总目录

史铁生作品全编.第一卷.务虚笔记

史铁生作品全编.第二卷.我的丁一之旅

史铁生作品全编.第三卷.中短篇小说（1978-1984）

史铁生作品全编.第四卷.中短篇小说（1985-1987）

史铁生作品全编.第五卷.中短篇小说（1988-2000）

史铁生作品全编.第六卷.散文随笔

史铁生作品全编.第七卷.创作谈 评论（序跋） 书信

史铁生作品全编.第八卷.病隙碎笔 记忆与印象

史铁生作品全编.第九卷.扶轮问路 昼信基督夜信佛

史铁生作品全编.第十卷.剧本 访谈·对话 附录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史铁生作品全编/史铁生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ISBN 978-7-02-011288-3

Ⅰ.①史…Ⅱ.①史…Ⅲ.①中国文学—当代文学—作品综合集Ⅳ.①I21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311887号

责任编辑 杨柳

装帧设计 李思安

责任印制 王景林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西华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3000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118.75 插页20

印　　数 1—3000

版　　次 2017年1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1288-3

定　　价 598.00元（全十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文前插图

史铁生像

编辑说明

史铁生是当代中国最令人敬佩的作家之一。他的写作与他的生命完全连在了一起，在自己的“写作之夜”，史铁生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他体验到的是生命的苦难，表达出的却是存在的明朗和欢乐，他睿智的言辞，照亮的反而是我们日益幽暗的内心。……当多数作家在消费主义时代里放弃面对人的基本状况时，史铁生却居住在自己的内心，仍旧苦苦追索人之为人的价值和光辉，仍旧坚定地向存在的荒凉地带进发，坚定地与未明事物作斗争，这种勇气和执着，深深地唤起了我们对自身所处境遇的警醒和关怀。（2002年度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杰出成就奖授奖词）

史铁生，1951年1月4日生于北京。1967年初中毕业后到陕西省延川县插队，1971年因病回京，后双腿瘫痪。1978年开始写作，代表性作品有短篇小说《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散文《我与地坛》、随笔《病隙碎笔》、长篇小说《务虚笔记》等。2010年12月31日凌晨，史铁生在北京逝世。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2008年9月出版六卷本《中国当代作家系列·史铁生》，2011年4月增编为七卷本《史铁生作品系列（纪念版）》。《史铁生作品全编》以以上两个版本为基础，又编入近年收集整理的史铁生遗作，以及他生前未曾发表或发表过而未曾收入文集的作品，并对所有文字进行了校订。

《史铁生作品全编》共十卷。

第1卷 长篇小说《务虚笔记》；

第2卷 长篇小说《我的丁一之旅》；

第3卷 中短篇小说（1978—1984）；

第4卷 中短篇小说（1985—1987）；

第5卷 中短篇小说（1988—2000）；

第6卷 散文随笔；

第7卷 创作谈、评论（序跋）、书信；

第8卷 《病隙碎笔》《记忆与印象》；

第9卷 《扶轮问路》《昼信基督夜信佛》；

第10卷 剧本、访谈与对话（附《史铁生生平及创作年表》《史铁生研究资料要目》）。

除长篇小说外，作品集《病隙碎笔》《记忆与印象》《扶轮问路》《昼信基督夜信佛》保持原书的编辑体例；其他作品按体裁分类编排，以写作或发表的时间先后排序。卷序的排定，长篇小说在前，其余以各体裁第一篇作品的发表时间及作品集的出版时间先后排序，剧本及访谈与对话编为末卷。文章篇末标注的时间，或为写作时间，或为发表时间，均从原稿，不做统一。

剧本写作是史铁生文学创作的重要部分，他早年创作的电影剧本，一直以为佚失，这次有幸寻得；与友人和媒体的对话访谈，是了解史铁生思想、生活和创作的宝贵资料，一并收入，只在体例上做了必要的处理。附录《史铁生生平及创作年表》《史铁生研究资料要目》，虽未尽善尽美，毕竟可以为读者了解和研究史铁生及其作品提供些许便利。为方便查阅，书末还附有全书的目录索引。

《史铁生作品全编》是迄今收入作品最全的史铁生文集，因此命名为“全编”。由于视野和水平所限，不全、不足在所难免。我们将继续关注史铁生作品的收集整理，听取读者和专家的批评建议，使本书不断完善，以副“全编”之名。

谨向在史铁生作品搜集和相关资料整理过程中付出辛劳的同道致以谢意。

杨柳

2016年4月

本卷说明

本卷收入长篇小说《务虚笔记》。

《务虚笔记》，1996年第1、2期《收获》杂志发表；1996年4月上海文艺出版社初版。

一 写作之夜

- 1

- 2

- 3

- 4

- 5

- 6

- 7

二 残疾与爱情

- 8

- 9

- 10

- 11

- 12

- 13

三 死亡序幕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四 童年之门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29

- 30

五 恋人

- 31

- 32

- 33

- 34

- 35

- 36

- 37

- 38

- 39

- 40

六 生日

- 41

- 42

- 43

- 44

- 45

- 46

- 47

- 48

- 49

- 50

- 51

- 52

- 53

- 54

七 母亲

- 55

- 56

- 57

- 58

- 59

- 60

- 61

- 62

- 63

- 64

- 65

- 66

- 67

- 68

- 69

- 70

八 人群

- 71

- 72

- 73

- 74

- 75

- 76

- 77

九 夏天的墙

- 78

- 79

- 80

- 81

- 82

- 83

- 84

- 85

- 86

- 87

- 88

- 89

十 白色鸟

- 90

- 91

- 92

- 93

- 94

- 95

- 96

- 97

- 98

- 99

十一 白杨树

- 100

- 101

- 102

- 103

- 104

- 105

- 106

- 107

- 108

- 109

- 110

- 111

十二 欲望

- 112

- 113

- 114

- 115

- 116

- 117

- 118

- 119

- 120

十三 葵林故事（上）

- 121

- 122

- 123

- 124

- 125

- 126

- 127

- 128

- 129

- 130

- 131

十四 昨天

- 132

- 133

- 134

- 135

- 136

十五 小街

- 137

- 138

- 139

- 140

- 141

- 142

- 143

- 144

- 145

- 146

- 147

- 148

- 149

十六 葵林故事（下）

- 150

- 151

- 152

- 153

- 154

- 155

十七 害怕

- 156

- 157

- 158

- 159

- 160

- 161

- 162

- 163

- 164

- 165

- 166

- 167

- 168

- 169

- 170

- 171

- 172

- 173

十八 孤单与孤独

- 174

- 175

- 176

- 177

- 178

- 179

- 180

- 181

- 182

- 183

- 184

- 185

- 186

- 187

十九 差别

- 188

- 189

- 190

- 191

- 192

- 193

- 194

- 195

- 196

- 197

- 198

- 199

- 200

- 201

- 202

- 203

二十 无极之维

- 204

- 205

- 206

- 207

- 208

- 209

二十一 猜测

- 210

- 211

- 212

- 213

- 214

- 215

- 216

- 217

- 218

- 219

- 220

- 221

- 222

- 223

- 224

二十二 结束或开始

- 225

- 226

- 227

- 228

- 229

- 230

- 231

- 232

- 233

- 234

- 235

- 236

- 237

一 写作之夜

1

在我所余的生命中可能再也碰不见那两个孩子了。我想那两个孩子肯定不会想到，永远不会想到，在他们偶然的一次玩耍之后，他们正被一个人写进一本书中，他们正在成为一本书的开端。他们不会记得我了。他们将不记得那个秋天的夜晚，在一座古园中，游人差不多散尽的时候，在一条幽静的小路上，一盏路灯在夜色里画出一块明亮的圆区，有老柏树飘漫均匀的脂香，有满地铺撒的杨树落叶浓厚的气味，有一个独坐路边读书的男人曾经跟他们玩过一会儿，跟他们说东道西。甚至现在他们就已忘记，那些事在他们记忆中已是不复存在，如同从未发生。

但也有可能记得。那个落叶飘零的夜晚，和那盏路灯下一个孤单的身影，说不定会使他们之中的一个牢记终生。

但那不再是我。无论那个夜晚在他的记忆里怎样保存，那都只是他自己的历史。说不定有一天他会设想那个人的孤单，设想那个人的来路和去处，他也可能把那个人写进一本书中。但那已与我无关，那仅仅是他自己的印象和设想，是他自己的生命之一部分了。

男孩儿大概有七岁。女孩儿我问过她，五岁半——她说，伸出五个指头，随后把所有的指头逐个看遍，却想不出半岁应该怎样表达。当时我就想，我们很快就要互相失散，我和这两个孩子，将很快失散在近旁喧嚣的城市里，失散在周围纷纷纭纭的世界上，谁也再找不到谁。

我们也是。我和你，也是这样。我们是否曾经相遇过呢？好吧你说没有，但那很可能是因为我们忘记了，或者不曾觉察，忘记和不曾觉察的事等于从未发生。

2

在一片杨柏杂陈的树林中，在一座古祭坛近旁。我是那儿的常客。那是个读书和享受清静的好地方。两个孩子从四周的幽暗里跑来——我不曾注意到他们确切是从哪儿跑来的。他们跑进灯光里，蹦跳着跑进那片明亮的圆区，冲着一棵大树喊：“老槐树爷爷！老槐树爷爷！”不知他们在玩什么游戏。我说：“错啦，那不是槐树，是柏树。”“噢，是柏树呀。”他们说，回头看看我，便又仰起脸来看那棵柏树。所有的树冠都密密地融在暗黑的夜空里，但他们还是看出来了，问我：“怎么这棵没有叶子？怎么别的树有叶子，怎么这棵树没有叶子呢？”我告诉他们那是棵死树：“对，死了，这棵树已经死了。”“噢，”他们想了一会儿，“可它什么时候死的呢？”“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看样子它早就死了。”“它是怎么死的呢？”不等我回答，男孩儿就对女孩儿说：“我告诉你让我告诉你！有一个人，他端了一盆热水，他走到这儿，哗——得……”男孩儿看看我，看见我在笑，又连忙改口说：“不对不对，是，是有一个人走到这儿，他拿了一个东西，刨哇刨哇刨哇，咔！得……”女孩儿的眼睛一直盯着男孩儿，认真地期待着一个确定的答案：“后来它就怎么了呀？”男孩儿略一迟疑，紧跟着仰起脸来问我：“它到底怎么死的呢？”他的谦逊和自信都令我感动，他既不为自己的无知而羞愧，也不为刚才的胡猜乱想而尴尬，仿佛这都是理所当然的。无知和猜想都是理所当然的。两个孩子依然以发问的目光望着我。我说：“可能是因为它生了病。”男孩儿说：“可它到底怎么死的呢？”我说：“也可能是因为它太老了。”男孩儿还是问：“可它到底怎么死的呢？”我说：“具体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男孩儿不问了，望着那棵老柏树意犹未尽。

现在我有点儿懂了，他实际是要问，死是怎么一回事？活，怎么就变成了死？这中间的分界是怎么搞的，是什么？死是什么？什么状态，或者什么感觉？

就是当时听懂了他的意思我也无法回答他。我现在也不知道怎样回答。你知道吗？死是什么？你也不知道。对于这件事我们就跟那两个孩子一样，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那是必然的去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们所能做的一点儿也不比那两个孩子所做的多——无非胡猜乱想而已。这话听起来就像是说：我们并不知道我们最终要去哪儿，以及要去投奔的都是什么。

3

窗外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下得细碎，又不连贯。早晨听收音机里说，北方今年旱情严重，从七月到现在，是历史上同期降水量最少的年头。水，正在到处引起恐慌。

我逐年养成习惯，早晨一边穿衣起床一边听广播。然后，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若是没人来，我就坐在这儿，读书，想事，命运还要我写一种叫做小说的东西。仿佛只是写了几篇小说，时间便过去了几十年。几十年过去了，几十年已经没有了。那天那个女孩儿竟然叫我老爷爷，还是那个男孩儿毕竟大着几岁，说“是伯伯不是爷爷”，我松了一口气，我差不多要感谢他了。人是怎样长大的呢？忽然有一天有人管你叫叔叔了，忽然有一天又有人管你叫伯伯了，忽然有一天，当有人管你叫爷爷的时候你作何感想？太阳从这边走到那边。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能看见一群鸽子，落在邻居家的屋顶上咕咕地叫，或在远远近近的空中悠悠地飞。你不特意去想一想的话你会以为几十年中一直就是那一群，白的、灰的、褐色的，飞着、叫着、活着，一直就是这样，一直都是它们，永远都是那一群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事实上它们已经生死相继了若干次，生死相继了数万年。

4

那女孩儿问我看的什么书（“老爷爷你看的什么书？”“不对，不是爷爷是伯伯。”“噢，伯伯你看的什么书？”），我翻给她看。她看看上面有没有图画。没有。“字书。”她说，语气像是在提醒我。“对，字书。”“它说什么？”“你还不懂。”是呀，她那样的年龄还不可能懂，也不应该懂。那是一本写给老人的书。

那是一个老人写下的书：一个老人衣袖上的灰/是焚烧的玫瑰留下的全部灰烬/ 尘灰悬在空中/ 标志着这是一个故事结束的地方。

不不，令我迷惑和激动的不单是死亡与结束，更是生存与开始。没法证明绝对的虚无是存在的，不是吗？没法证明绝对的无可以有，况且这不是人的智力的过错。那么，在一个故事结束的地方，必有其他的故事开始了，开始着，展开着。绝对的虚无片刻也不能存在的。那两个孩子的故事已经开始了，或者正在开始，正在展开。也许就从那个偶然的游戏开始，以仰望那棵死去的老树为开始，借意犹未尽来展开。但无论如何，必有一天他们的故事也要结束，那时候他们也会真正看见孩子，并感受结束和开始的神秘。那时候，在某一处书架或书桌上，在床头，在地球的这面或那面，在自由和不自由的地方，仍然安静而狂热地躺着一本书——那个以“艾略特”命名的老人，他写的书。在秋雨敲着铁皮棚顶的时节，在风雪旋卷过街巷的日子，在晴朗而干旱的早晨而且忘记了今天要干什么，或在一个慵懒的午睡之后听见隐约的琴声，或在寂寥的晚上独自喝着酒，在一年四季，暮鼓晨钟昼夜轮回，它随时可能被翻开被合起，作为结束和开始，成为诸多无法预见的生命早已被预见的迷茫。那智慧的老人他说：我们叫做开始的往往就是结束/而宣告结束也就是着手开始。/终点是我们出发的地方。那个从童年走过来的老人，他说：如果你到这里来，/不论走哪条路，从哪里出发，/那都是一样/……/激怒的灵魂从错误走向错误/除非得到炼火的匡救，因为像一个舞蹈家/你必然要随着节拍向那儿“跳去”。这个老人，他一向年轻。是谁想出这种折磨的呢？他说：是爱。这个预言者，在他这样写的时候他看见了什么？在他这样写的时候，这城市古老的城墙还在，在老城边缘的那座古园里，在荒芜的祭坛近旁，那棵老柏树还活着；是不是在那老树的梦中，早就有了那个秋天的夜晚和那两个孩子？或者它听见了来自远方的预言，于是坦然赴死，为一个重演的游戏预备下一个必要的开端？那个来自远方的预言：在编织非人力所能解脱的/无法忍受的火焰之衫的那双手后面。/我们只是活着，只是叹息/不是让这样的火就是让那样的火耗去我们的生命……这预言，总在应验。世世代代这预言总在应验总在应验。一轮又一轮这个过程总在重演。

5

我生于一九五一年一月四日。这是一个传说，不过是一个传说。是我从奶奶那儿，从母亲和父亲那儿，听来的一个传说。

奶奶说：生你的那天下着大雪，那雪下得叫大，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母亲说：你生下来可真瘦，护士抱给我看，哪儿来的这么个小东西一层黑皮包着骨头？你是从哪儿来的？生你的时候天快亮了，窗户发白了。

父亲便翻开日历，教给我：这是年。这是月。这是日。这一天，对啦，这一天就是你的生日。

不过，一九五一年一月四日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是零，是完全的虚无，是我从虚无中醒来听到的一个传说，对于我甚至就像一个谣言。“在还没有你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了很久”——这不过是在有了我的时候我所听到的一个传说。“在没有了你的时候这个世界还要存在很久”——这不过是在还有我的时候我被要求接受的一种猜想。

我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写过：我生于一九五一年。但在我，一九五一年却在一九五五年之后发生。一九五五年的某一天，我记得那天日历上的字是绿色的，时间，对我来说就始于那个周末。在此之前一九五一年是一片空白，一九五五年那个周末之后它才传来，渐渐有了意义，才存在。但一九五五年那个周末之后，却不是一九五五年的一个星期天，而是一九五一年冬天的某个凌晨——传说我在那时出生，我想象那个凌晨，于是一九五一年的那个凌晨抹杀了一九五五年的一个星期天。那个凌晨，奶奶说，天下着大雪。但在我，那天却下着一九五六年的雪，我不得不用一九五六年的雪去理解一九五一年的雪，从而一九五一年的冬天有了形象，不再是空白。然后，一九五八年，这年我上了学，这一年我开始理解了一点儿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关系，知道我们居住的地方叫做地球。而此前的比如一九五七年呢，很可能是一九六四年才走进了我的印象，那时我才听说一九五七年曾有过一场反右运动，因而一九五七年下着一九六四年的雨。再之后有了公元前，我听着历史课从而设想着人类远古的情景，人类从远古走到今天还要从今天走向未来，因而远古之中又混含着对二〇〇〇年的幻想，我站在今天设想过去又幻想未来，过去和未来在今天随意交叉，因而过去和未来都刮着现在的风。

6

往事，过去的生活，分为两种：一种是未被意识到的，它们都已无影无踪，甚至谈论它们都已不再可能。另一种被意识到的生活才是真正存在的，才被保存下来成为意义的载体。这是不是说仅仅这部分过去的生活才是真实的？不，好像也不。一切被意识到的生活都是被意识改造过的，它们只是作为意义的载体才是真实的，而意义乃是现在的赋予。那么我们真实地占有现在吗？如果占有，是多久？“现在”你说是多久？一分钟？一秒钟？百分之一秒抑或万分之一秒？这样下去“现在”岂不是要趋于零了？也许，“现在”仅仅是我们意识到一种意义所必要的时间？但是一切被意识到的生活一旦被意识到就已成为过去，意义一旦成为意义便已走向未来。现在是趋于零的，现在若不与过去和未来连接便是死灭，便是虚空。那么未来呢？未来是真实的吗？噢是的，未来的真实在于它是未来，在于它的不曾到来，在于它仅仅是一片梦想。过去在走向未来，意义追随着梦想，在意义与梦想之间，在它们的重叠之处就是现在。在它们的重叠之处，我们在途中，我们在现在。

7

但是，真实是什么呢？真实？究竟什么是真实？

当一个人像我这样，坐在桌前，沉入往事，想在变幻不住的历史中寻找真实，要在纷纷纭纭的生命中看出些真实，真实便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真实便随着你的追寻在你的前面破碎、分解、融化、重组……如烟如尘，如幻如梦。

我走在树林里，那两个孩子已经回家。整整那个秋天，整整那个秋天的每个夜晚，我都在那片树林里踽踽独行。一盏和一盏路灯相距很远，一段段明亮与明亮之间是一段段黑暗与黑暗，我的影子时而在明亮中显现，时而在黑暗中隐没。凭空而来的风一浪一浪地掀动斑斓的落叶，如同掀动着生命给我的印象。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这空空的来风，只在脱落下和旋卷起斑斓的落叶之时，才能捕捉到自己的存在。

往事，或者故人，就像那落叶一样，在我生命的秋风里，从黑暗中飘转进明亮，从明亮中逃遁进黑暗。在明亮中的我看见他们，在黑暗里的我只有想象他们，依靠那些飘转进明亮中的去想象那些逃遁进黑暗里的。我无法看到黑暗里他们的真实，只能看到想象中他们的样子——随着我的想象他们飘转进另一种明亮。这另一种明亮，是不真实的么？当黑暗隐藏了某些落叶，你仍然能够想象它们，因为你的想象可以照亮黑暗可以照亮它们，但想象照亮的它们并不就是黑暗隐藏起的它们，可这是我所能得到的唯一的真实。即便是那些明亮中的，我看着它们，它们的真实又是什么呢？也只是我印象中的真实吧，或者说仅仅是我真实的印象。往事，和故人，也是这样，无论它们飘转进明亮还是逃遁进黑暗，它们都只能在我的印象里成为真实。

真实并不在我的心灵之外，在我的心灵之外并没有一种叫做真实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待在那儿。真实，有时候是一个传说甚至一个谣言，有时候是一种猜测，有时候是一片梦想，它们在心灵里鬼斧神工地雕铸我的印象。

而且，它们在雕铸我的印象时，顺便雕铸了我。否则我的真实又是什么呢，又能是什么呢？就是这些印象。这些印象的累积和编织，那便是我了。

有过一个著名的悖论：

下面这句话是对的

上面这句话是错的

现在又有了另一个毫不逊色的悖论：

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

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

二 残疾与爱情

8

很多年了，我还是常常怀疑：C坐在轮椅上，他是不是在跟我开一个玩笑？

在我纷纭的印象里最先走来的就是他。一幅没有背景的画面中，我看见C坐在轮椅上，宽厚的肩背上是安谧的晨光，是沉静的夕阳，远远望去像是一个玩笑。他转动轮椅的手柄，轮椅前进、后退、转圈，旋转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七百二十度……像是舞蹈，像是谁新近发明的一种游戏，没有背景，没有土地甚至也没有蓝天，他坐在那儿轻捷地移动，灵巧地旋转，仿佛这游戏他已经玩得娴熟。远远地你想喊他，问他：“喂！什么呀，这是什么呀？这玩意儿是谁的？”他回转头来笑笑，驱动着轮椅向我走来。你想喊他，想跟他说：“嘿下来，快下来，哪儿来的这玩意儿？你快下来让我玩玩儿……”

但是你走近他，走近C，于是发现他两条塌瘪的裤筒随风飘动，那时你才会慢慢想到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如果你见过他赤裸的下身——近乎枯萎的双腿，和，近乎枯萎的整个下半身——那时命运才显露真相。那时，画面里就有了背景。在他的车轮下有了土地，在他的头上有了蓝天，在他背后和周围有了山和海一样的房屋与人群。在我的印象中或者在C的形象里，有了生命，有了时间。

我记得，在一个难忘的夏天，有一个双腿瘫痪的男人结束了他四十年的独身生活。在写作之夜在我的印象里，这个人，他就是C。

那个夏天，他结了婚。

他结了婚——这四个字听上去多么简单。

9

那年北方的夏天来得早，才进四月，海洋上的热风便吹上了陆地。与此同时，一个散失久远的梦想又回到C的心里——他远方的恋人写信来说，她就要在这个夏天回来。信上说，一俟那边的事可以脱身她立刻就启程，就回来，就再也不走了，永远不再走了，不再分离。多少年了呀，C以为这梦想就怕永远是梦想了，可忽然梦想就要成真。C的头上已经有了斑斑白发，他的恋人X也已不再年轻，但是等了这么多年到底是等来了这一天。

那是个不同寻常的夏天。整个城市都像是处在热恋中，人们都不待在家里，条条大街上都是人的河流，在宽阔的地带聚成人的海洋……似乎是那阵阵热风，忽然掀动了人们悠久的梦想……C摇着轮椅在街上走，被人流裹挟着，冲卷着……喧嚣的人声仿佛是那辽阔的阳光和风中固有的音讯。C停下轮椅，坐在河边，心里想：也许梦想都是相似的路途，都是同一种神秘的指使……

什么？在这写作之夜我问他：你说什么？什么神秘的指使？

他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在那河边说：生命本身的密码。很可能，这颗星球上的一切梦想，都是由于生命本身的密码……

他痴迷的眼睛里是涌动的人群，继而是深阔的蓝天。他仰头冥望。我知道，他必是刹那间又看遍了自己的四十年。

我轻声问他：那密码是什么呢？

C久久不语。

我轻声问他：残疾？还是爱情？

我等着，直到我看见，他的目光从深阔的蓝天上降落，涌动的人群重又在他眼睛里升起，他才点点头——声音传进我的写作之夜：是呀，是残疾也是爱情。

阳光任意挥洒，路面上、楼窗上、低矮的屋顶上、古老的城楼上、每一片新绿的树叶上……到处都是炽烈的光线，炽烈地喧嚣震荡、飞飞扬扬。C给X写信去，让她那边的事一结束就快回来吧，真怕又会有什么事阻碍了他们盼望多年的团聚。人流如潮，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冲涌回旋，像汛期的河水要涨出狭窄的河道。他给X拍去电报让她快来吧，立刻就来！

鬼使神差他们真是选了个千载难逢的日子。X回来的那天城里的交通也断了……紧张的气氛使他们的重逢相形见绌，使渴望已久的亲吻不合时宜。激动被惊讶和忧虑冲淡了，他们站在人声鼎沸的街头互相望着：你还是这样，你也还是这样。他们在万头攒动的人群中走，时而在拥挤的地方停下来，再互相看看：你有些变了，你也有些变了，是的我们都已不再年轻。躁动的阳光使团聚的欢乐微不足道。他们穿街过巷，她推着他的轮椅走，徒步回家。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他们整宿地睁着眼睛，手拉着手无心做爱。手拉着手，仿佛担心又会在这黑夜里互相失散；紧张地听着街上的声音，分辨着空气中的每一丝颤动，心里不住地祈祷。闷热的黑夜密不透风。掀开窗帘望出去，家家门口都有默坐的和悄移的人影，偶尔嘁嘁嚓嚓地交谈，然后长久地凝望星空。

一连很多天都是这样。在我的印象里，那个季节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结婚。C和X一天天推迟着婚期。

…………

10

然后，在我的记忆里或者我的印象中，夏天的雷声由远而近，风尘飞扬，树叶被风刮得苍白，但没有人声，没有以往风雨欲来时人们匆忙回家去的吵嚷，没有母亲在阳台上召唤贪玩的孩子快快回家的呼喊。雨，毫不知趣地自己来了，倾泻，飘洒，敲打着一切，但那声音也似与以往不同，单调、沉闷，甚至无聊，如同落进了无人的旷野。没有人来。雨中没有人来，等雨过去，也没有。

阳光又走进屋里，显得空幻，在墙根儿那儿折上去，爬到老挂钟上，钟摆左右摇闪。

很久，不知他们谁对谁说：“我出去看看，你就待在家里。”

无论是谁对谁说，“家”这个字忽然从遥远或是陌生中走出来，使他们感动得几乎落泪。“家”——甚至这个发音，在弥漫无边的空寂之中余音袅袅，让他们感动涕零。

他们一同出去。关上家门，关上，就是说它暂时等在这儿，家，等在这里。斜阳中的一座小屋，随时等你们回来。他们一同离开，回头又看一眼，不说但心里都有一个“家”字。jiā——空寂之中这声音多么动人。

五六点钟，夏天，雨后的太阳很干净，就像是初生的孩子头一次发现这个世界时的目光，很干净，略略有一点儿惊讶。很久都不见一个人，雨水未干的路面上只有他们俩的影子。高楼林立，所有的门窗都关着，燃烧的夕阳从这块玻璃跳到那块玻璃，像是照耀着的一群模型。阳台上甚至没有晾晒物，没有女人鲜艳的衣裳，没有孩子飘扬的尿布，只有坚硬的水泥和它们灰色的影子。楼群巨大的阴影朝一个方向扑倒，整整齐齐，空空旷旷。

C说：“这情景，我好像见过。”

“是吗？”X问，“什么时候？”

C不说，但他想起来了：是在梦里，在他与X分别的长久岁月里的他的梦里。

他们沿着河边走，落日涂染着河边砖砌的护栏，上面有孩子画下的鸟儿和波浪。远处，立交桥如同一个巨型玩具摊开在那里无人问津，仿佛游戏的孩子走开了，抱着他们的玩具车跑走了；而他们走来，C和X走进来，仿佛他们被缩小了千万倍走进了这个被弃置的玩具中。唯独河水还在流动，晚霞在河面上渐渐地灿烂，雾霭在河面上渐渐飘浮。也许是这条河，也许是他们随着这条河一起流入了一段奇怪的时间，于是看见了一座远古城市的遗迹。

C说：“这情景我肯定见过。”

X说：“什么时候呢？不不，不可能。”

是的，这样的情景太阳从没有见过，夕阳从没有见过，甚至月亮也没有见过。但是C见过：在他的梦里，在他们长久分别的年月，在他去寻找X的梦中。但他没说。

他们往回走。回家。回家去。仿佛在一片亘古至今的空寂之中，忽然有了一个女人的脚步，和一个残疾的男人的轮椅声。他们沿着一座庙宇暗红色的围墙往回走，心中也全是那鲜明而沉寂的红色，没有界线。

“结婚吧我们，好吗？”

“好吧。”

“什么时候？”

“明天。”

这时，不知从哪儿飞起一群鸽子，在昏暗了的暮天之中，雪白，甚至闪亮，时远时近盲目地盘旋，一圈又一圈地飞，飞得很快，但没有声音，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轻灵流畅似乎都不与空气摩擦。他们伫步仰望，他们的眼神好像是说：这群鸟儿是不是真的？

待那鸽群消失，等那鸽群又不知落在了哪里，他们的目光也缓缓降落，落在对方的脸上，久久地互相凝望，好像直到这时他们才想起互相好好地看一看。那互相凝望的目光好像是问：我们呢，是不是真的？我们是不是真的一伸手就可以互相摸到？

11

实际是十三号。但那个负责结婚登记的老太太说：就写十四号吧，好不好？十三号不吉利，十四号你们说好不好？行吧，行。那双已经苍老的手便又写下一个吉利的日子。不知有多少对男女是经她这双手登记成婚的。窗外的墙阴里，一丛丛草茉莉悄悄地膨胀着花蕾，要在黄昏到来时放出淡远的苦香。那个老太太端坐在一条长桌后面，任劳任怨地查对着每一张表格，神情和蔼又平静，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过，一切都是必然的，好像她认定自己今生今世就是为发放这些结婚证书而来的。骄阳如火的下午，到处都有什么东西被烤干了的味儿。

那个院子正是C童年居住的地方（七岁那年全家搬离了这儿），结婚登记处所在的那排房正是他的落生地。这一点自从他们要去登记时我就知道，但是直到他们登完记往出走的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这一点。C来到人间，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院子。四十年前他哭喊着来到这儿，四十年中他到哪儿去走了一圈呢？（都是哪儿呢？总之走得不算轻松，走到了轮椅上。）四十年后他又回到这儿，竟是来这儿登记结婚，这样的安排挺有新意，未必只是巧合。C指给X看：那是我奶奶当年住的屋子，那是我和我父母当年住的屋子，两棵枣树现在还剩一棵，原来还有一排榆树矮墙现在没有了，所有的门窗都换过了，但房基和台阶的青石还都是原来的。我记得这些台阶很高，这个院子很大，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对年幼的C来说很是一件辛苦又渴望的事，从那高高的台阶上往下跳（“一、二、三！”往下跳，“预备——齐！”往下跳），则是兼着恐惧和激动的壮举。当然当然，你曾经还很小。那时C还小，但是未来已经存在。或者是，过去并未消失。在这六月，我仍能看见一个小男孩儿，一丝不挂，就站在那台阶前，青青的枣花洒在他脚下，细细碎碎洒得一地。赤身裸体的小男孩儿看见太阳落在肩上，落在胸前，暖洋洋地落在肚皮上一起一伏一起一伏，肚脐的凹陷处留一点阴暗，收一口气，太阳无比安详地照耀了那朵小小的男人的标志。微风轻拂，或许是风把他的影子吹落地上？男孩儿弯腰在地上摸那影子，把红褐色的小屁股眼儿肆无忌惮地悬在太阳里。过去并未消失，而未来已经存在。我仍能看见男孩儿扶着台阶的青条石走，新鲜而茁壮的两条小腿交替着向前。男孩儿发现墙脚下毛茸茸的青苔，发现石缝中的蚂蚁东奔西跑，发现一缕阳光在屋檐下变幻形状，仰头看一群鸟儿呼叫着在庭院的空中飞过……男孩儿无可非议无从挑剔地接受这样一个世界，接受他的这一份存在。

C的生命就从这儿进入世界。也许是，世界徐徐飘来，在这儿萌生出一个欲望的视点（我们把他叫做C），借此得以延伸拓展：树 风 房屋 街道 日月山川 天深地远 啦啦啦 你会唱歌了走出屋门走到街上走着童年 啦啦啦你唱着歌唱着天上的一条路与云中的一条船唱过了少年的痴 啦啦啦 啦啦啦 一个瘦高单薄的青年 路过村落 路过田园 路过雨雪中的车站 路过旷野高原落日孤烟 啦啦啦啦歌声正美好正有一缕诱人的神秘和激动扑面而来但是音调一变 你正要走进爱情但是你先一步走进了残疾 于是都变了一切都变了 几分钟之前你还蹦着跳着啦啦啦满怀梦想地走向爱情几分钟之后你掉进了残疾 在你必经之路上残疾早已排在爱情之前等你到来 无从防备无以逃避你必须接受 就像时间的不可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就像年龄 过来了就不能退回去 就像死不能复生…… 坐在轮椅上很多年 很多年中你记得看过一个电影 电影中的监狱或者集中营 逃跑的人被抓回来绞死 狱卒对活着的人喊“想逃出去吗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那一声喊切中要害 那一声喊也许并不比死更可怕 但也许比死更可怕 所以有人为它死 就是死也要逃 “想逃出去吗死了这条心吧” 那一声喊惊魂动魄 让你看见了时间 不能退回去 时间才真是这样想“逃出去吗死了这条心吧” 那两条几近枯萎的腿不可能再变回到过去变得像原来那样健康结实漂亮 你已经不是以往的你再不可能是以往的你了死了这条心吧 时间不可逆转……

时间是个怪物，最令人不解的谜。

12

X在屋里填写结婚登记表格的时候，那老太太不声不响地溜出来，微笑着走到C身旁。轮椅进不了屋，C独自坐在西房山墙下的阴凉里，正纳罕着另一间屋门上的标牌——“爱委会”，莫非爱情也有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来管？是不是爱情也要登记呢？那么，都得填写些什么样的表格才能获准去爱呢？谢天谢地，那老太太说：“啊，这个嘛，是‘爱国卫生委员会’的缩写。”老太太凑近他，压低声音问：你们双方都愿意吗？当然，他说。你的身体检查过了？当然，检查证明您不是看了吗？看了看了，但是，嗯……老太太的神情有些犹豫，欲说又止。C已经明白。这时他已经明白。毫无疑问，这时我已经知道老太太想的是什么了。当然那不大容易启齿，老太太“嗯嗯啊啊”地寻找着恰当的表达——难为她了，在汉语词典里历来没有更为美好的词汇用以表达那种事。但是我没料到，C竟还是有些心慌，有些羞愧，甚至有些愤怒。他和那个老太太都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把目光投向别处。墙阴中的草茉莉一如既往，缀满花蕾，要在整个夏天里一夜一夜地开放。我原以为用了这么多年时间C已在心中把那残疾的阴影扫除干净，现在我才相信，那将是他永生永世的际遇。他居然傻里傻气地对那老太太说：很多医学专家都认为，现代医学认为……残疾人是可以结婚的，也是可以……老太太说我知道我知道，连连点头。不过我相信这老太太并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性爱，说到底并不属于医学。这老太太想问的是：性，性功能，和截瘫者的性功能障碍。事实上老太太想的是：C将如何做爱？（“做爱”，这个词汉语词典里没有。汉语词典里只有“行房”。行房：指夫妻性交。老太太很可能极不习惯“做爱”这个词，只能容忍“行房”这一更为平静的表达。）但她找到了一个更为模棱的说法：夫妻生活。这方面……你们……嗯？没什么问题么？我想，那是一个永恒的问题。但是C说：可以。我想：“可以”都是指什么呢？我想C不必再傻里傻气地多说什么了，那些事是不能够教会也不能够论证的，那不是技术很可能那就是艺术，性爱和艺术都是永恒的问题。谁能告诉我艺术是什么，什么是艺术？我怎么也记不起C和X最初是怎样成功的了，但绝不是因为什么高明的技巧，而是一个细节，是因为一个不曾料想的细节突然扩展进C与生俱来的梦想，一个细微的动作，毫不经意，坦然无防的表达，与由来已久的梦想连接、扩展得无边无际。不曾料想，因而，想不起是什么了。那是不能学会和掌握的，不可模仿，譬如梦。残疾使他不能经由触动而迸发，不能靠小心翼翼的配合，不能指望一个明确的目的，不能预先设计。不能设计，因而想不起是什么了。但归根结底那不是技术，不是一套严谨的操作程序。而是，一丝一缕而至迷离飘漫的一群幽灵，无遮无拦一群携手的幽灵，借助一个不期而至的细节显化了生命由衷的梦想，使那受伤的花朵在寒冷中开放……C不再说什么。老太太也不再说，她可能忽然意识到了当时的场合，在登记结婚的时候这样的话题使大家都显得不够清白。但老太太仍旧站在C身旁，看看他，又看看墙根下即将开放的一簇簇茉莉花蕾，然后再看着他，张了一下嘴很快又闭上，冲他笑一下，转身走开。她走开时必定满腹狐疑，我知道她必定什么都没理解，她走开时依然在设想C的“夫妻生活”，设想着他们怎样“行房”或“做爱”，设想他枯萎的双腿，和那被伤残殃及的男人的花朵……他能否盛开、跳荡……那勃动的力量从何而来……我知道那样的设想必定一点儿都不能扩展，必定在遵循了千万年的规矩里陷入迷茫。那老太太必将终生猜测而不得其解。很多人都曾这样设想、猜测，很多人仍在屡屡设想、猜测，私下里悲怜地对C叹息，对C的爱情乃至婚姻果断地摇头，但都不说，当着C都不说，回避这个人爱情的权利，回避这个话题。回避不仅仅是回避，而是否决。写作之夜我曾听C说过：那是未经审理的判决。写作之夜我曾听见X对C说：“这不要紧，这没关系，我知道我知道，这还不够吗？……”但是，不够。那老太太的表情我再熟悉不过。把那怀疑的表情扩充千倍万倍，把那无言的回避扩充千倍万倍，否决便获通过，便足够C和X天各一方互相思念多年。若再把那同情和摇头转换为对坚强与乐观、无私与奉献的千倍万倍的赞许，便是一个人渴望爱而又不敢爱、指望死却又不能去死的可靠处境了……

13

那么，爱情是什么？

阻止不住的梦想冥顽不化。但那到底是什么？

是的是的我们都相信，性，并不就是爱情。但从中减去性，爱情还是爱情么？

当然不。那是不能分开的。

性呢？性，都是什么？那欲望单单就是性交（或叫“房事”）吗？

那不泯的欲望都是从哪儿来呀，要到哪儿去？欢乐的肌肤相依一向都是走在怎样的路途上？那牵魂摄魄的所在，都是什么啊？

问题，很可能，在提出的时候，答案已经存在。

如果答案存在，我想这答案应该也包含着对画家的妻子猝然赴死的理解。如果答案存在，越过万千迷障，这答案必定也包含了那个死亡序幕的关键。

三 死亡序幕

14

在我的印象里，深夜，被一阵急促的喊声和捶门声叫醒的那个医生，就是F医生。

闷热的夏夜，急救车到来之前，惊慌失措的人们忽然想起的那个医生，我想，他会不会就是F医生？

据说一位住在邻近的医生，匆忙赶来，推开众人直奔画家妻子的床前，指望能从死亡手中把她抢出来。当我听到这个传闻，眼前立刻浮现出F医生雪白的头发。因而在写作之夜，那个匆忙赶来的医生就是F：四十七八岁，满头白发。

但是已经太晚了。

F摸摸画家妻子的脉搏，看看她的眼睛……其实F医生刚一触到她的身体就已明白，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可以肯定，她已经把她想做的事做成了：瞳孔散大，心动消失，体温一会儿比一会儿更低下去。F医生用一秒钟时间又注视了一下那张美丽而苍白的脸，然后转身离开床前。

“多久了？”F医生问。

有人回答：“听说十几分钟前还是好好的。”

回答的人向另一间屋里张望了一下，画家坐在那边一声不响。

“她吃了什么？”

“会不会是安眠药？”回答的人再向画家那边望一眼，画家仍无反应。

“不，不可能。”F医生说，“没有那么厉害的安眠药。”

F医生环视四周，在纸篓里捡起了一个小玻璃瓶。“这个小瓶子刚才就在这儿吗？不是你们谁丢的吧？”

众人摇头。

小玻璃瓶上没有标志。F拧开瓶盖，嗅一嗅，在桌上铺一张纸，把瓶子倒过来在上面磕几下，掉落出几片什么东西的碎屑。F用镊子夹起一片碎屑，凑近灯下看了很久，然后又装进那个小玻璃瓶。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F医生问。

有人回答：“教师。”

“教生物？”

“不，教历史。”

F医生没再说什么，像所有在场的人一样束手无策地站着。F医生仅比其他人多知道了一件事：她是真的想死，其赴死之心由来已久。

另一间屋子里，另一些人陪伴着画家。画家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并不见得比他妻子的好，但目光比死者的多着困惑。我感到，那困惑之深，倘不走向疯狂，就势必走向与日俱增的茫然。

两间屋子里，人们站成两个弧，分别围着那两个默不作声的人。

很久，两个弧才有所松散、变形，无序地游移。

两间屋子里还有走廊里，几乎看不见墙壁，到处都挂满了画家的作品。F医生顾不上看那些画作，但还是能感到它的动荡——说不清具体在哪儿，总有一缕缕彻骨的冷色似乎在飘展，即便闷热的夏夜也不能抵消它。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屋里人又多，虽已是后半夜，仍然不见凉爽。窗户都开着，偶尔飘进来的花香立刻被人的汗味淹没。人们毫无表情地走来走去，分散开。人群用最低的声音，在屋子里，在走廊中，在阳台上，在楼梯的拐弯处，断断续续地探询和描绘事情的经过。偶尔可以听清的总是这么一些循环交替的字句：……为什么……谁……是吗……怎么会呢……不知道……可到底因为什么……噢……那么那个人呢……不，不知道……但是这些稍显清晰的字句刚一冒头，便仿佛立刻被凝滞的空气阻断、吸收掉了。紧跟着是沉默。正是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候，低语和轻喘，细碎又沉重。人们不时在其中侧耳寻找急救车的音信。

F医生背对众人，背对正在萌动的飞短流长，一直注目着角落里安卧的死者。那个角落幽暗、清寂，与周围世界相连处像是有着一道边缘，像是有另一种存在在那儿重叠，或是现世的时空在那儿打开了一个出口，女教师的形神正由那儿隐遁进另一种时空，另一维世界正把她带走。死，F医生记不清见过多少次了，但每一次都同样使他惊讶，使他怀疑，他总不能相信：死，怎么可以把一个人那么多那么多不容轻蔑的痛苦、愿望、期盼，也许还有幸福，就那么迅速、简单、轻而易举地统统化为零了呢？死是什么？还有灵魂，那个刚刚离去的灵魂这会儿在哪儿？我甚至看见F医生四处张望了一下。死是什么，也许正像爱是什么，不知在哪儿但必定有其答案。

但这一次，是女教师那张忧郁却淡远、柔弱又决绝的脸，给了F医生更为深刻的印象。还有：她已经穿戴整齐，她已经为自己选好了素朴而优雅的行装。未来，当F医生也要从这个世界上离开的时候，我想他不会不想起这个女人，不会不想起这张消褪了血色与凡尘的脸。

我作出这一判断的理由是：

当急救车的笛声终于在暗夜的深处出现，众人再次慌乱之时，F医生猛地转过身来，但是停了一会儿，说：“要是不想让更多的眼睛分食她的尊严，依我看，就把什么急救车之类的玩意儿都打发回去吧。”我想F医生是这样说的。他说这话的声音很低，说得很慢，但是我想画家在另外的屋子里还是能听到。

然后，F医生挤出人群。他离开之前，把那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最醒目的地方，说：“警察来了，交给他们。”

15

F医生回到家，夫人告诉他：那个画家叫Z。他妻子，对，那女教师，叫O。夫人接着告诉他：她早就看出那女人不是很正常。

“从哪儿？”

“不从哪儿，”夫人说，“不一定非得从哪儿。”

夫人说：“事实证明我没看错。”

夫人说：“别看她表面上那么文静、随和。但是她，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

“对，你注意过没有？”夫人说，“她很漂亮，可是她心里有事。”

夫人说：“她心里有事，我们都看出来了。”

“谁们？谁？有多少人？”

“我！我骗你吗？当然还有很多人！”

夫人告诉他：很多人都知道，女教师总是独自到那个荒弃的园子里去看书。很多人都见过，很晚很晚，她一个人从那个园子里出来，回家。

夫人一边准备重新入睡，一边告诉他：女教师把书放在腿上，有时候并不看，光是两眼空空地望着别处。倒是没见有别人和她在一起。

夫人告诉他：女教师老是一个人在那片老柏树林子里。她老是坐在那棵枯死的老柏树下。没人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老是到那儿去。那儿草很深，很旺。那儿，树很高树冠很大，叶子很密，但即使这样也还是能看出来有一棵已经死了，她常常就是坐在那棵树下。那儿晚上有灯，四周很暗但灯下很亮。雨天雪天也有人见她在那儿。不管她是埋头看书，还是把书放在腿上瞪大着眼睛张望，你走过去，你走过她眼前，她也看不见你。

夫人说：“我没猜错，她心里有事。”

夫人说：“我上下班，有时穿过那园子。有几次我跟她说过话。”

夫人告诉F医生：在街上，在车站，也许还在什么地方，她跟她说过几次话。其实女教师人挺随和，她笑的时候很甜，那一笑甚至就像孩子。

夫人说：“不过我什么都看得出来。”

夫人：“她好像挺喜欢跟你说话，可是很快你就发现她在想着别的，说着说着她不知道你说到了哪儿，你也弄不清她想到哪儿去了。”

夫人：“我肯定这个人不太正常。”

夫人：“你还不信吗？”

这时又有人敲门。

16

一个疲倦的警察，两个还在发抖的街道积极分子。两个发抖的人轮流把一个疲倦的人的身份、姓氏、职务和来意介绍了一遍。警察试图用拳头拦截一个来势迅猛的哈欠，也许喷嚏。

警察问：“依你看这肯定不是他杀？”

“我不是法医。”F说。

“这我们知道。不过我们也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是第一个到场的医生。”

“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泰然自若。”

“就是说，你认为肯定不是他杀？”

“如果是，那么被杀者一定很配合。”

“什么意思？”

“依我看，这又是一件与法律无关的事。”

“你说什么，与法律无关？”

“一个人不想再活下去，有哪条法律规定过他该怎么做吗？这不过是一个……涉及了一条鱼的故事。”F指指警察手里的那个小玻璃瓶。

“鱼？”疲倦的人拧开瓶盖，看里面那几片碎屑，“这是鱼？”

“我想是。”

“什么鱼？”

“很漂亮的鱼。不过它的内脏和皮肤都有毒，毒性剧烈，比氰化物还要厉害。”

“你怎么知道？”

“我刚好知道。”

“到底是什么鱼？”

“化验师也许能告诉您它的确切的名字。我猜，是河豚的一种。”

“哪儿有这种鱼？”

“海里，只有海里。”

“我们这儿离海很远呀？”

“它肯定不是自己游来的，您说呢？”

“啊，当然当然。”

“鱼已经焙干了，或者是晾干了，研碎了，看样子已经保存很久了。”

警察拧紧瓶盖，终于打响了一个哈欠，不是喷嚏。

一个疲倦的人和两个发抖的人走后，F夫人继续告诉丈夫：“据说，这事，几天前就开始了……”

F医生拉开窗帘，天蒙蒙亮了。阳台上的夜来香在蔫缩起黄色的花瓣，牵牛花正展开紫色的花蕾。

17

晦涩的晨曦从几座巨大的黑影后面浮现。或者说，昏黑的夜空，是从一些庞然大物的边角处开始褪色。

据说几天前的晚上，画家和女教师的家里来了一个朋友，对，一个男人。现在，谁也猜不出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那个男人已经无影无踪……

幢幢庞大的建筑脚下，暗淡的路灯骤然熄灭，明显的电力不足，路灯熄灭后暗蓝色的夜幕仍然沉垂厚重，层层叠叠。印象中宽阔的长街，像一条僵卧的细虫。灰色的建筑群，深浅不一绵延漫展，如同一望无际的荒岗。

有玻璃的地方开始发光，灰白闪亮，像大大小小的盐的晶体。

街上，刚刚醒来的人群还稀疏，还沉闷，动作迟缓。城市还很安静。也没有鸟叫。

据说，那个男人是女教师O的朋友，或者是她和画家Z共同的朋友。这应该不会错。那个男人差不多是六点钟来的，Z和O和他一起共进晚餐。他们一块喝酒喝到很晚，可能是因为太晚了误了末班车，那男人就在另一间屋子里住下了……

没有鸟儿，到处都没有，早就没有了。

只好干等着城市自己醒来。

有人说那个人是从挺远的地方来，但也有人说他可能就住在这个城市里。

据说，整个晚餐的过程中，三个人的谈话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很普通，甚至很平淡，互相都很客气。酒喝得也很沉闷。酒虽然喝到很晚，但O和那个男人并没有真正说过什么，只是互相问一些别人的事，讲一些别人的事。三个人一起闲聊罢了。讲到过一些不可思议的传闻，比如人体特异功能，比如飞碟和外星人，比如这宇宙中也许存在着更高级的智慧，据说只在这时O认真地问了一句——更高的智慧又能怎样呢？据说这样，酒一直喝到很晚，那个男人要离开的时候发现末班车的时间已经过了……

清晨来临时没有鸟叫，谁也说不准这是从哪年开始的。人们很少注意到清晨里已经没有了鸟叫。这儿已经没有鸟的栖息之地。连乌鸦也逃离在别处。

一天一度的黎明，仿佛是从肠胃里卷起的一阵阵咕噜噜的欲望。在影影绰绰的楼群后面，从这浩瀚都市的腹地那儿，一副巨大的肠胃或是一架巨大的发动机开始呻吟、轰鸣、喧嚣，那声音沿着所有刚性物体的表面流传、聚积、碰撞、冲天而起再四散飞扬……但如果你走进去，走进网膜一样黏稠的街道中去，你找不到，无论是那副辘辘饥肠还是那架永动的机器你都找不到；你以一个微弱的“咕噜噜”参加进去而已。

你简直不能相信。这真是件奇怪的事。但你不能不信。到处都在传说：那个夜里，丈夫醒来，妻子不在床上，屋门开着，画家起身走进厅廊，厕所的门开着，厨房的门开着，还有阳台的门，开着。这下你应该猜到了，哪个门关着……

楼与楼之间，有着峡谷一般的裂隙，白昼之光从那些地方升腾，扩展。被豢养的鸽群成为唯一的鸟儿，它们的祖辈因为一次偶然的迷失被带进城市，从此它们就在这儿飞来飞去，飞来飞去，唯唯诺诺期期艾艾地哼咏，在空中画一些或大或小的圈儿。从楼峰厦谷中可以看见一段规整而污浊的河，黑绿色的泡沫像一条没头没尾的大舢板在河面上漂移，平缓地隐没在土堡一样的矮房群中，在朝阳灿烂的光辉里熏蒸，与千家万户的炊烟一起升腾。远远近近的蝉鸣开始响亮。老人们在蝉歌中回首往事，年轻人兴奋地走出家门为昨夜的好梦去奔波一生。

女教师和另外那个男人在一起，对，只有那间屋的门关着。关紧着的门里很静，偶尔传出断续的低语。众说纷纭。他们——O和另外那个男人，当然，也许不一定就在床上，但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了什么程度，众说不一。因为邻居们从梦中惊醒纷纷跑来时，只见所有的门都开着，画家正冲着他的妻子大喊大叫，声色俱厉，女教师一声不吭。O目光迟滞地望着她的丈夫，什么也不解释。另外的那个男人站在近旁，脸色惨白，不久他就消失，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

除画家之外，没人能证明当时的细节。但细节无关紧要。

据说这之后女教师到死只说过一句话，她只坚持一点：她今生今世只爱画家。画家，懂吗？她的丈夫。

提到那个男人，那个逃走的家伙，据说女教师只似有或无地笑了一下。

有人说：没见过她笑得那么不屑和冷漠。有人说：在当时那场合很难相信她会笑得那样轻慢。有人说她还说了：“那个人嘛，不用谁为他担心……”

灰色的蚯蚓像一条彩色的蜈蚣那样动起来，五颜六色的车流像一条条艳丽的蛇。当金碧辉煌的烟尘里一条沙哑的歌喉，模仿着哀愁，东一句西一句兴冲冲地唱遍各个角落的时候，城市的白天才算正式开始。

车站的晨钟，一下一下，清朗悦耳。

几天后，对，就是昨天深夜，有另外的人在场的时候，画家和他的两个朋友在另一间屋子里说话的时候，女教师走进卧室，关上门，找出一个小玻璃瓶，镇静地拧开瓶盖，把一些什么东西的碎屑倒进了嘴里。

据说是一条鱼。一条毒性非常剧烈但色彩相当漂亮的鱼，晾干了，研碎了，可能已经保存了很久。

据说画家和他的两个朋友发现时，女教师的呼吸已经很困难了。她示意画家看桌上的遗书。向妻子俯下身时，Z的眼睛里全是困惑，从未有过的困惑。O呢，至死都盯着画家那双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不，你不要……不要，你千万不要……”不知道她这是指什么，“不要”到底指什么，她究竟不要他怎样？

18

这样的事不可能不流传。对于O的死，对于她与那个男人的关系，以及她是否如她所说还爱着她的丈夫，众说不一猜度纷纭。

O的自始至终什么也不解释，使人们倾向于相信，她与那个男人之间确是发生了越轨的行为。那个男人的逃走，更使这种猜测占了上风。

要是一个女人瞒着她的丈夫，在深夜和另一个男人关起门来在一起——当然不是简单地在一起——这怎么说？一般来说，是这个女人已经不爱她的丈夫了。最通常最简单的理解是：要么她已经无可逃脱地迷上了另一个男人，要么就是她在两性关系上持一种过分即兴的态度。

但在O的朋友中，没有人不认为O在性行为方面一向是严格的，是信奉传统价值的。事实显然也不支持那种占上风的猜测，如果O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可以同一个男人上床的女人，她也就不会那么果断尤其那么镇静地去死了。她的朋友们说，如果她需要情人，她早就可以有不止一个更为精彩的情人，但是她只需要一个爱人和不止一个朋友。她的朋友们说，在她的异性朋友中有人对她抱有多年的幻想，这她知道，他们知道她知道，她知道他们知道她知道。但是那个夏夜的事件毕竟是发生了。事情发生在O身上，发生在与那样一个庸卑畏怯的男人之间（他竟那么迅速地逃之夭夭并且再没露过面），这不仅使那些对她倾慕多年的人蒙受痛苦，而且令她所有的朋友大惑不解。也许“庸卑畏怯”不过是嫉妒生出的偏见？也许那个男人真有什么不同凡响的魅力，他看中哪个女人，哪个女人就在劫难逃？也许O真是迷上了他，爱上了他？

但是了解O的人（看来只是自以为了解）无一例外地相信，至少在爱情上O是一个撒不了谎的人，况且她既已决定去死，又何必撒谎呢？在O的遗书上只有写给画家的一句话，仍是她在最后的几天里唯一强调的那句话：在这世界上我只爱你，要是我有力量再爱一回，我还是要选择你。我宁愿相信这话的真实。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她最终唯一想说的，也是唯一能够说得清的。就像一句禅语，听不听得懂要看听者的悟性了。

我不怀疑，她的朋友们谁也不怀疑，O恰恰又是那种绝不能与不爱者维持夫妻关系的人，一分钟也不能。在这点上她并不遵从传统，完全不遵从，而是发自本性地认同现代观念。她以前的那次离婚给大家留下的这种印象相当深刻。

19

七年前，当O遇到了画家，爱上了画家，并且根本不知道画家可不可能爱上她的时候，她就离开了她当时的丈夫。那是O第三次去画家的画室里看他作画之后，从那间简陋昏暗的画室里出来，骤然走进四月午后的阳光里，那时成熟的杨花正在到处飘摆到处垂落，也许是那杨花强烈而虚幻的气息所致，O感到心里（而不是头里）一阵昏眩，这昏眩并不使人要摔倒，而是让人觉得空间和万物都在飘散，一切都颤动着震响着飘散得无边无涯。我感到她有点儿想喊，有点儿想跑，想哭，在我的印象中她强忍着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在路边坐下，希望弄清楚在这从未有过的情绪背后都是什么。在那儿坐了将近三小时，能够弄明白的只有一点：她以往并没有爱过，在这之前她从未真正体验过爱情。

太阳快要下去的当儿，耳边有人问她，要不要一张到某个地方去的卧铺车票？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是坐在火车站的近旁。（这件事她至死都觉得神秘，画家的画室离火车站足足有十公里，她是怎么走过来的？后来她常常以为那或许是一幕幻景，随后的旅行不过是一个梦，可是她明明还保存着那张车票。）她把那张退票买了下来。她给学校拨了电话，说远在千里之外的祖母病危，种种缘故总之“只好我去”。不能说谎和不会说谎是两码事。然后，她竟然想得周到还给她当时的丈夫打了电话。“出差？”“对。”“这么急吗？”“是，火车就快开了。”“去哪儿？”她又掏出车票看了看才记住那个地方，一个十分钟之前对她来说并不存在的地方。

她不知道甚至也还没来得及去想：画家会不会爱她，会不会接受她的爱。似乎，此时此刻这并不重要。坐了一夜火车，其间她似睡非睡再什么也没想。天将亮时车停了她懵懵懂懂地下了车，她以为到了那个地方，随着下车的人们一起下了车。火车继续往前开走时她才看出，这是另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一座小镇，小镇的名字与车票上的那个地名完全不是一码事。她在空空的站台上坐下，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清醒了。是小镇清寂的黎明消散了她的梦？还是她梦进了这小镇黎明的清寂？我想，这也不是重要的事。

她在小镇上漫无目的地走。画家此刻在哪儿？在干什么和想什么？不知道。但这也仍然不重要。她来这儿不是为了找到什么，她来这儿不如说是为了逃离。逃离一种与她的梦想不相吻合的形式，逃离与她真确的心愿不相融洽的状态。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我已经明白：她要逃离的是那个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是那个她曾与之同床共衾的人，是她的合法丈夫，她要逃离的是一个无辜的男人。逃离、欺骗、不忠、背叛，这些词她都想到了，甚至变成声音她都听见了。伤害、折磨、负疚，对一个无辜的人和对她自己，这些她都想到了，变成画面她都看见了，变成一缕味道她已经闻见了，而且知道这一切注定要成为现实永远都不能消灭了。但是别无他法。必须得这样，别无他法，正如那间简陋的画室里的味道再也不能消灭一样。很久以后，在她成了画家的妻子的很多年里，她会经常想起这座小镇，那时她便闻到两种味道：远方小镇上空气的清新，和画家小屋里油彩的浓重。

至于那小镇上的景物，她一直也没有看清楚，因而在她的记忆里或在我的印象中只是纵横的几条虚幻而冷清的小街，或者干脆只是一些参差排列、色彩单调的几何形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走到了小镇的边缘。她爬上一段颓败的城墙，看见了辽阔如海的一片绿色，那是还没有长大还没有开花的向日葵，新鲜稚嫩的叶子牵连起伏铺地接天，晨风和朝阳里闪闪耀耀的新绿如潮如浪，仿佛地荡山摇。她像小时候那样旁若无人地跪下来，跪在城墙沿头的荒草里，呆呆地望着。眼前这情景她好像见过，但不知是在哪儿，也想不起可能是在哪儿见过。也许是在过去，也许是在未来，过去遗留在梦里，或者未来提前走进了梦中吧。我有过类似的体验：一种情景，或者一种感觉，仿佛曾经有过，发生过或者经历过，但是想不起由来，甚至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见过的，但无疑又是多么熟悉。这怎么解释呢？也许是前世所见？但更可能是一个久已忘怀了的梦，一个从开始就没有记住的梦，或者是一个白日梦——未来，在你的心中的造化。但那梦景变成情绪弥漫在心灵中而没有留在大脑里，凭智力很难把它找回来。

女教师O跪在荒草丛中，她很幸运——我为她找回了一幅梦景，因而她的一个久已疏淡了的梦想不召而至：那绿色也是这样地飘缭摇荡，那天空也是这样浩瀚无涯，但没有一点儿声音，天上都是灿烂的云彩，一只白色的鸟儿舒展地飞入画面，翅膀一张一收一张一收也没有一点儿声音，从天的这边飞向天的那边，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就有了一座老屋，鸟儿正是朝那儿飞的，那鸟儿飞得洒脱，优美而真切，飞得无拘无束毫不夸张，但那老屋却相当虚幻、缥缈，仿佛只是一种气息的凝结，唯那一种古老房舍的气息确凿存在，鸟儿正是朝那儿飞的，那只白色的鸟儿，飞得没有一点儿声音……这个梦也许她对我说起过，也许没有。但在我的印象里或在写作之夜，分明有这样一幅属于她的梦景。这究竟是我的梦还是女教师O的梦呢？无关紧要。究竟是过去的经历呢还是对未来的憧憬？都无关紧要。但梦中那老屋的样子只好在醒后凭借希望才可描述。我有时猜想，在O的南方老家，或者在她对南方的思念里，必有那样一座老屋。O弄不清这梦的原因，也记不准是在什么年龄上开始做的了，总之很早，那只鸟很早就飞进过她的梦里，那古老房舍的气息流进她的梦里肯定更早，这梦她做过很多次，但有很久没再做了。

O在那小镇上待了三天。最后一天她又做了那个梦，与以往大为不同的是那个梦境变成了一幅画——挂在美术馆中的一幅画。那幅画挂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美术馆是一座辉煌飘逸的现代建筑，厅廊回转层层叠叠可能根本走不出去，阒无一人，光亮宽坦的地面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和脚步，脚步声渐渐被巨大的空旷所吞噬，她却找不到那幅画了，到处找也找不到它了，但能闻见它的气息，虚缈而确凿的气息到处弥漫随处可闻……

“是否就是那座老屋的气息？”多年以后我问O。

“不，不不，一点儿都不，”她说，“跟那气息完全不同。”

醒来，她以为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次梦的含意。她懵懵懂懂坐了一会儿，心想对画家如此魂牵梦萦到底算什么？是崇拜，还是爱情？她相信是后者；如果这仍然不是爱，她想象不出爱还能是什么。在以后的七年里她将不断地遵循这个逻辑而不断地得出同样的结论，直到死。一直到死。不过她第一次感到死的诱惑，恰是在她得出上述结论的同时。她离开那座小城回来，列车越近终点，死亡越是像一头温存的怪鸟（当然不是白色的，而且也不会飞）在她心里不住声地取媚邀宠，驱赶不去。她见过死，我也见过，七岁见过一个老人寿终正寝，十五岁见过一个中学老师跳进了十几米高的烟囱，二十岁在农村见过一个妇女死于难产和一个结实的汉子死于塌方，开始是惊骇、仓皇、深不见底的湮灭和悲恐，然后便只是偶尔的沉郁，再后来就不多想，死和生一样成了怅然常驻的疑问便不再去多想。O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到死竟生出丝丝缕缕的柔情，觉得轻松觉得安泰，仿佛静夜中一曲牵人入梦的笛箫。不不，O绝不是想如果画家不接受她的爱她就去死，不，绝不是，而是：如果她当时的丈夫执意不肯跟她离婚的话，她想她总归活不成。至于画家，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想需不需要向他表白。

20

她回到家里。看见那个还是她丈夫的人，她首先想到的是：她睡在哪儿？最紧迫的问题是：她今夜睡在哪儿？她不再能做到与眼前这个男人同在一个房间里过夜了。这当然不是个法律问题，甚至也不是感情、良心或欲望问题。若说感情，她现在甚至愿意以死来安慰他，使他快乐使他免受伤害，让他幸福。若说良心，她现在并不对画家负有什么责任，因而是完全可以与这个还是她丈夫的人同床共衾的。欲望呢？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相信自己对他过去没有现在也仍然没有什么生理上的厌恶，如果换一种心境，她相信她仍然是可以和他做爱的。但现在不能。是否从现在起永远不能了呢？也许吧，但不知道。为什么呢？似乎仅仅是个形式问题，是形式的障碍，或者是仪式问题是仪式的错位，至少眼下是这样。就好比说，你绝不能在婚礼上采用葬礼的仪式，也绝不能在葬礼上播放婚礼进行曲。这时候，形式，是至关重要的。但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看重形式，这样苛刻地对待一种形式。很可能是因为：比如一个骗子，别人不知道他在骗人，但他自己不可能不知道他是在干什么，因而他无法再用同样的方式骗自己。关键就在这儿——任何形式都是要说话的，都是一种公开的或悄悄的告白，一种形式不是表达一种真意，就是变卖一种真意。你可以闭目塞听，但你无法关闭心灵的耳目，谁也逃不脱这形式的告白。比如性，那赤裸的相见，不是赤裸地表白爱的真诚、坦荡，就是赤裸地宣布对爱的轻蔑和抹杀。

“我太累了我想早点儿睡了，今晚我自己在客厅睡。”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的丈夫，什么都不敢看哪儿都不敢看，急转身走进客厅，那样子想必是又孱弱又委琐又狼狈又滑稽。那一夜她痛痛快快地厌恶着自己，诅咒自己，死亡整宿都在她心里扑打着翅膀喋喋不休。她想，这必就是爱情了？那形式躲避开一个合法的婚姻，一定是给爱情保留着了？那她对身边这个无辜的人也许从前是但现在肯定不是爱情了？可她又是多么希望他不受伤害，希望他快乐和幸福呀——这是真的，确凿无疑是真的，这样的感情不是爱情吗？是什么呢？哦，死，人们为什么会认为死是最可怕的呢？她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那样，怀着恐惧和迷茫或者还有激动，问自己：爱情，到底是什么？爱情不是法律，对，不是。爱情不是良心，对，至少不是由良心开始和由良心决定的。爱情不仅仅是生理的快乐，对，不仅仅是那种事。那么，爱情也不是爱护的感情吗？不是。至少不全是。主要不是。从根本上说，不是。否则，爱情的对象就可以是很多人了。爱护的感情，加上性欲，就是了吗？当然不，至少那绝不是一个加法的问题。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我也是这样问自己。

破晓时分，O听见那个无辜的人在她门前徘徊了很久，差不多两个小时，她一动不动大气不出。那脚步声离去之后她开始无声地流泪。那脚步声出了家门，下了楼，听不见了，听不见了……她望着墙上他和她的照片，恍如隔着千载光阴，一切关于他的记忆都已变成了概念，没有了活泼的内容。她认识他；她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她的丈夫，是的，是过；她与他有过夫妻生活，对，性生活，也叫做“行房”或“做爱”；他们没有过孩子，因为她自己执意不要，他陪她去做过两次“人流”……这些都像是一份档案材料，仅仅是些毫无活气的铅字记录了。一份落满尘灰，纸张已然变黄发脆的文字记录，历史悠久。她使劲回忆与他的上一次耳鬓厮磨肌肤相依是在哪一天？什么时候？什么方式？却怎么也记不得了，忘了，完全忘了，她相信他也不会记得，然而那却是最后一次，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是个遗憾，无法给它一点点纪念了确实是个无法弥补的遗憾……她光着脚在总共两间屋的家里慢慢走，随心所欲地哭，在墙根儿下蹲一会儿，在地板上抱拢双膝坐一会儿，让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心里却明白一切都已无可挽回：她得跟他离婚。

21

关于那个无辜的人，我一无所知。我没有见过他。有人说他是个心地善良、宽厚而近于窝囊的人，只要狠一狠心谁都可以轻易把他甩掉，他无从反抗也无以诉说。也有人说，他绝不是个软弱可欺的人，相反，他的自制力太强了，他早已觉察了O的变化但是不问，只等她自己说，他太自视清高了，O刚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个开头，他就转身去收拾了自己的衣物，说声“好，我不会麻烦你”，就拖起个大旅行袋走了。办理离婚手续的那天两个人又见了一面，但他一句话也没说，一句O的解释也不听，以后O再也没见过他。还有人说，那个无辜的人看似豁达大度但骨子里并非如此，他实际上是说了：“很好，但我会报复。不过你放心，我的报复不会那么小气。”但是没有谁说过那无辜的人不爱O，或者对O的离去无所谓，也没有人认为O应该爱他，从始至终没人说起过O离开他是对还是错。人们在说起O的时候顺便提起他，对他作一点儿很不深入的推测，仅此而已，其余的时间里他不存在。至少在我的印象里，还没有他再次出现的丝毫迹象。

四 童年之门

22

我想，作为画家，Z的生命应该开始于他九岁时的一天下午，近似于我所经历过的那样一个冬天的下午。开始于一根插在瓷瓶中的羽毛。一根大鸟的羽毛，白色的，素雅，蓬勃，仪态潇洒。开始于融雪的时节，一个寒冷的周末。开始于对一座美丽的楼房的神往，和走入其中时的惊讶。开始于那美丽楼房中一间宽绰得甚至有些空旷的屋子，午后的太阳透过落地窗一方一方平整地斜铺在地板上，碰到墙根儿弯上去竖起来，墙壁是冬日天空一般的浅蓝，阳光在那儿变成空蒙的绿色，然后在即将消失的刹那变成淡淡的紫红。一切都开始于他此生此世头一回独自去找一个朋友，一个同他一般年龄的女孩儿——一个也是九岁的女人。

那是一座我们不曾进过的楼房。我们，我和Z或许还包括其他一些孩子，我们看着它建立起来，非常美丽，我们都曾想象它的内部。但在几十年前，那还是一种平民家的孩子所无从想象的内部。

在大片大片灰暗陈旧的房群中，小巷如网。积雪在路边收缩融化得丑陋不堪，在上百年的老房的房檐上滴淌得悠闲自得。空气新鲜，冬天的太阳非常远，空气清冽刺骨。独自一人穿过短短长长的窄巷，独自一人，走过高高矮矮的老房，两手插进袖筒里，不时焐一焐冻疼的耳朵再把手插进袖筒里。东拐西弯绕来绕去，仍是绵延不断的窄巷和老房，怀疑到底是走到了哪儿，正要怀疑正在怀疑，豁然入目一座橘黄色的楼房那就是它，不高，但很大，灿烂如同一缕晚晴的夕阳。一座美丽而出乎意料的房子，九岁那年我几乎迷失其中。我以为进了楼门就会找到一条笔直的甬道，就能看见排列两侧的所有房间，但是不，那儿甬道出没曲回，厅室琳琅迷布，空间傲慢而奇异地分割。处处都是那么幽雅、凝重，静谧中透着高贵的神秘，使人不由得放慢脚步屏住呼吸。

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门，所到之处都是关闭着的门，有时候四周都是门有七八个门有数不清的门，门上也没有窗，我好像走进那个残酷的游戏中去了（来呀试一试，看看哪个门里是美女哪个门里是猛虎）。拉开一个门，里面全是衣服，一排排一层层全是男人的领带和大衣，全是女人的长裙和皮鞋，淡淡的樟脑味。推开一个门，四壁贴满了淡绿色的瓷砖，透明的帷幔后面有一张床，以为是床但不是，幽暗中旋起一股微香，是一只也是淡绿色的浴盆。推开另一个门，里面靠墙站了一圈矮柜，玻璃的柜门里全是艺术品：麦秸做的小房子呀，石头刻的不穿衣服的女人呀，铜的或者玻璃的瓶子呀，木头雕的人头像呀……更多的东西叫不出名字。退出来，再推开一个门，里面有一只猫有一万本书，一只酣睡的猫，和一排排书架上排列井然的一万本书。另一个门里又有两个门，有一道淡薄而明亮的光线，有一盆又安静又热烈的花。花旁的门里传出缓缓的钢琴声，敲了敲，没人应，推一推，开了，好大的地方！在一座座沙发的那面，在平坦宽阔的地毯尽端，远远地看见一个女人端坐的背影，问她，她什么也不回答，她什么也没听见，她只侧了一下头，散开的长发和散开的琴声遮住了她的脸。不敢再问，退步出来，站在那儿不敢动，站在门旁不知所措，惊诧惊奇惊恐或许还有自惭形秽，便永远都记住了那个地方。但那个地方，在长久的记忆里变幻不住甚至似有若无，唯那惊诧惊奇惊恐和自惭形秽真真确确长久地留在印象里。画家Z必定也是这样，他必定也记住了那样的情景，并在未来把那些门那些窗那些刻花的墙壁那只悠闲的猫和那盆热烈的花，随意颠倒扭曲交错地展示在他的画布上，就像那琴声的自在与陌生（那是他画了上百幅之后仍然不能满意的一幅。几十年后我将看到它，并将因此回想起他和我都可能有的一种经历……）。如果连出去的门也找不到了，如果又已经九岁又已经不能轻易啼哭，我只好沿着曲折的甬道走，推开一座座关闭的门我要回家。总能听见隐约的钢琴曲，走出一道又一道门，我要回家。走出一道又一道门忘记了要找的女孩，一心只要回家。最后走进了那间屋子——写作之夜，仿佛我也跟随着Z走进过那间屋子。

Z九岁时走进了那间屋子，看见了那根大鸟的羽毛。逆光的窗棂呈浅灰色，每一块玻璃上都是耀眼而柔和的水雾和冰凌的光芒。没有人，其他什么都没有，唯那只插了一根羽毛的瓷瓶，以及安放了那瓷瓶的原木色的方台。这可能仅仅是Z多年之后的印象。经历了岁月的剥蚀，那印象已不断地有所改变。在画家Z不知所终的一生中，将无数次试图把那早年的印象画下来，那时他才会发现要把握住那一瞬间的感觉是多么渺茫。没有人，唯独这一个房门敞开着，隐隐的琴声不住地传来，他走进去，以一支梦幻曲般的节奏。除了那个方台那个瓷瓶那根白色的大鸟的羽毛，什么也没有，屋里宽阔甚至空旷，他走进去，以一个孩子天赋的敏觉像是辨认出了什么。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指引，所有的房门都关着唯此一扇悠悠地敞开着，Z以一个画家命定的敏觉，发现了满屋冬日光芒中那根美丽孤傲的羽毛。它在窗旁的暗影里，洁白无比，又大又长，上端坚挺峭耸，末端柔软飘逸，安闲却又动荡。迟早都要到来的艺术家的激动引领着Z，慢慢走近或是瞬间就站在了它的近旁，如同久别，如同团聚，如同前世之缘，与它默然相对，忘记了是在哪儿，忘记了回家，忘记了胆怯，呆呆地望着那羽毛，望着它，呆愣着，一时间孤独得到了赞美，忧郁得到了尊崇，一个蕴藏久远的旋律终于有了节拍。很可能，就在这时画家的前程已定。Z的小小身影在那一刻夕阳的光照之中一动不动，仿佛聆听神谕的信徒。仿佛一切都被那羽毛的存在湮灭了，一切都黯然失色无足轻重，唯那羽毛的丝丝缕缕在优美而高贵地轻舒漫卷挥洒飘扬，并将永远在他的生命中喧嚣骚动。

23

倘若到此为止，O说过，结果可能会大不一样。

O在最后的两年里偶尔抽一支烟。烟雾在她面前飘摇，使我看不清她的脸。

就像那个绝妙的游戏，O说，你推开了这个门而没有推开那个门，要是你推开的不是这个门而是那个门，走进去，结果就会大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O说：不，没人能知道不曾推开的门里会是什么，但从两个门会走到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去，甚至这两个世界永远不会相交。

她指的什么事？或者，指的是谁？

O故作超然地吹开眼前的烟缕，借机回避了我的目光。

我承认在那一刻我心里有种近乎幸灾乐祸的快意：这是O第一次在谈到Z——那个迷人的Z——时取了回避的态度。

24

有一次我问O：Z最近在画什么？

O说：事实上，他一直都在画那个下午。

那根羽毛？

不。是那个下午。Z一生一世真正想画的，只是那个寒冷的下午。

这有什么不同吗？

完全有可能，那个下午并不是到那根羽毛为止。

25

女教师O，她相信以后的事更要紧，画家Z一定还在那儿遇到过什么。

遇到过什么？

想必和那羽毛一样，让他终生都无法摆脱的事。

什么事？嗯？哪一类的事？

除了Z，没人知道。

可你注意到了没有？Z到那儿去是为了找一个女孩儿。

是呀是呀，可他此后再没提起过这件事。

26

可能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她以她的漂亮常常进入一个男孩儿的梦中。如果有一天男孩儿画了一幅画，大人们都夸奖他画得好，如果有一天他画了一匹奔跑的马他相信那是一匹真正的马，他就忽然有了一个激动不已的愿望：让那梦中的女孩儿为之惊讶，先是惊讶地看着那匹马，然后那惊讶的目光慢慢抬起来，对着他。那便是男孩儿最初的激情。不再总是他惊讶地看着那女孩儿——这件事说不定也可以颠倒过来，那便是男孩儿最初去追寻了梦想的时刻。他把那梦想藏在他自己也不曾发现的地方，在一个冬天的下午启程……

也可能那女孩儿并不漂亮。并不是因为漂亮。仅仅是因为她的声音，她唱的一支歌，她唱那支歌时流了泪，和她唱那歌时没能控制的感情。那声音从一个夏夜空静的舞台灯光中一直流进了男孩儿不分昼夜的梦里去。如果是这样。如果他就总在想象那清朗的声音居住的地方，如果对那个地方的想象伴着默默寡欢而层出不穷，如果那个地方竟逐日变得神奇变得高深莫测，如果连那儿的邻居也成为世上最值得羡慕的人，那便是男孩儿心里的第一场骚动。他懵懂不知那骚动的由来，但每一个清晨到每一个黄昏，日子都变得不再像以往，便是那个男孩儿梦途攸关的起点。总归是要有这一个起点，也可能碰巧就在融雪的季节……

但也许是其他原因。可以是任何原因。倘那季节来临，男孩儿幻想联翩会经任何途径入梦。比如那女孩儿的快乐和开朗，或者是她母亲的温文尔雅。比如那女孩儿举止谈吐的脱俗，或者仅仅是她所居住的那个地方意味着神秘或高贵。比如说那女孩儿的勇敢和正义，她曾在男孩儿受人侮骂和嘲笑的时候护卫过他的尊严，或者仅仅以目光表明她与他站在一起。比如说，那女孩儿细腻而固执的同情心，她曾在男孩儿因为什么事而不敢回家的时候陪他一路回家。比如，那女孩儿天赋的异性魅力，她以简单而坚决的命令便使蛮傲的男孩儿不敢妄为。所有这些，还不止这些，都可能掀起男孩儿势必要到来的骚动，使那个男孩儿在一个寒冷的下午出发，去证实他的梦想。

画家Z梦想着的那个女孩儿是谁呢？

画家Z动身去找那个女孩儿的情景，很像是我曾有过的一次经历。他曾经去找的那个女孩儿，和我曾经去找过的一个女孩儿，在写作之夜混淆不清。

Z抑或我，那样的时节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九岁，似乎是太早了。

九岁的男孩儿以一个小小的计谋作为出发的理由，以一个幼稚的借口开始他的男人生涯。灰矮无边的老房群中小巷如网，有一座美丽幽静的房子。那是座出乎意料的房子，我有点儿怕。那一片空荡的沉重，我有点儿怕。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雅与陌生，我有点儿自惭形秽我想回家。出没无常的走廊不知道都通向哪儿，数不清的门，数不清的关闭着的门，厅室层叠空间奇异地分割，厚重的屋顶和墙壁阻断了声音吞没了声音，让人不敢说话。那个女孩儿，但是那个也是九岁的女孩儿她不以为然，她叽里呱啦地又说又笑，在前面蹦跳着引领着我（或者也是这样引领着Z）走。 来呀 到我房间去 走哇Z 来吧 “哈！你怎么会来了？”她快乐地说。 这儿是我阿姨住的 别 别去那儿Z 那儿没人 “嗨！——你怎么会来的？”她快乐地说。 那是我哥哥的房间 嘘—— 咱们别理他 我姐姐住这儿 这会儿她不在她在那边练琴呢 听见了吗Z 她的琴声 “你什么时候来的？哎嗨——你本来要去哪儿？”她快乐地说。 那是我妈妈（温文尔雅） 嘻嘻 她还没看见你来了呢 我爸爸（一万本书，一万本莫测高深的书）他就是我爸爸 噢Z 别打扰他 咱们还是到我房间去吧 走 走呀 “噢——你怎么会来了，你路过这儿吗？”她快乐地说。她的房间。我跟着她走进她的房间。她的房间里要好些，不那么大不那么空旷，不再那么沉重，声音也能如常地流动。她把她的花花绿绿的书都拿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着，兴奋地讲着书中的故事。给我讲吗？我东张西望，那儿所有的东西都比那些故事更新奇，更具魅力。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男孩儿忘记了那个小小的计谋。九岁的画家可能并没用上那个筹划已久的借口，那匹“真正的马”一直睡在他的衣兜里。我自始至终也没对那女孩儿说什么。我想不起什么话来。我只是惊奇着，站着，不停地转动着头和眼睛，也坐了，也走到窗台那儿朝外看了一下。那是一段不同寻常的时间。男孩儿听凭那个九岁女人的指挥，她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她问什么他就回答，但那女孩儿都说了什么，他却一丁点儿也没听懂……

但是。但是如果这时候远远地琴声停了，一行轻盈的脚步响过来，门开了，女孩儿的姐姐走了进来，无论容貌还是表情都让人觉得冷——冷，但是，美。她看见了男孩儿，她看见了Z但她并不看着Z，只对女孩儿说：“怎么你把他带来了，嗯？你怎么带他们进来？”（他们，她为什么说他们？他们都是谁？我，还有谁？谁们？）女孩儿的快乐即告消失，低下头嗫嗫嚅嚅。如果，如果她的姐姐走后她的哥哥又来了——一个沉静的青年，或者是沉郁。他只是看了一眼Z，但那一眼看得十分仔细，并不说什么，他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去。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轻轻地只留下一条窄缝，女孩儿就小声对Z说：“要不，你回家吧。好吗？要不你先走吧。”男孩儿想说我明天再来。Z想了一下明天，明天并不太远，而且他希望他会比今天来得更早些，路上走得更快些。接着，外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喊她家的保姆：“阿姨——”“阿——姨——”那声音优雅且郑重，在深深的走廊里平稳地流漫。Z会想到那是女孩儿的母亲。但是她的母亲并没出现，进来的是她家的阿姨。阿姨浓重的南方口音响了很久。那嘈杂的南方口音响了很久之后，九岁的女孩儿不声不响地走在前头，送九岁的Z离开。甚至，直到这时Z的梦境也还是一片纯净的混沌。但是，如果命运执意要为这样一个男孩儿开启另一道门，如果它挑选了Z而放弃了我，Z就可能在走出层叠曲回的厅廊时听到一种我所不曾听到的声音：“她怎么把外面的孩子带了进来……谁让她把他带到家里来的……”很可能是这样的声音。那个冬天下午临近结束的时候，Z遇到的可能就是这样的声音。我被放弃我已经走出了那座迷人的房子，但是Z在同样的经历中稍稍慢了一步，他晚了一会儿，他发现那匹“真正的马”从衣兜里掉出来，飘落在光滑的地板上，他回身去捡，一缕流动的空气便为Z推开了另一扇门，那声音便永远留在了这个九岁男孩儿的心里：“她怎么把那些野孩子……那个外面的孩子……带了进来……告诉她，以后不准再带他们到家里来……”（啊，又是他们。这回有点儿明白他们都是指谁了。）如果是这样，画家Z的梦想就在九岁那一年的回声中碰到了一个方向。

27

这就是O所说的“要是你推开的不是这个门而是那个门，结果就会大不一样”吗？这就是O所说的“从两个门会走到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去，这两个世界甚至永远不会相交”吧？对那个寒冷的下午，O都知道些什么？已无从对证。

画家Z以九岁的年纪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时太阳已经落了，天就快黑了，天比来的时候更冷了，沿途老房檐头的融雪又都冻结成了冰凌。

现在，当我以数倍于九岁的年纪，再来伴随着Z走那回家的路时，我看见男孩儿的眼睛里有了第一次动人的迷茫。我听见他的脚步忽而紧急忽而迟缓。Z肯定想起了他的无辜的母亲。我听见他的呼吸就像小巷中穿旋的风，渐渐托浮起缕缕凄凉的怨恨。但Z平生的第一次怨恨，很可能是对着自己：你为什么还在回过头去（还在！）眺望那座隐没进黑夜中的美丽的房子。那个寒冷的下午直至黑夜，凄凉的怨恨选中了谁，和放过了谁，那都一样。这似乎并不影响在同一时间的不同地点，有一些温暖的下午和快乐的周末。世界的结构基本不变，寒冷和温暖的比例基本不变。但这并不是说，极地的寒风不会造成赤道的暴雨。上帝的人间戏剧继续编写下去，就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28

譬如说，那时候O在哪儿？在那个寒冷抑或温暖的周末，O在哪儿？

Z九岁的时候，O已经存在了，O可能四岁。当那根优雅飘蓬的羽毛突然进入Z的视界，那一瞬间O在哪儿？她大概还在南方，看着溶溶月色，或头一次听见了雨打芭蕉。或者她已经从南方来到了北方，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如果她就在那座美丽的房子里，如果她就是那个小姑娘（但不是九岁而只有四岁），在我的印象里那也没有什么不可能。当Z面对那根大鸟的羽毛魂惊魄荡默然无语之际，或者是当后来的事情发生之时，当Z走在回家的路上并且恨着他自己的那一刻，小姑娘O正在做什么？正在想什么？她会做着会想着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可能做可能想的一切事，但她不可能知道，一个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事件正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了。虽然还要过很久，还要过几十年，还要经过谁也数不清的因缘，那事件震起的喧嚣才会传到她的身边才会影响她的生命，但就在几十年前那个寒冷的下午，小姑娘O的归宿已不可更改。如果你站在四岁的O的位置瞻望未来，你会说她前途未卜，你会说她前途无限，要是你站在她的终点看这个生命的轨迹你看到的只是一条路，你就只能看见一条命定之途。所有的生命都一样，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我们都是这样。

无论我们试图对谁的历史作一点儿探究，我们都必得就“历史”表明态度。我曾相信历史是不存在的，一切所谓历史都不过是现在对过去（后人对前人）的猜度，根据的是我们自己的处境。我不打算放弃这种理解，我是想把另一种理解调和进来：历史又是存在的，如果我们生来就被规定了一种处境，如果你从虚无中醒来（无以计量的虚无）看见自己已被安置在一团纵纵横横编就的网中，你被编织在一个既定的网结上（看不出条条脉络的由来和去处，这是上帝即兴的编织），那就证明历史确凿存在。这两种针锋相对的理解互相不需要推翻。

29

那无以计量的虚无结束于什么？结束于“我”。

我醒来，我睁开眼睛，虚无顷刻消散，我看见世界。

虚无从世界为我准备的那个网结上开始消散，世界从虚无由之消散的那个网结上开始拓展，拓展出我的盼望，或者随着我的盼望拓展……

30

我还记得我的第一次盼望。那是一个礼拜日，从早晨到下午，一直到天色昏暗下去。

那个礼拜日母亲答应带我出去，去哪儿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动物园，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总之她很久之前就答应了，就在那个礼拜日带我出去玩，这不会错；一个人平生第一次盼一个日子，都不会错。而且就在那天早晨母亲也还是这样答应的：去，当然去。我想到底是让我盼来了。起床，刷牙，吃饭，那是个春天的早晨，阳光明媚。走吗？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再走。我跑出去，站在街门口，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我藏在大门后，藏了很久，我知道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一会儿，我得不出声地多藏一会儿。母亲出来了，可我忘了吓唬她，她手里怎么提着菜篮？您说了去！等等，买完菜，买完菜就去。买完菜马上就去吗？嗯。这段时光不好挨。我踏着一块块方砖跳，跳房子，等母亲回来。我看着天看着云彩走，等母亲回来，焦急又兴奋。我蹲在土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一个蚁穴，爬着去找更多的蚁穴。院儿里就我一个孩子没人跟我玩儿。我蹲在草丛里翻看一本画报，那是一本看了多少回的电影画报，那上面有一群比我大的女孩子，一个个都非常漂亮。我蹲在草丛里看她们，想象她们的家，想象她们此刻在干什么，想象她们的兄弟姐妹和她们的父母，想象她们的声音。去年的荒草丛里又有了绿色，院子很大，空空落落。母亲买菜回来却又翻箱倒柜忙开了。走吧，您不是说买菜回来就走吗？好啦好啦，没看我正忙呢吗？真奇怪，该是我有理的事呀？不是吗，我不是一直在等着，母亲不是答应过了吗？整个上午我就跟在母亲腿底下：去吗？去吧，走吧，怎么还不走呀？走吧……我就这样念念叨叨地追在母亲的腿底下，看她做完一件事又去做一件事。我还没有她的腿高，那两条不停顿的腿至今都在我眼前晃动，它们不停下来，它们好几次绊在我身上，我好几次差点搅在它们中间把它们碰倒。下午吧，母亲说，下午，睡醒午觉再去。去，母亲说，下午，准去。但这次怨我，怨我自己，我把午觉睡过了头。醒来我看见母亲在洗衣服。要是那时就走还不晚。我看看天，还不晚。还去吗？去。走吧？洗完衣服。这一次不能原谅。我不知道那堆衣服要洗多久，可母亲应该知道。我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洗。我一声不吭，盼着。我想我再不离开半步，再不把觉睡过头，我想衣服一洗完我马上拉起她就走，决不许她再耽搁。我看着盆里的衣服和盆外的衣服，我看着太阳，看着光线，我一声不吭，看着盆里揉动的衣服和绽开的泡沫，我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渐渐地凉下去沉郁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我一声不吭，忽然有点儿明白了。我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光线漫长而急遽的变化，孤独而惆怅的黄昏到来，并且听得见母亲咔嚓咔嚓搓衣服的声音，那声音永无休止就像时光的脚步。那个礼拜日。就在那天。母亲发现男孩儿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发现他在哭，在不出声地流泪。我感到母亲惊惶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我拉过去拉进她的怀里。我听见母亲在说，一边亲吻着我一边不停地说：“噢对不起，噢，对不起……”那个礼拜日，本该是出去的，去哪儿记不得了。男孩儿蹲在那个又大又重的洗衣盆旁，依偎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不再看太阳，光线正无可挽回地消逝，一派荒凉。

我平白地相信，这样的记忆也会是小姑娘O的记忆。无论在南方，还是在北方，小姑娘O必会有这样的记忆，只是她的那个院子也许更大、更空落，她的那块草地也许更大、更深茂，她的那片夕阳也许更大、更寂静，她的母亲也如我的母亲一样惊慌地把一个默默垂泪的孩子搂进怀中。不过O在其有生之年，却没能从那光线消逝的凄哀中挣脱出来。总是有这样的人，在残酷的春天我常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无论是在繁华还是偏僻的地方这世界上处处分布着他们荒凉的祈盼。O，无论是她死了还是她活着，从世界为我准备的那个网结上看，她都是蹲在春天的荒草丛中，蹲在深深的落日里的执拗于一个美丽梦境的孩子。

O一生一世没能从那春天的草丛中和那深深的落日里走出来，不能接受一个美丽梦境无可挽回地消逝，这便是O与我的不同，因故我还活着，而O已经从这个世界上离开。Z呢？在那个冬天的下午直至夜晚，他并没有落泪，也没有人把他搂进怀中，他从另一扇门中听见这世界中的一种消息，那消息进入一个男孩儿敏感的心，将日益膨胀喧嚣不止，这就是Z与我以及与O的不同。看似微小的这一点点儿不同，便是命运之神发挥它巨大想象力的起点。

五 恋人

31

画家九岁时闯进那座迷宫般美丽的房子要去找的那个女孩儿，她是谁？也许我也许无论哪一个男孩儿，平生第一次怀着男人的激情去找过的那个女孩儿，她是谁呢？或者，在未来，在所有留给我深刻印象的女人当中，在写作之夜，谁是那个如梦如幻的女孩儿的继续呢？

N。我有时候感到她就是N。对，女导演N。

在某些时间、某些地点、某些事件和我的某些思绪里，那女孩儿变成N，变成F医生从童年开始就迷恋着的那个女人。那飘忽不定的悠久的幻影，走过若干年，走过若干人，在经过N的时候停一下，在N的形象和身世中找到了某种和谐，得以延续。于是，又一种虚无显化成真，编进了N的网结——准确地说应该是，编织进一张网的N结上，从而有了历史。

（虽然算起来，N与那个小姑娘年龄不符，但思绪是没有年龄的。因而，她并不一定就在这N结上永远停留，在这之前、之后，或与此同时，她也可能是别的女人，比如是T，是X，比如也许很简单她就是O。没人能预先知道，思绪会把她变成谁。）

N最早出现在那本电影画报里。就是我蹲在一片春天的草丛里所翻看的那本画报。在没人跟我玩的时候我常常翻看那本画报，看那上面一群漂亮女孩儿的剧照。从童年，到少年，我多次去看过那个电影。奶奶问我：“你又去看什么电影？”或者：“你又看了个什么电影呀？”我随便编出一个片名骗她。实际我看的全是那一个。百看不厌。看她们童话般的美貌，看她们童话般的校园和教室，童话般的夏令营、篝火、鸽子、葵花和白杨树……看她们以童话般的纯真所眺望的童话般的未来。不知那电影院售票的老人——我愿意把好几个售票者想象成一个老人，一个近乎于为教堂守门的老人——他是否注意到了，有个男孩儿一次次去看那个电影，一次次散场之后男孩儿童年的欣羡变成了少年的痴哀。那个男孩儿，那个缥缥缈缈的男孩儿就像是我，就像是所有男人的童年记忆，在传说般的往昔岁月，在巨大的云彩和天空下不经挑选的一条小路上，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在往昔直至今日的向往之中，他缥缥缈缈地走着，但也许他真的冒过雪后寒冷的风，走进过一座美丽的房子。下午的阳光里传送着小贩或者手艺人孤单而悠扬的叫卖声，一直到阳光渐渐地消逝，那时他心里想着去找的，应该就是那群女孩儿中的一个。

没想到将来，他真的与那群女孩儿中的一个相识。

那一个，她就是N。

我认识N的时候，她已近中年，在一家电影厂做着导演。她身材修长，她依然美貌。她四十岁生日那天我在她家喝酒。醉人的酒。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她小时候住的那座房子。她说当然记得。我说，那座房子，简直，简直就像个宫殿！她说怎么你去过？你在那儿认识谁呢？我说你的姐姐还弹钢琴吗？她说，什么？她说她没有姐姐。我说，还有你的哥哥，他太安静了，他好像挺忧郁是吗？她说噢好了，你别再喝了。她夺过我的酒杯说，她没有姐姐，兄弟姐妹她都没有。我看着她心想她到底是谁？我近乎无礼地看着她心想她是谁这不要紧，她还是那么美，温文尔雅像她的母亲虽然我几乎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她还是那么美但不像她的姐姐（她的姐姐美，但是冷），虽然她说她并没有姐姐。不管她是谁这确实没什么关系，她还是那么需要一个教堂守门的老人来守护，四十岁算什么，八十岁也埋没不掉她脸上的童话。我说这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同时我想象着她爱的时候必定疯狂无比炽热灼人。

我说：“那天他走后，你父母骂你了吗？”

“为什么骂我？”

“他们错了。那是他们的错儿。你父母，还有你的姐姐和哥哥，甚至你家的保姆，是他们的错儿。”

“我看你是不是睡一会儿？”

“他们在第四章里，以为画家是个野孩子。就是说——坏孩子。真的，他们错了。”

“好了好了，你躺下，什么第四章不第四章，对，就躺在这儿，躺下来。”

“噢没关系，真的我没关系。但是画家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画家？哪个画家？你说谁？”

“这不重要。画家那时候和所有的孩子一样。所有的孩子都一样，不是吗？但是画家并不走运，他把这件事记得越来越深。我知道他，我知道他为什么总在画那根羽毛，那根越来越飘逸越来越冷峻越来越孤傲不群的羽毛。我甚至知道O，为什么离开这个世界……”

“你睡一会儿吧，好吗？”

“为……为什么睡……睡一会儿？”

“你已经在做梦了。”

我望着她，很久（甚至直到今天，甚至会到永远），都不敢确定她到底是在童话中，还是已经从童话中不小心走进了现实。

“那么，当我蹲在那片春天的草丛中看你的时候，你正在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那时我的父亲正在写一本书，我正看着他写。”

“那些童话吗？”

“不，他正在虔诚地写着一部足以葬送全部童话的书。”

32

写作之夜，N所以是女导演N，所以在我的印象中有了这一种职业，是因为在那个早来的夏天，传说她忽发奇想，借来一部摄影机，请来一对青年演员，在人潮如涌的大街上，拍摄了三本胶片。她相信，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任何导演都不可能再现如此浩大壮观的场面。女导演N所要拍摄的情节非常简单，只是男女主人公在万头攒动的人群中忧心如焚地互相寻找。她给两个演员的提示也很简单：“第一，男女主人公正在初恋的狂热之中。第二，他们不小心在这动荡的人群中互相丢失了。”演员问：“接下去呢？”N摇摇头，说：“不知道。”“剧本在哪儿？”“没有。没有剧本，甚至连故事都还没有。现在除了这对恋人在互相寻找，什么都还来不及想。”“那你凭什么相信，这情节，在你将来的故事里一定用得上呢？”N说：“因为我相信不管什么时候，我们可能丢失和我们真正要寻找的都是——爱情！”N说：“就是现在，我也敢说在我们视野所及的范围里，至少有几千对恋人正在互相寻找，正在为爱情祈祷上苍。”N站在一辆平板三轮车上，把定摄影机，对准那两个青年演员，在人的海洋中缓缓行进，跟拍这一对焦灼地相互寻找着的恋人。一群记者追着她问：“你认为，你的这部片子什么时候能够公映呢？”N回答：“这不是问题。”记者问她：“你是否想过，你一定能把它拍完吗？”N回答：“我早晚会把它拍完。”记者问：“如果那时这两个演员已经不合适了呢？比如说，他们已经老了呢？”N思忖片刻，说：“对爱情来说，什么年龄都合适。只要我那时还活着，我还是要把他们请来，我将拍摄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互相亲吻着回忆往昔，互相亲吻着，回忆他们几十年中乃至一生一世历尽艰辛的寻找。”人群中有个声音问：“喂，女导演，光是亲吻吗？在您的爱情故事里打不打算出现性场面呢？”人群中于是有些窃笑。女导演回答：“是的先生，您提醒了我，那动人的爱情当然需要有一个无遮无拦的美丽仪式，不可或缺！”笑声于是淹没在刹那的肃静中，和由肃静中突然爆发的掌声里。记者接着问：“那么从青年到老年，这间隔您打算怎么拍呢？这期间的他们由谁来扮演？”N说：“由所有的人来扮演。”她把摄影机缓缓地摇了三百六十度，说：“由现在一直到那时的，所有的恋人们，来补充！”人群再次报以掌声。传说，掌声中一个年轻的低音忽然唱道：哎哟妈妈，请你不要生气，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传说所有在场的青年人都唱起来，不同音部：哎哟妈妈，哎——哟！哎哟妈妈，哎——哟……传说有一个像我这般年纪的人问：“这个女导演她是不是曾经也演过什么电影？我怎么看着她这么眼熟？”传说所有在场的中年人和老人也都跟着唱了：哎哟妈妈，请你不要生气，哎哟妈妈请你不要生气——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

33

F医生有二十多年不问政治了，二十多年来他几乎做到了不读书不看报（当然除去医学书刊），不听广播不看电视，也不看电影，除去做手术他很少跟人打交道，除了医学差不多没有第二件能让他着迷的事。不用说，他的医道精湛——这既是涉及一个医生的故事时我们所希望的，又刚好符合这位医生的实际情况。但他至今仍只是个主治医生，不是教授、副教授，不是主任或者副主任，因为他的资历和水平都够了可惜没有相应的著作或论文。他的论文写了十几年了，尚未脱稿。吸引他的是神经细胞、大脑组织乃至精神方面的问题：物质以什么样的结构组织起来就有了感觉，脑细胞以什么样的形式联系起来就能够思想？每当他锯开颅骨看见沟回盘绕的大脑，感到这些白嫩嫩的物质的温度和运动，他总要怀着惊愕和尊敬在心里暗暗地问：这里面已经埋藏了多少幸福和痛苦？这里面有多少希望和梦想？不能把那些痛苦从中剔除，或者把更多的快乐移植进去么？当他带领学生做尸体解剖时，无比的神秘总使他激动不已，从他做学生的时代起这种激动便开始跟随他：把大脑分解开来，都是些常见的玩意儿，那么灵魂在哪儿？灵魂曾经在哪儿？灵魂是以什么方式离开这儿的？看来灵魂是从结构里产生的，灵魂不是物质，或者说灵魂就是全部这些物质的结构。这结构一旦被破坏灵魂也就消失。那么是不是说，只要能把那些必要的物质纳入一种恰当的序列，灵魂的秘密就要泄露了？我们就可以造出我们所喜爱的灵魂？我们就可以像牙科医生把任何难看的牙齿矫正得非常漂亮那样，也把丑陋的灵魂调整得高尚呢？但是他的思路很可能是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或者是因为他需要做的更为实际的手术太多，用于研究上述问题的时间太少，研究和实验的条件也太简陋，十几年来没有多少进展。墨守成规的医学同事觉得他这纯粹是跟自己的论文和职称过不去。在“文革”中，甚至有人为此说他是反对领袖的思想：“灵魂？你们这些臭知识分子，老人家早就说过了，政治就是灵魂！”倒是诗人L有一天听懂了他的玄思，对他说：“可您别光盯着大脑呀，您曾经对了您已经注意到了结构！但是整个结构中不光有大脑呀，譬如说，还有肛门呢。一个不会拉屎不会放屁的人，您想想，难道能够生存吗？”F相信诗人给了他珍贵的理解，虽然他并不因此就打算与诗人合作。他顺带又问了诗人一句：“你对人工智能这件事的前景怎么看？”诗人说：“您不见得还想制造永动机吧？”医生呆愣片刻，问道：“你怎么想起了永动机？你认为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诗人说：“算啦算啦别又这么认真，我不过是说说玩儿的。”F医生问：“那，你相信人工可以制造出跟人有同样智能的生命来吗？”

诗人的回答语破天惊：“性交，先生，这方法有谁不信吗？”

L是F最亲近的朋友，他们的友谊从L失恋的那年开始。那年，失恋的痛苦使L成了F的病人。某个晚上L不知从哪儿弄到了半斤酒，如数倒进肚里，十分钟后他躺在地上又哭又喊，闹得整个病房秩序大乱。护士们轮番的训斥只能助纣为虐，诗人破口大骂，骂爹骂娘，骂天骂地，骂这个时代骂这颗星球，听得众人胆战心惊考虑是否应该把他送去公安局定他一个反革命宣传罪，但他的骂锋一转，污言秽语一股脑儿冲着他自己去了，捶胸顿足，说他根本就不配活，根本就不应该出生，说他的父母图一时的快感怎么就不想想后果，说他自己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活着就充分证明了人类的无望。护士们正商量着给他一针镇静剂，这时F医生来了。

F医生请护士们离开，然后对L说：“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跟我说行吗？你要是信得过我，我这一宿都可以在这儿。”诗人的哭闹竟声势大减，仿佛转入了另一乐章，这一乐章是如泣如诉的行板，是秋水汤汤的对往日的怀恋，是掉进深渊的春天的回声，是夏日旷野中的焦渴是绵绵冬夜里的幻梦，语无伦次和喋喋不休是这一乐章的主旋律。F医生从这久违了的交响之中，当然听出了爱神残酷的舞步，他守护着诗人，耐心地（或者不如说享受一般地）听诗人倾诉一直到凌晨。L终于累了也终于清醒了些，他注意到医生的头几乎低进了怀里。L等了一会儿，他想医生会不会早已进入了梦乡？有好一会儿听不到诗人的动人的乐章，F医生这才抬起头来。这一下诗人醉意全消——医生的脸色惨白得吓人。轮到病人问医生了：“您不要紧吧？您去睡一会儿吧。”然后医生缓缓地站起身，嘱咐病人：“是啊是啊睡一会儿吧，我们都是罪孽深重。”L惊愕地看着F，相信F才应该去写诗。

但是F医生非但不写诗，而且不读诗，尤其不喜欢L的那些现代诗。L每有得意之作都要跑来读给F听，当他从那场痛不欲生的失恋中活过来以后，他希望自己也能为F分担一点儿心事，希望为F沉寂的河流能够增加一点儿狂放的诗情，甚至哪怕使它泛滥。然而对于诗人神采飞扬或泣不成声的朗诵，F一向以沉默和走神儿作答。

只有一次F医生的脸色又变得惨白——

我等你，直到垂暮之年/野草有了/一百代子孙，那条长椅上仍然/空留着一个位置/……

医生连续向诗人要了三支烟。三支烟相继燃尽之后，F说：“你认为像这样的话非要说出来不可吗？”

34

二十多年前，青年F已经把一生的话说完了百分之九十，余下的话大致上只属于医学了。

在最后与N分手的那个夜晚，或者那些数不清的夜晚，F医生只是流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管N说什么，怎么说，求他无论如何开开口，都无济于事……

……我什么都不怕，N说，不管别人说我什么，不管他们怎么看我，N说，我都不怕……N从窗边，从夜风吹拂着的一盆无花的绿叶旁走过来，走一条对角线，走到F面前……只要你也不怕，N说，只要你坚持，我相信我们没什么错儿，如果我们是真心相爱，N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怕……

……N从那座古祭坛的石门旁转过身，走过那盏路灯，走过明亮的灯光下翻动着的落叶，走过那棵老柏树，抓住他的膝盖蹲下与他面对面……我不想指责别人我尤其不愿意伤害他们，你懂吗我是说你的父母，N说我一向尊敬他们我多么希望我能够爱他们，但是……

……N的脚步声，N和F的脚步声，响彻寂暗的小街，雨停了，收起伞，风把树上的雨水一阵阵吹落，落在脸上也没有感觉……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错，如果你曾经说你爱我那是真的，如果现在这还是真的，N说我记得我们互相说过，只有爱，是从来不会错的，N说，如果爱是真的爱就不可能错，如果那爱是假的那根本就不是爱……

……N没有来。在车站上等她但是总不见她来。在那座古园里走遍找遍也没有她的踪影。她的窗口黑着，她到哪儿去了呢？半夜回到家，F的书桌上，灯下，有N寄来的一封信……N说，要是我不知道我错在了哪儿，要是我们并没错，我为什么要放弃，我们凭什么要分离……

……N走在前面，沿着那座古园荒圮的围墙走在前面，走在月光和墙影之间，淡蓝色的头巾以及攒动的肩膀时隐时现，然后她转回身停下等他，等他走到她跟前，看着他也停下，看着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肩头的那块凄迷的月光上……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遍，N说，你曾经告诉我的，是不是真的？N说，请你告诉我，是不是出身可以使爱成为错误？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可以使爱成为错误？N说我不是指现实我是指逻辑，现实随它去吧我只是想求证……N走进星空下清冷的草地，草地上有一座被人遗忘的大铜钟，一人多高，底部陷进了土里身上爬满了绿锈，常有养蜂人在那儿逗留，在那儿布下蜂箱，搭起帐篷，N远远地望着那座大钟的影子，坐在草丛中，等着他走来，等到听见他在她身后站下，很久……N说我能够承认现实，我也许不得不接受现实，N说，如果我父亲的罪孽注定要剥夺我，N说至少我不想让它再剥夺你，走吧你去苏联留学吧，N说，我不想损害你父母为你安排的锦绣前程，但是我必须得知道这仅仅是现实这并不就是一切的证明……

……N站起身，走开，走一条对角线，走向那盆如深夜一般宁静的无花的绿叶，走到窗口旁……现在我想听听你怎么想，你真实的想法是什么，只要是真实的那至少还是美的，你总得有一句确定的回答，我只想证实这个世界上除了现实之外还有没有另外的什么是真的，有还是没有，另外的，我不要求它是现实但我想知道它可不可以也是真的，我求你无论如何开开口好吗？劳驾你，开开口行吗……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青年F开始明白世间的话并不都是能够说的，或者并不都是为了说的。整个晚上他都像个孱弱的孩子抽抽噎噎地哭泣，肆无忌惮地用手背抹眼泪，哭得尽心尽意津津有味，仿佛万事大吉他单是为了享受这最后的自由哭泣而来。N恨不能揍他。N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这句不甚通顺的话，说不定碰巧是一句咒语或偶然与某种符咒同效，F立刻止住哭泣（他的眼泪至此终生告罄），定定地看了N足有半小时像是要把一篇碑文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然后他缓缓转身，离开，再没回头。路上，他的头发开始褪色。

F用眼泪所演算的一道难题是：如果他立刻宣布与N结婚，那么他父母的心脏就可能立刻停止跳动；如果他想等到他父母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后再与N结婚，那么他父母的心脏可能还要跳上三十年。

他一路慢慢地走，凭习惯迈动着脚步，心中再无所念，但回到家时已是两鬓斑白。他的母亲看见他，先是问：“喂，这位同志您找谁？”继而大惊失色地喊道：“天哪你这是怎么啦？快看看你的头发！”他一言不发，走进卧室纳头便睡，鼾声如雷直到天明。前半宿，他的母亲、父亲、姐姐和妹妹差不多每隔半小时就来看他一次，每一次都惊讶地发现他的白发又添了许多。后半宿，全家人就围定在他的床边一筹莫展地看着他，流着泪，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头发分分秒秒地变化，竟以肉眼可以分辨的速度在变白。就这样，一夜之间青年F的一头乌发踪影不留。黑夜开始消退时F醒来，一家人从他的床边缓缓散开，退到不能再退的地方，贴墙根儿站下，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一团白发，不知它最终还会变成什么。F起床、穿衣、下地，黎明在那一团游动的白色四周无声地扩展。母亲最先看出那变化已经结束，至少已经告一段落，便慢慢地退向墙角试图把镜子挡住。F从大伙的神色中知道必是自己的头上出了什么问题，他请母亲让开。镜子里，F的满头银丝如霜如雪晶莹闪亮，在黑夜与白昼的衔接处像一团自由灿烂的冰凌。

窗外的晨鸟像往日一样声声啼啭。窗外的晨光像往日一样，从寂暗中壮大，渐渐地喧嚣。而在这座城市里在这个世界上N再也见不到往日的F了——那一头茂盛的白发呀，“纵使相逢应不识”！F镇定得如同换了一个人，对着镜子把那头白发翻看了一遍，仿佛对它们白得如此彻底感到满意。“孩子，”母亲终于说，“你是不是去看看医生？”“不用了父母大人，我就是医生，”F说，“有时候头发和心脏一样都不是一个医学问题。”父母愣愣地站着，好像并没有听懂他的话。F又说：“不过你们的账我已经还清，以后你们再犯心脏病那就只是个医学问题，与我的前程无关了。”说罢，他梳理一下满头的白发，有条不紊地走出家门。从此F医生的血液渐渐平静，他不仅没去苏联留学，以后的二十多年里除去有病人的地方他哪儿都不去，二十多年中他就像一条流量均匀的小河，任两岸喧闹抑或荒疏，无喜无怨不惊不废一年四季以同样的速度耐心地流淌，流经在医院与家之间。不久之后他搬出了父母家——大约就是那座美丽得出人意料的房子吧，我想——有了自己的家。他自己也以为他的生命中不再会起什么波澜了。

35

同在一个城市里居住，但自分手后F再没见过N，非常奇怪二十多年里竟连一次偶然相遇的机会也没有，但他没有一天不想起她。一天当中总有闲下来的时候，一个手术做完了或是一顿饭吃过了，总会有暂短的闲暇，他就会想起她：N此刻在哪儿？N正在做什么？N今年多大了？她已经发胖了还是永远都不会发胖？她有些老了吗？她也会老吗？她老了是什么样子？想象不出。在他的眼前，N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衣着简朴大方，身材健美，脸上找不到一丝皱纹。在上班的路上，在下班的路上，或是读一份病历的间歇，听一场无聊的报告的时候，以及无论为了什么事必须挤在人群中无所作为之际，心里忽然会有一块不大的空隙，F想起N：她不至于忽发奇想改了名字吧？她还是在老地方住吗？从她的窗口望出去，有什么？有一排树，有一条路，那条路的西端是堵死的，有一盏高而暗的路灯。那盏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地上的人影和树影便无声地移动。从树叶稀疏之处能看见她的窗口，站在那些晃晃荡荡的影子里就像站在一叶漂泊的小船上。他曾多少次站在那儿，看见她的窗开着或是关着，看见那儿有灯光或是没有灯光，或是黑洞洞的窗口忽然间光芒四射……

……当我～～还没来～～到你的面前，你千～～万要把我呀记在心～～间，要耐心～～地等待我耐心地等待我，姑～～娘！我心像东方初升的红太阳～～呜喂～～，sin－sin－so，sin－sin－so，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姑娘～～啊我～～要同你见面～～，向你诉～～说心中的思念～～，sin－sin－so，sin－sin－so……

那曾经多么近而如今多么远的歌呀……不，这么多年了，F想，N肯定已经搬了家。那么她现在住在哪儿？他要是想知道，那其实很容易，不必费太多力气就能打听到，但是他不想。他知道，空冥的猜想可以负载任意的梦景，而实在的答案便会限定出真确的痛苦。他以为诗人L总在为实现梦想而百折不挠，实在与诗人的逻辑不符。他把这归咎为诗人的年轻。在F看来，梦是自己做的，并且仅仅是做给自己的，与他人无关，就像诗其实仅仅是写给自己的没道理发表或朗诵一样。如果上帝并不允许一个人把他的梦统统忘得干净，那么最好让梦停留在最美丽的位置，在那儿画一个句号，或是一行删节号。所谓最美丽的位置，F医生以为，并不一定是指最快乐的位置，最痛苦的位置也行，最忧伤最煎熬的位置也可以。

36

我曾经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有时候我怀疑：F不断地想起N，未必一定是思念，那更像是二十多年如一日的生活所养成的习惯，是他平静河流上的一个摆渡，或者更像是一种枯寂的消遣，最多是略带忧伤略带温馨的欣赏——就像是集邮，把往日的收藏拿出来看一看，无论是引出快乐还是引出痛苦，都益于时光的流逝，然后依旧把它们收藏起来，不让它们为非作歹打破一条河流的通畅，包括不让往事把今天弄得脸色惨白。很长的一段时期内，我被这样的怀疑搞得沮丧。只要等到有一天，F医生已不在人世，诗人L也不再年轻，等到诗人L多年的梦想就要实现或者永远地破灭之时，那时诗人才能对我说：你错了，错了，真的你理解错了，你还不懂得什么是幸福的位置。

诗人说：一个幸福的位置，其实就因为它是一个美丽的位置。

美丽的位置？

对了，那必不能是一个从赤诚相见退回到彬彬有礼的位置。

一个美丽的位置？

对了，那必不能是一个心血枯焦却被轻描淡写的位置。

37

二十多年前的晚些时候，F医生结了婚。

N见了F的婚礼。是见了，不是参加。那完全是巧遇。

那天，N与一群大学时的同学在一家餐馆里聚会。席间自然是互相询问着毕业后的经历，询问着未能与会的同学都在何方，在干什么，结婚了没有或是有了儿子还是有了女儿，自然很是热闹。但隔壁似乎更热闹，哄笑声不断，一浪高过一浪总是压倒这边。

“那边在干吗哪？”

“结婚的，这你还听不出来吗？”

“不是新郎就是新娘，家里肯定不一般。”

“何以见得？”

“你们没见门外的轿车？好几辆，有两辆‘伏尔加’，还有一辆‘吉姆’。”

大伙都对新郎新娘的样子发生兴趣，也许是对新郎或新娘的父母抱了好奇，轮流出去看，在那婚宴的门前走个来回。

只有N一言不发，呆坐不动。自打一入席N就听见隔壁的喧闹中有个非常熟悉的嗓音，不久她就听出，那不仅是F而且是新郎F。

出去的人有的看清了，有的没看清。看清了的人回来调侃说，新娘容貌平平，新郎倒是文质彬彬仪表不俗，他未必不能找到一个更好的。N的味觉几近麻痹，嘴里机械地嚼着和咽着，耳朵里则塞满了隔壁的阵阵哄笑。

终于，她还是借口去方便一下而离席。

她不敢在隔壁的门前停留，走过那儿时竟不敢侧目。她走到院中，在一棵大树的影子里独自站了一会儿，舒一口气，不想回去但还是得回去，总不能就这样不辞而别。回来时她不经意地走进盥洗间，在那儿偶然发现了一个极恰当的角度：盥洗间的门半开着，从穿衣镜里刚好可以望到那个贴了喜字的房门。她在那儿磨蹭了很久，终于等见新郎和新娘从那门里出来送客。那当然是他，是F，一点儿没变（事实上F只是在新婚前夜才把白发染黑，此后再没染过）。N一动不动站在那面穿衣镜前，看着那对新郎新娘，看着他们与客人不疼不痒地道别，满脸堆笑着送客人出去。N以为F不可能发现她，但是镜子里送客回来的F忽然停住脚步，神情惊诧；新娘并未发觉，从他身旁走过独自回屋去了。走廊里只剩下F愣愣地站着，朝N这边伫望，那表情毫无疑问是发现了她。N低下头摆弄一会儿衣裳，再抬头，F仍然站在原地朝她这边望，镜子里四目相对。N和F，在那镜子里互相望着，不说话，很久，也都没有表情。那情景就像是在美术馆里，他或者她，面对一幅画，一幅写真的肖像，写真的他或者她，看得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那幅画。直到新娘出来对新郎说了句什么，F才猛地转身离去……

就我的记忆所及，这是N最后一次看见F。

N相信那个女人是爱F的，但不相信F会爱那个女人，虽然F肯定会“对得起她”，但是N不相信他对那个女人是出于爱情。

此后N也很快地结了婚，与一个刚好在那时向她表达了爱慕之情的人。N明白，这在她，也不是出于爱情。N在镜子里与F最后望别之时就已决定：从现在开始算起，谁最先向她求婚，她就嫁给谁。真是“来早了不如来巧了”，一些多年来对N抱着幻想的男子汉只好暗自叹息：N，你这决定应该早些公开才公平呀！N对此淡然一笑，相信自己今生今世不可能再有什么爱情了，结婚嘛仅仅就是结婚，不过是因为并不打算永远不结婚罢了。

38

关于F医生的夫人，我未能从那个婚礼的宴席上得到任何印象。她注定跟O的前夫一样，在写作之夜是个被忽视的角色。她的形神以及她的身世，唯可能随着日后F医生连绵不断的梦呓而稍有触动，或者，在常常被历史忽略的人群中发现一点儿她存在过的迹象。

F医生的婚礼进行得很正常，婚后的一切也都合情合理，生活按部就班地运转。已经说过了，随后的二十多年里，他就像一条落差很小且流量均匀的小河，涓涓潺潺四季不废。只有一次他的心被刺痛了一下，感到自己和周围的世界都忽悠悠地昏眩了一会儿，那是因为新婚的窗帘让夜风吹拂得飘动，飘动得舒展、深稳，他忽然想到在这世界上的另一处，蜜月中的窗帘也会这样飘动，N的窗帘不管这样飘动了没有但时间不停顿地流走这样的飘动总会在某一刻发生，到处的风都是一样，到处的夜风都要吹拂，那样的飘动在所难免。他忽忽悠悠地听着那夜的风天昏地暗刮了一宿，天亮时风平浪静，夫人告诉他：“夜里你叽里咕噜梦话就没停。”自那以后他避免去做这样的细节联想。他办到了。他有效地阻滞了心或脑的这一功能，二十多年来他的心魂愈益平静全赖于此。诗人L后来赞扬抑或讥讽地说过他：“F，谁是佛？你！你知道吗你就是佛，风动旗动心不动F你已经成佛啦。”

所以，对于F医生也忽然激动地走进那个不同寻常的夏天里去，F夫人惊讶不已。

F夫人二十多年来却有了不小的变化，随着人到中年，她素有的严肃、古板、一本正经的习惯逐年有所消失，以往瘦长而发紧的身材可能原本就埋藏了其他因素，现在舒展了，丰腴了，倒比年轻时还要明朗了。F医生肯定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F夫人在一家机关的资料室里任职。事实上那资料室只由她一个人管理，所谓管理就是不让那成吨的印刷品引起火灾，至于查阅资料的人如何在那儿像一只困兽似的东突西撞，而终于从堆积无序的纸山中夺路而逃，那不是她的责任。F夫人现在喜欢看看电视连续剧，喜欢翻翻各种各样的杂志，喜欢编织和收藏各色各类的毛线，她叫得出所有影星和歌星的名字，并谙熟他们的婚恋史。丈夫的脾气好得不能再好，对她从无挑剔，给他买什么衣服他就穿什么衣服，除了吃饭和抽一点儿烟他再不需要钱。女儿已经上了大学，大致上不用她操心了。不知她从哪儿找来了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杂志，不管是站在厨房里、坐在厕所里、躺在沙发上、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她都能看得入迷，真正为那些杜撰的故事动情，有时竟至一整天默默悠悠坐卧不宁，郁郁寡欢直到晚上。这样的时候如果F注意到了，F会惊慌地放下手里的医学书问她：“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或者：“怎么感觉不好？”虽然一字一句都只像是医生的询问，但神情语气之温柔焦虑还是更像病人的家属。这使得夫人屡屡失去对他发火的动力。性情愈益宽厚的F夫人偶尔想过：我的丈夫是医生呢，还是我的医生是丈夫？但这问题一向没有答案。杜撰的故事缠绕着F夫人直到晚上，躺在床上要是她到底按捺不住还是想给F讲一讲书中人物的遭际，最好的结果是听到一阵安详的鼾鸣。要是F为了表明他对文学或对夫人的尊重，从睡魔的法力中挣扎着搭讪，结果倒要坏得多：开始还好，他毕竟还有能力顺从着夫人的思路，但渐渐地他的应答便南辕北辙不着边际了，也可能又是一些类似医疗的用语——中文的、英文的、拉丁文的没有一定，也可能是些不明由来的短句，毫无规则地罗列，颇具诗意地组装。F夫人便知他正在现实和梦乡的边缘徘徊。F夫人兴致全光睡意全光，月在中天，倒不如听听这个幸福的医生还会说些什么。然而F的梦语，细听，似都有着不祥的余音萦回缭绕，夹杂着仿佛缺氧般的喘息抑或是啜泣。有几回F夫人忽发奇想，躺在现实中与这个梦中人对话，一句一句跟着他的逻辑勾引他说下去，那孤独的梦者便呈现出从未有过的亢奋，虽一唱三叹般的话语依旧艰涩难解，却堪称才情横溢文采飞扬，使F夫人时而暗自惊诧，时而满腹狐疑，时而醋意萌动，时而如坠五里雾中，到后来她不敢再搭腔了，她觉得一下下毛骨悚然，那梦语中似乎隐含着一个名字，似乎一个不散的冤魂在一片历史的残迹上空流连不去。她轻轻地唤他，推他，轻轻地抚摸他，让他平息让他从那个缺氧的地带里回来，她怕他真的说入非非致使白天也丧失掉安定。不过F夫人的这份担心纯属多余，自从二十多年前他们结婚的那一天起，F医生的黑夜和白天从不混淆，他从不把黑夜的梦带进白天。不，不是不把，而是不能，随着白昼的到来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梦都必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自己对此也深感迷惑；他记得过去母亲总嫌他做事不稳重，责备他考虑问题不实际，嘲讽他“迷迷糊糊的白天也像在做梦”。事实上F夫人明白自己没有理由担心，二十多年的每一天都在表明，她的丈夫仅是个夜梦者，到了白天他就只在一条固定的河床里流，不同的时间里翻动着相同的浪花。因而，一想到F忽然泛滥到那个夏天的潮流里去，F夫人总要下意识地看看周围：这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39

四月最后几天的一个晚上，F医生很晚才回到家，一切都很正常他还没有吃饭，一切都符合常规他先去书房再去卧室然后去厨房，动作有条不紊，打算吃晚饭。倒是F夫人闻声从厕所里出来时情绪有些低落。

“饺子，自己煎煎吧。”F夫人的鼻音挺重。

“怎么了你，有点儿感冒？”

夫人没回答。厕所的门没有完全关上，F看见厕所的暖气上放着一摞杂志，随后注意到夫人腋下夹了一本黑皮的小书。

F的目光在那本小书上停留很久。夫人没理会，顾自走进卧室。

过了好一会儿，F夫人听见走廊里分明有人在说：Love Story。声音很轻很柔很缥缈，但却分明：“Love Story。”

夫人立刻从卧室里出来，惊讶地看着F医生：“你怎么知道？”

F还站在那儿，停在原地未动，目光也停在原来的地方没动。有那么一会儿F完全没有发现夫人在看着他。

“一本……老书。”然后F可能是这样说，说着走进了厨房。

（未来F夫人坚持说，F医生一反二十多年之常态，事实上从他看见那本书时就开始了，只可能比那更早！F夫人回忆说：“他一说出那本书的名字我就觉得古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冷，就像在夜里那样，我就猜到可能要出事了，这回非要出点儿什么事不可了。”）

F夫人等那阵冷过去之后，问：“你看过这本书？”

没有回答。

F夫人又问：“喂，你听见没有！你知道这个故事？”

仍旧没有回答。然后厨房里传出煎饺子的声音。

煎饺子的声音响了好一阵子，照理说不应该响得那么久。（未来，据F医生的儿女推断，就是在煎饺子的时候F从衣兜里摸到了一份印刷品，那是白天别人塞给他的他可能已经忘了，他可能是偶然需要一张废纸才从衣兜里把它摸了出来。但为什么这份印刷品忽然使F医生激动起来，那不是F医生的儿女能够猜到的。写作之夜我猜想，那份印刷品上很可能有女导演N在人山人海中拍摄那部故事片的消息。）

F从厨房里出来时已是神色大变。他步态迟缓地走进卧室，嘴里含含混混地叽里咕噜个不停。（那个夏天之后，F夫人才慢慢听出他叽里咕噜的正是那本《爱情的故事》[1]中的几句对白。女主人公：“你为什么爱我？”/男主人公：“就因为我爱你。”/女主人公：“很好，你的理由非常充足。”）然后叽里咕噜停止了，F坐在沙发上，面容僵滞，目光恍惚。

F夫人猛然醒悟到，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正在发生着：F又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徘徊，这样的状态终于在白天出现了。F夫人以为这完全是因为那本书，她猜他肯定看过那本书，但他为什么不承认？F夫人相信梦语更近真情，于是她像夜间曾有过的那样与这个梦者谈话，引导这个丧失了警惕的人泄露秘密。

她把那本小书在F眼前晃了晃，确信该人已经进入了梦的诚实，然后问他说：“这病[2]，现在，有办法治了吧？”

“有一点儿，不多。”

“什么病？那是什么病？”

“白血病。不过你以为真是因为白血病吗？”F梦眼蒙眬地望着夫人。

夫人长吁了一口气，咽喉里微微地颤动。她猜对了：F看过这本书，这本《爱情的故事》，但他不想承认，但他从不说起。二十多年中他对她隐藏了多少事呢？

“对，是，白血病。”她还是说下去。

“可这不是悲剧的原因。”他说。

“唉！——好人总是这样。”F夫人还是说下去，“怎么好人总是这样？”

“悲剧，都是好人与好人之间的事。”

F夫人机智地跟着他的梦路：“那，悲剧的原因，是什么？”

好半天没有回答。

“你的，或者别人的，是什么？”

这时F医生的样子，就好像突然记起一件久已忘怀的大事，惊惧之余，绞尽脑汁追忆着那到底是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呢？

“譬如说你的，你自己的悲剧，是怎么回事？”F夫人从婚后第二天的早晨就想问这句话了，可一直拖延了二十多年，“说吧，要是你想找人说说，为什么不能跟我说说呢？”

F的头深埋下去。他真是弄不清这是在白天还是在黑夜了。就在他懵懵懂懂浑然不知所在的当儿，那句消散多年的话又还魂般地聚拢了，并借着他的声带振荡起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

“谁的骨头？你说谁？”

也许从来就有这样一个秘诀：咒语由被施咒的人自己说出来，就是解除咒语的方法。

窗外星光朗朗，月色溶溶。

F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心中也如外面的夜空一样清明了。

少顷，有一片如云朵般的微笑在他的眼睛里掠过。二十多年的咒语与二十多年的“佛性”便同归于尽。

F夫人又有点儿害怕了，也有点儿后悔。她靠近他，拍拍他的肩，抚摸他的背，叫他的名字，想把他唤醒回来。但这一次F医生没有睡，也再没有醒。

他站起来时说了一句话（“我得去看看她了”），声音轻虚得如同自语，F夫人愣了下神儿那句话已经过去了。但从他的语气之平和、表情之泰然、目光之迷蒙来判断，他都像是说的——“我得去睡一下了”。

40

夏天过后很久F夫人想，F医生最后说的肯定不是“我得去睡一下了”，而必是“我得去看看她了”。而且，F夫人终于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那个动荡的夏天之后，女儿在父亲四月间穿过的衣服兜里发现了那份印刷品，拿给母亲看。F夫人看着女导演N的名字，一下子全懂了。“就是她。”F夫人说。毫无疑问，这就是盘桓萦绕于丈夫二十多年梦中的那个名字，云遮雾障年复一年这个名字到底显形露面了，似从洪旷混荒之中脱颖而出。就是这个名字，肯定就是这个人，就是她！刹那间F夫人把丈夫所有的呓语都听明白了。

“不，主要不是因为那本小书。”F夫人说。

“是她，而是因为她。”F夫人说。

“谁？”女儿问。

“因为谁？”女儿问，“她是谁？”

“为什么？”女儿问，“您怎么知道？”

F夫人一声不响，觉得再没有说什么的理由。

“妈妈，你怎么啦？！”女儿喊。

母亲感到女儿此刻看她的眼神，与自己以往在夜间看那个梦者的眼神完全一样。这样，F夫人懂得了丈夫早就懂得了的那件事：世间的话不都是为了说的。

[1] 这是美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一部小说《Love Story》，中文译为《爱情的故事》。

[2] 《Love Story》中的女主人公患了白血病。

六 生日

41

我说过了，我生于一九五一年一月四日。我说过，我接受这个传说。多年来我把这个日期——这几个无着无落的数字，几十几百遍地填写进各式各样的表格，表示我对一种历史观的屈服。

有一天我知道了“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一个试图知道全体的部分，不可能逃出自我指称的限制。我应该早一点儿知道它，那样我会获得更多的自由。

我曾经这样写过：要我回答“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问题，一个不可逃脱的限制就是，我只能是我。事实上我只能回答，世界对我来说开始于何时。（譬如说，它开始于一九五五年春天某个周末的夜晚，这之后才有了一九五一年冬天的那个早晨，才渐渐地又有了更为虚渺更为久远的过去，过去和未来便以随机的顺序展开。）因为我找不到非我的世界，永远都不可能找到。所以世界不可能不是对我来说的世界。当然，任何人都可以反驳我，甚至利用我的逻辑来向我证明，世界也是对他们来说的世界，因此世界并不只是对我来说的世界。但是我只能是我，这是一个不可逃脱的限制，结果他们的上述意见一旦为我所同意，即刻又成为世界对我来说的一项内容了。他们豁达并且宽厚地一笑，说那就没办法了，反正世界并不单单是对你来说的世界。我也感到确实是没有办法了，世界对我来说很可能不单单是对我来说的世界。他们就又想出一条计谋来折磨我，他们说，那么依你的逻辑推论，从来就不存在一个世界，而是——譬如说现在——有五十亿个世界。我知道随之而来的结论会是什么，我确实被迫受了一会儿折磨。但是当我注意到，就在我听着他们的意见之时，我仍旧是无可逃脱地居于我的角度上，我于是说：对啦五十亿个世界，这是对我来说的这个唯一世界中的一个特征。

我曾经这样写过：我没统计过我与多少个世界发生过关系，我本想借此关系去看看另外的、非我的世界，结果他们只是给了我一些材料，供我构筑了这个对我来说的世界。正如我曾走过山，走过水，其实只是借助它们走过我的生命；我看着天，看着地，其实只是借助它们确定着我的位置；我爱着她，爱着你，其实只是借助别人实现了我的爱欲。

我真应该早点儿知道那个“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那样我就能更早地自由，并且更多自信。

42

我写过一篇题为《奶奶的星星》的小说。其中有一段是这样：

世界给我的第一个记忆是：我躺在奶奶怀里拼命地哭，打着挺儿，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哭得好伤心。窗外的山墙上剥落了一块灰皮，形状像个难看的老头儿。奶奶搂着我，拍着我，“噢——噢——”地哼着。我倒更觉得委屈起来。“你听！”奶奶忽然说，“你快听，听见了什么？”我愣愣地听，不哭了，听见了一种美妙的声音，飘飘的、缓缓的，是鸽哨？是秋风？是落叶划过屋檐？或者，只是奶奶在轻轻地哼唱？……屋顶上有一片晃动的光影，是水盆里的水反射的阳光，光影也那么飘飘的、缓缓的，变幻成和平的梦境，我又在奶奶怀里安稳地睡熟……

我从那一刻见到世界，我的感觉从世界的那一幅情景中出生，那才是我的生日。我不知道那是哪年哪月哪天，我分不出哪是感觉哪是世界，那就是我的生日。但我的生日并没有就此结束。

我写过另一篇小说，叫做《一个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在其中我写道：

奶奶的声音清清明明地飘在空中：“哟，小人儿，你醒啦？”奶奶的声音轻轻缓缓地落到近旁：“看什么哪？噢，那是树。你瞧，刮风了吧？”

我说：“树。”

奶奶说：“嗯，不怕。该尿泡尿了。”

我觉得身上微微的一下冷，已有一条透明的弧线蹿了出去，一阵叮啷啷地响，随之通体舒服。我说：“树。”

奶奶说：“真好。树，刮风——”

我说：“刮风。”指指窗外，树动个不停。

奶奶说：“可不能出去了，就在床上玩儿。”

脚踩在床上，柔软又暖和。鼻尖碰在玻璃上，又硬又湿又凉。树在动。房子不动。远远近近的树要动全动，远远近近的房子和街道都不动。树一动奶奶就说，听听这风大不大。奶奶坐在昏暗处不知在干什么。树一动得厉害窗户就响。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喝水不呀？”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树。刮风。行了，知道了。”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行啦，贫不贫？”

我说：“刮风，树！”

奶奶说：“嗯。来，喝点儿水。”

我急起来，直想哭，把水打开。

奶奶看了我一会儿，又往窗外看，笑了，说：“不是树刮的风，是风把树刮得动弹了。风一刮，树才动弹了哪。”

我愣愣地望着窗外，一口一口从奶奶端着的杯子里喝水。奶奶也坐到亮处来，说：“瞧瞧，风把天刮得多干净。”

天，多干净，在所有东西的上头。只是在以后的某一时刻才知道那是蓝，蓝天；那是灰和红，灰色的房顶和红色的房顶；那是黑，树在冬天光是些黑色的枝条。是风把那些黑色的枝条刮得摇摆不定。我接着写道：

奶奶扶着窗台又往外看，说：“瞧瞧，把街上也刮得多干净。”

奶奶说：“你妈，她下了班就从这条街上回来。”

额头和鼻尖又贴在凉凉的玻璃上。那是一条宁静的街。是一条被楼阴遮住的街。是在楼阴遮不到的地方有根电线杆的街。是有个人正从太阳地里走进楼阴中去的街。那是奶奶说过妈妈要从那儿回来的街。

玻璃都被我的额头和鼻尖焐温了。

奶奶说：“太阳沉西了，说话要下去了。”

因此后来知道哪是西，夕阳西下。远处一座楼房的顶上有一大片整整齐齐灿烂的光芒，那是妈妈就要回来的征兆，是所有年轻的母亲都必定要回来的征兆。然后是：

奶奶说：“瞧，老鸹都飞回来了。奶奶得做饭去了。”

天上全是鸟，天上全是叫声。

街上人多了，街上全是人。

我独自站在窗前。隔壁起伏着“咯咯咯……”奶奶切菜的声音，又飘转起爆葱花的香味。换一个地方，玻璃又是凉凉的。

后来苍茫了。

再后来，天上有了稀疏的星星，地上有了稀疏的灯光。

那是我的又一个生日。在那一刻我的理性出生，从那一刻开始我的感觉同理性分开；从那情景中还出生了我的盼望，我将知道我的欢愉和我的凄哀，我将知道，我为什么欢愉和我为什么凄哀。而我的另一些生日还没有到来。

43

我从虚无中出生，同时世界从虚无中显现。我分分秒秒地长大，世界分分秒秒地拓展。是我成长着的感觉和理性镶嵌进扩展着的世界之中呢？还是扩展着的世界搅拌在我成长着的感觉和理性之中？反正都一样，相依为命。我的全世界从一间屋子扩展到一个院子，再从一个院子扩展到一条小街，一座城市，一个国度，一颗星球，直到一种无从反驳又无从想象的无限。简单说，那就是一个人的一生。我有时想象那无从想象的无限，发现其实很简单——只是人们并不想老实地承认——那不过是想象力的极限罢了。无限，是极限的换一种说法。无限是极限的一个狡猾的别名。

就像有一架摄影机，缓缓摇过天花板：白色已经泛黄的天花板中央有一圈波纹般的雕饰，从圈心垂吊下一盏灯。孤寂而冷漠的一盏灯。灯罩的边缘如起落的波浪，但不动，安分得很，像一朵被冻僵的花。

接着，摄影机下摇：墙上有一幅年画，那年画想必已经待在那儿很久，已经并不紧贴住墙壁了，风从窗外来，它就哗啦啦地抖，想要招展而终于不能。年画上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怀里都抱着鸽子，背后的蓝天上也飞着鸽子。见过那幅画的人都会记起，它的标题是“我们热爱和平”。

再横摇：无声地摇过那幅年画，摇过明净的窗，洁白的窗纸和印花的窗帘，窗台上一盆无花的绿叶，再摇过一面空白的墙，便见一张红漆长桌和两只红漆方凳。桌上有一架老座钟，“滴—答—滴—答—滴—答—”，声音很轻，但是很有弹力，“滴—答—滴—答—当——”，最后一下响，声音很厚，余音悠长。

镜头推进，推向那架老座钟：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的一圈罗马数字，和一长一短两支镂花的指针，圆盘是非常精细非常复杂的金色图案，图案中有两个赤裸着身体的孩子，两个孩子在那时间里永远不长大，永远都快乐。镜头在那儿停留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不必考虑到底是几点，两支镂花的指针可以在任何位置。无所谓，具体的时间已经无所谓，不可能记得清了。画面淡出。

据历史记载，有过一场“镇反”运动。可能就是那年。

据历史记载，在朝鲜发生过一场战争。可能就是那几年。

那时候奶奶总在学唱一支歌：“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中朝人民力量大，打垮了美国兵呀……”

历史在我以外的世界，正不停顿地行进。

另一幅画面淡入：半开着的屋门，露出一隙屋外的世界，明媚动人。然后，如同镜头拉开：棋盘一般的青砖地，一方一方地铺开铺向远处的屋门，从那儿从半开的门中，倒下来一长条边界分明的阳光，平展展地躺倒在方砖地上，空净、灿烂、安详。如同摄影机向前移动，朝着屋门，很不平稳地向前移动：青砖地摇摇晃晃地后撤。忽然那条阳光中进来一个影子进来一个声音，奶奶或者妈妈的声音：“慢点儿慢点儿，哎——对啦，慢一点儿。”很不平稳但是继续前移，慢一点儿或者一点儿也不慢，越过那条齐整的阳光，门完全敞开时阳光变宽了，越过门槛，下了台阶，停住。镜头猛地摇起来：猛地满目令人眩晕的辉煌。然后仿佛调整了光圈，眼前慢慢地清晰了，待景物慢慢清晰了却似另一个世界，一个新的全世界，比原来的全世界大了很多倍的又一个全世界。向东横摇一周，再向西横摇一周：还是那些房屋，走廊、门窗、柱梁、屋檐，都还是那么安静着呆在那里，却似跟原来看到的不尽相同。现在不是从玻璃后面看它的一幅画面，现在是置身其中，阳光温暖地包围着，流动的空气紧贴着你的周身徐徐地碰着你的皮肤，带着花木的芬芳，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太阳照射下的砖墙和石阶的热味儿，带着阴凉的屋檐下和走廊上古老的气息，世界就变了样子。那是不是又一个生日呢？摇向天：天是那么深而且那么大，天上有盛开的花朵；摇向地：地原来并不一定都是青砖铺成的呀，地上有谢落的花瓣。可能是暮春时节。

历史记载，曾有过一次“肃反”运动。也许就是那年。

历史记载，有过“公私合营”，有过“三反”“五反”以及“扫盲”运动。也许就是那几年。

记得那时爸爸妈妈晚上很晚很晚还不回来。奶奶在灯下读《识字课本》：“……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都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奶奶总是把“吼声”念成“孔声”。

摄影机上摇下摇左右横摇，推进拉开前后移动：视点乱了，目不暇接。就是说，我能跑了。

我能到处跑了。无牵无挂地跑，不知深浅、大喊大笑地跑，但摔倒时那地面坚硬且凶狠，心里涌出无限的惊骇和冤屈，倘奶奶或妈妈就在近旁，那冤屈便伴着号啕愈加深重。我童年住的那个院子里有两条十字交叉的甬道，十字甬道与四周的房基连成一个“田”字，“田”字的四个小方格是四块土地，种了四棵树：一棵梨树，一棵桃树，两棵海棠树。到了春天，白的和粉白的花朵开得满天，白的和粉白的花瓣落下一地。四棵树下种了西番莲、指甲草、牵牛花、夜来香、草茉莉……一天到晚都有花开。我还记得我要仰望西番莲那硕大的花朵，想想那时我才有多高？早晨，数一数牵牛花又开了多少。傍晚，揪一朵草茉莉当做小喇叭吹响。夜来香展开它淡黄色的极为简单的花瓣，我不用蹲下也不用弯腰，走过去鼻子正好就贴近它，确认晚风里那缥缈的清香正是来自于它。想想看，那时我才有多大？还有跟那花香一般缥缈的钟声，一丝一缕悠悠扬扬地不知到底从哪儿传来，早晨、中午、晚上，都听见。直到有一天我走出这个院子，走到街上去，沿着门前那条街走了很远以后，我的印象里才似真似幻地浮现出一座教堂。我见过一座教堂，我也听见过一种钟声，但那教堂和那钟声在我的记忆里分隔了很久很久，很多年以后，那缥缈的钟声才从我印象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座教堂。

44

我和几个童年的小伙伴循着那钟声走，走进了一座很大很大的园子。推开沉重的铁栅栏门，是一片小树林，阳光星星点点在一条小路上跳跃。钟声停了，四处静悄悄的，能听见自己的脚步，随后又听见了轻缓如自己脚步一般的风琴声。矮的也许是丁香和连翘，早已过了花期。高的后来我知道那是枫树，叶子正红，默默地心甘情愿地燃烧。我们朝那琴声走，琴声中又加进了悠然清朗的歌唱。出了小树林，就看见了那座教堂。它很小，有一个很高的尖顶和几间爬满斑斓叶子的矮房，周围环绕着大片大片开放着野花的草地。琴声和歌唱就是从那矮房中散漫出来，荡漾在草地上又飘流进枫林中。教堂尖顶的影子从草地上向我们伸来，像一座桥，像一条空灵的路。教堂的门开着，看门的白发老人问我们：找什么呀，你们？或者：你们要到哪儿去呢，孩子？

后来那教堂关闭了，园门紧锁，除了黎明和黄昏时分一群群乌鸦在那儿聒噪着起落，园内一无声息。

这更增添了我们对它的神秘感。有一天趁看门的老人打盹的时候，我们翻过园墙，跳进园中游逛。那是冬天，雪地上除了乌鸦和麻雀的脚印就是我们的脚印。北风在冬日静寂的光线里扬起细雪，如沙如雾，晶莹迷蒙。教堂尖顶的影子又从雪地上向我们伸来，像一座桥像一条寂寞的路，我们走进去，慢慢地走进那影子又慢慢地走出来，有点儿怀念往日那悠远凝重的钟声。我们终于弄开一扇窗户钻进教堂，教堂里霉味儿扑鼻，成群的老鼠吱吱叽叽地四散而逃把厚而平坦的灰尘糟蹋得一片狼藉。我们爬上钟楼，用木棍去敲那锈蚀斑斑的大钟。钟声虽然微弱但依旧动人，它在空旷的雪地上回旋，在寒冷的阳光里弥漫，飘摇融解进深远巨大的天空……

45

后来那钟楼倒塌了。继而那教堂也拆除了，片瓦无存，在教堂拆除后的那块空地上建起了一个大国的使馆。后来，那使馆的旁边又建起了一座红色的居民大楼。

我记得几十年前当听说要盖那座大楼的时候，我家那一带的人们是多么激动。差不多整整一个夏天，人们聚在院子里，聚在大门前，聚在街口的老树下，兴致勃勃地谈论的都是关于那座大楼的事。年轻人给老人们讲，男人给女人们讲，女人们就给孩子们讲，都讲的是那座神奇美妙的大楼里的事。那座大楼里的一切都是公共的，有公共食堂、公共浴室、公共阅览室、公共电话间、公共娱乐厅……在那儿，在不远的将来，不必再分你我，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是一家人，所有的人都尽自己的能力工作，不计报酬，钱就快要没用了，谁需要什么自己去拿好了，劳动之余大家就在一起尽情欢乐……人们讲得兴奋，废寝忘食，嗓子沙哑了眼睛里也都有血丝，一有空闲就到街口去朝那座大楼将要耸起的方向眺望。从白天到晚上，从日落到天黑，到工地上空光芒万丈把月亮也逼得暗淡下去，人们一直眺望，远处塔吊的轰鸣声片刻不息。奶奶很高兴，她相信谢天谢地从此不用再围着锅台转了。我也很高兴，因为在那样一座大楼里肯定会有很多很多孩子，游戏的队伍无疑会壮大。我不知道别人都是为什么而高兴而激动。但后来又有消息说，那楼再大也容不下所有的人，我家那一带的人们并不能住进去。失望的人们就跑到工地上去看去问，才明白那楼确实容不下所有的人，但又听说像这样的大楼将要永远不断地盖下去直到所有人都住上，人们才又充满着希望回来。

据历史记载，有过一次“反右”斗争。想必就是那些年。

据历史记载，有过一次“大跃进”运动。想必就是那一年。

外部世界的历史，将要或者已经与我的生命相遇了。就在我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无牵无挂地消磨着我的童年时光，就在那时候，外部世界已由一团混沌千变万化终于推出一部独特的历史。这样的过程无论需要多久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是，它以其一点等待着我的进入了。当你必然地要从其一点进入，我说过了，你就会发现自己已被安置在一张纵纵横横编就的网中，你被编织在一个既定的网结上，并且看不出条条脉络的由来和去处，那就证明历史的确在。

那一年，一九五八年，那是一个确凿的年份。我看见过它。我翻开日历看见了它，黑的、绿的和红色的字：1958。我记得有一天它是红色的字，奶奶、妈妈、爸爸都在我面前，为我整理书包、笔、本子和一身崭新的衣裳，他们对我说：你就要上学了。

46

我的小学的校址，原是一座老庙，红墙斑驳，坐落在一条小街中央。两扇又高又厚的木门，晨光中吱呀呀地开启，暮色下吱呀呀地关闭，依旧古刹般森然威肃。看门并且负责摇铃的，是个老头，光光的头皮仍像是个剃度的僧人；都说他原就是这里的庙祝。进门是一片空阔的院落，墙根、墙头、甬道的石缝中间蒿草蓬生，说不准是散布着颓败还是生机。有几棵柏树，有一棵巨大的白皮松。那白皮松要三四个孩子拉起手来才能围拢，树皮鳞片似的一块块剥落，剥落处滴出黏黏的松脂。再进一道垂花门，迎面是正殿，两厢是配殿，都已荒残，稍加清理装修就作了教室。昔日的诵经声改为孩子们的读书声而已。

我记得我是个怯懦的孩子，是个过分依赖别人的孩子，可能生性如此，也可能是因为我生来受着奶奶太多的爱护。我想我曾经一定是个畏怯得令人厌倦的孩子。我记得，很多天很多天我还不敢独自去上学，开始的几天我甚至不能让奶奶离开，我坐在教室里，奶奶就坐在教室外面的院子里，奶奶一走我就从教室里跑出来跟着她走，老师的断喝和同学们的嘲笑都不能阻挡我，只要我跑到奶奶身边我想就平安了。后来好了些，但去上学的路上还是得奶奶陪着。那条小街上的太阳，那座老庙里的铃声，那棵巨大的白皮松和它浑身滴淌的松脂，以及满院子草木随风沙啦沙啦地摇响，都让我不安。在学校门前跟奶奶分手时我感到像是被抛进了另一个世界，我知道我必须离开奶奶到那个世界里去，心中无比凄惶。那是一个有着那么多陌生人的世界呀。

我说过，我的生日并没有一劳永逸地完成。

也许是我生性胆小，也许那个陌生的世界里原就埋藏着危险。在那儿，在那所小学在那座庙院里，世界的危险将要借助一个可怕的孩子向我展现，使我生命中的孤独和恐惧得以实实在在地降生。

47

我牢牢地记住一个可怕的孩子。我至今没有弄懂，为什么所有的孩子都怕他，都恭维他，都对他唯命是从。现在我唯一明了的是，我之所以怕那棵白皮松，是因为那个可怕的孩子把黏黏的松脂抹在我的头发上，他说否则他就不跟我好。他不跟谁好谁就要孤立，他不跟谁好所有的孩子就都不跟谁好，谁就要倒霉了。他长得又矮又瘦，脸上有一条条那么小的孩子难得的皱纹儿，但他有一种奇怪的（令我至今都感到奇怪的）力量。他只要说他第一跟谁好，谁就会特别高兴；他说他第二跟谁好、第三跟谁好、第四跟谁好……最末跟谁好，所有的孩子就都为自己的位置感到欣慰或者悲伤。他有一种非凡的才能。现在我想，他的才能在于，他准确地感觉到了孩子们之间的强弱差别，因而把他们的位置编排得恰如其分，令人折服。他喜欢借此实现他的才能。但是一个孩子具有这样的才能，真是莫测高深的一种神秘，我现在仍有时战战兢兢地想，那个可怕的孩子和那种可怕的才能，非是上帝必要的一种设计不可。否则怎么会呢？他是个天才。不错，那也是天才。

48

有一天，几十年后的一天，我偶然又从那座庙前走过，那儿已经不是学校了，庙门已被封死不知那老庙又派作了什么用场。忽然我望见那棵巨大的白皮松还在，在墙头和殿顶上伸开它茂盛的枝叶。我站下来，心想，我不见它的这么多年里，它一向就在那儿一块块剥落着鳞片似的树皮，滴淌着黏黏的松脂，是吗？那条小街几乎丝毫未改，满街的阳光更是依然如故，老庙里上课的铃声仿佛又响起来，让我想起很多少年时代的往事，同时我又想起那个可怕的孩子。那个可怕的孩子，他像一道阴影笼罩着我的少年时代，使种种美好的记忆都经受着它的威胁。

他把黏黏的松脂抹在我的头发上，那一次我不知深浅地反抗了。他本来长得瘦小，我一拳就把他打得坐倒在地上，但是他并不立刻起来还击，他就坐在那儿不露声色地盯着我。（我现在想，他是本能地在判断着我到底是强还是弱。现在我想，我很可能放过了一个可以让他“第一跟我好”的机会，因为我害怕了，这样他不仅不必“第一跟我好”，而且选定我作为他显示才能的对象了。那个可怕的孩子，让我至今都感到神秘、恐怖和不解。）我本来准备好了也挨他一拳，但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他站起来，挨近我，轻轻地但是坚决地对我说“你等着瞧吧”，然后他就走开了，立刻走到所有的孩子中间去说说笑笑了，极具分寸地搂一搂这个的头，攀一攀那个的肩，对所有的孩子都表示着加倍的友好，仿佛所有的孩子都站在他一边，都与他亲密无间。他就这样走到孩子们中间去并占据了中心位置，轻而易举就把我置于孤立了。孤立感犹如阴云四合一般在我周围聚拢，等我反应过来，那孤立的处境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能够摆脱得了。现在我说起这件事还感到一阵透心的阴冷。他走到孩子们中间去了，我便走不进去了，我只好一个人玩。有好几天我都是一个人玩，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判罚离群的鸟儿。我想要跟谁玩，甚至我一走近谁，那个可怕的孩子就把谁喊过去，就非常亲密地把谁叫到他那边去。我已经输了，我现在才看出所有的孩子都在那一刻输给他了，因为没有哪一个孩子愿意落到我的处境，没有哪一个孩子不害怕被孤立。那些天我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都是郁郁寡欢一个人呆呆地发愣。奶奶摸摸我的头——温度正常，妈妈看看我的作业本——都是五分。“怎么啦你？”我不回答，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但那个可怕的孩子并不就此罢休，他是个天才几十年后我将会懂得世界上确实有这样可怕的天才，他并不想还我一拳也并非只是想孤立我，他是想证明他的力量，让所有的孩子都无可选择地听他的指挥——但愿这不是真的，至少在一个少年身上这不是真的吧。但这是真的。也许生命到了该懂得屈服的时候了，也许我生命中的卑躬屈膝到了应该出生的时候了。那个可怕的孩子，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来试验我的软弱也试验他的强大了。这也许是命运所必要的一种试验，上帝把一个扁平的世界转动一下以指出它的立体、它的丰富，从而给我又一个新的但是龌龊的生日。那是在课堂上，当老师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一道题的时候，那个可怕的孩子故意把桌子摇得哐哐响，老师回过头来问：“是谁？”那可怕的孩子马上指着我说：“是他！”不等老师说话，他就问几个最跟他好的孩子：“是不是他？是不是？”那几个孩子都愣了一下，然后有的高声说是，有的低声说是，有的不说话。老师可能不大相信，就叫起一个孩子来问：“是谁？”那是个平时最老实的孩子，但是他看看我，低声说：“我，我，我没看见。”老师看着我，可竟连我自己都不敢申辩，我又惊又怕满脸通红倒真像是被抓住的罪魁祸首。我看见那个可怕的孩子此时坐得端端正正，双手背后挺胸抬头，全力表现其对纪律的尊重，目光中竟流露着不容置疑的诚实。那天放学回到家，我勉强把功课做完，就又呆呆地坐着一声不吭，奶奶过来问我：“你到底这是怎么啦？”我哇的一声哭出来。奶奶说：“说，有什么事就说，哭什么呀？”我的屈服、谄媚、谄媚的愿望和谄媚的计谋，就在那一刻出生了。我抽抽噎噎地说：“我想要一个足球。”我竟然说的是：“我想要一个足球。”我竟然那么快地想到了这一点：“我想要一个足球。”奶奶说：“行，不就是一个球吗？”我说：“得是一个真正的足球，不是胶皮的得是牛皮的，我怕我爸我妈不给我买。”奶奶说：“不怕，我让他们给你买。”

因为那个可怕的孩子最喜欢踢足球。因为我记得他说过他是多么渴望踢一回真正的足球。因为我知道他的父母不可能给他买一个足球。

奶奶带我去买了一个儿童足球，虽然比真正的足球小一些，但是和真正的足球一样是牛皮制作的。从商场回来，我不回家，直接就去找那个可怕的孩子了。他出来，看我一眼，这一眼还没看完他已经看见了我手上的足球。我说：“咱们踢吧。”他毕竟是个孩子，他完全被那个真正的足球吸引了忘记了其他，他接过足球时那惊喜的样子至今在我眼前，那全部是孩子的真正的喜出望外，不掺任何杂质的欣喜若狂。他托着那个足球跑去找其他住在附近的孩子：“看哪，足球！”我跟在他身后跑，心里松快极了，我的预谋实现了。“看哪，足球！”“看呀，嘿你们看呀，真正的足球！”那个足球忽然把他变得那么真诚可爱，竟使我心中有了一丝不安，可能是惭愧，因为这个足球不是出于真诚而是出于计谋，不是出于友谊而是出于讨好，那时我还不可能清楚地看见这些逻辑，随着住在附近的孩子们都跑来都为我的贡献欢呼雀跃，我心中那一丝不安很快烟消云散。那个可怕的孩子天生具有组织才能，他把孩子们分成两拨，大家心悦诚服地听凭他的调遣，比赛就开始了。在那条胡同深处有一块空地，在那儿，有很长一段时期，一到傍晚，总有一群放了学的孩子进行足球比赛。那个可怕的孩子确实有着非凡的意志，他的身体甚至可以说是孱弱，但一踢起球来他比谁都勇猛，他作前锋他敢与任何大个子冲撞，他守大门他敢在满是沙砾的地上扑滚，被撞倒了或身上被划破了他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在那只球上，仿佛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东西。他有时是可爱的，有时甚至是可敬的，但更多的时候他依然是可怕的。天黑了孩子们都被喊回家了，他跟我说：“咱们再踢一会儿吧？”完全是央告的语气。我说：“要不，球就先放在你这儿吧，明天还给我。”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令人感动的惊喜。他说：“我永远第一跟你好，真的。”我相信那是真的，我相信那一刻我们俩都是真诚的。

但是，刻骨铭心的悲哀是：这“真诚”的寿命仅仅与那只足球的寿命相等。

终于有一天我要抱着一个破足球回家。

我抱着那只千疮百孔的足球，抱着一个少年阴云密布的心，并且不得不重新抱起这个世界的危险，在一个秋天的晚上，沿一条掌起了灯的小街，回家。秋风不断吹动沿街老墙上的枯草，吹动路上的尘土和败叶，吹动一盏盏街灯和我的影子，我开始张望未来我开始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我想，那就是我写作生涯的开始。

49

也许，与此同时，画家Z也正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从另一条小街上回家。也许那也正是画家Z走出那座美丽的房子，把那根白色的羽毛所包含的一切埋进心里，埋下未来的方向，独自回家的时候。

50

也许那也正是诗人L，在他少年时的一个夏天的晚上，独自回家的时刻。

每一个人或者每一种情绪，都势必会记得从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独自回家的时刻。每一个人或者每一种情绪都在那一刻埋下命定的方向，以后，永远，每当从这世界上独自回家，都难免是朝着那个方向。

我写过一篇小说《礼拜日》。其中有一条线索，写一个老人给一个女孩子讲他少年时的一段经历。那像是我的记忆，但不是我的经历，我写那段经历的时候想的是诗人L，那是我印象中诗人的记忆。当有一天我终于认识了诗人L，我便总在想，诗人是在什么样的时刻诞生的？我和画家Z都找到了各自的生日，那么，诗人的生日是什么呢？我在《礼拜日》中朝诗人生命的尽头望去，我在《礼拜日》中看见一个老人正回首诗人生命的开端：

“我十岁时就喜欢上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老人对那个女孩子说，“现在我还记得怎么玩‘跳房子’呢。”

“我喜欢上她了，”老人对女孩子说，“倒不是因为跳房子，是因为她会唱一支歌。”

女孩子说：“什么歌？您唱一下，看我会不会。”

“头一句是——”老人咳嗽一下，想了想，“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唱歌，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老人唱得很轻，嗓子稍稍沙哑。

“这歌挺好听。”女孩子说。

老人说：“那大概是在一个什么节日的晚会上，舞台的灯光是浅蓝的，她那么一唱，台下的小男孩都不嚷嚷也不闹了。”

女孩子问：“那些小男孩也包括您吧？”

“在那以前我几乎没注意过她。她是不久前才从其他地方转学到我们这儿的。

“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岁。晚会完了大伙都往家走，满天星星满地月亮。小女孩们把她围在中间，亲声密语地一团走在前头。小男孩们不远不近地落在后头，把脚步声跺出点儿来，然后笑一阵，然后再跺出点儿来，点儿一乱又笑一阵。

“有个叫虎子的说，她是从南方来的。有个叫小不点儿的说，哟哟哟——你又知道。虎子说，废话，是不是？小不点儿说，废话南方地儿大了。小男孩们在后头走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小女孩都穿着裙子文文静静地在前头走。那时候的路灯没有现在的亮，那时候的街道可比现在的安静。快走到河边了，有个叫和尚的说，她家就住在桥东一拐弯。虎子说五号。小不点儿说哟哟哟——你又知道了。虎子说，那你说几号？小不点儿说，反正不是五号，再说也不是桥东。和尚说，是桥东，不信打什么赌的？小不点儿说，打什么赌你说吧。和尚说打赌你准输，她家就在桥东一拐弯那个油盐店旁边。小不点儿又说，哟哟哟——五号哇？和尚说五号是虎子说的，是不是虎子？虎子说，反正是桥东。小女孩都回过头来看，以为我们又要打架了呢。”

听故事的女孩子笑着说：“打架了吗，你们？”

老人说：“那年我十岁，她也十岁，我每天每天都想看见她。”

老人说：“那就是我的初恋。”

画家Z去找他的小姑娘时是在冬天，诗人L的初恋是在夏天，我想他们之间的差别并不在于季节的不同，但他们之间的差别与这两个季节的差别很相似。画家Z去找他的小姑娘时是九岁，诗人L的初恋是在十岁，我想他们之间的差别并不在这一岁上，但是他们生日的差别意味着他们从不同的角度进入世界，他们的命运便位于两个不同的初始点上。初始点的微小差异，却可以导致结果的天壤之别。人一生的命运，很可能就像一种叫做“混沌”的新理论所认为的那样，有着“对初始条件的敏感依赖性”。

《礼拜日》中的那个老人，继续给那个女孩子讲他少年时的故事：

老人说：“我每天每天都想着她。”

老人说：“她家确实就在桥东，油盐店旁边……站在桥头也能看见。我经常到那桥头上去张望。有一天我绕到石桥底下，杂草老高可是不算密。我用石笔在桥墩上写下她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还画了一个自以为画得挺好看的小姑娘。头发可是费了工夫，画了好半天还是画不像。头发应该是黑的，我就东找西找捡了一块煤来。”

“煤呀？！”听故事的女孩子咯咯地笑。

“有一天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小不点儿。我就带他到桥底下去，把那个秘密指给他看。小不点儿说，你要跟她结婚哪？我说，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他说行，还说她长得真是好看。我说那当然，她长得比谁都好看。然后我们俩就在桥底下玩，玩得非常高兴非常融洽，用树枝划水，像划船那样，划了老半天，又给蚂蚱喂鸡爪子草喂狗尾巴草，喂各种草，还喂河水，把结婚的事全忘了。”

“后来呢？”女孩子问，严肃起来。

“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快回家的时候我们俩吵了一架，小不点儿就跑到堤岸上去，说要把我告诉他的秘密告诉虎子去，告诉和尚告诉给所有的人去。‘哟哟哟——你没说呀？’‘哟哟哟——你再说你没说！那美妞儿谁画的？’他就这么冲着我又笑又喊特别得意。‘哟哟哟——桥墩上的美妞儿谁画的？’说完他就跑了。我站在桥底下可真吓蒙了，一个人在桥底下一直待到天快黑了。”

听故事的女孩子同情地看着老人。

“一个人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那老人说。

“他告诉给别人了吗？”女孩子小声问。

“我想起应该把桥墩上的字和画都擦掉，一个人总会有一天忽然长大的。用野草蘸了河水擦，擦成白糊糊的一片。然后沿着河岸回家，手里的蚂蚱全丢了。像所有的傍晚一样，太阳下去了，一路上河水味儿、野草味儿、爆米花和煤烟味儿，慢慢地闻到了母亲炒菜的香味儿。一个人早晚会知道，世界上没有比母亲炒菜的香味儿更香的味儿了。”

这应该就是诗人L的生日。诗人L在我想象的那个夏天里出生，在他初恋的那个夏天里出生。在爱的梦想涌现，同时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如此脆弱的那个热烈而孤单的夏天里，诗人出生。他从这个角度降生于人世，并且一直以这个角度走向他的暮年。如果世界上总在有人进入暮年，如果他们之中的一个（或一些）终其一生也不能丢弃那个夏天给他的理想，那么他是谁呢？他必定就是诗人，必定就是诗人L。

以后还会听到诗人的消息。诗人L的消息，还会不断传来。

51

那么，一个曾经被流放的人，生于何时呢？我想象他的生日。我想遍了我的世界，一个被流放者的生日总来与我独自回家的那个秋夜重合，也总来与画家Z独自回家的那个冬天的傍晚，和诗人L独自回家的那个夏日的黄昏重合，挥之不去。像所有的夜晚必然会降临的黑暗一样，那黑暗中必然存在着一个被流放者的生日。他的生日，摇摇荡荡，飘忽不定就像一只风筝，当孩子们都已回家，他的生日融进夜空难以辨认。但他确凿存在，他飘忽不定的生日必定也牵系在一条掌起了街灯的小路上。也许就牵系在我抱着那只千疮百孔的足球回家的时刻，也许就牵系在画家不能忘怀的怨恨和诗人无法放弃的爱恋之中，甚至牵系着F医生、女导演N以及那个残疾人C……摇摇荡荡曾经牵系在所有人的睡梦里，以致使一个被流放者的生日成为可能，成为必不可免。

52

未来的一个被流放者WR，在其少年时代，或许曾与我有过一段暂短的同行。然后我们性格中小小的差异有如一块小小的石子，在我们曾一度同行的那条路上把我们绊了一下，或者不知是把我们之中的谁绊了一下，使我们的方向互相产生了一点儿偏离。这样，几十年后，他认为唯有权力可以改变世间的一切不公正，而我以写作为生。

但是，多年来我总感到，我抱着那只破足球回家去的时候就是我写作生涯的开始，而与此相似的情绪，也会是WR的生日。因为在那样的情绪里，两个孩子必会以同样的疑虑张望未来。

而未来，当我和WR走在相距甚远（但能遥遥相望）的两条路上时，会引得F医生冥思苦想：我和WR最初的那一点儿性格差异源于什么？上帝吗？F医生或许还应该想：所有的人之所以在不同的季节从不同的路上回家，可以在他们盘盘绕绕的大脑沟回上找到什么原因或者证据？如果诗人的提醒他一直没有忘记，那么，世界上这些不同的人和不同的命运，到底能由他们从头到脚的结构中看出上帝怎样的奇思异想呢？

我曾与WR一同张望未来，朝世界透露了危险和疑问的那个方向，张望未来。那时我们都还幼小，我们的脸上必是一样的悲伤和迷茫，谁也看不出我们之间的差别。但我们还要一同走进另一个故事里去。在那所小学校里，在那座荒残的庙院，另一个故事已经在等待我了，等待我也等待着WR。那是个愚昧被愚昧所折磨的故事，是仇恨由仇恨所诞生的故事，那个故事将把任何微小的性格差异放大，把两个重合在一起的生日剥离，上帝需要把他们剥离开成为两个泾渭分明的角色，以便将来各行其是。

我曾以《奶奶的星星》为题记录过这个故事。一九五九年，那年的夏天，一到晚上奶奶就要到那座庙院里去开会。这时候，一个曾经到处流传的故事，在流传了几千年之后，以一声猝不及防的宣布进入了我的世界：我那慈祥的老祖母，她是地主。天哪，万恶的地主！那一刻我的世界天昏地暗。这个试图阐述善与恶的故事，曾以大灰狼和小山羊的形式流传，曾以老妖婆和白雪公主的形式流传，曾以黄世仁和白毛女的形式、以周扒皮和“半夜鸡叫”的形式流传，——而这一切都是我那慈祥的老祖母讲给我听的。在北风呼啸的冬天我们坐在火炉旁，在星空深邃的夏夜我们坐在庭院里，老祖母以其鲜明的憎爱，有声有色地把这个善与恶的故事讲给我听。但在一九五九年的一个夏夜，这个故事成为现实，它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我的老祖母连同她和蔼亲切的声音一起旋卷进去，然后从那巨大的黑洞深处传出一个不容分说的回声：你的老祖母她是地主，她就是善与恶中那恶的一端，她就是万恶的地主阶级中的一员。我在《奶奶的星星》中写道：

一天晚上，奶奶又要去开会，早早地换上了出门的衣裳，坐在桌边发呆。妈妈把我叫过来，轻声对奶奶说：“今天让他跟您去吧，回来时那老庙里的道儿挺黑。”我高兴地喊起来：“不就是去我们学校吗？让我搀您去吧，那条路我熟。”“嘘！——喊什么！”妈妈呵斥我，妈妈的表情很严肃。

那老庙有好几层院子。天还没黑，知了在老树上“伏天儿——伏天儿——”地叫个不住。奶奶到尽后院去开会，嘱咐我跟另一些孩子在前院玩。这正合我的心意。好玩的东西都在前院，白天被高年级同学占领的双杠、爬杆、沙坑，这会儿都空着，我们一群孩子玩得好开心。……太阳落了，天黑下来，庙院里到处都是蛐蛐儿叫，“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东边也叫，西边也叫。我们一群孩子撅着屁股扎在草丛里，沿着墙根儿爬。循着蛐蛐儿的叫声找到一处墙缝，男孩子就对准了滋一泡尿，让女孩子们又恨又笑，一会儿，蛐蛐儿就像逃避洪灾似地跳出来，在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我们抓了好多好多蛐蛐儿，一群孩子玩得好开心。

月光真亮，透过老树浓黑的枝叶洒在庙院的草地上，斑斑点点。作为教室的殿堂，这会儿黑森森静悄悄的，有点儿瘆人。星星都出来了，我想起了奶奶。

我走到尽后院。尽后院的房子都亮着灯。我爬上石阶，扒着窗台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人，所有的人都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声不响，望着讲台上。讲台上有个人在讲话。我看见奶奶坐在最后一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样子就像个小学生。我冲她招招手，她没看见，她听得可真用心哪。我直想笑。奶奶常说她是多么羡慕我能上学，她说她要是从小就上学，能知道好多事，说不定她早就跑出去参加了革命呢。她说她的一个表妹就是从婆家跑出去，后来参加了革命。奶奶老是讲她那个表妹，说她就是因为上过学，懂得了好多事，不再受婆家的气了，跑出去跑得远远的做了大事。我扒着窗台望着奶奶，我还从未这么远远地望过她呢。她直了直腰，两只手也没敢离开膝头。我又在心里笑了：这下您可知道上学的味儿了吧？……就在这时，我忽然听清了讲台上那个人在讲的话：

“你们过去都是地主，对，你们这些人曾经残酷地压迫和剥削劳动人民，在劳动人民的血汗和白骨上建筑起你们往日的天堂，过着寄生虫一样的生活……”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再听。

“现在反动的旧政权早已被人民推翻了，你们的天堂再也休想恢复了，你们只有老老实实地接受人民的专政，你们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规规矩矩地接受改造……”

我赶紧离开那儿，走下台阶，不知该干什么。月光满地，但到处浮动起一团团一块块的昏黑，互相纠缠着从静寂的四周围拢而来……

一九五九年，那年我几岁？但那些话我都听懂了。我在那台阶下站了一会儿，然后飞跑，偷偷地不敢惊动谁但是飞快地跑，跑过一层层院子，躲开那群仍然快乐着的孩子，跑出老庙，跑上小街，气喘吁吁地在一盏路灯下站住，环望四周，懵懵然不知往日是假的，还是现在是假的……

53

那时候WR在哪儿？他是不是也在那群孩子中间？未来的被流放者WR，他的父亲或者母亲（他也有一个糟透了的家庭出身）是否就坐在我的祖母身旁？

和我一起逮过蛐蛐儿的那群孩子也是一样。他们和我一样，在那个喜出望外的夜晚跟着他们的父亲或母亲，跟着他们的祖父或祖母，一路蹦跳着到那座庙院里去，对星空下那片自由的草丛怀着快乐的梦想，但他们早晚也要像我一样听见一个可怕的消息，听到这个故事，听见自己走进了这个故事。因为在那个晴朗的夏夜，到那座庙院里去开会的人，在那个故事里处于同样的位置。

但在这个并非虚构的故事里，善与恶，爱与恨，不再是招之即来的道德情操，也不再是挥之即去的感情游戏，它要每一个人以及每一个孩子都进入角色，或善或恶，或爱或恨，它甚至以出身的名义把每一个孩子都安排在剧情发展所需要的位置上。那群快乐的孩子，注定要在某一时刻某一地点发现他们羞耻的出身，无可选择地接受这个位置，以此为一个全新的起点，在未来长久的年月里，以麻木要么以谋略去赎清他们的“罪孽”。

如果这群少年中的一个不同寻常，不甘忍受这出身二字给他的耻辱和歧视，以少年的率真说破了这个流传千年的故事的荒谬，那么他，那么这个少年，就是WR。

54

但是为了少年的率真，少年WR将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十几年后才能回来。为了少年的率真，少年WR要到罕为人知的远方去饱受磨难，在加倍的歧视下去度过他的青春。

我并没见过少年WR。我上了中学，少年WR已经高中毕业。我走进中学课堂，少年WR已不知去向。

“WR，他走了一条白专道路。”

对我来说，以及对我的若干同龄人来说，WR这个名字只是老师们谆谆教导中的一个警告，是一间间明亮温暖的教室里所隐藏着的一片灭顶的泥沼，是少年们不可怀疑的一条危险的歧路。

“不错，他的高考成绩优异。”老师说，并且沉痛地看着我们。

（十几年后WR说：不错这是一句真话，不过我想你们不会再听到第二句真话了。那时他从偏远的地域风尘仆仆地回来，说：但这样一来，我料想，结果马上就要被说成原因了。）

“但是我们的大学不能录取这样的孩子，”老师说，更为严肃地看着我们。

（十几年后的WR淡然一笑：为什么，那时老师没有告诉你们么？）

“为什么？”中学生们问，信赖地望着老师。

“因为……因为……”老师垂下眼睛，很久。

（十几年后WR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闭起眼睛，静静地听这段他走后的故事。）

“因为，”老师真诚而且激动地说，“因为大学没有录取他，他就说……他就说了一些我不能再重复的话……总之，他就发泄了对我们这个时代的不满……”

（是吧？我的料想不错，WR说，原因和结果被颠倒了。但是别怪那些老师，十几年后WR说，他们有他们的难处。WR说，这就像安徒生的那个童话，只有一个孩子还不了解那些危险。）

“那个WR，他到哪儿去了？”中学生们问。

老师不再回答。老师也不知道。

就在WR说破这个故事的荒谬之时，我与他分路而行。在少年WR消失的地方，我决心做一个好孩子。我暗自祈祷：别让我走那条路别让我走上那条歧途吧，让我做个好孩子。但是我每时每刻都感到，那座庙院夜晚里的可怕消息从过去躲进了未来，出身——它不在过去而在未来，我看不见它躲在了哪儿，我不知道它将在什么时候出来找我，但只要我不可避免地长大我知道我就非与它遭遇不可。它就像死亡一样躲在未来，我只有闭上眼等待，闭上眼睛，祈祷。闭上眼睛，让又一个生日降临，让一颗简单的心走出少年。

七 母亲

55

WR和Z，在他们早年的形象中，呈混淆状态。

譬如少年WR，他听见了那个可怕消息但如果他并不声张，他看见了那个故事的荒谬但如果他知其利害因而对谁也不说，如果少年的警惕压倒了少年的率真，他把这荒谬悄悄地但是深深地藏进心底，那么他就不是少年WR他就是少年Z了——在我眼前，WR的形象便迅速消散，在其消散之处即刻代之以少年Z。反之，要是少年Z还未及懂得警惕的必要，少年的率真使他道破了那个故事的荒谬，那样的话少年Z便要消散，在同一个位置上少年WR又回来。

除此之外，他们俩，由于那流传千年的荒谬故事继续地流传，在我的印象里他们的少年境遇便不断混淆，在写作之夜有时会合而为一。

我知道这完全是囿于我的主观困境。譬如说：我只看见那荒谬故事中的一条少年的来路，但我却同时看见从中走来的两个人。

56

那个冬天的晚上（抑或那个可怕的消息传来的夏夜），九岁的Z或者十岁的WR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晚饭（抑或是到厨房里去准备明天的早餐），对儿子的情绪变化一无觉察。

Z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母亲做了很多很多馒头。蒸汽腾腾之中母亲的面容模糊而且疲倦，只问了他一句：“你这一下午都到哪儿去了？”Z本来想问蒸这么多馒头干吗，但没问；厌倦，甚至是绝望，一下子把心里填满。这些馒头，这么多馒头，尤其是没完没了地做它们蒸它们，蒸出满屋满院它们的味儿，心里胃里脑子里都是它们圆鼓呆呆的惨白都是它们庸卑不堪的味儿！Z掉头走开。

WR呢？WR走进卧室，把门关紧，不开灯，趴在床上。

Z回到自己屋里，感到一阵彻骨的心灰意懒。整个下午的情景仍在他心里纠缠不去，满院子蒸馒头的味儿从门窗的缝隙间钻进来，无望的昏暗中那个美而且冷的声音一遍遍雕刻着九岁的心。怨恨和愤懑就像围绕着母亲的蒸汽那样白虚虚地旋转、翻滚、膨胀，散失着温度，也没有力量。

很久，WR起来，在黑暗中心绪迷乱地坐着。夏夜的星空，不与以往有什么不同，但那庙院里的消息正改变着这个少年。

Z肯定是本能地把目光投向了一架老式留声机和一摞唱片，那是父亲的东西，母亲把它从南方带到了北方。然后，少年获救般地走向它，急切地抽出唱片，手甚至抖。音乐响了。乐曲，要么悠缓，要么铿锵，响起来。可能是《命运》。可能是《悲怆》。可能是《田园》或者《月光》。要么优雅，是《四季》或是《天鹅》，是一些著名的歌剧。这些高雅庄重的音乐抵挡住了那个美而且冷的声音，这些飞扬神俊的乐曲使那个女孩儿的父母和哥哥姐姐也不敢骄妄，在这样的旋律中九岁的Z不再胆怯，又能够向那座美丽得出人意料的房子眺望了。借助厨房那边流过来的灯光，他读着唱片套封上的字——那些伟大作曲家的名字他早已熟悉。那是他父亲写的字，清隽，遒劲。Z抚摸它们。

这样的时候WR与Z更加混淆难辨：WR把那些唱片端平，借助夏夜的星光看它们，吹去套封上的灰尘……只是套封上的曲名与Z的不同。

比如说，WR手上的唱片很可能是勃拉姆斯的《安魂曲》，也可能是李斯特的《耶稣基督》，或者是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和德彪西的《大海》。这样的不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暗示，只不过因为，这样的音乐在夏夜的星光里回荡，更容易让人去理解死。在我的印象里，那个夏夜，从荒残的庙院里回来后，少年WR第一次想到了死。

少年Z也想到了死。当然那是在冬夜，在天鹅将死的乐曲中。

少年Z或者少年WR，想到死，都是先想到了父亲。他们都没有见过父亲，这可能是他们在我的印象里不断混淆的主要原因。

父亲是不是已经死了呢？从来没有答案。再想到母亲，他们朝厨房那边看了看，要是母亲死了呢？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曾跟我一样，有过那么一会儿，由衷地希望他们的出身是搞错了，现在的父母并不真是他们的父母，他们并没有过现在这样的父母，而是……而是什么呢？但我知道他们至少跟我一样曾经希望过，有另外一种家，比如一对光荣的父母，一个“红色”的至少不是“黑色”的家。但昏黄的灯光把母亲操劳的身影扩大在厨房的窗户上，使他们有点儿想哭。无论是我，是少年Z还是少年WR，都从那一瞬间的欲念中看见了自己的可悲。因此他们想到自己，想到所有的人都要死的，自己也要死。要是自己死了呢，会是什么样儿？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那会是什么情景呢？黑暗，黑暗，黑暗，黑暗得无边无涯，只有一种感觉往那无边无涯的黑暗里飘，再什么都没有……那又会是什么呢？

WR仿佛就坐在那黑暗中，流着泪，感受着无比的孤独。他干脆把那音乐停掉，一心一意地听那夏夜里的天籁之声。

Z不敢再往下想了，Z把那音乐弄得更响让它抵挡冬夜的寒冷和漫长，自己仓皇而逃。他跑出黑暗，失魂落魄般地奔向灯光奔向厨房，跑到母亲身旁。

母亲说：“怎么了你？”

儿子愣着，还没有从恐怖或孤绝中回来似的。

母亲说：“好啦，快吃饭吧。”

儿子才长出一口气，像是从心底里抖出许多抽泣和迷茫。

母亲心事重重的，一双筷子机械地捡着碗中的饭菜。

馒头，今天甚至还有肉，有胡萝卜半透明的橘红色，有豆腐细嫩颤动的奶白色，酱色的肉汤上浮着又圆又平的油珠儿，油珠儿闪烁、漂移、汇聚，不可抗拒的肉香很快便刺激起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旺盛的食欲。死亡敏捷地回避了，躲藏进未来。现在呢，少年大口大口吃起来。平日并不总能吃上这样的饭菜。

儿子问：“干吗蒸这么多馒头？”

“这几天，”母亲停下筷子，“这几天可能没时间再做饭了。”

“怎么啦？”

“明天咱们要搬家了。”

“明天？”儿子盯着母亲看，“搬到哪儿去？”

母亲把目光躲开，再把目光垂下去，低头吃饭。

这工夫儿子又想了一下那座美丽得出人意料的房子，或者是想了一下那座幽深的庙院。儿子悄悄地去看自己的母亲，他一向都认为自己的母亲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现在他想重新再看一回。少年还不懂，他们是想排开主观偏见再来看一回。毫无问题，毫无疑问，穿透母亲脸上的疲惫，剔除母亲心中的憔悴，儿子看到的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甚至当母亲老了，那时儿子仍这样看过母亲不知几回。甚至在她艰难地喘息着的弥留之际，儿子仍这样看过她最后一回，排开主观的偏见儿子的结论没有丝毫动摇和改变。那个深冬的夜晚，或者仲夏之夜，儿子感到，母亲的疲惫和憔悴乃是自己的罪愆。

母亲说：“你怎么今天吃得不多？”

“妈。”

“快吃吧。再吃点儿。吃完了我有话对你说。”

“我饱了。真的。妈，您说吧。”

母亲沉了沉，小臂平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在一起：“明天咱们要搬家。”

儿子已经把这件事忘了。现在他问：“搬到哪儿？”

“搬到……”母亲又把目光躲开，头发垂下来遮住她的眼睛。

“妈，搬到哪儿去呀咱们？”

这一次母亲飞快地把目光找回来，全都扑在儿子的脸上。“搬到，你父亲那儿去。”

“我爸爸？”

母亲的目光都扑在儿子脸上，但不回答。

“我爸爸他在哪儿？”

还是那样，母亲没有回答。

“他回来了吗？他住在哪儿？妈，爸爸有信来了吗？”

母亲说：“他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

儿子回头看看，四下里看看，然后看着母亲。

“好孩子，”母亲叫他的名字（Z或者WR），“去，去看看你自己的东西。”

“他怎么不来？爸爸他怎么不来找我们呢？”

“把你自己的东西，把你要的东西，去，都收拾在一起。”

“妈……”

“去吧。明天一早我们就搬过去。”

母亲起身去收拾碗筷了……

少年回到卧室。父亲这个词使WR感到由衷的遥远和陌生，弄不清自己对那个不曾见过的男人怀有怎样的感情，对那个即将到来的男人应该恨还是应该爱，他为什么离开母亲为什么到现在才想到回来。WR抽出一张唱片放在唱机上，依我想，他最喜欢的是马勒的那部《复活》。那乐曲总让WR想到辽阔、荒茫的北方，想到父亲。即便父亲更可能远在南方，但想起父亲这个词，少年WR总觉得那个男人应该在相反的方向，在天地相连的荒原，在有黑色的森林和有白茫茫冰雪的地方，父亲应该在天空地阔风高水长的地带漂泊，历尽艰险也要回来，回到他和母亲身旁。

Z把几十张唱片都摆在床上，站在床边看了它们一会儿。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它们。首先要带的东西就是它们。这些唱片是他最心爱的东西，除此之外这还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他想，明天应该给父亲看，让父亲知道，他和母亲把它们从南方带到了北方。在唱机上和在Z九岁的心中，缓缓转动着的，我想或许就是那张鲍罗丁的歌剧《伊格尔王》。Z对那张唱片的特殊喜爱，想必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伊格尔王率军远征，抗击波罗维茨人的入侵，战败被俘。波罗维茨可汗赏识他的勇敢、刚强，表示愿意释放他，条件是：他答应不再与波罗维茨人为敌。这条件遭到伊格尔王的拒绝。波罗维茨可汗出于对伊格尔王的敬佩，命令他的臣民为伊格尔王表演歌舞……Z没有见过父亲，他从这音乐中看见父亲……天苍苍，野茫茫，落日如盘，异地风烟……从那个高贵的王者身上他想象父亲，那激荡的歌舞，那近看翩翩，远闻袅袅的歌舞！从中他自恋般地设想着一个男人。

但是他们还从没见过他们的父亲，从落生到现在，父亲，只存在于Z和WR的设想中。

57

我从一九八八年香港的一家报刊上读到过一篇报道，大意如下：

……一对分别了四十年的夫妻在港重逢，分别时他们新婚未足一载，婴儿才过满月，重逢之日夫妻都已年近古稀，儿子也在不惑之年了。……一九四八年末的一天晚上，是从戎的丈夫在家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也是他们即将分别四十年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个晚上只有在未来的年年月月里才越来越受到重视，越来越变得刻骨铭心。那个晚上，年轻的夫妇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头一次拌了几句嘴。那样的拌嘴在任何恩爱夫妻的一生中都不知要有多少回。但是这一对夫妻的这一回拌嘴，却要等上四十个年头把他们最美好的年华都等过去之后才能有言归于好的机会。那个夜晚之后的早晨，那个年轻的军官、年轻的丈夫和父亲，他没跟妻子打招呼就去了军营，那只是几秒钟的一次任性。丈夫走后，妻子抱上孩子回了娘家，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一次赌气。

但这几秒钟和几分钟不仅使他们在四十年中天各一方，而且等于是为Z抑或WR选择了一生的路途。我想，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完全可以就是Z或者就是WR。我见过他们的母亲。写作之夜，我借助他们和他们的母亲想象他们的生身之父，但变幻不定，眼前总是一块边缘模糊的人形空白。直到我读过这则报道之后，一个年轻军官才走来，把那空白勉强填补出一点儿声色。

报道中说：

那个年轻的丈夫和父亲是个飞行员，他到了军营立刻接受了命令：飞往台湾。“家属呢？”“可以带上。”他回到家，妻、儿都不在，军令如山不能拖延，没时间再去找她们了。“下一次再带上她们吧。”他想，他以为还有下一次。但是没有下一次了。下一次是四十年后在香港……

或者，对于Z和WR的父母来说，下一次仅仅是我对那篇报道一厢情愿的联想。

58

Z曾非常简单地说起过他的父亲：一个老报人。

对WR的父亲，我没有印象，我没有听他说起过。因而WR要暂时消失，从他与Z重叠的地方和时间里离开。但WR早年的遭遇仍然与Z非常相似。可以借助Z的记忆，得到对WR童年直至少年的印象。

59

Z的父亲不是什么军官，也肯定不会开飞机，他是四十年代于中国报界很有影响的一位人物，一九四八年他乘船去了南洋，再没回来。父亲最终到了哪儿，Z不知道，甚至母亲也不知道。先有人说他到了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后又有人说他死了，从新加坡去台湾的途中轮船触礁沉没他已葬身太平洋。可再后来，又有人说在台北的街道上见过他。母亲问：“你们说话了没有？”回答是：“没有，他坐在车上，我站在路边。”母亲又问：“你能肯定那就是他吗？”回答是：“至少非常非常像他。”所以，母亲也不知道父亲最终在哪儿落了脚，是死是活。那个年轻军官与Z无关，这是事实。但那年轻军官的妻儿的命运，在四十年中如果不是更糟，就会与Z（以及WR）和他的母亲相似。

母亲带着儿子在南方等了三年，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父亲走前他们一起住的那所宅院。南方，一般是指长江以南日照充足因而明朗温润的地域。我不可能也没必要去核实那所宅院具体所在的方位了。不管是在哪儿，“南方”二字在儿子心中唤起的永远是一缕温存和惆怅的情绪。任何人三岁时滋生的情绪都难免贯穿其一生，尽管它可能被未来的岁月磨损、改变，但有一天他不得不放弃这尘世的一切诱惑从而远离了一切荣辱毁誉，那时他仍会回到生命最初的情绪中去。与这情绪相对应的图景，是密密的芭蕉林掩映中的一座木结构的老屋，雨后的夜晚，一轮清白的月亮……写作之夜我能看见一个三岁的男孩儿蹲在近景，南方温存的夜风轻轻吹拂，吹过那男孩儿，仿佛要把他的魂魄吹离肉体。那男孩儿，形象不很清晰，但我以为那有可能就是Z。我愿意把我与生俱来的一种梦境与三岁的Z共享。于是我又能看见，三岁的Z蹲在那儿，是用石子在土地上描画母亲的容颜。顺着这孩子的目光看，月光照亮老屋的一角飞檐，照亮几片滴水的芭蕉叶子，照着母亲年轻的背影。老屋门窗上的漆皮已经皲裂。芭蕉叶子上的水滴聚集，滚落，吧嗒一声敲响另一片叶子。母亲穿着旗袍，头发高高地绾成髻，月光照耀着她白皙的脖颈儿。那便是南方。或许还有流萤，在四周的黑暗中翩翩飞舞，飞进灯光反倒不见了。“妈！——妈！——”在月光下南方的那块土地上，儿子想画出母亲美丽的嘴唇，不仅是因为她常常带着淡淡的清香给他以亲吻，还因为他以一个男孩儿的知觉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人。

“妈！——”“妈！——”但儿子看不清母亲的脸。母亲窈窕的身影无声地移进老屋，漆黑的老屋里这儿那儿便亮起点点烛光和香火。母亲想必又在四下飘摇的烟雾中坐下了，烟烟雾雾熏燎着她凝滞而焦灼的眼睛。那就是南方。南方的夜和母亲不眠的夜。儿子偶尔醒来总看见母亲在沉沉的老屋里走来走去。“噢，睡吧睡吧，妈在呢。”母亲走近来，挨着他坐下或躺下。黎明时香火灭了，屋顶的木椽上、墙上、地板上、家具和垂挂的字画上，浮现一层青幽的光。有一种褐色的蜥蜴，总在天亮前冷冷地叫，样子像壁虎但比壁虎大好几倍，贴伏在院墙上或是趴在树干上，翘着尾巴瞪着鼓鼓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冷不丁“呜哇——”一声怪叫。“呜哇——呜哇——”，叫得天不敢亮，昏暗的黎明又冷又长。母亲捂住儿子的耳朵，亲吻他：“不怕不怕。”儿子还是怕。儿子以为那就是母亲彻夜不能入睡的原因。那就是南方，全部的南方。那时，料必Z（以及WR）对父亲还一无所知。

Z从未对我说起过他的南方。

南方，全部的南方一度就是那个温存而惆怅的夜晚。但那不过是我生来即见的一幅幻象。我不知道它的由来。我所以把它认作是Z的（或者还有WR的）童年，只不过是我希望：那样的南方是每一个男人的梦境，是每一个流落他乡的爱恋者的心绪。

南方，这幻象不一定依靠夜梦才能看见，在白天，在喧嚣的街道上走着，在晴朗的海滩上坐着，或是高朋满座热烈地争论什么问题，或是按响门铃去拜访一个朋友，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只要说起南方，我便看到它。轻轻地说“南——方——”，那幅幻象就会出现。生来如此。生来我就见过它：在画面的左边，芭蕉叶子上的水滴透黑晶亮，沿着齐齐楚楚的叶脉滚动、掉落，再左边什么也没有，完全的空无；画面的右边，老屋高挑起飞檐，一扇门开着，一扇窗也开着，暗影里虫鸣唧啾，再往右又是完全的空无；微醺的夜风吹人魂魄，吹散开，再慢慢聚拢，在清白的月光下那块南方的土地上聚拢成一个孩子的模样。除此之外我没有见过南方。除此之外，月光亘古不衰地照耀的，是那年轻女人的背影。最为明晰又最为虚渺的就是那婷婷的背影。看不清她的容颜。她可以是但不一定非是Z的母亲不可，也许她是所有可敬可爱的女人的化身。在我生来即见的那幅幻象中而不是在我对Z的母亲的设想中，她可以是我敬慕和爱恋过的所有女人。说不定前生前世我的情感留在了南方，阵阵微醺的夜风里有过我的灵魂。如果生命果真是一次次生灭无极的轮回，可能上一次我是投生在南方的，这一次我流放到北方。这是可能的。有一次我对女教师O说起过这件事，她说这完全是可能的。

“溶溶月色，细雨芭蕉。”O说，“完全可能，你到过那儿。”

“没有，”我说，“直到现在我还没真正见过南方。”

O说：“不，我不是指的今生。”

“你是说，前生？”

“对。但也许来世。”

我经常感到女教师O和南方老屋里的那个婷婷的身影，虽所处时代相去甚远，却有着极其相似之处。相貌吗？不，至少不单单是相貌。那么，她们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处呢——这样一想，时间和时代便都消灭，两个形象便都模糊，并重叠一处。单独去想每一个都是清晰的，但放在一起想，便连她们步履的节奏、期盼的眼神，甚至连她们的声音和气息，都纠缠混淆看不清界线了。

由于她们，我又去看我窗外的那一群鸽子。一代又一代，一群又一群，那不过是鸽子的继续，是鸽类继续的方法、途径、形式。就像昼与夜，是时间的继续。就像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还有明天的你，那是你的继续是同一个人的继续。人山人海也是一样，其中的每一个人，一百年后最多二百年后就都没有了，但仍有一个人山人海在那儿继续，一如既往地喧嚣踊跃梦想纷纭，这之间的衔接就如同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看不出丝毫断裂和停顿。

O是在南方降生的，她是从那儿来到北方的，我想，她现在一定又回到那儿去了……所有可敬可爱的女人，她们应该来自南方又回到南方，她们由那块魅人的水土生成又化入那块水土的神秘，使北方的男人皓首穷梦翘望终生。

我这样想，不知何故。

我这样希望，亦不知何故。

我大约难免要在这本书中，用我的纸和笔，把那些美丽的可敬可爱的女人最终都送得远远的，送回她们的南方。不知何故。也许只好等到我的心魂途经残疾人C、诗人L、F医生、Z的叔叔（还有谁，还有谁？）的心路之时，只好等到那时才能明了其中缘由。

60

母亲带着儿子在南方等了三年。第三年，就是这一年，传来了父亲随一艘客轮在太平洋上沉没的消息。母亲怀疑了很久，虽然最终相信那不是真的，但在这一年的末尾她还是带着儿子到了北方。

儿子第一次看到了雪。牛车、渡轮、火车、汽车，由南向北母子俩走了七天，看见雨渐渐变成了雪。河水浑黄起来，田野荒凉下去，山势刚健雄浑但是山间寂寥冷落了，阳光淡薄凄迷显得无比珍贵。有一条细细的带状物在山脊上绵延起伏。儿子问：“那是什么？”母亲说：“长城。”“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父亲的老家在北方。那时爷爷还活着。那时爷爷孤身一人在北方。

母亲并没把南方的宅院卖掉。她把那所宅院托付给了一个朋友。她确信父亲并没有死，父亲肯定没有上那条船，父亲当然会回来，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她和儿子的面前。那条船肯定是沉入了海底，带来这消息的人还带来了当时香港和新加坡的报纸；几份报纸都在醒目的位置登载了那次海难的消息，白纸黑字：“惨绝人寰，数百旅客葬身波涛”，“航海史罕见惨剧，数百人无一生还”。母亲把那几张报纸看了几遍，问：“他肯定是在这条船上吗？”回答是：“有人说，他是搭乘了那一班船。”“那个人，亲眼见他上了那条船吗？”“这我不知道，但是有人亲眼见他订了那班船的票。”母亲说：“把这几份报纸都留给我好吗？”母亲仍然不相信父亲已经遇难，不相信会从此见不到他。母亲把那些报纸看了几天几夜，忽然灵机一动，到底为父亲找到了生机：那些报道在几百个遇难的人中，列出了几位在商界、金融界、文化界知名人士的名字，但没有她的丈夫。照理说应该有他。如果他真的在那条船上，那么报纸上尤其应该提到他，她的丈夫在四十年代的中国报界算个有影响的人物，记者们不注意到谁也该注意到他。母亲对自己说：“报纸上不提到谁，也该提到他。”但是没有。偏偏没有他。母亲没日没夜地在那几份报纸上寻找，看遍了每一个字和每一个标点符号，没有，肯定没有父亲的名字。

“如果他死了就该有他的名字，没有他的名字就说明他并不在那条船上。”后来母亲对爷爷这样说。

“谁呀？妈，你说的是谁呀？”三岁的男孩儿在一旁问。

“你父亲。”母亲说，“你的爸爸。”

“我爸爸？”

“对。他活着，你爸爸他肯定还活着。”

“什么是活着？”儿子问。

母亲便抱起他，亲吻他。母亲的眼泪流到儿子的脸上，仿佛活着倒是一件更需要流泪的事情。

爷爷一言不发。

那时Z已经跟随母亲到了北方，和爷爷住在一起。

61

是爷爷不断写信要他们去的。爷爷的信一封封寄到南方，要母亲带着儿子一起到北方来。爷爷说他一个人也孤独寂寞得很，爷爷说“你们母子俩也一定过得很艰难”，爷爷说他老了，故土难离，“你们来吧，到北方来我们一起生活”。爷爷的信里说，他已经弃政从农，他决定弃政从农倒主要不是局势所迫，而是这么多年党党派派见得多了，累了，也腻了，且自觉身心俱老，昏聩无能，碍手碍脚的跟不住潮流了。爷爷在信里说，自幼读陶渊明的诗，到了这把年纪方才体会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宽坦清静的真境界。爷爷的信里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爷爷说自古及今，兵伐政治，鹿鼎频争，无非是打天下坐天下，朝朝代代，谁不说着天下为公，可天下几时为公过呢？英杰豪勇，伟略雄韬，争为天下君罢了。为天下君何如“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爷爷说，思来想去，莫若退隐归耕。爷爷信中说：他再没有什么亲人了，若能与小孙孙在一起，终日为嬉为戏，也就可以无憾无怨安度晚年了，“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以后有过一次机会，母亲把这些信拿给Z的叔叔看，想让他知道爷爷的心态。叔叔看罢那些信，劝母亲不必担心。叔叔再把那些信扫视一遍，笑笑说：“他发泄发泄不满罢了，无非说明了一个阶级的穷途末路。”叔叔说，像爷爷这个年纪，真要他脱胎换骨也不可能。叔叔说：“别让孩子受了他的影响，这倒是大事。”

爷爷在国民党政权中做过什么官？不详。他要么是做过很大的官，大到解放军来了也不杀他，杀了反而影响不好；要么就是官职太小，小到不足为患，小到属于团结教育之列。但据其信中“退隐归耕”一节推断，他也可能是起义人员，并在新政权中应邀占一个体面而闲适的职位。

叔叔却是共产党的人，一个老党员，我们常说的老革命。但这个人在我的记忆里毋宁说是个概念。在我从少年直至青年的心目中，他曾是一个肃穆、高贵的概念，崇敬之心赖以牵动的偶像，他高高大大不苟言笑坐落在一片恢弘而苍茫的概念里。然后不知何时，我记得我一如既往地仰望他，他却从那片概念里消失掉，我未及多想，又见他从那消失的地方活脱出来。若使他从一个概念中活脱出来，他就不见得还是他，不见得单纯是Z的叔叔了，我眼前便立刻出现好几个人的形象，并且牵系着很多人支离破碎的故事。截止到我想把Z的叔叔写进这篇小说的时候，那些人都还在，他们都还活着，在半个多世纪的风云变幻中变动着心绪和情感，以不同的方式度着晚年。他们当中的一个，随便谁，都让我想起并且决定写下Z的叔叔。他们当中的故事，随便谁的故事，都可能是Z的叔叔的以往或继续。

Z的叔叔高中没毕业便离家出走参加了革命。那年他十八九岁，正逢学潮，他不仅参加了而且还是一方学生的领袖，学潮闹了五六个星期，闹到他被开除学籍，闹到他与Z的爷爷同时宣布废除他们的父子关系，闹到官府出动警察镇压并通缉捉拿几个闹事的头头儿。通缉捉拿的名单上有Z的叔叔。一天他半夜偷偷回到家，在哥哥（Z的父亲）协助下隔窗看了一眼病势垂危的母亲，之后，哥哥想办法给他弄了些钱，瞒着家里所有的人送他走了。“你，想到哪儿去呢？”“找共产党。”“他们在哪儿你能知道？”“哪儿都有。哥哥咱们一起走吧，你那些报纸那些新闻不过是帮他们欺骗民众罢了。”哥哥再次阐明了自己一个报人的神圣职责和独立立场，兄弟俩于是在午夜的星光下久久相对无言，继而在夜鸟偶尔的啼鸣中手足情深地惜惜而别，分道扬镳各奔前程。这情景当然都是我的虚拟，根据我自幼从电影和书刊中对那一代革命者所得的印象。

62

我们的生命有很大一部分，必不可免是在设想中走过的。在一个偶然但必须的网结上设想，就像隔着多少万光年的距离，看一颗颗星。

63

几十年后的“文革”中，有人在大字报上揭发出一件事，成为Z的叔叔被打倒的重要因素：一九四八年末，大约与Z的父亲离开这块大陆同时，Z的叔叔在解放军全面胜利的进攻途中，特意绕道回家看过一次Z的爷爷。他在家只待了一宿，关起门并且熄了灯，据揭发者说，他和他的反动老子嘁嘁喳喳一直谈到天亮。“对，就是他，就是他！”揭发者后来跳上台继续揭发说，“我认得出他，他现在老了，长得越来越跟他的反动老子一模一样。他是个叛徒！他必须老实交待他都跟他的反动老子说了什么，他都向敌人泄露了我们的什么机密！”造反派们愤怒地呼喊口号：“老实交待！老实交待！打倒内奸！打倒叛徒……”一些虔诚的保“皇”派如梦方醒地啼哭，形势跟当年斗争土豪劣绅异曲同工。揭发者受了鼓舞，即兴地写意了：“他和他的反动老子密谈了一宿，然后为了掩人耳目，趁天不亮跳后墙溜跑了。”台下群情激愤，数不清的胳膊和拳头一浪一浪地举起，把一句反诘语喊出了进行曲般的节奏：“中国有八亿人口！——”“中国有八亿人口……人口……人口……人口！……”“不斗行么？！——”“不斗行么……行么……行么……行么？！……”我曾经坐在这样的台下。我曾经挤在这样的人群中，伸长着脖子朝台上望。皮带、木棒、拳头和唾沫，劈头盖脸向着一个老人落下去。我曾经从那样的会场中溜出来，惶惶然想起我和画家Z都可能见过的那座美丽的房子和它的主人，神秘、高贵的那座房子里优雅的琴声是否还在流淌？但我并没有来得及发现，一个偶像是在哪一刻从他所坐落的那片概念里消失的，抑或是连同那片恢弘而苍茫的概念一同消失的。

当他再从他所消失的地方活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屈服，他已变为凡人，他孱弱无靠听任造反者们把种种罪名扔在他头上。他想反抗，但毫无反抗能力。

Z的叔叔承认：一九四八年，那个深夜，他劝他的反动老子把一切房产、土地都无偿分给穷人。他说他劝爷爷：“然后你不如到什么地方去躲一躲，要不，干脆出国找我哥哥去吧。”他说他对爷爷说：“坦率讲，凭你当年的所作所为我没必要再来跟你说什么。”他对他的反动父亲说：“我不是为你，懂吗？我是冲着母亲的在天之灵！”Z的爷爷一声不响。Z的叔叔喊：“你就听我一句吧，先找个什么地方去躲一躲。否则，坐牢、杀头，反正不会有你的好！”这一下爷爷火了，说：“把房产土地平均分给大家，这行。但是我不逃跑，我没必要逃跑！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为什么要跑？谁来了事实也是事实！”爷爷老泪纵横仰天长叹：“天地作证，我自青年时代追随了中山先生，几十年中固不敢说赴汤蹈火舍死忘生，但先总理的理想时刻铭记于心，民族、民权、民生不敢须臾有忘，虽德才微浅总也算竭尽绵薄了。我真不懂我们是在哪一步走错了，几十几百几千年来这苦难的民族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呀？如今共产党既顺天意得民心，我辈自愧不如理当让贤。如果他们认为我该杀，那么要杀就杀吧，若共产党能救国救民于水深火热，我一条老命又何足为惜？！”“文化大革命”中的揭发与交待到此为止。因为台下必定会喊起来：胡说！胡说！这是胡说！这是小骂大帮忙！不许为反动派歌功颂德！肯定会这样。甚至会把那个得意忘形的揭发者也赶下去，或者也抓起来。

但这只是一个故事的上半部。

断章取义说不定是历史的本性。

十年之后在为Z的叔叔举行的平反大会上，这个故事的下半部才被选入史册。……在爷爷自以为清白无辜，老泪纵横地慷慨陈词之后，事实上叔叔的立场绝对坚定。叔叔冷笑道：“你说什么，你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吗？”爷爷居然不敢。他们同时想起了叔叔是怎样参加了革命的。叔叔说：“那年闹学潮，你都干了些什么？”叔叔说：“你们口口声声民族、民权、民生，为什么人民抗议营私舞弊，要打倒贪污腐败的官僚卖国贼，你们倒要镇压？”爷爷嗫嚅着说：“我敢说我的手上没有血。”叔叔说：“那是因为你用不着自己的手！”爷爷说：“不不，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干。这由不得我呀！”叔叔说：“但是他们就那样干了，你还不是依然和他们站在一起吗？”爷爷不再说什么。叔叔继续说：“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叫喊‘天下为公’？你有几十间房，你有上百亩地，你凭什么？你无非比那些亲手杀人的人多一点儿雅兴，吟诗作画舞文弄墨，写一幅‘天下为公’挂起来这能骗得了谁？”爷爷无言以对。叔叔继续说：“就在我母亲病重的时候，你又娶了一房小，你仍然可以说你的手上没有血，你可以坦坦荡荡地向所有人说，我的母亲是病死的，但是你心里明白，你心里有她的血！”那时爷爷已是理屈词穷悲痛欲绝了，叔叔站起身凛然离去……平反会开得庄严、肃穆甚至悲壮，主席台上悬挂国旗、党旗，悬挂着几个受叔叔牵连而含冤赴死的老人的遗像，周围布设着鲜花。但是不等大会结束，Z的叔叔就走出了会场。不过他没有再走进那片恢弘和苍茫中去，他就像当年的我——就像一个才入世的少年一般，觉得世界真是太奇怪了。

64

Z第一次见到叔叔是在他刚到北方老家不久。自从叔叔十八九岁离开家乡，好多年里爷爷不知道叔叔到了哪儿。自从一九四八年那次叔叔来去匆匆与爷爷见了一面之后，已经又过了三年，这三年里中国天翻地覆爷爷仍不知叔叔到底在哪儿，在做着什么事。爷爷从来不提起他。爷爷从来不提起叔叔，不说明爷爷已经把他忘记了，恰恰相反，说明他把他记得非常深。

Z和母亲到了北方不久，夏天，Z记得是向日葵花盛开的时候，是漫山遍野的葵花开得最自由最漂亮的时节，叔叔回老家来过几天。Z不认识他。在那之前就连母亲也没见过他。

叔叔回来得很突然。

有天早晨爷爷对孙子说：“我得带你去看看向日葵，不不，你没见过，你见过的那几棵根本不算。”爷孙俩吃罢早饭就上了路。爷爷告诉他：“咱们的老家其实不在城里，咱们真正的老家在这城外，在农村。”Z说：“农村？什么是农村？”“噢，农村嘛，就是有地可种的地方。”“它很远吗？”“不，不远，一会儿你就能看见它了。”Z自己走一阵，爷爷抱着他走一阵。街上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牌匾分明旗幌招展。铁匠铺的炉火刚刚点燃，呼哒呼哒的风箱声催起一股股煤烟。粉房（或是酱房、豆腐房）里的驴高一阵低一阵地叫，走街串巷的小贩长一声短一声地喊。Z问：“还远吗？”爷爷说：“不远了，这不都到城边了？”Z再自己走一阵，爷爷又背上他走一阵。“您累了吗爷爷？”爷爷吸吸鼻子说：“你闻见了没有，向日葵的香味儿？”Z说：“您都出汗了，让我下来自己走吧。”爷爷说：“对，要学会自己走。”爷爷说：“多大的香味儿呀，刮风似的，你还没闻见？”Z使劲吸着鼻子说：“哪儿呀？在哪儿呀？”爷爷笑笑，说：“别着急，你慢慢儿就会分辨这香味儿了。”后来还是爷爷背起Z，出了城，又走了一会儿，然后爬上一道小山冈，小山冈上全是树林，再穿过树林。忽然孙子在爷爷的背上闻到了那种香味儿，正像爷爷说的那样，刮风似的扑来，一团团，一阵阵，终于分不出界线也分不出方向，把人吸引进去把人吞没在里面。紧跟着，他看见了漫山遍野金黄耀眼的葵花。几千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灿烂的花朵顺着地势铺流漫溢，顺着山势起伏摇荡，四面八方都连接起碧透的天空。爷爷说：“看吧，这才是咱们的老家。”爷爷让Z从他的背上下来，爷孙俩并排坐在小山冈的边缘。“看看吧，”爷爷说，“这下你知道它们的香味儿了吧？这下你才能说你见过向日葵了呢。”Z幼小的心确实让那处境震动了，他张着嘴直着眼睛一声不响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谁也说不清他是激动还是恐惧。那海一样山一样如浪如风无边无际的黄花，开得朴素、明朗、安逸却又疯狂。（我常窃想，画家Z他为什么不去画这些辉煌狂放的葵花，而总是要画那根孤寂飘蓬的羽毛呢？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的疑问。也许答案会像命运一样复杂。）爷爷说：“咱们的老家就在那儿，咱们的村子就在那儿，它让葵花挡着呢，它就藏在这葵林里。”爷爷说：“等到秋天，葵花都收了，你站在这儿就能看见咱们的村子。”爷爷说：“咱们祖祖代代都住在那儿，就种这葵花为生，我正打算再搬回到村子里去呢。”爷爷问Z：“你愿意吗？你看这儿好不好？”Z什么都不说，从一见到这铺天盖地的葵花他就什么话都不说了。直到爷爷又抱起他走进向日葵林里去时，Z仍然连大气都不敢出。向日葵林里很热，没有风，有一条曲曲弯弯的路。那路很窄，看似也很短，随着你不断往前走它才不断地出现。硕大的葵叶密密层层不时刮痛了Z的脸。爷爷却揪一片叶子贴在鼻下细细地闻，爷爷揪那叶子时花蕊便洒落下来，就像雨。到处都听见吱吱唧唧嗡嗡嘤嘤的声音，各种虫鸣，听不到边。就在这时男孩儿看见了叔叔。

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男孩儿和爷爷的眼前，他穿了一身旧军装，他又高又大，他长得确实很魁伟很英武，但他不笑。

他站在几步以外，看着爷爷。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男孩儿偎在爷爷怀里感到爷爷从头到脚都抖了一下，再回头看爷爷，爷爷的脸上也没有了笑容。

叔叔和爷爷就这样对望着，站着，也不说话，也不动。

后来还是爷爷先动了，爷爷把孙子放下。

那个男人便走过来看看男孩儿，摸摸他的头。

那个男人对男孩儿说：“你应该叫我叔叔。”

那个男人蹲下来，深深地看着男孩儿的脸：“肯定就是你，我是你的亲叔叔。”

Z觉得，他这话实际是说给爷爷听的。

65

叔叔突然回来了。叔叔回来并不住在爷爷家，不住在城里，他住在真正的老家，就是爷爷说的藏在葵林中的那个小村子。母亲带着儿子穿过葵林，到那小村子里去过，去看叔叔。叔叔其实并不住在村子里，他独自住在村边一间黄土小屋里，住了几天就又走了。叔叔住的那间小屋是谁家的呢？叔叔要不是为了回来看爷爷，他是回来看谁呢？这也是些有趣的谜团。这些谜团要到将来才能解开。

66

男孩儿只记得，叔叔住的那间小屋前后左右都被向日葵包围着。正是葵花的香气最为清纯最为浓烈的那几天，时而雨骤风疾，时而晴空朗照，蜂鸣蝶舞，葵花轻摇漫摆欢聚得轰然有声，满天飞扬的香气昼夜不息。男孩儿只记得，在那花香熏人欲醉的笼罩中，母亲劝叔叔，叔叔也劝母亲。母亲劝叔叔的事男孩儿还完全听不懂，以为是劝叔叔住到爷爷那儿去，但似乎主要不是这件事，中间总牵涉到一个纤柔的名字。然后叔叔劝母亲，劝她不要总到南方去打听父亲的消息。

母亲说：“你哥哥他肯定活着，他肯定活着他就肯定会回来。”

母亲说：“他要是回来了，我怕他找不到我们。他要是托人来看看我们，我怕他不知道我们到哪儿去了。”

叔叔说：“要是他愿意回来，他就无论如何都能找到你们。”

母亲说：“只要他能，他肯定会回来。”

叔叔说：“但是他要是回不来，我劝你就别再总到南方去打听了。这样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母亲说：“为什么？我去打听的是我的丈夫，这有什么关系？”

叔叔说：“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母亲说：“还有什么？”

叔叔说：“这个嘛，一下子很难说清。但是嫂子，你应该听我的，现在的事我比你懂。”

母亲说：“会有什么事，啊？你知道你哥哥的消息了吗？”

叔叔说：“不不。可是嫂子你别生气，你听我说，要是哥哥他不回来他就是……就是敌人，当然……当然我们希望他能回来。”

母亲愣着，看着叔叔，愣了很久。

“你哥哥他总说，你们兄弟俩感情最好。”

“嫂子你别误会，我想念他并不比你想念得轻。我多想他能回来，能够说话的亲人我也只有他了。但他要是不回来，嫂子，你得懂……”

很久很久，母亲流了泪说：“你有你忘不了的情，我也有我的，不是吗？”

叔叔便低下头，不再言语。

67

母亲不管不顾还是不断到南方去。儿子三到五岁的两年里，母亲又到南方去过四次。儿子哭着喊着不让母亲离开，爷爷抱着他送母亲去上火车，四次，儿子记得清楚极了。母亲回来时还是一个人，四次，Z记得清楚极了，因为母亲没有骗他，母亲每次只去六七天就一定会回来。母亲走的时候总显得激动不安，回来时却一点儿都不高兴，这让男孩儿有些伤心。母亲每次回来都要病倒，头痛，呕吐，吃不下饭，吐的全是水，这真让男孩儿心疼所以儿子记得清楚极了，在他三到五岁期间母亲到南方去过四次。

生活所迫，母亲第四次到南方去时，把那所老宅院卖了。卖价很便宜，因为她不能太在南方耽搁，因为那时候买得起房的人很少。母亲在本来已经很便宜的卖价中再减去一些，以此向买主提出一个条件：要是有一个海外归来的男人到这宅院里来找他的妻子和儿子，请买主务必告诉他，他的妻儿都还在，在北方他的老家等着他。母亲说：“让他立刻就来。”母亲说：“要是有人带他的信来，请立刻转寄给我。”母亲说：“要是他托人来看我们，请那个人跟我们通个信儿，我立刻就来。”母亲说：“要是那个人来不及等我，请千万记住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再请他一定转告孩子的父亲。”母亲单单没说，要是父亲已经不在人间，要是有人来毫不含糊地证实了这一点，那可怎么办？母亲在意识和潜意识里都坚信着，父亲肯定活着，他肯定不在那条沉没的船上。

68

所以，Z九岁的那个冬天的晚上，抑或少年WR的那个繁星满天的夏夜（此前几年，男孩儿和母亲已离开爷爷，从老家来到了这座大城市），当母亲对他说“明天咱们要搬家……搬到你父亲那儿去……他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时，Z或者WR心想母亲必定会激动得笑，或者激动得哭。但是母亲却整整一个晚上郁郁寡欢沉默不语，一双失神的眼睛频频地追随而后又慌忙地躲避开儿子的目光，这真让儿子迷惑不解。

有两种方式揭穿这个谜底。

一种是WR母亲的方式：

WR的母亲回到卧室，站在门旁看着儿子，看着WR收拾那些旧唱片。母亲终于忍不住流泪，她走过去搂住WR，然后与儿子面对面坐下，对他说：“孩子，我本想骗你，但我还是不能骗你。明天你要见到的那个人，不是你盼了很多年的那个人，不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懂吗？妈妈需要一个人来帮妈妈，来和妈妈，和你，我们一起过以后的日子。你能理解吗？妈妈需要一个男人，而你也要有一个父亲，因为，因为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你要是高兴，你可以叫他，要是你不愿意，你就先不要叫他。他说他能理解。他是个好人。所以我才没跟你商量就这样决定了。你愿意吗？你愿意再有一个男人来和我们一起过吗？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们明天也可以先不过去，我们可以以后再说。这件事完全可以再考虑……”WR偎依在母亲怀里，很久很久，母亲感到儿子点了点头，母亲泪如雨下。

一种是Z的方式：

Z眼前的谜底要晚一些才被揭穿，但也很快。

第二天搬家的车来了，Z和母亲坐上车，到那个男人住的地方去。在路上，Z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母亲说：“见了面，你要叫他，你不是早就想叫你的父亲了吗？”谁也没有料到，如此艰深的一个谜，竟被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子轻易猜破，竟被他在见到那个男人的三个小时之后就轻而易举地揭穿。方法很简单：忙乱之中Z瞅准一个机会，把那个男人领到自己的行李跟前，把那些唱片拿给那个男人看，但是那个男人完全不认识它们。那个男人只是摸了摸Z的头，故作亲热地说：“哟哟，你妈还给你买了这么多唱片哪？”Z问：“你没见过这些东西吗？”那个男人说：“过去我在一个英国牧师家里见过这样的东西。”恰这时母亲走了过来，母亲正好看见这一幕，母亲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69

不过我犯了一个明显的逻辑错误。如今我远离了Z和WR去猜想当年的情景，我看出我犯了一个技术上的错误，那就是：母亲没必要欺骗儿子，她知道，这件事不可能骗过儿子。因为，儿子无论如何应该见过他生父的照片。多年的颠沛流离，母亲丢失了很多东西但她不会丢失父亲的照片，她当然会把爱人的照片时时带在身边。母亲朝思暮想望眼欲穿，她一定会常常把父亲的照片拿出来看，给儿子看，和儿子一起看。不是在南方就是在北方，不是在葵花飘香的老家，就是在这城市车马喧嚣的一条小街上，一个小院里，母亲会指着那照片告诉儿子：“记住，这就是你的父亲。记住他。”所以，我应该改正这个违背真实的错误。至少，Z的母亲应该像WR的母亲一样，犹豫着，但还是把谜底告诉了儿子。

但现在诗人L从我的思绪中跑出来对我说：我倒宁愿你保留着你这个真实的愿望。诗人说：你最好不要去写那个母亲是在何时何地和怎样把那次搬家的事实告诉给儿子的。诗人说：是的是的，我不愿去设想，在把事实告诉给儿子之前，那个女人是在何时何地为什么竟放弃了她的梦想？诗人L不愿看到甚至不愿去想，一个美好的女人放弃梦想时的惨状。诗人现在甚至希望：

她魂牵梦萦的那个男人确实已经死了，在她放弃她的梦想之前，这个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或者，诗人希望：

在她放弃她的梦想之前，她的梦想已经自行破灭，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表明，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能够回来但他并不打算回来。或者，诗人希望：

她的梦想不是被理性放弃的，至少不是被一种现实的利益所放弃的，我宁愿那是被另一个梦想顶替掉的，那样的话，梦想就仍然能够继续。诗人想：我宁愿忍受她已经另有所爱，也不愿意设想这个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于从梦想堕落进现实。是的，诗人说，我不喜欢WR母亲的方式，我情愿忍受Z母亲的逃避尽管也许她无可逃避。

但这时F医生在我的心里对诗人说：那倒不如没有梦。F医生希望：要是一个人不得不放弃他的梦想，上帝应该允许他把那些梦想忘记得干干净净。

诗人反驳道：不得不放弃吗？我看不出有什么事能迫使她这样。

F医生讥嘲道：那是因为你仅仅是个诗人，更准确地说，你仅仅是一行诗。

70

我知道，但是我知道Z的抑或WR的母亲为什么放弃了她们的梦想。少年Z和少年WR那时还不可能知道，只有未来成熟的男人才知道：她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当她带着儿子离开了爷爷的时候，已经证明她终于听懂了叔叔的忠告。她带着儿子到了这座城市，在一所小学校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差事，一做几十年，其间她再没有去过南方。

八 人群

71

但是，母亲，枉费心机。这样一个操劳、隐忍、煎熬着的母亲，这样一个漂亮但已日渐憔悴的女人，枉费了心机。虽然为着儿子的前程她违心改嫁，葬送了自己的梦想，但正如她自己从未忘记最初的那个男人一样，谁也没有忘记WR的生身之父。她的前夫，WR的血缘和出身，原来谁也没有忘记那个沦落天涯至今杳无音信的人。

尽管WR对其生父一无印象，甚至只是在照片上见过他的生父，但在少年WR的档案上，他短暂的历史简直就是一部海外关系史，他那生死不明的生父在这儿确凿地活着，随时都给他一份可怕的遗产：海外关系。海外关系——十几年后这将意味着一种荣耀、一项希望、一份潜在的财富，乃至一条通向幸福之路。这四个字，它的形象、发音，以及这四个字所能触动的一切联想，十几年后就像从东南沿海登陆的强台风，将给这块封闭已久的古老陆地送来春天和渴望，同时送来老年痴呆症式的情欲亢进，如火如荼的交尾季节，甚至使洁身自好的淑女、老妇、僧尼也节节败退，欲火中烧。但十几年前它却声名狼藉如同一群染了花柳病的浪妇，令人避之唯恐不及。少年WR和我们一样，和六十年代的所有中国少年一样，提起海外便由衷地恐怖、憎恶、毛骨悚然甚至夜里都做噩梦：深不见底的昏天暗地，泥泞中劳工的哀歌，老人衣不蔽体，妇孺奄奄待毙……一道暗蓝色幽光，风吹草动，暗藏杀机……一团白花花的警笛沿街流窜，一路凄号……珠光宝气，阔腹肥臀，浓妆艳抹的女人，婊子，或是走投无路沦落风尘的不幸少女……镣铐、皮鞭和啜泣，叠印了暗红的如同锈迹斑斑的其实是血腥的一缕狞笑……那就是海外，我童年印象中的海外。

海外关系——WR十七岁的某个溽暑难熬的早晨，母亲将再次心惊梦散，发现儿子仅仅十七年的历史里到处都写着这四个字，或者没有别的只有这四个字，周围人的眼睛里原来时时都闪动着警惕，对这个母亲和这个少年心存戒备。母亲终于明白，就因为这四个字，儿子永远也别想接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了。

母亲盼了十七年盼的就是这个夏天。这个夏天阳光很少，雨水也很少，阴云凝聚着不动，没有风，一连数日闷热异常。但这不影响母亲快乐的情绪，儿子的功课好，成绩在全学校数一数二，母亲昼夜怀着期待，对儿子报考的几所大学作了仔细的调查研究，相信希望就要成为现实，考上哪一所都好。就像相信WR的生父肯定不在那条沉没的船上一样，她相信儿子肯定能够考上大学，母亲总是这样乐观。在闷热的小屋里，她开始为儿子准备行装，坐在缝纫机前给他做两身像样的衣裳，然后一针一线缝一条厚厚的棉被，缝到一半又拆了，也许需要的是一条薄棉被吧，还不知道儿子是留在北方还是要去南方呢。她笑自己真是糊涂，老了，老糊涂了，也许该死了。她想她总算是把WR拉扯大了，把他送进大学她就是死了也不怕了，死也瞑目，对得起那个生死不明的人了。她一个人轻轻地唱歌，年轻时候的歌，多年不唱了。唱了几遍，忽然一个念头把她吓了一跳：离婚？也许现在可以离婚了？不必再跟眼前这个她并不爱的男人一起生活了，一个人过吧，还是一个人好，还是等着他——WR的生父。她想：他要是活着他总会回来，早晚会回来，不管老成什么样了，老成什么样也不怕，两个人都老了，“纵使相逢应不识”了吧……但是眼前这个人呢？儿子的继父呢？岂不是恩将仇报把他坑害了？不，不行，母亲于是又悲伤起来，独自落了一会儿泪，不行不行啊，千万不能那么做……

七月，WR以大大高出录取线的分数结束了升学考试。

但是，母亲枉费心机。

等了几乎整整一个八月，WR没有接到任何大学的录取通知。

WR十七岁暑假的末尾，也就是母亲苦熬苦盼了十七个年头所等待的那个夏天的末尾，母亲才明白她并未把叔叔早年的忠告真正听懂。为了那个音信全无的丈夫和父亲，为了那个不知在哪儿或许早已又有了妻儿的男人，或者为了那片汪洋之上一缕无牵无挂嗤笑人间的幽魂，这女人可能做的也许仅仅是听天由命了，即便是出卖了最可珍贵的梦想也不能为儿子扭转前程。如果WR以大大超出录取线的分数仍不能被任何一所大学录取，母亲她终于明白了，儿子就怕永远也赎不清他的罪孽了。谁的罪孽？啊？谁的？

谁的罪孽啊？

南方那座宅院中吗？南方那间老屋里？还是南方的月光照耀的芭蕉树下？这女人她已经记不得了，那么多次快乐的呻吟现在想来只好像是道听途说，记不得了，就好像是无从考证的一个远古之谜，WR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那么多次魂销魄荡的流淌到底是哪一次造就了这永赎不清的罪孽？但必定是其中的一次，那时她正当年，包围着她淑雅茁壮的裸体的是哪儿来的风？摧毁着她的端庄扫荡了她的羞耻鼓动起她奇思狂念的，是哪儿来的风？她对丈夫说让我们到风里去到月光里去到细雨中去到草地上和芭蕉下去那样我们就会有一个更聪明更美丽的孩子，那样我们的孩子就会有好运气……就是那一次吗月光照耀着远山近树鸟啼虫鸣是那一次吗夜风吹拂着老屋的飞檐掀动男人的昂奋是那一次吗细雨滋润了土地混合着女人酣畅的呼喊就是那一次吗……也许，那风中那雨中那星光月色中那一刹那间世界流传的全部消息里，已经携带了儿子在劫难逃的罪孽。那个曾把心魂喷洒进她的生命或是把生命注入她心魂的人，那个和她一起造下了罪孽的男人他如今在哪儿？那个远在天边的人呀或者早已经灰飞烟灭的人，母亲苦笑着对自己说：你想不到我们也不曾想到，原来还有这么多人替我们娘儿俩记着你哪。从溽暑难熬的早晨直到一丝风雨也不来的晚上，母亲思绪绵绵万念俱灰，甚至坐在窗前动也没有动过。追悔莫及，她不该相信她所爱的那个人还活着，尤其不该把这信心向外人袒露。现在她倒是有点儿希望忽然得到WR的生父早已不在人世的证明了，不不，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是希望他已经死去还是希望他仍然活着，但是无论他活着还是他死了的消息都已无从打探，打探就更是罪上加罪，而且无论他活着还是他死了，罪孽依然是罪孽，儿子的血统不能改变。母亲以为，她终于算是完全听懂了那个时代的忠告。但是那个时代让她防不胜防，就在她呆坐的时候太阳从东走到西，她没有注意到儿子一整天都没着家，就在地球按部就班地这数小时的运行中，她万万也没有料到她的儿子WR已经在外面闯下了大祸。

72

少年WR拿着高考成绩单找到学校，找到教育局，找到招生委员会，要求解释。他被告知：考试成绩有时候是重要的，有时候并不重要。少年WR问：什么时候重要什么时候不重要？他被告知：招收什么人和不能招收什么人这是我们的政策，我们按政策办事。少年WR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考试之前向我宣布这政策？他被告知：一切都是革命的需要，你应该服从祖国的安排。少年WR的愤怒非常简单、真切、动人：你们要是在考试之前就宣布这政策我就不用考这个试了，“我妈她就不用白白盼了这么多年，她就不必省吃俭用供我上这个学还费那么多钱给我喝三个月牛奶了，你们要是早点儿告诉我，我早就能挣钱养她了！”招生委员会的人黯然无语。

得不到满意的回答，或者说找不到能够拯救母亲希望的方法，最后他走进一座有士兵把守的高墙深院。走过老树的浓阴，走过聒噪的蝉鸣，走过花草的芬芳，走过一层又一层院落，就像曾经走进过的那座可怕的庙院……最关键的是走进了以下几句对话：

“请问，我父亲他到底是什么人？”

“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是敌人。”

“他干过什么你们说他是敌人？”

“可以简单告诉你，他曾经压迫人民，剥削劳苦大众！”

“那么是谁在压迫我，是谁剥削了我母亲十七年的希望？”这个少年，这个无知的孩子，他说，“请你们告诉我，是谁？”

少年WR犯下了滔天大罪。

那个暑假结束，当他的很多同学坐在大学课堂里的时候，当我走进中学，少年WR在这个城市里消失。他被送去远方，送去人迹罕至的西北边陲。母亲因此又有了期待，又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她开始重新盼望，一天一天盼望着儿子被饶恕，盼望看在他年少无知的分儿上早早放他回来，就像她曾经一年一年地盼望过丈夫的归来那样。

73

Z的母亲同样枉费了心机。Z在小学曾是个出类拔萃的好学生，各门功课都在全年级名列前茅，但自从走进中学课堂，成绩一落千丈，以至于留了一级。

现在我想，Z很可能是我的中学同学。现在我感到，我在中学时代一定不可避免地见过他。Z那时也是个中学生，至少这一点无可非议。

甚至，画家Z，曾经就与我同班，这也说不定。

写作之夜，空间和时间中的真实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印象。

Z留了一级，在我进入那所中学时，他不得不与我同班再上一回初中一年级。坐在我身后的一个早熟的少年，坐在第七排最后一个位子上的那个任性的留级生，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画家Z。Z留级的原因是：政治、英语两门不及格。但其他科目他都学得好。他极爱读书，所读的书尽是我那时闻所未闻的名目。上英语课时他在下面偷偷地读《诗经》，读《红楼梦》，读唐诗、宋词以及各种外国小说。上政治课时他读《东周列国》《史记》《世界通史》。而真正到了上历史课的时候，他以不屑的神气望着老师，在我耳后吹毛求疵地纠正老师的口误，然后大读其黑格尔、费尔巴哈和马克思。自习课上他以最快的速度做完作业便开始吟诗作画。他最心爱的是他那几支廉价的毛笔，津津乐道并心怀向往的是荣宝斋里漂亮但是昂贵的笔墨纸砚。那时他不画油画，油彩太贵，画布画框也贵，家境贫寒他只画水墨画，从借来的画册上去临摹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吴昌硕的山水，画些颇近八大山人风格的远山近树、瘦水枯石。他把随处捡来的纸张揉皱、搓毛，在上面落墨自信有生宣的效果：“你看，你看看，笔锋尤见其苍健了吧？”（因而“文革”开始后，我记得他之所以偶尔还在学校里露面，只是为了寻一些写大字报的笔墨纸张据为己有，悄悄带回家。）无论老师们怎样对他的功课操心，为他的前程忧虑，他一概以闭目养神作答。但自从他不慎留了一级之后，他对各门功课都稍稍多用了一点儿心思，不再使任何一次的考试成绩低于六十分，他知道他必得把这乏味的中学读完，既然非读不可就不如快些读完它，尤其不能再让母亲多为他付一年学费了。母亲常常为此叹气连声，黯然神伤。十几年后我才对少年Z的行径略有所悟：必是WR的遭遇给了他启示。十几年后我猜想，Z那时必曾启发式地劝慰过母亲：“您以为我的功课好到什么程度才能考上大学？”十几年后我才明白，当WR的道路使我害怕使我虔诚地祈望做一个好孩子的时候，Z已经看破世态，看穿无论什么大学都与自己无缘，画家Z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才能并义无反顾地为自己选定了出路。虽然他相信自己也有不错的音乐感受力，但纸和笔毕竟比一架钢琴更可能得到，而且不像一位钢琴教师那般挑剔。他读了司汤达、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契诃夫以及当时能够找到的所有文学名著，自信未必不可以也成为一个作家，但他对历代的文字狱已有了解，不想再立志去做一个冤鬼。所以他选择了美术。纷纭的世界就在你眼前唤起你的欲望和想象，只要你真正有才能，道法自然，自然就是你的老师，天地之间任你驰骋，任你创造。而且美术，不是随便什么蠢货都能看懂的，你可以对他们做各种无稽的解释，使他们对你放心，那样，你就是把他们画成犹大画成撒旦画成流氓，他们也会荣幸地把它挂在墙上，扭捏或者兴奋地对来访者说“那是我”，好像挂在墙上的就一定不是笨蛋。Z对母亲说：“您何必总盼着我上那个大学呢？博士又怎么样，天才有几个？十之八九是蠢材一辈子做个教书匠。高官厚禄帝王公侯又怎么样？‘荒冢一堆草没了’。”

继父在枕边对母亲说：“你这个儿子非比寻常。”

母亲说：“这么说你喜欢他？”

继父说：“说不准我倒是有点儿怕他呢。”

“他？他不过是个孩子嘛。”

“就因为他还是个孩子。”

74

我甚至还能看见初中生Z一跳一跳地用嘴去接抛起在空中的炒黄豆的情景。住宿生Z，我记得他的继父是一家大医院的清洁班长，我记得他有一个异父异母的姐姐，然后又有了一个异父同母的弟弟。Z的母亲每月只能给他十元伙食费和三角零花钱。Z虽然非同寻常，但至少有一次他像一般的少年一样渴望有一身运动衣。他羡慕地望着那些穿着色彩鲜艳的运动衣在操场上跑步的同学，目光痴迷得仿佛一位小小的恋人。是那跳动的色彩对未来的画家有着不同寻常的诱惑吧，可是那样一身运动衣恰恰与他一个月的伙食等值。但他性格里的坚忍不拔已经诞生。从他下定决心也要有一身漂亮的运动衣开始，他每月把母亲给他的伙食费储存一半，另外的五元买了面粉和黄豆，把面粉和黄豆炒熟，同学们都去食堂进餐时，他便满怀希望地在宿舍里吃他的开水沏炒面和炒黄豆，声称那是世界上最为明智的食谱。他快乐地把炒黄豆一颗颗抛向空中，然后用嘴接住，嚼得砰然有声。一群同样快乐的少年为他喝彩。有个局级干部的儿子说：“喂，你要能连续接住一百次，我这一个月的饭票都输给你。”“真的？”少年Z的眼睛瞪得发亮，仿佛看见那身运动衣已经在工厂里织成了。他当然没赢，但他输得很精彩，一整袋黄豆他都是以这种方式吃掉的，一个月当中他至少有七次接近了成功。那一回少年Z生性敏感的心并未沾染一丝一毫的屈辱，那确实不过是一次少年们无邪的游戏；况且，大家，包括我和那个局级干部的儿子，都从中感受了Z的非凡意志。Z那时仍不失为一个天真纯洁的少年。Z那时仍是一个善良快乐的初中住宿生。

但是有一天。有一天他在盥洗室里洗他那身鲜红的或者浓绿的运动衣，那个局级干部的儿子甩给他一件内衣：“喂，顺便帮我洗一件行吗？”“可——以！”Z吹着口哨漫不经意地回答。但几乎与此同时，盥洗室里有一道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目光开始转向他。局级干部的儿子走后，Z觉得后背上不时地粘上两只眼睛，就像一对发情的苍蝇在那儿翻上滚下寻欢作乐。画家的感觉生来很少出错。不久，那双眼睛终于耐不住从角落里转到他面前，在非常贴近他的地方停下，得承认那是一双挺秀气而且营养状况非常好的眼睛，但是——美，而且冷；鼻子的结构也相当合理，但是——美，而且傲慢。想必是嘴发出了声音：“还是为了一个月的饭票吗？”那嘴，线条未免欲望太露。“你说什么？”Z没能马上听懂他的话。那双眼睛以及下面的嘴，以及整个面部便开始轻蔑地笑：“小市民，局级算什么希罕！你这么愿意给他洗臭裤衩吗？”当少年Z终于听懂这些话时，可惜那副嘴脸已经不见了。事过很久，他才弄清了局级的含义，他才了解到，那副嘴脸的所有者也是一个高干的儿子，那双美而且冷的眼睛以及那副嘴脸是由一对级别更高的男女制造的。Z本想找机会当众在那张高级的脸上吐一口唾沫，或者响亮地拍一记耳光，即便为此遭到加倍的报复也完全值得，但他不想为母亲惹事不想再看到母亲为他叹气连声。他忍了又忍，最终是贝多芬那句高傲的名言救了他，使他从此弃绝了少年的鲁莽——“世上的爵爷有的是，但贝多芬却只有一个！”

我想，那身运动衣很可能不是红色也不是绿色，而是向日葵一般浓烈的黄色。在那双蔑笑着的眼睛消失后，很可能只剩Z一人留在那间过于安静的盥洗室里，很可能向日葵一般浓烈的黄色在那一刻弥漫得过于深远，勾起他全部童年的记忆，南方的细雨芭蕉和母亲孤独的期待、北方老家的田野、叔叔的忠告，还有他自降生人世便听说的那条船那条沉没在汪洋大海上的轮船……他心中那根柔软飘蓬的羽毛本来也许会随着光阴的进展而消解，但现在又被猛烈地触动了，再度于静寂之中喧嚣动荡起来。小市民与野孩子。少年Z敏感而强悍的心，顷刻间从那座美丽得出人意料的房子，从那条冬天夜晚回家的小街，一直串联起画家Z对未来不甘人下的憧憬。料必那是一个礼拜日的中午，他留在学校里没有回家，楼道里的歌声断续、游移，窗外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向日葵般浓烈的黄色在Z眼里渐渐地燃烧。我猜想，就是从那时开始，Z眼睛里的那一场燃烧再没熄灭过，但在画家Z的调色板上却永远地驱逐了那种颜色。（也许我终于为Z的画作中永远不出现金光灿烂的色彩找到了原因。当然也可能并非如此，并非这么简单。任何现象，都比我们看到或想到的复杂千倍。）

有一年的家长会（每年一次的家长会）时，操场上停了好几辆高级轿车，我们——我和六七个同学但没有Z，围着那群轿车看：伏尔加、老奔驰、吉姆、红旗……我们远远地看，又走近去看，很想走到跟前去摸一摸，但不敢，汽车里不苟言笑地坐着司机或警卫。那次家长会上，Z的母亲也来了。可以感到Z的母亲曾经很漂亮，举止谈吐间残留着旧时的礼节，但她的面容憔悴、疲惫，缺少血色，目光中藏着胆怯，手指上一道道黑色的皲裂草草地贴了胶布，脚上的鞋是自家做的。（她让我想起那座美丽房子里的阿姨，就是那个操着南方口音呱呱不休的保姆。）也许那是我第一次见到Z的母亲，也许不是，也许我见过她很多次了，但现在我记得当时我轻声问Z，轻声，但仍可能流露了一点儿惊诧：“噢，她就是你的母亲吗？”Z没有回答，也许是没听见。Z一声不响地望着母亲离去。那母亲，虽已不再年轻，但仍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韵，虽步履匆匆但步态依然文雅，一身整洁的衣衫明显是出门时才穿的，提着的一只菜篮摇摆着摇摆着直至消失在远处。Z望着母亲的背影，目光里曾一度全部是爱。但忽然我看见，他转过身来盯着我看，看了好一会儿，恨便在那目光中长大，在他的眼眶里渐渐大过了爱，像泪水一样在那里淹没了一个少年。然后他的嘴角忽然弯上去，透出令人发冷的笑：

“不错，那就是我的母亲。”

那一声柔软但是坚忍的宣布之后，我记得，一场史无前例的革命降临人间。

75

与C和X的重逢相距整整二十三年，也是初夏时节，那时我还没有长到现在的身高，C未来注定要残废的双腿也还在不舍昼夜地发育成长，同样的暖风一阵阵吹来，二十三年前新鲜的绿树阴里正是少男们开始注意起少女们的时候，少女们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或者诗人L暗自的惊叹与幻想，她们忽然清朗了的嗓音越来越频繁地骚扰少男们的日思夜梦。

那样的季节里，一些以往不曾有过的念头忽然向十五岁的诗人袭来，不分昼夜。一些形象，和一些幻景，使他昂奋不能自制，心惊血热，让他沉湎其中又让他羞愧不安。未来的诗人那时正由一个胖嘟嘟的男孩儿突然猛长，变高，变瘦，既不再是男孩儿了又还算不上男子汉，就像早春翻浆的冻土，蓬勃而丑陋。相貌和嗓音都让他忧虑，对着镜子自惭形秽。尤其是那些美妙的幻景层出不穷之际，尤其是一些可怕的欲望令他不能抗拒之时，他想：镜子里这个丑陋的家伙难道有哪一个姑娘会喜欢吗？

“妈妈，”有一天他对母亲说，“我是不是很坏？”

“怎么啦？”母亲在窗外。

L躺在床上，郁郁寡欢，百无聊赖，靠近窗边，一本打开的书扣在胸脯上，闪耀的天空使他睁不开眼。

母亲走近窗边，探进头来：“什么事？”

小小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妈妈，我怎么……”

母亲甩甩手上的水，双臂抱在胸前。

“我怎么成天在想坏事？”

母亲看着他，想一下。母亲身后，初夏的天空中有一只白色的鸟在飞，很高很高。

母亲说：“没关系，那不一定是坏事。”

“你知道我想什么啦？”

“你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都会有一些想法，只是这个年龄，你不能着急。”

“我很坏吗？”

母亲摇摇头。那只鸟飞得很高，飞得很慢。

“唉，”未来的诗人叹道，“你并不知道我都想的什么。”

“我也许知道。”母亲说，“但那并不见得是坏想法，只是你不能着急。”

“为什么？”

“喔，因为嘛，因为你其实还没有长大。或者说，你虽然已经长大了，但你对这个世界还不了解。这个世界上人很多，这个世界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

那只鸟一下一下扇着翅膀，好像仅此而已，在巨大的蓝天里几乎不见移动。L不知道，母亲已经在被褥上看见过他刚刚成为男人的痕迹了。

76

在我的印象里，史无前例的那场革命风暴，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随着一群青春少女懵然无知的叫骂声开始的。

可能就在我和诗人L日思夜梦着的时候，就在那只鸟飞翔或降落的当儿，世界上处处发生着的事使一位不能寂寞的伟人有了一个空前的思想。可能是这样。于是在那个夏季来临之际，少女们忽然纷纷抛弃了漂亮的衣裙，把她们日益动人的身体藏进肥肥大大的旧军装。这让诗人L暗自失望。但很快少女们便想起在纤细的腰间扎一根皮带，扎得紧紧的，使正在膨胀着的胸围、臀围得以名正言顺地存在。她们光彩照人的容颜和耸落摇荡的身体，傲慢地肆无忌惮地在诗人眼前跳跃，进入阳光，进入绿阴，进入梦境，毫不顾及青春少男的激动和痛苦。然后，所有的长辫子，似乎一夜之间全部消失，齐刷刷的短发在挺拔秀美的脖颈儿之上飘洒，不仅弥补了曾经的那一点点失望，而且以其鲜活奔放令人大吃一惊，更加鼓舞起青春少男们的激情。

就在我经常盼望她们到来的那个初夏的某一天早晨，我记得清楚，她们一群，骑着车，就像骑着马，沿学校门前绿阴如盖的那条小路远远而来。那天早晨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红色的教学楼上落满朝阳，在早饭与第一节课的空隙间我走出校门，在荡漾着浮萍的水渠旁坐下背了一会儿外语单词。那些枯燥的字母让我心烦，想起快要期末考试了就更心烦，但我又盼望快些考试，考完试会有一个长长的暑假，有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让我自由挥霍。我想着那个迷人的假期，走上小桥。这时我听见她们来了，水渠边的小路上有了她们朗朗的笑声，远远地听不清她们在喊着什么。然后，在小路尽头的拐弯处她们出现了，越来越近，树阴波浪般在她们身上掠过她们又像是一群快乐的鱼，尚不焦躁的夏日阳光斑斑块块，闪闪烁烁，与她们美妙的年龄交相辉映。诗人心里，为之生气勃勃。但是她们喊着什么。她们喊的什么？她们一群骑着车就像骑着马，美丽的短发飘扬，美丽的肩膀攒动，美丽的胸脯起伏，她们从我面前飞驰而过她们喊着或是唱着：“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谁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滚他妈的蛋！”噢天哪，她们在胡说什么？“就滚他妈的蛋就滚他妈的蛋他妈的蛋他妈的蛋蛋蛋蛋……”噢，这是怎么了你们疯啦？她们在学校门前的小路上像一群漂亮的鱼倏忽远去，狂热地喊叫，骄傲无比，不把诗人放在眼里，不把一切人放在眼里，不把这个世界放在眼里。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诗人L呆呆地在那条小路边站了很久，在我的记忆里“文化大革命”就这样开始。那是公元一九六六年六月，那一天风和日丽。那一天有一副对联震动了四分之一人类的耳鼓。

77

待骄阳如火灿烂灼人之时，我已经站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人山人海，人山人海但是每一个人都无处可藏，都必须表明对那副对联从而表明对革命的态度，表明自己是英雄男女制造出来的好汉抑或是很多次反动事件所遗留的一个个混蛋。在我的视野里，曾经没有一个人能够反对那副对联。F医生，女导演N，女教师O，未来的残疾人C，我和诗人L，都竭力表现自己对革命的忠诚，无论是以“好汉”的光荣或惶惑，还是以“混蛋”的勇敢或恐惧，都在振臂高呼，随波逐流。

不过，可能有一个人不是这样。

我想，如果有一个人不会这样，他就是画家Z。

还有一个人不会这样——WR，但那时他早已不知去向。

Z就站在我身旁，我想我会看见他一次次举起胳膊但却听不见他喊。我相信或者我认为，Z会这样。

他像众人一样把拳头举向天空，但他不喊，不出声，不发出任何声音。他脸色苍白，略略侧向我，另一边恰恰有一面彩旗，没有一丝风，玫瑰色的彩旗晒蔫了似的垂挂着，这样就只有我能看见Z的脸。他紧盯着我。他知道我看出了他的诡计，他冷酷的目光盯住我惊慌的眼睛，样子相当可怕。我不知道如果他的行动被揭穿他会怎样。画家Z说过，“谁要是侮辱了我的母亲我就和他拼命”。也许很多人都这样说过，但我确凿听见画家Z这样说过。不过也许他并不敢拼命，但那样的话他非毁了不可。即使现在这样，即使仅仅举起拳头不出声，他差不多也已经毁了——他的心里，全是仇恨。

周围的呼喊渐渐稀疏零落，Z走出人群。我心惊胆战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全世界都呆愣了一下。画家Z甩给我一缕轻蔑的目光，然后谁也不看，顾自走出人群。他低着头，只看脚下，侧身挤开一面面热汗淋淋的脊背，走出人山人海，或者是走进人山人海就此消失了很多年。

此后好多年，我没有见到他。

但年复一年，我都看见他那缕轻蔑的目光，因而我听见他高举拳头时发出的无声呼喊。那呼喊会是什么呢？

九 夏天的墙

78

在画家暂时消失的时间里，继续着诗人的消息。诗人L是一种消息。见没见过他是次要的，你会听到他，感觉到他。空间对诗人L无足重轻。他是时间的一种欲望、疑问，和一种折磨。

没有这种欲望、疑问、折磨，也就没有时间。

从他用煤，在那座桥墩上描绘一个小姑娘的头发时起，我听见他的消息。他坦白的心愿遭到嘲笑，草丛中童真无忌的话语成为别人威胁他的把柄，那时，我感觉他已存在。沿着长长的河堤回家，看见偌大的夕阳中注满了温存和忧恐，我想就是从那一刻，诗人的消息已不能埋没。

L是个早熟的孩子，比其他孩子要早一些梦见女人。

这未必不是诗人的天赋之所在。

L一岁的时候，奶奶让他坐在草地上，在他周围放了水果、钢笔、书、玩具手枪、钱、一方铜印、一把锤子和一张印了漂亮女人的画片，想试一试这孩子的志向。但是让奶奶失望，还是婴儿的L一点儿都没犹豫就抓了那张画片，而且拿在手里上上下下仔细端详。要紧的是，在所有那些东西中，画片离他最远，奶奶特意把那画片放在离他最远的地方，但他对别的东西睬都没睬，直奔那画片爬去。在场的人哈哈大笑，说这孩子将来必是个好色之徒。奶奶叹了口气自慰道：“好色之徒，幸亏他没再去抓那方印，这两样东西一块抓了那才麻烦呢。”一岁的L不懂人们为什么笑，坐在草地上颠来倒去地看那画片，众人的笑声使他兴奋，他手舞足蹈，把那个漂亮女人举上头顶拼命地摇，像摇动一面旗帜，哗啦哗啦仿佛少女的欢笑，我记得于是天上灿烂的流云飞走，草地上阳光明媚，野花盛开……

我记得母亲抱着L立于湖岸，湖面的冰层正在融化，周围有一群男人和女人，他分辨得出女人们的漂亮和丑陋，我想那时L大约两岁。冰层融化，断裂时发出咔咔的响声，重见天日的湖水碧波荡漾。那些女人争着要抱抱他，要摸摸他，要亲亲他，并且拨弄他那朵男人的小小的花蕾，我记得L先是躲开，缩在母亲怀里把那些女人都看一遍，之后忽然向其中一个张开双臂。那一个，就必定是那一群中最漂亮的。在男人们的笑声中其余的女人不免尴尬，嗔骂，在L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一下，掐一下，直到他哭喊起来……

L，我记得他更喜欢跟女孩子们一起玩，我记得，他童年的院子里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儿，小姐姐和小妹妹，五岁的L总在想念她们。平时他被奶奶无比地娇惯，说一不二，为一点儿不如意就号啕不止，脾气暴躁甚至喜怒无常，动辄满地打滚儿，提些不着边际的无理要求，奶奶常常暗自怀疑是否有什么妖魔勾引了这孩子。五岁的L一身的坏毛病。但只要奶奶说“看哪快看哪，小姐姐和小妹妹们来啦她们都来看你啦”，五岁的L便从无端的烦恼中走出来，从天翻地覆的哭喊中立刻静下来，乖乖的，侧耳谛听，四处张望，精神焕发。“L！——L！——小L你在家吗？”太阳里，天边，很远，或者很近就在门前的绿阴间，传来她们悠扬的呼唤，“L小哥哥——L小弟弟——喂，L你在干吗呢？”在变化着的云朵里，在摇动着的树叶上，或者月光下矮墙的后面，或者午后响亮的蝉歌中，要么就在台阶上，细雨敲打着的伞面移开时，很远和很近，传来女孩儿们呼唤他的声音。L他便安静下来，快乐起来，跑出门去，把那些女孩儿迎进来，把他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摊在桌上倒在地上扔得到处都是，毫不吝惜。五岁的L就像换了个人，和和平平安安稳稳地跟女孩儿们一起玩耍，五岁的诗人就像个小听差，像个小奴仆，对女孩儿们言听计从忠心耿耿。奶奶又笑着叹气说：“唉！这孩子呀，将来非得毁在女人手里不行。”我记得那时，L相信奶奶说得对，奶奶的话非常正确，就要那样就应该是那样，那个“毁”字多么美妙迷人，他懵懵懂懂感到：是的是的，他要，他就要那样，他就是想毁在女人手里……

七岁的L，七岁的诗人，不见得已经知道“真理”这个词了，但我记得他相信真理都在女孩子们一边，在女孩子们手中，在她们心里。尤其是比他大的女孩子，比他大很多，她们是真理的化身。他整天追在一群大女孩儿屁股后面，像个傻瓜，十三四岁的大女孩儿们并不怎么理会他，不怎么理解他。这没什么，七岁的诗人并不介意。她们走到哪儿L跟到哪儿，她们当中的一个也许两个甚至讨厌这个只有七岁的小男孩儿，但是L喜欢她们，要是那时L就知道世界上有“真理”这个词，我想在他而言，跟着她们就是正确，看着她们就是全部的真理了。她们要是也不介意，L就饭也不吃一直跟在她们身旁，无论奶奶怎么喊也喊不得他回家。那些大女孩儿，她们要是讨厌他了他就远远地退到墙根儿下去站着，看着她们游戏，一声不响，喜她们之所喜，忧她们之所忧，心里依然快乐。她们如果需要他，比如说她们缺了一个助手，噢，那便是诗人L最幸福的时光，那便是真理光芒四射的时候。他帮她们摇跳绳，牵皮筋，帮她们捡乒乓球。他把皮筋牵在脑门儿只相当于她们牵在腰间，他踮起脚跟伸直胳膊把皮筋高举过头顶，也只与她们把皮筋牵在的耳边一样高，再要高呢，他就站在凳子上，还要高呢他就爬上了树。大女孩儿们夸奖他，于是七岁的诗人备受鼓舞，在树上喊：“还想再高吗你们？那很简单，我还可以坐到墙上去你们信吗？”所以，再逢大女孩儿们不理会他的时候，忽视了他，他就爬上墙去。这一下，不料大女孩儿们震天动地地惊叫起来。L以其诗人的敏觉，听出那惊叫之中仍隐含着称赞，隐含着欣赏和钦佩，他就大摇大摆地在墙上走，豪情满怀一点儿都没想到害怕。大女孩儿们就像小女孩儿一样吓得乱喊乱跳了，停了她们的游戏，紧聚成一团，仰望诗人，眼巴巴地开始真正为他担忧了：“小心啊！——小心点儿L！——”“下来吧！——快下来吧小L！——”既然这样L又爬上房，在房上跳，像是跳舞，还东一句西一句唱着自编的歌，期望女人们的惊叫和赞美更强烈些，期望她们的担忧更为深切。但是大女孩儿们忽然严肃起来：“你要再不下来，我们就都走啦不管你！”诗人停下来，心中暗自揣测，然后从房上下到墙上，从墙上下到树上，灵机一动把树上未熟的果实摘下来抛给他的女人们。树下的大女孩儿们又是欢声笑语了，漂亮的衣裙飘展飞扬，东一头西一头争抢着酸涩的果实。“再摘些！L——L——再摘些！”“喂——小L，多摘些，对啦摘些大的！”“喂喂，L——我还没有呢！我要几个大的行吗小L？——”多么快乐，多么辉煌，多么灿烂的时光！树叶间的L和蓝天白云中的诗人感到从未有过的甜蜜和骄傲……可是功亏一篑。我记得，L从树上下来的时候裤带断了，小男孩L的裤子瀑布般飘落下来，眨眼间一落到脚，而且七岁的诗人竟然没穿裤衩儿。功亏一篑差不多是葬送了大好河山！我看见，我现在还能看见，他那朵尚未开放的男人的花蕾峭立在光天化日之下。L万万没料到，几分钟前的光辉壮举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竟以几分钟后这空前的羞辱为结束。他相信那是莫大的羞辱，他真不懂为什么会忽然这样大难临头。在大女孩儿们开心的讪笑声中，诗人一边重整衣冠，一边垂头落泪……

79

十岁。L十岁，爱上了一个也是十岁的小姑娘。

那是诗人的初恋。

如果那个冬天的下午，融雪时节的那个寒冷的周末，九岁的Z在那座出乎意料的楼房里，在那个也是九岁的女孩儿的房间里，并未在意有一个声音对那女孩儿说——“怎么你把他带进来了，嗯？谁让你把他们带进来的？”如果Z并未感到那声音的美而且冷，而是全部心思都在那个可爱的女孩儿身上，那么完全可能，他就不是九岁的Z而是十岁的L。

那个女孩儿呢，也就不再是跟画家一样的九岁，而是跟诗人L一样，十岁。

如果在那个下午临近结束的时候，九岁的Z走出那座梦幻般美丽的房子，没有再听见那种声音——“她怎么把外面的野孩子带了进来……怎么能让她把他们带进来呢……”那么他，就是十岁的L。或者他听见了——“……她怎么把那个孩子……那个外面的孩子……怎么把他们带了进来……”但他不曾理会，不曾牢记，或者一直都没来得及认为这样的声音很要紧，他站在台阶上一心与那女孩儿话别，一心盼望着还要再来看她，快乐，快乐已经把这男孩儿的心填满再没有容纳那种声音的地方了，那么这样的一个男孩儿，就不再是九岁的画家Z，而成为十岁的诗人L。

那个冬天的下午呢，也便不再是冬天的下午。

十岁的L告别十岁的女孩儿，那时不再是冬天，那个融雪时节的寒冷的周末迅即在我眼前消散。L走过一家小油盐店，走过一座石桥，沿着河岸走在夕阳的辉照里，我记得那时满目葱茏，浩大的蝉歌热烈而缠绵，一派盛夏景象……

但如果这样，那个如梦如幻的女孩，她又是谁呢？

这样的话，她也就不再仅仅可能是未来的女导演N。

她是另一种情绪了。

她既像是未来的女导演N，又像是未来的女教师O。另一种情绪，在少女N和少女O之间游移不定。这情绪有时候贴近N，有时候贴近O，但并不能真正附着于她俩中的任何一个。这样，在少年诗人初恋的目光中，我模模糊糊地望见了另一个少女——T。当O和N在我的盛夏的情绪中一时牵连、重叠，无从分离无从独立之时，少年诗人狂热的初恋把她们混淆为T。

这情绪模模糊糊地凝结成T，是有缘由的：有一天，当我得知诗人L不过是单相思，T并不爱他，T爱的是另一个人，那一天，O和N就还要从模糊的T中脱离出来，互相分离，独立而清晰；爱上F的那一个是N，爱上WR的那一个是O。那一天L的初恋便告结束，模糊的T不复存在。至于模糊的T能不能成为清晰的T，能不能是确凿的T、独立的T，现在还不能预料。

现在，沿着河边的夕阳，沿着少年初恋的感动，沿着盛夏的晚风中“沙啦啦……沙啦啦……”树叶柔和爽朗的呼吸，诗人一路吹着口哨回家，一路踢着石子妙想联翩，感到夕阳和晚风自古多情，自己现在和将来都是个幸福的人。诗人L一路走，不断回头张望那座美丽的房子，那儿有少女T。

80

可能有两年，或者三年，L最愿意做的事，就是替母亲去打油、打酱油打醋、买盐。因为，那座美丽的楼房旁边有一家小油盐店。

几十年前有很多那样的小油盐店，一间门面，斑驳的门窗和斑驳的柜台，柜台后头坐一个饱经沧桑的老掌柜。油装在铁皮桶里，酱油和醋装在木桶里，酒装在瓷坛里，专门舀这些液体的用具叫做“提”，提柄很长，慢慢地沉进桶里或者瓷坛里，碰到液面时发出深厚的响声，一下一下，成年累月是那小店的声音。那深厚的声音，我现在还能听见。小油盐店坐南朝北，店堂中不见阳光。店堂中偶尔会躲进来一两个避雨的行人。

L盼望家里的油盐早日用光，那样他就可以到那家小油盐店去了。提着个大竹篮，篮中大大小小装满了油瓶，少年诗人满面春风去看望他心中的小姑娘。那房子坐落在河对岸，一直沿着河岸走，灌木丛生垂柳成行，偶尔两三杆钓竿指向河心，垂钓的人藏在树丛里，河两岸并没有现在这么多高楼，高一声低一阵到处都是鸟儿的啼啭，沿着河岸走很久但这对诗人来说是最幸福的时刻，并不觉得其路漫长。然后上了小石桥，便可望见那座橘红色的房子了，晚霞一样灿烂，就在那家历尽沧桑的小油盐店旁边。

老掌柜一提一提地把油灌进L的瓶子里。把那么多瓶子都灌满要好一阵子，少年L便跑出油盐店，站在红色的院墙外，站在绿色的院门前，朝那座美丽的楼房里忘情地张望，兴奋而坦率。不，他对那座房子不大留心，灿烂的色彩并不重要，神秘的内部构造对他并不重要，因为现在不是画家Z，现在是诗人L。在诗人L看，只是那女孩儿出现之时这房子才是无比地美丽，只是因为那女孩儿可能出现，这房子才重要，才不同寻常，才使他渴望走入其中。自那个冬天的下午之后，画家Z虽然永远不会忘记这座房子但他再没有来过。画家Z不再到这儿来，不断地到这儿来的是诗人L。单单是在学校里见到她，诗人不能满足，L觉得她在那么多人中间离自己过于遥远，过于疏离。L希望看见她在家里的样子，希望单独跟她说几句话，或者，仅仅希望单独被她看见。这三种希望，实现任何一种都好。

有时候这三种希望能够同时实现：T单独在院子里跳皮筋儿、踢毽子、跳“房子”。

“喂，我来打油的。”

“干吗跑这么远来打油呢你？”

“那……你就别管了。”

“桥西，河那边，我告诉你吧离你家很近就有一个油盐店。”

“我知道。”

“那你干吗跑这么远？”

“我乐意。”

“你乐意？”女孩儿T笑起来，“你为什么乐意？”

“这儿的酱油好。”诗人改口说。

T愣着看了L一会儿，又笑起来。

“你不信？”

“我不信。”

少年诗人灵机一动：“别处的酱油是用豆子做的，这儿的是用糖做的。”

“真的呀？”

“那当然。”

“噢，是吗？”

“我们一起跳‘房子’，好吗？”

好，或者不好，都好。少年L只要能跟她说一说话，那一天就是个纪念日。

这样，差不多两年，或者三年。

两三年里，L没有一天不想着那女孩儿，想去看她。但家里的油盐酱醋并不是每天都要补充。

没有一天不想去看看她。十二岁，或者十三岁，L想出了一条妙计：跑步。

以锻炼身体的名义，长跑。从他家到那座美丽的房子，大约三公里，跑一个来回差不多要半小时——包括围着那红色的院墙慢跑三圈，和不断地仰望那女孩儿的窗口，包括在她窗外的树下满怀希望地歇口气。还是那三种希望，少年L的希望还不见有什么变化。

那女孩儿却在变化，逐日的鲜明、安静、茁壮。她已经不那么喜欢跳皮筋儿跳“房子”了。她坐在台阶上，看书，安安静静，看得入迷……这太像是O了。在门廊里她独自舞蹈，从门廊的这边到那边，旋转，裙子展开、垂落，舞步轻盈……这很像是N。但这是少女T。在院子里哄着她的小弟弟玩，和小弟弟一起研究地上的蚂蚁，活泼而温厚的笑声像个小母亲……在我的愿望里，O应该是这样，O理当如此。经常，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唱歌、弹琴，仍然是那支歌：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唱歌，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这歌声更使我想起N。但毫无疑问，她现在是T。

“喂！”L在阳台下仰着脸喊她，问她：“是‘当我幼年的时候’，还是‘在我幼年的时候’？”

“是‘当’，”T从窗里探出头，“是‘当我幼年的时候’。你又来打油吗？”

“不。我是跑步，懂吗？长跑。”

“跑多远？”

“从我家到你家。”

“噢真的！一直都跑？”

“当然。是‘当我幼年的时候’，还是‘当我童年的时候’？”

“‘幼年’。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少女T很快地再轻声唱一遍。

诗人将永远记得这支歌，从幼年记到老年。

“你很累了吧？要进来喝点儿水吗？”

“不，我一点儿都不累，也不渴。”这话一出口，L就后悔了，但不能改口。

“你每天都要跑吗？”

每天都跑。要是并没有看见少女T，L也一点儿都不感觉沮丧，他相信T肯定看见了他，肯定听见了他，知道他来过了。因此L每天准时到达她的窗下，必须准时，使那个时间成为他必然要到达的时间，使那个时间成为他必定已经来过的证明，使那个时间不再有其他意味，仅仅是他和她的时间。要是T没有出现，L相信那是因为她实在脱不开身，比如说因为她的功课还没做完她的父母不准她出来。L起程往回跑的时候，在心里对他的少女说：我来过了。我每天都会来的。你不可能发现哪怕是只有一天我没有来过……

这确实是一条妙计，否则L没有借口天天都到那儿去。这妙计，使得少年诗人每天都有着神秘而美妙的期待。

81

这妙计，得之于L十二岁或者十三岁的一个礼拜日。

十二岁或者十三岁的那个暑假，L整天都钻在屋子里看书。忽然之间好像有一种什么灵感在他心里开放，在他的眼睛里开放，他发现家里原来有那么多的书，而且刹那间领悟了它们，被它们迷醉。竟然有那么多动人的爱情故事一直就在他身边，《飘》呀《简·爱》呀、《茵梦湖》呀，再譬如《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白痴》《牛虻》，譬如《家》《青春之歌》，还有很多很多，譬如《基度山恩仇记》《卡门》《红字》……还有很多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他一边如饥似渴地读，一边懊悔不迭，他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它们的存在？他怎么能一向毫无觉察呢？真是件奇怪的事。想到以往的日子里它们默默地与他同在，诗人L竟莫名地感动。他一本接一本地读，躺在床上从清晨直到深夜，被书中曲折、哀伤或悲壮的爱情故事弄得神魂颠倒寝食不安。以至窗外的夏天也是悲喜无常，窗外的夏天，可以是淫雨连绵的晴朗，也可以是艳阳高照的阴郁。L心里的冷暖、眼中的晴朗或阴郁，与气候无关，与风雨无关，与太阳的位置无关，完全根据书中的情节而定。少年诗人“热来热得蒸笼里坐，冷来冷得冰凌上卧”，打摆子似的享受着那些故事的折磨。母亲在窗外的夏天里喊他：“L，别看啦！出去，喂，到外面去走走。”“L，听见没有？出去跑一跑，书不是你那么个看法。”

最让L不能释手的当然会是《牛虻》。他最钦佩甚至羡慕的，自然是那个历尽苦难但是无比坚忍的亚瑟，那个瘸了一条腿、脸上有可怕的伤疤的“牛虻”。他最留恋、热爱、不能忘怀的，是那个心碎的琼玛，最让他锥心一般地同情的，不用说，一定是那个美丽而苍白的琼玛。母亲在夏天的晚风中喊他：“听见没有L！这样看下去你要成书呆子啦！眼睛要看坏啦！出去，不管到哪儿去跑上一圈儿不好吗？”L把那本书合起来，放在胸脯上，在夏天辽阔的蝉歌里想，自己可不可能是那个亚瑟？可不可能经受住那样的痛苦？那座梦幻般美丽的房子里的小姑娘，会不会为了不让列瓦雷士看见一轮血红的落日而悄悄地把窗帘拉上？母亲在窗外夏夜的星空下不知在对谁说：“真没见过这样看书的孩子，唉，真是拿他没办法。”然后喊他：“L！——把灯关了，快来这月亮底下坐一会儿，夜来香都开了，有多香啊。”那个泪流满面的琼玛呀，L想，那个苦难的亚瑟他的苦难应该得到安慰了，他为什么不能更宽容一点呢。少年诗人想，如果我是亚瑟，我相信我会告诉琼玛我就是谁，应该让她那颗苦难的心最后也得到些安慰。L在夏天的月光里，在心里，把那些已经结束了的故事继续讲下去。母亲在雨后初晴的夏天的清晨里叫他：“L，L！快起来，快起床出来看看，外面的空气有多新鲜……”

L被母亲拉扯着出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母亲在他屁股上揍一下，就像对付一匹小狼，母亲说：“跑吧！”母亲说：“跑吧随便哪儿，半小时内不许回来。”

L先是满腹心事地走，似醒未醒的状态。是个礼拜日，街上人少，但从每一个门中、每个窗口、每一个家里，都传出比平日喜悦纷杂的声音。路面和屋顶还都是湿的，颜色深暗，树干也是湿的近乎是黑色的，树冠摇动得几乎没有声音但树叶是耀眼的灿烂，一夜的风雨之后河水涨大了，河水载着晴朗天光舒畅地奔流……L满腹心事地走，忽然灵机一动，然后我看见他跑起来。

诗人一跑起来，我发现他就是朝着少女T的方向。

82

但是有一天，谁也不可能记住是哪一天，以往的三个希望忽然间显得那么单薄、简陋，那么不够。仅仅是每天看见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已经不够，仅仅是偶尔和她在一起，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已经不够。怎样不够？什么不够？不够的都是什么？十五岁的诗人并不知道。但答案已经在十五岁的生命中存在，只是十五岁的少年还未及觉察。答案，在生命诞生的时刻，就已存在。那一天，L离开那座可爱的房子，越跑越慢没有了往日的兴奋，跑过小油盐店，跑过石桥，跑在河岸，越跑越慢没有了以往的快乐。答案已经存在，只是等待少年的发现。答案甚至已经显露过了，就像真理早已经显露过了，但要发现它，却需要：夏日的夕阳沉垂的时刻少年沿着以往的归途，怅然若失。

怅然若失，是少年皈依真理的时刻。

L在河堤上坐下，不想回家。

看着落日在河的尽头隐没，看着两岸的房屋变成剪影，天空只剩下鸽子飞旋的身影，河水的波光暗下去继而消失，只听见汩汩不断的声响。怅然若失之间，这初历孤独的时刻，忽然淡淡的一缕痛苦催动了一阵无比的欢乐。这时我发现，真理的光芒早曾在他的欲望中显露端倪，少女动人的裸体已不止一次走进了诗人黑夜的梦景，和白昼的幻想。这幻想夺魂摄魄般地重新把诗人点燃，这幻想一经出现便绵绵不绝动荡不止，不可违抗，使少年不顾一切地顺从着她的诱惑，她的震撼，追寻着那动人的神秘……诗人L热血沸腾看见了少女神秘的裸体，雪白的一道光芒，在沉暗中显现。一切都被她衬照得失去了色彩。雪白的光芒，但是仅此而已，少年L确凿还没有见过女人的裸体。沉暗中，那光芒向他走来，他极力想看清她，看清每一部分。但那光芒飘忽游移不能聚拢。他能感到她的呼吸、呼吸的气流和声音，能听见她的脚步、走着或者跳着的节奏，能看见她的脸但在那跳荡的光芒中看不清她的表情，看见她美丽的脖颈和身体的轮廓，但无论如何想象不出那些最神秘的部分，他甚至怀疑那些神秘是否存在，是否此时此刻就在某一处空间里坦然成长。在那虚虚实实飘飘扬扬的衣裙里面，难道少年L的痛苦和梦景，一定符合逻辑地存在吗？少年试图描绘那些部分，刻画她们，使那些最诱人最鲜活的曲线真确地呈现，在沉暗与光芒之间独立出来。但他聚精会神激动得发抖也还是徒劳。也还是疑问。少女的胸脯仍不过是书上一段抽象的文字，灿烂缥缈的一团白光刚要聚拢却又消散。L深深地怀疑，自己是否真能有一天与她们相见，他会不会在见到她们之前已经死去？臀部呢？蓬勃明朗的隆起，和，幽深曲回的陷落……L不敢想象与她们欢聚的日子在何月何年。沉醉的幻想中那淡淡的一缕痛苦萦绕不散，那时诗人L确信自己罪孽深重，但是无力抵抗，少年娇嫩的花朵在河岸的夏夜里悄悄膨胀。不，“臀部”这两个字多么没有生气，呆板冷漠得让诗人不能接受，这两个字没有性别没有性格，甚至不可能有姓名。应该是另外两个字，虽然那显得有点儿粗俗，但要亲切些，亲近得多，有了生气，有了血肉的温度，气息和感情，有了朦胧的状态。但诗人觉得这两个字，对可爱的女人就怕是亵渎，应该有一个更为美丽的词，单单属于女人的那一部分，那些部分，属于她们，属于真理。

83

然后，一场革命来到了。在少年诗人情窦初开的时节，一位伟大的诗人梦见了一个红色的星球。画家Z悄悄走出人山人海又消失在人山人海中，那时，我和诗人L随波逐流，高喊着那副对联。革命，无论如何是富于诗意的。L像Z一样，不喜欢学校里的大部分课程，不喜欢没完没了的考试。革命的到来最令诗人兴奋的，是不必上那些索然无味的课了，不必总坐在一间狭小的教室里没完没了地背书了，诗人L隐约感到，真正的生活提前到来了，还有真正的革命。

二十几年前的那些日子里，L每天早晨一睁眼就激情满怀。梦境刚一消失，他便精神抖擞，白日的幻想纷纭而至。看着窗上渐渐明亮，感到今天——就在太阳落下去之前一定要发生什么事了，好运正向他走来，一些神秘而美妙的事情即将出现。一些温馨的情绪，一些悲欢和缠绵的故事，一些凄艳甚至哀怨的光线，将接踵而来缠绕不散。以心相许的告别、指日可待的团圆、灼热的眼神、迟疑的话语、纤柔而奔放的脚步……都要到来都要到来。脚步忽然在草地上踌躇、痴迷、羞怯、惊讶，带着急促的喘息突如其来，从天而降，久已隐藏的秘密在夏天的傍晚里开放，把他带上一条背景模糊的小路，一个陌生但是温润的地方，也许南方，而且把他卷进一个故事，并不具体的故事，但肯定与姑娘们有关的故事，与一个女人一生都息息相关的故事。也许……就像琼玛和亚瑟……还有那个慈祥的蒙泰尼里和那个可爱的马悌尼……但琼玛不要嫁给波拉，十三年后等亚瑟回来时一切误会都会澄清……尤其亚瑟不要与那个跳芭蕾舞的女人搞在一起，琼玛和亚瑟都要等待……那条把亚瑟送走的河流也许可以忘记，南美洲血色的落日也可以忘记，杂耍班子里的屈辱——那些“嘭—嚓—嚓——嘭—嚓—嚓——”的鼓乐声中驼背的丑角含泪的卖笑也忘记它忘记它吧，但不要忘记童年夏夜里的那一丛常青藤……只要波拉太太走进列瓦雷士孤独黑暗的卧室陪伴着他的痛苦，她就又是琼玛，只要琼玛美丽而苍白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流淌，亚瑟就会回来……直到枪声响了……那时亚瑟——我或者L的希望——应该提醒琼玛，应该告诉她，可爱的马悌尼多年来对她一往情深……

L，很显然，这时还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我和L，挤在人山人海中随波逐流喊着那副对联，是一九六六年七月。然后八月，我的老祖母离开这座城市，只身一人被送去农村了。我在《奶奶的星星》中写过这件事，写过我的悲伤和惶惶不可终日。从那个夏夜庙院里传出可怕的消息，直到这个八月奶奶离开我们，我常常是这样：想起未来感到危机四伏，害怕，非常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怎样才能安全。奶奶走时我没有见到她。我记得整个七月我一直没回家，不敢回去，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对待我的老祖母，我知道我爱她，我又知道她曾经是地主我应该恨一个地主，如果我并不恨她那么我是什么呢？我在喊那副对联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这件事。我对所有我的同学都隐瞒着这件事，怕他们发现，怕他们问到我的祖母是什么人，什么阶级？什么成分？于是大家就不再理我，就像小学校里那个可怕的孩子，使我处于孤立境地——一只被判离群的鸟儿。我感到那个可怕的孩子也已长大，一直都跟着我，无处不在，决不放弃我，而我永远不是他的对手。随时随地都要警惕，但是这种隐瞒让我每时每刻都感到自己有罪，不诚实，虚伪，狡诈。我很想在私下里对诗人说说我的罪孽，就像我已经知道了他对女性的不轨的想法而我已经原谅了他那样，也得到他的理解。但是他好像听不懂我的话，他还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八月，炽烈的太阳，满天满地红色的标语和旗帜，尘土、口号、麦克风刺耳的噪音之后便是一条条骇人听闻的消息，千万条流汗的臂膀和拳头举向天空。人山人海散尽之时我孤零零地仍然站在广场上，不知道怎样才能逃避开我的罪孽。终于在一道矮墙的阴凉里坐下，开始幻想……我要是一个没有出身的孤儿多好……也许我真是一个孤儿吧……一对革命先辈的遗孤，他们临刑前把我托付给了我现在的父母，他们请我现在的父母不要告诉我真情，在我懂事之前不要泄露我的身世，他们崇高的心会这样为我着想……但是现在可以了，现在不能不说了，有一天，我现在的父母把我叫到跟前，对我说“孩子，我们必须得告诉你了，你不要难过，你是真正的革命接班人，红色后代，所以呀你要坚强，你的亲生父母他们是为了正义为了天下人都平等自由幸福而死的”，然后他们拿出那一对革命先辈的遗物……但也可能那一对革命先辈并没有牺牲，大家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了而事实上他们还活着，他们死里逃生，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寻找他们丢失了多年的儿子，他们终于找到了我现在的父母，从而找到了我。当然他们是为了找到我，是为了找到他们自己的儿子才一直寻找我现在的父母的。“叫呀快叫他们呀，叫爸爸，叫妈妈呀……”啊不不，千万可别，还是不要这样吧，我还是要我现在的父母，那一对先辈还是牺牲了的好……或者，那一对先辈为什么不会是我的叔叔和婶婶（或者舅舅和舅母）呢？就像Z的叔叔那样，忽然回来了，老革命，高干，他会帮帮我们，改变奶奶和我们的处境……（多么可笑，历史有时候过于滑稽，二十年后我知道也还有人作着类似的幻想，只不过他们希望的不再是革命先辈，而是海外关系了，希望他们海外的父母终于找到他们，或者希望忽然从天而降一门海外的亲戚，从而改变他们的处境。）我坐在那矮墙下幻想，就像诗人坐在河岸的暮色中幻想着性爱。但是诗人娇嫩的花在夏夜里热烈地开放之时，我的幻想却在烈日下以渐渐地冷却告终。我知道我的幻想仅仅是幻想，不可能成为现实，我长得既像我的父亲又像我的母亲，而且也像我的老祖母，毫无疑问。夕阳西沉，广场上的彩旗开始在晚风中轻轻飘扬，远远近近的高音喇叭数重唱般地响起来，开始播放一个反革命女人伤风败俗的丑闻，说她和她的反动丈夫在卧室里非但不拉上窗帘而且有时还开着灯，说她常常只穿裙子不穿裤衩站在阳台上，令革命群众无比厌恶……

这时我看见母亲在广场的另一边向我招手。

母亲说：“城里，好多地方在抄家了。”

母亲说：“听说有的地方打人了。”

母亲告诉我：“咱们那条街上还没什么事。后面的街上，有一家给抄出了两箱绸缎，还有一块金条。”

母亲推着自行车，我跟在她身旁走。我一声不响。

“那家人都给推上卡车，和那两箱绸缎，所有的家具，一块儿都拉走了。”

“听说只剩下那家的小儿子。那孩子，都说平时可看不出他能这样，才十一岁，那些人让他上车的时候，那孩子哭着央求，说他没罪，说他并不知道他的父母藏了这些罪恶的东西。那些人问他，你恨不恨你的父母亲？那孩子点点头。那些人就给了他一条皮带，那孩子就抽了他的父亲，又抽了母亲。那些人走了，邻居们问那孩子，你一个人到哪儿去呢？那孩子说，他要一个人留在这城市里，他不再要他那个家，什么家不家呀，他不要，他只要革命，他一个人也要继续革命……”

母亲说：“我们把奶奶送走了，送回农村老家了。”

母亲说：“听说有的地方打死人了。”

母亲说：“让奶奶去躲一下，然后再接她回来。”

我立刻大松了一口气。

那个晚上我回到家，觉得轻松了很多。平安。平安的感觉。仿佛一个噩梦终于消散。安谧的夏夜，灯光也比往日柔和。安全感。夜里，躺在床上，满天的星星在窗外老海棠树的枝叶间闪烁，我想了一下奶奶，奶奶她这会儿在哪儿？她只身一人会碰上什么？但是我不使自己想下去，我想明天，明天我不用再那么害怕了，我与地主没关系了，我可以请同学到我家里来了，学校里将不会有人知道我是奶奶带大的了。我不再想奶奶，我使自己不再想她，不再想她一个人此时正在何方，以及她会不会想起我……“那才是你的罪孽啊。”很多年后诗人L对我说。很多年后奶奶去世了，想起那个晚上，诗人对我说：“那才是你真正的罪孽呀。”我说是的。

但是你知道吗？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就已经知道，那才是我的罪孽，那是真正的罪孽，不要说WR的勇敢，即便是画家Z的愤恨也要比这干净得多。

但是你仍然感到轻松了。

是的。感到安全。

虽然丑恶依然是丑恶，但是别人并不知道，是吗？

正是这样。

于是安全了，是吗？为了安全，我们得小心掩盖我们的羞耻。

否则怎么办？

诗人看着我，很久很久沉默不语。

84

诗人L沉默不语。很久很久之后他忽然问道：“可是为什么，性，会是羞耻的呢？”

我一下子没懂，思路怎么一下子跳到这儿来了？

他问得非常认真，出人意料：“从什么时候，都是什么原因，性，成为羞耻了呢？自然的欲望，男人和女人的那些美丽的部位，从什么时候和因为什么需要遮盖起来？”

真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诗人说：“你敢说一说你的性欲吗？或者叫做肉欲，或者还叫做淫欲——听听吧，已经都是贬义的了。”

诗人说：“可是为什么呢？人体那些美丽的地方，怎么会成为羞耻的呢？从什么时候，乳房、腰腹、动人的大腿和茁壮的屁股需要隐藏？蓊郁烂漫的毛丛中男人和女人的器官——啊想想吧，他们可曾有过意味着赞美的名字吗？没有，除了冷漠的科学用语就是贬义的不堪入耳的称谓，使他们毫无生气，使他们丑陋不堪。啊，我现在就找不到符合我心愿的他们和她们的名字，因为没有，从来没有，没有这样的词汇这样的语言，但这是为什么呢？他们其实和健壮的臂膀一样美呀，她们其实和纤柔的脚趾一样美和温柔的双唇一样美呀。脱去精心设计的衣装那才是真正的美丽，每一处肌肤的滚动、每一块隐约的骨骼、每一缕茂盛的毛发那都是自然无与伦比的创造，矫饰的衣装脱落之时美丽才除净了污垢，摆脱了束缚，那明朗和幽暗，起伏、曲回、褶皱，处处都埋藏着叫喊，要你贴近，贴近去吸吮她呼吸她，然后观看，轻轻地走动起来互相观看，步履轻捷，每一步都是从头到脚的一次和谐的传递，舒畅的流动，人体这精密的构造，自在地伸展、扭摆、喘息、随心所欲，每一根发梢都在跳跃，这才是真正的舞蹈，全部的美妙连成一体为所欲为，坦荡的毛丛中那是男人和女人的天赋和灵感，爱的花朵，爱的许诺，生死攸关的话语。恨，还有虚伪，不能使他们挺拔，怀疑不会让他们开放……男人和女人昂扬盛开的花朵那是最坦诚的表达呀，可是从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要遮掩起来？甚至不能言说？连想一想都是羞耻？男人和女人，为什么必须躲避起来才能纵情地渴求，流淌，颤抖，飘荡，相互呼救？自由自在狂放不羁的千姿百态，最纯洁无邪的心醉神驰，只有互相的需要，不顾一切地互相需要，忘记了差别弃绝了功利互相彻底给予，可为什么，为什么那倒是见不得人的？”

诗人百思不得其解。

诗人说：“亚当和夏娃懂得了善恶，被逐出伊甸园，为什么他们首先感到赤身露体是羞耻的？他们走出那乐园，走入人间，开始走入人间同时开始懂得了遮掩——用一片叶子遮住那天赋的花朵，为什么，走入人间和懂得遮掩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呢？”

诗人说：“我知道人的丑陋和罪孽，因而我知道人会有羞耻之心。但是我不懂，为什么亚当夏娃首先要遮蔽那个地方？羞耻为什么以此为最？”

我看着诗人，心里相信，L就要成为真正的诗人了。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心想，在这些话语后面，诗人的思绪正在走向什么地方，诗人的消息有了多久的流传？

我从玻璃上，借助月光，看见诗人并不出众的身体，朦朦胧胧他年轻的花朵低垂着满怀梦想，我感到诗人的目光里必是流露着迷茫，我想，从那个八月之后，诗人L怎样走到了今天……

85

很多没有改造好的阶级异己分子被送去农村，有些反动分子不甘心失败而被打死了，有些“混蛋”妄图报复因而也被打死了，有些老革命被发现原来是假的（原来是内奸、特务、叛徒）也被打死了，很多人被抓起来，有些人被打得受不了从楼上跳下去摔死了，那个八月里死了很多人。那些血淋淋的场面我有幸没有目睹。只是打死了这三个字像小学校里的读书声那样传来，曾让我心底一阵阵颤抖，十五岁的少年还说不清是为什么颤抖，但留下了永不磨灭的阴冷和恐怖。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是因为那三个字的结构未免太简单了，那三个字的发音未免太平淡，那节奏未免太漫不经心了。人们上街买菜，碰见了，说谁谁给打死了，然后继续排队买菜，就这样。亲朋好友多日不见，见了，说某某某被打死了，或者跳了楼、卧了轨、喝了敌敌畏，就这样。死了？死了。然后说些别的事，随随便便说些别的事。打死了，这三个字很简单，说得平平淡淡。多年以后，我习惯了每天早晨一边穿衣服一边听广播，我听见广播中常常出现这三个字，在越南和柬埔寨、在阿富汗、在拉丁美洲、在中东、在所有进行着战争的地方，广播员平平静静地报告说在那儿：“昨天，××游击队打死了××政府军××人。”或者：“前天夜间，××军队在与××组织的一次交火中，打死了对方××人。”听起来就像是说打死了多少只老鼠和打死了多少多少只苍蝇。小时候我还是个少先队员的时候，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每天就是这样互相询问的：“你又打死了几只？”“我打死了××只。”每个星期就是这样向老师汇报的：“我们小队本星期消灭了××只老鼠，打死了××只苍蝇。”可那是“只”呀，多少多少只，听起来要合情合理些，不是“人”。“打死了多少多少人”“多少多少人被消灭了”，好像那些人生来是为了被消灭的，除了麻烦各位把我们消灭之外我们再没有什么事好做，好像人都难免是这样一种害虫，以备在恰当的时候予以打死。当然，这些，十五岁的少年还想不到，那一阵颤抖很快就过去了。

十五岁的诗人对那副对联没有再多的印象，他的出身不好也不坏。革命，最初正如他所盼望的那样，诗意盎然。譬如说：大串联。全国的大串联。全国，几乎所有的铁路线上都运载着革命师生，日日夜夜风起云涌，车站上和旅店里住不下了就住到教室里和车间里，老太太们也都动员起来为串联大军做饭、缝被子，公路上到处都能看到串联的队伍，狂热的青年们高举着领袖像，唱着歌，意气风发地行进，无论是晴空下还是风雨中，高举着各式各样“战斗队”或者“战斗兵团”的旗帜行进，红色的旗帜，和璀璨的年华，和广阔且神奇的未来……那正是L梦寐以求的。诗人L、F医生、女导演N、女教师O、T，甚至画家Z，我们都曾为没能赶上革命战争年代而遗憾，我们都相信，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也能悲壮赴死，保卫红色江山和无产者的天下，如果敌人是那般猖狂我们会大义凛然走向刑场。L从家里拿了十元钱，给妈妈留了一句话，写在纸条上用图钉钉在门上：“妈妈，太棒了，我要去串联啦！来不及当面告诉你了，我现在就得走了。这一次革命让我赶上了，妈妈，我不会无所作为！”那年诗人十五岁，相信是离家去革命，像Z的叔叔当年那样，像一辈辈历史上的英雄那样。我想，如果敌人给你用刑呢你怕不怕？L说我不怕，随即L眼前出现了一群少女，对，他的战友，她们为他流泪，也许她们会闭起眼睛，为他唱歌，喊着或者是心里喊着他的名字……诗人说：我不怕。敌人用鞭子抽你，像电影里那样，几个彪形大汉，鞭子都蘸了水，我说，那样的话你怕吗？L说我不怕。那些少女，那些漂亮、善良、柔弱的女人，女难友，隔着铁窗向他投来深情的目光，对他寄予厚望，从他的宁死不屈中理解着爱情……L想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他们要是，用烧红了的烙铁，烙你呢？吱吱的，有一股血肉被烧焦了的味呢？诗人说：“我，我想我可能……不过，他们为什么不杀害我呢？”不，他们要你招供，要你变节、背叛，如果敌人用竹签子扎你的手指呢？不断地扎你的十个手指呢？L看看自己的手指……诗人没有回答。

诗人L不再想这些事。他那时多么简单，那种年龄，乐得想什么就想什么，想怎样想就怎样想，不愿意想什么就可以不想。

他跑过河岸，跑过石桥和那家小油盐店，他想问一问T去不去串联，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诗人L想象着和她在一起，一块儿离开家乡的情景，以及此后的境遇。在飞驰的列车上她就坐在他身边，车窗外日落月出她仍然和他在一起，在异地他乡，日日夜夜，在陌生的城市，偏僻的乡间，在大江大河，海边和海上，无边无际的原野，大森林，走不尽的莽莽群山，她都和他在一起，在危险里当然也在胜利里，在理想和革命中，他和她在一起……但是她不在家。

“她已经走了呀，”她家的阿姨说。

“走了？走哪儿去了？”

“去串联了呀。”

“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啦，对呀，三天了呀。”

“啊，是吗？”

“你是谁呀？找她有什么事呀？”

“我……啊没事。那她，她去了哪儿？”

“那我可不知道呀。她还能去哪儿呀？总归是中国呀，全中国……”

不错，全中国。诗人在车站的广场上等车的当儿，翻开地图，全中国，巴掌大的那么一块地方（比例尺是1：40000000），L无心去想那七个零意味着什么，诗人只是相信，少女T就在这里，在这里一定能够找到她。但这里一厘米等于四百公里，这里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这又是一个征兆，一种密码的透露。有一天，诗人的消息就将在这块土地上到处流传，时间一般连贯的诗人的欲望和痛苦，在这块广袤而古老的土地上到处流传，随时设想着和他的恋人不期而遇，蓦然重逢。

86

在那次远行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绝不仅仅是他又长高了，那时他每个月都长高一厘米，他在隆隆震响的列车上度过了十六岁生日，不是这样的事，绝不这么简单。那次革命大串联回来，L的心情或者思绪，有了不为人注意但是明显的变化，他一定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他炫耀甚至带几分吹嘘地讲他在那几个月中的经历，演讲、辩论、巧妙地驳倒对方啦、夜以继日地刻印传单啦、南方的芭蕉和竹林、草原上的马群还有大西北的不毛之地、还有真正的战斗——武斗，和不幸成为俘虏，不过这没什么他们又如何如何机智地化险为夷……但滔滔不绝之际他会忽然沉默，心不在焉，心事重重，这是以前所没有的；目光无比迷惘、惆怅，以前可是没有过；目光垂下去呆呆地定在一点，很久很久仿佛其中又闪动起激情和兴奋，但刹那间目光又散开了，像一只受惊的鸟儿很久很久无处着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诗人后来的消息中推测，他必是在那几个月里走出了童贞。那几个月里，某一猝不及防的时刻，他迈过了一道界线。

谁呢？点破了他的童贞的那个女人，是谁呢？

不知道。没人知道。永远无法知道。

L自己也没有看清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在昏暗的车厢里只知道她是一个成年女子，也不曾问过她最终要到哪儿去。车厢里只有两盏马灯，由此来看那可能是一辆运货的闷罐车，而且是夜里。车窗很小，只打开一道窄缝儿，从L的角度偶尔可以看见一颗很亮的星。列车在大山里走，山时而遮蔽了那颗星，时而又放出那颗星。夜幕漆黑看不见山，那颗星忽然隐没便知道那是山的遮蔽，忽而它又出现便知道山在那一段矮下去。两盏马灯，东一盏西一盏有节奏地晃荡，有谁站起来移一下位置，巨大的影子便晃荡得四壁全是。大家都躺在地板上，挨得很紧，挤着。马灯近旁的人一直在嘁嘁喳喳地谈话，有时大声地笑。其余的角落都很静，或有鼾声。L睡不着，他身旁睡着一个姑娘，一个成年但是非常年轻的姑娘。除了母亲，L还从未如此贴近过女人的身体，心里动荡得不能入睡。只隔着两层单衣，L感到了她肉体的温热和弹性。开始很紧张，希望她不认为这是有意的，希望别人不认为他是有意躺在她身边的，完全是偶然，他希望别人也都注意到这一点：另一边就是墙了，他已经紧贴着墙了，他真是没有办法，否则他会与她再分开些的。L笔直地躺着，一动不敢动，不敢翻身，呼吸也放轻。但是他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了姑娘的身体，闻到了女人的气味，不一定是香味，幽幽渺渺的让少年惊奇，让诗人身心震动，无法拒斥恰恰就像不能不呼吸。L的角落离灯光很远，昏暗得分不清睡着多少人。L试着放松一下浑身的肌肉，感到和那姑娘的接触面扩大了，慢慢地扩大着，更富弹力和温柔了，随着车厢的颠簸，能感觉到她某些部位的丰满和某几处骨骼的坚实。心嗵嗵地跳，L又赶忙抽紧身子。姑娘依然睡着，呼吸均匀，有节奏地吹拂他的皮肤。L再试着放松，一直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再放下来，放在他与她之间，这样他的一只手触到了她。手毕竟最为敏感，手背也可以认出那是丰盈的女性的腿，但是手指不敢动，竭力用皮肤去感觉她的真确。河岸上的幻想又活跃起来，夏夜里的花含苞欲放。姑娘动了一下。L屏住呼吸。列车转弯时车厢剧烈地晃动、摇摆，那个姑娘，女人，随着车厢的倾斜她更紧地和L贴着了，车轮变换轨道车厢猛地倾斜一下，女人沉甸甸的肉体压住了L的胳膊，他想抽出来，想把胳膊慢慢地抽出来不要把她弄醒，但就在这时另一只手把L的手捉住了。L一惊，未及想出对策，却感到那只手在他的手里轻轻地扭动，揉搓，是女性的手，是她的，她的五个手指和他的五个手指渐渐绞在一起，L听见姑娘呼吸的节奏变了，她分明是醒了，或者一直是醒着，或者一直是在梦的边缘。L还是怕。L还是把胳膊抽了出来。昏暗中，L想看看她，但是看不清，不敢多看，但从那呼吸和手指上L猜想她一定很漂亮。她不动，也不躲开，没有一点儿声音。车轮轧得铁轨“咔哒哒——咔哒哒——”在他们身下震响，铁和铁摩擦的声音，尖厉，甚至有些恐怖。L再试着把手放下来，放在原来的位置，在那儿，她，那只女性的手仍在等着他。他把她抓住，她便又在他的手中轻轻地扭转，五个手指对五个手指，捏着，攥着，都有了汗，绞绕着不知如何是好似的。序幕不可能太久，激情朝着必然的方向推进，L的手慢慢向她的身上移动，向她的胸前摸索，她不反对，她一直都不阻挡，她是允许的。于是L触到了丰硕的胸，两个年轻的乳房，隔着乳罩，不很大，但是挺耸、充盈，顶部小小的突起那必是乳头了，一阵风暴似的东西刮遍了诗人全身。但L忽然又把手挪开，抱在自己胸前，龌龊和犯罪感在他心里掠过。他把手挪开，她不制止，那意思是相信他还会回来。不错，她的判断完全对，真理难以抗拒，那是真理。再回来时，乳罩松开了，他的手在整个光滑细腻的胸脯上畅行无阻，在微微的汗水上走过，走过颤动的隆起和凹陷。火车“咔哒哒——咔哒哒——咔哒哒——”奔驰在黑夜的群山中，“空通通——空通通——空通通——”那是在过桥，“轧轧轧——轧轧轧——轧轧轧——”是钻过隧洞，少年的花朵在这动荡的节奏中昂扬开放。L在那缠绵温润的腰腹上停留，彳亍良久，正要走向另一处最为致命的梦境——更为沉重的山峦和更为深邃的渊壑，但这时，另外那只手制止了他，对他说：“啊，你还这么小。”那双一直微合着的眼睛，一定是在昏暗中睁开了，看着他。L心慌意乱无地自容。“咔哒哒——咔哒哒——”声音渐渐地小下去，渐渐扩散得缥缈，可能，火车走出了大山。那花朵很快收缩合拢了。

“啊，你还这么小。”

“你几岁了？你还太小。”

“你也就是十六七岁吧？”

L不记得是否回答了她。L害怕，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列车忽然停了，临时停车。人们都下车去，方便方便，透透气，询问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四周是黑色的森林，林涛声，和被惊醒的夜鸟不安的啼叫。L随着大家下了车，离开了那姑娘，从此永远离开了她。未来，在处处稠密的人群里，谁说得准不曾再与她相遇过呢？但是肯定，那时，谁也认不出谁。

L在夜风中站着，直到火车的汽笛声响了，绿色的信号灯在黑暗中画着圆圈，他才又上了车。他换了个位置，但一路上他不断朝原来的那个角落偷望。他再没有看见她。天亮了，车窗打开，是个晴朗的天气。人们都坐起来，高声说笑，整理行装，终点站就要到了。L看见那个角落里没有她，虽然他并未看清她的脸，但是诗人相信那儿没有她。如果有，他一定能从目光中认出她，目光总会泄露出哪一个是她，但是没有那样的目光，没有。

为此，诗人，是惋惜呢，还是庆幸？

87

想起T——L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女，诗人暗自庆幸没有发生更糟糕的事。火车之夜已成过去，已经结束，无人知晓。已经安全。火车上的那个姑娘已经消失，永劫不复，虽然她肯定就在这个世界上但L不知道她是谁，再也不可能知道她是谁。虽然她会记得火车上一个春情初动的少年，但她也再找不到他了。悲哀呢？还是安全？只要诗人自己把这件事忘掉了，这件事就如同不曾发生。

我曾多少次坐在火车上这样想：眼前这些人，这些旅伴一个个多么真实，多么靠近，互相快乐、自由、善意，甚至倾心交谈，那一刻他们是互相存在的，但是很快你就和他们永别，再也找不到他们，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与你无关，他们的存在与你毫不相干。我曾多次坐在火车上，与一个个偶然相遇的旅伴东拉西扯胡言乱语（和熟人可不敢这样），觉得安全，不怕有人出卖你，不怕有人看不起你，因为陌生是一种保障，车到终点大家就各奔东西互不存在了。熟人有一种危险，陌生倒可以安全，这确实有点儿滑稽。

好啦，火车之夜如同从未发生，L心魂稍定，小心地看看四周。四周夏日依旧。

少年诗人初恋的季节，在我的印象里永远是夏天，河水静静地蒸腾，树叶在炽烈的阳光中微缓地翻动，风速很慢有时候完全停止，天气很热。我记得那季节里一幅永恒的情景：少女T走上阳台，阳光使她一下子睁不开眼，她伸展双臂打一个小小的哈欠。眼睛、牙齿、嘴，太阳在那儿照亮水的光影。她赶紧又捂住张开的嘴，同时目光变得生气勃勃，无烦无恼那样子真是可爱。她打哈欠的当儿睡裙吊上去，年轻的双腿又长又美光彩照人，一样有水波荡漾的光影。那是因为远处有一条河。她一只脚踏着节拍，柔软的风吹拂她，那样子无猜无防真是迷人，料必她心里有一条如河的旋律，有一片如水的荡漾。她倚在栏杆上在斑斑点点的树影中，双臂交叉背在身后，久久地凝望那条河，凝望太阳下成群成片的屋顶，眼睛里于是又似有一丝忧郁，淡淡的愁苦那样子刻骨不忘……所以我记得诗人仰望她的季节永远是夏天。要感谢那次临时停车，感谢命运之神及时的阻挡，否则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呢，那样的话诗人想，他就会失去他的心上人，失去梦幻般的那个女孩儿——对，少女T。这样想着，便是诗人忽然沉默不语的时候。

但是，否则还会发生什么事呢？这又让诗人频频坠入幻想，微微地激动，甚至惋惜。至少有一点儿惋惜。夏日的长昼里，火车上那个诱人的夜晚不断跳出来，令L意马心猿。诗人暗自希望那个夜晚不妨重演，L不妨冲破那五个手指的阻挡，冲破她的阻挡更进一步，走向最惊心动魄的地方走进舍生忘死的时间，走进全部的神秘，那样就会走进全部的秘密了，他就可以亲吻她，会的，他会那样，一定，多么好，多么好呀多么诱人，感受异性的亲吻是怎样的温存、骚动、销魂，他要好好看一看她，看遍她并且记住，体尝一个女人欲动情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一个男人的美妙……唉，可是那次停车，那次可恨的临时停车，真讨厌！这便是诗人的目光定于一处，痴思迷想之时。

罪恶，但这是罪恶呀！十六岁或者十七岁，诗人的目光于是又惊惶四散，简直罪恶滔天，怎么会是这样？一面庆幸那个夜晚的消失，一面又惋惜它的夭折，一面梦想着少女T，一面又为那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心动旌摇，L你怎么会是这样？十七岁，或者十八岁，诗人的目光像一只惊飞的鸟儿，在那永恒的夏天，不能着落……

L，他到底爱谁呢？爱哪一个？

这是爱情吗？哪一个是？

什么是爱情？

真的只是花期吗？雄蕊和雌蕊的交合？

借助风、蜜蜂和蝴蝶？

千古之问。

88

永恒的夏天，狂热的初恋季节，L开始给T写信。

闷热的夏夜六神无主，无所作为，诗人的心绪无着无落。在灯下翻开日记本，想写些什么。拿起笔又放下，拿起笔，摘去笔帽，想写些什么但又放下，夏天仿佛使心迹漫漶。心好像没有边缘，不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潮汐一般推波助澜心绪漫溢得很深很远，很大，又似很空，因而想写些什么，很想写。笔尖触到纸面，但还不知想要写什么，桌上的老座钟“滴—答—滴—答—滴—答……”也许只因为笔尖不能在那儿停留太久，于是T T T T……她的名字流出在纸上了。原来如此，原来是她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啊写她的名字竟使空洞的心渐渐饱满，如此地亲切，亲近，前所未有好似洪蒙初开，一遍遍地写：T T T……各种字体，端庄漂亮的她的名字写满好几页纸。母亲又在夏夜里喊他了：“L！——L！——你在干吗呢？”再翻开一页，浅蓝的横格，盯着第一行看很久，形同祈祷，星移月走诗人的生命潮涌潮落，笔尖离纸面一毫米，颤抖，下一个决心，写下——

亲爱的T：

L的第一封情书仅此而已。往下千头万绪不知该写什么。这几个字，就是诗人的第一首诗作。

母亲在窗外的晚风中喊：“L，L！——你就不知道热吗？又中了什么魔啦？”

L又翻开一页，诗情满怀，写下——

亲爱的T：

我爱你！

这是第二首诗，两行。这两行字让L端详不够，惊讶它们的平实、尊贵，这两行字仿佛原本带着声音，在纸面上一遍一遍地发出轻轻的呼唤。

母亲走来，推推儿子的门，推不开。门和窗都关着，窗帘也拉严。

“L，L！你没病吧？”

“妈妈你别打扰我。”

“L，你就不热，你是在过冬天吗？”

“随便，随便你妈妈，冬天就冬天吧。”

再翻一页，第三首写的是——

我亲爱的T：

我爱你，已经很久。

爱你已经，一万年！

才华毕露。诗人L，我至今都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真正的诗。这首诗不要有题目，不要额外再加一个名字，诗——就是它的名字。

母亲在夏夜的星空下喊他：“L，快来呀，快出来看看，天河，看看今晚的天河有多么清楚！”

诗人挥汗如雨，浩荡诗情一发而不可收。整整那个夏天，L都在给T写信；或者是说这个季节，夏天这种季节，注定就是向梦幻般那个少女表达爱恋的时候。永恒的夏天，永不倦怠的爱情，在我的印象里年年如此，年年的热恋永不消逝。夏天，是热恋的换一种说法，毫无疑义。那些个夏夜，L的小屋一直亮着灯光，星汉迢迢，万家灯火，一点点一点点闪烁，又一点点一点点都熄灭，诗人的灯光通宵达旦。所有的夏夜里，响着母亲一遍遍呼唤儿子的声音：“L，L，歇歇吧孩子。”“该睡啦，睡一会儿吧L。不管是为什么，人总是要睡觉的呀。”“唉，诗是你这么个写法吗孩子？奶奶当年说对了，你非毁在女人手里不可。”诗人不停地写。

写什么？一切，当然是一切。

这个诚实的L，他把心里的一切都写在了纸上。把他的向往、他的心愿、他的幻想、火车之夜、忏悔和忏悔也不能断绝的诱惑、美丽的和丑陋的、一切燃烧的欲望一切昼思夜梦，都原原本本写在他的日记本上，白纸黑字。诗人相信，爱，需要全部的真诚，不能有丝毫隐瞒，他不懂得白纸黑字的危险，他还不懂得诗的危险。

89

这些诗写在日记本上，这些信，不知何时寄出。L只是写，还没想过何时寄出。写了这么多，竟没有让他满意的，一封也没有。没有一封真正值得给她看，给T看。一封一封地写，诗人总认为自己的心还不够坦白，还不够率真，不够虔诚。整个夏天，语言总不能捉住心绪，漫溢的心绪也许注定无以表达，语言总是离他的心愿太远。因此这些信，诗人想，还远远配不上T的眼睛，不配给那双圣洁的眼睛看。L把那个本子带在身边，把随时闪现的诗句记下来，随时的灵感，随时的梦幻，随时的纯情和欲念，迷茫和忏悔，向她诉说，向T，向那双神圣的眼睛真理的目光，如同一个信徒对着他的神父，然后在夏夜，一遍遍地修改那些信，那些诗，一遍一遍把他的情书写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但越不满意。

但是有一天，诗人走进学校，忽然发现他的诗贴在墙上，L摸摸书包，那个日记本不见了。

墙根儿前挤满了人，那个日记本被一页页撕开，贴在墙上的大字报栏里。L在发现他的诗被贴在墙上的同时发现他的日记本不见了，或者是在他发现那个本子丢失了的同时发现他的情书被公布于众，我不记得这两件事哪一件发生在先，也许一分一秒都不差，是同时。同时，L感到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同时L听见一个声音：“就是他，看呀就是他，臭流氓！——”然后是很多声音，嗡嗡嘤嘤，越来越多的声音：“就是他呀，原来就是他呀……流氓，不要脸……”那声音越来越响，喧嚣，愤怒：“真不要脸，真不知羞耻，不知天下有羞耻二字……真没想到会是他……肮脏的灵魂，真是肮脏透顶，丑恶……他叫什么……L，对对，L，就是他，L……流氓，流氓，流氓臭流氓……”

我记得某一个夏天就要结束了，那一天诗人成为“流氓”。

我记得他站在人群中惊惶失措。我记得他的眼神就像个走失了的孩子，茫然四顾，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那目光中最深的疑问是——那个本子怎么会丢了的？什么时候丢了的？怎么跑到墙上去了？谁？谁把它撕开贴到墙上去的？是谁呢？

最后，临时革命委员会来人把L带走了。我看见他跟在一个临时革命委员身后走，一边还不断在自己的书包里摸，把书包翻得底儿朝天想找到那个本子。当然没有，当然找不到了。那个初恋的夏天，被人贴在了墙上……

十 白色鸟

90

不，事实上，是我的那些信没有寄出。我的那些昼思夜梦早已付之一炬。而诗人L的信已经寄出了，封好信封贴上邮票，庄重得像是举行一个仪式，投进邮筒，寄给了他的心上人。

我没有寄，我甚至没有写，那些和L一样的欲望我只让他藏在心里。我知道真情在这个世界上有多么危险。爱和诗的危险。当我的身心开始发育，当少女的美丽使我兴奋，使我痴迷，使我暗自魂驰魄荡之时，我已经懂得了异性之爱的危险，懂得了隐藏这真切欲望的必要。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懂得了这些事。仿佛这危险与生俱来。我只记得第一次发现少女的美丽诱人，我是多么惊讶，我忍不住地看她们，好像忽然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神奇和美妙，发现了一个动人的方向。

那是一个期末的中午，我在老师的预备室里准备画最后一期黑板报，这时她来了，她跟老师谈话，阳光照耀着她，确实使人想到她是水，是水做成的，她的眼睛真的就像一汪水，长长的睫毛在抚弄那一汪水，阳光勾画出她的鼻尖、双唇、脖颈和脖颈后面飘动的茸茸碎发。阳光，就像在水中荡漾，幻现出一阵阵和谐的光彩，凝聚成一个迷人的少女。她的话很少，略带羞涩地微笑，看看自己的手指，看看自己的脚尖，看一眼老师又赶忙扭过脸去看窗外的阳光。七月的太阳正在窗外焦躁起来，在沿街的围墙上，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在浓密的树叶间和正在长大的花丛里，阳光仿佛轰然有声。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我的粉笔在黑板上走出“滴滴答答”的声音。我渐渐听出她是来向老师告别的，她比我高两个年级，她已经毕业了，考上了中学。就是说，她要走了。就是说她要离开这儿。就是说我刚刚发现她惊人的存在她却要走了，不知要到哪儿去了。未及思索，我心里就像那片空荡荡的操场了，就像那道长长的被太阳灼烤的围墙，像那些数不清的树叶在风中纷纷飘摆。

那空荡荡的操场上，有云彩走过的踪影。我生来就是一个不安分的男孩儿。那道围墙延展、合抱，因而不见头尾。纷纷飘摆的树叶在天上，在地上，在身外，在心里。我生来是一个胆怯的男孩儿，外表胆怯，但心里欲念横生。

后来我在街上又碰见过她，我们迎面走过，我的心跳加速甚至步履不稳，时间仿佛密聚起来在我耳边噪响使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怕她会发觉我的倾慕之心，因为我还只是一个男孩儿，我怕她会把我看成一个不洁的男孩儿。我走过她身旁，但她什么也没有发现，甚至没有一点儿迹象表明她是否认出了我，她带着习以为常的舒展和美丽走过我。那样的舒展和美丽，心中必定清明如水，世界在那儿不染一丝凡尘。我转身看她，她没有回头，她穿一件蓝色的背带裙，那飘动的蓝色渐渐变小，只占浩瀚宇宙的一点，但那蓝色的飘动在无限的夏天里永不熄灭……

我一直看着她，看着她走进了那座橘黄色如晚霞一样的楼房。

对，就是小巷深处那座美如幻景一般的房子。我或者诗人L每时每刻都向往的那个地方。我或者诗人L，每天都为自己找一个理由到那儿去，希望能看见她。我或者诗人L徘徊在她窗前的白杨树下，仰望她的窗口。阳光和水聚成的美丽，阳光和水才有的灿烂和舒展，那就是她。那个少女就是她，就是N，就是O，因而也就是T。使我或者诗人L的全部夏天充满了幻想，充满了历险，充满了激情的那个少女，使我们的夏夜永不能安睡的那个少女，就是她，仿佛是N又仿佛是O，由于诗人盲目而狂热的初恋，她成为T。

诗人把他的书包翻得底朝天，以为不小心把那些信弄丢了，他竟一时忘记，他把那些文思如涌的夜晚和痴梦不醒的白昼，都寄给了他的心上人。我没有写，我也没有寄，我又侥幸走过了一道危险的门。我眼看着诗人L无比虔诚地走了进去，一路仍在怀疑那些夏天的诗歌是怎样丢失的。

91

至于哪件事发生在先，哪件事发生在后，是毫无意义的。历史在行进的时候并不被发现，在被发现的时候已被重组。

比如说，女教师O已经死了，但如果死去的人都不能复活，我们便没有历史。比如说，女导演N现在在哪儿，我不知道，但如果消失的人不能重现，我们便无历史可言。因而现在，这个由N和O凝聚而成的T，她既可以仍然带着N和O的历史，又可以有完全不同于N和O的经历，她既可以在F和WR（以及后来的Z）的怀念之中保留其N和O的形象，也可以在L的初恋之中有了另一种音容笑貌。因而T，她仍然是个少女，仍然是个少妇，仍然是个孩子，仍然已经死了，仍然不断地从死中复活，仍然已经消失，仍然在消失中继续，成为我的纷纭不居的印象，成为诗人生命的一部分，使诗人L的历史得以行进。

甚至谁是谁，谁一定是谁，这样的逻辑也很无聊。亿万个名字早已在历史中湮灭了，但人群依然存在，一些男人的踪迹依然存在，一些女人的踪迹依然存在，使人梦想纷呈，使历史得以延展。

过一会儿，我就要放下笔，去吃午饭，忘记O，忘记N，暂时不再设想T，那时O就重新死去，那时N就再度消失，那时T就差不多是还没有出生。如果我吃着午饭忽然想到这一点，O就势必又会复活，N就肯定还要继续，T就又在被创造之中，不仅在N和O的踪迹上，还会在一些我不知其姓名的少女的踪迹上复活、继续、创造。

92

晚上，父亲问女儿：“听说你把一个男同学给你的信交给了老师，是吗？”

“是，”T说，“交了。交给了革委会。”

“为什么？”

“为什么？你知道他都写了些什么？无耻，我都说不出口。”

“可这一来他可麻烦了。他在别人面前没法抬头了。”

T低头很久不语。然后说：“只要他改了，就还是好孩子，不是吗爸爸？”

“是。是的。照理说应该是这样。”但是父亲想，事实上未必这么简单，知道这件事的人会永远记住这件事，也许有人永远要提起这件事让那个叫做L的孩子难堪，将来也许有人会用这件事来攻击他，攻击那个叫L的人。再说，要那个男孩子改掉什么呢？改掉性欲还是改掉爱欲？如果他不得不改掉什么的话，那么他改掉的不可能是别的，他改掉的必定是诚实，是坦率，是对别人的信任，学会隐瞒，把自己掩盖起来，学会的是对所有人的防范。

父亲一时无话可说，带着迷惑回到卧室，呆呆地坐着，想。

“你跟她说了？”母亲进来。

父亲“嗯”了一声。

母亲刚刚洗完澡，脱去浴袍，准备换衣裳。母亲在父亲面前脱去浴袍，在灯光下毫不介意地袒露着身体，并且专心地擦干自己的身体。父亲看着她。

“你怎么跟她说的？”

父亲不回答。也许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女人赤裸着身体，这儿那儿地挑选她要穿的衣裳，神情无比坦然。她在一个男人面前走来走去，仿佛仅仅因为是夏天，因为一点儿也不冷，所以不需要穿衣裳。男人看着她，有些激动，但父亲知道那不完全是性欲，而是这个女人对这个男人的毫无防范之心使他感动，使他惊叹，使他按捺不住地要以什么方式表达这种感受，以某种形式确认和肯定这感受，以某种极端的语言来响应她，使她和他都从白天的谎言中倒戈反叛出来，从外面回到家中，从陌生的平安回到自由的平安里来。而这时，那极端的语言就是性，只能是性，虽然这语言仍然显得非常不够……

父亲似乎刚刚发现，母亲已经老了，她有点儿老了，正朝向老年走去，她在发胖，腰粗了，肚腹沉重，岁月使她不那么漂亮了。你还爱她吗？如果她已经不再年轻不再那么性感，你还爱她吗？当然，毫无疑问。为什么？父亲从来没有试图回答过这样的问题。只有父亲他自己知道，他曾与一个年轻的女人互相迷恋过，那个女人，比母亲年轻也比母亲漂亮，没有哪点儿不如母亲，父亲借口出差到她那儿去住过……那个女人要他作出选择，选择一个，“你应该有点儿男子汉气概，到底你最爱的是谁？是我还是别人……”这件事没人知道。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知道世上有这样的事，过去有过，现在和将来还会有，男人或者女人都可能有，是谁并不重要。母亲不知道这件事，她没有发觉，为此父亲至今有着负罪感。最终父亲作出了选择，还是离开了那个女人，回来了，回到母亲身边。为什么？男人自问，但无答案，或者答案仅仅是他想回来，确实想回来。这就是爱吧。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不如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因为他不得不回来，而是因为他确实想回来，父亲想，这就是爱情。

“女儿，她说什么？”母亲问。

妻子回头看丈夫，发现男人的目光在摇荡，女人才发现自己的样子，低头会意地笑一下。然后她披一件睡袍在自己赤裸的身上。并不是为了躲藏，也许是为了狡猾或是为了隆重。

男人记起了南方，在南方，若干年前的一个夏夜，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的裸体时的情景。那时女人羞得不肯解衣，男人欲火中烧甚至有些粗暴，女人说“别别，别这样”，她挣脱开他，远远地站着，远远地看他，很久，喃喃地说“让我自己，好吗？让我自己，让我自己给你……”然后在男人炽烈的目光下，她慢慢敞开自己，变成一个无遮无掩的女人。“让我自己给你”，这句话永远不忘，当那阵疯狂的表达结束后，颤抖停止，留下来的是这句话。永远留下来的，是她自己给了你，她一心一意地给你，那情景，和那声音。她要你，她要你要她，纷乱的人间在周围错综交织，孤独的地球在宇宙中寂寞地旋转，那时候，她向你敞开，允许你触动她，触动她的一切秘密，任凭你进入她，一无牵挂，互相在对方全部的秘密中放心大胆地呼吸、察看、周游和畅想。在那南方的芭蕉树下，月色或者细雨，在那座只有虫鸣只有风声的南方的庭院里，“让我自己给你”，正是这句话，一次又一次使男人兴奋、感动、狂野和屈服，留给他回味和永不枯竭的依恋。

父亲和母亲开始做爱。

他们要创造一种前所未有的形式，凡间所未有的形式，外界所不容的自由的诉说和倾听，让一切含羞的花草都开放以便回到本该属于他们的美丽的位置。

那就是他曾经流浪，但最终还是要回来的原因吧？

那就是她曾经也许知道了他的沦落，但终于不说，还是救他回来的原因吧？

男人在喷涌，女人在流淌。

夏夜，星移斗转，月涌月落。

父亲，和母亲，在做爱。

这样的时候，女儿一天天长大。

父亲和母亲听见，女儿，那夜很晚才睡，女儿屋里的灯光很久很久才熄。

父亲想起那个名叫L的男孩儿，想起自己和他一样年纪的时候，父亲像我一样，为自己庆幸，我们躲开了一道危险的门，我们看见L走了进去。

父亲问母亲：“为什么，性，最要让人感到羞辱？”

母亲睡意已浓：“你说什么？哦，是的。”

父亲问：“真的，很奇怪。人，为什么会认为性，是不光彩的呢？最让人感到羞辱的为什么是性而不是别的？为什么不是吃呢？这两件事都是生存所必须的，而且都给人快感，可为什么受到这么不同的看待？”

母亲睁开眼，翻一个身：“哦，睡吧。”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嗯？”

“是，很奇怪。睡吧。”

父亲问：“女儿，她应该懂得爱情了吧？这样的年龄。喂，你像她这年龄的时候，懂了吗？”

“我忘了。”

“至少，对男孩子，你们开始留意了吧？”

“可能吧。可能有一点儿。”

“什么感觉？主要是什么样的感觉？”

母亲那边响起鼾声，且渐渐沉重。她年轻时不这样，那时她睡得轻盈优美。

半夜，男人从梦中醒来，依在女人肩头，霎时间有一个异常清晰的灵感：“喂，喂喂，我想是这样，因为那样的时候人最软弱，那是人表达自己软弱的时候。”

母亲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星空，让父亲弄得睡意全消。

父亲：“表达自己的软弱，即是表达对他人的需要。爱，就是对他人的依赖，对自由和平安的依赖，对依赖的依赖。所以……所以……”

母亲：“所以什么？”

父亲：“所以那是危险的……”

母亲：“危险的？”

父亲：“你不知道他人会不会响应。是响应还是蔑视，你没有把握。”

父亲和母亲，男人和女人，他和她，或者我和你，默默无语遥望星空……

93

因此，模糊的少女T，在诗人L初次失恋的夏天重新分裂为N和O。这最先是因为少女O爱上的是少年WR。

少女O这清晰的恋情，使模糊的少女T暂时消散。

WR跟着母亲从农村来到这座城市，在那所庙院改成的小学里读书，他的第一个朋友就是O。待他高中毕业，闯下大祸，又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记得他的最后一个朋友，还是O。

很多年后，时代有所变迁，WR从罕为人知的西部边陲回来，我们一起到那座庙院里去过一回。那时，我们的小学已经迁走，往日的寺庙正要恢复。我们在那儿似乎察看我们的童年，看石阶上熟悉的裂缝和残损，看砖墙上是否还有我们刻下的图画，看墙根儿下的草丛里是否还藏着蛐蛐儿，看遍每一间殿堂那曾是我们的教室，看看几棵老树，短暂的几十年光阴并不使老树显示变化。每一间教室里都没有了桌椅，空空的，正有几个僧人在筹划。僧人问我们来干吗，从哪儿来。我们说，我们在这儿的每一间屋子里都上过课。一位老和尚笑着点头，说“希望你们以后还来”，其他几个和尚看样子年纪都不超过我们。

“你是在每一间里都上过课吗？”

“每一间。你呢？”

在不同的时间里，我们曾在同一个空间里读同样的书，在相同的时间里，我们在不同的空间里想近似的事。时间或者空间的问题罢了。印象与此无关，不受时空的妨碍，我现在总能看见，在那所小学里我与WR同窗就读。如果这样，我又想起那个可怕得让人不解的孩子，当然他也就与WR同班。那时，夏天过去了很久，庙院湿润的土地上被风刮得蒙上一层细土，太阳照进教室的门槛，温暖明亮的一线在深秋季节令人珍视。他来了，男孩儿WR，站在门外的太阳里，向教室里看。有人说：“看，一个农村来的孩子。”一看便知他来自农村，衣裤都是黑色土布缝的，身体非常强健。老师进来，对全班同学说：“从今我们又多了一个新朋友。”他迈过门槛，进来，站着。老师说：“告诉大家你的名字。”他说了他的名字，声音很大，口音南腔北调，引起一片哄笑。老师领他到一个空位子上坐下，那位子正与小姑娘O相邻。我记得小姑娘O没有笑，或者也笑了，但又忍住，变成对WR欢迎似的微笑。O柔声细气地告诉WR应该把书包放在哪儿，把铅笔盒放在哪儿，把铅笔盒放在课桌前沿正中，把课本放在桌子右边。

“老师让你把书打开，你再把它拿过来打开，”小姑娘O对他说。

“好了，”小姑娘O说，“现在就这样，把手背到身后去。”

“你叫什么？”男孩儿WR问，声音依旧很大。

O回答他，声音很轻。

有人发出一声怪笑。我知道，肯定是那个可怕的孩子。随即有人附和他。

“是谁？谁这么没礼貌？”老师问，严肃地看着整个教室。

O看看WR，一副替别人向他道歉的眼神。

那个季节，也许老白皮松上的松脂已经硬了，那个可怕的孩子不能把松脂抹在WR头发上，不能用对付我的方法来试验WR的实力了。也许是这样，因为松脂硬了。总之那个可怕的孩子选择了另一种方法。他先是发现WR的口音是个弱点，下了课，老师刚走出教室，他就怪腔怪调地学着WR的口音叫WR的名字。WR以为这是友好，问他：“你叫什么？”可怕的孩子不回答，继续变换着腔调喊WR的名字，通过谐音使他的名字有另外的意思，有侮辱人的意思。于是全班的男生都这样叫起来，高声笑着叫来叫去。我也喊他，笑他，我确实觉得好玩，我喊他笑他的时候心里有一丝阴冷的东西掠过又使我同情他，但我不能停止，我不愿意从大家中间被孤立出去。WR没弄懂其中意味，不吭声，看着大伙，觉得很奇怪：真有那么好笑吗？也许真那么好笑，WR有点儿惭愧，偶尔尴尬地笑笑，不知该说什么。

小姑娘O站出来，站在WR身边，冲所有的男生喊：“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你们欺负新同学！”

我，和其他好几个男生都不出声了。WR有点儿懂了，盯着那个可怕的孩子看。上课铃响了。

放学时，大家走在路上，那个可怕的孩子忽然把WR和O的名字一起喊，并且说：“嘿，他们俩是一对儿呀。”所有的男生又都兴奋起来，跟着他喊。“他们俩要结婚啦！”“他们俩亲过嘴啦！”WR走过去，走到那个可怕的孩子面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非常简单，一拳把他打倒在地。可怕的孩子坐在地上镇定地看着WR。但这一回他碰上的不是我，是WR。WR也看着他，问他：“你再说不说了？”可怕的孩子站起来，狠狠地盯着WR。但是仍然非常简单，WR又是一拳把他打倒。这是可怕的孩子没想到的，他站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显得有些慌。WR揪住他不让他走：“我问你听见了吗，你以后再说不说了？”可怕的孩子也有着非凡的意志，他不回答，而且他有着不同寻常的心计，他知道打不过WR所以他不还手，他要赢得舆论的同情，他扭过头去看着大伙，这样，既是对WR的拒斥，又是在说“你们大家都看见了吧”。又是一拳。又是一拳。可怕的孩子坐在地上不起来，又恢复了镇定，他要为明天的告状赢得充分的证据。所有的男孩子都惊得站在原地不动。那个可怕的不可思议的孩子，现在我想起当时的情景我还是不能相信他只是个孩子。我非常害怕，为WR，也为自己。小姑娘O和几个女孩子走来，把WR拉开了。可怕的孩子还是赢了，他没有屈服，这使得其他的孩子对他又钦佩又畏惧，而且他没有还手，他赢得了舆论并且手中握有一份必然的胜诉。

WR仍然掉进了被孤立的陷阱，他一个人走回家去。可怕的孩子在大家中间，男孩子们跟着他走，在他周围，我也在，我们跟着他走，像是要把他护送回家的样子。最后他说：“明早上学谁来找我？咱们一块儿走。”明天，好几个孩子都会来的，跟他一块去上学，肯定。

有很多天，我和那个可怕的孩子在一起，在大家中间，远远地望着被孤立的WR。没有人跟他一起玩，他觉得很奇怪，但他好像不大在意。他刚刚来到这座庙院，一切都很新奇，他玩了双杠玩攀登架，独自玩得挺开心。他有时望着我们，并且注意地看那个可怕的孩子。可能就在这时候，小姑娘O成了他的朋友，他在这座城市里的第一个朋友。他从小姑娘O那儿借来很多书，课间时坐在窗台上，一本又一本看得入迷。他竟然认识那么多字，看书的速度就像大人。

“你真的每一个字都看了吗？”老师问WR。

“都看了，老师。”

“看懂了？”

“有些地方不太懂。”

“谁教给你这么多字的呢？”

“我妈。”

94

“那，你爸爸呢？”小姑娘O问。

这是星期天，在O家，在那座漂亮的房子里。

“我也不知道。”男孩儿WR说。

“你没见过他？”

“没见过。也许我没有爸爸。”

O的母亲走过这儿，停下。

“我想，也许有的人有爸爸，有的人压根儿就没有爸爸。”

O的母亲弯下腰来看WR，问：“谁跟你这么说的？”

“就像有的人有弟弟，有的人没有弟弟，有的人有两个弟弟，还有姐姐妹妹哥哥，有的人只有母亲。”

O的母亲忍俊不禁，开始喜欢这个男孩儿，心中无限怜爱。

小姑娘O抬头看她的母亲：“他说得好像不对，是吧妈妈？”

O的母亲，脸上的笑容消失。

WR说：“我是我妈生的，跟别人无关。”

O的母亲说：“我想一定是你妈妈这么告诉你的吧？”

“您怎么知道？”

“哦，你不是说只有妈妈吗？”O的母亲摸摸WR的头，叹一口气，走开。

这是WR第一次走进那座梦幻般美丽的房子。小姑娘O披散着头发，又喊又笑像个小疯子，男孩儿WR的到来让她欣喜异常。“嘿，你怎么来了？”她把他迎进客厅，“哎，你要到哪儿去，你本来是要去哪儿？”她风似的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拿来她喜欢的书和玩具，拿来她爱吃的糖果，招待WR。“你就是要来找我的吗？不去别处就是到我家来，是吗？”男孩儿被她的情绪感染，拘谨的心情一扫而光。这是冬天的一个周末，融雪时节，外面很冷，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一方一方平整地斜铺在地板上，碰到墙根儿时弯上去竖起来，墙壁是浅蓝色，阳光在那儿变成温和的绿色，有些地方变成暖洋洋的淡紫。逆光的窗棂呈银灰色，玻璃被水雾描画得朦胧耀眼。宽阔的地板上有一个男孩儿静立的影子，有一个小姑娘跳动的影子，还有另一团影子在飘摇，那是一根大鸟的羽毛。窗边，一只原木色的方台，上面有一只瓷瓶，瓶中一根白色的大鸟的羽毛，丝丝缕缕的洁白无时不在轻舒漫卷，在阳光下像一团奇妙的火焰——不过它并没有引起男孩儿的注意，因为他不是Z他是WR。

男孩儿剥开糖果。男孩儿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个拼图玩具。糖果的味道诱人，男孩儿又剥开一颗。男孩儿和小姑娘时而坐在沙发上，时而坐在地板上，时而坐上窗台。男孩儿听小姑娘东一句西一句地讲，并不知她都在讲什么。小姑娘东一句西一句地问，男孩儿有问必答。自从离开农村，WR还没感到过这么快乐。

O的母亲到另一间屋子里，坐在钢琴前，沉稳一下心绪。O的父亲走进来随便看看。母亲说：“那个男孩子挺好，我真喜欢他。”“可是，”母亲又说，“他说他没有爸爸。”“怎么？”“他说，就像有的人没有弟弟，他没有爸爸，压根儿就没有。”母亲没有笑。父亲也没笑。父亲走出去之后，母亲开始弹琴。

琴声缓缓，在整座房子里回旋，流动。

“喂，我可以到别的屋子去看看吗？”WR问。

“你看呗。哦对不起，我要去一下厕所你自己去看吧。”小姑娘很有礼貌。

伴着琴声，男孩儿在整座房子里走。

让WR惊讶的是，这里有那么多门，推开一扇门又见一扇门，推开一扇门又见几扇门，男孩儿走得有些糊涂了。

“哎，O！——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我在厕所。你再等一会儿好吗？我本来只想撒尿，可现在又想拉屎啦！”有礼貌的小姑娘天真无忌地喊。

再推开一扇门，里面全是书架，书架与书架之间只能走过一个人，书架高得挨着屋顶，可能有一万本书。走过一排排书架，窗台上有几盆花，有一只睡觉的猫。WR不惊醒那只猫，让他兴奋的是这儿有这么多书，他静静地仰望那些书，望了很久，想起南方，想起妈妈说过，在南方那座老屋子里有很多很多书，“是谁的”“一个喜欢读书的人留下的”“现在那些书呢”“全没有了”“哪儿去了”“嗯……哦，又都让那个人带走了”“全带走了吗”“你喜欢读书吗”“喜欢”……

琴声流进来，轻捷的脚步，O走进来。

“我是谁？”小姑娘捂住男孩儿的眼睛。

“哈，我知道，我听见你来了。你拉屎拉得可真快。”

“我从来都拉得这么快，才不像我爸爸呢，拉呀拉呀，拉一个钟头。”

“你别瞎说了，那么长？”

“我干吗瞎说呀，不信你问他自己去。爸，——爸！——”

“什么事？”O的爸爸在另一间屋子里应着。

“是不是你拉屎要拉一个钟头？”

“你说少了，我的闺女，最高纪录是一个钟头又一刻钟。不过我同时看完了一部长篇小说。”

两个孩子大笑起来。

“我没瞎说吧？因为他不爱吃青菜。”

男孩仰望那些书。

“这么多书，都是你爸爸的吗？”

“差不多。也有我妈的。”

“能让我看几本吗？”

“你能看懂？”

男孩儿羞愧地不说话，但仍望着高高的书架。

“爸！——妈！——”小姑娘喊，“你们能借几本书给我的同学吗？”

O的父母都进来。父亲说：“很可能这儿没有你们喜欢的书。”父亲说：“跟我来，这边可能有。”父亲指着另一排书架说：“看看吧，有没有你想看的？”

WR找到一本。我想可能是一本小说，是《牛虻》。

母亲说：“喔，这你能看懂？”

“这像是一本打仗的，”WR指着封面上的图画说，“这么厚的书我看过好几本了。”

父亲和母亲相视而笑。

父亲说：“让他试试吧。”

母亲说：“谁教会你那么多字的？”

“我妈。”

小姑娘O说：“好啦，借给你啦！”

男孩儿WR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时太阳已经落了，天就快黑了，天比来的时候更冷，沿途老房檐头的融雪又都冻结成了冰凌。借助昏黄的路灯，他一路走一路看那本书，不断呵一呵几乎要冻僵的手。我还记得那书中的几幅插图，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的两幅：一幅是牛虻的脸色忽然变得可怕，在窗口探身，看街上正走过的一队演杂耍的艺人；一幅是牛虻把头深深地埋进琼玛的臂弯，浑身都在发抖，那时琼玛要是问一句“你到底是谁”，她失去多年的亚瑟也许就会回来了。未来，我想，WR在遥远的西部边疆，会特别记起另一幅：亚瑟用他仅有的钱买通水手，在一个深夜坐着小船，离开故乡，离开那座城市，离开十三年才又回来。

95

WR问我：“你真的喜欢他吗？”他是说那个可怕的孩子。

我愣了一下，没回答。

沿着河岸，沿着落日，我们到那座院庙里去。奶奶要去那儿开会，WR的母亲也去。WR说，晚上那儿特别好玩，没有老师，光有好多孩子，有好多蛐蛐儿，看门的老头才不管我们呢。

WR说：“你真的跟他好吗？”他还是说那个可怕的孩子。

我说：“他现在跟我好。”

老庙有好几层院子，天还没黑，知了在树上“伏天儿——伏天儿——”地唱个不住。大人们都到尽后院去开会，嘱咐我们一群孩子好好玩别打架。孩子们都爽快地答应，然后喊声笑声压过了知了的叫声。看门的老人摇一把芭蕉扇，坐在老白皮松下喝茶。男孩子们玩骑马打仗，满院子里“杀”声一片，时而人仰马翻；WR是一匹好“马”，背着我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女孩子们踢踢踏踏地跳房子，跳皮筋，不时被男孩子们的战争冲得四散，尖细的嗓音像警报那样响。看门的老人顾自闭目摇扇，唱几句戏，在“战乱”中偶尔斥骂一声，张开手维护他的茶盏。

“你真的愿意跟他好？”WR还是问我。

跑累了，我们坐在台阶上，WR用报纸卷一些小纸筒儿，预备装蛐蛐儿。

我说：“你呢？”

WR以他固有的率真说：“我讨厌他。你呢？”

我以我的胆怯回答：“我也不知道。”

这就是我们性格中那一点儿与生俱来的差别。

WR说：“你怕他，你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对吗？大伙都怕他，其实谁也不是真的喜欢他。”

我不做声，但我希望他说下去。

WR说：“你们都怕他，真奇怪。那小子有什么可怕？”

我说：“你心里不怕吗？”

WR说：“我怕他个屁！要是他再那样喊我的名字，你看我还会揍他。可是你们干吗都听他的？”

我忽然想起，那个可怕的孩子再没有拿WR的名字取笑过。

太阳完全落了，天黑下来，WR说：“嘘——，你听。”庙院里开始有蛐蛐儿叫，“嘟嘟——”“嘟嘟——”，叫声还很轻。

WR说：“这会儿还不多呢，刚醒。”说罢他就跳进墙根儿的草丛里去。

月光真亮，透过老树浓黑的枝叶洒在院墙上和草地上，斑斑点点。“嘟——嘟嘟——”“嘟嘟——嘟嘟嘟——”，这边也叫，那边也叫，蛐蛐儿多起来。男孩子们东儿一堆西儿一伙，撅着屁股顺着墙根儿爬，头扎进草丛，耳朵贴近地面，一动不动地听一阵，忽又“刷刷刷”地快爬，影影绰绰地像一群猫。庙院里静下来，空落落的月亮里只有女孩子们轻轻巧巧的歌谣声了：“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她们没完没了地跳皮筋。WR找到一处墙缝：“嘿，这家伙个儿不小，叫声也亮。”说着掏出小鸡儿，对准那墙缝滋了一泡尿。一会儿，一只黑亮亮的蛐蛐儿就跳出来，在月光下愣愣地不动。

那晚，我们抓了很多蛐蛐儿，都装在纸筒儿里。那晚，我们互相保证，不管那个可怕的孩子跟不跟我们好，我们俩都好。后来又有两个男孩子也加入到我们一起，我们说，不管那个可怕的孩子不跟我们之中的谁好，我们互相都好。看门老头打起呼噜。到处还都有蛐蛐儿叫。女孩子们可能打算跳到天明去，“八五六，八五七，八八八九九十一……”月亮升高变小，那庙院就显得更大更深，我心里又高兴又担忧。

几天后，我听到一个喜人的消息：那个可怕的孩子要走了，要跟着他家里到外地去了。

“真的么？”

“真的，他家的人已经来给他办过转学手续了。”

“什么时候？”

“前天，要么大前天。”

“我是说他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可能就这几天。”

我再把这消息告诉别人。

一会儿，那个可怕的孩子出现在我面前：“你很高兴是不是？”

我愣在那里。

“我要走了，你很高兴吧？”他眯缝起眼睛看我。

我愣愣地站着，不知怎样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啦？你刚才不是还挺高兴吗？”

我要走开，他挡在我面前。

这时WR走来，把我护在身后，看着那个可怕的孩子：“反正我很高兴，你最好快点儿滚蛋吧。”

可怕的孩子恨恨地望着WR，WR也毫不含糊地望着他。

在我的印象里，他们俩就那么面对面站着，对视着，互不示弱，什么话也没有，也不动，好像永远就这样，永不结束。

96

与此同时我想起，在那间有一万本书的屋子里，WR和O也曾面对面站着，什么话也没有。

中间隔着高高的书架。从一层层排列的书之间他们可以看见对方，但都低头看书，谁也不看谁。左手端着翻开的书，但从一层层排列的书之间，他们的右手拉在一起。那是他们即将高中毕业的那一年。

那时他们都长高了。少年更高一些。少女薄薄的衬衫里隐约显露着胸衣了。他们一声不响似乎专心于书，但两只拉在一起的手在说话。一只已经宽大的手，和一只愈见纤柔的手，在说话。但说的是什么，不可言传，罄竹难书。两个手指和两个手指勾在一起，说的是什么？宽大的手把纤柔的手攥住，轻轻地攥着，或使劲攥一下，这说的是什么？两只手分开，但保持指尖碰指尖的距离，指尖和指尖轻轻地弹碰，又说的是什么？好半天他们翻一页书，两只手又迅速回到原处，说的是什么？难道真的看懂了那页书么？宽大的手回到原处但是有些犹豫，纤柔的手上来把他抓住，把拳头钻开，展开，纤柔的手放进去，都说的是什么呢？两只手心里的汗水说的是什么？可以懂得，但不能解释，无法说明。两只手，纠缠在一起的十个手指，那样子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在抓挠，在稚气地捕捉眼前的惊讶，在观看，相互询问来自何方。很安静，太阳很安静，窗和门也很安静，一排排书架和书架两边的目光都很安静，确实就像初生之时。两只拉在一起的手，在太阳升升落落的未来，有他们各自无限的路途。

WR的目光越过书的上缘，可以看见O的头顶，头发在那儿分开一条清晰的线，直伸向她白皙的脖颈。O呢，从书的下缘，看见那两只手，看见这一只比那一只细润，那一只比这一只黝黑、粗大。我想不起他们是怎样找到这样的形式的，在那间书架林立的屋子里，他们是怎样终于移动成这样的位置的。那必是一段漫长的时间，漫长如诗人L的夏夜，甚至地球的温度也发生了变化，天体的结构也有了改变，他们才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但发生，我记得只是一瞬间，不期而至两只手偶然相碰，却不离开，那一瞬间之后才想起是经过了漫长的期待。

我不记得是从哪一天起，WR不再贪馋地剥吃小姑娘的糖果了。也不记得O是从哪一天起才不再坐在厕所里对男孩儿大喊大叫了。尤其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少年和少女互相开始彬彬有礼，说话时互相拉开至少一米距离，有时说话会脸红，话也少了，非说不可的话之外很少说别的。躺在沙发上，滚到地板上，蹿到窗台上，那样的时光，没有了。那样的时光一去不再。不曾意识到它一去不再，它已经一去不再。周末，O的母亲仍然喜欢弹那支曲子，她坐在钢琴前的样子看上去一点儿都没变。琴声在整座房子里回旋，流动。少年WR来了，有时少女O竟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来了，直接到那间有一万本书的屋子里去，常常都见不到她。有时WR来了，在路上碰见O的母亲，O的母亲把家门的钥匙给他，说：“家里没人，你自己去吧。”有时WR来了，O正出家门，他问：“家里有人吗？”她说：“我妈不在，我爸在。”然后擦肩而过。WR走时，要是O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母亲就会喊她：“WR要走了，怎么你也不出来一下？”她出来，可他已经走了。他走了，在那间有一万本书的屋子里待了整整一下午，然后回家。他走时常常借走好几本书。再来时把那些书还回来，一本一本插进书架，插进原来的位置。

O的父亲说：“嗬，你要把我的书全读完啦。”

O的父亲说：“关键不是多，是你有没有真正读懂。”

O的父亲说：“承认没有读懂，我看这态度不坏。”

O的父亲问：“那么，你最喜欢哪些书？”

O的父亲问：“为什么？”

O的父亲问：“将来你要学什么呢？将来，干什么？想过吗？”

…………

O的母亲坐在钢琴前。O的父亲走进来：“WR，我很喜欢他。”母亲停止弹奏，扭脸看父亲。父亲说：“他诚实。”母亲又翻开一页乐谱。父亲说：“他将来或者会大有作为，或者嘛……”母亲又扭过脸来。“或者会有，”父亲说，“大灾大难。”“怎么？你说什么？”“他太诚实了，而且……”“而且什么？”“而且胆大包天。”“你跟他说了什么？”“我能说什么？我总不能劝他别那么爱看书，我总不能说你别那么诚实坦率吧？”

有一天WR走进那间放书屋子，看见O也在那儿，看见好几架书都让她翻得乱七八糟，地上、窗台上都乱堆着书。她着急地问他某一本书在哪儿。他很快给她找到。他说：你要看这本的话，你还应该先看看另一本。他又去给她找来一本。他说：你要有兴趣，还有几本也可以看看。他东一下西一下找来好几本书，给她。他一会儿爬到高处，一会儿跪在地上，说还有一本也很好，哪儿去了呢？“噢，我把它拿回家了，明天我给你带来”。

她看着他，看着那些书，很惊讶。

他也一样，在她惊讶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好像很久才认出她来，从一个少女茂盛的身体上认出了当初的那个小姑娘，或者是想了很久才断定，那个小姑娘已经消逝在眼前这个少女明媚的神情之中了。

站在那惊讶里回溯，才看见漫长的时日，发现一段漫长的时日曾经存在和已经消逝。那漫长的时日使我想起，诗人L在初夏的天空里见过的那只白色的鸟，飞得很高，飞得很慢，翅膀扇动得潇洒且富节奏，但在广袤无垠的蓝天里仿佛并不移动。WR和O站在惊讶里，一同仰望那只鸟，它仿佛一直在那儿飞着，飞过时间，很高，很慢，白得耀眼，白得灿烂辉煌，一下一下悠然地扇动翅膀……

97

天上，白色的鸟，甚至雨中也在飞翔。

雨，在窗前的大树上响，响作一团，世界连成一片听不到边际。只有这雨声，其他都似不复存在。WR绕过面前的书架，绕过一排排书架——一万本书，绕过寂静地躺在那儿的千年记载，在雨声中走进诗人L屡屡的梦境。

“哦……会不会有人来？我怕会有人来……”

“不要紧，我只是看看，你的手……”

“我的手？哦，不是就这样儿……我怕也许会有人来……”

“今天他们，都不出去吗？”

“谁？啊，早晨我妈好像是说要出去……你的手这么热，怎么这么热？哦别，会有人来的……”

贴着灰暗的天穹，那只鸟更显得洁白，闪亮的长翅上上下下优美地扇动，仿佛指挥着雨，掀起漫天雨的声音。

“他们说要去哪儿？”

“好像是要去看一个什么人。”

“喔，你的手这么小。”

“早晨他们好像是说，要去看一个朋友。什么？啊，比比。”

“这样，手心对手心。”

“唉，——为什么我们的这么小，你们的那么大？”

“你听，是谁……”

雨声。雨声中有开门声。隆隆的雨声中，开门声和脚步声。

“噢，是爸爸。爸爸出去了。”

铃声。是电话。脚步声，妈妈去了。电话不在这边，在客厅里。

“你的头发真多。我见你有时把头发都散开……”

“好吗？”

“什么？”

“散开好吗？还是这样好？哦别，哎呀哎呀我的头发……”

“嗯？怎么了？”

“我的头发挂住了，你的钢笔，挂住你的钢笔了……”

白色的鸟，像一道光，像梦中的幻影，在云中穿行，不知要飞向哪儿。

“哦，你的脸也这么热……哦轻点儿……妈妈还在呢。”

“她不来。她很少到这儿来。”

“也许会来。哦哦……你干吗呀，不……”

“没有扣子？”

“不。别。不。”

“没有扣子吗？”

“没有。”

“在哪儿？”

“别，你别……她也许会来那就来不及了……”

门响，妈妈房间的门。脚步声。厕所的门响。雨声，远远近近的雨声。马桶的冲水声。“喂，我也走啦，”母亲在过道里喊，“家里就你们俩啦，别光看书看得把吃饭也忘了。喂，听见了吗？”“听见啦。”“下挂面，总会吧？”“会！你走吧。”开门声。关门声。是大门。脚步声，下楼去了，脚步声消失在雨里……

雨声。世界只剩下这声音，其他都似不复存在。

“在哪儿？”

“哦你，干吗要这样……”

“在哪儿？”

“后面……你干吗……在背后，别……”

“哪儿呢？”

“不是扣子，是钩起来的，哦……一个小钩儿……”

那只猫，在过道里、客厅里、厨房里轻轻地走，东张西望。那只猫走到阳台，叫两声，又退回来，在钢琴旁和一盆一盆的花间轻轻地走，很寂寞的样子。那只猫，在空空的房子里叫了一会儿，跳上窗台，看天上的雨。天上，那只鸟在盘旋，穿云破雾地盘旋，大概并不想到哪儿去，专是为了掀起漫天细雨……

“我怕会有人来，哦……你胆子太大了，也许会有别人来……”“你真的喜欢……真的这么想吗……”“喔，你怎么是这样……”“不知道。”“一直都是这样吗，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都喜欢这样？”“从什么时候？喔，你一直这样么……这么……”“你真这么想这样吗……”“想。嗯，想。你呢？”“不。不，我不知道……我只想靠着你，靠在这儿……哦，我也不知道……可我只是想靠在这儿，你的肩膀真好……”“你看不见你自己。因为，你看不见你自己，有多漂亮。”“是吗？”“当然是。”“哦是吗，真的？”“不骗你，我不骗你。”“真的吗，我？”“你，可不是你？你自己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吗？”“不知道。我不好看。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我想让你把裙子……”“我真长得好看吗？你说你觉得我很漂亮？”“我想让你全都脱掉好吗？全都……”“噢不！不，我不。”“我想看看你。”“不，不，我不，我不敢。不……”“让我看看你。我想把你全看遍。”“哎呀，不！那太不好了……”“喔，我要看看你……”

那只猫卧在窗边，闭一会儿眼睛，看一会儿天上那只鸟。电话响了。雨声很大，雨大起来。电话响了三下，猫叫了三声。没人来。

“那……你别动。除非你不动。”

“哦我不……除非你别动，你离远点儿。”

“不，我不。你真的觉得我……哦……那你别过来，让我自己给你……”

电话响了七下。猫跳下窗台，回头看电话，电话不再响了。猫又看见那只鸟，看着它在大雨中飞……那时，WR看见了诗人L的全部梦景。

“不，你别过来……你别动你别过来……”“你真觉得我很漂亮？哦，你别过来！哦——！”“哦哦……哦……我丑吗？”“你真美，真的不骗你……”“真的吗？”“你怎么了？干吗哭？怎么了？”“就这样，那你就这样，搂紧我，就这样，别动就这么搂紧我……哦，就这样就这样……”“把头发也散开，好吗？”“嗯。”“都散开。”“让我自己，不，你不会……”“你的头发真多，喔，这么密这么黑，喔……你真白，你这么白……”“搂紧我，哦搂紧我搂紧我，吻我……”“好吗？”“不知道……”“你不高兴？”“别问我，吻我，吻我别说话……”

门开了，那只猫推开门轻轻地走进来。

“喵呜——”

“噢！——猫！”

“去去！去，出去！”

猫看看他们，绕过他们，跳上窗台，从这儿看天上那只鸟。那只鸟还在盘旋，在雨中，或在雨之上，划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圈，穿云破雾地飞着。如果它不愿意离去，我想，在它下面，也许是南方。

“搂紧我，哦，搂紧我……”他们一同仰望那只白色的鸟。看它飞得很高，很慢，飞得很简单，很舒展，长长的双翅一起一落一起一落，飞得像时间一样均匀和悠久。我怀疑，这也许是南方。在南方，在那座古老的庭院里。曾经，母亲也是这样说的：“让我自己给你。”如今，女儿也是这样说：“让我自己好吗，让我自己给你。”一代代，可亲可爱的女人，都是这样说的。时间和空间无关紧要，因为她们，都是这样说的。雨，曾经是这样的雨。雨声，现在还是，这样的雨声。我有时祈盼那只鸟它盘桓不去它会飞下来，说这儿就是南方，说：这永远是南方，这样的时间就是南方，这样美丽的身体就是南方。

98

南方不是一种空间，甚至不是时间。南方，是一种情感。是一个女人，是所有离去、归来和等待着的女人。她们知道北方的翘望，和团聚的路途有多么遥远。与生俱来的图景但是远隔千山万水，一旦团聚，便是南方了。

比如说Z的叔叔，画家Z五岁那年在北方老家见过他一回，在向日葵林里见他风尘仆仆地归来，又见他在向日葵环绕的一间小土屋里住过一阵。那时，正是北方的向日葵盛开的时节，漫天漫地葵花的香气中隐含着一个纤柔的名字，因此那便是南方。葵花的香气，风也似的在那个季节里片刻不息，灿烂而沉重，那个纤柔的名字蕴藏其中，那样的情感就是南方。

那时叔叔劝母亲，劝她不要总到南方去打听父亲的消息。母亲说：“你哥哥他肯定活着，他肯定活着他就肯定会回来。”母亲说：“他要是回来了，我怕他找不到我们。他要是托人来看看我们，我怕他不知道我们到哪儿去了。”很久很久，母亲流了泪说：“你有你忘不了的情，我也有我的，不是吗？”叔叔便低下头不再言语。叔叔低头不语，因为这时，叔叔也在南方了。

离开那间小土房，五岁的儿子问母亲：“叔叔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那儿？”

母亲说：“他曾经在那儿住过。”

穿过向日葵林，回去的路上儿子问母亲：“叔叔他不是在等一个人吧？”

“谁？你怎么知道，爷爷告诉你的？”

“不是。爷爷他什么也不说。是我自己猜的。”

“那你猜他在等谁？”

“他在等婶婶吧？”

母亲叹一声，说：“不，不是。你的婶婶不是她。”

向日葵林走也走不尽，儿子问母亲：“那她是谁？”

“她本来可以是你的婶婶。她本来应该是你的婶婶。”

“那现在她是谁呢？”

“啊，别问啦，她现在是别人的婶婶。”

“那我见过她吗？”

“见过，你看见过她。”

“谁呢？”

“别问啦。你见了她，你也不知道那就是她。”

无论她是谁，无论见没见过她，无论见了她是否能认出她，都并不妨碍那是南方。葵花的香气昼夜不息漫天飞扬，那个纤柔的名字如果也是这样，对于一个男人是无处不在无时不在，那么这个男人，他就是在南方。

99

但是WR惹下大祸，不得不到遥远荒僻的西北边陲去，在那儿度过他的青春年华。一切正像O的父亲所预感的那样，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将来，或者大有作为，或者嘛……”O的父亲现在更加相信是这样，如果眼前这个孩子，这个青年WR，他能从大灾大难中活过来的话，包括他的心，主要是他的心，他的诚实和锐气也能从这灾难中活过来的话。

WR把所借的书都还回来，一本一本插进书架。

O的父亲说：“你喜欢的，随便挑几本吧。”

“不用了，他们不让带书。”

“是吗，书也不让带？”

“不让自己带。需要看什么书，他们说，会统一发的。”

火车站上，少女O从早晨一直等到下午，才看见WR。从早晨一直到下午，她找遍了所有的站台，所有开出的列车的窗口她都看遍了，她不知道WR要去哪儿要乘哪趟车。WR也不知道，没人告诉他要去哪儿，只告诉他要多带些衣服，要带棉衣。从早晨到下午，太阳一会儿出来一会儿消失，疏疏落落的阳光斜照在墨绿色的车厢上。O终于看见WR排在一队人中间来了，一队人，每人背一个背包，由两个穿蓝制服的男人带领着走进站台。O冲他招手，他没看见。O跟着这一队人走到车头，又跟着这一队人走到车尾，她冲他招手，她看见WR看见了她，但WR不看她。一队人站住，重新排整齐。两个穿蓝制服的人开始讲话，但不说要去哪儿。另一条铁道上的火车喷放蒸汽，非常响。O听不大清楚那两个人都讲了些什么，但听见他们没说这一队人最终要去哪儿。一团团白色的蒸汽遮住那一队人。一团团蒸汽非常白，非常响，飘过站台，散漫在错综交叉的铁轨上。

那一队人上了车，O从车窗上找到WR，悄悄对他说：“我爸爸说，如果可能，我们会给你寄书去。”然后她再想不起说什么。

火车就要开动时O才想起最要紧的话。

O说：“我们不会搬家。真的我们老住在那儿不会搬家，你听见了吗？”

O说：“肯定，我们家肯定不会搬走。要是万一搬家我会告诉你的。万一要是搬家我肯定会提前把我们的新地址告诉你。”

O说：“要是没法告诉你，嗯……那你就到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去找我，我会在那儿的墙上留下我们的新地址，或者我把我们的新地址留给那儿的新房客。”

O说：“要是那儿没人住了，要是那座房子拆了的话，那……那你就记住那块地方，我每个星期都会到那地方去看看的，你能记住那块地方吧？每个星期最后一天，对，周末，好吗？下午三点。”

O说：“不过我想不会，我不会没法告诉你的。万一因为什么我没法告诉你的话那肯定每个星期六下午三点我准在那儿，记住了吗？要是我们搬了家又没法告诉你我们的新地址你就到我们现在的家那儿去找我，每个星期六，下午三点，我准在那儿。”

O说：“三点，一直到七点，我都在那儿。”

O说：“不过不会的，我们肯定不会搬家，要是非搬不可的话你放心，我肯定能把新地址告诉你……”

火车开了，WR离开这座城市，离开O，离开他在这座城市里的第一个朋友和最后一个朋友。但是他留给O的信上说：“……不过我不会把我的新地址告诉你。”

十一 白杨树

100

F医生平静的小河泛滥进那个动荡的夏天，我想，不大可能是因为政治。F医生不问政治是众所周知的。F医生一向只关心他的医学，以及医学以外的一些神秘事物，比如灵魂的由来和去处。他越来越相信：大脑和灵魂是两码事，就像电脑和利用电脑的人是两码事，就像推理和直觉是两码事，就像理性和欲望是两码事，就像写作和写作所要追寻、所要接近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感受是两码事。有一回F医生对诗人L说：你的诗是从哪儿来的呢？你的大脑是根据什么写出了一行行诗文的呢？你必于写作之先就看见了一团混沌，你必于写作之中追寻那一团混沌，你必于写作之后发现你离那一团混沌还是非常遥远。那一团激动着你去写作的混沌，就是你的灵魂所在，有可能那就是世界全部消息错综无序地纺织。你试图看清它、表达它——这时是大脑在工作，而在此前，那一片混沌早已存在，灵魂在你的智力之先早已存在，诗魂在你的诗句之前早已成定局。你怎样设法去接近它，那是大脑的任务；你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它，那就是你诗作的品位；你永远不可能等同于它，那就注定了写作无尽无休的路途，那就证明了大脑永远也追不上灵魂，因而大脑和灵魂肯定是两码事。这是题外话。我主要是想，F对任何一派政治家都漠不关心、敬而远之，甚至望而生畏，那么他走进那个动荡的夏天必是旧情泛滥所致，只能这样理解和想象，他只是要去寻找他旧日的恋人——女导演N。

以后，F夫人坚持说：F医生一反二十多年之常态，事实上从他看见那本黑皮小书——《Love Story》时就开始了，只可能比那更早！这判断不全错也不全对，F医生的旧情泛滥可以说始于此时，但绝不比这更早，其实真正的泛滥发生在F医生走进厨房之后。F医生的儿女后来推断说：就是在煎饺子的时候他从衣兜里摸到了那份印刷品，那是白天别人塞给他的他可能已经忘了，他可能是偶然需要一张废纸才从衣兜里把它摸了出来。这推断也是不全错又不全对。F医生站在煤气灶前煎饺子，“嗞嗞啦啦”的声音里全是那本黑皮小书掀动的往事。他总看见少女N捧着那本黑皮小书，为书中男女主人公悲惨的爱情故事感动得流泪，总听见青年F对少女N一遍一遍发出的誓言，说他会像书中的男主人公一样违抗父命同她相爱、同她结婚、永不分离。旧情于那时开始不断地涌动，F医生并不是偶然需要一张废纸才摸出那份印刷品，他是要找些什么可读物来抵挡住旧情的风暴，可找到的却偏偏是那份印刷品，上面有N的名字，说是这位女导演如何如何以及正在怎样怎样拍摄一部连剧本还没有的故事片。F读罢，呆愣了很久，仿佛听见了一种不祥的声音，一团一片喧嚣不息的声音，就像年年除夕的爆竹响，是什么呢？他也说不清，但他明确感到了一种危险。

F医生从厨房里出来，已是神色大变。他步态迟缓地走进卧室，坐在沙发上嘴里含含混混叽里咕噜地不停，面容僵滞目光恍惚。F夫人以为：一件似乎无望发生的事正在发生着，从不使昼夜颠倒的F正进入昼夜不分的状态——他又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徘徊了。F夫人便像夜里曾经有过的那样，引导这个丧失了警惕的梦者泄露秘密。她把那本小书在F眼前晃了晃，确信该人已经进入了梦的诚实，便问他：“这病，现在有办法治了吧？”“有一点儿，不多。”“什么病？那是什么病？”“白血病。可你以为真是因为白血病吗？可这并不是悲剧的原因。”F夫人机智地跟随着他的梦路问：“那，悲剧的原因是什么？”好半天F没有回答。F夫人紧追不舍：“你的，或者别人的，悲剧，是什么？”这时F医生的样子，就好像突然记起一件久已忘怀的大事，惊惧之余，绞尽脑汁追忆着那到底是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呢？于是他又听见了未来的不祥之音，甚至闻到了一种可怕的味道。F夫人仍不放过他：“譬如说你的，你的悲剧，是怎么回事？”F的头深埋下去，他真是弄不清这是在白天还是在黑夜了。就在F懵懵懂懂浑然不知所在的当儿，那句消散多年的话又还魂般地聚拢并借助他的声带振荡起来：“你的骨头，从来不是个男人。”……也许从来就有这样一个秘诀：咒语由被施咒的人自己说出来，就是解除咒语的方法。窗外星光朗朗，月色溶溶。F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心中也如外面的夜空一样清明了。少顷，有一片如云朵般的微笑在他的眼睛里掠过。二十多年的咒语与二十多年“平静的小河”便同归于尽。F夫人又有些害怕了，靠近他，拍拍他的肩，抚摸他的背，叫着他的名字，想把他唤醒回来。但这一次F医生没有睡，也再没有醒，他站起来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虚如同自语，很久以后F夫人以为听清了那句话，其实并不，那句话并不是“我要去看看她了”，而是：“我得去保护她了。”

但是二十多年不见了，音信皆无，在哪儿能够找到N呢？

101

有一条小路。有一排白杨树。背景是一座三层的楼房，芜杂零乱的楼区依然如故。

除去那排白杨树比过去明显地高大了，一切都没有变。

（给我的感觉是：舞台设计者无计可施，那排树是对时间的强行说明。）

F医生倚着自行车站在小路上。小路西端也还是那样堵死着，有一根电线杆和一盏摇摇欲坠的路灯。从F的位置（还是这个位置，还是当年的位置，也可以认为：还是上一场的那个位置），透过白杨树的枝叶，可以望见那个久违了的窗口。F张望那个窗口，甚至连张望的姿势都没有改变。

（很像是剧场休息了一刻钟，在这一刻钟里有人擅自想象过一些莫须有的故事，现在，排定的戏剧继续演出。要不就是仅仅换了一回幕，舞台灯光熄灭了一会儿，F医生趁机钻到后台去改了一下装，灯光再亮时观众已从拙劣的字幕说明上循规蹈矩地认可：这是二十多年以后。）

具体时间是暮春的一个黄昏，下班的时候。

这儿是一块相对安静的地带，远处（抑或幕后），市声喧嚣。

（出于对生命变迁的暗示，也可能是出于对生命轮回的暗示，或者是考虑到生命本身就随时随地提供着这类暗示，戏剧编导没忘了在离F不远的地方安排下一个老年男人。）一个老人不断扭转头看F，神色中流露出猜疑。F早已认出了这个老人，或者这还是当年的那个老人，或者——时光流逝得无情啊——这老人已经是当年那个老人的儿子了。

当年N的母亲将F拒之门外，他不得不在这条小路上徘徊，那时在他的前后左右就总有这样一个目光警惕的老人。当年那老人，比现在多着一条红袖章。当年那老人指指自己臂上的红袖章，问F：

“你是什么人？”

“中国人。”F回答他。

“别废话，我没问你这个。”

“那您是问我什么呢？”

那老人想了想，说：“我问你总在这儿，想干什么？”

“那么您总在这儿想干什么呢？”

那老人愣愣地看着F，心里一时有些糊涂，但很快清醒过来了，说：“我问你呢，不是让你问我。”

“您凭什么问我？”

“我注意你好多天了，你总在这儿走来走去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以为我没发现吗？”

“我是问您，您有什么权力问我？”

那老人就又指指自己的红袖章：“就凭这个问你！”

F摸摸那红袖章，说：“您在执行任务是吗？那么我告诉您，我的任务比您的重要一百倍。您的权力是这条红袖章，我的职业却让我不能随便暴露自己的身份，您懂了吗？”

那无辜的老人先是目瞪口呆，继而面有愧疚之色：“这么说，您是……”

F不忍心折磨他了，说：“我们各自恪尽职守吧，别再问了。这件事，最好不要张扬。”

当年，那可怜的老人，便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远远地向F医生投来怀疑而又恐惧的目光。因为，F在与N分手前的最后一段日子里，N的母亲几次将他拒之门外，让他独自在那白杨树下苦苦地徘徊……

N的母亲：“你就不要再来了，不要再来找她了。”

那个慈祥但是憔悴的母亲：“走吧走吧，你们就别再折磨她了。我只剩了这一个女儿了。”

你们，她是说的你们，不是你而是你们。

那个历尽坎坷的母亲：“不不不，我懂，不用再说什么了，我什么都能理解。”饱经沧桑，备受艰辛的那个母亲：“是的是的，很可能你父母的考虑是对的，何况我们也不愿意影响你的前途。”

这一回是我们，她不是说我，而是说我们。

对此她做了一点补充：“我们，N还有我，我们并不想危害任何人的前途。”

任何人，没错儿她是说的任何人。

不容分辩，那个傲骨依旧的母亲不容分辩：“好吧就这样吧。”她的眼睛看着门外，示意那是你应该撤步的方向。“不不，不用再见，到此为止。”

N的父亲，一九五七年的右派，曾经是作家，一位知名的作家，一九五七年被定为极右分子开除了公职，后来像WR一样不得不离开这个城市，比少年WR更早地远离故乡。我对他仅存一点儿依稀的印象：一个身材高大笑声爽朗的男人，膂力过人。我记得在那座美丽得出乎意料的房子前面，在那个绿草如茵花木繁茂的院子里，他两臂左右平伸，儿时的F和N各攀其一臂。“好了吗？”“好啦！”他便把两个孩子抡起来，天转地转，阳光跳跃白云飞走，直到N喊起来“放下我放下我，快放下我呀，啊妈妈——你看爸爸呀，我都晕啦”，然后N的白裙子像降落伞那样展开，落地，在那男人爽朗的笑声中男孩儿F和女孩儿N搂在一起，等待世界平稳下来。世界平稳下来了。世界平稳下来了，但那爽朗的笑声没有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不见了，N和母亲搬离了那座美丽的房子……

N的母亲带着N离开了那座美丽的房子，住到这片芜杂零乱的楼区里来。N的母亲，脸和手日渐粗糙，但举止依然斯文，神情依然庄重尊贵。N的母亲，穿着依然整洁素雅不入时俗，依然在夜晚、在礼拜日弹响那架老式的钢琴，弹奏她历来喜欢的那些曲子。那钢琴声在这片芜杂的楼群里流开，一如既往，不孤不傲，不悲不戚，独独地更显得悠长和容易被踩碎……

那个坚强的母亲：“好了好了，我们唯一的安慰就是我们没有欺骗谁。她的父亲是这样，她和她的母亲也是这样！”那个正气浩然的母亲把门关上，把年轻的医生拒之门外：“我们也从没有打算欺骗谁，对对，尤其是爱情！”

…………

F像个被识破的骗子那样退出来，像个被抓住又被释放的小偷儿那样，低着头退出来，在这条小路上站了很久不知何去何从。那时，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老人，就是目前这个老人要不就是这个老人的父亲，如此惟妙惟肖的眼神只能归功于遗传基因。那时的一排白杨树都还细弱，暑假已经过去但蝉鸣尚未低落，此起彼伏叫得惶惶不可终日。那些日子，那些个漫长的分分秒秒，他不得不在这条小路上徘徊张望，等待N从家里出来或从外面回来，等待她的出现好再跟她说几句话，把昼思夜想的那些话都告诉她，把写了而没有发出的信都给她看。

（至此，戏剧的发展有两种方案。一种是N很快地出现，那样F就可能不是现在的F，他就会疯狂地倾诉、号啕、呐喊，炽烈的语言如果决堤泛滥就会激活他的另一种禀性把他锻造成一个舍生忘死目空一切的恋人。当然还有一种方案。）

日复一日乃至夜复一夜，他以他的全部勇敢在那个老人警惕的目光下踱来踱去等候着N，并且准备好了随时迎候警察的盘问。但他没能得逞，这戏剧采纳了另一种方案。

（另一种方案是：如果N出现得太晚，F的疯狂就要耗散，在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等待中他那软弱求全苟且偷安的禀性就又要占了上风，堤坝一旦不能冲决便要等到二十多年以后了，所有那些炽烈奔涌的话语都将倒灌回心中，只在夜梦里发出些许残断的回响，F就仍是今日之F。）

人永远不是命运的对手，N有一个多月没回家。F忘了，那正是N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当F夜以继日在这条小路上徘徊的时候，N正在几千里外的西北高原上访贫问苦，在黄土窑洞的油灯下筹备她的毕业论文。我想，N之所以选择了那么远的实习地点，正是想借助空间的陌生来逃避时间的苦难。

而现在，F呢，他又站在这条小路上，站在苦难的时间里窥望那些熟悉的空间。

窗口还是那个窗口，“人面不知何处去”。他从午后望到了黄昏，那窗口里和那阳台上唯有夕阳慢慢走过，唯有栉风沐雨的一只箩筐转移着影子，冷清幽寂了无声息，没出现过任何人。如果出现了会怎样呢？

（喂喂，如果出现了会怎样呢？冥冥之中的编导者问：如果N出现在阳台上，会怎样呢？阳台的门开了，N走出来，倚在栏杆上看书，那会怎样？阳台的门开了，N走出来，深呼吸，做几下体操，会怎样？阳台的门开了，N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出来，晾衣服，那会怎样呢？N走出来，和她的孩子，一起浇花一起说笑，这个尘世的角色F他又会怎样呢？）

那样的话，我想，F医生他肯定会躲进白杨的树阴里去，躲在白杨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去，远远地张望她们，或者仰脸凝视白杨树的叶子和楼群间狭窄的天空。他对梦景的嗜好有着近乎受虐般的情结。他将远远地张望，或在天际里察看他那形容全非了的往昔的恋人，以及与她相关的一切。按照我的理解，F绝不会立刻上楼去找她。回家的鸟儿收藏起夕阳，万家灯火舒展开夜幕，如果我的理解不错，F不会上楼去找她。对于重逢的形式，我们怕的不是残忍我们怕的是平庸。F医生必定只是默默地张望，不会挥手也不会召唤，他必定会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希望旧日的恋人：

一、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二、注意到了他，但是没有认出他。

三、认出了他但并不理睬他，转身回去。

四、她看见了他，忽然认出那是他，于是不管她正在干什么都立刻停下来，一动不动，笑容慢慢融化，凝望他，像他一样，不招手，也不召唤，互相凝望，直至夜色深重谁也再看不见谁。

但千万不要是五：她忽然看见他，认出了他，呆愣了几秒钟然后冲他招招手，然后下楼来，“哎——，你怎么在这儿？”明知故问，“好久不见了，你好吗？”“啊，挺好，你呢？”“我也挺好，上去坐坐吧？”“不啦，伯母也好吗？”“你忙吗？上去坐坐吧？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于是只好一起上楼去……

千万不要是五：走过无比熟悉的甬道，走进无比熟悉的那间小屋，看见完全陌生的陈设，“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丈夫，这是我们的孩子，妈，您看谁来了，您不认识他了？”不认识了，一旦走进那小屋就一切都不认识了，连茶杯也不认识了，连说话的语气也不认识了，连空气的味道也不认识了，“抽烟吗？”她递过烟来，保持着得当的距离……

千万不要是五：“你还是少抽点儿吧，好吗？”她不是说他，是说另一个男人，“啊，他的心脏不太好，”客气地解释，然后脸上掠过一丝外人看不出来的嗔怒，“喂，你听见没有，你少抽点儿，我说错了吗？”没错没错，那个男人的心脏不太好而这个男人的心脏你已无权干涉，“不信你问问他，他可是大夫，”嗔怒很懂礼貌地退却，换上微笑，“大夫的话你总应该信吧？”“可大夫也在抽呀？”于是都笑，虽然并不幽默虽然一点儿都不可笑……

千万不要是五：然后没话找话说，“哦，你身体还好吗？”“还好，还行，还凑合。”“忙吗？这一向在忙什么？”“噢，一般，自己也不知道瞎忙什么。你呢？你们呢？”“都一样，还能怎么样呢？”又找不到话题了，其实不是找不到，是躲着一些在心里已经排好了的句子……

千万不要是五：“哎，你知道××现在在哪儿？”谢天谢地，总算又碰到一件可说的事，“×××在干什么呢？”“×××呢，最近你见过他没有？”“没有，没有，这么多年一点儿他的消息都没有，怎么样，他？”“几年前倒是在街上碰见一回××，听他说×××已经当上局长了。”“不错，那家伙倒是个当官的料。”“你呢？该是教授了吧？”“惭愧惭愧，不过一个主治医生，跟剃头匠似的整天动刀子。”“……啊，不早了，不多打扰了。”“也好，那，以后有时间常来吧。”“哎哟，怎么说走就走？真这么忙？那好吧，认识你真高兴……”

哦天，千万不要是这第五种。只要不是这第五种，前四种都可以，只要别这么有礼貌，前四种中的哪一种都是可取的，对F医生都可以算作一种宽慰。宽慰不排除爱也不排除恨甚至不排除“纵使相逢应不识”，而只排除平庸，只排除不失礼数地把你标明在一个客人的位置上，把你推开在一个得当的距离之外——对了：朋友。这位置，这距离，是一条魔谷，是一道鬼墙，是一个丑恶凶残食人魂魄的老妖，它能点金成石、化血为水，把你舍命的珍藏“刷拉”一下翻转成一场漫不经心的玩笑。

是的是的，我相信F医生必定如此：倘若那彬彬有礼的局面是可能的，他唯一的选择是不给它出现的机会。他抑或我——我们将默默地凝望，隔着咫尺空间，隔着浩瀚的时间，凝望生命的哀艳与无常，体味历史的丰饶与短暂。他抑或我，不动声色却黯然神伤。他说你看见了吗？我说我看得见：亲近，刹那间只是刹那间已呈疏远。他抑或我，强作镇静但四肢冰凉，他说你听见了没有？我说我能听见：殷殷心血依旧流淌得汩汩有声我说我能听见，悠悠心魂又被啃咬得簌簌作响我说是啊是啊我能听见。我说F医生这情景这声音你梦过了二十多年，这已不足为奇。他说可是你再看看你再看看，他说站在阳台上的那不是她，那不是她们那是个陌生人，我说是吗我说好吧好吧我说这没关系这不重要，什么都是可能的我说七千七百个黑夜这样的场面你梦见得还少吗？可不是吗他说什么梦我们没做过还有什么梦我们没来得及做过呢，我们早已不是少见多怪的年华了。F抑或我，我们将静静地远远地久久地眺望，站在夕阳残照中，站在暮鸦归巢的聒噪声中，站在不明真相的漠漠人群中，站到星月高升站到夜风飒飒站到万籁俱寂，在天罗地网的那个结上在怨海情天的一个点上，F，抑或我，我们眺望。

（如果冥冥之中的编导者问：你们望见了什么？这两个尘世的角色唯有告诉他：那么这世界上都有什么？这是你而不是我们应该回答的。）

如果这舞台的灯光照亮着你，如果我们相距得足够近，你的影像映入我的眼帘，这就叫做：现实。

如果这舞台的灯光照亮过你，当我回来你的影像已经飘离，如果你的影像已经飘进茫茫宇宙，这就叫做：过去。

如果我已经回来，如果你已经不在，但我的意识超越光速我以心灵的目光追踪你飘离的影像，这就是：眺望。

如果现实已成过去，如果过去永远现实，一个伤痕累累的欲念在没有地点的时间中或在抹杀了时间的地点上，如果追上了一个飘离的影像那就是：梦。

那就是梦。

二十多年，或永生永世，无非如此。

102

那个窗口在三层。N的窗口。N当年的窗口。

这儿的楼都是三层，同样高，同样宽，同样长。

这片楼区必定出于一个傻瓜的设计，所有的楼都是灰色的，一模一样的长方形，黎明前像是一段段城墙，入夜后仿佛一座座荒冢，白天呢，喧喧嚣嚣如同一支难民船队，每个窗口都招展开斑驳灿烂的旗：被单、衬衫、尿布、老人的羊皮袄以及女人的花裤衩。像一首歌中唱的：“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从前。从前。

从前青年F跟随着他的恋人走进过其中的一座……

走进去，走廊昏暗狭窄有如墓道，两旁等距离排开一个个房门。（唔，这才是九岁的画家或者九岁的我所能理解的那类楼房呢！）公用厕所日日夜夜释放着让人睁不开眼睛的气体。每层的公用厨房里都有八只火炉，表明这座楼里有三八二十四个家，煎炒烹炸之声黎明即始入夜方歇。青年F第一次跟着他的恋人走进这片楼区，其惊讶的程度绝不亚于我或者Z当年闯进那座迷宫般美丽的房子。青年F跟着N走进其中的一座楼，走进N的家，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那情景，想必就像是一个九岁的男孩儿跟随着一个也是九岁的女人。此后大概有好几个月，F每次来找N，都要骑着车在那楼区中转来转去辨认好久，寻找N的家门。他本能地不愿意熟悉这儿，不愿意承认这儿，不愿意接受N就住在这儿的事实。在青年F的心目中N是一切神圣和纯洁的化身，是他每时每刻的良心，是清晨醒来时的希望和夜晚安眠前的祈祷，甚至干脆是他的信念本身。有好几年，F只有走进N的房间看见N安然无恙依旧生气勃勃，他才能确信N只不过是搬离了旧居，从那座美丽而幽静的房子里搬出，住到这里来了。当晴空朗照他还没有见到她时，或夜幕沉垂他又离开她时，他总惶惶然地怀疑：他是否还能再从这片楼区中找到她。

F不止一次地梦见自己在这片楼区中迷了路，东奔西走地寻找，寻找唯一那个可爱的窗口，寻找唯一那个温暖的楼门和那个小房间，但是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了，他真像走进了一座迷城，误入了一片无边的墓地，陌生的人们告诉他：不，不，这儿根本就没有你要找的这个人！或者并没有什么人告诉他，四处无人，所有的门窗都关着，燃烧的夕阳从这块玻璃跳到那块玻璃，像是照耀着一群楼房模型。阳台上甚至没有晾晒物，没有女人鲜艳的衣裳，没有孩子飘扬的尿布，只有坚硬的水泥和它们灰色的影子，没有生命的迹象。楼群的阴影都朝一个方向扑倒，整整齐齐，空空洞洞……不过是空空的风中凄凄迷迷挟裹着一缕声音：没有，没有，这儿根本就没有你要找的那个房间根本就没有你要找的那座楼房根本没有你要找的那个姑娘……F大喊一声醒来，愣很久，不再睡了，起身走上阳台。

在F医生根深蒂固的愿望中正如在我无以对证的印象里，N应该还是如童年和少年时代那样就住在他家楼下。对，那座神奇、美丽、如梦如幻的楼房，F和N就曾住在那里。F住在它的左上角（二层的最左边），N住在它的右下角（一层的最右边）。F从自己卧室的阳台上，一俯身即可看见N的窗户是开着还是关着，N是在家或是还没回来。天天他都能看见她，看见她在朝霞里或在夕阳中，看见她在雪地里不断地哈着手跳皮筋儿，看见她在烈日下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游泳回来，看见她在雨里打着一把鲜红的雨伞去上学，看见她仰起脸来喊他“嘿F，快下来，你快下来吧你这个胆小鬼！”看见她不在的时候她家门前那片寂寞的阳光……他此生第一次看见她，就是这样伏在阳台栏杆上看见的。但也许不是，也许那时他还没长大，还没有长高到可以伏在阳台的栏杆上，还没有发觉她对他的必要，有可能他是从阳台栏杆的空隙间第一次看见她的，还没有感觉到一种命运的来临。

青年F走上阳台，无论是出于他根深蒂固的愿望还是源于我无以对证的印象，他不免又伏在栏杆上朝那座楼的右下方眺望：仿佛N没有搬走，尤其并没有搬到那片楼区里去，她还是同他一起住在那座美丽而优雅的房子里……

103

就是在少女N刚刚考上戏剧（或电影）学院的那一年，N的父亲以其一部童话和其后他为这部童话所作的辩护，成了“人民的敌人”，被命令离开妻儿，离开文学，离开故乡，到西北的大山里去改造灵魂。

104

若干年前的一个节日，也许是“六一”也许是“七一”，总之是在一个什么节日的晚会上，舞台的灯光是浅蓝的，女少先队员N走上舞台开始唱歌。那歌的第一句是：“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唱歌，在她慈爱的目光里，隐约闪着泪光……”她这么一唱，台下的小男孩儿们都不嚷也不闹了，那歌声从柔和的舞台灯光中流进了晴朗安谧的夏夜星空。

那时女少先队员N十岁，跟随父母刚刚从南方来到北方。

晚会结束了，孩子们快乐地蹦跳着往家走，满天星星满地月亮。女孩儿们把N围在中间，亲声密语的一团走在前头。男孩儿们不远不近地落在后头，把脚步声跺出点儿来，然后笑一阵，然后再跺出点儿来，点儿一乱又笑一阵。有个男孩儿说：“她是从南方来的。”另一个男孩儿说：“哟哟哟——你又知道。”第一个男孩儿说：“废话，是不是？”第二个男孩儿说：“废话南方地儿大了。”这些话，N都听到了。小男孩儿们在后头走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小女孩儿都穿着裙子文文静静地在前头走。那时候的路灯没有现在的亮，那时候的街道可比现在的安静。快走到河边了，第三个男孩儿说：“她家就住在桥东一拐弯儿。”第一个男孩儿说：“五号。”第二个男孩儿说：“哟哟哟——你又知道了。”第一个男孩儿说：“那你说几号？”第二个男孩儿说：“反正不是五号，再说也不是桥东。”第三个男孩儿说：“是桥东，不信打什么赌的？”这些话女孩儿N都听见了，她抿着嘴暗笑，但心里永远记住了这些可爱的朋友和满天闪闪的星光。第二个男孩儿说：“打什么赌你说吧。”第三个男孩儿说：“打赌你准输，她家就在桥东一拐弯儿那个油盐店旁边。”第二个男孩儿又说：“哟哟哟——五号哇？”女孩儿们都回过头来看，以为男孩儿们又要打架了呢……

只有一个男孩儿自始至终一声不响。只有他确切地知道N住在哪儿——就住在他家楼下。但他不说。这个男孩儿就是F。男孩儿F听着那些男孩儿们的争论，心里无比自豪。一阵阵自豪和幸福感在他心里骚动，使他几次想说出这个准确的消息。他还是没说。他激动地看那星空，忽然无端地相信：那儿绝不会仅仅是冷漠、空冥、虚无。N不住在别处，N从南方来到北方就住在他家楼下，几年以后青年F感到，这正是那高深莫测的天空里和浩瀚无边的星云中早已存在的一份安排，那安排借助夏夜一缕动人的歌声把他与N牵连。

但那一份安排并非仅此而已。那一缕歌声还惊动了一位著名的电影导演。那老先生正好住在离那会堂和舞台不远的地方，他循声走来，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又进到会堂里看看那唱歌的女孩儿。这样，不久之后，我就在一本电影画报里见到了女少先队员N。我一年一年地看那本画报，看她演的那部电影，看她的美丽与纯真，跟着她的梦想去梦想，而那时，N要做一个导演的心愿也一年年地坚定。

105

少女N终于考上了戏剧（或电影）学院。她住在学校里，每到星期天才回家。F呢，正在医学院读三年级，也是住在学校里，也是每星期天才回家。就是说，只有到了星期天，他们才可能见面。戏剧（或电影）学院和医学院相距并不远，但是他们很少在校园里见面；那时，大学生谈恋爱是要受处分的，甚至开除学籍。

一个周末，F从学校回到家。那既不是画家Z的隆冬的周末，也不是诗人L的盛夏的周末，而是大学生F的深秋的周末。院墙上攀爬植物的叶子都变成了紫色和褐色。梧桐树宽大的叶子正随风掉落，离开树枝时发出一阵阵感叹，掉进草丛里悄悄地不做声响。草地上还有一片片流连不去的绿色，草都及时地结籽了。秋光正好，院子里却不见一个人。石子路上的落叶不可避免地被踩破了，细听那破裂的声音其实很复杂。廊柱的影子长长地倒在台阶上，折断了的样子，人的影子也是一样。

家里人都不在。这样的情况不多，但对F来说，父母不在意味着轻松和自由，没有什么害处。他到处搜寻了一阵，然后站在厨房里把一听罐头、半条红烧鱼和三个馒头往胃里装。（少年Z猜错了，在这座美丽如梦的房子里也是要有馒头的。）他一边吃一边摇晃着身体，眼睛望着窗外正在低落的太阳，两只脚轮流在地上踏出节拍，似乎那样可以让食物通过得更流畅，更迅速。要是母亲在，又要骂他整天神不守舍，干什么都像是在做梦了。他想马上出去，去找N，中间不必再回来吃晚饭了，一直和她待到必须回家睡觉的时候——这便是轻松和自由的主要价值。看来母亲说得实在不错，至少有半个F是在做着梦——他希望打开的是一听午餐肉，而实际打开的是一听番茄酱；因此整个进食的过程中他总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直到三个馒头都已通过食道，他才看见那听午餐肉还在橱架上享受着安详的秋阳。

但是N家里也没有人。按了门铃但没人应，推一下门，开了。

满地都是书。

一万本书，像山倒下来似的铺满在地上。所有的房门都开着，但是没有人。窗也都开着，风，翻看着一本本写满了字的稿纸。风把零散的稿纸吹起来，让它们像蝴蝶那样飞来飞去，在一座座书的山丘上掠过，在山巅上招展并发出欢笑，或又滚下山谷去沉睡。那只猫像张望一群鸟儿那样地张望飞舞的稿纸，转着头仰视它们，或扑向它们，或被它们惊得逃窜，躲在山洼里依然保持着对它们的欲望。

F叫着N的名字，在那只猫的陪伴下走遍所有的房间。但是没人应，哪儿都没有人。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告这儿的情况，问问父母知不知道N家出了什么事。但电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电话被掐断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F坐在书山上，抱着那只惊魂未定的猫，一直等到阳光退出窗外，N还是没回来，N的父母也没回来。他把窗一一关上，把门一一关上，在倾倒的书山中推开一条路。他把门厅里的壁灯扭亮，给N留下一张字条插在壁灯上：我来过了。不知出了什么事。猫先跟我去，它饥肠辘辘。

106

过了三天，N和N的母亲回来了。

那三天里，F每天下了课就往N的学校跑，N不在，N的同学说她这几天都不住在学校，F转身就走，骑上车飞奔回家。那三天晚上，F回到那座美丽的房子，不让父母知道，直接到N家去，但看见的只是那张字条孤独地插在壁灯上。那三个冷清而惶恐的夜，F与那只猫在一起，不开灯，躺在书山上不断地从噩梦中惊醒。第四天晚上，他一走进院门就看见N家有灯光。他大步跑进N家，见N和N的母亲正坐在孤零零的饭桌前吃晚饭。那些书大多不见了，一本本写了字的稿纸也不见了，一排排的书架都不见了，只剩很少的几件家具码放在角落里。

F愣愣地站了一会儿，问：“你们也得走吗？”

N和N的母亲互视，无言。

“你们要到哪儿去？你们也得跟伯父一起去吗？”

N的脸上没有表情。N的母亲请F坐下，坐下说。

那只猫跳到他怀里。

“我们不过是，”N的母亲说，“要搬出这个院子，到别处去住。”

“哪儿？”

“不远。还在这座城里。”

“真的？不到西北的大山里去吗？”

“不。如果要说方向嘛，倒正巧是东南。”N的母亲神情自若，甚至面带微笑。

“东南，这座城的东南角。换个环境，不好吗？”

N把那只猫接过去，一心一意地爱抚着它。

“可我不相信伯父他会是……”

“嘘——”N的母亲示意F不要再说。

那一声“嘘”很轻，但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仿佛响了很久，仿佛全世界都在屏息聆听它。三个人都不再说什么，目光投在三个方向。屋子显得很大，甚至辽阔，窗和门相距遥远。四壁空空，仿佛没有被踩过的雪。

那只猫“喵呜——喵呜——”地叫着，在四壁间震起回声。

“以后再到我们家来，可能，你应该加一点儿警惕了。”

“不，不会。伯母，我不会的。”

“你……唉，你们俩可真是年轻。”N的母亲看看F，又看看N。

“伯母，我不会那样的，我不是那种人。而且我相信伯父他不是……”

“如果你相信，”N的母亲又急忙打断他，“只要你相信他是坦诚的就够了。他如果错了，你相信，他可能错在很多地方，但他没有错在良心上，这就够了。不要再多说了，我想你们……毕竟也是不小了。”

“以后，要是你还愿意来看看我们，你就到……哦对了，我给你一个我们的新地址。”

“什么时候搬？”

“礼拜日。”N说。N和那只猫一起看着F。

“那我来帮你们搬。”

“不行。”

“为什么？礼拜日我没有事呀？”

“我说了——绝对不行！”

“怎么啦，伯母？”

“那天这座楼，所有的窗子后面都有眼睛。”

“我不怕。”

“可我怕。”

107

礼拜日，天还没亮，F就骑上车到N的新家去了。

这是他头一次走进这片灰暗芜杂的楼区，此后的三年中他将要百次千次地到这儿来，有时候一天中就要来好几次。而且未来，有一个万死不悔的夜晚在那儿等着他，但只一夜，疯狂而辉煌的一夜。

F找到了那座楼。楼前有一群孩子在游戏，又脏又快乐，以后F将常常看见他们并羡慕他们。他找到了三层上的那套房间。八个房门中的七个都传出礼拜日早晨嘈杂的家庭交响曲，只有一个锁着，寂无声息，这一个显然就是N从今往后的家了。他在那门前站着，一无作为甚至一无思想。八个门中的七个不断地有人出来，或提着拖把、或攥着手纸、或端着尿盆从他面前走过，一路向他行注目礼，甚至在拐进卫生间两手向腰中摸索裤带时还回头再把他审视一回。以后，F将要在这样的目光中经受三年考验，而最终与他们不辞而别。

搬家的车到了。N的母亲看见F，只对他说：“那就别站着，动手搬吧。”F被这句话感动着，整整那一天他再没有站过或坐过一分钟。

N的母亲看见，从昨天到现在，F和N的目光时常相遇，但互相没有说过一句话。N的母亲想到，这正是所谓“风暴眼”吧，又差不多是一场战争前的沉寂，但可惜他们不可能永远都待在那一块平安的地带和纯净的时间里。N的母亲知道，未来是不可阻挡的，不管那是什么。

里外间，两间小屋，都安顿好了，N住里间，母亲住外间，不多的家具安排得很紧凑。看样子还不坏。两个年轻的大学生站在门口往那屋里看，看他们平生的第一回创作。光线渐渐地昏暗了。因为匆忙中忘记买灯泡了，少女N点起了一支蜡烛。三个人围着那烛光坐下，开始吃冷面包和一条冷熏肠。

N的母亲说：“这倒很像是一次圣餐。”

N的母亲说：“确实像基督徒们说的，感谢主赐给我们食物。”

N的母亲说：“好像还应该有一点儿音乐，是吗？”

N的母亲说：“要不要我给你们弹支曲子？”

N说：“妈，你累了。”

F说：“要不，放张唱片吧？”

N把电唱机端出来，随便拣了一张唱片。我想，也许正巧就是画家Z最喜欢的那一张——天苍苍，野茫茫，落日如盘异地风烟中的那激荡的歌舞，那近看翩翩远闻袅袅的歌舞……

三个人啃面包的速度都渐渐放慢，目光都盯在那一点摇动的烛光上。N的眼眶里，两团晶莹的东西一点点涨大。N扔下面包，跑上阳台。

“别，别管她，”N的母亲把F按在椅子上，“到现在，她一直都忍着呢。”

108

再次想起点亮那支蜡烛，是另一个夜晚，是母亲不在家的日子，母亲去西北探望父亲却终于没有见到父亲，是她在回程的列车上泪水不干的那个长夜。酷热的八月，暑假的最后一天。

N不像O或T那样胆小。F不像WR那么胆大。

两间房子没有独自的卫生间。

F来时，里屋门关着。

“喂，我能进来吗？”

“哦，不，等一会儿，我洗澡呢。”

F心里一乱，但老老实实地坐下来等着。

“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就是来给你送晚饭的。”

“什么呀？好吃的吗？”

“但愿你会认为是好吃的。反正，反正总比煮挂面强吧。我可不想再跟你一起吃那玩意儿了。”

“那你就赶快去找一个会做饭的吧，跑这儿来干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里屋传出水声和笑声：“老天爷，你要是能有一点儿幽默感，说不定我现在就想嫁给你了。”

F的心嗵嗵地跳，哪儿还去找幽默感呢。现在，现在，现在……F坐在那儿设想着N的现在，现在，此时此刻，N的美丽动人……但设想不出，或者是不敢相信，觉得生理学和解剖学上那些烂熟的名词和形象不能与她符合，对她甚至是亵渎。还谈什么幽默呢。他坐在那儿一声不响，大气也不敢出，生怕N会窥见他庸俗的欲望。

“喂，你走了？”

“哦，没。什么事？”

又是水声和笑声：“我还以为你走了，或者死了呢。”

远远的，在很远的地方，一只白色的鸟正朦胧地舒展翅膀。

“喂，我真想去游泳。可惜这附近哪儿都没有个能游泳的地方。”

“你知道吗，小时候在澡盆里我就学会游泳了。爸爸把我按在水里，说游吧，把我吓得直哭。”

“那时候我们在南方。南方，我跟你说过，到处都能找到可以游泳的小水塘。我还记得我和好多小男孩儿、小女孩儿在小水塘里游泳，一丝不挂可真痛快呀，累了就趴在池塘边晒太阳，热了就又跳到水里去……”

南方，那只白色的鸟儿鼓动翅膀，起飞了，在暮天中，在青年医生的心里和身体里，一下一下扑打起翅膀。

“有一次我和爸爸妈妈到山里去玩，住在爸爸的一个朋友那儿，那个朋友是看林人。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满山的树像浪涛一样地响，有时候传来几声鸟儿叫，我问是什么鸟儿叫，妈说是猫头鹰。我有点儿害怕。妈说你怕吗？我不说话，我真是有点儿怕。爸说你怕吗？我说有点儿。爸说，那我们去走走吧，看看‘怕’是个什么玩意儿吧。妈说好极了我们去看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妈说我们去吹吹夜风，去闻闻夜里山是什么味儿，月亮、树、草都是什么味儿。你说他们俩是不是都有点儿精神病？

“我们就走出去，月光很亮，走在那山林里，到处都很静了，听得见很多小昆虫在叫，我们一路走一路又笑又喊又唱，绝对的——仨精神病患者。我们使劲喊，亮开嗓子唱，妈说太好了多亏你爸想出这个主意，爸说那你们就喊吧唱吧这儿没有人管你们，妈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人真是难得这样，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后来我们到了一个小水塘边，妈说我们何必不游它一泳？我说我们没带游泳衣呀？妈说这儿没有别人天黑了这山里没人来，怕什么？爸说好主意绝对是个好主意，我们都快让衣服给勒死了，都快不知道风吹在屁股上是什么滋味儿了。妈说那就让风吹吹我们的屁股吧，让月亮照耀照耀我们的屁股吧。爸说唉，真可惜，我们的女儿可是已经大了。妈说真糟糕你怎么这么快就长大了呢？妈对我说，那只好你一个人到那边去，我跟你爸在这边。我说，咦？这就奇怪了，应该我们两个女人在这边，让爸到那边去他是男人呀？爸和妈都给逗笑了，我说笑什么笑，我说的不对吗……喂喂，你听着呢没有？”

“噢，听、听着呢……”

又是水声、笑声。水声和笑声中，白色的鸟儿振翅高飞，从南方飞来北方，从南方到北方都是那鸟儿飞翔的声音……

“那……”F说，“那我，先去把吃的东西热一热吧。”

F回来的时候，N好像不那么快活了。N穿着一件旧睡袍，坐在桌前呆呆的。F把饭菜放在桌上，要去开灯。

“别，别开灯，”N说。

“天黑了。”

“那也别开灯。”

她可能是在回想童年的那个山林之夜，因而想起父亲，想起母亲现在去看他但不知是否见到了他。

N猛地站起，睡袍在幽暗中旋展一周，她找到了过去的那支蜡烛。把蜡烛点亮，放在他们俩中间——他和她面前。烛光摇摇跳跳，她盯着那一点灿烂看。很久，她脸上又活泼起来。

她说：“你不想……不想看看我吗？”

他看着她，一动都不敢动。

她站起来，睡袍拂动，走出烛光之外，走进幽暗。

他垂下眼睛，不敢去惊动她，不敢惊动那脆弱的时间。

那只老座钟“滴滴答答”地响着，让人想起它从来没有停过。

“抬头看我。

“看看我。

“看我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睡袍，沿着一丛新鲜挺秀、蓬勃、柔韧而又坚实的光芒掉落下去，掉落进幽暗。

“不，别过来。

“对，就这样看我。

“就这样。

“放心大胆地看看我。

“我想让你，胆大包天地看我。

“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想让你来这样看着我。

“我想在你面前，就跟我一个人的时候一样。我想不知羞耻地让你看我。”

她慢慢地走来走去，那光芒在幽暗中移动、舒展、屈伸、自在坦荡。那是幽暗中对我们的召唤。我，或者F，或者他人。那是自己对他人的希望，和自己对自己的理想。是个人对世界的渴求，是现在对永远的祈祷。看吧这就是我，一览无余，她是在这样说。看看我，不要害怕，她是在这样说，要放心，要痴迷，不要羞愧。这不是一件羞耻的事，这是粉碎羞耻的时刻。看看，这耸动的胸脯，并不是为了呼吸而是为了激动才被创造的呀，这腰腹不是为了永远躲在衣服里面的，恰恰是为了扫荡那隔膜才一直等待在这儿的，这健康茁壮的双臀难道不应该放她们出来栉风沐雨么？不能让她们在永远的秘密中凋谢，千万不能！不能让她们不见天日，不能让她们不被赞叹，不能让她们不受崇拜，因为她们，不正是凡俗通往圣洁的地点么？她就是这样说的。在喧嚣嘈杂的千万种声音里，可以分辨出她的声音，我，F，或者还有别人，我们可以听见她就是这样说的，这样宣告。所以来吧，此时此地她们不是一触即灭的幻影，她们尊贵但不傲慢，她们超凡但并不脱俗，她们有温度，有弹性，有硌痕，有汗，是血肉，但那血肉此时此地恰是心魂的形态……

F冲过去，双唇压住N的双唇，然后走遍她的每一处神奇和秘密，让她软弱地喘息，让他们俩在喘息中互叫着对方的名字，让两个肉体被心魂烧得烫烫的……

“我一个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

“你一个人的时候就总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记住，以后也是这样。”

“我一个人的时候，你就胆大包天地来过我的房间里吗？”

“是的，来过，在梦里。”

“不，不是在梦里，是真的，我要你爱我，我要你对我有欲望，你就来了，你就也看见了我的欲望。”

“是，是的，那是真的，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没有过一个人的时候，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我在想你的时候，就是我看见了你的时候。”

老座钟滴滴答答地响着。他们如是说。他们必如是说：

“你看见我，是什么样子？”

“就是现在这样子。”

“就是现在这么赤裸着？”

“就是。”

“就是现在这么毫不知羞，毫不躲藏，这么目光毫不躲闪地躺在一个男人怀里吗？”

“就是，那个男人就是我。”

“就是这么孤独这么软弱这么哭着？”

“不，你从来都不哭。”

“不，我常常哭，哭得好痛快哭得好难看，你没看见？”

“看见了，你哭得好勾人。”

“就是现在这样么？”

“是。”

他们如是说。老座钟不停地走着。他们必如是说：

“就像一个勾人魂魄的妖精吧？”

“和一个被勾去了魂魄的家伙。”

“一个坏女人把他勾引坏了吗？”

“对，勾引坏了，然后她后悔莫及。”

“她要是死也不悔呢？”

“但愿如此。”

“她要是欲壑难填，那么他呢？”

“他万死不辞。”

…………

109

“我是不是一个坏女人？”她在他耳边轻轻说。

“我是不是太不文雅端庄？”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

他看着车窗外的天空，那只白色的鸟，稳稳地飞着。他知道她并不要他回答，她只是要说，要沉在那自由里。

“我算不算是一个放荡的女人？

“我想我可能就是。没准我妈我爸也是，两个疯子。

“我们，是不是太没有规矩了，啊？你和我，是不是一对淫荡的爱人？”她在他耳边轻声地笑。

火车隆隆的声音使别人听不到她的话，所以她大胆地在他耳边说着。她想，周围那些人肯定想不到她在说什么，想不到这个漂亮文雅的女人竟这样引羞为荣，她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很感人的事。

“我淫荡吗？”

“不。一般来说，‘淫荡’是贬义的。”

“那，什么才是淫荡？”

他没回答。

火车奔驰在旷野上，显得弱小，甩动着一条银灰色的烟缕。他们想不出这个词的含义。我相信，热恋中的人会在这个词面前惑然不解，猜不出它的含义。

未来，F才能对这个词有所理解。在他不得不放弃真诚的爱恋时，在他一言不发，对N的迷茫默不作答时，他理解了这个词。父母要他不再与N来往，不要再与一个右派的女儿来往，不要任性要想想自己的前程，那时他相信世界上真是应该有这么一个词。但是他自己呢？他不得不吗？他不是万死不辞吗？他不是仍然爱着她吗？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相信以往人们都把这个词错认了，真诚的一切里面都没有它，背弃真诚的一切理由里面都是它，它不是“不要任性”它可能常常倒是“要想想自己的前程”。有人用前程来开导他的时候，有人用眼泪用心脏病来要挟他的时候，有人整天在观察他在监视他在刺探他，那时他看见并理解了那两个字。在他终于为了两颗衰老的心脏而背离了自己的真心之时，在他终于为了两份残年的满足而使N痛不欲生之时，在他终于屈服在威胁和哀求之下离N而去之时，一头乌发忽如雪染的那个夜晚，他感到那两个字无处不在，周围旋卷缠绕着的风中淫淫荡荡正是那两个字的声色。

F和N坐在火车上。火车的终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小镇。F陪N去那儿堕胎。F的一个同学毕业后在那小镇上的医院里当医生，幸亏这个同学帮忙。

F忧心忡忡，他知道那会是怎样令人难堪的局面，医生和护士们的冷眼，窃窃地议论，背后指指点点，甩过来一句软软的但是刻薄的话，用那些冰冷的器具折磨她美丽的身体同时甩给她更为冰冷的讥讽，整个小镇都会因此兴奋因此流传起种种淫秽的想象。

“我不怕，”她在他耳边说，“你放心好吗？我什么都不怕。”

自从发现怀孕以来她一直是这样说。她甚至说她不怕要下这个孩子。她甚至说她不怕挺着大肚皮在人前走，那是生命，是爱，是真诚的结果，不是淫荡。她甚至说，为什么不在我们的结婚典礼上，让他或者她，也伸出小手接受一枚小小的戒指？为什么不让这个孩子，来证明我们的自由真诚呢？为什么不让他或者她，亲眼看见自己庄严的由来？

当然不可能。这世界不允许。

她说过：“只有这一点，我觉得遗憾。”

她曾说：“他，或者她，是在最美丽的时刻被创造的呀！”

她说：“因此，他们与众不同！”

她曾在日记中写道：“如果得请你们先回去，请你们先等一等，请你们别急晚一些再来，那，肯定是我们还太软弱，但我们保证：我们还要在那样的美丽时刻创造你们。你们有权利那样希望，希望自己不是来自平庸。”

车窗外有了灿烂的金黄色，有了一阵强似一阵的葵花的香风，那个小镇就要到了。

110

时隔二十多年，F医生在那片灰暗芜杂的楼区里徘徊了很久，朝那个牵心动魄的窗口张望多时，不见N的踪影也没有她的消息。这时，那个老人走过来。

“您，怕不是要找N吧？要找那母女俩，是吧？”

“是。”

看来还是当年那个老人，并不是那老人的儿子。

“她们搬走好几年啦。”

“搬到哪儿去了？”

“N的父亲回来了，平了反，落实了政策，他们搬走了。”

“搬到哪儿去了，您知道吗？”

“她父亲原来是个有名的作家，现在还是。是什么还是什么。”

“您不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吗？”

“您可是大变了模样儿了。除非是我，谁还能认得出您来？”

“没人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吗？”

“没有。我要是也不知道，这儿就没人能知道了。这么多年了，您可还好吗？”

“哦，这些年您也还好？您有七十了吧？”

“八十都多啦。好好，好哇。怎么还不都是活着？可话又说回来了，末了儿怎么还不是都得死？谢谢您啦，还惦记着我。”

F离开那片芜杂的楼区，没有回家，直接走进那个夏天的潮流里去了。他从老人那儿明白了一件事：凭这头白发，很少还有故人能认出他来了。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到N身边去了，去提醒她，保护她。那道符咒顷刻冰释，男人的骨头回到了F身上。他想：现在，他应该在N的身边。他想：她不会认出他来了，这真好，“纵使相逢应不识”，这着实不坏。这样，他就不至于受那种客套、微笑、量好的距离，和划定的界线的折磨了。他一路走一路想：他要在她身边，在危险的时候守在她身边，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不再离开她，这是他唯一可做的事了。

111

因而未来——数月后或数年后，不管女导演N在哪儿（在国内还是在国外），如果她拍摄的那几本胶片没有丢失，已经洗印出来，她对着阳光看那些胶片时她必会发现，在那两个青年演员左右常常出现一头白发，那头白发白得那么彻底那么纯粹在炽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如果N对那头白发发生了兴趣，赞叹这个老人的激情与执著，想看清他的模样，那么她必会发现，这个人总是微微地低着头，那样子仿佛祈祷仿佛冥思仿佛困惑不解。如果N放映这几本胶片，她就必会发现，这个一头白发的男人似曾相识，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熟悉，他低头冥思不解的样子好像是在演算一道难题，那神情仿佛见过，肯定是在哪儿见过。但无论如何，无论哪一种情况，不管N是在哪儿看那些胶片，都一样——那时F医生已不在人世。如果有人认出了他，如果时隔二十几年N终于认出了他，大家记起了二十几年前那个乌发迅速变白的年轻朋友，那么，F将恢复男人的名誉，将恢复一个恋人的清白，将为一些人记住。否则人们会以为他那平静的水面下也只有麻木，从而无人注意他那一条死水何时干涸，年长日久，在被白昼晒裂的土地上，没人再能找到哪儿曾经是F医生的河床。

十二 欲望

112

早在诗人L与F医生初识的那个夜晚，即L痛不欲生，把一瓶烈酒灌进肚里的那个病房之夜，L就曾问过F：“你看我是不是一个淫荡的家伙？我是不是最好把这个淫荡的家伙杀掉？”

“这话从何说起？”

“医生，我看你是个信得过的人。”

“这个嘛，只好由你自己来判断。”

“我想你送走的死人一定不算少了，但你未必清楚他们走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还在希望什么。”

“要是你想说说，我会守口如瓶。”

“那倒不必，我甚至想把自己亮开了给全世界都看看。我怕的只是他们不信。我只是希望你能相信我，相信我既是一个真诚的恋人，又是一个好色之徒。我希望你能相信这是真的，哪一个都是真的，真诚的恋人和好色之徒在我身上同样真切。出家人不打诳语，要死的人更是不打诳语。”

113

诗人说：我生来就是个好色之徒。我生来的第一个记忆就是，我躲在母亲怀里，周围有许多女人向我伸出手，叫着我的名字要抱抱我，那时我三岁，我躲在母亲怀里把她们一一看过，然后向其中的一个扑去，那一个——我大之后才弄懂——正就是那一群中最漂亮的。我不记得有过一岁和两岁，我认出自己的时候我已经三岁。我最早被问到几岁时，我伸出三个手指说：“三岁。”我三岁就懂得女人的美丽，圆圆的小肚皮下那个男人的标志洁白稚嫩，我已经是个好色之徒了。

诗人说：可我生来就是个真诚的恋人。我把我的糖给女孩儿们吃，把我所有的玩具都拿出来随便她们玩，随便她们把糖吃光把玩具弄坏我都会愿意，我只是盼望她们来，盼望她们别走，别离开我。我想把我的婴儿车也送给一个大女孩儿，她说“我可真的拿走了呀”，我担心地看看奶奶，不是怕她真的拿走，而是怕奶奶会反对，奶奶要是反对我将无地自容。我咿咿呀呀叽里咕噜地跟一个大女孩儿说我的事，我想把我所有的心思都告诉她，我想跟她说一句至关重要的话，但我还太小，说不清楚。

诗人说：那时候我三岁，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表达我的心意。但那心意已经存在，在那儿焦急地等待一个恰当的词。女孩儿们离开时我急得想哭，因为我还是没找到一个恰当的词，那句至关重要的话无依无靠无从显现。女孩儿们走后，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渐渐地凉下去沉郁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我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光线漫长而急遽的变化，那孤独而惆怅的黄昏到来。我一声不响独自细听心里那句至关重要的话，想听出它的声音，但它发不出声音，因为我给它找不到一个词。母亲发现，三岁的男孩儿蹲在早春的草丛里，一声不响蹲在落日的前面，发现他在哭，不出声地流泪。母亲一定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而我无以诉说，那句话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因而发不出声音。这真急人。这真难过。我依偎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不再看太阳，光线正无可挽回地消逝，一派荒凉。

诗人说：所以后来我一见到那个词，我立刻大舒一口气，仿佛挖掘了几千年的隧道非常简单地崩塌下最后一块土方，豁然开通了。那个词一经出声——爱情——我就惊得回过头来。“爱情，爱情！”就像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那样我立刻回过头来认出了她，知道我寻找了多年的那个词就是她。就是这两个字，就是这声音，毫无疑问。

诗人说：那时候我除了盼望女孩儿的美丽，并没有其他念头。那时我可能五岁，或者七岁，我对女孩儿的身体并没有特殊的关注，我觉得她们的身体和她们的脸、和她们的微笑、和她们的声音一样，都让我感到快乐和晴朗。和她们在一起充满希望。我跟在一群女孩儿身后跑来跑去，听凭她们调遣，心里充满希望。希望什么呢？现在我知道，是希望那亲密的时光永不消逝，希望她们高傲的目光依然高傲但不要对我不屑一顾，希望她们尊贵的声音总是尊贵但不会让我走开，希望她们跟我说话也听我说话，那时我就会把我心里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她们，我希望任何时候她们都不避讳我都不丢弃我，不会转脸就把我忘记，亲密而欢乐的时光不会因为我只是去吃了一顿饭回来就变了样子，变得凄冷、陌生。我害怕忘记，我害怕那两个冷漠的字，“忘记”这两个字能使一切珍贵的东西消灭，仿佛不管什么原本都一钱不值。

（诗人可能还会想起我的那个足球。我想，L会不会也认识一个可怕的孩子？当然，对L来说那是一个残酷的夏天，诗人最初的欲望被那个夏天的末尾贴在了墙上。）

诗人说：而这一切希望，现在我知道，全是为了有一天我能把我的一切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们，让她们看见我的美好也看见我的丑恶，看见我的纯洁、我的污秽、我的高尚和我的庸俗，看见我的欲望多么纷纭可我的希望多么纯洁。一切希望，我现在知道，就在于她们看清了我的真相而依然不厌弃我，一切欢乐都不改变。否则我总担心那欢乐会倏忽消逝。我怕我是一个假象，我害怕我会欺骗了她们，我怕我会辜负了她们的信任，我怕不小心我的假象会被戳穿。我害怕这害怕本身，我害怕小心谨慎乃至提心吊胆会使每时每刻的欢乐都变质。总之，我怕她们一旦看清我的真相就要让我走开，我盼望她们看清了我的真相而我们的亲密依旧……

诗人说：从生到死，我的一切希望和恐惧，莫不于此。

诗人说：所以，我对我的恋人说，我既是一个真诚的恋人，我又是一个好色之徒。我对她说，我不能离开她，我不能想象离开她我可怎么办……但我对她说了我对所有美好的女人也都着迷，我让她看见了我的真相，而她，就离开了我……

114

诗人，和他的恋人，从镜子里面，观看自己。

一点烛光，稳稳地，不动。并不要求它固定在哪儿。

那一点光明在两面镜子之间扩大，照亮幽暗中他们的裸体。

他们独立地站着，同时看见自己和对方，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欲望。

他们不约而同把头扭向对方，激动、惊讶。

人很少能够这样观看自己。

像这样，一起观看他们。自己在他们之中。他们就是我们自己。

他们扭动一下身体，证实那就是我们。证实那就是你，和我。证实两个常常必须互相藏起来的形象和欲望，正互相敞开，袒露给对方。

在两面镜子之间，转动、屈伸、舒展，让两个形象的差别得到夸张。

让男人和女人的不同，被证明。

你，和我。你和我的，不同。真的，世界上有这么不同的你和我，有两种多么不同的花朵。

让明朗的和含蓄的都到来。让粗犷的和细腻的、昂耸的和荡漾的，都开放。让不同的方式都被承认。

诗人和他的恋人，互相牵一牵手。牵着手转换位置，确信这不是幻觉这是真实，确信这一时刻的不同平常。

换一个位置或者再换一个位置。突然，紧贴……跪下……扑倒……

随后，料必无比疯狂。

那疯狂不能描写。不是不敢，是不能。

是语言和文字的盲点。

那疯狂很难回忆，无法诉说。因为它，没有另外的方式可以替代。

它是它，或者不是它，别无蹊径。

它本身就是词汇，就是语言，就是思想，就是想象的尽头。

如果它足够疯狂，它就消灭了人所能够制造的、所有可以归为光荣或归为羞耻的语言。因为那时它根本的欲望是消灭差别。

两面镜子之间是无限的空阔。当然那要取决于光的照耀。我有时想，两面相对的镜子之间，一支烛光会不会就是无限的光明，一点黑暗会不会就是无限的幽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会不会就是人间，一次忘我的交合会不会就是一切差别的消灭……

叫喊、呻吟、昏眩。之后，慢慢又感到夜风的吹拂。

慢慢地，思绪又会涌起，差别再度呈现。躺在烛光和幽暗中，他们，到底还是两个人。是具体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因之，在他们以外必有一个纷纭繁杂的世界。

必定有一些不可把握的事物让人担忧。

她说：“你是不是，爱我？”

我想，诗人会说：“当然。”

她说：“你，是不是只爱我？”

我想诗人会说：“是，当然是这样。”

她说：“但那是否，只是情欲？”

诗人会说：“不。”他会说：“那是爱情。”

她说：“可要是，要是没有我呢？”

诗人L侧转脸，看她的表情。

她说：“要是我还在南方，并没有到北方来呢？”

她说：“要是我到北方来，可并不是到这座城市来呢？”

她说：“要不是那天我在美术馆里迷了路，我就不会碰到你。”

她说：“我推开了右边的门，而不是左边的门，所以我顺着一条走廊向西走，那时夕阳正在你背后，我看见你迎面走来，那时我们谁也不认识谁，我们谁也想不到我们马上就要互相认识了。”

她说：“我完全是因为走迷了路。我完全可能推开左边的门而不是右边的门。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可能就永远错过了。”

她说：“这很神秘是不是？”

她说：“两个人，可能只有一次相遇的机会，也可能一次都没有。”

她说：“我们迎面走来，在一幅画前都停下来。那幅画，画的是一根巨大的白色的羽毛，你还记得吗？”

她说：“我看着那幅画，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你就看看我，笑了，说‘真对’。我说‘你笑什么，你说什么真对’？你说‘真的，这画让人觉得无比寒冷’。我们就一起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说了很多，称赞那位画家的天赋，猜测他高傲的心里必是有一缕像那羽毛一样的寒冷不能摆脱。”

她说：“其实，我完全可能推开左边的门，然后顺着向东的走廊走……”

我想诗人会欠起身来看她，看她的光洁和朦胧，看她的实在，看光明和幽暗在那儿起伏、流漫，风在那儿鼓动。我想，L应该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她想说的是：“我对于你，是一个偶然。”

她想说的是：“可女人，对你来说却是，必然。”

她想说：“那为什么，你不会对别的女人也有这样的欲望呢？”

我想，这样的时刻，男人必定只能扑在女人独特的气息里，迷茫地在那儿吻遍。

115

诗人知道，随即她想说的必然还有：“那为什么你说，你只爱我呢？”必然还会有：“如果那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是女人，为什么那不直接叫做情欲，而要叫做爱情？”然后还有：“那么你是不是只对我有这样的情欲呢？如果只对我才这样，要是没有我呢？”还有：“要是我们没有那个偶然的机会相遇，你的情欲怎么办呢？是不是总归得有一个实现情欲的机会呢？”还会有：“那时，你会不会对另一个女人也说‘这是爱情’，说这是唯一的，说‘我只爱你一个’呢？”

多年来让诗人害怕追问的东西，随着夜风的吹拂，纷纷飞来。他不由得抬起身，离开她，跪在她身旁不敢再触动她。

并非是她、她的每一部分、或她的某些部分，神圣不可触动。而是她的全部，这样坦然的赤裸，这样平安、舒缓的呼吸，这样不经意甚至是放肆的姿势，平素的高雅矜持和此刻的放心自在，使谎言不能挨近，使谎言粉身碎骨。男人的谎言，在她安逸、蒙眬的睡意旁，在童年般无猜无忌的夜风里，被捉拿归案。

因而我清楚地看见，诗人对很多女人都有欲望，在过去有过，在将来而且还会有。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好色之徒。他为此厌恶自己，诅咒自己，但他本性难移。他感到他永远都会这样。让自己变成一个纯洁的人，他甚至没有什么信心。任何时候，他都能在人群中一眼就发现那些漂亮的女人，还没来得及诅咒自己的幻想，幻想已经到来，已经不着边际地编织开去了。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对母亲说过：“妈妈，我怎么老在想坏事？”那时天上飞着一只白色的鸟，我记得那只白色的鸟飞得很高很慢，永不停歇。诗人的幻想也是这样，也是永不停歇。

L向他的恋人承认：“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好色之徒。”

L对她坦白：“吸引我的女人并不止一个，并不止十个。很多。”

他说：“看见她们，我就感到快乐，感到兴奋。”

他说：“感到她们的存在，才感到一切都有了希望。我每时每刻都在幻想里。除了幻想，我百无一用。”

诗人对他的恋人说：“我幻想她们独处时的样子，幻想闯进她们独处时的自由里去，幻想她们并不因为我的闯入而惊惶，而躲避，而斥骂。为此我甚至希望我也是女人，但就怕那样反而见不出她们的美妙。我幻想她们的裸体、她们的声音、她们的温度、她们的气息，幻想与她们纷纷谈情做爱……”

他说：“我的幻想一分钟都不停止，我的欲望一秒钟都不衰竭。但请你相信，我……”

他说：“我并不曾胡作非为。”

“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你不敢。”恋人平静地说。

他说：“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想。但是我爱你，这我知道。”

他说：“如果是不敢，也是因为怕失去你。因为怕失去你，我甚至不想。”

他说：“为了不失去你，我不想那样做，也不想那样想。”

他说：“你别离开我，永远别离开我。”

他说：“但我还是常常那样想，那幻想无法摆脱。毫无办法。”

他说：“真的是毫无办法。在梦里，我梦见所有我喜欢的女人。没有人像我这样无可救药。”

他说：“奶奶早就说过，我要毁在女人手里。”

“或者是女人毁在你手里。”恋人平静地说。

她安静地肆无忌惮地躺着。他跪在她身边。

在光明和幽暗中，诗人看自己那朵低垂的花，心想他真的是不是罪恶之源？

“你怎么不来？”她轻声地问。

“哦……什么？”他胆怯地看她。

“你不是甘心毁在女人手里么？”

“嗯？”他以询问的目光看她。

“你不是要让我，毁掉他吗？”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急促。

随即的疯狂更是无可遏制，无法描绘。因为那独一无二的方式无以替代。

“哦……”在那疯狂中他说，“你原谅我吗？”

“我喜欢，我喜欢你的诚实。”

“你饶恕我了？”

“是的，哦，是的，”在那极度的欢乐中她说，“我喜欢你这么野蛮。”

甚至无从记忆。只能推想在那一刻，在宇宙全部的轰响里，应该包含他们的呼喊……

116

但在另一种时间，L的恋人会有另一种情绪。另一种情绪，会使她对诗人L的坦白有另一种想法。

无法使恋人们的狂欢之夜无限延长。激流奔涌过崇山峻岭，冲进开阔地带变得舒缓平稳的时候，另一种情绪势必到来。所有的海誓山盟都仅具现在性，并不能保障未来。与其认为这是海誓山盟的悲哀，不如看清这是海誓山盟的起源。对于别人的情绪，我们无从把握，我们害怕在别人变化了的情绪里受到伤害，所以我们乞灵于海誓山盟。海誓山盟是掩耳盗铃式的恐惧。海誓山盟证明孤独的绝对。这并不怪谁，这是我们的处境。就像童年那个秋天的夜晚我抱着一只破足球回家的时候。因此我们一天天学会防备，学会把握自己。要袒露还是要隐藏，自己可要慎重。还有一个词，“自重”，说的好像也是这个意思。但诗人，他宁可毁掉自己。他不仅要袒露的肉体他更要袒露的心魂，此人执迷于真相。

但另一种情绪，会是一样地真切、强烈、不可遏制。不一样的是，它要越过袒露本身去看袒露的内容，便又在那内容里看见别人的不可把握，看见因此自己可能受到的伤害，看见了孤独的绝对。

另一种情绪随时可能产生，甚至并不听由自己把握。具体而言，是诗人和他的恋人在一间借来的小屋里同居了很久之后，是诗人L终于得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之时。诗人说：“也许我们不妨结婚吧？”他的恋人说：“为什么？”那时女人忽然有了另一种情绪，便跨越过诗人的袒露去看那袒露的内容：那个如梦如幻的小姑娘是谁？在酷热的夏夜他一遍遍地给她写信的那个少女，她是谁？那个“不要说四十岁，八十岁也埋没不掉她脸上的童话”的女人，是谁？那些纷纷走进诗人梦里的她们，都是谁？她们曾经在哪儿？现在她们到哪儿去了？有一天她们会不会回来？

接着是阳光明媚的礼拜日早晨，他们一起去看那套两居室的住房，一路上女人一声不响。诗人像一只亢奋的雄鸟，叽叽咕咕地描绘着筑巢的蓝图，女人在自己变化了的情绪里忽然又发现出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与许许多多的那些女人的区别是什么？在他心上，在他的欲望里，和在他实际的生活中，我与她们的区别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区别？

一座灰色的三层楼房，坐落在一片芜杂的楼区里。这儿的楼都是三层，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姿态，像是一条条停泊的也许再不能起航的船。每个窗口都招展开斑驳灿烂的被单、衬衫、尿布、老人的羊皮袄以及女人的花裤衩，仿佛一支难民船队。走进去，走廊昏暗狭窄，两旁等距离排开一个个家门，除去一个锁着的寂无声息，其余的门中都传出礼拜日早晨独有的欢闹。那一个锁着的，就将是他们的家了。

诗人大步走在前面。

女人忽然想起以往，他们在借来的小屋里同居，在众目睽睽下同居，她问他：“家是什么？”他的指尖在两个人赤裸的身体之间的月光里走一个往返，说：“家就是你和我，没有别的，就是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和地点。”“那么爱情呢，是什么？”他的指尖再次在两个赤裸的胸脯之间的寂静里走一个来回，说：“爱情就是从这儿到这儿互相敞开，完全畅通。”“那为什么就是你和我？”“因为恰恰是这样，恰恰是你和我。”

其余的门里不断地有人出来，或提着拖把、或攥着手纸、或端着尿盆从他们面前走过，一路向他们行“注目礼”，甚至在拐进卫生间两手向腰中摸索裤带时还回头再把这对新邻居审视一回。诗人颤抖着好久不能把钥匙插进锁孔。他的恋人轻声说：“可为什么，恰恰是这样？”“你说什么？”L没听懂她的话，一心一意开那把老锁。

两间房，中间一个门相通，还有一个阳台。除了卫生间和厨房是公用的，其他无可挑剔。门窗无损，墙也结实，屋顶没有漏雨的迹象。诗人里里外外地巡视，吹着口哨，盘算着应该怎样把这个家布置得不同凡响。她呢，她大概地看了一下，就走上阳台。

她从那儿向四周的楼群张望。

诗人在屋里说墙壁应该粉刷成什么什么颜色的，大概是说一间要冷色的，一间要橘黄色的。“喂，你说呢？”

“哦，不错。”她应道。

诗人站在屋子中央又说家具，好像是说除了写字台其余的东西都应该吊到墙上去，向空中发展。“要让地面尽量地宽阔，是不是？”

“行，可以。”她说。

诗人好像是躺在了里间屋的地上，说床也不必要，把地上都铺上草垫到处都可以睡，电视固定在屋顶上屏幕朝下。“怎么样你看，啊？你怎么了？”

诗人走上阳台，走到恋人身旁。

“你干吗呢？”

她说：“你随便选定一个窗口看。”

“怎么？什么意思？”

“随便一个窗口，里面肯定有一个故事。你不知道那儿正在发生着什么，但肯定正在发生着什么。你不可能知道是什么事，但那件事，非常具体。”

诗人逐一地看那些窗口。

“你再看那些树。”

诗人看那些树，再扭转头询问般地看他的恋人。

“所有那些树，”她说，“树叶肯定有一个具体的数目，但是没人知道到底是多少。永远没人知道，但有一个数字非常真实。”

说罢，她转身走开。

诗人跟进屋里，见她坐在墙根儿下，抱拢双膝一声不响。

“怎么了，你？”

“我们也许，”她说，“并不是爱情。”

他走近她。但她走进里间，关上门。

她在里间说：“你能告诉我吗，我与许许多多那些女人的区别是什么？”

他还在外间：“哪些女人？”

“所有你喜欢的那些。和她们在一起，你也会感到快乐和兴奋的那些。让你幻想的那些，让你幻想和她们做爱的那些。”

他推开里间的门，看她：“你没有宽恕我。”

“不是这个意思。”

他走进来，走近她：“你说过你原谅我了，你说你理解。”

她走开，走出去：“不。我只是忽然不明白，我与她们的区别是什么。”

诗人回答不出。

她在外间：“你需要我，你也需要她们。你否认吗？”

他在里间：“我不否认，但这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爱你，这你知道。”

“我知道吗？可怎么证明？用什么来证明？”

“我想这不需要证明。”

“但这可以证明。我是性的实现，而她们只是性的幻想，对吗？”

他站在里间的门旁：“可我爱你，我们除了性更重要的是爱。”

“那，你对她们为什么不是爱？因为你对她们的幻想不能实现，是吗？”

“我不会与我不爱的人有性关系。”

“你可以与你爱的人有性关系？”

“当然。这是问题吗？”他走近她。

“这不是问题。可这正是我与她们的区别，也许还是唯一的区别。爱与不爱，请问，还有什么别的区别吗？”她走开，又走进里屋。

很久，两个人都再没有说什么。在我的印象里，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太阳升到了很高的位置。

她在里间：“是不是说，爱情就是，性的实现？是实现性的一条稳妥的途径？”

她在里间走来走去：“是不是说，你的爱情仅仅由性的实现来证明？”

她在里间，在窗前停下：“还是说爱情仅仅是，受保护的性权利，或者受限制的性权利？”

她离开窗前，走到门边：“如果你的幻想能够实现，我和她们的区别还有什么呢？”

他在外间，面壁喊道：“可我并不想实现，这才是区别。我只要你一个，这就是证明。”

“幻想如果是幻想，”她说，“就不会是不想实现，而仅仅是不能实现，或者尚未实现。”

诗人糊涂了。我想，这很可能就是诗人常常对自己的追问和回答，实际上诗人的每次的追问也都是结束于这样的糊涂之中。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诗人问，“爱情是什么？”

“我曾经知道，”她摇摇头说，“但现在忘了。”

“那么曾经，对你来说，我与许许多多的那些男人的区别是什么？”

“看见他们就想起你，看见你就忘记了他们。”

在我的迷茫里或在我的羞愧中，诗人走向阳台走得很慢，他的恋人从里间走到外间背墙而立，看着他。在我的印象中，或在写作之夜，诗人站在阳台上伏在栏杆上，他的恋人慢慢坐下坐在外间屋的墙根儿下抱拢双膝，直到落日西沉，直到暮霭四起，直到苍茫之中灰色的楼群如同一望无际的荒岗……

117

L的恋人离开了L。——这就是“看见你，就忘记了他们”吗？

离开，那过程必定很复杂，但结果总是很简单。

就像一棵树，在暴风中挣扎，在岁月中挣扎，但如果折断那只是刹那间的事，“咔嚓”一下简单得让人伤心。或者它焚毁，或者它被伐倒，结束都太简单。结束总是太简单，也许全部的痛苦仅在于此。

她给他留下一封信。只记住其中一句就够了：“你从来就不是爱我，我现在已经不再爱你。”

（我有时猜想，画家Z想起死来便不知所措，必也是因为害怕这简单。千般万般都不免结束于一秒，这太滑稽，至少不够严肃。）

L的恋人去了哪儿，我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离开了诗人。她可能回到了南方，也可能还在北方，可能在很远，也可能很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有留下地址。重要的是：如果有一个人想去找他离去的恋人，但是不知道她在哪儿，只知道毫无疑问她就在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

不用说诗人痛不欲生，饮食无味，长夜难眠。但这是诗人L的历史上最为纯洁的一段时期。他不再注意别的女人，一心只想着一个姑娘。走在街上，他甚至分辨不出男人和女人，只能分辨出人山人海之中并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所有美丽的女人都不再能引动他的幻想，他只幻想独一无二的那张面庞、那道身影，幻想着那片笑声随时会从哪儿钻出来，那缕气息于是扑面而来。

L迷茫地在人群里走，幻想也许只要一转身，她就在他身后，朝他微笑，或委屈地看着他怨他怎么就一直没有发现她……

L木然地排在车站上等车，车来了，他幻想也许车门一开她就从那趟车上下来，然后车走了，车站上只剩下他和她默然相对……

下雨了，L在路边商店的门廊下躲避，眼前五颜六色的雨伞碰碰撞撞仿佛在浪上漂流。他幻想也许哪一顶雨伞忽然一歪她便瞬间出现，他冲进雨中，她低头不语，雨把他们淋透，他们毫无知觉……

L站在烈日下，靠在路边一只发烫的果皮箱上，垂目看着路面上滚滚而过的车轮，他幻想猛然感到有一辆自行车似曾相识，定神想一下，不错那就是她，在千万辆自行车中他也能认出她的那一辆，他追上去，她如果不停他就一直追下去一直追到筋疲力尽趴倒在马路上，那么她就会停住就会回来……

但是说什么呢？真要见了她说什么？怎么说？说“你别离开我”？可凭什么？说“因为我爱你”？但是怎样证明？说“因为我只爱你一个”？当然，敢这么说，诗人敢说这不是假的。但是敢说“我只对你一个人有欲望”吗？敢说“只有与你在一起我才感到快乐，别人，不管是什么人都不可能让我心动”吗？敢吗？那是真的吗？我能不能真的是那样？诗人在我的心目中是诚实的化身，所以L，即便在他最为纯洁的那段时期里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个欲望滔滔的家伙，让他心神向往的女人绝不止一个，不止十个、百个。说“我只是好色而已，幻想纷纭而已，但我不是个胡作非为的家伙，我信仰专一的爱情”？简直连这一点诗人都不敢确定了，他越想越糊涂，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可真是捉弄人呀。

诗人独自走在暮色里。河岸上漫步着对对情侣。诗人眼前倏地出现一幅可怕的幻景：某一对情侣中的一个竟是她，他认出了她同时她也看见了他，她不由得站下来，那陌生的男人并不理会继续往前走，她与他四目相对欲言又止，那陌生男人不明缘由在远处喊她，她来不及说什么或简单地说一句“你还好吗”就匆匆走了……

诗人走在河边。落日涂染着河边砖砌的护栏，上面有孩子画下的鸟儿和波浪。他在“鸟儿”和“波浪”旁坐下，心里布满恐惧。落日在河的尽头隐没，两岸的房屋变成剪影，天空只剩下鸽子飞旋的身影，河水的波光暗下去继而消失，但汩汩不断的声响并不在黑暗中消失。诗人的恐惧愈演愈烈，与其说是害怕那幅幻景成真，莫如说是害怕那幅幻景永不磨灭。我记得有一位哲人说过：真正的恐惧，是对恐惧的恐惧。诗人因此明白，他恐惧的是那幅幻景从今以后总要袭来，在所有的时光里都潜伏着那可怕的景象。而且那幻景还会逐日发展、丰富，幻景中她向L投来的目光日益冷漠、遥远，她向另一个人投去的目光日益亲近、温馨。在这两种目光之间生命刹那间失去重量，世界显露其无比的不可信任，仿佛只要人们愿意转过脸去就可以使随便什么都变得分文不值。心血枯焦也是枉然，不过像一张被没收的伪币。在这幅图景里，恐惧必不可免地走向怨恨。“这个薄情的女人！”“这么轻迁易变的人心！”“这个人皆可夫的骚货！”……我能听见L心里的千声咒骂。

路灯亮了，星星亮了，月亮又使河水泛起波光。传说那夜晚河边有一个醉鬼躺在河堤上又哭又骂，我想那就是诗人。街上的人少了，路上的车没了，河边的对对情侣都离去了。夜静更深，如果河岸上有个疯子骂不绝口闹得附近的居民不能入睡，我想那就是诗人L。如果忽然，那个醉鬼或者那个疯子停止了哭骂，骤无声息，我想那必是因为L骂到“人皆可夫”之时想起了自己是不是“人皆可妻”（不是在行动中而是在他的幻想里）。诗人在我的愿望里是诚实的化身，所以他会想到这一点，因而忽然明白他的恋人为什么总是问：“那么，我与许许多多那些女人的区别是什么？”

区别！就像生与死的区别！

诗人躺在黑夜里，我想：如果，她对诗人来说与许许多多那些女人没有区别，为什么她的离去会让诗人痛不欲生？如果她是独一无二的，那么她那天在美术馆里要是推开了左边的门，诗人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痛苦了呢？

诗人躺在黑夜里，我想：什么是专一的（忠诚的，始终不渝的）爱情？如果那是普遍的、固有的、自然而然的事，人类又为什么要赞美它？如果幻想纷纭（或欲望纷纭）是真实的、不可消灭的，人类又为什么主张专一的爱情？如果爱情是一种美好的感情，又为什么只应该一对一呢？

诗人躺在黑夜里，我想：那必是由被抛弃者的痛苦奠基起来的赞美，是由于人人都可能成为被抛弃者才广泛建立起来的主张。我想：那是害怕被他人抛弃，而对他人预先的恭维和安抚，威吓和警告。

诗人躺在黑夜里，我想：如果“专一”只是对他人的要求，而不是对自己的控制，这专一为假。如果“专一”不管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只是出于控制，这专一为恶。如果欲望纷纭为真，又为什么要控制，为什么不允许纷纭的幻想变为纷纭的现实？但如果那样，爱情又是什么？爱情与性欲与嫖妓的区别何在？人与兽的区别何在？爱情的不可替代的魅力是什么？这人间为什么，除了性之外又偏偏有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呢？偏偏有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而且被赞美，被渴望，被舍生忘死地追寻？

诗人躺在黑夜里，我和诗人百思不得其解。

诗人的咒骂于是转向自己，他不哭也不喊，坚信自己是个好色之徒是个淫荡的家伙，无可救药。河岸上的野花在黑夜里含苞待放，万籁俱寂，甚至能听见野草生长的坦然之声。诗人忽然亲切地感到，他活着并不使这世界有丝毫增益，他死了也不会使这世界有丝毫减损，他原本是一个零。但这个活着的零活得多么沉重，如果这个圆圆的零滚到河里去趁黑夜漂走，那个死去的零将会多么轻松。诗人想到死，想到死竟生出丝丝缕缕的柔情，觉得轻爽、安泰，仿佛静夜中有一曲牵人入梦的笛箫。

早晨，人们在河岸上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高烧，说胡话，叫着一个显然属于女人的名字（就像Z的叔叔的话语中，时隐时现的那个纤柔的名字），我想：不管他是谁他必是诗人。人们把他抬到了医院，我想：不管他是谁他完全可以就是诗人L。那家医院呢，我想，不妨就是F医生供职其间的那家医院。

118

“F医生，你没想过死吗？”

“想过，想不大懂。”

“就像睡着了，连梦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毫无知觉。”

“但那是你醒后的回顾，是你又有了知觉时的发现。而且那时你还会发现：一切都存在，毫无改变，那段毫无知觉的时间等于零，那圆圆的零早已滚得无影无踪了，等于从未存在。”

“所以不要再醒来。像睡着了一样，只是不要再醒来，那就是死。多么简单哪F医生，那就是死，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是说绝对的虚无，是吗？”

“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对，绝对的虚无，一切都没有了。F医生，那是多么轻松啊！”

“首先，什么什么都没有了也就没有轻松……”

“随便，那无所谓，我不在乎。”

“其次，根本就没有那回事。绝对的虚无根本不可能有。”

“怎么不可能有？”

“如果有，那又怎么会是绝对的无呢？”

病房之夜，间断地传来病人凄厉的呻吟。寂静和呻吟交替。呻吟在寂静与寂静之间显得鲜明，寂静在呻吟与呻吟之间显得悠久。

“有，才是绝对的。依我想，没有绝对的虚无，只有绝对的存在。”

“F医生，那……死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又一次开始，另一种开始。也许恰恰是醒来，从一种欲望中醒来，醒到另一种欲望里去。”

“为什么一定是欲望？”

“存在就是运动，运动就有方向，方向就是欲望。”

“啊……我可不想再要什么欲望，不想再有任何欲望。”

“你想有，或者你想无，那都是欲望。”

“我不如是块石头。”

“石头早就在那儿了，你劳驾低头看看这地面。”

“我是说我，我最好是一块石头。”

“‘我’总也是不了石头。石头不会说‘我’，意识到‘我’的都不是石头而是欲望。石头只能是‘它’。”

“我会变成一把灰的，这你不信吗？”

“烧成一把灰，再凝成一块石头，这我信，你早晚会这样的。但是，‘我’不会。”

“你说什么，你不会死？F医生你清醒吗？”

“我并没说F医生，我说的是‘我’，我是说欲望。欲望是不会死的，而欲望的名字永远叫做‘我’——在英语里是‘I’，在一切语言里都有一个相应的字，发音不同但表达相同的意思。这欲望如果不愧是欲望，就难免会失恋，这失恋的痛苦就只有‘我’知道。至于‘我’偶然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那不重要，是F，是L，是C，是O，是N，那都一样，都不过是以‘我’的角度感受那痛苦，都不过是在‘我’的位置上经受折磨。”

“F医生，您不必弄这套玄虚来劝我活。”

“那你就死吧，看看会怎么样。”

“你也不用这么激我。一个想死的人什么都不在乎。”

“这我信，而且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也不在乎死是什么，他死就是了，不会还这么絮絮叨叨声明自己多么想死，想摆脱欲望，想成为一块石头，一把灰，说不定还想成为一块美丽的云彩，一阵自由的风……”

“你是说我并不想死，我是在这儿虚张声势？”

“不是虚张声势，是摇尾乞怜。别生气，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再计较别人说什么。一个拿死说来说去的人，以我的经验看，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死，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还在……还在渴望爱……”

119

以上对话的双方，有三种可能：

一，F医生与诗人L。

二，F医生与F医生自己。

三，F医生与残疾人C。

如果是一，接下来诗人L必哑口无言，他翻开地图册，一页页翻看，世界都在眼前，比例尺是1∶40000000或1∶30000000。诗人知道那七个零意味着什么，不过是一厘米等于三百或四百公里罢了，他把那地图册揣进衣袋，仿佛已经把他恋人的行踪牢握在手。

然后诗人L告别了F医生，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在我的世界上变成一个消息，诗人的消息于是在这块土地上到处流传。时间一般连贯诗人的欲望和痛苦，在这块广袤而古老的土地上到处流传，并不随时碰撞我们的耳鼓但随时触响我们的心弦。从那并不随时碰撞耳鼓但随时触响心弦的消息里，辨认出诗人无所不在的行踪，或到处流浪的身影。

如果是二，F医生将就此把渴望藏进夜梦，融入呓语。

F医生很清楚白昼与黑夜的区别，但他其实并不大弄得懂梦境与现实的界线。对于F医生，现实是一种时时需要小心谨慎的梦境，梦境呢，则是一种处处可以放心大胆的现实。

他曾对诗人L说过：如果一个人闭着眼睛坐在会堂里听着狗屁不通的报告，另一个人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入情入理地说着梦话，你怎么区分哪一个是醒着哪一个是梦着呢？如果一个人睁着眼睛上楼，上到楼顶纵身一跃，跳了下来，另一个人睁着眼睛梦游，望见一个水洼轻轻一跃，跳了过去，醒和梦可还有什么令人信服的区别么？如果有，就只有等等看，因为一个安详的梦者总会醒来成为一个警惕的醒者，而一个警惕的醒者总要睡去成为一个安详的梦者。所以醒与梦的区别仅仅在于，一个是紧张而警惕的，一个是自由而安详的。

诗人不同意这样的区分，说：“那么在噩梦里，阁下您还是安详的么？相反，在做爱的时候您要是还有所警惕，您极有可能落个阳痿的毛病。”诗人指出了另一种醒与梦的区分：醒着的人才会有梦想，因而他能够创造；在梦里的人反而会丧失梦想，因而他只可屈从于梦境。诗人L还向F医生指出了梦想与梦境的区别：梦想意味着创造，是承认人的自由，而梦境意味着逃避，是承认自己的无能。诗人L对F医生说：“所以我是醒着的，因为我梦想纷纭，而你是睡着的，因为你，安于梦境。”

F医生沉默良久，忽然灵机一动明白了一件久思未解的事：人为什么可以创造，而机器人只能模仿？因为欲望！F医生击额顿足，奇怪自己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生命就是欲望我一向是知道的呀！人有欲望，所以人才可以凭空地梦想、创造，而机器人没有欲望，所以它没有生命，它只能模仿人为它设计的一套梦境。医生心里一凉，感到他的多年的研究怕是要毁于一旦了：是的，欲望这东西，怕是不可人为的，人既不可以消灭它，又不可能改造它、设计它，因为它不是有限的梦境，它是无限的梦想呀！

如果是三，残疾人C肯定被一语击中要害，一时无言以对。

F医生接着会问：“你还在梦想着一个女人，不是吗？”

“是的。”C说。

F医生接着会问：“你仍然怀有性爱的欲望，不是吗？”

“是的。”C说。

F医生接着会说：“那么，你就没理由怀疑你爱的权利。”

C默然垂泪。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这样说。

F医生接着会对坐在轮椅上的C说：“那么你就会发现你并没有丧失性爱的能力。”

“你相信吗？”残疾人C说，“你真的这样相信？”

“如果触动不能使他勃然迸发，”F医生说，“毫无疑问，梦想可以让他重新昂扬激荡。”

120

我记不清C是怎样成功的了。记不清那伤残的男性是怎样苏醒，或者，近乎枯萎的现实是怎样又疯狂入梦的了。

但绝不是因为什么高明的技巧，而是因为一个细节。不期而来的一个细节掀动了无边的梦想。不期而来，但是如期而至。具体那个细节，难于追忆。一个细微的动作，毫不经意的举动，随心所欲无遮无拦，如时光一样坦然，像风过林梢一样悠缓但又迅猛。

那是不能设计的，不能预想，那不是能学会和掌握的。不是技术，因而不能操作。想到技术，想要依靠技术，那就完了。他的伤残使他不能经由触摸而迸发，不能靠小心翼翼的配合，不能指望一个明确的目的。

直接走向性，C不行。

那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恐惧，和绝望。

也许是在镜子里，也许是在烛光中，冷漠的纺织物沿着女人热烈的身体慢慢滑落，那是一片梦境。渴望已久，渴望千年。男人颤抖着扑进那片梦境，急切地看那现实，惊讶而焦灼地辨认：她丰盈的胸，她光洁修长的腿，肩膀，腰腹，动荡的双臀向中间隐没，埋藏进一道神秘的幽谷……哦，男人知道那是女人的召唤，是女人的允诺……

可是，C不行。面对女人的召唤，他浑身发抖，但是，不能回应。触摸不能使他迸发，不能，只能更加使他焦灼、惊骇、恐惧。那花朵不能开放。

他千年的渴望竟似无从诉说。就像丢失了一种性命攸关的——语言。

深不见底的黑暗飘缭不散，埋没了那种语言。近乎枯萎的现实，依然沉寂。

现实不能拯救现实。那近乎枯萎的现实不能够指望现实的拯救，甚至，也不能指望梦境。正如诗人L所说：梦境与梦想，并不等同。

我怀疑那性命攸关的语言是否还能回来。几乎所有的人，都这样怀疑，C那天赋的花朵是否还能开放。

她搂住他，像是搂住一个受伤的孩子。“没关系，这没关系。”她轻轻说。她抚摸他的枯萎的双腿、消瘦的下身，看着那沉垂的花轻轻说：“这不要紧。”

他推开她，要她走开。

她便走开，从烛光中慢慢走进幽暗，远远地坐下。

时钟滴滴答答，步履依旧。夜行列车远远地长鸣，依然如旧。拉紧的窗帘外面，世界想必一如既往。

那伤残的花朵还是沉睡。那花朵要在辽远的梦想里，才能找回他的语言。直接走向性只能毁掉无边的梦想。那梦想在等待自由和平安的来临，那梦想要靠一个细节的催动。

要靠，凝望。

不，并不是目光的凝聚，并不是注目于现实或拘泥于梦境。而是相反，是目光的扩散是心神的漫展，是走进遥远和悠久，是等待目光从遥远的地带一路归来，心神从悠久的时间里回首现在……那凝望里，现实会渐渐融化。

那凝望里，是教人入梦的万语千言。

女人从幽暗中走出来，走进烛光，并不把那些纺织物披挂起来，步态悠缓但周身的肌肤坦然流荡。那是一种诉说：在这儿，不用防备。

女人在烛光中漫步，身影轻捷，绕过盆花，光光的脚丫踏过掉落在地上的花瓣，咬开一个发卡推进鬓边，安详如平素地梳妆打扮，那是一种诉说：这儿，你看这儿，这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呀这儿没有别人，这儿只有我和你，只有我的自由和你的目光，我嘛，我不怕你的目光，一点儿都不怕，你尽管那样惊讶地看我吧，痴迷地看我吧，怀着无边的欲望看我吧，你不是别人，你和我再不是别人。

女人坐下来，坐在地毯上抱拢双膝，自由自在像一个孩子，不知危险的孩子，入神地看那一点烛火，看那小小的火焰，呼吸吹动它了，四壁光影摇动，她可能在想，在问：那么这是在哪儿？这是何年何月？她可能在想，在回答：这就是我梦想的地方，这就是梦想的时间，是我梦想中的生命。

烛光里，女人的肩膀微微地耸动，洁白的光芒轻轻地喘息，把乌黑的长发从胸前撩开，铺散向脊背铺散向腰间，跪起来，吹灭烛火，跪着，看一缕细烟袅袅飘散。然后她走向窗口，拉开窗帘，让淡淡的月光从容地进来，让微拂的夜风平安地进来，让铺向远方的万家灯火呈现眼前，我想那是在说：我们还在人间，但我们不再孤独，世界依旧，但这是不再孤独的时候。

女人光洁的背影伏在窗台上，有节奏地轻轻晃动，星空和灯火时而在她的肩头隐没时而在她的身旁闪现，她心里大概有个旋律，光光的脚丫踏着节拍，踏着一个随意的旋律。她认真地看着窗帘上的一个洞，那是男人抽烟时烧的，她看着那烧痕，像个专心阅读的孩子，专心地阅读竟至忘记了自己赤裸的肌肤处处都在荡漾，我想那是说：此时此刻世界上只有你和我，此时此地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全部人间那就是你和我呀……

那时，深不见底的黑暗才有可能慢慢消散。仿佛风吹草动，近乎枯萎的现实里有了蓬勃的消息。

那时残疾人C看着他的女人，全心全意地看着她的裸体。不，那绝不像大理石，更不像什么雕塑，那仅仅是真实，是普通，不是冷峻的高贵而是温馨的平凡，是亲近，是一个女人鲜活的肌肤，有褶皱，有弹力，还有硌痕，在静谧的夏夜里，那是天宇中亘古流涌的欲望在地上人间凝聚而成的残酷和美丽……

然后一个细节不期而来。那个细节，如期而至。

那是什么呢？只能记得，是一个不假思索的细节轰然触动了万缕生机。

也许是无拘的话语越过了禁忌，也许是无忌的形态摈弃了尊严，也许是不小心轻蔑了人间的一个什么规矩，一种在外人面前不应该有的举动，一个猝不及想的呈现，猝不及想如同一道按捺不住的笑声，多少带着狂荡和放肆猝然降临……多么美好的一个不小心哪！那是一个象征：一切防御都在那一刻彻底拆除，一切隔离骤然间在世界上崩塌，无需躲藏也无处躲藏，没有猜忌也无需猜忌，不必小心，从此再不需要小心，从此我们就待在这不小心里面，不小心得像两个打翻了人间所有规矩的坏孩子，浪子，我们是死也不回头的浪子，我们就是江湖大盗我们就是牛鬼蛇神，肆无忌惮放浪不羁或者你就管那叫做淫荡吧……

那很像是一个，仪式。

一种象征。

她转回身来，也许是赧然微笑，也许是怅然流泪，也许是目光的迷离灼烫，那是一个仪式，那是说：看哪，这就是我，我们在黑暗中互相找到了，在孤独中我们互相找到了……那是个仪式那是说：看哪这就是我，我的灵魂我的肉体，我的胸，我的腰，我的腿我的脚丫，我的屁股，我的旺盛我的茂密我的欲望，我的被埋藏和忽略了数万年的全部秘密如今一心一意向你敞开……那是说：看哪，这就是你的放浪的不知羞的女人，她从那叫做羞耻的黑暗里回来了，从那叫做羞耻的孤独中回到你这儿来了……那是说：看看你的女人吧，她已经没有秘密已经没有保留，有的只是像你一样的饥渴和平凡，这饥渴的肉体和灵魂她跟你一样，很久以来她就跟你一样，很久以来就向往在你的眼前恢复她的平凡……

那便是爱的仪式。

C或者我，想：性，原是上帝为爱情准备的仪式。

这仪式使远去的梦想回来。使一个残疾的男人，像一个技穷的工匠忽然有了创造的灵感，使那近乎枯萎的现实猛地醒来，使伤残的花朵刹那间找回他昂然激荡的语言……孤独消散孤独消散，孤独消散我们看见爱情，看见羞耻是一种罪行，还有防备、遮掩、规矩，都是罪行，是丑陋。如醉如痴的袒露如癫如狂的交合，才是美丽。放浪跟随着欲望，“羞耻”已沉冤昭雪，自由便到来……走过寒冷的冬天、残酷的春天、焦灼的夏天，到了灿烂的秋天了，也许生命就是为了等候这一场狂欢，也许原野和天空就是为了筹备这个盛典，昂耸和流淌的花朵是爱的最终的语言、极端的语言，否则再说什么好呢？再有什么才能表达爱人的心意呢？再有什么能够诉说往日的孤寂和此刻的欢愉呢？再有什么才能在这纷纭而隔膜的世间表明一块神圣的极乐之地，再有什么才能证实此时此刻的独一无二呢？感谢上帝，感谢他吧，感谢他给爱留下了这极端的语言……现在，世界借助这语言驱逐了恐惧只承认生命的自由，承认灵与肉的奇思异想千姿百态胡作非为……一切都化作飘弥游荡的旷野洪荒的气息，成为风，成为光，成为战栗不止的草木，寂静轰鸣的山林，优雅流淌的液体，成为荡然无存的灰烬……

等C明白了的时候，他和他的恋人都明白了的时候，才知道那伤残的花朵已经得救。他们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听天地万籁之声和自己的喘息融为一体。他们静静地躺着，从镜子里看自己。

他们不仅要看见对方，他们要同时看见他们两个——看一个男人的女人和一个女人的男人。看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没有阻隔没有距离。他们要看见并且要羡慕镜子里那两个交了好运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看着镜子里的他们，直到看见身置其中的夜色不知不觉地淡褪，周围的星光和灯火渐渐寥落，晨曦从浩瀚的城市的边缘慢慢升起。那时，一群鸽子开始在灰蒙蒙的晨空中盘旋，雪白，闪亮，一圈又一圈飞得很快，但没有声音，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轻灵流畅似乎都不与空气摩擦。他们仰望那鸽群，他们的眼神好像是说：这群鸟儿是不是真的？待鸽群消失，不知又落向了哪里，他们的目光也缓缓降落，落在对方的脸上，好像是问：我们呢，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近在眼前？我们是不是，一伸手就可以互相摸到？他们把手伸向对方。男人的手伸向女人，C的手伸向他的恋人……

但是。

但是在我的印象里，就在C的手伸向他的恋人之际，无边的梦想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噩梦。他的手向她伸去但是那儿空空的，空空的，C什么也没有摸到。在她曾在的地方，似乎还留着她的体温她的气息，但她已经不在。她已远走他乡。相隔千山万水，他们已是天各一方。

空空的她的位置上只有寥落的星光和灯火、淡褪的夜色、浮涌的晨曦和千里万里的虚空。C徒然地向那虚空中伸手向她，于是在我的记忆中，千里万里的虚空中开始万头攒动人声踊跃，但重重叠叠的眼睛都是对C无声的谴责和无可奈何的劝慰，喧喧嚣嚣的声音对残疾人C重复着一句话：你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应该……

“你爱她，你就不应该让她爱上你。”

“你爱她，你就不应该同她结婚。”

“你爱她，你就不应该拖累她。”

“你爱她，你就不应该毁掉她的青春。”

…………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没有回答。

我为什么不能使她幸福呢？

没有回答。

我被剥夺了爱的权利了么？一个没有了爱的权利的人还会有什么权利呢？他应该怎样呢？一个丧失了爱的领空领海领土的人他应该到哪儿去呢？

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必要回答。

仿佛没有必要去想这件事。就像没有必要去想：为什么活着就一定比死好。

C慢慢地穿起衣裳。窗外下起了雨，下得细碎，又不连贯。收音机里说今年旱情严重，今年是历史上降水量最少的年头。收音机里说，人在地球上越来越多，水在地球上越来越珍贵，水，正在到处引起恐慌。C习惯在早晨一边穿衣起床一边听广播，听着地球上的种种消息，心里像诗人L一样明白：他的恋人不管在哪儿，但肯定就在这个叫做地球的地方。

十三 葵林故事（上）

121

当C无边的梦想变成了一种具体的噩梦，那时，以及在那样的情绪里，我经由诗人的消息听见了葵林里的故事。

诗人L成为消息，在这个叫做地球的地方流传。有一年，他在葵花盛开的季节走进了北方的葵林。

北方，漫山遍野的向日葵林里散布着很多黄土小屋，荆笆和黄土砌成的墙，荆笆和黄土铺盖的顶。那是养蜂人住的。黄土小路蛇似的钻在葵林里，东弯西拐条条相连，蜂飞蝶舞，走一阵子便能看见一间那样的小屋，或者有养蜂人住着，或者养蜂人已经离开，空空的土屋里剩一张草垫和一只水缸。养蜂人赶着车拉着他们的蜂箱，在那季节里追随着葵花的香风迁徙，哪儿的葵花开得旺盛开得灿烂开得漂亮，他们就到哪儿去，在那儿的小土屋里住些日子。几十只也许上百只蜂箱布置在小屋四周，数万只蜂儿齐唱，震耳欲聋，使养蜂人直到冬天耳朵里仍然是起起落落的蜂鸣，上瘾似的梦里也闻见葵花的香风。

诗人L在这个叫做地球的地方到处流浪，每时每地都幻想他的恋人忽然出现在他眼前。有一天他走进了北方无边无际的向日葵林，从日出走到日落，在葵花熏人欲醉的香风中迷了方向。天黑时他走到一个养蜂老人的小土屋，在那儿住了一宿。

养蜂老人问：“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呢？”

诗人L说：“没一定，随便哪儿。”

老人笑笑，说：“我不信。”

老人拿来干粮和新鲜的葵花蜜让诗人充饥，不再多问。

L贪馋地吃着，说：“我不是要到哪儿去，我是哪儿都要去。”

老人微笑着摇头，闭目听着门外他的蜂群陆续归巢。

L说：“真的，要是我不能走遍地球，那不可能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来不及。”

老人说：“我可不管什么地球不地球。我是问你，心里想着要去找什么？”

诗人不语，看着养蜂的老人。

老人暗笑，吹熄了灯，不再问。

月光似水，虫鸣如唱，夜风吹动葵叶浪涛似的一阵阵地响。

诗人不能入睡，细细地听去，似乎在虫鸣和叶浪声中，葵林中这儿那儿隐隐约约似有一种更为熟悉的声音。

他问老人那是什么声音。

养蜂的老人说：“笑声，要不就是哭声。”

L问：“谁呀？怎么回事？”

养蜂的老人笑道：“年轻人，谈情说爱呢。”

老人说：“葵花叶子又都长得又宽又大了，这会儿，密密层层的葵花叶子后头少说也有一千对儿姑娘小伙儿在赌咒发誓呢。”

养蜂的老人说：“这地方的孩子都是在这葵林里长大的，都是在这茂密的葵林里知晓人事的。”

养蜂的老人说：“这儿的姑娘小伙儿都是在这季节，在这密不透风的葵花叶子后面，头一回真正看见男人和女人的。”

老人说：“蜂儿在这季节里喝醉了似的采蜜，人也一样，姑娘小伙儿都到了时候。”

老人说：“父母认可的，到这儿约会，说不完亲不够，等不及地要看看女人的身子。家里反对的呢，到这儿来幽会，说呀哭呀一对泪人儿，赌咒发誓死不分开。可女人心里明白，这身子也许难免要给了别人，就在这葵花下自己做主先给了自己想要给的男人。”

老人说：“那就是他们的声音。”

老人说：“我在这儿养蜂儿养了一辈子，听的见的多啦。有的后来成了亲，有的到了还是散了，有的呢，唉，死啦。”

养蜂的老人说：“真有那烈性的男人和女人，一个人跑到这儿喝了毒药，不声不响地死了。也有的俩人一块跑到这儿，把旧衣裳都脱了，再亲热一回，里里外外换上成亲的衣裳整整齐齐漂漂亮亮，一瓶毒药俩人分着喝了，死在这密密匝匝的葵花林子里一夏天都没人知道。”

养蜂的老人说：“这一辈子听的见的数不清。有多少性命是在这儿种下的，有多少性命是在这儿丢下的呀，世世代代谁能数得清？”

养蜂老人讲了一宿这葵林中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其中一个，似曾相识。

122

当年，葵花林中的一个女人，也是（像O曾经对青年WR）那样说的：“我不会离开这儿，你听见了吗？”她说：“只要葵花还是葵花我就还在这片葵花林里。你要是回来了，要是我爹我娘还是不让你进门，你就到那间小土屋去找我。”

葵花林中的一个男人说：“用不了几年我就回来。那时不管你爹你娘同不同意，我们就成亲，就在那间小土屋里。有你，有我，有那间小土屋就够了。”

葵花林里的女人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葵花林里一直到老，等你。”

葵花林中的男人说：“不会的，用不了那么久，最多三年五年。”

那女人说：“一百年呢，你等吗？头发都白了你还等吗？”

那男人说：“不，我不等，我一回来我就要娶你。最多七年八年。”

“要是我爹我娘不让我在这儿，要是我们搬到城里，我也会常到那小土屋前去看看，看你回来没。”

“我会托人给你捎信来。”

“要是你没法捎信来呢？”

“我总能想办法捎信来的。”

“你的信往哪儿捎呢？”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说，“我们要是搬了家，你回来，就到那间小土屋去找我。在屋里的墙上有我的住址。我搬到哪儿去我都会把我的住址写在小屋的墙上。然后你就给我捎信来，你就在那间小土屋住下等我来，我马上就来，我爹我娘他们不知道那间小屋……”

我想，这小土屋可能就是Z五岁那年跟着母亲去过的那间小土屋。这女人呢，就是Z的叔叔和Z的母亲谈话之间说起的那个女人吧（她有一个纤柔的名字）。那么，这男人就是Z的叔叔了。

123

诗人问：“后来呢？他回来了吗？”

养蜂老人说：“回来过。”

诗人问：“女人呢，还在等他？”

养蜂老人说：“女人死啦。”

诗人问：“死了？她爹娘逼的？”

养蜂老人说：“未必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养蜂老人说：“那姑娘她爹是这地界的大地主，这方圆几百里的葵花地都是他的。”

老人说：“先是姑娘的爹妈不让她跟那么一个不老老实实念书领头闹学潮的人好。那时候他们俩常来这葵林里见面，我碰上过，那男的魁魁伟伟真是配得上那姑娘。后来政府张榜捉拿领头闹事的学生，那男人跑了，一走好几年不知道去了哪儿。再后来，咱们的队伍打赢了，那男人跟着咱们的队伍打过来，打赢了，都说这下好了，真像那古书上说的穷秀才中了状元，这下姑娘她爹还有什么说的？可谁料想，男的这边又不行了。”

L问：“他不要她了？”

老人说：“那倒不是。”

L问：“那，为什么？”

老人说：“阶级立场。阶级立场你懂吗？男的这边的组织上，不让他跟那么个大地主的闺女成亲。”

老人说：“他们就又来这葵花林子里见面。夜里，蜂儿都回窝了不叫了，月亮底下，葵花的影子里，能听见那女人哭。听不见那男人说话但听得见他跟那女人在一起，光听见那女人一宿一宿地说呀说呀，哭呀，那男的什么话都不说。好多日子，夜夜如此。直到后来，组织上说这影响不好，把男的调走了。”

老人说：“那男人走了。那女人就死在这葵花林里，死在那边一间小土屋子里。人们把她的尸首抬出来，就地埋了。我亲眼见了，那姑娘如花似玉可真是配得上那男人。”

诗人问：“以后呢？”

养蜂老人说：“有好些年，那间小土屋子里就闹鬼。”

诗人问：“真的？”

养蜂老人说：“第二年，有个也是养蜂的人住在那儿，半夜里睡得好好的忽然就醒了，听见有女人哭，听见那女人就在小土屋外的葵花林子里哭，像是一边走一边哭，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可是不离开那小土屋周围。那个养蜂的想爬起来看看，可是动弹不得，心里明明白白的可就是动弹不得。那女人的哭声真真儿的，可那个养蜂的一动也动不了，还听见那女人说‘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

“什么，她说什么？”

“她说‘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

诗人L问：“这是她说的吗？你没有记错？”

老人说：“不是她还有谁？那就是她呀。”

诗人说：“唔，老天！她真是这么说的吗？她还说了什么？”

老人说：“她只说这么一句。‘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这话听着蹊跷，像是有些来由，说不定是一句咒语，那个养蜂的听得清清楚楚可是想动弹怎么也动弹不得。直到月亮下去，那女人才走，那女人的哭声没了那个养蜂的才能动弹了。”

养蜂老人说：“那个养蜂的第二天来跟我说，说他不敢住那儿了，要跟我一起住。我不信他说的。第二天夜里我跟他换了地方住。”

诗人问：“怎么样呢？”

老人说：“一点儿不假，真的。”

诗人问：“真的？你不是做梦吧？”

老人说：“我就没打算睡，想看个究竟。”

诗人问：“不是她还活着吧？”

老人说：“不，她死了。她还是死了的好。”

养蜂老人说：“月亮上来时我出去撒了泡尿，四周的葵花林子里只有蛐蛐儿呀蛤蟆呀不住地叫，葵花叶子像平时一样，让风吹得摇晃，发了水似的响。刚回到屋里躺下，可就动弹不得了。我听见她来了，听得真真儿的。她在那屋前哭一阵子，又到那屋后哭一阵子，左左右右总不离开那屋子周围，也不进来，还是那句话，‘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呜呜咽咽地就这么一句话颠来倒去地说。那个养蜂的没瞎说，我想爬起来瞧瞧，可说不清怎么的，一点儿也动弹不得。动不得，可我心里清清楚楚的，我估摸那时辰正是当年她和那男人幽会的时候。”

养蜂老人说：“月亮下去天快亮时她才走。我看见月亮光慢慢儿地窄了，从窗户那儿出去了，我听见屋外的风声小了，哭声停了，我觉着身子轻了些，能动弹了。我坐起来，扒着窗户瞧瞧，葵花林子静静儿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天蒙蒙地要亮了。我出来瞅瞅，在她哭过走过的地方瞅瞅，瞅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脚印儿都没有，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L问：“后来呢？”

老人说：“天亮时那个养蜂的来了，问我怎么样。我说咱俩一块去报告吧，互相作个证明。”

老人说：“我们跑到乡政府报告了。来了一个排长，带了一个兵，俩人在那儿住了一宿。”

L问：“怎么样呢？”

老人说：“一个样儿。俩人都带了枪，可是听见那女人的哭声，俩人就都不能动弹，想摸枪，枪就在身上可是人动不了，想喊也喊不出来。”

诗人L问：“他们也听见那句话了吗？”

养蜂的老人说：“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还是那句话。天亮了那排长去报告了连长，连长报告了营长，营长报告了团长。当天晚上团长来了，那团长大半不是个凡人，一个人在那儿睡了，卫兵也不要，真也怪了，一宿安安静静的什么事也没有。结果那个倒霉的排长给撤了职。”

124

养蜂老人讲的那个男人，看来并不是Z的叔叔，或者似是而非，似非而是。

因此就我的印象而言，葵花林里的那个男人，也可以是Z的叔叔，也可以不是Z的叔叔。比如说，也可以是F医生的父亲，或者别的什么人。比如说也可以是——不论为了什么事业、什么信仰，不论为了什么缘故，不得不离开了葵花林里的一个女人的其他男人。

如果那个男人，像养蜂老人所说，他回来过，但是不能与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结婚，于是又离开了那块葵花盛开的土地，他很有可能就是Z的叔叔。如果那个女人没死，一直还在这个世界上，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葵林里，那个男人，就是Z的叔叔。但如果那个女人，像养蜂老人所说，已经死去，在那个男人走后独自跑到葵林里去死了，那个男人就不再是Z的叔叔，而是别的什么人了。

Z的叔叔那次回到故乡，正是漫山遍野的葵花开得最自由最漂亮的时节。那天Z跟着爷爷去看向日葵，在向日葵林里与叔叔不期而遇，Z偎在爷爷怀里感到爷爷从头到脚都抖了一下。叔叔站在几步以外看着爷爷，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叔叔和爷爷谁也不说话，也不动，互相看了很久。后来爷爷把Z放下，叔叔便走过来看看Z，摸摸他的头。叔叔对Z说：“你应该叫我叔叔。”叔叔蹲下来，深深地看着Z的脸：“肯定就是你，我是你的亲叔叔呀。”Z觉得，他这话实际是说给爷爷听的。

爷爷心里明白，叔叔是为谁回来的。爷爷当然知道，但爷爷不敢告诉叔叔，葵花林里的那个纤柔的名字——那个女人，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叔叔对Z说：“回去告诉你妈妈，说我回来了，让她到我这儿来好吗？”

Z说：“你这儿是哪儿？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叔叔站起身，看着爷爷，看了很久，问了一声“您身体还好吗”，就朝葵林深处去了。

Z问爷爷：“叔叔他要去哪儿？”

爷爷不回答，眼泪流进心里。但是爷爷心里有了希望：只要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活着，他就还有机会再看见自己的儿子，不管那女人嫁了谁只要她不离开这儿，儿子他就还会回来。爷爷相信必是会这样，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所以他就又想起Z的父亲，Z的父亲至今不回来，肯定是他想回来但是没法回来，要不就是他真的死了。爷爷的眼泪流进心里。

爷爷在葵林边的土埂上坐下，空空地望着叔叔消失于其中的那片葵林，望着已经升高的太阳，把孙子搂在怀中。

“爷爷，叔叔他去找谁？”

“孩子，你将来长大了，爷爷只要你记住一件事，不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也不要知道别人的秘密。”

“什么是秘密？”

“这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懂得。爷爷只要你记住，不要去听别人的任何秘密，要是别人想告诉你什么秘密的事，你不要听。要是别人想对你说什么秘密，说那是秘密不能泄露给其他人，那样的事，你干脆不要知道，你不要让他告诉你，你不要听，如果别人要对你说，你别听，你走开，不听。记得住吗？”

“为什么？”

“你将来会懂的，那是比死还可怕的事。在你没有弄懂之前，记住爷爷的话行吗？千万记住，你的秘密不要对别人说，别人的秘密你也不去听。嗯？能记住吗？”

125

因为，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是叛徒。

“×××是叛徒。”这样的话我们非常熟悉。比如说，是很多电影里的台词。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就是这样，是叛徒，而且不是冤案。

我们因此想象一个叛徒的故事，即一个革命者不慎被敌人抓住，被严刑拷打，被百般威胁，然后成为叛徒的经过。怎样想象都可以，都不为过，只要她终于屈服，成为叛徒，她就是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

因为我听说世界上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女人。

至于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成为叛徒的经过，Z的叔叔从来不曾说起。所以需要想象，根据古往今来数不尽的这类故事、这类传说，去想象一种经历。

那个女人是那个男人的初中同学，两个人十三四岁的时候在一所学校里念书，在北方那座县城的中学，同在一个班上。初中毕业后那女人不再上学，Z的叔叔继续读高中、读师范。初中毕业后两个人很少相见。但对于一个日益成为女人的少女来说，对于一个正在长成男人的青年来说，很少的相见足以创造出不尽的梦想了。很少的相见，会使他们记起两小无猜的儿童时代，记起他们在葵花林里跑迷了互相喊着对方的名字，记起他们一起在月移影动的葵花林里捉蛐蛐儿、手拉着手在骄阳如火的葵花林里逮蝈蝈，记起女孩儿纳罕地看着男孩儿撒尿惊讶他为什么可以那样撒尿，记起他们在密密的葵林深处忽然发现了他们的哥哥，然后又在哥哥的怀里发现了他们的姐姐。很少的相见，但每一次都令他们心惊神荡，看见对方长大了，发现对方身体的奇妙变化，那光景大致很像诗人L的夏天吧。

有一天（当然是有一天），少女在葵花林里走着，青年忽然跳出在她面前，把她吓了一跳。他呢，满脸通红窘得说不清话，很久她才听清，他是说他要借给她一本书，他说她应该看书，说可以不上学但不可以不看书，不应该不关心世界上正在发生着什么。当然，肯定他还说了些别的什么，那情景可以想象，大约又与WR和O很相似，与WR和O在一排排书架间再次互相发现的时刻相似，但周围不是林立的书架和一万本书，只不过换成了万亩葵林和葵花阵阵袭人的香风。

是的，可能会有一只白色的鸟正飞在天空。永恒地飞在这样的时刻。

他不断地借书给她，她不断地把书还来，在密密的葵林里，越走越深。直到天上那只白色的鸟穿云破雾，美丽的翅膀收展起落，掀动云团，挥洒细雨。那时，如果另外的两个孩子碰巧走进葵林，在宽大重叠的葵花叶子下避雨，就会看见并且会饶有兴致地问自己——他们在干吗？他们的姐姐怎么会跑到了他们的哥哥怀中？

经由那些书，男人把女人带进了一种秘密，那种秘密被简单地称做：革命。女人，开始在那间小土屋前为一群男人放哨。当然，她心甘情愿，那秘密所描画的未来让她激动不已，憧憬联翩。她独自在小土屋周围走来走去，停下来细听虫鸣的变化，走到葵林边，拨开葵叶四处眺望，阳光明媚或者雷雨轰鸣或者月走星移，她感到奇妙的生活正滚滚而来因而感到从未有过的骄傲。（我想，几十年后少年诗人去做“革命大串联”的时候，必也是这样的心情吧。一代一代，那都是年轻人必要的心情。）以后她又为他们送信，传递消息和情报，便不可避免地参与进那种秘密，知道了也许是她的软弱所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但她的软弱并不排斥那秘密中回荡着的浪漫与豪情，她真心地相信自己走进了真理，那真理不仅可以让所有的人幸福，而且也可以使她坚强，使她成为她所羡慕的人，和他所喜欢的人，使她与她所爱的男人命运相连，使她感到她是他的同志、他们的自己人。

这豪情，这坚强，或者还有这浪漫，便在那男人不得不离开北方老家的那个夜晚，使这女人一度机智勇敢地把敌人引向迷途，使男人脱离危险；那大智大勇，令男人惊讶，令敌人钦佩。

那夜晚，Z的叔叔最后看了一眼病重的母亲，与Z的父亲告别，之后，到了葵花林中的那座小土屋，女人正在那儿等他。男人的影子一出现，女人便扑上去。两个影子合为一个影子。寂静的葵林之夜，四处都是蟋蟀的叫声，各种昆虫的歌唱。时间很少了，他们只能互相亲吻，隔着衣服感到对方身体的炽热和颤抖。时间太少了，女人只是说“我等你，我等你回来，一百年我也等”，男人说“用不了那么久，三年五年最多七年八年，我就会回来，我回来我就要娶你”。时间太少了，况且大部分时间都用于亲吻，感受对方丰满或强健的身体，感受坚韧与柔润的身体之间炽热的欲望和颤抖着的向往，所以不见得能说很多话。

女人说：“回来，就到这小土屋来找我，要是我搬了家，地址，会写在这墙上。你说一遍。”

男人说：“回来，就到这小土屋来找你，要是你搬了家，地址会写在这墙上。”

女人说：“要是这小屋没有了，你还是要在这儿等我，地址，我会写在这周围所有的葵花叶子上。你说一遍。”

男人说：“要是这小屋没有了，我还是到这儿来等你，你的地址，会写在这周围所有的葵花叶子上。”

女人说：“你回来，要是冬天，要是小屋没有了，葵花还没长起来，我的地址会写在这块土地上。”

男人说：“我回来，要是在冬天，要是小屋没有了葵花也还没长起来，你的地址，就写在这块土地上。”

这时，葵花林中的虫鸣声有些异常。男人和女人轻轻地分开，他们太熟悉这葵花林子的声音了，他们屏住呼吸四目对视，互相指出自远而近的异常变化：仿佛欢腾的世界开始缩小，仿佛乐队的伴奏逐步停止，一个声部一个声部地停下去，寂静在扩大随之欢腾在缩小。他们搂在一起又听了一会儿。毫无疑问，远处的虫鸣正一层层地停下去，一圈圈地停下去，一个寂静的包围正在缩紧。不用说，有人来了。分明是有人来了。不止一个，不止几个，是一群，很显然是敌人来了，从四面而来。

惊慌的男人拉起女人跑。

软弱的女人瞬间明白，这是她应该献身的时候。很久以来她那浪漫的豪情中就写下了“献身”这两个字。

女人挣脱男人，匆忙向他嘱咐几句话，之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男人一把没拉住她，她已经跑开了。纤柔的身体刮动得葵花叶子响，她有些怕，伸手安抚一下层层叠叠的葵叶，于是获得灵感，知道了这响声的妙用，这是能够拯救她的男人的响声呀，她便愈加放浪地跑起来，张开双臂，像一只在网中扑打的鸟抑或一条在池塘里乱蹦的鱼，她故意使葵花叶子如风如浪地喧嚣……

她停住脚步听一听，男人似乎远了，敌人似乎近了，在小屋前放哨时的骄傲感于此时成倍地扩大。她怕男人走得还不够远，怕敌人来得还不够近，她站在那儿说起话来，“啊，我是你的，我是你的，我从头到脚都是你的呀……”从来想说而羞于说的话，现在终于说出口，感觉真好，这感觉无比美妙，她继续说下去，“啊吻我，吻遍我吧，我永远都是你的你知道吗，哦，你随便把她怎么样吧那都是你的……”她激动地呻吟，不断地说下去，“啊，我的人呀，你多好，你多好看，你多么壮啊，你要我吧，你把我拿去吧，把我放在你的怀里，放在那儿，别丢了，和我在一起，永远，别丢了，别把我丢了呀……”没有虫鸣的月光多么难得，没有虫鸣的葵林之夜千古难寻，养蜂的老人说过，那夜出奇的寂静，只有一个女人的话语，清清朗朗，在地上，在天上，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向日葵的每一片叶子上面。

没有虫鸣，一点儿也没有了。敌人近了，她知道。我相信那时候她未必是一个革命者，在那个时间里她只是一个恋人，一个炽烈的恋人或者：一个，疯狂的诗人。

枪声响起来了，乒乒乓乓四周都响起了枪声，有些子弹呼啸着从她的头顶上飞过，穿透葵叶，折断葵秆，打落葵花……她竟一点儿也没怕，又跑起来，在月光下掀动得葵叶也在呼喊：“等等我，你等等我呀，我在这儿你拉我一把呀……噢，你慢点儿吧，我跑不动啦……不不，我不用你背我，不，我不用，我还行……”喊声并不扩大，并不扩大到让远去的男人听见，只喊给来近了的敌人听，为敌人指引一条迷途，指向一个离开她的恋人越来越远的方向。到底是什么方向，没时间去想，她满怀激情地跑，跑在皓月星空之下，跑在绿叶黄花之中，跑在诗里，她肯定来不及去想：这也许真正是离开她的恋人越来越远的方向，从此数十年天各一方……

我的想象可能太不实际，过于浪漫。成为叛徒的道路与通向理想的道路一样，五光十色奇诡不羁，可以想象出无穷无尽罄竹难书的样式。但这些故事，结尾都是一样，千篇一律。诗情在那儿注定无所作为，那是一片沙漠，或一眼枯井，如此而已，不给想象力留出任何空间。那儿不再浪漫，那儿真实、坚固，无边的沙砾或者高高的井壁而已。从古至今，对于叛徒，世界没有第二种态度，对叛徒的归宿不给予第二种想象。一个叛徒，如果不死，如果活着，除了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之外没有第二种后果。人们一致认为，叛徒比敌人更可怕，更可憎恶，叛变是最可耻最可鄙视的行为。对此，全人类的意见难得地一致。自从我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我日复一日地看它，一天又一天地走向它，试图接近它，谛听它的深处，但除去对叛徒的看法，迄今我没有发现再有什么事可以使全人类的意见如此统一。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持不同意见者，包括叛徒本人。所以，葵林深处那个女人的故事，不可能有第二种继续。就在她激情满怀，在葵林里说着跑着喊着伸开双臂兴风作浪之时，她已经死了。即便她不被敌人杀死，也不被“自己人”除掉，她也已经死了，在未来的时间里她只是一个叛徒，一个可憎可恶可耻的符号，一种使英雄豪杰志士仁人得以显现的背景比照。未来的时间对于她，只是一场漫长的弥留了。

126

敌人审问她，严刑拷打她，必然如此。听起来简单，但那不是电影中的模仿，是实实在在无止无休的折磨。无所不用其极的刑法，不让你死只让你受的刑法，让你死去活来，让你天赋的神经仅仅为疼痛而存在。刑法间歇之时，进化了亿万年的血肉细胞尽职尽责地自我修复，可怜的神经却知道那不过是为又一次疼痛做的准备。疼痛和恐惧证明你活着，而活着，只是疼痛只是恐惧，只是疼痛和恐惧交替连成的时间。各种刑法，我不想（也不能）一一罗列，但那些可恶又可怕的东西在人类的史料中都有记载，可以去想像（人类在这方面的想象力肯定超过他们的承受力，因为这想象力是以承受力所不及为快意的），可以想象自己身历其一种或几种，尤其应该想象它的无休无止……

也许，敌人还要当众剥光她的衣裳，让她在众人面前一丝不挂，让各种贪婪的眼睛猥亵她青春勃发的骨肉。但这已不值一提，这与其他刑法相比并无特殊之处。猥亵如果不是经由勾引而是经由暴力，其实就只有猥亵者而没有被猥亵者，只有羞辱者而没有被羞辱者。

也许，狱卒们在长官的指使下会轮奸她？也许会的。但她无力反抗无法表达自己的意志，在她，已经没有了责任。她甚至没有特殊的恐惧，心已僵死心已麻木，只有皮肉的疼痛，那疼痛不见得比其他刑法更残酷。她不知道他们都是谁，感觉不到他们之间的差别，甚至辨认不出周围的嘈杂到底是什么声音，身体颠簸、颠簸……她感到仿佛是在空茫而冷彻骨髓的大海上漂流……所以对于她，贞操并没有被触动。

暴行千篇一律。罪恶的想象力在其极端，必定千篇一律。

（未来，我想只是在未来她成为叛徒之后，在生命漫长的弥留中，她才知道更为残酷的惩罚是什么。）

在千篇一律的暴行中，只有一件独特的事值得记住：她在昏迷之前感到，有一个人没有走近她，有一个狱卒没有参加进来，有个身影在众人狂暴之际默然离开。她在昏迷之前记住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先是闭上，然后挤出人群，在扭歪的脸、赤裸的胳膊、腿、流汗的脊背，和狂呼怪叫之间挤开一条缝隙，消失不见。（这使我想到几十年后，少年Z双唇紧闭，不声不响地走出山呼海啸般狂热的人群时的情景。）

127

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她确实有过一段英勇不屈的历史。

在那段时间里，家家户户不大在意地撕去了几页日历，葵花籽多多少少更饱满了一些，气温几乎没有变化，葵花林里蜂飞蝶舞，昆虫们昼夜合唱激情毫不衰减，但她，在那段时间里仿佛度过了几个世纪。

我们可以想象她的煎熬，想象的时候我们顺便把身体在沙发上摆得更舒服些，我们会愤怒，我们会用颤抖的手去点一支烟，我们会仇恨一个黑暗的时代和一种万恶的制度。我们会敬佩那个女人，但，这是有条件的。如果葵籽多多少少饱满了一些之后，那女人走向刑场英勇赴死，那几天的不屈便可流芳百世，令我们感动令我们缅怀。但如果气温几乎没有变化，那个女人终于经受不住折磨经受不住死的恐吓而成为叛徒，那几个世纪般的煎熬便付之东流在历史中不留任何痕迹。历史将不再记起那段时间。历史无暇记住一个人的苦难，因为多数人的利益和欲望才是历史的主人。

历史不重过程，而重结果。结果是，她终于屈服，终于说出她并不愿意说的秘密，说出了别人让她知道但不让她说的那些秘密。她原以为她会英勇不屈到底，她确实有过那么一段颇富诗情画意的暂短历史，但酷刑并不浪漫，无尽无休的生理折磨会把诗情画意消灭干净。

何况世界还备有一份过于刁钻的逻辑：如果所有人都能英勇不屈，残暴就没有意义了；残暴之所以还存在，就因为人是怕苦怕疼怕死的。听说，什么也不怕的英雄是有的，我常常在钦佩他们的同时胆战心寒。在残暴和怯弱并存的时间，英雄才有其意义。“英雄”这两个字要保留住一种意义，保留的方法是：再创造出两个字——“叛徒”。

她成了叛徒。或者说，成了叛徒的一个女人恰好是她，是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这使另外的人，譬如我，为自己庆幸。那些酷刑，在其灭亡之后使我愤怒，在其畅行时更多地让我庆幸——感谢命运，那个忍受酷刑和那个忍受不住酷刑的人，刚好都不是我。

几十年中很多危险的时刻，我记得我都是在那样的庆幸中走过来的。比如在那个八月我的奶奶被送回老家的时候，比如再早一些，当少年WR不得不离开母亲离开家乡独自去远方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我阴云密布的心在不住地庆幸，在小心翼翼地祈祷厄运不要降临于我。

128

葵花林里的女人成了叛徒，这不是冤案这是事实。

一种可能是，面对死的威胁，她没能有效地抵制生的欲望。她还没来得及找到——不，不是找到，是得到——她还未及得到一条途径，能够使她抵挡以至放弃生的欲望。这途径不是找到的，没有人专门去找它，这途径只能得到。有三种境界能够得到它。一是厌世；她没有，这很简单，没有就是没有，不能使她有。二是激情，凭助激情；比如说在那个没有虫鸣的葵林之夜，在敌人的枪声中她毫无惧色，要是敌人的子弹射中了她，她便可能大义凛然地死去，但是那机会错过了，在葵籽更为饱满了的那些日子里，敌人留给她很多时间来面对死亡。三是坚强的意志，把理想和意志组成的美德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她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有的人行有的人不行，葵花林里的这个女人恰恰不行，她也许将来能行，但当时她不行。她贪生怕死。虽然每个人都有生的欲望和生的权利，但在葵林故事里，在葵林故事并不结束的时间和空间里，贪生怕死注定是贬义的、可耻的，是无可争辩的罪行。

贪生怕死——今天，至少我们可以想一想它的原因了。

也许是因为她还想着她的恋人，想着他会回来，想着要把她的地址写在小土屋的墙上，想着如果他回来，在葵花林里找不到她，他会怎样……想着他终于有一天回来了，她要把自己交到他的怀里，她还没有闻够那个男人的气味儿，没看够那张英武的脸，没有体会够与他在一起的快乐和愁苦，没有尝够与那个结实的体魄贴近时的神魂飞荡……

当然也可能非常简单，仅仅因为她对虚无或对另一种存在充满恐惧，对死，有着无法抵挡的惧怕。

再有一种可能是，她无能权衡利弊，无能在两难中比较得失。比如说，敌人把她的亲人也抓了来（我们听说过很多很多这类“株连”的事），把她的母亲和妹妹抓了来，威胁她，如果她不屈服，她的母亲和妹妹也要有她一样的遭遇。那时候她没能够想到人民、更多的人的长远利益、社会的进步和人类的方向，就像她没有得到拒绝生的方法一样，她也没有找到在无辜的人民和无辜的亲人之间作出取舍的方法，没有找到在两个生命的苦难与千万人的利益之间作出选择的逻辑。看着母亲，看着妹妹，两个活生生的性命，真实的鲜血和号叫，她的理智明显不够。或者是智力，人的智力于此时注定不够。我常想，如果是我，如果我是她呢我怎么办？怎么选择？我能想到的唯一出路是死，我去死，不如自己先去死，一死了之，把后果推给虚无，把上帝的难题还给上帝。但是，如果万恶的敌人不让你先死呢？你不能一死了之呢？你必须作出选择呢？我至今找不到答案。两个亲人两个鲜活的性命真真切切在她眼前，她选择了让她们活下去让她们免受折磨……为她们，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说出了秘密。

当然还可以有很多种设想，无比的浪漫，但无比的浪漫必要与无比的现实相结合。

129

Z的叔叔第一次回到老家，差不多可以算是没有见到他当年的恋人。他走进葵花林，找到了当年那间小土屋。小屋很破败了，像是多年没有人用过的样子。在那小土屋的墙上，没有她的地址，没有她留下的话，没有她的一点点痕迹。一切都与当年一样：太阳，土地，蜂飞蝶舞，无处不在的葵花的香风，和片刻不息的虫鸣。好像他不曾离开，从未离开过。蜜蜂还是那些蜜蜂？蝴蝶也还是那些蝴蝶？无从分辨。它们没有各自的姓名，它们匆匆地或翩翩然出现，又匆匆地或翩翩然消失，完全是它们祖辈的形象和声音。葵花，照旧地发芽、长大、开花，黄色的灿烂的花瓣，绿色的层叠的叶子，世世代代数不尽的葵花可有什么不同么？太阳和土地生养它们，毁灭它们，再生养它们……它们是太阳的功能？是土地的相貌？还是它们自己呢？虫鸣声听久了，便与寂静相同，让人不安，害怕自己被淹没在这轰隆隆的寂静里再也无法挣脱。太阳渐渐西沉，葵林里没有别人来，看样子不会有谁来了。仿佛掉进了一本童话书，童话中一个永恒的情节，一个定格的画面。小时候我看过一本童话书，五彩的图画美丽而快乐，我不愿意把书合起来，害怕会使它们备受孤寂之苦。Z的叔叔试着叫了一声那个纤柔的名字，近旁的虫鸣停下来，再叫两声，更远一点儿的虫鸣也停下来。有了一点儿变化，让人松一口气。他便更大声些，叫那纤柔的名字，虫鸣声一层一层地停下去，一圈一圈地停下去。

晚风吹动葵叶，忽然他看见一个字，一张葵叶的背面好像有一个字。他才想起与她的另一项约定，因为小土屋并未拆除，他忽略了那一项约定。

他走过去把那张葵叶翻转，是个“我”字。再翻转一张，是个“不”字。再翻转一张，是“等”字。继续翻找，是：“叛”“再”“是”“你”“徒”“要”。没了。再没了。

他把有字的叶子都摘下来，铺在地上，试图摆成一句话。但是，这九个字，可以摆成好几句话：

1.我是叛徒，你不要再等。

2.你是叛徒，我不要再等。

3.我不是叛徒，你要再等。

4.你不是叛徒，我要再等。

就不能摆成别的话么？

太阳沉进葵林，天黑了。

他摸着那些叶子，怀疑它们是不是真的。

至少，在月光下，那些叶子还可以再摆成两句话：

5.你我是叛徒，不要再等。

6.你我不是叛徒，要再等。

130

养蜂老人告诉Z的叔叔，那女人昨天——或三天前，或一个月前，总之在Z的叔叔回来之前，在符合一个浪漫故事所需要的时刻——已同另一个男人成亲。

葵花林里的女人从狱里出来，到那小土屋去，独自一人在那儿住了三年。葵林，在三年里一如在千百年里，春华秋实周而复始，产生的葵子和蜂蜜销往各地，甚至远渡重洋。她一天天地等待Z的叔叔回来，等候他的音讯。她越来越焦躁不安，有多少话要对他说呀，简直等不及，设想着如何去找他。当然没处去找，不知他在何方。她向收购蜂蜜的商贩们打听，听商贩们说外面到处都在打仗，烽火连天。没人知道他在哪个战场。

焦躁平息一些，她开始给男人写信。据养蜂的老人说：一个年轻的女人，在葵花的香风中默默游荡，在葵林的月色里，在蜂飞蝶舞和深远辽阔的虫鸣中，随处坐下来给远方的男人写信。据养蜂的老人说：在向日葵被砍倒的季节里，在收尽了葵花的裸土上，一个女人默默游荡，她随时趴下来，趴在土地上，给不知在何方的那个男人写信。用眼泪，而后用誓言，用回忆和祈盼，给那男人写信。她相信不管他在哪个战场上，他必定活着，必定会回来，那时候再把这些信给他看吧。

这样，她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年。据养蜂的老人说：敌人认为她已经没用了，自己人呢所谓自己人呢，相信她大概是疯癫了，战争正打得火热胜利就在眼前，顾不上去理会一个疯子。于是她过得倒也太平。春天，又一代葵籽埋进土里，她才冷静下来，葵籽发芽、长大、开花，黄色的灿烂的花瓣，绿色的层叠的叶子，这女人才真正冷静了。她忽然醒悟，男人不管在哪个战场上，他必定活着，他必定回来，但必定，他不会再要她了，他不会再爱一个叛徒。她是叛徒，贪生怕死罪恶滔天。她就是这样的叛徒，毫无疑问，铁案如山。这时她才看清自己的未来，看清了叛徒的未来，和未来的长久。据养蜂的老人说：此后那女人，她不再到处游荡，白天和黑夜都钻在那间小土屋里，一无声息。就像无法挣脱葵林里轰隆隆的寂静，她无法挣脱叛徒的声名，无法证明叛徒应该有第二种下场，只能证明：那个男人会回来，但不会再要她。

就在我的生命还无影无踪的时候，一九四九年，我的生命还未曾孕育的时候，这世界上已经有一个女人开始明白：未来，只是一场漫长的弥留。

革命的枪炮声越来越近，捷报频传，收购葵子和蜂蜜的商贩们把胜利的消息四处传扬。夏天的暴雨之后，女人从那小土屋里出来，据养蜂的老人说，只有这时候她出来，认真地在葵林里捡蘑菇。据养蜂老人说：这葵林里有一种毒蘑菇，不用问，她必是在找那东西，她还能找什么呢？据养蜂老人说：见有人来了，不管是谁来了，她就躲起来，躲在层叠的葵叶后面，或是失魂落魄地跑回小土屋。

她躲起来看外面的人间，这时候她抑或我，才看到了比拷打、羞辱、轮奸更为残酷的惩罚：歧视与孤独。

最残酷的惩罚，不是来自野兽而是来自人。歧视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亲人。孤独，不是在空茫而寒冷的大海上只身漂流，而是在人群密聚的地方，在美好生活展开的地方——没有你的位置。也许这仍然不是最残酷的惩罚，最残酷的惩罚是：悔恨，但已不能改变（就像时间不可逆转）。使一个怕死的人屈服的惩罚不是最残酷的惩罚，使一个怕死的人想寻死的惩罚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她在雨后的葵林里寻找那种有毒的蘑菇。据养蜂的老人说，就在这时候，另一个男人来了。老人说：这男人一直注意着这女人，三年里他常常出现在小土屋周围，出现在她所到之处，如影随形，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她。他希望看到她冷静下来，打定主意要等她终于去找那毒蘑菇时才走近她。现在他走近她，抓住她的手，烫人的目光投向她，像是要把她烫活过来。

在写作之夜，诗人L或者Z的叔叔问：“他是谁？”

我想，他可能就是没有参加轮奸的那个狱卒。

写作之夜，养蜂的老人说：“对，就是那个狱卒，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诗人L或者Z的叔叔，问：“他要干什么？”

养蜂的老人说：“他要娶她。”

诗人L或者Z的叔叔，问：“他爱她？”

养蜂的老人问：“什么是爱？你说，什么是爱？”

养蜂的老人说：“他想和她在一起，就这样。他想娶她。”

葵花林里的女人想了一宿。一切都将永远一样：月夜、烛光、四季来风、百里虫鸣。那虫鸣声听久了，便与寂静相同，让人恐怖，感到自己埋葬在这隆隆不息的寂静里了，永远无法挣脱，要淹死在这葵林里面了。她试着叫了一声Z的叔叔的名字，近处的虫鸣停止，再叫一声，远些的虫鸣也停止，连续地叫那名字，虫鸣一层层一圈圈地停下去。但是，如果停下来，一旦不叫他了，虫鸣声又一层层一圈圈地响开来，依旧无边的喧嚣与寂静。无法挣脱。毫无希望。她想了一宿，接受了那个狱卒的求婚。

131

Z五岁那年，叔叔站在葵林边，望着那女人的家。

鸡啼犬吠，土屋柴门，农舍后面的天缓缓地褪色，亮起来。他看见一个男人从那家门里出来，在院子里喂牛，一把把铡碎的嫩草撒进食槽，老黄牛摇头晃脑，男人坐在食槽边抽烟，那男人想必就是她的丈夫。屋后的烟囱里冒出炊烟，向葵林飘来，让另一个男人也闻到了家的味道。

Z的叔叔向葵林里退几步。

那个有家的男人走回屋里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大碗粥出来，蹲在屋门前“唏溜唏溜”地喝。一只狗和几只鸡走来看他喝，侧目期盼但一无所得。这时太阳猛地跳出远山，葵花都向那儿扭过脸去，葵叶上的露水纷纷闪耀。

Z的叔叔蹲下，然后坐在葵花下湿润的土地上。

那个有家的男人喝饱了粥，把大碗放在窗台上，冲屋里说了一声什么，就去解开牛，扛起犁，吆喝着把牛赶出柴门，吆喝着一路如同歌唱，走进玫瑰色的早霞。

Z的叔叔站起来，走几步，站到葵林边。

狗冲着他这边连声地嚷起来，农舍的门开了。

他想：躲，还是不躲？他想：不躲，看她怎样？

所以，那女人一出屋门就看见了他。

她看见葵林边站着一个男人，尚未看清她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还能是谁呢？其实她早听见他来了。夜里，在另一个男人连绵不断的鼾声中，她已经分辨出他的脚步声了。那时她已经听见，一个熟悉的脚步声穿过葵林，穿过月色，穿过露水和葵花的香风，向她走来。

他看见她的肚子不同寻常地隆起来，就要为别人生儿育女了。

他不躲避，目光直直地射向她，不出声。

她也不躲避，用自己的眼睛把他的目光全接过来，也不言语。

他想：看你说什么，怎么说？

她差不多也是这样想，想听见他的声音，听见他说话，想听他说什么，怎么说。

她想：要是你问我为什么不等你，那么你还要我吗？要是你还肯要我，我现在也敢跟你走。

她想：要是你骂我是叛徒，那你就把我杀了吧。那样最好，再好没有了，再没有什么比你把我杀了更好的了。

她想：但也许，他什么都不说。就怕他什么都不说……

果然，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葵林。

时间在沉默中走得飞快，朵朵葵花已转脸向西，伫望夕阳了。

他们什么也没说。女人一动不动站在柴门前，望着男人走进葵林。像当年那个没有虫鸣的深夜一样，他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葵叶后面。葵林边，几只蜜蜂和蝴蝶，依旧匆匆或翩翩出没而已。

十四 昨天

132

我听人说起过一个人，“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失踪，如石沉大海音信全无，十年后忽然活着回来，家人叫他的名字他不应。叫名字，他置若罔闻，唯叫“××号”他才作出反应。不管是谁叫：“××号！”他就站起来作立正的姿势，目光呆滞地看着叫他的人。××，是他狱中的编号。他的家人说：“他好像还活在昨天，恐怕他再也走不出昨天了。”

一个人，可以无视今天，没有明天，但他总会看见昨天。没有昨天等于没有生命。昨天，可以是指今天的前一天，也可以是指今天以前的所有时间。

我听人说起过另一个人，在遥远的鲜为人知的地方度过了二十几年，走时一头乌发，归来两鬓霜染。他回到家见到家人，并无久别重聚的欢喜和激动，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平静的神情就像是不过在外面住了几天。他的家人说，就像二十几年前每次出差回来时一样，他吃了饭就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愣愣地稍显出一点儿怀疑，继而问家人道：“昨天，我不在家时，谁动过我的东西？”家人含泪地看他，说：“你要找什么？”“我昨天没写完的那部书稿，在哪儿？怎么不见了？”

我想，这位老人，他就是N的父亲。他的记忆丢失了二十几年。跳过二十几年，把二十几年勾销，他的记忆与离开这书桌前的那个秋天的周末衔接。

昨天，飘忽不定，可以是不久之前，也可以是很久以前。F医生说，这取决于记忆，取决于他是“近期记忆丧失”还是“远期记忆丧失”。

“你说昨天，那么昨天你在哪儿？”母亲问他。

“在山里。”父亲说，“在大山里。”

“还有呢？”

“山很大，很静，没有人，静得能听见每一根草动……”

“后来呢？”

“没有人来，一个人也不来……”

“我是要去看你的。”母亲说，“我去了，可是我没有找到你，因为……”

“月光很亮，那山里没有人……”父亲说，“我们走到一个小水塘边，你说，我们干吗不游游泳呢？”

“你是说，昨天？”母亲吃惊地看他。

“女儿说，可我们没带游泳衣呀！你说这儿没有别人我们怕什么呢？你说就让风吹吹我们的屁股吧，让月光看看我们的身体。可是女儿大了你说，你就让她自己到那边去。我们跳进水里，我们在水里游，水有些凉，可我们的身体很热我们就很想，很想亲热……可是你说别，你说这怎么行，女儿大了她已经懂事了。可我还是想，我那时多么想有你呀，在那山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贴紧你温热的身体不让你走开，想进到你的身体里去不再离开，可是你不来，可是你不来……你说女儿已经懂事了，她就在那边不远……”

“可那是昨天吗？”母亲说，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是啊，就在昨天。我们听着林涛，我和你，我们看着月色，感觉到无处不在的风……我说你看看你自己，从水中，从月光里，看看你是多么动人，你的每一寸皮肤都在风里你是多么自由。我说你来呀，你来呀贴贴我的身体你看看他是多么焦灼滚烫，他这么盼你你怎么不来呢？这水塘都要被他的焦灼滚烫煮开啦这样的时候怎么能不做爱呢？可是，你没来，你说女儿已经长大了，你说女儿就在那边她已经懂事了……”

F医生说，这在医学上称为“近期记忆丧失”。但通常，F医生说，这样的人“远期记忆”却保留。

父亲顾自说着：“可是女儿她懂什么呢？不，其实她根本不懂。否则，她怎么能把那个男孩儿给她的情书交到革委会去，她怎么能那样干？她不懂，那是一个男人最最诚实的时候，那是诗，是他最纯洁的心愿，那也是一个人最容易受伤害的时候呀！女儿她说‘只要他改了他就还是个好孩子’，可那个男孩儿你要他改掉什么呢？性还是爱？不，他能改掉的只有诚实，只有对人的信任，只有对人间的热忱。女儿她还什么都不懂呀，那个男孩儿也许因此要在心里留下一片永远也消散不了的黑暗，也许别人永远要说起这件事，用这件事来羞辱他……唉唉，为什么，为什么性竟会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事？为什么一个人对一个人的渴望与坦诚，竟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那些人怎么会想到要把一个少年的诗一般的情书贴到墙上去呢？他们想干吗？想达到什么呢……”

母亲忍着眼泪，把眼泪慢慢地吸收回去，吸收进心里。

“你再想想，”母亲说，“你也许是偶然记糊涂了，那怎么会是昨天呢？”

父亲顾自说着：“我独自在那山里，一年又一年我看着野兽的团聚，看见狼的家园，看见水鸟谈情说爱，看见雄鹿和雌鹿们的婚礼。每年秋天，山林里寂静又灿烂，它们聚拢来，它们为生存奔波了一整年现在它们走进久已盼望的欢乐，在草地上在溪水边炫耀它们的力量和美丽，炫耀它们的性感倾诉它们的思念，毫不掩饰它们的倾慕之情和难耐的渴望，随心所欲地追逐、角斗、号叫、拜倒，恭敬而忘死地交合，虔诚而且自豪……唯独没有羞辱。坦荡而平安，没有羞辱。在它们那儿我看见从来没有羞辱，在阳光下和月光里坦荡地表达它们天赋的欲望，在天地之间卖弄风情，迷狂地拥有和给予，交合，交合……掏干了自己全都交给梦想，在那样的秋天里它们醉生梦死，啊，那时我才发现‘醉生梦死’其实是多么美丽的境界……我远远地看着它们，看着它们轰轰烈烈地享乐，自由自在地纪念自己的生命，我远远地看着它们不觉得我有什么不礼貌，毫无猥琐，我满怀敬意，它们似乎也是这样认为，它们不相信世上有‘羞辱’二字，它们更不会想到这美丽的情怀在人间的尴尬处境，它们，这些纯真的造物，还没有被逐出伊甸园……”

“可是你说‘一年又一年’，你是说‘每年秋天’，”母亲提醒他，“那怎么会是昨天呢？”

父亲不理睬，顾自说着：“不，女儿她还不懂。可是你也不来。你说了要来可是你没来。我等了很久，那山大极了我走不出去，山里很静，除了我那儿没人。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月亮又升起来，可是你没来。你说了昨天要来可是你没来……”

母亲说：“我去了，可是我没见到你。是他们不让我见你。可是我去了，我真的是去了，只是你没有见到我。”

父亲顾自说着：“那月光真好，可是你不来，不来跟我亲热。你在水里游，像一只白色的鸟在飞，那样子又自由又放荡，可是离我很远，我摸不到，那样子又美妙又残酷，我游过去可是你又游开，我游过去可是你又不在那儿了，依然离我很远，总是那样……”

母亲说：“你再想一想，如果是昨天，昨天我怎么会没来呢？我们在一起游泳不是吗？那夜里我们回到住所，我们不是立刻就做爱吗？女儿累得马上回到她屋里睡着了，我们急不可待地就做爱不是吗？那次多么好，好极了，不是吗？你是一时弄糊涂了，如果是昨天，如果昨天我不在你身边，我们怎么能亲热呢？”

母亲终于忍不住流泪了。

母亲流着泪说：“如果是昨天，昨天我不是还很年轻么？可是现在你看看，看看我，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父亲愣愣地看着母亲。

“我们都已经老了，你看不出吗？”母亲说。

很久，父亲说：“那是因为，你昨天穿的是一件紫红色的旗袍，你的头发高高地绾起来，绾成髻，你的脖颈就会很长，很长而且没有皱纹。因为昨天，在南方那老屋里点起了蜡烛，你的影子就会跳跳荡荡，你的眼睛就会痴迷地燃烧。因为那时下了雨，你说让我们到外面去，到雨里去，雨水就打湿了你的头发，乌黑的头发就能贴在你雪白的身体上了……”

“可是你看看，看看我的头发，你没看见它们已经白了吗？”

她把白发翻动给他看。

他惊愕地看了一会儿，焦躁地掐着自己的额头像是有一个问题总也想不清楚。但不久，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投向窗外那排高大的白杨树，紧皱的眉头便重新舒展开无视她的白发了。

这就是F医生说的，“近期记忆丧失”，越近的事情忘记得越快。

“雨停了，”他又顾自说起来，“月光照亮老屋的一角飞檐，照亮几片滴水的芭蕉叶子，芭蕉叶子上的水滴透黑晶亮，沿着齐齐楚楚的叶脉滚动、掉落，敲响另一片叶子。因为昨天我们在南方。老屋高挑起飞檐，一扇门开着，一扇窗也开着，暗影里虫鸣唧啾，流萤在四周的黑暗中翩翩飞舞，飞进灯光反倒不见了。因为那时你站在月影里，站在芭蕉下，你说‘你别动，你别过来，让我自己，让我自己给你’……”

这就是F医生所说的，“远期记忆”却保留，越远的事越记得清楚。

“但是，昨天我来了吗？”

“昨天你说来，可是没来。”

“昨天我没来，我可怎么给你呢？”

父亲低下头，又苦苦地想着。

“想想看，昨天你一个人在哪儿？”

“我，一个人，在哪儿？”父亲抬起头盯着母亲，像是要从母亲的脸上找出答案。

但不久，他的眉头再度舒展开，满脸的神气就像个初恋的少年。“哦，昨天……我在街上走，你没有看见我，我一个人，就还在街上走，因为你没有看见我。我们迎面走过，我的心里很紧张甚至步履不稳，我从你身边走过，除了心跳什么也听不见，我怕你会看出我对你的欲望。我走过你身旁，但你什么也没发现，甚至没有一点儿迹象表明你是否认出了我，你带着习以为常的舒展和美丽走过我。那样的舒展和美丽，我想你必定心中清明如水不染凡尘，你要是知道了我对你的欲望你一定会鄙视我，从此离开我。我转身看你，你没有回头，你穿一件蓝色的背带裙，那飘动的蓝色渐渐变小，你走进小巷深处，走进了一座美如幻景的房子，只剩我一个人在街上走……”

母亲不再说什么了，她开始承认这个事实，终于接受这个事实了：父亲的记忆出了问题。父亲的记忆丢失了二十几年，跨过那二十几年他的记忆逆着时间越走越远了。母亲擦擦眼泪，退出书房，退到门边又站下来看看父亲，轻轻叹一声，心想恐怕这样也好，他不必再受那二十几年痛苦的折磨了。但那二十几年都是什么呢？是什么东西把她的爱人变成了这样，把那样一个快乐豁达的人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呢？母亲不敢去想。

父亲坐在书桌前，铺开稿纸，定一定神，立刻文思如涌，发狂般地写起来。直到天黑，直到深夜，N的父亲挥墨不停。

N和母亲听着父亲房里的动静，听见笔在纸上刷刷地走，一秒钟都不停，稿纸一页页地翻响，差不多十分钟就翻过一页。

“这样走笔、翻纸的声音，有二十几年没听见了，”母亲说，“可是……”

“可是什么，妈？”女儿问。

“可是他从来也没有写得这样快过。”

“爸他，要写什么？”

“不，不知道。”母亲说，“如果他的记忆逆着时间越走越远的话，我想他大概还是要写他曾经没能写完的那部童话吧……”

早晨，母亲和女儿走进父亲的房中，父亲睡着，睡得安安稳稳。母亲和女儿看见他已经写满了几十页稿纸。几十页，没有一处涂改，但也没有一个她们能认得的字。仔细再看：没有一个字是中文，也没有一个字是这个星球上有过的文字。母女俩面面相觑，可以肯定：这不是文字，这只是任意地走笔、毫无规律的线条、随心所欲的涂画……

父亲夜夜写到凌晨。一年之中，就写满了整整九千页稿纸。父亲的身体很好，每天按时起床、吃饭、散步、品茶、和妻子女儿谈一刻钟、接待半小时友人，其余的时间都用于写作。

母亲守着他。自从父亲回来之后，母亲就哪儿也不去，一步也不离开他。父亲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跟他说东道西，故作自然地谈笑，但言语中尽量避免牵涉到时间概念。一牵涉到时间概念，父亲的思绪立刻就混乱，仿佛不小心按住了录像机的倒退键，屏幕上的画面便发疯似的朝着过去越跑越远。只有当父亲在书房里写作的时候，母亲才有机会独自轻松地待一会儿。她一面做着自己的事，一面警醒地支棱着耳朵，只要门铃一响她就赶紧迎出去，怕的是有人来会对父亲说破真相，会对他说“你写的字，地球上没有第二个人能看懂呀”。母亲守卫着父亲，提醒每一个来访的朋友：“不要问他写的是什么好吗？不要问他写的到底是什么文字，好吗？就让他写下去吧，就让他随心所欲地写吧，不让他写就是要让他死呀，他不会活得太久了就让他心安理得地写写吧。”但我想，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父亲，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她希望父亲有一天会忽然醒过来，有一天忽然发生奇迹，父亲一觉醒来记忆完全恢复正常。如果那样，母亲想，那时她必须在他身旁，不能再让他以为她没来，不能再让那空空的山风吹进他焦灼的等待，否则他又要在时间里走迷。母亲想，那时她必须就在他左右并且立刻同他做爱，让两头白发缠绕一处，两个布满皱纹的身体紧紧贴靠，依偎、亲吻、抚摸，不顾老命地像年轻时那样翻滚、冲撞、战栗，两朵垂暮的花在冬天濒死地昂扬和开放……母亲对着镜子看自己，深信她的身体里和心魂中依然埋藏着不尽的欲望，可以无穷无尽地交给他和收容他……

133

所谓“昨天”，也许不如干脆说“过去”。但是不，这不一样。譬如，说“我们的过去”，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要是说“我们的昨天”呢，便包含了对那段时光的态度。譬如“我们从过去走来”不过是陈述一种进程，而“我们从昨天走来”却是在骄傲着一种进步。“过去”仅仅是对时间的客观描述，“昨天”却包含了对历史的主观感受。

我记得，N的父亲回来的那年，WR也从遥远的地方回到这座城市。时隔多年，WR和O见面的时候必不可免要说起过去。但说起过去，他们都用到了“昨天”二字。

他们沿着河岸走。河水朝着固有方向疲惫地流着，汩汩之声淹没在轰轰烈烈的太阳里。盛夏的河岸，草木葱茏，仍有钓竿从密密的灌木丛中伸出，指向河面，但垂钓的人想必已经换了一辈。但是没有了鸟叫，鸟儿早已迁离。河岸上峰峦叠嶂般地耸立起高大的楼群，太阳火一样的暴晒之下，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的抵挡热浪，不透出一点儿声音。唯远处的公路上沸腾着车流喧天的聒噪。他们走到了当年那座小石桥所在的地方，默不作声地伫望，目光仿佛越过现在遥望过去，又仿佛从过去一直看过来看见现在。小石桥已经无影无踪，一座钢筋水泥的大桥贯通两岸。

我想，女教师O是说：“可是一切，都像是昨天。”

而WR，我想他的回答却是：“可是一切，都已经是昨天。”

不难听出，O的“昨天”是在把过去拉近，把过去与现在紧密相连。而WR的“昨天”，却是把过去推远，把过去推开置于今天之外。

他们必会像我一样，感觉到这两个“昨天”的完全不同。

在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昨天”之间，他们面对面站着。在他们之间连一条直线取其中点，他们的目光在那儿时而相碰，时而分开。那样子就好像找不到一个门，就好像两个人之间有一道透明的高墙——两个“昨天”，站在一道“今天”的高墙两边，互相能够看见，但是没有门可以相通。或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昨天”是两把完全不同的钥匙，只能打开两个不同的门。这又让我想起未来的O将要对我说的话了：

“你推开了这个门而没有推开那个门，要是你推开的不是这个门而是那个门，走进去，结果就会大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没人能知道不曾推开的门里会是什么，但从两个门会走到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去，甚至这两个世界永远不再相交。”

看来这样的想法，O并不是途经画家Z时才有的，而是在途经WR时已经埋下。

是呀，O不知道WR的昨天都是什么（就像N母不能想象N父的昨天一样），不知道，也许永远不可能真正知道。因为两个昨天甚至是不能互相讲述的，因为很可能那是两种不能互译的语言。

他们在那道透明的高墙两边站着，客客气气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那距离便是那高墙的厚度，但要测量这厚度不能用尺寸而要用年月，要用被苦难浸泡得面目全非了的年月。

“伯父，他还好吗？”

“还好。”

“伯母呢？”

“也好。她退休了。”

“伯父也退休了吗？”

“没有，他还没有。”

…………

“那只猫呢，还活着？”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

“它丢了。”

“怎么会丢了，它不会走丢的呀？”

“有一天它没有回来，就再也没回来。”

“什么时候？”

O看着WR，摇摇头：“很久了。”

…………

直到夕阳在河面上荡漾起灿烂的血色，鸽群又在狭窄的暮天里飘动起耀眼的洁白，O才有些怀疑：可以盼望一个人从遥远的地方回来，但是可以盼望一个人从漫长的昨天里回来吗？从遥远的地方回来那毕竟是容易的，但从漫长的昨天里回来那可能吗？血色的夕阳和雪白的鸽群下面，O渐渐明白：当她在漫长的昨天期盼着与WR重逢之时，漫长的昨天正在把WR引向别处。因而时隔多年，在这河岸上的又一个盛夏里，他们就像南北和东西的两条路正通过立交桥的交叉点。这只是一个抽象的会合，并没有具体地重逢。

他们站在当年那座小石桥所在的地方，站在如今这座钢筋水泥的大桥旁边，直到夜色降临。

“你还，”O抱着最后的希望问，“过桥去吗？”

过了桥，WR知道就会找到那个小油盐店了。在遥远的罕为人知的地方和漫长的罕为人知的昨天，他曾经多少次梦见过那个小油盐店呀，梦见那一间坐南朝北的门面、斑驳的门窗和柜台，梦见老掌柜把长柄的木提探进油桶时发出深厚的响声……梦见他快乐地转身跑出店门，朝那座美丽的房子张望……但是没有，在梦里不仅没有少女O，而且也没有了那座美丽的房子，那座房子已经拆毁仿佛晚霞已经消失，唯残砖断瓦之中荒草飘摇……可现在，只要过了桥，顺着东拐西弯的小胡同走一会儿，WR知道，就又能看见那座美丽的房子了，它依旧坐落在那儿，像是在等待他归来，像是在为他精心地保存着一段幸福快乐的时光。

但是WR说：“噢，不了，我还有些别的事。”

他向她伸出手来。给人的印象是：要补上多年前分别时，由于年少无知而忽视了的一个礼节。

他们握手告别。

她的手又在他的手里了，这是她在所有的昨天里都在等待的。

“可，这是为什么？”O终于说，终于含着泪问出了声音。

“我会去的，”他说，“我总要去看看伯父伯母的。”

“如果你，”他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你愿意，我想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也会时常去看你。”

“你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我想不如简单些。”他说，“简单些，也许，会更好些。”

她抬头仔细看他，比多年前分别时看得还要仓促，好像随着黄昏飞快地消逝进黑夜他也就不复存在。

“至于为什么，”他故作轻松地微笑，迎接她的注视，“我怕也许没有谁，能懂……”

O含泪离开，或者是流着泪走过桥去。WR仍站在河岸上。

她飘动的裙子埋没进嘈杂的人流，他在河边的水泥护栏上坐下，在一丛浓密的灌木后面仍然望着她走去的方向，想着她如何走在东拐西弯的小胡同里，想着她如何茫然若失甚至是昏然无望地走着，走过一盏盏暗淡的街灯，走过一道道老墙上孩子的图画，走过一排排老屋檐头风雨播种的荒草，流着泪，让泪水任意地流淌，走过陌生行人的注目和猜想，走过那家小油盐店，停下来，擦干眼泪，不能让父母看见眼泪因为他们不是在等候着女儿的眼泪，她站在那排白杨树下等着风把泪迹吹干，然后走进那座美丽的房子。不管她在白杨树下徘徊多久，她总要走进那座美丽的房子，那么她的父母就总是要问的：“他呢，他怎么没来？”不管她是否回答，不管她掩饰还是不掩饰，她的父母都会猜到发生了什么……

WR，坐在深夜的河岸上想：我是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是不是必须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是不是敢于做一个被人斥骂为“无情无义”的人？

134

我和O一样，不知道WR的昨天都是什么。自从多年前，载着他的那列火车缓缓地启动继而风驰电掣地驶离这座城市，我和O一样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火车抛下云团似的白色蒸汽，在午后空洞的阳光里翻卷、纠缠、丝丝缕缕地牵连然后被风扯散，从那时起我和O一样再没得到过一点儿WR的消息。错综交织的铁轨不动声色地铺向远方，世界上仿佛已经没有了这个人。

“这么些年，你都在哪儿？”我问WR。

“我吗，”他说，“跟你的感觉一样，在这个世界之外。”

我们坐在深夜的河岸上。我，和WR，面对面坐在城市暂短的宁静里，黑夜使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表情。偶尔岸旁的高楼上亮起一点灯光，照耀过来，我看见他脸上正如我感觉到的那样有一缕滑稽的微笑。

“或者，就在这个世界的隔壁。”他说。

“很像是在隔壁，”他说，“但那是一道特别的墙，从那边能听见这边，在这边却听不见那边。不管我在那边怎么喊叫也是徒劳。”

“喊呀叫呀，哭哇，使劲敲墙想让这边听见，”他说，“可是没用，这边很热闹，这边好像永远都在庆祝着什么节日，锣鼓喧天号炮齐鸣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

“我只好安静下来。一个烦人的孩子哭累了喊累了你甭理他他自己就会安静下来。有机会你可以试试看，对付一个烦人的孩子，这是个挺有效的办法。”

“这孩子，他安静下来了他就又长大了一点儿了。”他说，“这烦人的孩子在墙根儿下坐下，慢慢地有点儿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童话是，没有说完的谎言。我坐在墙根儿下忽然想起来了，安徒生这个骗子他其实总是说半句话，那个说破了‘皇帝的新衣’的孩子后来怎样了安徒生他没说，他不说，他只想让那个孩子说但他自己不敢说……”

“我不这么看……”

“你不这么看你就最好先闭上你的臭嘴，你就别说皇帝是光着屁股的，因为……因为皇帝的屁股比你的臭嘴有用得多！”

我听见他一把一把地薅着河岸上的野草，把野草扯碎，午夜的宁静中每一根纤维断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然后那声音停止了，我感到他在使劲地闻着那些扯碎的野草，把它们捧起，闻着它们清纯沁凉的芬芳。

我想我应该说一句什么了。我说：“后来呢？”

“你是说安徒生的那个孩子还是说我？噢噢，反正是一回事。但我想那个孩子未必有我幸运，他大概已经死在隔壁了。”

他把扯碎的野草撒进河里。

“你听说过中国古时候有一种监狱的墙吗？”他的语气平静下来，“那是双层的夹壁墙，中间灌满了沙子。这设计真是再英明伟大不过了，不用担心囚徒会破壁而逃，因为，因为你真要是能在那墙上凿开一个洞那沙子就会不断地流出来把你埋了。”

“你那墙就是这样的墙？”

“不，我那墙里不是沙子，是和沙子一样的人，是能够不断地流出来把我埋掉的一个时代。”

他淡淡地一笑：“我万万没料到，我又会回到这个世界来。”

岸边的高楼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然后一个窗口亮了，然后哭声戛然而止，想必是母亲的奶头堵上了婴儿贪婪的小嘴。很久很久，我面前的这个人和我心里的这个人，他一声不响。

“你想什么？”

“我想，要是我现在没有回来要是我到底也没有回来，其实那隔壁就等于没有人。所以我想，很多我们以为没有人的隔壁，正有人在那儿哭喊……”

“你打算怎么办呢，今后？”

“我打算——你最好有些精神准备否则你会吓坏了的，我要当官！”

“当官？你说你要当官？”

“不是问号，是惊叹号。其余的你一点儿都没听错。”

“当什么官？”

“当然是越大越好。”

“为什么？”

“因为我在隔壁待着的时候实在没有什么事可做，我就听着你们这边的声音，从我能听清的只言片语中想一想，看有什么办法能够不使任何人被送到世界的隔壁去。”

“什么办法？你认为有什么办法？”

“一个被遗忘在隔壁的人能有什么办法呢？那时不过是想着玩玩儿，一种消磨时光的办法罢了。跟老百姓的办法一样，不过是饱暖之后做一做希望的游戏，但那得是一个快乐的游戏，没人愿意去做一个危险的游戏。还有什么学者呀作家呀，他们的办法不过更煞有介事而已，煞有介事的一种逻辑体操，那不过是一种生活习性，无论如何他们总能找到一块地方来演练那些愉快而又高尚的体操。”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只有权力，能够真正做成一点儿什么事。尽管那也许是，皇帝的又老又丑的屁股。”

“什么事？你指的什么事？”

“一切事。比如不再把任何人送到世界的隔壁去。”

“你这么相信权力？”

“除此之外你让我相信什么？民主，是不是？可是民主并不是由民主创造的，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简单的逻辑，就像你不是你自己生的一样。还有什么自由哇平等啊法制呀，当它们都还是一个体操项目的时候它们不过是那么几个人获取金牌的机会。”

“我不想跟你谈政治，我已经看够了那些把戏。”

“噢我想起来了政治是肮脏的。刚才我一时忘记了，得请你们多多包涵。是呀真的，你们可别弄脏了自己，你们珍贵的灵魂一定要供奉在一个叫做圣洁的地方，那样你们就可以非常自信而且光荣地站在那儿往四下里看了，就可以一会儿流着泪赞美这个，一会儿捂着鼻子嫌恶那个，一会儿说多么多么想吻穷人脚上的牛粪，一会儿又说他们就跟牛粪一样麻木愚昧简直是半死的东西，待在屋子里你们赌咒发誓说自己要做人民的儿子，可走到街上却发现到处都是俗不可耐猥琐不堪的嘴脸。当然当然，最能衬比那圣洁的就是肮脏的政治了，还有商人，他们权欲熏心唯利是图，一群小人，尔虞我诈鼠目寸光，他们不过是一群令人作呕的市侩是根本不懂得生命价值的畜生是……还有什么？总之这些家伙只配下地狱去。可你们是天使，是圣人，是背负着十字架的圣徒，所以你们的痛苦是高尚的痛苦，你们的快乐是非凡的快乐，你们的哭和笑、愁和怨、悲伤和愤怒、穷酸和寂寞都是美丽的，别人看不到这美丽只能证明他们无可救药。可偶尔你们也掉进自己的圈套里去，比如，当你们说“我们才是真正的富有”的时候你们到底是要说什么呢？说你们是幸运者呢，还是说你们是不幸的人？如果是后者，你们就自己推翻了自己的价值观，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如果是前者，你们这些幸运者又是怎么想起来要傲视那些不幸的人呢？幸运者傲视不幸者，这简直就是恃强凌弱以富欺贫了吧？你们的圣洁岂不就很可疑了吗？说真的，我同意说灵魂的丰饶和圣洁那才是真正的富有，我羡慕那样的人，我从小就是多么的羡慕那样的人呀，所以我拼命地读书一心想做那样的人。可是我不明白，那样的幸运者他们干吗要傲视那些灵魂的穷人？尤其干吗要对他们皱起眉头、捂着鼻子，挖苦、嘲讽、厌恶和轻蔑的目光就像一盆一盆的污水往他们头上倒？所以会有灵魂的穷人，你们圣洁的心怎么会不知道那正是因为有灵魂的强盗呀……噢噢，现在我又有点儿明白了，不这样可怎么衬比得出你们的富有和圣洁呢？不使肮脏的地方更肮脏，怎么能使圣洁的地方显得更圣洁呢，没有灵魂的战争可怎么有灵魂的胜利者呢……”

“你也许说对了，但是……”

“也许？你是说‘也许’吗？”

“好吧，你说对了，”我说，“但是不见得有谁宁愿肮脏吧？”

“我是说O的事！”不等他回答，我说，“那么O呢？你真的不爱她了吗？”

他不回答。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晦涩的晨曦从巨大的黑色的楼群后面渐渐浮现。昏黑的夜空从岸边峭壁一样的高楼的边角处，慢慢褪色。黎明，是以河水泛起灰白的闪光作为开始的。

“你不回答，因为你不敢回答。”我说。

“但是不回答，实际就是回答。”我说。

“你骗不了我，”我说，“你爱她，你现在仍然爱她。”

“这么多年了，”我说，“不管你在哪儿你都在想她，这你骗不了我！”

“她也一样。”我说，“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有多少人追求她可是她不答应，她一直在等着你的消息吗？”

我感到他的眼睛里有了泪光，像黎明的河水一样闪烁。但是他说：“你们这些圣洁的人真是厉害，好像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你们。”

“那为什么你，要对她这样？你以为就只你一个人受了苦，所以你就……”

“这回你说错了——当然，这是圣洁的人们之美丽的错误。”

“我想提醒你，你也在挖苦，你也在傲视别人。”

“哦，真的，这可是怎么回事呀？而且将来，不不不，也许就是现在，正有一个人把你我都写进一本书里去，把你我都彻底地挖苦和嘲讽一通以显示他的圣洁。多有意思呀你不觉得吗？你说，我们不应该预先也给这个写书的家伙来一点儿嘲讽吗？”

“这种时候我希望你严肃点儿，”我在那黎明中喊，“直接回答我，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待O？”

“对我来说其实非常简单，”WR说，“我只是想，怎么才能，不把任何人，尤其是不把那个看见皇帝光着屁股的孩子，送到世界的隔壁去。其他的事都随它去吧，我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骂名都可以承担，单是不怕死那不过是一首诗还是让L去写吧……”

“这么说你才是一个圣洁的人，对吗？”

“你又说错了。告诉你，我很快就要结婚了。”

“谁？”

“别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很快就要在圣洁的人们中间传开了，然后遗臭万年。”

“你爱她？”

“我需要她。”

135

我跟O一样，不知道WR的昨天。但是多年之中我听说过一些关于犯人的故事。我听到这些故事，总感到那里面就有WR，或者，那就是WR。古往今来关于囚徒的故事，在我的记忆里形成WR的昨天。

我听说过一个人初到监狱就被同牢房的犯人打断锁骨的故事。那是一个起因于尿桶的故事。一间窄小的牢房住八个人，八个人共用一只尿桶，一天到晚那尿桶挥发着让人睁不开眼的气味。挨着尿桶的位置永远是新来者的位置，这是犯人们自己的法律。新来者似乎给寂寞的牢房带来了娱乐的机会，老犯人们把百分之九十五的尿撒在桶里，其余的故意撒在桶外，以便欣赏新来者敢怒而不敢言的动人情景。但是这个新来者却不但敢怒而且敢言——这也很好或者更好，这不见得不是枯燥的时间里一个改善口味的良机，七个人立刻向他围拢过来，脸上挂着兴奋的微笑，那样子就像百无聊赖的孩子发现了一只新颖的玩具……平素的屈辱蓄积成现在的发泄，以往的压抑变成了此刻的手痒难耐，十四只老拳不由分说兜头盖脸朝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打来，很快就把他的锁骨大致变成了三块。我感到这个新来者有一双天真而惊奇的眼睛，他就是WR，他倒在墙角里嘴上都是血，但浑身的疼痛并不如眼睛里的惶惑更为剧烈……

我听人说起过牢房里关于床位的故事，那其实是关于地位和权力的故事。牢房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紧挨窗口的地方是八个床位中最舒适的床位，离尿桶最远，白天可以照到太阳，晚上可以望见星星，有新鲜的微风最先从那儿吹来，那是八个人中“头儿”的床位。当然，这个床位的意义主要不在于舒适，（到底它能够舒适到哪儿去呢？）而在于对比其他七个床位的微弱优越，但这点儿可怜的差别一样可以标明尊卑贵贱，一样可以启用为权力和服从的象征——谁占据了那个床位，谁就可以在看守之外颁布这间牢房里的法令。也许它最美妙的意义还在于：谁占据那个床位并不由看守决定，而要由囚徒们认可。看守的决定在这个故事里是一句废话，除非看守永远看守着他的决定。看守可以惩罚那个“头儿”，但无法罢免那个“头儿”，久而久之看守也就不去自寻烦恼。看守的命令于此遭到轻蔑这里面带着反抗的快慰，同时，囚徒们的意志得以实现这里面包含着自由的骄傲。但是，要得到那个位置，靠什么呢？我听说在某个犯人到来之前，主要靠的是拳头，是亡命之下的勇猛。但我听说有一个年轻而文弱的犯人到来不久，靠心计，靠智谋，很快便从挨近尿桶的位置换到了紧挨窗口的位置，而且一当他得到了这个位置他就废除了这个位置。当然他不能在空间中把这个位置取消，他废除这个位置的方法是宣布：这个位置由八个人轮流占有！我想象这个年轻而文弱的犯人不可能是别人，他就是WR。

我听说过男犯人们渴望女人的故事。讲这个故事的人说：“牢墙上那小小的窗口的美妙并不止于太阳、月光和微风的来临，从那儿还可以望见远处田野里的一个女人。”春天，小窗外是辽阔如海的一片绿色，那是还没有长大还没有开花的向日葵，晨风和朝阳里新鲜的绿叶牵连起伏铺地接天，天空浩瀚无涯静静地没有声音，灿烂的云彩变幻不住，这时候就会有一个女人走进画面，像一条鲜活自由的鱼在那绿浪里游。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座房子，很小很缥缈，那女人想必就是从那儿走来的。八个脑袋挤在窗口十六只眼睛早已等在那儿，屏息静气地张望，看她走来，看她锄地，看风吹动她的衣裳，八张嘴紧闭着或微张着，盯着她衣裳里沉甸甸颤动的胸脯，盯着她弯下腰时胀鼓鼓的臀部，想遍她美妙身体的各个部分。日头慢慢升高，那女人忽然扔开锄头走到绿叶浓密的地方双手伸进腰间动了几下然后蹲下去，讲这个故事的人说：“她蹲下去你懂吗？她蹲下去到她再站起来，那窗口里响起一阵发情的公狗一般的呻吟。”日在中天时，田野上又来了一个人，一个男人，那女人的丈夫，那男人来了挨着那女人坐下，两顶草帽下面他们吃喝谈笑，吃喝谈笑差不多半点钟。“这半点钟，”讲这个故事的人说，“那窗口里射出的目光简直能把那个男人烧死。”“别讲了。”“不，你听下去。”那饥渴的目光，无奈的十六只眼睛，望着天上，那儿飞着一只白色的鸟，从天的这边飞向天的那边，翅膀一张一收一张一收，朝着地平线上的那座房子飞，飞得没有一点儿声音。讲这故事的人说：“这时田野上男人和女人忽然不见了。”那男人一把搂过他的女人倒在绿叶里，那一团绿叶簌簌地响，浪一样地摇荡不止。讲这故事的人说：“这时那窗口上呢，一只眼睛也没有了。”那窗口里面，和外面的天空一样寂静，直到深夜才响起梦中的哭声……向日葵长高了，越来越高了越来越看不见那个女人了，那时窗口里的日子倒要平静一些，八个人的心绪倒要安逸些。我想，这八个人中有没有WR？我希望他不在这里面。讲这故事的人说：“后来有一天，八个人中的两个得到一个机会走近了地平线上的那座房子。”两个人拉着粪车走过那座房子，他们停下来想把那女人看看清楚，那女人不在家，柴门半掩院子里没人，但院前晾晒着花花绿绿的女人的衣裳，他们慌慌张张拿了一件就跑。不，他们当然不是因为缺一件衣服。讲这故事的人说：“那天夜里，八个人轮流吻着这件衣服，有人流着泪。”他们闻着那件纺织物，闻着那上面的女人味儿，人的味儿，人间的味儿，闻见了地平线上那座房子里的味儿，闻见了自由的味儿……他们知道这东西藏不住，天亮时他们把它撕开，撕成八块。讲这故事的人问我：“你猜，他们怎么着？”“怎么？”“吞了。”“吞了？”“每人一块把它吞进了肚里。”“哦，别说了。”我立刻又想起了WR，我想那八个人中没有他，我希望没有他。我说：“不可能。”“你不信？”“不，我不是指的这件事。”“你指什么？”我对自己说：那不是他，那里面没他，没有WR。我常常想起这个故事，对自己说：WR不在那八个人里面，不在，他不在那儿，他在另外的地方……当然我知道，这仅仅是我的希望。

我希望他在另一个故事里。因此我希望他走进另一个故事，他跳过无论是什么样的昨天，走进这部书里的WR中去。

136

事实上，WR立志从政，那不过是由于我的一种顽固的感觉，是我全部生命印象中的一个摆脱不开的部分。或者说，是我在那部分印象中所展开的想象、希望、思考和迷惑。这些东西成年累月地在我心里漂浮纠缠，期待着凝结成一个形象，它们总在问“一个从政者他是谁？一个立志从政的人他是谁？诸多从政者中的一个，他要使所有的人都不再被送到世界的隔壁去，那么，他就像是谁呢？”它们曾屡屡地飘向当年那个大胆而且诚实的少年，但很多年里它们像我一样看不见那个少年，找不到那个少年，甚至以为那个少年已不在人世。但是有一天，当那个少年又回到这座城市，他已不再是一个少年他以一副饱经沧桑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时，那些漂浮着的想象、希望、思考和迷惑终于找到了他，不容分说地在他身上聚拢起来，终于凝结成一个形象了。

真的，我不认为我可以塑造任何完整或丰满的人物，我不认为作家可以做成这样的事，甚至我不认为，任何文学作品中存在着除作者自己之外的丰满的人物，或真确的心魂。我放弃塑造。所以我放弃塑造丰满的他人之企图。因为，我，不可能知道任何完整或丰满的他人，不可能跟随任何他人自始至终。我经过他们而已。我在我的生命旅程中经过他们，从一个角度张望他们，在一个片刻与他们交谈，在某个地点同他们接近，然后与他们长久地分离，或者忘记他们或者对他们留有印象。但，印象里的并不是真确的他们，而是真确的我的种种心绪。

我不可能走进他们的心魂，是他们铺开了我的心路。如果在秋雨敲着铁皮棚顶的时节，在风雪旋卷过街巷的日子我又想起他们，在一年四季的任何时刻我常常会想起他们，那就是我试图在理解他们，那时他们就更不是真确的他们，而是我真确的思想。如果在晴朗而干旱的早晨而且忘记了今天要干什么，在慵懒的午睡之后听见隐约的琴声，或在寂寥的晚上独自喝着酒，在我一生中的很多时刻如果我想起他们并且想象他们的继续，那时他们就只是我真确的希望与迷茫。他们成为我的生命的诸多部分，他们构成着我创造着我，并不是我在塑造他们。

我不能塑造他们，我是被他们塑造的。但我并不是他们的相加，我是他们的混淆，他们混淆而成为——我。在我之中，他们相互随机地连接、重叠、混淆，之间没有清晰的界线。就像那个秋天的夜晚，在游人散尽的那座古园里，凭空而来的风一浪一浪地掀动斑斓的落叶，如同掀动着生命给我的印象。我就是那空空的来风，只在脱落下和旋卷起斑斓的落叶抑或印象之时，才捕捉到自己的存在。

我不认为只有我身临其境的事情才是我的经历（很多身临其境的事情早已烟消云散了如同从未发生），我相信想象、希望、思考和迷惑也都是我的经历。梦也是一种经历，而且效果相同。常听有人说“那次经历就像是一场梦”，那为什么不能说“那场梦就像是一次经历”呢？我经常，甚至每时每刻，都像一个临终时的清醒的老人，发现一切昨天都在眼前消逝了，很多很多记忆都逃出了大脑，但它们变成印象却全都住进了我的心灵。而且住进心灵的，并不比逃出大脑的少，因为它们在那儿编织雕铸成了另一个无边无际的世界，而那才是我的真世界。记忆已经黯然失色，而印象是我鲜活的生命。

那个诚实而大胆的少年，以及所有到过世界的隔壁一旦回来就决计要拆除它的人，在我之中跳过他们各自的昨天，连接成WR的真实。

十五 小街

137

女教师O与WR在河边分手时，久违的画家Z的消息，便又在我的耳边隐隐涌动了。他在哪儿？其实他就在O走去的方向，在河对岸那片灰压压的矮房群中，无论是“过去”还是“昨天”Z都在那儿，离O不远的地方。现在他离O更近了——不是指空间距离而是指命运的距离有了变化。这变化预先看不出一点儿迹象，但忽然之间他们的命运就要合为一路了。只有上帝看得见，由于WR与O的分手，在O走向Z的几十年的命途上，最后一道阻碍已经打通。

上帝从来是喜欢玩花样儿的，这是生命的要点，是生活全部魅力之根据，你的惊奇、不解，你的喜怒哀乐，你的执迷和所谓彻悟，全系于上帝的这种爱好。

我时常想，O若是取一条直线就走向Z呢（从那个融雪时节的下午，那个寒冷的冬夜，不经过WR，不经过十几年的等待或者耽搁，小姑娘O一直走向Z，走进少年Z直至青年Z的生活，那会怎样呢）？那，很可能，Z就不是今天的Z，就不是画家Z，O也就不会是现在的以及将来的O。也就是说：O取一条更近的（或另一条）路走向Z——这个命题是不成立的。生命只有一次，上帝不喜欢假设。O只能是一种命途中的O，只能是这样命途中的O，Z也只能是如此命途中的Z，你就是你的命途，离开你的命途就没有你。

正是O向Z走来而尚未走到的若干年中，Z成为画家，成为O可以走到的Z。

138

Z生来渴望高贵和美丽，但他生来，就落在平庸或丑陋之中。

九岁的那个冬夜之后，他所以再没有到那座美如梦幻般的房子里去找那个也是九岁的女孩，未见得全是因为那儿的主人把他看做“野孩子”，当然这是重要的原因，但不是全部。如果他能够相信，他有理由不被他们看做“野孩子”，那么，深深的走廊里流过的那一缕声音也许就会很快地消散。如果他有理由相信，他的位置只是贫穷但并不平庸并不丑陋，那缕声音就不会埋进他的记忆，成年累月地雕刻着他的心了。如果母亲没有改嫁，没有因此把他带进了一种龌龊的生活，那样的话，当那些飞扬神俊的音乐响起来也就可以抵挡那一缕可怕的声音了，画家Z就可能与诗人L一样，仍会以少年的纯情去找那个如梦如幻的女孩儿了。

但母亲的改嫁，把一个男孩儿确定为Z了。

139

母亲的本意是改嫁一个普通工人，她逐年逐日地听懂了叔叔的忠告，相信唯此可以利于儿子的未来。但是，Z的继父是一个工人却并非一个普通工人。母亲所谓的“普通工人”其实是一个抽象概念，我想，在她的心目中恰如在当时的报纸书刊里，只是一个阶级的标本或一种图腾的刻画，然而Z的继父却是一个血肉的现实，有其具体的历史、心性和爱好。比如我记得，他除了是一个工人还是一个戏迷加酒鬼，二胡拉得漂亮以及嗜酒如命。

在老城的边缘，在灰压压的一大片老房与残损的城墙之间，有一条小街，在我的印象里Z的继父从生到死都住在那儿（他说过，他的胞衣就埋在他屋前的地下）。这小街的名字并不需要特别指出，若干年前这城市里有很多这样的小街，名字并不能分清它们。所谓小街，不宽，但长，尘土和泥泞铺筑的路面，常常安静，又常常车马喧嚣，拉粮、拉煤、拉砖瓦木料的大车过后留下一路热滚滚的马粪。我记得那样的小街上，有个老人在晨光里叫卖：“烂～糊芸豆——”有个带着孩子的妇女在午后的太阳里喊：“破烂儿～我买——”有个独腿的男人在晚风中一路唱着：“臭豆腐～酱豆腐——”我记得那样的小街上通常会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处自来水供半条街上的居民享用，空地上经常停着两辆待客的三轮车，车夫跷着脚在车座里哼唱，空地上总能聚拢来一伙闲人慢慢地喝茶、抽烟，或者靠一个膀阔腰圆的傻子来取得欢笑，空地的背景很可能是一间棺材铺，我记得有两个赤膊的汉子一年四季在那儿拉大锯，锯末欢欣鼓舞地流下来，一棵棵原木变成板材，再变成大的和小的棺材。那样的小街上总会有一两棵老槐树，春天有绿色的肉虫凭一根细丝从树上垂挂下来，在空中悠荡，夏天有妇孺在树下纳凉，年轻的母亲袒露着沉甸甸的乳房给孩子喂奶，秋天的树冠上有醒目的鸟儿的巢穴。那样的小街上，多数的院门里都没有下水设施，洗脸水和洗菜水都往街上泼，冬天，路两旁的凹陷处便结起两条延续数十米的冰道，孩子们一路溜着冰去上学觉得路程就不再那么遥远。那样的街上，不一定在哪儿，肯定有一个卖糖果的小摊儿，乌蒙蒙的几个玻璃瓶子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一如装着孩子们五颜六色的梦想。那样的街上，不一定在什么时候，肯定会响起耍猴戏的锣声，孩子们便兴奋地尾随着去追赶一个快乐的时光。我记得那样的街口上有一展旗幡，是一家小酒店。小酒店门前有一只油锅，滚滚地炸着丸子或者炸着鱼，令人驻步令人垂涎，店堂里一台老式的无线电有说有唱为酒徒们助兴，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忙着打酒切肉，掌柜的闲下来时便赔着笑脸四处搭讪，一边驱赶着不知疲倦的苍蝇。傍晚时分小酒店里最是热闹，酒徒们吆三喝四地猜拳，亮开各自的嗓子唱戏，生旦净末丑，人才济济。这时，整个小酒店都翘首企盼着一位“琴师”，人们互相询问他怎么还不来，他不来戏就不能真正唱出味道。不久，他来了，瘦瘦高高的，在众戏迷争先的问候声中拎一把胡琴走进店门。在我的印象里，他应该就是Z的继父。众人给他留着一个他喜欢的座位，他先坐下来静静地喝酒，酒要温得恰当，肉要煮得烂而不碎，酒和肉都已不能求其名贵，但必要有严格的讲究。据说Z的继父的父亲以及祖父，都曾在宫廷里任过要职。酒过三巡，众望所归的这位“琴师”展开一块白布铺在膝上，有人把琴递在他手里，他便闭目轻轻地调弦，我猜想这是他最感到生命价值确在的时刻。众戏迷开始兴奋，唱与不唱的都清一清喉，掌柜的站到门边去不使不买酒的戏迷进来。不要多久店堂里琴声就响了，戏就唱了，那琴声、唱声撞在残损不堪的城墙上，弹回来，在整条胡同里流走，注入家家户户。

我曾被那样的琴声和唱声吸引到那样的一家酒店门前，在老板的疏忽之间向店堂里探头，见过一个瘦瘦高高的拉琴的人全身都随着琴弓晃，两条细长的腿缠叠在一起，脚尖挑着鞋，鞋也在晃但绝不掉下来，袜子上精细地打着补丁。我想他就是Z的继父，袜子上精细的补丁必是Z的母亲所为。

小酒店里的戏，每晚都要唱很久。

小酒店里的戏通常是以一两个醉鬼的诞生而告结束。人们边唱边饮，边饮边唱，喧喧嚷嚷夹笑夹骂，整条小街上的人都因之不能安枕。忽然间哪个角落里的唱腔有了独出心裁的变化，或唱词中有了即兴的发展，便是醉鬼诞生之兆。这样的醉鬼有时候就是Z的继父。如果琴声忽然紧起来，琴声忽然不理会吟唱者的节拍，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杀出重围独自逃离了现实，那就是Z的继父醉了。“琴师”的醉酒总是这样，方式单调。众人听见这样的琴音便都停了唱段，知道今宵的杯该停了戏该散了，越来越紧的琴声一旦停止，就单剩下“琴师”的哭诉了。我曾见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在小酒店昏黄的灯下独斟独泣，涕泪满面絮絮不休，一把胡琴躺在他脚下。我感到这个人就是Z的继父。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久而久之也没有人去问他到底要说什么。众人渐渐散去，由着他独自哭诉。众人散去时互相笑道：他家的废酒瓶今夜难免要粉身碎骨了。这样的预言很少失败。

Z的继父哭着说着，忽觉左右没了人影，呆愣良久，再向掌柜的买二两酒，酒瓶掖在腰间，提了琴回家。一路上不见人，唯城墙在夜空里影影绰绰地去接近着星斗，城墙上的衰草在夜风中鬼鬼怪怪地响，Z的继父加紧虚飘的脚步往家跑。进了家门见家人各做各的事似乎都不把他放在心上，悲愤于是交加，看明白是在家里更觉得应具一副威风，就捡几个喝空的酒瓶在屋里屋外的墙上和地上摔响。绝对可以放心，他醉得再厉害也不会糊涂到去砸比这再值钱的东西。

头一次见他撒酒疯，Z的母亲吓得搂紧Z，又用身体去挡住Z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但是那个仅比Z大三岁的姑娘——Z的异父母姐姐M，却似毫无反应，不慌也不哭，只是有些抱歉般地望一望她的继母。M是个早熟的女孩儿。

事后M对继母说：“老是这样，没事儿，他不会再怎么闹，最多是连着睡上两天。”

其时Z的继父正一动不动地睡着，鼾声已经连续响了二十四小时。

“你的亲生母亲得的什么病？怎么会那么年轻就……”继母问M。

M这时才落泪，无声地落泪很久，说：“她没死。她活着。她带着我的六个妹妹，回南方去了。”

“为什么？”

“他，”M示意那睡者，“他挣的钱，也许，还不够他一个人喝酒的呢。”

“干吗，你不跟你的亲妈走？”

M低下头，噙着泪摆弄自己的手指。忽然她醒悟到了什么，抬眼看着继母说：“可我爸，他不坏。”那眼神那语气，都像是为她的父亲说情，而且不见得是为一个父亲，更像是为一个男人，一个已经被抛弃过的男人。

Z母一时不知如何应答。M之懂事，令Z母怀疑她的实际年龄。

不过我以为实际年龄是不重要的，对于一篇小说尤其是对于我的一种印象而言，那是不重要的，甚至是无意义的。

这时九岁的Z插话进来：“他为什么不坏？”

“他是个好人。”M对Z说。

“他哪儿好？好个屁！”

母亲喊Z：“不许胡说！”

M吃惊地望着这个弟弟。很久，她扭过脸对继母说：“我爸，他连做梦想的都是，我能有个弟弟。”

母亲搂住这对异父异母的姐弟，对Z说：“你有了一个，好姐姐。”

Z看着M，不言语。十二岁的M拉一拉Z的手，看样子九岁的Z不反对。

这时，屋子里忽然蹿起一阵臭气，而且一阵阵越来越浓重几乎让人不能呼吸。

Z最先喊起来：“是他，是他！”喊着，向屋外逃跑，其状如受了奇耻大辱。

原来是那醉者，在沉睡二十四小时之后感到要去厕所，他挣扎着但是尚未能挣脱睡魔的控制，自己先控制不住了……

140

Z对那一阵浓烈的臭味印象深刻，以至在随后的岁月里Z只要走进继父的家，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立刻旋蹿起来，令Z窒息。或者那气味，并不是在空间中而只是在Z的嗅觉中，频繁出现，成为继父家的氛围。Z的心里，从未承认过那是自己的家。

那天他跑出屋子，又跑出院子，跑过那条小街，一直跑上城墙。少年Z跪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呕吐，直到肠胃都要吐出来了，那污浊庸卑的味道仍不消散。

城墙残损破败，城砖丢失了很多。附近的民宅很多是用城砖盖的，拥挤的民宅之中，有城砖砌起来的鸡窝狗舍。那古老的城墙，很多地方已经完全像一道黄土的荒岗了，茂盛的野草能把少年Z淹没，其间有蟋蟀在叫，有蛇在游，有发情的猫们在约会，有黄鼠狼的影子偶尔流窜。Z跪在荒草丛中，看着城墙下灰压压的大片民房，点点灯火坚持着亮在那儿，似无一丝生气，但有喊声、唱声、骂声、笑声和哭声从那洞穴似的屋顶下传出，有不过是活着的东西在那洞道一般的胡同里走动，我想Z可能平生第一次怀疑：那为什么肯定是人而不是其他什么动物？

Z开始怨恨母亲，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儿来？他想起南方，想起那座木结构的老屋，细雨中老屋的飞檐，滴水的芭蕉，黎明时熄灭的香火，以及天亮前某种怪虫的鸣叫，连那“呜哇——呜哇——”的怪叫也似乎亲切起来。他想起南方月下母亲白皙的脖颈和绾得高高的发髻，母亲窈窕的身影无声地游移在老屋里、庭院中、走廊上，温柔而芬芳的母亲的双唇吻着他……他想求母亲带他回去，他甚至怀恋起北方的老家，怀恋起葵花的香风和葵林中养蜂人的小屋，他想和母亲一起回去，无论是哪儿，回去，不要在这儿，这儿不是我的家，回到我和母亲的家去回到仅仅属于我和母亲的家去吧。但是他知道这不可能，母亲不会同意。少年为此流泪。现在母亲变了，变老了，变得慌张、邋遢、粗糙、委顿，Z认为这全是那个臭气烘烘的酒鬼造成的。母亲怎么会愿意和那样一个丑陋庸俗的人一起生活呢？Z于是想起生父，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因而不是回忆只能是想象。想象，总是在山高水长的地方，总是在地阔天宽的地方，在北方，森林与荒原连接的地带，或许寒冷，阴郁，阳光在皮肤上和在心底都令人珍惜，阳光很不容易，但即便阴云密布即便凄风苦雨，那个男人也是毫不迟疑地大步走着，孤傲而尊贵，那才是他的父亲，那才可以是他——画家Z的父亲。

对此我有两点感想：一是，这想象的图景已经接近未来那幅画作的气氛，想象中那个男人的步履，势必演变为那根白色羽毛自命不凡的飘展或燃烧。二是，那个想象中的男人，未必就是Z的生身之父，更可能是Z自己，是他的自恋和自赏，是他正在萌生的情志的自我描画。

这样的想象诞生之后，少年Z的心绪才渐渐平安下来。他站起身，在那城墙上走，在洞穴一般昏暗的房群中遥望那座美丽的房子。Z没有忘记那个所在，但现在不能去，那儿与这儿隔着一道鸿沟抑或深渊，也许有一天可以再去，当他跳过了那道鸿沟的时候，当可信的骄傲填平那深渊的时候。Z在那城墙上走，寻找那座房子，也许找到了而张望它，也许没有找到而张望它的方向，随之，生父留下的那些唱片又在画家的心上转动了……

因而我记得，有一天Z的继父又喝醉了酒，空酒瓶子摔在地上和墙上，险些砸坏了Z的那些宝贝唱片，Z便走进厨房抓起一把刀出来，一字一板地对那醉鬼说：“你小心点儿，你要是弄坏了我的唱片，我就杀了你！”那醉鬼于是基本上清醒了过来，永远记住了这个警告。后来有些酒友问Z的继父，何至于真的怕那么个孩子呢？继父说：“那个孩子，Z，你们是没有看见哪，那会儿他眼睛里全都是杀机。”

141

Z倒是喜欢M。这个与Z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不仅把Z当成亲弟弟一样关怀爱护，而且是地球上第一个发现和器重了Z之绘画才能的人。

Z的继父在一个非常重要的机关里当花匠，在花圃或花房里培养观赏花木，使那个机关的门前、路边、走廊、室内三季有花四季常青。因而Z的继父的小院儿里也是花草繁茂，在那条差不多只有灰（砖）黄（土）两色的街上，我记得有那么一个小院儿，墙头常露出一团团绿叶和一簇簇血红或雪白的花。我叫不出那么多花草的名字，只记得有两次，整条街上的人争相去那个小院儿看花，一次是昙花开了，另一次是铁树的花开了。Z的继父第一喜欢酒，第二喜欢花，拉琴嘛倒不要紧。

少年Z常常坐在花前藤下画画，但在我的印象里Z很少画那些花，这可能是因为凡是继父喜欢的他一概厌恶。M只要有空闲，总会走来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Z画画，大气不敢出。M的目光先是在Z的笔端，奇怪他的笔怎么会凭空走出那么准确又美妙的线路，继而M的目光转移到Z的身上、脸上、眼睛、鼻子和嘴上……半天半天好像要到他的每一个表情里去探询：他才这么小，哪儿来的这本事？Z从M的目光中感到了一个画家最初的自信和满足。一幅画完成了，Z把它展开在胸前给M看。M说：“把这画给我行吗？”Z说：“有什么不行？拿去！”总是这样。M便拿了弟弟的图画到处去宣扬、展示，骄傲地收获着众人的赞叹。

“你画的？”

“不是。是我弟弟画的。”

“你弟弟，Z吗？”

M点头，并提醒别人：“他才九岁！”

（或者“才十岁！”“才十一岁！”“才十二岁！”姐弟俩一年年长大。）

但这未必只是提醒，更主要的也许是启发，启发别人都来支持她的判断：Z是个天才，这个弟弟，他将来定会有大作为。

家里买菜一类的事多由M负责，她费尽筹划总能从中抠出几分钱来，曾经是为了给自己买一点儿小小的饰物，现在则全数积攒起来给Z，给他买图画本，买画笔和画彩。Z拿到这些东西，欣喜且感动地看看M，但说不出什么。M呢，只是说：“挺贵，别糟蹋。”Z使劲点头，把雪白的画纸一页页端详很久，已经看见了变幻无穷的图画，但珍惜着不敢轻易在上面动笔。M转身对继母说：“家里的活儿都让我来干吧，让弟弟好好画他的画。”母亲感动得鼻子发酸。姐弟俩相处得这么好，母亲始料未及。母亲把M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若不是Z的继父又生出一桩见不得人的事，这个家也许会慢慢地温暖起来，光明起来，慢慢地让Z能够接受，那一阵污浊的味道会被Z的嗅觉遗忘。

142

后母和Z没来的时候，家里吃的水全靠M去街上拎。一只铁桶近她的腰高，灌半桶水，两只手提着在身前左右悠荡以便留出迈步的空当，桶向左悠迈右腿，桶向右悠迈左腿，桶中泼出的水在路上画出一连串的“Z”字。我记得那条街上有很多这样拎水的孩子，其中的一个小姑娘就是M。Z和母亲来了之后，改为姐弟俩抬水，一根木棍穿过桶梁，木棍的两头各在姐弟的臂弯里，这样一次可以抬一满桶。再后来，姐弟俩都长大了些，又改为轮流担水。但是M宁愿独自包揽这个任务，在她心里Z已经是一个画家。

M常常到街上去担水，那片空地上的闲人忽然有一天发现她差不多已经长成了女人，扁担颤颤的，M的身上也颤颤的，空地上闲得难受的目光便直勾勾地瞄向她。遗传因素起着重要作用，尽管粗茶淡饭且常常负重，M依然长起了修长秀美的身材（由此可以想见她的窈窕美丽的生母），青春的到来再使之丰满、流畅，虽然穿着父亲宽大又暗淡的工作服，也难掩盖处处流溢着的诱惑。闲人们免不了互相说些挑逗的话，故意给M听见，挑逗者并不触犯法律，唯望在M低头红脸的当儿使欲念获得一点儿有声有色的疏浚。

不料这样的欲念也在M亲生父亲的心里生出，且难以疏浚。

M几次在屋里洗澡的时候，都发现那个生她的人在窗前的花丛中流连不去，而且醉眼矇眬地向窗帘的缝隙里注目。继母不在家。M慌忙地擦一擦身，赶紧穿上衣裳。有一次，那个生她的人竟然肆无忌惮地贴近窗口往里瞧。M不敢声张，把这事闷在肚里。她不知道应该把这事跟谁说，当然不能跟Z说，跟继母说呢？又怕继母因此而离开那个生她的人。M知道自己早晚是要离开他的，要是继母也离开他，他可怎么办呢？唯有以后洗澡或者换衣，把窗帘拉得没有一丝缝隙。

终于有一回，那个生她的人借着醉意捅破了窗纸。M喊了一声：“爸！——”那个生她的人却不离开，恨不能把头也钻进来。M吓得抓起衣裳遮挡在身前，不敢动，也不敢出声。Z恰好从外面回来。Z走进院门站住，看不懂继父跪在窗台下又在发什么酒疯。Z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个醉鬼，继父转回头，酒醒了一半，呆愣着看了Z一会儿，爬起来像只猫那样蹿得无影无踪。Z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窗纸上破着一个大洞，屋里静悄悄的，便朝那洞里看。Z看见M把衣裳抱在身前，脸色惨白，一动不动站在那儿流泪，Z看见她背后的大穿衣镜里映出一个茁壮鲜活的女人的裸体。Z赶紧离开窗前，喊一声：“姐姐你快穿上，我去杀了他！”

（未来，画家Z将不止一次在梦中喊——“杀了他，杀了他！”夜静更深，沉睡的Z喘息着发出这样的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很坚决。那时我想，Z可能又梦见了他的继父。但是女教师O认为：也可能，并不这么简单。）

十七岁的Z没有去找那个酒鬼。他愤怒地跑出院子，跑上小街，忽然感到自己的愤怒中含着一种男人的痛苦，大穿衣镜中的形象不断地闪现，闪现，让他激动让他的心一阵阵疼痛，他想找到那个坏蛋那个笨蛋把大穿衣镜里的形象从那双下流的眼睛里抠出来……Z猛地停住脚步一下子明白，他对M，早已不止弟弟对姐姐的爱戴。

Z慢慢地走，走过尘土和泥泞，走过车马的喧嚣，走过古老而破损的城墙，走过城墙上的夕阳残照，知道了，他喜欢M，而且对M有着强烈欲望。但与此同时他感到一阵冰冷袭来，一种深重的恐惧。那是什么？他能感到一种危险的确在，但还看不清是什么？不不，绝不是法律的危险，法律不对他构成危险因为他与M毫无血缘关系——唔，他竟早已弄清楚了这一点。

那么，是什么呢？那危险从何而来？其实他那颗敏觉的心是早就知道的，但自尊遮挡着他的眼睛，或者怨恨，让他看不见。

他在小街上徘徊，走过小酒店，又走回来，走过那块空地和空地上永远存在的一群闲人。那群人污言秽语地吵嚷着，人群中间，一个膀阔腰圆的傻子且歌且舞享受着众人的夸奖。这时Z有点儿明白了：他在这样的生活里，也许他将永远就在这样的生活里，这样的生活就像那个又唱又跳的傻瓜。Z有点儿明白了：这人间此时此刻和每时每刻都并存着两种生活，一种高贵的，一种低贱的，前者永远嘲笑着后者，而后者总处在供人嘲笑的位置。因而Z有点儿明白了，Z注定的明智在那一刻彻底醒来，十七岁的男人看清了那危险：如果他爱上M，如果他将来同M结婚，那么从现在起，如梦如幻的那座房子就正离他远去，那根飘展的白色羽毛和它所象征的一切，就会离他越来越远，他将永远不能接近那优雅而高贵的飘展，因为他将永远生活在这儿，与这群闲人同类与那个酒鬼为伍，而那一缕冰冷的声音却离他越来越近，那可恨可恶的评判——野孩子——越来越鲜明越真实，越正确。

Z又走上城墙，走进荒草丛中。他坐在那儿，看着太阳一点点降落，想：我应该到哪儿去？

不知道。

他哭了。

他哭着看那条灰黄两色的小街。他闭上眼睛，希望自己不属于这儿。闭上眼，使劲听那一缕冰冷的声音，“……她怎么把那些野孩子带了进来……她怎么把那个野孩子带了进来……谁让她把他带到家里来的……告诉她，以后不准再带他们到家里来……”让那声音狠狠地刺痛他的意志，让那被刺痛的意志发出声音：不，我不能在这儿，我不能在这儿，我不能属于这儿，我不能让那声音这么狂妄，这么自信这么得意，我要打败他们，打败他们打败他们打败他们，杀了它……

（O在将来听出，不是“杀了他”，是“杀了它”，虽然“他”和“它”在汉语中发音相同。）

143

M在荒草丛里找到Z。Z不敢看她。

M说：“你别告诉妈。”

Z点点头。

M说：“你千万别告诉妈，也别告诉别人，行吗？”

Z仍是点点头。

M说：“真的？你答应了？”

Z闭上眼睛，摇头说：“我不告诉任何人。”

没料到Z这么容易答应，M迷惑地看着他，浓重的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M说：“那个人，你不用理他，反正你和他，完全可以没有父子关系。”

Z不出声。

M：“我是非得走不可了……”

M：“我是说，我非得离开这个家不可了。”

Z问：“上哪儿去？”

M说：“也许东北，也许内蒙，也许云南。我决定了，不管是哪儿我也去。”

144

不久，M去插队了。“插队”二字，未来的词典上应给出狭义的和广义的两条解释。狭义的是专指到农村去，和农民们在一起，即安插在农村生产队里像农民一样劳动和生活。广义的则是对上山下乡运动的泛指，还包括去边疆垦荒的几百万青年；这中间又有农垦和军垦之分，前者叫做农场，后者多称为兵团。由于M未来的故事，给我的印象是她去了农场，东北，内蒙，或者云南，这空间上的分别意义不大，在我的印象中早已忽略。

在我的印象里，她是“文革”中最早申请去边疆的那一批。某一项“重要指示”正萌动于心还未及发表之时，M和十几个男女青年领了潮流之先。这件事惊动了报刊和电台的记者。男记者和女记者纷纷来到城市边缘的这条小街上，踏着尘土和泥泞来寻找必将燎原的星星之火。由于火葬取代了土葬，空地上那间棺材铺早已关张，改做了居民革命委员会的办公室。记者们的光临，使这个小小的居民革命委员会声名大振，那些天它的主要工作就是接待这些采访者。居民革命委员们以及M所在中学的领导们发动群众，搜集了M从小到大的一切光辉事迹，向采访者证明M的行动绝非偶然，这孩子从小热爱劳动热爱工农兵热爱祖国和人民……十八年来其优秀品质和先进思想都是一贯的。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感到很像是一篇悼词，于是要求去看看M本人。领导们和记者们便一同到M家里去。M吓坏了，窘得什么话也说不出，面对咔咔乱闪的镁光灯她甚至吓得直流泪。记者们请她不要过于谦虚，把群众提供的关于她的优秀事迹再陈述一遍，问她是不是这样？M根本没听清那都是在说谁，但是领导们示意她无论什么问题只要回答“是”。M于是点头，点头，一个劲点头，还是说不出话，无论人家问什么都点头。这样，没用了几天，M还没有离开这个城市就已成为知识青年的榜样。

那个酒鬼也因此大大地风光了一阵子，一会儿被称为英雄的父亲，一会儿被叫做模范家长。这酒鬼于是醒悟于是全力支持女儿到边疆去，并且站在那块空地上向众人保证他从此不再喝酒了，为了让离家去革命的女儿放心，为了与“英雄的父亲”或“模范家长”的身份相符。三天之后M要走了，这酒鬼说“壮行酒总是要喝一杯的，下不为例”，但是后来证明他的戒酒史为期总共三天。

我想，这一年可能是一九六八年。这一年上山下乡运动开始。这一年Z十七岁，M二十一岁。有可能我算错了他们的年龄，不过这没关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Z的异父同母的弟弟HJ已经十三岁，这肯定又是一个错误的计算，但对于一篇小说，这错误是可以容忍的，因为这对于写作之夜是必要的。

145

Z的母亲之所以没有带着Z离开那个酒鬼，主要是因为Z的弟弟HJ已经存在，她不想再让一个儿子没有父亲。至于HJ的年龄，则应以我的印象为准，因为在我的印象之外Z可能并没有什么弟弟。一九六八年HJ已经十三岁，这与Z的母亲再嫁的时间无关，而是由于在我的印象里又传来了少女T的消息。

少女O和少女N曾经分别爱上了WR和F，这使得少女T一度消散。如今，Z的同母异父的弟弟HJ使T的形神重新聚拢，HJ的诞生，使曾经模糊的T得以成为清晰的T，确凿和独立的T。就是说，在一九六八年夏天，由于少年HJ如诗人L一样痴迷的目光，少女T重新又走上了那座美丽房子的阳台。

少女T走上阳台，阳光使她一下子睁不开眼，她伸展双臂打一个小小的哈欠。太阳在她的眼睛、牙齿和嘴唇上照亮水的光影。远处的河水静静地蒸腾，风速很慢，树叶在炽烈的阳光中缓缓翻动。T倚在栏杆上，在斑斑点点的树影中，双臂交叉在背后久久地凝望那条河。柔软的风吹拂她，她一只脚踏着节拍，美丽的双腿上也有水波荡漾的光影。这时候十三岁的HJ便要从家里启程了，以锻炼身体的名义，长跑。HJ一跑起来，我发现他就是朝着少女T所在的方向。从他家到那座美丽的房子，大约三公里，跑一个来回差不多要半小时——包括围着那座美丽的房子慢跑三圈，和不断地仰望T的窗口。这长跑，一天不停风雨无阻，只是在第五个年头上中断过三天。那一年HJ十八岁了，高中毕业后到一家有名的饭庄里做了学徒，他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先买了一支价格昂贵的金笔，用这笔给T写了第一封情书。

因而在我的印象里，少年HJ有着与少年L一样的形象，有着与L一样的勇敢和痴情，所不同的是诗人L的痴情被贴到墙上去了，而年轻厨师得到了T的回信。

T的回信很简单：我已经爱上了别人。要是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一般的但是最好的朋友。

少女T爱上了谁呢？这时的T还是模糊的T。如果她爱上的是F她就仍然是N，如果她爱上的是WR她便依旧是O，但如果当她有了与N或O相似的失恋史后，她以为看透了一切，因而有其不同于N也不同于O的独特选择，那么，她就真正是T了。这个T，就与诗人所梦想的T截然不同，就与N或者O都毫不相干，她不再模糊；O将为O，N将为N，T将为T，各有选择各有归宿。

又过了八年，在T有了与N或O相似的失恋史之后，她的独特选择是：为了能出国，就嫁给HJ吧。

这样的选择让HJ欣喜若狂。这样的消息让L备感痛苦。这样的事实让Z嗤之以鼻。

146

青年厨师HJ的长跑总共中断了三天。三天之后他相信他有理由继续跑，并且继续是朝着T的方向。HJ天性快乐，不太看重大脑而是更听信直觉，直觉告诉他只要坚持不懈地朝着那个方向跑下去，T最终必定能够成为HJ的妻子。这样，他又跑了八年。

这八年中，HJ不断地跑向那座美丽的房子，不断地为T修理自行车，不断地期待T能多给他一点儿时间，不断地向T表达爱情和不断地遭到T的拒绝，不断地为T仍然爱着别人而尝尽酸楚，再不断地向T保证他虽然爱她但不会违拗她的意愿，他很满足于做她的朋友——一般的但是最好的朋友。除此之外，这八年中他还不断地为此遭到其同母异父哥哥的轻蔑、讥嘲和斥责。

Z不断地对HJ说：“你怎么就一点儿男人的骨头都没有？”

Z不断地对HJ说：“你以为你是什么角色？你知道在他们眼里你是什么吗？”

Z不断地对HJ说：“你不过是一个称职的自行车修理工，充其量还可以作她消烦解闷的一台对讲机。”

Z不断地对HJ说：“你以为她们真的可能爱上你吗？”

HJ纠正说：“不是什么‘她们’，是她！与别人无关。”

“那也一样！”

“那是她的事。”HJ总是这样回答。但是这样的语言，Z的思维里从来不曾有过，因而他永远也不可能听得懂。

“她顶多是对你存着一点儿好奇心，”Z对HJ说，“她把她家的那座房子看腻了，忽然发现还有人活在像我们这样的一条街上。她周围的人都娇养惯了，颐指气使惯了，所以她惊奇一个叫HJ的家伙怎么会这么吃苦耐劳俯首帖耳。画尽了高山流水忽然觉得下里巴人才是标新立异，嘿你懂吗这就像画画，画尽了高雅他们忽然觉得粗俗也挺有味道……听我一句吧，你毕竟是我的弟弟我才这样对你说，你要是真想赢得她你就得站得比她还要高，懂吗？尊严你懂吗？你要想让她爱你，你就得让她仰望你崇拜你……”

“哥，你不是有病吧？你把别人都想成什么了？”这是从始至终HJ能够想到的第二句话。说罢他换了运动鞋，快乐地向那座美丽的房子跑去。

最让Z不能忍受的还是那个酒鬼。Z的继父非常赞成小儿子的行动，为他可能为这个小院联结起那么一门好亲戚而兴奋不已。那时候Z才明白，能够让继父兴奋的除了酒和花之外，还有所谓“高干”，继父敬仰高干甚于敬仰他的酒，当然更甚于他的花。他让HJ把他珍爱的花一盆盆一株株不断给T送去，因为他有一次听T说她的父亲虽然不多喝酒但也是爱花如命。T的父母都是高干。Z于是想起在上寄宿中学时所受的一次侮辱。那么T的父母是什么级别呢？局级呢还是更高？很可能更高。

T的父母是谁？可能就是F医生的父母，也可能就是Z的叔叔和婶婶——不过这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是我没有办法摆脱开我的错觉，我一想起T的父亲，飘来的就是Z的叔叔晚年的形象。

我只知道T的父亲有一段独特的历史，是Z的叔叔所没有的。那还是战争年代，在一条河上，T的父亲和T的伯父都是那条河上的船夫。有一天几个红军到了河边要过河去，而且后面有敌人追来。兄弟俩都是穷苦人而且都赞成红军，哥哥对弟弟说：“你的船把红军渡过去，我的船把敌人引开。”就这样T的父亲把几个红军渡过河去，想想自己已没有了归路，便跟随那几个红军去参加了革命。T的伯父九死一生居然逃脱了敌人的罗网，在外乡流落多年，后来仍回到那条河上去摆渡了。除此之外我对T的父亲再无所知，除此之外，T的父亲与Z的叔叔混淆不清。甚至Z的叔叔晚年的形象，把F医生的父亲也牵扯进去，我的印象常把他们混为一谈。

Z没想到，母亲对弟弟的恋爱也抱了一种好运将临的期待。但在这件事上，母亲甚至不如继父光明磊落。继父自始至终赞成HJ的选择，在T的父亲蒙冤（被打成叛徒）之时他也未改初衷。而母亲，则是在T的父亲平反复职之后，才赞成了小儿子的选择的。终于有一天，历史证明了那个酒鬼的英明，Z的继父便站在街头那块空地上向人们吹嘘：“我活了快一轮儿了，这点儿事情我能看不明白？忠臣遭贬，奸佞弄权的事我见得多啦！（我想他的那些历史知识，一定来源于京戏。）告诉你们，喝酒的未必都糊涂，不喝酒的也未必就明白。”

那一年可能是一九七七年也可能是一九七八年。青年厨师HJ仍然坚持不懈地长跑，朝着T的方向。

青年画家在那一年搬离了继父的小院儿，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他所在工厂的一间仓库。Z把那仓库改成了自己的画室兼宿舍。初春，天上地上都是杨花，一年四季画室四周都是商贩们的叫卖声。这画室独自的寂静，将在女教师O的心里吹进一股清风或者引动一场风暴。这画室兼宿舍的阴暗和简陋，将令O感动涕零。画室的主人身居闹市甘于清贫寂寞，一心在他的画布和油彩上，其出众的才华和超凡的意志将赢得O的仰望和崇拜。

147

HJ的长跑中断了三天又继续了八年之后，有一天，那个酒鬼收到了一封从挪威或者丹麦——这不重要——寄来的信。信是用英文写的，幸而HJ八年来一直在学英语，虽然水平徘徊不前，但借助英汉词典总算把那封信大致弄明白了。

“爸，你是不是救过一个英国人的命？”

那酒鬼愣一下。

“你是不是在一个英国人家里干过活儿？”

那酒鬼喊道：“放屁！”

“妈，您快让爸去用凉水冲个头吧，我这儿跟他说正事呢。”

酒鬼用凉水冲了头，回来问小儿子：“这信，咱是不是得赶紧烧了？”

“干吗？”

“弄不好，再算我个里通外国？”

“哎哟喂，都什么年月了你知道吗？现在的人，都还巴不得有个外国亲戚呢。”

“噢，”酒鬼沉吟半晌，说，“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在一个英国牧师家里干过两年，没干别的，也是侍弄花。”

“对对，牧师，是牧师，信上写的是牧师。”

“他还活着？”

“那个牧师已经死了，前几年死的。这信是他女儿写来的。”

“他女儿？啊，那时候她才刚刚会走路哇，她怎么会记得我呢？”

“信上说，她父亲一直想找到你，说是你在最危险的时候帮助过他们，救了他一家人的命，可前些年他没办法找到你，他知道他要是给你写信，要么你收不到，要么反倒会给你惹来麻烦……”

“那是闹日本的时候，日本人不光找中国人的麻烦，也找英国人的麻烦，我带着那个牧师一家人逃到咱们老家去躲了几个月。就这么点儿事。他还说什么？”

“他临终前留下遗嘱，让他女儿继续找你。他写下了你当年的地址，说一旦中国开放了让他女儿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你。”

酒鬼看看那信封上的地址——歪歪扭扭的一行中国字，于是感叹他在这个小院已经住了半个多世纪。

“找我干吗？”

“信上说，她父亲要她为你做些事……”

“我没事。我有‘二锅头’就没事。”

“她还说，你的孩子要是想出国留学，她可以帮忙。”

“我不去。”

“谁说让你去了？说的是我姐我哥或者我。”

“你想去？”

“那还用说？爸，妈，我去留学怎么样？”

“英国？”

“信上说，英国、美国、加拿大和澳洲，哪儿都行！”HJ非常兴奋，“妈，您说我去哪儿？”

母亲一声不响。母亲心里忽忽悠悠地想起了另一件事：应该到南方那座宅院去看看了，快三十年了不知那老屋还有没有，现在开放了Z的生父应该能回来了，也许他已经回来过了，也许他到那宅院去找过他的妻儿了，也许那老屋的主人早已换了好几次了因而没人能告诉他我们去了哪儿……是呀我得去一趟南方了，无论如何得去看看了……

148

HJ与T终成眷属。T坦率地告诉HJ说：“我对你，可能仍然不是爱情。”HJ说：“可我对你是，这就够了。”T说：“甚至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爱情。”HJ说：“可我知道，这就够了。”T说：“你知道什么？”HJ说：“不爱而被爱，和爱而不被爱，我宁愿要后者。”T问：“就没有爱而且被爱的吗？”HJ回答：“那可不是人人都能碰上的福气。”

HJ出了国，继而T也出了国——英国、美国、加拿大或者澳洲，这仍然是一个空间问题所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几年后T的母亲也出国投奔女儿女婿去了，那座美丽的房子里只剩了T的父亲一个人。厨师HJ在国外上了两年学，然后凭着他的烹调手艺在一家餐馆里又干了几年，积攒起资金又有了绿卡，HJ夫妇在唐人街上自己开了一家中国餐馆。创业艰难，他们把T的母亲接来帮助料理家务，三个人同心协力艰苦奋斗，小餐馆日渐发达。HJ的老丈母娘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因而在国内那座美丽的房子里，只有T的父亲独自悄度晚年。

这时T的父亲已经离休，一旦无官无权，门庭若市很快变得门可罗雀。他把所有的房门都打开着，经常的行动就是为了追赶一只苍蝇，从这屋跑到那屋再从那屋跑到这屋，跑遍所有的房间，才想到苍蝇采取的是“敌困我扰，敌追我跑”的游击战略。于是他只留一间给自己住，其余的房门都锁上，相当于“坚壁清野”让苍蝇在那锁紧的房门里慢慢去饿死。幸而有他的老亲家常常给他送花来，同他一起饮酒论花。自HJ和T走后，那酒鬼便亲自来送花。那酒鬼没想到能与这样一位他仰慕已久的大人物促膝而坐，谈天说地议古论今，觉得是平生最大的骄傲。在出国的问题上，两个老头持一样的坚定态度：“不去，哪儿也比不得咱中国好。现在的年轻人不学无术能懂得什么？”于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酒鬼照例是每饮必醉，T的父亲每次只喝一两绝不越雷池半步，但他学会了唱戏。

149

我说过，T的父亲与Z的叔叔乃至与F医生的父亲，在我的印象里混淆不清。他独自在那美丽而空荡的房子里徘徊，形神中包含着这三个人近似的历史。如果Z的继父以亲家的身份常常给他送花来，并陪他饮酒聊天，我觉得他就是T的父亲。如果他想到，早知今日夫人也去外国经营了私人餐馆，何必当初反对儿子与一个右派的女儿相爱呢？我感到，他就是F医生的父亲。如果他在那空荡荡的房子里侍弄花草，有一天把所有的奇花异草都看腻了，慢慢又想起了老家的葵林，想起漫山遍野的葵花，想起葵林里的那个女人而夜不能寐，那么他，就是Z的叔叔。

我的眼前常常幻现出这样一幅情景：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两个白发的老人不期而遇，一个是Z的叔叔，一个是Z的母亲，都提着简单的行李。

“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想，回老家看看。你呢嫂子，上哪儿去？”

“南方。好几十年了。”

于是沉默，不用再多说什么，他们知道他们都是去找寻什么。

十六 葵林故事（下）

150

WR一步步取得着权力的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隔壁并不止于他所经历过的那样一种存在。这个世界的隔壁，并不都要空间的隔离。不需要空间的隔离，仍有人被丢弃在这个世界之外。那样的“墙壁”不占有空间，比如说只要语言就够了，比如说只要歧视的目光就足以把你隔离在另一个世界里。WR期待着更高的权力以取消人间的隔壁，这时肯定他还来不及想到，有一种“墙壁”摸不着当然也敲不响，那中间灌满的不是沙子也不是几十年的一个时代，而是历经千年而不见衰颓的一种：观念，甚或习惯。WR未必知道，这样的“墙壁”不是权力能打破的，虽然它很可能是权力的作品。这样的“墙壁”所隔开的那边，权力，鞭长莫及。

比如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就曾在那边，如果她还活着她就只能还在那边。

151

Z的叔叔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天亮时又看见了久违的葵花。火车在越来越辽阔的葵林里奔驰，隆隆声越来越弱小，仿佛被海洋一样的葵林吸收去，烟雾甩动在蓝天里，小得如一缕白色的哈气。

火车在小县城的边缘停住，Z的叔叔完全不认得这儿了，若非四野盛开的葵花，Z的叔叔想：难道就凭一个名称来寻找自己的家乡么？车站是一座挺现代的建筑，城里城外正耸立起一座座高楼，塔吊的长臂随着哨声在空中转动，街上到处是商贩们声嘶力竭的叫卖，小伙子开着摩托风驰电掣，尘土飞扬起来又落在姑娘们花了很多钱和很多时间才烫成的鬈发上，落在花花绿绿的裙子和遮阳棚上，落在路边的馄饨汤里和法式面包上然后去千千万万的肠胃里走一遭。事实上老家已经没有了。我想，Z的叔叔对城里没有多少兴趣，他只是在城边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点儿什么，歇一歇脚，远远地张望一下那座陌生的小城，之后便起身循着葵花的香风走去。

一切都在变，唯这葵花的香风依旧。

葵林依旧，虫鸣依旧。我想，Z的叔叔走在葵林里，他应该还会产生一个想法：“叛徒”依旧。“叛徒”这两个字的含义，自古至今恐怕永远都不会改变，都是不能洗刷的耻辱，都是至死不完的惩罚。人间的一切都可能改变，天翻地覆改朝换代，一切都可能翻案、平反、昭雪，唯叛徒不能，唯人们对叛徒的看法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她怎样了呢，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

Z的叔叔，他千里迢迢并不是来看什么老家的，他是来寻找那个女人——那个曾在他怀里颤抖过的温热的躯体，那个曾在他面前痴迷地诉说过一切梦想的心魂。往日，像这葵林一样连绵不断，一代一代的葵叶一如既往，层层叠叠地长大，守卫着往日，使往日不能消失。她仿佛还在他怀中，还在这葵林的浓阴下、阳光中或月色里，她依旧年轻、柔润、结实、跳荡，细利的牙齿轻轻地咬着他的臂膀，热泪流淌，哭和笑，眼睛里是两个又圆又小的月亮……那就是她。那就是她，但中间隔了几十年光阴。几十年中，她，一直都在这个世界上吗？听老家来人说起过她，她还在，还活着。可她，是怎么活过来的呢？甚至，为什么，她还活着？她靠了什么而没有……去死？Z的叔叔简直不能想象。他能够想象那几十年时光，在她，是由什么排列成的，但不能想象她的心或者她的命，怎么能够挨过那些时光。在他自己被打倒（也被称为“叛徒”）的那些年月，他曾经没有去死，没有从一根很高很高的烟囱上跳下去那是因为还有人知道他是冤枉的，因为妻子和女儿非常及时地对他说了“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的”。那根烟囱有十几层楼高，就矗立在他家窗外不远的地方，趁天黑爬上去不会有人发觉，跳下来必死无疑，跳下来，肯定无法抢救，只要爬上去，只要一闭眼，就可以告别这个世界，一闭眼这个噩梦一样的世界就可以消散了。仅仅因为，妻子和女儿的那句话，因为那句话的及时，如今他才能够再到故乡。“我们像过去一样爱你，我们知道你不是‘叛徒’，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的。”这话让他感动涕零，是他一生中听到过的最珍贵的话语。仅仅因为这个，因为那句话，因为及时，现在这葵林里才有一个踽踽独行的老人和他的影子。可是，她呢？

不不这不能混为一谈，是的，即便在写作之夜这也不容混为一谈。那么好——可她这个人呢？她和你一样的心灵呢？和所有人一样渴望平等，渴望被尊敬，渴望自由、平安、幸福的那颗心呢，她是在怎样活着的呀？

我听人说起过一个叛徒，他活着，他没有被敌人杀掉也没有被自己人铲除，他有幸活了下来，但在此后的时间中，历史只是在他身边奔流，人群只是在他眼前走过，他停留在“叛徒”的位置如同停留在一座孤岛，心中渺无人烟，生命对于他只剩下了一件事：悔罪。这个人，在我的想象中进入北方的葵林，进入一个女人的形象。这个人，可以是一个女人，但不限于一个女人，她可以在北方的葵林里，也可能在这葵林之外的任何地方，与我的写作之夜相隔几十年，甚或几千年，叛徒——古往今来，这是多少人的不灭的名字和不灭的孤岛啊。几十年甚或几千年后，有一个老人终于想起要去看看她。我把希望托付给这个老人，并在写作之夜把这个老人叫做“Z的叔叔”，虽然他也并不限于Z的叔叔。

152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她的丈夫，那个狱卒，已经死了。死得很简单，饥荒的年代，上树打枣时从树上摔了下来，耽搁了，没能救活，死的时候不足四十岁。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她的一儿一女都长大了，都离开了她，各种原因，但各种原因中都包含着一个原因——她是叛徒。她赞成儿女都离开她，希望他们不要再受她的连累，希望他们因而能有他们满意的家——丈夫、妻子和儿女。她希望，受惩罚的只是她自己。独自一人，她守着葵林中的那间黄土小屋，寂静的柴门寂静的院落，年复一年，只有葵林四季的变化标明着时光的流转，她希望在这孤独的惩罚中赎清她的罪孽。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对所有的人，她都是赔罪的笑脸，在顽童们面前也是一样。“喂，叛徒！”不管谁喊她，她都站住。“嘿，你是不是叛徒？”“你是不是怕死鬼？是不是个自私鬼？是不是个坏蛋？”“说呀，你是不是有罪？”不管谁问，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人问，她都站下来，说“是”，说“我是”，然后在人们的讪笑声中默默走开。她不能去死，她知道她不应该去死，活着承受这不尽的歧视和孤独，才是她赎罪的诚心。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文革”中，和几十年所有的运动中，不管是批判什么或者斗争谁，她都站在台上，站在一旁，胸前挂一块“叛徒”的牌子，从始至终低头站着，从始至终并不需要她说一句话，但从始至终需要她站在那儿表明罪孽和耻辱。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她一天到晚只是干活，很少说话。所有的农活她都做得好，像男人一样做得无可挑剔。她养鸡、养猪、纺线、织布……自食其力，所有的家务她都做得好，比所有的女人都做得好。她从没生过病，这是她的造化。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说：有一回过年，她忽发奇想，要为自己的家门上也写一副春联，但她提起笔，发现她已经几十年不写字几乎把所有字都忘了。她攥着笔，写不出字，泪如泉涌，几十年中人们第一次听见她哭，听见她的小屋里响起哭声，听见她哭了很久。此后她开始写字，在纸上，纸很贵就在地上，在地上不如在葵花的叶子上。有人见过葵叶上她的字，有人把那些有字的葵叶摘下来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句话——“我罪孽深重，但从未怀疑当初的信仰。”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就从那一年，从葵花的香风飞扬的日子开始，茂密的葵林里常常能够找到有字的葵叶。那个女人，她疯了，她可能是疯了吧？有字的葵叶逐日增长，等到葵籽收获的季节，在你伸手就能摘到的葵叶中，十之一二便有那个疯女人写下的字。老人们以此吓唬孩子，孩子们便不敢独自到葵林深处去。幽会的情人们把有字的葵叶揪下来，扯碎，自认晦气。那个女人，她老也老了，又要疯了不成？葵叶上的字，写来写去并不超出那十五个。人们把十五个字拼来拼去，似乎也再连不出其他更为通顺的句子。

153

这很像是一个笑话，但这是一种现实：Z的婶婶，或者并不限于Z的婶婶，已经去国外经营私人餐馆了，但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永远是抬不起头来的叛徒。这很像是一个笑话但这是一种现实：一些人放弃了当初的信仰坦然投奔了另一种生活，乐不思归，剩一个往日的叛徒在葵花林里默默坚守当初的信仰，年年月月甚或日日夜夜，都在为当年的怯弱而赎罪。

不是这样吗？

Z的叔叔不语，一步一步，走着葵林间的小路。

然后，也许是Z的叔叔也许是别人，回答：不不，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她贪生怕死，问题在于，她的叛变殃及了别人。

别人？谁？她的母亲和她的妹妹？

不。她的同志。

原来这样。但是敌人只给她两种选择，要么殃及她的母亲和妹妹，要么殃及她的同志，她可，应该怎么选择呢？

Z的叔叔没有回答。或者别的什么人，没有回答。

但是回答已经有了，回答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甚或几千年：殃及了同志她就是叛徒就应该受到惩罚，而殃及了那两个无辜的人——就像你当年那样——她说不定还可以成为英雄还可以享受着光荣。

像我当年那样？

Z的叔叔惊讶地看着四周熟悉的葵林。无边无际的虫鸣使它更加寂静，但每一朵葵花都在寂静中奋力开放，每一只蜂儿都在葵花的香风里尽情飞舞。

对，像你当年那样。你把她领进了那信仰，然后你跑了，让她独自去面对敌人给她的两种选择。

Z的叔叔在葵林里走，走得很慢，影子在坎坷的土地上变化着形状。

你为什么跑？你怕什么？怕被敌人抓去，对吗？

对，但是……

别说什么但是。你只回答，被敌人抓去有什么可怕？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当然知道，那可怕的，都是什么。

不过，我敢说我并不怕死。

现在谁都敢这样说，可当时你怎么死里逃生了呢？而且，你现在也只是挑选了一种最简单的局面，比她曾经想象的还要简单。而且你现在也明白，那不是一个死字就能抵挡的局面。如果敌人只送你一死，那么不管你是坚强还是软弱你就都可能是一个英雄了。而且现在你也常常在想：如果她在几十年前的那个葵林之夜被追捕的敌人开枪打死，你就不是要抛弃她而是要纪念她了。

Z的叔叔在葵林里走着，影子在层叠的葵叶上扭曲、漂移。

不单你知道那局面是怎样的可怕，所有憎恨叛徒的人都知道那是怎样的可怕。所以才有“叛徒”这个最为耻辱的词被创造出来，才有“叛徒”这种永生的惩罚被创造出来。

你听不懂吗？那么，憎恨叛徒的人为什么憎恨叛徒？

对，主要不是因为叛徒背叛了什么信仰。信仰自由嘛。就是说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信仰，和自由地放弃任何信仰。

主要是殃及。就是你说的那种——殃及！就是说，叛徒，会使得憎恨叛徒的人也走进叛徒曾面临的那种可怕的处境。

疼痛、死亡、屈辱、殃及无辜的亲人、被扯碎的血肉和心魂……人们深知这处境的可怕，就创造出一个更为可怕的惩罚——“叛徒”，来警告已经掉进了那可怕处境中的人，警告他不要殃及我们，不要把我们也带进那可怕的处境。“叛徒”这个词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作为一种警告，作为一种惩罚，作为被殃及时的报复，作为预防被殃及而发出的威胁，作为“英雄”们的一条既能躲避痛苦又能推卸责任的活路，被创造出来了。

不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逃跑？我们，为什么谁也不愿意走到她的位置上去，把她从那可怕的处境中救出来呢？

你知道，那处境太可怕了，是呀我们都知道，所以，但愿那个被敌人抓去的人不要说出你也不要说出我，千万不要说出我们，不要殃及我们。那可怕的处境，就让他（她）一个人去承受吧。

我们是这样害怕被殃及，因为我们心里还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我们也可能经受不住敌人的折磨，我们也可能成为叛徒，遭受永生不完的惩罚。这是那可怕处境中最为可怕的背景。

否则我们就无须这么害怕被殃及，我们就不必这么痛恨被殃及。否则，那就不是什么殃及了。让软弱的人滚开让坚强的人站出来吧，如果我们相信我们肯定经受得住一切酷刑，还有什么殃及可言呢，那就是一个光荣的机会了。

是呀是呀，如果敌人的折磨不那么可怕，我们去做英雄就是了，谈什么殃及？如果成不了英雄，后果不是更加可怕，敌人的折磨也就没那么可怕，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我们投降就是了。但是，真可谓“前怕狼后怕虎”，“叛徒”——这个永生的惩罚被创造出来之后，那处境就更加可怕了，就是完全的绝望了。一个人只要被敌人抓住，他就完了，他就死了，或者，作为人的生命和心魂，就已经结束了。多么滑稽，我们为了预防被殃及而发出的威胁，也威胁着自己，我们竟制造出了人的更为可怕的处境。这时候，人的唯一指望只可能是：不要被敌人抓住，以及，不要被叛徒殃及。

所以那次，你丢下她一个人，独自逃出了葵林。你知道，如果被敌人抓住，一边是死，另一边还是死，或者一边是无休无止的折磨，另一边是永生永世的惩罚。所以你借助那个少女的单纯和激情，借助她对你的爱，自己跑掉了。

别这么刻薄，别这么刻薄吧。我没有那样想，当时我也来不及那样想。我跑了，跑出葵林，那完全是出于……出于本能。

出于求生的欲望？出于逃避折磨，和，逃避永生惩罚的——人的本能？

也许是吧，哦，就算是吧。

那么她呢？

她的求生欲望就应该被忽略，是吗？还有她的母亲和妹妹，她们就应该替你去死，替你去受那折磨？要是她，不忍看着无辜的亲人被杀死、被折磨，她可怎么办呢？总而言之，如果她像你一样，想活着，她就得死；如果她像你一样，不想受折磨，她就得受永生永世的惩罚。是这样吗？

Z的叔叔，或者并不限于Z的叔叔，在葵林里坐下。

很累了，他坐在土埂上。真是很累呀，他扑倒在土地上。向日葵的根须轻扫着他的脸颊，干裂的葵秆依然发散着香气。

他想在那香气中睡一会儿，或者就永远这样睡过去，不要醒，不要醒，只要不再醒这个世界就会消散，就像从那根高高的烟囱上跳下来一样，不过比那要舒服得多了……那根烟囱好高呀，就在他的窗外，不远，每天都能看见它冒着白色或黑色的烟……他曾几次走到那大烟囱下面，在那儿徘徊……有一天，他在那儿碰见两个孩子，男孩儿问：“老爷爷，我敢爬上去，你信吗？”女孩儿说：“你要掉下来摔死的，我告诉妈妈去！”男孩儿问：“老爷爷你敢爬上去吗？”女孩儿却忽然认出了他，喊：“不，他不是老爷爷，他是叛徒（走资派、黑帮、特务……）！”男孩儿问：“叛徒？什么是叛徒？”女孩儿告诉他：“叛徒就是坏蛋！这你都不知道？”男孩儿仰起头来问他：“是吗？”他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是，叛徒是坏蛋，可我不是叛徒。”“那为什么我妈妈说你是呢？”“你妈妈不知道，你妈妈她，并不了解。”“那我去告诉妈妈，您不是。”“谢谢你，可她不会相信。”“那你自己去告诉她好吗？走哇，我带你去。”“不，那也没用。”“为什么？”“啊，你几岁了，还有你？”男孩儿：“七岁。”女孩儿：“五岁半！”她说，伸出五个指头，然后把所有的指头逐个看遍，却想不出半岁应该怎样表示。“不要上去，”他望望那根烟囱说，“你们还小，不要爬到那上面去，答应我好吗？”……那天，他和那两个孩子，在那根大烟囱下面玩了好一会儿，两个孩子已经把叛徒的事忘了……现在那两个孩子在哪儿？他们肯定已经长大了，那天的事他们可能已经忘了，如同从未发生，但是“叛徒”这个词他们再不会忘了，不管是不是从那天开始记住的，这个词他们也会牢记终生……

他躺在葵林里，把耳朵贴在地上，能听见小昆虫在枯干的葵叶上爬，微合双目，能听见方圆几里之内各种昆虫的欢歌笑语，甚至能听见很远的地方火车正隆隆地驶来又隆隆地远去了，各种声音，多么和平多么安详，多么怡然自得……各种声音慢慢小下去，慢慢虚渺起来漫散开去，细细的但是绵长的声音，就要消失，也许世界……就是这样消失……也许世界的消失……就是这样……如同睡去……沉睡而且没有梦想，一切都沉下去以至消失，或者都漂浮起来以至消散……但他渐渐蒙眬的目光忽然一惊，看见了一张有字的葵叶。

Z的叔叔坐起来。或者，并不限于Z的叔叔。

那个字是：罪。

十五个字中的一个。果真如此。

那字，一笔一画，工整中有几分稚气，被风雨吹打过，随着叶脉裂开成三块。

他看着那个字。很久。

那张叶子，渐渐变红，涂满夕阳的颜色。

“不，这不对！”他站起来，向着暮色沉重的葵林喊，“那是为了事业，对，是为了整个事业不再遭受损失！”

血红色的葵林随风起伏、摇荡。暮鸦成群地飞来，黑色的鸟群飞过葵林上空。

什么事业？惩罚的事业吗？

不，那是任何事业都不可避免的牺牲。

那，为什么你可以避免，她却不可避免？

这样的算法不对，不是我一个，被殃及的可能是成百上千我们的同志。

为什么不能，比如说在你一个那儿，就打住呢？就像你们希望在她一个人那儿打住一样。或者，为什么不能在成千上万我们的同志中的任何一个人那儿打住呢？成千上万的英雄为什么没有一个站到她的那个位置上去，把这个懦夫换下来，让殃及，在一个英雄那儿打住？

如果有人愿意站到她的位置上去，那就谈不上什么殃及。如果没有人愿意这样，一个叛徒的耻辱，不过是众多叛徒的替身，不过是众多“英雄”自保的计谋。

不对不对！她已经被抓去了，就应该在她那儿打住，不能再多损失一个人。

噢，别说了，那只是因为你比她跑得快，或者只是她比你“成熟”得晚。真的，真的别说了。也许我们马上就要称称同志们的体重了，看看谁去能够少损失几斤。就像一场赌博，看看是谁抓到那一手坏牌。

可是，可是不这样又怎么办？一个殃及一个，这样下去可还有个完吗？

这样下去？你是说就怕没有一个人能打得住，是吗？所以大伙就都希望在她那儿打住？

总归是得在一个人那儿打住，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噢，是的，这我倒忘了。而且这下，我们的良心就可以轻松些了。

如果在她那儿打住了，我们就更可以轻松了。

如果她被敌人杀死，我们会纪念她，我们会为一个英雄流泪，这时，其实我们的良心还是轻松的。我们会惋惜，我们会说：“她这么年轻就死了多么可惜，我们多么希望她还活着，希望她活着也看看胜利，也能享受人生，她还那么年轻，尤其她的心灵那么美好她的精神那么高尚，她不该死，她有权利享受一切幸福美好的生活。”我们会这么说，我们一定会这么说。但，你注意到一个怪圈了么？注意吧：如果她高尚她就必须去死，如果她活着她就不再高尚，如果她死了她就不能享受幸福，如果她没死她就只能受到惩罚——自从她被敌人抓去，这样的命运，在她，就已经注定了。

可这，是敌人的罪行！

不错，我们要消灭的正是这样的罪行，否则我们要干吗呢？可敌人也是在惩罚呀！世世代代这人间从未放弃过惩罚，惩罚引起惩罚，惩罚造就惩罚，惩罚之后还是惩罚，可是人的价值在哪儿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生命，一颗满怀憧憬的心，一双纯真无邪的眼睛，一种倾向正义的愿望，在这惩罚与惩罚之间早已死去……

不对！方法相同，但目的完全可以不一样。

可以吗？恨的方法，可以实现爱的目的吗？

何况，目的，在哪儿呢？如果它不在方法里，它还能在哪儿呢？在终点吗？我们叫做开始的往往就是结束/而宣告结束也就是着手开始/终点是我们出发的地方。

Z的叔叔，或者并不限于他，坐在葵林里，坐在月光下：那你说，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还有你，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葵林又复寂静。

说呀，这回你怎么不说话了？

寂静中埋藏着一个巨大的问题，必定也埋藏着一个艰深的答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应该寻找那个答案。

我只知道——我在Z的叔叔耳边轻声说——你是爱她的，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是爱她的，你一天也没有忘记她。我只知道——我在Z的叔叔心里轻声说——你是爱她的所以你还要爱她。

Z的叔叔，找到了十五片写有不同的字的葵叶。借助月光，他把十五片叶子摆开，拼成一句话：我罪孽深重，但从未怀疑当初的信仰。

然后月光渐渐昏蒙，葵林开始像海涛一样摇荡，风，掀起了漫天的葵花香。

他依旧坐在葵林里，不动，似乎身心俱寂。

一直到风把十五片叶子吹开，重新吹进葵林深处。

一直到，第一滴雨敲响了不知哪一片葵叶。

一直到八月的暴雨震撼了整个葵林，每一片葵叶都像在喊叫。

154

分别几十年后，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传说，葵花林里的女人等来了她年轻时的恋人。

诗人L周游四方，走进北方的葵林，听见了这个传说，从而传进我的写作之夜。

暴雨中的葵林如山摇海啸，轰鸣不止。但Z的叔叔一走近那个柴门虚掩的农家小院儿，年轻时的恋人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震耳欲聋的暴雨和葵林的轰鸣之中，那女人也能听见是谁来了。Z的叔叔刚在柴门前站下，屋里就亮起了灯光。之后很久，屋里和院外，葵林的喧嚣声中是完全的寂静。

然后，屋门开了。女人并没有迎出门。屋门开处，孤淡的灯光出来，照耀着檐下的雨帘，那意思像是说：“你到底是来了。”

养蜂老人对诗人说：她听见他来了，这不奇怪。

养蜂老人对诗人说：几十年了，她独自听惯了葵林的一切声音，无论是喧嚣还是安详，在她都是一样，在她的耳中和心里都只是寂静。

养蜂老人说：几十年了，从没有人的脚步在深夜走近过她的院前。上万个黄昏、夜晚和黎明，她都听着，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声音，有没有人向她走来。几十年了她不知不觉就这样听着，她能分辨出是狐狸还是黄鼬的脚步、是狗还是獾在走，她能听出是蛐蛐儿还是蚂蚱在跳、是蜻蜓还是蝴蝶在飞。

养蜂老人说：如果有不同寻常的声音，便是在梦里她也能分辨。如果有人在深夜向她的小院走来，她早就料到，那不可能是别人，必是仍然牵挂着她的那个人，必是几十年前曾经回来曾经站在葵林边向她眺望，而后只言未留转身离开了故乡的那个人。

诗人周游四方，在八月的葵林里住下。葵花不息的香风中，诗人时常可以望见那座草木掩映的小院，白天有炊烟，夜晚有灯光，时常可以看见那个女人吆喝着牲口出门又吆喝着牲口回家，看见她在院中劈柴、推磨、喂猪喂鸡。很少能看见那个男人，同时，小屋的窗上自那个雨夜之后一直挂着窗帘。

葵林一带，认识Z的叔叔的人，死的死了，活着的也都老眼昏花，于是葵花的香风所及之处先是传说：那个女人，熬了这么多年到底是熬不住了，悄悄养下了一个野汉。

虽然人们相互传说时掩饰不住探秘的激动，以及对细节的浓厚兴趣，但人们似乎对这一事件取宽容的态度。可能是因为，这宽容，可以让大家一同受益，让众人黑夜和白日的诸多艳梦摆脱诘难，从一声声如释重负的慨叹中找到心安理得的逃路。这宽容，很可能还包含一种想当然的推断：他们都已经老了，不会再惹出什么肉体上的风流事端。但好奇心不减的一些男人和女人，便在半夜，悄悄地到那小屋的后窗下去听，他们回来时哧哧地笑着说，听见了那两个老人做爱的声音……

真的呀？

不信你们自己去听听，一张老木床嘎吱嘎吱响得就像新婚之夜。

另外的人便也趁月色，蹑手蹑脚到那小屋近旁去听，藏在葵花叶子后面。

可不是吗，整个黄土小屋都在摇晃，那呻吟和叫喊简直就像两头年轻的狼。

他们……互相说什么没有？

女人说，她已经老了，美妙的时光已经一去不返，女人说我已经丑陋不堪。

男人呢，他说什么？

男人说不，说你饱经沧桑的脸更让我渴望，你饱受磨难的身体上，每一条皱纹里，每一丛就要变白的毛发中，都是我的渴望。

女人呢，又怎么说？

女人说，她没想到她还能这样，她原以为她的欲望早已经死尽了。她问男人，你不是可怜我吧？啊？你不是仅仅为了安慰我吧？

男人说你自己看哪，他要女人看他，他说我原以为已经安息了的……又醒来了……我以为早已安息了的就会永远安息了，可他又醒来了……

于是在明朗和阴暗的那些夜里，有更多的人去那小屋周围去听，连一些老人也去听。

是，是真的。听过的人纷纷传说，他们差不多整宿都在做爱，就像夜风掀动葵涛，一浪高过一浪。

那女人喘息着说不，说不不我不配你爱……我是一个有罪的人你应该惩罚我，我罪恶滔天我多么希望你来惩罚我，是你，是你来惩罚我，我不要别人……我不要别人我要你来，你来狠狠地惩罚我吧，打我揍我，侮辱我看不起我吧，我愿意你鄙视我，我喜欢……因为那样，别人就不会来了，他们就不再来了，他们就不再冷冷地看我……那样我就能知道，惩罚我的，一直是你而不是别人，只有你没有别人……那样我的罪孽就尽了，他们就不会来了……

那男人先是一动不动什么声音也没有，很久，他照女人要的做了……那女人，她就畅快地叫喊、哭泣，仿佛呢喃，肆无忌惮地让她的亲人进入她，享受着相依为命般的粗鲁，和享受着一泄无余的倾注……她不停地喃喃诉说……我是叛徒，你知道吗我是可耻的叛徒哇，我是罪人你知道吗？你狠狠地惩罚我吧但是你要我，你不要丢弃我……你还是要我的，是吗？我是个怕死鬼，我是个软弱的人，我要你惩罚我可你还是得要我，你还是要我的是不是？告诉我，你惩罚我但是你要我，你惩罚我是因为你一心想要我……

这葵林的八月传进我的写作之夜，有一件事，刹那间豁然明了：那女人的受虐倾向，原是要把温暖的内容写进寒冷的形式，以便那寒冷随之变质，随之融化。受虐的意图，就像是和平中的一个战争模型，抽身于恐怖之外，一同观看它的可怕，一同庆幸它的虚假。当爱恋模仿着仇恨的时候，敌视就变成一个被揭穿的恶作剧，像噩梦一样在那女人的心愿中消散，残酷的现实如噩梦一样消散，和平的梦想便凝成那一刻的现实了。

那男人，他扑进女人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心中，说：我从来是要你的，几十年了，我心里从来是要你的，我担心的只是你还会不会再要我，你还能不能再爱一个人。

葵林一带，老眼昏花的人们忽然醒悟，随之到处都在传说：那个女人，对，那个叛徒，她当年的恋人回来找她了。

养蜂老人对诗人说：看吧，这下长不了啦。

诗人L问：你说谁？那个男人吗？

养蜂老人说：他待不长了，他又要走啦。

诗人L问：为什么？

养蜂老人沉默良久，说：还能为什么呢？“叛徒”这两个字不是诗，那是几千年都破不了的一句咒语呀，比这片葵林还要深，比所有的葵花加起来还要重，它的岁数比这葵林里所有人的岁数加起来还要大呢……

诗人L走进葵林之夜，走到那黄土小屋的后窗下，站在八月的暴雨里。

诗人听见那女人对男人说：“你可还记得南方？可还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可还记得天上飞着一只白色的鸟吗？”

诗人听见那男人对女人说：“白色的鸟，飞得很高，飞得很慢，一下一下扇动翅膀，在巨大的蓝天里几乎不见移动。”

“那只白色的鸟，”女人说，“盘旋在雨中，或在雨之上，飞得像时间一样均匀和悠久，那时我对你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说让我们到风里去到雨里去到葵花茂盛的地方去，让风吹一吹我们的身体，让雨淋一淋我们的欲望，让葵花看见我们做爱，”男人说，“我们等了多少年了呀现在就让我们去吧。”

“可我怕，我怕外面会有，别人。”

“别怕，那儿只有风和雨，只有葵林，只有我和你。”

…………

诗人于是看见，两个老人走出小屋，走出柴门，男人和女人走进风雨的环抱，走进浪涌般葵叶的簇拥，走进激动的葵花的注目……他们都已经老了，女人的乳房塌瘪了，男人的脊背弯驼了，皮肤皲裂了松弛了，骨节粗大了僵涩了，风雨吹打得他们甚至喘息不止步履维艰，但他们相互牵一牵手，依然走得痴迷，相互望一望，目光仍旧灼烫……八月的暴雨惊天动地，要两个正在凋谢的身体贴近、依偎，要两个已入暮年的心魂重现疯狂，不要害怕，不要羞涩，不要犹豫，那是苦熬了一生而盼来的团聚……他们虔敬地观看对方的身体，看时光走过的地方雨水流进每一条皱纹……男人和女人扑倒在裸露的葵根旁，亲吻、抚慰，浑身都沾上泥土，忘死地交合……坦荡而平安，那是天赋的欲望，坦荡平安，葵林跟随着战栗，八月暴雨的喧嚣也掩盖不住他们无字的呼唤与诉说……诗人远远地看着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恭，毫无猥亵，诗人感动涕零满怀敬意……

当然，这只是诗人的梦想。

只是诗人L的想象和希望。

过了八月，果然如养蜂老人所料，Z的叔叔或者不限于他，再度离开葵林。

L看见，整整一宿，那黄土小屋的灯没熄。

L听见，那女人说：“你走吧，离开我，离开我……因为……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连累你……我爱你，我不能把你也毁了……我爱你但是，我不应该爱你……你走呀，离开我离开我吧……你来过了这就够了，记住我爱你，这就够了……放心吧我不会去死，我爱你所以我不会去死……啊，我不应该爱你，我也，不应该去死……不应该不应该不应该……我从始至终就是这样……”

L听见那男人低声地说：“可是，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你。每一个幸福平安的人，都可能是你……”

L听见那女人回答：“可是，并不需要每一个人都是我……你走吧，离开我，离开这葵林，离开我就是你对我的宽恕……”

L看见，翌日天不亮，那女人送那男人出了葵林。

诗人无比遗憾。梦想总败于现实，以及，梦想总是要败于现实么？

诗人L收拾行囊，也要离开葵林。他拿出地图，再看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仍梦想着在数十亿倍巴掌大的那块地方，与他的恋人不期而遇。

155

与此同时在南方，母亲——Z的母亲或者WR的母亲，或者不限于他们的母亲，走进当年的那座老宅院。荒草满院，虫声唧唧，老屋的飞檐上一轮清白的月亮。

母亲拾阶而上，敲一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头，同母亲一样鬓发斑白。

“您找谁？”

“几十年前，我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母亲说，“您认不出我了？”

“噢噢……对不起，您老了。”

“不用对不起。您也是，也老了。”

母亲进到老屋，绕一圈，看它的每一根梁柱。老屋也只是更老了，格局未变。

老头跟在后边，愣愣地望着母亲，像是惊诧于一个无比艰深的问题。

“您还记得我托过您的事吗？”母亲问。

“当然。记得。”老头混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从母亲的白发移向一片虚空，很久才又开口：“这么说，真的是有几十年丢失了？”

“是呀，几十年，”母亲坐下说，“几十年就好像根本没有过。”

老头一声不响，仿佛仍被那个艰深的问题纠缠着。

“这几十年，”母亲问，“可有人到这儿来找过他的妻子和儿子吗？”

“没有。”老头说，“不，我不知道。不过这儿有您的一些信。”

老头拎过一只麻袋，那里面全是写给母亲的信。母亲认出信封上的字体，那正是她盼望了多年的。

“您为什么早不寄给我？”

“我也是才回来。我回来，看见门下堆满了这些信，看见屋里的地上，到处撒满了这些给您的信。”

“您，到哪儿去了？”母亲问。

“大山里，我只记得是在没有人的大山里，就像昨天。”老头闭上眼睛。很可能这时，几十年时光试图回来，但被恐惧阻挡着还是找不到归路。

母亲一封封地看那些信，寄出的年月不一，最早的和最近的相隔了几十年。她看那封最近的，其中的一段话是：

……一个非常偶然的缘故，使我曾经没有上那条船。那条船早已沉没了，而我活着，一直活到了给你们写这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我活着，唯一的心愿就是还能见到你们。可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活着。如果你们活着，也许你们终于能够看到这封信，但那时我肯定已不在人间。这样，那个偶然的缘故就等于零了——我曾经还是上了那条船……

母亲收好所有的信，见那老头呆坐在书桌前。母亲走近他。

“您在写什么？”

“我要写下昨天。”

书桌上堆满了稿纸。母亲环顾四周：到处都是一摞摞的稿纸，像是山峦叠嶂，几千几万页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母亲走近去细看：却没有一个字是中文，也没有一个字像是这个星球上有过的字。

母亲谢过那老头，抱着那些信出来。黎明的青光中，她听见树上或是荒藤遮掩的地方，仍有儿子小时候害怕的那种小东西在叫，“呜哇——呜哇——”一声声叫得天不能亮似的。母亲在那叫声中坐下，芭蕉叶子上的露水滴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裳，她再把刚才那封信看一遍，心里对她思念的人说：不，你说错了，当我看到了这封信时，那个偶然的缘故才发生，才使你没有上那条船，才使你仍然活着，而在此之前你已葬身海底几十年。母亲把那封信叠起来，按照原来的叠法叠好，揣进怀里，可能就是在这时候她想：我得离婚了。

这个母亲，当然，可能是Z的母亲，也可能是WR的母亲，但并不限于他们的母亲，她可以是那段历史中的很多母亲。

十七 害怕

156

谁也都可能是C。

C，可以与我印象中的每一个人重叠、混淆。

并不单是说，谁都可能落入残疾的罗网。还是说，残疾人C，他可以有我印象中的每一个人的历史、心绪、欲望和追寻。

因此C，可以是我写作之夜中的任何一个人。如果残疾被安排在爱情之前等候着一个人，那么不管这个人是谁，他都是C。

157

童年，C与Z，在一个融雪时节的下午重叠。在大片大片灰暗陈旧的房群中，小巷如网，一个男孩儿穿行其中，平生头一回独自去找一个朋友——一个同他一般年龄的女孩儿，九岁的女人。那时这个男孩儿，他可以是Z，他也可能就是C。

积雪在路边收缩得枯瘪丑陋，在上百年的房檐上滴淌，在地上砸出一排小水洼。C怀着隐秘的热情，怀着甚至不为他自己觉察的激动，穿过短短长长的小巷去看他九岁梦中的偶像。双腿正在茁壮成长，离残废还有很多年，还有很多美妙的时光可供消磨。冬天的太阳非常远，淡泊的阳光里传诵着磨刀老头的喇叭声，“呜哇——呜哇——”必是个慈祥的老人。C走过一道道齐整和残败的老墙，不时焐一焐冻疼的耳朵，再把手揣进袖筒里。东拐西弯绕来绕去，九岁的C怀疑到底是走到了哪儿，是不是离家很远了，是不是还能回去？忽然就看见了那座橘黄色的楼房，在密密的灰色房群中灿烂又安稳，冬天的阳光仿佛在那儿尤为温暖明媚。

C小心翼翼走进那座美丽的房子。逆光的窗棂呈浅灰色，每一块玻璃上都是耀眼而柔和的水雾和冰凌的光芒。太阳透过水雾和冰凌，平整地斜铺在地板上，碰到墙根儿折上去，在浅蓝的墙壁上变成空濛的绿色。这时，C看见了他的朋友。那个漂亮的女孩儿，她站在窗前，站在冬日的阳光里，正入神地看着一根美丽的羽毛在流动的空气中轻舒漫卷。C站在门边看着那女孩儿，将终生不忘她的安宁与动荡。

“嘿！你怎么来啦呀？”女孩儿惊喜地转过头来，“嗨！你怎么会来呢？路过我家吗？”C的漂亮的朋友跳出那洁白羽毛飘动的影子，踩着地上的阳光，迎着他来：“你什么时候来的？喂，你上哪儿去？你本来要去哪儿呀？”九岁的女孩儿一下子抱住九岁的C，拎了他的手，走过明朗的厅廊，走过刚刚浇过水的盆花，到她自己的房间去……“哎！你想看书吗？这些都是我的书，要看你就自己拿吧。”她把五颜六色的书一摞摞搬出来，摊开在C面前，然后双手垫在背后靠墙站着，微笑着喘气：“噢，我真没想到你会来，真的我不骗你。你们家远吗？”C摇摇头，依旧呆呆地看她……“老看着我干吗呀。要不，咱们玩儿玩具好吗？”女孩儿跳上椅子，再跳上桌子，从柜子上够下玩具，各种各样的布娃娃。她就势坐在桌上，两腿交替着在空中踢，把那些美的和丑的布娃娃们在窗台上摆成一排……“你说话呀，干吗光笑？”窗外，白杨树下，小贩悠长的叫卖声像呼吸一样起落有秩，或者像钟摆一样悠来荡去……“你爱吃糖吗？还是想吃……嗯……面包？”女孩儿跳下桌子，走到C跟前：“咳呀，你除了笑就是摇头，傻啦你？”……C不知道说什么，但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那女孩儿，像诗人L一样发现了女人的美丽，被那美丽惊扰得口笨舌拙。“几点了？”C说，“也许我得回家了。”九岁的骚动无以名状，未来才能知道那是什么……整整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北风在高大的玻璃窗外摇晃着光秃秃的树枝，归巢的鸟儿重逢、团聚，兴奋地吵吵嚷嚷……阳光即将消失，在墙上变成颤抖的紫红色，在门前的台阶上变成C初次离别的记忆……

158

晚一些，C，也可以是L。

C没有一天不想去看看那个可爱的女孩儿，在她的房间里去听窗外的风声。十一或者十二岁，如果C想出了一条掩人耳目的妙计，那必定也是：长跑。想象力在一个少年纯洁的狡猾处被限制住，因而我印象里的爱恋初萌的少年，都跑在同一条路上，同一个时间里，同一种心绪。C与L难辨彼此。

以锻炼身体的名义长跑，朝着少年恋人的方向，那时的L，就是C。大约三公里，晨风与朝阳，满怀希望地跑。但命运已无可更改，残疾正动身向C走来，少年对那可怕的消息还一无所知，他的双腿正逐日地健美。沿着河岸，跑过垂钓的老人，跑过唧啾鸣啭的鸟群，命运还不值得理睬，跑过石桥，跑过那家小油盐店……

女孩儿已经变化：鲜明，文静，茁壮。女孩儿已经不再是女孩儿，正走进少女。她坐在台阶上看书，看得入迷，仿佛周围什么都不存在……她在门廊里独自舞蹈，从门廊的这边飘移到那边，旋转，跳跃，裙子展开又垂落，舞步轻盈……经常，能听见她的琴声和歌声：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唱歌，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

“喂——”少年C在楼下喊，“是‘当我幼年的时候’，还是‘在我幼年的时候’？”

“是‘当’，”少女走出来，站在阳台上，“是‘当我幼年的时候’，嘿，你这是在干吗？”

“跑步。懂吗？长跑。”

“跑多远？”

“从我家到你家。”

“噢真的！你每天都要跑吗？”

“当然！”

每天都跑。C仿佛知道，能够跑的日子已屈指可数。一辆轮椅正朝向他滚动，以一个青年为终点，在爱情的门前会合。此前都与L一样，此前C就是L。托尔斯泰的那句名言或可引申为：幸福千篇一律，灾难各有千秋。灾难降临的地方，命运分道千条，坐上轮椅的那一个才清晰地是C。

159

与此同时，十一二岁的C如果不是L，他也可能是我。

如果在一个学期之末，中午，C在老师的预备室里写板报，这时有一个少女走来与老师告别，少女的美丽吸引住C的目光，使他再次发现了世界的神奇和美妙，那么C，他也可以就是我。C生来就是个不安分的男孩儿。和我一样，C生来是一个胆怯的男孩儿，胆怯，但又欲念横生。只不过将来，C并不以写作为生，他以等候为生，永远都在等候他的恋人从南方回来。

那个期末的午后，C在街上又碰见过那个少女。C与她面对面走过，C心跳加速甚至步履不稳，时间仿佛密聚起来在耳边噪响，使C什么也听不见。我怕她会发觉我的倾慕之心，因为C还只是一个男孩儿，我怕她会把C看成一个猥琐的男孩儿，我走过她身旁，但她什么也没有发现，甚至没有一点儿迹象表明她是否认出了C。在那个年代或者那个年龄，C可能就是我，我可以就是C。少女带着习以为常的舒展和美丽走过C。C转身看她，她没有回头，她穿一件蓝色的背带裙，飘动的蓝色渐渐变小，只占浩瀚宇宙的一点，但那蓝色的飘动在无限的夏天里永不熄灭……

C一直看着她，看她走进了那座橘黄色如晚霞一般的楼房。C看着那个地方，那个方向，那一处空间，直到目光在煎熬的时间里变成F医生一样的眺望或者诗人L一样的远游……

160

直到有一天，镜子里，少男C赤裸的身体有了关键的变迁。曾经小小的男人的标志，仿佛忽然想起要尽力表达什么，孤单地狂想并胆怯、惊奇、无措，欣喜又迷茫，激情饱满就像夏日傍晚的茉莉花蕾，让他沉湎其中又让他羞愧不安。C气喘吁吁一筹莫展地看着它，知道它要在整个夏日里一期期开放，但不知道，那开放中，都是什么，以及都是为什么……

那时他像L一样问他的母亲：“妈妈，我是不是很坏？”

“怎么啦？”母亲在窗外洗衣裳。

C郁郁寡欢，幻梦纷纭。他躺在窗边，闪耀的天空让他睁不开眼睛。

母亲甩甩手上的水，从窗口探进头来：“什么事？”

稚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妈妈，我怎么……我怎么成天在想坏事？”

母亲看着他，双臂抱在胸前。母亲身后，天空中，一只白色的鸟飞得很高。

“没关系，”母亲说，“那不一定是坏事。”

“你知道我想什么啦？”

“你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都会有一些想法，只是这个年龄，你不能着急。”

但是一辆轮椅无情无义地向C走来，不可阻挡。如果那时C仔细去听，是否能听见那车轮触响的预言？但是听到了又能怎样？

“我很坏吗？”

母亲摇摇头。那只鸟飞得很高，很高又很慢。

也许母亲听见了什么？但那是上帝的事，上帝如果选中了C，母亲也救不了她的儿子。

“唉唉……妈妈，你并不知道我想的都是什么。”

“我也许知道。但那并不见得是坏想法，只是你不能着急。”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其实还没有长大。喔，也许你真的已经长大了，但你对命运还不了解。等你看见了命运，那时，你才能真正看见爱情。”

母亲望着天上那只像时间一样飞翔的白色鸟，神态像是个预言家。母亲知道命运并不富于善意，但并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不知道命运将折断儿子的下半身，并且殃及他男人的花蕾。不知道命运是什么，才知道什么是命运。母亲久久地望着那只鸟飞去南方……

161

那只鸟像一道光，像梦中的幻影，时隐时现在翻滚的云层中穿行……在它的下面，在细雨笼罩的千篇一律的屋顶下面，任意一个房间里，如果安静，如果父母不在家，隔着高高的书架，从一层层排列的书之间，他的手碰到了少女的手，十八岁的C曾经也就是青年WR。

他们互相避开目光，看着窗外，但那时窗外空无一物。全部感觉都在相互牵着的手上，全部的话语，非凡的语言，罄竹难书。两只手，纠缠在一起的十个手指，就像初生的婴儿在抓挠，在稚气地捕捉眼前的惊讶，在观看，在询问这是何时何地。白昼之光很安静，雨很安静，鸟儿飞翔得也很安静，确实就像初生之时。

C的目光越过书的上缘，可以看见少女的头顶，头发在那儿分开一条清晰的线，直伸向她白皙的脖颈儿。少女的目光落下，从书的下缘，看着两只扭在一起如诉万语千言的手。我想不起他们是怎样找到这样的形式的，在那间书架林立的屋子里，他们是怎样终于移动成这样的位置的。我只知道，这时候残疾就要来了，这样的位置就要结束，C就要成为C，C就要仅仅是C了。即便我的梦想允许，C也要耐心等待，甚至要等到地球的温度也发生了变化，天体的结构也有所改变，他们才可能再走到现在的位置。

两只年轻的手于是分开，迷惑地蜷缩起来，好像忽然碰到了语言障碍。

是的，因为一种意外的语言闯了进来。在青年WR，是因为不得不离开故乡去世界的隔壁。在青年C，是因为残疾到了，残疾到了，使他要去的地方更像是葵林中无边的轰鸣或难以挣脱的寂静。

162

残疾终于到了。

残疾先于爱情，来了。

C坐进轮椅成为狭义的C，远远望去像是一个玩笑。他转动轮椅的手柄，轮椅前进、后退、旋转……像是舞蹈，像是谁新近发明的一种游戏，没有背景，没有土地甚至也没有蓝天，轮椅轻捷地移动，灵巧地旋转，仿佛这游戏他准备永远着迷地玩下去。远远地你想喊他：“喂！这是什么呀？这玩意儿是谁给你的？”你想喊他，想跟他说：“嘿，快下来！哪儿来的这玩意儿呀？你快下来让我也玩玩儿……”但是你走近他，走近他于是发现他两条塌瘪的裤筒随风飘动，那时你才会慢慢想到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如果你见过他赤裸的双腿——曾经那么健壮如今却在枯萎，尤其是如果你见过他赤裸的下半身——那年轻的花朵却忽然要凋谢，那时命运才显露真相。那时渐渐有了背景，他的车轮下有了土地，头顶上有了蓝天，周围野草荒藤蓊蓊郁郁，风声响过老树林，C坐在轮椅上双腿将永远不能再动一动……毫无疑问，这不是游戏……转动轮椅，用手来转动它，独自在那座冷僻荒疏几近被人遗忘的古园里走，那就是C，毫无疑问那就是他今后的路途，他不再是别人，别人仅仅是别人……无比真实，不可否认也无以抗拒这就是你今后的路途，C——你的路途……你只是你，只是自己，只是“我”，像F医生所说的那样：欲望不会死，而欲望的名字永远叫做“我”，这欲望如果不愧是欲望就还会失恋的，这失恋的痛苦就只有“我”知道……

随后爱情也来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姑娘也走进那古园，她就是X。X走进古园，走近C，走近C残疾的躯体并走进他渴望着爱情的心魂。那时，全部背景才轰然完整，熙熙攘攘远远近近无边无际，有了山和海一样的房屋与人群。在我的印象中，在一个残疾人的形象里，才重新有了生命，有了时间。

爱情来了。但是恋人还要离开。

那依然不是权力可及的领域。

WR终其一生也未必真能懂得：权力之域，权力鞭长莫及。

163

C那时也不懂得：权力之域，并不像传说得那样美妙。二十几岁，是倾向于美妙传说的年龄。母亲也加入传说者的行列：“别总这么憋在屋里，摇着你的轮椅像你没病时那样到处去跑跑吧，你没有什么过错，没理由觉得羞耻，只要你相信你和别人是一样的，别人也就会把你同等看待。”传说也许是必要的。问题可能出在，二十几岁，会把这传说听成一切。

人的本性倾向福音。

但人根本的处境是苦难，或者是残疾。

C第一次去找X，我看见在那个夜晚，光阴仿佛退回到多年以前：但不是诗人L的仲夏傍晚，而更像是画家Z的冬夜。

一排白杨树，小路的尽端堵死着，电线杆上吊着一盏摇摇欲坠的路灯，C又像是走进了F医生的当年。这都无关紧要。

C在那排白杨树下喊X。楼梯很高，不能上去找她。C请一个小男孩儿帮他进去找，小男孩儿快乐地如负圣命。C仰望高处的窗窗灯火，计算着哪个阳台上应该立刻出现X，出现她惊喜的喊声（就像童年时代的那个小姑娘）：“嘿！你怎么来了？我真没想到会是你。你等一会儿我马上下来！”很久，那阳台上果然出现几个人影，晃动，俯望，没有声音或者那样子必会伴有低语，然后消失。一会儿，那个小男孩儿跑出来说：“他们家人说她不在家。”C再仰头去望那个阳台，灯灭了，但阳台上肯定有人在那儿朝C这边看。灯灭了是什么意思？他们要看看C，但不愿意C看见他们。

回家的路并入Z的冬夜，混淆进九岁的迷茫。一个人在其一生中并不止一个九岁吧，他不断从现实走进传说、从传说走进现实，每一次迷茫都不比九岁时更轻松。我听见C的呼吸又像是小巷中穿旋的风了。

在那风里，C一个人摇着轮椅走。走走停停，回头张望，传说和现实似乎都还不确定。

穿过一条条小街走过一盏盏街灯，C停住轮椅，点一支烟。烟缕飘摇。这时幽暗的小街深处忽然响过来一阵脚步，和一个声音：

“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抬头：是X。

竟是她，C还是立刻觉得快乐，觉得这夜可以安睡了。

X：“你怎么又抽烟！”

好吧，不抽。把烟掐了。

X：“我去找你，你妈说你一个人出来了。你到哪儿去了？”

C：“我也去找你。他们说，你也不在家。”

“你去我家了？”X惊诧地问，脸色异常。

这表情暴露了那些传说的真相。C不回答。X也不再问。

沉默。这沉默，把现实确定下来。

他们一起沉默着走过小石桥。月下，仍有几支钓竿指向河心。河水响得单调，白天的嘈杂都似透过水面沉入河底。沉默是在说：那传说原本就不完整。C的沉默是在说：传说原来是这样，原来就是这样吗？X的沉默是在说：是这样，早就是这样，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是这样。

从那时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那一次C怎么会如此莽撞，怎么会没想到他是一种危险，残疾对一种美妙传说是恰当的道具，对一个现实中的女儿或姐妹……是真确的灾祸……

但那未必是不可以理解的。未必是不可以理解的——这才是C真正的苦难。

164

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件事，甚至C自己也没有什么信心。在他的小屋里，看着X的美丽和健康、宁静和动荡，涌动的激情会骤然掉进迷茫……深不见底，只有一个希望：时间停下来……或者祈祷：在传说没有走进现实之前，让一切都及时结束。墙上老挂钟的每一次滴答声，窗外的每一串杨花的掉落，都让他多一分对未来的恐怖：传说必定会在某一次滴答声中摔死进现实，像杨花掉落时一样无声无息……及时地亲吻，狂热，但是要悄悄地，亲吻、爱抚……在确信不会有人来的时候，激动又慌张，那都是承认着未来的危险……有人敲门，他们慌忙从激动中跳出来，去接受必要的平静，必要的从容，那都是承认现实的无望……客人进门，久久不去，并不猜疑这可能是C和X专有的时间——一对恋人独有的领地。也许难怪，因为他们没有宣布过，C和X都没有对别人说过。

“我们说吧。”

“怎么说？”

“告诉你的和我的最好的朋友。”

“你已经说过了？”

X点点头：“我已经说了……”伏在C的肩上。

C惶然不知将要发生什么，应该反对还是感谢，但心里记住那是一个永远的纪念日，觉得从此去走任何一条寒风穿旋的小巷都会是满怀希望，任何人都不再可能让他嫉妒了。

165

但是，写作之夜中的每一个人，都对C的爱情表示忧虑：

“这行吗？C，他行吗？”Z或者WR的声音。O或者N或者T的声音。甚至L的声音。这声音可以有任意的画面作背景：比如拥挤的公共汽车上；比如灯光幽暗的酒吧一角；比如阳台的门开着，透过阳台的栏杆是一所中学喧闹的球场，一只漂亮的足球飞来飞去……

“C能结婚吗？唉，可怜的人他可怎么结婚呢？”很多人都这样叹息，摇头。任意的画面，并不一定与上述声音对应：比如南方的雨，雨里的芭蕉；比如北方的风，风中葵林；比如没有观众的剧场里漏入一缕阳光，阳光里飘动的浮尘，舞台上正在排练一出现代派戏剧……

“C他，怎样做爱？他能吗……”男人们这样想。女人们也这样想过。无声的画面：比如成排的阔叶树，满树的叶子在风中摇动，但没有声音；比如湖上的船，桨一下一下掀动着水，也没有声音；比如空山不见人，更无人语声……

“噢C！不幸的人，他可怎么办哪？”所有人的表情，都流露着这样的意思。画面中这时尤其不要有人（空镜头），因为每一张脸都可能被怀疑有这样的意思，而每一个人都难免有其不幸因而每一个人都是无辜的。画面上，可以是超级市场出售游戏机的柜台，所有的游戏机都开动着，但没有人，所有的游戏都自动进行……

写作之夜的每一个人，都对X的爱情表示怀疑：

“好人X，你其实仅仅是同情，是怜悯。”她最好的朋友对她说，“你不承认，当然你不会承认，X，你被同情和怜悯蒙蔽着。”T说。O和N站在T一边，O和N沉默不语。画面千万不要对位，对位会破坏我的写作之夜。画面是海，是一盆无花的绿草，或者一匹悠闲的马，马耳朵轻轻弹开一只刚刚降落的苍蝇……

“同情和怜悯，那不是爱情呀。”一句格言，无可挑剔的逻辑。画面是一把吹响着的小号，或者一支咝咝有声的烟斗，都可以。

“你是真的爱他吗？X，你能保证永远不离开C吗？”X是这样希望的，可她为什么要保证？为什么要向别人保证？画面消失。

“因为否则，那就不单不是爱他，倒是害他。”画面仍不出现。

“X迟早会离开C，看吧，她会让C更痛苦的。”这预言胜利时就被人记住，失败时将被人忘记——所有的预言差不多都是这样。画面渐显：那座荒废的古园，老柏树千年一日伸展着枝叶，云在天上走，鸟在云里飞，风踏过草丛，野草一代一代落籽生根。寂静悠久。围墙残败但仍坚固，墙上有青润的和干枯的苔藓，有蜘蛛细巧的网，死在半路的蜗牛身后拖一行鳞片似的脚印，有无名少年在那儿一遍遍记下的3.1415926……

写作之夜，我印象中的每一个人都说过：

C，你太自私了。C，你不要把一个好姑娘的青春也毁掉。

X，你太自私了。X，别为了满足你的同情和怜悯，让一个痛苦的人更痛苦吧。

X，你不如只把C当做朋友吧，一般的朋友，哪怕是最亲密的朋友。

C，你让X离开吧，你仍然可以做她的朋友，一般的但是最亲密的朋友。

166

无论白昼还是黑夜，他心里都在哭号。我知道。我知道C有多么软弱，在他貌似坚强的表情后面都是眼泪。

回到你的位置上去。你被判定的那个位置叫做“朋友”，叫做“一般的朋友”，也叫做“但是最亲密的朋友”。从“爱情”退回到那儿去，退回去，把门关上。爱情，以最珍贵的名义在到处传扬，但在你的生命里，C，你要把它抹去。

为什么不可以只做朋友呢？C，你为什么不能就回到那个位置上去呢？那条被强调的界线，很明白：放弃性爱。为什么不能呢？为什么这样固执，C，你为什么这样为性而哭泣？

不能放弃吗？

C的泪水里没有声音，很多年中，那古园的围墙下坐着一个不被神明过问的人。但心里早有回答，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羞耻和恐惧掩埋着。很多年后我再到那古园的墙下去，墙根儿下的腐叶里和野花膨胀的花蕾里，C遗留在那儿的绝望才发出声音：“不能。”声音里还带着当年的啜泣：“可以剥夺，但不能放弃。”那声音比现在要年轻得多：“要么是全部，要么是放弃。”“爱情所以不同于其他，就在于那是全部。”“全部的我，在全部的她中，找回自由和平安。”

动人的裸体，那是因为她说：好吧。她允许你的眼睛……颤抖着，脱去尘世的衣裳，孤独的心不再掩盖。那是说：是呀，自由和平安，全在这里。……做爱，在没有别人的任何地方，所有可能的姿态是所有可能的语言。“做爱”好极了，这个词儿准确……不是“要”，“要”在另外一些地方也可以要到，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常常会选中了这个“要”字，而C在那时，心魂仿佛悬浮，仿佛坠落，只是去投奔和收留。……冷漠的服装脱落了，戒备掉在她光光的脚丫旁边，温热的腿从那里面迈出来，把危险踢开……主要是：那一刻，没了差别。是说：好呀你这个坏蛋你这个疯子，你原来是这样软弱，这样不知羞吗？好哇你，你从来就是这样要跪倒要乞求吗……那就是全部：你的一切自由都被判定为可爱，你的，和我的，一切愿望都得到承认，一切自由都找到了平安。……闭上眼睛，感觉一个赤裸的人一向都在另一个赤裸的人怀中，中间是不能有一条界线的……

不能放弃。也无法放弃。

可是C，你不应该。你只应该是一个谈笑风生或道貌岸然的“朋友”。

C泪流满面。

C的心没有停止过哭号。命定的残疾，C知道，那是不可删改的。可爱欲也是不可删改的。是谁想出这折磨的？是爱。那个先知一样的老人，他必定知道：命运在删改C的肉体时，忘记了删改他的心魂。

167

但未必是这样，C与X的离别，并不是仅仅因为肉体的残疾。很多年以后的写作之夜我才渐渐明白，那是因为害怕。说到底是因为：害怕。

也是两个字，但这一次不是“叛徒”，是“害怕”。

害怕什么？C害怕自己不是一个好人。

所以还有两个字：好人。（非常有趣，“叛徒”可怕，“好人”也可怕；你怕成为“叛徒”和你怕不能成为“好人”。）

什么是好人？由谁来判定你是不是个好人，以及，怎样才是好人？这是个艰深的问题。较为简单的逻辑是：由他人来判定。“好人”，只在他人的目光或语言中才能生成。独身于孤岛，如果从来独身于孤岛永远独身于孤岛，就不会有“好人”这个词，只是在如山如海的他人之中“好人”才诞生。

C曾问过他的恋人：“我还……是不是一个好人？”

“你……”X说，“为什么会怀疑这个？”

“如果我爱你，如果我不想让你离开，如果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永远和我在一起……我还是不是一个好人？”

“为什么不是？”

“因为……如果一个男人，他再也站不起来，他永远都要坐在轮椅上，可他还要他所爱的女人做他的妻子，要那女人抛弃她自己的幸福走进这个男人的苦难，那么这个男人他，不是太自私吗？他还能算一个好人吗？”

“那个女人，怎么是抛弃自己的幸福呢？她觉得这样幸福，她才来了，要是她觉得不幸她就不会来，要是有一天她觉得不幸，她就会走开。”

“如果这个男人，他的腿就像两根枯干的树枝，如果他的下身……你知道……并不轻易就能昂扬，要是他连做爱的方式也与众不同，那他……”

“噢，别说得这么粗鲁……与众不同不是坏事……别怀疑你是不是一个好人。你是。在我看来你是一个好男人。”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爱，或许是判定的根源。如果人需要爱，那就说明，人需要他人的判定。可是如果你需要，你就会害怕。他人，并不止于你的恋人，如山如海的他人都要给你判定。你躲不开。（这很像我多年后的一种遭遇：记者敲开了你的门，或者接通了你的电话，那么你只有被采访，你无路可逃，不论你说你接受采访，还是你说你拒绝采访，你都已经被采访。）

害怕由此而来。

很多年前当X走进C的渴望，那时C的害怕，并不在于他自己是不是一个好人，而在于他自己的渴望能否被众人承认，如果他跟随着自己的渴望，那么他，是否还能被众人看做好人。

C的忧虑将被证明绝非多余。

多年以前，当我途经一个截瘫者的热恋史，我听见了，响在四面八方也响在C自己的心里的声音：

“你爱她，你就不应该爱她。”

“她爱你，你就更不应该爱她。”

为什么？

“你爱她，你就不应该损害她。”

“她爱你，难道你反而要损害她？”

损害她？怎么会是损害她？

“你可以爱她，但是你真的要拖累她一生吗？”

“你已经残废，你还要再把她的青春也毁掉吗？”

“你要是真的爱她，你就不应该再追求她，就不要再纠缠她……否则你岂不是害了她？”

残疾，在漫长时间里的一段路上，曾是一种瘟疫。C，你爱谁你最好是远远地离开谁，放了她吧，那样你就像是一个好人了。

这让我重新想起“叛徒”的逻辑：你被杀死了，你就是一个应该活着的好人；你活下来了，你就是一个应该被杀死的坏蛋。这一次不是“叛徒”，这一次是“残疾”。这一次生或者死的，不是生命，是爱情；让你的爱情死去，你就是一个可敬可爱的人；让你的爱情活着，你就是一个可悲可怕的人。

C，你要么放弃爱情的权利，做一个众口皆碑的“好人”，要么别怕，跟随你的渴望，做一个被指责的“自私鬼”。非此即彼，我们看着呢C，你来选择。

168

如果C选择了前者，C，可以就是F。

我说过，我写作之夜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是C，一个残疾人。

在C选定与X最终分手的那个夜晚，C不说话，几乎一言不发，如同F医生，只是无声地把泪流进一个“好人”苦难的心里。不管X说什么，怎么说，求他无论如何开开口，都无济于事。

……你什么都别怕，X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他们怎么看，X说，都不怕……X从夜风吹响着的树林边走来，走出幽暗，走进一盏路灯下的明亮，走到C的轮椅旁……只要我们不怕，只要我们坚持，X说我们没有错，如果我们是真心相爱，她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怕……老柏树飘漫着均匀的脂香，满地铺散着白杨树的落叶，X走开又走来，走远又走近……她说，如果你曾经说你爱我那是真的，如果现在这还是真的，X说我记得我们互相说过，只有爱，是从来不会错的，她说，如果爱是真的爱就不会错，如果它错了它根本就不是爱……轮椅声和脚步声，一盏和一盏路灯相距很远，一段段明亮与明亮之间是一段段黑暗与黑暗，有一棵老柏树正在死去，光秃秃的树枝徒劳地伸在夜空里……现在我想听听你怎么想，X对C说，你真实的想法是什么，至少那要是真实的，至少人不能欺骗自己，劳驾你，开开口行吗……

C像F一样已经明白，世间的话并不都是能够说的，并不都是为了说的，甚至泪水流进心里也被那无以诉说的苦难熬干。X恨不能揍他，X说：“你的骨头，你的男人的骨头呢？”C仍旧无言，让爱，在“好人”的心里早早死干净吧……

C离开他的恋人，沿着掌起了路灯的条条小巷，回家。阵阵秋风吹动老墙上的枯草，吹起路上的尘土和败叶，孤独的轮椅声在如网的小巷里响了一宿。天明时，C回到家，如果像F医生一样满头乌发已如霜染，那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169

如果爱情活下来，终于不可阻挡，爱欲泛滥过“好人”的堤坝，那情形，C，甚至很像是N了。如果离别已经注定，在注定离别的那个夜晚或者那些夜晚，恋人C与恋人N虽然性别不同，也会在迷茫的命运中重叠、混淆。X呢，重叠、混淆进F。形象模糊，但世界上这样的消息不曾须臾间断。

……脚步声和车轮声，惊起古园里的鸽子，白色的鸟群漫天飞起在祭坛的上空……C说我什么都不怕，不管别人说我什么，不管他们怎么看我，C说，我不再害怕……X走向祭坛的石门，走进落日，又一声不响地转身回来，站在落日里看着C，茫然若失……只要你也不怕，C说，只要你坚持，C对他的恋人说，我相信我没有什么不应该，我不再像过去那样相信我不应该，我不再相信别人的指责……我现在相信，如果我们是真心相爱，C说这残疾就不能阻挡我……

……C转动轮椅，走过那盏路灯，走过明亮的灯光下秋风翻动着的落叶，走过那棵老柏树，抓住X的胳膊，摇撼她，看她愁苦的面容……我不想指责别人我尤其不愿意伤害他们，你懂吗？我是说所有你的亲人和朋友，你的兄弟姐妹，你的同学同事，以及所有不赞成你爱我的人，我不恨他们，至少我不想恨他们，但是……但是我不再放弃……

……C的车轮声，和X的脚步声，响彻寂暗的小街，雨停了，收起伞，但是风把树上的雨水一阵阵吹落，落在脸上没有感觉……我知道我没有错，我们的心愿和我们的欲望都没有错，如果你曾经说你爱我那是真的，如果现在这还是真的，我们怎么会错呢……

……X没有来，在车站上等她但是总不见她来……在那座古园里走遍找遍也没有她的踪影……她的窗口黑着，她到哪儿去了呢……半夜回到家，C埋头灯下，给X写信，一封封并不见得都会发出的信：要是我不知道我错在了哪儿，要是我们并没错，我为什么要放弃？我们凭什么要分离……

……X走在前面，沿着那座古园荒圮的围墙走在前面，走在月光和墙影之间，淡蓝色的头巾以及跳动的肩膀时隐时现……C追上来，跟在X身边，目光追随着她肩头上的那块凄迷的月光……C说请你告诉我，是不是残疾可以使爱成为错误？是不是有什么人本来就不应该爱，就不应该希望爱情？C说我不是指现实，我是指逻辑……现实，也许就随它去吧，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梦想是不是也错了……

……C转动轮椅，走进星空下清冷的草地。远处有一座被人遗弃的大铜钟，一人多高，底部陷进了土里身上爬满铜绿，铭文已经锈蚀不清。C望着那座大钟在午夜中的影子，等着X走来，等到听见她在他身后站下，很久……C说，我能够承认现实，我也许不得不接受现实，C说，如果残疾注定要剥夺我，至少我不想让它们再剥夺你……C对他的恋人说，你就走吧，去吧，到南方去吧，到爱情一向是正当的地方去吧……但是我必须得知道这仅仅是现实，这并不就是一切……

……X站起身，走开，走进祭坛的石门，走进祭坛上的星空……祭坛上下全是C暴烈的叫喊：现在我只想听听你是怎么想，你真实的想法是什么，你总得有一句确定的回答，总得把你真实的心愿告诉我……我不再奢望其他，我只想证实这个世界上除了现实之外还有没有另外的什么是真的，有还是没有，另外的，我不要求它是现实，我只想看见现实之外你的真实，我求你无论如何开开口好吗……

……X，C的恋人，站在祭坛上，泪水犹如星光……那星光中全是她的诉说：就让我们永远做朋友吧，好吗……只做朋友好吗……我们还是朋友，行吗……是一般的但是是最好的、永生永世的朋友……

……不，不不！C喊，为什么？凭什么我被判定在那个位置上？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原谅我，饶恕我，我是个软弱的人，我害怕……X在那祭坛上说，我害怕那些山和海一样的屋顶和人群，害怕那些比星光还要稠密的灯火，害怕所有不说话的嘴和总在说话的眼睛……在那样的躲躲闪闪的表情后面，我好像是一个不正常的人……我害怕我总要解释，我害怕其实我并没有解释的机会，我害怕无边无际的目光的猜测和探询，我们的爱情好像是不正常的，在那无尽无休的猜测和探询的目光之下，我们的爱情慌慌张张就像是偷来的……我害怕，也许我们永远就是这样……

……嫁给我，好吗？做我的妻子……

……我害怕我的父母，他们会气疯的，他们会气死的……我害怕别人的谴责，我的兄弟姐妹，还有别人，我害怕他们谴责的面孔……我也害怕你的追问，害怕你这样不肯放弃……我害怕我不能嫁给你，我害怕别人说我只是怜悯，说我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怜悯却让你痛苦，这些都让我害怕……人们曾经说我是一个好人，这样的称赞让我害怕，我害怕因此我得永远当这样的好人，我害怕我并不是人们所认为的那样的好人，我并不是为了做一个好人才走近你的，我害怕有一天我想离开你我就不再是一个好人……让我们分开吧，我是个软弱的人，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害怕，每时每刻我都感到恐惧……就让我们永远只做朋友吧，好吗……天涯海角永生永世的朋友……

……星光渐渐寥落，祭坛空空独对苍天……不，不！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这毫无道理！不，回来，你回来，你回来呀……但是X已经离去，恋人已在遥远的南方，让男人翘首终生的南方呀……

170

C独自走出那古园，只剩下沉默属于他。

喧嚣的城市，走到哪儿都是沉默。雨，仿佛落进无人的荒野……树在风中摇，树叶疯狂地翻动着但失去声响……阳光循规蹈矩，冷漠地铺展……颤抖的空气无孔不入……所有的沉默都讲述着同一件事：命运。命运并不是合情合理的，否则不是命运。C，你不要妄想向命运要求一个合情合理的回答。就像你的病，那个小小的肿物从哪儿来？从什么时候来？为什么来到了你的脊髓里？

F医生曾经切开C的脊椎，看见一条年轻平凡的脊髓，像众人的一样，细巧、精致、神秘又娇嫩，在它的某一段，颜色和形状微微地改变；微微的，是指与命运的复杂相比，但对于这娇嫩的脊髓可是不得了哇。F医生心怀敬畏地看了一会儿，知道这个青年还蒙在鼓里，他求救般的眼睛还梦想着回到过去，他不知道这确实就像时间一样不可逆转，C，你的命运已经被这个不明由来的小小肿物决定了。F医生小心翼翼地试图把那可恶的肿物尽量剥离，但那肿物的顽固或者那命运的坚决，并不是医生能够摘除的。

C走出古园。在喧嚣和沉默的人间，C与诗人L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能走遍世界去寻找他的不知所在的恋人。C的手上也有一幅1∶40000000的地图，C像诗人一样明白，他的恋人肯定就在巴掌大的这块地方。但那儿，有他过不去的千山万水，尤其那儿还有他过不去的如山如海的房屋和人群，目光和语言……

残疾和爱情，C，那就是你的命运。活着，就是这喧嚣中的沉默，就是这拥挤中的孤独，活着就是没有道理的苦难。死呢？

当然你可以去死，因为海里有一条美妙的小鱼，有很多条那样美妙而有毒的小鱼。你完全可以去死，把一条小鱼买来（也许捉来，也许捡来），晾干或者焙干，研碎，装在一只小玻璃瓶里，在冬天或者夏天，秋天或者春天，在人间一如既往的某一时刻，享用它……当F医生赶来的时候，你的形神已隐遁进另一个时空、另一种存在。C可以是O。当F医生发现那条美妙小鱼的残渣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肯定，C已经把他想做的事做成了。O已经把她想做的事做成了，C也可以。C可以是O，可以已经死了。一个活着的残疾人可以去死，F医生会知道你是真的想死，你的赴死之心由来已久。但是，世上还有很多很多活着的残疾人，其中的一个仍然可以是C。这样的C是不死的。某一个不死的残疾人仍然是C，仍然有着和C一样的命运。这样的命运是不死的：残疾和爱情。

在我的写作之夜，C是一个活着的残疾人，还是一个活着的残疾人是C，那都一样。

因而C的寻找，就会是像F医生一样的眺望……

171

C似乎早曾走进过未来那个不同寻常的夏天。在他并不接受的那个位置上，在X远去南方的那些日子里，C一次次看见，往日里喧嚣不息的这座城市在沉默中变得空空洞洞……

……条条街道上都没有人，也没有车，雨水未干的路面上映着洪荒时代的天，和云。好像世界上只剩了他的车轮声。高楼如无声排立的荒岗，门窗都关着，血色的夕阳从这块玻璃跳到那块玻璃。阳台上没有晾晒物，没有女人鲜艳的衣裳，没有孩子飘扬的尿布，唯坚硬的水泥和它们灰色的影子，甚至没有了生命的迹象……C沿着河边走，落日涂染着河边砖砌的护栏，孩子画下的鸟儿和波浪还在上面。立交桥如同一个巨型玩具摊开在那里无人问津，游戏的孩子都已离开，跟随他们的父母逃出了历史。而C独自走来，仿佛他被缩小了千万倍走进了这个被弃置的玩具。河面上晚霞渐渐灿烂，飘浮的雾霭牵牵连连。也许是这条河，还有C，一起流入了一段奇怪的时间通道，流入远古，神秘的玛雅人刚刚离开，不知什么原因，繁荣兴旺的玛雅人忽然觉得厌倦、彻骨的无聊，抛弃灿烂的文明一齐离去，留下这一群群奇异的建筑给一个“朋友”去猜想……扑啦啦飞起一群鸽子，在死寂的城里或死寂的心中响起往日的哨音。白色的鸟群似乎在那儿等待C，久久地在河上盘桓。等C仰起脸把目光投向它们，它们便忽然一齐转身，都朝一个方向飞去，似乎是提醒C，引导他，都朝那座美丽房子的方向飞去……

……那儿，有一条小路，有一排白杨。白杨树岁岁枯荣，逐年高大起来，此外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满天垂挂着杨花，满地铺散着杨花，C又望见那个久违的窗口了，窗上是一片凄艳的斜阳……C从没有进去过，这是他不比L、F以及Z的地方。只在一个夏夜，X要他看看她的小屋，“你不是想看看我独处的样子吗？”C跟着X一起走到她窗口对面土岗上，“看见了吗？三层，挂绿色窗帘的那一个！”“绿色？啊，天太黑了。”X转身跑去：“记住，绿色的窗帘。”X跑进那楼门，不久，那绿色的窗帘亮了。接着，绿色的窗帘拉开了，X冲窗外的黑暗招手，在屋子里来回走，像是替C在那儿走，在那儿看遍C常常梦见的每一个角落……那是C的目光第一次走进X的窗口，C躲进白杨的树阴里去，久久地屏息伫望……现在，C又在鸽群的引导下来到这儿，躲进白杨的树阴，躲到白杨粗壮的树干后面，远远地朝那儿眺望。像当年一样，甚至，C眺望那个窗口的姿势都没有改变。从午后眺望到黄昏，那窗口里和那阳台上都不见人，唯夕阳慢慢走过，唯栉风沐雨的一只箩筐移转着影子，X好像不在家，好像她仅仅是出去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还没有下班，要么去看电影了，一会儿就回来，好像她并没有到遥远的南方去……或者南方就在这儿，就在此刻，这样的眺望既是时间也是空间因而这就是南方……白色鸟群在昏暗了的暮天之中，雪白，闪亮，时远时近盲目地盘旋，一圈又一圈地飞，飞得很快但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轻灵得似乎并不与空气摩擦。C不时地仰望它们，心想：这群白色的鸟儿是不是真的……

待那鸽群消失，等那群白色的鸟又不知落向哪里，C的目光缓缓降落。这时他看见阳台上的门开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出来，继而一个陌生的女人走出来，最后，一个孩子蹦蹦跳跳地出来。像一幕剧，换了演员，像一个舞台换了剧目。太阳从东到西，南方和北方都笼罩在它的光照里。男人深深地呼吸，做几下操，扩胸运动或者体转运动……女人晾衣服，一件又一件，浇花，一盆又一盆……那个孩子捧着一钵草莓，往年轻母亲的嘴里放一颗，往年轻父亲的嘴里也放一颗，尖声笑着跑回去……太阳落了，万家灯火展开沉沉夜幕……

因而C的寻找，只能是满怀梦想地眺望。因而C也可以是F。

月亮升起来，照亮着现在和过去、眺望和梦想。

如果这月光照亮你，如果我们相距得足够近，你的影像映入我的眼帘，这就是：现实/如果这月光照亮过你，如今我们相距已足够远，但你的影像仍飘留在茫茫宇宙，这就是：过去/如果这北方的月光中只剩下我，但我的意识超越光速，我以心灵的目光向沉沉夜空追踪你南方的影像，这就是：眺望/如果现实已成过去，如果过去永远现实，一个被忽略的欲望在没有地点的时间或在抹杀了时间的地点，如果追上了你飘离的影像那就是：梦。

172

梦中永远的眺望，会把L的远寻变成C的梦景。

C曾经梦见，L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车站。或者是未来，L把C的梦想带到过一个不知名的小车站。

列车“咔哒哒——咔哒哒——咔哒哒——”奔驰在黑夜的大山里。“空通通——空通通——空通通——”驶过一座座桥梁。“轧轧轧——轧轧轧——轧轧轧——”穿过长长短短的隧道。L裹着大衣，坐在C梦见的那列火车上。旅客蒙头或闭目，昏昏地熬着旅程。断续的鼾声，含混不清的梦呓，悄悄打开的收音机低声报告着世界上的战争和明天的风雪。过道的门开了，瑟缩地摆来摆去，随着车厢一阵剧烈的晃动砰的一声关上。婴儿从睡梦中惊醒，年轻的母亲把沉甸甸的奶头送进孩子啼哭着的嘴里，孩子呜咽几声又香甜地睡去。母亲在自己缤纷的梦里轻轻地哼唱着，摇着，安慰着还不会做梦的孩子。“咔—哒哒——咔—哒哒——”列车奔驰的声音小下去，漫散开去，走出了大山，走上了平原。L坐在C梦见的那个座位上，不断擦去玻璃上的哈气，看着窗外的黑夜，看C梦中见过的冬夜的原野。葵花早已收获，裸露的土地和月光一样，浩瀚又安静。过道的门忽地又开了，一阵寒风溜进车厢，过道的门醉汉似的摆来摆去。一个失眠的老人走到车厢尽端，把门关上，再拧一拧门把手，低头看看，希望它关得牢靠。老人回到座位，看见满车厢的人只有L睁着眼睛，老人冲L笑笑说：“要下雪了。”窗外没有了月光，也许是L看见也许是C梦见，原野漆黑如墨。

列车渐渐减速，开进葵林中的一个小站。站台的前沿铺上了一层薄雪，很像月光。旅客们都揉着眼睛看窗外：这是哪儿呀……到哪儿了……怎么又停了？这要晚点到什么时候去呀……哎，越晚点就越要晚点嘛……前面也许出了什么事……看，在这儿等着的并不止咱们这一列呢……

C的梦，或者L的旅程。

L乘坐的那列火车停下来，停在C梦见的另一列灯火辉煌的列车旁。两列火车平行着停在那个不知名的小站上，一列头朝东，一列头朝西，紧挨着。寒冷的冬夜，风雪越来越紧了。两列火车的窗都关着，但相对的窗口距离很近，可以看见另一列火车上的人，看见他们在抽烟，在喝茶，看报，发呆，聊天……但听不见那边的声音。那边也有人在擦去玻璃上的哈气朝窗外看，朝这边看。

这时C的梦想重叠进L的现实：看见了找遍万里而不见的他的恋人。

她就在对面的车厢里，坐在他对面远端的那个窗口旁。隔着两列车的车窗，隔着对面车厢里晃来晃去的旅客，他看见了他的恋人就在那儿，坐在窗边，一个陌生人的旁边和一个陌生人的对面，她扭过脸去，对着车窗的玻璃梳头，咬开一个发卡，推进鬓边……

“喂！喂！”C或者L敲着玻璃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他急忙打开车窗，喊她，挥着手喊她，她还是听不见。对面车厢里的一两个旅客莫名其妙地朝这边看，又回过头去四处寻找，弄不清这个人在喊谁或者要干什么。

“喂喂……”他喊着，心想是不是跳出窗去？又怕列车就要开走，不是怕自己的这列开走，而是怕她的那列开走。

“嘿，嘿！”有人冲他嚷了，“关上窗户嘿，这么冷的天！”

风吹进来，夹着细碎的雪花。

“对不起，对不起，就一会儿。”

这时一列风驰电掣的火车从另一条轨道上开过来了，隆隆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喊声，半天半天那列火车才走完，才远去了。

“喂！喂喂！这儿，在这儿！是我！喂……”他喊她，声嘶力竭地喊她，但那边，她埋下头去开始看一本杂志。

“嘿，有完没完嘿，凉快够了吧那位？”

“关上，关上嘿，本来就够冷的了，说你呢，关上窗户行不行？”

“对不起，谢谢，谢谢，我看见了我的……一个熟人。”

“熟人？哼，疯子！”

“喂！喂！喂……”他喊她的名字。也许那不是她？

但是，现实会弄错，梦不会弄错。

列车动了，不知道是那一列还是这一列，平稳地开动了，两个相对的窗口缓缓错开，错开，错开……远了，飞速地离开，看不见了，窗外只是风雪，冬夜中慢慢变白的原野。关上窗，再不关也毫无意义。L在C的梦中颓然坐倒，坐在旅客们纷纷的怨声里，愣愣地甚至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两眼空空。很久，他才想起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L忘了看看那列火车是开向哪里的了。也许不是L忘了，而是因为C没有梦见这一点。因为C不知道他的恋人去向何方，所以从来梦不见。

173

谁都可以是C，以及，谁都可能是C。但是没有谁愿意是他，没有谁愿意终生坐进轮椅，那恐惧，仅仅是不能用腿走路吗？

人们闭口不言C的爱情。不管是他追求还是他放弃，都没有反响。不管是他被追求还是他被放弃，都没有反响。都像在梦里，无声，有时甚至没有色彩，黑白的沉寂。没有赞美，也没有惋惜，当他追求或被追求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开他的玩笑，当他放弃或被放弃的时候也没有责难，曾经没有现在也还是没有。喧嚣中的沉寂从过去到现在……

很像是走进了他人的聚会。C总是梦见我走进了一个他人的聚会，人们看看你或者毫不理会你，看你一眼很快转过脸去，都不认识你。我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定神想一想，确信我正是被邀请到这儿来的（活着就是被邀请到这儿来）。你被邀请来，但又不知是谁邀请你来的，我也没问问是谁邀请我来的我就兴高采烈地来了。现在你只好找一个位子坐下来，谨慎地喝一杯饮料，东张西望想发现一个熟人，但是没有，一张桌上在热烈地赞美什么，另一张桌上在痛心地惋惜什么，再一张桌上是愤怒地谴责什么，我悄悄把椅子挪近无论哪一张桌试着插两句嘴，但是风马牛不相及，赞美、惋惜和谴责我都在行，但哪边你也参加不进去。尴尬地坐一会儿我就想走了，你想不如快快地离开这儿吧，你必然会离开，你不可能还愿意在那儿待下去，继续待下去是无比的重负，终于会让你喘不过气来。C于是懂了，X就是这样离开的。X：到温润的南方去吧，这儿确实不好待了，这儿让你不寒而栗，让你受尽苦难，你去吧，离开吧，你走吧，到南方去，我能懂了……

童年中那个可怕的孩子，在我漫长的写作之夜，早已经走出那座庙院改做的校园。那个可怕的孩子，他已经长大，神秘莫测，无处不在，幽灵一般千变万化。当诗人成为这个世界的消息之时，那可怕的孩子，也成为这个世界的消息，处处都能听见他，看见他，听见和看见他天赋的力量。

来自远方的预言：如果你到这里来，/不论走哪条路，从哪里出发。/那都一样……来自远方的预言：在编织非人力所能解脱的/无法忍受的火焰之衫的那双手后面。/我们只是活着，只是叹息/不是让这样的火就是让那样的火耗去我们的生命……来自远方的预言：是谁想出这种折磨的呢？/是爱……

来自远方的预言在写作之夜得到验证：C无论是谁那都一样。残疾和爱情——命运和梦想的密码随时随地显露端倪：无论对谁，那都一样。

十八 孤单与孤独

174

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浴室的门上有一个用纸糊上的小洞，三个沐浴的女人忽然看见那纸被轻轻地捅破，露出一只色欲难耐的眼睛。浴女1惊叫一声，抓起浴巾慌忙遮挡自己的身体。浴女2没有遮挡身体，而是赶紧捂住自己的脸。浴女3既没遮挡身体也没捂住脸，她冲洞中的那只眼睛喊：嘿，你这个傻瓜，滚，滚开！

“谁遭受了侮辱？谁让门外那家伙得了逞？1、2、3，哪一个？”

“1。恰恰是慌忙遮挡身体的那一个。她承认了那侮辱，她的躲藏和羞恐，满足了门外那个流氓的欲望。”

“2保护了自己。那个下流的家伙不知道她是谁，遭受侮辱的是一个没有所属的裸体，2已从中逃离。”

“3使那个流氓的企图破灭。那家伙，看见了3的裸体，但不能看到她的受侮。3的表情，她的态度，把那猥琐的欲念限定在其故有的意淫里。因此门上那只眼睛，如果看不到一个美丽裸体的不可侵犯，他就什么也没看到。”

一件真实的事：

我的朋友G，初到国外，走进裸体浴场。那儿，男女老少完全赤裸着身体，在沙滩上躺着，坐着，走和跑，谈笑，嬉戏，坦然自在地享受阳光和海浪。只有G穿着泳裤。他说：可是，那感觉却好像别人都穿着衣服，唯独我是光着身子。G在信上说：你穿着衣服走进裸体的人群，就跟你光着身子走上大街一样，羞愧、猥琐、无地自容。G说：这时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你也脱光，要么赶快逃跑。

“看来，当众裸体，并不一定就意味着羞耻。比如还有裸体模特。”

“那么，羞耻是什么？”

“是与群体通行的规则相悖，与群体树立的禁忌相违。是群体的不予接受。”

“你是独特的，但你必须向统一让步。你是自由的，但你必须向禁忌妥协。因为你渴望亲近群体，渴望他们的接受。你害怕被群体驱逐。”

“因而你是孤独的，你是独特但孤独的心魂。生来如此。生，就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孤独引诱你走向群体——否则那不是孤独，你要妥协，你要知道羞耻。”

“亚当和夏娃何时走出伊甸园的？知道了羞耻的时候。穿上衣服和脱去衣服那都一样，需要遮挡的，是你孤独的心魂。”

“自由何时结束？‘妈妈我不要再露着屁股啦，妈妈，别的孩子要笑我的’，那时你走进人间。不是你要穿上衣服的时候，是你害怕别人笑话你的时候，你走进人间。”

“你在哪儿？你的脸，你的名字——你就在这儿。你被他人识别被他人评价，从而你才感到了存在，你才存在了。你，我，他，都是这样。”

一个戏剧（电影）片断：

男演员甲，饰男主角A。女演员乙，饰女主角B。剧中有男女主角做爱的情节。

“那么，做爱者，是A和B呢，还是甲和乙？”

“实际上是甲和乙。”

“但是甲和乙不会承认。正常的观众谁也不这样看。”

“不不，那实际上是A和B。”

“两个‘实际上’，一个是指肉体，一个是指心魂。”

“是肉体间的性行为。是心魂在做爱。因而做爱者是A和B。”

“如果剧中的情节是A强奸了B，没人会认为甲是强奸犯。”

“甚至不能说是甲和乙发生了性行为。甲和乙仅仅在演戏。”

“两个无名的肉体发生了性行为，借此，甲和乙在演戏，A和B在做爱。”

175

写作之夜，再次传来诗人的消息：在1∶40000000的地图所标出和无法标出的那些路上，L在写一部长诗。凭空而来的风掀动满地落叶，掀动写作之夜纷纭的思绪，对两个孩子来说已不复存在的那个夜晚，L在路上，用笔，用身心，写他的诗。用梦想，写他的希望。

古老的梦想，和悠久的希望。

同那梦想和希望一样古老悠久的，还有一个陷阱。

“你能告诉我吗？我与许许多多那些女人的区别是什么？”

“我爱你。我只爱你一个。”

“但那是偶然。在所有你喜欢的那些女人中，非常偶然，我先推开了那扇门。你说过，吸引你的女人不止一个，不止十个，你否认你说过吗？和她们在一起，你说过你也会感到快乐，感到生活有了希望，这你否认吗？你幻想走进她们的独处，她们的美丽动人，幻想与她们谈情做爱，这幻想一分钟都不停止，你这欲望一秒钟都不衰竭，这些你说过的话你都要否认吗？”

“你没有宽恕我。”

“不是这个问题。也许我比你自己还想宽恕你。可你得告诉我，我与她们的区别是什么？”

“我爱你，我才把这些都对你说。”

“是吗？你爱我你才能对我说你其实也爱别人？那么你与我做爱，你为什么不能也与她们做爱呢？只是因为法律，你才不能，是吗？”

“不不，那些不是爱。我只爱你一个，这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我和她们什么不一样？不一样的只是，你幻想与她们做爱，而你与我实现了做爱，因为法律只允许你实现一个，这一个是我，很偶然地是我。”

“不不不，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你把我看成了淫乱之徒。”

“可你说过，你怀疑自己是个淫荡的人。你自己说的。”

“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从来相信，只有爱了才会有那样的欲望，只有对所爱的人才会有……那样的欲望……”

但要诚实。诗人，你崇尚诚实：真的是这样吗？

诗人信誓旦旦，却忽然语塞，感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要么你确凿就是一个淫乱之徒，要么你就不单是爱一个，你可能爱很多个。证明其实简单：你还没有看见一个之时你已经看见了很多，你被她们的可爱惊扰、吸引，你才去寻找一个。你在寻找事先并不确定的一个，你在很多的可能中选择。在很多性的吸引和爱的可能中你只能实现一个，也许是因为法律，也许不仅是因为法律。总之是因为你心愿之外的什么，不是因为你的独特和自由，是因为通行的规则和禁忌。L走在路上，坐在路边，看心里和心外的那个陷阱。这一次不是别人把你推下陷阱的，不像多年以前的那个夏天，不像那一次是别人把你贴在了墙上。这陷阱，是你生命固有的，它就是你的心魂，就是你的存在。原欲，和原罪。而且，掉进这陷阱的似乎也不仅仅是你一个，好像有一个什么根本的东西掉了进去，好像世上所有纯洁的爱情都掉了进去，在诚实的崖岸上一脚踩空，掉进一个“阴谋”的峡谷里去了，深不见底。

176

L开始写一部长诗。写他在南方和北方，芭蕉树下或者葵林深处，城市浩瀚的楼群，大山里，湖岸上，遥远的林莽和荒原……写他在那儿创造一块净土，诗人与不止一个也许不止十个女人，在那儿相爱无猜。

美好的爱情，为什么只对一个？自由和平安，为什么只能一个和一个？虔诚地看你不尽不衰的爱欲吧，跳出那个陷阱。承认这梦想，并且供奉这希望，说你爱她也爱她们，说你会爱所有可爱的女人吧，你便填埋了那个陷阱。苦而卑琐的那个陷阱，把“纯洁”搞得多么慌张、狼狈。

诗人的长诗——古老的梦想和悠久的希望，写他爱所有的她们，写所有的她们爱他，写所有的她们相爱：

漂亮的肉体和不那么漂亮的肉体，不单是肉体。心魂在敞开的肉体上敞开，不尽的诉说不期而至，敞开在敞开的欲望里。我的脸，我的名字，把一个具体的历史和永不结束的渴望，敞开给你。你也这样。你和他，也这样。我们之间要这样，天赐的差别是为了能够亲近。我们都曾在隔壁，流放在墙与墙之间。飘着炊烟的屋顶下，亮了灯光的窗口里，千篇一律因而编了号码的方格中间，是一个又一个：一天的二十四小时，一年的春夏秋冬，一生的渴望。但渴望与渴望互不相见。各不相同的面庞、愿望和秘密，都来这净土找到自由和平安吧。战争的目光，在这儿熄灭。表达和倾听。屋门在暴雨里安闲地悠荡，雨中蜿蜒的小路就是为了你能够走来。距离是为了这个，陌生也是，为了团聚的别离。为此我们活着。我们得去耕种，采矿，纺织，印刷，叫卖和表演……然后回到这儿。我们还得走去街上，在商店里相遇，在公共汽车上丢了东西，在喧嚣的地铁站旁站在树阴里，看熙来攘往的人群……然后回到这儿。我们不得不去作报告，按照别人的意图讲述我们并不了解的事，慢吞吞地念着讲稿度过没有生命的时间……祈祷窗外的太阳快落吧，我们要回去。或者我们是昏昏欲睡的听众中的一个，坐在角落，灯光幽暗的地方，闭上眼，熟悉的词汇和陌生的语言走过耳边，疲惫的掌声如逢不测……然后我们回去。时光流逝，有人以年龄的名义给我们安排约会，在公园的长椅上，躲闪着的眼睛相互刺探，警察在果皮箱那边巡逻，所有的情报都已不是新闻……唯一的惊喜，是想起这儿，想起我们能够回来。幸亏如此，幸亏是这样。如果你们在大山里，我们宁愿都回到大山里。如果我们在寂静的湖岸上，他们都想回到这湖岸来。如果他们去林莽和荒原，我也去，你也去，我们也要回到那儿。清晰的脸庞是我的标志，赤裸的肉体是我走到你的仪式，我们的表情自由平安，我们的表情放浪又纯洁。湖水涨了。森林盘根错节。白色的鸟，在山顶上栖息，转动它天真无邪的眼睛，谛听祈祷的钟声。如果你回来，看见我们在葵林里谈情说爱，你不要躲开，你只管轻轻地走来，毫无疑问，这恰恰是你应该回到的地方。如果我进来，走进你独处的时间，你只管你的沉思默想，不不，你不要慌忙起来，对，你想怎样待着就怎样待着，我只是来给你的窗上装好玻璃，冬天的风就要来了。落叶就像死去的蝴蝶。密密的树枝间有数不清的鸟巢。樵夫的斧声响进白色的太阳，大树轰然倒下，让人心疼。我们都有残疾。别害怕，别让羞愧弄得你黯然神伤，我们的心上都有一些黑暗。那年我的秘密被人贴在了墙上，从那时起我就想到这儿来，我知道你们会在这儿等我。是的，我们一向都在等你来呀，放心地哭吧为了那个夏天，这儿没有叛徒，没这个字眼儿，“叛徒”是什么？一种新型的大便器吗？我告诉你的，你可以记住也可以遗忘。我告诉你的，你也可以去告诉别人。秋风吹散秘密。如果你就是浴室门上那只荒唐的眼睛，别再抬不起头来，是秘密把你害了，是秘密把“叛徒”那两个字给害了，它把“欲望”也害了。“秘密”，它在净土如在地狱。我们和你一同悔恨，这样你快乐些了吗？抽泣的心能舒展些了吗？不是宽恕。我们都是罪人，秘密隔断我们的向往时，我们一同经历过罪恶。一个信徒仇视另一个信徒，一种信徒消灭另一种信徒。那些受害的光芒和英雄。因而我们来到这儿。当我们穿行于罪恶时我们不知道是在往哪里去。就是这儿，想起来了就是这儿，背负着沉重的罪恶我们就是想到这儿来的呀。是谁，在一个冬天的午后刺伤过你的自尊？她或者还没来，她或者已经来了，但在这儿，你从她孩子一般惊奇的眼睛里再认不出那个夜晚的寒冷。渗入你一生的寒冷，冰消雪释。那只白色的鸟给我们测量的路线：夏天去北方，冬天去南方。或者，那座如梦如幻的房子就在：盛夏里的北方，严冬时的南方。那只白色的鸟不歇地飞翔，在头顶上巨大的天穹里，不歇地穿云破雨。因此，如果你丢弃了谁，你在这儿可以重新找到他。谁如果离开了你，你到这儿来等他，他一定要来的……

长诗中断。

我们跟随诗人，远远地眺望那片净土。但当我们激动着走近前去，诗人却停住脚步。L跪倒在那片梦想和希望的边缘，很久很久地像是祈祷，然后慢慢地回过头来，眼中全是迷茫。那样子仿佛一个回家的孩子发现家园已经不见，满目废墟和荒岗；又像个年长的向导，引领一群饱受磨难的游民走出了沼泽却又走到了沙漠，天上，饥饿的秃鹫尾随而来。

因为WR说：“嘿，游手好闲的诗人，祝贺你的‘人间乐园’。”

因为F说：“没有矛盾，那只能是沙漠，是虚无。L，那不可能是别的。”

因为Z说：“可怜的诗人，你的净土，无非一个弱者的自娱。”

因为O或者N，也垂下了那双热烈的眼睛，默然赞许的眼睛。

因为C，他有你一样的渴望，但他害怕，不敢说出像你一样的声音。

L的长诗无以为继。

177

裸体浴场是一个戏剧。

戏剧，可以要舞台，也可以不要。戏剧是设法实现的梦想。戏剧，是实现梦想的设法。设法，于是戏剧诞生。设法，就是戏剧。设法之所在，就是舞台，因此戏剧又必是在舞台上。

譬如在那浴场中，每一个人都是编剧、导演、演员和舞台监督。那儿上演《自由平安》。一个梦想已经设法在那儿实现。但这“自由平安”不能走出那个浴场舞台，不能走出戏剧规则，不能走进“设法”之外的现实，每个剧中人都懂得这一点。

浴场以外必须遵守现实规则。

进入浴场脱下衣服，进入现实穿上衣服，不可颠倒。戏剧和现实不能混淆。

戏剧的特征不是舞台，而是非现实。而非现实就是舞台，只能是舞台，不拘一格但那仍然是舞台。只要你意识到那不是现实你就逃不脱表演。

还说什么梦想的实现呢？

那不过是：把梦想乔装成现实。裸体，在这样的现实中变成了裸体之衣。（有个名叫罗兰·巴特的人最先看出了个中奥妙，发现了裸体之衣。）

人人都知道那远不是现实，人人都知道那是约定的表演，人人都看见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因而在那个浴场舞台上，你并没有真正地裸露，你的心魂已藏进了裸体之衣。（就像2的心魂已从其裸体上逃离。就像甲和乙，穿上了名为A和B的裸体之衣。）不可违背的戏剧规则把“自由平安”限制为一场演出，人们穿着裸体之衣在表演。

那就是说，自由平安远未到来。人们穿着裸体之衣模仿梦想，祈祷自由平安。那是梦想的叠加，是梦想着梦想的实现，以及，梦想着的梦想依旧不得实现。每一场演出都是这样。每一场演出都在试图消灭这虚伪的戏剧，逃脱这强制的舞台。

哪儿才能逃脱这舞台呢？

爱情。唯有在那儿。

那儿不要表演，因而不是舞台，那儿是梦想也是现实。那儿唯一的规则是爱情。爱情是不能强制的，爱情是自由。爱情是不要遮掩的，爱情是平安。那时，裸体脱去裸体之衣，作为心魂走向心魂的仪式。

但是爱情，能够走出两个人去吗？能够走进我和你，也走进我和他吗？能够走出一个限定的时空，走进那个纷纭的世界去，走进所有赞美和祈祷着爱情的我、你、他吗？不能。

不能，爱情岂不仍像是一个约定的戏剧？我们不是表演，但我们还是在围定的舞台上。我们是现实，但我们必须与他人保持距离和隔断。我们是梦想，但我们的梦想被现实限制在现实中。我们是亲近、是团聚，但我们仍然是孤独、是疏离……那么爱情是什么？爱情，到底是什么？

178

在长诗未完成的部分里，L做了一个噩梦：所有诗人爱恋着的女人，都要离开长诗已经完成的部分。

她们说：“为什么只是我们大家爱你一个？为什么不是很多男人都爱我们？为什么不是？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去爱很多男人？”L在梦中痛苦地喊：“但是你们仍旧要爱我！你们仍旧爱我，是吗？”她们漫不经心地说：“好吧，我们也爱你。”L大声喊：“不，不是也爱，是最爱！你们最爱我，至少你们中的一个要最爱我！”她们冷笑着问：“最爱？可你，最爱我们之中的谁呢？”L无言以对，心焦如焚，手指在土地上抓出了血。她们嬉笑着走开：“行了行了，我们爱的都是我们最爱的，我们像爱他们一样地爱你就是了。”她们转身去了，走出长诗已经完成的部分，走进万头攒动的人间。L看着喧嚣涌动的滚滚人群，心神恍惚地问自己：“像爱他们一样地爱我，可哪一个是我呢？人山人海中的哪一个是我？我在哪儿？我与他们有什么区别？是呀，区别！否则我可怎么能感到哪一个是我呢？都是最爱？这真可笑。没有区别，怎么会有‘最’和‘不最’呢？”

我们从未在没有别人的时间里看见过自己。就像我们从未在没有距离的地方走过路。我知道诗人想要说什么：有区别才有自己，自己就是区别；有距离才有路，路就是距离。

L看着那片空空的土地，朝女人们走去的方向喊：“告诉我，我与他们的区别是什么？喂，你们告诉我！否则你们就是在欺骗我！”恍惚中，诗人仿佛看见，他久寻不见的恋人从人群中走来，若隐若现地向他走来，也是这样朝他喊着……

于是，在长诗未完成的部分里，诗人继续做着噩梦。他梦见他久寻不见的恋人已经爱上了别人。

那个人的脸，L在梦里一时看不清楚。L与他们相距不远，但中间隔着一片沼泽，L看见他久寻不见的恋人在与那个人狂热地亲吻。那个人，他是谁呢？L在梦里竟一时弄不清楚：那个人就是我自己呢，还是别人？L想：喔，那就是我吧？那就是我！他不是别人，他就是我！L隔着那片沼泽喊：“那是我吗？喂喂！他就是我吗？”

（第一次同恋人做爱时，L就是这样在心里问的：这是我吗？那时他甚至有点儿不相信这巨大的幸福已经真的降临，他一边吻遍她一边在心里问：这是我吗？她所爱的这个男人真的是我吗？处在如此令人羡慕的爱情中的一个男人，竟会是我吗？他不由得问出声音：“这真的是我吗？”她抱紧他，吻他，让他看镜子里的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说：“是，是你，是我们。你看，那个赤裸的女人就是我呀，她坐在那个赤裸的男人怀里，那个男人就是你，你就是这个样子，一副欲火中烧的样子……我喜欢你这样，我爱你，你还不信吗？那一对肌肤相贴的男女就是我们呀……”）

现在L还是这样问。L在梦里想起来了，他必须还要这样问：“那是我吗？那真的是我吗？”但是没有回答。隔着并不太远的距离诗人喊他的恋人，但是她听不见，仿佛L已不复存在。L的心一沉，疼极了。于是他明白了，那个人不是他。L在喊她，渴望她，而那个人在与她窃窃私语在得到她的爱，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因此那个人不是L，是别人。L喊：“那么我呢，我呢？难道你没看见我？难道你没看出那不是我吗？我在这儿呀！你没有想起我吗？你已经忘记我了？可我还在，我还在呀，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接下来，在长诗中断的地方，诗人一丝不差地又梦见了那个可怕的夏天：他最珍贵的那个小本子，被人撕开贴到了墙上……他挣脱出人群，低着头跟在临时革命委员会负责人的身后走，一路上翻着书包，指望仍然可以在那儿找到那些初恋的书信，那些牵魂动命的诗作……

179

无奈的诗人，回到长诗已完成的部分，希望就在中断的地方把它结束，在L快乐的地方和诗人满意的地方，把它结束。但是，同他一起回来的女人们，却没有忘记带回了长诗未完成部分中的那些噩梦。

现实在梦想中流行，一如梦想在现实中传诵。

她们都对他说：“你到底最爱谁？”每一个他的情人，都对他说：“你可以爱别人，但是你要最爱我。”她们众口一词：“最爱我，或者离开我。否则，你应该已经懂了，我怎么能感到哪一个是我呢？”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在四壁围住的两个人的自由和平安里，每一个与他相爱的女人都对他这样说。诗人理解她们不同的声音所表达的同一个意思：“你只爱我一个，否则就没有自由和平安。我害怕你会把我的秘密告诉别人，我害怕，别人会把我的秘密贴在墙上。”

L向她们保证：不会这样，真的，不会这样的。L向她们每一个人发誓：在我们中间，不会再有那个可怕的夏天。

但是谁都知道，这保证是没有用的。你若抛弃我，你就会推翻誓言。保证和誓言恰恰说明危险无时不在。而且，就算这保证是可靠的，在你保证不泄露某种秘密的时候你还是自由的吗？你或者自由但不平安，或者平安但不自由，就像葵花林里的那个“叛徒”。

L在长诗中断的地方继续逗留很久，与不止一个乃至不止十个女人相爱。但是他曾对F医生说过，那是他过得最为紧张、小心、惶恐的一段时间。他同1在一起时要瞒着2和3，同3一起走在街上生怕碰上1和2，同2约会的时间到了只好找一个借口告别3和1，还有4和5和6和7……他要写信给她们说我最近很忙很忙，打电话给她们，说我现在要去开会实在是没时间了请千万原谅……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像是一个贼、一个小人、说谎者、阴谋家、流氓、骗子、猥亵的家伙、一个潜在的“叛徒”、惶惶不可终日的没头苍蝇。

有一年秋天，诗人L从路途上短暂地回来，在那座荒废的古园里对F医生说：“我从来就只有两个信条，爱和诚实。其实多么简单哪：爱，和诚实。可是怎么回事呢？我却走进了无尽无休的骗与瞒。”

秋雨之后，古园里处处飘漫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F医生正专心地追踪着草丛中一群迁徙的蚂蚁。

“嘿，”L说，“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我听着呢，”F医生说，“不过，大概我帮不了你什么忙。”

成千上万只蚂蚁排成队，浩浩荡荡绵延百米，抱着它们积存的食物和未出世的儿女到别的地方去，开创新的家园。

“你又开始研究蚂蚁了吗？”L问。

“偶尔看看。”F医生说，“我们的大脑就像一个蚁群。这样一个群，才是欲望。”

“什么意思？”

“你不能到任何一只蚂蚁那儿去了解蚂蚁的欲望。每一只，它都不知道它要到哪儿去，它只是本能，是蚁群的一个细胞。就像我们的每一个脑细胞其实都是靠着盲目的本能在活动，任何一个细胞都没有灵魂，但它们联系起来就有了灵魂，有了欲望。”

“我还是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你在哪儿？”

“嗯，也可以这么问。你在哪儿？”

“你没病吧，大夫？”

“我打开过多少个大脑数也数不清了，每次我都不由得要想，灵魂在哪儿，欲望在哪儿？”

“在哪儿？”

“不在某一处。找遍每一个脑细胞你也找不到灵魂在哪儿。它在群里，就像这个蚁群，在每一只蚂蚁与每一只蚂蚁的联系之中。我记得你说过，那是一个结构。这个结构一旦破坏，灵魂也就不在了。”

“还有呢？”

“没有了。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我们每个人，大概也只是一只蚂蚁。”

L笑笑：“不再研究你的人工智能了？还有，永动机？”

F医生停住脚步：“要是我说，我已经找到了永动机。你还笑吗？”

“是吗？恭喜你。在哪儿？”

F医生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圈：“存在。存在就是一架永动机。”

“你越来越玄了。”

“一点儿都不玄。是你提醒了我。有一次我问你，你是否相信人工可以制造出跟人有同样智能的生物，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吗？”

“性交。”L大笑起来，“是是，是我说过，你当真了吗？”

“那是真的。那是上帝给我们的方法。所以我又从上帝那儿找到了永动机。”

“你最好再找一找爱情。上帝告诉你爱情是什么了吗？”

“孤独。”

“孤独？”

“这一次是C提醒我的。C说，没有什么能证明爱情，爱情是孤独的证明。”

“C，他好吗？”

“你指什么？”

“嗯……他的病，真的不能治好了？”

“不能。至少在他的有生之年不能。”

“孤独？”L看着F。

“对，孤独。”F医生说，“但不是孤单。他说那并不是孤单。”

秋天的古园，鸟儿在树上做巢，昆虫在草叶上产卵，随时有果实落地的声音，游人的脚步变轻了。夕阳西垂直到皓月初升，那群蚂蚁仍有条不紊地行进，一个跟随着一个，抱紧它们的食物和孩子日夜兼程……

F医生说：“在这颗星球上，最像人的东西怕就是蚂蚁了。有一年夏天，也是在这园子里，我看见了一场真正的战争……那是一个下午，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在那边，一棵枯死的老柏树下，我看见了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几十米的一条狭长地带，到处都是阵亡蚂蚁的尸体……在石子和沙砾（它们的山吧）旁，在水洼（它们的湖）边，在乱草丛（它们的森林）里，蜷缩着，一动不动，在夕阳残照中投下小小的影子……我原以为是蚁群遭了什么天灾，细看却不是，是战争，战争已近尾声，正式的战役已经结束，但零星的战斗还在进行，大片的战场已经沉寂，几千几万亡灵已经升天，但在局部仍有三五成群或七八成群的蚂蚁在进攻，在抵抗，在侵略，或者在保卫领地或者在坚守信念……”

“我听不出你是悲叹还是赞美？”诗人L说。

“是悲叹，也是赞美。”F医生说，“当我们死去的时候，我们那娇嫩的脑细胞大概也是这样‘尸横一地’，蜷缩着一动不动，欲望全消。”

“精神病你！”L说。

180

诗人又上路途。诗人的消息又在远方，远离城市和人群。

在山里，山脚下开阔的坡地上野花年年开放，准时无误。在沼泽，在清澈纯净的河的源头，蝴蝶悠然飞舞，蜻蜓和豆娘时而点破如镜的水面，黑色的森林仿佛屏障隔断尘世的嘈杂。森林那边有猛禽在盘旋，有纺织鸟精心缝制的窝，有各色各样的产房，一些湿漉漉的幼雏悄然出世。在荒原，太阳升起又落下，茂密的草丛里蹲着年轻的狼，风吹草低，它们热切的目光不离开美丽的鹿群，柔软的脚步跟随在鹿群周围……诗人可能就在那儿。在遥远的罕为人知的远方，诗人在路途上，伫望和冥想。

远方的鹿群也是一样，为了期待的团聚，披星戴月赶着路程。我想，诗人应该能听见它们排山倒海般的脚步。我曾在那篇题为《礼拜日》的小说中谛听过它们的行踪，如今，在诗人的冥想和伫望中，我又听见了那些美丽动物亘古不变的消息：

冬天未尽，鹿群就动身北上，赶往夏栖地。沿途，它们要涉过宽阔的冰河。

冰河刚刚解冻，巨大的冰块在蓝色的激流中漂浮旋转、翻滚、碰撞，轰鸣声响彻荒原，一直推广到远方的大森林，在那儿激起回声。鹿群惊呆了，踌躇着，在河岸上乱作一团，试探，嘶鸣……但徒劳无益，眼前和耳边全是浪声，浮冰的挤压声和爆裂声……

太阳的角度又变了一下。不能等了，不能再犹豫，鹿群慢慢镇定下来，随即一头接一头跳入寒冷刺骨的冰河。在河的那边有整整一个夏天的好梦在等待它们。它们游泳的姿态健美而善良，心焦，又认命。但巨浪和浮冰不怜悯任何一点点疏忽，连偶尔的意外也不饶过。每年这个时候在这河上，都会有些美丽的尸体漂散在白冰碧浪之间，有的已经年老，有的正年轻，有的尚在童年……

我想，诗人就在那儿，他会去的。只身徒步，背着行囊，露宿或者支起帐篷，点起篝火，也许身边还有枪……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的印象里他要去那儿，追随美丽的动物，继续他的梦想。

美丽的夏栖地，渐渐延长的白昼为荒原提供了充足的阳光。雪水融成的溪流在新草下漫展开，四处闪光。鹿群自在徜徉，偶尔踏入溪中便似拨响了原野的琴弦，金属似的震颤声久久不息。

鹿群贪婪地吃着青草和嫩枝，一心一意准备着强壮的体魄，夜里也在咀嚼。但是狼也来了，狼群追踪而来，不断嗅着暖风里飘来的诱人的消息。

公鹿的犄角剥落着柔软的表皮，变得坚韧了。它们有一种预感：生命中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将要降临。是什么东西还不知道，只觉得焦躁又兴奋。听从冥冥中神秘的指使，它们一有工夫就在带刺的矮树丛上磨砺自己的双角。母鹿悄悄观察着公鹿的举动，安详地等待那一时刻……

诗人可能就在那儿。对长诗难以为继的失望，会把他送到那儿，送进对自然和野性的亲近。诗人早在我的那篇《礼拜日》里，就到过那儿。

荒原变成黄色，变黄的速度非常之快。公鹿猝不及想，一夜之间领悟了那神秘的安排，赞叹并感恩于上苍的旨意，在秋天的太阳里它们引吭高歌。嗅觉忽然百倍地敏锐，母鹿身上浓烈的气味赋予它们灵感，启发着想象力，弄得它们激情满怀夜不能寐。公鹿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情歌，请求母鹿的允诺，渴望她们的收留，放弃往日的威严、高傲和矜持，拜倒在情人脚下，像回头的浪子皈依了柔情，终于敞开遮蔽已久的心愿。

纤巧的母鹿狡黠地躲避着公鹿的祈求，但只要发现公鹿稍有怠顿，母鹿们又及时展示自己的魅力，引诱得公鹿欲罢不能。把它们的欲火烧得更旺些，上苍要求母鹿们在这黄金的季节里卖弄风情，造就真诚的情人、热情不衰的丈夫和坚忍不拔的父亲……

诗人就在那儿。从春天到秋天诗人都在那儿，像是信徒步入了圣地，彻日彻夜地注目在山林、河流、天空阔野之间，羡慕甚或是嫉妒着那自然的欢聚。诗人看见难以为继的他的长诗，在那儿早已存在，自古如此。袒露的真情，袒露的欲望，袒露的孤独走进袒露的亲近，没有屈辱。角斗，那也只是为了种族强健的未来。

溪流和钢琴。山谷和圆号，无边的原野和小号。落叶与长笛。月光与提琴。太阳与铜钹与定音鼓。公鹿的角斗声仿佛众神的舞步，时而稍停时而爆发，开天辟地。

远处的狼群也在谛听，识别着山和溪流的色彩，识别着原野的风，盼望着自己的节日到来。

开阔的角斗场四周，母鹿们显得不安，不时遥望太阳，白昼越来越短了。公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大地再偏斜一点儿的话极地的寒风就将到来，那时一切就都来不及了，它们必须尽快战胜对手和自己的情人欢聚一堂。以往的艰辛的迁徙和跋涉都是为了现在，它们记得留在冰河上的那些美丽灵魂的嘱托。鹿族的未来将嘲笑任何胆怯，谴责哪怕一秒钟的松懈和怠惰。公鹿使劲用前蹄刨土，把土扬得满身都是，舞动着华丽威武的双角如同舞着祭典的仪仗。跪倒，祈求苍天再多赐给它一些智慧和力量。苍天不语只让秋风一遍一遍扫荡一丝一缕的愚昧。于是公鹿翻然醒悟，抖擞着站起来，迎候那些优秀的对手……

不不，那绝不是杀戮，角斗只是雄性的风流，从没有过置同类于死命的记载。诗人倾倒于这光明豪勇的较量：没有阴谋，没有记恨的目光，没有假面恭维、乔装的体面或纯洁。因为那儿，没有谁鄙视你的爱欲，没有谁嘲笑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渴求，没有谁把你的心愿贴在墙上然后往上面吐痰。没有秘密和出卖，只有上苍传达的神秘律令。

小号轻柔地吹响，母鹿以百般温存报答公鹿的骁勇，用舌尖舔平它铁一样胸脯上的伤痕。

圆号镇定如山，得胜的公鹿甚至傲视苍天。

母鹿并不急于满足它。要让它平静下来平静下来，听一听落叶中的长笛，再次领悟那天籁之声。

失败的公鹿等待来年，大提琴并不奏出恨怨。

年幼的鹿子在溪流边饮水，在钢琴声中它对未来浮想翩翩……

诗人必定是在那儿，心醉神痴，流连忘返。他一定会想起他夭折的长诗，泪流满面。在那无人之域诗人痛哭但无声：为什么人不能这样？从什么时候，和为了什么，人离开了这伊甸乐园？

直到傲慢的得胜者有些惭愧，母鹿这才授予他权利。寒冷到来之前，鹿族的营地上开遍最后一期野花。公鹿终于博得母鹿的赞许，日月轮流做它们的媒人……

毫无疑问，诗人就在那儿。渺无人烟，静得能听见水的呢喃、草的梦语。诗人想到：这儿可能就是WR的“世界的隔壁”；可能就是那个失去记忆的老人曾经的流放地；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这可能就是Z的生父的漂泊之域。

在草地上在溪水边，情侣们度着蜜月，厮守交欢，并不离开鹿群，并不需要四壁的隔挡，天下地上处处都是它们的婚床。健美的身体随心所欲地贴近，吻着，舔着，嗅着那销魂的音讯，穷尽爱的想象追随在恋人身旁。鹿群静静地羡慕它们，平和善良的目光偶尔投向它们，祝福甚或是寄予厚望。它们便肆无忌惮地挺起和敞开天赐的性器，魂魄凝聚在那最富感受的部位，感谢苍天，走进梦境，进入和容纳，喷涌和流淌，倾诉和聆听，胸腔里、喉咙里发出阵阵如鼓之声构成四季的最强音，在阳光下和月光里虔诚而忘死地交欢，交欢，交欢……在秋风和细雨里，日日夜夜，享尽生命的自由和平安。

但是母鹿，在这喜庆的日子里不禁忧伤，它们知道这奉献对公鹿来说意味着什么，母鹿凭本能觉察到不远处狼群的期待，欢乐的交响之中闪烁着不祥的梆声……

诗人必定也看见了狼群，因为他在那儿，我的印象或者诗人的消息曾在荒原的处处。诗人摸一摸身边的枪，想到：这是人的武器，杀敌的武器。但这是杀敌也杀人的东西呀，因为人与人会成为仇敌！枪声，枪声和枪声，但在那之前是什么？只是手指扣动了扳机吗？

终于，狼的日子来了。荒原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传播着公鹿疲惫的喘息。狼群欣喜若狂，眼睛里焕发出绿色的光彩，展臂舒腰，向公鹿靠近，敏捷的脚步富于弹性……

公鹿迅速地衰老了，精疲力竭，步履维艰。鹿群要往南方迁移了，到越冬地去。公鹿跟在浩荡的队伍后边蹒跚而行，距离越拉越大。母鹿回过头来看它，恋恋地，但自己的腹中寄托着鹿族的未来，心被撕成两半。公鹿用视死如归的泰然来安慰伴侣，以和解的目光拜托它往日的情敌。它确信自己绝无气力在冰封雪冻之前回到南方了，便停下脚步，目送亲朋好友渐渐远去。它知道狼已经准备好了，它还记得父亲当年的壮烈牺牲，现在轮到它自己了。公鹿都有一天要做那样的父亲，正如母鹿都有一天要把心撕开两半，这不值得抱怨，这是神赐的光荣。公鹿望一望山腰上等了它一夏天的狼，不免钦佩敌人的韧性和毅力。

狼群一秒钟之前都还蹲着，一秒钟之后已如脱弦之箭飞下山冈。精力充沛的狼们一呼而起，从四面八方向老鹿包围，漫山遍野回荡起狼的气息和豪情……

那毕竟是敌人对敌人的战争呀，毕竟是异类间的生死争夺，自然的选择，与生同来的死的归宿。诗人坐在山顶上，浪浪长风中目睹这可畏可敬的天演轮回。人也会这样，跟随自然造化的命途，让岁月耗尽精华，让病老引你去天国去来世的。这不是悲哀。只要那时你能恋恋不舍你的人群也就够了，在这自然淘汰的时刻，能像这老鹿一样祝福你的群类，独自安然赴命也就心满意足，那样，他的长诗也就能有一个朝向梦想的继续了。但是，我们竟会有“敌人”这个词！我们竟会说狼是鹿的敌人！我们竟会说水是火的敌人！我们竟会说困苦和灾难是我们的敌人！也许最后这句话是说对了，人才是人的困苦和灾难吧？因此我们有枪，还有枪林弹雨一般的目光。我们就是那目光，但我们害怕那目光就像鹿害怕狼，就像火害怕水。那目光比死还要可怕。我们抵挡那目光的办法是“以眼还眼”。我们扣动枪机，不是用手指，是用那目光。

老鹿明白，末日已来临。但它仍旧飞跑，它要引领狼群到一个它愿意死在那儿的地方去。它朝鹿群远去的相反方向跑，它要在最后的时刻尝够骄傲……

诗人在荒原和在我的写作之夜，再次听见F或者C的声音：“孤独。”“孤独，但不是孤单。”

他看见了一头鹿的孤单，看见了整个人群的孤独。离开群类，那些美丽的动物面临危险，人呢，倒可能平安。离开群类对那头老鹿和对诗人L都是孤单，但回归群类，对动物是安全，对人却仍难免孤独。无论离开还是回去，人的孤独都不能消灭。

就快要结冰的溪流中，殷红的鹿血洇开，散漫到远方，连接起夕阳。鹰群在天上盘旋，那是上苍派下的死亡使者，满天的叫声如唱圣诗，迎接老鹿的灵魂回去……

老鹿的灵魂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坦然从命，诗人相信没有比这更美的结束了。它不是被逐出群类的，这至关重要。诗人在那儿，他看得见。他和我在沉默的荒原，想起白皮松下那个可怕的孩子，想起我们从童年就曾被逐出过群类，不是孤单，那已是孤独。我们一同想起女教师O的死，那还是一个疑案，但比死更不堪忍受的一定就是C所说的孤独，一定。而画家Z，童年那个寒冷孤独的夜晚扎根进他的心里，在那儿长大，不能“以牙还牙”但可以“以眼还眼”。Z走出人山人海，以及他走进低矮的画室、走进那根羽毛的孤傲中去，都是在“以眼还眼”。那羽毛敏感的丝丝缕缕，冷峻、飘逸、动荡甚或疯狂，无不是在喊叫着“尊严”，要洗去久远的屈辱。还有WR，他要消灭的是孤单，还是孤独？在O飘逝的心魂里，以及在那条美妙而有毒的小鱼的残渣中，不光能看见Z的寒冷。在一座美如幻梦的房子和一片芜杂的楼区之间，悠然流淌的钢琴声与小酒店昏暗的醉唱之间，冬天比荒原上来得还早，万木萧疏的季节比这荒原上还要漫长……

181

时间和孤独都不结束。无以为继的长诗，流进过一段性乱的历史。

L有这样一段历史，为世人皆知。

Z可能也有那样一段历史，不过少为人知。

性乱的历史，除去细节各异，无非两种：人所皆知的，和少为人知的。

182

诗人同一个又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上床，孤独的时间里从来就有这样的消息。如果长诗无以为继，而时间和孤独却不结束，这样的消息就会传来。

路途的喧嚣，都似在心里沉寂了。

L躺在陌生但是温热的女人身旁。城市抑或荒原的风，吹进阳光和月色，吹进均匀的光明或黑暗，掠过明暗中喘息的身体。是你，或者是她。来了，然后走了。再见，以及再也不见。疲惫的心，躺进从未有过的轻松里去。

别说爱。

嘘——别说，好吗？

别说那个累人的字。

别说那个黑洞洞的不见底的字。还没让它折磨够吗？

就这样。什么都别说。

高兴吗？那就好。

现在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对，现在。

我需要你的肩膀，你的皮肤，你的温度……

明天你在哪儿是你自己的事。

明天我也许还在这儿，也许不在。你们这些累人的家伙其实你们什么都不懂。

你只有现在。

懂了吗？其实就这么简单。什么都让你们给弄乱了。

这样有什么不好？

这样有一个好处：不必再问“我与他（她）们有什么区别”了。没有那样的焦虑和麻烦了。负疚和悲伤，都不必。诘问，和解释不清的解释，都没有。那些徒劳的解释真的是多么累人哪！

什么也都别想。

别人并不存在，如果你不想。

只要你不说，当然我也不说。

甚至不要记住。

让现在结束在现在。不要记住。

过去和未来之间多出一个快乐的现在，不好么？

一个又一个无劳牵挂的现在……相似的肉体，相似的激动和快乐……赤裸着，白色的浪一样，呼啸和死去，温润而茂密，相互吞噬……一次，一次……

但要有一种默契：不要弄清我的名字。

183

诗人在一个个没有名字的女人身边睡去，在那儿醒来。远处的歌在窗帘上飘。一只小甲虫在窗台上困倦地爬呀……时而嗡嗡地飞，嗵嗵地撞着玻璃。窗棂和树的影子随着窗帘的鼓落，大起来又小下去。他并不太挑剔，妓女也好，有夫之妇也好，像他一样的独身者也好，这无关紧要。只要有一个不太讨厌的肉体和他在一起就行了，只要有些性的轻松快乐就行了，那时他会忘记痛苦，像麻醉剂一样使痛苦暂时轻些。他不见得一定要与她们说什么，快合快散好合好散，并不为散而有丝毫痛苦，因为事先并不抱有长久的希望。他真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和很多女人，一个又一个女人做爱竟会是这样，这样平静，你的是你的，我的还是我的，分手时并不去想再见也不去想再也不见。他有时甚至并不与她们做爱，如果她们会说话他就借此听听女人的声音——别人的声音；如果她们尽说些千篇一律的话，他就不让她们出声，只是看看她们确实投在灯光下的影子，或在心里玩赏她们不同的趣味和习惯。

诗人有时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他会听见两个至三个字，连接起来很像一个名字，但里面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身旁赤裸的女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纤柔的肩头、腿和脚、旺盛的臀和幽深的缝隙……都没有历史。

L问：“你的家，在哪儿呢？”

L又会听见两个至三个字，看见一缕微笑，或者得到一篇谎言。

犯规。L知道，这是对这一种“自由”的威胁。因为一旦恢复历史，你就又要走进别人，走进目光的枪林弹雨，又要焦虑：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L就像浴室门上那只窥视的眼睛。而她们，都像那浴室中的2，捂住了脸，捂住了姓名和历史。唯一只无名的手沿着光滑而没有历史的皮肤走遍，走过隆起和跌落，走过茂密、幽深，走过一个世界的边缘，L知道，心魂非但不在这儿团聚，且已从这裸体上逃离。

你自己呢？也是一样。你到这儿来，是为了团聚还是逃离？

诗人不再问，看着阳光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身体。但他和她都不在那儿。他和她的裸体在模仿团聚，他和她的心魂在相互躲避、逃离。他和她的历史在另外的时空里，平行着，永不相交。就像多年前在那列“大串联”的火车上，黑暗遮住了那个成熟女人的历史，然后永远消失在人山人海里，很多年后那个少年才知道：这才安全。百叶窗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裸体上投下的影子，一道一道，黑白相间，随着呼吸起伏，像是荒原上两匹正在歇息的动物……

荒原上那些自由的动物，孤独未曾进入它们的心魂。它们来晚了，没能偷吃到禁果。没有善恶。那果子让人吃了。人先到一步，救了它们。让它们没有孤独，让它们安魂守命，听凭上苍和跟随神秘而已，生和死而已，繁殖，延续……是人救了你们，你们知道吗？

人替你们承受了爱的折磨：

人替你们焦灼，你们才是安详。

人替你们忧虑，你们才是逍遥。

人替你们思念，你们才是团圆。

人替你们走进苦难，走进罪恶和“枪林弹雨”，你们才是纯洁与和平。

人在你们的乐园外面眺望，你们的自由才在那羡慕中成为美丽。

你们不知道。或者像上帝一样，不理睬。

以至床上这两匹走出了乐园的动物，要逃离心魂，逃离历史，逃进没有过去和未来的现在。要把那条蛇的礼物呕吐出来。在交媾的迷狂和忘却中，把那果子还给上帝，回到荒莽的乐园去。

但是办不到。

184

办不到。写作之夜是其证明。

所有的写作之夜，雨雪风霜，我都在想：写作何用？

写作，就是为了生命的重量不被轻轻抹去。让过去和未来沉沉地存在，肩上和心里感到它们的重量，甚至压迫，甚至刺痛。现在才能存在。现在才能往来于过去和未来，成为梦想。

（F医生终有一天会发现，人比“机器人”所多的，唯有欲望。过去和未来无穷地相连、组合、演变……那就是梦想，就是人的独特，以及每一个人的独特。）

我们常常不得不向统一让步：同样的步伐和言辞，同样的衣着装扮，同样的姿态、威严、风度、微笑、寒暄、礼貌、举止、分寸，同样的功能、指标、效率、交配、姿势、程序、繁殖、睡去和醒来、进食和排泄、生存和死亡……不越雷池，循规蹈矩。我们被统一得就像一批批刚出厂的或已经报废的器材，被简化得就像钟表，亿万只钟表，缺了哪一只也不影响一天注定是二十四小时。我们已无异于“机器人”，可F医生他还在寻找制造它们的方法。

什么才能使我们成为人？什么才能使我们的生命得以扩展？什么才能使我们独特？使我们不是一批中的一个，而是独特的一个，不可顶替的一个，因而是不可抹杀的一个？唯有欲望和梦想！

欲望和梦想，把我们引领进一片虚幻、空白，和不确定的真实，一片自由的无限可能之域。

看重我们的独特吧，看重它，感谢它，爱戴它乃至崇拜它吧。在“独特”不可能被“统一”接受的地方，在“独特”不甘就范之时，“独特”开辟出梦想之门。无数的可能之门，和无数的可能之路。“独特”走进这些门，走上这些门里的这些路。这些路可能永远互不再相交。可是倘其一旦相交，我们便走进爱情，唯其一旦相交我们才可能真正得到爱情。

是谁想出这种折磨的？

因而焦灼，忧虑，思念，祈祷，在黑夜里写作。从罪恶和“枪林弹雨”，眺望自由平安。

眺望乐园。

乐园里阳光明媚。写作却是黑夜。

如果你看我的书，一本名叫做《务虚笔记》的书，你也就走进了写作之夜。你谈论它，指责它，轻蔑它，嘲笑它，唾弃它……你都是在写作之夜，不能逃脱。因为，荒原上那些令你羡慕的美丽动物，它们从不走进这样的夜晚。

185

在任何可以设想的、不是团聚而是逃离的床上，诗人不止一次梦见他的恋人回来：也许是从北方风雪之夜的那列火车上，也许是在南方流萤飞舞的夏夜。但是在这样的好梦里，往日的性乱使诗人丢失了性命攸关的语言。

铁轨上隆隆的震响渐渐小下去，消失进漆黑的风雪，这时，车站四周呈现南方静谧的夏夜。雨后一轮清白的月亮，四处虫鸣唧啾，微醺的夜风吹人魂魄，L看见，他的恋人站在小小的月台上向他招手，形单影只。“是你吗？”“是我呀。”魂魄飘离肉体，飘散开，昏昏眩眩又聚拢成诗人L，在芭蕉叶下走，跟随着恋人婷婷的背影。

月光亘古不衰地照耀的，就是她。

芭蕉叶上，透黑晶亮的水滴沿着齐齐楚楚的叶脉滚动。恋人的裙裾飘飘摆摆，动而无声，便在梦里L也觉得若虚若幻。恋人走进南方那座宅院，站下来，观望良久。木结构的老屋高挑飞檐，门开着，窗也开着。恋人走上台阶，步履轻捷，走过回廊，走过廊柱的道道黑影，走进老屋的幽暗。在幽暗的这儿和那儿，都亮起烛光。

是你吗？

恋人转过身，激动地看着L。

是她：冷漠的纺织物沿着热烈的身体慢慢滑落……点点烛光轻轻跳动，在镜子里扩大，照亮她的容颜，照亮她的裸体，照亮她的丰盈、光洁和动荡……

盼望已久，若寻千年。诗人满怀感激，知道是命运之神怜恤了他的思念，使她回来，使她允诺。但是，看着她，诗人千年的渴望竟似无法诉说。

性命攸关的语言丢在了“荒原”。

L颤抖着跪倒，手足无措，唯苦苦地看她。任何动作都已司空见惯，任何方式都似在往日的性乱中耗去精华，任何放浪都已平庸，再难找到一种销魂荡魄、卓尔不群的语言能够单单给予她了。

写作之夜，我理解诗人的困苦：独特的心愿，必要依靠独特的表达。

（写作之夜，为了给爱的语言找到性的词汇，或者是为了使性的激动回到爱的家园，我常处于同诗人L一样的困境。比如“行房”或“房事”，古板腐朽得如同两具僵尸；“性行为”和“性生活”呢，又庸常无奇得尽失激情。怎样描写恋人的身体呢？“臀部”？简直一无生气；“屁股”？又失虔敬。用什么声音去呼唤男人和女人那天赋的花朵呢？想尽了人间已有的词汇，不是过分冷漠，就是流于猥狎，“花朵”二字总又嫌雕琢，总又像躲闪。“做爱”原是个好词儿，曾经是，但又已经用滥。）

诗人由衷地发现：上帝留给爱情的语言，已被性乱埋没，都在性乱中耗散了。

赤裸，和放浪，都让他想起“荒原”。想起在简陋或豪华的房间里，在肮脏或干净的床上，两匹喘息着的随遇而欢的动物，一个个逃离着心魂的姿势，一次一次无劳牵挂的喊叫。他看着久别的恋人，不知孰真孰假，觉得她的裸体也似空空洞洞一幅临时的幻景。他要走近她，又觉得自己没有姓名，没有历史，是一个任意的别人，而过去的L已经丢在了“荒原”未来的L已经预支给了“荒原”。他和她只是：过去和未来之间多余出来的现在，冷漠的人山人海里一次偶然的碰撞，随后仍要在人山人海里隐没，或许在时空里平行，但永不相遇，互相并不存在。

镜子里，烛光照亮着诗人沉垂的花朵。L在梦中，无能地成为C。

恋人走来，在镜子里在烛光中，搂住他，像是搂住一个受伤的孩子。“没关系，这没关系。”她轻声说。她温存地偎依在他肩上，吻他，炽热的手抚遍他的全身，触动那沉垂的花朵。但是像C一样，触摸竟不能让他开放。

“不要紧。”她说。

他焦急地看她。

“真的，这没什么。”

他推开她，要她走开。

她走开，从烛光中慢慢走进幽暗，远远地坐下。

时钟滴滴答答，步履依旧。夜行列车远远的长鸣，依然如旧。拉紧的窗帘外面，世界想必一如既往。

诗人的花朵还是沉睡。那花朵必要找到一种语言才能开放。一种独特的语言，仅属于爱情的语言，才能使逃离的心魂重归肉体。

找回这语言，在C要靠凝望，在L，要靠诉说。

这可怜的肉体已经空乏，唯有让诉说着的心魂回来。

你一定要听我说出我的一切历史，我才能回来。你要听我告诉你，我是一个真诚的恋人又是一个好色之徒，我才能回到我的肉体。你要听我说，我美丽的梦想和我罪恶的欲望，我的花朵才能开放。哪怕在我的长诗之外，听我的长诗，我才能走出“荒原”。这是招魂的唯一咒语呀，你在听吗？

“我在听。”

但诗人L犹豫着。他不敢说。只怕一说，南方的夏夜就会消散，风雪中小小的月台上，又会是空无一人。

186

如果他在梦里终于说了，L便从梦中惊醒，发觉他依然浪迹荒原。

鹿群远远地行进在地平线上，浩浩荡荡，涉过尚未封冻的长河回南方去。每一只鹿都紧追着大队，不敢离群。掉队者将死在北方。

它们只有对死的恐惧，害怕的唯有孤单、衰老，衰老而致掉队的危险。没有别的忧虑。它们没有孤独，那儿没有心魂对心魂的伤害、阻隔、防范，也没有依恋和思念，没有爱情。性欲和爱情在它们是一回事。其实没有爱情。性欲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性质，繁衍所必要的倾向。它们活着和繁衍着，自古至今从南方到北方，从北方到南方。就像河水，就像季风，就像寒暑的变动。随遇而安，没有梦想，无需问爱情是什么，不必受那份折磨。它们就是一条流动的山脉，就是这荒原的一块会动、会叫、会复制的部分，生死相继如岁月更替，永远是那一群，大些和小些而已，都是这荒原和森林的影子，大地上固有的色彩。

人，是否也应该如此，也不过如此呢？

187

写到这儿诗人L忽发奇想，说起浴室门上的那只眼睛，他的思路与众不同：

“你真的认为那个人一定很坏吗？”

当然。那个流氓！

“可他，真的就是想要侮辱她们吗？”

他已经侮辱了她们。

“那是因为他被她们发现了，她们才感到受了侮辱。要是她们并没有发现呢，他可怎么侮辱她们？他必须让她们发现，才能够侮辱她们。可他是藏起来的，就是说他不想让她们发现，他并不想让她们感受侮辱。”

无论怎么说，他是在侵犯别人的自由。

“他真的就是为了侵犯吗？这样的侵犯能让他得到什么呢？”

低级的快乐。

“即便那是低级的。可是，他的快乐由何而来呢？”

侵犯。由侵犯而得的快乐。所以那是罪恶的快乐。

“之所以说他是侵犯，是因为他被发现了。如果他没有被发现，侵犯也就没有发生。这不像偷窃、诽谤和暗杀，那样的事即便不知道是谁干的，但只要干了就会留下被侵犯的后果。但是，一只窥望浴室的眼睛如果没有被发现，侵犯也就没有发生，那又怎么会有侵犯和侵犯的快乐呢？”

是不是未遂的暗杀就不是犯罪呢？

“首先，要是仅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暗杀的欲望，而没有任何暗杀的后果（包括威吓），你又怎知道已遂还是未遂呢？其次，这两件事不一样。暗杀，是明显要伤害别人，而门上那只眼睛并不想伤害谁。”

他不想么？不，他想！他至少有侵犯的企图，只是他不想被发现。

“如果他不想被发现，又怎么能说他有侵犯的企图呢？他不想侵犯，但是他知道那是冒了侵犯的危险，所以他把自己藏起来。有时候，说不定侵犯倒是由防范造就的。”

你说他不想？那么他想干吗？他总是有所图吧？

“他想看看她们，看看没有别人的时候她们自由自在的样子。仅此而已。”

这就是侵犯！他侵犯了别人的自由！你还能说他不想侵犯吗？

“啊，这被认为是侵犯吗？！是呀是呀，这确实这一向被认为是侵犯……一向，而且处处，都是这样认为的……”

诗人摇摇头，苦笑着，在荒原或是在人群里走。在荒原或是在人群里，在寂静的时候或是在嘈杂的地方，总会有诗人的消息。也是一向，而且处处，都有这样的消息，这样的难为众人接受的奇思怪想：

“可自由，为什么是怕看的呢？怕看的自由可还是自由？自由是多么美丽呀，她们是那么稀少、罕见，那么难得，所以偷看自由才是这么诱人，所以一向和处处都有那样胆大包天的眼睛，为了偷看自由而不惜被唾骂，甚至舍生忘死。难道他的快乐不是因为见了人的自由，而是因为侵犯？不不不，他冒了侵犯的危险，是为了看一看平素不能看见的自由，看一看平素不能自由的人此时可能会怎样地自由。这个被耻骂为‘流氓’的人，也许他心底倒是有着非常美好的愿望，恰恰相反他不是为了‘侵犯’，而倒是为了‘和平’。他梦想拆除人间的遮掩，但是不能，于是他去模仿这样的拆除，但是那又很危险，他当然知道一旦被人发现的后果，所以他把自己藏起来，在危险中窥望自由。他未必没有见过女人的裸体，他并不单是要去再见一回，那不值得冒这样的危险，他是要去谒见她们的自由啊！平素她们是多么傲慢、矜持、封闭、猜疑、胆怯、拘谨、严厉、小题大做、歇斯底里……现在他要看看人可以是怎样的坦荡、轻松、宽容、自然……看看人在没有设防的时候是多么可爱多么迷人。”

可是他却使她们不能不防范！

“啊，这是个奇妙的逻辑，这里面也许包含着我们人间全部的悲剧。不过，先让我来补充一下这个故事好吗？如果……如果有一个浴女4，她不遮身也不掩面，如果也不骂人，她发现了门上那只眼睛，但她相信那不是‘侵犯’，恰恰那是如囚徒一样对自由的窥望，她会怎样呢？她知道自己不见得会爱他，但她能理解他。她又知道人间的‘囚室’不可能如愿拆除，她没有那个力量，谁也没有那个力量。她便只好装着并没有发现门上的小洞，继续洗浴，原来怎样现在就还是怎样。开始她不免有些紧张，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紧张反会使坦然变成猥琐，反会使自由变成防范，反会使和平变成战争，她便恢复起自由自在的心情，舒身展臂，蹦跳，微笑，饱享着温柔水流的抚爱……我想，那么多名画都在描画浴女、裸女、睡美人，不单单是赞美她们的身体，更是在渴望人的自由吧？把人间的目光都引向平安——不必再偷看自由，大胆地欣赏自由吧，站到那自由面前去赞美她吧，那时她就是一个自由的女神了……”

诗人，你就安心做你的无用的诗人吧，千万别让我们有一天发现您就是个窥视癖者，或者裸露癖者。而且，与其像你希望的那样，4，她为什么不能走出来呢，或者把门上那只眼睛迎接进去？

诗人说：“我觉得，你们就快要说到问题的根子上了……”

但同样是在写作之夜，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不过你们要知道，自由，不可能这样实现。如果人们不能保护自己的隐私和独处，一个人的自由也就可以被控制，被捆绑，被贴到墙上，被送到世界的隔壁去……”

我和L听见，这话必是WR说的。在梦想之外，也许他常常是对的。

十九 差别

188

可是，“窥望”这个词总让我想起Z。

窥望并不都是朝向自由。窥望，并非都要把眼睛贴近类似门上那样的小孔。窥望可以在心底深藏，可以远离被窥望物，可以背转身去讳莫如深，甚至经年隔世，但窥望依旧是窥望，窥望着的心思会在不经意的一瞬间全部泄露。这么多年，Z把自己藏起来，不管是藏进一间简陋的画室还是藏进他清高的艺术，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朝那座美如梦幻的房子窥望。像若干年前的那个冬夜一样，他一路离开却又一路回头，惊讶和羡慕，屈辱和怨恨，寒冷、自责和愤怒一齐刻骨铭心……从那时到现在，他心里的目光一直没有改变方向。

189

自从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初夏时节，Z咬紧双唇躲开狂呼滥叫的人群，便躲进画室，躲到他的油彩和画布里去了。不过他并不像F医生那样，对世间的纷争不闻不问。Z只是渐渐轻蔑了那些纷争，看不起所有卷入其中的人，称他们为“傀儡”为“木偶”，当然这是文雅之称，粗鲁的说法是“一群群被愚弄的傻×”。画家先是更习惯用这句粗鲁的，后来则一律改用那句文雅的，再后来又间或用一用那句粗鲁的，尤其更把末尾两个最不好听的字念得沉着并清晰。由此可见他心境的改变。就像他习画的过程：先是不能脱俗，然后不能弃雅，再后雅不避俗、俗亦能雅了。自惭的俗人常要效雅，自负的雅士倒去仿俗，是一条规律。由此可见Z已经渐渐对自己有了信心。认识他的人，不管是喜欢他的还是不喜欢他的，都承认他的艺术天赋。

但是Z，多年中仍是痴迷地画着那根白色的大鸟的羽毛，一遍又一遍，百遍至千遍。给那洁白的羽毛以各种姿态，以各色背景：高旷的，阴郁的，狂躁的，或如烽烟满目，或似混沌初开……Z在各色的背景前看它，有时中魔似的沉默不动热泪盈眶，有时坐立不安焦躁得仿佛末日临头，发疯似的把一幅幅画作扯碎。

那是他的痛苦，也是他的快乐。

那就是，他又在窥望。

望见那座美丽的房子，望见很多门。

要望透那些门。

Z对那些门里的景象、声音、气息和气氛，抱着焦灼的期待，欲罢不能。但期待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不过肯定有什么东西，肯定在他的心里或在茫茫宇宙的什么地方有着令他不能拒斥的东西，只是抓不住，在他的画布上也抓它不来。譬如地下的矿藏，譬如飘摇在天边的一缕游魂，唯有挨近它时才能看清它，唯有得到它时才能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似乎，一切都在于那根羽毛可能的姿态和背景。

那羽毛应该是洁白的，这确定无疑。但它的姿态和背景却朦胧飘忽，看似渐渐近了，好像伸手就能抓到了，却又一下子跑掉，无限地远去。蓬勃、飘逸、孤傲……它一刻不停地抓挠着他的心，他却不能让它显现，不能为它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形象和位置。

190

Z的画室，和继父的家隔了几条街。继父的家就是继父的家，Z从来不认为那是母亲和自己的家。所谓画室，其实是Z所在的一家小工厂的仓库。在官方认可的档案上，Z只有两个身份：高中毕业生和仓库保管员。

十九岁，Z就到了这家专门生产帆布的小厂。两三年内他像个流浪汉似的在全厂所有的车间都待了一遍，所有的工种也都试了一下，但没有哪个工种让他感兴趣，也没有哪个车间愿意再收留他。一听见织布机震耳且单调的“轧轧”声，他就困倦得睁不开眼，无论什么工种也无论师傅怎么教，他一概听不大懂，笨手笨脚的什么也干不好。他得了个外号：老困。Z对此不大介意，甚至希望全厂职工都能知道这个外号，相信它确凿意味着一种医学尚难理解的病症，以便各级领导对他的出勤率置若罔闻。

厂领导屡次建议他另谋高就，但他却不肯离开。Z看中了这个工厂的产品，那是作画必不可少的材料，若自己花钱去买实在是其微薄的工资所难承受的，而只要能在这个厂里混着，没人要的帆布头儿比比皆是，他一辈子所需的画布就都不愁了。困倦只发生在八小时以内，下班铃声一响便没有人再能弄懂Z何以会有那样一个外号了，他卷起碎布头儿回家，其敏捷和神速都像一头猎豹，风似的刮出厂门转瞬消失进密如罗网的小巷，给现代医学留下一项疑难。

两三年后，Z谋到了仓库保管员的职位。这工作他很满意，不大费神也不大费力，尤其八小时之内也不受人监视，有很多时间可供自由瞌睡，以便夜间能够精力充沛地挥毫涂抹。碎布头儿当然源源不断，而且这儿还有木料，可顺手牵羊做些画框，还有厂里用于宣传的水粉油彩，引一些为己用亦无伤大局。最让Z兴奋的是，仓库很大，存放的物品散乱无序，倘下力整治一番，肯定能腾出一间来作为自己的画室和家。

画家遂向厂长建议：两个仓库保管员实在是人浮于事，只他一人即可胜任；而且他只要花上一个星期时间，就可让这个仓库面貌一新。条件是，若能腾出一间半间的，得允许他把他的床和书都搬来，并且在这儿画画，当然是在业余，绝不妨碍工作。“否则嘛，”画家对厂长说，“就这么乱着吧，而且肯定会越来越乱。”厂长歪着头想了一刻钟，深信治厂之妙在于人尽其用，这个Z很可能天生是仓库保管方面的人才。于是此后的一个星期，人们听见仓库那边叮叮哐哐地从早乱到晚，甚嚣且尘上。人们跑去看时，只见滚滚尘烟中Z一个人钻进钻出，汗和土在他的脸上合而为泥，仓库中的物品尽数挪在太阳底下晾晒，霉味飞扬，百步之外即需捂鼻。待霉味消散尘埃落尽，不仅所有物品各归其位，井然有序，而且还空出一大间库房。人们猝不及争时，那间空屋里已多出一张单人床和一张破旧的小桌，四壁五彩缤纷挂满了Z的画作。很多天之后全厂职工才纷纷悟到：此厂虽小，但藏着一位大画家。

画家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不必每天去看继父那张老酒浸糟的脸了。

仓库原也是一排庙堂，离我的小学不远，因此我有时猜想，说不定它与那座庙院原为一体，为同一座大庙之不同的部分。仓库是正殿，两厢的庙堂早已改做民居，院内终日嘈杂，仓库便开辟后门直面小街。Z十九岁来此谋生时，街旁尚未有树，但当女教师O来此发现了天赋非凡的画家Z时，小街两旁已是白杨钻天浓阴匝地了，时逢春暖，满天满地都是杨花。杨树长得真是快。世道变化得也真是快，小街过去安静又寂寞，现在则从头至尾排满售货摊位，是方圆几里内最负盛名的街市。

满街的叫卖声，日出而喧，日落不歇。在这样一条商浪拍天的“河流”里，在顾客如潮的寸金之地，有一间四角歪斜的老屋，尘灰满面，门可罗雀，檐头荒草经年，那情景会让急着发财的人咋舌顿足惋惜不已。若走进老屋，瞳孔会一下子适应不了突来的昏暗，景物模糊不清。但慢慢看一会儿，周围渐渐亮起来，到处都是画，水彩画、水粉画、国画、油画，大大小小来不及看清都是画的什么，但总有一缕洁而不染的白色于中飘荡。定睛再看：一个浑身油彩的人正在屋中央挥动画笔，调色板上的轻响仿佛震耳，墙外高亢的叫卖声却似不能侵入，那情景又会让进来的人感动。当然，要看进来的是谁，是什么人。

191

女教师O从吵嚷的街市上走进安静的画室，那时，Z正坐在屋当中的地上，朝一面绷紧的、未落油彩的画布呆望。O闻见满屋都是油彩味，看见墙上乃至屋顶上都挂满了画，听着墙外如沸的叫卖，再看看屋里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陈设、用物，仿佛从泥沼一下子踏进神殿，立刻感动得热泪盈眶。

至于最初，是怎样的机缘引领O走来这画室的，我毫无印象。

我不知道女教师是怎样与画家相识的。这是命运，或许可以去问上帝。关于他们俩的相见，我能想起来的最早的情景就是在这个杨花盛开的下午，O走进这条繁荣昌盛的街市，绕过层层叠叠的货摊，推开一扇常闭的木门，走进了Z的画室。我只知道，她走进了那间画室的沉静，走进了油彩的包围，从此走进了她终生不得平静的爱情。从她走进那儿直到她死去，她都说，她是爱着画家的。

我有时设想，倘有机会用电影来展现这一幕情景，应当怎样拍摄。

应当从Z开始，俯拍：他跪坐在屋子当中的地上，面对画架上空白的画布。他的身影显得小，因为屋子很大。光线虽暗，但地上隐约可见他的影子。影子很长，不动。很静。街上的叫卖声和讨价声嗡嗡嘤嘤的不清晰，因为老庙堂的墙很厚。

其实屋子并不大，事实与印象恰恰相反。但要根据我抑或O的印象来拍。因此要选一间非常大而且又相当高的屋子。不妨夸张。

随后镜头贴近五彩斑斓的地面推拍：空阔，空空荡荡，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都被颜料渍染了，几乎看不出地面原本的颜色。某一处有一块耀眼的明亮，是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斜阳，一只早到的苍蝇在那儿暖和着身子。

摇拍：床下一摞一摞的都是书，有一只旧皮箱。床上又脏又乱，有几本画册和速写本，有几盒磁带和几只袜子，一根筷子。另一根筷子在桌上。桌上有一个饭盒、两只碗、一只杯子，有一台录音机。桌下有一个暖水瓶和两个干蔫的萝卜。窗台上摆着一架老式留声机（父亲留下的），其余的地方被一个自制书架占据，排满了书，中间有几本精装的画册。书架把玻璃窗遮去大半。

那几本精装画册很可能是《世界美术全集》中的几本，我记不清了，但记得都是一式装帧，很漂亮；从中我曾第一次见了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琪罗、列宾、凡·高、毕加索等大师的名字。记得我曾问过Z：“毕加索的画到底要说明什么？”Z显得不耐烦，说：“你不懂。我告诉你你也不会懂。因为你这样问，所以你不可能懂。”

摇拍或仰拍：墙上和屋顶上都是Z的画作，一幅挨一幅，大的有一两平方米，小的只有一本书大。

这时应该有音乐，古典的，比如巴尔托克或舒曼的作品，最好是舒曼的《童年情景》。我希望这样，是因为有一段时期我常常到Z的画室去，那时他总放这两个人的作品，以至这旋律已同那间画室的气氛、气味、光线融为一体，在我的印象里互不可分。而且那样的节奏，与目光在一幅幅画作上移动的速度非常合拍。尤其是《童年情景》。我总感到，Z无论画什么和怎么画，画中都藏着他的“童年情景”。

音乐由弱渐强，湮灭了街上的嘈杂。继续摇拍和仰拍：这屋子未挂灰顶，直接可见黑黢黢的梁、柱和条条木椽，但上面几乎被画作盖满，缝隙间垂吊着一些木雕或泥塑。慢慢地你会感到，有一缕冷烈的白色在处处飘动。都是那根羽毛，都是它。开始你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但当镜头最终停在一幅很大的画中的一根很大的羽毛上时，你会猛然醒悟其实都是它，整个画室里不断闪烁着的一缕白色都是那根羽毛，渗透在老屋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里的冷烈都是由于它。

我希望能拍出那羽毛的姿态万种。

镜头的焦距不准，使画面稍稍模糊：眼前都是那羽毛的冷色，洁白闪亮，丝丝缕缕舒卷飘摇。屋外的斜阳几乎是横射进来，凄艳得由红而近乎于紫，渐渐暗淡时近乎于蓝。音乐并不要因此而改变，还是那样，悠缓的漫漫的。最好还是那首《童年情景》。因为在他作画时，构思时，我想他心里需要童年，需要记住童年的很多种期盼和迷想，同时就会引向很多次失望、哀怨和屈辱。他需要这样，这里面有一种力量。

这时门响了，随之街上的叫卖声一下子大起来，但很快又小下去。就是说有人进来了，开了门又关了门。

镜头急速摇向门：虚虚的一个姑娘的身影。焦距调准：是女教师O站在门边。对，她很漂亮，还年轻。这时的O和Z都还年轻。O的头上或肩上落了一串杨花，她的身材尤其美，衣着朴素、文雅。她握住门把儿的手慢慢松开，慢慢垂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屋子中央。镜头卡定，对着O，画面中只有门和O：她站在门边，很久，一声不响，连步子也不敢挪，就那么站着看Z，或者看Z面前的空白画布，唯一的动作是摘去身上的那串杨花，把杨花在手里轻轻捻碎……我真希望就这么拍摄半小时，将来也这么放映半小时。

但是作为电影，这不可能。在银幕上只好靠剪接来表现这半小时。镜头可以切到街上，可以切到城市的处处，潮涌似的下班的人群……甚至可以切到诗人L所在的荒原，落日如盘在地平线那儿沉没，光线变暗的速度非常之快……

再切回画室。屋里已经昏暗不清。

Z终于动了一下，叹了口气。

O才向前挪了两步。

Z的声音：“嘿，刚下课？坐。”

O：“我打断你了吧？”

Z摇摇头：“没有。我这么看着这块画布，已经三天了。”

O：“开灯吗？”

Z点点头：“开吧。”

看来他们已不陌生，已经互有了解。但这个下午，是我能记起的他们最早的相见。听话头，这个下午Z知道O会来。

192

Z，正是O从少女时代就幻想着的那种男人。家境贫寒、经历坎坷、勤奋简朴、不入俗流、轻物利、重精神……Z正是能让O着迷的那种男人。

这样的男人曾经是少年WR，在他消失的那些年月里，O毫不怀疑这样的男人唯有青年WR，她等他回来，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八岁。这十二年里，O完全不知能否再见到WR，但正因为有此未知，她简直不能认真去想结婚的事。

O终于等来了什么，我在前面已经写过。此后WR在电话里对O说：“我们仍然还是朋友，好吗……一般的但是最好的，永远，永远的朋友……”这样的话似曾相识。对，残疾人C曾经听到过。O也像C一样能听懂：这“朋友”二字，不再是意味了由远而近，而是划出了一道界线，宣布了一种距离，是为了由近而远。“为什么？”O也像C那样问，“告诉我，为什么？”但是O，却未能像C那样至少得到了一份回答。WR不回答。但以后的事实做了回答，不久之后WR与一位显赫人物的女儿结了婚。

O见了WR的婚礼。是见了，不是参加。那完全是巧遇。

一天，O与一群大学时的同学在一家餐馆里聚会。席间自然是互相询问着毕业后的经历，询问着未能与会的同学都在何方，在干什么，结婚了没有或是有了儿子还是有了女儿，自然很是热闹。但隔壁似乎更热闹，哄笑声不断，一浪高过一浪总是压倒这边。

“那边在干吗哪？”

“结婚的，这你还听不出来吗？”

“不是新郎就是新娘，家里一定非比寻常。”

“何以见得？”

“你们没看见门外的轿车？一队！‘皇冠’‘宝马’‘奔驰’。”

“没准儿是租来的呢！”

“租来的？你去看看车牌子吧。”

有人真的出去看了看车牌，回来说：“咱们能与高官富贾的儿女们隔壁而饮，也该算是三生有幸了吧？咱们要不要一块儿去敬酒？”

“谁要去谁去，我们还不至于那么贱。”

“是呀是呀，哪有‘主人’给‘公仆’的儿女敬酒一说，岂不是乱了纲常？”

“你们别他妈一副臭秀才腔儿，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工农兵大学生’！现在‘黑五类’没了，就属你们见不得人！”

…………

大伙儿都对新郎新娘的模样发生兴趣，轮流出去看，在那婚宴的门前走个来回。

只有O一言不发，呆坐不动。自打一入席O就听见隔壁的喧闹中有个非常熟悉的嗓音，不久她就听出，那不仅是WR而且是新郎WR。

出去的人有的看清了，有的没看清。看清了的人回来调侃说，新娘容貌平平，唯个子高壮，有望在投掷项目上拿奖牌；新郎嘛，体重远不能及新娘，万务好生调养，否则朝朝暮暮难免都是要受气的。O的味觉几近麻痹，嘴里机械地嚼着和咽着，耳朵里则塞满了隔壁的阵阵哄笑。

终于，她还是借口去方便一下而离席。

她不敢在隔壁的门前停留，走过那儿时竟不敢侧目。她走到院中，在一棵大树的影子里独自站了一会儿，舒一口气，不想回去但还是得回去，总不能就这样不辞而别。回来时她不经意地走进盥洗间，在那儿发现了一个极恰当的角度：盥洗间的门半开着，穿衣镜里刚好映见那扇贴了喜字的门。她在那儿磨蹭了很久，终于等见新郎和新娘从那门里出来送客。那当然是他，当然是WR，O可以在镜子里仔细地看一看他了，也看看那个女人。上次分手的时候过于匆忙，竟至事后回忆起来，WR的样子还是停止在十七八岁上。O一动不动站在那面穿衣镜前，看着那对新郎新娘，看着他们与客人不疼不痒地道别，满脸堆笑着送客人出去。O以为WR不可能发现她，但是在镜子里，送客回来的WR忽然停住脚步，神色惊诧。新娘并未发觉，从他身旁走过独自回屋去了。走廊里只剩下WR愣愣地站着，朝O这边伫望，那表情无疑是发现了O。O低下头摆弄一会儿衣裳，再抬头，WR仍然站在原地朝她这边望，镜子里四目相对。O和WR，他们就在那镜子里互相望着，都不说话，很久，也都没有表情。那情景就像是在美术馆里，他或者她，面对一幅画，一幅写真的肖像，写真的他或者她，看得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那幅画。直到新娘出来对新郎说了句什么，WR才快步离去……

就我的记忆所及，这是O与WR的最后相见。

O相信那个女人是会爱WR的，会像自己曾经那样地崇拜他、爱他，但是O不相信WR会爱那个女人，不相信他与那个女人结婚是出于爱情。

不久O也结了婚。我只知道此后O也很快就结了婚，至于她的那次婚姻以及她的第一个丈夫，我毫无了解。因而在我的记忆里，O的第一次婚姻是一块空白。因而说起O的第一次婚姻，在我的印象里，便与N的第一次婚姻发生混淆。就是说，一说到O的那次婚姻，N出嫁时的形象便要出现，同样，一说起N的那次婚姻，O的形象便也就叠附在N的形象上去，拆解不开。她们穿着相同的婚礼服走进同一时空，同一命运。就是说，在这样的命运中，或在我对这样命运的印象里，O和N是不可分的，她们俩在同一个可爱女人的初婚之中合而为一。只有在这以后，我的记忆才能把她们俩分开。在这以后，随着O的离婚和第二次结婚，随着N的离婚和漂泊海外，我才得以把她们区分开。

O像N一样，相信自己今生今世不会再有爱情了，结婚嘛仅仅就是结婚，不过是因为并不打算永远不结婚罢了。可是婚后不久，Z走进了O的视野，这时她才知道，真正的爱情也可能发生两次。

但绝不会超过两次。O在那次毫无准备的远行中想，如果这次仍然不是，那，她就真的是再也不会爱了。当然她相信这一次是！像上一次一样，她可以为之等上十几年，或者更久。第一次是梦，第二次能不能成真呢？在那趟夜行列车里，和在那个北方陌生的小镇上，白天和黑夜，O想得痴迷，但又清醒地告诉自己：这是想入非非。你已经三十岁，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幼稚了——这可贺还是可悲？无论可贺还是可悲，事实是，爱情可以有第二次，十六岁或者二十八岁却不可能有第二次。她在那小镇上三天三夜，醒也如梦，梦也如醒，终于明白：第一次是梦，第二次大约仍然是梦；第一次梦已在真实中破碎，第二次梦如果不想破碎，唯一的办法是不要奢望它可以成真。据说历史上有过永远埋在心里的爱情，仅仅属于你一个人，至死不露。（我希望这能够给O以宽慰。但是，我唯不懂：至死不露的爱情是怎样为后人所知而万古流芳的。）

O从小城回来，一路上除去想到死，感到死的温存，听见死神在快乐地扑打翅膀之外，还为自己留下一线生机：她总还是可以到Z的画室去的，不表白，什么都不说，只去看，只要能看见他在那间充溢着油彩味的老屋里作画也就够了。

193

我很想写一写O的前夫，但是关于这个人，可以说我一无所知。我只听说，当O相信自己爱上了Z以后，虽然感到深深地负疚于他，但是再也没有去亲近过他，再没有真正与他同床。然后——我在前面已经写过了——O便跟他离了婚。

O的前夫从此消失，从人们的关注和记忆里，也就是从历史或存在之中，消失，不知去向，销声匿迹，乃至化为乌有。因此在写作之夜他被称为“O的前夫”，似乎仅仅是因为O，他曾经才得以存在。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因而在写作之夜他是一个没有什么朋友的人，或者在写作之夜，世上一个没有什么朋友的人就是他。

而所有O的朋友都相信，O离开他是必然之举。

“为什么？”

“他们俩完全不相配。真不明白O当初怎么会嫁给了他。”

“还有呢？”

没有了。关于这个人似乎再没有什么可说了。

“他的人品呢？”

“不不，他并不坏，他不是个坏人。”

“还有呢？”

又没有了。所有知道他的人事后想起他，意识里不约而同都现出一块空白。好像这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除了错误地与O结过婚之外，再无其他值得让人关注之处了。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某些被忽略的心魂，必定也在这艰难的世界上漂泊。

当我们关注着O和Z的爱情，关注着F和N的离别，关注着L的梦想，关注着浮现于写作之夜的每一个人的命运之时，那个被称为“O的前夫”的人他在哪儿？在哪儿和在干什么？在我们的视野和听域中都没有他的时间里，他在怎样活着？这似乎是不重要的。

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不重要的。任何历史中，总有一些人被关注，一些人被忽略。

其实是历史在模仿戏剧，而不是相反，不可能所有的人都登场，也不可能给每一个角色以同样多的发言权。一个被埋没的演员就像一个被忽略的“O的前夫”，在观众的目光里或在舞台的灯光中，化为乌有。观众的目光集中在主角身上，忽略配角，忽略幕后的更为丰富的梦想。人们坐进剧场里如同走进生活中，相信这样的关注和这样的忽略都是天经地义。

O将在其第二次婚后的生活中发现：画家念念不忘的只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被忽略的男孩儿，绝不能再被忽略。

194

O从那个陌生的小镇上回来，直到她与前夫离了婚，这段时间里她一次也没有去看过Z。虽然她频繁地想起画家，平均每隔十分钟眼前就要出现一次那间简陋的画室，看见画室中央那个超凡脱俗的背影，以及闻见无处不在的油彩的气味，但是她没有去。一次也没有去并不是出于理智，或许只是因为莫名的迷茫。这段时间差不多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Z画了两幅油画，一幅是《母亲》，另一幅是《冬夜》。

三个月后，很可能就是拿到了离婚判决书的那天，O又像在那个四月的午后一样，心神恍惚，独自在街上无目的地走。只是到了现在，O才满心想的都是她的前夫，眼前总晃动着那个无辜的人。“那个无辜的人，那个被你坑害的人……”O的脑子里不停地响着这样的声音。她唯有为他祈祷，希望他因祸得福终于能够找到一个好女人，一个贤妻良母，一心一意守护着他、爱他、给他温情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那样他就会忘记O（一个坏女人，不忠实又毫不负责任的女人）给他的伤害了。O当然知道她的前夫盼望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不能给他，想到这一点O稍稍地松一口气。那样的日子会很快抚平或湮没他现在的痛苦。那么自己呢？随便吧，不管是什么命运在前面等着她那都是自作自受，“性格即命运”真是天底下最简单也最伟大的发现。七月的骄阳蒸烤着城市，连河边的石凳都烫得没人去坐。O一路上不停地吃着冰棍。所有的店铺都似昏昏欲睡，唯卖冰棍的老太太们生意兴隆。光是渴，一点儿都不饿。几乎是一整天，O并没有很清楚地要到哪儿去的念头，但是太阳掉在杨树后面的时候，她发现那排杨树下面就是Z的画室。

盛夏的蝉族在茂密的树冠上疯狂地叫着：知了……知了……知了……

195

O一走进那间老屋，Z就从床上跳下来把她抱住了。眼睛甚至来不及适应屋里的昏暗，女教师就被两条有力的胳膊箍紧在画家怀里，脸颊贴在男性的、急喘着的胸脯上了。

O心里轰的一声，闭上眼睛，只觉得那一幕又凄惨又辉煌。

O闭着眼睛。不用看。单是那身体的颤抖、炽热、喘息以及气味，就让O唯有服从。尤其那气味，当O离他很近地看他作画时，就曾感到过它的难以抗拒。并不见得是多么值得赞美的气味，但在O，那是一个男人全部魅力的凝聚。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简单，这样地不由分说。仿佛一切序幕都是多余，或者序幕早已拉开几十年乃至千百年，命运早就安排好了，唯等待其发生，等你走到这儿，在茫茫渺渺的光阴中走进这一时刻。O不能动也不能说，只有喘息应答着喘息，任他狂吻，任他隔着单薄的衣裙把她吻遍。寂静中，粗重的喘息和纤柔的喘息渐渐合拍，男人的和女人的喘息声合成同一节奏……再就是墙外嘈杂的叫卖和盛夏里浩大的蝉鸣。

寂静和喘息中，O已开始回忆那一进门时的情景了：Z好像是躺在床上，好像是从未有过的颓唐无助的样子……那样子就像是个孤单迷茫的少年，在萧疏的季节里怅然不知所往……那时床上和靠床的墙上正有一缕斜阳，她推门进来时仿佛震动了那空寂的光芒，使它颤动得尤为凄艳，Z便从那里跳起来……他从那里跳起来就像个孩子，激动又急切，像个没有朋友的孩子听见母亲回来了，没有朋友也没有兄弟姐妹的孩子看见母亲回来时才会有那样的激动和急切……（都是“好像”，因为回忆一经开始，真实就已消散，幻化为更多的可能，衍变成O抑或我的印象。）然后是张开的双臂，像那片光芒一样地颤动，随即一团炽热的气息扑来瞬间就把她围紧了，粗野甚至强暴，不容分说，好像她必定是他的，前生前世就已注定她必不会拒绝，昏暗中只有他的眼睛一闪，那里面，决定早已大过请求，或者结论并不需要原因……不要说什么甚至也不要想，O，你来了就好了，待在这个盼望你的男人怀里就是了，不要问也不要动，闭上眼睛让画家吻遍你，让他不停地吻遍你就对了……因为，那未必只是Z的欲望或者画家的诱惑，那可能正是命运的要求……

那一刻牢牢地录入女教师的记忆，未来的任何时候，她一闭眼就能看见画家向她奔来的样子，看见他的孤单，动人的蛮横，看见他的坚强甚或冷峻后面竟藏着那么令人心酸的软弱，看见那样一个卓尔不群的人竟如此急切地渴盼她、需要她……

很久以来我都在想，征服了O的，到底是Z身上的什么？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女教师感到画家颤抖的身体在一点点儿滑下去，感到他的脸在寻找她的手，然后感到手上有了他的泪水。O睁开眼睛，看见Z跪在她跟前、脸埋进她手里。O不敢更多地看他，无措地抬起眼睛。

那缕斜阳已经非常淡薄，此刻移到那幅题为“母亲”的画上了。

画中的母亲穿着旗袍，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优雅文静，乌发高高地绾成髻，白皙的脖颈纤柔且挺拔，身上或是头上有一点儿饰物的闪光。背景是南方的老屋：考究的木质墙裙，硬木书架上有一函函（可能是父亲留下的）古旧的线装书，银烛台上的蜡烛灭了，尚余一缕细细的残烟，料必是黎明时候，处处浮动着一层青光。母亲的脸色因而显得苍白……

母亲的相貌似乎有点儿熟悉。

像谁呢？她肯定像一个我见过的人。

噢！O心里又一震：画中年轻的母亲，神形确与O有相近之处。

196

翌日，天又蒙蒙地亮起来时，O才看见另一幅画《冬夜》：

很多门和很多走廊，门多关着，开着的门里又是很多走廊，很多走廊仍然通向很多门，很多门和很多走廊相互交错、重叠，仿佛迷宫或者城堡的内部。似乎有一只猫，但并不确定是猫。确定的是有一些盆花，但盆与花又多分离，盆在地上，花却扎根在墙上和天花板上，泼泼洒洒开得自由。除了花的色彩明朗、热烈，画面大部是冷调：灰色或蓝色。门里和廊内空间似乎很大，光线从四面八方来，但光线很快都被阻断。墙很厚，门也很重，声音大约也难从那里传出去，声音会被那样的沉重轻易地吸收掉。比如琴声，或者喊声，会在那里变得缓慢、细微，然后消失，如同渗进凝滞的空气里去……

“你到过这样的地方？”

“嗯？噢……是吧。”

屋里屋外都还很静，以至两个人的声音都带起回声，也许是因为刚刚醒来，鼻音很重。

“为什么一定是‘冬夜’？能给我讲讲吗什么意思？”

“这不是能讲的。只是看。”

“可，我看不大懂。”

“嗯……也许，你就当它是一个梦。”

“唔，一个梦……”

“或者很多梦。”

“是吗？噢……对了……”

“什么？什么对了？你想到了什么？”

“不，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可是……说不清。”

“这么说，你倒像真的看懂了。”

“嗯？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呀？”

Z不再回答她。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O趴在床上，仍旧认真地看那幅画。Z坐在地上，坐在离O最远的地方，同样专注地看着O，一只手支着下巴，那样子容易让人想起罗丹的“思想者”。

很久。天渐渐地大亮了。不知何时，墙外的人声已经热闹，树上的蝉们也一声一声地吊开嗓子了。又是个炎热的天气。

O开始穿衣。

Z坐在墙角，不动，一味地注视O，像要把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记住到未来，或者连接起过去。

O有些不自在，但她要求自己坦然。要坦然些，不要躲躲闪闪，她从来讨厌装腔作势。让他躲开或者让他闭上眼睛？那可真没意思，太假。但她可以不去看Z。虽然她知道Z在看她。她背过身去慢慢穿起衣裳，像平素那样，像从小到大的每一个早晨，像在自己独处的时间。这时候O听见背后画家低声说：

“你曾经，住在哪儿？”

O慢慢转回身，见Z的目光虽然朝向她，但视点却似穿过她而在更远的地方。

“什么，你说？”

Z的视点，仿佛越飘越远。

O向Z走去，走近他，问他为什么爱她？

Z一下子抓紧O，身上一阵发冷似的抖，视点回来，定定地望着O：“告诉我，告诉我你曾经……曾经住在哪儿？”O惶茫地搂住他，轻抚他的头发。待那阵颤抖平息了，O听见Z自言自语似的说：“你总能给我，创作的欲望。”

O不知道这算不算Z给她的回答，这是不是Z爱她的原因，也不知道这与她曾经住在哪儿有什么关系。

“真的吗？”O说。

他捏起她的薄薄的裙袖，捻着，说：“脱掉它。”

O愣着，看他。

“脱掉。”

“可现在……会有人来。”

“不会。”

“也许会的……”

“杀了他们。不管是谁。”

“我怕也许会……啊，还是别……”

“脱掉。”

“别……别吧……啊，让我自己……让我自己好吗……”

…………

“不，我是说全脱掉。”

…………

“全都脱掉。对，就这样。”

窗帘飘动起热浪，以及阳光、树影、浩大的蝉鸣和远处的一首流行歌曲……

“你知道吗你可真是美，真的……并不是标致，你绝不是那样的，绝不是……‘标致’是为了他妈的给广告上用的，是画报的封面，是时装设计师的走狗，你是美，只能用美这个字。那些细腰细腿光光亮亮的，要不就是些奶牛似的乳房，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觉得那样的东西漂亮？简直就像一群不同品种的动物，供人观赏，也许是品尝……满脸涂抹得让人看不出她们原本有多丑，半遮半掩，存心扭着贫乏又下贱的屁股……”

“哦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唔……你不知道你的样子有多高贵。对了，高贵。美就是高贵。虽然看得出来，你并不是很年轻了……”

“是吗，怎么？”

“嘘——别这么惊慌。春天并不是最美的。春天其实是枯疏的，生涩的，小气的。夏天才真正是美的，充沛、丰厚、浩大，全都盛开不惜接近死亡，那才是高贵呢。就像你，乳头儿已经深暗了，不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颜色了，那种颜色里没有历史你懂吗？……你的肚腹，你的屁股，都已经宽展了，那里面有光阴，有很多日子，岁月，因而她们都开始有一点儿松垂了。不不，别伤心，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儿。你走动起来，虽然也还是那么轻捷但是多了沉静，沉静得更加目不旁顾。高贵……高贵，你知道吗就是这样，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这样……你肚腹下的毛儿多么茂盛，一点儿也不吝啬也不委琐，多么狂妄，助长你的高傲……你的肌肤你的神态就像一条有灵性的河，在盛夏，在去秋天的路上，平稳地流动，自信，富足，傲慢，不管你是走着是站着是坐着你都是这样，并不需要炫耀，目不旁顾，并不叫喊着要离开什么，而是……”

“也许，我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好……”

“听着！并不那么卑俗地夸张、吵嚷，而是……傲视一切征服一切，带动起一切，带动起空气和阳光，空间和时间，让人想起过去，想起一切存在过的东西，比如光线，比如声音和一种气息，比如……啊，你最好走到那幅画的前面去。”

“哪幅？”

“冬夜。”

“干吗？”

“去。”

“这儿？”

“对，坐下。”

“在地上？”

“对。靠住门。”

“门？”

“画上的那些门。”

“这样吗？”

“不，不对。嗯……还是站起来。”

“哎呀，你到底要干吗呀……”

“要不……对了，背过身去，对，面对那些门……不不，也许还是坐下来的好……或者跪起来，跪着……啊，太棒了就是这样……头低下，对对……棒极了……只是那些花太多了，太实了，有点儿过分……我要重新画它，我要为你画一幅最了不起的人体，最伟大的……喂，你怎么了？”

O站起来，转过身，流着眼泪。

“怎么了你？什么事？啊，你这是怎么啦？”

“你把我弄得太，太可笑……啊没事儿……我只是觉得，我的样子太滑稽，太丢人了。没关系……我还要背过身去吗？真的没事儿，我还是跪下吗……”

Z快步走过去，抱住O，吻她。

“啊，你也会这样吗？你也会……显得这么下贱吗……”Z颤抖着说，“你是多么……多么高贵又是多么……多么下贱哪……”

然后，当然，是做爱。

很可能是这样。

做爱。

在盛夏的明朗和浩大的蝉歌中，在那些“门”的前面。

197

这样的时候，Z会有施虐倾向。

O难免惊讶，但并不反感。

她感到自己心甘情愿。O，甚至于激动，喜欢。她喜欢他在这样的时候有一点儿粗野，有一点儿蛮横，蛮横地贴近她得到她，她喜欢他无所顾忌。她相信她懂得这倾向：这不是强暴，这恰恰是他的软弱、孤单，也许还是创伤……是他对她的渴望和需要。她愿意在自己的丢弃中使他得到。丢弃和得到什么呢？一切。对，一切……和永远……都给他……不再让他孤独和受伤害……

198

早在他们的第一次亲吻，第一次肌肤相依时，O就感到了：这在画家，也不是第一次。这不奇怪，意料之中的，画家已过而立之年。而且，这很好。

“可你，怎么一直都没结婚？”后来O问他。

那时他们一起走出家门（那间画室，在以后的好几年中就是他们的家）。外面刚刚下过雨，夕阳很干净，就像初生的孩子头一次发现这个世界时的目光，干净而且略带一点儿惊讶。

“你怎么终于想起来要结婚了呢？”

O对这个几十年中不知其所在而忽然之间离她这么近的男人，不免还是好奇，对Z竟然接受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猜想在这个卓尔不群的男人心底，会有更令人感动的东西。

盛夏，蝉声时时处处都在，依然浩大。

“干吗你不说话？”O仰脸看他，“我不该这么问吗？”

他的手，绕过她后背，轻轻地捏她的肩膀。

他们沿那条河走。河边砖砌的护栏上有孩子画下的鸟儿和波浪。落日的红光在楼群的窗上跳跃，从这扇窗跳到那扇窗，仿佛在朝每一个家里窥望。

Z一直沉默不语。也许那是深重的痛苦，O不该去触动的？

他们在离桥不远的地方坐下。

Z眯起眼睛，朝桥那边望，灰压压一大片矮房自他落生以来就没变过，那儿，那条他住过多年的小街（母亲还在那儿），从那儿出发，走过很多条长长短短的小巷，就会看见一家小油盐店，然后就是那座晚霞似的楼房……他已经很多年不去走那条路了，不知那座楼房是不是仍然那么让人吃惊，或许早已黯然失色？不过Z宁愿保留住对它最早的印象……

O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看他，不看他的时候也在听着他，听得见他的呼吸。

很久，Z向O轻轻笑了一下。

O立刻欢快起来：“别想那些事了，没关系，真的，我并不想知道……没什么，我不会在意那些事的。”

“哪些事？”他问。

O反被问得慌张：“没什么……啊，什么事都没关系……”

“你要听真话吗？”

“不。啊不是不是，我是说……要是这会让你不愉快……就别说了。”

“我只是问，你要不要听真话？”

“当然……不过要是……”

“听着，”他说，“那只是性的问题。”

“我知道，我懂……”

“那与爱情，毫不相关。”

“啊，是吗……”

“要是她们愿意，我也需要，我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可以。”

“可是……她们呢？”

“那是她们自己的事。我并没有允诺什么。”

“那……现在呢？”

“现在？”

O并不看着Z，把目光躲开他。

“现在也不允诺，我讨厌那些下贱的海誓山盟。我爱你这跟允诺无关。爱情不是允诺。那是崇拜，和……和……”

“和什么？”

天色昏暗下来。不知从哪儿飞起一群鸽子，雪白，甚至闪亮，时远时近盲目地盘旋，一圈又一圈，飞得很快，但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虚幻得如同一群影子，似乎并不与空气摩擦。画家望着它们，处心积虑地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

很久，他说：“也许，那就跟我要画什么一样。”

他说：“画什么，那是因为我崇拜它。我要把它画出来那是因为……因为我要找到它，让它从一片模糊中跳出来，从虚幻中凝聚成真，让它看着我就像……就像我曾经看着它，让它向我走来就像我一直都在寻找它。就是这么回事。我就是这样。画画，还有爱情，在我看就是这样。艺术和爱情在我看是一回事。”

他说：“艺术，可不是变着戏法儿去取媚那些评论家、收藏家，什么教授、专家、学者，又是什么主席呀顾问啦，还有洋人，跟土特产收购商似的那些家伙……一群附庸风雅的笨蛋。他们怎么会知道什么是艺术！艺术可不是像他们想得那么下贱，寒酸地向他们求一个小钱儿，要不，哄得他们高兴他们就赏赐你一点儿光荣或者叫做名气，那些流氓！你肯定弄不清那些流氓都是怎么发的财，或者写了点儿什么滥文章就成了专家，那些臭理论狗都懒得去闻。因为……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懂得什么是高贵。”

他说：“那群流氓，为了评级半夜去敲领导家的门，为了得奖去给评委的老丈母娘拜寿，为了出名请记者吃饭，把自己的画标上高价自己再悄悄地买回来……你能指望他们知道什么是高贵吗？”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艺术是高贵的，是这世界上最高贵的东西。什么是艺术？高贵就是艺术，那是唯一不朽的事情，是贝多芬说的，‘爵爷有得是，可贝多芬只有一个’。什么王族贵胄，都是一时的飞扬，过眼烟云，那不是高贵。我说的是精神的高贵。那不是谁都能懂的，就像珠穆朗玛峰并不是谁都能去登的。就比如珠穆朗玛峰，它寒冷、孤独、空气稀薄人迹罕至，不管历史怎么沉浮变换，人间怎么吵嚷得鸡零狗碎，它都还是那么高贵地矗立着，不为所动，低头看着和听着这个可笑的人间。人们有时会忘记它，庸人也许永远都不能发现它，但是，任什么君王权贵都得仰望它，任什么污泥浊水都休想诋毁它、埋没它，它一片洁白，只有天色是它的衬照，只有阳光和风能挨近它，阳光和风使它更加灿烂、威严。它低头看着你，谁让你混在这个庸俗的人群里了呢？你只好向它那儿走吧。你就向它那儿爬吧，或者是它征服你或者是你征服它，那都是高贵的……去征服它，不管会怎样，用你高贵的精神去征服它们，不管会怎样你都是一个高贵的征服者……”

画家目光痴滞，沉在他自己的梦境里。

好一会儿他才似醒来：“你刚才问我什么来？”

“没有，我什么也没问。”

“刚才，刚才我们是说起了什么？”

“爱情。”

“对了，爱情。爱情也是这样，得是崇拜，崇拜和……和……”

“征服。”O说，声音显得过于平板。

“怎么，你累了吗？”

“啊不……”

幸好天黑了，Z看不清O的表情。

“你是不是有点儿冷？”

“也许是吧……咱们该回去了。”

他们一起往回走。河水的波光也暗下去，只有汩汩不断的声响听得清楚。

“对，征服。”画家继续说着，“不过，不过那不是靠权势和武力……而是靠你内在的力量，用你高贵的精神去……去征服……嘿，你听没听过鲍罗丁的那首曲子？那部关于伊格尔王远征的歌剧？”

“哪国的？”

“别管哪国的。这不像你问的，你不像个不懂艺术的人。也别管是什么时代的，这不重要。”

“歌剧？”

“对，你只要记住，那是一个王者远征的故事。”

“那个人，”Z说，“那个伊格尔王，他战败被俘。敌人说可以放了他，条件是他得答应不再与他们为敌。但是这不能答应，伊格尔王拒绝了这屈辱的条件。”

“他的神情，你懂吗，”Z说，“或者是他的姿态，震撼了敌人。你懂吗？那并不是简单的宁死不屈，并不是你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歇斯底里似的狂喊，或者毫无尊严地叫骂，或者强摆出一副僵硬的姿势，用冷笑为自己壮胆。不，绝对不是那样。在我想来，那个王者他只是说：‘不，这不行。’就像对他的部下说话一样，就像告诉他的随从说‘不，这件事不能办’一样。因为他生来就是这样，他生来就不懂除了高贵还能怎样的人，他不幸被俘，但这并不说明有谁能够侮辱他，他根本就不知道战败者应该有什么特别的语言，他生就一副王者的习惯。他唯一遗憾的是，因为征战的疲劳，嗓音已不如往日浑厚圆朗，他可能会抱歉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冠。至于敌人的条件嘛，那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提出的要求，对他说‘不，不行’就够了，就算看得起他们了。”

“你看过吗？”

“什么？”

“这歌剧？”

“我是听见的。从那音乐里你能听见全部他的形象，高贵的神态、高贵的习惯和历史。他以他高贵的意志赢得了敌人的敬佩，于是，波罗维茨可汗命令他的臣民为伊格尔王歌舞。我说的就是那时的乐曲。在蛮荒的草原上，夕阳辉照，伊格尔王这个尘世的战败者，享受着看似比他强大的敌人的尊敬，享受着敌国臣民献上的歌舞……”

Z停了一会儿，也许是为了沉稳一下情绪，也许是在听那遥远空阔、扬扬浪浪的乐曲或者天籁之声。

满天里都是夏夜的星光。

“伊格尔王，”Z说，“他是真正的征服者、高贵者，他才是真正的王者。”

“当然，”Z又说，“那个波罗维茨可汗也不错，也是个高贵的人，因为……因为他懂得崇拜什么。这就是我说的崇拜和……和征服……”

199

这天晚上，市场街上的画室里，一遍一遍地放响着那部歌剧。

伊格尔王远征的故事。

当然，正在转动着的已经不是留声机上的那张老唱片，而是录音机里的磁带。父亲留下的那张老唱片没能逃过“文革”的劫难。Z对这出歌剧的喜爱近乎偏执、无理，它的唱片和磁带的各种版本，Z都收藏至少有三份。苦闷和得意时，首要之事是要让它响起来。冥思苦想而不得的时候，偶然放笔而恰中心思的时候，都要让它响起来，让那乐曲沉沉地或是热烈地响彻他的画室。这样的时候，我记得画家就像个虔诚的信徒那样闭目危坐，在染满了画彩的地上，很久很久，无论深夜还是清晨，他都可能忽然从那铿锵飞扬的节奏中跳起来，或者，就在那沉浑辽阔的旋律里睡去。

这夜那旋律又在市场街上传扬，流过一个个空空的货摊，仿佛从蛮荒的草原踏进这枯萎的城市，从生气勃勃的远古傲视这蝇营狗苟的现代。

O听着，在灯下然后是在月光中，不时地看看Z。

Z还是坐得离O很远，靠墙角的地方。身旁放一杯酒，但他几乎不去动。灯光或者月光都照不见他的脸。

我想那时，就是Z的窥望。

Z的目光肯定不在这间简陋的画室里，甚至不在这个尘世。

也不在他新婚的妻子身上。

也许是女教师O，也许是我，从那苍凉又灿烂的旋律中，从画家Z沉醉的呼吸里，听出了：你的崇拜要变成崇拜你，你要高贵地去征服你曾经崇拜的高贵……

Z呢？我想Z可能会听见另一条街上曾有过的二胡声，因而我和Z都会看见一个少年从他烂醉的继父身旁羞愧地走开，从他苦难、屈辱的母亲身边悄悄躲开，从他可爱的异父母姐姐身旁跑开，走向一座美丽的房子，走近一扇扇关闭着的高贵的门前。但是由于O的到来，画家Z看见一扇扇关闭着的门正在打开，由于O对他的仰望，由于O走进这简陋的画室，由于O的委身于他，Z听见，随着那乐曲的渐渐辉煌所有的门正在纷纷打开，打开，打开，越来越快地打开，无穷无尽……

也许O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更晚的时候，如果他们再次做爱，O肯定会从画家独特的性爱倾向里再次听见一个征服者的激情。

但是O爱他，这毫无疑问。

甚至爱他的征服。甚至爱自己的被征服。

让他的崇拜变成崇拜他吧，O是愿意的。让他眼中的高贵委身于他吧，O喜欢。

只要是他喜欢的，她都喜欢。只要是他需要的，她都心甘情愿。

O，也许就是美丽房子里的那个小姑娘，因为我听见，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听见所有非凡的女人都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过）：我不会再伤害他，我不会再让他受伤害，绝不会再让他高贵的心里积存痛苦和寒冷，绝不让这颗天才的心再增添……仇恨……

O心里一惊，最后这两个字始料未及。

但是她爱他，爱这个男人，绝无动摇。

200

做爱，最放浪的时候，也是最无可怀疑的时候，O曾听见Z在她耳边说：“记住，在这间简陋画室里的，恰恰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画家。”

有些喘息，声音有些急迫。

这声音将在Z不知所终的窥望中蔓延、扩展、膨胀，在O的记忆里或者我的印象中喋喋不休：……记住，这世界上只有艺术是最高贵的，什么王侯显贵都不过是他妈的过眼烟云，只有艺术是永恒，记住……对，我的艺术！并不是所有的画室里都有艺术，并不是所有的书斋里和所有的舞台上都有艺术，并不是所有自称艺术家的人都懂得艺术，我的艺术将打败他们，打败他们所有的人……他们将从这间简陋的画室里认识什么是艺术，将从你面前的这个人的身上看见什么是高贵，这个庸卑的世界因此才能懂得什么是神圣，那些被污辱和被损害的人因此才能找到他们精神的追随，对了我的艺术！如果他们学会了看见我，他们就会发现我并不在这条污秽媚俗的市场街上，而是在旷野，在荒漠，在雪原，在林莽轰鸣的无人之域，在寂静的时间里，在只有阳光和风暴可以触及的那儿，对了，雪线之上，空气稀薄的地方，珠穆朗玛峰顶，人迹罕至，自有人类以来只有不多的几个人到达过那儿……你们要学会仰望，从一个“野孩子”的身上学会仰望，从一条芜杂的小街上，从一个寒冷的冬夜，从一个还不懂事因而不断回过头去张望你们的孩子的脚下学会仰望……

201

Z重新画那幅《冬夜》，把O的裸体逼真地画进重叠纷乱的“门”中。

各种姿势：倚靠在门上；跪在门旁；背身或侧身坐着，远远地，弹琴；孑然而立，阳光迷蒙，空阔的地板上投下影子；翩然如舞，身后是幽深的走廊，花，和坚厚的墙壁；迎面走来的样子，在门与门之间，阳光和阴影相交的地方……但都不满意。

O一声不响地看他作画。很多个夜晚都是这样。

但是，O的形象逐日在那“门”中演变，而成一种写意的律动、抽象的洁白，一缕不安的飘摇，渐渐地O的裸体从中消失，那根羽毛又现端倪，又看出它丝丝缕缕地舒卷飞扬了。

还得是它。

Z像当年第一次走近那根美丽孤傲、飘逸蓬勃的羽毛时一样，发现他要寻找的正是它，依旧是它，必得是它。这羽毛中间，埋藏着什么呢？

我，而且我想画家也是一样，都未必说得清楚。

但是它让Z痴迷，仿佛一见到它就必然地要跟随它去。Z的窥望，千回万转，终归要到达它。

很多个夜晚都是这样。Z要让它在那些门中如风如浪地飘展，甚或是扫荡。因而那些“门”也都随之消失。那一团动荡的洁白后面，色彩，时而是山岩似的青灰僵冷，时而是死水一样地波澜不惊，或阴云般地晦暗，或是大漠、高天一样的空寂幽冥……但仍然都不能满意。

很多个夜晚，O都是这样屏息注目，看着她的丈夫作画。

有一天O未假思索地脱口问他：“你认为，爱情和事业，哪个更要紧？”

Z随口应道：“当然是事业。”

O笑笑，等着，以为他会改口。但是没有，Z依然全神贯注在他的笔端。

很久，O又低声问：“为什么？”

“嗯？”Z退到墙角，眯起眼远远地望着他的《冬夜》，漫不经意地问，“什么？你问什么？”

O不言声，觉得有些扫兴。

“噢，还是那个问题吗？”Z放下画笔，“你以为有谁会去爱一个傻瓜吗？”

这句话令女教师默然自问，半晌无言。

直到临睡之前O才又说：“我们最好除开生理的弱智不说，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是特殊情况。”

“特殊？”Z轻轻地摇头说，“可是我倒认为这特殊最能说明问题。白痴、弱智、低能、庸才、凡夫俗子，那不过是量的差别，是同一种价值坐标下的量的不同而已。你别以为我没有注意到你刚才的问题，别以为我是信口开河。告诉你，我敢说，我的回答是世界上最诚实的回答。要是换一个场合，我也会说爱情更重要，我完全懂得怎么赢得喝彩。‘爱情就是爱情’，‘爱情是没有前提的’，这样的话我也会说，可这是放屁。你为什么不会爱上一个白痴？不，我不是说同情和怜悯，咱们不是在讨论慈善事业，是说的爱情。爱情必得包含崇拜，或者叫做钦佩。是什么东西能够让你崇拜、钦佩呢？简单地说，就是事业。”

“那倒不一定，”O说，“还有善良。善良也许是更重要的。”

“白痴不善良吗？你见过白痴吗？我见过。我见过一个白痴少女，不用多看，你只要看一下她的眼神你就会相信世界上没有谁比她更纯洁更善良了。她的哭和笑都毫无杂念。你不可能找到有谁能像她那样，一心一意为别人的快乐而欢笑，一心一意为别人的风筝挂破在树枝上而痛哭。我看着她，从来没有那样感动过，可是，就在那一刻我也知道我绝不会爱上她。我可以怜惜她，同情她，要是我有多余的时间和钱财我也可以帮助她，但我不可能爱上她。道理非常简单，你不可能崇拜她，钦佩她，还有倾慕，不可能，可爱情必要包含这些，甚至包含嫉妒。你只要问问自己你可不可能嫉妒她就够了。就在你帮助她的时候，如果你诚实你也会发现，你心里一直都在庆幸呢，谢天谢地你不是她，谢天谢地幸亏她不是我。愿意帮助她的人多得要命，可愿意是她的人一个也没有。”

“干吗一定得愿意是她呢？”

“是呀，帮助也就够了。我并没反对。我从来不呼吁艾斯米拉达去爱那个丑陋的敲钟人。那不是弱者的祈求，就是强者的卖弄。我一点儿都不欣赏雨果式的悲天悯人……”

“那是因为她的精神残缺了……”

“雨果？”

“不是。我是说那个少女。那是一种例外。”

“例外吗？可是，你怎么知道她的精神残缺了？为什么不是你的精神残缺了？用什么来衡量精神的残缺还是健全？你能告诉我用什么吗？”

O一时语塞。

“我可以告诉你，”Z说，“用智力，用能力，用成就，过去叫功名，现在叫事业。你试试反驳我吧，你怎么也跑不出这个逻辑去。”

O不说话，也许是在寻找驳倒Z的事例，也许是陷入了迷茫。

Z说：“因为健全和残缺的标准，恰恰就是用这样的逻辑制订出来的。这个世界遵循的就是这样的价值标准。在这样的价值标准下，你的精神，你的魅力，你的可爱甚至你的善良，都得依靠你事业的成功。”

“那你，成功了吗？”

“我会成功的。况且成功与否，也不单是靠那些掌着权的人怎么说，至少很多真正理解艺术的人是承认我的。有一时炙手可热的成功，有永远魅力不衰的成功。那些苍蝇蚊子一样的记者和评论家，现在他们看不见你，可有一天你轰他们都轰不走。”

“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

“这么狂妄，是不是？不，是自信。”

O无言地点点头，低头避开Z的目光。她感到，Z的自信后面有另一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她一时说不清，也许恰恰是与自信相反的什么东西。

“那，”过了一会儿O说，“那个伊格尔王不是失败了吗？他为什么受到尊敬呢？”

Z沉吟片刻，说：“这说起来挺复杂。首先他是王，他已经是成功者，不信换一个小卒试试看，换个一文不名的人试试，早一刀砍了，正因为他是伊格尔王，他才可以在战败的时候仍然有被尊敬的机会。其次嘛，说到底，真正的成功者并不是伊格尔王……”

“是那个波罗维茨可汗？”

“不，不。真正成功的，是这部歌剧的作曲者。”

O抬起头，惊讶地看着Z。那惊讶之深重，甚至连我也没有料到。就是说，在此之前我也没料到Z会这样说，只是当我写出了他的这句回答我才懂得，他必须是这样说，只能是这样说的。

Z却没有注意到O的惊讶，顾自说下去：“真正不朽的，是他而不是那个伊格尔王。因为……因为人们不会说是‘伊格尔王’的鲍罗丁，而是说鲍罗丁的‘伊格尔王’，正如人们不是说《欢乐颂》的贝多芬，而是说贝多芬的《欢乐颂》……”

202

某个冬天的晚上，中学历史教师O坐在家里备课（可能是婚后不久，也可能是婚后几年了，这都无所谓，反正在写作之夜时间这些事从来就不清楚）。第二天要讲的课题是：历史是谁创造的？对这个问题，教科书上历来只给出三种观点：英雄创造了历史；奴隶创造了历史；英雄和奴隶共同创造了历史。三种观点当中，唯第二种被教科书肯定，所谓“奴隶史观”，受到推崇。

另一间屋里响着音乐，我仍然倾向于认为是那部歌剧中的某个段落，最雄浑豪迈的部分。

说到“另一间屋里”，那么显然，这是在他们搬进新居之后了，因而可以推算这是在他们婚后至少六年的时候。

O埋头灯下，认认真真密密麻麻地写着教案。

这时Z从另一间屋里走来，端着酒杯，说：“你去看看，看我画出了什么。”

O抬头看他，见他手上的酒杯在簌簌发抖。

另一间屋里，即Z的新画室里，整整一面墙上都动荡着那根白色的羽毛。背景完全是铁灰色，像山，像山的局部抑或仅仅是山岩的色彩，又像是阴霾笼罩得无边无隙，呆滞、僵硬、压抑。背景前，那根大鸟的羽毛跃然夺目，深浅不一的白色画出了它飘卷屈伸的轨迹，一丝一缕细小的纤维都白得静寂、优雅，但柔韧、骄傲，舒展摇撼如风如浪，断裂和飘离的部分也挥挥洒洒依然生气蓬勃。应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创作。O站在另一面墙根儿下睁大眼睛被震撼得久久无言，不知所思。但她觉得一阵阵地冷，甚至裹紧衣服抱紧双臂，甚至想把整个身体蜷缩起来，那并不是冷透骨髓，而是冷进心底，那白色钻进心里仿佛要在那儿冻成冰凌以至冻成巨大的冰川。O觉得，如果冰川可以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的话，必就是这样。

厨房里的水壶“呜呜”地响了。O赶忙去关了炉灶，灌了暖水瓶。

卫生间里的洗衣机又“嘀嘀嘀”地叫起来。O又去把洗净的衣服晾到阳台上。

接着又有人敲门。

“谁？”

“查电表。”

送走了查电表的，历史教师回到自己的桌前，见画家正翻看着她的教案。

“你还要讲这样的课吗？”Z指着那些教案对O说，“这除了浪费你的生命，还有什么用？”

O默默地又看了看那个题目，突如其来地问道：“那你，在这三种观点中更赞成哪一种？”

“第四种。”Z说，“但如果一定要我在这三种之中选择一种的话，我选择第一种。”

“为什么？”

“很简单，另外两种完全是废话。那等于是说历史就是历史创造的。等于是说存在创造了存在，事实创造了事实，昨天创造了昨天，未来将创造未来。关键在于这不光是废话，而且不光是谎言，这是最可恨的虚伪和狡诈！”

“为什么？”

Z说：“因为那是英雄颁发给奴隶的一只奖杯。”

Z说：“但光荣，是谁的呢？真正的光荣，究竟是谁拿去了？奴隶只拿到了奖杯，而与此同时英雄拿走了光荣。这逻辑不必我再解释了吧？奴隶永远是奴隶，捧着奖杯也还是奴隶，那奖杯的含金量再高也还是有幸从英雄手里领来的奖赏。”

Z说：“是谁创造了历史？你以为奴隶有能力提出这样的问题吗？各种各样的历史观，还不都是由英雄来圈定、来宣布的？奴隶们只有接受。英雄创造了历史吗？好，奴隶磕头并且感激。奴隶创造了历史吗？好，奴隶欢呼并且感激。可是，那个信誓旦旦地宣布‘奴隶创造了历史’的人，他自己是不是愿意待在奴隶的位置上？他这样宣布的时候不是一心要创造一种不同凡响的历史么？对了，他要创造历史，但他绝不待在奴隶的位置上，可他又要说‘是奴隶创造了历史’。看似滑稽是不是？其实很正常，只有在奴隶的欢呼声中他才能成为英雄，而且这是一个更为聪明的英雄，他知道欢呼之后的感激比磕头之后的感激要自愿得多因而牢固得多。”

在我的印象里，O走到窗边，背靠着暖气坐下，也许这样要暖和些。

在我的想象中，Z在屋里来回走，不断地喝着酒，在这个冬夜里醉了似的大发宏论。也许是因为一幅作品完成了使他兴奋。

“历史从来就不是芸芸众生的历史，”Z接着说下去，“这世界从来就不是亿万愚氓的天堂。这世界是胜者的世界，是少数精英的天堂。所谓献身所谓牺牲，所谓拯救世界、普度众生，自由民主博爱，还有什么‘奴隶创造了历史’，那不过是少数精英获取价值的方法和途径。真能普度众生吗？我不信。受益的只是拯救者的英名，而被拯救已经是被拯救者的羞辱，已经意味着被拯救者必然要有的苦难——否则他凭什么被拯救？佛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藏菩萨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但当他们这样说的时候他们已经脱离苦海慈悲安详了，他们已经脱离凡俗赢得圣名，可地狱呢，还是地狱，苦海呢，还不是苦海？芸芸众生永远只是这个世界的陪衬，是垫底的，没有地狱和苦海可怎么支撑着天堂和圣地？地狱和苦海是牢固的基石，上面才好建造天堂和圣地。”

O瑟缩地坐在窗边：“你真的是这样看？”

“太残酷了是吗？”Z说，“可你要听什么？忍辱负重，救世救民，我可以比WR说得还要漂亮。”

Z溜一眼O。不小心提到了WR的名字，Z以为这会触动O的伤痛，以为她会回避这个话题。但是不，她好像只是陷在刚才问题里，沉沉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Z，把头发掠向脑后。

O：“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

Z倒是一时不知怎样回答了。“哦，”他看着杯中的酒，“我宁愿相信他是真诚的……”

O：“但是，但是呢？你没把话说完。”

Z：“但是事实上，那是扯淡。那不是虚伪就肯定是幼稚。”

O：“你是说他不可能成功，是吗？”

Z：“也许这能够使他自己成功，但他的宏伟目标永远不过是动听的梦话。”

O：“我没懂。如果他的愿望不能实现，他自己怎么会成功？”

Z：“O，这世界上只有你纯洁得让我感动。恕我直言，虽然他并不能拯救什么，但是他也许可以成为万众拥戴的拯救者。这样的人历史上不断地有过，以后也还要有，永远有，但是历史的本质永远都不会变。人世间不可能不是一个宝塔式结构，由尖顶上少数的英雄、圣人、高贵、荣耀、幸福和垫底的多数奴隶、凡人、低贱、平庸、苦难构成。怎么说呢？世界压根儿是一个大市场，最新最好的商品总会是希罕的，而且总是被少数人占有。”

O：“其实你还是说，他是虚伪。”

Z：“只能是这样。也许他自己并不觉察。”

O：“那你呢？你做的事又是为什么？”

Z：“我和他唯一的区别就是我并不妄称我要拯救谁。我不拯救谁。对，不拯救。但是我和那个宣布‘奴隶创造了历史’的人一样，也不想做奴隶。”

这句话，把我的思绪一下子又牵回到Z九岁时那个冬天的晚上。我想，这句话在那条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有了，只是那时还发不出声音，还找不到恰当的词句。后来他回到自己的卧室，让那张唱片转起来，让那悲怆雄浑的乐曲在黑暗中响起来，那时九岁的少年默默不语，料必就是在为心里的怨愤寻找着表达……天苍苍，野茫茫，落日如盘异地风烟，那激荡的歌舞中响彻着那个君王的高傲抑或Z的雪耻的欲望……Z终于找到了什么？也许正是那根羽毛吧，它的孤独和寂静里有Z要寻找的全部声音，它敏感的丝丝缕缕之中埋藏着Z的全部表达。

在我的印象里，那一刻O的脸上一无表情，很久她才抬起头来看着Z，突如其来地问道：“你，恨谁？”

女人的直觉真是敏锐得让人惊服，我感到画家一下子被击中了要害。

“我？恨谁？”Z愣着想了一会儿，但我感到他似乎想了很久，一生中所有深刻的记忆纷纷聚来。

“你一向都在恨着什么？”O又说。但她的目光却充满了怜惜，甚至是歉意。

“啊不，”那些记忆又纷纷隐蔽起来之后，Z说，“也许，也许一个人应该恨的只是……”

O盯着他问：“谁？”

Z说：“他自己。”

这时我记得，O和Z的目光互相碰了一下，很快又各自闪开，相碰和闪开得都很默契。这样，Z又来得及把自己隐藏起来了。但是，我想那一刻两个人心里都明白，Z的话并未说完，Z的话后面，源远流长。

日光灯嗡嗡地响。老座钟滴滴答答地走，两支镂花的指针正要并拢一处。O掀开一角窗帘：冬天的河岸上没有虫鸣，冬天的河完全冻死在那儿，泛着月光，托负着楼群的影子。河的那边，数十年中没有大的变化，大片大片灰暗陈旧的房群中小巷如网。

十二下沉稳的钟声。O回过头来。两支镂花的指针渐渐错开。

Z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说：“不错，我承认我曾经恨别人，但是后来我发现这不对。弱者恨强者，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这除了说明弱者之弱再没有任何用处。你甚至可以根据这个逻辑去判别谁是弱者。两只狗面对面时，喊叫得最欢的那一只就是马上要逃跑的那一只。我说过了，这个世界原本就只有两种人——英雄和奴隶。你不是英雄你就不如甘心做你的奴隶别埋怨别人，要么，你就去使自己成为英雄。”

O：“那你，当然是要成为英雄了？”

Z喝着酒：“毫无疑问。”

Z：“不过，真正的英雄，并不是用狡诈谋取了权势的人，也不是依仗着老子而飞黄腾达的人，更不是靠阿谀逢迎换取了虚名的人，那样的人并不真正被人尊敬，他们仍然可能是庸人、傻瓜，仍然可能有一天被人所不屑一顾。真正的胜利者是一个精神高贵的人，一个通过自己的力量而使自己被承认为高贵的人，连他的敌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高贵，连那些豪门富贾也会在他的高贵面前自惭形秽。”

我相信，这时候，至少有一秒钟，在Z的脑海里又出现了他九岁时走进过的那座晚霞一般的房子，有很多很多门，很多很多门又都关闭起来，或者是，很多很多敞开了的门中又出现了很多很多关闭着的门，一个美而且冷的声音在那儿飘绕不散。

O：“我不知道你说的高贵究竟指什么。”

Z：“艺术。”

O：“仅仅是艺术？”

Z：“一个高贵的人就是一个孤独的攀登者。他有天赋的自信。当这个庸卑的人为实利和虚名争夺不休的时候，他向着一个众人所不敢想象的山峰走去，在黑夜里开始攀登。那时候，在温暖的小窝里的人和在灯红酒绿的舞场上的人，都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有那么一会儿，庸人们会以为高贵的人并不存在。但是，终有一天人们会看见他在世界屋脊，他的脚印遍布喜马拉雅山，他的声音响彻珠穆朗玛峰，他站在那灿烂的雪峰上，站在太阳里，那时众人就会看见什么是高贵和美丽。这情景，这一切，本身就是艺术。”

O：“可是……”

Z：“可这是自私。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没有人种麦子，你怎么可能去攀登呢？是不是？”Z的声音高亢起来，就像一个拳击手感到已经躲过了对手最致命的打击，现在兴奋起来，已经闪开了自己最柔软的部位，现在可是得心应手了。“但是有人种麦子。这个世界的组成方式我已经说过了。还有人吃不上麦子呢。但这并不影响有人已经吃腻了麦子。有英雄就有奴隶，有高贵就有低贱，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做什么，你是什么。”

O：“问题是，这样的自私到底高贵在哪儿？”

Z：“肯定，我们马上又要说到拯救了。那是另一座山峰，你放心，有不少人正争着往那上面爬呢。他们歌颂着人民但心里想的是做人民的救星；他们赞美着信徒因为信徒会反过来赞美他们；他们声称要拯救……比如说穷人，其实那还不是他们自己的事业还不是为了实现他们自己的价值么？这事业是不是真的能够拯救穷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穷人们因此而承认他们在拯救穷人，这就够了，不信就试试，要是有个穷人反对他们，他们就会骂娘，他们就会说那个穷人正是穷人的敌人，不信你就去看看历史吧，为了他们的‘穷人事业’，他们宁可让穷人们互相打起来。”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O：“那么你的高贵呢？就是谁也不管了？”

Z：“每个人都只应该管他自己，他是奴隶还是英雄那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没有谁能救得了谁。”

O默默地想了一会儿，似乎这很符合一句最著名的歌词。

O：“那，你的第四种历史观，是什么？”

Z：“历史就是历史，没有谁能创造它。是历史在创造英雄。宇宙的意义就在于创造出一些伟大高贵的灵魂。或者说，存在，就是借助他们来显示意义。”

O：“我不这么看。我不认为人有高低贵贱之分，一切人都是平等的。”

Z：“那么你认为，人，应该有其价值么？”

O：“当然。”

Z：“但是价值，这本身就是在论人的高低。当然你可以认为一个乞丐比马克思更有价值，这取决于你的价值观，但这仍然是论高低，不过是换了个位置，换汤不换药而已。但你要是说一个乞丐和马克思有一样的价值，这是虚伪，是强词狡辩，而实际上是取消价值。对了，除非你取消价值不论价值，人才都是一样的，世界才是和平的，才是‘四海之内皆兄弟’，才能重归伊甸园。但可惜世界不是这样，要求价值不仅正当，而且被认为是神圣的。在这样的世界上，一个不论价值的人就被认为是最没有价值的人。如果你硬要说不论价值的人是最有价值的人，那我也没办法，但是这本身就是对不论价值的嘲笑。”

“但是在爱情中，人是不论价值的。爱是无价的。”

“喔，老天爷！拿你们女人可真是没有办法，怎么一说到爱情你们就一点儿智力都没有了呢？简直就像个最……最蹩脚的诗人。噢算了算了，何苦这么认真呢？你的逻辑已经乱了。嘿，咱们该睡觉了。”

Z说罢摸摸O的头，笑笑，去卫生间了。

O坐在原地不动，听着Z在卫生间里洗漱，气得脸通红。一会儿，她仿佛一下子想明白了什么，跳起来，冲进卫生间。

O：“逻辑混乱的是你，不是我！你一会儿说事业一会儿说价值，是你混乱着呢！你说的价值不过是社会的、功利的价值，其实不如说那是价格，交换价格，可我说的是人的终极价值！”

Z：“有吗，那玩意儿？”

O：“怎么能没有？”

Z：“你能告诉我都是什么吗？”

O：“比如，你终归是为什么活着？”

Z：“为什么？你为什么活着？”

O：“你真的还要问我吗？”

Z：“我诚心诚意地请教。”

O：“这一下子很难说得全面，嗯……比如说平等，比如说爱。”

Z：“你以为人真的能平等吗？你看见人什么时候平等过？人生来就不可能平等！因为人生来就有差别，比如身体，比如智力，比如机会，根本就不可能一样。你这念过大学的，总承认这个世界是矛盾的是运动的吧？可平等就是没有差别，没有差别怎么能有矛盾，怎么能运动？”

O：“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人的权利！所有的人都有平等的权利！”

Z：“那是一句哄小孩儿的空话！谁给你兑现那份权利？要是事实上人就不可能平等，这个权利除了能拿来说一说还有什么用处？说的人，只是比不说的人多得些虚伪的光荣罢了。至于爱嘛，就更不可能是平等的，最明显的一个事实——如果你能平等地爱每一个人，你为什么偏要离开你的前夫，而爱上我？”

这句话太欠考虑，一出口，Z就后悔了，但已不能收回。

果然，O立刻闭口无言，愣愣地坐着，很久，泪水在她眼眶里慢慢涨满。

“喂，我没有别的意思，”Z说。

O一动不动，泪滴脱眶而出。

“真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我听懂了。”

“你听懂了什么？”

“也许是你说对了……人总是有差别的。”

203

夜里O睡不着，听着老挂钟敲响了三点，听见Z睡得安静。她起来，披上Z的棉大衣，轻轻走进画室，再去看那幅画。

巨大的白色羽毛仿佛一炬冲天的火焰，那是一种奇怪的燃烧，火焰越是猛烈越是让人感到寒冷。好像铁灰色的画面上有一种相反的物质：冷，才能使它燃烧，冷才能使它飞舞，越冷，它就越具活力，越有激情和灵感似的。

这真是奇怪。真是画如其人吧，O想。

O坐在地上，裹紧棉大衣倚在墙角，大衣上有着浓烈的Z的味。头靠在墙上，她继续看那幅画。

她想起一只白色的鸟，在巨大的天空或在厚重的云层里飞翔。久违了，白色的鸟，这么多年中世事沧桑，它其实一直都在这样飞着吧，一下一下扇动翅膀，又优雅又自由，在南方也在北方……但是，一个恶作剧般的念头跳进O心里——但是如果它被一枪射中呢……“嘣！”O仿佛真的听见了一声枪响，随即眼前出现了一幅幻景：白色的羽毛纷纷飘落，像炸开的一团雪，像抛撒开的一团飞絮，漫天飞落……其中一根最大的在气流中久久悬浮，不甘坠落似的在空中飘舞，一丝一缕就像无数触角，伸展、挣扎，用它的洁白和无辜在竭力嘶喊……那喊声必定是寒冷的，又必定是燃烧着的，因为，寒冷不能使它甘于沉寂，燃烧呢，它却又没有热度……

O睁开眼，恍惚像是做了个梦。她如果就是美丽房子里的那个小姑娘，她会想：那个寒冷的冬夜给Z造成的伤害竟会这么大这么深吗？如果O不是那个小姑娘，她必定会猜测：在画家的早年，到底遭遇过什么？

差别，这人生注定的差别可真正是个严重的问题。忽然，O的脑际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思想闪现，但是Z进来了，一闪的清晰又掉进模糊里去……

Z走进画室。Z把战栗的O抱住，吻她。

“是我把你吵醒了？”O问。

Z显得很兴奋：“不，是这幅作品，它终于有个眉目了。”

两个人一同看那幅画。

O想起很久以前，她曾经问过Z，他为什么爱她？那是当O从陌生的小镇上回来，当她离开了前夫再次走进Z的画室，是在那间老屋里他们头一次拥抱并且匆忙而放浪地做爱之后。那时画室外面市声喧嚣，画室里一时很静，窗帘飘动起阳光、树影和远处的一首流行歌曲。O慢慢穿起衣裳，Z坐在画室一角久久地看着O，那样子容易让人想起罗丹的“思想者”。O向他走去，走近他，问他：“你为什么爱我？”Z却浑身一阵痉挛似的抖动：“告诉我，告诉我你曾经住在哪儿？”

Z为什么这样问呢？O曾对我说，以后她问过Z，是不是觉得她就是当年那个九岁的小姑娘。

如果O这样问过，是在什么时候呢？

Z走进画室把战栗的O抱住，兴奋于他梦寐以求的作品终于有个眉目了——可能就是在这时候。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一块染满了画彩的地毯上，如果O那样问过，料必就是在这个夜里。他们俩都从卧室来到画室，继而做爱。他把她的衣裳扔得到处都是，肆意地让那些傲慢的衣裳沾染上他的画彩。他捧起她，看遍她洁白的肌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酒气未消，在那洁白上面留下他的齿痕。他让她看镜子里面，让她看他怎样拥有她，让她看她怎样成为他的。但无论在镜子里还是在镜子外，O总能看见那根巨大的羽毛在墙上、或者在山上或者在阴霾的天空里，飘摇跳跃风飞浪涌。像往常一样，Z有些施虐倾向，每一回都是这样，这夜更加猛烈。O不反感，最初她曾惊讶，现在她甚至喜欢。他能够使她放浪起来，让她丢弃一切，丢弃她素有的矜持、淑雅、端庄……O甚至愿意为他丢弃得更多。她知道她甘愿如此，这是O之命运的一个关键。可能就是这夜就是这样的时刻，O抑或我，终于看懂了墙上的那幅画。在性爱的欢乐之中，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清晰的念头再次不招而至：Z，他的全部愿望，就是要在这人间注定的差别中居于强端。

就是在这时候，O迷迷离离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曾经就住在那座美丽的房子里？”

“哪座？”

“你不曾料想到的那座。”

Z停止了动作。

“你是不是感到我就是那个小姑娘？你是不是认为，我就是他们……”

O感到Z的头埋进了她的怀里。

过了很久很久，O听见Z喃喃地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们……”

O相信这绝不是对着他的继父，从童年，这就不仅仅是对着那个酒鬼。O把画家搂得更紧些，如同搂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就差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不起”了。

那句可怕的话在O温暖的怀中渐渐消失，但喃喃自语并未结束：“啊你们！你们……你们为什么，为什么那样美，而又那样冷啊……”

但O听不清Z到底爱谁，或者恨谁，是那个九岁的小姑娘，还是她的姐姐、她的哥哥、她的家人……或者是那座房子里的一切。但O在那夜之后却听清了两个字：雪耻。Z没有这样说，但O听到了。O相信这两个字才应该是那幅画的题目。

很久之后，Z终于清醒过来了，听着深夜的寂静，深深地看着O。

O搂着Z，看墙上那根羽毛。

“你原谅我了吗？”Z问。

“原谅什么？”

“你忘了？啊，忘了就好，别再说他了。”

O的头里又像是砰地响了一声，心想：真的，我又把那个人忘了，真是让Z说对了，什么平等平等平等，我怎么这么容易忽视他呀……那个无辜的人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他是爱我的，我知道……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像爱Z一样地爱他呢？为什么？价值吗……

然后他们做爱。一边做爱，O一边又流泪。

“怎么了你？”Z可能感到了，O在敷衍他，O第一次在这样的时候失去热情。

O不回答他。O在心里自问：是不是我又让一个人，积下了对这个世界的深重的怨恨……

二十 无极之维

204

F医生对我说过：O的死或许有什么更直接的原因，但不管是什么，那都不是根本原因。她绝不是一时想不开，她的赴死之心由来已久。

“你还是说那条鱼吗？那条有毒的鱼，是吗？”

“不光这个。恐怕主要是她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结……一个看来没有答案的问题。”

“什么问题？”

“很复杂。不过要说简单也非常简单，就是差别问题。”

“你是说在上一章里，画家给她留下的那个问题吗？”我问。

“什么上一章？”F医生捋一捋他雪白晶莹的头发，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什么上一章，再说我也不认识那个画家。”

对了，我想起来了，迄今为止F医生只匆匆见过画家Z一面，那时Z正沉陷于深深的迷茫中并未注意到F。而且我隐隐感到，在这部小说里，恐怕他们也很难再有相识的机会了。

“你留意过蜜蜂吗？一群蜜蜂成百上千只，但是分成三个等级：工蜂、雄蜂和蜂王。蜂王只有一个，雄蜂要多一点儿但也只有几个，剩下的都是工蜂。所有的工作都是工蜂的事，采蜜、筑巢、御敌，是他们供养着雄蜂、蜂王和这个家族，但工蜂的寿命最短而且也最不受重视，没有谁认得它们，它们死了也就死了，新出生的工蜂再来代替它们就是了。可是蜂王不能死，它最受重视，最好的食物由它独享，因为蜂王要是死了这一群蜂也就完了。而且蜂王是天生的，它唯一的艰险是被另外的可能成为蜂王的家伙处死，可能成为蜂王的家伙们一出生就要做拼死的斗争，只能有一个活下来，其他的必须死……”

“这就是O的问题吗？”

“差不多。比如你认为，人真应该是平等的吗？”

“当然。”

“那，你能告诉我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人曾经是平等的吗？你能告诉我，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人可以是平等的，是一样被重视、被尊敬、被热爱的吗？”

“平等是一种理想，你不必要求那一定得是事实。”

“可如果那永远也不能是事实，你不觉得这很滑稽吗？你不觉得这理想的宣传者们有点儿什么可疑的动机吗？”

“这是Z的逻辑。”

“我不了解那个画家，”F说，“但我想这就是O的死因。她早就找到了那么难得的一条鱼，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到海边去找到的那条鱼，也许在那条鱼成为一条鱼之前O就到海边去看望过它了。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她在那座古园里想的全是这件事……”

“什么事？”

“死。”

205

我在写第三章“死亡序幕”的时候，我和F夫人都还不知道，其实F医生是认识O的，在那座古园里曾与O有过几次交谈。当F夫人喋喋不休地说起女教师和画家的事、说起在那古园里见到O的情景时，F医生不太插嘴甚至不大耐烦，就是因为，关于O的所思所想F医生比他的夫人知道得多。

只是到了第十八章我才知道，F医生每天不独往来于家与医院之间，他有时也到那座古园里去；那时诗人L发现他忽然又对蚁群有了浓厚的兴趣。

但是F医生不认识画家。F也不知道O的职业和住址，只是觉得她住得应该离那座古园不太远。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O常常独自到那古园里去，总是在傍晚，太阳低垂得挨近西边园墙的时候。O在那里读书、默坐或呆想，天黑透的时候离开。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来，”F说，“在她去世之前，我一直以为她还是独身。”

那片杨柏杂陈的树林，那座古祭坛的旁边，女教师O一度是那儿的常客。那是个享受清静的好去处，有老柏树飘漫均匀的脂香，有满地杨树落叶浓厚的气味，难得城市的喧嚣都退避到远处。

“她第一次进到那园子，我就注意到了她。”F说。

“怎么？”

“她问在那园子里放蜂的一个老人：这是什么地方？那个老人一年三季都在那园子里放蜂，那园子里到处散布着他的蜂箱，各种花蜜一年能收成几百斤……”

“我是问，怎么你就单单注意到了O？”

F笑笑，不答。

我知道，那是因为在写作之夜，在这部书中，O与N极为相像，在我的印象里她们也常常混淆，何况F医生呢，他不可能不发现这一点，但是回避不谈。

园子很大，草木茂盛，有几座近乎坍圮的殿堂，有各种鸟儿晨出晚归，夏天有彻夜的虫鸣，冬天里啄木鸟的啄木声清晰可辨。那时太阳很大，很红，满园里都是它深稳、沉静的光芒，O沿着小路走向祭坛，拾级而上，身影很长，身影扑倒在层层石阶上，雨燕正成群地在祭坛上空喊叫、飞旋。那时，F医生正举着望远镜在观察一个鸟巢，鸟儿飞去飞来地忙着筑巢，衔来树枝和草叶把窝做得无懈可击。料必是望远镜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O——F以为是N。

F医生又对鸟儿产生了兴趣。迄今为止他的兴趣至少可以画出这样一条线路：大脑的构造与功能→灵魂在哪儿，善或恶，喜或悲，都藏在大脑的沟沟回回的什么地方→人工智能，以及复制或者繁殖→部分与整体的关系→蚂蚁，蚁群的迁徙、战争或者说蚁群的欲望→欲望，“永动机”，以及存在就是无穷动→蜜蜂，蜂群的等级，因而涉及差别或平等的问题→鸟儿，尤其是鸟儿筑巢时不容忽视的智力……

F医生的论文至今没有进展，虽然一直在写，但是越写似乎离结束越远，甚至离医学也越远。他仍然不是教授或副教授，不是主任或副主任。

诗人L有时候嘲笑F医生不务正业。F医生恰恰认为，这样嘲笑他的最不应该是诗人。

“L，你怎么也不懂呢？每一棵树，每一棵草，每一片叶子，你仔细看过它们吗？它们的结构之精致之美妙，肯定会让你惊叹。还有蚂蚁，鸟儿，蜂群，你留意过它们吗？它们的聪明和灵性真是让人迷惑。你不得不猜想，那里面有着最神秘的意志，那是整个宇宙共有的欲望。共有的欲望啊，你明白吗？说不定那就是爱因斯坦想要寻找的那个统一场吧……磁力呀、引力呀，人们迷恋着各种力，怎么不注意一下欲望呢，欲望是多么伟大神奇的力量呀，它才是无处不在的呢……”

L肃然地望着F，很久才说：“我一直都把你看错了，你的梦想一点儿都不比谁少，你的梦想一点儿也没有衰减啊……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限制得这么严格，这么古板这么僵死呢？你为什么不去找N？干吗就不能去看看她呢？”

F呆愣了片刻，给诗人一句模棱不清的回答：“你以为你什么都能找到吗？诗人，要是有一天你能发现有什么东西，只要你一碰它它就没了、它就不再是它，那时你才能懂得什么是美的位置。那样，你的诗或许才能写得更好一点儿。”

206

F从望远镜里看见了O——他以为是N，脑袋“嗡”的一响，便又像被什么魔法拿住了，两腿想迈也迈不开，呆呆地望着祭坛的方向，甚至浑身僵硬，只感到空旷的阳光一会儿比一会儿更红、更静，老柏树的影子越来越长，一派荒凉之中雨燕在祭坛上空凄长地叫喊了起来……

直到O又走下祭坛，向F走来，走近他，慢慢走近他时那魔法才似收敛——医生看清了走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是您的望远镜吗？”O对F说，“掉在地上了。”

幸好是掉在了草地上，F捡起来看看，镜片没坏。

“能借我看看吗？”

“当然。”

O举起望远镜，转着圈把那园子看了很久。

“谢谢。您是医生？”

“噢？怎么，您找我看过病？”

O摇头，笑笑：“连您的望远镜上也有医院的味儿。”

F也笑笑：“是吗？”

“您用它看什么？”

“啊，随便，随便看看。”

F不住地打量O，心里问自己：N有妹妹吗，或者姐姐？又一遍一遍地回答自己：不，没有，N没有妹妹，她既没有妹妹也没有姐姐，兄弟姐妹她都没有。但是他不由得很想多和这个陌生的女人攀谈几句——毕竟，就连她的声音也挺像N。

“您呢？看的什么书？”

F从O手里接过一本书，翻翻，是谈佛论道的。

“您不会感兴趣，”O抱歉地笑笑说，“医生当然都是无神论者。”

“那倒也不一定。”

“是吗？”O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比如说：要是你仔细观察过各种各样的物种，植物、动物、微生物，还有人，人体精美的构造，你简直很难相信那是碰巧的演变。那么聪明、合理、漂亮，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就是你存心设计你也很难考虑得那么周到、美妙、和谐，你不由得要想，很可能我们都是更高智慧的造物。”

“那又怎样呢？”

“什么怎样？你指什么？”

太阳正在西边园墙上沉没，园子里昏暗下来，O的目光在苍茫的黄昏中显得忧郁、惶茫。

“还不是有那么多苦难吗？”她说。

“有那么多不幸，不幸又酿出仇恨。”她说。

“您说，普度众生是可能的吗？”她问。

她久久无言地望着树林，两眼空空，旁若无人。然后忽然说一声“哦，我得回去了”。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F医生一直在陪着她，便转身走去，出了园门。

所有O的朋友都记得，O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曾以百倍的虔诚参禅悟道，沉思玄想，仰望佛门。

207

为了那个无辜的人，O曾深深地自责。尤其是在婚后，感到无比幸福的时候，她常常想起那个人，想起他此时此刻的境遇和心绪，想起过去，想起一些毕竟美好的时光，也想起她忽然冷淡了他时他那迷惑不解的样子，想起她决意要离开他时他那顿失光彩的眼神，还有那天早晨他独自下楼去的脚步声……善良？他不善良吗？O甚至重新去想象：我可不可能爱他？但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答案就已确定：不，不可能。一俟他和Z的形象同时出现，O便知道那绝不可能，她倾向于谁非常清楚，无可争辩。O这时就更加明白：对他，我一直也不是爱。是什么呢，那场婚姻是因为什么呢？可能是孤单，是绝望，是因为那时O的心正在死去，那颗将死的心本能地需要随便一个什么人来安慰她，一个男人，来给她一点儿依托，一点儿支戗……可是，当我不再需要他的时候就顾不上他会怎样了……

这自责曾借默默地为他祝福而消解、淡忘，可现在，当Z说出了“如果你能平等地爱每一个人，你为什么偏要离开你的前夫而爱上我”时，淡忘的一切重又泛起，汹涌地袭来，无以逃避。

平等吗？那你为什么苦苦地抛弃这一个，又苦苦地追求那一个？价值，可不是吗？否则你根据的是什么？你的爱与不爱，根据的是什么东西？或者，源于什么？

Z为什么这样吸引我？Z的坚强？机智？才华？奇特，不入俗流？男子汉的气质？孤独却又自信，把软弱藏起来从不诉苦？甚至做爱时天赋的野性，狂浪，甚至他的征服？是吗？是，又不是，说不清，那是说不清的，只能说是魅力……但是他善良吗？——O没有回答。她愣着，她不想摇头，又不能点头。

但不管是什么吧，不管你的取舍多么正当、甚至正义吧（你爱坚强的不爱怯懦的，爱美丽的不爱丑陋的，爱聪明的不爱愚蠢的，爱性感的不爱委顿的，爱善良的不爱邪恶的……），那取舍都意味了差别，价值的或价格的差别，而非平等，绝非平等！可人是多么渴望被爱呀，每个人、每一颗心都是多么需要爱呀！任何人都是一样、都是多么期待被爱呀！怎么办呢？你要爱你要被爱你就要变得可爱，你就不能是个白痴，不能是个傻瓜，不能是个无能的人或者不会做人的人，不能在那注定的差别中居于弱端，所以你就必须得像Z说的那样实现你的价值，尽管你喊着累呀累呀活得是多么多么累呀，可是还得去落实你的价值——打起精神、硬着头皮、不畏艰险地去展示你的价值。公鹿展示它们犄角的威武，雄鸟展示羽毛的艳丽。在人，那就叫做事业、成就、功名、才能、男子汉，当然不是直接地炫耀，而是迂回着表现于你的性格、相貌、风度、意志和智慧。你不会爱一个白痴，尤其谁也不愿意做一个白痴，这里面有人们不愿深问的东西，人们更习惯躲闪开这里面的问题，但每一个人都会暗自庆幸他不是那个白痴。

这又让我想起“叛徒”，想起人们对一个叛徒的态度，和对其中深埋的问题的回避。

O很可能在那座古园里问过F：“是不是，医生？是不是这样？”

F能说什么呢？如果他在写作之夜是一个我所希望的老实人，在那座古园里他又是一个我所指靠的智者，他能怎样回答O呢？

F肯定会说：“不错，这是事实。”

他可能还会说：“不这样又怎样呢？否则物种就会退化，人类就会怠惰，创造可能就要停止了。不过幸好有母鹿在，有雌鸟在，它们展示素朴、温情和爱恋。幸好有女人在，她们证明爱情的重要，她们把男人召唤回来，把价值从市场和战场上牵回人的内心。威武和艳丽都是需要的，男人创造的空间的壮丽，和女人创造的时间的悠久，那都是需要的，都是宇宙不息的欲望所要求的。”

但如果，O是那座古园里的问题，O是我写作之夜所见的迷茫，O必定不能满意这样的回答。

白杨树在高处“哗哗”地响，老柏树摇落着数不尽的柏子，柏子埋进土里，野草疯狂地长大了，星星点点的小花朵——蓝的紫的黄的，簇拥着铺开去，在园墙那儿开得尤为茂盛、蓬勃，仿佛要破墙而出要穿墙而去，但终于不能……O问：“可是人能够是平等的吗？人可能都得到尊敬，都不被歧视、轻蔑和抛弃吗？F医生，您说能吗？”……古祭坛伸展开它巨大的影子，石门中走过晚风，走过暮鸟的声声鸣叫，石柱指向苍天，柱尖上留一抹最后的光芒……O问：“普度众生是可能的吗？人，亘古至今，这么煞有介事地活着到底为的什么？”……太阳走了，月亮悄悄地来，月亮怡然升起在朦胧的祭坛上，唯闻荒草中的虫鸣此起彼落……O问：“这欲望兴冲冲地走着跑着，医生，他们究竟是要去哪儿？就是为了爬到耻辱之上的光荣，或者掉进光荣之下的耻辱吗？就是为了这两个地方？”……走上祭坛，四周喧嚣的城市点亮了万盏灯火，O知道，就在不远的那座楼里，画家又在挥动他的画笔了，又是那根羽毛，自负甚至狂傲……Z在等她回来吗？Z知道她必定回来，Z对此尤为自信……O想：“但是另一个人在哪儿？以及另一些人，在怎么活着？光荣和耻辱各自在怎么活着？”……星汉迢迢，天风浪浪，O在荒凉的祭坛上或者在我的心里喃喃自语：“可是，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百分之百的世界……不过他不会想到他的，他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从来没有……”

“什么你说？你说谁？”F问。

O已经下了祭坛，走向园门，走进万家灯火。

那最后一句话，我或者F医生唯在O死后才能听清：两个他，一个是指她的丈夫，一个是指她的前夫。或者：一个是指光荣，一个是指耻辱。

208

那园子里有好多练气功的人。开始时只是几个老人，在树下默立吐纳，或逍遥漫步，期待着健康、长寿、自在和快乐。后来人就多起来，十几人而至几十人，几十人而至上百人，散布在树林和草丛里，或手舞足蹈，或轻吟低诵嗡嗡有声，继而又成群成片地在祭坛上和祭坛周围坐下或者躺倒，也有低头含笑的，也有捶胸号啕的，也有仰天长叹的，也有呼号若癫的……传说有人在那时见到了死去的亲人，有人听见了古代圣贤的教诲，有人在那一刻看破红尘顿悟了大道，有人魂飞出壳刹那间游历了极乐世界抑或外星文明……也有人疯了，疯言疯语地说出了一些罕为人知的秘密。

一度，这座城市里到处飞扬着神奇或怪异的传闻。书摊上，介绍气功和特异功能的书，谈神言怪的书，乃至各路神医奇士的宏著、延年益寿的验方新编、消灾免祸的咒语集成，大为走俏。书商们发了横财，买了汽车和别墅。“信徒”们心痒难熬夜不能寐，恨不能一步成仙。于是乎各门“大师”层出叠涌，设场布道，指点迷津。修性修命逃离苦海的途径原来很多，以至于几天就有一种最新的功法问世。记者们忙得团团转。老弱病残者更是奔走相告如见救星。寺庙的香火为之大盛，令寂寞多年的老僧人瞠目不已，因为各路功法无不争相与佛门混为一谈。

F医生说：“不过气功确有其神奇之处，很可能为现代医学开出新路。”

诗人不以为然：“怎么神奇？能治百病，长生不老，是吗？”

“那倒不是，”F说，“但确实治好了很多我们治不了的疑难病症。”

那时诗人L又不知是从哪儿刚刚回来，风尘仆仆地就来这园子里看望F。

F医生说，在那园子里还有几个有特异功能的人。F说有个人能把一个铁球装进玻璃瓶里去，铁球明显比瓶口大，他轻易就把它装进去，轻易又能把它拿出来。

诗人L大笑不止：“老兄，你的研究就快要出成果啦，你马上就可以得一个魔术大师的职称了！总不至于下次我回来，正见你在街上练杂耍吧？”

“我是亲眼见的。”F医生平静地说。

L不怀疑F的诚实。“但是，那个变戏法儿的家伙一共有两个瓶子，和两个铁球。”L说。

“可瓶子里那个铁球是我的，”F说，“我临时在那上面锉了个‘F’。”

L愣住：“是吗？那家伙，他怎么解释？”

“他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呢？你怎么想？”

“那是发生在另一种时空里的事，只能这样猜想。那铁球是从另一种维度里进到那瓶子里去的。就像你从三维的空中，可以轻而易举地移动二维平面的一个什么东西，但是如果你的观察只限于二维平面，你当然就看不出那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说另一个世界吗，可敬可爱的医生？”

“确切地说是另一种维度的存在。因为那一种维度的存在并不与我们这个世界截然分离，所以是同一个世界。另一种维度的存在，它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我们周围，或者在我们之中，只不过以我们的观察方式永远发现不了它罢了，正因为我们发现不了它所以它是另一种维度的存在。一个有限的维度，比如说一维、二维、三维，都是抽象的。你想吧，一维如果不占有面积，它必是抽象的，二维要是不占有空间，三维要是不占有时间，那都只能是抽象的，不可能真正存在。一个真实的存在必是多维的。”

“多少维？”

“无穷多。无极之维。”

“医生，你不做手术的时候就这么胡思乱想吗？”

“你一定见过一种捕蝇器吧？一个纱网做成的笼子，下面有一个筒状开口，好比一间屋子，屋顶上有个烟筒，但这‘烟筒’不是在顶面而是在底面，不是伸向屋外而是伸进屋内，‘筒’的一端连着底面的纱网，另一端开放在笼子里，笼子架起来底面悬空，下面放些能招引来苍蝇的东西，苍蝇来了就会从那筒道中稀里糊涂地飞进笼子。可是，它之所以是一种聪明的捕蝇器就在于，苍蝇能从那儿飞进来，却不能飞出去。”

“你又喜欢上苍蝇了？”

“它为什么不能飞出去，你想过吗？”

“我不是苍蝇。真的。”

“因为，虽然它处在三维空间，在我们看来它也是做着三维运动，但是它自己感受不到三维，三维对它来说是一团混沌或者就是不存在，在苍蝇看来它一直都是飞着直线，它不能把横的和竖的直线联系起来看，它拐来拐去飞进了笼子但它并不知道那是拐来拐去的结果，所以再让它拐来拐去地飞出笼子它可是束手无策，它只好仍以直线的飞行东撞西撞……就像我们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东撞西撞怎么也撞不出去一样。”

“你想撞出到哪儿去呢？”

“比如说笼子以外。我们也是在一种笼子里，比如说我们是否可以出去呢？”

L愣住了，脸上的嘲笑慢慢消失。他必是想起了他未完成的长诗。我们都会由此想起L渴望的那一种乐土，和他东撞西撞也没有撞出去的诗人的困苦。

F说：“如果你没找到另一种存在，并不说明它没有。就像苍蝇，它就在三维之中但是它不识三维，因而它不能参与三维，对它来说也就等于没有三维，它就只能在二维中乱撞。也许，只要你换一种思维方式你立刻就能进入另一种存在了。”

F又说：“看着那只遇难的苍蝇，你真为它着急，出去的路明明就在它眼前可它就是看不到。”

L：“你的呢，你看到了？”

F笑笑：“但它很可能就在我们眼前，司空见惯的地方，但视而不见。”

L：“找到了，请你也告诉我。”

F：“就怕我不能告诉你。就怕那是只能找到而不能告诉的。”

L：“那么依你想，外面是什么？出去了又能怎样？”

F不答。

209

“就算那是天堂，”O也是这样问，“又怎样呢？”

O对气功，对各式各样的功法毫无兴趣，对那个铁球和那个瓶子更是嗤之以鼻。

“要是我看不出活七十岁到底是为了什么，”O对F说，“我也看不出活一千岁有什么意思。”

“要是有些人可以去天堂，有些人只好留在人间，有些人必要去下地狱，”O说，“医生，这倒很像是有些人可以爬到光荣的位置，有些人只好留在平庸的地方，另一些人呢，随他去受罪。”

“这天堂可有什么新奇之处呢？神仙们想必也要在那儿争来夺去吧？”

“我没说那是天堂，”F说，“我只是说那是另一种存在，有一种我们并不知道的存在……”

“新大陆。‘阿波罗’飞船。阿姆斯特朗的太空行走。还有‘黑洞’。是吗医生？”

“不过可能和这些都不一样，根本的不同。”

“那儿有矛盾吗？那儿有差别吗？有意识吗？除非没有。”

F看着O，惊讶着这个女人的思路，这个女人或者这个园子里，似乎问题总是多于答案，迷茫永远多于清晰。

“不过这也许可能，”O说，“什么都没有也许就可能了。”

“你是说……”F担心地看着O，心里有一个字没说出口。

O苦笑一下，打断他：“你相信有天堂吗？或者叫净土，乐土，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也许那与‘天’和‘土’都没什么关系，那只是人的梦想。也许它并不在这个世界之外，只不过在我们心中，在我们的希望里。比如说爱，她能在哪儿呢？并不在时空里，而是在……另一种维度里……”

O的目光亮起来，看着F。那目光总是让F想起N。

“可是有人认为那是征服，是在征服里，”O的目光又暗淡下去，“我不信，我真不能相信是他说得对，可是，可是……”

“谁？”F医生问，“你说的‘他’，是谁？”

O不回答，走进老柏树林，打着伞在迷蒙的雨中坐下，坐在一条长石上，展开手里的书，细雨在她的伞顶上沙沙作响。F再次没有听清那个“他”是谁。只好等到O离开这个世界之后，F才能记起：那才是O最深重的迷茫，那才是O赴死之心的由来。

正如F夫人所说：女教师老是一个人在那片老柏树林子里，老是坐在那棵枯死的老柏树下。那儿的草很深，很旺。那儿，树很高树冠很大，树叶稠密，但即使这样也还是能看出来有一棵老柏树已经死了，O常常就是坐在那棵枯死的老柏树下。正如F夫人所说：那儿晚上有灯，四周很暗但那盏灯划出一块明亮的圆区，雨天或者雪天女教师也要去那儿坐一会儿，看书，或者呆望。正如F夫人所说：不管O是埋头看书，还是瞪大眼睛张望，她的眼睛里都是空的，祭坛、树林、荒草、小路都似没有，不管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声，还是落日里鸟儿的吵闹，还是走过她面前的游人都似没有，太阳或者月亮都似没有。

F常常远远地望她，不轻易去打扰她。F感到，她两眼空空之际，就是她正在期望另一种存在。F怎么也没料到那会是死。

正如F夫人所说：她心里有事。

F最后一次走近她时，下着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树林里只有两种颜色——白和黑。F在O身边站住，看见她膝头翻开的书上盖满了雪——只有白没有黑。

“天堂又怎样呢？另一种存在里，可以没有差别吗？”她仰脸看一下F。

F不说话。

“要是你说的多维是对的，存在是无极之维，”O重又低下头去，“是不是等于说，每一维都是一样的，在一条无极的链条中每一环都一样，都是这个光荣和屈辱各有所属的人间？普度，可以度到哪儿去呢？”

F不说话。

“比如说疾病。医生，你作为医生，相信所有的病都能治好吗？”

“我想，不管什么病，将来都是应该有办法治的。”

“可将来不过是将来的现在，就像现在不过是过去的将来，现在不过是将来的过去。但人总是在现在，现在总有不治之症。你能想象有一种没有疾病的现在吗？你想象过那样的存在吗？没有疾病，没有困苦、丑陋、怯懦、卑贱、抛弃和蔑视、屈辱和仇恨、孤单和孤独……总之没有差别，那会是什么你想过吗？彻底的平等是什么，你都想过吗？”

“是，你说得不错。”

“那就是说，人间就是天堂的地狱，人间就是地狱的天堂，天堂和地狱也都是人间……我们永远都是一样在哪儿都是一样，差别是不变的，就看谁幸运了，谁能抓来一手好牌……爱嘛，不过是一种说法、一幅幻景，真实呢，就看谁能处在这差别的强端。”

F说：“在这儿坐得时间长了可不行，要生病的。”

“也许真是他说对了，可我……真不希望是他对了，我真不想看见他那么得意那么狂妄，因为他，我知道……因为他其实谁也不爱，他只爱他的艺术——其实也不见得，他只爱他的高贵和……和……和征服！”

这是F听到O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时他才想了一下，“他”可能是她的爱人。

F医生离开O时，O仍坐在那棵树下。F在园门那儿回头看她，这时雪下得又紧又密，天地苍茫，一派混沌未开似的静寂。

二十一 猜测

210

F医生的判断只是一家之言，对O的赴死之因仍是众说纷纭。不过，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相信：O已经不爱Z了。人们在这一点上毫不费力地取得共识：七年中，从崇拜到失望，从失望到不堪忍受，O对Z的爱情已不复存在。而且这样的共识，或是从语气里或是从表情上，似乎常常流露出一点儿先见之明的自得，不能说是快意——毕竟那是一件让人痛惜的事，但却很像是一道难题终于有了解，虽然是出乎意料的残酷。

但是迷雾远未消散。雨是停了，可天仍然阴着，云层很沉很厚。

比如O的遗书，谎言吗？“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要是我有力量再爱一回，我还是要选择你。”O不是能说谎的人，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或者只是为了给Z一点儿安慰？还有，如果她不爱画家了，如果仅仅是不堪忍受那“征服”以及“寒冷的燃烧”了，她为什么不离婚？O绝不是那种被传统妇道（从一而终）束缚的女性，以往的离婚是最有力的证明。如果她还爱着Z，那个死亡的序幕又怎么理解？而且在那序幕与死亡之间，O几乎没说什么话，从始至终不做辩解。或者，以死来表明自己的清白？可那显然不是仓促的举措——那条漂亮的鱼早就准备好了，已经晾干或焙干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了。

211

Z的同母异父的弟弟HJ说：“别人很难想象O曾经对我哥有多崇拜，简直……简直就像信徒对上帝。是不是T，我没夸张吧？”HJ笑着问身旁的T，同时指指T：“反正她从来没对我那样过。”

那是O去世不久，HJ和T从国外回来，据说是要在国内投资办一家欧洲风格餐馆。T还是出国前那么年轻，领着儿子。男孩儿会说汉语，但是一着急就是满口的外国话。

HJ说：O给HJ写信时不止一次说起，像Z这样才华、毅力兼备的人实在不可多得，才华毅力兼备而又贫寒不移、俗风不染的人就更少，至少在O的视野里没有第二个。

T说：有一次O给T写信说，她做梦也没想她会得到这么完美的爱情，她引了一句古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她说“金风玉露”是有点儿俗，但“胜却人间无数”真是千古绝唱，她说诗人一定有过跟我现在一样的感受，否则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诗来。当然那不光是性爱，不光是快乐，那是爱情是幸福，这时候你能想到的就只剩了这两个词：爱情，幸福。不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两句固然也不错，但是她说她真是希望“朝朝暮暮”，既是“两情长久”，又能朝夕不离。她说只要能每天看着Z画画，生命之于她也就足够了，只要能一辈子都在Z身旁，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举动，闻着他的气味，照顾他的生活，对命运就绝不敢再有什么奢望了，否则简直就是不识上帝的恩情，简直就是虐待上天的厚赠。不过这是否已经是奢望了呢？她说，她幸福得有时候竟害怕起来，凭什么命运会一味地这样厚待我呢？

“我哥那个人，唉，怎么说他呢？”HJ摇头叹气，再说不出什么。

“他们两个的责任，依我看是他们两个人的责任，”T说，“其实他们俩谁也不大懂爱情。”

“T现在是爱情专家，我常常聆听教诲。”HJ变得比以前诙谐了。

T说：“他们俩，一个需要崇拜，一个需要被崇拜，需要崇拜的那一个忽然发现她的偶像不大对劲儿了……另一个呢，看吧，他或者再找到一个崇拜者，或者在自恋中发疯吧。”

“你们呢，很平等？”我问。

“岂止平等？”HJ说，“我们俩志同道合，都是女权主义者。”

T也笑了：“我不过是比他泼辣……”

“岂止岂止，您太谦虚了，是厉害！”HJ又转而问我，“您可能听说过我的长跑史吧？”

“曾有耳闻。”

“在第十五章，您可以翻回去再看一下。到现在我还是那么跑着呢，威信已经全盘出卖，可一直也没从追求者的位置上跑出来。不不，别误会，这是我的自由选择。”

“那是因为你太窝囊了，”T大笑着说，“不过你一直都有你的自由，你不承认？我强迫你了吗？”

“当然没有。我已经强调过了，我是一个自愿的女权主义之男性信徒。”

“您还是那么相信平等吗？”T问我，“您不如相信自由。”

这时他们的小儿子问我：“你会武术吗？”

“他觉得在中国，人人都必定会武术，”T说，脸上掠过一缕伤感，“唉，他也许注定是个外国人了，我们俩还是常常想回来，总有一天要彻底回来。”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O对Z的崇拜变成了失望？”我问。

“是从什么时候大概谁也说不清。最明显的是上一次我们回来，O跟我们说起了一件事……嘿，还是你说吧。”T让她的先生说。

“O也是从我爸那儿听来的，本来我妈不许我爸告诉别人，可是有一天我爸又喝醉了，我妈不在家，正好O去了，正听见我爸坐在屋里大骂我哥，说他竟然对人说我妈是我们家的保姆。”

“怎么会呢？”我说。

HJ：“这事你最好别去问我爸，你除了听他大骂一场也听不到别的。是这么回事：我们的一个英国朋友来中国，这个英国人差不多算个画商，本人也是个艺术家，我希望他能去看看我哥的画。我跟他说起过我哥，他很感兴趣。我觉得我哥的画真是挺棒的，要是能拿到欧洲去说不定一下子就能成名。说真的，我哥确实是在用心血画画，我没见过谁像他那样的，或者说是用生命在画，这得公平，确实O说得不错，像我哥那样又执着又有天赋的人不多，每画好一幅他就能大病一场，就能瘦下一圈去。他没上过美术学院，也没拜过什么名师，就是自己画，我从小就见他整天在画画，把我妈给他的饭钱省下来买画彩买画具，从小我就总听我姐姐说他是天才，他肯定能成功……”

HJ：“可是那次，Z，我哥，竟向我的那个英国朋友用英语介绍我妈说……说她是我们家的仆人……可我爸是懂英语的，尤其听得懂servant这个词，我爸几十年前就是在一个英国牧师家里当仆人的呀！”

HJ：“那天，那个英国人正在我哥那儿看他的作品，我妈去了，给我哥送去刚蒸好的包子，因为那几天O不在家，好像是去了南方。真是难得那天我爸随后也去了。我爸刚要进门就听见屋里我哥的那句介绍，声音不大，但是那样的介绍对我爸来说真是太熟悉了。就像人家叫你的名字，声音再小你也立刻就会有反应。我爸立刻站在门外不动了，听见我妈还在向那个英国人道歉，说是不知道有客人来，包子拿来的太少了。我爸跳进屋去，一句话不说揪着我妈就往外走……”

T：“O对我们说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一副疲惫的样子。”

HJ：“我相信那是真的，我哥他干得出来。他这么个‘高贵的伟人’，怎么能有那样一个又老又邋遢光会蒸包子的母亲呢？尤其是在一位英国绅士面前。我妈早已经不是年轻时的样子了，几十年的磨难，她完全像个没有文化的老太太了。你见过我哥画的一幅题为‘母亲’的画吗？对，那才是他要的。他希望母亲永远是那样，他梦里的母亲永远是那样，这我懂，这其实挺让我感动。可是，‘他希望母亲永远是那样’和‘他的母亲必得是那样’，这之间的不同你能明白吧？微妙的但是根本的不同！他爱的不是母亲，他爱的是他自己！他当然也希望母亲幸福，可主要是，他希望他的母亲不要损害了他的‘高贵的形象’。他小时候不是这样，小时候他只恨我爸。可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看得出来，他也嫌弃我妈，他嫌弃我们这个家。”

T：“我先生还是去找Z说了这件事，骂了他，Z一言不发。”

HJ：“别难为他，一言不发在他已经是极限了，他就是哭也绝不会让别人看见。这辈子我就骂过他这一回，从来都是他骂我。”

T：“听说他后来给你妈道过歉，没有别人的时候，给你妈跪下了。”

HJ：“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T：“O不让我跟人说，O哭着要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说。O说否则Z要恨死她的。当然，妈是原谅他了，妈肯定会原谅他的。”

“O也原谅他了吗？”我问。

T摇摇头：“O什么也没说。我问O，你原谅Z吗？O毫无表示，一动不动坐了有半个钟头，然后就走了。”

HJ：“可能就是这件事，让O对Z失望透了。就是从这以后，O给我们的信里常常谈起佛教。然后，在她死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再没收到过她的信。”

212

Z的继父仍然是那家小酒店里的常客，不过不拉二胡了，醉了就骂Z，似乎这比拉二胡要省事，而且过瘾。

“别跟我提Z，提他我就来气！”其实是他自己要提。

“那个混蛋，虽说不是我亲生的可是他妈的倒是像我一样坏，也像我一样娶了个好媳妇儿，可是他可不像我这么懂得自个儿的福气，放着好日子不过，作！——”

小酒店的门窗都换成了铝合金的，桌椅摆布得像是一节火车车厢，灯比过去亮得多，墙上贴了壁纸。常来喝酒的人里Z的继父当属元老，元老渐渐地少下去，少壮的正逐步老起来。戏也还是唱，“样板戏”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并成了古董，被怀念。唱戏之外是发牢骚，什么都还是过去的好，现在的东西里唯不骂电视机，但骂电视里的节目，从新闻到广告，直骂得屏幕上只剩一片“雪花”。Z的继父仍然受欢迎，过去人们爱听他的二胡，现在以同样的热情赞赏他的畅骂。

“我死都对不起Z他妈，这我明白。可她那个混蛋儿子，什么样的女人能跟他过得下去？我不过是喝喝酒，他呢？整天什么也不干光是画他那些神仙也看不懂的玩意儿，看得懂的东西他就会画光屁股的女人，真人那么大一丝儿不挂，瞅着都冷。黄色？顶他黄！我就纳闷儿扫黄怎么就不扫他？小摊儿上的黄色挂历都给扫了，可也邪了——怎么他那些玩意儿就能挂到美术馆去呢？男的女的还都去瞧，要我说还不如逛窑子去呢，画得再像也是假的不是？”

酒还是“二锅头”好，还是不紧不慢地喝，酒和骂都要有恰当的停顿，利于品味。下酒的菜呢，仍是花生米、松花蛋、猪头肉而已，但无论哪样都不如过去，日子总是他妈的一天不如一天。这里边似乎隐含了这样一种心理准备：倘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就怕死的时候更劳牵挂。

“这下子踏实了吧？老婆走了，一甩手，走个干净。我早瞧他没那个福分！多好的媳妇儿呀，家里家外什么事儿不得靠她？眼瞅着她这几年都累老了。Z那小子什么也不干，厂子里的职位也给弄没了，几年都不上一天班，谁还侍候他这么个大爷？一个钱都不挣，倒让老婆养活着，他哪点儿像个男人？他妈的他高雅了，倒让个女人受苦受累供着他，除了画画就是听音乐，酒喝得比我的好，衣裳穿得比我讲究，总这么着什么样的女人受得了哇？我要是让女人养着，我就没脸不让她去上别人的床！你们没瞧呢，一盒磁带十来块，还不都是O挣来的钱买的？可他呢，‘刺儿——’一声剥下上面的玻璃纸来，说是有多么潇洒，‘刺儿——’一声又剥开一个，说是有一种快感。他妈了个×快感，这又不是脱女人的裤子……”

城墙早就没了，拆了，城墙的位置现在是环城路，终日车流如潮。那条小街盼望着拆迁，盼得更加苍老了，所有的房子都已残破不堪甚至歪斜欲倾，拆迁的消息不断，唯其不断，实现的日子便总也不来。不过也有好处，一座座老房现在都面朝大道，装修一下门面便可做买卖，于是小食品店、小饭馆、小修理部、小发廊……纷纷开张。但是买卖不能做大，投资不宜太多，真要是拆迁呢？

HJ要我别太听他爸爸的话。“他又醉了。不过他现在老了，倒是总说起对不起我妈的话，一喝醉了就这么说，O死后他更是说得多，说我们家的女人都是好女人，我们家的男人没一个像男人。”

213

O，不管是因为Z令她过于失望，还是因为所谓“生命的终极意义”让她掉进了不解的迷茫，看来F医生的判断都是对的，她的赴死之心由来已久，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但是，为什么会有那样一个赴死的序幕呢？

诗人L说：是的，O已经不爱Z了，但她不愿意承认。她不愿意承认她为之付出全部心血的爱情不过是自己的虚拟。她不仅是口头上不愿意承认，她的意识里也拒绝承认，但是在梦里她会承认，在梦里她能看见一切真实。所以在第十九章她看着Z的那幅画时她感到无比的寒冷，因为，她孤独的心一无所依。

L说：“我想她一定常常做噩梦，当然这已经无从证实，O死了，只有Z知道，但是Z绝不会说。”

L说：“关于O的死因，绝不要全听F的，这个医生中了哲学的魔，满脑子形而上。爱和死都不是那么形而上的，都是再情感化不过的事情，再有血有肉不过的东西，再真实、具体不过的感受和处境。生，其实是非常有力量的。只要还有爱情，我是说具体的爱情，你就不会去死。博爱可能是我们的理想，它的可望而不可即有时候会让我们觉得活得荒唐，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一块让我们感到亲近和坦诚的地方，我们就不会去死。你会为一个形而上的推理去死吗？你可能会因此想到死，但你不可能因此就去死。想死和去死之间，其实遥远得很哪。”

诗人说：O的这一次爱情其实早已经完结了，但是她不愿承认，她被Z的某种所谓魅力拿住了——你得承认Z的魅力，就像一个君王，一个君王他总是有其魅力的，但那不是爱情，那儿并没有心的贴近和心与心之间的自由。说O不愿承认，不如说她无能承认。可是，她是一个人，一个真确无比的人，一个感受到寒冷和孤独的人，像所有的人一样，她本能地渴望着温暖的依靠，她的心和肌肤都需要一个温暖而实在的怀抱。

诗人说：“我说过，梦不骗人，梦是承认一切真实的。我记得在第三章，在O的死亡序幕中她是喝了酒的，酒是不顾现世逻辑的，酒是直指人心的，是梦想的催化剂。因此她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那是必然的趋向，虽然那可能是一个偶然的机会。那不是她的意志所使，而是情感的流泻，是酒神的作用，是梦想的驱动。”

L说：但当那件事发生了之后，O发现，死的机会不期而至，她感到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一切都是这样荒唐，这么的说不清，唯有死变得诱人。死是多么好多么轻松呀，它不再像一头怪鸟那样聒噪，它就像节日，就像一个安静爽朗的清晨送来的一个假期，一切都用不着解释，那是别人听不懂的。她之所以说她还是爱Z的，或者是为了安慰Z，或者是因为那一个逃之夭夭的男人更是让她轻蔑，或者干脆是对所有男人——当然也包括WR——的失望。如果爱情不过是一种安慰人的技术，不过是解决肌肤之渴的途径，如果连她自己也逃不出这样的魔掌，没有自由也没有重量，一切都是虚假的、临时的，她还能指望什么呢？那时候，就只有死是温馨的。

L说：“这就是那个死亡序幕的原因。O真是一个勇者，为我所不及。”

214

女导演N说：“关于O自杀的具体原因，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不过我倾向于诗人L的推测。”

N说：一个那么狂热、果敢地爱过的女人，一个把爱情看得那么纯洁、崇高的女人，如果要去死，肯定，她是对男人失望透了。一个对她的爱人那么依重、那么崇拜、那么信任的女人，如果自杀了，原因是明摆着的。像F那么冷静，那么懂得进退之道的人很少，那样的女人就更少。女人一般不像男人那么理性，这是她们的优点也是缺陷，所以她们爱也爱得刻骨铭心，死也死得不明不白，她们天生不会解释，没有那么多逻辑依仗。

N说：“我注意到，在第十八章里有这么几句话：‘性乱的历史，除去细节各异，无非两种——人所皆知的，和人所不知的’，‘L有这样一段历史，为世人皆知，Z可能也有那样一段历史，不过少为人知’。”

“不过在第十九章，Z已经向O解释了这一点。”我说，“那不可能成为O自杀的原因。”

N说：“但是Z说，‘那只是性的问题，与爱情无关’，说他‘不曾向她们允诺过什么’，还说他‘现在也不允诺’。”

“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我问。

“Z的两个不允诺是不一样的。”N说，“先是对‘她们’不允诺，就是说对‘她们’仅止于性，不允诺爱情。后是对O不允诺，可是对O不允诺什么呢？”

“你是说，他可能仍然有什么其他的性关系？不不，不会，Z那时已经很有些名气了，他对自己的形象非常重视。”

“他过去也很重视，所以是‘少为人知’，不是吗？可O不是那么狭隘的人，她不会对Z过去的行为耿耿于怀，至于他们婚后嘛……好吧，先不说这个。但是，你认为，性——当然除去嫖娼——真的仅仅是性吗？不，绝不。在这一点上我同意C，也许还有L——性是爱的仪式。性，尤其对已婚者来说，或者是爱的表达，或者是相反的告白，没办法，这是一种既定的语言逻辑，能够打破这个逻辑的人我还没见过。O可能会容忍，很多女人都可能会容忍，但是正像L长诗中的那些女人一样，她不可能无动于衷，她在梦里不可能还会那样容忍。就是说女人并不太看重男人的性的贞操，但是她看重那个爱的仪式，看重那个仪式的重量。除非她是神仙，可是神仙会自杀吗？”

“你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关于Z，你都知道什么？”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爱情的根本愿望就是，在陌生的人山人海中寻找一种自由的盟约。我还知道一种虚伪。那种事先声明的‘不允诺’我很熟悉……我知道有一个人也是这样说。不，别问他是谁……是的，他们真是很像，都把自己的形象看得非常重要……”

215

N当然不是指F，F医生是对N允诺过的，但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N已经很久没有F的音信了。

那么N指的是谁呢？

写作之夜，与Z很像的人只能是WR。童年时代他们就曾在我的印象里重叠，现在，他们又要在“很重视自己的形象”上重叠了。写作之夜的原则依旧：谁一定就是谁，在此并不重要，因为说到底，写作之夜的男人和女人都不过是我的思绪。

那么就是说：很可能，N与WR有过一段恋情。而在写作之夜，一切可能都是真实，一切可能都与真实等量齐观。

WR的官运曾一度受阻，他好像是碰到过一个悖论：你是坚持你的政见而不惜遭到贬谪呢？还是为了升迁而放弃你（认为正确）的政见？任何一个高中生都能义正辞严地给你一个光彩的回答。可实际并不那么简单，WR的实际的悖论是：如果你被贬谪，你就无法推行你的政见；你若放弃你的政见呢，升迁了又有什么用处？

这悖论让WR苦恼不堪，甚至心灰意冷。这时候他才发现，并不是什么事都可以依仗权力的，权力首先就要有所依仗。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城市之大，以及其中的生活之纷繁丰富，他好像才回到人间，才从世界的隔壁回到人间的生活里来。他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悲哀或者荒诞感。这时候他才看见，在这喧嚣的城市边缘，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寂静的古园。

有一天傍晚，他心事重重地走出家门。落日又红又大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走进了那园子，一下子便呆愣住不动了。不，树林他见得多了，比这更高更大；寂静和荒芜他也见得多了，比这更深更广。他望着祭坛，他看见了祭坛上的O。

O正走上祭坛，步履悠缓，衣裙飘动，长长的影子倒在祭坛的石阶上。

WR的心一阵抖：怎么偏就碰上了她呢？好几年不见了，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她就来了？是她来了，还是我来了？于是WR明白，在悲哀和荒诞的这些日子里，他一直都在想念着什么了。而且，悲哀和荒诞未必全是因为那个悖论，在那个悖论之外他还听见一个声音在问他：你真的回来了吗？你是仍然在世界的隔壁，还是已经回到了人间？

他向那祭坛走去，拾级而上，直走到O的影子里才站下。这时他心里一凉：原来不是她，不是O，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这是N，WR以为是O。

N向他转过身来，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您是……WR同志吗？”

WR感到一阵眩晕：她怎么认识我？真的是O吗？她变得这么厉害了么？

N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说：“真是巧极了，在这儿碰上您。我去找过您，您很忙，都是您的秘书接待的。”

“噢，”WR这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您找我有什么事？”

“您现在有空吗？”N问，“您要是有别的事，我能不能跟您另约个时间？”

“啊，没事儿，我随便走走。”

WR不住地打量N，心里问自己：O有姐姐吗，或者妹妹？又一遍一遍地回答自己：不，没有，O是独生女，兄弟姐妹都没有。但是WR不由得很想多和这个陌生的女人攀谈几句，因为……因为毕竟连她的声音也这么像O。

“有什么事，您说吧。”

“是关于一个剧本，嗯……我想拍的一部电影，我认为本子很不错，但是厂领导那儿通不过。我想请您看看。”

“为什么？什么原因通不过？”

“也许，仅仅就因为这个题材本身。”

“什么题材？写的什么呢？”

“写一个女知青，对，所谓‘老插’，她现在已经回到城市了，可是她有一个孩子留在了她当年插队的地方。”

“为什么？”

“是个私生子。”

“噢，是吗？孩子的父亲呢？”

“不知道。据说也是个老知青。不过，现在就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这个父亲在哪儿。”

“那，这个孩子现在跟着谁呢？”

“当地的一个老人。孩子生下来就交给了当地一个养蜂的老人抚养。不久他的亲生父母就都离开了那儿。”

“他的母亲呢，为什么不把他接来？”

“她不承认有这么个孩子。”

“有谁能证明这个孩子是她的吗？”

“剧本作者。她是以第一人称写的。她也是个老知青，当年和孩子的母亲一起插队，两个人同住一间屋子。孩子的母亲——就叫她A吧——当年带头上山下乡，被报纸宣传为‘知青典型’，在农村又是‘接受再教育的模范’，当过饲养员，当过妇女队长，当过民办小学教师，都当得好，多次被评为‘学毛选积极分子’。A的家里大概经济上不宽裕，从不给她寄钱来，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她很俭朴，攒下钱还给家里寄。A平时不大说笑，但是在‘学毛选讲用会’上却是滔滔不绝，尤其对一些知青谈恋爱嗤之以鼻，您可以想象，当然会说那是资产阶级的什么什么，那时候就是这样，‘爱情’这个字眼儿差不多等于黄色。谁也想不到A会有什么恋情。别说异性朋友，A连同性朋友也几乎没有，勉强算得上朋友的也就是这剧本的作者了。可是，一个雪夜，剧本作者——叫她B吧——睡下了很久还不见A回来，睡醒一觉还是不见A回来，B不放心，提着马灯出去找A。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是大山、森林，近处是荒旷的原野，下着大雪……B在一块巨石旁边找到了A，那石头很高很大，暗红色，有四五层楼高，在背风的这一面B先看见了一片血迹，然后看见了A，听见A在呻吟。B吓坏了，以为A被野兽咬伤了，举灯细看，才发现A正在生产……您想想看，同在一间屋里住着，B竟一点儿也没发觉A早已怀了孕。可能因为是在冬天，人穿的衣服很厚，那地方的冬天很长。B把A和孩子都拖了回来。A本想不要那个孩子的，以为那个风雪之夜会立刻把他带走的，可那孩子竟活下来，不哭不闹光是笑，招人喜爱……人的生命力之强常常出人意料。B帮A瞒着这件事，瞒过众人，但孩子的爸爸是谁A到底不说。几天后，深夜，来了个男知青，长得高高大大，他来看孩子，显然他就是孩子的父亲；B不知道他的名字。过了几天，仍然是个大雪纷飞的晚上，这男知青和A一起抱着孩子走了，据A说是交给了一个好心人——一个养蜂的独身老人。此后不久就开始招工了，A应招去了很远的南方，再没回来过。又过了一些日子，听说那个男知青也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他们走后，B在那个养蜂老人那儿见过一个男孩儿。再后来，B也离开了那儿。几年后B回去看望插队的那个地方，又见过那孩子，已经三四岁了，跟着那个养蜂的老人住在树林中的小木屋里。B有一天在城里碰见了A，这又是几年后了，A和B都回到了故乡。B对A说起她见过那个孩子，说起那孩子已经长得有多高了，长得有多么漂亮，有多么讨人喜欢，但是A一声不响，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说，好像根本没听见。当然，她肯定是听见了，她一个字都不说恰恰说明她是听见了。”

“我可以去找这个A，她叫什么？”WR问。

“找她？”

“对，让她认这个孩子！”WR说，“她应该把孩子接来，户口我可以帮助解决。”

N惊讶地看着WR，笑出声来：“这是电影啊，WR同志。”N没想到这个WR同志竟这么天真、可爱，竟有这么一副女人似的软心肠。

216

这个A走进写作之夜，让我想起了Z的异父异母的姐姐M。M已经回到了这个城市，而且已经回到了天国。

这些年里M走过了很多地方，在很多地方居住，调换过很多次工作，最后终于回到家乡，回来时是独身一人。就像一首流行歌曲里唱的那样，“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M回来了，快四十岁了，费了很多周折才在一所小学校里有了职位，托人送礼，又有了属于自己的一间小平房，看来可以安居乐业了。但是，好日子似乎刚刚来了，癌症也紧跟着来了。世界上就有这么苦命的人。或者是，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以M的形象走进了我的写作之夜。

M会不会就是那个A呢？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无论如何，那个出生在荒原的孩子在我的印象里与M联系在一起了。是与不是都不值得猜想，因为这写作之夜，M便有了同A一样的插队史。我有时想，M之所以不认远方的那个孩子，就是因为她的癌症提前到了。她听B说起那个孩子时之所以一言不发，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而一个在荒原上长大的孩子到这城市里来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她可能是这样想，而且她相信，那个养蜂的老人是她平生所见的最善良可靠的人。

不过N并不像我这样看，N相信那个剧本里讲的并不都是如此善良的人性。她的电影如果能开拍，她说，你会看到比善与恶要复杂得多的问题。

都是什么问题呢？不知道。那部电影终于没能开拍。

M死的时候，Z和Z的母亲一直守在她身旁。她含泪对Z说：“我早就知道你能做成大事。”她又含笑对Z的母亲说：“妈，您看我没说错吧？”画家Z痛哭失声。女教师O后来说过：Z如果真心爱过谁，那就是M。O还说过：所以，Z很少向人说起他的这个姐姐。

对此，女导演N说：“不不，绝不这么简单。Z有可能爱着M，但是他很少说起M，那更可能是因为M并不能为这位自命不凡的画家增添光彩，反而会有损Z的形象。想想真是很可笑，男人都是这样重视他们的形象，以为他们的事业必要配备一种虚伪的形象。”

N当然又是在指WR。

217

WR对N是不是爱情，WR从未明确说过，是的，他不允诺。但是WR并不爱他的妻子——就是O在WR的婚礼上见过的那个女人。O在那一瞬间的判断丝毫不错。因为，在与N同居的某个夜晚，WR说过：他现在好像才回到了人间，才从世界的隔壁回来，才有了人的生活。

那是在北方的葵林里。

WR瞒着他的妻子，与N一起到了北方的那个小城镇，正是葵花盛开的时节，小镇上昼夜飘扬着葵花的香风。他们在小旅馆里住下，一同过夜。白天，他们走出小城，走进葵林深处，蜂飞蝶舞，他们在那儿享受着暂短的欢乐与自由。那时N问过他：“可是你，爱她吗？”N是指他的妻子。WR没有回答。N也问过他：“你爱我吗？”WR说：“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允诺。”那是热烈而疯狂的季节，不息的虫鸣浩瀚无边，葵花转动着花盘追随太阳，WR一时忘记了他的身份，或者他的使命。

当他们从葵林回到这座城市，热烈而疯狂的季节骤然结束。很多天，也许有两个多月，N一直找不到WR。他又忙起来，形势有了转机，那个悖论不再那么迫近了，仿佛有可能就此放弃WR了。

N终于又见到WR的时候，WR虽然变得冷静了，但还是希望N能经常来陪伴他，偶尔把他困苦的白天带进销魂的夜晚。WR说：“就这样，好吗？”WR说：“我们互相都不必允诺什么，不必想得太多太远，也许我们永远就这样，永远就这样倒是很好。”就是说，他不能与那个女人离婚。为什么不能，他没说，他只是说他不能放弃他的工作。不能离婚和不能放弃他的工作，这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吗？

N却狂热地爱上了WR，给他打电话，写信，去他办公和开会的地方等他……飞短流长，必定是这样，WR所在的机关里开始传说“WR同志迷上了一个漂亮的女导演”。WR开始躲着N。最终让N清醒了并且轻蔑了WR的，是WR的一个小小的计谋：

WR邀请N赴一个晚会，N去了，但WR是与他的妻子同去的，晚会上WR同志不断向别人介绍他的妻子，并且当着他的妻子向别人介绍N——“我的朋友，电影导演……”——神态坦然磊落，语气不亲不疏极具分寸。舞曲响起来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地跟他的妻子跳舞，众目之下完全是一副相敬相爱的样子，没人怀疑这不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夫妻。N明白，WR指望所有的流言蜚语就此失去证据。N随便跟什么人跳了几下舞，就离开会场，不辞而别。第二天WR打来电话。

“N，我知道你会多么看不起我，我知道我的行为有多么丑陋，我不是要请你原谅，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自己的一切几十年前就已经被诚实出卖了，我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

“我猜，”N说，“你一定是要提醒我‘注意影响’，还有，你是打的公用电话，对不对？”

“毫无疑问，”WR在电话里苦笑了一下，“你当然是把我看透了。这很好，也算是我没有欺骗你……”

“说得真妙，永远都是光明正大！”

“可是我骗过的人还有一个，她……她很像你，你们连声音都很像……而且我没办法告诉她那都是因为什么，她白等了我十几年……”

“谁？她是谁？”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再有什么人像我一样，因为我，他们不会再像我一样……”

“你太伟大了！”N挂掉了电话。

N和WR的故事到此结束，或者是N对某一个男人的暂短而疯狂的恋情到此结束。猜想在这儿结束。这样的猜想，在写作之夜走向O和Z，在我的印象里走向Z的少为人知的某一个女人，以及Z婚后少为人知的外遇……

218

N说：O错了，她大错了，她可以对一个男人失望，但不必对爱情失望。不管你对多少个男人失望了，你都没有理由对爱情失望。因为爱情本身就是希望，永远是生命的一种希望。爱情是你自己的品质，是你自己的心魂，是你自己的处境，与别人无关。爱情不是一个名词，而是动词，永远的动词，无穷动。

“你怀疑Z在婚后，仍然跟其他的什么人有性关系吗？”

N说：“这我可不敢说。不过，那个死亡序幕真是令人费解。如果是个以牙还牙式的报复，那可真糟透了，我是说O。我总想不通，那个序幕，为什么发生在那么容易被Z发现的时间和地点？O应该知道，没有谁比她更应该知道，Z绝不是那种宽容的人呀。”

219

F说：“不不，也可能O和那个男人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所谓的越轨行为，那只是Z的猜疑，是他的愤怒所衍生出来的幻觉。”

那个男人是谁？F说：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O以前的恋人，另一种可能，是O的前夫。无论是谁，O与他并不见得有什么越轨行为。那不过是一次礼节性的会面。只不过酒桌上的气氛过于客气，拘谨，言谈举止都精心把握着分寸，仿佛这聚会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来确定一种距离，关系不宜太近也不好太远。远了吧，有失气度，显得卑琐、心胸狭窄、不近人情；近了呢，又像对别人（画家Z）不够尊重，没有规矩，或者居心叵测。所以这个人，他可能好几次想走却又没走，直到很晚。虽然是聚会，可在酒桌上他们就像是在市场上、大街上、陌生的人山人海中，彬彬有礼心存戒备……肯定，这让O与那个男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往日的一切好像都已无足轻重，形同儿戏，似乎早该忘记，心血枯焦也是枉然，心血枯焦也终会轻得随风飘逝。酒喝得很久而且毫无生气，时间太晚了，末班车过了，那个男人只好在那儿住下。但在夜里，往日会浮上心头，沉沉的往事会在夜深人静时统统跑出来，喧嚣不息也挥之不去。O睡不着，那个男人也睡不着，他们都有些话想单独说说，酒桌上的气氛是不宜说那些话的，但是往事总应该有一个庄重的结尾，总该让痴痴旧情保留住一点儿重量。这可能也是那个男人几次想走而终于没走的一个重要原因。那个男人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走进厅廊、走上阳台，一会儿又回到屋里……O听见了，知道有些话是到了该说一说的时候了，就走去敲那男人的门。他们把门关上没有别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单独谈谈，不要打扰画家。但Z生了疑心。Z醒了，见O不在身边，他出去看一看，听见O和那个男人在一起，门关着，说话的声音很小，这情景确实也太容易让人生疑了。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声音这么低？说了多久了？为什么刚才不说，现在两个人把门关起来说？确实，这情景谁见了也可能要多想一点儿什么的。尤其是Z，深入他心底的戒备就是不能再蒙屈辱，不能再受侵犯，不能被人俯视，别忘了他是要让人仰望的呀。这情景他不堪忍受，让他的联想疯狂地膨胀。之后的事，所谓那个死亡序幕，所谓O与那个男人的越轨行为……其实都是Z的幻觉，戒备和忌恨所生的幻景……

但O不愿解释，她厌恶解释，解释是肮脏的，辩白是不洁的，这样猜疑已经是不堪忍受的了还要再说什么吗？而且她知道无论是Z，还是那个男人——不管是她以前的恋人还是她的前夫，他们听不懂她。

O不解释，这在无论三个男人中的哪一个看来都等于默认。我想，如果是她的前恋人，她的前恋人一定会使劲解释，他为O的不解释而气愤，然后他一走了之。正像N所说的那样，他不能为这样的事影响了他的前程，他的形象已经受了损害，他知道碰上了两个不明事理的人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不如一走了之。如果是她的前夫呢，她的前夫就可能是仓皇而逃，因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但也许，这正是他的报复吧，啊——但愿不是这样，但愿不要是这样吧。Z呢？画家当然是气疯了，再难保持平素的高贵举止，这放在谁身上也是一样，更何况是他呢。Z一定是感到受了绝大的侮辱，于是暴怒，疯狂，不能自制……就在这一刻O看见了死的契机，她发现她很久以来就是在等这一天，这样的时刻，她可以了无牵挂地去死了。

O不解释可能还有一个原因：使她的死与Z无关，使世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她有罪，是她的不贞，一切都是因为她，她死有余辜，那样很快Z就可以找到充足的理由摆脱开这件事了。她之所以等待一个有别人在场的时机才去享用那条鱼，也是为了不给Z带来麻烦。而在她，一切蜚短流长都无所谓了，她早就想死了。唯一让她担心的是Z，是Z能不能从中摆脱，这就是为什么她最后说“你不要，你千万不要……”她希望Z不要怎样呢？Z，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而毁掉，死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Z你要好好地活下去……O也许想把一切都说个清楚：赴死之心为什么由来已久。但是晚了，来不及了，她的心魂已经走进另一种存在，来不及说清了，何况那是需要整整一生也许才能说得清的呀……

220

不过，T又说：“很可能O心里还是爱Z的。又爱他，又受不了他，O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力气了。”

N也说：“是的，尤其是像O这样的女人，即便她会恨他，她也还是爱他。”

T和N都提醒我们注意O给Z的那句遗言：在这世界上我只爱你，要是我有力量再爱一回，我还是要选择你。

T说：O在给她的信中曾经说过，“我常常问自己，Z爱我吗？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这个人？每一次我都得到同样的回答，每一次我都相信，他是爱我的，Z还是爱我的。”

N说：这是女人们典型的自欺，其实O只是每一次都相信她还是爱Z罢了。至于Z是不是爱她，O要是不怀疑，又何必这样问自己呢？尤其她问的是“他到底爱不爱我这个人”，这里面有着明显的潜台词。其实在第十九章里O已经感觉到了，Z爱的是那座美丽房子里的女孩儿，甚至不是那女孩儿本人，而是由那女孩儿所能联想的一切，正像他说的，是崇拜和征服。Z希望那座美丽房子里的人承认：是那个女孩儿爱上了他，是他们的女儿追求了他们所看不起的那个“野孩子”。O呢，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就是那个女孩儿。

N说得不错，在我的印象里O好像一直对Z有着负罪感，好像Z不幸的童年都是因为O优越的童年造成的，Z的寒冷的那个冬夜，正是由于与此同时O的那个温暖的周末所致。O觉得那颗被冻僵的心就是由于她，由于那座美丽的房子（仿佛O真的就是那个女孩儿），是那个女孩儿的家人，是包括她在内的人们把一颗清洁的孩子的心弄伤的……是的，在赤裸的夜晚，最难设防的时刻，Z不是终于问过O了吗：“你曾经住在哪儿？”在他要她的时候，昏眩的幻觉中，他的欲望也是在进入那座美丽的房子而不仅仅是在进入O。有一次O似醒似梦地回答他：“是的是的，我就是住在那儿，就住在那座美丽的房子里，住在那个冬天的夜晚。”Z泪流满面，唯一一次忘记了他的尊严和征服，抽咽着说：“你们不要再把他轰走，别再让他一个人走进那个又黑又冷的夜里去好吗？那天你们把他轰走了你们说他是野孩子，现在你去告诉他们我是什么人，去呀去呀去告诉他们你爱我！”那一次O真是多么爱他呀，觉得Z那颗心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被她所伤，现在她要抚平那心上的伤疤，补偿他，加倍地偿还他，O甚至有了受虐的快感……但是这样的坦诚只此一次，Z不习惯这样，太多的信任让他发慌，害怕有谁会把他的秘密贴到墙上去，他要把屈辱和雪耻都重新埋藏起来，埋得深深的，让那些屈辱在黑暗的地方发酵，酿制他所需要的雪耻的力量。

221

HJ说：“不不，我要为我哥说句公道话，他并不是像别人想象的那样，只爱他自己。”

HJ说：他很小的时候，Z就给他听Z的父亲留下的那些唱片，听那个伊格尔王远征的故事。Z说：“你听，这就是我父亲的声音，是他走在无人之地时的脚步声。”HJ问：“那是哪儿？”Z说：“北方的流放地。”HJ永远记得Z那时的目光，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眼睛里的颜色和那落雪的天空是一样的。Z说：“他肯定要回来的，因为这儿有咱妈。我要是他，我死也要回来的。”

HJ说：“他恨我爸，不光是因为我爸是他的继父，而是因为我爸对我妈和我姐都太坏了。他恨我爸恨得毫无余地，本来他是最想出国的，但是他不去，因为那是我爸的关系，凡我爸爸的东西他碰也不碰。”

HJ说：“Z有一次对他说：‘我再长大一点儿，我就要把你爸赶出去！’”HJ问：“为什么？”Z拍拍他的肩膀说：“等你再长大一点儿你就会明白。”

HJ说：“他爱我妈。但是他讨厌那些张张扬扬地赞美着‘贫贱者’的画家。他说：‘他们真的是在赞美贫贱者吗？他们是借贫贱者来赞美他们自己！他们把贫贱者画得那么饱经磨难又贫贱不屈，好像贫贱者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儿皱纹和皮肉上的伤痕，他们倒是自己去做做那样的人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呀，不，他们不会去做的！他们不去做可他们又要摆出一副神圣的样子来歌颂贫贱者。’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凡·高和罗丹有资格去描画贫贱者。凡·高本人就是被侮辱被损害的，罗丹他真正理解了贫贱者，你看他的《老娼妇》，那是歌颂吗？不，那才是爱呀！’”

HJ说：Z也是爱M的，不是姐弟之爱，其实Z是可以娶M的，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青梅竹马，一直非常要好……是呀，屈辱和雪耻，是雪耻这两个字把Z的心咬伤了，就像Z总在画的那根羽毛一样。HJ说：那是一只被猎人打伤的大鸟掉落的羽毛，那自由的鸟曾经纯洁地飞着，想要飞向南方，飞向温暖，但是随着一声枪响那洁白的羽毛便失去了温度，飘落进阴晦和寒冷，但是它不能屈服，丝丝缕缕都在奋力挣扎……

N说：肯定，O非常希望Z能像那唯一的一次那样，把那个冬天的晚上向她诉说，把他受伤的心向她敞开，那样的话O相信——女人总是这样天真——她就能医治好他的创伤，使那雪耻的欲望慢慢消散，Z的火焰就会热起来，冰凌就会在他心里融化。

N和T都说：所以，O说她仍然爱Z，那是真的。但是她觉得她已经没有这个力量了，如果她有，她还会爱他，把他温暖过来。

至于死之序幕，N和T同意这样的猜想：O赴死之心久已有之，但那件事是偶然的，无论发生了什么没有，死机不期而至。

222

WR说：“不不不，如果她仍然爱着，她是不会去死的。毫无疑问O已经不爱那个画家了，但她是不敢承认。因为她全部的生活内容差不多就是爱情，这爱情几乎成了她的一切，否定这爱情就等于否定了她自己的生命和历史，否定这爱情她就再也找不到精神依赖了。这种失落，或者绝望，是人最难以承受的……”

WR说：很少有人能具备这样的勇气。不仅敢于追求，而且敢于放弃，敢于否定以往的迷途，即便那是你曾经全身心投入的——无论是爱情，还是事业，还是理想或者主义——如果你发现它错了，你也敢于背叛它。这其实并不容易，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敢于杀死自己肉体的人并不少，但是很少有人能够杀死自己的心魂迷途，关键是杀死了旧的又没有新的，那时他们就要欺骗自己了，就要像抓住救命草一样抓住原有的东西，自欺欺人地说仍然爱那东西，仍然坚信那东西。WR说：这是最可怕的怯懦，是生命力的萎缩，是自新能力的丧失。O就是这样，她也许看不见，但更可能是不愿意看见——她实际已经不爱那个画家了。虽然她说她仍然爱他，但那是不可信的。她并不是有意欺骗谁，而是她自己也受着自己的欺骗，她不明白自己的真相。

WR说：“O，她不敢承认旧的已经消逝，正如她不敢承认新的正已经到来。那序幕，无论发生了没有，无论发生了什么和到了什么程度，她的死都说明她不能摆脱旧的束缚，而且无力迎接新的生活。”

WR说：“我相信那个序幕是真的，并非偶然，那是人需要爱情和希望未来的本性注定的。不管在那个序幕里发生了什么，其实都是一样，都是证明旧的已经完结，新的正在召唤。O是处在这种‘忠于’和‘开创’之间，这是最艰难最痛苦的境地，她找不到出路于是心被撕成两半，她不敢面对必须的选择。无力选择爱的人必定选择死。这才是她赴死之心真正的由来。”

WR说：“最可耻、可恨、可悲的是那个第三者。他如果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就是个十足的傻瓜，他要是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就应该大胆地干，别怕被世人唾骂，否则他就十足是个坏蛋。是他的逃跑，最终把O送上了死路。与他相比，至少在这一点上，那个画家当初做的要漂亮得多，这正是O爱Z的原因之一，或许也是O‘仍然爱Z’的原因之一，也正是O轻蔑那个逃跑的家伙的原因。”

对WR的话，女导演N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说什么。

223

残疾人C倒是同意WR的某些看法，他说：“是的，爱着的人是不会自杀的，包括只爱自己的人。”

残疾人C又说：“F医生在古园里的那些想法不容忽视，真的，我想F医生说对了，对爱和对生命意义的彻底绝望，那才是O根本的死因。”

C说：那样的绝望，绝不会是因为一次具体的失恋。有些人，会因为一次具体的失恋去死，但O不会，她以往的经历可以证明她不会那样。能让O去死的，一定是对爱的形而上的绝望。如果爱的逻辑也不能战胜Z的理论，如果爱仍然是功利性的取舍，仍然是择优而取，仍然意味着某些心魂的被蔑视、被歧视、被抛弃，爱就在根本上陷入了绝望。

C说：不管O愿不愿意承认，她分明是看见了这种根本的绝望。因为，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往往是确凿存在的，理智不愿意看见的东西，本性早已清晰地看见了，意识受着欺骗，但潜意识不受束缚。实际上，O，她的潜意识一直在寻找着死的契机，或者是在等待赴死的勇气。理智不断告诉她“应该怎样和不应该怎样”，这让她犹豫不决；但本性却一直在对她说“真实是什么”，因而本性执著地要宣布这真实：她已经不爱Z了，或者，爱也是枉然，爱本身也是毫无意义。这样的宣布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需要一种语言或仪式。这语言和仪式能是什么呢？性！爱的告白要靠它，不爱的告白还是要靠它。

C认为：性，可以是爱的仪式，也可以是不爱的仪式，也可以是蔑视爱的仪式，也可以是毁掉貌似神圣实则虚伪之爱情的仪式，也可以是迷途中对爱的绝望之仪式。

那个死亡序幕，是哪一种呢？

C说：“我想，那个序幕一定来得非常突然。但是它一出现，O就感到了，她宣布那种真实的机会来了。她曾胆怯地设想过这样的机会，现在它不期而至，它激起了O嘲笑爱情的欲望。我猜O绝不会爱序幕中的那个男人，O在那整个序幕中并不动情，而是怀着一种轻蔑的心理，要毁掉这一向被奉为神圣的仪式。这心理是：爱情原来也并不是什么圣洁的东西——不管是因为画家的少为人知的性乱，还是因为女教师对爱情的绝望，O都可能这样想。什么爱情，与这肮脏的占有是一样的！为什么要给它一个圣洁的仪式呢？不，应该还给它一种肮脏的语言。”

C说：O在走向那个男人的时候，借着酒意，潜意识指引她去毁掉一个神圣的仪式，O的心里有一种毁掉那仪式的冲动，毁掉那虚假的宣告，毁掉那并不为Z所看重的爱，毁掉那依然是“优胜劣汰”的虚假的“圣洁”，毁掉那依然是有些心魂被供奉有些心魂被抛弃的爱情，毁掉一切，因为存在注定是荒唐的心灵战争，光荣在欺骗，光荣在卑贱搭筑起的圣台上唱着圣歌，毁掉这谎言是何等快慰！

C说：那便是死期的到来。当Z还没有发狂地举起拳头时，O已看见了死期的到来。在O的眼睛里，那也许是假期的到来，是平等的到来，是自由的到来。在那个世界里，不再有功利的纷争，不再有光荣和屈辱，不再有被轻视和被抛弃的心，不再有差别，那儿如果有爱，必是均匀地漫展，不要酬报，不要诉说，不要呐喊，不要崇拜也不要征服，她默默地存在着，真切而坦然，无处不在……那才是爱情，才称得上是爱情，才配有一种神圣的仪式。

C说：“当然，也可能是F医生说得对，那序幕中什么越轨的事情也没有。但是不管有没有，只要Z认为有那就等于有，只要种种迹象使Z相信有，那就是有。Z质问O的时候O并不解释，O的不解释在Z看来就是有，这样，O就仍然是做到了她所要做的告白。有和没有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O希望Z认为有，那样，O就终于等来了赴死的时机。”

C说：但是当O看到Z那双迷茫的眼睛时，她又想到Z将会怎样？想到一个心灵伤残的人，难道不是一个更需要爱的人吗？难道我应该就这样抛弃他吗？而且这时O才发现，她是恨着Z的。那个序幕之所以发生在那样的时间和地点，正是O下意识的报复，她下意识想让Z的高傲遭受打击，让他的理论遭到他的理论的打击。所以她说：“你不要，你千万不要……”她不要他怎样呢？她希望他不要再次受到伤害，像他童年的那个冬夜一样。O躺在那里，灵魂正在走去另一个世界，她已经无力多说，但是她在想：我为什么恨他？我曾经那样爱他，现在为什么已经不爱了呢？因为他不好。可是，这还不是择优而取吗？优取劣弃，那么又与Z的理论有什么不同？不不，爱，不能是对美好的人或物的占有欲，而应该是对丑恶的拯救！但是，爱，难道不包含对丑恶的拒斥么？可这拒斥，这样的取与舍，不又意味了高低之分和心灵战争的酿成么？那么爱，到底是什么？她能够像死亡一样平等、自由、均匀地漫展、无处不在么？——这便是O至死的爱的疑问。

所以C猜想：“可惜O已经死了，她那么急着就去死了。要是她没死，如果她被救活过来，也许她终于能看见，那永恒的爱的疑问即是爱的答案，那永恒的爱的追寻即是爱的归宿，那永恒的爱的欲望正是均匀地在这宇宙中漫展，漫展，无处不在……”

224

F也请我们注意O的那句遗言：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要是我有力量再爱一回，我还是选择你。

F强调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强调的是“这个世界”，强调的是“这个”。

所以F说：“O是说，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力量爱了，但在另外的存在中她仍然在爱，仍然要爱。”

C感动地看看F：“谢谢你，谢谢你F医生，谢谢你的这个解释。”

F医生沉思良久，说：“可是，也许，并没有两个截然分离的世界。O，她就在我们周围，在我们不能发现的地方，司空见惯的地方……”

C说：“爱，也是在这样的地方。”

二十二 结束或开始

225

落叶飘零的夜晚，游人差不多散尽的时候，我独自到那座古园里去。走过幽静的小路，走进杨柏杂陈的树林，走到那座古祭坛的近旁，我看见C还在那儿。一盏路灯在夜色里划出一块明亮的圆区，我看见他正坐在那儿，坐在轮椅上读书。

我有时候怀疑：他会不会就是我？

四周的幽暗遮掩了其余的景物，世界一时变得非常小，只是一团小小的明亮，C看书看得累了，伸一个懒腰，转动轮椅，地上的落叶被碾碎了，发出唧唧吱吱的声音。

我有时想：我就是这个残疾人C吗？

我问他：“我就是你吗？”

C冲我笑笑：“你愿意是我吗？”

于是他又转动轮椅，前进、后退、原地转圈，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七百二十度……像是舞蹈，像是一种新近发明的游戏。

“你写作之夜的每一个角色，有谁愿意永远来玩这个游戏吗？”

我无言答对。

他认真地看着我：“可是，所有的人都玩着相似的游戏呀，你不知道？”

“对不起，”我说，“也许我伤害了你的自尊心……”

“不不，”他摇摇头，“不是那么回事儿。”

C转动起轮椅在小路上慢慢走。一盏盏路灯相距很远，一段段明亮与明亮之间是一段段黑暗与黑暗，他的影子时而在明亮中显现，时而在黑暗中隐没。明亮与黑暗中我听见他说：

“其实你在第一章中写得很好——我只是你写作之夜的一部分，你所有的写作之夜才是你，因为你也一样，你也只是你写作之夜的一部分。”

我于是想起了第一章。我问：“你再没碰见那两个孩子吗？”

“不，”他说，“我总是碰见他们。”

“在哪儿？”

“在所有的地方和所有的时间。我有时候碰见他们俩，有时候碰见他们之中的一个。”

“我不想开玩笑。”

“我也不想。玩笑那么多，还用得着麻烦我们开吗？”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是。说正经的，此时此地你没看见他们中的一个吗？”

我四处张望，但四周幽暗不见别人。

“他们在哪儿？”

“现在吗？就在这条小路上。”

“你是说我？你是说我还是说你？”

“不光是你，也不光是我。他们还是所有的人。在另外的地方和另外的时间，他们可以是任何人。因为所有的人都曾经是他们。因为所有的人，都曾经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

那个老人的预言：如果你到这里来，/不论走哪条路，从哪里出发，/那都是一样……

C说：“你还记得女导演N的那两个年轻的演员吗？”

“是，”我说，“我懂了，他们在所有的地方和所有的时间里。”

“他们不也是那两个孩子吗？”

“是。他们是所有的角色。他们是所有的角色，也是所有的演员。”

226

终于有一天，N在她曾经拍摄的那些胶片上认出了F：一头白发，那就是他吗？

那时N在国外，具体是哪儿并不重要，N在异国他乡。

孤独的礼拜日早晨，她醒来，但不动，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很久很久地听着窗外的鸟叫。到处的鸟儿都是这样叫，她感到就像是小时候赖在床上不想起来，晨光在窗帘上慢慢壮大，慢慢地一片灿烂，她仿佛又听见母亲或者父亲一遍遍地喊她：“嘿，懒姑娘，还不快起吗，太阳都晒到屁股啦！”“快，快呀，快起来吧，你看人家F多懂事，F跑步都回来啦！”“喂，小F，下次你去跑步时也叫着我们家这个懒丫头好吗？”……N猛坐起来，但是到处都很安静，没有母亲和父亲喊她的声音，异国他乡，只有鸟儿的声声啼啭。到处的鸟儿都是一样。她坐在床上，甚至想喊——“妈妈快来呀，我的裙子在阳台上呢，快给我拿来呀……”但是到处都很安静，没有也不可能有母亲的应答。她愣愣地看着房门，几乎要落泪，知道一拉开房门这感觉就会立刻消失，门外是别人的祖国和故乡，没有她的童年和历史。

N抱拢双膝独自呆坐了很久，目光走遍房间的各个角落。忽然，她注意到了那几本胶片。它们规规矩矩耐心地躺在书柜里，除了洗印时草草看过一下，一直忙得没顾上再去看它们。多久了呀，它们躺在那儿，就是在等她有一天又想起故乡吧。她跳下床，搬出那几个胶片盒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抻出胶片，对着太阳，一尺一尺细细地看。就是这时她看见了F。

N并没有立刻认出F，她只是发现在那两个青年演员左右常常出现一头白发，那头白发白得那么彻底那么纯粹，在炽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N一边看一边赞叹这老人的激情与执著，便想看清他的模样。她一尺一尺地寻找，用放大镜一格一格地看，可还是看不大清他的相貌，这个满头白发的人总是微微地低着头，那样子仿佛祈祷、仿佛冥思、仿佛困惑不解。但是N恍惚觉得，这个白发的男人似曾相识，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熟悉，他低头冥思不解的样子好像是在演算一道难题，那神情仿佛见过，肯定是在哪儿见过……啊，N恍然大悟：这是F呀，这不就是他吗？就是他呀！

晚上，N借到了一架放映机，把窗帘都拉起来，关了灯，在墙上放映那几本胶片。是的，是F，那就是她少年时的朋友、青年时的恋人呀！多少年不见了却在这异国他乡见到了你！早就听说你一夜白了头，可是自那以后再没能见到你……曾经的那一头乌发哪儿去了？一夜之间真的会踪影不留吗？满头银丝如霜如雪晶莹闪亮，真的是你吗？为了什么呀……是呀是呀我现在才知道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是没有办法说的，只能收藏在心里，如果不在心里死去它就会爬上你的发梢变成一团燃烧的冰凌……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多少年里你为什么不来？现在你为什么来了？为什么总在我的四周，不离我的左右？你仍然在躲闪着我，所以那时我没有发现你，我看得出你一直在躲闪着我的镜头，但是你躲闪不开，你还是被留在了我的胶片上……你是来找我吗？是，肯定是，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儿来？我等了你多久哇！直到你结了婚，直到我也结了婚，我还是以为你会来的……我没有想错，你到底是来了，到这动荡的夏天里找你的恋人来了……

墙上，画面摇晃起来——那会儿乱起来了，摄影机摇摇晃晃颠上颠下，镜头里一下是天，一下是地，一下是拥挤的人群，一下是数不清的腿和纷乱的脚步……然后胶片断了，没有了，墙上一片漆黑，心里和房间里一团漆黑。

漆黑之中，N想起了她曾在那摄影机旁说过的话：“情节非常简单：第一，男女主人公正在初恋的狂热之中。第二，他们不小心在这动荡的人群中互相丢失了。”……“没有剧本，甚至连故事和更多的情节都还没有。现在除了这对恋人在互相寻找之外，什么都还来不及想。”……“因为我相信，不管在什么时候，我们可能丢失和我们正在寻找的都是——爱情！就是现在，我也敢说，在我们视野所及的范围里，有几千几万对恋人正在互相寻找，正在为爱情祈祷上苍。”……

漆黑中N想：真是让我说对了，那些寻找着的人中就有F。他听见我说的那些话了吗？他应该听见了。N想：我应该回去看看他了，是呀，“对爱情来说，什么年龄都合适……”

但是N还不知道，那时F医生已不在人世。

227

F医生死在那架摄影机停止转动之后不久。关于他的死，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一种说法是：他在那时犯了心脏病，从来没发现过他有心脏病，但是一发却不可收拾。

N从国外回来才听说这件事，才明白，多年前的分手竟是她与F的永别。

冬天的末尾，融雪时节，N走过正在解冻的那条河，走过河上的桥，走进那片灰压压的房群。小巷如网。积雪在路边收缩融化得丑陋不堪，在上百年的老房的房檐上滴淌得悠闲自得。空气中散布着煤烟味、油烟味、谁家正在煎鱼的味儿——多么熟悉的味儿呀！风吹在脸上并不冷，全球的气候都变得不可捉摸。N独自一人穿过短短长长的窄巷，走过高高矮矮的老房，注意着路上的每一个行人和每一个院门中进出的人，希望能碰上一个她认识的，或者仅仅是一张熟悉的脸……这是她少年时常常走的路呀，每一个院门她都熟悉，甚至每一根电线杆和每一面残破的老墙她都认得，一切都还是那样，像一首歌中唱的“从前是这样，如今你还是这样”，只是人比过去多了，而且都是陌生的面孔。除了气候在变暖，就是人在变多，N记得小时候，尤其午后，在这小巷里走半天也碰不见一个人……啊，那家小油盐店也还在呢，只是门窗都换成了铝合金的……那么家呢，那座橘黄色的楼房在哪儿？唔，那儿，还在那儿，只是有点儿认不出了，它曾经是多么醒目多么漂亮呀，现在却显得陈旧、苍老、满面尘灰无精打采的样子，风吹雨打已把那美丽的颜色冲剥殆尽了……

院子里堆得乱七八糟：砖瓦灰沙、木料、铁管、自行车和板车……而在这一团芜杂中竟停着一辆崭新的“林肯”牌轿车。

N敲了敲F家的门，没有人应，一推，门开了。轻轻走进去，厅廊里一股明显的霉味，地毯上污渍斑斑，走在上面甚至踏起尘土，墙上没有饰物只有尘灰，很多处脱落了灰皮，很多处，尘灰在那儿结起了网，屋顶上有一圈圈锈黄的水迹。很多门，但都锁着。慢慢往深处走，只有一扇门开着，从中可见一个老人的背影。

N在那门口站住，认出了那老人正是F的父亲——坐在写字台前。房间很大，很空旷，冬日的阳光从落地窗中透进来，一方一方落在地毯上，落在桌上和床上变了形，落在那老人弯驼的背上。

F的父亲转过头来：“您是？”

“我是N呀，您还记得我吗？”

“啊……啊，当然。”

老人定定地把N看了好一会儿，不说什么，就走出去。回来的时候，他拖着一个麻袋。

“这是F要我给你的。”F的父亲说。

“什么？”

“不知道。他放在我这儿的，我没看过。后来，有个叫L的人来跟我说，F要我有一天见到你，把这些东西给你。”

N打开麻袋，只朝里面一望就知道了：那都是F写给她的信。一式的信封（他给她写信从来都是用这种信封），都封着，都贴好了邮票，但都没有邮戳。N掏出几封看看，单从不同时期的邮票上就都明白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给她写信——并不发出的信。

F的父亲坐在阳光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冬天的阳光抚摸着他弯驼的背。

“伯母呢？还有……家里别的人呢？”

“在国外。”

“哪儿？”

“具体是哪儿并不重要。”

“那……就您一个人了吗？”

“听说，你不是也去了国外吗？”

“是。是在……”

“不不，我不问这个。我只想问，你们，以及比你们更年轻的人，对叛徒怎么看？”

“叛徒？”

“对，叛徒。一个因为怕死和怕折磨的人，并不是为了想升官和发财的人，成了叛徒，你们对这样的人怎么看？对这样的叛徒，你们怎么想？”

“我……我没想过……”

“行了，我知道了。”

“但是我想……也许……”

“好了我知道了，我没有别的事要问了。”

228

事实上，时隔二十多年，自打F一看见N，他就开始觉得心脏不舒服了，气短气闷，心动过速。

二十多年了，他不知多少次设想过与N重逢时的情景，设想N的样子，设想她的变化，但就在他那样设想的时候他也明白，无论怎样设想也不会跟实际的情景一样的。就是说，尽管设想可以很多却总是有限的，不大可能与实际一致。对死的设想也是这样，你知道你肯定会在某一天死去，你有时候设想你终归会怎样死去，在什么样的时间和地点以及什么样的情境中死去，但这设想很少可能与实际一致，死真的来了的时候你还是猝不及防。

二十多年了，人山人海中远远看去，N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还是那么漂亮、健美、生气勃勃激情满怀。

F站在人群中，从身旁一个小女孩儿的镜子里看了一下自己。那个小女孩儿玩着一面小镜子，用那镜子反射的阳光晃她母亲的眼睛、晃她父亲的眼睛，晃到了便笑着跑开，换一个角度再重复这样的游戏。F问她：“你几岁了？”“五岁半！”小女孩儿说，同时伸出五个小巧的手指，但是把十个手指都看了一遍却不知道那半岁应该怎样表示。F便乘机从她的小镜子里看了看自己，他看见的差不多是一个老人：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而且——最让他吃惊的是——脸色晦暗、皮肉松弛，一副惶茫、疲惫的样子。他的心脏紧紧地疼了一下：我确实是永远也配不上N的……

那时正有一个记者问N：“如果那时这两个演员已经不合适了呢？比如说，他们已经老了呢？”N站在摄影机旁回答：“对爱情来说，什么年龄都合适。只要我那时还活着，我还是要把他们请来，我将拍摄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互相亲吻着回忆往昔，互相亲吻着，回忆他们几十年中乃至一生一世历尽艰辛的寻找。”……

心脏一下下发紧、发闷，炽烈的太阳让F头昏眼花。他找到一处人少些的地方坐下，深呼吸，闭一会儿眼，静一静……周围的喧嚣似乎沉落下去，他可能是瞌睡了一会儿，甚至做了一个梦。F从没到过南方却梦见了南方流萤飞舞的夏夜：雨后一轮清白的月亮，四处虫鸣唧啾，微醺的夜风吹人魂魄，魂魄似乎飘离肉体，飘散开飘散开，却又迷迷蒙蒙聚拢在芭蕉叶下……这时就见N走在前面，形单影只却依旧年轻、生气勃勃，淡蓝色的裙裾飘飘摆摆，动而无声……“喂，是你吗，N？”他冲她喊。但是N不回答。芭蕉叶上，透黑晶亮的水滴沿着齐齐楚楚的叶脉滚动。他跟随着N婷婷的背影，走进一座老式宅院……N站住，他也站住，他们一同观望良久：木结构的老屋高挑飞檐，月在檐端，满地清白，一扇门开着，几扇窗也都开着。N走向老屋，走上台阶，步履轻捷，走过回廊，走过廊柱的道道黑影，走进幽暗的老屋去，不久，幽暗的这儿、那儿便都亮起点点烛光……“N，是你吗？”仍无人应。F也便走上台阶，走进老屋，但这儿、那儿却只有烛光，没有N，烛光摇摇闪闪却哪儿也不见N的影子。“N，你在吗？”“你在哪儿，N？”“是我呀，喂，你听不出是我吗？”“我来了，喂，我一直都跟在你身旁你不知道吗？”没有回答，只有院子里风吹草响，只有老屋里烛光跳动。他站在那儿觉得一阵彻骨抑或透心的寒冷。忽然，所有的烛光一下子都灭了，一片漆黑……

F被惊醒了，大喊一声坐起来。他左右看看，怕还是自己的噩梦未醒，但是他身旁已经没人。再举目朝N刚才所在的地方看，N已不见，所有的人都不见了，都藏到哪儿去了呢？F慌忙爬起来，往东跑一会儿不见N，往西跑一会儿仍不见N的影子，到处都没有她，没有人，就像C在思念着X的日子里所见过的那种情景，到处都是空空洞洞……F医生惊愕地揉揉眼睛，心脏一阵发闷，浑身发软，天旋地转……

F躺倒在一棵老树下，静静地躺在那儿，没有人发现他。唯那老树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在摇动，但没有声音。有一只鸟在那枝叶间筑巢，衔来一根草，魔魔道道地摆弄一会儿，飞走了，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又飞回来，又衔来一团泥继续魔魔道道地摆弄，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它只管飞来飞去安顿着家园。F医生看着那只鸟，看着老树浓密的枝叶，看着那枝叶上面的天空，云和风都没有声音……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飘起来，飘离肉体，无遮无拦地飘散开去，像在刚才的梦中那样，但不再聚拢，聚拢可真讨厌，他不愿意聚拢，他高兴就这样飘……他想起了女教师O，O大概就是这样飘的吧？O大约一直还在这样自由自在地飘着吧？进入另一种存在就是这样吗？我正在进入另一种存在吗……他再去看那棵老树，非常奇怪他竟像是在低头看那棵老树，他不仅看见了下面那棵老树而且看见了下面发生的一切……

F医生喘息着，睁大着眼睛。弥留之际他可能在想些什么呢？

他一定会想起女教师O的问题：我们活着，走着，到底是要走去哪儿？

因而在我的印象里，F医生一定又会想起他一向感兴趣的那个问题：灵魂是什么？灵魂在哪儿，也就是说“我”一向都在哪儿？

他一定会想起他曾经对诗人说过的话：我在我的身体里吗？可是找遍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找不到我，找遍我的大脑的每一条沟回也都找不到我，是的诗人你说对了，那是一个结构，灵魂在哪儿也找不到但灵魂又是无处不在，因为灵魂是一种结构。就像音乐，它并不在哪一个音符里，但它在每一个音符里，它是所有的音符构成的一种消息。就像绘画，单一的色彩和线条里并没有它，但如果色彩和线条构成过去和未来的消息，构成动静和欲望，构成思念和召唤，绘画才出生……

我想这时F医生一定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喘息着、睁大眼睛盼诗人来，要告诉诗人L：可是，灵魂或者“我”，只在身体和大脑的结构里吗？L你想想看吧，灵魂可能离开身体以外的世界而存在吗？“我”能离开别人而还是“我”吗？“我”可以离开这土地、天空、日月星辰而还是“我”吗？“我”可能离开远古的消息和未来的呼唤而依然是“我”吗？“我”怎么可能离开造就“我”的一切而孤独地是“我”呢……

F医生喘息着，眼睛里露出快乐的光彩，我知道他在想念诗人：L你在哪儿？你快来呀听我说，我不光在我的身体之中，我还在这整个世界所有的消息里，在所有的已知和所有的未知里，在所有的人所有的欲望里，因而那是不灭不死的呀……L你看那蚁群，也许每一只孤独的蚂蚁都像你我一样，回答不出女教师O的问题，但是它们全体却领悟着一个方向而不舍昼夜地朝那儿行进……你看那些蜜蜂啊，它们各司其职，每一只蜂儿都知道是为了什么吗？不。但是，蜂群知道，蜂族生生不息永远在那创造的路上……你再看那只筑巢的鸟呀，它把窝造得多么聪明、精巧、合理！可那是因为它的智力呢，还是因为那是它的本能？是因为它的理智呢，还是因为它的欲望？是后者，必定是那天赋的欲望。就像我们的肠胃，L你懂了吗？肠胃的工作不聪明、不精巧、不合理么？它们把有用的营养吸收把多余的东西排除，可曾用着智力么？肠胃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吗？它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但是我回答不了O的问题。但无处不在的我的灵魂早已知道答案。我只是这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我不知道。可是这世界的所有部分才是我，所以这个世界的欲望它知道，所以这个世界的运动它知道，所以这个世界的艰辛与危惧它们知道，所以这个世界的祈祷它一定知道……

还有那个被命名为艾略特的预言者，他知道：你到这里来/是到祈祷一向是正当的地方来/俯首下跪。祈祷不只是/一种话语，祈祷者头脑的/清醒的活动，或者是祈求呼告的声音。/死者活着的时候，无法以语言表达的，/他们作为死者能告诉你：死者的交流思想/超乎生者的语言之外是用火表达的。/……

当诗人L赶来的时候，F医生已经奄奄一息。L把耳朵贴近F颤动的嘴唇，感到他还在微弱地呼吸，听见他喃喃地说着：“至于……至于我自己嘛，L，我多年来只有……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在来生，如果……如果真的有来生，不管是在哪儿，不管是在……是在天堂还是在……还是在地狱，我都要……要找到N，回答她……回答她一直希望……希望我回答的：在现实之外，爱，仍然是真的……”

那时，L从F的眼睛里看见，天上正飞着一只白色的鸟。

F睁大着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那只鸟：雪白闪亮，飞得很高，飞得很慢，在巨大的天穹里一下一下地扇动翅膀，舒畅且优雅，没有声音，穿过云，穿过风，穿过太阳，飞向南方……但也许，那就是F的灵魂正在飞去来世。

229

那时，在我的印象里，是所有的恋人们重逢的季节。

230

那时，如果恋人从远方回来，在我的印象里有很多种方式。属于C的方式已经在第二章里写过了。还有一种方式，属于诗人L。

如果恋人在信上说“一俟那边的事可以脱身，我立刻就启程回来，不再走了，永远不再走了，不再分离……”这便是C的恋人，这就是属于残疾人C与恋人重逢的方式。如果恋人在电话里说“喂，你还好吗……是，我回来了……还有我的先生，我先生他也问你好……”那么，这就是L日思夜梦的那个人了，这就是属于诗人L与昔日恋人重逢的方式。

“喂，是你吗L？”

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改变了，但诗人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是她。

“你在哪儿？喂，你现在在哪儿？”L的声音依旧急切，像几年前在那个风雪之夜的小车站上一样。

“我在家里。喂，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却非常平静——或者是故作平静。

“啊，还……还可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久。对，还住在那儿，还是那座楼。你呢，也还是住在那儿？”

“也还是那儿。”

停顿。好像一下子都不知道再说什么。

“我……”L的声音不由得发抖，“我想现在就去找你，也许……也许还是有些话要说……”

“我也是想看看你。我想请你晚上来，行吗？”

行吗，为什么是行吗？“当然，你要是现在有事我就晚上去。”

“好，我们等你。”

我们——虽然早已料到，但诗人还是浑身一阵紧，心跳仿佛停顿了一下。

“我先生，他也问你好。”

“啊……谢谢。”

很长的一段停顿，两边的电话里都只剩下呼吸声。

“我想，我们还是朋友，我们都是朋友……喂，L，L你听着吗？”

“啊对，是朋友……”

“我相信我们还可以是朋友，还应该是朋友。”

朋友？L想：这是拉近呢，还是推远？抑或是从远处拉近，再从近处推远？

“喂，喂——！”

“啊，我听着呢。”

“我觉得，我们仍然可以做非常好的朋友。”

但是一般的朋友——这样似乎才完整。L想：不远也不近，一个恰当的距离。

“喂，行吗？我想请你晚上来，行吗？”

又是行吗，可若不是行吗又应该是什么呢？

“啊，当然。”

“太好了，谢谢。”

谢谢？怎么会是谢谢？

“晚上七点，好吗？我们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吧，七点。”似乎别无选择。

…………

多年的期盼，屡屡设想的重逢，就要在七点钟实现呢还是就要在七点钟破灭？朋友 行吗 谢谢 准备好了——这几个字让L有一种世事无常、命若尘灰之感。整整一个下午，L心神恍惚什么也不能想。

231

七点钟，诗人L走进了F医生的恐惧。

透过白杨树浓密的枝叶，眺望昔日恋人的窗口，于是L走进了F对于重逢的第五种设想：她恰好在阳台上，站在淡淡的夕阳里，看见了他，呆愣了几秒钟然后冲他招招手，很快迎下楼来。

“哎——你好。”

“你好。”

流行的问候，语气也无特殊，仿佛仅仅是两个偶遇的熟人。

“你真准时。”

“哦，是吗？”

要不要握握手呢？没有，犹豫了一下但都没有伸出手来——谢天谢地，就是说往日还没有磨光。

“那就，上去吧？”

已无退路。

走过无比熟悉的楼门、楼梯、甬道，走进无比熟悉的厅廊，看见的是完全陌生的装饰和陈设。

“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先生……这是L……”

“你好。”

“你好。”

“久闻大名，我读过你的诗。”

“咳，不值一读……”

“哎哎，那儿是卫生间，这边，这边，不认识了？”

不认识了。一旦走进屋里就一切都不认识了，连茶杯也不认识了，连说话的语气也不认识了，连空气的味道也不认识了……这时候L开始明白：还是F医生说得对——空冥的猜想可以负载任意的梦景，实在的答案便要限定出真实的痛苦。

“茶呢，还是咖啡？”她问。

“哦，茶，还是茶吧。”

“抽烟吗？”她递过烟来。

“哦，我自己来。”

“嘿，你还是别抽了，好吗？”——不，这不是说L，是在说另一个男人。

“啊，他的心脏不太好。”她客气地解释，然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嗔怒，对着另一个男人：“喂，你听见没有？你的心脏，我说错了吗？”

没错没错，那个男人的心脏不太好，而这个男人的心脏你已无权干涉。F还说什么来——美丽的位置？

“可诗人也在抽呀，”另一个男人说，“我总该陪诗人抽一支吧？”

嗔怒很懂礼貌地退却，换上微笑：“那好，就这一支……”

三个人都笑，虽然并不可笑，虽然L心里一阵钝痛。

“L，你的身体还好吗？”

“还好，嗯……还算凑合吧。”

“还长跑吗？”

“偶尔，偶尔跑一跑。”

“嘿，听听人家！可你一动也不动……”

谁一动也不动？噢，还是说的另一个男人。而这一个已经是人家。

另一个男人不说什么，靠那支香烟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天慢慢黑了。打开灯，拉起窗帘，窗帘轻轻飘动，搅起一缕花香。

窗外很热闹，一团喊声热烈或是愤怒，在吵架，五六条高亢的喉咙在对骂。屋里却很安静，一时找不到话题了。不是准备好了吗？看来怎么准备也不会太好。F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如果上帝不允许一个人把他的梦统统忘得干净，就让梦停留在最美丽的位置……所谓最美丽的位置，并不一定是最快乐的位置，最痛苦的位置也行，最忧伤最熬煎的位置也可以，只是排除……只是排除什么来？

“忙吗？这一向都在忙什么？”

终于抓来一个应急的话题。

“噢，一般，自己也不知道瞎忙什么，你呢？你们呢？”

“都一样，还能怎么样呢？”

“喝茶呀，别客气，这茶不错……”

“哎哎，好，好……”

“真正的‘龙井’，今年的新茶，怎么样？”

“嗯，不错……”

又找不到话题了。远处，那几个人的架却还没吵完。不是找不到话题，是在小心地躲避着一些话题，一些禁区，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这样的世界上、这样的世界所建立的规则中、这样的距离和这样的微笑里，埋藏着的或者标明着的禁区……又让F医生说对了：世间的话并不都是能够说的……但这样的场合又必须得说点儿什么。说什么呢？切记不要犯规，主要是不能犯规，其次才是不要冷场。

酒菜上桌了。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至少眼下没有冷场的威胁了。大家都像是松了一口气，话题一下子变得无限多了：可以说鱼，可以说肉，可以说多吃青菜对血压以及对心脏的好处，可以褒贬烹调的手艺，可以举杯祝酒，祝什么呢？一切顺利，对，万事如意……可以对自己的食欲表示自信但对自己的食量表示谦虚，可以针砭铺张浪费的时弊，可以摇头不满时下的物价，可以回忆孩提时的过年，可以怀恋青年时胃口的博大……但这是一种有限的无限（注意不要犯规）：可以说的可以无限地说，不可以说的要囚禁在心里，可以说的并不一定是想说的，想说的呢，却大半是不宜说的。还有分寸，还有小心，还有戒备、掩饰、故作的幽默、必要的微笑、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彬彬有礼……对了，F是说：只排除平庸。F是说：只排除不失礼数地把你标明在一个客人的位置上，把你推开在一个距离外，又把你限定在一种距离内——对了，朋友。这位置，这距离，是一条魔谷，是一道鬼墙，是一个丑恶凶残食人魂魄的老妖，它能点金成石、化血为水、把你舍命的珍藏“刷啦”一下翻转成一块丑陋的浮云，轻飘飘随风而散……

日光灯嗡嗡地轻响，一刻不停。现在窗里和窗外都很安静了。

L觉得非常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反正他是一个无人管束的男人。脸上微笑的肌肉非常累，测定着距离的目光非常累，躲避着禁区的神经非常累……我想大家都是一样，都很累，包括刚才那几个吵架的人一定也是累了，这会儿正躺在哪儿喘气呢……

“哎，你知道张亮现在在哪儿吗？”

好极了，又想起一种可说而不犯规的话题了。

“噢，他嘛，还是在银行……”

“会计？”

“不，出纳。每天点钞票，不过都是别人的。”

“喂，喝呀，别光说。”

“唔——不行不行，我可没什么酒量。”

“开玩笑，你才喝了多少？来来，来……”

“李大明呢，在干什么？”

“练摊儿呢，租了个铺面房。”

“卖什么？”

“服装，中药，家具，火腿。逮着什么卖什么。”

“啊别，他可不能再喝了，他的心脏。这虾不太新鲜，凑合吃吧。”

“唔，挺好的，真的……”

“怎么样，你最近又写什么呢？”

“没有，什么也没写，嗯……”

“嘿，我刚发现，你这双鞋不错嘛，多少钱？”

“你给开个价？”

“二百……嗯……二百五！”

“卖给你。”

“一百九？”

“五折卖给你。”

“什么？！”

“八十。”

“胡说，不可能！”

“处理的，最后的两只都让我买来了，一只四十二号，一只四十三号。”

这回可以多笑一会儿了。

L想：是不是可以告辞了？不行，这么快就走，好像不大合适……

“不不不，我也不能再喝了，真的。”

“要不要点儿汤？”

“汤？好吧汤……唔——够了够了。”

“据说今年夏天会更热，你们没装个空调？”

“是，是打算装一个。”

“听说何迪已经是局长了，是吗？”

“不错，那家伙是个当官的料。”

“楚严呢，最近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没有，这么多年一点儿他的消息都没有，怎么样，他？”

“几年前在街上碰见过他一回，他和几个人一起办了个心理咨询中心。”

“是吗！他不是学兽医的吗？”

“改行了，他说他早就改行了。嘿，你怎么又抽？第几支了？”

“最后一支。”

“楚严那家伙净歪的，有一阵子老给人家算命，见谁给谁算。”

远处车站的钟声又响了。可以了吧？也许可以告辞了吧？

“吃点儿水果吧，L？”

“啊不，厕所在哪儿？”

…………

诗人在厕所里磨磨蹭蹭待了很久，心想是不是可以走了？无论如何还是走吧，否则非累死不可。诗人在镜子里看看自己，表情倒是没什么不当的地方：但是这个人是我吗？你是谁呢？是那个找遍世界痛不欲生的人吗？是那个从荒原里走过来从死的诱惑里走过来的人吗？你千里迢迢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样一场客客气气的相见？等了多少年了呀，昼思夜梦的重逢，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和听这些话吗？是呀是呀，F医生早就对你说过：这么看重实现，L，你还不是个诗人……

“怎么，你要走？”

“真抱歉，我还有些事。”

“那怎么行，你才吃了多少？”

“噢，饱了，真的饱了。”

“那，再坐一会儿总可以吧？”

“是呀，别吃饱了就走哇。”

好像没有推托的理由。虽然是玩笑，但吃饱了就走总归不大合适，这儿毕竟不是饭馆。

L只好又坐下。大家只好重新寻找话题。

从刚才的算命说起，说到手相和生辰，说到中国的“河图”和“洛书”，说到外国一个叫做诺查丹玛斯的大预言家，说到外星人，说到宇宙的有限或无限……L几次想走但还是没有走，又说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传闻，说到人体特异功能，说到有人可以隔墙取物，有人能够穿门入室，说到二维世界、三维世界、四维世界，说到空间和时间……L想，不走就是为了说这些事吗？又说到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存在，说到天堂，说到宇宙中是否存在更高级的智慧……

“更高级的智慧又怎样呢？”这时候女主人说，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无所不能吗？在他们那儿，就没有差别了吗？”

两个男人都摇头，无以作答。

“啊，我真的得走了，跟一个朋友约好了，我得去……”

“真的吗？”

“真的。他们在等我呢，已经有点儿晚了……”

可是三个人一同看表，才发现已经很晚了，末班车的时间已经过了。

L苦笑一下。很明显，并没有谁在等他，这是一个借口。但是谁也不想揭穿这个谎言。

“要不，今晚你就别走了。”她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说，“住这儿。”

L朝那间屋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在那犹豫里面可能发生了很多事。

“太晚了，就住下吧。这间屋子没有别人。”

“不了，我走。”

“可是没有车了呀？”

“用不着车，”L故作轻松地笑笑，“我不是擅长长跑吗？”

“那……好吧。”

“好，认识你真高兴，以后有时间来吧。”

“谢谢，我也是真……真高兴。”

…………

她送他出来。在楼梯最后的一个拐角处，只剩了他们俩的时候，L认真地看了一下她的眼睛——从七点到现在他还没有真正看一看她。灯光昏暗，L看她，也可能只是一瞥，也可能竟是很久，她的目光像被烫了似的躲开去，躲开诗人。还好，这样还好，诗人一直不敢看她的眼睛就是害怕会看见一双若无其事的眼睛。还好，她躲开了，就是说往日并未完全消散。继续走下楼梯，谁也不说话，走出楼门，走上那条小路，走过那排白杨树，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样好，否则说什么呢？还是不说话的好——这是从七点到现在，从若干年前的分手直到现在，也许还是从现在直到永远，诗人所得的唯一安慰。

“好了，再见吧。”

“再见。”

又都恢复起平静，整理好各自的表情，符合了流行的告别，符合了这个世界舞台的规则。L终于听懂了F心底的固执和苦难：如果自由但不平安，如果平安却不自由，就让往日保存在一个美丽的位置上吧，不要苛求重逢，不要独钟实现，不要怨甚至不要说……那美丽的位置也许只好在心里，在想象里，在梦里，只好在永远不能完成的你的长诗里……

L独自走在寂静的夏夜里。当然，没有谁在等他，没有什么约会。然后他跑起来，长跑，真正的长跑……

可惜F医生已不在人世，否则可以去找F，在F那儿过夜，F会彻夜倾听诗人的诉说。

这样，诗人只能在沉睡的城市里独自跑到黎明，跑来找我，惊醒我的好梦，对我说：一个美丽的位置才可能是一个幸福的位置，它不排除苦难，它只排除平庸。

美丽的位置？

对了，那必不能是一个从赤诚相见退回到彬彬有礼的位置。

一个美丽的位置？

对了，那必不能是一个心血枯焦却被轻描淡写的位置。

232

恋人们重逢的季节，在我的印象里，诸多重逢的方式中有一种属于葵林中的那个女人。

如果从一代人到又一代人，一代又一代的人群中“叛徒”这个词仍不熄灭，仍然伺机发散出它固有的声音，它就会在这样的季节里搅扰得一个老人不能安枕。如果在沸沸扬扬的那些日子，六月不平静的白天和夜晚，这可怕的声音又一次涌动、喧嚣起来，传进一个老人晚年的梦中，他必定会愕然惊醒，拥衾呆坐，在孤独的月光里喃喃地叫着一个纤柔的名字，一连数夜不能成眠。

这个老人，这样的老人，无疑就是Z的叔叔。

果真如此，这个老人——Z的叔叔或者并不限于Z的叔叔，就终于会在我的写作之夜作出决定：回到北方的葵林去，到他多年前的恋人身边去，同她一起去度过最后的生命。

那样的话，在诸多的重逢方式中，便有了属于葵林中那个女人的一种：

星稀月淡，百里虫鸣，葵林依旧，风过葵叶似阵阵涛声，那女人忽然听见Z的叔叔穿过葵林，向她来了。

女人点亮灯，烧好水，铺好床，沏好茶，静静地等着。

年年月月，她能分辨出这葵林里的一切声音，能听出是狐狸还是黄鼬在哭，是狗还是獾在笑，是蜻蜓还是蝴蝶在飞，是蛐蛐还是蚂蚱在跳……她当然能知道是他来了，她已经听见他衰老的喘息和蹒跚的脚步。

她梳理一下自己灰白的头发，听见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前。

院门开着。

她再从镜子里看一看自己被岁月磨损的容颜，听见他已经站在了屋门外。

“进来吧，门没插。”

他进来，简单的行李扔在地上，看着她。

“渴了，先喝点儿茶吧。”

他坐下来喝茶，看着她。

“我去给你煮一碗面来。”

他呆呆地坐着。好像从年轻时入梦，醒来已是暮年。

一会儿，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进来。

“吃吧。”

他就吃。

“慢慢儿吃。”

他就吃得慢一点儿。

好像几十年都不存在。好像他们早已是老夫老妻。好像他娶她的时光因为遥远已经记不清是在何年何月了。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门刚刚回来。好像她从来就是这样在等他回家，等他从那混乱的世界上回到这儿来。

“我，”他说，“这次来就不走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要么你再也不会来了，要是你又来了你就再也不会走了。”

“你知道我会再来？”

她摇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再也不会走了？”

“因为，我一生一世只是在等待这一天。”

233

这样的季节，如果有一个男人去寻O的坟茔，他会是谁呢？

我看着他默立的背影，竟认不出。

只有猜想。

WR吗？或者，Z？不，都不是。

在满山落日的红光里，在祈祷一向是正当的地方，他更像是O的前夫，更像是写作之夜所忽略的那个人。

只是一块一尺多高的小碑，普通的青石，简单地刻了O的名字，被荒草遮掩得难以发现。四周的坟茔，星罗棋布，墓碑高低错落，都比她的漂亮、高大、庄严或辉煌……似乎仍在宣布一个不可或缺的消息，仍在争抢着告诉这一个世界关于另一个世界里的差别。

O的前夫，或者我猜想中的那个男人，把一蓬素朴的野花捧在碑前，折开，一朵一朵让它们散落在O的坟上。那样，O就仍然是一个蹲在草丛中的孩子，在夕阳的深远和宁静里，执拗于一个美丽的梦想了。

当然我们还会想到一个被忽略的人：F夫人。在这样的忽略里，她走近F医生如女教师O一样的坟前，或者正从那儿走开……怀念他或者从此忘记他。

234

在这季节，WR独自一人，走进那片黑压压拥挤不堪的老屋群。

走过条条狭窄的小巷，走过道道残破的老墙，走过一个个依稀相识的院门……WR发现，有很多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往来于如网的小巷中，这儿那儿，人们都在呼喊着把家具搬出院子搬上卡车，这儿那儿都有老人们惜别的目光和青年人兴奋的笑闹。怎么回事？WR驻步打听，人们告诉他：这一片老屋都要拆了，这一带的居民都要迁往别处了，噢，盼了多少年了呀……

WR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跑起来。当然，必定是朝着那座美丽房子的方向。

是呀，很多院子都已经搬空了……可不是吗，有些老墙已经推倒了，很多地方已是一片瓦砾……是呀是呀，远处正传来推土机和吊车的隆隆声……他一路跑一路担心着，那座楼房呢，它还在吗？O的家还在吗？他加快脚步，耽误了这么多年他忽然觉得时间是如此的紧迫了，慢一点儿就怕再也见不着它了……东拐西弯小巷深深……唔，那排白杨树还在，只是比过去明显地高大了，夏天的蝉声依旧热烈……唔，那个小油盐店也还在，但门窗紧闭已经停业了……噢——

红色的院墙，绿色的院门，那座漂亮的楼房还在！

WR站下，激喘着，久久伫望。

肯定，他会想起过去的日子，所有已经过去的岁月。

但是，那是它吗？这么普通、陈旧、苍老？唔，是的，是它，凭位置判断应该就是它！只是认不出了。它曾经灿烂得就像一道雨后初晴的晚霞，可现在却是满面尘灰无精打采，风吹雨打已把昔日美丽的颜色冲剥殆尽了……

WR轻轻地走过去，走近它，一步步迈上台阶，走进去……沉寂得让人一阵阵晕眩，好像仍是在远方的噩梦里。在这世界的隔壁，远方，罕为人知的地方，他屡屡梦见过它，梦中的它就是现在这样子：空空的甬道，空空的走廊，空空的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冷漠的灰皮一块块剥落，脚步声震动了墙角上尘灰结成的网，门都开着，所有的门都失魂落魄般地随风摇摆，厅回廊绕不见一个人，仿佛远古遗留下的一处残迹……

“喂，有人吗？”

没人应。

“喂——，还有人住在这儿吗？”

只有回声。

WR一间屋一间屋地看，快走或者慢走，踢开被丢弃的塑料瓶或罐头盒，在明亮和幽暗中快走或者慢走，找O的家。

就是这儿。不错，就是这儿。地上满是尘灰，平坦的细土上有老鼠的脚印。没有人。当然也没有钢琴声。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厨房里没有了烟火味。卫生间的龙头里拧不出一滴水。客厅里没有花也没有猫。四周环顾，从一个敞开的门中可以望见另一个敞开的门，从一个敞开的门里可以望见所有敞开的门……

走进那间他最常去的房间，也没有了林立的书架。他回忆着那些书架的位置，在回忆中的那些书架之间走，走到当年与O面对面站着和望着的地方。伸出手去，仿佛隔着书架他伸过手去，但是那边，O的位置，是一片虚空……

转身走到窗前，夏天的阳光都退在窗外，抬头仰望，万里晴空中也没有了那只白色的鸟。

靠着窗台默默地站着。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怎么想起要在这样的季节里到这儿来。我想，很可能，WR又与那个曾经袭扰过他的悖论遭遇了吧，很可能他终于明白：他将要不断地与那个讨厌的悖论遭遇，这就是他的命……

站在那儿，一声不响，直到夜幕降临。

这时，远处的一个门的缝隙里闪出一缕灯光。

朝那缕灯光走去。敲敲门，没有人应。轻轻一推，门开了。

门里的房间并不大，到处堆满了一捆捆一摞摞的稿纸，山一样重重叠叠。山一样的环绕之中，闪现一盏台灯，灯下一个脊背弯驼的老头。

“请问……”

老头转过身来，看着WR。

“请问，O家搬到哪儿去了？”

老头摇摇头：“对不起，我不大清楚。”

“这一带不是都要拆迁了吗？这儿的人都要迁到哪儿去，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昨天才回来。”

“您呢？您的家要迁到哪儿去呢？”

“啊，我哪儿也不去。不写完我的书，我哪儿也不去。”

“那……”

老头已经回过身去继续写他的书了。

“对不起，打扰了。”WR退步出来。

退步出来的过程中碰倒了一座纸山，稿纸散落一地。WR慌忙去捡时，看见了纸上奇怪的文字……啊，这写的是什么呀？这是哪国的文字？这是哪一个世界的文字？门外来风把地上的稿纸吹开，吹得在地上跑，吹得在空中飘。随手接住一张，再看，仍然没有一个认识的字，而且可以肯定：这不是文字，这只是任意地走笔、毫无规律的线条，随心所欲的涂画。WR呆愣在那儿，想起女导演N曾经对他说起过这样一个老头……

这时一个老太太进来了，惊慌地看着WR。

“哦，您别怕，”WR赶紧解释，“我是来找人，我只是来问问O家搬到哪儿去了。您知道吗，O家搬到哪儿去了？”

老太太捉住WR的手腕，拉着他走到旁边的屋里，低声说：“请你别告诉他，好吗？什么也别告诉他。”

“您指什么？”

老太太指指WR手里的稿纸，又指指隔壁：“随便他写什么吧，随便他怎么写去吧，别告诉他真相，行吗？因为……因为要是告诉了他，他倒活不成了。”

WR望着屋顶屏息细听：走笔声、掀纸声一刻不断，墙那边正是“文思如涌”。

“就让他这么写下去？”

“嘘——小声点儿。反正他也活不久了。这不碍谁的事。有我陪着他，有纸和笔陪着他，他就足够了。”

“他要写什么？”

“一部真正的童话。”

“他不是早晚也要拿去发表的吗？那时还不是要揭穿吗？”

“不，不会。他永远也写不完的。死之前，看样子他不会停下来。这样，他就永远都在那些快乐的童话里了。”

“就让他，死也不明真相？”

“这也是一个悖论。”

“悖论？”

“两难。”

“噢？”

“是对他隐瞒真相，以使他快乐地活着呢，还是对他说出真相，而让他痛苦地去死？”

…………

WR告辞那老太太，走出曾经美丽的那座房子时，已是繁星满天。这让我想起在童年，也是在这样浩渺的星空下，我们曾一路同行，朝世界透露了危险和疑问的那个方向，张望未来。那时我们都还幼小，前途莫测。现在也是一样，前途莫测。我写下了WR，或者我创造了他，或者他走进和走在我的一种思绪里，但是在这样的季节，在生命的很多种悖论面前，我仍不清楚他以后的路途。他只好就在这写作之夜将尽时消失，或者隐遁，或者在我的希望里重新启程——无论从哪儿启程都是一样，去走以后的（并非比以前更为简单的）路……但那是我还不能知道的事。现在还不能知道。

235

与此同时母亲又到南方。WR或者Z的母亲，或者并不限于他们的母亲，在我的希望里终于回到南方。

七十岁也并不晚，八十岁也埋没不了她的梦想。这样母亲必然与她并不爱的那个男人离了婚，去南方，去迎接她一向所爱的那个人的骨灰，并在月色或细雨中，把爱人的骨灰葬在那老宅院里，葬在芭蕉树下，葬在她自己也将走尽人生的地方。

我在第七章写过：所有可敬可爱的女人，她们应该来自南方又回到南方，她们由那块魅人的水土生成又化入那块水土的神秘……我在第七章里写过：我大约难免要在这本书中，用我的纸和笔，把那些美丽的可敬可爱的女人最终都送得远远的，送回她们的南方。现在这一心愿已经完成。

236

画家Z呢？O死后，再也没有见到Z。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如果在北方，苍穹如盖阔野连天的一处地方，碎石遍布，所有的石头上都画着白色的羽毛，我想那就是Z唯一的踪迹。

暗红色的石头，小如斗，大如屋，形态嵯峨，散布数里。石头上，白色的羽毛寂静、飘展、优雅、傲慢、动荡……千姿百态。若从高空（比如飞机上）俯看，黄色的土地上，暗红色的石头就像凝结的血，根根雪白的羽毛清晰可辨，仿佛很久以前有一只大鸟在这天空中被击中，挣扎着、哀叫着、扑打着翅膀依然飞翔数里，羽毛纷纷飘落在地上……

我猜想那必是Z之所为，Z曾经到过那儿。

但是没有人见到过他。

或者没有人知道，Z画下那些羽毛之后又去了哪儿。

237

那么，我又在哪儿呢？

如今我常常还能听见F医生对我说：是差别推动了欲望，是欲望不息地去寻找平等，这样上帝就造就了一个永动的轮回，或者，这永动的轮回就使“我”诞生。

我就在这样的消息里。

不不，我梦中的F医生会纠正我：并不是“我”就在这样的消息里，而是，这样的消息就是“我”。

1995年5月18日完稿

6月26日修改完成

2000年5月再次修订

文前插图

史铁生像

本卷说明

本卷收入长篇小说《我的丁一之旅》。

《我的丁一之旅》，2006年第1期《长篇小说选刊》杂志发表；2006年1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初版。

1.标题释义

2.引文与回想

3.心识不死

4.初到丁一

5.人形之器

6.在一起

7.童话剧

8.阿春与阿秋

9.懵懂之梦

10.天生情种

11.新陈代谢

12.魂与器

13.史铁生插话

14.挑战自我

15.危险与遮蔽

16.色欲天成

17.可怕的称号

18.残忍的春天

19.自杀

20.价值与虚荣

21.泠泠

22.名考

23.包装

24.此夜无梦

25.人间真相一

26.人间真相二

27.人间真相三

28.想象力

29.梦

30.病

31.死

32.某一自杀者说

33.丁一对我的挽留

34.曾在约伯

35.野牛

36.欲望

37.前程莫测

38.玄机

39.奋发图强

40.春风浩荡

41.别人

42.姑父

43.魔术

44.寻找夏娃，与三点警告

45.身魂牴牾

46.孤单

47.性征

48.衣与墙

49.蛇是怎样诱骗了人的

50.知识树

51.在史铁生，我遇见过一个可怕的孩子

52.史铁生插话

53.亘古之疑

54.窥视

55.并非奇迹

56.奇迹

57.那话

58.脱

59.脱与裸

60.春光缭乱

61.史铁生插话

62.混淆

63.别处

64.我在哪儿

65.标题释义

66.边界或囚笼

67.引文与猜想

68.春风化雨

69.梦：无墙之夜

70.真相的继续

71.出卖

72.叛徒

73.馥的故事

74.更新的必要

75.不实之真

76.魂觅长宵

77.迷津野渡

78.夜遇归魂

79.执迷不悟

80.在派出所

81.或像风

82.区别的重要，或标题再释

83.转折

84.电影《性·谎言·录像带》

85.结尾与无限

86.娥

87.无所谓？

88.梦

89.梦想与戏剧

90.呼唤与歌唱

91.引文：比如春天，比如摇滚

92.引文：再比如春天，一直到夏天，比如流浪于是年轻的恋人四处流浪。

93.问问

94.夜的戏剧

95.立约

96.敌人作证

97.仍是疑案

98.乱梦纷纭，或出卖者丁一的流放

99.关于那个魔术

100.又是梦

101.问问的不问与问

102.人与人的差别＞人与猪的差别有一天丁一去看秦汉，未进门时就听见他正跟谁大声争论着什么，对方一副女声女气。丁一便在我耳边嘀咕：行了哥们儿，这回咱能拜见拜见他这位同性相好了。

103.戏剧时节

104.有关ED

105.性虐

106.史铁生插话

107.戏剧一种：陌生与间隔

108.无标题

109.剧本《空墙之夜》

110.引文：比如秋风，比如写作

111.引文：再比如秋天，一直到冬天

112.丁一的鬼心眼儿

113.鸥

114.好≠行

115.标题释义

116.一点阴云

117.有观众的《空墙之夜》

118.无标题

119.着衣之裸

120.标题释义

121.三个人的戏剧

122.想象

123.那史问我：淫荡与肮脏

124.变态与无耻

125.比如姑父

126.丁一的理想生活

127.问问的梦

128.一个疑问

129.依回来了

130.依的疑虑

131.丹青岛的传说

132.标题释义

133.姑父走了

134.问问的父亲来了

135.商周或那个摩尔人

136.姑父有了消息

137.E城

138.权力

139.引文与猜想

140.E城归来

141.失望，或无所不在

142.标题释义

143.现实的戏剧

144.现实或噩梦

145.萨的追问

146.丹青岛的悲剧

147.画家青

148.噩梦混淆

149.诗人遗句

150.娥的信

151.求梦

152.弥留之梦

153.告别丁一

154.丹青岛

155.标题释义

156.补遗

1.标题释义

所谓“丁一”，既可入乡随俗认作我一度的姓名，亦可溯本求根，理解为我所经历的一段时期，经过的一处地域，经受的一种磨难抑或承受的一次担负。这么说吧，在我漫长或无尽的旅行中，到过的生命数不胜数，曾有一回是在丁一。丁一之旅纷繁杂沓，尘嚣危惧，歧路频频，留给我的印象尤为深刻。如今远在史铁生，张望时间之浩瀚，魂梦周游，常仿佛又处丁一。所以想写写那一回的感受——算不上小说，更未必够得上文学，最可以曲为比附的是回忆录；就比如“A在某年某月”“B的某种生涯”“C的某地之行”，本文取题即为“我的丁一之旅”。

但有一点说明：当时并无著述之念，故未留下任何笔记实录，如今经生隔世再看丁一，难免会有张冠李戴记混了的地方。

2.引文与回想

“太初，上帝创造宇宙，大地混沌，没有秩序。怒涛澎湃的海洋被黑暗笼罩着。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后来，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人，把生命的气吹进他的鼻孔，他就有了生命。”（《旧约·创世记》）

归根结蒂我来自那里。生命，无不源于那时。

“后来，主上帝说：人单独生活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合适的伴侣……于是主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了各种动物和飞鸟，把它们带到那人面前……但是它们当中没有一个适合作他的伴侣……于是主上帝使那人沉睡。他睡着的时候，主上帝拿下他的一根肋骨……用那根肋骨造了一个女人，把她带到那人面前。那人说：我终于找到我骨里的骨，我肉中的肉……”（《旧约·创世记》）

亚当和夏娃就是从那时起相互区分，也是从那时起相依为命。

那时，在那个园子里，男人亚当和女人夏娃都是光着身子，但他们从不觉得羞耻。然而，某日黄昏，“他们听见主上帝在园子里走，就跑到树林中躲起来。但是主上帝呼唤那人：你在哪里？他回答：我听见你在园子里走，就很害怕，躲了起来，因为我赤身露体。上帝问：谁告诉你，你光着身体呢？你吃了我禁止你吃的果子了吗？那人回答：你赐给我、做我伴侣的那女人给我果子，我就吃了。主上帝问那女人：你为什么这样做呢？她回答：那蛇诱骗我，所以我吃了。”“后来，主上帝说：那人已经跟我们一样，有了辨别善恶的知识；他不可又吃生命树的果子而永远活下去。于是主上帝把他赶出伊甸园……”（《旧约·创世记》）

就这样他们离开了诞生之地。

就这样，我们从亚当和夏娃分头出发，像迁徙的鸟儿承诺着归来，我们承诺了相互寻找。

就这样他们不得永生，故而轮轮回回，以自称为“我”的心流生生相继，走在这漫长或无尽的旅途中。

3.心识不死

如同水在沙中嘶喊，或风自魂中吹拂，虚无缥缈间凝聚起一点欲望——心识不死。我知道，我即将进入又一轮身形。

轻轻地飘摇，浮游，浪动，轻轻地漫展或玄想……这期间似有个声音在说着什么，扬扬浪浪，若虚若在，听不清楚……抑或不过是一种意念，仿佛向往，又近乎恐惧……而当我轻轻地开始附着，或渐渐地感到沉重之时，虚无急剧变幻，缥缈骤然有形：一团朦胧辉耀的光芒似从一抽象之点豁然铺陈……

紧接着一声余音荡荡的钟鸣，随之显现出亮白的窗纸、暗衬的窗棂、游动的光斑和树影，显现着四壁、屋顶、吊灯，以及一座古旧的时钟……于是乎由远而近我听见了丁一的哭喊，由虚而实，我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4.初到丁一

我进入丁一时他尚幼小，但非刚刚落生。此丁落生之初我还未到，那时求生的本能令他有何作为，须待我到来之后才有所闻——不过是哭嚎吃睡等等吧，无需赘述。

我来了，他才睁开眼睛，准确说，他睁开的眼睛里才有了些成形的影像。那时的丁一就像一块原始僻壤，虽属蛮荒，却和谐自在，处处蕴藏生机。如今想来，是我打破了他的平静。就好比搬进一所新居，我这儿瞧瞧，那儿望望，觉得一切都新奇有趣，于是得意忘形想放喉一唱。这下麻烦来了，我想的是唱，可他却哭，却叫，“咿咿呀呀”不成曲调。这才提醒了我：丁一蒙昧未开，还是一片荒原。

终于一天，他服从着我的意愿开始叫着母亲了；在他，这多属瞎蒙，在我则明确是期待着母亲慈爱的目光，和温柔的手指。他说不出整话，笨得一塌糊涂，我呢，干着急。我劝我不能急，我告诉我得等待，等到此丁各项功能都健全起来，譬如草木葳蕤丰茂，譬如繁花含苞绽放，那时才可指望他准确表达我的意图。我知道母亲也在等待。母亲一遍遍耐心地对他说着：“叫妈妈，叫呀！妈——妈，妈——妈！”试图从丁一之中唤醒我。其实我是多么想告诉母亲我来了，我就在这儿，我多么想对母亲的呼唤做出回应呀，可是不行，我的回应必要通过丁一，可这丁尚处混沌，不能与我默契。我急得想喊，结果又惹得他哭叫，反让母亲心忧。没辙，真是没辙。我唯努力使他笑笑，使他胡乱向母亲挥动一双攥紧的小手。

太阳，那温暖明亮的一团，在丁一新鲜的眸中投下闪光。风，流虚飘幻，走过他和我。窗外，近的树影，远的山峦，以及那山峦背后的满天飞霞——我不断把丁一的目光推向那儿，要他与我一同眺望，期待着未来我们能够一起步入其中。

5.人形之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好啊好啊，丁一这人形之器也算差强我意！此器虽未健全，居中一时寂寞，但观其成年同类，或行或止，善思善想，可歌可泣，不由得我心中窃喜。就比如长河中一条航船，可以自在漂流；或比如大漠上一居小屋，可以安然归梦；再比如一台电脑，可记忆，可联想，可以交流，游戏……我料此丁之未来，唯胜其同类而绝无不及。

我看某些“灵长类”真是徒有虚名，何德何能竟妄称“灵长”？我看那些“啮齿类”“腔肠类”倒是名符其实，吃了屙呗。说来可叹可笑，在我悠久的旅行中，曾有过误驻猿体的经历——咳咳，那敝器！携我镇日攀援吃睡，哪里是什么断灭了情思欲念，实在是懵懂困顿似绳索缚我于始终。还有一回，近乎失足落水，急慌慌我竟入鱼身——唉呀，那物荒头钝脑十足一副呆器！食其同族而肥大，却任异类来诱钓，来宰杀，一生随波逐流，至死含屈忍辱无言以对。犬马如何？哦天，那种冤魂的集散地，鱼且不如！附灵鱼身，或好似被一剂蒙汗药麻倒，或好比被一条大棒击昏，托魂犬马呢，便醒着，也只能以其四足为行走，以其哀慌的目光是瞻！偶或逡巡四顾，像似看懂了什么，但终归还是“剪不断，理还乱”，低垂下两眼喊几声算完。

这人形之器你看多好！不单衣食宿行，还可嬉笑怒骂；不单近观远眺，还知居安思危；不单猎兽谋皮，还可饲禽取卵。就说这手吧，设计够多精巧！那指尖，既敏感到闭眼也能捡起一根发丝，却又耐得住烟熏火燎，譬如火中取栗。再说这眼睛，仰观俯察，秋毫明辨，不动声色只悄然一扫便知所处凶吉，便知来者善恶。还有这肠胃，且不说能把有用的养分吸收，把无用的废料排泄，它甚至能把错吞的污物自觉自动地呕出。这都不算，此人形之器最为突出的优越你当是什么？是游戏！是娱乐！进而是思想是审美！琴棋书画，文学戏剧，歌舞体育……此器无所不能。只说棒球一项，就让你惊讶；单看那球来棒打是何等精准，你便要叹服上帝这独一无二的造物。让电脑来试试，让机器人来试试，让任何别的器具都来试试，差得远哪！所以我来丁一。

所以我和丁一一起，开始了我们数十年的形影不离。

6.在一起

我和丁一在一起——这话听起来简单，其实复杂，意蕴颇多。最直接的意思：我们同命运共呼吸，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总之，在他报废之前我们相依相携片刻不可以分离。然而，彻底不能分离的事物是用不着说“在一起”的，这便暗示了另外的可能：我和丁一有时也可各行其是。比如说做梦吧，就多半是我的事，那时节我上天入地为所欲为，丁一呢？谁都瞧得见，那厮猪也似的睡在床上动也不动。不过，要说与他无关确也有失公允。比如，他要是被一盘盘黄色录像激动得彻夜不安，我也就难得自由之梦，我甚至会被他的欲望左右，梦得春风荡漾，梦得色彩斑斓。再比如，他要是迷上了电子游戏，“噼里啪啦”一干通宵，我又如何能梦？当然我可以心不在焉，可以飘然入虚，不拘所在。可是，一俟我行我素，他就要骂娘，这厮手底下一乱他就怨我，拍自己的大腿和脑门，一惊一乍弄得我趣意全无，只好怏怏然复归实际。说磨难也好，说担负也罢，总之，如是种种的不自由随时随地。比如他面见领导，我就不便胡思乱想（除非不怕撤职）；比如他立于讲台，我又不可以心猿意马（除非不怕下岗）；再比如他走在街上我得维护他的尊严（莫使人把咱轻看）；他去拜见朋友我得照顾他的风度（吾丁非俗丁，尤其不是“二百五”）。特别是他要开上车，我就更没了自由，除非我想即刻弃他而去。但弃他而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况且急的什么？我到过的生命多了，该离开时自然是要离开的，可刚到丁一就又闹着离开，岂不应了此地一句古训：吃饱了撑的？是呀，既来则安。既然说好了在一起，莫如诚心诚意风雨同舟，再苦再难也勿浅尝辄止。否则干吗来的？否则我不痛快，他也抱怨。再说了，哪儿还不一样？不是有人说嘛：自由总归是相对的，不自由才是永远。如此箴言，丁一初来乍到允许他听不懂，我经历的生命多了我不能记不住——生生世世生生世世，倘若一派自由，还谈什么经历、经过、经受和担负？何况我不也常弄得丁一烦恼？比如上学时做题，比如说后来难免的写写算算，那丁于桌前灯下颦眉瞠目、绞尽脑汁也常是弄得个南辕北辙，咋回事？简单得很：我累了，对不起这会儿我得休息休息了！要不就是我正想着别的什么事——飘然入虚，或心猿意马。我这么看：有别人时我不辞劳苦维护你丁一的面子，没别人时你也该体会体会我的心情、照顾照顾我的爱好，不能总是我顺着你不是？得，这下你瞧他吧，把个脑袋一会儿在热水里泡泡，一会儿在凉水里镇镇，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然而不行还是不行。我真的是累了，或者我压根儿就对那些事没兴趣，你丁一硬来又能怎样？唯事倍功半，唯狗急然而墙高。比如外语，我记得上学时此丁没少下功夫，起早贪黑地背呀，摇头晃脑地念念有词，怎样呢？及格而已。可美术我就有兴趣，我有兴趣的事他干起来自然就得心应手。画画，我从来喜欢，故而那丁不费大事便常得老师表彰。美术老师拍拍他的肩膀，歪着脑袋瞅他如何一笔一笔如有神助：“嘿，你行！”夸得这厮云里雾里，心说到底出了什么鬼？怎么外语就不行，费那么大劲儿还是不行？怎么美术就好，玩似的老师就说好？我暗笑：什么鬼不鬼的，我呀！懂吗？但没用，这小子不可能明白。

7.童话剧

顺便说一句：丁一最善之事，或该丁与我最为默契的配合，当在表演，莫过戏剧，兼及歌舞。

某年儿童节，孩子们演出童话剧《白雪公主》，丁一扮王子，一美貌女孩演公主。剧至公主为妖婆所害昏迷不醒，王子本当策马赶到，伏身施吻，救公主于危亡。可谁料，一见那女孩双目紧闭，玉体横陈，恍若香魂已去，这丁竟以为真，当下两眼发直，脚下踉跄不稳。我赶忙提醒他：假的呀，哥们儿！演戏，这是演戏！然而此丁情种，心迷气滞早已乱了方寸，哪还听得我说？只见他疯牛似的满台乱走一气，而后颓然跌坐，大泣失声。老师们慌作一团。观众席里“嘁嘁嚓嚓”。导演急呼：“闭幕！闭幕！”可就当此时，不期然台上却有动人一幕发生：那公主闻听王子已到，却缘何迟迟不来伏身？偷眼望去，恰那丁挥泪嚎啕，昏天黑地，公主或忧或怜，兼惊兼恐，居然离魂脱壳一般起身扑向王子，搂定那厮道：“喂喂，我没死我没死！你看呀，我哪儿死了？”台下愕然，鸦雀无声。台上，倒像是王子死而复活，两个孩子相拥而泣。导演顿悟，再喊：“快快！音乐！音乐！”剧尾乐章于是辉煌奏响，乌云散尽，漫天飞花，一对小情人历尽劫难，破涕为笑。满场欢声雷动，经久不息。众人皆翘指相庆：好哇，好！剧本修改得也好，表演更是情真意切！相比之下那伏身施吻岂不做作？既悖童心，又违国情。

8.阿春与阿秋

那美貌女孩的名字已经记不清了，就叫她阿春吧，因为那“白雪公主”醒来时大地一片春光，又因为她的姐姐叫阿秋。没错儿，阿秋。阿秋比阿春可能要大着十岁还不止。

但我和丁一并未真正见过阿秋，只是听见她的声音，只是见过她的照片。阿春家有间屋子，里面摆的挂的全是阿秋跳舞的照片。

“她照这么多照片呀！”

“她跳舞，”阿春说，“她又长得好看。”

阿秋的舞姿真是好看。

阿秋的身材也真是好看。

但是看不清她的脸。

“她有你好看吗？”

“妈说阿秋比我好看一百倍！”

一百倍？丁一想不清楚，一百倍啥样？/我说：废话，所以你算术不好。

这时传来琴声。

阿春领着丁一走。走过安静的厅廊，走过深深的庭院，走过一棵蜂飞蝶舞、枝头缀满粉白色花朵的海棠树，走到了琴声的近旁。阿春说：“嘘——轻点儿！”阿春扒着门缝往里瞅瞅，再让丁一过来。

但是看不见阿秋。门缝中只见一个男人的背影，背影前面，肩膀上方，有一根飘飘摇摇的大鸟的羽毛。

“看见没，我姐？”

但还是看不见阿秋。只听见她的舞步，只听见她的喘息，只见那根白色的羽毛丝丝缕缕，在微细的气流中舒卷飘摇……

“弹琴的人是谁？”

“大哥哥。”

丁一直起腰来：“你哥？”

“不是，不是的，是大哥哥！”

那丁望望我：大哥哥？/我佯装不解：管那么多干吗呀你！

然而阿春却抿着嘴笑；笑一会儿，贴近丁一耳边：“这是秘密。”

“啥秘密？”

“嗯……”阿春侧耳再听听那琴声，说，“现在可不能告诉你。”

“为啥？”

“因为，因为呀……我也不知道。”阿春“咯咯”地笑出声，对那秘密似浑然不知，又似懵然而有所觉悟。

我忽然感到那丁深处悠悠一坠，继而空空无着，好似绿野青天忽遇一片沙漠。

“走吧，没劲！”他说。

阿春却似已经忘记了什么秘密不秘密，追在丁一身前身后蹦蹦跳跳，不停嘴地说着：“每次都是这样的。每次阿秋跳舞，大哥哥就来给她伴奏……他们关起门来，谁也不让进……可有时候会让我进。今天要不是你，也许我就能进……”

弄不清这丁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只见他快步离开，一路怏怏自语：“狗屁，我看他弹得一点儿都不好……”

阿春站住：“我怎么你啦？”

“我说他琴弹得一点儿也不好！”丁一并不停步。

阿春委屈地跟在他身后。

丁一说得倒也不错，那琴声确实配不上阿秋的舞步，配不上那根白色羽毛的优雅与动荡……

9.懵懂之梦

是因为阿秋，丁一才有了这个梦吗？还是因为那天的事，触动了我由来已久的某种牵念？不知道。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日后那丁常以“梦是你的事呀”来敷衍塞责，意思是：这梦与他、与阿秋、与那天的事全不相干。好吧好吧，反正是证据难寻。但这个梦我却记得清楚，总之是某年某月某夜于那丁酣睡之时，忽一位无名女子翩然而至，与我共舞——

四周寂暗，若虚若无，唯一袭素白的衣裙飘飘展展。

“你是谁呀？”

夜色深沉，但在那素白衣裙的映照下，我却看她似曾相识。

“以前，咱们见过？”

她唯含笑不语，舞步依然，分毫不乱。

我转而悄问丁一：喂，她到底谁呀？

那丁年幼，正睡得一无所觉。

我便与那女子舞而又舞，并有丝竹为伴。直至远处亮起曙光，近处展开了田野、村庄，阡陌纵横……那舞似具魔力，我虽对这女子心存疑惧，脚下却不由得随她进退，欲罢不能……就像我在史铁生时读到的一句诗：除非得到炼火的匡救，因为像一个舞蹈家／你必然要随着节拍向那儿跳去。（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她的笑靥似含忧愁，或藏哀怨。很久很久她没有一句话，从始至终就这么跳着，轻得像风，像夜的宁静……但随着曙光的扩大，她优雅的面容开始模糊，窈窕的身形仿佛融化，素白的衣裙渐与白昼汇为一处……

“喂，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啦！”

我惊叫着想要抓牢她，贴近她，抱紧她，然而双手一空，那女子已隐身不见。

我四处寻找，张望，在街道上在城市里，在千山万壑般的楼群中喊：“喂喂！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呀——”

丁一猛醒，懵然呆坐。

喂，那女子你可认识？

年幼的丁一呆头呆脑地似乎想了一会儿。

那女子，你可曾见过？

丁一睡眼惺忪地“嗯”了一声，随即却又摇头。

我怎么看她倒好眼熟？我顾自回想。

我顾自回想时那丁已在母亲的催促下穿衣，排泄，洗漱，而后又吃又喝去了。

这是我来丁一的头一场梦。这梦早于阿秋或是晚于阿秋全无紧要，但从此以后，这不明由来的女子便频来入梦，骚扰丁一。

10.天生情种

其实，芸芸人形之器，我所以选中丁一，重要的一条是看他天生情种。

丁一情种，这已在《白雪公主》的演出中得过证明，现又经其懵懂之梦再次确认。但是但是，何故一定要择情种而居呢？听我说，此地有句俗话，“是真才子自风流”，因故可料，情种断不会是傻瓜。但是傻瓜又有何妨？傻瓜岂不更是逍遥乐在？唉，“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呀，傻瓜不由得让我想起误入猿身鱼体以及托魂犬马的往事。那类无思无欲的生命真正是过客，实在是瞎活，没点盼头，就像永远编织着一条没头没尾没有色彩的绳子。丁一一带嘛，固然也是永远地编织着一条道路，但这道路却非其他肉身、动器可比；比如猿鱼犬马那类畜牲，半辈子摇头晃脑，半辈子走来走去，终不过首尾相接的一具圈套！人的道路就不一样。人的道路千变万化多姿多彩，蕴含无限可能，孕育无穷盼念，就算痛苦也比畜类多吧，但有惊讶、赞叹、欣赏和感动作为酬报，我看值得。所以我看中丁一，看好这情种；人的路途何故多姿多彩？你想吧，说到底是一个“情”字。

还有一点：我喜欢此丁的诚实。断非傻瓜的，不等于就狡诈。你看这丁，鲁莽，憨直，甚至有些愚蛮，这样的人多半诚实。诚实，倒不是说我们就没有隐私，就没有必要的伎俩，就可一切公开，不不不，而是说我与丁一互不欺瞒。你说是吗，哥们儿？／当然当然。／我看你不光老实，而且明白。／你以为傻瓜都老实？是呀是呀，越是傻瓜才越要卖机灵。傻瓜之傻，殊因其总是蒙骗着自己。

11.新陈代谢

我与丁一在一起，这话暗示了：我们的分歧，或者说冲突，在所难免。能不能互相妥协一下呢？当然能，有时候能，有时候妥协是必要的，但从根本上看有困难。为什么？因为作为永远的行魂，我一向以某种祈盼为鼓舞，而落生为性命的丁一，压根儿是欲望的点燃。

就说抽烟吧，这事我向来反对，可他不听，抽起烟来哼着小曲儿飘飘然你瞧吧那叫惬意！我说哥们儿，肺！肺反正是你的，心脏也是你的，从头到脚可全是你的，你掂量着得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那你可还操的什么心呢？我心想得得得，丁一呀丁一，那你就抽！抽死你吧于我何损？就像此地的一首咏叹调所唱：“你前晌死了，后晌我兰花花走！”你丁一死了我还是我，我有的是地方去，永远的行魂何苦跟你这短暂的生命一般见识！所以我敢说抽烟这事没我的责任。为什么梦里他从来不抽？梦是我的领地，我不抽，他抽个屌！醒了他抽，我劝归我劝，他不听那我没辙。

再说馋。走到街上，一见了好吃的他就走不动，也不管那东西干不干净，他立刻双目如炬，唾液盈唇，“咕噜咕噜”满肚子豪情。我说哥们儿悠着点儿，那东西脏。我说你瞧这苍蝇，比您牙多，刚从厕所那边儿来！可他先生已然落座，好话只当耳旁风，感觉即刻集中于鼻、口、胃一线，再往下延伸终于会有什么后果哪还顾得上？呜呼，正所谓忠言逆耳！

说到妥协，有时候是必要的，不得不。还比如吃，吃是必要的，入乡随俗嘛，这我理解，否则粮草一断身魂具损。说句闲话吧，这地方有个故事，说是有位遐迩闻名的雅士，某日宴请各方好友，客人们来了，却见正堂之上不佛不道地供奉着一袋子粮食。众愕然，谓与主人声名不符。雅士因问：“此物何名？”众皆不悦，疑为戏弄。却见雅士弃冠而跪，朝那物一拜再拜，而后道：“其名雅根！”

不过呢，吃，在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在丁一一带却常常演成目的，甚或荣耀。“您吃了吗？”——这算恭维，抑或祝愿，设若对方嗫嚅，又可能弄成了讥嘲。说真的，吃饭这事真也荒唐，从春忙到冬，从生忙到死，无非是香了这儿臭了那儿，一些有机物把人体当成旅游点，把肠胃当成跑道罢了。丁一一带怎这风俗！人们还说这就是生命，是生命之必需。可在我诸多的旅行中，您信不信我到过完全用不着吃喝屙撒的地方？什么？您说那样就不能算生命？好吧好吧，那么请问：何为生命？生命，咋回事？谅你答不出。告诉你得了：大凡存在，皆生生不息，不是生命又是什么？一切都在新陈代谢，滚滚如流，绵绵不绝。一切都是永恒的传扬，一切都是这永恒传扬之一节，之一点，之一环，之一缕，之一息尚存而已！[1]只不过新陈代谢的方式繁杂，看惯了三维肉身这一套，别的你认不出了。另外的生命方式说了你也不信，你也不懂，说了你也想象不出，你在你的时空之维坐井观天，自以为是地观察呀，实验呀，猜想呵，思辨呀，但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其他维是怎样的存在，是如何地传扬。[2]比如另外的新陈代谢，就无需乎像丁一一带这么啰嗦，这么腌臜，甚至于这么危险。

[1] 博尔赫斯说：“这一切也许只是一件无限事物的表象或侧面。”问题在于，这些表象或侧面互不相识。就像书柜中的千万本书、千万个故事，虽同根同源，但各居一隅永不相交。

[2] 现代物理学中有一条“人择原理”，大意是：我们常惊讶于世界何以如此（利于人类生存），而非如彼（那样的话人类就不可能诞生）？回答是：正因为世界如此，才诞生了如此人类，如此人类才能够对世界作如此之观与问，或如此之观与问才使世界呈现为如此。

12.魂与器

说到这儿，我倒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猿鱼犬马一类之所以再难进化，或许就因为此等器具用于进食的时间过多。你看它们镇日奔走，刨、挖、啃、咬，寻寻觅觅，所为者无非一个吃字！整天吃，乃至彻夜地嚼，哪儿还有工夫干别的？头脑于是不能成长，思想于是无法展开，情感所以无从诞生，因而，就算魂居其中吧，料也难有作为。吃，然后睡，吃，然后睡，然后屙，连交配的时间都压缩得紧，慌里慌张敷衍了事，我猜若非关系到种群兴亡连那事儿它们都没空干。人是怎么成长起来的？人，怎么成为人的？有一种意见说是由于劳动，哎，无知无知，依我看这就叫无知。你干吗劳动？有吃有喝不就得了——譬如猿鱼犬马，你干吗还要忙这忙那，处心积虑？要是没有一个“情”字的督促，好汉、孬种一样都娶得上媳妇，谁不知道“舒服不如倒着”？又有一种意见相信是因为语言，这明显深刻了许多。但是，你为啥要说话呢？你最想对之倾诉衷肠的，是谁？若非一个“情”字的吸引，这嘴光用来吃是否也就够忙的了？像鱼那样摇头摆尾一无声息，不也一辈子？是嘛是嘛，因为情啊！进而因为爱！因为孤独所以你向往别人，因为恐惧所以你欲结同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因而你想看看那些与你一样的身器中是否有着与你一样的向往。语言这么发生了。劳动就这么促成了。人就这样不再满足于吃喝繁衍，同时脱离了畜牲。

其实，身器都是畜牲。秦汉——后面我会讲到他——说过一句话：“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这话好让一些人恼火，说这是骂人。其实此言绝无恶意，不过道出了一个事实：无论身体之构成、器官之配备、生理之功能，人与别的动物实在并无大异。据说，老鼠的基因就跟人的很像，黑猩猩的更是跟人只差着那么一点点。真正的差别，或最要紧的不一样，是心绪，是向往，是情怀和思想。然而这些方面，又有谁与谁的差别大得过人与人呢？再一个证据：人有时比畜牲还要心毒手狠，无情无义；比如（妇孺皆知的）那个叫希特勒的，一定就比畜牲更近人性？或问：此类人形之器，里面一定就有魂在？

是呀是呀，芸芸人器未必个个都有魂居。何以见得，或怎样甄别？其实容易，单看那器物之中是否情牵梦系，是否爱愿丰盈。倘其虽具人形，甚至美轮美奂，却畜类般一味吃、睡、繁衍，弱肉强食，便可料其中并无魂在。再比如那些贪得无厌、见利忘义之徒，那些阿谀逢迎、见风使舵之类，“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者，饱食终日浑浑噩噩的人，人们怎么说他们？行尸走肉！——说得好，形容得不能再贴切了！那儿，正是人形空具并无魂居之地。那一带情思沉荒，爱欲凋敝，寸梦不生。不不，倒不是指清高自赏、独往独来的那一类心流；那类心流，或比如是走进了死胡同，或就高深莫测非我辈敢于涉论了。而某些自称绝情灭欲的人，在我看，多半是不堪尘世炎凉的落荒而逃罢了。还有一族闻爱言累的人群，你一说爱，他们就喊累：“哥们儿你累不累呀！”“哥们儿你傻不傻呀！”——咳咳，看多了你自然就看懂了，那不过是心慕红尘却屡遭不测的结果。真正的无魂之器压根儿就不理会这类言词，包括什么累不累的，一概不知。你跟他们谈情论爱吗？好，你听吧，必南辕北辙答非所问，说来说去他们总还看那是一种特别的吃食（比如“影视大餐”“文化盛宴”“艺术豪筵”等语便常见诸荧屏与报端）。那才是无魂之器，是被上帝遗忘的地带，生命之气虽也吹入其中，但灵魂却从未光照其内。就好比一台电脑，功能齐备，却不曾装入软件，不曾有人来操纵，故不曾有任何愿望于中运行，像模像样的你也不能说它就不叫电脑，但从始至终等于垃圾。

不错，身器都是畜牲，功能大同小异——大同者，吃喝屙撒睡；小异者，无非是记忆力的强与弱，理解力的快与慢，以及繁殖力的旺盛或衰微。这些方面，人形之器较之其他虽都占着优势，但人之为人的关键并不在此。电脑的记忆力明显强于人吧，可它倒还不如畜牲。人之为人，要紧的一条是想象力！想象力的丰盈还是凋敝，奔流还是枯滞，辽阔还是拘泥！而这想象力的横空出世、无中生有，说到底是一个“情”字的驱动。所以不管是什么机器人，无不对此望尘莫及。

丁一便有些慌：这可咋办？

啥咋办？

无魂之器，要是让咱遇上，可咋办？

莫慌莫怕，其实这样的人丁兄你未必真能遇到。

怎么说？

比如一台电脑，开机，可屏幕上却没有信号，不管你给它什么指令它都不反应，你算遇到它了吗？比如一具人形，你跟他谈情论爱，他却呼吃唤喝，你算遇到他了吗？

13.史铁生插话

写到这儿，史铁生在一旁颇有微词：“怎会只是一个‘情’字呢？”

也许以后我还要写一篇“我的史铁生之旅”，但目前不合时宜。此史之旅终于旅向何方，或沦为何旅，尚未盖棺，就像此史一带的三句官场名言所道：一曰“不好说”；二曰“说不好”；三呢，“（还是）不说（的）好”。

“嗨，问你哪！”那史一脸严峻。

“什么？您说。”

“比如说‘精神’！不比你那一个‘情’字重要？”

咳咳，我心说又烦了：此史八成是个强者。

“老史哎老史，”我说，“就别提你们那地界儿了行不？你们那儿永远都在叫喊着一个空洞的‘精神’！可那里面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什么都可以是。你们那儿靠这俩字儿混饭的忒多。什么精神比情感更重要呀，比爱情更丰富呀，比思想更博大呀。可是请问：除去情感、爱愿和思想，你那个‘精神’到底是什么呢？”

那史一时张口结舌：“当然还有很……很多，比如坚强！”

“坚强着，干吗去？”

“那你先甭管。坚强，首先是一种美德！”

“那个叫希特勒的，不坚强？”

“但是坚强，肯……肯定比软弱好，这你总该同意吧？”

“未必！丁一就比你那《务虚笔记》里的画家Z软弱，可我宁愿选择丁一。”

“你不过是你！要我看，Z更有志气……”

“喔嗬，志气！恨也算志气？怪不得你们那儿乱呢！怪不得你们那儿尽些强者呢！精神战胜精神，子弹射中子弹……”

“那我也请问：思想和爱愿，不是精神？”

“所以嘛，不能像你说的那么空洞。”

“那就再请问：你说的‘思想’就不空洞？Z，没有思想？还有希特勒，没有思想吗？你以为恨就不是思想？”

“恨是本能。老史你别搞错了，恨不过是一种生理反应，好比狼的龇牙，好比狗的夹起尾巴，其实是恐惧，是防范，或者是以攻为守，当然这有时也是必要的，但绝不是思想，恐惧和防范哪儿还来得及思想？唯当恨转向了爱，追随了爱，思想才会诞生。爱，所以也不是本能，爱是智慧。”

“你刚才可是说的‘情’啊，哥们儿！”

“我不信无情可以有爱！”

“你不是把这个‘情’字强调得太过了吧？”

“我只是说，无情的精神除了不会是爱，什么都可以是；无爱的精神除了不会思想，什么都会干。”

“会干吗？”

“你们那儿干吗不都是先举一面精神的旗？”

14.挑战自我

但是有个问题：丁一和我，既非一，那么大脑究竟是我们谁的？

这问题提得好，像是个明白人提的。但是，这问题，我大概很难一下子回答得让人满意。

先这么说吧：你坐在电脑前，又想写文章，又想玩游戏，结果会怎样？结果是你或者写了文章，或者玩了游戏。不不，绝不是开玩笑，是实情。事实上，我与丁一的冲突常就发生在这里：互相争用同一个大脑，谁都想让它据己之愿发布命令，或让它据己之命去运行。事实上丁一之旅的难处多半也就在这儿。为什么有时我会敲他脑袋？为什么他也常常搅得我文思混乱？再比如说，丁一一带有句最为流行的口号，叫作“挑战自我”，但很少有人想过挑战者是谁，被挑战者又是谁？其实简单，比如说我挑战丁一，或者丁一挑战我。有一回比赛跳高，横竿升到一米四五那丁就说完了完了！我说完什么完，哥们儿你行！结果他轻轻松松就跳了过去。横竿再升到一米五五，他又说完了完了这回肯定是完了，我说未必，哥们儿你听我的，跳！结果他又跳过去了。接着是一米六五、一米七五，每回他都说完了，这回八成没戏了，我说你管他呢，有戏没戏咱也不妨一试！结果他一直跳到了一米七七！这就叫“挑战自我”，这就是我挑战丁一。丁一挑战我呢？比如说有时候我会嫌他笨，抱怨他无能：为什么你外语总过不了八十分，化学总是刚及格？为什么你数学不能像陈景润，百米不能像刘易斯，身高不能像姚明，长得又不能接近阿兰·德龙呢？这样的时候——你也可以说他蛮不讲理，你也可以认为此丁确具男子气概——他脖子一横说：我丁一就是丁一，丁一就这条件，哥们儿你瞧着办吧！我心想是呀，你选定了丁一，你又抱怨丁一，你有劲吗？就像打牌，好牌都给你，有意思吗？问题是就算你抓了一手坏牌，你不也得打吗？倘若怎么都是个输的话，哥们儿，那我说咱不如输他个精彩！这就是他挑战我，即丁一挑战我的效果。

但据丁一早已不在、早已成为过去这一点来看，那个大脑应该是他的。如今我在史铁生，丁一的大脑已随丁一而去，现在我跟史铁生共用一个。跟在丁一时一样，如今我跟该史也常闹别扭。比如现在我写“丁一之旅”，好些说道该史就大不以为然，常在一旁冷嘲热讽：“有这事儿？”“有那事儿？”“哎哟喂，尽挑好听的说吧你！”“还有些事你咋不说呢，忘了还是不敢？”可是，有些事我想说他又不让我说，担心别人会以为那是他干的，让他受牵连，遭耻笑。我就说：“喂喂，没你的事你就甭跟着掺和！丁一活着是我和丁一的事，丁一死了就光是我的责任。”

“可有些我的事，”那史嘟囔，“好像也让你给写进去了。”

抱歉抱歉，实在是抱歉。不过我已有言在先：如今经生隔世再看丁一，难免会有张冠李戴记混了的地方。

写作就是这样。写作不是新闻，不是报告，不是某人某事的据实记录。人们常说“想象力”，想象力是怎么有的？又说“虚构”，虚构从何而来？简单说吧，写作，概非人器可为，说到底，是那万古不废之行魂的经历、畅想、思索、疑难与盼念。写作存在于我，或说我因写作而在。不是讲文责自负吗？记住：写作这事，从本质上说，没有如那丁、那史一类居器的责任。彼丁已经不在，已然随风消散，此史早晚也是个无，灰飞烟灭，所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说好了。

15.危险与遮蔽

回过头来还说丁一。这丁一一带，危险频仍。新陈代谢之危实不足道，无非是病从口入，无非是五行不调，阴阳失衡。真正的危险可比这吓人。真正的危险显露于我与丁一第一次走出家门，走进外部世界的一刻——

“我蹒跚地走出屋门，走进院子。太阳晒热的花草的气味，太阳晒热的砖石的气味，阳光在风中舞蹈、流动。青砖铺成的十字甬道连接起四面的房屋，把院子隔成四块均等的土地，两块上面各有一棵枣树，另两块种满了西番莲。西番莲顾自开着硕大的花朵，蜜蜂在层叠的花瓣中间钻进钻出，嗡嗡地开采。蝴蝶悠闲飘逸，飞来飞去，悄无声息仿佛幻影。枣树下落满移动的树影，落满细碎的枣花。青黄的枣花像一层粉，覆盖着地上的青苔……我迈过高高的门槛，艰难地走出院门，眼前是一条安静的小街，细长、规整，两三个陌生的身影走过，走向东边的朝阳，走进西边的落日……”（史铁生的《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这是我在史铁生与外部世界相遇的情景。不过大同小异，这也可以是我借助丁一，抑或丁一听从着我，第一次步入那——在襁褓里我们就一同眺望过的——诱人世界的情景。

远山仍不可及，远山背后的飞霞也并不离得我们更近些。我们依然眺望，以丁一生就的欲念并我一向的祈盼，猜那山前山后的所有，想那飞霞后面的后面。而关键的相遇，或真正的危险，就在这一时刻到来。

这时，近处的树影里忽然闪动起一盏盏陌生的目光；这目光颇显异样，既不像母亲的温柔，也不像父亲的直率，更不像奶奶的慈祥与怜爱。这目光渐渐地多起来，并且围拢，并且逼视过来，有些已贴近我们跟前，指指点点，哧哧窃笑，嘁嘁低语。何年何日且不去管他吧，正当年幼的丁一站在自家门前，与我一同打量这个陌生并似深藏奥秘的世界时，那深藏的奥秘似已显露端倪——

有个声音说：“看他呀，光着屁股站在街上！”

其声虽柔，其眸似剑，让那个赤裸的男孩浑身上下发一阵冷。怎么了？我想，屁股怎么了？不能光吗？

“哈，这个小玩意儿不错嘛，你就让它这么翘翘着给人看？”

他们嘻嘻又嘘嘘，肆无忌惮地拨弄男孩肚皮下那朵小小的萌芽。这奇怪吗？这是与生俱来的呀，真那么好笑？我见丁一也是一脸茫然，然而他那朵小小的萌芽却兀自翘立，并在其蛮荒的领地上荡开一股莫名的快意。那快意似乎尖锐，又似乎凶险，再看那男孩，唯顾自茫然。我也发蒙，一时难究其因，忘乎其故。年幼的丁一自然更是混沌无知，只觉那茫然一步步扩大，无奈地走向着恐惧，却又似不容拒斥地听命于某种召唤。这小小的萌芽竟有如此的敏觉与警惕吗？真令人惊讶。年幼的丁一尚不能想象它于未来的妙用。你看它，仿佛迎风沐雨，仿佛标思立欲，天地遥遥勾勒其形，时光漫漫蕴含其中。忽然，我见那男孩羞愧难当，两手将那萌芽悄然遮住。——啊，这下子我想起来了：亚当！亚当和夏娃！赤裸的亚当和赤裸的夏娃，还有那两片似从虚冥之中飘来的无花果叶……

噢，是了是了，那是我旅行的开端！那时我在亚当，我从亚当起程。对了，是由于一条蛇，一条恶言恶语的蛇，散布诱惑。起因是一棵树，和那树上的果实。因为偷吃了那果实，所以我离开家园，离开伊甸，所以我从亚当起程，不期然而于某年某日到达了丁一。啊，久违了，那座美丽的园子！无遮无蔽筑其乐土，不荣不辱养其美德；园中所有的花草、树木，所有的心与身，魂与器，无不坦然赤裸，怡然愉乐，沐一派和平的风雨。是蛇的谗言使亚当和夏娃背井离乡，使我们永久地漂泊，跋涉。

我们在那园子的门前分手，以亚当和夏娃之名分头起程。或不如说，我们是以亚当和夏娃的分手作为起程的——这一点非常重要，从此一个浑然的梦境被分开两半，从此亚当和夏娃殊显其别，从此我们天各一方，以相互寻找为我们起程的缘由和承诺。故而，当丁一悄然遮住那朵由亚当遗传而来的标记时，我猛然间记起了我们起程时的仪式：两片无花果叶飘然而至，遮挡住不同的两朵花……

但是亚当和夏娃，其不同的标记既然显明，缘何又要遮蔽？

噢，是了是了——在接受惩罚的同时，他们也接受了上帝温柔的嘱托：不同，构筑起差别；遮蔽，呼唤着寻找；禁忌，隐喻了敞开；这样你们才可能成就一条牵魂动梦的道路。——也许我猜到了那仪式的所以不容轻看：蛇的泄密既已无可挽回，唯此严厉的惩罚与温柔的嘱托可以补救天地之豪情，续写生命之奥义。不过，究竟，那奥义是什么呢？尤其，这永远的旅途，可否问其究竟与终于？不知道。不知道。自从在亚当与夏娃分手，走南闯北迢迢漫漫，跋山涉水历尽艰难，一路上我都在猜测。

是呀，遮蔽！我只好对那年幼的丁一说，这是一切起程前必要的仪式。

但那丁依旧茫然，孤身孑立于浩瀚光阴之中，像当初亚当一样庇护住他的花朵，一副羞愧并惊恐的神情。这不怪他。连我也猜那奥义不透，当然就更不能怪他。更何况，不正因为屡猜不中，我才一次次来到人间，进入姓名各异的生命吗？一次次起程，一次次祈盼，一次次心存疑惧。

16.色欲天成

此前我只看重了情种的聪慧多才，却忽视了情种的天生好色，只相信了情种断不会是傻瓜，却忘记了好色之徒多不识时务，不通世故，难免经常冒些傻气。

色者何？或指万物之有形，或指形貌之俊美。不过，嗜一切美物者当谓之贪，丁一不贪，丁一所好之色仅限于窈窕之女子，美貌之异性。我怎会知道？我怎会不知道！对丁一来说我是旁观者清；于旁观者看，我又是亲处其境。

春花秋月，丁一成长，其目光一旦凝聚我即发现，那已是毫不犹豫地朝向了女人——童稚的双眸忽忽闪闪竟已在异性群中摸索、搜寻，瞧瞧这个，望望那个，似早有计议。“快来快来，快来亲亲我！”成年女性们逗他，戏他，喜欢他。这倒让他犯了难——亲亲是这么简单的吗？男人固当除外，女人就可以不加比较？众女纷纷向他展臂抒怀，他呢？或以凶猛之哭嚎一一喝退，似避之唯恐不及，或懒洋洋不卑不亢，勉强于一眉目端正者怀中小憩。但是，倘若人形踊跃，其中忽有丽影闪动呢？啊哈，那你就瞧吧，这小人儿立刻眉目含情，凫趋雀跃，似急不可待要游向那一处亭亭美岸。我在心里说他：喂喂老弟，别太坦率了吧！而他自然是不懂，正如也不懂得坦率的反义，唯怡然偎坐在那美妙怀中，“咿呀呀”唱动心曲，或捉定衣襟上一只纽扣，仿佛把玩，仿佛研读，唯不知那些玩意儿还可一一解开。

再长大些，此丁之色欲天成常令我惊诧不已。比如母亲给他洗澡，没一回他不是哭喊兼施，似灾难临头。但某日，偶然的机会，邻家一女孩来玩，天热得凶，母亲喊丁一洗澡。丁一一听，肺腑深处便有悲音酝酿。却不料母亲又说：“这个小姐姐也一起来好吗？”什么什么，有这事？丁一立刻心花怒放，悲音顿止，自觉自愿地解带宽衣，欣欣然牵定小姐姐的手一同跳入浴缸。女孩怯怯，呆坐一角。那丁却是一派好心情，扬波击水，鳖戏龙腾。母亲得了经验，以后还请这女孩来陪浴。然而一天，女孩一家远行未归，母亲只好随手借来一男童，诱那丁入浴。这男童本来木讷，一旦光了身子站在池边，更不知何德何能受此礼遇，早已是归心似箭。这时那丁赤条条跳来，一见池旁男童，立即嚎啕，大呼上当，吓得那陪浴只做陪哭。男童走后，母亲连蒙带唬要那丁好歹别糟蹋了一池净水，这厮无奈只有服从，怏怏洗罢，却一个下午再不见有笑脸——郁郁如思，凄凄若盼，傻愣愣的好像把往日的机灵劲儿洗掉了一半。那光景不由人不想起传说中的那块贾（假）宝玉——讲定了是娶林妹妹，怎么红帐之中倒端坐了一位焦大似的人物？呜呼，母亲和我这才领悟，这厮哪里是要的什么陪浴，他分明是只要女孩——赤裸裸一个不躲不藏的小姐妹！

这丁是如此地心向异性，志在姐妹，常使我陪尽尴尬。

母亲又孕时，众人问他：“想要个小弟弟呢，还是小妹妹？”

“小姐姐！”回答得斩钉截铁。

“噢，那可是办不到喽！只能是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小妹妹！”回答得坚定不移。

“为啥呢？”

“妹妹是女孩儿！”君子坦荡荡。

“咳，瞧这孩子！长大了……”小人常戚戚。

院子里男孩、女孩各一群，此丁一经动步，便坚定地走进了女孩群中；且从不谋权营私，永远是追在女孩屁股后头甘做仆从。女孩们唱呀跳呀，有章有法地玩得快活，此丁东一头西一头地盲目冒汗，顾自开心。

而且这丁一，我看他像似生来有着裸露欲（这可是与那起程的仪式格格不入），很小的时候便有征兆。突出的一例，是在上小学前的一个冬天，大年初一，早晨起来母亲要给他里里外外都换上新衣。

“干吗换新衣呢？”

“过年啦！”

“过年啦就怎么了？”

“过年啦大家都换新衣。”

母亲的解释近乎零，但那慈爱的音容永远让我感动，埋进记忆，成为喜庆将临的征兆。母亲的欢欣自然也感染着丁一，从未见他这么老实这么心甘情愿过：一边亲亲母亲的脸，一边任由母亲将其剥得一干二净。可就在这时，就在旧衣剥尽新衣未着之际，只听得这厮一声尖叫，挣脱母亲，赤条条风也似的冲出门去。屋外大雪纷飞，这丁似横空出世，挥舞着双臂在雪中飞跑，跳动着两脚在雪地里大喊大笑，一时间如疯如癫，若喜若狂，随后——方向绝无偏差——一头冲进红红绿绿的异性群中。女孩们也都穿了新衣，爱惜地互相摸摸看看，见此丁一丝不挂地跳将出来，都站着看他，笑他，认为他肚皮下那朵萌芽真是俏妙，抑或滑稽。母亲追出门好不容易才捉他回来。此情此景令我深忧：这丁一之地莫不是暗藏了什么凶险，着了什么鬼魅吧？我就这么草草地驻进来，是否有失轻率？于此久居是否安妥？我隐隐感到，就怕将来的麻烦绝不会少。

17.可怕的称号

因此我对他早有警惕，也早有规劝。一些不良行为，一些见不得人的欲念，我都替他藏着掖着不让别人知道——此丁毕竟年幼，不可以不爱护他的前途。

或许这样的宽宥已经掺进了纵容吧，无形中助长着他的陋习。某年某月某日，丁一于放学回家的路上遇见一个漂亮阿姨。小巷深深，阿姨走在前面，穿戴之脱俗，步态之优雅，顿使这厮昏眩眩而心向往之。于是乎可就由不得我了，这小子着了魔似的追着那阿姨走，阿姨走得快他也走快，阿姨走得慢他也走慢，自己好像也不大由得了自己了，那阿姨往哪儿去他也就只好往哪儿去。我说喂喂，咱这是干吗去呀？他不理。我说等等，等等，你这是要上哪儿呀？他还是不理。我急了，喊他：孙子！你丫不回家啦？可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就那么直眉瞪眼、不吭不哈地一直跟在那阿姨身后。最后走到一座院门前。阿姨开锁，推门，侧身，这才发现屁股后头站着个愣头愣脑的孩子。

“你找谁？”

丁一摇头。

“你认识我？”

丁一还是摇头。

“你家住哪儿？”

丁一怯然撤步。

阿姨笑笑，关上门不见了。

望着那扇幽然神秘的院门再站一会儿，环顾四周，这厮才有些慌了：我KAO，这是哪儿呀？／我说：鬼知道是哪儿，这下看咱怎么回家吧！只好凭着印象，摸索着往家走。一路上我说他：整天都想什么呢你？他不回嘴，像是羞愧，又像是兴奋。我说：你才多大呀，就这么些乌七八糟的念头，将来不给咱惹出点儿什么事来那才怪呢！他不回嘴，像是抱歉，又像是满足。走累了，在一条路口上坐下歇歇，那丁仍旧愣愣地出神儿。嗨嗨，想啥呢你？／你觉不觉得，这阿姨，她从前就是阿秋吗？／从前你认识她？／或者，未来的阿秋，就是她这样？……唉唉，这厮绝对不乏想象力。

还有一回，在别人家翻看一本杂志，其间插了一页彩照：碧波荡漾的池岸上一个婀娜健美的泳装女子！呜呼，这厮一见，再告惊呆，心说世上怎会有恁多美妙女子？于是乎翻呀看呀，只差把眼珠子掉在上面了。然后问人家这杂志是哪儿买的，然后他转身就去街上买来一本。至此还算正常，我什么也没说他。可其乖张之甚还在后头哪！买回那书，翻至那页，颠来倒去地看了整整一下午，你猜怎的？赞叹之余又不满足：真个是美玉微瑕，这女子的面容似乎还不够漂亮。左思右想，心生一计，急冲冲又找出一份画报，剪下一个影星的笑面拼贴上去。这下可以满意了吧？然而，不过，但是，这泳衣的面积是否还嫌大了些个？便又找来油彩和画笔，一笔笔把那泳衣缩小，缩小……咳，不如干脆全都涂成肉色的吧。而后直腰，舒气，眯起眼睛看看，退后几步瞧瞧……我忽醒悟：丁一，你啥意思！那厮一惊，才觉羞耻，赶忙把杂志合上。合上就行啦？／那咋办？／还不赶紧烧了去！

诸如这样的事，诸如这类思绪或勾当还有很多，我都帮他瞒着，不让任何人知道。并且私下里我也常劝导他：这样的心愿倒也并不为过，只是你要明白你还太小，还没到时候。爱情哪里是这么简单？我们早已不在伊甸，我们离开那儿已经很久，你还记得吗——离开时为啥要有那遮蔽的仪式？是呀，你还不是太懂，还不能想得很清楚，所以嘛，你要忍耐，要谨慎，轻举妄动会给咱惹来什么麻烦是你这样的年龄想都想不到的……

教育和说服自然是必要，还有启发，还有警告，甚至要严厉，不可姑息。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本能啊，本能这东西总被低估。果然果然，这丁一终没有让我的担心白费！就在我驻进他的某一个春天，这厮终于闹出了丑事，闹得四邻皆知，沸沸扬扬，以至于我再想帮他瞒都瞒不住了。什么事？什么事还是以后再说吧，着实有的可说哪！简而言之，就在那一年，东风骤起春光乍泄之时，此丁以其大不谨慎之行径，为我们赢得了一个可怕的称号：流氓。或曰：臭流氓！

18.残忍的春天

因这称号，丁一的春天变得残忍，好端端的忽然就充满烦恼。就好比春光明媚，正是百花争奇斗艳的时节，这丁一之地忽然天低云暗，飞沙走石——冷言冷语如沙尘暴般聚集在我们头顶，飘洒在我们周围。走到哪儿，哪儿就有那称号隐约作响，“嘶嘶嗡嗡”如蚊如蝇，随之人群中便有冷淡的面孔浮出，便有鄙夷的目光闪动，便有熟悉的身影掉转。春风残忍，凛冽逼人，“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那时节，丁一把头缩进衣领，踽踽独行，步履哀慌，直想就这么走吧走吧走吧也许能走出这个人间，走出这个世界！我呢，我也想过，是否趁早离开这一处是非之地？

全是你闹的！我说他。

丁一苦闷，唯于私下对我倾诉：可你说我……唉，我并没啥歹意嘛！

那你，就这么不能控制自己？

我只不过是想……想挨得她们近……近点儿。

说得轻巧！

我只是想看看，看看她们都是……是不是真的。

看看？光看看至于这样？

可要是不能触……触摸，那你说，怎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都在那儿？

在不在那儿与你何干？

丁一语塞。丁一闷闷地独步春风，在那嗡嘤作响的称号中孤苦无告。

我懂他的意思，其实我并不太责怪他。在我看，他不过是失之鲁莽，可鲁莽算得什么大错？我甚至暗暗为他叫好。为啥？为他的敏觉？为他的坦诚？为他的勇猛？都不。那到底为什么呢？噢噢，我忽然发现，一经回想起那丁的所谓“丑事”，我竟似向往多于悔恨，快慰多于恐慌，恍恍惚惚直觉得那里面必蕴藏了无比的欢愉与希望。

多漂亮啊她们！难道你不觉得？

行啦嘿哥们儿！还嫌祸惹得不够？

丁一四顾迷茫，真个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不过呢，他说不清的话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是永远的行魂，是恒久的旅途，我到过多少生命我就经历过多少春天！那丁想要说的是：“她们是多么美妙，多么动人。可如此美妙的她们会不会是幻景？如此美妙的她们是不是可以贴近？如此美妙的她们是否确凿，能否永远，还是一不留神就会随风飘散？”但是他说不清楚，说不清道不白却又被这人间无辜地冷落。

我只好安慰他：没啥，兄弟这没啥，咱的路还长着呢。我心想：这一段小小的插曲，在悠久的旅途中算个屁呀。兄弟你听我的，未来远大，风光无限，咱的好光景还有的是哪！

可那丁还是垂头丧脸，真好似此地一首民歌所唱：“千年等一回”——千年一回，可在丁一看来，就怕是已然毁之一旦。

咳，别介别介。我劝他别那么想。

甭管我，你他妈甭管我行不？他暗自哭喊：我他妈不如死了算了！

19.自杀

丁一一带或不止丁一一带，这人间，从古至今的这个人间（史铁生一带也算上），是我到过的唯一有着自杀之风的地方。原因不可一概而论，方式却是异曲同工。死亡，原是因为身器的老化或残损，不宜再住。而自杀，说到底是由于心魂的走投无路；心魂或耐不住这人形之器的束缚、隔离、封闭，或不堪同类间的猜忌、诋毁、敌视甚至戕害，所以在其形其器尚且完好之时便毅然离去。可以料想，此前心魂必有苦苦挣扎，必有深深哀告，终至不堪忍受，不得不另谋他途。比如此刻我在丁一，在这天低云暗的早春，在这“流氓”声声的压迫之下，在这孤苦无告的行途中，便油然地想到了自杀——也许，不如出生入死早早告别丁一另取前程的好吧？

然而，死是什么？他途何途？丁一不知，我也拿捏不准。以我既往的经验想，他途可能会比丁一之旅好些，或者很好，但也可能不如，甚至更糟。一切都是可能的。问题在于你拿捏不准。不是吗，我兴冲冲来此丁一之时何曾料到会有今日之处境？死，还是不死？离开，还是留下？这问题老得掉牙。若干年前，当莎士比亚之魂途经哈姆雷特之身时，就曾彻日彻夜地想过。

所以呀，丁一，我的经验只有一条：是死是活终归要由我们自己来决定！

这局面有点像我在史铁生的屡屡遭遇。那史总是生病，总是要去看医生。朋友们介绍了好多医生，医生们又推荐了好多医生，但哪个是最好的呢？哪位才是能治得了你的病的那一位呢？终于还是要由我们自己来决定，由病人来做决定，由一个对医学一窍不通的人说了算。

这可真是荒唐。

但一切从来就这么荒唐，如果你肯定这就是荒唐的话。

一切莫不如此。所以我对丁一说，一切终归得由自己来决定。

决定！决定！可是靠什么来决定呢？

平时嘛，你靠我。当然啦，有时候我也靠你。

现在呢？

现在嘛，只有靠祈祷。

祈祷？

对了哥们儿，祈祷，然后做一个决定。

你丫站着说话不腰疼，请问：做什么决定？

什么决定都行。

什么决定都行，我问你？

问我不问我也是一样。因为，不做，也是做了。

说啥呢，你？

人话。反正总得有一条路走。而且，必定是只有一条路走。

20.价值与虚荣

自杀之事，为何只发生在人间？割腕，跳楼，卧轨，服毒，自缢，溺水……为什么畜类就不？为什么猿鱼犬马等等从不曾有？人，这可是为的什么？活着，但是想死，啥原因？

直接的原因各式各样。根本的原因嘛——我得如实相告，我得提醒您：丁一一带的另一种更隐秘、更强大的危险是什么，是因为什么。

依我看是因为能力，能力的比较。或曰价值，价值的优劣，价值优劣的比较所产生的威胁！比如商店里摆放着很多录音机，有一个喇叭的，有八个喇叭的，有单声道的，有环绕立体声的。于是乎价值以及价格，高低悬殊，便宜的放在不显眼的地方，昂贵的则摆在张扬的位置——醒目、辉煌，令人赞叹，令人羡慕。此丁一一带之通例，物遵此律，人循此则。但功能差的就注定不能醒目吗？价值低的肯定价格就得便宜？也未必。事在人为，有一种变通的方法叫作：宣传，或曰“炒作”。就是说，把先前的顺序颠倒过来——倘不能以价值获取醒目，那就以醒目去换算价值。此丁一一带的潜规则。

故此，虚荣蔚为风气，风气弥漫得久远，即成风俗。愚蛮如丁一者，自是难免此类俗风的熏染。不过老实说，虚荣一事我也难辞其咎——真可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因嘛，大致是这样：我说我是我，丁一是丁一，可别人未必这么看，别人把我俩看成一码事。故而那丁之所为便常被认作我之所愿，那丁之丢人现眼的行径，便好像都是我的指使。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我说丁一好虚荣其实我也难免，我也做不到宠辱不惊，我也不愿代人受过。正如丁一暗地里说我的：你还不是想把自己择择清楚？是呀是呀，虚荣一旦成风，大家彼此彼此。何况有些事确非我之所愿，却也只好与他分担，替他遮掩，缩小丑陋，放大光荣——想的是互利双赢，实在是相互怂恿，助纣为虐。

人有不自私的吗？舍利取义者有，舍名而利他者无。要是把你做的好事都算在别人名下，你修养高深或还可以处之泰然；但要是把别人的丑事硬安在你头上，怎样呢？料你是雷锋也得急。实至名归，固然可敬可贺，但这光荣的诱惑也便使得虚荣悄然成长。

说起丁一的虚荣，够得上罄竹难书。先说一件：一度，此丁热衷于结交名人。这么说吧：一见名人——无论是经商的是治政的，是弄墨的是从戎的，也无论中西和左右——其笑势必可掬，其怀立即若谷。说是阿谀也许有点过，但我看得出，其情其状与见普通人时根本两样，不说是百般恭维吧，至少是懂不懂的一概随声附和。尤其是不管跟谁聊天，时不时地总要提些名人，说些你并不认识的名人之私情逸事，话里话外透着我丁一跟他们是一拨的，一伙的，同一水准，惺惺惜惺惺。这让我不痛快，堵得慌，不舒坦。过后以及当时，我也悄悄劝他：算了嘿哥们儿，这有劲吗？甚至夜半更深，借着梦的自由我挖苦他：这能算是您的一碗饭吗？他脸也热，心也跳，但一下子收不住，似有一股强大的惯性，翌日依旧，积重难返。我咋办？当着好些人你说我能咋办？只好帮他圆呗，让人相信这厮绝非牛B绝非虚张声势，俺们确实是整天跟名人一块儿混着，兄弟姐妹的不分你我，一块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一块儿“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一块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因而呢，俺们也非等闲之辈，“斯是陋室，唯吾德馨”！要不咋着？要不丁一他跟我闹哇，说什么：“世事艰辛你怎么就不体谅些个？”——这是一件。再有一件：曾有很长一段时期，那丁对其出身讳莫如深。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不单是旁观者清，不单是亲历者明，我还是直觉，我还是潜意识。潜意识无所不知：最让那丁羞愧的，并非其祖上乃“黑五类”之首——地主，而是其后来的门第之平庸——工人。工人，论阶级当属荣耀，论地位却处卑微。这又是后话了。先说俺的姓名——丁一，这其实是那丁步入青春、略晓人情世态之后擅自更换的。俺们原名丁二。一字之别，或说一笔之差，雅俗可鉴。这我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一”字，其简洁，其清疏平淡，其不事雕琢，已显其孤傲、高雅，再与这“丁”字相配——天底下笔画最少之名姓，便更见其特立独行！况乎“天人合一”“万法归一”“一马当先”“一花独秀”都是好词汇。“二”则不然，“忠贞不二”“不二法门”“二流子”“二百五”“店小二”，其“二”无不具贬义。其实呢，凭丁二父母之才学，当初并没有，也不可能有上述斟酌，丁二之名所以落实进户口簿，盖因该丁之上还有个哥，名曰丁大。从小“老大”“老二”地叫顺了嘴，父亲见那负责登记的老头笔也举得久了，心想就这么着吧：丁二！此后若干年内，俺们一直都以平常心愉快地受用着此一方便之名。但某年某月，春风乍动，忽一股“深闺幽怨”或是“价格攀比”似的风气吹入丁二，此丁忽然不满，继之郁闷，常为此名之俗气而懊恼不迭，立志要换个高雅些抑或独特些的。用他的话说：别让人一听咱这名便看穿咱这出身，以为咱寡见鲜识不近文化。于是这厮便开始了一系列的筹谋策划，奔走和运作。我劝他拉倒：这名是爹妈给的你不能改，这就是咱的命运啊你改得了吗？改得了和尚你改得了庙？你一改，别人一瞧你改，得，欲盖弥彰！他不信，撇嘴，瞪眼，哼哼唧唧地说：你是你，我是我，以后你还是少干涉我的事吧！这倒是让他给说对了，姓名一事在我看全同狗屁，要改你就改吧，我叫啥都行，叫啥你也不过是我的一段路途，一次坎坷，说不定还是一片泥沼，一口陷阱呢。旅途无极，我的经历、经过、经受或担负浩浩汤汤不见首尾，随人怎么叫吧我还是我，叫什么都是姑且名之。

21.泠泠

丁二更名的直接冲动，如今回想，很可能是由于一个名叫泠泠的女子。

泠泠跟我们同住一条街上，比丁二大着好几岁。这女子以前并未让丁二瞩目。但某年暑假之某清晨，丁二起得早，觉着好玩吧，便跟着哥哥一起去给人家送牛奶。丁大不比丁二满肚子歪思邪想，丁大厚道，不单品学兼优，且早早就懂得了为父母分忧。那天哥哥蹬着车，弟弟车前车后地跟着跑，东家两瓶，西家三瓶，一路清风旭日，薄雾流霞。丁二说：“好玩儿！”丁大说：“好玩儿明儿你送！”丁二不接话，丁二觉着今儿八成能有什么好事。送来送去就送到了泠泠家。丁大踮起脚跟把奶瓶塞进奶箱之际，丁二唱唱唧唧地顾自眺望天边。这时候泠泠出来了。泠泠见丁二的光头圆圆亮亮煞是有趣，便站住了笑，忍不住在那秃瓢儿上胡噜一下，问：“你叫什么？”那时的丁二尚在纯真，自是坦言相告：“丁二！”谁料却惹得泠泠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丁二先还是傻呵呵地跟着笑，渐渐便有了些想法，于是反问：“那你叫什么？”心想你不就叫个“玲玲”吗，有啥稀罕？然而泠泠不答，拽过丁二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两个出人意料的字。“什么什么？”丁二歪着光头看她，“你叫冷冷？”“不对，Linɡ——Linɡ！”泠泠纠正他，然后飘飘然走远。丁二望着那渐行渐杳的身影，一脸的愕然忽地搅动起满怀春风。在我的印象里，这丁二不单从此对泠泠刮目相看——尤其是她那忽具魅力的身形、步态与音容，而且懵懵懂懂开始体会了名字的高雅与低俗。

22.名考

这一带的取名颇有讲究，从中常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年龄、出身，以及前辈的寄望或本人的志趣，甚至时代的印记、潮流的变迁。

设若某君名“守仁”或“守廉”，你先要猜他是在六十岁上下，其父或其祖父大半是个传统的读书人，要不就是个传统的没读上书但一生崇尚读书的人。再比如这人叫“继业”，叫“绳祖”，其祖上八成富贵，多属士绅、官宦、商贾一类，唯恐其子孙不肖，败坏门风或荡尽家财。若是“耀祖”呢？虽一字之变，意蕴全非，料其祖辈必常有怀才不遇、生不逢时之感受，便把族门荣耀加倍地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当然，此类名字的所有者，现在必都不很年轻了。五十岁左右的人，名字就比较多样；他们落生之际正值朝代更迭，故常有叫“建国”的，叫“爱华”的，叫“建军”的。但有些人仍在旧时的习俗中徘徊，于是乎“铁生”呀，“志强”呀，“淑英”呀也是一类。再年轻点儿的，一字之名就多起来，“辉”呀，“立”呀，“威”呀，那时候革命情绪到来，要简洁、有力，要显示出与旧时代的繁复与暮气的背道而驰，势不两立。至于叠字，比如“莉莉”“毛毛”“平平”，则要怀疑那是新贵之后，这样的家庭大半都用着仆人，仆人以此类娇滴滴的乳名讨主人欢心，主人果然中计，故而这一类总似长不大的名字也就跟着长大起来。再比如叫“抗美”的，叫“超英”的，甭问，其人必生于“抗美援朝”和“大跃进”时期。再后来，这一带闹过一场史无前例的革命，凡不能跟紧形势、不能聊表忠心的名字，未经讨伐先自羞愧，那就改吧！于是就又有了一代叫“继红”，叫“立新”，叫“卫革”，叫“学军”的了。那场革命过后，取名的潮流大致分为两路：一是要显示文化品位，比如一个生猛的小伙儿叫“默僧”，一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叫“慕禅”；另一种是要冲出亚洲的，比如叫“大卫”，叫“珍妮”，叫“迪诺”。当然，还有些人对取名颇为轻率，相信有几个字能上户口就够，如“小刚”“晓明”“大平”……竟至有姓王名“国”的，姓杨名“伟”的，姓贾名“为民”的，可见其父母对姓名（的谐音）是多么的不在意。与此相反，有些取名专好冷僻玄深的字眼，这类名字的所有者多半是艺术家和文人，或艺术家和文人之后；比如两个“呆”字并立，念什么？又比如三个“又”字一上二下摞在一起，怎么讲？查字典去吧您哪，一般的字典里还未必有。但也有些取名既立意高远，又遣字平实，比如著名作家光未然，陈荒煤，严文井。现在的作家不兴这一套了，恰恰地不喜欢那么风雅、豪迈，要的是随意，比如“皮皮”，比如“小楂”——你一听此人作家，打赌吧：年轻一辈！年轻作家的儿女呢，删繁就简去雅还俗，比如叫“丑牛”，叫“未羊”，意思不多，牛年和羊年生人而已。四字的姓名（复姓除外）大半出自九十年代以后，随着人口增长，重名遂多，鉴于电话号码的不断增位，取名也便多选一字，甚至有的念起来就像是一句话，或者完全不像话的。不过字数要是再多，比如什么什么斯基、斯坦，什么什么夫、娃、子、郎……此地尚少，还要寻之四夷。

据说很久以前，单凭姓氏即可看出一个人的出身贵贱。不过我来丁一之后，这传统已然式微，唯India、Germany等地尚有遗风。姓氏既已良莠难辨，这一带的取名就尤其要论个高低；名，不仅显示着出身门第，也显示着一个人的品格、趣味、志向、文化素养……总之，芸芸众生之中它强调着差别，强调着不同的价值期求，甚至市场价位；不单取名，还有其他，乃至一切。

23.包装

故而“包装”一词日趋显赫。

其实取名也是包装，出身呀、成分呀、职称呀等等都是包装，不过是较为原始，较为粗暴、简陋、愚昧，较为乖张。唯当历史走到一步坦率的时代，一切含蓄、隐喻、羞赧才被视为多余，凡及形象、身份和地位的明标暗示这才被一语道破：包装。——多么直接多么彻底，免去多少煞费苦心的遮掩和粉饰！但，何至于耽搁恁久才有了如是之恰切的总结？料必与商业的终于翻身做主有关。不过“包装”既已名正言顺，又可堂而皇之，假冒的品牌也就难免野火春风了。个子矮的可以让鞋底长高，眼睛小的可以把眼皮做双，胸瘪的可以丰乳，肚肥的可以去脂，脸黑的可以增白，慕西人之黄发者则一染而偿夙愿……包装的手段之多不胜枚举，但就“包装”的本意而言，都算不得什么新发明，古已有之。比如有过“留发不留头”的残酷历史。比如“三寸金莲”如今想来是多么丑陋，而当初竟是美女名媛之必备。近些的，比如我初到丁一的那些年，有人在新衣上身之前先就打两块补丁，以示革命。我曾在一座废弃的古园里见过一位年轻的小提琴手，乐谱摊开在灌木丛上，衣裤为层层补丁覆盖以致本色难辨——在那年代你不会怀疑这是艺丐，而要想到“君子固穷”，你不会在他脚下撒几枚硬币，而要赞叹其“贫贱不移”的铮铮硬骨。唯当时隔久远，心平气顺之后，方才看出那其实也是包装。都是包装，只不过包装的规格、式样随时代而有变迁。再比如丁一这厮，我记得他曾于某一革命风潮汹涌之年，挥锤三刻，便把家中全套的古旧家具砍出一派时尚风范，兼为自己赢得一腔革命豪情。但这仍是包装，毫无新意。

包装，乃此一带于生存之下的第二等大事。这风俗，上可追溯到亚当、夏娃失乐园的年代——比如那两片无花果叶的遮挡。下嘛，大约就要到永远。

目前怎样？较之以往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若来丁一一带旅行，切记切记，这里早由工业、商业、科技还有传媒领导了一切，莫说服饰、发型、装修和陈设，就连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也都是包装了。（于是又有“操作”“运作”“炒作”“策划”等词汇应运而生。）总之，内里是什么已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包装。温饱诸事多已（或暂且）无忧，现代之忧莫过包装。近观远望，熙熙攘攘、甚嚣尘上——微服出访的帝王若问何事，乖巧的幕僚当答：莫非包装！文化也是，比如你可以不读书，但家中不可以不摆上几架子书。你可以不知那些书里都说的什么，但万万不可不知其中一些时髦的主义和种种著名的人与事，否则一旦party或者salon，名人们一会儿“海德格尔”一会儿“福科”，一会儿“话语霸权”一会儿“政治正确”，哥们儿你要是晕头转向总是插不上嘴那就尴尬。我教你一招：设若别人说得天花乱坠而你听得云里雾里，莫急莫怕，倘若影影绰绰你还能记起一句半句的时髦话语（比如“多元文化”呀，“精神诉求”呀，什么什么“主义”或“流派”啦），麻烦你就把话题往那儿引。这就叫扬长避短。诀窍是拣犄角旮旯儿别人不大留神的地方说。然后正襟危问：“可知？”倘答：“不晓。”或疑：“什么？”事情就有点好办——名人尚且不知，你岂非操作（运作或策划）成功了一次精彩的包装？我咋知道？废话！再说一遍：我不单是永远的行魂，也不仅仅是潜意识，我还是丁一的隐秘！不过呢，说真的，每当这时我也发虚，我一发虚那丁就冒汗，一身一身的冷汗。是呀是呀，这事我有责任，“扬长避短”可是我教他的。不过眼瞧着他丢人现眼，我总不能不给他指条道儿吧？事过之后我就后悔，觉得龌龊，我跟他说：哥们儿你脑子也不笨，咱这到底是干吗呀！他愣半天，又在云里雾里。我说：咱是啥就是啥，干啥弄得乱七八糟的啥也不是啥了呢？我说：有一天闹得当众出丑，你非把我也搭上不可！那丁听得羞惭满面。

这样的时候他通常会困倦，哈欠连天，然后昏昏睡去。此其自救方式之一种。不说，睡觉，忘记，只当啥也没发生，此乃“包装”一径化险为夷的普遍对策。不过也好，这样我的自由时光就来了。梦啊，多么令人神往！——在丁一以及丁一一带旅行，务必要有这样一处大本营，以利休养生息。好比是躲避战乱的桃花源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又好比此地一句极为粗俗的歇后语：挨操打呼噜——假装不知道。

可我万没料到，欲梦之时也是最易遭受攻击之际，丁一那厮竟利用这自由时光反唇相讥：这光是我的错吗？你干吗不当众揭穿我呢？面子都是我挣的，你跟着沾光，事后别人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来指责我！你说什么，有一天我会把你也搭上？你这不也是怕丢人吗？你这算不算是虚荣？哥们儿，先都想想自个儿得啦！是呀是呀，这一回轮到我理屈词穷。

我们昏昏然默坐无语。

月上中天。

旋即星光灿烂。

最后我说：睡吧睡吧，可怜的人。

我期待万籁俱寂。我期待梦中平安。梦，或可把我带回到生命的起点。

24.此夜无梦

偏偏此夜无梦。

此夜睡得警警醒醒，睡得乱七八糟。前半夜起风了我也知道，后半夜下雨了我也记得。隔壁的小两口唇枪舌剑吵闹了一宿，一字一句我都听得明白，单不知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吵？为什么结婚？以及为什么还不离？

天快亮时来了个劝架的，一个老太婆。老太婆一进门就嚷：“干吗干吗呀这是？说了归齐你们到底这是想怎么着呀？什么爱不爱、情不情的！你叔我们压根儿就没说过这俩字儿，我还不是给他生了三男二女？搭伙过日子呗，吵什么吵！”

老太婆的话有如催眠曲，此后我睡得安安稳稳，昏天黑地一丝梦也不来。

25.人间真相一

取“一”废“二”更名之后，丁一曾一度心平气定，自觉已是弃凡脱俗，跻身高雅。尤其无论什么名单名录，但具斯名，必赫然榜首——虽说是占着姓氏笔画的便宜，但毕竟鲜明夺目，令此丁沾沾自喜。然而这份舒心与惬意并不持久，很快他就发现了名不掩实，其卑微之出身仍难免被人牢记，心中郁闷遂渐渐依旧。

如今回想，最是有几件事让他耿耿于怀。第一件是在“文革”之初，我记得，那时的空气中和阳光里，忽然飞扬起一句口号：“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照理说，这口号非但不能对丁一构成威胁，反当助其光荣殊显——丁家祖上虽是地主，但随时代巨变，家道中衰，眼见着衣食无计，丁父自知“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便去速成了一套做饭的手艺，正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吧，厨师也算工人！那丁因而有了一份响当当、大可以去做革命中坚的资本。故而一天，当一个最为傲慢的革命组织宣告成立时，他便以十倍的自信跑去加入。然而现实总是要复杂得多。

丁一到时，只见某教室门前人群踊跃，几位天然领袖端坐于讲台中央，正一一审查加入者的资格：

张三？——到！出身？——革干！——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李四？——到！出身？——革军！——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

几位天然领袖之外，还有个漂亮女生站立一旁，专门负责发放袖标。袖标依质地与宽窄之不同，红艳艳地分摞桌前。丁一的眼睛又直了，当然不是看那袖标，当然是看袖标后面的那个女生。

她姓秦，秦峨。丁一悄声跟我说，“山”字边加一个“我”的那个峨，刚改的，以前是“女”字旁的那个。／行了嘿！我说他：又琢磨什么呢？／你说是“山”加“我”的好呢？还是“女”加“我”的好？／当然是“女”加你好呗！／对对，我看也是。

这小子倒老实，痴痴迷迷的连嘲笑都听不出来了。

喂喂，你看！怎么那些袖标有的是绸子的，有的是缎子的，有的是布的呢？怎么宽窄也不一样？

那厮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事，目光直勾勾的再也躲不开秦娥了。

王五？——到！出身？——高干！——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孙六？——到！出身？——烈士！——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周七？——到！出身？——革军！——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赵二？——到！出身？——革干！——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

“丁一？丁一！”

“哎哎，到！”

“出身？”

“什么？什么出身？”

“废话，问你呢！”

“噢噢，工……工人！”

“通过”“通过”“通过”“通过”……“授袖标！”

那丁心如跑马，早已不知身在何处，此时急慌慌上前几步，从秦娥手上接过一条袖标。平生头一回碰到她的手哇，那厮不免周身一抖，涌动起一股暖流。

秦娥其时一身洗白的旧军装，束腰耸胸，短发齐耳，尤见其丽质非凡。

头一次接触就这么稍纵即逝，那丁怏怏然走出人群。走了很远才发现：咦，咋回事，这袖标怎比别人的窄呢？别人的五寸、六寸、七寸，怎么我的只有四寸？别人的有缎子的，有绸子的，怎么丁一的却只一条红布？丁一想回去问问秦娥，却又不敢，犹豫之间已从众人的议论中听出缘由：袖标的宽窄与质地，盖据父母之级别的高低而不同！

丁一呆愣片刻，思绪一下子跳到《西游记》的末尾：师父、师兄都已成佛，凭甚俺老猪只得个罗汉位？但见佛祖威然，八戒只好喏喏。——唉唉，佛界尚且如此等级兮兮，丁一想想，也只有“正确对待”吧，遂将满腹狐疑同那四寸宽的红布一齐藏入怀中。

26.人间真相二

好在丁一虽对“红绸”“红缎”心存羡慕，却并不怎么喜欢那帮“红绸”“红缎”的所有者——秦娥除外，故而心绪还算坦定。

丁一与之要好的，是自家院子里的几个年龄相近的朋友。自家院子里的几个好友，出身不红也不算太黑，除去“臭老九”就是“反动学术权威”，连四寸的袖标都不能有。他们虽敢怒不敢言，私下里却常对那帮“红绸”“红缎”流露着鄙视。

鄙视的理由之一：那帮人有什么呀？

鄙视的理由之二：那帮人，其实有什么呀？

鄙视的理由之三：那帮人，说真的，他们到底有什么呀！

起初丁一听着痛快，解气，便也随声附和，却总不明白那个“什么”究竟是指什么？几个好友对“那帮人”极尽挖苦、讥讽和嘲笑，而后买几瓶汽水开怀痛饮，相互间更加情深意切。于是乎勾肩搭背，东游西逛，继续轻蔑着那帮“红绸”与“红缎”。丁一间或只为秦娥做些辩护：“喂喂我跟你们说，秦娥可不是（他们）那种人。”或者：“嗨，你们发现没有？秦娥可不（像那帮人）那样。”或者：“真的，不骗你们，秦娥跟那帮人一点儿都不一样！”好友们先持异议，继而窃笑，最后考虑到凡是朋友赞成的我们也要赞成，便苟同道：“好好，秦娥不是。”或者：“对对，她跟那帮人不一样。”或者：“没错儿没错儿，秦娥肯定跟那帮人毫无共同之处，行了吧？”于是那丁心舒气朗，咬着冰棍，顶着七月的骄阳，继续跟好友们一同闲逛，并继续贬低着除秦娥之外的那些“红绸”“红缎”，不断嘲笑着“那帮人”实在是小人得志，寡闻鲜见，实在是土得掉渣儿——“不信你上他们家瞧瞧去，书都没一本！”“谁说没有，也许有几本扫盲课本吧？”……于是渐渐地，丁一觉出有点不大对劲儿了——怎么晴天朗日的，总好像藏着一缕阴云？一缕阴云欲集又散，欲散还集，这到底怎么回事？终于，丁一听出些弦外之音了，几个好友分明是在暗示：唯咱这样的高知家庭才不寻常，唯咱这样的书香门第才算高贵，才能高贵得长久与牢固。教授、专家、学者、名人……就算鹰有时比鸡飞得低吧，可鸡永远飞不得鹰那般高！论学问，论见识，论功名成就，文化修养——“说真的，那帮人！他们可有什么呢？”这情绪，在当时虽不宜像那副对联似的大肆张扬，但在几个好友之间却不掩饰。丁一心里“咯噔”一下子，忽觉得不是滋味。再想想，又觉得他们说得似乎也不错。可再听听，心里依然不是滋味，于是步履怯怯，只啃冰棍，不再附和。

丁一默默无语，忽如秋风萧瑟，四野空荒，身上和心里都一阵阵地冷了。他摸摸怀里那条袖标，忽然明白：无论是红是黑还是什么别的颜色，他丁一注定只宽四寸。

几个好友发现了丁一的沉闷，并马上看懂了他的心曲，于是纷纷给他安慰：“喂，你可跟那帮人不一样……”“工人，工人多棒呀，你们工人其实挺好的……”“工人怎么啦？你们工人才是最伟大的哪……”——啊，你们！我们！他们！丁一脑袋里“轰”的一响，明白了：“我们”不是“他们”，“他们”也不是“你们”，“你们”当然也不会是“我们”……丁一听得直想哭，直想拔腿逃走。但他还是站着，还是蹲着或者坐着，还是脸上带着微笑。淡薄的阳光使天空显得苍白，风在高处肆无忌惮，好友们的声容笑貌虽仍清晰，却怎么好像渐渐扁平，渐渐飘离，越飘越远……

27.人间真相三

再一件事是在此后不久。那日，空气中和阳光里忽又飞扬起另一句口号：“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然而也正是此日，“好汉”与“混蛋”的界线忽不明确——某些“英雄”老子和某些“反动”老子一齐站在了台上——丁一那几个好友的父母，以及“红绸”“红缎”的几位爹娘，并排接受批斗——高干、革军、教授、专家、名人……一同低头弯腰成了“我们的敌人”。

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丁一问其好友，好友默不作答。

丁一再望望那边的“红绸”“红缎”，怎么连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了？

红旗遍地，歌声漫天，革命口号响遏行云。这时，我看见丁一的父亲在人群的边缘出现——一条油渍渍的白围裙，正推了饭车给大会送来午餐。

争吵着的人们立即向他围拢，递上餐券，递上各式各样的饭盒。无论哪派，都不向他要求立场，都不要他表明归派，不约而同都容忍着此一中年男子对革命形势的置之不顾，唯争先恐后只请他照料好大家的辘辘饥肠。丁一的父亲呢？只见他神情恬淡，举止舒然，竟好似不知有会，或不知这会在何为，单信饥者当食，便给不管是谁一一盛菜，盛汤，盛饭。我看他仿佛红浪翻滚中的一缕异色，尘嚣危惧处的一隙平安，比之那些沉浮难测的儿女爹娘，我想丁一这下你该为自己的出身而骄傲了吧？我偷眼望他，却出所料，那丁缩首缩尾正企图回避一切目光。

这倒怪了！你又怎么了？

那丁欲哭又觉滑稽，想喊又知无理，拔腿跑开吧又恐不合时宜。

哥们儿你到底咋回事，我怎看不懂了呢？

丁一不响，唯频频苦笑。

说说，喂说说，什么大不了的事跟我也不能说吗？

丁一不响，唯苦笑弥深。

现在，要我看，光荣可是非我们莫属了，不是吗？

谁料那丁轰然爆发：对呀对呀，“我们”！不不，是“你们”！

什么“我们”“你们”的，跟谁呀你这是？

我看，还不如他站在台上！

他？谁呀？你说谁还不如站在台上？

丁一眼中闪动起泪光。

什么什么？我这才有点明白了，冲他喊：你说的这叫什么！

丁一背过身去。

啊，原来这样！原来他恨不能父亲这会儿是站在台上，他恨不能父亲是在台上低头挨斗，也不愿意他是在台下埋头盛饭！可怜的丁一，原来他仍然羡慕着那几位好友，羡慕着那些“红绸”与“红缎”，羡慕他们的出身、他们的门第……可怜的丁一以为自己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落难的名人也比厨师光荣！挨斗的“高干”也比工人高贵！刹那间他相信他看清了一幕人间真相：有一种卑微是永生永世的，有一种蔑视根深蒂固，有一种无恶之罪是生来注定！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人人都是这样想，只是不这样说。

很久很久他不再理我，一味地站在那儿，呆滞的眸中红浪翻滚，或是那条四寸宽的东西还在他心头颤动。

嗨，你动动，兄弟你这样儿可有点儿吓人。

这样，他才挪动脚步，走出人群。

你说得不错，在他们眼里，咱永远都是异色。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因为平庸，因为低贱！他眯缝起眼睛来看我：你还说什么尘嚣危惧中的一隙平安？

他站下，不动，看树上的风，看水中的影，看天边越沉越红的夕阳。

你倒是告诉我，他说，一个平庸的人，一个被认为是平庸的人，也有平安吗？

你倒是告诉我，他说，一个被忘记的人，被忽略的人，可有什么平安？

你倒是给咱说说，他喊，一个从来就不被发现的人，肯定比一个挨斗的“高干”，比一个落难的名人，更平安吗？

我见他眼睛里的迷茫在增长。我见他扭曲的面容中怨愤在深入。远处的夕阳正渐渐暗淡，我劝他：走吧哥们儿，咱回家。我担心这样的情绪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他就要变成画家Z了，他就会像Z那样永远地走进愤恨，走进征服他人的欲望，以及走进什么都可以是、什么也都可能干的“精神”，再也唤他不归。

太阳下去了。

处处浮起淡蓝的雾霭。

还好还好，看样子还好——丁一唯无奈地叹在心里，一路回头还是张望那几个好友，张望那些漂亮的女生，并没有像Z那样咬紧牙关义无反顾。

28.想象力

这又让我想起了我在史铁生时的一思心路——在其“写作之夜”[1]，在他似是而非地与画家Z一路同行时所经历过的心情。

画家Z，曾有过与丁一此时此刻极为相似的处境，但他却因而走进了愤恨和征服他人的欲望。这是为什么？为什么Z的心里会充满愤恨？为什么他选择了征服？因为他更高傲，还是更卑怯？因为他的想象力更简陋，还是更丰盈？在现实中，Z的朋友无一不认为他是强者，可事实上，从我这旁观者清并亲历者明的双重角度看，那时，Z已完全被一幕幕屈辱的历史所控制，由之刺激出来的某种“精神”已然压垮了他的情智，摧毁了一个人可能达到的更为丰富、更为辽阔的想象。

丁一与Z大不一样。

丁一之旅与Z的路途之不同，很可能，就由他们走出人群那一刻的不同心情所决定：丁一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地张望着他的好友，张望着那个或那些漂亮的女生。丁一所以是丁一。丁一所以是情种。丁一不能接受往日的情谊忽然归零，或与生俱来的梦想忽然间背向而驰。Z则不然，Z再也不想看见那些忽略了他和轻蔑着他的人了，除非有一天他可以跟他们换个位置，可以居高临下地接受他们的仰望。Z所以是Z。所以Z是强者。Z的想象力只限于此。

这样看，丁一倒是很有点像“写作之夜”中的那个诗人L了——“如果那个冬天的下午，融雪时节的那个寒冷的周末，九岁的Z在那座出乎意料的楼房里，在那个也是九岁的女孩儿的房间里，并未在意有一个声音对那女孩儿说——‘怎么你把他带进来了，嗯？谁让你把他们带进来的？’如果Z并未感到那声音的美而且冷，而是全部心思都在那个可爱的女孩儿身上，那么完全可能，他就不是九岁的Z而是十岁的L。”（史铁生的《务虚笔记》）

丁一的想象力从来是以一个“情”字为引导，为取舍，为定夺。就像传说中的那块“宝玉”，相信女孩冰肌玉骨，必都是天生洁净不染尘泥的。或像诗人L，认为真理都在女人手中。所以，在与Z的处境极为相似的一刻，丁一所顾念的全是那些女孩，仍然是那些女孩。哪个女孩？不不，不是哪个，而是所有，是朦胧却具诱惑的她们。哪个，还没一定。终于是谁，还不清楚。但肯定，她已经在了。自打我与夏娃在伊甸分手，便注定她已经来到人间！也许她就在那几个好友中间，甚或就在那些“红绸”“红缎”之中也未可知。当然，更可能是在别处，在远方，在不知所由的某一条路上，正向我们走来。“情种”于是乎不同于“强者”。当Z不可阻挡地走向愤恨之时，丁一走出会场，走回家中，走进黑夜，把久存于心的一份困扰独对我说：大家本来都是好好的，为什么就会那样？

但是但是，史铁生又在一旁讪笑了：“你肯定，Z的愤恨就不是出于一个‘情’字？”

是呀，我记得，Z在其愤愤然走出人群的那一刻首先想到的是母亲，是母亲备受欺侮的一生——能说这就不是因为一个“情”字？

“不打自招，不打自招！”那史的笑于是近乎幸灾乐祸了，“这个‘情’字不也一样什么都可以是，什么都可以干吗？”

是呀是呀，这个“情”字如果不能走向爱，就仍然是一种本能。不过，老史你注意到没有，丁一的情眸却是眺望得更为宽广，更为辽阔，更为痴迷或更为深重？也许就因为他从来不是对准着一个，而是向往着她们，不是依恋着自己的一部分（譬如母亲，或母爱），而是向往着他者，所以他才会那样问。所以当他以其少年的痴那样问我时，我听出丁一正在跨越那一个“情”字——正在，或者将要，步入爱情了。

但是我没有恭喜他。我不打算惊扰丁一。当然，我也并非没有忧虑。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但是我知道：无论曾经还是将来，也无论是在某丁还是在某史，生命之旅都会印证一个近乎预言的诗句：是谁想出这折磨的？是爱。（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

[1] “写作之夜”，见史铁生的长篇小说《务虚笔记》。画家Z及后文的诗人L、女教师O，都是小说中的人物。

29.梦

梦，终于来了。却是个奇怪的梦。

还是跳舞。

还是四顾幽暗。

也还是那个舞伴——素白衣裙的女子，眉目不清，又似乎熟悉。

“喂，你到底是谁呀？”

“怎么，不认识了？”

“认识？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

“是呀，很久以前。”

“在哪儿？”

“唉，你真是忘了……你现在是在丁一，对吗？”

“对。你呢？”

我极力回想，竭力想看清她的面容。

但这时跳舞的人多起来。成双结对的舞者，步态轻柔优雅，从晨光熹微的远处，从昏黑兀立的楼群后面，从四面八方，游动着，漂移着，甚至是漫卷着，聚拢而来。各色衣裙飞扬招展。

忽然间我以为我认出她了：“你是不是早年戏剧中的那个女孩？那个‘白雪公主’？”

晨曦扩展，丝竹之音渐悄渐杳。铜管乐与打击乐随即震耳欲聋，众人的舞步亦随之激越，欢腾，狂放，飞舞的衣裙似扬波披浪，或如一串串涌动的旋流。

“是你吗，阿春？”

素白衣裙的女子唯颔首微笑。

“这一向你都在哪儿？”

素白衣裙的女子唯脉脉含情。

“喂，到底是不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你住在哪儿？”

然而狂舞的人流忽然冲涌起来，把我们裹挟着，推撞着，挤压着，以至于淹没着……或许是怕再次失散吧，我见那丁突然把她——把那个女子，阿春抑或“白雪公主”，把那个曾经童真无忌的小小人形——搂住，紧紧地搂住……我心说不好，但未及警告，这鲁莽的丁一已然俯身施吻……

于是一切均告停止。

曲忽尽，舞骤停，天复夜，人无踪。

寂暗无边的视野里，或听闻中，唯一缕“嘶嘶嗡嗡”的声音在扶摇成长，终至于唱响了那一曲可怕的歌：“流氓，流氓，啦啦啦，流氓，臭流氓……”竟似唱得悠然，快慰，地久天长。

30.病

这梦好像是个先兆。此后不久，这梦以及那一曲“流氓之歌”，便携手在丁一制造了另一种残酷的现实。

先是“流氓”这可怕的字眼，这残忍的称号，自丁一少年之末尾便沙尘暴般横行肆虐，历数年而不停歇，继之又有那条素白衣裙的不断袭扰，或丁一对那朦胧女子的魂牵梦萦，结果，抑郁积累并欲望煎熬，此丁终于病倒。

这就又要说到新陈代谢了。丁一的病，正是由于“代”与“谢”的失衡。据说是因其某一部分组织不明缘由地失控，迅猛繁衍，疯狂扩张，不由分说地一股劲代、代、代……营养都被它抢占，边邻器官抵抗不利，一味退避，一味地谢、谢、谢……结果一方面代不及谢，一方面代而不谢，这丁于是食不甘味，睡不安寝，整体中唯某一局部空前昌盛，余者皆与时俱衰……我于其中自也是难得安逸，靠什么什么不给你支持，用什么什么不给你好脸色——就好比一部汽车，挡也挂不住，油也给不足，闸也踩不死，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我总好像要从丁一中甩出去似的——忽悠悠脱离，或虚飘飘飞散。

这便如何是好？望着远山，望着飞霞，我正自走得意趣盎然心潮澎湃，走得悬念叠起春风得意，可怎么丁一他却忽然就要放弃？

他倚在路边长吁短叹：完了完了，哥们儿我可能是走不动了！

我说：要不，咱歇会儿再走？

他说：看来不……不那么简单。

我问他：你觉着哪儿不对劲儿？

他摸摸肚子：里头，八成是这里头出……出了什么事。

我扶着他走，推着他走——见没见过半路抛锚的司机？就那样！我捶他，踹他，央告他，软硬兼施企图激励他。但都不行。怎么都不行。最后他干脆躺下了，泣叹连声地说：哥们儿，看来是得你自己走了。

这有多不讲理！这多么令人愤怒！这玩笑开得是不是有点儿大？

我说：兄弟，咱讲好的不弃不离，怎么半道儿你给我来个若即若离？我说：好比你坐飞机回家，可半道儿飞机要把你扔下去，你说这合不合适？

他不吭声，光是喘，不吃不喝一连数日，弄得我也是彻夜的噩梦，早晨醒来见他还是一蹶不振，脸色日益灰暗。

我冲他嚷：跟你说吧，要散伙咱就散个彻底！腻腻歪歪的这算怎么回事？

我心想：我所以看上你，不过因为你能跑能跳、能思能想、能说能笑，要是连这点儿事你都办不到了，苍天在上，我凭什么非守着你不可？

他哭丧着脸抗议：喊什么喊？要走你走！

再细看他的那一部分疯狂的组织，唉唉，还是那么不管不顾地昂首阔步！再看看镜子里的丁一，已然是形销骨立，苍白得近乎透明。我心里重重地一沉，暗想：这可真是麻烦大了，本来我就嫌他笨得像辆囚车，现在可倒好，车也不车了。

我陪他去医院。

我陪他去看医生。

就像我已经说过的：数不尽的医生，哪个好？都说自己好，都说自己认为好的那个好，但是你听谁的？终于还是得由不通医道的病人自己来做决定！

我陪他去检查——X光，B超，CT，核磁共振……这个聪明的人间发明的这些愚蠢的玩意儿！

胶片上显示一簇花蕾，苍白，丑陋，但是含苞欲放。

没白费心，我们领到了一个“癌”字。

病房外春光无限，病房内昏暗沉闷有如鼠巢。我俩每天就在那阡阡陌陌的迷宫中奔走求告。一间间莫名其妙的屋子里，闪耀着一团团仿佛机密又仿佛饥饿的灯光。黑暗处，有些巨大的机器缓缓运转。医生们的脸像一张张铺平的纸。寂静中总有些“嘀嘀嗒嗒”的响动。白虚虚的灯光里一个个影子无声地游来荡去。其中一个——就像童话中的那个“格格巫”——用玻璃棒在盛满液体的杯中“当啷”一搅：黄的；“当啷”一搅：红的；“当啷”又一搅：黑的……让丁一喝下去。于是我们眼前就有金蛇狂舞，就有红星闪烁，就有凄风苦雨，而丁一的脸色便渐渐发蓝。

“什么药？”

医生不答。医生要丁一跟他走。

这让我想起传说中的“拍花的”——被施了迷魂药的孩子自觉自愿地跟他走。

丁一跟紧前面那件飘摇的白衣，余者视而不见。

走过无数条暗道，无数间洞窟，无数的门窗与门窗中凄厉的叫喊，走过无数吵闹或是迷狂的人群……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丁一被命令脱光。

丁一光着屁股任人摆弄。我发现他那朵已然成熟的花朵依旧敏感，时而羞怯地蔫垂着，时而被触及得蠢蠢欲动——我想这会不会是他的一线生机？

医生熟视无睹。医生用些看不见的光照射丁一腹部，那儿早有些红笔圈定的鲜明区域。

“这能行？”

医生置若罔闻，平白的纸上浮出一个笑，又让人想起那个诡诈的斯芬克斯。

唉，丁一呀你这辆破车！我唯暗自叫苦，后悔还是来错了地方——发动机倒还是轰轰隆隆地响着，外人旁观，仍一副完整人形，可我受得了吗？尤其当那丁悲声大作、怒从心起、摔东摔西之时，仍一副热血青年的脾气。可我心里有底，他怕已是凶多吉少。癌是什么？那玩意儿可不比“流氓”，那东西外表不显山不露水，可内里早让它搅和乱了——血压低下去，心动快起来，体温一日之中屡经四季，正所谓“热来热得蒸笼里坐，冷来冷得冰凌上卧”。我想我与其跟他一块儿这么混着，莫如早早分手另谋前程吧，便开门见山地跟他说：兄弟我干脆送你走吧，一了百了大家好过。我是想干脆把这辆破车报废，销毁，回炉，长痛不如短痛。车嘛，有得是，常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人间处处有“丁一”。

31.死

对此，我与丁一颇费思量。

我是想：就这么走了吗？不再试试？早晚是个走，一定这么急？对生命而言，没有什么比死更可靠的事了，而对我来说怎么走不是个走呢？况且说了，倘其路途艰险你就绕开，那还算什么游历，还算什么永远的行魂？

丁一则真可谓是无知者无畏。此一回他竟比我利索，一赌气已然着手准备赴死的工具了。他先是找了一条绳，可想想那吊死鬼的模样甚是可憎，于是算了。继而想到跳楼，可那血肉模糊的情景又让人恶心，所以拉倒。安眠药如何？静静地躺下来，渐渐地睁不开眼睛，昏昏然如同安详地睡去，有些梦似乎要来但终于没能来，而后有人来把你收拾收拾拿去销毁，青烟一缕飘摇而去，谁也来不及嘲笑咱……嗯，这主意好。可药呢？药可是不好找，再说一时也攒不够，若只弄个半死岂不还是落下笑柄？电！对对对，那东西行，两极一接，再搞个定时器，足足地喝上些酒先自昏睡，昏睡中电流一通万事大吉。好吧，就它了！

然而一切都准备停当了，那丁却又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急什么呢？真是真是，他望着那套死亡工具，推算半天也没推算出急的是什么。那就再抽支烟吧，死心已定倒好像不怕活着了，反正就剩那么一档子事了，倒好像看什么都顺眼了。烟缕轻飞曼舞，心情一旦放松下来，这丁倒有了些不寻常的想法，尤其是想到了一件从未想过的事：死，是什么？

他问我：死，会怎样？

我说：死了咱就都解脱了，甭受这份儿罪了。

谁？说明白，别含糊，谁解脱了？

你，还有我。

可我已经死了呀，已经没了，不是吗？

你听我慢慢说……

说什么说！其实是你解脱了，可我没了。

不不不，不是这意思……

不这意思啥意思？你丫够损的！

可是……可是曾经，也没有你呀？

曾经？啥时候？

你出生之前。

丁一语塞，呆愣好久，忽又窃笑。

笑什么？我说，有什么可笑的？

他看看我，笑得愈加歹毒：可我要是死了，你不也就没了吗？

那可未必。我尽量说得含糊，不想太惊扰他。

他就又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还有什么？

还有我。

你是说，我没了，你还在？

不。既然这样我就实话告诉他吧，你没了，我还在。

哈，够幽默！请问你在哪儿？

在别处。曾经我也在别处。

别处？别处是哪儿？

我真是讨厌他那种笑，好像他一死地球就不转了，我也没了，你也没了，他也没了，永恒传扬的消息从此就终止了。

我说：丁一你好好想想，你才有多久？没你之前我在哪儿你想过吗？

你在哪儿，当然你可以随便说，但谁能证明你在哪儿？

要是能证明呢？要是能证明没了你之后我还在，是否就能证明没有你之前我就在？

说吧。但光你说不算，除了你还有谁能证明？

任何人。

任何人？我可没心情开玩笑！

听着，你给我听着！不管是在有你之前还是在没你之后，任何一个人，怎样称呼自己？怎样意识到自己？或者说，怎样指称自己？就是说以什么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算了，别瞎想了，告诉你吧：我！任何人都逃不开这个角度：我！

可那是另一个我啦！

可哪一个，不可以是另一个呢？

我是说，那已经不是丁一啦！

对呀对呀，这回你说对了——丁一没了，可我还在。

丁一有些急，急得抓耳挠腮，就像当初做不出数学题时那样掐自己大腿，拍自己脑门儿。

我启发他：比如说丁一吧，丁一是谁？

是我。

好，这就好办了。你去问问丁三，丁四，丁一百，他们也会像你这样回答：是我。

那……那又怎么啦？

是我就够了。

够个屁！你够了，可我没了！

再说一遍：我不会没，我永远都不会没，没了的是你丁一。

这回他有点发愣，发傻，发蒙。

我再启发他：就好比音乐，音乐并未停止，但一个个音符都会过去。那个叫丁一的音符自然也会过去。每一个音符都在过去，所以音乐不会停止。每一个音符都会过去而音乐不会停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还会有数不尽的音符——丁三，丁四，丁一百——接踵而至！所以说，丁一没了，还会有数不尽的我接踵而至！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音乐？

不，我是音乐。我是永远的行魂，就像永不停止的乐章。

而我不过是个音符？

你丁一是个音符。我经由无数音符而成为永恒的乐章，就好比我永远的游历此时此刻正经过着丁一。

照这么说，来来去去来来去去，音符不过是一群无足轻重的傻瓜？

不能构成音乐的音符，你信不信都是噪音，都将被忘记，被埋没，永劫不复？是因为音乐，音符才有了意义，才有了方向。就比如那一天，我来了，你才睁开眼睛，你睁开的眼睛里才有了成形的影像。就比如那一天我们一同走出家门，走到街上，感到了这个世界的危险或奥秘，你眼中的影像才要求着或显示出——意义。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意识到自己，才称自己为我，才知道生，才谈论死……

可要是没有一个个音符，你音乐个屁！

着哇，就像要是没有丁一之旅，我怎么能是永远的行魂呢？一样的，要是没有此前和此后的旅程，又怎么能有永远的行魂，又怎么能有我呢？

丁一愣愣地想。

我见他滞暗的眸中忽有闪光，还没等他说什么我已经知道麻烦了，我已料到他要说什么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急着离开我呢？用你的话说，永恒的音乐为什么要放弃丁一这个不可或缺的音符呢？

唔！我不得不暗暗为此丁叫好——不曾想他倒把我引入陷阱，断了我的逃路。

32.某一自杀者说

但死亡仍对我有着诱惑。尤其是住院的那些日子，死亡经常向我展示它的魅力。其实，死亡不过是生者的一种恐惧，对于永远的行魂，那不过是一次承诺着归来的迁徙，或为了告别的团聚。当然当然，这些丁一他不可能懂。不过，有个自杀未遂的犯人，竟使丁一对生死有了深一步的考虑。

那人被抢救过来，跟丁一住在同一间病房。医院的领导嘱咐大伙不要跟他说话。我想这真是岂有此理！刚好那丁正对自杀的效果抱有浓烈的兴趣，这天病房里只剩了那人和丁一，这厮便凑过去，先是问寒问暖，再是东拉西扯，慢慢地熟悉了方才切入正题。

“怎么样哥们儿，啥感觉？”

“什么啥感觉？”

丁一在腕子上狠狠地比画了一下：“害怕吗？”

“害怕你就别干。干了，就说明不干更可怕。”

“为啥呀，你？”

不料那人出语惊人：“没啥，不过是想换个地方住住。”

“换到医院来？”

那人笑了：“嗯，也行。”

“那你还想换到哪儿去？”

那人拍拍丁一的肩膀：“怎么着小兄弟，也想换换？”

“我嘛，嗯……”丁一吞吞吐吐，“你先说，你想换到哪儿去？”

那人上下打量着丁一：“我劝你别换，我看你这地方不算坏。”

“那你干吗换？”

“唉，我这地方是坏到不能再坏啦。”

“你是啥地方？”

“无期。而且不是冤案。”

丁一瞠目。

“对他，不是冤案，”那人指指自己的头，“但对我可是冤透了！”那人又指指自己的心。

“你真逗。”

“我不知道哇，我没想那样干呀！可到后来，你不想干也得干啦……”

“到底咋回事？”

“小兄弟，听我的，好好活着，只是遇事千万加上点儿小心。”

丁一听得糊里糊涂：“那你，到底想，想换到哪儿去住住呢？”

“比如说，换到你那儿住住。”

“我们家？”

“不，是你这儿。”那人拍拍丁一肩膀，又拍拍丁一的胸脯，“你叫什么？”

“丁一。”

“行啊，换到丁一去住住我就知足。”

丁一还是没懂，但是我懂了：这是一个误入深渊的行魂！我便悄声对丁一说：别再问他啦，他不是特务就是间谍，要不就是个贪污犯。

那人闭上眼睛仿佛睡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丁一憨直可爱不忍心看着他愣愣地发傻，便问丁一：“你说，什么刑罚最可怕？”

“什么？”

“告诉你，不是死刑，是无期。”

“你到底干了什么？”

“小兄弟你最好别知道，那种事也许诱惑不了你，”那人指指丁一的心，“但很容易诱惑他，”再指指丁一的头。

丁一愈发不解。

“但是我告诉你一个法子。”那人忽显轻松，眉目间甚至闪现出几分快慰，“别的你不用知道，但如果你碰上我这运气，你记住有一个办法。”

“换个地方住住？”

“行，你不笨。你要是在那间几平米的小黑屋里实在住不下去了，我告诉你有一把钥匙，能够打开所有的门。”

“什么钥匙？”

那人在腕子上狠狠地比画了一下。

“这，怎么会是换个地方呢？”

“因为，一次，只能换一个地方。”

“哥们儿你真逗。”

丁一还以为他是答非所问呢，我却听出这家伙的善意或狡猾了——他知道，为什么是“换个地方”说了丁一也不会懂 ，但“一次只能换一个地方”是确实的。

“一点儿都不逗。”那人说，“可是记住一条，换到哪儿都一样，压根儿就没有全都称心的地界儿。”

“那你，是不是还想换？”丁一又在腕子上比画了一下。

“看情况吧，反正挺简单。”

“你认为很简单？”

“对，很简单。但是小兄弟我得告诉你：换，很简单，但住好了却不简单。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换。因为嘛，因为还是那句话：换到哪儿你可能都不会很满意。”

33.丁一对我的挽留

也许是那个人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年轻的生命本能地要为活下去寻找理由，正当我欲留欲离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那丁忽然转念。他信誓旦旦地说：“埋骨岂需桑梓地”，人间只此一丁一！接着他又援引我的话说：“每一个音符都是重要的。”所以我看还是让这乐章原原本本地演奏下去的好。否则，他说，丁一既不像个男子汉，我也就别再夸耀什么永远的行魂了，两败俱伤，真是何苦？最后他不知从哪儿借来一句史诗般的格言作为鼓舞，大意是：人的生命只有一回，唯把这有限之物贡献到无限的什么什么之中去，他丁一才可以如何如何。——记不全了，况且对此类言词我也素无兴趣，我只是看此丁年华正好，前程似锦，就这么急着弃了真也是于心不忍。也许就再试试？看那些五彩的药和无形的光有没有什么效力吧。于是乎，我便也顺手寻得喜剧般一条警句权当应和：排队买豆腐吧，加回塞儿倒也值得，死，你可着的什么急？——丁一一带竟有如此高瞻远瞩的思悟，着实令我惊讶；料此言之出处，必也曾有睿智的行魂走过。

应该承认，那一回是丁一劝住了我。

那丁沉闷些时，以其顽强的抵抗作为对我的挽留，以其年轻的生命力暗示了春天的强大，以其不屈不挠或不如说是蛮横无理，劝住了我，劝我再给他一点时间。我赞成了他。我说那我就先留下来吧，没问题一言九鼎！我甚至暗自谢他，是的是的，那一回是他的欲望保存住了我的祈盼。

34.曾在约伯

丁一的决心令我感动。但那一个“癌”字可真不是玩的，那东西就像个老娼妇没日没夜地吸吮着丁一，靠了他年轻的生命力壮大自己，不单枝繁叶茂，还要开花结果，似乎不把其恶种撒遍丁一它绝不肯罢手。幸而有那些五彩的药和无形的光阻止着它的蔓延。但是那些药和光，同时也蹂躏着丁一，消耗着他的气力，摧残着他的意志和信心。有一阵子丁一神颓气馁，镇日委靡不振，怨天尤人，就好似春光已逝，汹涌的浪涛忽然低落，蛮横的风流也告衰微，根部的欲望尤其匮乏了，我看单靠其自身的生命力怕是难以为继。

孤苦无助的丁一，于是把目光投向天际。

就譬如盛夏之时花繁叶茂，你难得一望苍天，而当秋风一遍遍吹拂，万物枯疏，萧萧落木，自以为是的生命这才看清了天之悠远、地之苍茫！

这下怎么样，丁一兄弟？

不是我幸灾乐祸，而是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才可能认真地看待我了。

于是他问我：哥们儿，你说，咱这是招谁惹谁了？

没有。咱谁也没招谁也没惹，所以这才叫命运。

于是他喊：那这可到底是凭的什么？凭的什么呀，老天你告诉我！

凭你是凡人，凭你一个凡人你不能跟上帝讲价钱。

此言一出，我忽然想起了约伯，想起了我曾在约伯的经历。

那丁强忍下一肚子冤屈，努力挣扎出一丝镇静：哥们儿也许咱就到这儿吧，我看不出我干吗还要再拖累你，要走你就走吧。

别介呀哥们儿，我说，咱得说话算数，干什么也不能半途而废不是？

他又喊起来：算了吧你，说得轻巧！可无缘无故的，凭什么我就该受这份罪？

是呀，约伯！我的记忆清晰起来，想起在丁一之前很久很久上帝就曾对约伯说过的话：“当我创造世界的时候，你在哪儿？”

这声音来自天际。

这声音来自远方，其远无比，近乎抽象。

遥远但是恒久，这声音不知走过了多少生命这才传到了丁一。

是呀丁一，所以你不能抱怨上帝和上帝的创造。那威严而温柔的声音是说：上帝的作品即是旅途，即是坎坷，而你不过是这旅途的一部分，你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坎坷。或者上帝是说：他一向就是无极之路，就是无始无终的乐章，而你呢丁一？你不过是这无极之路的一小截儿，一小段儿，是这永恒乐章中的一个音符。因而你必须听见：无论是坎坷抱怨旅途，还是音符抱怨乐章，均属无理。比如说你抱怨你的爹娘干吗要生你，即是无理——他们不生你，你就能抱怨他们生你了吗？再者说了，他们又去抱怨谁呢？所以丁一你要明白：在上帝的创造之前，你无从抱怨；在那创造之后，谁抱怨谁是傻瓜。丁一呀，这道理是我在约伯不知费尽多少周折才听懂的！

是呀，那一次我在约伯，那一次我途经约伯。那一次比这一次更要艰难许多。约伯之路崎岖坎坷，多有凶险。曾一度我们的财产凭空荡尽，而后我们的亲人又接连离去，孤苦伶仃的约伯一无所有而且恶病缠身，别人还风言风语地说他必是冒犯了上帝，罪孽深重，自作自受。约伯他委屈呀，约伯他孤苦无告！那时我也曾像丁一这样捶胸顿足，为约伯鸣不平，我不单知道约伯是无辜的，更不明白好端端的我为什么会在约伯陷入绝境？然而也正是在那一次，我以为我听懂了那威严但是温柔的声音：“当我创造世界的时候，你（小子）在哪儿？”是呀，上帝不会为了你这一个音符而改变他的音乐。上帝不是你的仆人，而你是上帝的仆人。上帝要你经受的就是你必要经受的，你不必经受的，原本也不是上帝非要你经受不可的。上帝嘱托你的路途从来不是风调雨顺，不是一马平川，但上帝嘱托你的路途决不会中断。

那丁听得似懂非懂，唯一个劲儿问后来：后来呢，约伯？终于呢，约伯终于怎样了？

我反问他：你说呢，如果上帝嘱托的路途决不会中断？

35.野牛

躺在病床上，看过一部电视片：连绵不断的大山，浩瀚无边的荒原，一群跋涉千里的野牛追赶着太阳，寻找草场和水源……饥饿的狼群锲而不舍，影子一样跟在它们身后……一只年老的野牛，雄健的体魄还在，但明显已经瘦弱，步履迟缓……它拼尽全力跟随着族群，又一次熬过了大雪封盖的冬天，又一次涉过了激流汹涌的冰河，又一次躲过了鬣狗和豹子的偷袭，挺过了枯疏干旱的春季……但当那雨水丰沛、草木繁茂的夏日终于到来时，它却苍老、疲惫得已经无力进食。它就那么默默地站着，瞪着两眼，看同伴们狂欢畅饮，感觉着渐渐向它围拢过来的狼群……它在想什么？但它知道必须站住了，不能倒下，一旦倒下狼群就会扑上来。狼，东一只西一只耐心地坐在它周围，其坚忍和耐心绝不亚于它……

我也一样。那丁说，正在被包围。／被谁？／被那群跟狼差不多的花株。／别介，我说：也许咱还没到这一步。／早晚还不是一样？

……老牛挣扎着想离开危险，但一迈步，身体就不住地摇晃。这差不多是给了狼群一个进攻的信号。几匹强壮的狼蹿上来了，掏它的裆，咬它的脸，跳到它身上啃它的肉，那一躯庞然大物竟然毫无反抗……豪情满怀的狼群于是一拥而上，年老的野牛随即“扑通”一声倒下，刹那间已是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一切就是为了这个？

你指什么？

所有的艰难跋涉，所有的忍耐和抵抗，所有的奔走与期盼，就是为了给狼提供一顿苍老的午餐？

但是你看，就在那老牛死去的地方，有一只小牛犊子出生了……

这与我何干？

但是那老牛坚持站到了最后哇，哥们儿！

有什么意义吗？

但这是一个必要的音符……

那丁双手合十，仰望空冥。

空冥中仿佛自有召唤，或那空冥即是召唤吧。

36.欲望

也可以说那召唤来自空冥，来自无限，但在青春的丁一，那仍不过是欲望。春天莫不如此，唯凭其天赋的欲望去听那悠久的召唤。但这有什么错误吗？不，我们都应该对欲望抱有某种程度的尊重，就像我们不论做怎样的旅行——是骑马，是乘船，还是开车，都应对各种形式的能源报以谢忱。这样说吧：生命即欲望。而欲望，无不惊喜于天空海阔，无不向往无限，正像此地的一首歌中所言：“我用青春赌明天。”否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上帝的戏剧也就要落空。欲望不在，祈盼何由？甚至生命也无从诞生。譬如春风，唯其向生忘死，这才游走得强劲，酣畅，妙想连翩无孔不入。而生命的有限，那要等到秋天才可以觉察；秋天之后，或丁一与我分手之时，他才可能看到他的有限，并猜想我的无极之旅。

当永远的行魂离开丁一，继续其恒久的旅途时，生命将分作两路：一路灰飞烟灭，一路与我同行。何以与我同行？一个姑且的生命除非锤炼成一缕美丽的消息，方可成为永恒的乐章，就好比一切噪音都将灰飞烟灭，唯那些美丽的故事万古流传。或者这样说吧：那昂扬的欲望，除非皈依了爱愿，才会有其永远的路途。为什么？因为只有爱愿可以引导永远的寻觅（而无情无义不过是一缕自行封断的消息），于是乎才得以与那不熄不尽的行魂如影随形。

至于丁一嘛，此时断言他终于会走哪条路，为时尚早。当然我已注意到他的欲望充沛，性情憨顽。所以我知道，青春的丁一之不屈不挠，之蛮横倔犟，虽已显露了爱的光彩，却仍是生命固有的欲望使然，譬如洪荒之中本有的蕴藏。

37.前程莫测

譬如洪水，既具破坏力，又为生命带来滋养。譬如春天里夭折的小树，不死就会生长。青春的丁一就像一地野火，被无端的风暴摧残了一回，但仍在燃烧，且渐趋强劲（不知约伯的告诫起了多少作用）。丁一谓之曰：乐观，坚强。我暂且赞成他，但究其实际，未必没有那么一点煽情和自我感动。未来的路途尚远，绝非模仿激情可以支撑。所以我对他说：哥们儿你悠着点儿。那丁于是擦干眼泪，抚摸一下由那莫名的光照刻下的疤痕，踌躇满志地对我说：放心吧哥们儿，咱不会趴下。然后他又找来一句豪言壮语（抑或流言蜚语）在嘴里说着：我们一定要成功，我们一定能够成功！

成什么功？

他窃笑不答。

一地野火，哥们儿你要烧到哪儿去？

他一脸坚毅，似胸有成竹。

就算你名成功就吧，然后呢？或者终于呢？你想过吗？

那丁不屑，唯抓紧着乐观与坚强，目光呈一条直线，无暇旁顾。我知道我问得太远了，问到了无限，问到了空冥，而这远非春天能够听到的消息。

春天，充满的，多是欲望。

春天，唯凭这欲望来信奉爱情。

所以，当那丁信誓旦旦举目仰望之时，我知道这情种的期盼其实是什么。譬如我在史铁生，在其“写作之夜”的仰望：“天上，云间，或者无限和空冥之处，飞翔着一只白色的大鸟，悠然，强健，富于节奏。”此刻的丁一也正是在仰望它，仰望它的飞翔，向往着它的傲然与潇洒。“大鸟的影子投在大地，投在山河”，投在丁一的脸上。“而后雨来了，从南到北，而后风来了，从东到西，大鸟穿云破雾，一缕闪电似的洁白。”而于其下，荒原一片葱茏，蓊郁，鲜花遍野密如星辰，一度枯萎的重新生长，一度衰危的再度萌芽……譬如丁一，浑身注满了力量。

“喂，那时候，你想的是什么？”我问那史——即“写作之夜”的主人。

“你指什么？”

“当你仰望那只白色大鸟的时候？”

“爱情。”

“真的吗？”

春天以为是爱情的，实际，仍可能只是欲望。

春天，肉身统治着心魂，常把欲望认作爱情。

尤其这年轻的丁一，尤其是这情种，我知道，那召唤绝不可能已经是爱情。

但可能已经是爱情的先声。

无论如何吧，当那青春的大鸟展翅高飞之际，一切都还是悬疑。这么说吧：那确凿的欲望终于会走向爱情吗？或终于会走去哪里？正所谓云遮雾障，尚不可知。岂止尚不可知，简直是永恒的玄机。玄机之下我和丁一扯平——对于丁一的未来，或对于我的丁一之旅，皆可一言以蔽：前程莫测。

38.玄机

何谓玄机？从终点看，每个人都只有一条路，但从起点看却有着无数种可能。

何谓玄机？有句俗话：“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有种理论，叫作“蝴蝶效应”，即“对初始原因的敏感依赖性”——比如纽约一只蝴蝶的扇动翅膀，很可能是北京一场大暴雨的最初原因。

何谓玄机？起点是遮蔽，终点是敞开。但终点敞开了什么呢？对不起：又一个（至N个）起点罢了。

这让我梦也似的又记起了那个园子：一棵树，和树上的果实；一条蛇，和那蛇的谗言……以及后来一条叫作爱情的路。那路似乎不容易走，埋藏着美妙，也布设了凶险。但春天的丁一，丽日青天，痴风醉雨，怎耐得住沉思静想？夜短昼长，哪堪须臾寂寞？于是乎“好风凭借力”，送我上迷途，遥远的记忆已因一腔豪情而变得模糊。只好等到秋天吧，秋风一起或才可看出，在欲望统领的季节里处处开放着险径。种种险径如欲望般蕴藏深厚，正于春风中萌萌欲动，翘盼良机。

39.奋发图强

携带着那些暂告收敛的花株，或伺机行凶的种籽，丁一开始了奋发图强。依我屡屡的生命经验来看，一个病者、残者，其苦闷，并不全在残病，主要的，是随之而来的价值失落。唉唉，这人形之器呀，可真是麻烦！昨天你还是全须全尾，美轮美奂，诱人耳目，鬼知道怎么一个闪失，形残器损你就成了处理品，等外品，劣质品，众人对你的注目再具善意也超不过哀怜。这样的感受让人憋屈。这样的感受最易催人奋起，闻鸡起舞，枕戈待旦。而一个决计奋起的人最容易想到的你猜是什么？是写作。譬如某部电视剧中的一句台词：“实在不行了我就去当作家！”作家，名利双收，最是此一带为人仰慕的行当；以此来弥补残缺，提升价值，又最是一项回报快捷的投资。因此，丁一有了一段不算太久的写作生涯。

他先写了两篇小说，封了又封，寄出去。没回音。

他又写了几组诗歌，抄了又抄，给人看。没反响。

身上有“癌”，心中有“诗”——丁一从镜中观察自己，连我都被他感动。我给他开心：中医说，你这身上所以长“癌”，就因为你这心里有“湿”。我原是好意，觉此谐音未必不是吉兆，没承想这小子急了：你他妈才“湿”呢！然后把笔一扔，又满街疯走去了。我追着他，跟着他，央告他：得得得，算我瞎说，咱还是回家写“诗”得了！

这一回他写了出小戏。这一回他写自己。他把自己写得有点像约伯。他把约伯写得乐观，坚强。他的主人公念念不忘的一句话是：我们一定要成功，我们一定能够成功！

约伯可是这样的？

那我不管。

上帝可曾许诺给约伯，“你一定能够成功”吗？

那随他便。

况且什么是成功呢？成功什么？

管他成功什么，首先你得成功。

然后呢？

哎哟喂，你可真他妈啰嗦！

然而没过多久，此丁真的获得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成功——有位老导演看了他的剧本，备加欣赏，连声赞叹：“英雄！典范！真正是身处逆境而不屈服的典范哪！”随后一家小剧团也表示：“如果能够得到赞助的话，我们愿意把该剧本搬上舞台。”结果还真有人赞助了：“是的是的，我们没理由不支持他这种精神，我们没理由不赞美这一时代的强音！”

丁一乐坏了。

丁一都快乐晕了。

初战告捷，此丁数夜难眠。首先想到的是那曲“流氓之歌”的合唱者们，应该给他们都捎个信儿去：怎么样各位，我仅仅是那样一首歌能唱完的吗？他又一个个地想象着那些“红绸”“红缎”以及熟人们的表情：一个个掉转的身影忽然僵滞，一双双躲闪的目光顿时惊呆……啊啊，这可真是再好也没有的感觉了！

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数日之前我们还在那些昏暗的迷宫里奔走求告，承受着五颜六色的光照，吞饮着五颜六色的液体，变幻着五颜六色的面容……如今却坐在这五颜六色的排演场上了：五颜六色的灯光，五颜六色的道具，五颜六色的布景，五颜六色的美女如云！看着那么多人为他的剧本忙前忙后，被他的文字调遣得不亦乐乎，连我都不免对此丁刮目相看了。

怎么样哥们儿，我瞎说吗？他得意洋洋地从镜子里看我。

我不能不承认此丁的戏剧才能，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想到另一出戏剧：《浮士德》 。

《浮士德》，丁兄可还记得？

当然，咋了？

那个赌，最终是浮士德赢了呢，还是摩非斯特赢了？

他一脸的不屑：你管他谁赢了呢！

好吧好吧，就先不管。但我发现，很快，丁一的兴趣就不在戏里了；东张张，西望望，他的目光早都转移到那些女演员身上了。唉唉，我也是糊涂：一边是天生情种，一边是美女如云，结果还用我去发现吗？

估计我又得一边待着去了。谁能埋没这天赋情种的天赋？谁能压抑这年轻生命的年轻？谁能阻挡这浩荡春风的浩荡？行了，我心说瞧着吧，好戏真的是要出台啦！

40.春风浩荡

病算什么？春风不可阻挡！

再说了，什么叫乐观，什么叫坚强？（以及什么叫欲望，什么叫情种，什么叫鲁莽和愚顽？）而且，乐观和坚强说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告诉你：春风浩荡！

春风浩荡，就好比荷尔蒙禀领了创造的使命。枯疏封冻的季节，那丁就像在老祖母膝前玩耍的孩子，问这问那，唯唯诺诺，或偶尔随我一同张望夏娃，牵念伊甸，本本分分如同聆听一个久远的传说。然而春风一动，立刻大不相同：天空明媚畅朗，荒原豁然辽阔，绿草茵茵，繁花星布……似只一夜间这丁就变得强悍起来，思绪张狂，浪想蹁跹，哪里还由得了我？纤巧的萌芽亦昼夜成长，或早已于寂寞中悄然开放，蠢蠢欲动，屡屡昂扬。况且美女如云，美女如云哪！——诱人的消息阵阵袭来，常令此丁夜得欢梦，昼有芳思。这思这梦，弄得我也是若惧若盼，寝食难安。丁一呢，更是兼惊兼喜，欲罢不能。

那只野牛好像又站起来了！

忍耐些吧，我说他，你的病，你的病啊！

病？那丁笑道，病是好忍的吗？病是忍好的吗？况且……

况且啥？

他不说。不说我也知道：况且的是这良辰将至，美景欲来！恰是这良辰美景让丁一由衷地感到了死的遗憾。他在心里对我说着：我才来呀哥们儿，怎么能就走呢？他心里对我说着：我盼了多久啦呀，兄弟你该知道！他心里对我说着：就这么死了你说我冤不冤？我还从没真正经历过春天呀！我还不知道她们在哪儿，我还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在那儿，倘若就这么死了，我就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了，我就会以为她们压根儿都是幻影啊兄弟！

唉，可怜的丁一！唉唉，你这情种！这丁一的荒原，这荒原的春天，这春天的风啊！我理解你，兄弟！

但我还是劝他：忍耐些吧哥们儿，有些事是需要等待的。

等待，等待，还等待个啥吗？

忘了吗，那个隆重的时节？

什么隆重的时……时节？

夏娃，夏娃她还没有来呀……

那丁怏怏。那丁郁郁。那丁自知不便反驳我，唯眼巴巴张望春光四溢，张望那日胜一日的绚烂与妖娆。（透露个秘密吧：在童贞的丁一，连梦都梦不见确凿女人——尤其是最为诱人的那一带，更总是云遮雾绕，一片神秘。）

此地有句民歌唱道：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莫过是人想人。

也许，我就放他一马？

也许我就随他去吧。

那样的话，不管什么时候离开他，我也都算对得起他了。

41.别人

但是夏娃呢，夏娃她在哪儿？

我仍自牵念夏娃。夏娃她正途经何处，譬如我已抵达丁一？

夏娃没有地址。她一向不留地址，唯一的消息是：夏娃藏于别人。

人山人海的深处。熙熙攘攘的街头，或悄无声息的室内。一切可能的路上。山间，旷野，风雨中，骄阳下。颠簸的车厢或夜行的航船。某一处空间，某一种情绪，空间和情绪所牵连铺陈的历史里面，或牵连铺陈的历史正在造就的一个点上、一种时刻……夏娃她必定在着。

因为我的思念，夏娃她必定在着。

因为我的寻找，夏娃她必定在着。

因为千千万万的别人，所以夏娃她在。

自从伊甸分手，自从那无花果叶飘然而至，遮蔽了我们的信物，抑或其实是遮蔽了爱恋者独具的语言……我们就成了别人。

我们都成了别人，因故我们生生世世地互相寻找。可我们的寻找，又总是被千千万万的别人所隔离，所遮蔽，所阻挠。别人？啊，就比如我和丁一曾见的那一盏盏陌生的目光，那些指指点点、嘁嘁低语和哧哧窃笑。但不止于此。别人，无处不在。在墙的两边。在心的别处。在服装或表情的外面。在微笑之难以察觉的深处，或语言中另有他图的方向。在梦中，甚至躲藏在梦之幽暗的角落……

譬如在一个夏日的傍晚，一棵大树下，幼年的丁一曾跟一个小姐姐玩得快活，玩得满头是汗，浑身是土，天上地下洒满童真无忌的欢笑。但是晚霞慢慢褪去，亮起星光。大人们说：“不玩了，该回家啦！”听话的小姐姐于是投身在大人怀中。可丁一意犹未尽，丁一又跳又喊：“不，不！我还想再玩一会儿！”大人们微笑道：“明天，明天好吗？现在得回家睡觉了。”睡觉，这算理由？丁一继续喊叫：“不！就现在，今天我不想睡觉！”难道有什么事比这个小姐姐还要紧吗？但小姐姐却已牵着大人的手离开，笑眯眯地回头看他。无奈并着焦急，年幼的男孩抓住唯一的希望：“那就明天，明天咱还玩儿，行吗小姐姐？我还在这儿等你！”小姐姐看看大人的脸色，大人代她回答：“好呀，明天。”但是明天，丁一早早地来到大树下，等着晚霞升起，等到晚霞淡褪，一直等得星光满天，哪里还有什么小姐姐？只有漫长、空落的孤单。于是乎我和丁一再次看见了别人。别人，谁也没把明天放在心上。别人在另外的心情里。

再譬如一个安静的中午，家门前那条小街上，少年丁一独自玩着弹球。小小的玻璃球五彩缤纷，晶莹剔透，是奶奶刚给他买的。他还不太会玩。以前总是站在一旁看别人玩，心存向往。现在他独自玩得快乐，一个碰击一个，不敢太用力，生怕碰坏了哪个。这时来了个大孩子。大孩子惊讶于丁一怎会有恁多崭新又漂亮的弹球，便提议跟他玩一回。“真赢的！”大孩子说。“别别，还……还是假赢吧。”丁一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大孩子说：“那有啥意思？你找傻瓜玩去吧！”丁一抱紧那袋弹球，犹犹豫豫。我说过此丁生性怯懦，却又要脸面。“想个屁呀你，到底玩不玩？”“那好吧……”接下来的事就非常简单了：安静的中午依然安静着的时候，丁一已经输光了全部“财产”。小街空荡，细长，大孩子快乐地回家去了，少年丁一睖睁着站了一会儿，而后做出一个自以为顺理成章、实际却荒唐透顶的决定：让奶奶去找那个大孩子把自己的“财产”要回来。奶奶说这不合适，奶奶说：“我再给你买行不？”“不行，我就要我的那些，我不要别的！”丁一跳着脚喊，心里全是自家那些弹球各不相同的好模样，一个个都似与他血肉相连。奶奶只好去，并且真的把那些弹球要了回来。却不料这竟是一次永远的耻辱——“看呀就是他，他就是丁一！”“就是他，输给人家的东西又跟人家要回来！”“没错儿，就是他。”“哦！哦！给他一大哄哦……”这样的嘲笑和鄙视，在丁一的少年时代轰鸣，震荡，传扬，挥之不去，并将在我们以后的历史中深深地刻下两个字：别人。

还有什么？还有，譬如在史铁生的“写作之夜”，当我与一个似真似幻的男孩一路同行时，我们心里也曾像少年丁一那样永久地刻下过那两个字：别人。

那是个融雪时节，冬日晴朗的早晨，那男孩抱着他平生最初的画作，冒了严寒但是满怀热情地走向一座美如幻梦的房子，去找他心仪已久的女孩，要把这最初的得意之作拿给她看……“嗨，你怎么来了？”那女孩说：“你本来是想去哪儿呢？”女孩的意思是：你真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当然是呀！”男孩心说这还有什么疑问吗？但那房子里面的布置令他目不暇接，竟致忘记了怀中的画作，忘记了此行的本意。女孩快乐地领着他在迷宫似的房间里走，在宫殿般的厅廊中穿行。走过一排排肃穆的书柜，走过一盆盆安逸的鲜花，推开一扇扇房门，推开一扇扇房门里面的又一扇扇房门，走过松软的地毯，走过冰凌灿烂的高窗，走过地板上一方方曚昽的日光，以及那日光中隐约的琴声……在那个冬天的早晨，我，或者那书中的男孩，走进了一座我们梦所不及的别人的家。可不知怎么，却似有走进了一种虚拟的离奇并惧怕：富丽但是空冷，优雅但是压抑，宽阔却又仿佛壅塞……或许是因为，那美丽空旷的房子深处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别人的声音，抑或执意要分化出别人的声音：“喂，你怎么把他给带进来了？……谁让你把他给带进来的？……好了好了，以后再也别把他们带进来了……”于是乎在那个晴朗的早晨，抑或竟是千年不绝的心之暗夜，注定要有一颗童真的心撞见别人，注定会有一个纯情的梦，惊醒于别人。所以，当我或那书中的男孩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便还是孤单地抱着那幅稚拙的画作——也许是他忘了，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去干什么了，但也许我们并没有忘，只是忽然觉得那幅画作太过平庸，在别人的心情里不会有什么位置……

不过呢，最让我们感受到“别人”二字之丰富与神秘的，是我至今也没弄清楚丁一为什么要管他叫姑父的那个老头。

42.姑父

这老头，自打我来到丁一我们就叫他姑父，以至于少年丁一以为，凡与之相仿的老头我们均当称其为姑父。

那就还叫他姑父吧。

姑父曾经并不很老，孤身一人住在丁家对门，即我和丁一最初与世界相遇的那条小街的另一边。姑父所以让我们感受了“别人”的丰富与神秘，头一个原因是，母亲总不大愿意丁一到他家去：“你倒是瞧瞧，别人谁去？”第二个原因是，倘若姑父家偶尔来个客人，邻居们总要满腹狐疑地互相打听：“来的谁呀？什么人？”姑父碰巧听见了，便一律搪塞道：“咳，都是为了些别人的事。”再一个原因，姑父屋里总挂着一幅陌生女人的照片，有回丁一问：“这阿姨是谁？”我以为姑父一定又会敷衍说是别人，但是没有，姑父沉吟良久，庄重地把那照片掸一掸、扶一扶说：“这是位烈士。”

烈士！丁一回家把这消息说给父母，父母听了甚是纳罕。

父亲问母亲：“烈士？不都说他是叛徒吗？”

母亲说：“男的是叛徒，女的就不兴是烈士？”

“谁呀？”丁一问，“谁是叛徒？”

“小孩子，甭打听！”父母大人齐声呵斥。

这事就此告一段落。少年丁一不及细想，唯懵懵懂懂地感到姑父必跟某些戏剧或电影有关。但此后他还是背着父母，常到姑父家去——那老头会讲故事。

姑父的小院里只住了姑父一家，或不如说只住着姑父一个人。院子里有好几棵树，石榴，腊梅，丁香。三间向阳的老屋里大盆小盆地尽养些花花草草，花草之间唯一床、一桌、一凳。我记得有一棵铁树，夏天摆在外头，冬天抬进屋里；姑父说，这宗东西多少年才开一回花，伺候不好，赌气它一辈子都不开。还有一种叫昙花，姑父说一人一路脾气禀性，这花开倒是开，可每次只开个把钟头，要是半夜里开你就得瞪着俩眼等它，一不留神睡着了，得，睁眼看时它已经谢了。在丁一跟姑父一起在那老屋中盼着铁树开花或等待昙花一现的时日里，姑父给我们讲了很多故事。甚至可以这样说，从童年到少年，丁一知道的故事，少说有一半是从姑父那儿听来的。

43.魔术

在姑父讲过的故事里，最是一个涉及魔术的故事让我难忘。

那天丁一和姑父坐在院子里。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花要开，姑父很闲在，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过呢，姑父又说，这也许不能算故事，这是件真事。

你要是不信呢，姑父说你也完全可以不信，“但这确实是我亲眼得见。”

姑父年轻时在E城读书。E城倚山面海，景色迷人。一天姑父出门闲逛，走到一家剧场门前，见个伙计正扯着嗓子吆喝：“快来瞧快来看呀！享誉欧美的华裔魔术师（什么什么斯基或是什么什么斯坦，姑父说他记不清了）回乡祭祖啊，要在本剧场做一次精彩绝伦的演出啦！”“只此一场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姑父抬头，见海报上闪电般八个大字：鬼神莫测，瞠目结舌。姑父问那伙计：“什么内容？”伙计摇头：“不知道。”姑父说：“不知道你就敢这么吆喝？”但姑父还是买了两张票。

演出晚上七点开始，姑父与其同窗好友X提前几分钟到了剧场。剧场本来不大，倒有近半数座位空着。

姑父说那兵荒马乱的年头，能有这样的上座率已然不错了。

七点钟，台上毫无动静。再等一会儿，大幕依然紧闭，台下“嘁嘁嚓嚓”有些议论了。姑父看看表：七点十分。观众席里有人问了：“这魔术师到底哪国人？”有人答：“据说是华裔。”有人摇头道：“一个中国人，非起这么个拗口的名字！”有人说：“洋嘛。”也有人说：“入乡随俗呗。”又有人说：“什么入乡随俗，简直是数典忘祖！”

七点二十分，台下有人抗议了，有人把果皮往台上扔。

又过了一会儿，剧场老板急慌慌走到台前，向观众道歉，说是这位什么什么斯坦或是什么什么斯基久居海外，此番初到E城，大概是被这儿的风光迷住了，忘了时间，此刻正从海滨往这儿赶呢。台下就有人喊：“他不会是个骗子吧？”又有人挖苦说：“他小名儿不会是叫个锁儿、柱儿什么的吧？”老板摸不着头脑，连连鞠躬：“不会不会，兄弟担保，绝不会的。”台下一阵哄笑，冲着老板来了：“那你呢，谁担保你不是骗子？”老板一把一把地甩汗，鞠躬，赔笑脸，说好话：“兄弟经营这小剧场也有些年了，在座的好些都是熟人，朋友，在下以人格担保，据说……据说这位魔术师确实不同凡响，各位不妨耐心稍等，毕竟机会难得……”不等老板把话说完，台下已经有人喊着要退票了：“据说！据说！就凭据说让咱们瞠目结舌？”

姑父的同窗好友X有些耐不住了，说要到外面过过风去，里头闷死人了。姑父说：“要不要我陪你？”X说不必，说他一会儿就回来。

可X前脚出去，后脚就传来消息：那个什么什么斯坦或是什么什么斯基到了。

姑父出去望了一回，到处不见X的踪影，这边大幕已然徐徐拉开，姑父赶紧跑回座位。

魔术师走上台，果然是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他整理一下燕尾服，向观众深深一鞠躬：“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敝人迟到了半小时。”他举举腕子上的表，“不多不少，整整半小时。”

姑父也看了看表：七点半。

魔术师在台上踱步，介绍自己，说他不仅是中国人，而且E城就是他的老家，但他生在异国长在他乡，此番是头一回得见故土。他说，从他的祖父往上不知多少代，曾经就在这儿生活，捕鱼为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哪，”魔术师说，“这世界我也差不多快走遍了，很少有像E城这样迷人的海滨！所以嘛流连忘返，迟到了半小时。”说到这儿魔术师站住，愣了一会儿。

姑父说就这会儿，他注意到舞台灯光好像跳了一下，随后就暗淡了些。

魔术师一边作揖一边又说：“不过呢，我忽然想起今晚是要为我的父老乡亲们演出，这怎么可以怠慢？所以我立刻跳起来就往这儿赶。”说着又举腕看表，“还好还好，一分钟也没耽误，各位请看，整整七点钟。”

众人纷纷看表，满场惊嘘。

姑父说他也看了表，真的，“真的又成了七点整！我亲眼看的那还能错？”

惊嘘声稍落，魔术师继续滔滔不绝，大意是：E城的风光着实迷人，山青水碧，海天一色，沙滩是那么干净那么松软，阳光又是多么明媚多么温柔……魔术师闭上眼睛，在台上慢慢踱步，嗓音清朗圆润：“躺下去，躺下去，四肢伸展，面向蓝天，任海风和阳光抚遍你的身体，你就像儿时睡在母亲的怀中……啊，四顾无人，天地唯我，浪涌有声，风飞如幻，海水微咸沁人心脾，白云苍狗似从远古飘来……”继而，魔术师二目微开，“我忽觉一阵眩晕，一时物我难分，仿佛自己就是那云，就是那浪，就是那风，就是那极目所见的一切……”

姑父说：“错不了我记得清楚。”这时舞台灯光又是一跳，恢复了原来的亮度。

魔术师踱步台心，继之席地而坐，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忽似缥缈，仿佛远不可及：“就这样，我躺在海边，浪之侧，风之中，云之下，躺在天地之间，躺在宇宙的一个角落……就这样我把一切都给忘记了，把今天晚上的演出也给忘记了，所以，所以呢……”

就当观众似醒似睡、懵懂如在云缠雾绕中时，突然，剧场灯光大亮。

魔术师微笑着站起身说：“所以非常抱歉，我还是来晚了。各位请看表，七点半，确实是七点半，我整整迟到了半小时。”

全场愕然，鸦雀无声竟达半分钟之久。

而后掌声雷鸣。

掌声雷鸣之际，姑父的同窗好友回来了，诧异道：“怎么着，完了？”

姑父说：“瞧你这几分钟耽误的，偏这会儿出去！”

X一愣：“什么你说，几分钟？”

姑父把表举给他看。

“不可能！”X瞪大了眼睛惊叫，“这不可能！”

但没有人顾得上X和姑父。魔术师一次次登台谢幕，欢呼声经久不息。

姑父说，这是他所见过的最为离奇的魔术。

姑父说跟这个魔术比起来，别的都是雕虫小技。

“说真的，”姑父说，“若非我亲眼得见，谁跟我说我也不会信的。”

姑父讲罢，弯腰闻一闻身旁盛开的夜来香，而后端坐，凝眸仰望再不出声。姑父的眸中是一轮明月，继而是月光下的那幅照片，和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我至今还能记得姑父那一刻的神情：谦恭，敬畏，又似无比坦然。

44.寻找夏娃，与三点警告

这个魔术，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而别人，才是我的忧虑，我的迷茫，我的困苦。更何况，丁一此时正在那些漂亮的女演员中如鱼得水，乐不思蜀。

我提醒他：夏娃呀！夏娃，你还记得吗？

我提醒他：夏娃没有留下地址，夏娃她藏于别人。

不过我又得安慰他：别慌别怕，自从我来到你，自从我们结手同行，丁一呀我们就走进了无所不在的别人。

我安慰他：可这正是我们的路啊丁一！自从离开伊甸，我们就只好在这样的路上走了，只好在这样的路上去寻找夏娃。

可是谁来安慰“写作之夜”中的那个男孩呢？谁去安慰我们叫他姑父的那个老头呢？或者，其实我也并不能够安慰丁一。还有夏娃，谁来安慰她呢？自伊甸一别，夏娃她已经走到了哪里？

哎，这山海一样辽阔的别人，这天地一样遥远的别人，这时光一样走不尽的别人呵，便是亚当和夏娃已失乐园的证明！因而，我只有对丁一说：此时此刻，以及永远的此时此刻，都是我们寻找夏娃的时间；别处，以及别处的别处，都是我们走向夏娃的道路。

但是有三点警告，丁一你要记下。

丁一你要记下，历来，这寻找的难点都是什么：第一，唯当你找到夏娃，你才能认出她不是别人，而此前她与别人毫无二致。第二，你不能靠展示上帝赋予你的信物去昭告她，不能滥用那独具的语言来试探她——就譬如，人是不可以试探神的！丁一我提醒你这是重要的，否则你将在这横亘如山、浩瀚如水的别人中间碰得焦头烂额（看样子他并没在意）。但是第三，丁一你听着：最终我们又必须靠这信物，靠这独具的语言，来认定那伊甸的盟约！

我所以要给丁一如上警告，大致是出于两种考虑。首先，此丁情种，我早看穿他决心活下去的动因根本是什么，你以为真的是乐观与坚强吗？不，根本还是欲望，所有的信誓旦旦多还是由于那一个“情”字！而这“情”字，能否终于走向爱，尚未可知。其次，心魂并无性别。或者说心魂并没有性，心魂只有别。这永远的行旅只是出于孤单，这孤单的心魂只是期求着与他者的团聚。只不过是因为这行魂需要载体，需要身器，这才有了性别。性，从来是身的标识，身的吸引，只是为了彰显其别和召唤团聚，而得自于上帝的赋予；那凹凸迥异的花朵因而好比是信物，是暗语。然而麻烦也就出在这儿：身器的彰显有时竟会埋没掉心魂，身之诱惑，竟至比魂之召唤还要强劲了！性的吸引，常致本末颠倒，欲念横生的花朵反会置心魂于不顾，自得其乐，自行其是，以至于身魂牴牾——身与魂相互折磨！丁一一带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我不得不早有提防。无论结果如何，无论此丁终于是乐不思蜀，还是痛不欲生，我总不能再让他毁了我的这一次旅程，不能再一次错过与夏娃的团聚。

45.身魂牾

何谓身魂牴牾？比如说吧，我爱上了A，可丁一偏偏看上了B。比如说我终于找到了夏娃，可丁一却不喜欢夏娃的此一居身。又比如丁一看上了某一美轮美奂之身，而我却发现，其实那里面并无夏娃。

再比如此地常闻痴男怨女的哭诉：“我知道他（她）不爱我，可我离不开他（她）呀！”什么意思？为什么离不开？再比如：“他（她）简直是个坏蛋，恶魔，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离开他（她）可我做不到啊！”谁知道？谁知道应该离开，又是谁做不到？以及为什么做不到？所有这类事端，莫不是因为身魂牴牾，以致心折磨身，身戗害心。千古寻觅的路上，半途而废的梦愿或毙于路边的情魂，莫不是这样的死因。

46.孤单

问题在于：别人，不单是你的惧怕。惧怕，是因为向往，否则不会惧怕，否则无所谓别人，否则你对别人视而不见。向往，所以惧怕。而这向往，最显著的一个缘由还是：夏娃藏于别人。

早在丁一幼年，我已借助他懵懂的目光一遍遍张望夏娃的行踪了——张望别人，张望任意的女孩，所以丁一从小就有了“情种”或“好色”的名声（以及后来那残酷的称号）。——如是行径，我在史铁生时也曾有过。比如我在他的“写作之夜”，就曾望见夏娃正途经一个漂亮却愁苦的女孩，见她正像我在丁一一样感受着孤单与迷茫。那时，夏娃同那女孩正如影随形地走在夕阳里，蹲在草丛中，像我和丁一一样茫然四顾——想必也是怀着同我们一样的心情在张望别人吧。她是谁？其姑且之名为“O”。她曾在那史的“写作之夜”做短暂停留，以后不知去向。

我借助丁一张望别人。

我借助丁一的张望别人，而张望夏娃的行踪。

那便是孤单，是孤单的与生俱来。

我猜所有的人都是一样。因为“后来，上帝说：人单独生活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合适的伴侣……”（《旧约·创世记》）

比如有一天你不得不离开母亲，那就是你眺望上帝为你许下的伴侣的时刻。

那一刻，孤单得其证明。

那一刻有限的目光眺望无限的别处，猜想夏娃的音容。

记得那一天春光明媚，母亲答应带我们出去玩。我和丁一耐心地等候，在母亲忙乱的脚步间梦着远方，相信母亲把一项项家务都忙完就会带我们去。去哪儿？或许就是那神秘远山的后面，或许就去那美妙的飞霞之中？懵懂的丁一望着太阳，看它从早晨走到中午，从烈日变成夕阳，以为盼望必然会在某一瞬间变为现实。但是母亲把她的诺言忘记了。母亲一直在洗衣服，洗呀洗呀，洗呀洗呀，直到太阳的光芒从山顶渐渐收敛，直到我从那懵懂并快乐着的丁一中猛然惊醒——与我在史铁生中的初次失望毫无二致：“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渐渐地凉下去沉郁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我一声不吭，忽然有点儿明白了。我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光线漫长而急遽的变化，孤独而惆怅的黄昏到来，并且听得见母亲咔嚓咔嚓搓衣服的声音，那声音永无休止就像时光的脚步。那个礼拜日。就在那天。母亲发现男孩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发现他在哭，不出声地流泪。我感到母亲惊惶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我拉过去拉进她的怀里。我听见母亲在说，一边亲吻着我一边不停地说：‘噢对不起，噢，对不起……’男孩蹲在那个又大又重的洗衣盆旁，依偎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不再看太阳，光线正无可挽回地消逝，一派荒凉。”（史铁生的《务虚笔记》）那天，就在那天，正当丁一依偎在母亲怀中之日，却是我发现自己正在脱离母亲之时。那一刻，丁一或仍懵懂未醒，而我已开始张望远方，张望夏娃，在由亚当延续而来的梦想中思念她，猜想她，寻觅她……

一切都是那一次告别伊甸的后果，以致这个名叫丁一的男孩不可避免地也将卷入这恒久的折磨——是谁想出这折磨的？是爱。光阴漫漫，远山和飞霞也似孤单。因而我和丁一（以及任意的男孩）由衷地感到，一个人真实的处境是：形单影只。

丁一哭泣着把头埋进母亲怀里时，我飘然而出，恨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恨不能“上天入地求之遍”。并且我相信：设若夏娃之旅曾一度途经O，那么无论何时何地，这便也是O的心情；如果夏娃之旅已经离开O，行于别处，延伸至任意的女孩，那么不管她是谁她必也会像我一样地张望，为了当初的分别与盟约，而一如既往，寻觅终生。

47.性征

距离，或者差别，是上帝开天辟地的根本方法——唯此才可能展开一条道路。分离，然后寻找，是上帝创世之首要意图——唯此才可能维系这一条道路。使其千姿百态，使其柳暗花明，使其顾盼屡屡、思念频频……这道路才可能传扬爱的消息。就好比一个明智的父亲，见子女在家中养尊处优终日无所用心，恐其年华虚度，便要他们出门远行去寻一处宝藏。宝藏在哪儿？宝藏不是别的，正是寻宝的这一路恒途。

为了差别，上帝分开昼夜，分开天地，分开陆地和海洋，分开日月星辰，分开植物与动物，分开动物与人。

为了差别，上帝使人以亚当、夏娃之名分身为男女。

为了他们的相互寻找，上帝赋予他们不同的标记——凸起的和凹陷的信物，或语言。因为一旦这美妙的凹凸吻合，上帝希望那便是心魂践其盟约、天地成就其团圆的时刻。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你到田野里去看吧，到大自然中去看吧，你把天涯海角、大漠长河都看一个遍吧，所有的生命都有着类似的标记，所有的生命都来自同样的“第一推动”——欲望！雄性的，雌性的，凸起和凹陷的花朵昼夜成长，相互思念，翘望终生！那都是情的煎熬，那都是爱的嘱托，都是焦灼的寻找与等待。等到一年或一生中最为隆重的时节，翩然入梦，不惜耗尽毕生之精华，迎风呼喊，沐雨长歌……然后蔫萎了，枯瘪了，留下DNA所记录的遗愿，生生世世、生生世世地传扬，在不尽的光阴中继续那一条永远的牵情之旅、向爱之途。

但是但是，单有不同的标记怕还不够，务使那不同的标记相互渴望，务使那相互渴望永不枯竭，永不疲倦才好，否则如何能构筑无限的前途？你看那山间草莽中的畜类，肆无忌惮地凹凸相见，因而独具的语言用滥了，天赋的信物遂不成表达，盟约废弃，庆典流俗，一条意趣叠生、激情不尽的寻觅之旅忽然弯曲成一道鬼打墙，再难有爱的消息传扬，单剩下繁衍、繁衍、繁衍和繁衍这一项不见天日的劳役。有鉴于此，伊甸门前才有那两片无花果叶飘然而至，遮挡住两朵不同的花。这样的遮蔽或禁忌是必要的，是上帝为心魂的寻觅设下的吸引，为一条美妙的恒途预置的保障。“金风玉露一相逢”只怕还是偶然，金风玉露欲相逢——这才好，这才好，这才会有风流千般，妩媚万种，寂寞的宇宙才会神采飞扬！

在这样的谛听和领悟中我与丁一相伴成长。我和丁一再也不会、或再也不敢赤身裸体就跑到街上去，让那朵前途无限的萌芽徒然翘立。我们理解了，或者是顺从了那些曾经逼视过我们的目光，那些指指点点和哧哧窃笑。我们穿起衣裳。我们长大成人。我们甚至懂得了打扮，噢对了——包装！

48.衣与墙

因此，此地多有制衣业；冷与不冷，人们总要衣袍加身。同理，造墙业亦发达昌盛；无风无雨，人们也要立墙以蔽，筑屋而藏。久之又成习俗，或为公约、规则——光天化日之下务须衣冠齐整，四壁遮挡之内方可随心所欲。比如做爱，既须去衣而为，故务当蔽之以墙——丁一一带便明确称之为“房事”“行房”“同房”甚至“房中术”，即是说：此等事件，非于房中而不可以为之。

非于房中而不可以为的原因，雨骤风疾之日容易混淆，风和日丽之时就看得明白，那绝不止于防范自然事件的侵袭，根本是为了抵挡别人的耳目。因而，四顾无人处亦利“野合”，须臾无人时也可“偷欢”。这样来看，墙与房并非必须，必须的只是遮蔽——对别人之耳目的抵挡，对他人之心的防范。也可以这样看：四顾无人的空间即是衣，须臾独处的时刻也是墙。据我在丁一一带数十年的经验看，衣与墙的形式繁多，纤维织物不过衣之一种，砖堆瓦砌更是墙的初步。表情怎样，一定没有隐匿？微笑如何，肯定不是躲藏？掌声呢，更是何多敷衍。话语，尤其难免暗道条条。那都是衣和墙啊，都是躲藏，逃避，隔离，防范。譬如丁一的改名，不是衣吗？再譬如我为他圆谎，不是一道无形的墙？

有个名叫罗兰·巴特的哲人明察洞观，竟看出裸体有时也可为衣。比如裸舞，舞者一丝不挂但其实她穿了一件“裸体之衣”！此衣何名？其名舞蹈，或曰艺术。舞蹈或艺术，也可为衣为墙，从而遮蔽了她的赤裸。她以其独具的姿态而为舞者，以特立的心情而行其艺术，从而脱俗，从而非凡，不再是光着屁股。因为剧场这独具的形式，因有舞台、灯光、布景、道具所强调的规则，故令观众忘乎寻常，进入审美，自然而然或不得不承认了她舞者的身份，承认其“裸体之衣”。倘有谁偏看她是赤身露体，光着屁股，那么先生们女士们：是您违背了规则，蔑视了公约，这念头恰恰使您不齿，无碍他人；这行为反倒裸露出您自己的某种邪念，从而使您——而非别人——赤裸无衣。

这真是多么奇异的一件事啊！首先，裸体，为什么可耻？就算是光着屁股吧，为什么就遭耻笑？屁股，以及那道美妙缝隙中的埋藏，堂堂正正的一处组织嘛，人所必备的几种器官，什么原因使它备受歧视，或（其实是）重视？嘴可以笑，齿可以露，何以单单屁股要小心地隐藏？其次，说那“裸体之衣”遮蔽了她的赤裸，那倒要请教了：既已裸体，“裸体之衣”又遮蔽了她可能赤裸的什么？于是第三，是什么，既可化裸为衣，又可以——等着瞧吧——化衣为裸？

丁一日益成长，我渐渐地有些明白：是规则，是公约，是人们的共识或公认。不信你去天体浴场看看，在那儿一丝不挂也可悠然坦荡，谈笑从容，可你要是指出谁是光着屁股，众人决不认你是个诚实的孩子，反会惊讶地看你是那个光腚的皇帝。而在街头，在会场，在一切所谓大雅之堂，莫说一丝不挂，就算聊有一丝半缕（如比基尼），众目睽睽还是看您精神病，白痴，要么——就像丁一——流氓！什么意思？规则和公约呀，你要服从它！丁一一带的旅行者，我提醒您切记入乡随俗，接受它，服从它，回到屋里再暴露自己的心事吧。关键的一点您要理解：问题不在你穿或没穿，而在你是否像别人一样穿或没穿，在于你能否服从规则，遵守公约，能否从众，以及能否藏进别人。

是呀，藏进别人即告平安。所以夏娃藏进了别人，是吗？所以少年丁一曾苦恼于父亲有如红海洋中的一缕异色，是吗？所以此地有句俗语：不肖子孙——不像你的前人，那就是坏孩子！所以“异端”便是“邪念”。所以，你又不能光靠衣冠楚楚来藏进别人，还得靠“心思楚楚”去藏进别人！衣冠楚楚未见得总能藏进别人，衣冠楚楚不过也是为了标榜“心思楚楚”。你的屁股露与没露，其实并不当紧，关键在于你的“心思”藏与未藏。所以你可以衣冠楚楚藏进浩浩荡荡的衣冠楚楚，也可以一丝不挂藏进成群结队的一丝不挂，但不可以相反。你要是一丝不挂地走进了众多衣冠楚楚，你自然是可耻的一丝不挂，但如果相反，你衣冠楚楚地走进了众多的一丝不挂呢？对不起，你还是可耻得仿佛一丝不挂！怎么回事？我露出了什么？屁股，以及与之有牵连的东西不都已经藏好了吗？但是，你露出了你背离规则的行径，露出了你轻蔑公约的态度，露出了你不肯屈服于公认的“异端邪念”！所以，其实，衣也无需乎衣，墙也无需乎墙，只要遮蔽！而且，要遮蔽的主要不是肉体，根本是你的欲望，你由衷的心愿，你自由的向往！

夏娃啊夏娃，这可就难了，这可让我如何能认出你——尤其是有那三点警告？

墙为何物？衣自何来？夏娃呀，咱怎会落到这步田地？怎会如此地害怕了赤裸，如此地相互躲藏？曾经，我们是何等地无遮无蔽、坦诚相见呀！夏娃你可还记得吗，在伊甸，我们是多么自由，不知羞耻为何物，我们的欲望，我们的心愿，花一样开放得绚烂，云一样游走得坦然，雨一样尽情飘洒，空气和光似的无处不在，哪里是现在这样拘谨、警惕？这样躲躲藏藏，担惊受怕！

49.蛇是怎样诱骗了人的

“他们一吃那果子，眼睛开了，发现自己赤身露体；因此，他们用无花果树的叶子编了裙子来遮蔽身体。”（《旧约·创世记》）

事实上，与夏娃真正的分别，即始于那时。

因为，寻找始于遮蔽。

因为自从起步于亚当和夏娃，永远的行魂无论是途经某丁还是途经某史，都是为了找回自由，找回心魂的完整。

而那分别，全是由于蛇的诱骗。蛇说：上帝所以不让你们吃那棵树上果子，是“因为他知道你们一吃了那果子，就会像神明一样能够辨别善恶”。（《旧约·创世记》）

但这为什么是诱骗呢？丁一问我，难道人不应该明辨善恶？／我吃力地回想，回想：也许，问题在于，人有没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没有？那丁摇头，不不，你没能说服我。

这是我在丁一以及在诸多的生命旅程中，久悬未决的问题。

唯当如今我回望丁一，回望那一带的价值虚荣，尤其是我在史铁生遇见了一个可怕的孩子之后，我才有所觉悟：蛇的话不仅是诱骗，而且是双重的诱骗！首先，蛇知道：人即便吃了那树上的果子，也并不真能像神那样明辨善恶。其次，蛇又知道：人一旦自命为神，则难免凭据人智来划分人间等级，或以自家的好恶而行价值区分，并以此替代神辨的善恶。然而人哪，蛇尤其知道：人因其与生俱来的虚荣心和权力欲，最易雄心勃勃，因而最易听信它的谗言！结果怎样？结果必致神的声音渐悄渐杳，而人呢，唯在自己设置的高低贵贱中挣扎，奋斗，抗争，厮杀……

结果善恶反难辨认。

结果怨恨蔓延，歧视泛滥。

结果心魂如宇宙膨胀中的星球，互相越离越远，越离越远却还要“防人之心不可无”。

所以夏娃藏进了别人。

所以夏娃她——言在此世间，人深不知处！

50.知识树

那棵树，有叫它“智慧树”的，有叫它“知识树”的，我倾向后一种。一是因为智慧难得，知识却与日俱增；二是因为，智慧总是看见人的缺憾、人的罪性，而“知识分子”素来自命非凡。

事实上，蛇的诡计不仅已经得逞，且正与时俱进。——曾几何时，“知识分子”已然意味了一种共同立场，而且这立场不经论证已然代表了正确与光荣，暗示着勇敢或必须勇敢。举个例子吗？好：设若你识文断字，设若你登科中第成就了一两项功名，而你却仍不能勇敢（请注意此地自古而今的一句箴言：武死战，文死谏），依然存留着人性的软弱，或犯着人智难免的错误，就会有人凛然地说你这是：知识分子的羞耻！

这不能不让我钦佩了蛇的知人知面又知心，钦佩它对人的勘察之精准、透彻。

我敢说，丁一就是这样一位“可耻的知识分子”。而且，从来我只知道他憨蛮，诚实，却不知这小子不仅可耻，竟还拒绝以此为耻。

你总不至于以此为荣吧，丁兄？

那当然不。我只是想啊，你勇敢你就去勇敢，你献身你就去献身，因此我尊敬你，但这尊敬并不因为你是什么“知识分子”。

嘘——小点儿声，你这话未必没有“流氓”危险。

那厮便压低了声音问我：那你呢，怎么看？

算啦算啦，你还是少给我添乱吧。

比如献身吧，你怎么看？那厮固执，要让我说呀，献身应当限定为私自的美德；号召别人去献身，我听着就不大对劲儿。他凭什么，凭他是知识分子？再说了，要是再出来一个比你还勇敢的呢，你是不是就成了普通百姓？

嘘——你胆子可真不小。

但我相信，那棵树一定是叫“知识树”。

51.在史铁生，我遇见过一个可怕的孩子

“那个矮小瘦弱的孩子，他凭什么让人害怕？他有着一种天赋的诡诈——只要把周围的孩子经常地排一排座次，他凭空地就有了权力。‘我第一跟谁好，第二跟谁好……第十跟谁好’和‘我不跟谁好’，于是，欢欣者欢欣地追随他，苦闷者苦闷着还是去追随他。我记得，那是我很长一段童年时光中恐惧的来源……生命的恐惧或疑难，在原本干干净净的眺望中忽而向我要求着计谋；我记得我的第一个计谋，是阿谀。但恐惧并未因此消散，疑难却因此更加疑难。我还记得，我抱着那只用于阿谀的破足球，抱着我破碎的计谋，在夕阳和晚风中回家的情景……”（史铁生的《想念地坛》）

那个可怕的孩子证实了上帝的忧虑。

那可怕的孩子，他获取权力的途径和我为着平安而想出的计谋，是人之罪恶的最初范本。这个范本十分重要，对于我的旅行——无论是途经此丁，还是逗留于那史，可以说都具有决定性意义。

遵循着“蝴蝶效应”，那个可怕的孩子已然成长得无比强大，已然漫漶得比比皆是，以致人间的一切歧视、怨恨、防范与争战中，都能看见他的影子。因而上述引文既是我在史铁生的经历，也是我于丁一的屡屡遭遇。

“凡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斗争”——此地历史上的一位强者这样说过。还应该说：凡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这类强者。还应该说：凡有斗争的地方就会产生这类强者。但是，是这样的斗争需要这样的强者呢，还是这样的强者需要这样的斗争？所以，是否还可以说：凡有这类强者的地方，就会有阿谀，就会有计谋？

还可能有什么呢？

还可能有懦夫。还可能有叛徒。当然还有情种。

我曾听一位强者这样说：“爱吗？那不过是弱者的一种玩具。”此言或不无道理，但也可能是他对自己的判断过于草率——以我之无限并复杂的旅途来看，他未必就不弱。

52.史铁生插话

那史：“而且，那些强者或那些可怕的家伙，不约而同都会想到从性方面来攻击你，威胁你，以便能够操纵你。性，最是他们喜欢的武器。”

我：“因为那最是你的隐秘，最是你的软弱。”

那史：“为什么？”

我：“因为，性，注定地是需要别人的。或者，爱，最是你孤独求助的时刻。爱情，不可能不是在盼望他者。所以那又最是你的惧怕。”

那史：“惧怕？”

我：“因为你不知道，别人，会是怎样的态度。”

那史微微点头。我还很少见他有这样谦逊的时候。

“甚至，你没有那种事，”那史一改以往的骄横，说，“他们也会编造出那种事来攻击你。”

我笑笑，心说：你可能还没有那种事，但你不可能没有那种盼望。谁也不可能没有那样的盼望。

那史警惕地看看我：“你笑什么？”

我收住笑：“不不，没什么。你说，接着刚才的说，比如谁？”

那史：“比如那个可怕的孩子，他好像生来就知道，性，最是人的弱点，最是你的要害。所以他总是先造些舆论，或散布些谣言，说你一定是喜欢上哪个女孩了，一定是与谁如何如何了，并且举出些莫须有的‘证据’，只要你一脸红……”

我又猜对了：为什么脸红呢？要是你从来就没想过那种事，你干吗脸红？

那史接着说：“只要你一脸红你就已经输了，不管是羞，是气，你都输了。”

“是呀，”我说，“而且不管你再怎么反攻，也都只能是防守了。”

“哈，你知道！”

“为了些莫须有的事你守不胜守，然后你就会怕他，不敢惹他，无论什么事都去附和他，服从他，甚至拥戴他，对不对？我当然知道。”

那史愣了一会儿，摇摇头又似不大服气：“未必吧，你未必全都知道。”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说吧，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有一回我和几个孩子联合起来，把他给制了。”

“把谁？”

“把那个可怕的孩子，那个又瘦又矮、专门会给别人排座次的孩子！有一回我们真的把他给制了，我们也给他排了座次——我们说：‘我们大伙儿，我们所有的人！互相都是第一好，都不跟你好！’那回他可真是傻了一会儿。”

“哈，你们是怎么干的？”

“我们密谋了很久，有点儿像张学良和杨虎城那样，先是互相试探，然后……咳，这你就先甭管了。你猜，后来他怎么着？”

“怎么着？”

“就连屈服，他都是取一种与性有关的方式！他忽然指着一幅美女的年画，对我们当中打架最厉害的一个说：‘以后我第一听你的！现在，你想让我跟这个女的亲亲嘴儿吗？’天哪，你想得到吗？不不，我不是说跟那女的亲嘴儿，我是说他已经反守为攻，又把我们给排了座次啦！大伙都惊呆了，谁都还没来得及想什么，那家伙已经把脸贴在那年画上了！然后他腾出一只眼睛来看大伙，再看那个打架最厉害的孩子，对他说：‘我要不听你的，你就拿这事儿跟别人说去。’你想得到吗？你想不到，轻而易举他就又把我们给打败了……”

53.亘古之疑

是呀，一直就有个问题：为什么，性，这自然之花，这天赋的吸引与交合，在人类竟会是羞耻？而在其他动物却从来都是正当，绝无羞愧可言？

事实上，自从丁一不慎而成“流氓”之日起，这个问题就开始困扰我了。

证据很多。色鬼、淫棍、破鞋、骚货、流氓、婊子……人类为性羞辱所创造的恶名举不胜举。再比如对那些在性关系上过于随便，或在性方式上不拘一格的人，人们怎么说？干脆说他们不是人，“简直是畜牲！”

言外之意畜牲是怎么做都行的。然而畜牲偏就不争气，世世代代唯传承着一种做法：交配；只看重着一项目的：繁殖。

那么人呢，人当如何？人从来就是偷偷摸摸、掩人耳目地行其性爱的吗？不哇，在我悠久的旅行中，我记得那曾经不仅是正当，而且是荣耀！电闪雷鸣般的交合，狂风暴雨似的倾注，那是强猛，是旺盛，是威仪和美丽啊！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是这样了？什么时候，以及什么原因，使人丢失了这份自由？什么时候以及什么原因，使人放弃了这份坦荡呢？

啊，伊甸！还是那条蛇，那棵树，那树上的果实！就因为亚当和夏娃吃了那树上的果实，人才看见了羞耻！对了对了，就是从那时候就是因为这件事，一个没有遮蔽、没有攻防，一个不分你我的乐园已不复存在。就是从那时候就是因为这件事，你看见了我，我发现了你，大家都注意到了互相的区别。也就是从那时起和因为这件事，你藏匿起你的心愿，我掩盖住我的秘密；为此我们穿起衣裳，为此我们垒墙筑屋，用衣和墙来宣布各自的尊严，用衣和墙来躲避对方的目光，来提醒对方的尊重和警惕……于是乎赤裸成了耻辱，于是乎“人心隔肚皮”——身在咫尺，心在天涯。

是呀，宣布！这一切都是宣布，是暗示，是表达，是话语！

所以，分离与羞耻，无不是语言的肇始。

所以，防范与探问，无不是语言的继续。

（怪不得此地有一本书呢——《绝对隐私》，单凭其书名即可畅销。）

所以呀，在外人面前你要衣冠齐整，举止有度；在熟人面前方可披衣趿鞋，嬉笑随意；在家人面前你甚至可以赤膊，可以哭泣；唯在爱人跟前你才可以袒露心愿，敞开心扉。

所以嘛，敞开，是语言的向往。

因而呢，爱欲，是语言的极致。

说得坦率些：那件最小最薄的三角内衣，是最后的关卡，甚至符咒，它担负着最为关键的遮蔽。——人呀，你要小心：这世上最美与最丑的话语都藏在这里面！（还记得一种残忍的游戏吗？关闭的门中既可能是美女，也没准儿是野兽！）所以，从这最薄最小的衣中，既可能解放出爱愿，也没准儿走漏出阴谋……

啊哈！来此丁一不久，我已看穿斯芬克斯变着花样玩出的这个小把戏：性，之于人，是一种语言甚至是性命攸关的语言！而于畜牲，则除去交配和繁殖便再无意蕴，故而它们无忧无虞，也便无需乎额外的劳累和麻烦了。然而，一向梦想翩跹的人哪，你要是猜不透斯芬克斯的这个谜语，则难免会像不久之后的丁一那样，倒对畜牲的“坦荡”与“自由”心存向往，甚而至于身体力行了。

不过现在，紧迫的问题是：人有种种自由，何故不可以有畜牲那样的坦荡？是呀是呀，没有谁说不可以。当然可以。不管什么事，唯其有过了，便是可以。只是我来丁一毕竟不久，不免忧虑：只怕那样的话就得麻烦你放弃梦想了，以致放弃语言。而且，放弃，是否就够了呢？好像还不够，好像得压根儿没有才行。记得我栖魂猿身鱼体那会儿，就压根儿不说不想也不梦，昼夜无话；有，也只是些吃喝屙撒操的零星信息。

梦，这件事，不是你想有就有，想没有就没有的。

爱情也是。你问爱情有还是没有吗？对不起，一问就有。

语言就更是如此。

你去问问猿鱼犬马吧，无论什么事你去问问它们你就会明白啥叫没有了。

依我生生世世的经验看，人间，世上，情况大抵如此，至今没有太多变化。

不过，有一点得说清楚：以上“畜牲”二字，概无恶意。一来呢，对人以外的一切动物，这都是合法称谓。二来，一切居魂之器——肉体、肉身、身体或身器——究其实，都也不过是动物。当然了，“畜牲”二字也可成骂，但那是谴责，是出于对人的遗憾或提醒：你一个心魂俱在之人，怎就管不好自己的动物呢，倒让它做了你的主？——就好比含辛茹苦的妻子痛斥酗酒的丈夫：“你咋就管不住你这张嘴！”——又好比那边的庄稼地里有人喊：“喂！这是谁家的驴，吃了队里的高粱？”

54.窥视

鉴于看穿了畜牲们的绝无羞耻之虞，我忽又明白了一件事：人的软弱、屈服、惧怕与防范等等，根本的原因是我们向往爱情。否则无所谓。否则你什么感受都不会有，你就剩了肉体——这一份纯粹的畜牲！当然啦，也不会有梦。顺便提一句：快乐与幸福是两码事，快乐仅仅是一种生理反应，猿鱼犬马也有，而幸福，全在于心魂的牵系。

所以我千里迢迢寻找夏娃。——无论是在丁一，还是在史铁生，抑或最初从亚当出发，都是一样。

但是现在，我拘于丁一，夏娃藏在别人，丁一一带又是人人都在衣中，人人都在墙后，眼睛抵挡着眼睛，心防范着心，这可咋办？

“喂，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嚯，疯子，准是个疯子！

“喂，告诉我，夏娃在你们谁中？”——哼，白痴，甭理他！

“喂，还记得我吗？曾在伊甸？（或‘去年在马里昂巴’[1]？）”——哈，这傻B！要么就是：哇，臭流氓……

一定是这样。一定会是这样。

因而我和丁一有了一种难耐的渴望——穿透所有的衣和墙，看看那儿到底住的谁？她／他们，是否也有着同我们一样的渴望，一样的向往，并且也跟我们一样不得不藏匿起由衷的心愿？或者，那是谁，也正像我们一样形单影只，四顾张望？

所以我和丁一不断地张望，朝向陌生的人群，朝着一切墙的背后，朝着所有可能被遮蔽的地方……甚至，以黑夜的梦景作为呼唤，以白昼的想象（白日梦）作为祈祷，我和丁一张望复张望……想象那枯寂的墙后的真确生命，想象那呆板的衣内的蓬勃肉体，想象那拘谨之身中的鲜活心魂……想象夏娃的旅程，想象夏娃的抵达，想象夏娃的居身……想象那居身的美妙动人，以及那美妙居身中跳荡着的确凿是夏娃之魂……想象她的安宁与热烈，想象她素常的警惕与独处时的忘情，想象她同我们一样张望着的目光——望穿秋水，梦断天涯……想象她自伊甸至今一向珍藏的信物，或为重逢而默守多年的诺言，想象她为那悠久的盟约而悉心筹备的隆重时节！

然而然而！要么是这张望本就不轨，要么是我错看了丁一——谁料我的梦景却推波助澜令那丁色胆陡涨，我的想象竟助纣为虐，唤醒了他蛰伏已久的窥视欲。

先是在街上，公共场合，人群中的无论哪儿，我发现此丁不时地两眼发直，循其视线望去，极目处必一窈窕淑女，或妖冶女郎。而后在海滨，沙滩上泳装缤纷，浴场中妙体闪烁，丁先生更是周身血涌，目不暇接。再次于家中，独坐桌前，独坐于夏天的蝉鸣中或冬日的炉火旁，这丁常呆愣不语，莫知所思，忽而痴然捉笔，狂抹癫涂——真是让人不好意思，笔下尽是些艳身浪体，纤毫毕露。

我笑他：喂喂，现而今的黄色画报、录像唾手可得，何劳先生用此拙力？

那丁不以为然：那都是死的呀兄弟，你看不出？画报上的全像遗体，录像里的都是幽灵！

此说倒让我悄存快意，或引以为志同道合。

可谁料，有一回，甚至几回，我发现那厮居然偷窥异性沐浴。这还了得！我喊他：嘿嘿，干吗呢你！他甚至顾不上理我，只挥挥手：嘘——别嚷……他居然看得专注。我又喊他：嘿嘿，嘿——他竟不闻，犹自看得痴迷。我说行了嘿哥们儿，还记得你当年的丑事不？他这才怏怏走开。我说真没想到你会干出这种事！他不睬，顾自回味，犹难自拔。我再说：原来你真是个流氓！他脚下仿佛一绊，幻想这才淡去，乜眼瞅我。

什么，流氓？你倒给咱说说，啥叫流氓？

你这样看别人，就是流氓！

为什么？难道你就没这样看过？

没！

我是说在街上，在人群中，在你斜视的目光里，不为人知的角度。

嘿，我心说好嘛，这可是恶人先告状：那是你呀哥们儿！怎么栽给我？

好，那么在心里，梦里，在你的想象中，夏娃她啥样？

他这一问，我倒真有点含糊。

一个老太婆？还是仅仅一身漂亮的包装？

可是，我没偷看！

可你偷想！告诉我，在心里、梦里、想象里，你都看见了什么？

咳咳，您看这小子问的！

我替你说了吧，那丁道，一个美妙动人的女人！可一个美妙动人的女人绝不会止于楚楚衣冠，这你承认吗？

哈，丁一！倒是你来教训我吗？我得反攻：你倒不如像先前那样，到画报里和录像里偷偷地看呢，到海滨浴场去公开地看呢！

那不一样！丁一喊道，似灵机忽通，浴场里哪有真正的赤裸？那儿的人都像你说的，一身“裸体之衣”！要么她们离你很远，傲慢得像一群蜡像，要么我正想挨她们近些看看清楚，她们就跳起来像你一样说我是白痴，流氓，精神病……

你以为你不是？

好好，咱不斗嘴。说实在的，我也早对她们没什么兴趣了——那些海滨上的模仿秀，招摇其实空泛的模特儿，标致其实僵死的所谓人体美，那些漂亮的空壳！单纯的裸体，哥们儿你说是啥？不过皮肤包裹的一块有限空间，丝毫也不能扩展，不能飘缭、动荡，除了裸体你再也看不出别的，除了像裸体她们甚至都不像女人！

这小子真让我吃惊：丁一有可能天赋不凡。

可是一个独处的女人你见过吗？他说，比如一个沐浴中的女人，那绝不一样！她是那么自由，舒展，毫不做作，既柔弱又强大，既优美又真确；柔弱得让你想亲近她，强大得让你觉得可以依赖，优美和真确得让你想要融入她们……而她们又是那样地不加防范，旁若无人，无比的安静中埋藏着难以想象的热烈，热烈却又毫不张扬，时间一样的悠久，沉重，忧伤……时间真是沉重又忧伤啊，你说是吗？但却被她们纳入蓬勃，灵动，纳入绵绵不绝的自在与悠然。她们的眼神，表情，她们的每一部分和她们所有的动作，都在说着一句话……都在说着……

什么？

那丁垂眸，久思不得其句。

这回让我来替你说吧，那句话是：这儿没有别人，这儿无衣无墙。

丁一差点跳起来：是是是，就这句！哎哟喂，行啊你哥们儿！

废话！我是谁？永远的行魂！记住：我就是旅途，是坎坷，是潜意识，是你全部的秘密……啊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但你还是流氓！

又咋啦？

违法。违法了呀，你懂吗？

唔，那丁哧哧窃笑，咱俩，不说这个。

[1] 《去年在马里昂巴》是法国作家罗伯－格里叶的著名剧作，剧中那男人远比我在丁一幸运，他以梦呓般的言词轻易就将那女人从现实唤回到梦中，从僵死的真实唤醒进鲜活的虚拟。

55.并非奇迹

回过头来再说丁一的病吧。丁一神了！乐观的丁一，坚强的丁一，年轻有为的编剧丁一，被媒体频频关注的和在众多漂亮的女演员中如鱼得水的丁一，真他妈神了——他的病居然好啦！忽然之间，就好了。对呀对呀，痊愈了，没事了，身上的那些丑陋的花株或恶毒的种子均告消失，一下子全都没了！要不说神了呢。

当然是经过一系列检查的：X光，B超，CT，核磁共振，血，尿，淋巴，唾液……嘿，那东西怎没了呢？再做一遍：X光，B超，CT，核磁共振，血，尿，淋巴，唾液……没有，还是没有，邪了门儿啦。大夫们白纸一样的脸上堆起无数褶皱。一个说：“原来什么情况，肯定有吗？”二个说：“就像我站在您跟前一样确定。”三个说：“那怎没了呢？没也不能没得这么干净呀？”四个说：“不可能没，不、可、能！”五个说：“您是说现在不可能没，还是说原来不可能没？”六个说：“现在和原来都不可能没。”七个说：“那我们都是傻B？”

丁一站在一旁插嘴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揉皱的白纸们一齐转向他。

“原来有，现在没了。”

大夫们摇头，疑叹，盯着那些光怪陆离的胶片和屏幕发呆。

沉寂中，有个大夫击桌而笑：“简直是扯淡！”

这让丁一有些恼：“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只有死了我才对得起各位？”

“啊不不不，没这意思。怎么跟您说呢？这么说吧：我，我本人，必须承认，医学，到目前为止，还是个傻B。而您，丁一，是个奇迹！”

“听起来还像是说，我死了才正常。”

“是的，从咱们掌握的情况看，是这样。”

“也就是说，各位摆弄了半天的那些光啊药呀，全是糊弄人的？”

“也可以叫安慰，安慰疗法。死马当作活马医。”

“压根儿，一开始，您就知道那些玩意儿没什么作用？”

“安慰，也是一种作用。”

“会不会，我压根儿得的就不是那种病呢？”

“根据咱们掌握的情况看，不应该是别的。”

“那么，根据咱们掌握的情况看，这会儿我该在哪儿？”

“这个嘛……不好说。说不好。”

“不说（的）好！反正不该是在这儿，对吗？”

“您是个奇迹。”

“您也是！”

56.奇迹

在医院门口，丁一买了四根油条、三个烧饼、两碗豆浆，一通狂吃，心想：奇迹，什么是奇迹？如果我活着是奇迹，那我还能不是奇迹吗？要是照他们的说法，正常的话，这会儿我已经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正常个屁！

想着想着他想笑了：喂哥们儿，有个赌你肯定赢。

什么？

去跟任何人赌他死不了，赌什么都行，你肯定赢——他活着，你当然赢；他死了，你还输给谁去？

行嘿，哥们儿！我说，丁一你快入道了。

可他吃着吃着又吃噎了，还是有个问题想不清楚：如果不是奇迹，是正常，那么现在就没我了。现在就什么都没了。现在就什么什么都没了。可什么什么都没了是什么样呢？

好哇，问得好！我鼓励他，想想吧，什么样？你可记得“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样吗？你可记得，“什么都没有”有过吗？

？？？

我启发他：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有。只记得一点一点地，什么都有了：先是一声钟鸣，余音荡荡……然后是亮白的窗纸，暗衬的窗棂，游动的光斑和树影……然后是四壁，屋顶，吊灯，和那座古旧的时钟……然后由远而近，由虚而实，我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好极了！丁一这下你该明白了：“什么都没有”怎么会有呢？生也不会有，死也不会有，正常也不会有，奇迹也不会有……那才是“什么都没有哪”！连“什么都没有”也没有，那才是“什么都没有”呢！

可，那是什么样儿呢？

不是什么样儿，是没样儿！“什么都没有”还能有样儿？

那……那……丁一说，那在我出生之前呢？

出生之前吗？好，我告诉你：出生之前如果是“什么都没有”，那就应该连“出生之前”也没有！如果有“出生之前”，那么“出生之前”就不会是“什么都没有”，就不会是无，就还是有。还记得吗？——如同水在沙中嘶喊，或风自魂中吹拂，虚无缥缈之间凝聚起一点欲望，心识不死……轻轻地飘摇，浮游，浪动，轻轻地漫展或玄想……然后虚无急剧变幻，缥缈骤然有形，一团曚昽辉耀的光芒似从一抽象之点，豁然铺陈……然后，我来到了你，我们一起走到了现在……

丁一抹抹嘴，喘口气，还是摇头：可这都不过是猜想啊，是传说，传闻，记载，或者都是别人的记忆，是神话，是戏说，弄不好没准儿还是谣言。

可是！可是我问你：你以为你有多少是自己？你以为你有多少机会可以是独立的自己？除了你这一身硬件，你的所知，有多少不是来自传说、传闻？你信以为真的，有多少不是根据记载或别人的记忆？你的前途，有多少不是靠着希望和猜想？你丁一压根儿就是这音乐中的一个音符，一个段落，一次传承呀，怎么你又给忘啦？

那丁吃饱了喝足了歇够了，又痛痛快快屙了泡人屎——看来病真是好了，浑身上下通透舒畅……但心里，总还像有个谜团。

可说了半天，咱到底是干吗来了？

听着，我郑重地对他说，寻找夏娃！

57.那话

寻找夏娃？

不料那丁笑笑，报以漠然一瞥。

那一瞥之不屑，之轻狂，不由得让我后悔了一向对他的放纵；更不由人不想起此乡此土最为流行的一句名劝：哥们儿你累不累？潜台词之一：这世上可有爱情吗？潜台词之二：有些人是怎么死的？傻死的！潜台词之三：想干吗哥们儿你就去干吗吧，什么这个那个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咱犯不上为些莫须有的玩意儿去浪费光阴，虚度年华！

这让我忽有警惕，记起我悠久旅行中的一条训诫：人间堕落语言始。

语言？怎样的语言？什么语言竟能置人间于堕落？

料其绝非是指“哥们儿你累不累”这（样的）话。而是指那话！记得吗，“那话（儿）”——丁一一带的古典小说里对那萌芽，那花朵，那天赋凹凸之久有的一种隐晦的称谓？岂止是隐晦，依我看那称谓真真是何等智慧！于是我更加相信了：此一带必有我的先行者早早地来过，所以才会有如此恰切的称谓诞生，才会有如此意蕴深彻的话语流传。“那话（儿）”，信手拈来说说玩儿的吗？绝不会。想想看，若仅仅是指称某一器官，某一本能，某一项于繁殖所必须的行为，为什么不说“那物”而偏偏是“那话（儿）”？它，能说怎的？以致先行者刻意要取这一个“话”字来形容它，来表达它，来命名它？那么，它曾经都说过什么，必将还要说些什么，以及终于都能够说些什么呢？凭什么先行者单要拣这一个“话”字来寄予它言说的厚望？啊，光阴漫漫，路途迢迢，我已记不大清了。但毫无疑问它绝不止于一种器官，它更是一种语言！那不同的花朵，那天赋的凹凸，必是一种诉说，必担负着某种独具的表达，所以不是这话，不是我们司空见惯的口舌言说、文字传达，而是那话，是语音和文字之外的话语，交流或沟通的另一种可能，素常言词之难于企及的心向或意指，故而“名可名”才有此“非常名”，“道可道”才有此非常之说道。但是，唉，但是自那先行者去后，千百年中这智慧的称谓已被歪曲，被些自作聪明其实对它毫无理解的人（知识分子？）所亵渎！那非常之名正被轻薄着，滥用着，猥亵、淫狎，面目全非……

而这正是人间堕落之肇始呀，丁一你可听清？

然而那丁已掉头他顾，早听得不耐烦了。

说嘛他倒也还是说着夏娃，似念念不忘，但其实，那盟约的要点已趋淡薄。他一心所迷恋的，唯美女如云，唯夏娃之可能的居身——窈窕倩影，皓齿娥眉，情眸脉脉……总之那些琳琅美器无不流光溢彩楚楚动人，此丁风华正茂，又已体健身全，怎禁得恁般诱惑？

春风日益强劲，素闻这力量不可阻挡，难以约束，甚至于怠慢不得。我唯盟约独守，暗自祈祷夏娃快快到来，而它必纵情恣肆，向所有的封冻之地扩展，向一切陌生之域开辟。那非非丁一之想，那浪浪生命之风，必将吹遍荒原草莽的每一处角落，苏醒一切生命或形器，飞扬狂舞，对酒秉烛，从而忽视了牵念久远的梦愿，埋没掉尚未强健的心魂。

于是乎春光浩荡，这情种频频进取。

于是乎花前月下，这蛮人屡屡出击。

于是乎终得一日此丁欲念成真：于喧嚣世界之一角落，于寂寞光阴之一瞬间，“脱”这个字，千回万转终于传来我的丁一之旅。“脱”这声音，即将向丁一解开“她们”的秘密。以及“脱”这行动，就要把那迷离千年、猜想终日的幻影凝铸成实际！

我一时无措，唯扽扽那丁的衣角：喂喂哥们儿，咱口是心非吗？

他故作镇静：咳，这……这有什么？

可还记得伊甸之约？

他嗫嗫嚅嚅：当……当然……

可还记得那三点警告？

他支支吾吾：可……可是……

那么我问你：她们可是夏娃？夏娃此刻在哪儿？

我闻那丁心如跑马。

我觉那丁体热如焚。

我见他目中有火，便知某事已在所难辞。

他哀望着我。

我逼视着他。

不料那丁情急生智，居然寻得一条攻守兼备的托词：那……那你说，不然的话咱怎能知道谁……谁是夏娃？

啊，我早料到这一招了！不过，这可真是一道旷古难题：遮蔽之中，就怕“纵使相逢应不识”。敞开之下，又可能“过尽千帆皆不是”。不是倒也罢了，可谁又能知道“何处是归程”呢？倘就这么“长亭更短亭”“襄阳向洛阳”，一而再、再而三地敞开，一而再、再而三地脱，脱，脱……那独具的语言岂不滥用？滥用而至平庸，平庸终至失效，就怕“千年等一回”的团圆难免要沦为策划与操作了，或不过是些琳琅美器的排布，艳身浪体的调遣。

那丁见我为难，转而一脸的商榷：哥们儿，也许咱不妨一试？

那丁见我动摇，转而一脸的鼓励：兄弟，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生命啊！

那丁见我沮丧，转而一脸的讥嘲：何必何必，何必呀你，傻死咱能算烈士？

58.脱

“脱”字于是传来，轻轻地，带着颤抖，就好像这世界终于要展露其真，一个悠久的秘密即将真相大白……“脱”字于是传来，抑或无声，却似震响，心动如鼓，盼望兼着恐惧……“脱”字于是传来，似寂静在暴发，无声在呐喊，温柔的强制，粗暴的依从，以至于晕眩，有尖啸之音掠过脑际，有暴涨的潮水溢满荒原……又似在空无所依之间飘荡，若虚若幻，似梦似醒，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真是假了……于是乎那丁兀自窃问：真的吗？这一切，那一向的遮蔽真会袒露？那一向的不可思议，真的就要变成现实吗……

啊，是的是的——衣如水波般坠落，轻柔并着沉重，沿一面坚实又似虚拟的人形坠落，沿一片光洁或者雪白，坠落，坠落，坠落下去……光芒辉耀，幽暗微明，神魂出壳，于是我看见：赤裸的丁一与一个赤裸的女子，同处四壁之间……

赤裸地面对，一时竟似不知所措。

竟仿佛忘记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呢？

仅仅是为了这样？

是不是一切都太，都太简单了？

是不是哪儿，出了什么……什么毛病？

唔，也许是一切都太过迅速，太过匆忙，远非期盼中的那般隆重？

我原想这敞开应当漫长。我原想，这个“脱”字应当回旋，繁复，应当犹豫，像那无花果叶飘来时一样的惊惧，迟疑，踌躇，缓慢……那样才对。那样的话也许我就能听出其中有没有夏娃了。

然而丁一之花已然昂扬，迫得我也不可抗拒地去看那女子——看其美妙的隆起与陷落，看那流畅的身形，滚动的肌肤，洁白与微褐色所描画的衣痕……纤细和丰满，平坦至弯曲，弯曲所隐没的地方如暗谷幽隙，牵魂摄魄……寂静的脚趾和发梢，寂静的脐边褶皱，寂静所围绕的那一片成熟，那一片呼喊与埋藏，以及那一片禁地上蓬勃动荡的毛丛……我正自心醉神驰，我正自赏心悦目，却听得忽然间似风暴起于毫末，似巨浪席卷荒原，咆哮、冲涌，以致猝不及防——哈，我没说错，那人形身器原就是一头野兽！那丁立刻置我于不顾，唯倾身应和着禁地上的呼号……似水到渠成不可违逆，似由来已久不容分说——是呀我没说错，那头野牛毕竟年轻，不仅复活，不仅康健，且已是锐不可当！霎时间我便感受了生命的蛮横与狂浪，感受了丁一之花的敏觉与犀利，惊心动魄，骇人听闻……我只好听凭他，陪伴他。虽然我仍念念不忘遥远的夏娃，但就像对待自家的牲口你得放牧它，满足它，说实在的我也喜欢它……只觉得空间凝成一点，时间压缩为零，风起云涌浪潮浪落……但冷不丁“忽悠”一下，我又好像飞出了丁一，那丁似只留一具空壳而我飞散得比比皆是，飞散得无依无着，飞散得天深地远却又似空空落落，飞散得欣喜欲狂却又似恍恍惶惶，飞飞飞，茫茫而不知将飞去何处……回头看时，只见那丁似惊恐万状，昏昏欲绝；侧耳听时他好像疾喘吁吁地喊着什么，到处都是回响，到处都有应和……哦，他是在喊我回去吗？是的是的，他好像在喊我回来。就当我这么稍一犹豫，稍一愣神，那空茫浩渺便有了边缘，有了形状，有了人间的气息……好一似云收雨敛我慢慢降落，好一似风息树静我复归丁一。

那头狂暴的野兽已是瘫瘫软软。

四周死寂，唯两具虚白的人形并陈床榻。

还有什么？风，一如既往，掀动市井喧嚣。太阳，恒久运行，分开昼夜。时间“嘀嘀嗒嗒，嘀嘀嗒嗒”从不停歇。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呢？好像还应该有些什么的呀！但是，什么呢？

莫非，只剩了告别？

说声再见？

然后藏进别人？衣冠楚楚，相逢一笑，欠债还钱？

我轻声问他：此刻，丁兄作何感想？

那丁不语，似风情未尽。

我轻声问他：“裸体之衣”怎样了？还有夏娃，她在哪儿？

那丁不闻，或犹自温存。

嗨，我喊他，问你哪！

那丁惊醒：哦哦，你说什么？

夏娃！那女子可是夏娃？

月白天高，河汉迢迢。

那丁坐起，再看身旁女子，如隔万里之遥。

好吧好吧，他强驱睡意道，我爱，我爱她就是。

喂，这可不是单由你说了算的事！我冲他喊：还有我呢，告诉你，我可不爱！

那丁呆坐，眼中星迷月乱，脸上一缕缕走过怅然。

那一宿我搅得丁一辗转反侧，彻夜难安。我不停地在他耳边吵闹：那么我呢？我呢……我不停地在他心里叨咕：我可不爱，不爱，不爱，不爱……

59.脱与裸

我可能有点像一个叫托马斯[1]的人。那家伙对“脱”情有独钟，对“脱”这个字，这声音，一往情深。脱的动作，脱的姿态，脱的意味或氛围，永远令托马斯激情不减，心存感动。我有点像他，或是在这一点上我倾向于米兰·昆德拉，没有谁比我更理解他那个托马斯了。

“脱”，而不单单是“裸”——这一点我与托马斯所见略同。

“裸”有什么？在我看“裸”的魅力全在于“脱”，否则就易与人体解剖或体格检查相混淆——而这些方面，教育和医学早有了周密并冷静的作为。

冷静。

对了，冷静！为什么教育或医学需要冷静呢？因其面对的只是人形，只是身器，不涉心魂。冷静，说到了点子上。因为心魂什么也没脱呀，心魂依旧藏于“裸体之衣”（这一回它不叫舞蹈或艺术了，叫教育，叫医学）。而单纯的赤身裸体并不担负心魂的传达，所以，为了避免心魂的误解，就更要以冷静来拒绝心魂的萌动。老师，或者医生，千万要冷静，千万千万不要惊动心魂，否则难免酿成罪行——可以设想，若对某种教具抱有欲念，那行状岂不近于恋物，或渎尸？就比如裸舞，你要偏说那是光着屁股，便是不够冷静，或因不够冷静而导致亵渎。

那么在性爱中呢？在性爱中恰恰相反，要的正是激情，是热烈，是放纵！冷静，倒是无能了。

性爱，乃此一心魂——借助肉体，甚至要冲破肉体——与彼一心魂的相见啊！所以，单纯的裸，或冷静的裸，均与“爱”字无关。那或者是医学，是教育，或者就不过是性交的预备，繁衍或复制的第一道程序。譬如说“行房”呀，“同房”呀，“房事”或“房中术”呀，便冷静得听不到心魂的呼声——中规中矩有条不紊，简直就像药房或试验室里的配制，像木工房与修表店里的手艺，那可真是冷静得可以！

顺便说一句：我一直纳闷，怎么会有人只看ED[2]是性无能？依我悠久并广泛的游历来观察，性事百态而独尊性交者，唯在心性未开单图繁衍的物类。而在人，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性爱早已是一种奇诡不拘的语言了不是吗？唯其奇诡不拘，出神入化，这才有了创想与浪漫，就好比不毛之地的携手涉险，就好比雪域高原的登峰造极，那样，唯其能够那样，心魂这才有了“他乡遇故”般的惊喜。只会性交？咳咳，那叫什么！咱前头说过了：那是畜类！只图繁衍的东西当然是独尊性交哇，当然是只看性交是一门绝技其他一窍不通呀，而梦想纷然的人类若也独守此技，那才真的是无能了。

有点离题了，还说脱与裸。那么，可有单纯的裸吗？不脱就裸的，有吗？然而却有仅仅是为了裸而脱的——无论是施教，是行医，是同房，都方便。但也有根本是为了脱而裸的——这却不求方便，相反，这倒要期待复杂了，千万别那么简单，那么快捷。譬如我在丁一的初遇风流，总感觉那个“脱”字应当漫长、繁复、犹豫，应当像那两片无花果叶飘来时一样地惊惧，迟疑，缓慢……不过，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呀，为了诉说！

为了探问与回答。

为了回忆或确认。

为了一向的心路迢迢，为了千年一回的心魂团聚，为了曾经的眺望以及未来或永久的依归。

所以“脱”可以是一种表达，“裸”却多是为着使用的方便。

所以“脱”是恒久的动态，是心魂永不期止的盼念。“裸”却常是这盼念的中断，结束，或压根儿没有——方便地使用了之后，墙还是墙，裸还是衣。

所以，轻松便当的“裸”最易火爆，复杂犹豫的“脱”就难，就累——多历煎熬，或常处寂寞。

尤其是在我到达丁一的第二十几个年头，春夏之交，裸，忽于那一带如火如荼。刻意的裸，无意的裸，有意无意的裸，示裸、售裸、明价、议价……或大张旗鼓，四处散发、张贴，或成箱成捆，批发、邮购，或于昏街暗巷中零买零卖。于是乎很快，裸便存形去意，唯在光鲜的印刷或靓丽的皮肤表面招摇，挣扎，魅力耗尽，碌碌无为，哪里还能担负起心魂的敞开？哪里还是托马斯与我的期盼？

敞开？敞开啥？简直废话——那是包装，是策划，是运作，是人性解放，是时代精神！还说什么“敞开”——哪儿来的你，乡巴佬还是外星人？

是呀，丁一你忘了吗？单纯的裸咱早就说过的：“那不过是皮肤包裹的一小块空间，丝毫也不能扩展……”现在应验了吧？裸衣重重，心魂埋没，“敞开”已被琳琅满目的裸器所覆盖，所中止，甚至于毁灭。

幸好还有“脱”在。（看样子丁一真的是忘了。）

幸好，“脱”与“裸”从来意趣迥异。

所以，脱，魅力犹存。脱，若不期在裸器之前止步，脱去的便不单是衣和墙，还有千年遮蔽、万人阻挡，还有伊甸之外的隔离，和这尘世中心与心的防御。

因而爱愿萌动，悠悠亘古不息。

因而“脱”字传来，爱者心存感动。

因而“脱”，这颤抖的声音，这由衷的行动，这不息不尽的心愿与期求，令我和那个叫托马斯的人心往神仪。那是恋人的暗语是爱者的箴言呀，是心魂相期相许的归路，相聚相汇的祥音！

[1] 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人物。

[2] ED，“阳痿”的英文缩写。

60.春光缭乱

但别指望奇迹。丁一凡胎俗骨，从无奇迹。我早说过：人形之器常比那盟约更具吸引，昂扬盛开的花朵会置心魂于不顾。春光缭乱，狂浪的力量正如一位先知所言：除非得到炼火的匡救，因为像一个舞蹈家／你必随着节拍向那儿跳去。一切均未出我所料，那丁一，花间裙下无师自通，床帏之事生而自明，况且大病已去，春光正好，正所谓“天生丽质难自弃”，他哪里还顾得上我，哪里还顾得夏娃，哪里还管得了什么伊甸之约。于是乎曾有一度，这丁一千逢万遇所向披靡，艳绩频频战无不胜。

情场得意，看来这厮时来运转。

只不过，经生隔世至今我还是纳闷：凭什么此丁恁有魅力？凭什么，不管是纯情的、妖艳的、斯文的还是火爆的，总之有点趣韵的女孩都会看得上他？就因为他生来对“小姐姐”“小妹妹”一往情深？

然而此地自古有谚，“牛皮不是吹的”，那丁一果然风流天赋。早在春风乍起他偷看黄书、裸照之时，以及春风强劲他独自饱览“毛片”之后，私下里他就常跟我抱怨：唉，这帮导演们哪，说他们什么好呢？想象力就像个正方体，翻来倒去还是一般儿高……而且脏，脏兮兮的从头到尾拾人牙慧！还有什么“性知识”，哎哟喂那可是能教的吗？最吓人的是“房中术”，畜牲也不过论期论季地来，怎么这帮人倒要按时按点儿地干了？

那你说，理当如何？

哥们儿哎那是艺术！讲什么理吗？捣捣乱都比他们对。

捣乱？说说看，怎么个捣法？

怎么个捣法？那丁诡笑：你自己想！

想不出。

KAO，我不信你想不出！你丫想不出你丫可真算白活……

于是我笑。

于是他也笑。

于是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也知道我想到了什么。但我们不说。因为一说即是“那话”，而“那话”是不适宜公开说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的丁一艳阳明月，沛雨长风，青春无处不飞花，每一秒钟都洋溢着性的消息。但我俩心照不宣，镇定如常地走在人群里，做一副纯真并蒙昧的模样。唯在没有别人的时候，无论是坐在树丛里还是走在旷野中，我俩才如释重负，才又像童年那样随心所欲地眺望远山和飞霞了。所不同的是春光缭乱，无论从什么角度眺望，我发现，我们暗自的想象总都比那远山更远，比那飞霞更为绚烂，就如一位先哲所言：我们被无限之物和不可测度之物撩拨得心猿意马……

我们常常沉浸在那样的想象中，心焦血热，神往花摇，但是不说。我们久久地享受着那样的想象，魂飘魄荡，梦走云飞，但知决不可以说。我们把那想象延续进黑夜，发展到梦中，“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但醒后依旧噤若寒蝉。以往的教训太过深刻，以往的经验时时发出着警告：别人，别人，别人和别人！唉，那莫测高深的别人哟，你还没受够吗？只怕弄不好他们又会来异口同声地唱响那曲悠然并可怕的“流氓之歌”。

然而时值初夏，旺季将临，那丁欲念驰骋，才华难耐，接下来——势在难免——我跟随着他确凿有过一段艳丽多姿、异彩纷呈的经历，虽不敢妄称“风流班头”，至少也算得“情场福将”。

我却心虚，仍自畏首畏尾，只怕如此放浪形骸、高歌猛进是否会与那伊甸的盟约相距愈远？故而我以我悠久的记忆或经验，提醒丁一：“脱”与“裸”固然不同，但“脱”与“脱”也并不都是一样。“脱”这个字，这声音，这一于性事不可或缺的举动，其实意味多多。意味多多呀丁一：那可以是仰慕，也可以是羞辱；可以圣洁高贵，也可以猥琐淫狎；可以是爱的告慰，也可以是恶的施行；可能是自由意志，也可能是权力和占有；可能是历险、倾心、牵魂系命，也可能是玩赏、愉悦、不过一时之乐……总之，这一个“脱”字，既可以是赤诚相见，也可能还是一件“裸体之衣”，你凭什么如此自信，一无警惕？

然而那丁风头正劲，对我的踌蹰和疑虑嗤之以鼻：什么呀，什么呀您说的这都是？在我看，不过是求一个真实，哪儿有您想得那么复杂！

真实？不过？而已？

怎么啦？我是说她们终于不再是幻影了，不再是惧怕，不会一触即逝而后浮扬起一片噪音……

她们不再说你流氓了，是吗？

是，咋啦？

不不，我是说这感觉也许真的不错，但是……

那还但的什么是！她们不躲也不藏，你不觉得这有多么美好吗？你看她们，有质感，有重量，有温度，有着缥缈但是确凿的呼吸，有着真实的体香或者汗味……就好像飘忽纷乱的那些梦境忽然聚拢，实实在在真真确确，就在你近旁……

实实在在？

实实在在！

真真确确？

毫无疑问！

是呀是呀，那琳琅美器之婀娜，之丰腴，之蓬勃辉耀，莫说他丁一心慕神仪，就连我也被搅动得心旌摇动，得形忘意，难以自持……于是乎惴惴然，我默许了丁一的借口：夏娃之可能的居身！

61.史铁生插话

“这就是你们看重的那个‘情’字？”那史在一旁终于逮住了理。

“那你，”我问他，“看重什么？”

“比如说‘精神’，就比你们这个‘情’字高尚得多，也博大得多！”

“告诉我，你这‘精神’都指什么？最初它从哪儿来？最终又要到哪儿去？”

“……”

“而这个‘情’字，依我看却是人生最为美好的起点。你能想出比这更好的起点吗？”

“可你那位丁一却跟着这个‘情’字走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走成了什么德行，让您这么撇嘴啧舌？”

“他根本就不懂爱情！”

“我希望您是说，他还不懂爱情。但很可能，他比您那个‘精神’更接近爱情。”

“嘘——反正丁一这种人我见过，注定是沉迷私欲，胸无大志！”

“没出息，没价值，让人瞧不起，终归是要让时代摈弃，社会淘汰，够了吗？”

“反正您这位丁一让我失望。我还以为从您所谓的美好起点，能走出什么美好的结果呢！”

这倒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慢慢看吧，慢慢看吧，这会儿连我都不知道丁一终于会走到哪儿去呢。以我无数次的生命经验看，爱情，确是一条艰难的路；我唯暗自为丁一祈祷。

62.混淆

唉，那史倒是爱思爱想，只可惜文不对题。还是回过头来说丁一吧。

可是，说什么呢？说他的千逢万遇，艳绩频频？说他的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然而……但是……不过……这可怎么说呢？艳遇频频不过周而复始，千逢万遇其实千篇一律，最是没的可说。或者找几张“毛片”看看就什么都说完了。

如今远离丁一，再看那频频艳遇，早已经分辨不清，早已经混为一谈。就好比日子，一天天，一天天，若无风霜雨雪的标明，若无生老病死的提醒，千年一日你可知过到了什么时候吗？“脱”亦如此，一次次肌肤相亲，一次次耳鬓厮磨，自下而上的激励和自上而下的疲惫……若无标新立异的情怀，若无柳暗花明的感受，“脱”也会耗尽魅力，或早已蜕变成“裸”了。千人一式，轻描淡写，一条流水线，“脱”其实已然中止，已然不在，一模一样的“裸体之衣”你凭什么记得清谁是谁？

更何况这年轻的丁一，思蕴尚未深厚，就比如残春将尽盛夏姗姗，那时节花稀叶瘦，绿弱红疏，想象力尤其羽翼未丰。对于性爱，那丁自恃无师自通，一俟亲临我看他也不过纸上谈兵，一点不比他讥笑过的那些导演高明；录像中那些俗套不过被他操持得稍显立体，却仍“不过是皮肤包裹的一块空间，丝毫也不能扩展”。先时，靠其“花拳绣腿”尚可以逞一时之勇，但慢慢地腻从心来，一向的刚猛随之递减，渐呈强弩之末。

妈的，咋回事？

废话，事情总能是你这么干的吗？

怎么干？

那儿有镜子，自己瞧瞧吧！

镜子里唯两具纠纠缠缠的赤裸人形，起伏进退，前仰后合，怎么倒有点古怪有点滑稽了呢？像俯卧撑，像仰卧起坐，甚至让人想起排练中的一项杂技……

丁一之某年某月某日，这感觉悄悄袭来，随即挥之不去。

我不想理他。尤其是想到夏娃这会儿不知走到了哪儿，我就更不想搭理他。

但我还是劝劝他吧。

喂喂，我好像听人说过，陌生即性感。哪有你这样的呢，熟练得就像一部打孔机，到哪儿都是这一套？那话（儿）呀！那话，你不记得了？

我KAO，你丫甭捣乱！

好好，那瞧你的。一部打孔机，一套普通话，我心说你当这是给谁打工吗？

那丁不屈不挠。但一次次凹凸吻合唯丁一之花短暂地昂扬，唯荒野里一阵阵兽也似的吟鸣，丝毫没有盼念中那节日的消息。

盛夏方临，该丁疲态毕显，已是江郎才尽。

我冷冷地看他，意思是：再能怎样？

他气喘吁吁地看我：是呀，再能怎样？

我目含讥诮，四处瞧瞧，意思是：还有什么？

他面有疑色，左右望望：是呀，还有什么？

然而，四壁之间唯那座古旧时钟的“嘀嗒”震响，床榻之上，唯两具虚白的人形寂静无声。

事实再次印证了“裸体之衣”，印证了“肉体是一条界线，你我是两座牢笼”。

事实再次告诉我：任何极端的话语，一旦滥用，也便混同于闲话。

事实再次让我警醒：我与丁一毕竟志趣不同！他沉迷于美形美器，我犹自盼念夏娃的魂踪。

我的厌倦，甚至是厌恶，致使丁一更加孤军无助。那厮左突右冲唯落个苟延残喘，搜肠刮肚也还是无计可施，渐渐地就连那一个“脱”字也没有了颤抖，没有了惊讶，丧失了敏觉。脱，一旦毫不犹豫，顺理成章——世界不过如此，今日一如昨日，禁地上轻车熟路，怎么连那呼喊都越来越像入夜的更鼓，或不过是开演的铃声？脱，一旦操作纯熟，直奔主题——亲吻就像借口，就像热身，抑或是大菜之前的冷盘，怎连那顶峰处的挥洒也仅止于局部的挣扎了？脱，脱，脱……或也波及丁一之处处，但却似已与我无关。我唯无聊地蹲在他的某个角落，随其上下颠簸，有如凭窗听雨，或似隔岸观火。颠簸得厉害了，间或我也会想起往日的飞魂出壳，渴望重历那回肠荡气的遨游……然而然而，往日那只雄健的大鸟啊已然飞得疲惫，飞得单调、机械，飞得麻木不仁……那空冥与浩渺，飘缭与动荡啊，你越是盼着她来吧，快来吧，她却越是云收雨敛，杳无声息……

丁一还以为这是偶尔的，暂时的，甚至可能是我闹的。

你老在一边儿说说说，说什么说！

好好好，我不说，你来。

他还来个屁！那丁赌气坐起来，气哼哼地挖苦我，大意是：就他妈你正人君子？就他妈你懂得爱情？夏娃、夏娃地叨叨个没完！漂亮话跟别人说去吧，我还不知道你？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告诉你，我可不是那号伪君子。什么你呀我呀、灵啊肉啊的，甭跟我来这套，这套假道学早臭街了，留长辫子的那帮老丫的都懂！我就烦你们这种虚伪，我要的是真实，真实真实真实！怎么了？我他妈这会儿不过有点累，瞧你丫得意的……

好好好，那瞧你的。我心说：瞧你小丫的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63.别处

毕竟，那丁年轻，喘口气继续眺望别处。

“陌生即性感”，这话他倒是由衷地赞成。于是，我随那丁继续有过一番经芳洲、历沃土的行程……不好说是寻花问柳吧，却也常常是夜不归宿；不敢说是风情阅尽吧，却也称得上是佳侣常新。

但又怎样呢——别处，别处，以及别处的别处？其辛苦劳顿，很像是一支转战南北的勘探队。其徒劳无功，又有点像不久前一种叫作“阿波罗某号”的行动——月亮上怎样？可算是别处之别处的别处了吧？可飞去一看，四周依旧，还是无边无限！唉唉，别处不过别处的此地，此地不过别处之别处，虽佳侣常新，却仍不过一遍遍重复着传统或熟练的动作——“好呀，脱。”或者：“行啊，来吧。”以及：“喂喂，好了吗？”甚至于：“快点儿快点儿！废话你说干吗？”……普通话，你懂我懂一拍即合。快活一阵子，而后赤身裸体地想想，还是一次次俯卧撑。

那丁不服气，对我冷言冷语：拉倒吧，那不过是你的看法，你的情绪！

好好好，还是那句话：瞧你的！

可能就是常说的“回光返照”吧，那丁鼓足干劲，那丁自我激励，那丁形同热爱劳动，貌似乐此不疲，继续沉迷于琳琅美器，沉迷于天赐之花，沉迷于那凹凸之合与昂扬浪动……现在我想，若非我的犹豫，丁一之花不知将开遍（或凋零于）多少尘疆欲土。

不错不错，厌倦的确是我的情绪。譬如梦，是我的领地。便在丁一放浪无度的日子里，我也还是梦见夏娃。当丁一徜徉于每一块荒莽或成熟的土地时，我都在想象夏娃，想象她的旅途，她的期待，她的焦灼，她的未来……总之自伊甸一别，我无时不在牵念夏娃，牵念她至今仍在漂泊的心愿。

却不料，这牵念竟差点毁了丁一。

我说过，丁一的欲望会干扰我的梦境，那么自然，我的梦境反过来也会影响到他的情绪。某日何日？晴天朗照，水阔云长，那丁一忽然怏怏不乐……

我记得那一段夏日风调雨顺，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可就在那一天，正当丁一行风走雨一如既往、昂扬浪动不遗余力之时，忽从其深处冒出句话来：“她是谁？”随即这丁便缓慢下来，继而委败下去，目光散开于面前或身下那具美艳人形，仿佛查考，仿佛探问，仿佛深陷迷津……而那具美艳人形亦随之僵冷了似的，白晃晃一团空旷。

空旷中荡起一声缥缈的回响——那女子惊惶反问：“怎么了，你？”

此乃千逢万遇中至今尚能记起的一个，或那狂风浪雨之硕果仅存。

因为我的梦境、我的干扰吗？

但可能，原因更要深远得多呢。

总之，那一刻，丁一忽觉自己好像置身局外！好像与我一同飘然入虚，悬浮于两具纠缠的人形之上，并随我一同观望——

于是他不由得问道：“喂，你是谁？”

不由得问道：“我，在哪儿？”

不由得想：这一切，何缘何故？

那女子于是从僵冷中苏醒，嫣然一笑道：“我是谁，这要紧吗？”

随即她缓缓穿衣：“我不过是，她们之中的一个。”

“他们？”

“对呀？她们都是谁，你全要问吗？”

“他们”这个词，怎么丁一听来如此震耳？

“所以也别问我，”那女子说：“这对你并不重要。”

他们、我们还有你们，丁哥们儿，这是你那几个好友说过的！

“所以呀，我也不问你，”那女子又说，“我们谁也别问谁，不好吗？”

“可我们是朋友啊！”丁一说。

“朋友？”

嘘——别傻啦你，丁兄！她是说，所以你对她也不重要。

那女子扫我一眼，狡黠地笑笑，似已看穿我的心曲。

我心说好好好，那不如就把话说清楚吧，免得我这“丁一之旅”又毁在这儿！

然而出我预料——我本以为如此“开明”的女子，必早已潇洒无碍，谁料她狡黠地笑过之后，却背过身去悄然垂泪。

“咋啦你？”丁一问她。

“哈，朋友！”

“难道不是吗，我们？”

“是。不过就像‘人民’，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是，什么时候也都可以不是。”

“啥意思呀你？”

“比如说朋友是不能出卖的，是吗？但必须出卖时，你先说他不够朋友就行了。”

那丁一惊，周身的冷汗——我知道他想起什么了。

“真实的，只有现在！”那女子说。

“别问过去，也别问将来，”她说。

“其实，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只有现在。”她说。

丁一愣愣地坐着，似已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我恨不能冲出丁一，直接跟这女子说话。

然而她已是泪流满面。

她一边穿衣一边说着：“我，不过是你现在的快乐。”

她一边梳头一边说着：“我们，不过都是对方快乐一时的条件。”

她抹着眼泪，抹得红颜零乱：“记住，我们互相没有历史。”

她慢慢地穿戴整齐：“别那么累好吗？别那样问。别像有些人那样跟我说什么爱情！”

她对着镜子左右看看：“现在，我在这儿。等我不在这儿的时候，这个女人就等于没有。”

她从镜子里望着丁一：“有位名人说过：生活分为两种，一种是悲惨的生活，别一种是非常悲惨的生活。”

她转回身来淡淡一笑：“经由某个女子，你的一段生命实现了快乐。或是因为一个男人，我的一段生活还不算‘非常悲惨’。如此而已。”

但她忽又泣不成声。我听那哭泣中必隐藏着纷然危惧的历史。

一时间非常安静。风，一如既往，掀动市井喧嚣。太阳恒久地运行，分开昼夜。时间“嘀嘀嗒嗒”从不停歇。

然后她猛地转身离开。

门开处，一团刺眼的明亮闯进幽暗。

她走进人山人海——衣冠楚楚，隐没于别人。

丁一！快，快追上她！会不会，她就是夏娃？

那丁不动，愣愣地看我。

至少，至少她……她也许会知道夏娃的下落！

为什么？

你没听她说吗，“别像有些人那样跟我说什么爱情！”

那怎么啦？

我是想：我到丁一已经二十几个年头，夏娃她会不会已经等得心焦？我是想：我在丁一如此胡作非为，夏娃她是否已经伤透了心？我是想如果有一天夏娃来了，她会怎么说？会不会也是这句话：别再跟我说什么爱情！

64.我在哪儿

“那么，你，”史铁生又插嘴了，“你到底在哪儿呢？”

“你是想问灵魂到底在哪儿，对吗？”

“比如说，你到底是在丁一的什么部位？大脑里吗？你又说不是，你说你和丁一常常争用同一个大脑。《务虚笔记》里的F医生做了无数次人体解剖，百思不解的也是这个问题。”

“哦，这你得让我想想，嗯……怎么说呢？”

“有人说灵魂的重量是二十一克。有人做过实验，当灵魂离开的瞬间，人体轻了二十一克。”

“你不妨先这么想想看：当我回忆着一段往事的时候，我在哪儿？当我描画着一种未来的时候，我在哪儿？当我猜测着别人，理解着别人，甚至不得已模仿着别人的时候，我在哪儿？当我虚构着一种可能的生活，因而心潮澎湃的时候我在哪儿？当我相信了一种蛊惑，因而眼前一团迷茫的时候我又在哪儿？再比如说吧，当我想念着夏娃的时候我在哪儿？当我想念着夏娃又不知道夏娃在哪儿的时候，我在哪儿？当我为了寻找夏娃而误入歧途，而询问别人，而错过了种种我本来感兴趣的地方，那时候我在哪儿？如果我去看望夏娃，走过了山山水水，走过了条条街道，可我一点儿都不记得我走过了哪儿，那么我到底在哪儿？如果我梦见一处美丽的所在，而现实中根本没有这样的地方，那时候我在哪儿？如果眼前的现实是由无数不为人知的隐秘所编织，所构造的，那么我在哪儿？如果一种现实的行动，最初是由一个梦所引发，那么我又是在哪儿呢？”

“我只是问：你在丁一的哪一部分！”

“或者干脆说：我是丁一的哪一部分？哪一种组织，哪一个器官，哪一组织或器官的哪一项功能，对吗？”

“也可以这样说。”

“你听，收音机里的这条消息，听见了吗？——有个国家政变了。”

“甭老跟我故弄玄虚。”

“这消息，在这收音机的哪一部分？”

“我懂我懂，你是说所有的零件，所有零件的构成，这才接收到，也才传达了这个消息。”

“不，不光是所有的零件，还有所有的历史，所有的存在，所有现实，所有的梦想和所有的隐秘……现在你告诉我，这消息在哪儿？”

“那你怎么解释，死亡的瞬间人会丢失掉二十一克？”

“也许是因为，牵系。”

“什么什么，牵系？”

“譬如潮汐。譬如梦想。”

65.标题释义

所以，“我的丁一之旅”也可以理解为我的一种牵系、一种梦想。或者这样说吧：我经由史铁生，所走进过的一个梦，其姑且之名为“丁一”或“丁一之旅”。

那么依此类推，所谓“史铁生”，是否也是个梦呢？

问题是谁梦见了谁？是我于此史梦见了彼丁呢，还是相反？

都不是。而是我梦见了此史，也梦见了彼丁。更准确地说：是这两个梦境（也可能还要多）纵横交汇，错综编织，这才有了我——有了永远的行魂。

所以，那史与此丁并不一定是先后的继承关系，而更可能是梦想的串通、浸渍，或者重叠。

梦是不涉及时间的，这谁都知道。

梦是超越时间的，故为这永远的行旅提供了无限可能。

如果时间是第四维，可不可以猜想：梦，是第五维？

66.边界或囚笼

随后的一段日子，丁一整天倦倦的，恹恹的，或独步旷野，或临风枯坐，或闭门简出。闹得我也有点紧张了：莫不是那株恶毒的花并未铲除干净，散落的种子又在发芽？跑到医院去又一通检查。没有，确实没有。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那又是咋回事呢？

噢，莫不是此丁看破红尘，激流思止，就此将远避喧嚣？——物极必反，这样的事是有的。不过老实说，真若如此，我倒还心有不甘呢。

哥们儿，你这是咋了？

丁一无奈地摇头。

你真是对那一个（女子）动心了吗？

丁一还是摇头。

那，还能有什么事呢？

丁一欲言又止。

谁招惹你了呀，倒是？

丁一说他心里乱，求我别问了。

我便陪他坐在落日里，坐在荒草中，远山近树恍若童年。

但非童年。往日早已不再。丁一此刻的心情，或在未来——比如说在署名为“史铁生”的某种思绪里，才可见其蛛丝马迹：

肉体已无禁区。但禁果已不在那里。

倘禁果因自由而失——“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

春风强劲，春风无所不至，但肉体是一条边界！

你我是两座囚笼。

倘禁果已被肉体保释——“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史铁生的《比如摇滚与写作》）

或者，这不过是我在名为“史铁生”的梦里，所能听懂的丁一。

而丁一，在那个无奈的夏天，唯沉沉闷闷数日而无一言，偶尔吃一口饭也是味同嚼蜡。

他就那么每天疯走，我只有跟着。

他就那么随时呆坐，我只好陪着。

我劝他注意身体，尤其要小心那朵曾经猖獗的花。

他却依旧无言，或点点头，对我的提醒表示理解。

没办法，我只好用他的话来激励他——“乐观”呀，“坚强”呀，“咱一定要成功，咱一定能够成功”呀，等等，等等。

冷不丁地，他说话了：“陌生即性感”，这话哪孙子谁说的？

有啥问题吗？

狗屁！我跟你说吧，这是狗屁！

狗屁就狗屁吧，我心想只要劳驾您终于能开开口。

陌生即性感，性感即陌生，请问这还有完吗？

有完没完你问我？

我是说如果终于还是陌生，咱可是图的什么？

是是是，您图什么？

所以我跟你说那是狗屁！

好吧好吧，就先这样吧……不过，不过为什么呢？

焦虑的丁一久久地寻找着回答。

我心想这问题其实我早跟你提过，你没在意：心魂并没有性，心魂只有别，所以心魂的团聚怎么能是单单地依靠着“性感”呢？再说了，人家所谓的“陌生”，就光是指肉体吗？你自个儿在那儿七弄八弄，倒来说人家是狗屁？不过……不过……哎哟哟，好兆头哇！——想着想着我心头忽一阵亮堂：怕不是此丁浪子回头，要来归依心魂了吧？

然而，迷茫的丁一能够找到的还是疑问。

你说，还能有什么比触觉更真实的吗？

比触觉？更真实？

我是说还有没有什么办法，比触摸更能证明真实？比挨近更能挨近，比进入更加进入，有吗？直说吧：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那进入的感觉，不止于瞬间？

啊，此丁再次令我刮目。他指的分明是那独具的话语呀！他是说：花飞花落，那话（儿）何为？——好啊好啊，果然此丁才情非凡，我没看错他！他是说：那话（儿）何味？那话（儿）何萎？那话（儿）何危？那话，它曾经是为了什么？如今，未来，乃至到底，它都是为了什么？

我暗自欣慰。

而那丁却仍自忧愁：千篇一律千篇一律，哥们儿你说，还有点儿什么新鲜的没有？……脱，脱，脱！这个那个，那个这个，还有谁没有？……别处无非是别处的此地，此地不过是别处的别处，哥们儿真是让你给说对了！开始在哪儿，结束还是在哪儿，可咱这究竟是要去哪儿呢？

肉体是一条边界，你我是两座囚笼。

一次次心荡神驰，一次次束手无策。

一次又一次，那一条边界更其昭彰。

…………

所有的词汇都已苍白。所有的动作都已枯槁。

所有的进入，无不进入荒茫……（史铁生的《比如摇滚与写作》）

旷野的风再度流虚飘幻，不似曾经，胜似曾经。

丁一的思虑复归当初：死的，那全是死的呀你看不出来吗？全是遗体，全是幻影……那一块块皮肤所包裹的空间，丝毫也不能扩展，不能飘缭、动荡……

我则又想到夏娃：倘那一次次敞开仍不过是“裸体之衣”，我将何以辨认夏娃？倘那独具的话语屡屡混淆于游戏和玩笑，混淆于入夜的更鼓或开演的铃声，还有什么能够证明伊甸的盟约？或当那隆重的时节到来，我能否还对她说——这独具的话语等待你，已历千年？

67.引文与猜想

“为什么要有性？答案似乎没有任何悬念——它是将基因传给下一代的同时保持下一代多样性的最佳方式。但这解释有个致命缺陷：有性繁殖就短期而言是一种浪费。……几代之后，无性繁殖的后代将在数量上超过有性繁殖的对手，并最终令它们灭绝。在为生存而进行的短期战斗中，性是一个严重的败招。……当然从长期来看并非如此。如果没有两性交配为基因洗牌，物种将积累有害的突变，并因此迅速灭绝。……但这不是对几乎无处不在的性行为的满意解释。自然选择并不在乎很多代以后的事。……有些生物学家认为，这种形成精子和卵子的细胞分裂模式，在生命史上很早就进化出来了，成为繁殖手段是后来的事。……这是个很有希望但尚不完整的答案。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个解释所做的只是将谜团转移到另一个领域：性别是如何首先进化出来的？这问题又会让我们猜测至少一百年。”（《参考消息》2004年12月22日载文《生命十大未解之谜》）

哈，丁一！我眼前一亮，你注意到没有，形成精子和卵子的细胞分裂模式，在生命史上很早就进化出来啦，而成为繁殖手段是后来的事！

那丁惊愣着看我，尚不能理解这一消息的伟大含义。

就是说：性，并不是为了繁殖才有的！

那，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你说为了什么？傻啦你？为了寻找哇，为了寻找夏娃！

“后来，主上帝说：人单独生活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合适的伴侣……于是主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了各种动物和飞鸟，把它们带到那人面前……但是它们当中没有一个适合作他的伴侣……于是主上帝使那人沉睡。他睡着的时候，主上帝拿下他的一根肋骨……用那根肋骨造了一个女人，把她带到那人面前。那人说：我终于找到我骨里的骨，我肉中的肉……”（《旧约·创世记》）

上帝看这是好的，便赋予他（她）们一种语言，一种表达，或者是一种仪式——这就是性啊，这就是那凹凸之花的原因！

68.春风化雨

但是，人生堕落语言始。那语言的混淆，使表达委琐，令仪式流俗；器具限于器具，即便是天赋的语言也难免丧失魅力。腻烦，厌倦，人云亦云或不知所云，使那朵曾经一触即发的花萎靡不振。

丁一之花啊，曾经是何等的敏觉，强劲，不知疲倦！如今却似才华耗尽，低垂蔫萎令人怜惜。

我唯默默地守候它，观望它，期待它。

整个人形之器，依我看，最要属这花儿神工鬼斧、雕微造寸！令人迷惘，令人心动，令人难解其意。——假比丁一是个囚笼，我看这花儿最是把守脆弱的一处；设若丁一是座坟茔，我想这花儿最可能是幽灵往来的通路；设若丁一是鬼域，是绝地，是孤岛，那么我猜，非于此处不可以翘望归途、呼救过往的舟船。噢噢，也许这儿就是通天的窄门吧？否则它何以如此诱人？如此威赫、隐秘？如此云遮雾障，动梦牵魂？

有一首古老的歌是怎么唱的？——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性或性感，那不过是人形之器的一种标识，是上帝为心魂的相互寻找预设的一个启发，但弄不好——譬如你“乐不思蜀”，它就还会是摩菲斯特埋下的一口陷阱。

你看那欲飞不能的拘魂吧，你看那束手无策的美形美器——焦灼地纠缠，碰撞，置一切白昼的规则于不顾，翻滚呼号，舍生忘死……那都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因为性感？仅仅是为了性交和繁殖？不会不会——上帝的启发或魔鬼的陷阱都没有这么简单！若仅仅是“性吸引”和“自复制”又何必如此煞费苦心，“为伊消得人憔悴”？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看其中必有非凡的创意，上帝必对这凹凸之花寄予着厚望！

但那厚望，究竟是什么？

那话（儿），是怎样的话语？

那语言是否已被忘记？已因形迷器阻，而致心魂不得通达，结果是神销器损，“东风无力百花残”？

在梦里，或在往昔，我恍惚似有知觉：对于永远的游魂，危难并不在于旅途的崎岖坎坷，而在于归心昭昭然而却归路昏昏！“日暮乡关何处是？”——料必这又是先行者留下的慨叹。

所以我和丁一再度张望，目光走遍人山人海，望眼欲穿——望穿那厚壁高墙，望穿那纷繁之衣，还有那道肉体的界线……望穿别人，看那藏于别人的夏娃之踪迹，看那藏于别人的自我之心魂！

但是，如果你期待着另外的心魂，如果表情也是衣，肉体也是墙，这张望势必形同窥视。

只不过这一回的窥视不再散漫，丁一的目光聚焦于一。

只不过这一回的窥视避实就虚，丁一随我一同牵念伊甸。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独处的女人，一如曾经之所见：她是那么自由，舒展，柔弱而又强大……柔弱得让你想亲近她，强大得让你觉得可以依靠。她是那样的不加防范，旁若无人，无比的安静中埋藏着难以想象的热烈……那热烈并不张扬，然而悠久，时间一样的沉重，甚至忧伤……但那忧伤却被她纳入蓬勃、灵动，纳入绵绵不尽的悠然自在……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的每一部分和她所有的动作，都在说着一句话——

这儿没有别人？

对呀，没有别人。

这儿无衣无墙？

是呀，无衣无墙。

悠悠往事可以都对她说？

可以，可以都对她说。

茫茫未来可以同她一起张望？

当然当然，一起张望。

肉体也不是界线，你我也不再是两座牢笼？

啊，那可有多好！

我告诉丁一：那是谁？那就是夏娃呀！

丁一泪眼四顾：那么她呢，她到底在哪儿？

这真让我喜出望外！随此由衷一问，春风化雨，飘洒丁一；随此由衷一问，盟约昭显，永远的行魂可望归期……

69.梦：无墙之夜

雨，飘洒进梦里，激起细密无边的呼喊：她在哪儿？她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烟雨迷濛的城市，肆无忌惮地铺向虚玄的天际。密密麻麻的窗口仿佛尘埃，漫天飞扬而后被雨水打落，一排排一串串一摞摞，睁着空洞的眼睛。空洞又神秘。

我独步街头——或不过是雨在风中徘徊，不过是风，在雨里行走。只听得那呼喊好像就在近旁，却又似总在别处。

街上不见一人。

没有人，没有车，连一星半点的标志都没有。

这是哪儿呢？

连我也似虚无——雨即脚步，风即魂行，唯那呼喊证明我在。

或许会有伯格曼的空白的钟？抑或达利的变形的表？[1]也没有。只有墙。连绵不断的墙。连绵不断的墙走成街，走成巷，走成浩瀚的城市，走成走不出去的墙外的呼喊——也许，时间就是由这样的呼喊构成？

自由即是迷宫；旷野也是牢狱；人，注定的，都是死者——有个名叫博尔赫斯的智者曾如是说。

墙，真实，坚固。花岗岩，大理石，钢筋和水泥……击之有声。但是没人。我用力敲击墙面——或不过是风吹和雨打，但无人应。有的还是那不绝如缕的呼喊，掠过墙面，掠过屋檐，掠过青石的台阶，嘶嘶嘘嘘时而尖啸。

我背靠一处楼墙坐下——或不过是风停了，雨住了。雨水在楼前积成一汪，一汪如镜，镜面不断被檐头的残雨滴碎，波纹荡散，倏然碧平如初。如此反反复复。反反复复间忽现一团光影——啊，月亮！

月亮出来了。

月亮穿云破雾，时而皎洁，时而昏蒙。

空中，清光浮漫。地上，叶影斑驳。

远处的呼喊悄然遁去时，近处纷纷然浮起嘈杂。随之背后一空，我险些仰倒，怎么回事？墙呢，墙怎么了？

回身看时，墙都不见，唯一群空无所依的人形如悬如浮！

墙呢？不翼而飞，还是“本无一物”？

可那些人却都不惊慌，高居低住，左右相邻，各行其是，相互无视无睹仿佛四壁犹存……空墙透壁，如一座立体的舞台——

有人在洗碗。

有人在饮茶。

有人在看报纸。

有两个人面对面下棋。

有四个人围坐桌前，可能是打牌。

一老者独自坐在昏暗中，闪烁的银屏时而照亮他木讷的脸。但他是在看电视呢，还是在看电视后面那个姑娘？电视后面，灯光切断昏暗——

灯下，姑娘正在电脑前忙活，时而凝神苦想，时而嫣然一笑，“噼里啪啦”地按动键盘……而在她上方——

一个少年踩着凳子换灯泡，不小心灯泡脱手，眼看着要砸在下面那姑娘的头上了，却“砰”然而止，碎在半空。少年束手呆望……在他呆望的方向——

一对年轻夫妇正哄着孩子在玩飞镖，嘻嘻哈哈，欢声笑语。镖靶实在是太小了，飞镖更像是飞向前面的一个男人。前面，即那镖靶背后，光线忽又转暗——

暗淡的灯光下，那男人坐在马桶上悠闲地踏着节拍，想必还哼着什么歌。投来的飞镖有些垂直坠落在他脚下，有些稳稳地悬在他眼前……而他的斜下方灯火通明——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群年轻人又喊又叫不知正在庆祝什么，或纪念什么……而就在他们身后，一盏烛光如豆——

烛光中可见一幅蒙了黑纱的肖像，肖像旁坐着个老妇人，一动不动；近旁的喧嚣形同不在，或丝毫不能扰乱她的追忆……再过去，是两间黢黑的空屋——

或者是等待中的婚房。月光照亮着门上的大红喜字，隐约可见一串串彩链和五颜六色的气球……而这空屋下面，也有一串串飘飘摇摇的气球——

飘摇的气球围绕着一个熟睡的婴儿。这孩子是否梦见了雨呢——哪儿来的“浅浅”的水声？哦，是下面，稍远处，那儿——

那儿水花迸溅，水雾迷濛，绿莹莹的柔光中一个悠然沐浴的女子……（那窈窕的形影怎么有些眼熟？）我于是像丁一那样看她，看得痴迷。看乌发贴在她白皙的肩头，看水帘铺洒过她挺耸的胸前……看泡沫在那陷落的地方聚集，聚集，最终沿一道动人的弯曲被溪流冲散……细细的溪流在她的臀尖滴淌，流过腿弯，漫过脚趾，平平地铺开，托起她动荡的身体……正如丁一所说“她是那么自由、舒展、蓬勃”……然后水声停了，她慢慢擦干着湿发，擦干处处，展臂，弓腰，屈膝，轻轻一跳……（怎么这跳跃的姿态也好像在哪儿见过？）她赤裸着走出浴室，走过厅廊，走过安睡的花草，走过警醒的时钟，脚步轻柔，周身的肌肤浪也似的流动……正如丁一所愿，她是“那样的不加防范，旁若无人”，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坦然，坦然得令人心惊……她走进卧室，走到床前，独自静静地坐一会儿，不管拿起什么扇一扇，驱走夏夜的燠热……然而她忽又跳到镜前，不，不是为了梳妆，是要看看自己。（她怎么有点儿像……像谁呢？）她轻轻地转动着身体，看自己……正如丁一所料，那“无比的安静中埋藏着难以想象的热烈”……她平伸双臂，踮起脚尖，欣赏着自己，或欣赏着夏娃的居身……啊！是她吗？夏娃？会不会她就是夏娃？会不会，夏娃已进驻她中？可就在这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

昏暗的楼道里站着个邮递员，“电报！电报”地嘶喊。

“哎，来了！”镜前的夏娃平安顿逝……“好了，听见啦！”赤裸的夏娃东一把西一把地抓，样子虽有些可笑但还是不躲不藏……“对不起请稍等一会儿，稍等一会儿好吗？”狼狈的夏娃急慌慌地穿衣，里一件外一件地穿呀，套呀……那情景真令人沮丧，令人忧伤——你等着看吧，很快她就不是夏娃了……

邮递员悠闲地哼着小曲儿。

门响了。门开处一团虚白刺目的光芒。

但当那女子出来时，夏娃已藏进别人——衣冠楚楚，言笑得度，谨小慎微……

我跳起来向她扑去——也许是想让时间停止，让时间倒退，让这女子回到自由，回到刚才，回到夏娃。然而，空墙透壁忽似舞台大幕徐徐闭合……

闭合成墙。

真实而且坚固的墙外，只有我独自呆望。

云缕如流，忽而汹涌。

月似行舟，须臾隐没。

依然是烟雨迷濛的城市，烟雨迷濛的街巷。依然是风裹魂飞，雨载我行，细密无边的呼喊在墙外浪人似的徘徊：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那儿！丁一大梦惊醒，一骨碌坐起来喊，她，她就在那儿呀！

哪儿？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你说谁？

丁一愣愣地望着天上，似仍在梦中。

谁呀？丁一你到底看见了谁？

素……素白衣裙的女……女子。

噢，我说呢，怎这么眼熟！我再问那丁：哪儿？告诉我，她在哪儿？

在戏……戏剧里头！

戏剧？

对呀戏……戏剧！她就在那儿。——那丁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是说：你不应该不懂。

你是说《白雪公主》？

不，我是说戏……戏剧！

什么戏剧？

那丁哈欠连天，中了魔似的随时可能又睡过去。

我赶紧摇晃他，努力撑住他沉重的身体：快，快说！哪出戏剧？

倒不一定是……是哪出，就是戏……戏剧……

我稍一松懈，那丁已是鼾声又起；好像那梦境勾魂摄魄，不想放他走似的。

呜呼，我竟一时懵懂，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好消息呀，实在是个好消息！梦，原是我的领地，看来这丁真是浪子回头要来归在我的麾下啦。好哇好哇，那就让他睡吧，尽情地睡吧，梦吧，夜的眼睛会看得更真切，夜的耳朵会听得更深远。

只是这“戏剧”二字来得蹊跷，一句胡话？还是一个预言？啊，勿急勿躁，那还要等到未来——未来我与丁一注定要一同走进戏剧，领会它的玄机，或从中谛听生命的奥义。

[1] 伯格曼，瑞典著名导演，其影片《野草莓》的一幕场景中，街头时钟均无指针与刻度。达利，西班牙著名画家，其画作《记忆与时间》中的钟表皆扭曲变形。

70.真相的继续

不过，丁一的郁闷，其实还有一个更为深重的原因，即“出卖”二字忽又半路杀出，而且是在一个与当年的情境何其相似的时候！“朋友是不能出卖的，可必须出卖时，你先说他不够朋友就行了。”——那女子不经意的一句话，触到了丁一的隐秘，触痛了他的旧伤。

现在可以说说丁一当年的那桩“丑事”了——即那件令其早春乌云笼罩，让他一向讳莫如深甚至不敢深想的往事。世人单知自那之后丁一得了个“流氓”的称号，却不知其中另有隐情。如今事过境迁，丁一又已在情场屡屡得意，再提这段旧案，料已无大碍。

这事就发生在那个口号喧天的大会之后。太准确的时间记不得了，总之，就在丁一自以为看穿了人间真相之后的那个冬天。还记得吗，在那个大会上沉默的丁一突然爆发，对我愤愤地嚷着什么“还不如他站在台上”？那是指他的父亲。他宁可父亲是站在台上万人瞩目地挨斗，也不想他是站在台下无声无息地卖饭。当然我知道，他最满意的情况是父亲既不要在台下卖饭，也不要在台上挨斗。想想父亲，甚至卑微到连站在台上挨斗的资格都没有，丁一莫名地惆怅。一个可有可无的厨师，谁知道你是谁呢？除去吃饭时看见你，别的时候谁还发现你，谁还会对你有什么别的期望？所以嘛，也不会对你有什么指责和苛求，也不会指望你有什么观点或见解。想到这儿，莫名的惆怅已变成确凿的伤痛。我知道，他还是羡慕他那几个父母是专家、权威或名人的朋友，以及羡慕着那些“红绸”“红缎”。从前羡慕，现在也还是羡慕。为什么？因为现在他们也还是有理由比一个厨师的儿子骄傲，也还是会说——不说也会那样想，或者那样评判——“你们工人”“你们工人其实挺好的……”唉唉，“他们”“我们”“你们”！丁一明白了什么是敌视，什么是轻视和漠视，什么是根深蒂固，什么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事情就发生在那之后不久，一个冬天的礼拜日。

一夜大雪，黎明放晴。那个礼拜日的早晨，我随丁一出了家门，踩着整洁的积雪漫无目的地走。

天气真好，天空蓝得深远，透明，蓝得甚至有些虚假。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刺眼，在脚下吱吱有声。人的心情于是也透彻起来，像雪后的空气一样干净，且似踊踊动动地有着什么期待。风犹料峭，但已是春意难掩，鸽群悠然地盘旋，洒下满天清朗的哨音。丁一不思止步，我便随他越走越远。

不觉间已到郊外。走过城墙时，记得有人在放风筝，孤单的风筝在高空簌簌发抖。走近护城河时，见有人在那儿溜冰，姑娘们星星点点的花头巾尤其醒目。走下小桥，走上河岸，走在空旷的田野上，见一群孩子在雪地里摸爬滚打，欢笑声清脆悦耳，随风传扬。一条衰草遮掩的小路曲曲弯弯，把丁一引向一座荒废的古园。

园中古木参天，银披素挂；残阁废殿，玉砌冰雕。四望无人，那丁放喉一喊，层层浪浪八面有声……没有别人，梦也似的我们好像走进了一个另外的世界。可是久别的伊甸吗？抑或一处新辟的乐园？然而，我明确还在丁一。我在丁一，这毫无疑问——阳光在雪地上投下一缕人形孤影，随我们一路坎坷起伏，提醒我不要得意忘形。但那确凿是个好去处，松屏柏障，曲径通幽，我和丁一或疾行慢走，或低吟高唱，倚墙呆想，凭栏远眺……整个那一上午我们尽情地享受着没有别人的自由。

丁一甚至跟我说：这会儿咱就是脱光了也没事，你信吗？

我心说，这小子看来真是有裸露癖。

算了吧你！我指指远处眼睛一样的楼窗说，你知道有谁正往这边看吗？

要看他就看呗，丁一说，反正谁也不认识谁。

你敢吗？

你呢？

你敢我就敢。嘁，我怕什么！

那丁便又鼠头鼠脑地东张西望：你说，那些窗口里肯定有人吗？

你要是敢，那儿就没人，你要不敢就说明那儿有人。

于是我俩笑了一回，谁也没敢。

也许是命中注定，也许是鬼使神差，就在丁一走累了走饿了我们正想回家的当儿，在一片平坦的雪地上那丁发现了一行孤独的脚印。那脚印犹犹豫豫也似漫无目的，弯弯曲曲，进进退退，最终隐没进一片茂密的树林。麻烦就从这时候开始了。麻烦就麻烦在此丁情种，他说这一行脚印似曾相识。

你认得？

没错儿，我肯定见过。

谁的？我半带嘲讽地笑他，说呀，谁的？

那丁弯腰细瞅，出语惊人：女孩儿，保证是个女孩儿！

唉唉，既已托魂情种，就别怨这厮常近疯癫。我只好跟随他，跟随着那行脚印，走进了那片小树林。

这就叫命中注定，这就叫鬼使神差！就在那儿，就在那天，就在那片密林深处，一条红头巾蓦地向我们转过脸来——

“嘿，你怎么来了？”

“哈，我一猜就是你！”

我已说过，在那天的大会上，当人间真相暴露无遗，当画家Z心潮翻涌想象着未来的征服时，丁一心中却只有忧伤，或是哀惜，因而更为焦灼地向那些女孩们张望。张望中的那点心思我当然懂：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我们就不能还像往日那样亲密无间？所以我早有预感：丁一心慕神仪的那个女孩终于是谁虽未清晰，却已存在，说不定就在他那几个自幼的好友中间。

果然果然，当那密林中的红头巾转过脸来时我看见，正是他那几个好友中的一个：依。何依。

“你干吗来了？”依问。

“我来找你。”

“瞎说，没人知道我在这儿！”

丁一只是笑。丁一大喜过望。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认识你的脚印。”

“真的呀？”依惊讶地望着他。

“你一个人跑这儿来干吗？”

“自己看！”

画板上夹着画纸，画纸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一棵苍然的老柏树。

“树哇？”

“我可喜欢树！”

“干吗不画人？”

“我不喜欢人。”

“不喜欢人？”

“你喜欢？”

“人怎么啦？”

“你说人怎么啦？”

“好吧，那你画。”

“你上哪儿？”

“不上哪儿。我看你画。”

“我说你还是走吧。”

“走哪儿去？”

“我管你走哪儿去？爱走哪儿去走哪儿去。”

“我就在这儿看看不行吗？保证不出声。”

“一点儿声都不能出。”

“保证！”

“出了咋办？”

“出了不用你说，我立刻滚蛋。”

依“嘁嘁”地笑。

天上走过鸽群，走过哨音，走过云朵。淡淡的云影掠过树林，掠过依的画纸，掠过画纸上的老柏树。丁一将终生记住那一刻的安宁，记住那安宁中光线的变幻，记住那光线的变幻中有一缕温香暗暗弥漫——以情种丁一之敏觉，我闻见那温香在林间飘缭，盘绕，很快就寻到了她的根源……

“要是画人，肯定你也画得好。”

“我偏不！”

“咱美术老师说人才是最美的，也最能表现时代……”

“什么狗屁时代，世界上顶人虚伪！”

丁一心里忽悠一下，想起了那天的大会，想起了人间真相。

依见他不再吭声，停了画笔，看看他。

“人都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你信不？”依问。

丁一敷衍着点头，仍不吭声。

依说：“我爸的那些什么门生呀，弟子呀，今天还是先生长先生短地追在你身后，可明天你倒了霉，为了择清自己他们骂你骂得比谁都狠。”

他们站在台下卖饭吗？

嘘——丁一！依并没有恶意。

“这就是人！”依说。

“我看不出人有哪点儿好。”依说。

“你说，人哪点儿好？”依问。

“可是你看这些树，”依说，“多么真实，多么坦荡，一切艰难一切记忆一切愿望就这么直接告诉你，没有一点儿花言巧语躲躲藏藏。”

“我爸说，这才是真正的语言！”依说。

“画它，就是听它说。”依又看看丁一。

“你听见它们在说话吗？”依问。

“它们在交谈。它们在梦里互相祈祷平安。在冬天的睡梦里，它们默默地祈祷着春天，酝酿着漫山遍野的绿色……喂，你怎么了？”

丁一弯着腰，手拄双膝，目光直勾勾落定在依的画纸上，耳边似有喧嚣——也许是天上的鸽哨声太过嘹亮？

“问你呢，傻啦？”

画纸上的老柏树渐渐模糊。

“嘿，你听见没有！”

丁一还是不动，眼珠都不动，他怕一动眼泪会掉下来。

依放下画笔，推推他：“怎么啦你，没事儿吧？”

丁一这才刚睡醒似的直起腰，强作欢颜，但表情明显还不能脱离刚才的心境。

“你想什么？”

“没呀？没想什么。”

“瞎说，你骗人。”

“你不是说人都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吗，你还问？”

“我又没说你。”

“你没说我，我自己说我。”

依歪起头，看他。

“我没资格说别人。”

依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看。

“你说得对，树比人好。树都是树，只有人把什么都分成贵贱。”

“你想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你想什么干吗不说呀？”

“谁想什么都说吗？”

依把画笔放进画箱，眼睛不离开她的朋友。

丁一围着某一棵老树走，看天，看远处，偶尔看一眼依。

依一直都看着他，等他说。

“你们祈祷的那种平安，也包括我们吗？”丁一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吓坏了。

“我们？”依问他，“‘我们’是谁？”

“你们认为，低贱的，或者说平庸的人，也有什么平安值得祈祷吗？”

“‘你们’？我不懂你说什么。”

“你不懂平庸是什么意思，还是不懂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感觉？”

“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呀！”

“那我告诉你：平庸就是被人怜悯，被人安抚，被人劝慰，被人夸奖，可这之前并不被人发现！”

看样子依是听懂了。听懂了的证明是：依脸色骤变，但只是低下头，并不反驳。我猜她一定是想起那天的事了（那个骄阳如火的七月），或者她一直就没有忘记那天的事（大家勾肩搭背地在街吃着冰棍，丁一忽就沉默寡言起来），那件事虽不强烈却时常在她心头泛起（“你们”“我们”“他们”）。看着依的样子，我真觉得有点儿过意不去。

嘿丁一，你就甭说了！

可那丁却忽然不依不饶起来：“被人忽略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你以为，根深蒂固的平庸、低贱，永生永世地让人看不起，真就比站在台上挨斗更平安？你说你祈祷平安，可我敢说，谁也不会祈祷我……我们这样的平安——被人轻视，被人忘记，然后又被……被人安慰！”

呀！这厮何时有了如此敏锐的思想，如此尖刻的口舌？连我也一时惊诧。

“我没有那样想啊，真的丁一！我们都没那样想……”

“可你们那样说了！你们说‘你们工人’……”

看样子依早就料到是这句话了，她脸色愈加苍白。我猜，那天之后依可能不止一次地想起过这句话，想这话都是什么意思，这话确乎是不止一种意思，但都是什么呢？她想不透，也许是不敢想透。但现在让丁一给说透了。

“真的，真是对不起，可我真不是那样想的呀！”依苍白的脸上忽又飞红。哦，她原来是这么漂亮啊！／怎么，你现在才发现？“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我知道我们伤了你……可你别当真行吗？真的，真的是对不起……”

丁一倒愣了。丁一本以为这下完了，话说到这份上朋友算是吹了。若非依这样说，他下一步的行动必是逃跑，本能地逃跑，但这会儿本能忽然无力，丁一站在原地傻愣愣地望着依，心里一片空白……

然而那空白却似林中的雪地，铺展得平坦，铺展得洁净，安宁，在中午强烈的光线下泛起着点点光芒，甚至有声，是鸽子吗？那声音似从遥远之处传来，单为唤起久远的记忆——久远的哪儿呢？和谁？伊甸吗？还有夏娃？

…………

事后的危难让我已记不清接下来的情节都是怎样发展的了，总之，当丁一与那个名叫何依的女孩和解之时，当他们以为“我们”“你们”和“他们”都已言归于好的时候，树林的边缘响起了“流氓之歌”。或当丁一终于寻到了那缕温香的源头，并埋头其中之际，树林里来了别人！我记得，当丁一从那心动如鼓的初吻中抬起头来，发现时空跟他开了一个无比的玩笑：不单烈日已变作夕阳，雪后的树林也已经不见，场景一下子切换到“革委会”一间黢黑的小屋。在那儿，丁一将被——不是在脸上而是在心上——打上“出卖者”的烙印。

71.出卖

“出卖者”的烙印可比“流氓”的称号严厉多了，所以很久以来，丁一宁愿接受后者，而对前者讳莫如深，甚至想在自己的记忆中把它抹掉。

但是不行。事实证明，这不可能。

对于丁一的出卖，可任由别人评说。比如有人说：那是暴力使然，是非法所致，责任当归时代。比如也有人说：同样的处境下，有叛徒也有英雄，所以个人的责任也要追究。比如还有人说：求生或求平安，乃人之本性，故此丁之软弱实在是可以同情和原谅的。但无论如何，这出卖的行为，毕竟已在丁一的历史中不能抹去。不能抹去的根本原因是：我与丁一将永远不能忘记——

待那黢黑的小屋里亮起煞白的灯光时，接连走进来几个人。

“哈，小小年纪就懂得干这事儿！”几个陌生人一一落座，屁股尚未挨稳椅面便开始嘲笑丁一。（没错儿，一定是从这样的角度开始——性的角度！那史说得不错：那个可怕的孩子已经长大得到处都在。　）

丁一满面羞愧，不敢抬头。我则想起与这世界初次相遇时的情景，那时的羞愧是因为年幼的丁一赤身裸体，那么现在呢，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少年丁一的初吻赤裸了我们的心愿。

“说吧，还有什么？”那些人板起面孔。

“没有了，叔叔，真的没有了。”

一阵哧哧窃笑。

“女人，什么样儿，知道了？”

丁一懵懂地看着他们，甚至天真地回想：女人，什么样儿呢？

“那个反动教授的女儿，不会没跟你说点儿别的什么吧？”

很久以后丁一才能听懂，“革委会”们是冲着依来的，冲着依的父亲来的。

“没有哇？我们光是说……说她的画来着。”

“都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喜欢树，她喜欢画树。”

“还有呢？”

“没有了。”

“不会吧？你们在小树林里那么半天，就光说这个？”

“真的叔叔，不信您去问依。”

“当然要问她！但现在是问你，看你老不老实！”

丁一的“觉悟”超乎我的想象。我劝他就如实说呗，但他阻止了我：别别，有些话说不定会惹麻烦。

“真的没有别的了，我们光是说她的画来着。”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喽？”

丁一低下头，不吭声。

“别以为你是工人出身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你父亲的出身是什么，以为我们不知道？”

自那一刻起，我感觉丁一的心跳开始加速。

“严格讲，出身是要算几代的。不用多，往上数两代，你是什么？”

自那一刻起，我觉出丁一在发抖，从里向外地抖，完全控制不住。

“你们算工人，这很可能是个错误，我们完全可以纠正这个错误。说不定你父亲就是混进我们工人队伍里来的阶级异己分子！”

又是“你们”和“我们”。那依呢？自然是“他们”了。

“这事跟我爸没关系，真的，叔叔，真没我爸的事儿！”

“什么事？说！什么事跟你爸没关系？”

丁一语塞。自那一刻起，我们的大脑开始混乱。

“看样子非得把你爸找来了，是不是？”

“别，叔叔您别！您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行吗？”

但是，那个大脑，好像既不服从丁一指挥也不听由我掌管了。有过这样的事，在我悠久的旅行中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事：莫名其妙地你就会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大脑既不服从生命也不听由心魂，而是被施了魔法似的一味听命于别人。比如在利诱之下，比如在恐怖之中，比如在群情激昂、万众一心之际……那时的大脑正所谓失神落魄吧，譬如水面上的一片枯叶，唯由浪流去摆布了。

“比如说，依的父亲，跟依说过什么没有？”

这是一群老练的审问者，至此方入正题。当我们的大脑如一片枯叶随波逐流之际，正是他们等候的时机。

“她爸说……说树没有花言巧语，可是人……”

“人怎么？”

“人都是嘴……嘴上一套，心……心里一套。”

“嘴上怎么，心里又是怎么？”

“她说她爸的学生昨天还追在她爸身后，可她爸倒……倒了霉，她说他们就骂她爸比谁都骂得狠。”

“还有呢？”

“没有了。”

“这叫什么你懂吗？这叫对时代不满！”

诚实的丁一居然点点头。

“你爸还说过什么？”

“不是我爸，是她爸……”

“她爸还说什么？”

“还说，还说这是什么狗……狗屁时代。”

…………

这是出卖吗？

这就是出卖！

因为审问者确信这足以使依的父亲罪加一等。因为此后不久，依的全家就被流放。还因为出卖者丁一将被流放得更为深重——这样的流放，既非空间之有限，亦非时间之有期，而是心魂之永远；愧疚、恐惧、迷惑，从此将伴其终生。

在“革委会”的日日夜夜，我们对依的这位好友丁一深感失望，对“朋友”这个词深感愧疚，对人间的信任深存疑惧。不过，说来这也许是我们的幸运——正因为这失望、愧疚和疑惧，不是由于别人而是由于自己，不是针对别人而是针对丁一，所以才没有像画家Z那样走进怨恨。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也是别人，自己也不可以信赖，自己也难免是个出卖者，是叛徒，这可咋办？天昏地暗，唯有天昏地暗！真正是绝望，真正是绝无可望！醒里梦里我和丁一俩都在互相问着：这还有什么意思？这可还有啥活头？在那间黢黑的小屋里我们徒劳地唾弃着自己，并由衷地为依祈祷平安。情种丁一泪人似的整天就想着一件事——只要我还能出去我马上就去找依，告诉她：不会的，真的不会的，依请你相信，这世界上不会因此就没有了可靠的情谊……

但是那年春天，当我们从“革委会”的小黑屋里出来时，依已不见。依已经迁离这座城市。依家的房子里搬来了别人。听说，依同其父母，已然一起流放边疆。可边疆在哪儿呢？或者，是哪一处边疆呢？无从询问。可怜的丁一被父亲关在家里，不断地受着教育和再教育：“以后少跟别人来往，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待着！”

于是乎很长一段时期，我们又只能一同凭窗眺望了：近树，远山，飞霞……以及那飞霞之下的边疆，边疆的依，和夏娃……

72.叛徒

“叛徒”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地位，比“流氓”，甚至比后来那朵丑恶的毒花还要可怕千百倍。癌，那不过是自然灾害，叛徒却是“自作孽，不可活”！流氓呢，更是只要承受别人的轻蔑，无需乎像“叛徒”那样自己看不起自己；就算你真是流氓吧，也还有望浪子回头，叛徒却是永远的流放，回头无岸。

岸在哪儿？当然不会在敌人那儿，当然应该是在自己人这儿。可是可是！你哪还有什么“自己人”呢？叛徒所以是叛徒，就在于背叛了“自己人”，“自己人”早已经看你是“敌人”，而“敌人”却不会看你是“自己人”。因故，叛徒的流放，不是空间之遥，不是时间之久，而是在人类之外。一旦谁成了叛徒，老天爷，这世界上就好像又多出了一个物种——不同于人的，另一类直立行走的动物！据我观察，丁一一带有三种动物以直立的姿势行走：人，企鹅，还有叛徒。（狗和狗熊都不算，狗熊偶尔为之那是因为怒了，狗是逗你玩。）种种迹象表明，叛徒已非人类——虽具人形人魂，却不被认为还有人性；虽进人食，居人屋，却又不是什么宠物。简直说吧：是弃物！流氓、乞丐尚有自己的群帮，有谁听说过“叛徒协会”？有人关注黑猩猩、大熊猫、藏羚羊、东北虎，有谁去问过叛徒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自丁一的“出卖”事件发生以来，我常后怕：这无尽的旅途是否意味着什么样的鬼地方都可能经过？倘一天不小心做成叛徒，一定比掉进鱼身狗器还要糟糕。以后的路可怎么走呢？一个叛徒的心魂将寄望何方，投奔何处？一个叛徒，是否还可以去见见他的夏娃呢？

恰恰就在那次事件之后的一个下午，丁一百无聊赖，我们一同去看了场电影，那电影里就有一位“同志”不知是怎么一来二去地就成了叛徒。此“同志”多年来与同志们一道出生入死，患难与共，却只因某一秒钟的疏忽便葬送了一生清白。那一秒钟，此“同志”忽然多情，（妈的，情种！）天晓得怎么就做出一个大不谨慎的决定：去看看他的爱人，去看看他的夏娃，去跟他的未婚妻再见上一面。那是在他领命了一项危险任务之后，走在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就接近了那一秒钟——他忽然觉得，四周的景物咋这么熟悉，甚至空气中也带着亲切？狗似的再使劲闻闻……啊，明白了：离他未婚妻的小屋不远了——潜意识正把他送去她的面前！直到这时他才想到，自他领命之后，满脑子就都是她了，就都是一个问题了：今生今世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于是这位“同志”坐下来，靠在路边，点上支烟，在那一秒钟之前踌躇，徘徊。七上八下地琢磨了很久，终于一个“情”字占了上风，温柔地把他送进了那残酷的一秒钟：月淡星稀，暗夜四布，阒无人声，他想应该没啥问题吧？况且，这一面，说不定就是永别……他抬腿向那爱人的小屋走去。有一首歌是怎么唱的？“有位年轻的姑娘，送战士去打仗，他们黑夜里告别，在那台阶前……透过淡淡的薄雾，青年看见，在那姑娘的窗前，还闪亮着灯光……”——对了对了，就是在那样的窗前，此“同志”被敌人候了个正着。

接下来的事嘛，唉！我真是觉得此“同志”太过缺乏想象力——你既已千遍万遍地准备好了死，怎么就不想想千遍万遍地折磨你是否熬得住？皮鞭，烙铁，竹扦子，老虎凳……你以为你是谁？清醒的时候你宁死不屈，八天不让你睡觉你肯定还找得着北吗？你可以蔑视敌人的用刑，你也可以蔑视亲人的受刑吗？你有权决定自己去死，你也有权替亲人做这样的选择？

出了电影院我发现丁一脸色煞白，目光灰暗，神情恍惚——那电影院里昏黑，闷热，汗味屁味混成一团上窜下跳。我们挣扎着走到一家冷饮店，一连吃了七根冰棍此丁才算喘过口气来：哎哟喂我的妈吔！

怎么样？我问他，要是你呢？

那丁俩眼直勾勾地愣半天，谦逊地说：我KAO，千万可别他妈轮上我！

我是说，假如呢？

丁一望天望地地又想了一会儿，挺诚实：八成就招了。

你丫就恁熊？

鞭子嘛，也许还凑合。

竹扦子和烙铁呢？

够呛。

八天不让你睡觉呢？

八天？三天我就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那咋办？

死！行不？不如干脆让我死了吧。

便宜得你！刚才那哥们儿，说不定也巴不得死呢！

我KAO……

还有，要是当着你的面折磨你的亲人呢？比方说……

甭他妈老拿我打比方！哪一样儿我也顶不住，行了吧？

行了？行了谁还怕当叛徒？

我知道我知道，KAO你丫就别说了好不好？

好，那就不说了。最好也不想。什么也别想，只看街上的行人。看那些悠闲与焦急的脚步、各式各样的裤腿和鞋，看地上的纸屑、烟头、黏痰和尘土，听此起彼伏的叫卖和歌星们声嘶力竭的比赛吧。“月亮走，哦我也走，哦我送阿哥到门口，哦……”“此一去山高呀路又远哪，此一去十年八载呀不回还……”可是，此一去阿哥要是让敌人给逮了去，成了叛徒呢？比如说刚才那哥们儿，虽然他是叛徒，可他也完全可能是某一少女的阿哥呀……说不想其实还在想，想又想得郁闷，那就看天。看天上的鸽子和房顶上的猫，听一片凄婉的鸽哨，看猫身旁一杆蔫垂的旗……晚风徐徐之际，我俩可以庆幸的只有一件事：谢天谢地，那叛徒不是咱。

再说咱也不打算干啥不是？那丁说，不至于有人抓咱。

可你已经被人抓过了，哥们儿！也已经出卖了朋友！

唉——那丁又一屁股坐倒。

绝望。灰暗的晚风中处处都是绝望。

你说，怎么才能保证不落到那地步呢？

除非……

除非怎么着？

除非你压根儿就不要有敌人。

我从来也没想有敌人呀？

或者，从来就不要有什么……什么自……自己人。

那夜我们一起去看姑父。很久没去听他讲故事了。同时我们也去看了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她到底是谁呢？

73.馥的故事

“现在，除了我和老刘，”姑父叹道，“没人知道她到底是谁了。”

“现在，除了老刘，”姑父又说，“也没人能证明她是谁了。”

“她，不是烈士吗？”丁一问。

“只有我这么看。”姑父说，“只有我认为她应该是烈士。”

“她怎么死的？”

“可我的话没用。一个叛徒，怎么能证明一个烈士呢？”

“那老刘呢，老刘在哪儿？”

姑父沏一壶茶，请丁一坐下。

姑父说有一朵昙花就快开了，不是今夜就是明天一早。

姑父说丁一猜得不错，照片上那女人是他的恋人。但马上姑父又改口说不对不对，应该说他是照片上那女人的恋人。

“到底该怎么算呢？”姑父问丁一，“我是她的呢，还是她是我的？”

“互相的。恋人嘛，当然是互相的。”

“唉——”姑父长叹一声，苦笑道，“可要是你爱着一个姑娘，可她至死都不知道，你说，这可怎么算呢？”

那女人名叫馥，姑父高中时的同学。真可谓是一见钟情，姑父说自打他第一眼看见馥他就爱上馥了，一直到现在。但是馥并不知道，姑父从来没跟她说过。那时的馥短发齐耳，一身素白的衣裙，除了歌声就是笑声，纯洁得就像个天使。姑父说：“你连多看她一眼都会觉得是亵渎，可怎么跟她说呢？”终于有一天，姑父下决心无论如何也得跟她说了，鼓足勇气都走到她跟前了，寒暄之后话都到了嘴边了，可就这工夫来了个别人……姑父说什么叫命呢，这就是命！这一没说可就再也没机会说了，此后馥忽然就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

也许有三四年，也许更要久些，馥就像是没了。哪儿都找不到她。姑父到处打听，逢人就问，可是没用，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什么她的消息也没有。这个人真的就像是蒸发了，凭空地就没了。

“老刘呢，他该知道吧？”

“爷们儿！”姑父不合适跟丁一论哥们儿，既是男人对男人，那就叫爷们儿吧，“爷们儿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听我慢慢儿跟你唠唠。”

我能听懂姑父这话中的苦涩，他是说：哪怕屁都不顶呢，也让我痛痛快快说一回吧！

姑父说后来，有一天，老刘跟他说馥要是死了呢？姑父说不可能，死也不能死得谁也不知道！再后来，老刘又说：就算馥还活着，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你也不如就当她死了吧。姑父还是不能接受，姑父不信馥会是那种人。姑父想不出她能去了哪儿。最让姑父想不通的是，不管去了哪儿，她也不会忍心就这么一句话都不留下。

“那，她到底是去了哪儿呢？”

“好几年之后我才知道，她去了一个高官的府上。”

“高官？她是不是嫁给那家伙了？”

“别急，爷们儿，你听我说。”

噢，我懂了！我碰碰丁一，同时对姑父说：“准是她被派到敌人内部去卧底了，比如说当个秘书什么的……”

“你怎么会想到的？”姑父脸上露出孩子似的惊喜，就好像如果他发现得早历史原是可以推翻重来的，只可惜他不曾有丁一这般敏捷的反应。

“要不，”我说，“她怎会成了烈士的呢？”我捅捅丁一：忘了吗，有个电影不就是这样吗？

但姑父的笑容渐渐消失，一脸的懊悔随即深重：“唉，我可真是笨哪！我当时怎就没想到会是这样呢？事后想想，老刘一直都在暗示我呀，可我这猪脑子偏就一根筋。”

我心说这老头真也是够笨的！——我那是从谜底推出谜面的，你当时又不知道馥的结局嘛。

对，卧底，或者叫地下工作者，总之，就是打进敌人内部。不过呢，姑父说馥当的不是秘书，是保姆。

“怎么是保姆？”

“说得好听点儿是家庭教师，其实就是保姆。再说得不好听点儿，就是老妈子。管着仨孩子，一个小姐俩少爷，都还不懂什么事呢。”

姑父实在是不能理解。姑父心说怎么了这是，馥你平时不糊涂呀？至少说这是大材小用，莫非你不明白？馥聪明漂亮又能干，有思想有志向，在姑父心中她简直就是公主，就是女王，就是真理！上学时馥的功课门门名列前茅，姑父暗暗使劲也总是赶不上她。干吗你非要去当什么家庭教师呀？干吗你非去当个老妈子呢？所以姑父就不停地去找馥，劝她离开那儿。你上哪儿不好？你干吗不行？馥，你就听我句劝行不？但馥总是东拉西扯地搪塞他，表情也似多了几分神秘或警惕，没有了以前的明朗，好像从头到脚换了个人。

姑父说：“我可真是笨哪！”

姑父是在一条小街的拐角处找到馥的。完全的不期而遇，完全是芝麻掉进了针眼里，说句粗话：完全是姑父的一泡屎给憋出来的。那天姑父去逛旧书摊，逛着逛着忽觉下紧，不行，非得找个地方解决一下不可。姑父就钻进一条小巷，钻了一条又一条，谢天谢地总算有个公厕了。痛快完了，姑父慢慢在小巷中走，蓝天白云，红桃绿柳，小巷幽幽，兼有童歌阵阵……好一派太平景象。姑父正自感慨，谁知就走到了命运要他走到的那个地方。——馥！正站在一家大宅门前，跟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一起唱着歌谣：

“打花巴掌呔，正月正，老太太要看莲花灯……打花巴掌呔，五月五，老太太要吃烤白薯……”

姑父说他至死忘不了那声音，忘不了馥蓦然回首时那一脸惊愣的神情。蓝天白云之下，红桃绿柳之间，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微风飘起她一身素白的衣裙……那情景至今也还常常走进姑父的梦中。

两个人互相看了老半天。没等姑父开口，馥急忙领着孩子进了身后的大宅门。俩孩子正在兴头上，“吴妈，吴妈”地叫个不停，“吴妈咱再玩会儿吧！”

哈，吴妈！——姑父差点没晕过去。

自那以后，姑父便总去那条小街上等她。姑父说：馥，你一辈子就这么给人当保姆了？姑父说你原来是多么有理想、有志向啊！你缺钱吗？缺钱也犯不上干这个呀！姑父说你应该上大学继续深造，钱不够我去跟我爹说。姑父他爹是家商号的老板，但在家里，姑父敢说是他爹的老板。可是馥一概拒绝，也不说为什么。馥说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只求你一件事：再也别来找我了。馥说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馥说我压根儿就是个俗人，只图过个安生日子。但姑父还是总去找她。馥不出来，他就在那小街拐角上等。馥一整天都不出来，他就在那儿等一整天。但姑父从不进那个大宅门，怕给馥惹事。

这么着，直到有一天老刘来跟姑父说：你别再去找馥了。姑父说咋啦，这有你啥事吗？老刘说没我事，是组织上让我跟你说的。姑父说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也得由组织上说吗？老刘说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组织上希望你断了跟那个女人的关系，不信你去问！姑父就冲老刘喊：我还能去问谁？我只有你这个上级！老刘板起面孔道：知道就好，我也只有一个上级，他怎么跟我说我就怎么跟你说！

“你说我有多笨吧，”姑父说，“就这，我也没想到馥是打进敌人内部的。”

“没有比我更笨的啦，”姑父说，“就这，我也没想到馥早就是我的同志了。”

“不过呢，”姑父说，“好像有那么一阵儿我也怀疑了一下，可我怎么也不会相信，那么天真烂漫的馥会瞒着我跟老刘他们认识。”

“笨死了呀我都快！”姑父说，“从此我就强使自己不去想她，再也不要去想她，就当那个庸俗的女人、堕落的女人，那个敌人家的老妈子已经死了吧！”

当然，姑父却一直都不能忘记她。

临快胜利了，有天老刘给姑父一个地址，让姑父扮成磨剪子磨刀的，到一条什么街什么巷多少号，去跟一个叫“吴妈”的人接头。姑父问什么事？老刘说暂时没事，先接上头再说。姑父再叮问一句：是不是吴妈？老刘说对，那家的保姆。

“没准儿是天意，除非是天意，”姑父懊丧地拍一下自己的脑门儿，“直到这会儿我都没想到这个‘吴妈’会是谁！”

姑父找到了那条街，找到了那条巷，找到了那个门牌。姑父在那大宅门前一声一声地吆喝“磨剪子磨刀”时这才一愣：哎哟，这是哪儿呀？小巷幽幽，红桃绿柳，吴妈？吴妈是谁？不是领着俩孩子唱“打花巴掌”的那个女人还能是谁？姑父“扑通”一下坐在台阶上，足足愣了有半点钟。

姑父说：“我这么一算哪，爷们儿你猜怎么着？都七年啦！自打我最后一次去找她，已经又过去好几年啦！”

“那您，”丁一问，“一直就没结婚？”

咳咳，丁一你可添的什么乱呀！

“不结，你能叫我姑父？”姑父呆滞的脸上又浮现一缕酸楚。

“那么姑，是馥吗？”丁一仍不识趣。

“可是馥已经死啦！”

“啥时候？”

姑父望着那个大宅门，使劲让自己镇静下来。姑父叮嘱自己：千万不能露出一点激动，一点特别的表情都不行，都会给馥带来危险。姑父又跟自己说一遍：馥，现在还是吴妈；我，一个磨剪子磨刀的而已。姑父长出了几口气，感觉没问题了，这才又一声一声地吆喝起来。

可大宅门里出来的不是馥，是个男人，递两把菜刀给姑父。姑父埋下头来磨刀，轻声问那男人：怎么，吴妈正忙着？那男人反问：您跟吴妈熟？姑父说是老乡：吴妈照顾我，总把磨刀的活儿给我留着。那男人瞄姑父一眼：这么说您还不知道哪？姑父说不知道什么？那男人说：吴妈殁啦。什么？！吴妈殁啦。姑父手里的刀差点没掉在脚上。上个月，那男人说，是上个月的事。

“怎么回事？”丁一问。

当时姑父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说漏了嘴：馥……馥……馥死了？幸亏那男人听拧了：富死了？这年头还有富死的？说她是穷死的还差不多。那男人告诉姑父：吴妈病了好几年了，整宿整宿地干咳，后来就吐血。吴妈挣的那点儿钱全都看了大夫了，可就是治不好。这家人怕她的病传染，想辞了她，吴妈就托人买了药，顶着，她说她无论如何不能丢了这份差事。

“你该知道是为什么！”姑父一脸苦笑，望天望地，望着丁一。

“这是她的任务呀！”姑父说，“这好些年她为了什么？除了侍候小姐少爷和收拾屋子别的事她什么也不干，这都是为了什么？为的就是装得像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啥也不懂，啥也不问，啥也不关心，只有这样敌人才能放弃对她的警惕。”

“可这样，”丁一问，“她还有什么用呢？”

“等到最后，最关键的时候，组织上会给她指示。到那时候，比如说她就可能接触到一些机密……而谁也不会怀疑到这么个老妈子身上。”

可她没想到她会生病呀，姑父说，人都是会生病的呀！地下工作者也是人，也一样有病不治是会死的！而馥又知道，她不能跟组织上要钱去治病，一个老妈子要是花好些钱去治病，你说，是不是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什么病？”

“这不重要。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后来呢？”

姑父连喝几口酒，眯缝起眼睛，好像在端详正前方的一朵花，表情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仿佛无奈，仿佛自嘲，仿佛陷入深深的荒诞……

“馥留下一个纸条，五个字：我到底是谁？”

“啥意思？”

“丁一你聪明，非让我说破了吗？”

姑父说，终于有一天馥觉得自己是不行了，活不了几天了，不死大概也做不了什么工作了，可组织上还没有派人来——磨刀人依旧杳无音讯。可能是深夜没人的时候吧，馥左思右想，就写下了这句话，把纸条藏进了一把菜刀的刀把。姑父说我猜她一定是想：磨刀人要是真来了，要是聪明，也许能发现这个纸条。

“可她这话是啥意思呢？”

要是不巧这纸条被别人发现了，别人也不会明白这是啥意思。要是组织上来人发现了呢，这话就是说：我一直都在这儿等候任务，死不甘心呀！要是到底也没人发现这纸条呢？姑父说：我想这话就只能是对她自己说的了。

“对自己说的？”

“或者，是对着天问的。”

“姑父，我还是没懂。”

喂喂丁一，你比这老头儿还笨吗？

姑父沉了沉，问丁一：“爷们儿你说，馥，她应该算是什么人呢？”

“不是烈士吗？”

“那是我说。可她并不是被敌人杀害的呀？”

“那就算是一个……一个普通的地下工作者？”

“可她压根儿又没能提供任何一点儿情报。”

“那，那她就是馥，就是她自己不行吗？”

“是呀，她上了十二年学，门门功课都学得好，可在随后的七年里，直到离开这个世界，她总共就写了那五个字。”

“至少，她是您的恋人。”

“可我从来都没告诉过她。”

“但是您永远都记得她，都爱着她，不是吗？”

姑父，丁一，还有我，我们一起看那墙上的照片，仰望馥，仰望那一张年轻、纯真但是朦胧、愁苦的脸。她是一个真实的人呢，还是只是一幅照片？她是一个传说呢，还是一段确曾有过的心魂？当她拍下这幅照片的时候我在哪儿？历史正走到了哪一个环节？这美丽的人形已然消散，但那一缕确凿、虔诚、坚定、执着并且焦灼着的心魂也已经无影无踪了吗？——我看出，丁一正陷入这漫无边际的疑问中，或正在这无尽无休的历史长途上跋涉。

好啊丁一！我悄悄对他说，这样你就会懂得我是谁了。

这跟你有啥关系？

譬如你走过一年就长大一岁，我呢，经历一种事件，听闻一种消息，便丰盈了一步我的存在……怎么，你不信？

丁一犹豫，似信非信。

好吧，你会信的。总有一天你会信的。

是吗，哪天？

这时候姑父猛地一拍大腿，惊叫道：“哎哟喂，我的花！”

不知何时，有朵昙花已经开过，已经凋谢。

74.更新的必要

其实不用等到哪一天，就当我和丁一听着上述故事的时候，我们的生命已经成长，我们的心绪已经改变，我们看这世界已非同以往。

灵魂就是这样蔓展着它的旅程，就是这样延续着它的脚步，丰盈着它的存在的。灵魂即那千古不尽的消息，有如江河，不断地诞生，不断地有所汇合，即兴地蔓展与必然地流传，编织成一张玄奥莫测的网……而在其一个网结上，我伫望于丁一。比如丁一是一个网结，我便是其牵牵连连不知何来何去的千丝万缕；比如丁一是这网的一部分，我则牵系于这网的全息。

有时候人会忽然间觉得自己长大了，怎么回事？肉体是不可能长大得那么快的，但是心魂能！心魂一旦融入那千古流传的消息里去，一个人就会忽然间觉得自己长大了——尤其是当你从那纷乱的流传里听出了某种亘古不变的消息，或从那芜杂的历史中看见了某种永恒难解的事物之时。

后来丁一问姑父：“那个老刘呢，他可以证明馥呀？”

姑父却已闭上眼睛，仿佛还在为错过了那朵昙花的开放而懊悔不迭。

“要是馥终于什么事也没做就死了，”姑父说，“老刘又能证明什么呢？”

“馥在等待。这，老刘他是知道的呀？”

“谁都可以证明她在等待，可谁能证明她在等待什么呢？相反，要是有人想用吴妈的事来证明老刘招降纳叛，听起来是不是更合逻辑？”

“那也得实事求是，不是吗？他老刘也不能太自私了呀！”

“可是他忽然病倒了。”

“病了也可以说呀？”

“中风。中风不语，你懂吗？老刘差不多是个植物人了。”

“那……那……那他的那个上级呢？”

“是呀，我就开始找他那个上级，为了找老刘那个上级我可是没少费周折。可等我终于找到了，爷们儿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你得信命。你得相信，这世间有一种东西是任何人也抗拒不了的。”

“他死了？”

“还应该加一句：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姑父一脸苦笑。

天已经亮了。姑父收拾起酒菜——残酒灌回酒瓶，剩菜折成一盆。看他那任劳任怨的样子，仿佛往事概不存在。

我悄悄说给丁一：瞧见没？在有些地方，灵魂就是这样熄灭的。

你指什么？

比如某些网脉，就像某些根须已经枯死，不再有任何消息流传。

但丁一的思绪还在某些传说中徘徊。

“那您呢？”他鼓足了勇气问姑父。

“我怎么？”姑父并不停下手里的劳动。

“您，真的是叛徒？”

“真的。”——这两个字之出口轻率，会让人以为他是在说别的事。

“怎么会呢？”

“怕死。”——这声音简直可以算轻浮，以致我和丁一都怀疑他是在说别人。

姑父开始浇花，一盆一盆地认真又耐心。

最早的太阳走进屋里，先是照在墙上，然后照亮了摆在高处的花，再后便把姑父的白发一根根都照得鲜明。

这时候，我听见阳光里颤悠悠地飘荡起一句话：“但我不知道，是我怕死，还是你们叫他姑父的那个人怕死。”

这话让我感动至深。我知道在姑父里面，灵魂还在徘徊，比如说有些枯萎的根须，仍然埋藏着悠久的消息。而且，这些消息，必将使出卖者丁一被流放得更为深重。

比如说丁一忽然感到了自己与姑父的同病相怜。

比如说丁一相信，自己不过是比姑父侥幸些罢了。

比如说他又想到：依呢，她现在怎样了？依，她将来又会怎样呢？当有一天，依也变成了一张照片，谁还会知道那美丽的形象后边曾有过的心魂？

以及那美丽的心魂，是怎样被一个好友出卖的。

那丁不语，唯有羞愧，唯有满面的愁容。

我开始热爱丁一了，他没把责任推给别人，甚至没有推卸给我。那么我呢？唉唉，这可真是件值得警惕的事了：一个久历沧桑的行魂也可能被雕磨得狡猾，倒不如一个崭新的生命来得纯真、率直了！我开始懂得了更新的必要：上帝之所以一次次更新生命，就是怕这漫长的行旅或丰富的经验，会把纯真和率直、惊讶和荒诞，一并改造成老奸巨猾与神机妙算；那样，你就会看什么都是正常——就像有部电视剧的标题：动什么别动感情。

你说，丁一悄声问我，依，这会儿在哪儿？

不知道。

你说依，咱还能找到她吗？

是呀，不知道。

75.不实之真

怎见得出卖者丁一被流放得更要深重呢？

那要等到将来，当他超越了那些蹩脚的导演和演员，对性爱有了焕然一新的感受因而奇思迭涌、异想纷呈之时，才可见其端倪，才能看得清楚。而现在，春风化雨，那丁只是对以往的风流艳遇感到厌倦，只是对真实发出了疑问，对始于少年的纷然梦趣聊表不恭：这就是真实吗？所谓真实，难道就这样儿？你孜孜以求的那个真实难道就只这些：一条肉体的界线？如果丰盈的心魂和历史都被这一条界线潇潇洒洒地挡在了外面，那还有什么真实可言？

好兆头！我看这又是个绝好的兆头。但愿此丁这一份疑虑切勿浅问辄止。一般来说，这是生命皈依心魂的第一步。当然不能保证一步之后就有二步，或者说——“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这二步，完全有可能还是南辕北辙。

比如这一份疑虑，竟又给这厮添了一项嗜好：酒。

但这仍不意味着什么确定的东西。酒可以让人委靡不振，让人醉生梦死，甚而至于倒行逆施，但酒也可以助你出实入虚，发现实外之真的种种境界。这么说吧：真实者，必当取之公认，但公认之外就一定都是虚假吗？比如梦，便是虚而不假。比如醉，更有不实之真。是谁把“真”的终身许配给“实”的？凭什么一定要把“真”限定为“实”呢？就不可以是虚真？比如天空，“浩浩乎如冯虚御风”，不真吗？实，拘束于小；虚，放开乃大！正所谓“壶中日月”“醉里乾坤”，盛夏将临时，酒助丁一死灰复燃。

这厮属兴奋型，对酒的质地并不挑剔，只见他一口一口地灌，我渐渐便有了舒散、玄虚的感觉，而他却是越发地滋长了气力，脸色也越发地好看了，心绪也越来越温柔。酒菜却是要大大地好，但酒菜齐备之时，这丁多半已弃座他游，或于酒肆中且行且饮，念念有词——这说明喝得还低。高起来时便行无定止，口若悬河，街街巷巷地横奔竖走，衣冠步履固不拘泥，偶或还会有些唱词——一路风卷垃圾似的好不洒脱！

此时的唱词多半是一首异域民谣，能听清的只这几个字：“我总是自己骗着自己，可你已经离我而去……”——不知出自何典。

我说：嘿，我没走，我在这儿哪！

他便举起酒瓶好一阵子看，啐道：孙子，我没说你！

混蛋！我唯哭笑不得。

他却不恼，说一声“所以嘛”而后接上那句唱：“我总是自己骗着自己……”

闷热的夏夜，满街不眠的人流。这丁选一处最为熙攘的地带落座，一口挨一口地接着喝，与此同时丰盛的菜肴正在远处被一一撤去。这厮酒量不小，从旁走过的人瞅他一眼，只当是个渴坏了的家伙。

车站的钟声报告了又一天的来临。

酒尽人稀时，天也渐渐地凉爽了。

我说：怎么着，还不回家吗？

他说：妈的，混……混蛋！

好好好，那您就坐稳了，别趴下。

辉煌的路灯底下，我记得这时有几个异样女子摇来晃去，令人眼晕。

丁一揉揉眼睛挨个瞧，倒不糊涂：“妈的，‘鸡’ ！”

我说：对了，“鸡”！最是跟妈没关系。

那厮便笑，笑得不成体统。却不料，他这一笑我忽一阵轻松，飘然一跃，竟已在树梢。

哟，咋回事？喂喂，怎么啦这是？

我徒惊诧，那厮却分毫未动，笑吟吟正与那几个不良女子眉来眼去。

嗨，哥们儿，你倒是帮帮我呀！

那丁唯挪挪屁股，头也不抬。

丁一！你他妈聋啦还是傻啦？

他不气不恼，不闻不问。

噢噢，这下我懂了，我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可以脱离他一会儿了，我可以自由一下了！好消息好消息，真可谓是“初闻涕泪满衣裳”，这些日子我可让他给整苦了；自从那千逢万遇忽失魅力以来，此丁镇日不吭不哈，唯枯坐与孤行，憋闷得我几近又在鱼身狗体。好啊好啊，现在出实入虚，好歹能去透口气啦！

说话间舒然抖擞，飘飘然平步云天！扶摇而上下，纵横以东西，星光流走，疾风在侧，瞬息无所不可以及：屋顶，树梢，塔尖……阡陌，田野，村落……水面，山巅，大漠荒原……正所谓“一览众山小”，正所谓“望尽天涯路”，正所谓“不敢高声语”“手可摘星辰”……你以为夜只是无边的寂暗吗？你以为夜，死气沉沉？不哇不哇，夜深人静，玄思驭梦，遐想乘风……无数不堪白昼之拘的心魂，终于都进入到夜的自由！

多少心魂游走，如顾如盼，作繁星而闪烁。

多少梦寐所求，若行若止，化风飞与云流。

多少思愿难平，如泣如歌，即天籁之有声！

啊，这便是夜的戏剧，夜的期许，夜的喟叹与诉说。

夜的戏剧呼风唤雨。夜的戏剧信马由缰。但这夜的戏剧，你却不可袖手旁观。

否则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放弃白昼的规则吧，放弃矜持，甚至放弃尊重，夜要你是本真的角色。

否则匪夷所思。

因为你看，就连那一向紧张的居魂之器也都在夜的庇护下鼾声流畅，梦呓由衷，放弃了白昼的警惕与拘泥。因为你看，一切有形都在夜的弥漫中化为无限，无遮无拦，无始无终，脱离了白昼的种种名称。

当然，不久他们就会醒来。一旦夜尽，魂拘人形，仍难免慌不择路。

所以呀，请别放过这样的好时光。

有一首民谣是怎么唱来着？——在这黎明之前，快来我小船上……

夜，一向是心魂幽聚的时候。

76.魂觅长宵

啊，夜如水哟梦如舟！醉桨儿摇摇，心流儿悠悠……

你看那月走云飞，无不是风情际会。

你看那星移影动，无不是魂舞心歌。

你听那陌路衷肠，喜极而泣。

你听那离人梦遇，彻夜长哭。

啊，夜如水哟梦如舟！醉桨儿摇摇，心流儿悠悠……

我见有魂乘一片飞叶，徘徊月下，期遇佳侣。

我见有魂驾一缕轻风，低回锦帐，慢潜闺门。

我见有魂化一丝天籁，绣窗轻叩，窥望惊鸿。

我见有魂伴一点孤烛，悬泪不去，默守芳容。

啊，夜如水哟梦如舟！醉桨儿摇摇，心流儿悠悠……

我见有魂越墙而走，犹犹豫豫，不知何往。

我见有魂破壁而行，寻寻觅觅，不知所终。

我见有魂惊梦而去，孤帆远影，天涯浪迹。

我见有魂戴月而归，临风浩叹，田园将芜。

啊，夜如水哟梦如舟！醉桨儿摇摇，心流儿悠悠……

我见有魂离家弃室，迁情别恋。

我见有魂孤衾难耐，梦里贪欢。

我见有魂少年意气，山盟海誓。

我见有魂老当益壮，万里寻情。

啊，夜如水哟梦如舟！醉桨儿摇摇，心流儿悠悠……

我听见，山隔水阻，有情魂霎时团聚。

我听见，携雨挟风，有缘魂一见钟情。

我听见，花间柳下，莺歌燕语朝朝暮暮。

我听见，阔野长天，兽吼禽鸣夜夜风流。

啊，夜如水哟，梦如舟！

我便是那一天星月吧？辉光万里，长宵觅尽。

我便是这千古痴魂呀！天荒地老，翘望斯人。

啊，醉桨儿摇摇，心流儿悠悠……

却不见伊甸之归路，

却不见夏娃之魂踪！

77.迷津野渡

我正这么一路浪走，沉吟默想，忽闻何处笙歌阵阵，鼓乐噌吰？

再听，又似有人仰天长悲，叹气连声。

走近看时，原是一处迷津野渡，原是一群落魄慌魂。何以见得？你听呀，那悲兮叹兮几近心死；你看呀，那歌兮舞兮亦不由衷。

我正有心跟他们聊聊，未及拜问，“歌兮舞兮”已然笑我：“哪儿来这么个酒疯儿？说什么爱情！怎么着，你见过那东西？”未及作答，又有“悲兮叹兮”来劝我：“爱情，爱情，智商没毛病吧哥们儿？那种话说说拉倒，还他妈当真！”

我一时呆愣，已若木鸡。我想这还有什么可说呢？以往也不过是知我者谓我情痴，不知我者谓我流氓。现在可倒好，知不知的一提爱情先说你是酒疯儿，是傻B。唉唉，只怕长此以往夜将不夜，魂将不魂！但想想，我也只好离开吧，“独执偏见，一意孤行！”——引一位先贤为知音。

谁知方生此念，前后左右更是“嘁嘁哧哧”一派窃笑。那光景倒好像无地自容者非我莫属。不得已我鼓了鼓勇气问他们，问那些“歌兮舞兮”何故歌兮舞兮？

岂料这一问竟致舞辍歌熄，一时间欢魂俱寂——有默然不语者，有茫然无措者，有嗒然若失者，有赧然切齿与愤然怒目者……沉寂良久，终闻一铿锵之喉陈慷慨之词：“乐观呀老弟！乐观，你可懂么？”又听一机智之舌做无奈之辩：“咳呀，笑比哭好！不是吗？况且不这么着可怎么着呢哥们儿您说？”更有一恢宏之声发凛然之问：“自由，自由哇！俺想恁么着就恁么着，这是俺的自由你丫管着吗？”遂有群声附和：“对呀，对呀，妙哉斯言！”于是笙歌再起，鼓乐重欢。

我独索然，垂眸自忖：是“众女妒我以娥眉”呢，还是弃我如沉舟病树？便硬一硬头皮，再问那些“悲兮叹兮”何故悲兮叹兮？

不想此问更是惹祸。一时间风忧月怨，悲情愈哀——潸然垂泪者有，颓然哽咽者有，浩然嚎啕者有，疑然侧目与窘然掩面者都有……泣泪之余，先是一孱弱之音作凄楚之诉：“为什么受伤害的总是俺们女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继而一泼辣之唇吐国骂家恨：“妈的男人有几个好东西？尽些喜新厌旧的玩意儿！”或者意见恰恰相反：“女人？女人都他妈是毒蛇！”再有一抑扬顿挫之叹教我以勘破红尘之道：“噫吁！断灭情执，方得自在。君不见环肥燕瘦，倾城倾国，终也不过千年荒冢一个丑骷髅？老弟风尘远道，急赤白脸的究有何图？”唔，这一问倒似不失远见。我正踱步沉思，却又一声呼天抢地之喊听来倒好熟悉：“我知道他不爱我，他一直都在骗着我，这我知道！可我就是离不了他！离不了他呀……”

这是谁呢？我倒要看看，其情其境与我以往的推测是否符合？

于是穿墙破壁，众里寻声——喔嗬果然，果然是身魂牴牾的一对冤魂错器！也许是心同器非，也许是貌合神离。仔细看时，像似后者：虽锦帐鸳床同眠共枕，却早已是意冷情隔，梦异心非！身形儿犹自攀缠，心魂儿早各东西——一魂儿浪浪逐他乡风月，一心儿凄凄向隅而独愁！

“别也恋其形，和也怒其行，您可知道？”

“去也眷其情，归也厌其容……甭说了，我懂。”

“这可怎生是好？”

我刚要说“那就离呗”，猛记起此地一条古训，便紧忙退避。那古训怎么说？好像是“宁毁一寺庙，不拆一夫妻”。

星光寥落，月影凄迷，晓风徐徐吹人困倦，我想不如先回丁一去睡上一觉再说吧。

挨近家门时，见那丁尚未归来。（顺便说一句：所谓“找不着魂儿了”是站在丁一的位置说，从我的角度看呢，就叫“魂不守舍”。魂不守舍也有麻烦，就好比换个地方不易入睡，东半球西半球的倒不过时差来。）我正犹豫着是等他回来呢，还是去找他？忽又听得那静夜之中，警报也似的拉响一声干吼：“两口子搭伙过日子呗，吵个屁呀吵！”

哪儿？谁？何人喧哗？

啊，又是隔壁！看来那老太婆常来劝架。

方才那一对儿可谓冷战，现在这两位近似散打——唾骂哭嚎并举，抓挠撕咬兼施。方才那是貌合神离，现在这又是咋回事？细听慢看，说来怕你不信，这边竟是有身无魂的三具人形空器！解释一下：所谓人形空器，并非是指魂赴虚游而器待（如梦如醉），也不是说魂曾久驻而忽离（如死如归），说的正是这三具人形之器——呜呼，素无魂居！莫惊莫怪，这类情况是有的：魂，不知何故从未进驻，或不明何由纷纷绕道而行，于是乎“白云千载空悠悠”，好一似“此地空余黄鹤楼”。又好比电脑（这我也说过），硬件齐备，形色俱全，甚至于美轮美奂，却单单不曾装入什么程序。再比如录音机，只在出厂时录入一二试听短句，故而那老太婆的劝骂便一遍一遍地毫无新意：“干吗呀干吗呀，吃饱了撑的是不？什么爱情不爱情的我他妈怎就没听说过这俩字儿？甭净听人瞎嘞嘞，什么事儿都当个事儿，有吃有喝的找不痛快！安生儿给我过日子、生孩子比啥不好？关灯睡觉！”

于是乎万籁俱寂。

于是乎月落星稀。

偶有婴啼狗吠。

但愿这婴啼是有魂自远道来才好——譬如我当初的入驻丁一，魂欲唱而那丁哭。唯这声声狗吠让我揪心，莫不是又有冤魂误入，徒呼无路，狺狺哀哭？

便不由得想：是狗器盈魂者苦呢？还是人形空器者悲？不过还有一种：狗魂而人器，那恐怕更是灾难！“小人常戚戚”或即指此类。再比如狗仗人势，虚张声势，趋炎附势，便都可能是狗魂人器之征兆。大凡这样的魂器配置，最善追风逐流，最是无思无辨，时尚一丈他跳八尺，因故，其最显著的特征是害怕向内去看自己。是呀，一旦畜魂昭昭那可咋办？倒不如昏昏一路，莫问心魂，只图实际。

不过我还是先去找丁一吧。都啥时候了这小子还不回来？别是我不在，他又闹出什么丑事了吧！

78.夜遇归魂

东天慢慢地白上来了。一宿的自由放浪之后，此刻，晨光熹微中频频可遇尽情而归的夜游魂。我迎着他们走，不时地停下来问问有谁见了俺们丁一。

于是有魂笑我：“你是说那醉汉？”

于是有魂怜我：“快去吧，别让那东西再喝了！”

于是又有魂为我惋惜：“怎么，你在丁一？咳咳，干吗你偏去那儿呀！”

一时不便解释，出于礼貌我随口回问道：“各位呢，这一向都在哪儿？”

有说张三的，有说李四的，以及刘五、王六、陈七、史八……

“怎么着，还好？”

有魂说：“唉，我那主儿倒不干坏事，单是懒，整天吃喝屙撒看电视，憋闷得我呀只好等他睡了自己出来走走。”

有魂说：“这算什么，知足吧您哪！我那儿可倒好，三天两头出毛病，一会儿垃圾道堵了（肠梗阻），一会儿下水道又不通（尿毒症），没给我熏死！”

又有魂说：“我那儿倒没别的毛病，就是笨！想说句整话他都说不好（字库不全），要不就是今儿背的单词明儿就给忘了（存不进，或调不出）。”

又有魂说：“哪儿都比俺那儿强。俺那儿，咳……”

“您那儿咋了？”

“甭提了，二奶三奶的整天吵。他倒舒服了，可挨骂受气的还不是俺？”

大家于是叹息一回，互相理解互相安慰，恋恋地不想散去。

这一扎堆儿不要紧，不断地，就又有归魂来聚。

其中一个说：“都甭埋怨了，没听有句俗话吗，家家一本难念的经？”

“您在哪儿？”

“卡尔·刘易斯[1]。”

“咳，那还有什么说的！”大伙纷纷羡慕道，“健康潇洒，屡建功勋，那么好的地方能有几个？”

“你们以为那样的地方就都称心如意了吗？”

“你还想怎么着？”

“好吧，不说我。张国荣[2]各位都知道吧？”

“当然，咋啦？”

“那地方怎么样？”

“那还用说？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福地呀，福地！”

“可结果怎么着呢，跳楼了！”

大家唏嘘一阵。

继而有魂问：“我真是不明白了，他到底是咋想的呢？”

有魂说：“记得有位名人说过，‘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人们尊重我。’”

“啥意思？”

“恐怕还是价值吧？价值的比较。”

有魂纠正：“不如说是价格！”

大家沉默一回，皆有同感。

“也未必。要我看还是贪心不足。”

“可像他那样的地方，还有啥不满意的呢？”

“人这动物呀！缺啥想啥，啥都不缺了呢，又觉着啥都没意思了。”

“倒也是。不管咱追求啥，还不是因为咱缺着啥？要是终于啥都不缺了呢，嘿您说，还干吗去？”

此一说又让大家一怔。

“不，不会的。咋就会啥都不缺了呢？没的事儿！”

此一说又让大家都松了口气。

“可要是不可能，咱可还追求个啥呢？追求，追求，要是永远就这么没完没了，嘿，谁给咱说说，这到底又是为了啥呢？”

这一问又让大家都陷入沉思，陷入回想，眺望无限，祈望空冥。

看来大家都跟我一样，迢迢漫漫寻寻觅觅，知行之必行，却不知其奥义之究竟。直至天光渐亮，大家不得不怏怏散去。

[1] 卡尔·刘易斯，著名田径运动员，九获奥运金牌。

[2] 张国荣，已逝著名影星。

79.执迷不悟

众魂散后，唯一魂端坐未动。

见我也要离开，他忽笑问：“那丁正自温存呢，老弟你可慌的什么？”

仔细看时，却是那位曾教我勘破红尘之道的长者。

“前辈有何见教？”

“刚才我就问你：风尘远道，急扯白脸的究有何图？”

“晚辈无知，还请指点。”

“就你而言，还是那句老话：断灭情执，方得自在。”

“如何断灭？”

“此地情天欲海，谈何断灭！老弟何苦非呆在这儿不可呢？”

“那您说，哪儿去？”

“君不闻无苦无忧、自在圆融之地乎？”

“在哪儿？”

“心中自在。”

“敢问，此心怎能无苦无忧？”

“无寻无盼，无思无欲，自然无苦无忧。”

此一说倒让我思绪低回：那不成了植物了？草木未必无情，那不成了石头了？倘然那便是归宿，真是何苦这魂游千古哇，一颗原子弹不就都办到了吗？

我正百思不解，这心思却早被那老魂看破：“无苦无忧，自在圆融，岂是居此时空可以了然的？老弟何妨先走了再说呢，何况此地又有什么值得留恋？”

“走哪儿去？我们不一直都在走吗？我们曾经走的是路，现在走的不还是路吗？未来走的，还能不是路吗？只要是走，谁还能走得出路去吗？”

那魂迟疑，似生羞恼：“路路路！可我指给你的是一处无苦无忧的永恒之所在！”

“那儿，已经没路了吗？”

这一问，好像让他有点抓瞎。

“那儿是终点，是绝地，是彻底的寂灭吗？”

“好好好，这儿好，这儿有的是路！你愿意在这儿就请便吧！”

“前辈息怒。我只是想不出，无路可走怎么会是无苦无忧？”

“可是，走不完的路又怎能不是永远的含忧茹苦？”

他这一问又让我瞠目。

“老弟，我只要你想想，这样无始无终地漂流到底是为了什么？”

“伊甸的盟约！”我脱口而出。

“你，你……你可真是执迷不悟！”

“那么晚生请教：一心牵挂着无苦无忧，是否也算执迷？”

那老魂见我刁顽难教，丢下一团无奈，化风而去。

唯余夜色沉沉。

唯余四顾茫茫。

我只好慢慢去走自己的路。举目遥望西天，甚觉对不住那老魂的一番好意。

80.在派出所

找到丁一时已然天光大亮。

他迷迷糊糊地问我：哪儿呀，这是？

派出所！

他一激灵坐起来：我KAO，你丫领我这儿来干吗？

我领你？你领我！

咋啦咱？

咱给人交待问题，没别的事。

啥问题？

你自己干的，自己想。

警察拧下笔帽，笔尖悬在纸上：“常干这号事儿吗，老弟？”

“没，没没！”这厮有点想起来了，“真的，头……头一回，其实也没干啥。”

“是呀，”警察说，“您都快醉成泥了。”

“再说我也没想真跟她干……干啥。”

“我们不管您干了啥还是没干啥，但这得算嫖娼，您同意吗？”

“那女孩其……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坏……坏人。”

“您说什么，女孩？”警察笑了，“要我看，换个场合你得管她叫阿姨！”

“管她是啥呢，反正那大嫂挺让人同情。”

“说说吧！”警察扔开笔，双臂抱胸似有兴致。

“穷，不要紧，关键是这儿，”丁一指指心口，“孤独。”

警察点上支烟。

“人都是孤独的，您承认不？”

警察光看烟，不看丁一。

“要是有一天您也落到那地步，您就知道了。甭瞧她们搽胭脂抹粉儿的，其实强……强作欢颜。有机会您真该跟她们聊聊，大家都不是坏人，应该时不时地互……互相聊聊。”

“聊啥？”

“啥都行，关……关键是聊聊。关键是说点儿真话，真心话，平时想说又不合适说的那……那些话。”

唔，那话！好个丁一，伊甸盟约的关键就快让他悟到了。

见警察并没制止，那丁乘着酒力口无遮拦：“就说平时吧，您什么话都……都能说吗？就算是最好的朋友，最最要好的朋友吧，您什么话都敢跟他说吗？甚至，什么话您都敢跟自……自己说吗？可不知咋回事，跟她们倒行！很可能是因为我看她们是……是娼，她们看我是……是……哦嫖，谁也甭怕谁瞧不起，所以也就都不用藏着掖着了。”

警察推开窗户，玻璃上映满蓝天。有只大鸟正悠然自在地飞翔，洁白，矫健，但是飞呀飞呀却总飞不出那块玻璃去，唯徒劳地扇动翅膀，仿佛挣扎。

“有些事，有一种事，干脆说吧就是那……那种事，您懂吧？”丁一继续说，“性，对了性！那种事好像挺……挺特别的。那种事好像它不光是那种事，还有别的，还意味着别……别的什么。您懂了吗？”

我心想他懂不懂的倒无所谓，关键是丁一这小子越想越对头了。

“别的？”那警察问，“别的什么？”

“也许是自由。对了，自……自由！当然了，您不见得同意。但总之，俩人之间一发生那种事，互相就好像什……什么都敢说了。你一觉得什么都敢说了呢，什么也就都……都可以说了。而你一觉得什么都可以说了呢，得！你倒又觉得不一定非……非说不可了。唉！那感觉可真是……”

警察捡起笔：“年龄？”

“那种感觉，不知道您……您怎么看？”

警察提高声音：“年龄！”

“噢，年龄。哎？多少来着？我KAO，怎他妈想不起来了？”

“职业，还有单位？”

“我想，将来，我许能当导……导演或者演……演员什么的。现在还没有。”

“现在呢，社会闲杂？”

“行，这么说也行，社……社会贤达。”

“行了，走吧！”警察说。

“这么说吧，那感觉让人心里觉着透……透亮，觉着……”

“记住，下回别再让我碰上啦，再碰上可没这么便宜了！”

81.或像风

出了派出所，处处阳光灿烂。阳光里有童声唱着动人的歌：“啊，亲爱的五月，给树林换上绿装，让我们去小河旁，看紫罗兰开放……”

我们不由得坐下来，坐在路边的树荫里听——

“啊五月，亲爱的五月，快带来紫罗兰……”清纯的领唱，欢欣的伴唱，“啊五月，五月，亲爱的五月……”变奏，和弦，不同音部的轮唱与合唱，“我们是多么希望，重见那紫罗兰……”男孩和女孩清灵的眼睛，男孩和女孩纯净的微笑，“啊来吧，亲爱的五月，让我们去游玩……”还有往事，还有未来，童年和童年数不尽的梦，“啊五月，五月，让我们去小河旁……”

丁一问道：他们都……都在哪儿？

他望着天，望着天上的云，望着云里的歌——

“啊，啊，让我们去小河旁，看紫罗兰开放……看紫罗兰开放……”

看哪儿呢你，丁哥们儿？那儿！对面儿的理发店，门框上，音箱！哎哟喂，我说你倒是醒没醒呀？

他还是望着天，望着云和云里的歌。

然后，很久，他像是把目光从天上薅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我KAO他妈五月！

丁一站起身，我们走进人群。

乌泱乌泱的人群，粥一样黏稠，翻滚得热气腾腾。一俟那欢欣的童歌远去，才发现四周怎有这么多人！乌泱乌泱，乌乌泱泱，可都是干吗去呀？上哪儿？一张张煞有介事的脸，一双双紧张或迷茫的眼睛，千万条奔走的腿……他们都在想什么？刚才想什么，现在又想什么？刚干完什么，还要去干什么？不知道。没人问。没人觉得这算是问题。可他们，到底，都是什么呢？除了是些影像，是些蠕动和喘息，是些不可预料——比如说，除了可能唱响那首“流氓之歌”，他们还可能是什么？他们出现了他们消失了，他们消失了他们出现了，没有姓名，没有地址，没有历史也没有区别。你没法知道他们是很多人还是压根儿就那么一小群儿来来回回地在你周围晃，你没法知道他们是很多很多确凿的心魂还是压根儿就那么一小盘录像来来回回地在你眼前放。风也一样。阳光，树叶，花朵，都一样——来了，走了，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于是乎你出生，你长大，你变老，你消失……还有呢？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吗？牛B，还是扯淡？

我们不由得又停下来。

我们无奈地又接着往前走。

我们懒懒散散地东张西望。

我们盯紧一个步履轻盈的少女，企图看个究竟。我们跟准一个悠然闲逛的少妇，试图弄清其来龙去脉。但是人山人海，她们终归一闪即逝，终不过在人群中或在你的生命里一闪即逝不见首尾，没有历史也没有区别。我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女子的话：“现在我在这儿，等我不在这儿的时候，这个女人就等于没有。”“经由某个女子，你的一段生命实现了快乐。或是因为一个男人，我的一段生活还不算‘非常悲惨’。如此而已。”

那么现在呢，她在哪儿？她是什么？

一个抽像的别人。

一个猜测中的别人。

一个向往中的、惧怕中的、莫须有的：别人。

或像风，真实又空幻。

82.区别的重要，或标题再释

我开始体会了上帝的英明，体会了他的高瞻远瞩，体会了人与人之区别的重要：人，如果仅仅都是人，便无异于一片沙漠。

设若你无论走到哪儿，所闻所见都是一模一样——一样的人形，或一样的沙砾，一样的沙尘与沙丘，即便无衣无墙自由辽阔，必也形同监狱。（唔，那个智慧的老人博尔赫斯！）衣是隔离，墙是阻挡，无边无际的雷同一样也是隔离，是阻挡。牢房是让你在各个方向都撞上墙，自由辽阔的沙漠则让你在各个方向都撞上原地——不管你往哪儿走，不管你走到哪儿，都是重复，自由的重复。据说，最严厉的监狱多选址于茫茫沙漠之中，这一点值得玩味：没有区别，没有变化，没有路或者到处都是路，即便一无阻隔，看你又能往哪儿跑！（路是走出来的吗？没准儿倒是阻隔出来的呢。）另一位智慧的老人弗罗姆写过一本书，题目就叫作“逃避自由”。无边无际的雷同宣告着行走的无效，宣告着想象的枯竭与希望的湮灭，同时宣告着他者或别人的珍贵。

你将渴望别人，渴望我们一向所惧怕的：别人。

渴望区别。

渴望新奇。

渴望独特。

哪怕那是艰难，坎坷。哪怕是危险。

所以我来丁一。丁一是众多路途中的一条，而非平均。丁一是独具的心魂而非典型人物。丁一是具体的命运而非抽象的时代。丁一是一段不可重复的历史，而又是一切历史的征兆。因而“我的丁一之旅”也不止于反映与再现，而更是寻找与探问——寻找与探问生活的可能，或寻找与探问本身的种种可能。

83.转折

酒力已尽，饿从中来。正午时分，丁一急慌慌步入一家小饭馆。

进门之前我就叮嘱他：不喝酒，行不？

放心吧，绝对！

但如果命运的决心更要大些，那小饭馆里就会为我们备下一位熟人，从而，不单酒是非喝不可了，我的“丁一之旅”也将在所难免地发生一次重大转折。

“喂，还认得我吗？”

刚一落座，就有人过来拍那丁肩膀。

“您？您是……”丁一敲着脑门想，“是不是秦……秦……”

“不错不错，好记性，秦——汉！”

“秦什么？”

“汉。秦朝的秦，汉朝的汉。”

“哦对，对对，秦娥是你妹。”

“怎么，你还记得她？”

丁一心说废话，不记得她就记得你啦？

秦汉说：“你一进门我就看这人眼熟，想了半天，咳，这不是丁一吗？”

“谢谢，难得你还能记得我。”

“你这名字不一般呀！”

丁一敷衍着笑笑，尽快把目光挪向墙上的价目表。

“我比你们高两级，娥跟你同级不同班。”

“秦娥她……”丁一倒是很想问问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同学现在何方，但想想还是算了，别跟这个秦汉多缠。

丁一悄悄问我：知道他是谁不？／这还能不知道？“红缎”与“红绸”中的一员！当年造反造得最凶的那帮人里有他，“流氓之歌”唱得最响的那伙人里也有他。

“喂老弟，甭看了，”秦汉说，“这地方除了炒饼、炒饭、炒面，没别的，填饱肚子算数。”

“那就炒饼吧。”

秦汉把丁一拉到自己桌前坐下，点烟，倒茶，又要了一盘炒饼、两碟小菜，亲密得让丁一挺不自在。

“怎么着，这些年都在哪儿？”

“我们这种人还能在哪儿？地球上混呗。”

“哈，老弟幽默！”秦汉感到了历史遗留的距离。

“你呢？”

“一样，谁还能跑出地球去！哈哈哈……”他试图缩小距离。

“干什么呢？”

“咳！有人摆弄出一种东西，我负责找客户。”

“啥东西？”

“没用的东西。唯一的好处是给我这样的人分一碗饭。”

“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是啥样的人？”

“没出息呗。或者是，想入非非的一类。我父母在世时就总说我是梦不醒。”

我们发现此秦汉已非彼秦汉，谦恭有余，霸气全无，温文尔雅中甚至有些过分的纤柔。于是乎很快，那丁便放弃了进门前的誓言。

“怎么着老弟，不喝点儿？”

“行，喝点儿就喝点儿！”丁一来精神。

我拦他：还喝哪哥们儿？咱可刚在外头闹了一宿！

“KAO你丫少管！”那丁竟说出声。

“没人管，”秦汉说，“咱随意。”

“哦，没说你。”

秦汉四下里看看，看不出另有什么碍事的人在。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所谓“相见恨晚”，那天丁一跟老同学秦汉从中午一直喝到傍晚。

也没什么好酒，二锅头呗。

俩人争着埋单时，女老板笑嘻嘻地走过来：“见回面不容易，哥儿俩干脆吃了晚饭再走吧。”

望望窗外，暮色已然苍茫。

“要不，上我那儿去？”秦汉的意思是上他家去接着喝。

“算了，”那丁展一展发僵的手指，“这两天实在是喝得忒多了。”

“我那儿还有点儿好的，嗯……反正是比这儿的棒。”

“棒也不喝了，下回吧。”

“对了，我那儿还有些录像，别处未必看得到。”

“都什么？”

“走吧哥们儿。全是朋友从国外带来的。”

“那种下等妓院里的东西我可是看够了。”

“哪能呢？保证一水儿的高档艺术片！”

“你妹呢？”酒壮人胆，那厮醉眼蒙眬地问，“秦娥，秦娥她干吗呢？”

“演戏呗，”秦汉脚底下也没根儿了，“我看她也演……演不出个啥名堂。”

“京戏？”丁一记得秦娥以前唱过样板戏。

“话剧，电影，还有什么什么……哦，电视连续剧。”

“是吗！”那丁为之一振，“我咋不知道？”

哥们儿你又想啥呢？／KAO我不过问一声，问一声不行吗？

我知道这小子又想什么了——娥是演员，他好歹也当过两天编剧，岂非殊途同归？

“她没名儿。”秦汉说，“走吧，上我那儿坐坐去。”

“噢，行……”

“甭光行，走哇？”

“那她，结婚了？”丁一早想问这句了。

“你说娥吗？没。”

那丁心里仿佛一松。

“没结倒……倒是没结，”不料秦汉又补上一句，“可是已经离了。”

那丁心里又一紧：“咋回事儿？”

秦汉摇摇头：“走吧，慢慢说。”

“你家还有谁？”

“我和我的影子。”

“娥不常来？”

我笑那丁：怎么着，这么会儿工夫就成“娥”啦？

秦汉说：“想让她来吗？”

那丁没吭声，没好意思。

那个夏夜，我随丁一去了秦汉家。挺大一套房子——据说是他父母留下的，里面除了酒瓶子就是录音带、录像带，和码到屋顶的书、报、杂志。

“哥们儿你这儿可够脏的！”

“肯定不脏，就是乱。我这人怕脏不怕乱。”

扒拉开一块地方，俩人接着喝。

正所谓始料未及，那天夜里，在秦汉家，我的“丁一之旅”将因一部影片（录像）而生巨变。

84.电影《性·谎言·录像带》

导演：索德伯格全剧总共四个人物：詹和彼得是分别多年的老同学。彼得和安是夫妻。安是劳拉的姐姐。

安这阵子总为些小事担忧。心理医生问她：这情况是不是没让彼得知道？是。医生便又问起他们的夫妻关系。安说还不错，只是最近她不大想让彼得碰她。

“这之前呢，性生活还好吗？”医生问安。

安说挺好，“我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我从来不觉得那种事有多么了不起。”

漂泊多年詹回到故乡，来看彼得。只有安在家。闲谈中说起安和彼得的婚后生活，安说她现在更加看重安全感，何况又有这么好的房子，彼得的职位也不错。

接风晚宴上，彼得对詹的落魄深表吃惊。詹笑笑，不以为然。彼得问他：不想去看看伊莉莎白吗？詹迟疑了一会儿，未置可否。伊莉莎白是詹过去的情人。

彼得明显是个“花匠”，居然跟劳拉搞到一起。劳拉年轻，外向，在性方面不仅随便而且自命不凡。这天乘安不在家，彼得又约来劳拉，稍事挑逗即奔主题。

与此同时，安陪着詹租罢房子，在一家酒吧小憩。慢慢熟悉了，话题涉及到性。安认为人们过分地看重性了，其实女人想的就跟男人不一样。

詹说：“有人说过，男人学着爱上吸引他的女人，而女人是越来越被所爱的人吸引。”

安惊叹道：“哇，这话说得太棒了！”

谈话继续深入。詹坦言自己是性无能，一旦面对他人就不行。安说这让你很自卑吗？詹说不，又说可能是有点，但跟你不一样。安说你认为我很自卑？詹说就我观察，你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安说：我正在看心理医生，你看吗？不，詹说他觉得人不能接受一个对自己没有深刻认识的人的忠告。安说：我跟我的医生互相是很了解的。詹问安：你们有过肌肤之亲？啊不不，安急忙说，那怎么会呢？

詹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只有有肉体关系的人才可能……”

安有点懂了：“你是说，否则，他就不可能给你什么有益的忠告？”

詹微笑着点点头。

劳拉好奇地向安打听詹。安冷冷地告诉她，詹与众不同。这更加激起了劳拉的兴趣。安劝她拉倒，说詹绝不是你喜欢的那种人。劳拉嘲笑安低估了她。

某日，詹独自在看录像，似有快慰。荧屏上，一个陌生女人在讲述自己的自慰经历。这时安来了。詹慌忙关掉电视，穿起衣裳迎出来。安问桌上那些录像带都是什么？詹说都是些私人采访，我在做一项研究。怎么每盘磁带上都有个女人的名字呢？詹说我喜欢采访女人。安问他能不能看看？詹说不行。詹说他答应过被采访者，除了他不能给别人看。安警惕起来，问詹都采访些什么？詹只好照实说：都是些关于性的问题。

“性的什么问题？”

“性的所有问题。”

“比如说？”

“她们都做过什么，想要又不肯说的是什么，总之我想到什么都可以问。”

安大惑不解，仓惶告辞。

劳拉再问起詹时，安的口气变了，说那是个怪人。劳拉更想去会会这个詹了。

劳拉来找詹，暗示说，录像带的事她都知道了。詹问她，你是来讨伐我吗？劳拉说不。劳拉说关于男人，她从来不信安的话。劳拉自信地说：能把安吓着的事一定跟性有关，你是不是在拍做爱的录像？詹说不，不完全是。劳拉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詹一下子解释不清。既然劳拉这么开放——显然跟安不一样，詹灵机一动道：“干吗不让我来给你录一下呢？”

果然劳拉并不拒绝，惊讶中露出兴奋，却又故作腼腆地问：“要我做什么？”

说话。说什么？你的性爱史，你的性癖好。劳拉有些犹豫：是不是只回答问题，没有别的？对，没有别的。你靠这种方法得到满足吗？詹不回答。这录像会不会有别人看到？绝对不会，詹说：除了我没有别人。

劳拉讲了她八岁时的一件事：邻居家一个也是八岁的男孩有天问她，能不能让我看你尿尿？劳拉说要是也让我看你，那就行。俩人跑到没人的地方，劳拉实践了诺言，可那男孩却临阵脱逃，没等她尿完就溜了。

“事后你们没再说起这件事？”

“没。整个那个夏天他都躲着我，后来他就搬家走了。多差劲！”

“那你，是什么时候，才见到男人那东西的？”

十四岁。劳拉说，她没想到那玩意儿会是那模样。劳拉说：一开始我以为它是单独的，当他让我摸它时我才感到它后面连着一个人，他说我弄得他很舒服……——这样说时，劳拉的表情渐渐变化，目光和声音都轻柔起来，并且不由地俯身而卧。

詹也慢慢躺倒在地板上，望着她若有所思，然后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就不再说话了……”

劳拉把录像的事告诉了安。安如临大敌：他让你脱衣服没有？劳拉说没有。那你自己呢？劳拉说脱了。为什么？我想脱。为什么？我要他看我。你疯啦？他会播出来让所有的色狼都看见的！不，劳拉说，他不会。你怎么知道？反正也来不及了，对吗？他碰你了没有？没有。你呢？也没有。但是劳拉说她自己做了。天哪！安说，我连在彼得面前都不做那种事！劳拉说：那是因为你不会！

“你甚至还不认识他呀！”安说。

劳拉说：“我倒是觉得我认识！”

有些迹象使安开始怀疑彼得是否有了外遇。但彼得信誓旦旦地说没有，进而以攻为守，指责安近来既不愿跟他亲热，又无凭无据地怀疑他。安听信了他的话。

彼得也知道了詹给劳拉录像的事，又气又恨地挖苦道：詹要是为了某种满足，干吗不去买点黄色录像看看？劳拉倒似很理解詹了：他要了解对方，互相要有交流。彼得恼怒地质问劳拉：可你非要在他面前自慰吗？对，劳拉说，我乐意！彼得气得团团转：那你跟他签了什么文件没有，保证他不能播放？劳拉说对不起，没有。彼得说那你的麻烦就大了，你没有任何法律保护！劳拉说没事，我信任他。信任他？对，比对你要信任得多了！彼得说你这话可真让人伤心，我怎么了？劳拉说你跟你的小姨子乱搞，还骗人！

“可是别忘了，你也在欺骗着安！”

“不错，可我并没在神和众人面前立誓，说我要永远对她忠实！”

彼得无言以对。劳拉说你走吧，我们的关系应该结束了。彼得嘲讽道：是詹让你这么说的吗？劳拉愤怒地喊：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打扫卧室时，安发现了一枚女人的戒指。啊，是劳拉的。这一下她全明白了。

安茫然无助地开着车在街上乱转。最后，鬼使神差地，她来找詹。

詹说彼得和劳拉的事他都知道了。安一愣：你怎会知道？詹说是在录像时，劳拉说的。安更觉得委屈了：谢谢你告诉了我！詹抱歉地说，我一直没见到你，就算见到了我也不能说呀？安颓然坐倒，叹道：唉，真是一团糟，怎么什么什么都跟我想的不一样？詹看着她，爱莫能助。沉默很久，安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来给我录像吧。詹吓了一跳：不不，这也许不太合适。安的眼睛里却涌动着期待：有什么不合适？詹说：因为这……这不是你脑子正常时做出的决定。

“你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吗？”

“唔，这倒是问得好。”

詹仍有些为难。安在轻声催促：还要准备什么吗？詹知道已经很难拒绝，但目光仍在劝她慎重。安轻声说：来吧。

晚上，彼得回到家，见门开着，安也不在。正当他打电话四处询问时，安回来了。彼得小心翼翼地问她出了什么事。安开门见山地说，我要离婚。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安说你还问我为什么吗？彼得说我是你丈夫，我当然要问。安说滚，滚你的吧！彼得猜到事情可能已经败露，就说好吧，但是你刚才上哪儿去了？安直言不讳：詹那儿。彼得一愣：詹那儿？安镇静又坚决：对，詹那儿！

“狗娘养的！”彼得立刻暴跳如雷，“这个背后伤人的小人，还自称诚实！”

安厌恶地看着彼得。彼得以挖苦的口吻喊：我知道你没跟他上床！——这一点他对安有把握。可你拍没拍什么录像？——他担心的是这个。安不想理他。彼得声嘶力竭地冲她喊：说！你到底拍没拍？！安平静地说：拍了。彼得气得冲门而去，要找詹去算账。

詹已经睡了，彼得把他从梦中揪起来，一顿老拳打出门外，然后找出安的录像来看。录像中——

詹对安说：“好，那就开始。你想谈什么呢？”

安问：“通常你们都谈什么呢？”

詹说，性问题。好，安说，就谈性问题。詹问：你们常有性生活吗？安说不，不常有。詹问：有的话是谁主动？是他，安说。那么，詹问，你觉得满足吗？安说我不知道你是指什么？詹说，你有没有达到过高潮？安说不知道。安说不知道，所以我想一定是没有过。詹又问：除了你丈夫，你想过和别的男人做爱吗？

看到这儿，彼得心里恨恨地想，行了，该来正格的了。他忍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对刚才的问题安犹豫了很久。詹说：不拍了吧？安好像猛醒过来：不不，别停，我要拍！那，詹再问她，和别的男人做爱，你想过吗？安说想过。詹问：真的去做过吗？安说没有。詹问为什么。安说因为劳拉就是那样，安说我讨厌跟劳拉一样。詹问：那你想到的，是什么样的男人呢？

安久久地看着詹：“我想到的是你。”

詹企图逃避，但安的眼睛不放过他：“你也想过我吗？”

詹的目光有些迷离：“是的，想过。”

都想些什么？想你在高潮时是什么样。安羞涩地笑了：我倒也想知道我会是什么样呢。安又问：你能吗，让女人那样？詹不回答，样子像是睡着了，或是沉在一个艰难的梦里，许久才又说：可以。安问詹，你能为我做吗。詹说不行。安问为什么。詹说，因为我不能。不能还是不愿意？不愿意，所以不能。你说过你并不真的是性无能呀。不错。就是说你也跟别人做过爱？当然。结果让你感觉羞耻，是吗？不，我的问题不在这儿。那，你的问题是什么？——不觉中，已经是安在向詹提问了。

“问题是那种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忍不住要说谎。”詹说。

安说那现在，你也是在骗我吗？詹说不，不全是。安问他，那还有什么呢？

“是这样，”詹说，“那样的时候，我总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感情。可这样，就怕别人不能理解，尤其是爱我的人。”

安说：那你从此就不再做爱了？詹说不，我没想过。安说要是你爱我，你会不会（做）呢？詹急忙说不不，我并没有爱上你。安说：要是爱上了呢？詹说这问题我没法回答。安问为什么？詹说为什么我都说过了。安说：可我还是不明白。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詹说，“我变得太多了。这让我很难再和别人沟通。甚至有时候我设想和她交谈，都觉得，恐怕再也不能……”

“她？她是谁？”安这才意识到，詹的心里一直存在着另一个交谈对象，一直被另一个人占据着，“她是伊莉莎白吗？”

詹一惊，甚至连他自己也才刚刚明白了这一点，苦笑道：“大概是吧。”

现在你还跟她有联系吗？不，没有。安说：你想伊莉莎白对你这些录像会有什么看法呢？安说：她未必会很理解吧？安又说：既然你痛恨说谎，那你会把这些事告诉伊莉莎白吗？詹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什么都不会做。

“你回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考虑这件事吗？”

“不，我是为了，让事情有个结束。也算是一种解决。我希望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能够了解这一点。”

安感叹说这太不公平了，九年了你才回来，难道就是这么个结果？你这辈子就打算这样下去吗？安望着詹，目光中满是怜爱：到底都是为了什么，你也不能跟我说说吗？詹一脸沮丧和无奈，试图回避这样的问题。安却忽发奇想，猛地抓起摄像机，对准詹：我要你回答！詹躲避着她的镜头说：别别，千万别这样。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拍女人谈性的录像？告诉我。”

詹一边躲闪着镜头一边说：“要我告诉你什么呢？我的一生？从头到尾？可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我是怎么回事呢！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也许能帮你，安说。帮我什么？帮你解决问题。詹说我有问题吗？詹说我觉得比起你们的生活，我的要健康多了。这个嘛，安承认。但她对詹说：你也有问题。詹说：可那是我自己的事呀。安说未必，每个走进你生活的人，就都跟你的问题有关系了。安说比如我，我要跟彼得离婚是迟早的事情，但我现在下这个决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

“唉，这可真是糟透了！”詹无奈地摇着头，“我花了九年时间来构造我的生活，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

詹转过身去，久久地望着窗外。安挨近他，轻轻地理一理他的头发。詹闭上眼睛，接受着，或者说是承认着。安抚摸他，并要他也抚摸她。安亲吻詹。詹把桌上的摄像机关掉……

——荧屏上一片雪花。彼得看得发呆，发愣，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彼得走出屋门，见詹坐在门廊前。不知是出于良心发现而不想再说谎，还是出于报复，彼得把他曾跟伊莉莎白上过床的事告诉了詹——那是在詹和伊莉莎白分手以前的事。

彼得走后，詹回到屋里，把那些录像带一盘一盘都掰碎，扔进垃圾箱……

85.结尾与无限

“完了？”丁一问。

“可以算完了，”秦汉说，“还有一分多钟吧。”

“结尾怎么回事儿？”

“结尾怎么回事儿你认为重要吗？”

丁一盯着荧屏上的“雪花”发愣，样子很有点像影片中的彼得。我知道这厮未必是全看懂了，但他分明是感到了这部影片的与众不同。

他悄声问我：好像是有点儿意思，是吗你说？

我心说好，孺子可教！便反问他：哪点儿呢？比如说哪儿，什么，或者说怎么，有意思呢？

他捧了酒杯瞪着电视想了又想，然后抱怨：“谁这么手贱把结尾给洗了？”

“我，我洗的。”秦汉说，“你那么想知道结尾吗？好吧我告诉你，老套子，安和詹相爱了。”

“然后呢？”

“问得好。然后呢——这才是结尾！所以那种人为的东西最好是去掉。”

那丁便又悄声问我：嘿，你说呢？／我说：这问题还是你们俩谈吧，对我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结尾。／啥意思？／字面上的意思。／你是说，压根儿就都是谎言，根本就没有爱情？／哎哟喂怎么了这是？刚夸完你“孺子可教”。没有结尾就是没有爱情吗？

“娥的想法倒是跟你差不多。”秦汉把话头接了过去，“娥也是认为不如保留着那样一个结尾，否则嘛，她说人活得就怕太过荒唐了。”

“对呀对呀！”丁一说，“你不觉得娥是想……想保留住一点儿希望吗？”

好极了，好极了！丁哥们儿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了，就这句话你说得靠谱儿。

连秦汉也点头，但他笑一笑又说：“可是有吗，希望？”

“应该有。”丁一回答得有点含糊。

我急忙帮腔：“当然得有！”我心说废什么话呀，要是连希望都没有我上你们这儿干吗来了？

“当然得有？”秦汉抓住了那个“得”字。

“或者说，一定会有。”

“那好，说说看，你都希望什么？”

“比如说吧，刚才那部影片希望的是什么？”算了丁一，还是我直接跟他练吧，我不信今儿我还真碰上对手了！“希望的是没有谎言！至少在某种时刻，至少要有一种机会，人与人可以赤诚相见，可以相互袒露心魂。”

“不错，你说得很动听，但我问的是：这可能吗？”

“你可能不死吗？但是你要活着！”

这一下把秦汉问得频频喝酒。对于我的突然加入，他明显有点措手不及。

“死，”半天他才又挤出一句，“你觉得可怕吗？”

转移主题，这家伙在转移主题！不过这恰恰说明我点到了他的要害。

“怎么，你不怕？”我心说来吧，既有班门弄斧的，就有将计就计的。

秦汉晃着酒杯，看那殷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潮汐般爬上爬下，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死有什么可怕？比如说吧，每一个人都不过是水面上的一个浪，浪死了，水还在。”看来这问题他早有深思熟虑。

“那又怎样呢？”我问。

他笑笑，说：“惹麻烦的总归是浪，平安快乐的，永远是水。”

“你是说，没有浪的水？”

“我是说永恒。”

“永恒的死水？”

他又是一怔：“唉，算啦算啦，这不是谁都能懂的。问题是你没到过那儿。”

我暗笑：倒是你懂！“你到过哪儿？”

“怎么说呢？”秦汉瞄一眼丁一，意思是：跟你说这些，你能懂吗？然后舒一口气道：“那儿嘛，说文了就是无妨无碍，得大自在；说俗了就是想哪儿是哪儿，彻底的自由，毫无限制。”

“无限——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也可以这么说。”

“可是无限，”我问秦汉，“怎么能到呢？”

我又问：“一到，不就又成了有限了？”

我又问：“无限的意思，不就是指无穷无尽吗？”

我见他的酒杯在微微颤抖。“嗯……或者说，是通向无限吧。”他说。

“可哪儿不是通向着无限呢？比如此时此地，不通向无限？四周，空间和时间，任何角度任何方向，不从来都是通向着无限的吗？”

他又开始不停地摇晃酒杯了，微笑中明显有着一丝惊愣，但很快，微笑掩盖掉惊愣，他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咳，算啦，不说这个。”

“天机不可泄露？”我紧盯着他。

他机智地把话题拽回来：“可你还没告诉我，希望在哪儿？”

“好，我告诉你：你，秦汉，此时此刻，就在希望中。”

“何以见得？”

“希望，恰恰就是通向，而非到达。”

“你真固执。可我敢跟你打赌，你那种希望根本就没有希望。”

“希望就是希望，怎么会又没希望了呢？其实，你是想说根本就不可能实现，对吗？”

“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丁一插嘴道，“只要有希望，只要那希望是正当的，为什么不能实现？”（事后我发现，由于丁一的插嘴，还是让秦汉转移了主题。）

“比如说，性，”秦汉说，“你还记不记得詹说的那句话？——‘问题是那种时候，我总觉得我忍不住要说谎’。”

“记得。咋了？”

“以性为引诱的爱，注定的，从始至终包含着欺骗。”

“注定的？不太绝对吗？”

“当然绝对！因为性，从来是优胜劣汰。可是爱是什么，爱是为了什么，你想过没有？”

唔，身魂牴牾，他肯定是要说这个了（我当然想过，比如说我一向是以某种祈盼为鼓舞，而那丁压根儿是欲望的燃烧）！看来这秦汉还真不是个好对付的。

他放下酒杯，一边来来回回地踱步一边说：“谁都会说性爱，性爱性爱性爱！其实呢，性跟爱压根儿两码事，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为这个。性，压根儿是要挑好的，挑美的，挑酷的、靓的，挑健康的、聪明的、有能力的，或者是有思想、有抱负的，有作为的……总之是优势群体。优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各方面的强大，意味着可以多多地占有！当然不光是物质，还有荣誉、声名、权力，总之优势意味着权力！人们只知道钱、权可以交换，却忽视了名、权也可以交换，一切刚才说过的那些优势都可以拿来跟钱和权做做交易。这是个以利易利的时代，哪儿还有爱什么事儿？”

啊，这个秦汉！

“可是爱，爱是什么呢？”他又说，“爱是要你平等地善待一切，一切他者，一切上帝的造物！可要是连人都要分成三六九等，你还能善待什么？要我说，什么滥杀野生动物呀，过度砍伐、过度放牧呀，水资源枯竭呀，把臭氧层弄出个大窟窿来呀，等等等等都属性的作为，权力的作为，物欲的作为，早已经毫无爱意！”

你必须承认，“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

“性爱性爱，如同说水火水火。你认为水和火，可以相容吗？”

“照你这么说，爱情，是不可能的了？”

“要是人都那么看重性的话！”

“你不会认为，人，应该绝种吧？”

“对不起，这回是你在偷换概念。”

我KAO，丁兄，你这老同学厉害呀！

86.娥

所以，见了娥，没几句话，丁一就说：“你哥这几年修炼得都快成仙了！”

娥说：“你见着他的朋友了？”

“怎么着，闹了半天他也有女朋友呀？”

“他怎么就不能有？”

“我看他够当和尚的了！”

“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完全是感觉。我瞎说。”

“不全是瞎说。不过，他的朋友，非得是女朋友吗？”

“啥意思？”

“没别的意思。”

“再说一遍。”

“你要是听懂了，就搁在肚子里，要是听不懂就甭问了。”

“哇，真的呀！”丁一目瞪口呆。

这几天让我们目瞪口呆的事似乎多了点，先是那部电影，然后是秦汉兄的高论，现在又爆出这么个新闻。

“他没跟我说呀？”

“要他怎么跟你说呢，等他爱上你？”

“是吗！”丁一跌倒在沙发里，随即大笑。“爱上我？”丁一看看镜子里胡子拉碴的自己，笑一阵愣一阵，愣一阵笑一阵，“你没骗我吧，娥？”

他的笑感染了娥，娥亦忍俊不禁。两个人面对面倒在沙发里，止不住地大笑，笑到最后竟似不知在笑什么了，好像只是在笑对方的笑。

我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温馨。人们一起这样肆无忌惮地笑已经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了！大概要追溯到童年，追溯到那个瑞雪纷飞的大年初一，追溯到男孩丁一挣脱开母亲，一丝不挂地跑进雪地里，跑进花花绿绿的那些女孩们中间的时候。

“不过，不过，”娥终于忍住笑说，“总怀疑别人欺骗，也是谎言之一种。”

丁一的笑这才停止，渐渐收敛成长久的感慨。

“别问他。”娥说。

“废话，我傻啦？”

“不不，他倒好像无所谓，只是我们互不过问这方面的事。”

“信念？”

“不，习惯。”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用秦汉的话说，一切都不过是你自己的理解，或猜想。”

“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这个嘛，就像那部电影里安说的：‘你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吗？’你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真的吗？”

“他知道你怎么想吗？”

“我们也都不向对方解释自己的事。”

“也是习惯？”

“也是。”

“这些年他都干什么来着？”丁一问。

“不过我倒是能够理解那样的事。”娥说，“虽然我自己不是。”

“你不是，但是你理解？”

“不可能吗？可能的，丁一我告诉你这是可能的。而且很可能，那样的爱倒是更真诚，更纯粹，甚至是更高贵的。”

“怎么呢？”

“因为，非常可能，那倒是完全的心魂与心魂的靠近。”

是呀，心魂本没有性，心魂只有别。

“那，你为什么不是呢？”

“习惯。我想过很久了，结论还是：习惯。”

一阵沉默。两个人似乎才都有机会打量对方，察看时光在各自脸上留下的印记。

可是，性，怎么会只是一种习惯呢？

娥望着丁一，似乎寻找着什么，等待着什么，或已从丁一的沉默中听出我的声音了。

“不对吧？”于是乎那丁学着我的话说，“不不，那应该是语言，是表达，是独特的话语，或者说是一种必要的仪式，怎么会只是习惯呢？”

娥愣了一下，或者愣了很久，然后几乎跳起来：“哇，这话说得太棒了！”

我觉得此时的丁一和娥，就像那影片中的詹和安（在酒吧里的那一场）。

“你再说一遍。”娥的目光满含期待。

“性，应该是一种，独特的话语……”

“喔！真的真的，这话实在是说得太好了！我只是没能找到这几个词——仪式，表达，话语……喔，真是太棒了！这是谁说的？”

那丁兴奋地望着娥，唯腼腆地笑；他当然知道是谁说的，但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娥膝碰膝地在丁一面前坐下，毫不掩饰惊喜后的轻松、愉快，甚至亲近。

这时我已经明白，此丁与此娥的爱恋已是在所难免。

“但有一点我不同意秦汉。”娥说，语气平和、缓慢，“性，未必只是说生理的差别。（不错不错，那不过是身的标记。）同性恋，其实也是离不开性的，不同的身体就是。不同本身，就是性。不同的心魂在相互寻找，不同的路途期待着交会，这就是人生本来的性质。性别性别，其实主要不是性，而是别！（是呀是呀，别，才是心魂的处境。）或者说人，最根本的性质就是别。性的根本意味，就在于别……”

唔，夏娃，夏娃！我想娥会不会就是夏娃？

“你怎么了？”娥发现丁一的呼吸有些紧。

“没事儿，你说。”

“其实灵魂是没有性的，灵魂只有别。（天哪天哪，英雄所见略同！）就像劳拉说的：‘我想脱。我想让他看我。’看我的什么？身体吗？身体谁没见过？是心魂！你想看的和你想让别人看的，其实都是心魂！因为，灵魂，曾经以‘我’的名义，和‘你’分离……”

是呀，曾经漂浮在水面上而后分离的，曾经自由于伊甸之中而后分离的，说到底是灵魂哪……啊，毫无疑问夏娃她来了，夏娃已然来到了秦娥！但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

“很久了，很久很久了。”

丁一悄声问我：在学校的时候吗？当娥发给我那条四寸宽的红布的时候，夏娃她来了没有？当我们，向着别人不断张望的时候，夏娃她来了吗？／但是肯定，我说，当那首“流氓之歌”唱起来的时候，夏娃她还在远方。

娥说：“你还记得那影片中詹说的一句话吗——‘问题是那种时候，我总觉得忍不住要说谎’？”

“秦汉也是拿这句话问我的。”

“他怎么说？”

“他说，以性为引诱的爱，注定包含着欺骗。”

“唔，这他可是有点儿过分了。性，为什么一定是欺骗呢？你说得对，那也可以是表达呀！那为什么不可以是更彻底、更真诚、更极端的爱的倾诉呢？”

“只是，我不明白，”丁一说，“为什么，詹总觉得那是在说谎？”

“噢，我是这样看，”娥说，“要是他觉得不能尽情尽意地袒露，要是他尽情尽意地敞开却被认为是不道德，要是他因而不敢再尽情尽意地做那些极端的身体表达，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是在说谎？这么说吧：要是在爱情中，做爱的时候，也得分分寸寸地把握好尺度（就譬如“房中术”），也得用些毫无个性的公共话语（就譬如什么“矜持”和“尊严”），那你说，是否，倒更像是谎言了呢？”

啊，了不起！娥你真是了不起！是夏娃带给你这智慧的吗？

“你注意到詹的另外一句话没有？”娥又说，“‘在那样的时候，我总是不能靠语言来表达感情。’那他靠什么？靠什么，你想过吗？靠性啊！靠身体，靠袒露，靠动作，靠那种白天不可以言的言，平素不可以说的说！”

唔，是的是的，那话（儿）——那种非凡的话语！

“可要是，这样的话语不被理解反被看成龌龊，要是在那样的时候人们也不得不遮遮掩掩，你想，你想想看詹会不会觉着是在说谎？”

对呀对呀，那才是说谎，那才是说谎呀！丁一大喜过望，兴奋得在娥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了不起的娥和了不起的夏娃呀，这下丁一能够回答那部影片好在哪里了，这下我们终于看懂那部影片啦！岂止是看懂，让我说，那简直是一次伟大的平冤昭雪——云开雾散，那一向被埋没、被亵渎的非凡话语终于重见天日，可以自信其善、可以自负其美了！

娥靠在窗前，舒心地望着窗外，望着近树、远山，和远山背后的飞霞。

丁一则呆呆地望着娥，望着映在玻璃窗中的娥的侧影，望着她背后的蓝天。

蓝天明澈，深远，一只白色的大鸟展翅飞翔。大鸟悠然地扇动着翅膀，终于飞出了窗框，跨越了早春的枯疏和初夏的烦躁，来到了郁郁葱葱、阳光雨露最为丰沛的盛夏时节！

“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暴风雨过去后，天空多晴朗……”一个名为帕瓦罗蒂的声音唱遍世界所有的地方。

87.无所谓？

马虎的丁一第三次走进娥的家门时，才注意到书桌上有个镜框，里面是个开怀大笑的小姑娘。

“你生来就这么快乐吗？”

“不，那是我女儿问问。”

“问问？”

“她什么都要问。”

丁一想起来了，秦汉说过：（娥）结倒是没结（婚），但是已经离了。

“一个不合法的孩子，”娥说，同时扫一眼丁一的反应。

“没有人的批准，但是神把她送来了。”娥又说，似乎是希望这个话题不要马上结束。

“怎么没见她？”

“你说谁？”

“当然是问问。”

“哦，她在幼儿园。”

这孩子真像她母亲，想必很快就会跟中学时候的娥一模一样了。

“几岁？”

“四岁。”

唔，娥四岁时也是这样吧？娥四岁时夏娃还在远方，我也刚到丁一不久。四岁，那正是我和丁一走出屋门，走进阳光，走进风与花香的时候吧？正是我们走出院子，站在门前的小街上，因为丁一裸露着那朵俏妙的萌芽而遭遇别人耻笑的时候吧？那时候，未来是否已经写好了？或正藏在一个微小的细节里等候时机？命运终于看中的那个细节是什么呢？一个“情”字——比如丁一？抑或“无情”——比如问问的父亲？总之，当某个细节一经选定，未来差不多就已经写到了现在。接下去是怎么写的呢？

“你怎不问问问问的父亲？”娥终于提醒道。

“啊，无所谓。”

“无所谓？”

丁一回头看看娥，意思是：这算问题吗？

但娥还是问：“对谁无所谓？”

“当然是对我。”

“我是说，你是对问问有个爸爸无所谓，还是对问问无所谓？”

她还在问：你是对找一个情人无所谓，还是对你的爱人有个前夫无所谓？／我对别人无所谓，对别人的、已经结束了的过去无所谓……／但是你不想问。不想问，是不是还是有所谓呢？

胆怯的丁一不再听我说。狡猾的丁一不再听我说，而是对娥说：“怎么能是问问呢？我们怎么能对问问无所谓呢？”

“我们？”娥紧盯着丁一，把“我们”这俩字放在他脸上去比较，去确认。

“是，我们。”丁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感动了。

娥慢慢转身，捧起那个镜框，看着，仔仔细细地看着，然后抱进怀里。

无所谓，告诉你我什么都无所谓。／什么呢？／只要娥是爱我的我对什么都无所谓。／你越是这样强调，丁兄，我倒越是有点担心呢……

“也许，”娥说，“我们还是应该都听听对方的过去。”

“以后吧，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88.梦

这夜丁一乱梦纷纭。一会儿是娥，一会儿是那个电影里的人物，一会儿又是久违了的那位素白衣裙的女子。

素白衣裙的女子忽然有了安的容貌，并且操着那电影中的口气问：“你都采访些什么？”

丁一不由地模仿了詹的回答：“都是关于性的问题。”

“性的什么问题？”

“性的所有问题。”

“比如说？”

“……”

丁一稍一迟疑，那素白衣裙的女子又变成娥了。娥问：“那，我想到什么都可以问吗？”

“当然。”

“你愿意说吗？”

“当然。”

“对谁都愿意说吗？”

“当然。啊不，对……对谁呢？”

“无论谁。任何人。所有的人。所有的，别人……”

“所有的别人？”

“对。行吗？”

“……”

一阵恍惚，那素白衣裙的女子忽又相貌模糊，像以往那样融进茫茫暗夜。

暗夜中响起了彼得的声音：“你跟他签了什么文件没有，保证他不能播放？”

接着是劳拉的声音：“对不起，没有。”

又是彼得的声音：“那你的麻烦就大了，你没有任何法律保护！”

又是劳拉的声音：“不会的，我信任他！我要他看我……”

然后是安的声音：“你疯啦？他会播出来让所有的色狼都看见的！”

劳拉的声音：“不，他不会。”

安的声音：“你甚至还不认识他呀！”

劳拉的声音：“我倒觉得我认识！”

…………

“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丁一大喊着惊醒。

夜色深沉。借此机会我安慰他：没事儿没事儿，其实你跟娥还什么都没说呢。

丁一的呼吸渐渐平稳。瞅准时机我又提醒他：可是，你不能不跟娥说，你不能不跟夏娃说，因为，你不能对她们有哪怕是一丁点儿的谎言！

丁一望着黑暗，望着漫漫长夜：是的，我懂了。／你懂了什么？／伊甸的盟约。／否则会怎样你可知道？／否则夏娃就会离开娥，娥就又会走进别人……

好哇好哇，千呼万唤盛夏来临，此丁一已非彼丁一了！

于是，当那素白衣裙的女子再度飘然而至时，已完全恢复成娥的容貌和娥的声音了：“那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说呢？”

“因为，”丁一说，“因为你说过，灵魂曾以‘我’的名义，和‘你’分离。”

娥笑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第一次接触到女人的身体，是什么时候？”

“十五岁。”

“她是谁？”

“泠泠。”

“泠泠也十五岁？”

“不，她十九，也许二十。”

“什么感觉？或者说，怎么开始的呢？”

“我只是想看看她，想真……真正地看看她。”

“难道你没见过她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在没有别人的时候她……她会是什么样。因为白天，或者平时，在你能看见她的时候她总是那么骄傲，而且优雅，而且她……她一坐下来就总是用裙子把身体裹得严严的……”

“那有什么关系呢？”

“没……没什么关系。但，但好像我们之间永远都是别人，永远都只……只能是别人。”

“那你呢，不想让她也看看你吗？”

“啊不，不不！”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泠泠她会……会看不起我的。”

“看不起你？看不起你什么？”

“也许，也许是我还太小吧，我还没有长到她那么大……”

避重就轻，丁一你还是避重就轻！我提醒他，这样的时候你还要说谎吗？对娥你还要说谎吗？坦白了吧哥们儿，你怕泠泠看不起你，是因为那时你还叫丁二！

那丁的脸“腾”的一下子热起来。

是的，丁二，一个厨师的儿子，十五岁，也许还不到十五岁，那个夏天，那个夏天的某个夜晚，即那首“流氓之歌”唱响之前的某一年，这丁就已经有过一次不轨行为了。谢天谢地幸好那件事不为人知，否则“流氓之歌”早就响遍丁一的春天了。那件事，尘封心底已经多年，丁一差不多都快给忘了。可我是不会忘的。那记忆不过是躲进了一个不敢出声的角落，迄今讳莫如深。讳莫如深是因为，那记忆除了被认为是龌龊，下流，丑陋……之外别无出路。或者是因为，白昼中从来就没有它的位置，白昼中那欲望一向是失语的。再或者是，那心情无论怎样呼喊，都一样会湮灭在无边的寂暗中。现在詹触动了它们。现在安理解了它们。现在娥允许了他并期待着他的诉说。

那个素白衣裙的女子，泠泠，自打我来到丁一就与我们同住在一条街上，但其时丁一尚在年幼，还不足以发现这个女人。唯当一日春风骤起，吹入丁一（即那个暑假的某一清晨之后），我们才看见了泠泠的美丽。当青春的泠泠挺然、傲慢地走过我们面前时，是什么，强烈地吸引了丁一的注意？——哦，丰腴盈满的胸、腰、臀一线，怎地忽具魔力？当成熟的泠泠优雅、芬芳地与我们擦肩而过的刹那，是什么，竟让那丁魂不守舍？——哦，步态轻灵、眸光顾盼，一颦一笑都富风采！有那么一段时间，丁一特别喜欢到街上去玩，“妈，我到外面去玩一会儿。”“跟谁呀？”当母亲回头看时，那厮早已不见了踪影。然而有好几回，母亲发现他只是在那小街上站着，愣愣地发呆。母亲不知道他在干吗，但我知道：他是在等泠泠。泠泠不知道他的心情，但是我知道：只要能够看见泠泠，看上她一眼，那一天便是节日，或那一夜的梦里便都是阳光灿烂。

丰腴盈满，丁一望着泠泠，泠泠却对他视而不见。步态轻灵，眸光顾盼，泠泠走远了，回家了，丁一依然望着她，望着她的家门，望着她的窗口，望着她窗前的灯光。天黑了，夜来了，丁一还是望着她，望着泠泠的优雅与傲慢，望着泠泠飘飘展展的素白衣裙，一直望进梦里……

前面已经说过了，由于对泠泠的重新发现，此丁已初步感到了“丁二”之名的低俗。现在，随着对泠泠日以继夜的盼望，那感觉便更趋强烈，终至于这丁灵机一动有了更名的念头。

但名字还没来得及改，某个夏夜便匆匆来临。在没有月亮的星空下面，在没有别人的小花园里，一棵盛开的桂花树下，那个夜晚不期而至。在桂花一阵阵浓郁的香风之中，十五岁的丁二见那条素白的衣裙如荧光闪闪，见那团飘展的雪白铺开在沾满夜露的草地上……那天晚上是怎么了？泠泠竟然允许他抚摸她的衣裙，泠泠竟允许他的手隔着那层雪白的衣裙在她的身体上徘徊，丁二心里不免有种欲念在跳：她还会容忍我怎样呢？但是我喊住了他：嘿！干什么你要？他便急忙把手缩回来……但是流萤点点，星空迷乱，那丁侧耳听听，见泠泠一点都没生气，便又把手伸向她，伸向那诱人的起伏，伸向那灼人的温热……泠泠的呼吸也似急促起来，但并不制止……倒是我制止了他：喂丁二！你怎么了，你真是这样的人吗？他就又急忙把手缩回来……然而那醉人的桂花的香风啊，吹得人仿佛要灵魂出壳，那迷人的夜的寂静啊，似乎不容我再有干涉，于是那丁终于摆脱开我，把手伸向了泠泠敞开的地方……她或许早就料到了，或许已经听见了——少年丁一的萌芽正悄然地昂扬，开放。但泠泠默不作声……直到他触到了她小巧的内衣，直到他颤抖的手指试图挤进那丝绸织物的边缘，泠泠才猛地闪开，坐起，在流萤与繁星的群舞之中重新裹紧衣裙，似从那荒寂的天之深处问道：“你还这么小，就这么坏吗？”

“那你呢？”娥问丁一，“你怎么说？”

那丁正自回想，劳拉已跳出来替他回答：“整个那个夏天他都躲着我，后来他就搬家走了。多差劲！”

娥问丁一：“那你，到底也没看见她吗？”

丁一点点头，似乎至今仍存遗憾。

“不不不，”我说，“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泠泠也在想念别人。像泠泠那样傲慢的人也是一样，也在盼望别人。”

89.梦想与戏剧

丁一把这梦讲给娥听，把我们自幼的这一类梦想都讲给娥听。

不料娥却说：“真的，我看你可以搞戏剧。”

“戏剧？我？”

“戏剧，你！”

“你看我行？”

“我看你行。”

实在说我也一直觉得丁一是这块料。我一直觉得他什么也干不好唯独能干得好戏剧，何况从小他就表现出了这方面的天分。

“你怎么看出我行？”

“因为你会做梦。”

“哈，谁不会做梦呀！”

“未必。”

“可我别的还什么都不会呀。”

娥说：“要是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做梦，那就瞎啦。”

娥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现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现实，一辈子两万多天都不做梦，从来也看不出现实有什么破绽，你说，那样的人能懂戏剧吗？”

娥说戏剧其实就是梦呀！她说很多人搞了一辈子戏剧也没弄懂这个，一辈子津津乐道的都是模仿现实，一辈子都在夸耀自己演得像！像什么？像现实？像大街上？像办公室？像会场？像party？像澡堂子？像配种站？娥说可现实用得着你像它吗？现实根本就不理你，你爱像不像，现实走着自己的路根本就没把你放在心上。可要是现实走得毫无人味，娥说请问咱干吗非得像它呢？咱干吗非得像谁不可？咱能不能就像咱自己，就像咱自己心里想要的那样？

娥问丁一：“你还记得安问詹都采访些什么，詹是怎么回答的吗？”

丁一模仿着詹的口气：“都是关于性的问题。”

“性的什么问题？”

“性的所有问题。”

“比如说？”

“她们都做过什么，想要又不肯说的是什么……”

娥说好了，不肯说，是因为什么？想要的，究竟又是什么？不肯说，是因为现实的威胁！想要的，就是走出这现实的威胁！既然这样，娥说，何妨就去要你想要的呢？娥说我们凭什么非得恭维现实，顺从现实？现实，我们凭什么非得喜欢你不可？我烦了你了，我腻了你了，我讨厌你行不行？我不想再像你了，我不想再跟着你了，你也甭没事老追着我，娥说就这样你看看行不行？好了，这样一来就有了梦想了，就有了戏剧了，戏剧就冲出现实了，戏剧就把现实给扩展了！你问扩展到哪儿去了是吗？娥说我告诉你，扩展到无边无际！

“所以我跟你说，戏剧，从来就在现实之外。”

“或者说，戏剧所求，即现实之外。”

我说：“可这岂不又等于是说，戏剧一向都在现实之中？”

“好，说得好，现实之中！”娥说，“在现实之中向往着现实之外，所以戏剧说到底是梦想，说到底是不现实。”

“不现实，”丁一说，“但要实现，对吗？”

“OK！”我和娥一起为这蛮憨之丁喝彩，“这才是戏剧呀！”

“但是，实现，可能吗？”丁一又想起了秦汉的话。

“怎么不可能？比如说，泠泠不可能爱你，但这并不影响你爱她，你爱她这件事已经实现了。”

“实现了吗？我怎不知道？”那丁睖睁着俩眼，又犯傻。

哎咳，丁一呀丁一，咋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呀你？娥的意思是：你爱没爱过泠泠？爱过。好，爱过即是爱的实现呀！

“噢噢……”那丁搔首呆笑，茅塞顿开。

娥也笑：“你爱了，和你没被爱，两码事。”

“戏剧也一样，”我说：“实现，和现实，是两码事。”

“OK！”娥与那丁击掌相庆。

娥说所以呀，人就想出了一种方式，让不可能成为可能，让不现实可以实现，比如剧场，比如舞台，比如灯光。娥说，剧场和舞台，圈定了什么？圈定了一块自由之地！舞台灯光照亮了什么？照亮了一种时间，在这样的时间里心魂将不在意现实要说什么，只在意现实之外可能怎样，以及还可能怎样。

我说：“以及还可以不怎样。”

丁一说：“以及还可以管他怎样不怎样！”

O——K！

那天丁一告别娥，跟我一起回家的时候，太阳里又传出那首美妙的童歌——

“啊来吧，亲爱的五月，给树林换上绿装，让我们去小河旁，看紫罗兰开放……”

我们不由得驻步，跟着哼唱：“啊来吧，亲爱的五月，快带来紫罗兰……”然后我们踏着节拍，边走边唱：“我们是多么希望，重见那紫罗兰，啊来吧亲爱的五月，让我们去游玩……”渐渐地歌声高亢，我们唱得尽情尽意、不管不顾：“啊五月，五月，亲爱的五月……让我们去小河旁，看紫罗兰开放……”

街上的人必是以为有个人疯了。

90.呼唤与歌唱

我们一路低吟高歌。在丁一的记忆里我们从午后一直走到了深夜，而在我的印象中我们一直就没停止，从深夜一直走进了黎明……唱着五月，唱着紫罗兰，我们从城市的这边走到了城市的那边，从山的这边走到了山的那边，走向飞霞，走向飞霞的后面，从现在一直走向永远……

人，你为什么要唱歌呢？最初，人是怎么想起要唱歌的呢？为了表演？为了庆祝？为了出售，为了票房和排行榜？显然不对。不可能是这样。在从伊甸至今的路上，在张望别人和寻找夏娃的时候，在那孤独、寂寞与焦灼的行旅中，你表演给谁看？你出售给谁买？你庆祝什么？不哇，那是呼唤，是一路的呼唤！

心在呼唤。

寻找即是呼唤，寂寞也是。焦虑是呼唤，孤独就更是。那山峦，那飞霞，那天际，那走不尽的路和做不尽的梦啊，全是呼唤！

自古的民歌都是情歌。

自古的情歌，都是亚当和夏娃的心愿——你在哪儿呀，我的爱人！

这一躯身器实在是狭小，拘束。这一双望眼实在是模糊，迷茫。唯呼唤可以冲开这狭小的身器吧，唯有歌声可以飞扬得辽阔——顺天而游，信天而游，让远在不知何方的爱人能够听见！

所以人要歌唱。

也所以才有虎啸狮吼，燕语莺歌，才有猿啼鹤唳，马嘶鹿鸣……那都是拘魂要冲开身器，去会合远方的情侣吧？所以也才有风呼雨唤，电闪雷鸣……四季轮番地歌唱，未必不是由于爱的愿望和为了爱的收获。

是呀是呀，所以人要歌唱。那压根儿就不是为了表演和庆祝，更不可能是为了票房。那是呼唤，甚至是呼救哇哥们儿——囚于身器的心魂在击壁而歌！

91.引文：比如春天，比如摇滚

比如年轻的歌手没日没夜地弹唱，呼喊，甚至号叫，那是因为什么？因为春天，灵魂尚在幼年，而生命力已如洪水般暴涨——幼小的灵魂被强大的躯体所挟持，简陋的灵魂被豪华的躯体所蒙蔽，喑哑的灵魂被喧腾的躯体所埋没……

万物生长，到处都是一样。那时大地披上盛装，一度枯寂的时空突然间被赋予了一股巨大的能量，灵魂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欲望被刺激得不能安宁。我猜那震耳欲聋的摇滚并不是要你听，而是要你看。灵魂的谛听牵系得深远那要等到未来，等到秋天，此时年轻的歌手目不暇接，是要你看。看这年轻的躯身多么强健，看这美丽的有形多么辉煌，看这无形的本能多么不可阻挡，看这天赋的才华是如何表达这一派灿烂春光。年轻的歌手把自己涂抹得标新立异，把自己照耀得光怪陆离，他是在说：看呀——我！

可我在哪儿？我是谁？

我怎样了？我还将怎样？

我终于又能怎样呢？

先别这样问吧，这是春天的忌讳。虽不过是弱小的灵魂在埋没中的暗自呢喃，但对春天这是一种威胁，甚至冒犯。春天不理睬这样的问题。而秋天还远——这是春天的佳音，春天的鼓舞，是春风中最为受用的恭维。

所以你看那年轻的歌手吧，在河边，在路旁，在沸反盈天的广场，在烛光幽暗的酒吧，从夜晚一直唱到天明。歌声由惆怅到高亢，由枯疏到丰盈，由孤单而至张狂（但要真诚）……终至于捶胸顿足，呼天抢地，扯断琴弦，击打麦克风（装出来的不算）；熬红了眼睛，眼睛里是火焰；喊哑了喉咙，喉咙里是风暴；用五彩缤纷的羽毛模仿远古，然后用裸露的肉体标明现代（倘是装出来的，春风一眼就能识破），用傲慢然后用匍匐，用嚣叫然后用乞求，甚至用污秽和丑陋以示不甘寂寞，以示与众不同……直让你认出那是无奈，是一匹牢笼里的困兽（但肯定是装不出来的）！——但，到底是什么呢，被困在了牢笼？其实春天已有察觉，已经感到了：我，和我的孤独。

我，将怎样？

我将投奔何方？

怎样，你才能看见我？我才能走进你？

那无奈，让人不忍袖手一旁。但只有袖手一旁。不过慢慢地听吧，你能听懂，其实是那弱小的灵魂正在成长，在渴望，在寻求，在试图冲开身体的墙壁；年轻的歌手一直都在呼唤着爱情。从夜晚到天明，一直呼唤着的都是：爱情。自古而今的春天莫不如此。被有形的躯体，被无形的本能，被天赋的才华困在牢笼里的，正是孤寂的灵魂。孤寂的灵魂暗自呢喃，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史铁生的《比如摇滚与写作》）

92.引文：再比如春天，一直到夏天，比如流浪于是年轻的恋人四处流浪。

心在流浪。

春天，所有的心都在流浪，不管人在何处。

在河边。在桥上。在烦闷的家里，不知所云的字行间。在寂寞的画廊，画框中的故作优雅。阴云中有隐隐的雷声，或太阳里是无依无靠的寂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目光最为迷茫的那一个。

空空洞洞的午后。满怀希望的傍晚。在万家灯火之间脚步匆匆，在星光满天之下翘首四顾。目光洒遍所有的车站，走过一盏盏街灯。数过十二个钟点。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伸长然后缩短，伸长然后缩短……一家家店铺相继打烊。到哪儿去了呀你？你这个混蛋！

（你这个冤家！——自古的情歌早都这样唱过。）

细雨迷蒙的小街。细雨迷蒙的窗口。细雨迷蒙中的琴声。

直至深夜。

春风从不入睡。

一个日趋丰满的女孩。一个正在成形的男子。但力量凶猛，精力旺盛，才华横溢，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跟警察逗闷子。对父母撒谎。给老师提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街上看人打架，公平地为双方数点。或混迹于球场，道具齐备，地地道道的“足球流氓”。但也把迷路的儿童送回家，却对那些家长没好气儿：“我叫什么？哥们儿这事也归你管？”或搀起摔倒在路边的老人，背他回家，但对那些儿女不客气：“钱？那就一百万吧，哥们儿我也算发回财。”

一群鸽子，雪白，悠扬。

一群男孩和女孩疯疯癫癫五光十色。

鸽子在阳光下的楼群里吟咏，徘徊。男孩和女孩在公路上骑车飞跑。

年年如此，天上地下。

太阳地儿里的老人闭目养神，男孩和女孩的事他了如指掌。

一个日趋丰满的女孩，一个正在成形的男子——流浪的歌手，抑或流浪的恋人——在瓢泼大雨里依偎伫立，在漫天大雪中相拥无语。

大雨和大雪中的春风。大雨和大雪之中，盛夏来临。

老人躲进屋里。老人坐在窗前。这世界让他看得怦然心动，又嗒然若失：我们过去可有多规矩呀，看看现在这些年轻人！

曾经的禁区如今已经没有。

但是，真的没有了吗？

亲吻，依偎，抚慰，阳光下由衷的袒露，月光中油然的嘶喊，一次又一次，呻吟与颤抖，鲁莽与温存，心荡神驰，但终至束手无策……

肉体已无禁区，但禁果也已不在那里。

倘若禁果已因自由而失——“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

春风强劲，夏天的暴雨更是无所不至。但肉体是一条边界，你还能走进哪里，还能走进哪里呢？肉体是一条边界，因而一次次心荡神驰一次次束手无策。一次又一次，那一条边界更其昭彰。

肉体是一条边界，你我是两座囚笼。

倘若禁果已被肉体保释——“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

所有的词汇都已苍白。所有的动作都已枯槁。所有的进入，无不进入荒茫。

日趋丰满的女孩，和正在成形的男子，互相近在眼前。但是——

你在哪儿呀，我的爱人！

群山响遍回声。

从春到夏，群山响彻疯狂的摇滚，到处都是嘶哑的歌喉。（史铁生的《比如摇滚与写作》）

93.问问

现在，又是秋天了。我在史铁生的第五十四个秋天。

这几天云高天远，秋色渐浓。这几天，一当我坐在桌前，借助电脑回忆我的“丁一之旅”，秋阳中便有阵阵悠然、轻灵的琴声飘来。

是那曲舒曼的《童年情景》。弹得一忽儿流畅，一忽儿磕磕绊绊。我眼前便呈现一对母女——年轻的母亲满怀期冀地在一旁督促，年幼的女儿却学得不耐烦，小巧的手指在琴键上敷衍了事……“不行，再来一遍！”“好，这回还差不多。”“哎呀，刚才不是对了吗怎么又忘啦！”——当然，也可能是父子，父女，或不过是老师和学生，但我眼前总推不开一对母女的形象。

因为娥曾经就是那样。娥，和问问，就是那样。

某一个秋天，某一个礼拜日的早晨，当我和丁一走进娥的房门时，娥朝我们笑笑，示意丁一自己找地方坐下。娥站在钢琴旁动也没动，目不转睛地注意力全在问问的手指上，心里走着节拍。问问偷眼望望丁一，似有获救般的欣喜。但娥轻挪一步，挡住问问偷望的视线：“不行不行，再来！”女孩儿便又埋下头去，一遍遍弹响某一首枯燥的练习曲——那曲子才该叫“童年往事”吧？我想问问长大了一听见这曲子，肯定就会记起她的童年。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那首练习曲仿佛首尾相接永无休止。娥似乎已经把丁一给忘了，把她自己和所有的“童年往事”都给忘了。

丁一终于忍不住说：“你也会这样折磨孩子吗？”

娥抬眼盯住丁一，有好一会儿。

练习曲总算到了一处间歇。

“好吧问问，今天就到这儿吧。”

问问终于解放了，看也没看我们一眼就跑到院子里去了。

娥顾自整理房间，整理问问的玩具，然后拖地，洗碗，烧水……不理丁一。

我说丁一，傻啦你，还不去帮帮？

丁一跳步到厨房：“我干点儿什么？”

“告诉你，”娥说，“问问比不得别的孩子。”

“比不得谁？”

“问问必须得比别的孩子多些本事。”

“为啥？”

“因为……因为我少了一份证书！”

“可这关问问什么事？”

“你自己想。”

丁一大惑不解地看着我：啥意思她？／这不明摆着吗？／就因为问问是私生子？／别用这么难听的词儿行不？／私生子咋啦？你丫是公生子？你丫是在广场上选出来的？／我说：丁一你甭矫情，那丁二怎么啦？他干吗改名儿？

丁一垂头不语，一提这事儿他就瘪。

娥走过来，坐下，叹道：“到现在问问还没有户口呢。”

“户口算个屁！”

“可她很快就得上学了呀。”

“非上那个破学不可吗？”

娥不回答。娥光是看着我们，脸上现出一丝嘲笑——嘲笑丁一？嘲笑自己？还是嘲笑整个世界？

秋阳悄悄走进屋里，所有随它移动的影子都似陷入了回忆。远处，天边，远得近乎抽象的地方，正有些极细微的骚动一路壮大——秋风正在起程。

很久，娥才自问自答地说：“因为什么？因为这不是戏剧，这是现实！”

然后她走到窗边，望望院子里的问问。问问正跟一群小伙伴玩得快活；刚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是满头大汗、浑身是土了。

“也许我是有点儿后悔了，”娥说，“有时候我觉得我是有点儿后悔了。”

“后悔什么？”

“也许她不该来。”

“你说问问？”

“也许我不该生她。”

“那你呢，”我说，“你该来吗？”

“这不是我能管的事。”

“那她呢，是你能管的？”

“我本来可以不让她来。”

“你来了，你才能说她该不该来。”

“不对，我来了我才知道她不该来！”

“你不来，你能知道自己该不该来吗？”

“什么意思？”

“一个人，来了之后，才能考虑他该不该来。换句话说，一切在问自己该不该来的人都是因为他已经来了。”

娥瞪大了眼睛，透过丁一，直接看我。

“你没有权力不让谁来。你没有能力决定谁该不该来。甚至你都没资格考虑这件事。因为，一切能够这样问的人，都已经从伊甸起程……”

娥瞪大眼睛直接看着我。

“问问也是从那儿来。问问必然要从那儿来。或者说，有一个必然要从那儿来的小姑娘，碰巧名叫问问。”

娥瞪大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夏娃的消息。

“你，我，她，以及所有的人，都是那一次分别的后果，都是那一次起程之后的路途……”

这些话甚至连丁一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会儿他从玻璃窗上感动地看看自己的影像，好像问我：怎么样哥们儿，我说得对吗？但我顾不上理他。因为我感到，夏娃正在娥的目光中鲜活起来。因为我听见，夏娃正在娥的身体里动荡起来。因为我看见夏娃终于发现了我，发现我在丁一中等候她，已经多年。

但我没想到她竟会是如此果敢——娥一下子抱住了丁一。我没想到她竟会是如此热烈——娥贴在丁一耳边说：“你不能走了，从今天起你不能再离开我……”我没想到她竟会是如此疯狂——娥躺在丁一的怀里说：“是的，你跑不掉了，你已经落网了……”我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坦荡，甚至放浪——娥从丁一的眼睛里看着天空中的那只大鸟，说：“你还记得劳拉是怎么说的吗？我要他看我！”

惊慌的丁一急忙说：“喂喂，问问就要回来了。”

“那好呀，那让她知道她该有个什么样的爸爸吧。”

“别，先别，真的，问问马上就要回来了。”

“好呀，那就让她看看吧，一个真正的男人是怎样爱他的女人的。”

问问“砰”的一脚踢开门。

娥赶紧跳起来。

问问风似的直冲进来。

娥整理一下头发和衣裙，冲丁一偷偷一笑：是呀，这毕竟还是现实。

问问冲到娥跟前，急着说她的一肚子高兴事——“妈妈，小朗家的花花一下子生了三只小狗，你干吗只生我一只？”“妈妈，菲菲家的点子飞回来了，从老远老远的地方自己飞回来的。菲菲她爸说就是从地球那边鸽子也能自己找到路，飞回家。”“妈妈，我看见蚂蚁搬家啦！一长队蚂蚁，好长好长好长，一人抱一个孩子。妈妈，蚂蚁是黑色的怎么蚂蚁的孩子是白色的呢？”……

娥尽力回答她，尽力做到一丝不苟。

“喝点儿水吗问问，渴不渴？”

女孩点点头，但马上又说：“我想尿尿。”

娥去拉开卫生间的门：“来呀，你不是尿尿吗？”

可问问已经尿了，站着就尿了，并且一副似乎得意又似乎诧异的模样。

娥一步蹿过去：“怎么回事儿呀你，怎么又不懂得上厕所了呢？”

“姚远就是站着尿尿的。大头也是。”

“唉——”娥哭笑不得。

丁一没懂：“她说谁？”

“她学男孩子呢！”

丁一大笑不止。

问问看丁一笑，便也跟着笑，但毕竟笑得没把握，就又扭转头去问她的母亲：“妈妈，你有‘小鸡鸡’吗？”

94.夜的戏剧

夜，是一处天赋的舞台。

夜幕隔断白昼，隔断喧嚣，使戏剧的欲望萌动。

角色框闭于有限的时空，心魂敞开于无限的梦愿。

夜的戏剧与白昼的戏剧背道而驰。比如说，白昼的戏剧先要化装，夜的戏剧是以卸装开始。比如说，白昼的戏剧是要你来扮演别人，夜的戏剧则一概由“我”来演出自己。比如说白昼的戏剧是要自己消失于既定角色，而夜的戏剧恰恰相反，是要你走出人山人海。

比如说道具是一架钢琴，琴体之局部，映出一团月色的微明。

比如说那微明闪映的局部，忽然间，跳进来一缕动荡的白色。

比如说娥走近琴旁。

夜便更其沉静。月光便更其漫远。那时，赤裸的丁一和赤裸的娥相互眺望，天涯咫尺，似在那沉静与漫远之中看望以往的路途，谛听那悠久的呼唤或歌唱——

倘禁果已因自由而失，“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

倘禁果已被肉体保释，“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

肉体是一条边界，你我是两座囚笼……

因而赤裸的丁一和赤裸的娥久久地眺望，期待这天赋舞台上的可能，看那“裸体之衣”在还是不在，听那漂泊的呼唤是否已经抵达今夜的歌——

成熟的恋人抑或年老的歌手，望断天涯，望穿秋水，

望穿那一条肉体的界线。那时，

心魂在肉体之外相遇，目光漫漶得遥远……

这样，他们才慢慢挨近，才知道，那遥远的歌一向所呼唤的，即是今宵——

因而灵魂脱颖而出，欲望皈依了梦想。

本能，锤炼成爱的祭典——性，得禀天意。

相互摸索，相互抚慰，衰老的恋人抑或垂死的歌手，

随心所欲。

颤抖的双手，仿佛核对遗忘的秘语。

枯槁的身形，如同清点丢失的凭据。

这一向你都在哪儿呀！

群山再度响遍回声，春天的呼唤终于有了应答：

我，便是你遗忘的秘语。

你，便是我丢失的凭据……

于是乎疯狂，这才到来。

就像詹所说的：那样的时候，我总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感情。

就像劳拉说的：我要他看我！

就像娥曾经问过的：看我的什么？身体谁没见过？

是呀，我要你看我的隐秘，看我的欲望，看我一向埋藏的心愿……看这身形正放弃警惕，看这心魂已冲断隔离……噢，是呀是呀，这才是我与夏娃亘古至今的期待。

譬如詹的屡屡提问：你一向想要而又不肯说的都是什么？

但又有彼得的警告：你跟他签署了什么文件没有？你有没有拿到法律保障？

不过劳拉是这样回答：不，我信任他！

虽然安还是担心：你甚至还不认识他呀！

但劳拉不以为然：我倒是觉得我认识！

再譬如詹的那句名言：只有有肉体关系的人，才可能给你有益的忠告。或譬如娥与丁一的赤裸与疯狂：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把人间的谎言斩尽杀绝！

于是，就像安终于袒露心曲：你想过我吗？你能让一个女人快乐吗？我便在那浪动的丁一中应和：“能啊，娥！我当然能！”

“你说什么？”夏娃在喘息的娥中问着。

“我说能！我说我能！我说：这就是让秦汉洗掉的那个结尾吧？”

“什么结尾？”

“我是说呀，”丁一在娥耳边压低着声音喊，“这才是那部影片、应该有的、结尾呀！——”

…………

但在丁一的记忆里或在我的愿望中，这样的夜，永远都不会——或永远都不要——有什么结尾。就让他（她）潮涌潮落，一浪高过一浪；就让他（她）激流险滩，一环紧扣一环；就让他（她）灵感叠起，精彩纷呈，就让他（她）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直至风熄浪静，直至月远云高，直至娥缓缓起身走去窗前……这当儿连我也似始料不及，那丁疾喘吁吁地忽然冒出一句千古绝唱：

“娥，你的屁股好大呀！——”

娥迅即转身，立定了看他，惊讶，羞赧，却又似喜出望外。

受了鼓舞的丁一于是扯开喉咙再喊：“娥，你这个了不起的女——人！你咋会有这么高不可攀的腚——啊！”

这一声浪喊顺天而游，信天而游……于是乎那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娥与夏娃——被撩拨得愈发狂浪，痴笑着，扭动着，尽力使那丰腴的部分更其炫耀，使那隐秘的所在更其张扬……

于是我和那丁齐声喊道：“娥你平时就是这样吗——平时，以往，一向，娥你都把这珍宝藏在了哪儿呀——”

娥的脚步渐显踉跄……娥的目光渐入迷离……夏娃在娥的肉体上尽情施展，把那天赋的语言发挥到无以复加，把从伊甸至今的期冀与忧伤都洒进这月夜良辰，把娥一生的心愿和隐秘都付与今宵……

我和丁一的喊声随即变作喃喃絮语，变作梦呓般的诉说：“娥呀，你这个浪妇，你这个骚货，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原来你也是这样欲念横生，这样春情难耐，这般风情万种……那么平时，以往，一向，你也是这样的吗？可你隐藏得真叫好哇，你伪装得可真叫像呀！怎么我盯着所有那些窈窕淑女看，我都没有认出你呢？怎么我盯着所有那些优雅或妖艳的女子看，我都没能找到你呢？唉唉，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吧——你这个端庄又赤裸的娥，你这个优雅又放荡的夏娃！自伊甸一别我千里迢迢，为的就是要找你呀，如今你来了，好哇好哇你可算是来啦……可你还记得你平素的样子吗？优雅得让人仰慕，端庄得让人愧对，高贵得让人欲近不能……请你还像以往那样优雅端庄，好吗？请你还像在别人面前那样矜持冷丽，好吗？但不要再把你真实的身体遮挡起来，不要再把你真确的心魂埋藏起来，千万千万再别穿上那件素白的衣裙，或那件‘裸体之衣’吧……”

于是乎在月光中就好似在舞台上，赤裸的夏娃轻移秀步，款款而行……于是乎在寂静的黑夜里就好似在喧嚷的白昼中，赤裸的娥凝眸顾盼，旁若无人……

“对呀对呀，就是要这样！”我和丁一的喃喃絮语就好似幕后的旁白，“这样，我就不会认不出你了。这样，我就不会找不到你了。这样世界上就不会有高贵和卑贱了，就不会有‘我们’‘你们’和‘他们’了，就不会再有一个被忽略的厨师和他的儿子，也就不会有什么‘流氓’了……”

月移影动，轻柔曼妙的脚步渐成舞蹈……娥与夏娃，遂像童年那样展开稚气的舞姿，像在伊甸那样一无顾忌，伸屈，舒展，敞开，以至于暴露……月光抚摸她的丰臀，照亮她幽暗的沟壑，照耀那自伊甸而来的关键的语言或信物……

但舞蹈是什么？

如果歌唱是心灵间的呼唤，我在想：那么舞蹈是什么？

那实在是比歌唱期待得更要深远！那已不只是我在呼唤你，你在呼唤他人，已不止于我们相互间的呼唤啦，那是我们在一同呼唤上苍！呼唤，和仰望，同时也让苍天俯看你我——看这有限之身的无限表达，看这囚拘之魂不屈的行走与诉说，看这扭动的腰身，看这浪动的躯体，看这踢踏的脚步、飞扬的发缕以及挥洒的泪光……看那寂寞的苍穹因之而得了点睛之笔，看这一点欲望如何铺开成爱的恒途，或娥与丁一如何感恩于亚当与夏娃的重逢……是呀是呀，这才是舞蹈！就舞蹈的本义而言，从来就不是为了阿谀权贵，不是为了给什么人助兴，或给什么人消遣的，甚至也不单是为了你我互相的观看，那是向天而吁啊，真正的“吁天录”！——看呀你，苍天！你看这能不能行？你看这够不够好？你看这喘息着的匍匐，嘶喊着的隆起，跳荡着的昂扬和这颤抖着的流淌，这风这雨，这电闪雷鸣，这峰峦沟壑……这凹凸之花可符合了你的嘱托？这天赋的语言可道出了你的心愿吗？

啊，那个美妙的夜晚！那个疯狂的夜晚，那个不顾羞耻或已然放弃了羞耻的夜晚，那个放浪或是放浪终于得到了赞美的夜晚啊！月在中天，风在近旁，人宁愿在那样的夜里成为“流氓”与“荡妇”！

然后娥停止了舞步。也许是累了，她扑通一下躺倒在地板上，满脸是泪，快乐地哭泣着。

丁一携我退到屋中离她最远的角落，痴痴地望着她。

再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琴前，坐下。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琴声响了。

琴声响了，月光伴那温柔的旋律照耀着娥的肩颈，幽暗伴那弥漫的欲望拥揽起娥的腰身，夜风更似游弋千年的梦境，聚拢于娥的指尖或心中……

琴声由温柔而至深长，想必娥是知道，自伊甸一别，丁一的目光曾历多少眺望……琴声由深长变为谐谑，想必娥是知道，春光一度缭乱，那敏感的丁一之花曾历多少荒唐……琴声渐渐庄重，想必夏娃她已然确信：亚当已由伊甸走来丁一，我为她看守多年的庆典就在此刻……琴声进而奔涌，进而流畅，是呀上帝他必已经允诺：人间那一种非凡的话语你们如今要为她／他说，伊甸那次临别的盟约到了履行的时刻……

但琴声忽又犹豫。

怎么了夏娃？怎么了娥？啊，我当然还记得那些远山、近树，记得那远山背后的飞霞……我当然还记得那人山人海中的奔走，与寻觅……我当然还记得那些纷纭的幻梦，醒来却是无边无际的别人，无边无际的白昼……

琴声于是渐趋空净，又回到了那曲《童年情景》。——回到了丁一被授予那条四寸宽的红布之时：夏娃，你一向就在那个骄傲的娥中吗？——回到了那个瘦小而可怕的孩子的近前：娥，当我抱着那只用于阿谀的破足球回家的时候，你是否就在近旁？——回到了桂花飘香的那个夏夜：夏娃，你也曾在那个端庄但是忧郁的泠泠之中吗？你是否也会像她那样谨慎地裹紧衣裙，看我们永远都是别人，并在流萤与繁星的群舞之中说出那样无情无义的话？——回到了一个更为遥远的夏日，那丁与一个小姐姐尽情玩耍之后的难舍难分的傍晚：娥呀，要是我第二天去那棵大树下等你，你会不会像她一样再也不来？

琴声戛然而止。

“不，不会的！”——在我的印象里娥就是这样喊着，跳开琴前。

“不会的，不会的呀丁一！”——在我的印象里娥就是这样喊着，扑向丁一。

“我怎么会再也不来呢？你看看我看看我呀，我就在这儿！”——娥急切地向我们走来时，丁一记得她就是这样喊着的。“看我呀，我要你看我，我要你永远这样看我！用你饱满的热情，用你贪婪的欲望，看遍我的身体，看进我的心中！”——在我的印象里娥就是这样喊着，这样喃喃地说着，穿过月光，穿过幽暗，穿过往日与别人，走近我，直至把她炽热的隐秘贴近丁一炽热的唇舌……

于是我再度飞出丁一。就像那只白色的大鸟在夜空中飞得悠然，畅朗，飞得自由自在，却既不空茫也无惊惶……因为就在下面，在这暂时沉寂但终要喧嚣的人间有着娥的牵挂！因为就在下面，在这苍茫如山海般的别人之中，夏娃她已经到来……因而我并不急着回去。因为就在近旁，娥以其美妙的呻吟使夏娃同我一齐飞翔，一同看望人间，看望大地，看望丁一和娥，看他俩就像我们投在大地上的美丽的影子……因而我并不急着回去。因为夏娃和我，正互相问着：下面那两个风流男女，他们是谁？因为我和夏娃互相回答：那是一对有了福的人呀！因而我并不急着回去，飞呀飞呀，飞向天地的尽头，飞向天地之没有尽头的深处……

但就在这酣畅淋漓的飞翔与看望之中，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依呢？依在哪儿？依，她怎样了？以及，她正走在怎样的心情中？

95.立约

这一个念头使我急剧降落。降落，降落，降落，降落……复归丁一。

赤裸的丁一与赤裸的娥坐在阳台上，偎依在星空下。

“依在哪儿？”

噢，原来是娥在这样问。

“不，”娥说，“是刚才你这样问的。”

“是吗？”那丁佯作不知。

“是呀，依，她这会儿在哪儿呢？”娥由衷地望着夜的苍茫。

“娥，你在意吗？”

“在意什么？”

“依……”

“依是个多么好的人哪！”

“啥意思？”

“跟你一样的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没有。我只是想，人可不可能做到互相完全地坦诚，信任？”

娥与丁一的目光在寂静中相遇，而我与夏娃一同仰望月远风高。

娥转了话题：“你看这儿像不像一个，嗯……舞台呢？”

“你是说这阳台？”

“不，我是说这月光，这幽暗。我是说：夜。”

“夜？舞台？”

“舞台并不是固定的一种空间，但戏剧必须是一种独具的时刻。仅仅是现实，或仅仅是模仿现实的地方，是假舞台。而真正的戏剧应该是生命的另一种可能，现实之外的种种可能，或者说是不可能中的可能。就因为现实中有那么多的不可能，所以人才有梦想，有幻想，你说是吗？也所以才有了戏剧。也就是因为梦想和幻想是那样的不现实，人们才想看看在另一种时间里它能不能实现。这么说吧：戏剧，就是这样一种时间，它能够偿还你被白昼所劫掠去的心愿。戏剧，说到底是这样一种心愿：使不可能成为可能，让不现实可以实现。”

“比如说呢？”

“比如说一个真正的演员在一出爱情戏里，绝不仅仅是要表现别人的爱情，而是在实现自己的某种爱情梦想。比如说从古至今有多少美好的爱情故事呀，可人们总认为那不过是传说，是痴人说梦，不可能实现因而一点儿都不现实。那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一旦到了戏剧里，无论演员还是观众，就都相信那是真的，并且为之流泪？梦想呀！梦想没有不期待着实现的，而戏剧给了人这样的机会。实现，而不是现实！要现实你上大街上看去不得了，何必花钱费力跑到剧场来？我问过一个演员，你为啥喜欢演戏？他说这就像旅游，比如你要是一辈子只能是丁一你就一辈子只能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可你要是能真正地进入到一出出的戏剧里去，你就能品味各种各样的爱的可能。”

“哈，这小子八成‘花匠’。”

娥笑了：“差不多。不过他说得也对，爱情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呀，可惜现实中你只能有一次，有几次，再多你就要惹麻烦了。”

“你就要听见‘流氓之歌’了。”

“言外之意，”娥说，“他是说，在戏剧中却可以多多地享受这种美好的情感。他说人这一辈子要是总能在爱情里那有多好？所以他不爱演那些阴谋戏、打斗戏，那些耍贫卖笑的东西，他说那些玩意儿能把人演坏，演得人心里不是仇恨就是孤独，一辈子贫嘴呱舌，鬼鬼祟祟。”

丁一不经意地笑着。此刻他还无从预料，有一天，“实现，而不是现实”这句话将在丁一的生命中掀起波澜，使我的丁一之旅再发生次转折。这是后话了。

娥说：“我们立个约吧。”

“怎么说？”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儿，也不管会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一旦像现在这样，我们一同走进月光，走进幽暗，那就是我们的舞台，夜就把我们带进了戏剧，带进了一切都是可能的时间，带进了无条件的坦诚与信任。在那样的时刻，没有遮掩没有羞耻也没有歧视，一切愿望都是正当，没有什么话是不可以说的。你说好吗？”

啊，了不起的娥，了不起的夏娃！自从我告别伊甸我就一直是在寻找这样的地方呀！自从我来到丁一，我们就一直是被这样的盼望折磨着呀！

“太棒了，”我说，“真是太棒了！”

“但这是自由的，自愿的。”

“当然！”

“没有谁强迫谁。”

“那还用说！”

“那现在，我们就算是立约了。”

“别急别急。”丁一说，“立约，总得有个仪式吧？”

“仪式，怎么个仪式？”娥问。

我正自踌躇，那丁又有奇想：“我们就这样一直坐到天亮，娥你敢不敢？”

娥惊得瞠目结舌，双臂抱紧在胸前说：“就这样？”

“就这样！”

“到天亮？”

“到处处都闪动起别人的目光。”

娥含笑称许。

“也不许说话？”

“也不许。”

好吧。娥与丁一便倚墙端坐，夏娃和我便随他们行此仪式。

直到月亮慢慢暗淡。

直到星光渐渐稀疏。

直到远山隐隐呈现，娥的肩头和胸前染上淡淡霞光。

直到街头走来了第一个行人，俩人才终于忍俊不禁。丁一扶栏而起，朝那即将来临的白昼大吼一声：“夜的戏剧现在闭幕，现实主义就要开始啦——”喊罢拽起娥，一丝不挂的两个“疯子”哧哧地笑着逃回屋里。

96.敌人作证

这一年，据姑父自己说，就在他为馥正名（“她是烈士呀！”）的努力几近绝望之际，事情忽然有了转机——虽然老刘仍不能开口，却突然冒出个当年的敌人来，声称可以为馥作证。

这天，姑父一如既往地侍弄着他的花草，忽听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姑父伛背猫腰地钻出花丛，见一个陌生男子正在馥的照片前仰目呆望。

“您找谁？”

那人转过身，又说了一遍姑父的名字。

“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姑父掸去两袖花尘，心想错不了又是个外调的。

那人笑笑，再向姑父走近些：“您不认得我了？”

姑父头也不抬。

“可我还能认得出您。”

姑父心说你有事谈事甭来这套，认识我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谁还上这儿来找不痛快？

“那年，您去跟吴妈接头，是我……”

姑父脑袋里“嗡”的一响，坐倒在藤椅里，瞪着那人半天说不出话。

那人低着头，毕恭毕敬一脸愧疚，似对当年的事深表忏悔，或聊补歉意。

姑父认出来了：这就是当年抓他的人。不错，这就是那天拿着一堆菜刀从大宅门里出来，告诉姑父馥已经死了的那个人。噩耗惊天，据姑父自己说，当时姑父好一阵子弄不清身处何地，待他挣扎着总算是站稳了，就听那人说“走吧，请跟我们走一趟”。姑父强作镇静，问那人是啥意思。那人说“啥意思？我们正想问您这是啥意思哪”！随即拣出一把菜刀，拧开刀把，从中取出了馥写下的那张纸条……

“唔，你还活着？”姑父这才仔仔细细打量起那个人来：一头白发，伛背弓腰，倒像跟自己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是呀是呀，”那人说，“好歹还算活着。”

“你找我有什么事？”

“唉，这么多年啦，来看看您。”

“看我？”姑父笑道，“一个特务来看一个叛徒？”

“咳，瞧您说的。我不已经刑满释放了嘛，改造好啦！”

“改造好了？改造好了还往我这儿跑？”

“应该，不……不碍事了吧？”

“我看你得留神。”

“哦是是，哦不不，哦，是这样，听说您一直在为馥的事情奔走？”

“你听谁说？”

“丁一。哦不，丁一他爸。出来之后我跟丁一他爸同在一个食堂工作，他爸做饭，我烧火。”

姑父闭目不语，心想你除了来添乱还能干吗？

“听丁一他爸说，没人能证明馥小姐……哦不，馥同志的身份？”

“不是不能，是不敢。”

“我能啊，”那人说，“我能证明！”

姑父一激灵：“你？你能证明什么？”

“我能证明馥是你们的人。哦不，是咱们的人。哦不不，是他们的人。咳，怎么说呢？总而言之，敌人早就知道馥是个卧底的了！”

姑父的眼睛亮起来，心说哎哟喂我可真叫笨哪！知道馥是什么人的，除了我和老刘，还有敌人呀，让敌人来作个证明也行呀，我怎就一直没想到这条路呢？

姑父便问那人：“你真能？”

那人说：“能。”

姑父又问他：“你也敢？”

那人笑道：“您瞧瞧我这辈子混的，还有啥不敢？再说了，也算为人民做件好事不是？凭良心说，馥同志可是个大好人哪！”

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多少年了呀，姑父从没这么高兴过——终于有人愿意为馥作证了，馥的事终于能有个可心的结局啦！那些天，姑父带着这个旧日的敌人东跑西颠（口证、笔证、人证、物证）地一通忙活，走到哪儿都是喜在眉梢。

97.仍是疑案

但有一点姑父没有想到：既然敌人“早就知道馥是个卧底的了”，那么敌人是怎么知道的？从哪儿，或者从谁那儿知道的？就是说：应该还有个出卖了馥的人才对，这个人是谁？

这可把那个旧日的敌人给吓坏了：“这……这……这我可真的是不知道啊。凡我知道的我早都交待了，绝……绝不敢有一点隐瞒呀同志们！”

那么，只可能是老刘了。知道馥的身份的，除了姑父，只有老刘。而姑父是在临被逮捕前才知道的，当然不可能是姑父，那么就只可能是老刘了！

中风不语的老刘这时候居然说话了。他说如果是他老刘，被出卖的可就不止馥一个人了。老刘说馥跟他是单线联系，他是馥唯一的上级，如果是他老刘出卖了馥，敌人就该把馥抓起来，敌人不抓馥，敌人指望她还能出卖谁呢？“出卖我吗？我出卖她，她再出卖我，同志们你们认为敌人是傻瓜吗？”老刘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敌人放长线钓大鱼，撒下网等着有人来跟馥接头，可接头的人是姑父，姑父也是他老刘派去的，倘若他想出卖姑父，他直接出卖不就得了，何必再费一道手呢？最后一点讲不通的是，老刘说：“我要出卖，最应该出卖我的上级呀！同志们，难道你们以为敌人不懂得这一点吗？”

听来有理，滴水不漏。

那么还能是谁呢？莫非是姑父？姑父出卖了馥？——办案的人断然否定了这种可能，因为姑父知道馥的身份时馥已经死了。

老刘笑道：“为什么只可能是我们俩？为什么不会是她自己呢？”

“你说谁？”姑父喊起来。

馥。是的，还一种可能是馥自己。至少从逻辑上不能排除这种可能：馥，早已经叛变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姑父喊着。

办案的人说为什么不可能？

“她，她，她不是那样的人呀！”

“还有呢？”

“她真……真的不是那……那种人呀！”

这不能算理由。办案的人说，至少这不能作为证据。

姑父回到家时死的心都有了。本以为馥马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是烈士了，怎么倒又给弄成了叛徒嫌疑？

“唉，姑父呀，”丁一说，“你咋这么笨哪！”

“说！丁一你快说，还有啥办法？”姑父揪住丁一，脸上兼具愁苦与期待。

“你想呀姑父，如果是馥，她为什么不出卖老刘呢？”

“是呀是呀！”姑父甩一把老泪，发一阵子呆笑，快疯了。

办案的人说也是也是，是这么个理儿。可叛徒是谁呢？

“是我，我！”姑父喜不自禁，“除了我没有别人。”

办案的人也笑了：“就甭提您了好吧？您是铁案如山。”

“那，馥，能不能定为烈士？”

办案的人说不能，说是在没搞清全部真相时什么都不能决定。

98.乱梦纷纭，或出卖者丁一的流放

这夜，我和丁一一起走进了一个奇异的梦境——

铁树含苞，昙花绽放，到处是叫不出名的奇花异草……好像是在姑父的那间老屋里。姑父坐在繁枝茂叶的掩映之中，顾自垂泪。

“怎么了您，姑父？”

姑父不语，唯涕泪潸然。

这时忽听得墙上冷笑：“你们还问他怎么了？他，就是出卖我的人！”

馥，是馥！其声如幽灵飘荡。

“什么，您说是姑父？”

馥从照片中下来，忽呈依的模样，背景亦随之化作那片雪中的树林。依，或是馥，一身素白的衣裙，飘忽，游移，虚幻，似与那霏霏落雪浑然无隙。

老屋里随即寒气逼人。

“就是他，出卖了我！”依以馥的语气，或馥以依的容貌，讲述一个出卖的故事：“那天，我在小剧场外面等他来跟我接头。我在那儿已经空等好几回了，有时候是他没来，有时候他来了但周围的情况又不允许我们接触……”

“等一下，喂等一下，”丁一说，“什么小剧场？你说的是哪个小剧场？”

“还记得那个时间的魔术吗？对，就是那儿。那天我以为他又不会来了，我正要离开时却见他从剧场里出来。剧场里好像热闹得很，但外面很清静。我走近他，问他里面在演什么？他说魔术。我问什么魔术？他说咳，魔术师还没到呢。我问他哪儿来的魔术师？他说是一个叫什么什么斯坦，或是什么什么斯基的。我正要把情报给他，可就这时，近处的屋旁、树后忽然闪动起一盏盏陌生的目光，怪模怪样地盯着我。我心说坏了，有人叛变了，有人把我给出卖了……”

“你认为是姑父？”

“还能有谁？还有谁知道这个接头的地方？”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丁一喊道，“你冤枉他了，姑父是爱你的，很久很久以来他就一直是爱着你的！”

“那你倒是问问他，问问他自己他是不是叛徒？”

姑父从花影里挣扎出来，抱住丁一，抱住我们哀求道：“别说啦，都别说啦！我是，我是叛徒，除了我没别人是！求求你们就别说啦行不行……”

丁一呆呆的，只在嘴里不住地叨咕：“可他是爱你的呀，馥！我们一直都是爱你的，一直都是爱着你的呀，依！”

我怕这样下去此丁会疯掉，傻掉，便提醒他：可是知道这个地点的，你想想，并不止姑父一个人呀。

还有谁？

废话！一个人，跟自己接头吗？

你是说馥？你也认为是她自己？

丁一急转身再看时，依已消失于馥，馥已无奈地回到了墙上。照片中的馥一如既往：年轻的微笑中含一丝淡淡的苦涩。

但老屋里依旧阴冷难耐。——寂静的雪地，或那素白的衣裙，忽然化作一面煞白的被单，被单下睡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

姑父一见他就跳起来：“老刘，老刘！你终于要开口发发慈悲了吗？”

老刘掀开被单，胸前一面牌子上写着：内奸，特务。

老刘睁开骨白色的眼睛：“我没法证明她，因为，遗憾的是她自始至终什么工作也没做。”老刘指指胸前那块牌子又说，“如果证明，倒是她能证明我了。”

“可她一直都在等待呀！”姑父说，“她一直在等待着有人来跟她接头，有人来给她指派任务，她不是没做，更不是不做，她是没来得及做呀！”

老刘摇摇头，又闭上眼睛。

姑父扑上去，摇撼着老刘：“那你可让我问谁去？我们还能问谁去呀！”

“问他吧，”老刘说，“他反正不是好人。”

我们这才发现，老屋里还有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姑父问。

那人哆哆嗦嗦地说：“敌人。你们当年的，一个，敌人。”

“你来干吗？”

“我可以证明馥确实是你们的人。你们把她派到我们那儿不久，啊不不，是派到他们那儿不久，他们就知道了馥是咱们的人，啊不不，是你们的人，是你们派去的眼线，卧底。”

“你们怎么知道的？”

“你们里头有叛徒，是谁我可不知道。我们跟你们一样，啊不，他们跟你们一样，啊不不，他们跟你们不一样……唉，怎么说呢？敌人跟你们不一样，可办法都是一样的——我是说眼线，卧底，自古以来都是一样的，都是单线联系。所以呢，你们里头是谁出卖了馥的，馥不说，我们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那，你们干吗不把她抓起来审问？”

“放长线钓大鱼呀？这也是自古以来他们和你们都是一……一样的地方。”

“钓到了？”

“钓到了。”

“姑父？”

“本来还有老刘，可让他给跑了。一见去接头的人没回来，他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姑父坐进花丛，一声不响，似已置身事外。

倒是那个老刘先急了，暴喊道：“放屁！我那是逃跑吗？我那是为……为了不牵连更多的同志！”

姑父紧闭双目，面如土灰。

“姑父！”

姑父一动不动。

“姑父！”

姑父紧闭的眼边，有溢出的泪滴。

“姑父！”

“是的，”姑父说，“是我被敌人抓住后供出了老刘。铁案如山。我实在是经……经不住了，他们弄得我太……太疼啦！”

那，又是谁，出卖了馥的呢？

姑父猛地跳起来：“这，这你们可不能怀疑是我！”

为什么不能？

“丁一，丁一！”姑父急切地望着丁一，“你来告诉他们，这些年，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爱着馥的呀！”

丁一搂住可怜的姑父，我对这老人说：“可你就从来都没想过吗，也可能是馥把敌人引来的呀？”

“不，不可能！”姑父推开丁一，喊着，“绝不可能，馥是绝不会那样干的！”

“你凭什么这样肯定？有什么证据吗？”

“有，当然有。因为，因为馥也是爱……爱着我的！”

“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有一种可能：馥不是出卖，但她并不知道敌人已经发现了她，所以，确实是敌人跟踪着她来抓住你的。”

“不会的，不会的！我是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姑父已近声嘶力竭，“我是在那个大……大宅门前，而不是在那个小……小剧场外面，被他们抓住的，可那时，那时馥已经病……病死了呀！”

又一个情种！丁兄，比你还甚。

那，到底谁的话是真的呢？

都可能是真的，也都可能是假的。

什么意思？

依我看，姑父的被捕，很可能是在那个小剧场外头。

什么什么？

我猜是这样：那天，姑父到小剧场外面去跟馥接头，为了掩人耳目，他先在剧场里坐了一会儿，看看周围并无异常，姑父才走出来——顺便说一句，魔术师到来之前走出小剧场的，很可能不是X而是姑父自己，可他一出来就被敌人抓去了。

可姑父说他是在那个大宅门前被捕的呀？

很可能，那不过是姑父的希望，或者梦景。

希望？梦景？

是的。在姑父多年的梦里，但愿那小剧场外面的事都是假的。在他的希望里，或者说是在他多年的夜的戏剧中，小剧场外面和小剧场里面所发生的，最好都是一样，都不过是个魔术。这个绝望的人哪，他希望那一切都不过是个魔术，最好是个魔术，最好灯光一亮他发现自己还是坐在那个小剧场里，从未走出那小剧场半步……也许是为了自圆其说吧，也许是梦景混淆了现实，姑父便把他的被捕挪到那个大宅院的门前去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挪到那儿去？

因为，那时候，馥，已经死了。

我还是没懂。

你想想，丁一你想想，对姑父来说，馥是个什么工作都没来得及做的自己人好呢，还是个有叛徒嫌疑的人好？

这么说，最初的那个叛徒，肯定是馥了？

未必未必，也可能是姑父被捕之后，出卖了馥的。

不，这不可能！因为，因为姑父说他永远永远都是爱着馥的呀！

你也一直都没忘了依呀？我看那丁又已是一副愧不欲生的样子，便赶紧转开话题，这为什么不能是姑父永远的愧悔，是他永远永远都不能饶恕自己的原因？

那么，那个敌人说的，难道也不是真的？

那个敌人说的，是由姑父转述的。

奇谈怪论，真正是奇谈怪论！那么我问你：究竟谁是叛徒？

姑父肯定是。不过呢，在座的各位，谁都不能肯定不是。

“我肯定不是！”老刘在那面白色的被单下喊。

那不过是碰巧哇，老刘！要是你敢肯定你自己不会是，你干吗要逃跑？又何必担心会牵连更多的同志？

然后是那个往日的敌人，半带自嘲地说：“我肯定不是，我想是都不可能是。”

你这么自信吗？可他们说你是。敌人，或者你当年的自己人，说你是。

还有你，丁一！

我，我，是呀我出卖了依，出卖了我爱……爱着的人。

“胡说胡说，这都是胡说！”姑父又喊起来，“我是，馥不是，只有馥不是！”

我和丁一抬头，仰望墙上的馥。

馥便又从墙上下来。姑父所爱的人，和爱着姑父的人，从墙上下来，风摆昙花似的衣裙，雨洒铁树般的声音：“要是我像你们的姑父那样，被打得遍体鳞伤，说不定我也会是的。要是我看着他，为了不出卖我而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我想我会愿意他是的。”

“不！馥你不是，事实上你不是呀！”

“恰恰是事实上，我是。要是因为我不是，你被敌人杀了，我想我会后悔我不是的。要是为了我不是，你被敌人折磨死，我想我还不如是哪！”

“不不，我是我是！就让我一个人是吧。馥你千万别含糊，你是烈士，是烈士！你听我说呀馥，你是烈士，你一定要是烈士！”

“为什么？”

“否则，否则我还怎么能……能把你的……照片……挂在墙上啊……”

老屋里响彻回声。

老屋里寂静无比。

馥和姑父默坐花下，两个老人相拥而泣。

而所有的别人，迅即消失。

阴冷渐去，光流浪浪，风动徐徐，催开了满屋子里的铁树、昙花，掀起了那一曲久远但又切近的歌谣：我，就是你遗忘的秘语／你，便是我丢失的凭据／今夕何年？／生死无忌……

可是，依呢？那丁问我，依在哪里？

依在边疆。

满屋子里的风便狂暴，满屋子里的阳光愈加强烈，以至于风卷阳光瞬息之间淹没一切，以至于白昼茫茫，无缝无隙……唯余那丁孤身孑影，伫望其中。

“依！你在哪儿？”

没有人应。

“依你在哪儿呀——”

空旷至极，连声音都是一去不返。

“边疆啊边疆，你就这么远吗——”

是的，有一种流放，无边无疆。

“依——依——”

丁一惊醒，娥在身旁。

99.关于那个魔术

我才明白：那个魔术，是真是假并无紧要，紧要之处在于它是姑父的一种梦愿，一个幻想。姑父必是希望：现实能像那个魔术一样，往事可以重新来过，时间真的能够倒流。姑父必是这样希望：他走出那个剧场时是七点半，倘其回来时还是七点半，剧场外面的事就不过是个噩梦了；或这噩梦无论多么曲折漫长，总也就会有个醒来的时候了。姑父一定这样想过：要是他回到剧场里还是七点半，要是命运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死也不会再走出那个剧场去接什么头了。这个可怜的老人，他必是无数次地这样祈祷过了：那个魔术师，那个什么什么斯坦或是什么什么斯基，你就再施展一下你的魔法吧，把时间救回到以往，把我和馥都带回到青春年少时！这可怜的老人一定是沉迷在那个神奇的魔术里了：倘若真能那样，馥哇，我们就一起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哪怕是去天涯海角，哪怕是去一处沙漠，一个孤岛，一座坟茔，我也情愿！在那儿，永远就是你和我，不要有别人，更不要有敌人，也别再有什么“自己人”了吧……

自从见了那个魔术——想必，并不是在他年轻的时候，而是在他成了叛徒以后——姑父他必是走进一个梦里去了，走进去却再也走不出来了，或是再也不想走出来了。

梦，便是一个孤岛。那几间老屋便如同一处沙漠。馥哇，这满墙满地的草木都是为你栽的，这满屋满院的花都是为你开的！

夜里，馥从墙上下来。白天，馥回到那照片里去。

或者相反：馥从墙上下来便是夜晚，馥回到那照片里去即是白昼。

姑父的昼夜因而不再与这世界同步。

或者是有别人来了，便是白昼，没有别人的时候即是黑夜。或者白昼即是别人，黑夜呢，是与馥相会的时候。所以姑父不想从那儿回来。

唯独我与丁一例外，我们偶尔与他共度长宵。

有回姑父问丁一：“在你出事的那个礼拜天，你本来是想去哪儿的呢？”

丁一想了又想说：“我忘了。只记得是一宿的大雪停了，天气特别好，让人想出去走走。我不过是想出去走走。”

“可我没忘。”姑父却说起了自己的事——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礼拜天，“正所谓‘小楼一夜听风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早晨，天晴了，我买了一束花，本想是去看馥的。”

“可是鬼使神差，”丁一也不理会姑父，顾自说着自己那个礼拜天，“也不知怎的，走来走去我就走进了那个废弃的园子。”

“是呀是呀，鬼使神差！”姑父说，“没找着馥，却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老刘。”

“我也是，没想到会碰见了依。不过，我倒真是想碰见她呀……”

“老刘听说我是去找馥的，就说我无聊，整天的英雄志短，儿女情长。他说你怎么一点儿理想一点儿志气都没有呢？人间不义，社会不公，你就不觉得你也有一份责任？你还像个知识分子吗？”

“依在画树。依说你看这树多么诚实、坦荡，世界上顶数人最虚伪……”

“老刘是对的！我现在也看他是对的。至少，那时的老刘，确是一腔热血，满腹豪情。”

“依也是对的。依那样一说，我就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我觉得我就是那样，所有的人都是那样，都是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不一样。”

这时我见姑父脸色一变，问丁一：“那你以为，人，能怎样呢？”

“为什么人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呢？”

“唔，不不，”姑父摇头，深深地摇头道，“这不可能。这不现实。”

“我知道，姑父我知道，多数情况下这不现实，但跟有些人也不行吗？”

“跟谁？”

“朋友，亲近的人，你了解的人，你信任的人，跟你志同道合的人……”

“行了，别说了！”姑父的目光开始散乱。

“姑父，您想什么？”

姑父不语。一只巨大的蝴蝶——仿佛是从姑父的脸上飞起来的，鲜鲜亮亮，优优雅雅，在昏暗的老屋里飞飞落落。或许是所有的树木都不堪负其重，所有的花草都不堪配其美，那梦样的蝴蝶便飞出窗去，在院子里继续飞飞落落，飞飞落落，似又觉得那天空过于苍白，空气过于窒息，于是再飞进屋里，落回姑父的愁容，消失进这老人混浊的眸中。

“姑父？”

“姑父！”

姑父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圈，然后在丁一跟前站住说：“丁一呀你还年轻，要是愿意你就听我一句：人这辈子干吗都行，干什么都吃饭，就一样儿——千万千万可别有什么‘自己人’！”

“为啥呢，姑父？您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吗？大家都不是敌人，大家都不是别人，所有的人都是自己人，所有的人都是想啥说啥，姑父您说这有什么不好吗？”

“可我问你，什么是‘自己人’呢？”

“不是别人，当然更不是敌人。”

“那么，对敌人来说，他是什么人呢？”

“对敌人来说，他，他当然就不……不是自……自己人了吧？”

“对呀，对呀，对呀！”姑父在那丁头上轻拍一掌，我还以为姑父会笑呢，可姑父却已是哽咽难言，“对呀对呀对呀……”丁一更傻，他还以为姑父这是笑得喘不过气来呢，可姑父却已是老泪横流：“对呀对呀，对呀对呀对呀……”姑父就这么不停地“对呀对呀”的，倒让人弄不清他是在哭呢，还是在笑。

“姑父您别这样行吗？”姑父的样子让丁一有点害怕。

“对呀对呀，就是这么回子事呀爷们儿！”姑父再在丁一的肩上拍一下。

丁一接住姑父的手。丁一站起来搀扶住姑父的胳膊：“也许我说得不对，姑父您别生气好吗？就算我没说，行吗姑父？”

“不不不不，你说对了。说得太对了。说了半天就这一句让你给说对了！”

“姑父！”

“不不我没生气，我生的什么气呢？我是说你说得没错儿，没有敌人哪儿来的自己人呢？可是，可是丁一你听仔细：没有自己人又从哪儿来的敌人呀！”姑父这才喘过一口气来，推开丁一，坐回到椅子上。

一老一少就那么坐着，静静地看着四周的花，各想心事。

很久，丁一才又问姑父：“那您说，跟谁，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呢？”

“跟你不认识的人。”

“不认识的人？”

“跟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的人。”

“谁也不认识谁，那我干吗要跟他说呢？”

“或者跟你爱的人。跟你爱她，她也爱你的人。”

“跟馥吗？跟馥就可以吧？”

“那自然。不过你不行，得是我！”姑父又笑起来，疯疯的，让人心里没底。

丁一想了一会儿，自语道：“那我就信了。”

姑父说：“你信了啥？”

“姑，绝不是您出卖的。”

姑父笑容顿收，愣愣的，脸上那只蝴蝶蠢蠢欲动又像似要飞起来。

但终于没有。姑父闭了一会儿眼睛，起身去侍弄他的花了。

姑父钻进花丛，只听得“咔嚓咔嚓”偶尔的剪枝声，除此之外一无声息。他也许是把我们给忘了吧？但忽又听得，那“咔嚓咔嚓”的剪枝声中夹杂着姑父偶尔的絮叨：“可她不是你姑，她没来得及是你的姑哇……”

100.又是梦

“咔嚓咔嚓”的剪枝声越来越响，碎叶凋花如扬沙走砾。

“姑父！姑父！”

“咔嚓咔嚓”的剪枝声越来越密，断草残藤如雨落风飞。

“姑父！姑父！”

香尘遍野，满目红泥，“咔嚓咔嚓”的声音非但不停，反而漫散得更加旷远，回荡得更为空荒……

“姑父，你这是要干吗呀！”

旷远空荒之处却不见了姑父。

旷远空荒之间，婷婷然走来一年轻女子。

“姑父呢？姑父上哪儿去了？”

“你是说那个叛徒？”年轻女子道，“他在边疆。”

“边疆很远吗？”

“比很远还远。”

“你是谁？”

那女子含笑不语。

“依！你是依？”

那女子的笑容间含一丝苦涩。

“娥！娥！”丁一大喊，“依回来啦！娥你快来看呀，这回是真的！依真的从边疆回来啦……”

醒了。娥在身旁。

娥还没睡，放下手里的书笑笑：“你又做什么梦了？”

丁一揉揉眼睛看窗外。窗外黑夜密集，树在风中窸窣作响。

“我说了什么没有？”

“外语。嘀里嘟噜，嘀里嘟噜，也许是外星话？”

娥只是调侃，并没有怪他的意思，那丁松了口气。

娥换个姿势，把台灯再压得低些，继续看她的书；娥从头到脚那一派平安的样子，倒让丁一暗自羞惭……

但是，“咔嚓咔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细密，而且嚣张。

那女子捡起一片片残花断草，慢慢拼接，使它们复原成一棵老柏树的素描。

“依，你是啥时候回来的？”

那女子捧起满地的红泥香尘，轻轻吹洒，让它们重新长成满屋满院的姑父的希望。

“依，你是从哪儿回来的？”

那女子板起面孔：“依？谁说她已经回来了？”

“你是回来了呀，依！你好好看看，这是哪儿？”

那女子望望四周，忽露惊讶，目光像姑父那样变得散乱：“你是谁？”

“丁一。我是丁一呀！”

“就是那个出卖了我的人？”

丁一深愧无言。

于是乎，那只蝴蝶又不知从哪儿飞起来了，巨大，艳丽，白昼似的飞得到处都是，慢慢地淹没了那年轻女子，淹没了依之可能的归来……

“依，依你这一向在哪儿呀？”

那只硕大的蝴蝶如真似幻，挥洒着色彩，散布着恐吓，在老屋中飞飞落落，在那“咔嚓咔嚓”的声响之中飞飞落落，似无枝可栖……

“依你别走！依，你回来吧！”

飞飞落落，抑或是跌跌撞撞，那灿烂的精灵碰在墙上碰折了触须，那飘逸的飞舞撞上屋顶，撞上玻璃，撞残了翅膀……那残损的美形似走投无路，终又落回镜框，如一缕凄哀的声音消失在馥的微笑与苦涩之中……

那丁再次惊醒。娥还在看书。

“唉——”丁一望着黑夜叹道，“她不肯回来。”

娥把手里的书在丁一眼前晃晃，端详着他：“是梦话吗？”

“废什么话，我根本就没睡着。”

“那，”娥狡黠地笑笑，“我刚才问你啥？”

“你问……问我什么？好像是问……”

“什么？”

“她不……不肯回来呀。”

“谁？谁不肯回来？”

回答娥的，是新一轮鼾声。

娥把手指在那丁眼前晃晃，确信这厮又入黑甜，便熄了灯，瞪着眼睛听一会儿窗外的风声。

“为什么依她不……不肯回来？”那丁在梦中期期艾艾地说着。

娥忽发奇想，侧过身来接他的话：“喂，你忘了吗？换一种时间，换一种时间也许依就能回来啦！”

“你是说，戏剧？”

“对呀，戏剧！约定的时间。”

“这对依也……也适用吗？”

“你不该忘记呀丁一！在夜的戏剧里，在那约定的时间中，一切不可能都将成为可能，一切不现实都可以实现。”

“真的吗，娥？”

“当然。”

顽皮的娥“哧哧”地笑着，看那厮满意地翻了个身再不言语。

于是乎，丁一眼前的墙壁纷纷消失……浩瀚无边的黑夜里，唯一缕缕一团团的花香扑面而来……流萤与星群之间，赤裸的娥在独舞，满天满地都是她放浪的笑声——

“来呀丁一，脱！哈哈哈哈……”

“嚯，你这样子可真叫流氓！”

“脱呀你，丁一！在我们一同约定了依的时刻，你要奉献你的花！”

赤裸的娥便与赤裸的丁一共舞，满天满地都是他们的舞步。

“说呀，说你那句最最经典的话，那样，依就会来啦！”

“娥！你的屁股，好大好大呀——”

“再说再说，说得还不够坦率，还不够优雅，还不够真诚。”

“娥！你的腰好细呀，你的腚能要人的命，你的草丛黑得就像夜，你的羽毛是能飞的呀——”

于是乎那只蝴蝶，便从黑夜一样密集的镜框中飞出，飞得鲜活、飘逸，飞得浪漫、自由，飞得春风浩荡、冰雪消融……落在地上，化形为何依。

“依！依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吗？”

依不回答，也不动，唯静静地注视丁一。

“依，你再也不要走了好吗？”

依仍不回答，也不动，还是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丁一。

“依！依再也不想跟我说话了，是吗？”

然后是娥的声音：“你还记得詹是怎么说的吗？人不能接受一个对自己没有深刻认识的人的忠告。”

“记得，当然记得，他说只有有肉体关系的人才可能……”

“是的，只有那样，依才可能真正回来，依才可能走进我们的戏剧。”

那丁便向依走过去，慢慢地走近她，一步步，一步步……然后轻轻碰一碰那素白的衣裙，碰一碰依的乌黑的发梢，碰一碰她纤细的指尖……然后猛地抱住依，紧紧地抱住她，就像当年在小树林里那样……然而然而，他忽觉得怀中一空，细看时依已不见，只剩下那一袭素白的衣裙。素白的衣裙于是乎飞扬起来，飘荡起来，巨如天幕，亮如白昼……

丁一醒来，满屋满床都是阳光。娥正在厨房里预备早餐。

101.问问的不问与问

丁一和问问应该说相处得还不错。只是这小姑娘的聪颖，甚或是诡谲，常常让我迷惑。比如说她素好发问，可是对丁一何以忽然进入了她的家，却从来不问——“你是谁”“你来干吗”“你原来在哪儿”等等这些我料想中的提问，不但从未发生，甚至连发生的迹象也没有过。非但如此，在丁一的记忆里和我的印象中，她从来就没问起过她的爸爸，不问也不说，包括别人的爸爸，就好像“爸爸”一词从未在她的字库中建立。

有一天，丁一和娥带着问问在公园里散步，丁一提起了这件事。

“是吗？”娥说，“我倒没注意。”

“我注意了。”

娥不说话，仿佛回想。

“这不正常。”

“是，是不正常。”娥的眉间掠过一丝惆怅，“不过，也许是因为，她还从来没有机会那样叫。”

“不，这不是理由。她不可能不知道那个词，她是在刻意回避！”

“刻意？”娥惊讶地看看丁一。但很快，惊讶就变成忧虑，可见她是知道的，潜意识里一直都是知道的。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正不知怎样继续（或结束）这话题时，问问从远处向他们跑来，一路跑一路“妈妈，妈妈”地喊着，一身一脸的既惊又喜。娥的忧虑只得暂且搁置，迅速转换成笑脸迎上去。

“妈妈，你们快去看呀，那儿有个东西可奇怪啦！”

“哦好好，可是别这么疯，慢点儿跑。”

“一条蛇一条蚯蚓还有一条也不知叫什么，你甭管它们它们自己就会跳舞！”

“慢点儿，慢点儿说。”娥蹲下来给她擦汗，“什么，什么东西自己会跳舞？”

“我也不知道，你们自己去看呀，就在那边！”

“我看你还是先歇一会儿吧。”

“不用。你们快去看看吧特别奇怪，好多人都在那儿看哪！一个老爷爷弄的，快点呀你们倒是！”

问问拉着丁一和娥挤进人堆。

噢，原来是这个，一种相当古老的玩意儿：一只碗里盛了沸水，碗口蒙一张薄纸，把蜡纸剪成的蛇、蜈蚣、蚯蚓、鱼虾之类放在上面，由于蜡层受热不均，那些小东西便在纸面上扭转屈伸地滚动起来。

问问蹲在那只碗前，看得如醉如痴。

过一会儿，舞蹈渐渐地慢了。

又过一会儿，渐渐地停了。

“它们累了是不？”问问问那个老头。

老头笑笑，举举手里的小纸袋：“这儿有不累的。”

“那你让它们跳哇？”

“可它们也得吃饭呀？”

“那喂它们什么呢？”

老头抬眼看看娥。

“好吧，买一袋。”丁一付了钱。

问问去抢那纸袋：“快给老爷爷，让它们跳！”

丁一把纸袋举过头顶：“走，找个地方，咱自己让它们跳。”

“你也能让它们跳？”

“那当然。”

找到一处安静的草地，坐下来，娥这才幸灾乐祸似的提醒丁一：旅行杯里的水已经没了，就是有，温度怕也不够。

问问把那些小东西摊开在草地上，一个一个地看它们，忽不吭声。

“要不咱回家吧，”娥说，“回到家丁叔叔一定能让它们跳。”

但问问好像已经变了一条思路，仰起脸来问道：“它们为什么跳？”

丁一便把蜡的熔点呀，纸的受力呀，热的分布呀等等道理给她讲了一遍。

问问一点都不满意，转而问娥：“妈妈，你说它们为什么跳？”

“就是丁叔叔说的那些原因呀？”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我是问它们为什么跳，为什么跳！”问问跺着脚喊，急得都快哭了。

“别急别急，慢慢跟妈妈说，”娥把问问揽在怀里，同时望一眼丁一，意思是你可别小看她，“你是想问，它们为什么能跳吗？”

“不是不是，不是的！”

“好好好。那你是不是想问，它们为什么要跳？”

问问安静下来，眼泪吧嚓地点点头。

天哪天哪，有其了不得的母亲，必有其了不得的女儿！

“那你说呢，”她问问问，“为什么要跳？”

“我不知道我才问你们的！”问问终于哭喊出一肚子的冤屈。

丁一和娥面面相觑。意思是：这可怎么跟她说呢？进一步的意思是：这原因，我们知道吗？更进一步的意思是：这个小小人形的深处，正发生着什么？

102.人与人的差别＞人与猪的差别

有一天丁一去看秦汉，未进门时就听见他正跟谁大声争论着什么，对方一副女声女气。丁一便在我耳边嘀咕：行了哥们儿，这回咱能拜见拜见他这位同性相好了。

见丁一来了，秦汉得救似的急迎几步，再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坐下，给你出道题：这世界上，最不相同却又用着同一名称的东西，你说是什么？”

房间深处红光一闪，那一位笑盈盈地站起来埋怨秦汉：“有你这样儿的吗？也不先让人歇会儿！”随即转身，大概是去沏茶了。

咳咳，我扫兴地对丁一说，什么同性相好呀，完全彻底的一个女人！那丁倒不在意，甚至竟是喜出望外，目光随即不再离开那缕红光。

“哦，真是真是！”秦汉抱歉连连，“我来介绍我来介绍，这位是吕萨，吕萨小姐，我的朋……哦，朋友的朋友。”

吕萨回身看秦汉一眼，似怀嗔怨。

“哦当……当然，”秦汉又急忙纠正，“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我们都叫她萨。”

嗔怨仍在萨的脸上持续，但她巧妙地把那掩饰成专注——仿佛一心于她手中的茶具与茶叶，并不曾注意到秦汉的话。

秦汉靠近萨，用胳膊肘碰碰她，但她不理。

“我是说你叫萨，这有何不妥吗？”秦汉半是幽默，半是在扭转僵局。

萨勉强笑笑，却在鼻子里悄悄“哼”了一声。

那丁好像看出了点什么：嘿，哥们儿，你发现没有秦汉好像怵她。／未必未必，我说，等着瞧吧，怕没那么简单。

秦汉便也只好把尴尬掩饰成执着：“丁兄，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你的问题？啥问题？”丁一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儿。

那缕灿烂的红光便飘过来，把茶杯一一摆在桌上：“我替他说吧：这世界上，实际上最不一样，却又一直用着完全相同的名称的，是什么？对吗秦汉？”

“完全正确，比我表达得还清楚。”秦汉这话明是赞赏，暗是抚慰。

“秦汉先生没事儿就好整些奇思怪想！”丁一说。听得出来，这话有取悦萨女士的成分。

“谁知他是先生，还……还是小人！”萨说。也听得出来，“小人”二字纯属急中生智。那么原本是什么呢？什么都不如“小人”二字来得恰当，明是调侃，暗藏不满。

秦汉什么听不出来？但他装着什么也没听出来，一心都在那道题或丁一对那道题的态度上：“什么什么，你说我没事儿？你以为这样的问题就不是个事儿？”

丁一心想，当着这么厉害的女士总得给主人留点尊重，便赶忙说：“是是是，照您这么说，什么都是事儿了。”

秦汉说：“那照你说，人生总共有多少事儿呢？是不是除了吃喝屙撒睡，再加上繁殖，此外就都不算个事儿了呢？”

“行啦行啦，”丁一说，“到底什么？”

“什么到底什么？”

萨在一旁幸灾乐祸，笑得红裙（抑或红颜）飞扬。

“你的题呗，我猜不着。”

“告诉你？”

“不告诉也行。”

萨跳到丁一跟前抢着说：“人。他说是人！”

“人？”

“一撇，一捺。”秦汉悠然自得地晃着茶杯，老动作。

“人？”那丁皱起眉头，而我已听出此题之深意，听出这秦汉绝非等闲之人。

“人？”那丁正自琢磨，却见萨一脸期盼地盯着他，那意思大概是：全看你的啦老兄，你能不能让这个秦汉别太得意？

于是乎情种丁一暗暗祷告：哦上帝，换个场合再让咱跌份吧，千万千万别在这会儿！然而那问题并不因此而有半点松动。

丁一决定先来个缓兵之计，便胡乱说道：“干吗不是猪呢？猪跟猪都一样吗？”

大家都一愣。

谁料那秦汉愣过，忽一拍大腿跳起来喊：“妙哇哥们儿，妙极妙极，你这思路更是精彩！”

“KAO，我说什么了值得你这样儿？”丁一心想坏了，缓兵不成别再长了他人的威风，便不停地看看萨。

萨呢，这会儿却好像另有所思，顾自捧着茶杯在屋里走，对他们的话似闻非闻，一条大红的长裙这儿那儿地飘飘荡荡，弄得丁一心里莫名地乱。

瞅个空当这厮问我：萨准是个运动员，你说呢？／我说：你凭什么？／凭她的身材呀，你注意到她的身材没有？／身材咋了？／废话，若非搞田径的，搞短跑或者跳高、跳远的，绝不能有这么好的身材！

秦汉见丁一走神儿，且明显看得出是走去了哪儿，便抿一口茶，等他。

待那丁回过神儿来，秦汉说：“你听啊，应该是这样说：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或者这样写：人人之差＞人猪之差。”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大于号。

“什么呀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点儿不乱。上帝的考题，解吧你哥们儿！”

萨又走近来听。红光在侧，确实，乱的只是丁一，人家秦汉目不斜视。

“还是闲着没事儿你自己解吧。”丁一说。

“好吧，我来解给你看。先说身体，人与猪的形状不同，且记作1∶0。而其余的身体功能呢，比如吃喝屙撒睡，还有繁殖，人如此猪亦如此，还是1∶0。其次，人有感情，可你认为猪就没有吗？好吧好吧就算它没有，2∶0。再次，人会说话，猪不会，但这不能算数，会不会说话取决于有没有思想；人有思想，猪没有，3∶0。但是别急，思想＝思想吗？思想与思想最是天壤之别呀，我想这一点不会有人反对吧？那么好了，这天壤之别，你说，算几？再举个例子：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挡住了你的路，怎办？绕开，绕开就是。可要是一条大棒，一眼陷阱，或者一个阴谋在前面等着你，你怎办？你往哪儿躲？行了，现在这题就容易解了：人与猪的差别是三，再多算上些吧，多算上多少也是有限的，可人与人的差别呢，是无限的！”

屋里一阵子静。丁一与萨互相看看。见萨的眉宇间似含失望，这丁忽地沸腾起一腔男儿热血，觉着有义务打击一下这个秦汉的气焰，至少得给他的自信添点挫折，不能就让他这么百分之百地得胜。

“就因为这个你不结婚吗？”丁一问。

咳哟喂丁哥们儿，你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怎么啦？／还怎么啦！你就这么男子汉吗？／不大合适？／岂止是不合适，简直这……这就是卑鄙！

“唔，这个嘛，”秦汉沉吟良久而后说，“这可比一条大棒更要复杂得多了。”

不过那天丁一还算满意，那天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萨。

103.戏剧时节

夜又来临。

盛夏之夜，是戏剧的季节。当黑夜掩盖了白昼，寂静阻挡了喧嚣，娥说现在就是我们约定的时候。

娥，脚步轻轻。

娥，身影移动。

关掉台灯，拉开窗帘，推开窗让风和月光都走进来，娥说就是现在。

娥说：“你曾经想说又不敢说的是什么？”

娥说：“你平时想做又不敢做的是什么？”

娥说：“你一直希望而又觉得没有希望的，都是什么？”

丁一轻声问道：“那你……你是谁？”

丁一在黑暗中寻找着娥的目光：“你曾经是谁？平时，是谁？”

我说：还有，当她不在这儿，当她离开了此时此刻，娥她，你又是谁呢？

娥狡黠地笑笑：“我是别人。无数别人中的一个。比如，就是你梦里那个素白衣裙的女子。”

这话让丁一一阵晕眩，或令我在其中忽悠悠一阵飘荡。于是乎往事与未来一时难分界线，牵连铺展，仿佛无边……

当那阵晕眩或飘荡过后，丁一抬起头来，见娥正给自己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裙。

“别，你先别看！”娥说。

丁一听话地闭上眼睛。

“唔，对了对了，好孩子就该是这样。”

是呀，就该这样！娥你就该是这样：一身素白的衣裙，从远处走来，从人山人海中走来，飘飘幻幻你就该是这样从别人之中走来，走出陌生，走过隔离……

“好啦。喂，你可以看了。”

丁一睁开眼睛：娥，或那素白衣裙的女子，已端坐在月光中。

“现在，我，是谁？”

“泠泠，泠泠……”那丁嗫嚅道。

娥站起来，让那雪白的裙裾轻轻旋转。

“你是泠泠吗？”丁一颤抖着，后退，希望自己还是像当年那样心存慕畏。

“那你呢，现在是谁？”

“他是，丁二。”丁一卑怯地望着娥，宁愿自己相形见绌，宁愿自惭形秽。

娥便如泠泠那样挺然傲步，走过丁一时垫起脚跟摸摸他的头：“那，这个丁二，又是谁呢？”

“一个厨……厨师的儿子。”

“你们工人，其实挺好的，四寸宽的袖章不是也……也挺好的吗？”

夜风吹进窗口，悄悄又走出房门，掀动起娥的衣裙。

丁一跪下一条腿，捉住娥的裙裾，希望它不要飘动得那么傲慢，又不要飘动得这……这么慈悲吧。

娥抱住他的头，抚摸着，梳理着，希望他不要颤抖得这么悲伤，更不要回想得这……这么恐惧。

两个人都在流泪。

欲望，都在燃烧。

娥放开丁一，走到尽量远些的地方，蹲下，拉一拉裙裾裹紧双膝。

丁一之花悄悄开放。

娥又掀一掀裙裾，然后再次警惕地裹紧，一直裹到脚踝。

丁一之花顿时昂扬。

娥便像导演那样轻声提示：“喂，该你了。”

我说过，此丁憨蛮，这呆货竟一时不解娥的用意。

娥便提高声音：“你！现在想要怎样，或者，应该怎样？”

仿佛受了惊扰，丁一之花忽然低垂。

“你应该把我，不，是把泠泠！把这个骄傲的泠泠这个冷酷的泠泠，怎样？”

仿佛陷入疑难，丁一之花渐渐萎败。

“你应该教训她一顿！你应该命令她，命令她做你想让她做的，命令她做她不想做可是也得做的，命令她做她其实想做，但没有你的命令她又不敢做的……”

“什么？”

“一切！”

“一切？”

“对。”

怎样都行吗？那丁问我。／当然当然，不许她不行！因为，因为……／因为什么？／因为，灵魂，曾以“我”的名义，和“你”分离……／那，现在，怎办？

“脱！”我冲口而出。

“脱！——”那丁冲娥一声暴喊。

于是乎那个骄傲的泠泠便在幽暗中变成了赤裸的娥。于是乎赤裸的娥便在月光下变成了飘荡的夏娃。于是乎飘荡的夏娃便在夜风里凝聚成了可能的泠泠，或可能的别人，凝聚成一切别人和一切爱的可能……

“哦，你真的是泠泠吗？”

“是。丁一，我是。”

“那你，还记得那个夏夜吗？”

“那个夏夜，还有那棵香飘四溢的桂花树。”

“还有到处飞舞的流萤。”

“还有满天飞舞的群星。”

“可那时，你是多么无情无义呀！”

“可现在，她已迷途知返。”

“可那时你为什么不能也像现在这样呢？”

“因为，因为那时，你并没有命令她像现在这样呀？”

“那是因为你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对待丁二。”

“那是因为，对泠泠来说，丁二也是别人。”

“要是那时候，他就这样命令你呢？”

“那时候，他为什么不试试？”

“他不敢。”

“怕什么呢？”

“怕……怕你第二天就不会再来了。”

“……？”

“我说第二天我还到那棵大树下等你，可第二天我去了，你却没来。”

“喂喂穿帮啦，”娥说，“丁一你穿帮了吧？”

丁一把娥扛起来：“废话，穿什么帮？”

“怎不穿帮？”娥在他肩上踢着脚挣扎，“泠泠，怎又成了那个小姐姐？”

“这有什么？那不过是，不过是时间问题。”丁一把娥扔进沙发。

“啊丁一！”娥恍然大悟道，“你一定会是个好演员的，你还会是个了不起的导演……”

“我主要是一个了不起的情人！”

“哦是的是的，你是个了不起的流氓！”

“告诉我泠泠，第二天，为什么你没来？”

“也许，也许是我忘了。”

“忘了？是呀是呀，有人是会忘的，可有人不会忘！麻烦就出在这儿。”

“可我现在想起来了……”

“可没忘的人就一直在那儿站到天黑，你知道吗？没忘的人一直站在那儿，望着远山，望着飞霞，望着那飞霞一点儿一点儿地消失，星星一个个亮起来，可是忘了的人却一直都没来！”

“以后，她不会再忘了，好吗？”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一直望到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一直望到冬天来了，下雪了，雪地上有两行脚印，那脚印把他领进了一片树林……然后，你从那片树林里转过头来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没忘，你也是不忘的人。我才知道原来是我的错儿，是我等你等得还不够耐心。我才知道既然要等就要等到那棵大树周围长起树林，既然要等就要一直等到冬天，等到一场大雪之后，等到你的脚印来领我走近你的身边……”

“是的，即便在边疆，我也一直没有忘。那棵大树的素描她还给你留着呢。”娥发现这样的“穿帮”实在是妙不可言。

但是那丁忽然沉默。

“喂，我回来啦！你终于把依给等回来了。”

但那丁仍旧沉默，周身像是发一阵抖。

“我们还在雪后，还在那片小树林里见面，好吗？”

于是，他把头埋进娥的怀中。

“而且，现在，没有别人……只有雪，只有树，树是多么可以信任哪，雪是多么干净……而且，在树林的边缘，也再不会有‘流氓之歌’了……”

那丁一无声息。

“你怎不说话了？”

“因为，我，是个出卖者。”

“不，你不是！”

“我是！是我出卖了依的，出卖了依的全家。”

“可那不能全怪你呀。”

“姑父说他是因为怕死，可我，我是怕的什么呢？”

“你怕连累你的父母。”

“姑父是因为受不住严刑拷打，可我是受不住什么呢？”

“你最受不住的是：我们，你们，他们。”

“娥，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有的爱人都会知道。”

“可我为了成为‘你们’，成为‘我们’，却把依出卖成了‘他们’。”

“所有的爱人都会为此而流放得深重的，不是在边疆而是在心里，不是在荒原而是……而是心已经成了一片荒原。”

“娥，你是怎……怎么会知道的？”

“因为我也是一样。”

“秦汉呢，也一样吗？”

“所有的爱人都是一样。但所有的爱人都因为这样的流放而更加懂得了爱情。而所有的，不爱的人，则被永远地流放到了没有爱情的地方。”

“可他们并不认为那是这样啊。”

“所以他们也就永远，永远都不能懂得爱呀！”

“你不希望人人都能懂得爱吗？”

“你呢，你不希望？”

“可那天秦汉说，希望又有什么用呢？”

“怎么没用？”

“秦汉问我：你们的，希望，能实现吗？”

“希望着，就是实现着。一直希望着，就是一直都在实现着。”

“你不觉得这有些无奈吗？”

“我们从来就在无奈之中。所以，无望，希望，还有失望，你必须选择一个。”

“能不能只选择实现？”

“就是说，你选择无望？”

“啊，娥你真是狡猾。”

“不，这是智慧。”

“你很会诡辩。”

“要是你不能证明这是诡辩，这其实就是：智慧。”

“是呀是呀，你很可爱。”

“就是说，你还是选择了希望。”

“怎见得？”

“爱，就是希望。”

“怎么讲？”

“爱着的人，就一定是希望着的人。”

“不爱的人呢？”

“是无望的人。”

“那，绝望的人呢？”

“绝望的人什么都不说，甚至也不说自己是绝望的人。”

“秦汉呢，秦汉是哪一种？”

“他嘛，他应该算是一个非凡的，失望者。”

“一个了不起的爱人？”

“也许吧。”

“像你一样？”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他那样，像爱一个异性那样爱一个同性，像爱一个美人那样爱一个丑人，甚至像爱一个好人那样爱一个不怎么样的家伙。”

“像爱一个好人那样爱一个坏人，这怎么可能？”

“否则还谈什么爱呢？否则，他会说，那就仅仅还是性，就还是漂亮或不漂亮的乳房，高贵或不高贵的裸体，圣洁或不圣洁的屁股……可连畜牲都是会在健壮和不健壮之间做出取舍的。”

“这不对！”

“怎么不对？”

“难道你不觉得这儿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104.有关ED

有一天丁一跟娥说起了秦汉的独身，说他会不会是因为ED？

“什么是ED？”娥问。

“性无能的缩写，英文缩写。”

“我是说什么！是性无能？”

“这你不懂？”

“性交障碍，勃起困难，是吗？”

“不是吗？”丁一反问。

“那我问你，”娥说，“会交配的，性就一定不无能？”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你认为，性，仅仅就是性交吗？”

“那当然不。”

那种简单的事畜牲都会呀，哥们儿！猿鱼犬马都会！甚至于花草树木，都会！

娥说：“你还记得那个电影里，詹是怎么说的吗？”

……安问詹，你能为我做吗。詹说不行。安问为什么？詹说，因为我不能。不能还是不愿意？詹说不愿意，所以不能。你说过你并不真的是性无能呀。詹说不错。就是说你也跟别人做过爱？詹说当然。结果让你感觉羞耻，是吗？詹说不，我的问题不在这儿。那，你的问题是什么？……

娥说：“你认为詹的问题是什么？”

“是什么？”

“你还记得影片的最后，彼得对詹说了什么吗？”

“彼得说他跟伊莉莎白上过床。”

“而且是在詹跟伊莉莎白还好着的时候！”

“而且看样子詹早就知道了。”丁一说。

“对！”娥说，“彼得还以为他不知道呢，彼得还想用这个来报复詹，可其实詹早都知道了。而且正是因为这个，詹才离开了故乡的。所以我想，也是因为这个，詹才ED的。”

“秦汉呢，”丁一说，“秦汉也是因为这样的事吗？”

“他也许走得更要远些。”

“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问题是詹，问题是詹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了ED？你还记得詹说过的一句话吗？——那种时候，我总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感情。他是指不能用俗常的话语来表达。他是说必须要用身体，用违背一切规则、不顾一切羞耻的性语言，或爱的仪式，来表达。也就是用赤裸的身体，来表达你放弃防范的心愿……”

“那话！”

娥一时莫名其妙：“那话？什么那话？”

丁一便——根据我的记忆和理解——把“那话（儿）”的历史和意蕴说给娥听。

“噢，棒极了！”娥喊道，“‘名可名，非常名’！语音和文字之外的话语，交流与沟通的另一种可能，素常言词难于企及的心愿！棒，棒透了！你想出来的？”

那丁嗫嚅，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那可是古圣贤们的先知先觉呀！

娥说：“是呀，即便‘那话’，也已经让伊莉莎白给弄成了谎言，这才是詹最不能忍受的，才是他离家出走的原因，和他ED的原因！”

丁一：“所以他说‘我总觉得自己忍不住要说谎’。”

娥：“所以他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这让我很难再和别人沟通’。”

丁一：“他是说：要是‘那话’也被滥用，还有什么不是谎言？还有什么能够让亚当和夏娃终于相认？”

娥：“他是说：要是一切语言都告失效，人不ED那才是有问题呢。”

丁一：“所以你说，ED的，很可能都是些伟大的失望者？”

娥：“你说，为什么，詹要拍那些录像？”

丁一：“是呀，安也是这么问的。”

娥：“他的心并没有死。他仍然盼望听到真话，尤其是在爱情中，那种极端的时刻，人们，真心想要说的，都是什么。”

丁一：“可当安真心向他表示爱情的时候，他却说‘我花了九年时间来构造我的生活，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

娥：“也许他是想，不如就这么活在虚幻的真话里吧！他已经让真实的谎言给伤怕了。”

丁一：“秦汉也是这样吗？”

娥：“所以我说，ED并不见得就是性无能。”

丁一于是想起那些千逢万遇但是千篇一律的日子，想起了曾经的疲惫与厌倦，想起了丁一之花的几度萎败——肉体是一条界线，你我是两座牢笼……可却一时想不起是从何时，是自何地，是因何事，这一朵失望的花已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激情与敏锐……

是因为夏娃呀！我提醒他，夏娃来到了娥，以及娥走近你丁一，我们才又重新看见了一个非凡的女人！

是因为你吗，娥？是因为你吗夏娃？

当然，当然。

但是你，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呢？

啊，那你就再好好看看她吧！

赤裸的娥于是冲我们笑笑，移身窗前。窗外，夜正消散。在娥飘动的发丝旁，晨风正徐徐走过；在娥颀长的脖颈边，星辰正缓缓隐没；在娥迈动的双腿间，远山渐渐显其轮廓……我要是诗人我定要把这情景写成诗篇。但这诗情，尚不足以令丁一之花跳动。

娥在窗前的地板上坐下，在她挺耸的乳尖前面，晨曦正悄悄地亮起来。娥在窗前的地板上躺倒，在她蓬勃的毛丛上方，霞光正慢慢地辽阔。娥与丁一相互注视，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涯，寂静中嗡嗡然有了喧响……我要是画家我定要把这情景画下来。但这画意，似仍不够让丁一之花昂扬。

窗外，白昼就要到来。我担心这样的互望是否就要走到尽头，或就要到达极限？我担心，设若这样的互望年年月月，月月年年，会不会有一天也要魅力耗散？然而就当这时，不知是什么被风吹落地上，娥跪起来，挪动双膝，伏身去捡……啊，这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这一个无遮无拦的随意！这一种蒙昧未开的姿态或不知有羞的心流啊，忽令那朵沉垂的花感动至深，瞬间我即扶摇飞扬，丁一的原野亦随之春光普照、疾风密雨……疾风密雨在娥之沃土上激起震荡，激起放浪的呼喊或者狂野的嚎叫，激起夏娃存之千古的吟唱……

这是为什么？很久以来我都在想，这是因为什么？

有人学着爱上吸引他的人，而有人是越来越被所爱的人吸引。

密雨疾风之中，丁不见娥，娥不见丁……但我们却似一齐眺望得更为遥远，谛听得更为深彻，深得近乎抽象，近乎虚拟……唔，那已经不是我们的互相注视了，那是我们在一同眺望时间，眺望过去和未来，眺望童年，少年，青春和晚景，远山和飞霞，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那个不经意的瞬间仿佛把我们一下子带回了伊甸。那美妙的丰臀亦不再只是成熟的吸引，而恰恰是在诉说幼稚；那有形的隐秘亦不再是划出界线，而恰恰是在相告归来；那天赋的身形、肌肤、器官与欲望呵，是要你们一同回想往日的悠久，一同祈祷永在的未来……于是乎天界就会传来声音——从近乎抽象、近乎虚拟的地方传来：

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我们是世界，我们是孩子）……

——这是我在丁一之旅中所听到过的，最动人的歌。

105.性虐

有一天，丁一跟秦汉谈起了性虐。

秦汉：“你认为，那是怎么回事？”

丁一：“是一种，极端的，表达。”

秦汉：“等于没说。”

丁一：“是一种极端的，爱的形式。”

秦汉：“还是没说。不过得谢谢你没说那是变态。”

丁一：“那你说呢，咋回事？”

秦汉：“这可是娥的本行。别误会，我是说戏剧，戏剧是娥的本行。性虐，说到底是戏剧。”

丁一：“唔？有意思。”

秦汉：“有什么意思？”

丁一：“娥是说，戏剧的根本是可能性。”

秦汉：“可能什么？或者说，什么，可能了？”

丁一：“平时的不可能，在戏剧中，可能了。”

秦汉：“那么，在性虐中，是什么可能了呢？”

丁一：“当然是爱。”

秦汉：“当然又是废话！”

丁一：“一种极……极端的东西，可能了。”

秦汉：“对不起我还是得问，极端的什么东西，可能了？或者说极端的什么东西，原本是不可能的？”

丁一：“甘愿领教。”

秦汉：“我想欺辱你，可能吗？但现在可能了。你想控制我，可能吗？现在也可能。你不能在我面前丢面子，我不能在你面前失尊严，这些平时不可能的现在都可能了。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所有这些欺辱、控制、丢面子、失尊严，所有这些所谓的‘虐’，从一开始双方就都知道那是假的，是仿真的，就像戏剧。戏剧，依我看全是象征主义的。现实主义在大街上。而象征使人联想，使人移情，使人期盼——啊，但愿在现实中也能是这样吧！现实如果也是这样，那有多好！现实中那些欺凌、屈辱和征服，会不会也是假的呢？现实中的那些争争战战最好都让它们是假的吧！在这个人间戏剧的末尾，让它们统统像噩梦一样地烟消云散吧……”

啊，这个秦汉！

秦汉：“但是，这可能吗？可是你看，现在——在性虐中或在戏剧中——这就是可能的，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要的！关键就在这儿。关键就在于，从一开始那就是戏剧，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它必然会像噩梦般烟消云散，而雾去天开，必然会在那儿等待着你。因而，所有的‘虐’都不激起仇恨，因为那些仿真的‘仇恨’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要还原于爱的，还原于信任，还原于依恋。戏剧使不可能成为可能，而性虐——丁兄你说对了：是一种极端的戏剧，极端的盼望或梦想，是要把种种不可能，变成极端的可能；把种种极端的怨恨，极端地变成为爱情。”

啊，这个秦汉！

秦汉：“或者说，那是个模型，歧视的模型，恐惧的模型，欺凌或强权的模型，它模仿着仇恨的真，其实是享受着‘仇恨’的假。也可以说是祈祷着‘仇恨’的假，从而加倍地享受了爱情的真。其实所有的神话、传说，莫不如此。其实大团圆的故事所以魅力永在，也是这个原因。人的盼望，亘古不变的盼望，其实都是这样的逻辑。”

唔，这个秦汉什么都懂，可他为什么不相信希望呢？

丁一没理我。丁一的思路被这个秦汉牵得牢牢的：“那，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性呢？偏偏是性虐待呢？”

秦汉：“因为，当性不再限于繁殖之后，性就成了最重要的爱的仪式。”

喂喂丁兄，如果前面那段引文是对的——（性）成为繁殖手段是后来的事，那么我想，性，很可能压根儿就是爱的仪式吧？

丁一还是没理我。这厮总是对枝节问题感兴趣，他问秦汉：“到底是戏剧，还是仪式？”

秦汉：“要我说嘛，戏剧，本来就是仪式。”

这家伙说得不错。在悠久的游历中我屡屡发现，大凡不看重仪式的地方，戏剧都在衰落；在祈祷不被看重的地方，想象力势必衰微——正像娥所说的：戏剧就会沦落为现实的复制。

“喂，丁兄，”秦汉忽似饶有兴致地问丁一，“所谓‘舞台小世界，世界大舞台’，敝人倒有一事请教：这‘小世界’与‘大舞台’，最根本的区别是什么？”

“是什么？”

“你们这么喜欢戏剧，就没想过？”

“甭绕弯子，说！”

“依敝人之愚见，这‘小世界’中的角色嘛，都是知道结局的，而那‘大舞台’上的人呢，却多是浑浑噩噩，对命运一无觉察。”

“也许，也许是……是因为……”

“甭跟我说‘也许’。这儿没什么‘也许’，只有注定，人注定不是命运的对手，所以才叫‘命运’！‘也许’的，只有一点：我们不过是上帝写下的一出戏剧。”

“你真的这么认为？”

“真与不真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绝不肯接受这种可能。”

那丁听得发呆，发愣，发晕，完全彻底的一个“丈二和尚”。

秦汉双目微闭，慢慢地饮酒，仿佛这一盘人生之棋早让他参透胜负，眼下的时光嘛，只是看你应对残局的能力了——准确说是趣味。

丁一自然是想不清楚，云里雾里一潭浑水里似的，所以还是把话题转回到刚才吧：“秦兄，你相信，性，都是爱的仪式吗？”

“唔，好问题！”秦汉说。

随后他点上支烟，好像才刚刚来了兴致：“我是这样想的，性，可以是爱的仪式，也就可以是粉碎爱的仪式。”

丁一：“喔？比如说？”

秦汉：“嗯……你听说过画家Z吗？”

丁一：“谁？没有。”

秦汉：“O呢？你知道女教师O的事吗？”

丁一：“是不是莫名其妙地自杀了的那个？”

秦汉：“她叫什么？”

丁一：“不知道。”

秦汉：“那就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她了。O，可真是个谜。”

丁一：“不管是谁，你说说。”

秦汉：“好，不管是谁，你说的。”

丁一：“我说的。”

秦汉：“一言为定？”

丁一：“放心吧你。”

这时候萨来了。萨蹑手蹑脚地推开条门缝，一缕耀眼的猩红已然阳光般照亮了屋子——这回不是长裙，是红色的T恤和红色的田径短裤。

那丁暗自冲我“嘘”了一声说：怎么样哥们儿，咱的判断什么时候错过！他是指萨的田径裤。

萨买来一大篮子食品：蔬菜，水果，饮料，熟食，以及各种烹调作料。想必她也是在门外就听见我们的争论了，故而冲丁一悄然一笑，便顾自整理她那些食品去了——意思是：咱不打扰你们；或者：丁兄你不知道，从来如此，这家伙一发起宏论来就看不见我了。萨把饮料和熟食放进冰箱，把烹调作料一一摆进橱柜，水果留在篮子里，然后托着新鲜的蔬菜走进厨房，再穿过厨房走到阳台上去。明显她是这儿的常客。

这期间秦汉的目光一直跟着萨，表情嘛，实在说不上是满意。

丁一，喂，咱是不是应该走哇？／没事儿，没事儿。／可你看秦汉，好像不太高兴。／没事儿……

“刚才咱说到哪儿了？”秦汉收回目光。

“要不，”丁一说，“换个话题吧。”

“用不着用不着，萨可是个解放的女性。是不是，萨？”

萨在阳台上应道：“从目前的情况看，她很传统！”

“择择菜你就传统啦？你怎不说……”但秦汉收住了话头，转回身对丁一笑笑：“咱们好像是说到了……哦，那次自杀的事？”

“女教师O，和画家Z。”

秦汉把烟蒂按进烟缸，沉了沉才又说：“依你看，会不会有人傻到在自己家里，当自己的丈夫就在卧室里睡着的时候，在他随时都可能醒来的情况下，这个女人，就到隔壁的房间里去，与另一个男人偷情？”

丁一：“也可能，也可能会有。”

秦汉：“咱不说傻瓜，也不说浪妇，不说那种早就互相无所谓了的夫妻。据我所知O是个看重爱情的人。O费尽周折才跟她的前夫离了婚，为的就是跟Z结婚。如果，后来，她发现跟Z也不行，也还是没有爱情，或者从来就不是爱情，那么，她，为什么不再离婚呢？离开Z，不就完了？她干吗要做那样的事呢？她不是那种在婚姻上可以凑合，在性爱方面缺乏尊重的人呀？”

丁一：“你肯定这都是真的？”

秦汉：“假定是吧。而且咱们说好了的，不管是谁。”

丁一：“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呢？”

秦汉：“只有一个线索：O至死都说她绝不会爱上那个第三者，就是传说跟她偷情的那个家伙。传说在她的遗书上，白纸黑字就这么写的。”

这时候我听见萨轻轻地走来，脚步声响过厨房，响过门厅，停在了秦汉身后。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萨急促并似有些紧张的声音：“O还写道，在这个世界上，如果爱，她只爱Z。”

“如果爱！”秦汉不看萨，但把话头接过去：“丁兄你听清楚：她是说如果爱！她是说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世界上如果爱，她只爱Z。”

丁一：“什么意思？”

秦汉：“只有一种解释。”

丁一：“说，别老是故弄玄虚！”

秦汉：“我怀疑她是存心要做那件事的。”

丁一：“存心？为什么？”

秦汉：“因为，那是一个粉碎爱的仪式。刚才我们说过了，性可以是爱的仪式也可以是粉碎爱的仪式。O或者是要报复Z，或者是要质疑所有的爱情。或者她对Z是爱恨交并，或者她对人间的爱情已经完全失望。”

丁一：“对那个第三者呢？”

秦汉：“哦，依我看那完全是嘲弄。不光是要嘲弄那个第三者，而是要嘲弄整个这世间的、所谓爱情！”

我注意到，此时萨的神情既专注又困惑，一会儿看看秦汉，一会儿看看丁一，一会儿又埋头抠着自己的指甲，仿佛同时在解着好几道难题。

秦汉：“我想，此前，一定发生过什么事。”

丁一：“什么事？”

秦汉：“一种，在Z看来无关宏旨，但对O来说却是性命攸关的事。”

丁一：“具体点儿说。”

秦汉：“那你就得去问O了，但是O已经死了。或者去问Z，可是Z自那之后便不知去向。不过就算你找到Z，他也未必说得清楚。因为，因为Z要是能够懂得O，O也就不至于去死了。”

这时我见萨仿佛一惊，猛地抬头，但并不持久，随即又缓缓地低垂下去。然后我见她转身离开。而丁一发现，不知何时萨已经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

到底什么事呢？丁一问我。／我说：具体什么事，也许并不重要。

“对，具体什么事并不重要。”秦汉说，“但一定是有过什么事，而且未必是形而下，更可能是形而上的。”

丁一：“别跟我来哲学行不？说点儿人话！”

秦汉：“就是说，不是那些俗常的、具体的，比如说可以靠法律解决的东西，而是发生在心里的，绝望。爱也绝望，不爱还是绝望。就是说，人本身的，人生来就有的那种，绝望！”

丁一：“秦兄，你不是在说你自己吧？”

秦汉：“这事与我无关。不过这确实是我的理解，我的猜测。我的理解和我的猜测仅仅属于我自己，跟Z和O都无关，跟那件事也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丁一：“秦兄你越说越玄了。你真应该去学哲学。”

秦汉：“比如说我吧，我是什么？我就是我的理解，我就是我的记忆，我就是我的印象、我的思想、我的情绪……除此之外什么是我呢？你上哪儿找我去？再比如你，丁一，因为刚才说过的这些事，现在，你就又多出了一些记忆和印象了，对此你有怎样的理解和思绪那完全是你自己的事了。你有怎样的理解和思绪，这世上就会有个怎样理解着和思绪着的丁一，而那件事已经过去，像一个音符那样已经过去了，但它并不消失，它是在你的理解和思绪里延续，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延续，在一个个接踵而至的音符上延续、叠加、变幻，演成乐章。”

哈，他也是这样说的——音符和乐章！

丁一：“秦兄，这些年你是不是在研究哲学？”

秦汉：“那你就太轻看哲学了。我不过是个不能不有些想法，不能不有些思绪和猜想的人。”

行魂！没错儿，我的同道！就譬如此地一首民歌所唱：“凄厉的北风吹过，漫漫的黄沙掠过……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那永远的行魂也正途经着凄厉北风，和漫漫黄沙，途经着秦汉。而且看来，那缕行魂跋涉得比我还要艰辛，游走得比我还要辽远。

“什么事呢？”丁一还是陷在对具体之事的猜想里，“依你想，Z和O，他们可能有什么事呢？”

秦汉舒展一下四肢，站起来四处走走，朝厨房里瞧瞧，故意大声说：“嚯，这么多好东西，丁一你小子有口福！”

但厨房里只有切菜声，只有萨轻轻的哼唱，没有应答。我猜萨一定是在心里嘟囔呢：喂狗！

“不不，我还有事。”丁一说。

这厮还算有眼色，看出了萨的精心准备全是为了与秦汉共度——不敢说良宵吧，至少是盼望已久的好时光。

秦汉再度把尴尬掩饰成不经意，转回身对丁一说：“比如性虐，你说那是一种极端的爱的形式，一般说来是的，但它也可以是一种极端的恨的形式。”

丁一：“你说画家？”

秦汉：“不管谁。”

丁一：“对对，随便谁。”

秦汉：“如果——我是说如果，施虐者不是享受其假，却是在欣赏其真，那他希望的就不是爱，不是恨的消失，而是征服的实现了。这一点谁最清楚？”

丁一：“谁？”

秦汉：“受虐者。”

丁一：“女教师发现画家原来是这样，是吗？”

秦汉：“不知道。我没说。我只知道我的猜想和我的疑问。现在我又知道了，你也有了某些猜想，和某些疑问。如此而已。”

丁一：“所以你不结婚，是吗秦兄？”

秦汉：“又来了又来了！再说一遍，这事与我无关。”

丁一：“可你的全部印象才是你呀，怎么会与你无关？”

秦汉：“我全部印象的一部分是：如果那种极端，在Z那儿并不是戏剧，而是现实，是强者的满足，是报复的模拟，那么O，女教师O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

那天，直到我随丁一一同离开，萨再也没有露面，唯厨房里和阳台上晃动着她的身影，晃动着她断断续续地哼唱。

秦汉送丁一出门时，迎面又来了几位他的客人。

“正好，正好，”秦汉招呼着那几个人，“今天我这儿有好吃的。”

“冻饺子还是方便面？”

“不不，真正的晚饭！”

唉唉，丁一和我互相叹道，可怜的萨呀！

106.史铁生插话

今天刚往电脑前一坐，那史便在我耳边叫嚣：“你真的相信有灵魂吗？”

“当然，”我说，“否则我是谁？”

“你是谁？笑话，你除了是史铁生你还能是谁？”

“可我不只是史铁生啊！”

“何以见得？”

“因为我还可以是你所不是的，或你自以为不是的。我还知道你所不知道的，或者你知道但是你不愿意承认的。所以，我还在你不在的地方——因为不愿承认，因为无意和有意的忘记，而使你不在的地方。”

“灵魂！我只问你灵魂是什么？”

“这我已经对丁一说过了。”

“灵魂是什么样子？什么形态？”

“这我没法儿跟你说。”

“哈！”那史讪笑道，“为什么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没法儿说。因为语言是灵魂的创造，创造者就一定比被创造者大；你认为浪，可以说得清水吗？云，可能说得清风吗？”

那史遂低头不语。

“但是，”我说，“浪是水的一种表达，云是风的一项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那辽阔之在的确凿。”

“你在那儿？”那史又眯起眼睛，一脸的不屑。

“有限以其无限的行旅，而在无限之中。”

107.戏剧一种：陌生与间隔

舞台还是那样的舞台，即约定的时间，和约定的那一种愿望。演员和导演也还是他们俩，丁一和秦娥；包括编剧。

剧本都在心里。情节、对话都不确定，但都在心里。

这样的戏剧令人激动。

夕阳令人激动。因为黑夜即将来临，白昼，像一群群归巢的鸟儿渐渐安静下来，或融入夜幕而不知去向。

不需要道具。灯光、布景、化装一概都不需要，只要把屋子腾空。只在地上画两条直线，一横一竖如同一个“丁”字把地面分成三块。

“你看这样行吗？”丁一问。

娥说：“行吧。”

娥说：“好，就这样。”

然后她把横线两端各踩开一个缺口：“这是门。”意思是没有缺口的地方都是墙。

然后，两个人在“墙”外，或“门”外，各从一端，衣冠楚楚地迎面走来。

“这是在街上。”娥用脚尖点点横线以外的地面。

“人很多。”丁一示意四周。

“对，而且都是别人。”

两个人擦肩而过。

两个人再次擦肩而过，侧身，甚至互相看一眼，但“素昧平生”。

“我说过，你会是个好演员的。”娥轻声赞许，冲丁一微微一笑。

丁一目不斜视：“岂止！”

几个来回之后，娥站住，把丁一也拉过来站在她旁边。

“啥意思？”

“车站。他们俩很可能在一个什么车站上见过，就像这样，挨得很近。”

“而且，他注意过她。”丁一看着娥。

“是吗？怎么会呢？”

“甚至，可能，跟踪过她。”

“真的呀，你？”

“应该算是真的。”丁一指指自己的心口，“按佛家的说法，心生恨怨就已经算动了杀机。”

“为什么呢？”

“你是说恨怨？”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跟踪她呢？”

“这还用说吗？因为，因为她的优雅，端庄，风度非凡。”

“那时他就有了‘邪’念？”

“没有。真的。没敢有。”

那厮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娥忍俊不禁。

“嘘——”丁一提醒娥，“这是街上，咱俩不认识。”

俩人背靠着墙，肩并肩地坐下来，意思是已经在公交车上了。女人尽量保持着距离。男人目不斜视。

“要不要，”娥说，“我们都另外起个名字？”

“喔，画蛇添足。再说也没有观众。”

“那，我们就，互为观众？”

“嘿，这话棒！”

然后又像似在人山人海里了；两个人下得车来，步履匆匆，神情持重，甚或是冷漠。

丁一：“这话不光棒，好像还……还另有深意。”

娥：“深意何在？”

丁一：“是不是说，互相欣赏？”

娥：“嗯……但好像还不够。单单‘欣赏’好像还不够。”

接着他们各自走到了“自家门前”，即横线两端的缺口处，站一会儿，然后进“门”。

进门后，娥又用脚尖点点那道竖线，并在其垂直的上方做一个拍击的动作：“记住，这是墙，从现在起谁也看不见谁啦。”

那丁置若罔闻。

“听见没有？”

“应该也听不见！”

娥嗔骂一句，自然是赞赏的语气。

丁一进到“自己的房间”里 ，扔掉背包，脱去风衣以及拘谨的表情，一跟头栽进沙发［注：并无沙发，只不过是墙脚。后凡言及器物，均为虚拟］，闭目，喘息，然后摸出支烟来，点上，跷起二郎腿，吹出长长的一缕烟流……一个劳累了一整天的单身汉，透着孤独，与茫然。

娥由衷地笑笑，然后让自己严肃起来，不，应该是随意起来。比如说表情和身体都松弛下来。比如说甩掉高跟鞋，也不急着换拖鞋，甚至于连丝袜也扒下来扔到一边去，就那么光着脚丫。

丁一在横线的那一边喷云吐雾。

“下面呢，”娥低声问，“下面该是什么了？”

“他在想女人，”丁一说，语气就像戏剧中的内心独白，“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比如说，就是刚才跟他肩并肩坐在公交车上的那个女人。他在想她。想她的优雅，端庄。想她在家里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也那么骄傲，目中无人？这些非凡的女人是不是永远都那么矜持，警惕，让人看不懂？”

娥领会了丁一的意思，开始脱衣。

脱得坦然，也可以说草率，一件一件都扔到床上，甚至掉落在地上。

然后她赤裸着坐一会儿，想一点什么心事。然后走进“卫生间”，模仿沐浴，沐浴之前的种种动作，以及之后的轻松，舒坦……比如说无比享受地翻看一本通俗读物。——细节，是呀，细节一定要真实，而剧情要的是可能。这一幕需要缓慢，不厌其烦，要放任光阴，挥霍美妙。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高贵而且平凡，放任，但是平安。

或还可以有一首童年的歌，娥轻声地哼唱：“啊五月，快来吧亲爱的五月，让我们去游玩……田野换上了绿装……去小河旁，看紫罗兰开放……”

丁一坐起来，侧耳静听，然后走到那条竖线前，看。

“啊，亲爱的五月，去小河旁……嗨，那是墙！”娥提醒他。

“嘘——”丁一说，“这是他的想象，没有什么墙能够挡住一个人的想象。”

“那，我呢？”

“她一无所知。她要继续她的自由，放任，和挥霍。她要肆无忌惮地袒露她的一切。因为这是一个男人的想象。在舞台的另一边你演出着他的想象，演出着他的心愿和他的‘邪’念。那个优雅的旅伴，公交车上那个冷丽的女子，此刻她在被她漠视的那个男人的想象中：她美妙的丰臀一点儿也不躲闪，也不遮挡，不畏惧更不会羞惭；羞惭，那才是有了邪念呢懂吗？她甚至……甚至可以坦坦然然大模大样地放个响屁。”

“去你的！”

“你不像个好的戏剧工作者。”

“可我没有。”

“屁，也是语言你懂吗？一种不能对外人说的话。有本叫作《尴尬的气味》的书，说在某些部落，可以容忍其成员在自己人面前放屁，但要是在外人面前就要被放逐。”

“可是我现在真的是没有哇。”

“这样说就好多了；没有，那是另外的问题。但现在你是他的想象，是他愿望中的自由和梦想中的贴近……他希望那个仪态端庄的女人实际也是像他一样地平凡，俗常，千万别那么冷峻，别那么矜持……当然当然，还是得优雅，端庄，优雅端庄但又要平凡，俗常……那样才有希望。那样，一个孤独并且自惭形秽的男人才有了希望，才能够希望，才可以想象……”

娥蹲下身去，抱住双腿。

长发铺垂在膝前。

从脖颈直到臀尖，呈一条美妙的弧线。这弧线让人想起孩子，想起母腹中的胎儿，想起生命的开始，从无到有的这个世界……是的，一旦那条美妙的弧线展开，便要随之展开一个疏离的历史，一种危险的处境，一条寻梦的长途，或是艰难的恒旅……

“然而每一个人，都注定是要走进这历史的。”丁一说着，几乎没有语气，不再像独白，倒更像是画外的解说或是冥冥之中传来的教诲，“而一个美好的女子，她嘛，她应该欣赏自己，赞叹自己。不要像男人那么愚蠢，那样争着去做强者，做那些他们不得已而做的蠢事……而一个优雅又平凡的女人才是这个世界不可或缺的希望，是一个伟大的寓言，或征兆！所以，所以她要走到镜子前面去，在深夜，在白昼安歇下来或者昏死过去的时刻，在寂静中或者在月光里，一心一意赞美这天之造物，一心一意思念上帝的嘱托……男人们难免都会疯狂，而女人是顺水漂来的灵啊！她们要看护这些不知好歹的小子，要让他们回来，要让他们懂得回来，回到那个最初的地方，并且懂得赞美，懂得跪拜在女人面前而不是懂得羞耻……”

喔，好一个丁一！说得好，真是说得好哇！我没有白白地来到你！我不敢说未来终会怎样，但眼下，我知道我与那丁已然合而为一。上帝的灵走在水面，永远的行魂正盈满丁一，就像荒原已是成熟之季，就像那白色的大鸟已然羽翼丰满，自由，矫健，谦恭并且浪漫，乘风飞翔，御风飞翔……

娥开始落泪，开始入戏。

夏娃于是或行或止，无忌无碍。

即便是孑身伫立，在丁一来看娥与夏娃也是曼妙如舞！即便是默坐呆望，在丁一看来娥与夏娃也是呐喊如歌……

“来呀，”娥喊他，“快来呀！”

“可是，这墙？”丁一故作犹豫地指指那条竖线。

“但这也是一个女人的想象，”娥向他张开双臂，“你要演出我的想象，墙就不是你的阻碍！”

丁一一个箭步冲过“墙”去。

随后的一切，你去想象吧，无论是优雅还是狂浪，必都是舞蹈，必都是歌唱，必都是梦愿与呼唤，必都是心魂在肉身之外的相遇……

可这情景不有些滑稽吗，一个衣冠楚楚，一个赤裸坦然？但当他们移步镜前，那情景却意外地令人怦然心动，令人感恩戴德：在娥与丁一的身后，或衣冠楚楚与坦然赤裸之间，一缕天光悄然铺展，好似天堂的窄门敞开，好似伊甸之风正吹入人间……两个人并肩伫望，良久无言，但心里是同样的一句话：你可见过这样的平安？你可见过吗，这样可笑却又是这样地平安？

——唔唔，我见过，我见过！在一幅题为《草地上的午餐》[1]的画作中我见过：一个赤裸的女人，和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围坐在林间的草地上，怡然自得地小憩，交谈；不远处的小溪中还有一个女人，撩起裙裾，正自弯腰戏水……一幅多么安详的图景，多么震撼人心的和平！他们是谁，他们都是谁？是在何时何地？是那位画家早已梦见了此丁此娥，还是这亘古的心愿从未断灭，至今以至永远都会是这人间的梦？

[1] 此画为法国画家爱德华·马奈所作。《剑桥艺术史》中有这样的评论：“作品把裸体女人放在穿衣服的男人们身边，因此被看作很不得体，严重地冲击着时人的感情。”

108.无标题

当他们气喘吁吁躺倒在地板上时，娥说：“然后呢？”

“什么然后？”

“结尾呀？一个好的结尾，对一出戏来说是再重要不过了。”

“噢，结尾嘛……有人敲门！”丁一猛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无墙之夜”。

娥一惊，坐起来，冲着门口问：“谁呀？”

没人应。

“可能是邮递员。”

“是吗？”娥侧耳再听。

“还不赶紧去看看？”

娥慌忙地到处找衣服。

那丁忍俊不禁：“不是现在，我是说结尾。”

“结尾？”

“咱不是在说戏剧的结尾吗？”

“咳，你吓死我了！”

“你那么胆儿小？”

“废话，你看我这样子！”

“这样子有啥不好，尤其要是坐在‘街’上？”丁一拍拍身旁的地面——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滚到那条横线之外了。

娥开怀大笑，索性跳起来，踩住那条横线喊：“岂止是坐在‘街’上？我还要站在‘墙上’！”

109.剧本《空墙之夜》

随后丁一写了个剧本，就叫《空墙之夜》。

“不过呢，”他对娥说，“这回可不止两个角色了。”

“哈，”娥笑道，“那就怕它永远只能是个剧本啦。”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除非你妻妾成群，或者我人皆可夫。”

俩人笑了一会儿，丁一开始讲他的构想。

“在我活得最无聊的那些日子里，我常一个人离开家，一天一天地到处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累了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走。歇着的时候我就盯着随便哪座楼房半天半天地看，觉得真是神秘。不知道你这样看过没有？”

“嗯，你说。”

“你要是看过你就会觉得神秘，而且滑稽，而且这人间真是悲哀。一个个窗口，一盏盏灯光，紧闭的窗帘后面毫无疑问各有各的故事，一家一家正在上演着不同的剧目。一排排一摞摞的窗口紧挨着，你觉得他们离得是多么近哪！可实际呢，你知道，却是离得非常非常远，远得甚至永远都不能互相找到。”

娥捧一杯茶，坐进藤椅：“嗯，接着说。”

“要是没有那面十几公分最多几十公分厚的墙，你想会怎样？你就会看见两边的人其实经常就是那么面对面地坐着，眼对眼地看着，甚至床挨床地躺着，睡着……你甚至要担心他们的梦会搅到一块儿去，互相影响，互相交织，混淆成一个。可实际上，你要想绕过那道墙真是谈何容易，你就算翻山越岭绕着地球走上一圈儿你也未必就能走到隔壁。你可以十几个小时就到非洲，就到南极，可你敢说你用多长时间就能走到隔壁吗？你到南极跟企鹅亲密亲密也许倒要容易得多，到太空，到别的星球上去走一走也并非是不可能，可你要想走到隔壁，走到成天跟你面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跟前，你以为你肯定能吗？也许你走一辈子都走不到！”

“好想法。”娥说。

“什么‘我们的世界’，什么‘同在一片蓝天下’，其实你不过是在一条莫名其妙的路上走了一趟，一条极其狭窄的路！一条条，一条条，有些曲曲折折偶尔相交，有些纠纠缠缠若即若离，有些南辕北辙老死不相往来。”

（丁一此语颇得史铁生赞同，他便忍不住又插嘴：“是呀比如我，偌大个北京我可不敢说我是北京人，我曾经不过是北新桥人，后来是雍和宫人，现在是水碓子人。[1]”我说那都未必，水碓子你都走遍过吗？我说：“我只敢说我曾经到过丁一，现在呢，正途经你。”）

“但也可以非常非常的大！”丁一对娥说，“你的想象，你的愿望，你的魂游梦走，你的谑浪笑傲……可以带你走得非常非常远，意想不到的辽阔！”

好哇丁一！我再次暗暗赞叹，赞叹他终于看到了这一点：我能走到的地方绝不限于你能够走到的地方，正如夏娃的游历也绝非娥所能及。

“比如说呢？”娥从丁一手里夺过剧本，有些急不可待。

“比如说第一场是在傍晚，”丁一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兴奋得仿佛一头困兽，“或者再晚些也可以，总之天还没有太黑，这时人们的心情都还没有脱离白昼，还在必须要遵守的白昼的规则里。

“整个舞台就好比是一处民居，一座住宅楼。但没有墙。但还是要有些横线、竖线代表墙，严格意义上的墙。就像马路上那些实线，你要是开车压了它警察会怎么说？‘嘿！本子，还有车，都撂这儿吧。什么，你有急事儿？有急事儿你就往墙上撞吗？再说你这车也开不了啦，废话，撞了墙能不坏吗？’你绝不能跟警察争辩说你其实什么也没撞着，车也哪儿都没坏，因为从后果上看你的车就是坏了，坏不坏的反正是先甭走了。——就像这样，墙，横着竖着在舞台上隔开七八个至少五六个单元。

“这第一场嘛，我想就叫‘近而远’。当然，那些横横竖竖的线并不真的是墙，只不过是些横横竖竖的概念。其实所有的墙都不过是一种概念。墙是人造的，人要推倒它还不容易吗？但是不容易，真要推倒它实际上是办不到的，就像实际上你那辆车反正是先甭走了。”

“棒极了，”娥说，“肯定有戏。”

“我做过一个梦：我背靠一面楼墙坐着，忽然背后一空，回头看时只见那楼的墙壁一下子都不见了，楼里的人们高居低住，左右相邻，该干吗的还在干吗，对墙的消失一无觉察……尽管如此，你还是能看出空墙的所在，还是能看出一道道无形的隔离。为什么？因为人的表情啊，因为人的行径，从人们举手投足的变化中你仍然能看出，墙其实还在。比如说神态自若的，即可料定是在四壁严密的围护之中。比如说神情骤变、谈笑忽然不像刚才的，那就是说他已经越墙而过，到了另外的场合。你不仅能看出空墙的所在，你甚至还能看出那一道道隔离的轻重不同，有些比较宽松，无所谓，有些就要严格得多，必须一丝不苟。比如说越过此一道隔离，你只需穿上短裤，而越过彼一道隔离呢，就务必得衣冠齐整，笑貌可掬。你会发现只有独处中的人才有彻底的解放，或者说是，最大程度的自由。”

“好戏，好戏。”娥轻轻地、但是夸张地鼓掌。

丁一说：“就比如‘裸体之衣’，现在这叫作‘空墙之壁’！”

丁一说：“其实到处都是‘空墙之壁’。我们更多的时候都是走在‘空墙之壁’中间！在大街上，在商场里，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无论在哪儿吧，甚至是举杯席间，满座高朋，你仍然可能是在空墙透壁之间。”

丁一说：“所以人要有个家。家呀！你会说家是多么好哇，没有别人，没有别人的干扰，没有别人的注目和挑剔，在一面面由砖石构筑或者由概念竖立起来的墙的遮蔽下，围护下，大家都可以自由，平安，可以随心所欲。但是！真的是这样吗？请看第二场吧——

“第二场反过来，叫作‘远与近’。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当人间进入了梦界，戏才真正开始，或者说真正的戏剧这才开始。这时候你看吧，即便现实中人们离得很远，但在梦里，人们是怎样地渴望着靠近。这时候，整个舞台上都是梦魂，都是盼望。让我们看看哪一种更真吧，是白昼还是黑夜？是现实还是梦愿？是墙壁隔离中的行为更真？是概念限制下的坦然更真？还是那出人意料的梦愿才更道出了我们的真情，与真愿！”

“好，真是太好了！”娥已经听得入迷。

丁一继续说：“到底哪是真，哪是幻？凭什么限制中的行为被认作‘真’，不受束缚的心愿倒被说成是‘幻’？如果前者已经被命名为‘真实’，那我们何妨把后者命名为‘真愿’呢！咱们就来演出这真愿吧。如果这真愿从古到今只能在黑夜里潜行，那现在就让他们和她们在戏剧之光的照耀下名正言顺地行其所愿吧。就像你常说的，让我们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让不现实在这儿实现！”

“啊，”娥叫道，“这简直太精彩了！”

“而且会非常非常的丰富！”丁一说。

“是的是的，”娥说，“这里面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现实中有多少不可能，这儿就有多少可能！”丁一说。

“那我看，”娥说，“剧本写到这儿就已经够了。”

“没错儿，一切要都是即兴的那才够味儿！”

“要是……我是说，要是所有的角色都由真人来演，那才叫棒哪！”

“由现实中的人，演他们自己？”

“对呀？”

“就是说，平时他们都在别处，‘衣’呀‘墙’呀地遵守着现实规则……”

“而一旦来到这儿，他们就进入了戏剧……”

“就进入了梦界，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实现在别处不可能实现的东西了……”

“没错儿！就可以实现他们想做又不敢做的，想说又不敢说的了……”

“没错儿，没错儿。”

“你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什么问题？没有，没问题。这样的戏剧，意义就在于没问题，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按你真确的心愿去做就全对了。”

“真是太棒了，真是……”

“史无前例！”

“那么按你的设想，比如说，都有什么样的角色？”

丁一说：“比如一个孤独又自卑的少年，这样的少年通常会给人怯懦的印象，其实不然，其实他欲念横生！比如说他早就暗恋着一个女人，一个成熟的女人，他常常眺望她的窗口，注视她的行息坐卧，甚至知道她有几套出行的衣裙，但她从来就没发现过他，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这个男孩的存在。甚至可以是这样：他所以迷恋她，正是因为她从来都不发现他！而现在，他走进了那个他心仪已久的房间，走到了那个女人的近前——梦，或者戏剧，给了他这样的机会，这样的勇气，甚至可以说是给了他这样的权利……”

娥：“还可以有一对旧情人，不管是什么原因吧他们一度相弃相仇，可其实呢，他们一直都互相念念难忘，于是在这儿，在戏剧所赋予的可能性中他们终于重逢，在梦愿所开辟的自由之中，他们坦诚相见……”

丁一：“是的，正如上帝给了人生的权利，戏剧则给了人随心所爱的权利。在这儿，在这种时刻，在这样的约定中，少年心仪已久的那个房间已不能再拒绝他，那个优雅、高傲的女人也不能再厌弃他，不能再不注意他，就像你不能阻止一个人的梦想那样……”

娥：“对极了！这儿的规则就是：梦即现实。梦曾经怎样，你就可以怎样；梦有怎样的可能，你们就可以有怎样的行动；你梦中的他是怎样，这戏剧中的他就要怎样。这样，在分别许多年之后，在这个梦愿弥漫的‘无墙之夜’，他们就能够无拘无碍地坦言往事了……”

丁一：“是呀，这样，他心仪已久的那个人，就能像他梦见的那样，听他诉说少年的孤苦与无告了……”

娥：“一切往日的恩恩怨怨，也就都会消散，都被推开在戏剧之外，都被扔进现实的垃圾堆……就好像他跟她，重新回到了从前，回到那种无猜无忌的时光，回到了伊甸……”

丁一：“那素白的衣裙也就不会再飘荡得那么高傲，那么可望而不可及了。那个少年也才能够长大……我是说，当那傲慢的衣裙水波一样地脱落之时，那个孤独又自卑的少年才会成熟……”

娥：“就像詹所说的那样：只有有肉体关系的人互相才可能有深刻的了解。否则，你不可能给对方什么有益的忠告……”

丁一：“但那已经不是春梦了，那是成熟的戏剧。我们一直渴望这样的戏剧。但在白天，在这儿和那儿，在一生中最多的时间里我们却演着多么滥糟的角色！就像那些蹩脚的导演，找来个俗套连篇的本子还在说什么‘戏剧是我生命的需要’，吆三喝四地指导你，纠正你。他们只认得白昼，他们看不懂黑夜……”

娥：“而对于一对重逢的旧情人来说，我想，虽然那时他们都已经老了，甚至已经很老了，但那梦寐以求的赤诚相见，仍会像年轻时一样动人……”

是呀，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人们都说我日见苍老，梅姬，如今步履难移。岁月像支无情的笔，在我脸上写下痕迹。他们称我们是老人了，梅姬，像泡沫被浪花冲洗，但你依旧还像从前那样年轻和美丽……我们歌唱幸福的往昔，梅姬，歌唱我们年轻的过去……

[1] 北新桥、雍和宫、水碓子，均为北京的街道名称。

110.引文：比如秋风，比如写作

夏日将尽，阳光悄然走进屋里，所有随它移动的影子都似陷入了回忆。那时在远处，北方的天边，远得近乎抽象的地方，仔细听，会有些极细微的骚动正仿佛站成一排拉开一线，嗡嗡嘤嘤跃跃欲试，那就是最初的秋风，是秋风正在起程。

近处的一切都还没有什么变化。人们都还穿着短衫，摇着蒲扇，暑气未消草木也还是一片葱茏。唯昆虫们似有觉察，迫于秋天的临近，低吟高唱不舍昼夜。

在随后的日子里，你继续听，远方的声音逐日地将有所不同：像在跳跃，或是谈笑，舒然坦荡阔步而行，仿佛歧路相遇时的寒暄问候，然后同赴一个约会。秋风，绝非肃杀之气，那是一群成长着的魂灵，成长着，由远而近一路壮大。

秋风的行进不可阻挡，逼迫得太阳也收敛了它的宠溺，于是乎草枯叶败落木萧萧，所有的躯体也都随之枯弱，所有的肉身都遇到了麻烦。强大的本能，天赋的才华，旺盛的精力，张狂的欲望和意志，都不得不放弃了以往的自负，以往的自负顷刻间都有了疑问。心魂从而被凸显出来。

因而秋天，是写作的季节。

是听懂了歌唱的季节。

呢喃的絮语代替了疯狂的摇滚，流浪的人从哪儿出发又回到了哪儿。

天与地，山和水，以至人的心里，都在秋风凛然的脚步下变得空阔、安闲。

落叶飘零。

或有绵绵秋雨。

成熟的恋人抑或年老的歌手，望断天涯。

望穿秋水。

望穿了那一条肉体的界线。

那时心魂在肉体之外相遇，目光漫漶得遥远。

万物萧疏，满目凋敝。强悍的肉身落满历史的印迹，天赋的才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因而灵魂破壁而出，欲望皈依了梦想。

本能，锤炼成爱的祭奠——性，得禀天意。

细雨唏嘘如歌。

落叶曼妙如舞。

衰老的恋人抑或垂死的歌手，随心所欲。

相互摸索，颤抖的双手仿佛核对遗忘的秘语。

相互抚慰，枯槁的身形如同清点丢失的凭据。

这一向你都在哪儿呀！

——群山再度响遍回声。呼唤终于有了应答：

我，就是你遗忘的秘语。

你，便是我丢失的凭据。

今夕何年？

生死无忌。

秋天，是写作的季节。（史铁生的《比如摇滚与写作》）

111.引文：再比如秋天，一直到冬天

秋天，一直到冬天，都是写作的季节。

一直到死亡。

一直到尘埃埋没了时间，时间封存了往日的波澜。

那时，一个老人，走来喧嚣的歌厅，走到沸腾的广场，坐进角落，坐在一个迟暮之人应该坐的地方，感动于春风从未停歇。

感动于又一代人到了时候。——不管他们以什么形式，什么姿态，以怎样的狂妄与极端，老人都已了如指掌。

不管是怎样地嘶喊，怎样地奔突和无奈，老人知道那不是错误。

你要春天也去谛听秋风吗？难道要少男少女也去看望死亡？不，他们刚刚从那儿醒来。上帝要他们涉过忘川为的是重塑一个四季，重申一条旅程。

他们如期而至。

他们务必要搅动起春天，以其狂热，以其嚣张，风情万种放浪不羁，而后去经历无数夏天中的一个；经历生命的张扬，本能的怂恿，爱的折磨，以及才华横溢却因那肉体的界线而束手无策……以期在漫长夏天的末尾，能够听见秋风。

而这位老人，却走向他必然的墓地。披一身秋风走向原野，看稻谷金黄，听熟透的果实砰然落地，闻浩瀚的葵林掀动起浪浪香风……

然后冬天到了，原野一片旷然。

鸟群向南迁徙。

生命蛰伏于地下，心魂走向天际。

走向无限。

但无限不可抵达，心魂汇合于永恒之路——

上帝的灵，运行于水面。

又一个轮回。

又一次分离。

迁徙的鸟群承诺归来，这轮轮回回的分离——

承诺寻找，承诺爱的戏剧。（史铁生的《比如摇滚与写作》）

112.丁一的鬼心眼儿

丁一憨蛮，鲁莽，但鬼心眼儿一点不比谁少。比如，剧本《空墙之夜》他从未向秦汉透露半点，却拣个秦汉不在场的机会单单地拿给萨看。对此我觉得有必要多说几句了：此事看似不大，说重了是这厮不够朋友，说轻些便是男人们（或同性间）一种本能的狭隘。但这狭隘若潜伏下来，失之看管，其后果很可能恰与《空墙之夜》的理想背道而驰。设若一旦气候合适，这看似无足轻重的狭隘就可能膨胀，膨胀……膨胀到终于丧失理智也未可知——就像前面提到的“蝴蝶效应”，不知会把我的丁一之旅引向何方。喂丁兄，你听见没有？但那厮的注意力此刻全在萨身上，对我的提醒不屑一顾。唉，等着瞧吧。

“你写的？”萨捧定那剧本问。

“是，我写的。”

萨坐在草地上，先不过是出于客气，一目十行地翻翻，但很快就读得认真起来，读得迷惑、诧异，双眉紧蹙。

丁一挨着萨坐下，伸腿，腿明显比萨的要短；屈膝，膝也还是不如萨的高。

“萨，凭你这身材，应该练过田径吧？”

“是呀，怎么啦？”

“短跑？”

“短跑也练过，后来改了项。”

“改了跳远？”

萨从剧本上挑起眼睛来看他：“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从哪儿？”

“身材。”

萨的目光又落回剧本，停一会儿，再滑落到剧本下面那两条秀美的长腿上。然后她换个姿势，下巴支在膝盖上，剧本摊开在两脚中间，继续一页一页地翻看。

丁一乘机跟我说：论身材，娥还真是不如萨。／我说：哥们儿你又想什么呢？／没没，没想啥。／那你这话啥意思？／没啥意思，真的真的。那你说，我啥意思？／我说：我只知道大凡一句话，不可能没来由。／丁一有点恼羞成怒：KAO我就那么一说，陈述句，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萨又从剧本上抬起头来，迷惑地看着丁一：“啥意思呀，你这都是？”

那厮一惊，愣半天才醒过闷儿来：“噢噢，你是说这剧本呀？”

“你是说什么？”

“哦，哦对，我也是说……说这剧本。”

草地上，野花泼泼洒洒。天空中，云缕纠纠缠缠。阳光一忽儿灿烂，一忽儿暗淡。远山一忽儿鲜明如在近前，一忽儿又是云遮霞罩一片朦胧。

“说呀。”萨的目光又从剧本挪向丁一。

“哦，是是，说什么？”

“这剧本呀？”

“哦对，剧本，这剧本嘛……娥说这剧本就怕永远只能是个剧本了。”

“这我不管。”

“那，那说什么？”

萨望着丁一，由衷而且温柔地笑笑：“我是说这剧本啥意思？到底想说什么？”

哈！我倒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此丁所以常得女性之青睐，大半与其自然而然的憨傻有关。换句话说：我由此丁而发现，男人之恰如其分地神不守舍，词不达意，或笨嘴拙舌，不啻是赢得良善女子之好感的一具法宝！或者直说了吧：我料此丁与萨难免又要来一回爱河双坠了，虽说迄今还都是在有意无意之间。

草地上，阳光、云影不住地变幻。丁一给萨一场一幕地讲他的《空墙之夜》，讲他的设想，讲他曾经对娥讲过的那些话，当然是有分有寸，有所割舍。

听着听着萨没了动静。

“萨？”

萨双目低垂。

“萨？”

萨似心在别处。

“萨你怎么啦？”

萨这才吁一口气，两腿平伸，两臂向后支撑住身子，看天。天上的云丝丝块块，纠纠缠缠，正所谓“白云苍狗”。萨喟叹连连。

“咳，”那丁说，“我这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想法，好不好的你都别在意。”

萨轻轻地摇头，意思是：不不，也许这剧本真是写得挺好。尤其是对“远而近”和“近而远”，萨似感慨颇多。萨说“这可真像是我跟他啊”。

“跟谁？”

萨看看丁一，不回答，意思是：你不知道？你不会不知道。

萨说：“不管你离他多么近，你总好像还是离他非常远，非常非常远。”

萨说：“你好像永远也不能走近他，永远也走不到他跟前，走不进他心里去。”

萨说：“不管你离他多么近，多么近，你还是看不清他。”

萨说：“我常梦见我追着他跑哇跑哇跑哇，跑得都快累死了，可他还是那么不远不近地在你前头慢慢儿地走。要不就是，你好不容易追上他了，看看他，身形、动作、话音甚至气味都对，什么什么都对，啊，我心说我可算追上你了！我心说我可算是把你给找到了！可是……可是你却看不清他的脸。你就是看不清他的脸。手也是他的手，脚也是他的脚，衣服也是他常穿的那件衣服，可你就是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眼睛也是他的眼睛，鼻子、嘴也是那么熟悉，可放到一块却又好像不是他了。”

萨问丁一：“你怎么看他——秦汉？”

萨问丁一：“作为多年的老朋友，在你眼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萨说：“可能我跟他注定是没缘分。就像有支歌里唱的，你知道那首歌吗？”

“不知你说的哪首？”

萨先是说：“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可是你却依然是你。”接着便轻声地哼唱：“time and time again，I ask myself， 问自己，到底爱不爱你……”

我听出来了，这就是那天她在厨房里独自哼唱的歌。

萨说：“电影嘛，演演罢了，可我真的是这样啊！哪止是time and time again呀，至少是几百几千次了我问我自己，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他？”

丁一说：“你了解他吗？我是说全面地，你全面地了解他吗？”

不料萨却怒了：“你呢？你全面了解他吗？你们所有的人，都全面了解他吗？我告诉你们吧：他男人女人都爱！他丑的美的都爱！他爱所有的人。他说爱，就得是爱所有的人，否则就不是爱，否则就仅仅是性。告诉你们吧：谁是圣徒？他就是！你们注意到他家里了吗，除了些书、录像带和影碟之外，还有什么？你注意了吗？你一定以为我买了那么多吃的东西是为了这个那个，那个这个，告诉你吧，不是，全不是！仅仅是因为他没有，他只有冻饺子和方便面！”

丁一和我有如面面相觑。我说：是呀是呀我说过，万古行魂在秦汉那儿更是经历得艰难，游走得辽阔，现在还要加上美丽。／美丽的，丁一说：还有萨。

“你们最不理解他的，”萨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好些人都以为他是同性恋，连娥都这样以为！”

“他不是吗？”

“当然不是！”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为！他只是不想跟你们解释。他只是不像好些人那样歧视同性恋。他说歧视同性恋的人，实在是因为不懂得爱！他说其实，同性恋，倒可能更要纯粹些，高贵些。”

那丁说：喂喂，你注意到没有，娥也是这么说的。／嘘——我说：你洗耳恭听吧！

“秦汉说：爱，并不是因为性别，并不是因为性别这世界上才有了爱的。仅仅因为性别的，他说那不叫爱那充其量叫吸引，说不好听的，那连畜牲都会，连植物都会，甚至连矿物都是阴阳相吸。

“秦汉说：为了种群的繁衍，性吸引是必要的，但如果仅仅是性吸引，那还奢谈什么爱情？

“还有，不是秦汉说的是我这样想：为什么，有时候，连性也不能吸引了呢？”

我告诉她詹的那句名言：“男人学着爱上吸引他的女人，而女人是越来越被所爱的人吸引。”

萨想了一会儿，惊叫着问：“喔！这话谁说的？”

“一部电影里。”

“什么名字？我得去告诉秦汉。”

“我就是在他那儿看的。”

“哦，是吗？”萨愣了一下，“不过，男人女人的这么分，我估计秦汉他不见得会喜欢，他从来就不认为那是性别问题。”

“但是，性，确实是一种语言呀？”丁一说。

“语言？”

“一种极端的表达，和……和独具的话语。”

好极了，丁哥们儿你说得真是恰到好处！但是萨没理会，萨也许是还不能听懂。

萨单单是对“独具”二字表示了疑问：“从古至今，所有的人都在赞美爱情，对吧？爱情，是人间最最美好的一种情感，这不会有人反对吧？所以秦汉问过我，既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这一种最最美好的情感却要被限制在最最狭小的范围里？”

丁一和我都是一愣。

萨说：“先是限制在异性之间，后又要限制在一对一的关系中，再又是提倡最少的人次。秦汉说，这哪儿像是对待美好事物？简直倒像是对待罪行了。”

这个嘛，丁一倒是不以为然，丁一暗暗地笑。但我已敏觉到：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问题，这是一个极其智慧的提问！而且，这很可能将改变丁一的未来，即关系到我的丁一之旅的继续。

萨说丁一你先别笑。萨说：“开始我也笑他，觉得这不值一驳。但他说：从种族繁衍的质量看这也许合理，从财产继承的角度讲也说得过去，可那你们就别嚷嚷爱了呀？只说性呀性呀性呀吧！只说交配和繁殖就行了，只说劳动力和存栏数就够了。可是有一条，他说：当你们只有婚姻没有爱情的时候你们也就甭抱怨了，当你们儿孙满堂却从未享受过爱情的时候，你们也就甭这权主义、那权主义地不平衡了。”

说完了？

萨好像是说完了。

丁一暂时错过了一个重要的思路，即（由萨所转述的）秦汉的那句关键之问：“爱情，既然是人间最最美好的一种情感，却又为什么要限制在最最狭小的范围内？”——不过我想，凭这厮的风流才智，他不会就这么与此问失之交臂的。

远处的云正在变成雨。近处的树正在召唤着风。

飞翔的鸟儿忽然都想起了家。

丁一和萨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天气的变化，连坐着的姿势都还跟刚才一样。

萨从衣兜摸出条丝绸发带，捏着，让它在风里飘。

丁一和我便都想起了那条四寸宽的袖章。但现在的丁一要坚强得多了，他说：“萨，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萨好像已经知道丁一要问什么了。

“我觉得，嗯……觉得你，并不是很……很快乐。”

“错！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这么说你很快乐？”

“当然。”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问你为什么不是很快乐呢？为什么你不猜我要问你的是，你怎么总是这么快乐呢？”

萨的脸腾地红了，恼羞成怒：“因为，因为你们这些愚蠢的人都是那样问的！”

丁一的应对已近炉火纯青：“那，现在，你该承认我是个聪明人了吧？”

萨无言以对。

“所以，也就可以告诉我了，为什么，你总是……”那厮故意停顿一下，目光移向远处的风起云涌，“总是这么的，不、很、快、乐？”

萨都快气死了。她忍而再忍，还是恨恨地搡了丁一一把——在我的印象里，这是丁一和萨的头一回身体接触。那丁当然不气不恼，这一个生来的情种甚至颇觉惬意，这一个天才的“花匠”甚至如获殊荣。哈，现在我已经敢于断言了：此丁必将把萨引入怀中，早晚的事了。

萨扭过身去。

生就的情种并不去管她。

萨悄悄抹泪。

天才的“花匠”知道应该由着她去。

萨站起身来，往回家的路上走。

这风流班头好生精明！你看他：落后几步，默默地一路陪同。

雨来了。风把雨往横里洒，把树叶都翻转过来，把鸟儿追赶得统统不见了踪影，把全世界都淹没在暴雨的轰鸣之中。

“到哪儿去避一会儿吧！”萨说。

——瞧见没有？得让她先说！但在丁一，这倒不是计谋也不是手段——我说过这小子诚实，但我也说过这厮天赋花心难自弃。这不是本事，这是本能，是骨子里滋出来的能耐！（我不禁又想起那个可怕的孩子，其弄权造势的本事，大半也是从基因里头跳出来的吧？）

跑上山坡，跑进一个小亭子，全湿透了。咋办？千万可别像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男人正人君子似的背过身去，正好还正人君子似的带着几件干衣裳，于是乎自己冻得嘚嘚地抖，却怜花惜玉般或心怀叵测地一定要让女人换上……此丁经我开导多年已深明此理：千万千万可别那样，俗！

于是不俗之事才可能发生。不俗之事，才必然会到来。

泪水和雨水搅在一起，这样好，这样萨也就没啥不好意思了。

她说：“我不快乐，只不过是因为我没有那么高的境界。”

她说：“对什么人都是一样地抱着爱的心情，说真的我做不到。”

她说：“其实也没什么。也没有什么太不快乐的。”

她说：“跟秦汉在一起，还是很开心。”

她说：“都怨我自己。是我自己的问题，跟秦汉没什么关系。”

丁一就问：“那，要是没有他呢？”这句话好像伺机已久。

萨立刻接上：“真是还不如没有他呢！”这句话看来埋藏已久。

我想，这时候只要问她一句为什么，保证切中要害。但丁一示意我别急：别这么咄咄逼人，话说到这份儿上她还能再收回去吗？欲速则不达。／哎哟哎哟，我说丁一吔，你他妈别太过分了吧，照这样下去你都快能当政治家啦！

果然，不用谁问，萨自己就开始说了。总结起来有三点：第一她崇拜秦汉，信此汉即是圣徒。因此她会永远爱他，设若有一天她不得不离开他，她相信她也依然是爱他的。第二，萨的痛苦并不在于秦汉想不想跟她结婚，也不在于秦汉还爱着谁和谁，而是因为自己还达不到他那样的境界。何以见得呢？比如说吧，实际上，萨并不是很欢迎，甚至是很不欢迎秦汉的那些所谓朋友（原话是“他那些奇奇怪怪的朋友”），她希望他们最好都走开，离秦汉远点，别那么不人不鬼地老都来折磨他！她相信，秦汉只有跟她吕萨一起生活才会幸福，才会健康，才能过上人的日子。第三，或许是受了秦汉的影响，萨认为“性，可真是个讨厌的东西”，身体本来就是一副臭皮囊，本来就不干净，性还专门对些最不干净的领域感兴趣。“人，非要那样不可吗？”又脏又丑，又残忍又可笑，不那样就不行？

“不那样，只是爱，不行吗？”

“你觉得行吗？”我问。

“为什么不行？”

“你觉得，可能吗？”

“也许，等有一天，我们都老了，”萨望着弥天的雾雨，沉入遐想，“那时候，我们，也许就能了，就能不再受身体的指挥，不再受荷尔蒙的强迫。嘿你说，激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呀？那么一点点儿东西咋恁奇怪，看它把人给整治的！我真是希望没有它，没有它就好了。人们都想永远年轻，可我真是想自己快点儿老了吧！老了，就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两个老人，或者像秦汉希望的那样，是一群，一群老人，一群可爱的老人，没有忌妒，没有猜疑，没有你呀我呀他呀的，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相互间都是心灵的交流，心灵的需要……那样，那样的话我觉得，秦汉的梦想就会是可能的了。”

“可那样，”我说，“就怕又都没有激情了呢？”

“会吗？”

“人都像木头桩子似的，泥胎石塑似的，呆头呆脑坐满一地球？”

“怎么会呢？不会的。难道我们会忘了现在？”

我说我不知道，不知道没有欲望人会怎样。丁一接着我说：“其实连树都是有欲望的，一花一草都是有欲望的，万物万灵其实都是欲望呀。”

这话让我想起了生命的开始。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来此丁一之前的状态：如同水在沙中嘶喊，或风自魂中吹拂，虚无缥缈间凝聚起一点欲望……心识不死，轻轻地飘摇，浮游，浪动，轻轻地漫展或玄想……那期间似有个声音在说着什么，扬扬浪浪，若虚若在，听不清楚……抑或不过是一种意念，仿佛向往，又近乎恐惧……

“那，你是说，”萨问，“这永远都是不可能的了？”

“只有在戏剧中，这是可能的。”丁一又拿出那个剧本。

萨歪着头看看那剧本，又认真地看着丁一。

丁一：“娥说，戏剧，就是这样一种时刻：一切不可能在那儿都是可能的，所有的不现实，在那儿都可以实现。”

丁一：“准确说，那是一种约定，心与心的约定。”

丁一：“约定在现实之外，约定在梦愿之中。”

丁一：“戏剧，并不是模仿现实之真，而是实现梦愿之真。在那儿，在戏剧里，或约定中，一切真心都可以袒露，一切真愿都可以实行。”

丁一：“然后你回到现实中去。在那约定之外，你不得不遵守白昼的规则。”

丁一：“但是在黑夜，在戏剧里，在那样的约定中，你必须是本真的你，卸去身心的铠甲，卸去一切包装，脱掉‘裸体之衣’，因为一旦……”

“裸体之衣？”

“噢，这我再跟你说。因为一旦你要躲藏，要掩饰，一旦你言不由衷，觉得真诚倒是一种羞耻，那样的话这戏剧也就完了。一旦你觉得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需要遮挡，就像亚当、夏娃走出伊甸园时那样，你就已经在这约定之外了，你就已经走出戏剧走到现实的规则里去了……”

萨听得入神。

113.鸥

暴雨之后，丁一和萨走着回家，以便炽烈的太阳把衣服晒晒干。一路走，丁一总感觉还有件什么事悬而未决，什么事呢？直到快分手时才猛地想了起来。

“哎对了，”他停住步，“你还有件事没说呢。”

“什么事？”

丁一犹豫着。

“说呀？我最烦男人这么娘儿们叽叽的了。”

“我？你说我？”丁一笑。

“笑什么笑？不说就走！”

丁一追上去：“我是说呀，嗨嗨，你倒是听着呀……”

萨“扑哧”笑了，站住，听他说。

哈，我又懂了：那丁毕竟憨直；憨直，而不只是天赋风流，才可以赢得良善女子的信任。

“我是说呀，哦不，是你说的——你根据什么说秦汉不是那……那种？”

“哪种哪种呀？说你娘儿们叽叽你还不信，告诉你：他有女朋友！”

“是吗？！”

“大惊小怪个屁呀你，就许你有？”萨拔腿又走。

萨出言已相当随便，这让丁一暗自欣喜。

“谁？她在哪儿？”那丁追在吕萨屁股后头问。

“这儿！”萨指指心，意思是：在秦汉心里。

“你咋知道？”

“不信算了。”

又走一会儿，萨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你知道鸥吗？”

“鸥？”

“怎么，你也没听他说起过？”

丁一摇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女的？”

“废话！”萨快气死了，“你真傻还是假傻？”

萨说有天中午她去找秦汉，敲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只见秦汉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萨不惊动他。萨端把椅子在秦汉身旁坐下，看着他。那个中午异乎寻常的安静，阳光悄然走进屋里，铺过窗台，铺过沙发靠背，铺在秦汉身上。萨说她从没这么近、这么坦然而又这么独自地看过他。（听到这儿我发现，咋回事——怎么那丁心里又好像酸酸的？怎么啦你，哥们儿？他低一下头，又抬起来： 怎么也不怎么，你丫少添乱行不行？）……萨就那么看着秦汉，看他舒展的表情，看他平稳的呼吸……萨说这时候的他才真的是他了。萨说，这时候的秦汉清晰、明确、透彻，甚至可以说是翔实，才跟萨心里的他吻合了。（那丁心里愈发的酸了。我说：是呀是呀，咱哥们儿的“风流班头”，凭啥倒让这老秦汉给抢了去？那厮颇为不屑地从牙缝里滋出一声：嘁！——我赶紧说：是是是，丁兄“曾经沧海”还在乎这么一点儿“水”吗？他不吭声，意思大概是： 别闹，听着！）……那个安静的中午，萨说，安静得你能听见远处，北方的天边，远得近乎抽象的地方，有些极细微的骚动好像正站成一排，拉开一线，嗡嗡嘤嘤跃跃欲试……“啊，是秋风！”萨说那就是秋风，是秋风正在起程。萨说她忽然觉得，以往的秦汉就像这秋风，不知是在天边的何处，也不知他最初是从哪儿起程，而眼前这个睡梦中的秦汉就像那个中午一样安详，恬静，温暖的阳光在他身上缓缓移动，在他的眉宇间或者也在他的梦里缓缓移动吧。（丁兄，这岂非是说，萨的目光压根儿就没离开过那个老秦汉呢？丁兄于是“吭吭叽叽”的说不出话，甚至歪着脑袋想半天也想不好自己在想什么。）……萨说，那个中午清清亮亮的就好像一池碧水，汩汩潺潺地就好像一股溪流，浩浩淼淼的又仿佛源远流长……迷迷蒙蒙所有的人都像是睡着了，所有的人都在那个安详的中午走进了梦乡，整个世界都好像走进一个梦里去了……只有秋风在耳边喃喃絮语，只有秋风在天边嗡嗡嘤嘤跃跃欲试，如同这梦里深隐的不安。（我说：丁先生，萨她作诗呢是怎么着？丁先生这回干脆没听见。我觉得丁一有点像电影里的那个彼得，彼得看着安的录像时也这么一股子酸劲儿。）萨说你从头到尾观察过一个人做梦吗？梦是有预见力的，能够洞察周围的一切，跟周围的事件因果相关、顺理成章似的。萨说，当醒着的人对周围的变化尚无觉察之际，梦里的人却好像早已看见了一切。萨说当那个安详的中午尚无丝毫变化之时，她却发现秦汉的呼吸渐渐急促，表情忽而扭曲，紧跟着他便呻吟，挣扎，额头上开始冒汗……萨正想着是不是应该推醒他，可就在这时，萨说恰恰就这时候也许是楼上也许是隔壁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或是撞在了墙上冷不丁的“哐啷”一响！而秦汉的挣扎也正于此刻到达顶点，到了不堪忍受而不得不猛醒过来的时候，就好像他的梦境一直是配合着楼上或隔壁的故事，是与那儿的事件同步进行似的。（有这一说吗？那丁问我。／我说：可能吧，行魂的瞭望岂是尔等可比？但有一点：设若秦汉的梦不是噩梦，那一声响就可能迎合着他而构成另一种消息。）……但是，看来秦汉的梦果然是个噩梦。他失魂落魄似的大喊一声坐起来，睖睁着眼睛东抓西抓，萨说你猜怎么着，“他一把就抓住了我。”秦汉紧紧地抓住萨不松手，却惊惶失措地喊着“鸥”，喊着：“鸥！鸥！——你在哪儿呀，鸥？你没事吧……”萨搂住他。萨搂紧他。萨想不出话来安慰他，只是搂着他并且搂紧他。萨说世界上没什么比这更可怜的事了。萨说她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可怜的情景。萨说，把所有可怜的事加起来，也不及秦汉那一刻的眼神……

“然后呢？”我问，而那丁呆呆傻傻的已然说不出整话了。

“然后？然后他才真的醒了。”

然后秦汉挣脱开萨，慢慢恢复了平静。然后他爬起来，喝口水，轻描淡写地说声“咳，做了个梦”。然后他笑笑，完全恢复了平素的举止，或风度。

“恢复得你又认不出他了。”萨说。

“再然后呢？”

“再然后你和我都应该回家啦！”萨冲丁一暴喊，心情似还陷在那个无比失落的中午。

丁一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是说鸥，鸥到底是谁？”

“我知道她是谁？！”

“你不是说，她是秦汉的女友吗？”

“你说她不是他的女友她是谁？！”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傻死了你都快！还得怎么知道？！”萨就快要骂出“傻B”了。

可忽然，我觉出那丁心里一阵窃喜——这倒怪了，我一时还真没弄明白是为什么。

“还有呢？”那丁问。

“还有个屁，你知道的已经跟我一般儿多了！”萨说罢转身就走，三步两步跳上了一辆公交车。

114.好≠行

丁一把萨、秦汉以及鸥的事跟娥说时，娥叹道：“依我看萨毫无希望。”

“怎么呢，秦汉他并不是同性恋呀？”

哈哈我懂了！丁一这话是假关心，真窃喜：秦汉心里既然有着别人，萨跟秦汉当然就没希望，那样的话，萨跟他丁一岂不就大有希望了？但他不肯承认。他“咝”地吸一口气，表示对我的误解不堪忍受，对我的猜度深恶痛绝：你咋把人想得都恁坏呢？

“你认识鸥吗？”丁一转了话题。

“算不上认识，”娥说，“听说过。”

“（鸥）真是秦汉的女友？”

“是过。”

“因为什么（不行了）？”

“天知道。”

“现在呢（她在哪儿，或她怎样了）？”

“这个嘛，很可能连秦汉自己都不知道。”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

“（这些事）他一点儿都没（跟你）透露过？”

“鸥消失后，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万法皆空。不，后来还说过一句：人间最大的错误就是把现实当成戏剧，又把戏剧当成现实。”

“啥意思？”

“表面上像是冲我说的，实际上我听得出来他另有所指。”

“指鸥？”

“还有谁呢？”

不过，秦汉最后这句话依我看非同小可，依我看至关重要，依我看未必仅仅限于它的所指。只可惜丁一和娥都没在意。

但忽然间，丁一倒是想起了秦汉的另一句话——我说过，凭这厮的风流才智，他不会轻易放过这句话的：“既然爱情是人间最为美好的情感，又为什么一定要限制在尽量小的范围里？”说也奇怪，自打萨跳上公交车的一刹那，秦汉的这一诘问便随之跳进了丁一的脑海，挥之不去，以至于此时此刻丁一的脑子里盘盘绕绕地全是它的回响，以及由它所引出的一系列疑问：这美好的情感为什么不可以扩大？为什么只能是一对一？更多的人之间就不能有爱情吗？难道，更多的人就不能相亲相爱？秦汉说得对呀，只有财产的继承才需要这样，只有优胜劣汰的繁衍才需要这样。可爱情！超越了繁衍和经济目的的爱情为什么也要这样呢，有什么必要这样呢？简直荒唐，简直是愚昧透顶！谁都会说“博爱”，但那其实是要说什么呢？“博爱”究竟是指什么？与爱情的扩大有什么不同吗？怎么倒好像是划出了一条界线？指出了一种距离，一种被限定的距离，一种不多不少刚刚好的距离呢？是谁有权力这样限定的？人跟人太疏远了不好，人跟人太亲近了也不好，是谁有资格规定出如此“恰当”的距离的？凭什么我们非得听信他的不可？

有一天，丁一把这些疑问对娥说。

娥正陪着问问练琴，说：“现在不能说，说也不是真话。”

那丁扫一眼问问：“她能听懂？”

娥狡黠地笑笑：“不，不光是她，而是白昼。现在我只能说：现实果真是现实的话，它就只要你接受，不问青红皂白。”

直等到黑夜来临，直等到问问睡了，等到他们一起又走进了那个约定的时间，娥才又说：“现在你可以问了。现在才是问什么都行的时候。现在，我也才能毫无限制地回答。”

娥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灯火与星光。

丁一在她跟前走来走去：“那你说，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比如说并不只两个人的爱情，有什么不好？”

“谁说不好？”

丁一驻步，两眼一亮：“这么说，你认为行？”

娥回过头来：“喂喂先生，好，并不等于行。”

“好，又为什么不行呢？”

“瞧你这话问的！倒真是有点儿像个诗人在问政治家了。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政治家是怎么回答的……哦，他们一定会这样说：留神那帮搞戏剧、搞艺术的家伙吧，留神那帮诗人，千万可别让他们当了政！”

丁一又开始来来回回地走了：“那，你为什么说好？”

娥的脸朝向星光，目光却跟着丁一：“因为，其实，人人心里，都说好。”

那丁再次驻步，转身：“你肯定？”

娥说：“你还记得詹，是怎么问安的吗？”

詹问安：除了你丈夫，你想过和别的男人做爱吗？安犹豫了很久：是的，想过。詹问：你真的去做过吗？安说没有。詹问：那你想到的，是什么样的男人呢？安久久地看着詹，说我想到的是你……你，也想过我吗？詹的目光有些迷离：是的，想过。安说你都想些什么。詹说：想你在高潮时是什么样。

娥说：“就是说，人人都不是只想过一个人。”

娥说：“人人都想过很多人，甚至是同时。”

娥说：“但这不是爱情吗？这完全可以是爱情。除了一个，剩下的，就不会是爱情吗？自欺欺人，完全是自欺欺人。只不过呢，那一个，被现实所允许了，剩下的却都不可以实现，因此叫作：不现实。”

“但那都只是在现实里呀。”丁一说。

“是呀，”娥说，“在现实里，才可能有‘不现实’。”

“而在戏剧中，”丁一说，“不就都……都是可以实现的了吗？”

“是吧？”娥忽然间好像心事重重，“也许是吧，就像在梦里。”

丁一很是兴奋，但尽量压制着。

娥注意到了丁一的兴奋，却只报以淡淡一笑，甚至还有一点苦涩，或是讥嘲。但迅即，娥又扭过脸去朝向那一片渐渐熄灭着的城市，或渐渐活跃起来的星天，心魂像是陷入某些久远的事情里。

“嗨，那你说萨可不可以？”

“萨？噢，她嘛……”

“行吗，你说？”

“你是说，戏剧？”

“当然只是戏剧。”

“《空墙之夜》？”

“比如说，对，《空墙之夜》。”

娥以导演般的审慎，慢慢回想了一会儿萨；娥是见过她的，但形象已经模糊。

“那你该先问问她本人呀？”

“先问你。”

“我嘛……”娥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地板上依稀可辨的横线和竖线默默地走了一会儿，然后猛抬头说，“行，我没问题！”

“喔，你够厉害！”

但我看得出，娥的脸上仍有一丝讥嘲、隐笑，甚或是玩世不恭。

娥说：“我是想呢，说了半天咱总不至于叶公好龙吧？何况又是一部多么精彩的剧作！”娥似乎已从那久远的往事中挣脱出来，或是刻意要从那烦扰和苦涩中挣脱出来，因而更显得比往常干脆、豁达。

丁一说：“放心吧只是戏剧。”

丁一说：“放心，这里头绝没有性因素。”

娥说：“是吗？真要是那样我倒不放心了。”

丁一赶忙又说：“噢噢，当然也不是爱情。”

“那就更麻烦了。既没有性也没有爱，请问您这戏剧是要实现什么呢？”

丁一张口结舌。我暗暗笑他：傻了吧？咱倒还不如实话实说！

娥说：“所以是不现实的实现，所以是不可能的终于可能，就因为那是人平时想要而不能要的，想说又不敢说的，是非凡的同时也是，危险的……”

115.标题释义

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期里，秦汉的那一句诘问成了情种丁一之“欲爱多向”的理论资源，或道德支持。“既然爱情是人间最为美好的情感，为什么一定要限制在尽量小的范围里呢？为什么不该让她尽可能地扩大？缩小，限制，防范，只许她老老实实不许她乱说乱动，这哪里像是对待什么美好事物？简直是对瘟疫，对洪水猛兽！”——他把这一套经他简约了或丰富了的理论不断地跟娥说，跟萨说，跟自己说，跟种种类类的道德家和伦理家们说，实践证明这一诘问不仅有超凡脱俗之美，更有其颠扑不破之真。

因而，可以这样说：所谓“我的丁一之旅”，既是这一句诘问的引发，又是这一句诘问的继续；既是我因之而有的一份惊诧，又是我由之而生的一种持续不断的热情，与盼念。或者这样说吧：“丁一之旅”既可能是我的前生前世，也可能是我的来世来生，但更可能是我行于某史，因闻此一诘问而激发的想象，而诞生的心愿。这心愿必将伴我生生世世，或这心愿即是生生世世之“我”。这心愿比天长，比地久——“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愿“绵绵无绝期”！

现在我可以说我在哪儿了。

现在我可以说，这千古行魂正行于何处了。

他既行于此史，亦行于彼丁，尤其还在秦汉的那一句诘问里。是呀是呀，我在我见我闻的一切消息之中，在我思我念的一切可及之处。而在另外的地方我遭遇陌生。或因重重隔阻，我遭遇迷茫。我遭遇着无限的围困。而恰是这无限的围困，使一缕不熄不灭的行魂成为可能，使这种有限的存在永恒地被命名为：我。

116.一点阴云

不过，在我看，理论或哲学，都只是在为自己的欲望或行为作释。“我思故我在”吗？其实是我在故我思！在，岂是你思出来的？而思，不过是这浩瀚并神秘之在的一缕微弱的传达，或表述。就说丁一吧，你以为他如此重看那一诘问，单是因其逻辑的无懈可击吗？没有的事！“生命之树常绿，理论是灰色的”。这厮所以将那诘问奉为珍宝，肯定地说是因为：此中逻辑，正中此“风流班头”之下怀！

真有点迷途之旅找到了方向之感，真有点茫茫荒漠忽见绿洲的意思，自打获知上述诘问之后，此丁茅塞顿开，醒里梦里都在庆幸：咳咳，早点儿你可在哪儿呀？早点儿我咋就没想到你呢！甚至，醒里梦里他都在研究他的剧本，构思进一步的戏剧。于是乎，醒里是梦里一样的自由，梦里是醒里一样的真确，敞开的身心有如盛夏之晴空，湛蓝乎而明媚，清澈乎且辉煌……

但那一点阴云我还要请各位特别留意，即：不单《空墙之夜》的剧本他不给秦汉看，且凡及“空墙之夜”的种种设想他也从不对秦汉说。——这一点相当重要。我也曾提醒丁一，这事你咋不跟秦汉说说呢？那厮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给人的印象是杂事缠身，一时疏于周到。——您信吗，各位？所以我说，这只多情的“蝴蝶”之狭隘地扇动翅膀，就显得非常重要了——不知它正酝酿着何时何地的暴风骤雨，或给我的丁一之旅带来覆舟之危也真是说不定。

117.有观众的《空墙之夜》

还是那间搬空的客厅。但这一回不靠横线和竖线隔开，而是改用了颜色——把地面漆成红、蓝、白三块独立的区域。不同颜色的相接处即是“墙”。

还是夜晚，还是那种约定的时间，但是多了一个人：吕萨。

这不简单。

萨位于白色区域，或行或立或坐，意思是在街上；也可以看作是在观众席中；但主要是指在剧情之外。

在剧情之外，未必就是在戏剧之外。在剧情之外仅仅是说不参与表演，而非不参与想象。不参与表演但参与想象，即是说：观众，是戏剧不可或缺的部分。甚至，不参与表演的，未必就不影响到表演；比如路人，比如剧情之外的存在或剧场之外的现实，都是表演者的想象资源，是剧情得以展开的势能，是戏剧所以成立的原因。因而萨的在场绝非无关紧要。

萨，或以路人的身份而在场，或以观众的身份而在场，今夜的戏剧所以不同寻常。

事实上，也可以说，萨是作为一个潜在的表演者而在场的，就好比剧情中一个有名有姓却从不露面的人物。因为，萨作为观众，不仅仅是一个想象者，也是一个被想象者——即随时被表演者所感到、所牵挂、所猜测。她想象着表演者的情思，表演者也揣摩着她的心路，从而她也就影响着表演者，影响着剧情，成了一个潜在的剧中人。

潜在的剧中人，此乃戏剧——而非一张入场券——赋予观众的权利。戏剧的要义是：并非只有表演者和既定的剧情有权诉说，实际上，观众也在诉说。有一种叫作“接受美学”的理论：美，正是在演与观的呼应或交融之中诞生。因而有一种未来的戏剧期望：观众直接地、即兴地、自由地参与到剧情中去。据说，已有些“先锋戏剧家”做过了类似实验。

但今夜的戏剧并不“先锋”。今夜的戏剧仍旧比较传统。至于观众——比如说萨——的参与嘛，还只停留在丁一的希望里，目前还不太现实。

（那个不甘寂寞的史铁生便又阴阳怪气地插嘴了：“是不太现实呢，还是不太戏剧？”好问题！我说：“不太现实，所以还不太戏剧。”那史于是窃笑：“就是说今夜的戏剧，屈服于现实？”此史好生刁钻！不过你先别急：“不太现实，所以才更戏剧！”该史遂不吭声，唯一脸疑云未去。先不理他。）

剧本不加改动。一切还都是曾经设想的那样：娥表演一个丁一所向往的女子，丁一则扮作娥所期盼的某一男人。他们要互相梦见对方，要互相成为对方的梦境。总之，是要让以往的眺望，或窥视，在梦境中消失掉距离，或在约定中敞开遮蔽。

比如开始是这样：傍晚，或夜幕降临之后，墙（红蓝相接处）的两边分别是一个单身男子和一个独处的女人。两个人都坐在桌前［注：凡及器物均为虚拟，故二人实际是站立，或席地而坐］，两张桌子顶墙对置，因而娥与丁一实际上是面对面地咫尺相望，面对面地咫尺相望但却谁也不发现谁。女人对镜梳妆——倒更像是默望丁一。男人在摆弄一架摄像机——低垂的头却似就要扎进娥的怀中。

接下来，暑热难熬或不堪孤寂，两人先后出了家门（分别由红、蓝步入白），随便走走。萨也在那儿——在“街上”，比如说乘凉，但其专注的目光又像似观众。娥走过萨身旁时轻声说：“喂，我们也可以认识。如果我们认识我们也可以打个招呼。”萨没意识到这话是对她说的，等明白过来，娥已走“远”。“远处”，丁一与娥迎面相遇，游移的目光相互扫视一下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说可擦肩而过时各自的神情却都更庄重些，谨慎些，甚至是冷漠些。

萨不由得喝彩：“对对对，确实是这样！”

“确实是啥样？”娥笑问。

“无关紧要的人，你倒可以自自然然地跟他打个招呼。可要是一个心仪已久的人不期而遇呢，你倒不敢那么随便了，倒不吭声了，倒是要……”

“要什么？”

“要装孙子啦！”

“是你跟秦汉吧？”娥说罢又走“远”。

萨开心地笑着。开心地笑，并且开心地点头称是。

“嘘——”丁一挑起一个手指，向她们晃晃。

接着，男人和女人各自回到家（红和蓝）中。两个垂头丧气的人，两个心事重重的人，两个孤孤单单的人都躺倒在床上瞪着眼睛想，想一会儿，想很久，自己都不知想到哪儿去了……

萨遵嘱把灯光调暗。

响起了男人的画外独白：“夜，为什么，还不来临？”

然后是女人的：“梦，为什么，还不来呢？”

这声音一遍遍重复，好像梦呓，或似天籁，渐渐含混不清。灯光随之熄灭。

现在真的像是在剧场里了：四周寂暗，鸦雀无声。过一会儿，瞳孔适应了，才看见近窗的地板上亮起两方清朗的月色，并有斑斑树影游移——“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遂使得丁、娥辗转反侧，似徘徊于梦之边缘……

萨有些紧张了，猜不透将要发生什么。

萨坐在月光所不及的角落里，瑟瑟地甚至有些抖：“喂，你们等会儿行吗？我……我去趟卫生间。”

萨不敢动。屏息，侧耳，萨唯望自己没有违犯什么规则。

“要上厕所的观众请注意，要上厕所的观众请注意，”仿佛剧场里播放通知，寂静中响起丁一故作呆板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要上厕所您就尽管上厕所吧，不必请示导演。”

娥先笑起来。然后是丁一。萨半天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笑声使萨放松了些：“我去去就来。”

丁一的声音：“是的是的，没人以为您会一去不归。”

娥闭上眼睛。娥听出了那厮不同以往的兴奋。

萨回来时，丁一已站在蓝区边缘——男人正痴迷地窥望着红区中的女人，窥望她的独处、她的睡态，一如窥望她的梦境与心途……而那睡梦中的女人必也是心绪骚动，思欲翩跹，幻念纷然——因故娥被搅扰得不能安寝，一忽儿伸展，一忽儿蜷缩，一忽儿仰面长吁，一忽儿伏身短叹，以至于优雅全失，端庄尽去……以至于其情其态令那男人心摇神往，或惊醒了丁一的心声：

“啊，你就是平素那个高傲的女子？隔壁那个冷冰冰、目空一切的女人？”

“喂喂，那是墙啊，”萨站起来冲丁一喊，“你看不见她的！”

丁一仰首闭目，如诉如诵：“但这是想象，没有什么墙能够挡住一个人的想象！”这句曾经的提示，正好拿来作今夜的台词，抑或空冥之中神明的允诺。

萨于是看见：男人走过墙来，走向女人，月光一样地贴近她，端详她，夜风一样地围绕她，撩拨她……萨于是看见：男人举起摄像机，要让这女人的真相铁证如山，要把她放纵的黑夜抑或童真的睡姿刻进永远的记忆，刻进将来，甚至刻进过去……萨于是看见：由于这男人的到来，睡的魔法忽然失效，在梦的可能性中女人安恬地睁开眼睛，坐起来，接受他，允许他，迎合着他的爱抚……

“娥你穿帮了吧？”萨又喊道，“那是他的愿望，你睡着了你并不知道！”

“但那不光是一个男人的想象啊，萨！这也是一个看似冰冷，看似目空一切的女人的心愿！”

于是，梦中的男女，抑或戏剧中的丁、娥，相拥而吻，如醉如痴——

这一向你都在哪儿呀？

群山响遍回声……

于是，黑夜中的男女，抑或约定中的丁、娥，浪步轻移，如泣如诉——

娥：“自从你离开我，这么多年你都在哪儿呢？”

丁一：“哦，你还记得那棵桂花树吗？我就在那儿，我就在那树下等你来呀。”

娥：“可是我却常常梦见你就在隔壁。就在隔壁，却又似远在天涯。”

丁一：“但是你没来。我等你等到晚霞落尽了，满天上都亮起了星星，你却再也没来。”

娥：“也许隔壁比天涯还要远吧？也许天涯比隔壁还要近些。”

丁一：“如果在不同的时间，我们到了同一个地方，那就像同一个时间我们在不同的地方。”

娥：“如果在不同的心情里，我们在同一个地方，那就像我们在同样的心情里却远隔千山万水。”

丁一：“自从我见过你的舞蹈之后，我就到处找你。自从你在我手心里写下你的名字，我这一生都在找你。”

娥：“你应该还到我们原来的那个家去找我。但不要在白昼，要在黑夜，在我们发过的誓言中，去找我。”

丁一：“但你失约了。你没来。星星亮起来时，只有那条素白的衣裙在跳舞。”

娥：“我常常从隔壁听到你在远方的声音。我常常从现在听见你过去的声音，又从过去听见你的未来。我们真的是只能相隔如此遥远吗？”

丁一：“是呀，那是因为，那条素白的衣裙飘动得太优雅，太冷峻了。”

娥：“那是因为你太容易受伤害了。”

丁一：“那是因为你的舞姿太飘逸，太高傲了。”

娥：“那是因为你太容易自卑了。”

丁一：“那是因为你的名字太高贵，太不同凡响了。”

娥：“那是因为你太不甘寂寞，太想当一个什么强者了。”

丁一：“那是因为你的父母站在台上，不管因为什么，总归他们是站在台上。”

娥：“那是因为你忘了我们最初的那个家。”

丁一：“最初的家？在哪儿？”

娥：“也许，远在伊甸。”

丁一：“可那时候，并没有那条素白的衣裙呀！”

娥：“可那时候我们也没有什么高贵和不高贵的名字。”

丁一：“是呀是呀，那时候我们的一切都是袒露的。”

娥：“那时候我们只是叫亚当，只是叫夏娃。[1]”

丁一：“那，现在呢，你是谁？”

娥：“那，你是谁呢，现在？”

丁一：“今夜，亚当已经到达了隔壁的男人。”

娥：“今夜，夏娃也已经走到了隔壁的女子。”

丁一：“现在，亚当要做，隔壁那个男人平素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娥：“夏娃，现在要说，隔壁这个女子平素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了。”

丁一：“是吗，一切不可能的，都可能了吗？”

娥：“是的，一切不现实的，都要让它实现。”

于是乎夜风唏嘘如歌，月光曼妙如舞……于是乎，梦中芳邻抑或天涯情侣，再次相互询问：这一向你都在哪儿呀！——群山响遍回声……于是乎约定中的男女，抑或随心所欲的丁、娥，相互摸索，颤抖的双手仿佛重温淡忘的秘语；相互抚慰，贴近的身形如同找回丢失的凭据……于是乎在这“空墙之夜”，一路悠久的呼唤终于有了应答：我，就是你终生的秘语；你，便是我永久的凭据……

[1] 亚当，希伯来语的意思是“人类”。夏娃，跟希伯来语的“生命”发音相近。

118.无标题

不过，从那一夜忘情的戏剧中，萨听出：丁一情思驰骋，几乎看遍了所有——从童年一直到现在的——令他心仪的女子。而在娥的对白里，却好像只隐藏着一个名字——自始至终都是他。

119.着衣之裸

那一夜的戏剧不同以往。不同于以往的还有一点，即：没有“脱”字传来，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切亲近的行动全有，一切动人的消息全有，一切放浪的情节全都有或全都可以有，唯独没有那个最为关键的字眼儿传来。

衣即是墙啊，这可还算什么“无墙之夜”？

但是！我说给丁一：就像那个名叫罗兰·巴特的人发现了“裸体之衣”，你是否发现了另一种可能？继而我提醒娥，还有萨：裸之所以为衣，盖因心魂仍被遮蔽，那么是否可能，衣而不蔽心魂呢？

“是呀是呀，”那丁遂对娥说，“裸既可以为衣，衣为什么不可以也是裸呢？”

娥说：“太好了，太好了，关键是敞开心魂，要的只是敞开心魂！”

于是我与丁一以及丁一与娥欢欣鼓舞，发现那一夜的戏剧又有了一项空前的创造：着衣之裸！

但萨不这么看。萨有着另外的感受。萨明白，那个关键的字眼儿本该传来。本该传来的却没有传来，萨知道，那全是因为她——一个路人的在场，一个局外人的在场。是呀，全都是因为她所以黑夜不能深沉，戏剧不能扩展，约定的平安依旧遭受着现实的威胁。因为她，因为一个讲定的旁观者、一个不肯入戏的别人，所以那极尽努力的“着衣之裸”仍然还是“不裸之衣”，那一个“脱”字所以躲躲闪闪到底没能传来。

否则它会传来。

否则它一定会传来。

后来萨说，那时她的第一个冲动就是去告诉秦汉，为什么性是难免的，是重要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萨以为她看懂了也听懂了，在种种种种的爱欲之中，性，都意味着什么，以及那一个“脱”字为什么一定要传来。

那是一种极端的心愿呀！

那是一种不可替代的表达！

极端的心愿要求着极端的话语。或者说，必要有一种极端的行动来承载你极端的心愿，来担负你的极端表达，以便恋人们能够确认这是极端的倾诉与倾听。否则一个隆重的时节将混同于平庸，“千年等一回”的相遇将波澜不惊。否则亚当和夏娃将如何相认？流浪的恋人抑或垂死的歌手将如何区分开：你，和别人？

所以，后来，当丁一说“性原本就是一种语言”时，萨不住地点头。

还是在那片草地上，流萤飞走，繁星满天，丁一说：“你想过没有，实际上，那是一种表达，一种诉说。”

丁一与萨面对面坐着。暗淡的星光下看不清萨的脸，但飞舞的流萤一如那丁飞舞的心情。

他对萨说：“甚至，那是一个仪式，即从现在开始，一个人将向另一个人全面敞开自己，一个人将接受另一个人的全部敞开。”

但是丁兄，那肯定不会是谎言吗？／谎言？／比如说彼得对安，比如说画家Z对女教师O。／唔……是的，是的。／老秦汉甚至说，那也可以是粉碎爱的仪式……

“是的，那也可能是谎言。”

“谎言？”萨惊讶地望一眼丁一。

那厮沉默片刻，而后忽然来了灵感：“萨你信不信，谎言，也是从这儿开始的？因为嘛……因为防范也是从这儿开始的，攻击、记恨、猜疑，都是从这儿开始的。所以，爱也就要从这儿开始。平安，也是从这儿开始的。”

萨便又不住地点头。

丁一意犹未尽：“因为，走出伊甸，即是这样的开始——要么是谎言的开始，要么是爱愿的开始。”

丁一神采飞扬：“人，为什么要爱呢？因为孤独。因为隔离。因为你生来周围就都是，别人。”

他问萨：“有句歌词你知道吗？天上的星星为什么像地上的人群一样拥挤？地上的人群为什么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疏远？”

萨“嗯”了一声，很轻——是表示她知道这首歌，她喜欢这句歌词呢，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或不过是一声不经意的应和吧，仅仅是说她在听。

“民歌，民歌你喜欢吗？”丁一嗽嗽嗓子，唱一句，“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莫过是人想人。”

“怎么样？还有一个——”那丁站起身，放开喉咙，“你要是我的哥哥你就招一招手，不是我的哥哥就走你的（那个）路！”

“还有一句，最富想象力：想你想得眼发花，土坷垃看成个枣红马……”

“为什么是枣红马？”萨问。

“骑上找他去呀！”

那丁绕着草地缓步一周，一步比一步更见其踌躇满志。我当然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这小子一向对自己的风流才智深信不疑，这会儿必是觉着正有一位空前的幸运之神在向他靠拢。因而，此情此景值得配上些音乐，比如说老贝的某些曲子：《田园》或者《热情》……

丁一你坐下，我说。/是呀是呀，那丁坐下来，轻声告诫自己，这时候要镇静，要沉得住气。／沉得住气？／是呀，要举重若轻，要游刃有余，要虚怀若谷，那厮顾自对自己说着：总之“每临大事有静气”，别太张狂，别那么锋芒毕露。酷当然还是要酷些，但同时还得有点憨……／我说：孙子，你丫这是在用心计！我让你坐下可不是这意思。／他说：去去去，就你事儿多！／我说：这种时候还动心眼儿，哥们儿你想过没有，是不是不太地道？／他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说：有没有的恐怕连你自己都未必清楚……

那厮便不再理我。

他对萨说：“所以呢，人想起要立一个约。”

他对萨说：“所以爱是一个约定：从此，我们，不再是别人。”

萨望着星空，望着星光也难抵达的天之深处。

那天没有月亮，或是看不见月亮。

“可是呢，”丁一又说，“秦汉的那个问题真是问得不错。”

“哪个问题？”

“既是美好的情感，既是人人赞美的事物，为什么倒要尽量地缩小（范围）？只能一对一，简直毫无道理！”

月亮藏在云中，或是藏在楼后。

据说凡是看得见的星星，其实都比月亮大。

丁一说：“娥说所以人类就发明了戏剧。”

丁一说：“娥说所以戏剧绝不是要模仿现实，相反，倒是现实要聆听戏剧。”

丁一说：“把白天的生活弄到舞台上去再过一回，简直匪夷所思！”

丁一说：“什么典型人物，典型环境，请问谁来告诉你什么是典型？”

丁一说：“戏剧所要的，恰恰不是典型，而是可能！真正的戏剧就是一种，不不，是种种，种种可能的生活。也就是说……”

“我知道。”萨站起来，又坐下，揪揪裙裾裹紧双腿。

“你知道什么？”

“约定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哦不不，时间和地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情，是一种心愿，在那儿一切都是可能的，一切都可以实现。”

丁一倒愣了，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了。我便笑他：卖弄吧你就……

“那，”萨转过脸来问，“你说我行吗？”

“你指什么？”

“你知道！”萨的语气非常肯定。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那丁故作诧异，强撑起一副无辜或泰然。

“你说你知道什么！你不就是想问我能不能参加你们的戏剧吗？”

被萨一语道破，那丁不免“咳呀”“哈呀”地含糊其词。

幸好萨不深究，心思似已走去别处。

丁一辩解：“我只是说，既是美好的事物为什么倒……倒要尽量缩小？”

“不不，我没说你说的不对。”

丁一推卸：“只不过是娥说，娥说……”

“不不，我也没说娥说的不好。”

丁一一边抵挡一边转移：“娥说，不是戏剧要模仿现实，而是……”

“而是现实要聆听戏剧，这我知道。我只是说我，说我自己！行不行？”

丁一默不作声。

萨躺倒，久久地仰望星空：“你说，是所有看得见的星星都比月亮大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问问。”

丁一便也抬头：“嗯……是吧，实际上是的。”

“这么说，所有的‘实际上’，你都知道？”

“至少星星和月亮，我知道。”

“人造卫星呢？”萨得意地笑。

“那不算，”丁一说，“人造卫星不能算是星星。”

萨的笑容渐渐收敛。萨的笑容仿佛飘进了天之深处。——意思好像是说：这问题不必再辩了。——或者是说：这问题再辩也一样还是个问题。——或者还有一句话，说出来就不大客气了：人可能知道所有的“实际上”吗？可你们男人却总以为无所不知。

正当那丁略显尴尬，或颇觉泄气之际，萨好像已经把星星数清楚了，或者把月亮的事给忘了，猛又抬头，目光炯炯，注视丁一。

“也许我行？”她说。

“我很想我行！”她说。

“要是我行，”她说，“我想我就能够理解秦汉了。”

看来不坏，一切都进行得还好。只是萨这最后一句话令丁一暗自沮丧。

120.标题释义

但是丁一，对不起我还是得说你，你这算不算是勾引？算不算是乘人之危？／丁一说：我乘谁之危了？丁一说：秦汉（对萨）根本就没那意思，娥也说萨毫无希望，哎你倒是说说，我乘谁之危了？／我说：那也不对，那你好像也不够正大光明。／丁一说：我他妈怎么不正大，不光明了？／我说：反正我听着不对劲儿，我听着这里头总好像不大干净，怎么总好像有点儿谋略似的呢？

丁一“吭吭叽叽”的不言声了，可史某却又在一旁暗笑。

此等暗笑最让人愤怒！我心想他丁一由得我说，由不得你在一边讥笑挖苦，于是我说那史：“丁一已故，对一个已经无能为自己辩护的兄弟，咱是否该多些善意呢？”

那史便闭起嘴来装成不笑，但只装到努力不笑、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还是在笑。这真正是可气，可恼，可恨！真正是狡猾，一举两得：既表现了该史的宽容之心，更暗示了那丁之可笑实在是让人不能不笑。

我真有点后悔把“丁一之旅”讲给此史听了。

忍无可忍，我说：“敢问贵史，您又如何？”

“我怎么了？”

“那丁之心，敢说阁下就不曾有过？”

那史不答，作一派“君子坦荡荡”状，可那一丝冷嘲却仍在嘴角与眉梢。

好吧好吧，既然这样我看我是不得不对本书的标题再做一次解释了：所谓“我的丁一之旅”，既可看作我于史铁生之前的一次生命历程，亦可看作我在史铁生之中的一种生命感悟；既可视为我在丁一的种种行状，亦可理解为我在史铁生时的种种思绪。这么说吧：若无那丁的可能之行，便无此史的可能之思；若无此史的可能之思呢，唉唉，那丁岂非白来一趟，妄走一遭？岂不仍如猿鱼犬马，或一具无魂之器耳？正如浩浩斯史，乃众丁之行，众行之思也！

“那又怎样？”史铁生说，“所以我思他，笑他，有何不可？”

“可便可矣，却缘何只是笑他？”

“还要笑谁？”

“我早说过：我在丁一，我与丁一不可互相推卸。”

“那就是说，还得笑您喽？”

“正是正是，可眼下我在史铁生。”

那史一惊，大呼上当：“胡说胡说，我与你那丁一毫不相干！”

“可我正居于你，而经历他呀？”

“那你……你他妈最好就别写啦！”

哈，击中要害！不过，这你可就管不了啦，所谓“我的丁一之旅”即是说：有丁以行，有史当思，有我则行也不尽，思也无涯。

121.三个人的戏剧

三个人的戏剧，毫无疑问，令人紧张。

刚刚他们都还故作镇静，轻声地，有几句无关痛痒的问答，或嬉笑。但一俟那约定的时间迫近，便都默不作声。就好像要进入一处险境，冲开一处封锁，或掉进一处魔域，三个人都屏住呼吸，于幽暗中面面相觑……下意识地拖延，似听凭命运的发落。

中间是那块红、蓝、白的三色地。丁一、秦娥、吕萨，各居一隅。另一个角落里是窗，月色迷蒙，树影零乱。

你可以想象那样的时刻，命运攸关：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你就不能再退回到原来了。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你就把自己交出去了，交给了两个而不是一个——你自以为了解，其实并没有把握能够永远相知相随的——别人。就像时间一样不可逆转。或像历史那样不可以改变。其实这就是历史，只要事态再发展一步，你就要承担后果，你就要恪守约定，履行诺言，你就抵押了你的隐私，你的秘密，你的软弱……就像姑父说过的：你就有了“自己人”。

虽然此前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互相提醒过了：我们是自由的，现在是，以后也还是。我们的选择是自由的，没有勉强，更没有强迫。我们的戏剧，谋求的和永远谋求的，恰恰是自由与爱。

虽然这样，但还是紧张。

所谓“不能再退回到原来”，就是说：此后你就不能再否认你的性欲或爱欲的多向，你就不能再衣冠楚楚地掩饰你的孤苦，你的软弱，和你向往他人的心愿——至少在这两个人跟前，你要这样。可姑父是怎么说的？——“馥哇，我们就一起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吧，哪怕是去天涯海角，哪怕是去一处荒漠，一个孤岛，一座坟茔，我也情愿！在那儿，永远就是你和我，不要有别人，更不要有敌人，也别再有什么‘自己人’了吧……”

在那紧张抑或是晕眩之中，我分明感到了一种危险：你们，是无限地大于你的；我们，却未必总能安全如我；而他呢，或许压根儿就是复数的他们。——我以为，在那下意识的拖延中，丁一、秦娥和吕萨也都朦朦胧胧地感到了这一点。

但爱情的扩大，却又是多么诱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空旷的三色地上，寂静在那儿呼喊。

月色迷蒙的三色地上，呼喊在那儿跳荡。

于是乎，树影零乱的三色地上，“脱”字终于传来。那颤抖的声音抑或是如期的命令，最先传到了娥，然后是萨，然后是丁一。

但赤裸的身躯却仍然固守着自己的角落，不敢进前一步。

默默地站着，甚至不敢互相观望。

默默地祈祷：让月光再暗淡些，让树影再模糊些吧。但也可能是说：月光呵你亮些再亮些吧，请照耀我们的心愿！树影呵你再动荡些再疯狂些吧，别让我们退缩！

萨，英勇地走进了月光。

丁一和娥，听见她步履如舞。

月光和风，把树影摇荡在萨健美的躯体上，摇荡在萨颤翘的胸和颀长的腿上，摇荡在萨丰腴的臀和她羞赧的面颊上……

于是，娥，忽然间，疯狂地喊出了那句曾经让她无比感动的丁一的名言：“萨，你的屁股好美呀！”

这是一声温柔的号令，一切期盼着的心魂都要为之昂扬！

萨于是旁若无人，抑或是想象着在一切爱者的面前，无拘无碍地展现——把一切美妙的身形变作无声的话语，把所有可能的姿态演成非常的期待，让种种天赋的珍藏泄露天大的秘密，让一颗狂野的心向黑夜发出询问：喂喂，我是谁？还有你和他，你们都是谁呀！

于是，沉寂的黑夜便会应答：我就是期盼着爱情的吕萨……我就是渴望着软弱的秦娥……我就是梦念着屈服的丁一……我们就是那万古不息的行魂，在这不尽的行途中相互寻找着的——亚当与夏娃……

122.想象

我想把此后的情节都留给读者去想象，留给所有愿意想象并且能够想象的人们去想象。因为毕竟，戏剧依靠的不是别的，是想象——对生活之无限可能的想象，对爱欲之无限可能的想象。而三个人的戏剧，更是要靠着非凡的想象力，靠着宽展的心怀、纯净的心愿以及最为大胆的约定。

丁一、秦娥和吕萨，曾在那红、蓝、白三色之地演出过一幕幕非凡的戏剧。

在那红、蓝、白三色的房间里，丁一、秦娥和吕萨胆大包天。

我想把他们的胆大包天留给各位去想象。比如说，根据古今中外的种种传说去想象，根据自古以来生生不绝的梦愿去想象。根据“你想说又不敢说，想做又不敢做的”那些心情，去想象。根据你想过却又没敢想下去，想说却又只是在梦里说过的话，去想象。也可以根据如今比比皆是的“毛片”去想象——因为第一，性爱之事看起来大同小异；又因为第二，性爱之事想起来却大不相同。

丁一、秦娥和吕萨的夜晚，奇思叠涌，曾令我大为赞叹。

丁一、秦娥和吕萨的夜晚，异想纷呈，至今让我感动至深。

我想把那些纷呈叠涌的想象留给读者去想象。唯要知道那是夜的戏剧，是白昼之外的自由，是心与心的约定就好了。唯要知道那不单是肉体的事，也不单是精神的事，那是灵魂的事就好了。就好像曾经“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就好像，现在，上帝终于宽宥了人类，使他们重返伊甸。就好像亚当和夏娃已然识破了蛇的谗言，已然弃绝“知识树”的引诱，浪子回头，重新享用了“生命树”的果实。

在我的想象里，丁一、秦娥和吕萨的戏剧丰富无比。

在我的想象里，那是性的奥秘，更是爱的诗篇。

但我只想把它作为永远的想象留给各位。因为，这戏剧根本不是要你看，而是要你听，要你想，要你以想象去参与的。又因为一旦失去想象，人便会淡薄了心魂转而倚重肉体，便会轻看了话语转而迷恋上形器，便会把一条不尽的天途压缩成一处黄色的区域。

如果你不愿想象，不能想象，或轻看想象，那就干脆放弃这本书吧。

另外的地域据说是真实的，只求那形器的动作。

123.那史问我：淫荡与肮脏

如果你想象，如果那超乎寻常的想象让你受到了“淫荡”或“肮脏”的威胁——譬如那史问我：“你可知什么是‘淫荡’，什么是‘肮脏’？”我说：“那由衷的赤裸，你以为淫荡吗？那无所顾忌的袒露，难道你觉得肮脏？”我说：“倘若如此，那你就守住你的‘衣’和‘墙’吧 ，守住你的秘密同时守住你的孤独，让想象力在那儿死去。”

但是，性爱之事看起来大同小异，想起来却大不相同。你从詹的录像带中可曾听出丝毫淫荡？可恰恰，从彼得那儿——即安那个明媒正嫁的夫君那儿，或劳拉那个暗中操作的情人那儿，你看见肮脏。

淫荡和肮脏并不一定涉及肉体，而真挚感人的言词却可能说谎；甚至是，只有真挚感人的言词可以说谎。黑夜用不着欺瞒。黑夜就是黑夜，不必标榜其他。黑夜所以是诉说的时候。抑或只是为着诉说，黑夜才要降临。

当丁一、秦娥和吕萨赤裸着坐在月光里，坐在红、蓝、白三色的交界处，脚尖对着脚尖呈一个大写的“Y”字而任由夜风吹拂之际，我丝毫看不出淫荡。当他们守望着夜的约定，任由婆娑的树影在他们赤裸的身体上跳动，任由不躲不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另两个人身上游移之时，我更是看不出有哪怕是一点点肮脏。

尤其是当我看见，娥与萨的交谈竟是那样无拘无束，娥与萨的相处竟是那样亲密无间，那时丁一心中的感动正可谓是无以复加。尤其是当我看见，两个女人的相互凝望就像丁一对她们的凝望一样充满着由衷与坦荡，流露着倾心甚至是渴望，那时，丁一更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欣慰与满足……我问他：怎么样，兄弟？／太好了，太好了，谢谢，谢谢。／命运，是不是对你太过慷慨了些？／是呀是呀，谢谢，谢谢啦！／你是不是应该，有所惭愧？／是是，谢啦，谢谢啦……／别傻了似的光知道说谢，说句整话！／天宽地阔，朗朗煌煌，哥们儿我只觉得天宽地阔，朗朗煌煌！是呀是呀，天宽地阔朗朗煌煌，我们平生的梦愿——从不知其所始的以往，到不知其所终的未来——似都已得其报偿！我于是四顾环望，见那星光、月色、风流与树动，都是命运对丁一的恩赐！我于是闭目谛听，闻那远处的喧嚣、近处的静谧、悠久的风尘和这贴近的平安，都是上天对人的垂怜！我要那丁双手合十，与我一同祈祷：要么让我的丁一之旅就这样走下去，走下去，永远就这样走下去吧，要么就让它到此为止。

124.变态与无耻

设若想象力奔涌驰骋，使你遭受了“变态”之名的袭扰，或“无耻”二字的压迫——譬如那史也曾就此向我发问，甚至是发难。我说：“那你想过没有，人因何而‘耻’？又凭什么，必得千心一‘态’？”

这不免又让我想起我与丁一初到人间的情景：树影里闪动起一盏盏陌生的目光，渐渐地围拢过来，逼视过来，指指点点，哧哧窃笑……有个声音说：“嚯，瞧他呀，就这么光着屁股站在街上！”又一个声音说：“哈，这个小玩意儿不错嘛，你就让它这么翘翘着给人看？”……赤裸的男孩于是羞愧难当，浑身上下发一阵冷，本能似的将那朵小小的萌芽遮住……——这就是“耻”吗？但这，为什么是“耻”？

我便又记起伊甸，记起我从亚当起程、告别夏娃的情景：赤裸的亚当和赤裸的夏娃走出那乐园，手牵手一同眺望这吉凶莫测的人间。那时，他们也是忽然间浑身上下发一阵冷，于是羞愧难当，牵手分开，无措地垂落……而也就是在这时，虚冥中飘来些无花果叶，那叶子也是首先遮住了那两朵不同的花……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人因为懂得了羞耻而被逐出伊甸，但问题是：为什么，人会感到羞耻？

对此我久思不解。

对此我猜想多年。

不过你注意过动物吗，所有的动物？当它们——比如说猿、鱼、犬、马——将身体最软弱的部位展示给或暴露给同类的时候，你认为那是在表示什么？对对，表示爱慕。还表示什么？是呀是呀，还表示屈服！这就怪了，何以爱慕与屈服竟是相同的表达方式？莫非爱慕包含了屈服？抑或，屈服与爱慕竟可以互为表达？

如果我说是的，估计你不会信。要是我说恨孕育着征服，你多半会信，但要是我说爱包含着屈服，你就不愿意信。要是我说，爱是一种非凡的屈服，你大概会莫名其妙。要是我说，能够解除征服的正是这非凡的屈服，你也许会觉得逻辑新颖，但对不对呢？可要是换句话，我说能够解除恨的是爱，能够解除恨的最初是爱，最终还得是爱，我想你一定能同意，甚至会赞赏。——唉咳，毛病就出在这儿：人是多么向往爱呀，可人又是多么的不愿意屈服！毛病就出在这儿：人是多么软弱，而又是多么的不愿意承认软弱啊！

尤其是在白天。

尤其是在轰鸣、蒸腾的白昼！

因此夜要降临。夜，是祈祷爱并且宁愿屈服的时候，是祭祀爱因而奉献屈服的时候。因为夜是诉说，是心魂挣脱开白昼的威迫而倾心相许的时候，是宁愿屈服也要倾心相许的时候！

但是，夜要你屈服于什么？

爱，并不屈服于暴戾，但是屈服于人的软弱。

自打上帝把人从混沌之中分离出来，便注定了人的软弱。自打上帝把人分别成我、你、他，便注定了人的软弱。上帝是以分离的方式制造差别，从而创造世界的：第一天他分离出昼和夜；第二天他分离出天空；第三天他分离开海洋与陆地，并在陆地上分离开各种各类的植物；第四天他分离出太阳、月亮和星星；第五天他分离开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和陆地上走的种种牲畜、野兽和爬虫；第六天他分离出人类，并把他们区分为男女；第七天上帝完成了他的创造，就休息了，“他赐福给第七天，圣化那一天为特别的日子”（《旧约·创世记》）。

但是有个问题：上帝既已在第六天就区分出了男女，何以又在以后的日子里抽出亚当的一条肋骨，分离出夏娃？啊，那分明是说：上帝在那圣化的一天，要人们脱离开繁重的劳作，脱离开一味的谋生。那分明是说：上帝要人们在那个特别的日子里记念起伊甸，从而有机会察看自己，和询问别人。那分明是说：第六天所分离的，不过是动物一样的男身女器，是无从表达也无以表达的空器荒形，唯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或行途中方可以分离开人和生命，才可以分离开心魂与肉体——比如：我与丁一。那分明是说：唯其如此，人才不至于终身终世地埋头觅食、漫山漫野地瞎跑和没心没肺地繁殖……

然而，这样，软弱就来了。

不过这样，爱愿也就要来了。

可是分离和软弱来了，强者和征服也来了。

于是恨就来了。

如果，在白昼，你不肯屈服，你不甘示弱，那么在黑夜你将渴望诉说。

比如梦，即是诉说。比如所谓的“淫荡”与“肮脏”，所谓的“无耻”和“变态”，那都可以是诉说。黑夜将偿还你全部的诉说能力；性，蔚为极端。故而黑夜的诉说不可混同于白昼。任何一点点的言不由衷，行不尽意，或“性”不言心，就都是谎言。在夜的约定中，唯谎言才是淫荡。夜的戏剧要的是敞开，是畅饮，是忧哀与盼念，是承认软弱与宁愿屈服，唯征服才是肮脏。但不是屈服于白昼，不是屈服于征服。是屈服于黑夜的召唤，屈服于无限的远方与近前的残缺，因而是屈服于软弱，屈服于向爱并且能爱的心魂……

125.比如姑父

比如姑父。比如那个（以及所有）难逃耻辱的老人。比如一个（以及一切）因为害怕折磨而一辈子活在愧悔之中、因为怕死而一辈子生不如死的心魂。

比如丁一、秦娥和吕萨的胆大妄为——要使那“无墙之夜”无边无际地扩展。比如说他们要邀请那些苦难的心魂走进戏剧，要让那些残酷的真实变成虚假的模型，要让姑父的梦念成为可能。比如说他们要用赤裸的身体和赤裸的心魂互相告慰，并且告慰姑父：叛徒，即便是叛徒也仍在爱愿的眷顾之中！比如说他们要用尽一切极端的话语相互倾诉，并且对那个老人说：忘记那些人为的荣辱吧，放弃那些人定的善恶吧，在这个被神所赐福的时刻向往伊甸！比如说丁一、秦娥和吕萨，便用一切能够想象的“淫荡”或“变态”互相宣布，并且向所有孤苦的心魂宣布：我们曾经是，我们仍将都是，上帝所播撒的相互寻找的消息！以及由夜的戏剧所解放的，本真角色！

而这些，都要依靠想象。

因为毕竟，这样的戏剧不是要你看的，我也不是要写给你看的。

因为“看”是多么狭小，而“听”与“想”是多么辽阔！

所以你要想。想象姑父、馥和别人的戏剧。想象丁一、娥和萨的表演。想象他们的想象，并且被他们所想象……比如说在那个红、蓝、白三色的房间里，丁一的思绪融入（即表演）姑父的现实，融入一个被判离群的孤魂，那时娥与萨都是（即扮作）别人——光荣或正义的别人……比如说在某一个“空墙之夜”，在相约为真的虚拟之中，娥的心流注入（即表演）馥的历史，注入一个不知所归的行魂，那时丁一和萨都是（即扮作）别人——平安或幸运的别人……比如说在一种时间的魔术里，萨以其由衷的祈祷而成为（即假设是）一个神奇的魔术师，成为（或象征着）苦难的拯救者，那时丁一和娥都是（即充当着）别人——任由历史所指使的别人……

比如说，当姑父走在那条白色的街道上，娥与萨便是那条街上的眼睛——知情者的轻蔑（“哦，这个叛徒”），熟识者的躲闪（“哦，这个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陌生人的好奇与孩子们的恐惧（“喂看呀，看呀，那老家伙是叛徒”）……就好像丁一又听见了那首“流氓之歌”，或听见别人一齐喊道：“看呀，就是他！他就是那个输给人家东西又跟人家要回来的家伙！”“看呀，他就这么光着屁股站在街上！”……这时候，丁一便只好埋头快走，而姑父则只有逃回家去……

丁一逃进那块红色的区域，即姑父逃回到满院子的花草中间。

姑父气喘吁吁。姑父失魂落魄地祈祷，或永远只能是这样无望地祈祷……这时候，娥与萨翩翩然穿“墙”而入——一身素白衣裙的娥，似执意要唤起丁一幼年的惧怕；一身灿烂衣裙的萨，便好像姑父脸上那只时隐时现、欲起欲落的彩色蝴蝶。恐惧抑或蝴蝶，越过那道红与白的交界，走到姑父跟前；素白的娥说：“我是馥，你还记得我吗？”灿烂的萨说：“我们是别人，是光荣与正义！”素白的娥说：“你这个叛徒，你以为你能够逃脱光荣与正义的眼睛吗？”灿烂的萨说：“光荣和正义的眼睛是什么墙也挡不住的！”素白的娥说：“我们敏锐的目光将看穿你的一切！”灿烂的萨说：“看穿你的墙，看穿你的衣，一直看到你的耻辱！”丁一便只好服从，哆哆嗦嗦地脱衣，包括“裸体之衣”，脱尽一切直至袒露出姑父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伤痕累累的心魂……因而你要想象，想象那些早已飘逝进宇宙深处的鞭打声、呵斥声、凌辱声和哀求声……是呀，那些可怕的声音，那些屈辱的景象，飘进宇宙的深处但并未消散，它们沿着你的记忆或祈祷走进了今夜的戏剧——正如秦汉所言：化作一具仿真的模型……因而那“冰冷的刑具”转而表达着贴近的心愿；因而那“残忍的刑罚”恰似签署着一项温柔的约定；因而那宇宙深处的疼痛方可脱胎换骨，再造那历尽劫难的亘古之梦……是呀你要想象，借助今夜这虚假的模型，为那曾有的真实而哭！借助这近前的温柔，为那遥远的冤魂而祷告……是呀你要想象：莫不是那青春的激情注定了这垂暮的耻辱？莫不是这苟活的一生只为写下这永世的伤痕？只有这样想象，只有倾听这伤痕的诉说、这耻辱的祈盼、这些心死如姑父者们的梦念，那具残忍的模型才会崩塌，留连于宇宙深处的仇恨才会烟消云散……那时，少女馥的幽灵才会复活，光阴倒转，素白的娥与灿烂的萨就会以青春之馥与垂暮之馥的名义一同到来，那样，姑父就可能在我的丁一之旅中获救……如果娥把一个巨大的镜框（完全可以有这样一个道具）倒转，萨入其中，脸上是凄哀的微笑，青春的馥就可能重返人间。如果娥从萨的身后闪出，缓缓走近丁一，轻轻梳理他的头发，垂暮的姑父就可能与他垂暮的情人团圆。但是不要说话。娥和萨，以及光荣和正义，以及平安与幸运，都不要说话。只要沉默。只要沉默，沉默，和沉默……任那素白或灿烂的衣裙随风招展，任那青春的妙体若隐若现，任那孩提时的恐惧与这暮年的祈祷相依为命，一同思念伊甸，一同向往伊甸的坦然与不知有耻……那样的话姑父就会得救了，一个难逃耻辱的老人才可能在满院子的花丛中重新成为一个安详的姑父。

馥也就会救。

馥之青春的秘语、垂暮的牵挂乃至一生的企盼，也就会得救。

设若萨脱去灿烂的衣裙，在红、蓝、白三色之间随心所欲，浪态千般，柔姿万种，那就是说：萨以其真诚的心愿——就像那个魔术师——开启了时间的通道，或时间以萨的名义敞开了伊甸之门。设若那灿烂的衣裙如风也似的飘扬，真诚的心愿如静夜般弥漫，那就是说：时间将因此而不论今昔。设若赤裸的萨以其赤裸的想象而低回如吟，而浪步如舞，那就是说：所有被忽略的生命都已得到这魔术般时间的恩宠，被埋没的心魂都可以在那一刻复活。

（譬如耶稣曾说：你的时间是钟表，但我的不是，我看现在还不是去耶路撒冷的时候。）

如果时间不止于钟表，馥的心魂便可在娥的躯体中复活。

如果时间不止于钟表，娥为什么不可以就是馥呢？

如果娥脱去素白的衣裙，从红区步入蓝区，那就是馥从白昼的埋没中苏醒，走进了黑夜的再生。如果娥在那儿静静地守候，那便是馥在轻轻地唱着——曾经多少次在心里哼唱，而终未能唱响的那首——给姑父的歌：看晚霞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在这黑夜之前，快来我小船上……如果这歌声惊动了隔壁，一条遥远无比的路就可能因时间的魔术而缩短为一刹那，丁一就会带着姑父的梦念飘然而至。如果，两个经生隔世的心魂借助娥与丁一相拥而吻，泪眼相望，即便是从不屈服的时间也要为之动容……那一刻，丁一可能会想起少女阿春，想起那个小小的公主曾对他说：“喂喂，我没有死呀！你看呀，我哪儿死了……”而姑父呢？唉唉，这样的戏剧已不知在他的梦里上演了多少回！

萨所以静静地坐在一旁，让时间也停下脚步。

萨所以注视着丁一和娥，让时间重新接纳姑父与馥的在世团圆。

时间静静地流淌。时间满怀热情。

设若时间并不是钟表，现在就到了“去耶路撒冷的时候”。设若时间并不是钟表，亚当和夏娃便可借助任意的男身女器而畅诉别梦离情。设若时间并不是钟表，一切就将回到创世之初：心魂消失掉界线，冲破“你”“我”的命名，跟随着上帝的灵在浩淼的水面上汇合……

因而萨知道，她务必要参与其中——唯时间可以补偿被时间所拆散的心灵。

因而萨知道，她注定要与娥与丁一在那浩淼的爱愿中汇合——唯时间可以唤回那些随时间而遗失的梦境。

一俟萨油然地拥抱起相互拥抱着的娥与丁一，青春即显其炫耀，暮年即得其赞美，亘古的梦愿就会在三个爱愿激扬的肉身上显形成真……

那时，一切放浪就任由其放浪吧，一切“淫荡”就任由其“淫荡”。

那时，天地寂寂兮如悦其声，星月辉辉兮如慕其形。

设若时间并不是钟表，一切白昼的恶名都将在黑夜中圣化。娥呀，你的屁股从来就是这么光彩照人吗？萨呀，你的毛丛一向就是这样野性张狂？丁一之花你为什么动荡得如此动荡，昂扬得这般昂扬？是呀是呀我知道，丁一的欲望我当然知道：那是为了你们颤跳的双乳，为了你们跌宕的腰身，为了那美妙的峰峦与沟壑，以及那沟壑中蓬勃的埋藏，或那由汩汩心泉所酿成的滴滴晶莹……啊不不，绝不仅仅是为了那一处娇嫩的孔或魅人的洞，或那晶莹的露与袭人的风，而是为了那一处处神秘地带的敞开，为了她们竟是如此自由、畅朗并圣洁地开放……并且那自由并不是单向的，那信任亦不止于双向，而是系于多向的他者，朝向无边的夜与无边的思念……

因而，这样的时候，于幕后或远方，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你将闻一曲天籁般的哀歌：门前有棵菩提树，站立在古井边，我做过无数美梦，在她的绿荫间……这歌声在静夜中流淌，随时间而不停歇：今天像往日一样，我流浪到深夜……啊朋友，到我这里来，到这里长安乐……这歌声流入春天：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这歌声流向暮年：岁月像支无情的笔，在我脸上写下痕迹，他们称我们是老人了，梅姬，像泡沫被浪花冲洗，但你依旧还像从前，那样年轻和美丽……流向北方的草原：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流向西部高原：三哥哥今年一十九，四妹子今年一十六，人人说咱们二人天配就，你把妹妹闪在那半路口……流向故乡的村庄：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不要离别得这样匆忙，要记住红河村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流向异域的河流：呜喂，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姑娘呀我要同你见面……当我还没来到你的面前，你千万要把我呀记在心间……流向远方的海洋：亲爱的我愿同你去远航，像一只鸽子在海上自由飞翔……美丽的小鸽子呀，请你来到我身旁，我们飞过那蓝色的海洋，走向遥远地方……啊，所有流传的歌都是情歌，所有的情歌都似哀歌——何谓哀歌？即对那“逝者如斯”的留连，对那美好如斯的祷告！因而所有的哀歌都是祈祷，祈祷飘向天际并在那儿汇合：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126.丁一的理想生活

在那座客厅的地板被涂成红、蓝、白三色的宅屋里，丁一和娥有过一段理想的生活。白天他们各忙各的事去，像觅食的鸟儿飞进人山人海，隐没在轰轰烈烈的楼峰厦谷之间，晚上回到这儿，以简单的物品和奢华的想象度着生命的另一半时光。

有时候萨也会来。

他们一同创造了多少激情燃烧的戏剧，或不过是些随心所欲但绝不现实的情节，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记述那些事让我为难。我担心写真会更让人沉湎于看，结果倒忽视了想。或当有一天观众油然地闭上眼睛，一心去谛听那里面的神启，我才可能恰如其分地讲述那些戏剧的细节。

我执意说那是戏剧，无非是还要强调：性爱，看起来大同小异，想起来则相去甚远。因而夜的戏剧说到底是要依靠想象的，即在这个危惧四伏的人间，孤弱的心魂可以怎样竭尽所能地相依相求，并一同祈告上苍赐给我们平安与团圆。

或如一位鼎鼎大名的哲人所言：人在大地上，当诗意地栖居。

诗意地探问历史，看望未来，以及诗意地重整现实。

因而有一阵子他们迷上了改编，改编戏剧、电影甚至小说，并搬上他们的三色舞台。我记得他们胆大妄为，居然改编到一些经典剧目头上；不敢说改得高明，但其动机的纯粹和想象力的奇诡至今让我心存敬重，心存敬重却又不免暗自发笑。比如说，他们让《野火春风斗古城》中那个深明大义的革命母亲没有机会自杀，让她活着，让她仍旧陷于敌人的威逼之中，然后再来看看命运留给她儿子的选择还有什么。再比如，给《红岩》中那个著名的叛徒换一种秉性，让他心欲懵懂尚未沾染爱情，自然他也就还没来得及有爱人，甚至让他对“儿女情长”那一套素持轻蔑之态度，从而因差缘错地他便逃过了敌人的抓捕，然后，再来看看他是否也可能做成一条好汉。嗨嗨丁一，你们认为这有意义吗？／怎么，你认为没意义？／你以为你们改变了什么？没有哇哥们儿，这不过是同样的命运经过着不同的姓名罢了！／对呀老兄，可这没有意义吗？他们不再理我，乐此不疲地继续着他们的改编。

有一回他们改编《牛虻》。初衷只是让牛虻活下来，让亚瑟与琼玛相认，以及与蒙泰尼里和解。但是演着演着三个人都憎恶起那个列瓦雷士来了。当牛虻把脸埋在琼玛的臂弯里，挨过了那一阵几近软弱的颤抖之后，抬起头来，重新恢复了他素有的镇静或不如说是一副永远都摆脱不掉的假面之时，萨忽然演不下去了。

萨一把搡开半跪着的丁一，喊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他不把一切都告诉琼玛？我看他一点儿都不爱她，娥你说是吗？”

“是的，”娥坐在月光里不紧不慢地说，“我早有同感。”

萨说：“我看他折磨起人来简直有种快意！”

“他要报复。”娥说，“不单要报复蒙泰尼里，报复琼玛，他要报复所有的人。你们见他对谁有过善意吗？”

萨说：“对他受过的那些苦，他要让这个世界加倍偿还。”

“没错儿。”娥说，“用别人的忏悔，用别人的歉意、痛苦和煎熬来发泄他的怨恨，来满足他的虚荣，来包装他所谓‘男子汉’的形象。”

萨说：“什么永不诉苦，他诉得还少吗？他利用爱他的人，或者说是利用别人对他的爱，来发泄他的怨恨来塑造他的光环，丁一你说这样的人，可谈得上一点点爱吗？”

“他主要是想当英雄，”娥说，“想当一个被人爱戴的列瓦雷士和牛虻，而那个可爱并且会爱的亚瑟，早已被那含屈受辱的十三年给蒸发啦！”

“那怎么办？”丁一跪在地板上问。

娥说：“照这样，亚瑟是绝不可能回来的。”

“那怎么办？”丁一仰起脸来问。

萨说：“只有让这个牛虻实话实说，把真面目全盘托出！只有那样亚瑟他才可能回来。”

“或者说，”娥补充道，“琼玛才可能认出亚瑟。琼玛是绝不可能在列瓦雷士身上认出亚瑟的。”

“没错儿没错儿，”萨说，“结尾的悬念未必是因为牛虻不想说出真情，而是因为琼玛内心深处的恐惧——她不敢认他，她不能想象那个一脸纯真的亚瑟可以从这副‘列瓦雷士的假面’中回来。”

“棒极了，萨你说得棒极了！”

丁一于是把脸重新埋进娥的臂弯，然后抬起头来：“琼玛，琼玛你仔细看看呀！难道你还没看出我就是那个你曾经爱过的，并且一直都在爱着你的亚瑟吗？”

“拙劣，拙劣！”萨大笑道，“丁兄我还从没见过如此拙劣的表演哪！”

娥也笑倒在一旁。

“那，应该怎么说？”

两个女人便一齐坐在月光里，看着他，嘻嘻地笑而不答。

我只好提醒他：如此末路的语言，丁兄，你以为能够传达什么极端的心愿吗？／那你说咋办？／忘记詹是怎么说的了？

赤裸的娥和赤裸的萨便一齐站起身，冲他喊道：列瓦雷士，还我亚瑟！列瓦雷士，还我亚瑟！列瓦雷士，还我……

还有一回，他们居然改编了莎翁的名剧《奥塞罗》。他们让那个自卑因而多疑的摩尔人，在走进那一场不可挽回的悲剧之前因为一个偶然的念头——比如说天气太热，他想先去冲个凉——而耽搁了几分钟，而就是这几分钟，不仅改变了主人公们的命运，当然也就改变了全剧的结局。简单说吧：那几分钟使奥瑟罗走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甚或竟是溢出了此一元时空的限定，懵懵懂懂他先自走进了全剧的结尾，以至于提前听见了苔丝狄蒙娜死后的心声，听到了凯西奥的告白。此一事件的另一种结果是：当那个心怀叵测的伊阿古携其谗言，风也似的再刮到奥塞罗的耳边时，他发现，他的诡计刚好为其主帅久悬未解的一道谜题提供了答案。见那摩尔人既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痛苦得发狂，而是手握剑柄轻蔑地看着他时，狡猾的伊阿古自知阴谋败露，转而大笑。

“你笑得太晚了，先生！”奥塞罗的剑锋顶住他的喉咙。

“未必未必，”善辩的伊阿古说，“对于一部经典的戏剧而言，并不存在早与晚的问题。”

“好吧，那就再给你一分钟解释。”

“既然你能够提前走进戏剧的结尾，我为什么不能拖后走到戏剧的开头？”

“……！”

“所以呀我的主帅，你是不可能杀死我的。”

“试试吗？”

“试试吧，除非你能够杀死你的自卑与多疑，否则我将死而复生。”

“你凭什么？”

“凭我风一般无所不在，一俟你萌生猜忌，我便会卷土重来！”

奥塞罗不信，一剑刺死了那个奸佞。但是果然，随即他听见漫天漫地的风流无不裹挟着伊阿古的奸笑：“奥塞罗，奥塞罗，你的幸运只有一次，而我永远都在你周围伺机而动……”

127.问问的梦

有件小事，曾让丁一和娥大惑不解。在他们把客厅地板染成红、蓝、白三色的那个周末，问问从幼儿园回来，本来高高兴兴的一路上又说又笑，可一进门就不出声了。

“怎么啦问问，你不喜欢这样吗？”娥指指客厅的地面。

问问摇摇头，不说话。

“你要是不喜欢，”丁一说，“我们也可以把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问问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问问叹了口气，叹得像大人们那样意味深长。

“到底怎么啦问问，是不是幼儿园里有什么事了？”

问问再摇摇头 ，就走进自己屋里去了。

这天晚上丁一没在那儿住。

第二天一早娥就打来电话：“喂，你猜昨晚问问是为什么？她说她早就梦见过这样的屋子。”

“什么样的屋子？”

“地面，被涂成红、蓝、白三色的屋子。”

“是吗？！还有呢？”

“她还说蓝色的是海浪，红色的是海岛，白色的是一群一群的海鸟。”

“那她为什么不高兴呢？”

电话里好一会儿没有声音。

“喂，喂！娥你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嗯……好了，回头再跟你说吧。”

“问问呢，问问现在咋样了？”

“问问她……哦，没事儿，这会儿她又有说有笑的了。”

“到底怎么回事儿，娥？”

“唉！好了，回头再跟你说吧。”

“不，你告诉我，问问一定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说那红色的海岛上多出了一个人，这个屋子就……就空了。”

“什么意思？这屋子跟海岛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问问说她想不起来了。”

128.一个疑问

那一段理想的生活就像一季漫漫长夏，而当秋风起于毫末，他们却都还一无觉察。在我的印象里，那最初的秋风很可能是由于娥的一个疑问：那戏剧中的做爱者，到底是谁？

有天娥来到丁家小院，说是给问问去开家长会了，回来经过这里，见附近的墙上都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看着有趣，所以进来瞧瞧。

“真的要拆吗？”

“当然。”

“啥时候？”

“据说很快。”

“伯父、父母呢？”

“都看新房去了。”

娥找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

我记得，那时节满院子都是盛开的石榴花，绿叶红花把房前屋后的天都挤满。丁一坐在树下，面前摊开稿纸，魔魔道道地满脑子都是他的剧本。

坐了一会儿，娥忽然问丁一：“比如说一部电影，男演员甲扮演男主角A，女演员乙扮演女主角B。又比如说在这影片里A和B是夫妻，也可以是情人，而且这影片中有他们做爱的情节。那么，比如说，是否就可以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实际上发生肉体关系的，是A和B呢，还是甲和乙？”

丁一未及多想，侧头道：“当然是A和B呀？”

我见秦娥神情严肃，以为有必要提醒丁一：喂喂，你可听仔细！为什么娥用了这么多的“比如说”呢？还有什么“一部电影”呀，“是否就可以想到”呀 ，她的话没说完吔哥们儿！然而此丁憨蛮，一心于他的剧本，并未在意。

“我指的是实际上，”娥说，“实际上！”

“实际上？”那丁抬头，“对呀，实际上不是A和B吗？”

“我是说真正！真正发生关系的，谁和谁？”

“真正？”

“好吧好吧，还是说实际上吧。实际上并没有A和B，对吗？A和B是虚构的，对吗？实际上只有甲，和乙。”

“噢，噢噢……”蛮憨之丁这才似有所悟。

娥不说话，看着他。

丁一说：“你的意思是，实际上，是那俩演员？”

娥不说话，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心里数着那些数不尽的石榴花。

“要这么说嘛，”丁一放下了手里的剧本，“那当……当然就是甲和乙了。”

娥仍不吭声，涣散的目光有点像姑父脸上那只欲起欲落的蝴蝶。

怎么样哥们儿，是不是有点儿节外生枝的意思？

“可那是假的呀！”丁一说。

“唔，假的，假的……”娥轻轻地点头，像是同意，又像是讥嘲，但紧跟着又问，“那么，谁跟谁是假的呢？”

“当然是甲跟乙呀？”

娥就又不说话；那只蝴蝶像在挣扎，要飞进或要穿透那一树的猩红。

“怎么，你认为我……我跟萨？”

“不，我说的是甲，和乙。”娥抱臂凝神，心思好像不在眼前。

那丁问我：哥们儿，她这到底啥意思呀？／我说：兄弟，看来你又得有点儿麻烦了。／那丁委屈：我可真是想啥就说啥的呀！／可你却说所有这一切，都是谎言！／我啥时说所有一切都是谎言了？我只是说甲和乙是演戏，所以是……是假的。／我说：着哇，那岂不还是“裸体之衣”吗？如果白昼的戏剧不可信任，而黑夜的戏剧又是假的，岂不等于是说一切都是谎言？／那丁摇头抱怨：可我能说甲和乙是……是真的吗？／我便笑他：咋不能？你不是想啥就说啥吗？／那丁叹道：要是我跟萨也是真的，那么我跟娥呢？要是我跟一二三四五六七全是真的，唉，哥们儿你想想那怎么行？／怎么不行？既然爱情是人间最最美好的情感，为什么不能全是真的呢？咱这戏剧不就是为了让不可能成为可能，让不现实能够实现吗？／那丁一沉吟良久，无奈，终于向我吐露肺腑之言：要是都能那样的话，哥们儿你想想，那还……还用得着戏剧吗？／唔，是的是的，我心里随之怦然一惊。但我仍旧抱紧着希望：不会，不会的，娥绝不会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结果那丁反倒来提醒我了：那她干吗还要问什么“实际上”，还要铺垫那么多的“比如说”？而且，她何必不直说《空墙之夜》，却偏要拐弯抹角地说什么“一部电影”，还有什么什么“是否就可以想到”……

咳咳，我暗自苦笑：我还以为此丁憨蛮、一贯诚实呢，谁料这厮啥都知道，差点连我也骗过了！不过且慢，刚才他真是假装没听懂吗？不像。以往这厮的心计从未逃脱过我的觉察呀，这回怎么啦？唔，除非是本能，这人形之器天赋的本能！他先前的“没看懂”和后来的“都知道”全是真的；性，这肉身之本能，其攻防的敏觉恐怕是思之不及的。哎呀呀，这丁一之旅真也不是好玩的——谁知道哪只“蝴蝶”将在哪儿起飞，在哪儿落下，在何时何地酿成一场急风骤雨？

在我的印象里，霎时间盛夏已去。

落红缤纷，太阳也毫不吝惜地转换了角度。

娥伸开两手去接那盘旋飘落的猩红花瓣，同时喃喃自语道：“唉，我倒是希望有些东西，能够是真的。”

那丁惊愣片刻，急忙问我：什么什么，她说什么？

我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狭隘吗？娥说她倒是希望那都是真的！

“是吗，娥？”那丁不敢相信，“你真是这样想吗？”

娥轻轻地吹开掌心的花瓣，目光避开丁一：“否则，我们到底是为的什么？”

“真的吗？娥你这话可是真的吗？”那丁表情急切。

娥却是一字一句：“但愿，一切，都能够，是真的。”

“你是说甲和乙，也可以是真……真的吗？”那丁眸中熊熊有火。

娥的神情却静如止水：“我是说我们的戏剧，我们的盟约，不就是为了一个真字吗？”

“娥你太棒了，娥你真正是了不起！”那丁跳起来，想要拥抱这伟大的女人。

娥却闪开，倚身树下，表情中似有愁苦。

“娥，你怎么了？”那丁战战兢兢，生怕又出枝节。

娥闭上眼睛，似要让那只心底的“蝴蝶”分作两半——遥远并忧哀的那一半隐入花丛，切近又鲜活的另一半飞起来，飞向未来，飞进可能，以便能够落实于一个怵目惊心的“真”字。

“娥？”

娥睁开眼睛。

“娥？”

娥便笑笑。

“啊，娥你可吓死我了……”

“你是怕我改口？你说我会吗？”

丁一实在是不知怎么回答才对。我赶紧提醒他：不会，当然是不会！哥们儿你还愣着干吗，还不赶紧说——不会！

“放心，”娥说，“这不是改不改口的问题，也不是保不保证的事。对了，就像彼得说的那样，这没有什么法律保障。”

“那……那……”

那什么那！我说：你那个屁呀，傻啦咋的？

“否则，”还是娥说，“我们到这儿来，到这星球这人间来，到底是啥意思？”

那丁果然是傻了，唯愣愣地站着，呆若木鸡。其时蜂飞蝶舞于累累花间，其时枝叶摇曳簌簌有声，其时光阴荏苒世界上又不知发生了多少故事，而那丁依然愣愣地看着娥，毫无作为。我说：你倒是给我动一动呀，无论如何咱也得对娥有个表示吧？这样他才笑了笑，比哭还不如，然后就像劣等影片里的英雄抑或傻瓜那样抱住娥语无伦次：“娥你是说我们吗？我和你，你和萨，萨也和我，我们也和你，你们也和我，我们也和她，我可以认为你是这……这个意思吗？”

我记得那一刻落花猩红，点点如血。我记得那一刻落花如雨，飘洒在娥的脸上，似斑斑泪痕……

129.依回来了

依回来得非常突然。石榴树结出了绿白色果实的季节，一个中午，依似从天而降。其时丁一正在自己的小屋里续写他的《空墙之夜》，忽听院子里响起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请问，丁一还住这儿吗？”母亲应道：“哟，这么漂亮的姑娘！您从哪儿来？”“哦伯母，我是他老同学，丁一他……他回来了吗？”这声音熟哇，熟得厉害，谁呢？

丁一推门出去，只见石榴树的浓荫下，婷婷然站着一个素白衣裙的女子。

“依，你是依？”

“嗨，丁一！”依转过身来，满脸的惊喜不亚于丁一。

“真的是你吗，依？”

依在那丁肩上轻捶一下：“喂，你好像还是那样儿嘛。”

依走进丁一的小屋，四处看着。

丁一却止步门前，怯怯的不敢跟进。

“你看我是不是都老了？”依说。

丁一望着她，仿佛隔山隔水，隔生隔世一般。

“你们是不是都认不出我了？”依说。

“我变得真有那么厉害吗？”依说，同时在书柜的玻璃上望望自己。

风把屋门悠悠地合拢，依把它挡住，丁一这才顺势迈进门来。

“什么时候，依你是什……什么时候回来的？”

“哦，有几天了。你呢？”

“我？”

“我这一路上都在想，你是不是也回来了？啊，谢天谢地，现在好了！”依双手合十，闭目之间还默念了一句什么。

我悄悄对那丁说：怕是又有麻烦啦哥们儿，依还以为你也去了边疆呢！

那丁脑袋里“嗡”的一响，甚至全身都忽悠一下，哪儿也不挨着哪儿了似的。

“太好了，太好了！”依由衷地舒一口气，继续墙上、地上、桌上地看着。

那丁只觉眼前有些昏暗，扶住书柜稳一稳神；怎么书柜的玻璃中好像坐着姑父？

“别人都干吗呢？”依问：“咱那些老同学都好吗？”

“哦哦，干吗的都有。”丁一敷衍着，慌忙借沏茶之名走开。

在厨房里烧水时那丁问我：咋办，哥们儿？

这可让我怎么说呢？就实话实说呗，你这个出卖者早晚还能跑得了吗？

幸好依没再问起往事。依被桌上的剧本吸引了：“嗬，你写小说哪？”

“哦不，不是小说。”

“那是什么？”

“咳，瞎写着玩玩儿。”丁一忙把稿子抢过来，合上。

“写的什么，也许我能给你提供点儿素材？”

“你还画画吗？”

“不知道。”

“那你……你父亲呢，他还好吗？”

“他不在了。”

丁一脑袋里“嗡嗡嗡”地连着响，随即书柜的玻璃上又出现了馥。

依说：“我爸他，觉得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对不住我？”

“他最怕连累别人，可结果还是连累了你。”

“哦，没没……”

“咱给抓去的那天晚上，我爸就去了‘革委会’。我爸跟他们说，你们不就是为了给我凑‘材料’吗？好，说吧，让我承认什么？我爸说，可你们不能再折磨那俩孩子！他说我以前教育我女儿要诚实，现在和以后我还是要这样教育她，所以我不会不承认我自己说过的话。我爸拍着桌子问他们，你们年纪轻轻的是从哪儿学来的这苦肉计？从哪儿学来的株连？要是你们不学就会那我就说对了：人性恶！如果你们是刚刚学来的那我就又说对了：这是个狗屁时代！好了，我爸说这些话我承认都是我说的，你们可以放了那俩孩子了吧？尤其是那个男孩儿，这事跟他毫无关系……”

依说：“可我爸还是太天真了，他以为他承认了，你和我就都没事了。”

依说：“我们离开这儿的那天，直到上了火车，我爸还向那些人问起你，问那个名叫丁一的男孩是不是已经回家了？可他们说谁的事是谁的事，你以为革命是请客吃饭吗？”

依说：“直到最后，我爸也没忘了你的事。他跟我说：如果你能回去你一定要去看看丁一。那时候我爸已经有了一点儿自由，传说我们就快能回家了。”

依说：“那些年里我爸一直想给你捎个信，可又怕连累你，甚至连累你全家。我爸让我告诉你，这事与你无关，一切都是他自己承认的。他想嘱咐你，不管那些人要你承认什么，你都可以往他头上一推了事。”

依说：“他也是这么嘱咐我的。可我说，那样的话我成了什么？”

依说：“这时候他就搂紧我，半天半天地什么话也不说。”

依说：“直到有一天我们看了个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你还记得吗？里面有个老钟表匠，你还记得他是怎么跟他女儿说的吗？他说：‘有些人要站出来，有些人要等待，你是个姑娘你还年轻，所以你要等待。’这句话让我爸泣不成声。我还从没见他哭过呢。然后他说：‘就是这，就是这，我一直想跟你说的就是这句话呀！’”

丁一悄悄地走出门去。

依不拦他。

那天丁一独自走了很久。也不知走到了哪儿，也不知自己是已经解脱了呢，还是依旧罪孽深重？

回来的时候依已经离开。依留了个纸条在桌上：大作已读，未经同意，抱歉。明天我再来，我要跟你谈谈我对《无墙之夜》的看法。

130.依的疑虑

“你不会以为我是在写黄色小说吧？”丁一故作调侃地说。

依却一脸严肃：“那倒不会。而且呢，而且我理解你的愿望，或者说是理想。”

“是嘛！”丁一一拍大腿，几乎跳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一样，你绝不会那么傻。”

但依并不被他的兴奋所感染，严肃中却又像多出几分忧虑。依把那稿子拿过来，核对账目似的翻看着：“可是，我但愿这些，永远，永远只是一种理想。”

“喔？”

“永远都只是美好的愿望。”

“为啥？”

“否则会有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丁一笑得已经不那么自信了。

“不知道。”依看着丁一，像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答案来，“只不过是直觉……”

“直觉到什么？”

“那里面，好像，潜伏着一种……”

“什么？”

“恐怖。”

“你是说，恐惧吧？”

“不，是恐怖。我亲眼见过的那种，恐怖。”

“你亲眼见过的？”丁一低垂下目光，心想那一定是在边疆了。

“无墙之夜！”依说，“你的‘无墙之夜’不过是一种，嗯……怎么说呢？充满善意也充满着天真的，梦想。”

“对呀，是梦想！”丁一紧跟上说，“但梦想未必就不可以实现。”丁一想把话题赶快转向他的戏剧，万不可过多地触动边疆。

“但是在边疆，”依说，“我亲身经历过那样的噩梦！那是真正的无墙的黑夜。真正的无墙的黑夜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整夜整夜地提心吊胆，惊恐不安，每时每刻都可能有人闯进来问你们在干什么？问你在想什么？要不然就把我爸我妈带走，剩我一个人在那间小土屋里等着他们回来。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忽然一激灵又醒了，以为是醒了，一看我是睡在旷野上，四周毫无遮挡，狼就在周围亮着眼睛，猫头鹰就在树上哭一样地笑……等到爸回来了，等到妈也回来了，我才知道那是梦，毛骨悚然的一场噩梦……”

“但这不一样啊，依！我知道你在边疆受了很多苦，但我们的戏剧跟这不一样！你的梦里，失去墙，那是因为你害怕失去保护，而我们在梦想里消灭墙，恰恰是要消灭隔离，消灭敌意……”

“可危险就危险在这儿！丁一你听我说，恐怖就恐怖在这儿！就怕你消灭不了隔离，反倒消灭了保护！”

“不会不会，肯定不会。”

“怎么就肯定不会？”

“因为，因为我们那都是自愿的。对了，这两种‘无墙之夜’的不同就在这儿：边疆，那是强迫，而戏剧是自愿的！”

依默默着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把声音放得很轻：“你以为，自愿的，就都靠得住吗？”

“我宁愿相信。”

“姑父当年也是自愿的呀！”

丁一一惊：“依，你也相信姑父是坏人？”

依摇摇头：“但他是自愿的。他出卖的人，和出卖他的人，都是自愿的。”

“这么说，你还是认为人都是靠不住的了？”

“丁一，听我给你讲件真事：在边疆，那些人，要我爸我妈和很多像我爸我妈那样的人向领导交心，要自觉自愿地把自己真实的思想都写出来。”

“这不一样！”丁一喊着，“依，这完全是不一样的！”

“他们说：你们要相信领导，要向领导上交心，把心里那些阴暗的角落，灵魂深处的一切，尤其是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都主动地让领导上了解。你以为我爸我妈他们怎么着？他们无比虔诚。他们完全是自觉自愿地那样去做了，以为那样就能表达他们的忠诚，就能够赢得……”

“依，我跟你说，你听我跟你说这为什么是不一样的好吗？”丁一喊着，“他们的交心是单向的，可我们是互相的！”

“你听我说完好吗，丁一？甚至，领导上，让我爸我妈他们那些人互相也要那样，要互相坦白，互相监督，互相毫无隐瞒，要把‘私’字消灭在一闪念，而消灭‘私’字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们都亮出来见见太阳。那些天真的老人们就真的相信了，就真的那样去做了，把他们最隐秘的想法都告诉给了别人……可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还是不一样的！依，你听我说嘛，”丁一尽量把声音放得平和些，“我们的敞开心魂是平等的，没有一个指挥者或操纵者，而你爸你妈他们是在某些人的强迫下！”

依这才止住话头，好像激涌的波涛碰到了一处寂暗的深潭，忽然跌落。

“依，现在你听明白了？”

依的目光似也随之掉进了那处深潭——深潭之下条条暗流，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交错，汇聚，分离……再流向更加不为人知的地方。

“依？”

或许是那深潭太深太暗了吧。

“依？”

或许是那暗流太久太长了吧。

“依，我知道你受过太多的苦，受过太多的欺骗，但是你不会对这个人间已经没有信心了吧？”

依的身形已经回到了故乡，但依的心魂仍不知漂泊于何处。依的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丁一说他没听清，但是我听见了：“你们的戏剧，不会助长出一个指挥者，或操纵者吗？”

唔，那个可怕的孩子！丁一你还记得吗？

131.丹青岛的传说

事后那丁反复问我：依肯定是那么说的吗？／我说：没错儿，她就是那么说的。／丁一说：我咋没听见？／我说：你没听见是你不愿意听见，不等于我也没听见。

及至见到秦汉，秦汉笑道：“嗯，有意思，我倒是赞成依。”

“哦？你赞成她什么？”

“说真的，”秦汉一边喝着酒一边说，“其实我很欣赏也很钦佩你们的戏剧。”

咳咳，原来秦汉什么都知道了，丁一不免尴尬。为掩尴尬，他赶忙转移话题：“我是问你赞成依的什么？”

“丹青岛的事你知道吗？”秦汉问。

“什么？你说什么岛？”

“一个无名的海岛。所以叫它丹青岛是因为，几年前，诗人岛和他所爱的两个女人，画家丹和画家青，一起离开了这个喧嚣的城市——照他们的话说是这个迷失的人群，到那个荒岛上去生活了。”

“是吗？”丁一瞪大了眼睛问，“真有这样的事吗？！”

“我也是听说。”

“谁？他们都是谁，很有名吗？”

“这不重要。”

“在哪儿？我是说那个荒岛？”

“这重要吗？”秦汉说，“我发现你总是对些并不重要的东西有兴趣。”

丁一瞪着俩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又问：“你是说，那两个女人，也都爱他？”

“应该是吧。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怎么样你觉得，够了吗？”

“够不够的你问我干吗？我又不知道。”丁一有些敏感。

“哦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啊，要维系一个多元的爱情，那样，是不是就够了？”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你看啊，”秦汉顺手把桌面上的两只酒杯推到一起，“两个人，构成几个关系？一个。”然后他又推过来一只酒杯，问，“再增加一个呢？”

“怎么啦？”丁一傻呆呆地盯着那三只酒杯。

“酒杯增加一个，关系却不止增加了一个。”

丁一还是没懂。

“三个人，构成几个关系？”

“噢——我懂了，你是说那两个女人也得，相爱？”

秦汉喝一口酒，冲丁一跷跷拇指：“当然啦，再多几个也有可能。”

“那他们，我是说诗人和他的两个女人，是这样吗？”

“不这样，早晚就还是个荒岛。”

“哇！真有这样的事吗？”丁一由衷地赞叹，由衷地感到欣慰、鼓舞。我却注意到秦汉话中有话，便又问，“你说‘再多几个也有可能’，这话啥意思？”

“既然可以多，为什么不再多些？”

“是呀，”丁一说，“为什么不可以多些、再多些呢？”

秦汉说：“你问谁？”

“当然问你呀？”

“我怎么知道？”

“萨说这话是你说的呀？你说，既然爱情是这人间最最美好的事物，照理说就该让她扩大，怎么倒是要尽量地缩小呢？”

“对，是我说的，怎么啦？你找到答案了？”

丁一瞠目，语塞，速冻般僵在那儿。

我亦不免慨叹连连：刚才我还说他丁一呢——你没听见，是因为你不愿意听见。现在看来，这逻辑还可延伸：你想听见你就能听见，你想听见什么你就能听见什么。只要你想，你就能把（秦汉的）一个疑问句，听成一种怂恿，甚至于听成一句号召。

“好吧好吧，”丁一无奈地摇摇头，“那你说，丹青岛怎么了？”

“诗人和他的女人们……不不，这样说会让他们愤怒的，他们一向强调平等，所以只能说：他们仨。他们仨远避尘嚣，离开大陆，在南方一个小小的海岛上建立了他们的非凡之家，读书吟诗为乐，养蛇养蝎为生，再种些瓜菜自用。海岛上有的是荒地，种什么都行；海水中有的是小鱼小虾，以及各种浮游生物，养什么也都不是件很难的事。全蝎是味药材，蛇肉、蛇胆也都是药材，蛇皮的用处就更多了，这些东西有人来定期收购，同时给他们带来日用品。丹青岛上的人们相信，活着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物质，够了才是富有。他们立志要过一种与这尘世大不相同的生活，享受朴素，享受智慧，享受爱情，就像有位大哲学家说的：‘诗意地栖居’……是呀，这不是诗吗？这才是诗。否则你说，什么是诗呢？”

“那，现在呢，他们？”

“我说的就是现在。”

“还有呢？”

“我就知道这么多。”

“唔——简直不敢相信！”丁一赞叹不已。

丁一又问：“你认识他们？”

“我认识的人，认识他们。”

我看秦汉这话里又有伏笔，但丁一已然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了：“了不起，了不起！真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了不起！”

“是呀，”秦汉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你啥意思？”

“但是他们，我是说丹青岛，并没能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什么问题？”

“如果可以多，为什么不可以再多？”

“我还是听不出这跟‘诗人岛’有何相干？”

“人的欲望我了解。”

“诗人到底是谁？”

“你又问他是谁。我告诉你：谁也一样。”

“那，”丁一说，“我看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嘛。”

“对，甚至很好，但这是戏剧！”

“戏剧？可你刚才说是真的呀，你不是又跟我玩什么花活吧？”

“是真的，但只能是戏剧。”秦汉说，“戏剧的要领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说。”

“有限的——用你们的话说就是‘约定的’——时间，有限空间，有限的人物，和有限权力。”

“权力？”丁一笑道，“这我怕你是文不对题了，我们的戏剧恰恰是要放逐权力！”

“那么敞开——就像你说的‘互相的心魂敞开’，难道不意味着一种权力？你把自己交出去，好，你把自己交给谁谁就获得了一种权力。进而，你把自己交给了谁，你也就是在向谁要求着同样的权力。所以我看依问得对，这肯定不会助长出权力吗？”

丁一：“我简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秦汉：“那好，等你能听懂的时候再说吧。”

丁一：“比如说‘丹青岛’，让你反感吗？”

秦汉：“我只是说，他们没能回答我的问题。”

丁一：“要是你，你咋办？”

秦汉：“我想还是依说得对，但愿它永远只是一个理想吧，美丽无比的理想。”

132.标题释义

关于“我的丁一之旅”还可以有一种理解，即我途经某史，因闻“丹青岛的传说”而有的一境梦景。

“丹青岛的传说”流布甚广，版本繁杂，谁也分辨不清哪是谣言，哪是实情。而对于诗人和两位画家的行径 ，则又是众评纷纭，褒贬不一。就像所有难于考查的历史，虽必有其唯一的实情，但却只有种种猜想在确凿地流传。

这是历史的特点，是一切复杂事件的特点。

复杂事件，难免都会演化成一种寓言：如是我闻即如是我思，如是我思即如是我愿，反过来也是一样。总而言之，你听不见是因为你不想听见，而你想听见的，你都能从那些复杂的事件里听见。

因而，确凿的流传很可能比唯一的实情更要紧——条条暗流，和种种猜想，才造就这个真确的人间。所以有时我真是搞不清楚，是我途经某史而有了“丁一之旅”呢？还是我途经丁一才有了某史之梦，才有了这一篇聊且比附为“回忆录”的东西？

133.姑父走了

有天依打电话来，问丁一知不知道姑父家搬到哪儿去了。

丁一一愣：“姑父搬家了？”

“怎么，你不知道？”

“啥时候的事？”

“我怎么知道？”

“你听谁说？”

“我去看他，可那个院子已经没了，现在是一家餐馆。”

“真的假的？”

“废话，我骗你？”

丁一这才想起，不见姑父已经很久。自打丁一家搬离了那条小街，我们去看过一回姑父，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

“依，下午你有空儿吗？”

“四点，四点钟行吗？”

“好，四点，我在那街口上等你。”

四点之前丁一到了约定地点，依已经先到那儿了。那条街的大模样还没变，只是街口和路边多了些汽车。走进去，远远就看见了一面招展的酒旗，走近了才看清旗上的字：酒香不怕巷子深。

依停步说：“就这儿。”

丁一上下打量，又前后左右地查对。

“对吗？”依问。

丁一默默地点头。

“不会错？”

“再往前十几米，对面儿，就是我出生的地方了。”

丁一所指的地方已是一片废墟，几辆农村来的马车正在那儿装运废砖瓦。

两个人便找了个不碍事的墙根站下，愣愣地望着那家餐馆。果然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太阳还挺高呢，食客已然络绎不绝；花枝招展的礼仪小姐站立门旁， “欢迎光临，欢迎惠顾”地不断点头鞠躬。

“咱就这么愣着？”依说。

丁一便走上前去询问：“请问，贵店开张有多久了？”

“欢迎光临。”一个小姐说，“今天是本店周年庆典，所有消费一律八折。”

“请问您知不知道，原来住这儿的那家人搬哪儿去了？”

“对不起，我才来不久。”

“你们老板在吗？”

“老板在总店。”

“有电话吗？”

“对不起，您用餐吗？”

丁一返身回来，点上支烟。

“嘘——你不说你戒了吗？”

丁一忙又把烟掐掉。

这时候，不远处的一个院门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个老头。丁一“咳”了一声，意思是我咋这么笨呢！便赶忙迎过去。

“福爷您好！”

福爷眯缝起眼睛瞅丁一。

“怎么，您不认识我了？”

“您，您是……噢你呀，丁家的二小子吧？”

“丁一。”

“丁一？我咋看你像老二呢？”

“您知道姑父家搬哪儿去了吗？”

“姑父？谁姑父？”

“就是原来住我们斜对门儿的那个老头，”丁一指指那家餐馆，“就那儿。”

“噢，你是说那个叛徒呀，好养花儿的那位？”

“对对对……”

“不知道。”福爷摇摇头要走。

“哎福爷，”丁一拦住他又问，“那您知道谁能知道吗？”

“唉，这街上的老人儿不剩几个啦，全走了，都他妈住楼房去啦。老天爷保佑他们，别再让楼房都给憋死！”

福爷走后，丁一和依又挨家挨户地问了一下午，接近毫无结果。人们只知道姑父把祖上留下的那个小院给卖了，卖了万把块钱，然后就走了，走哪儿去了却没人知道。经丁一这么一问，众人才都想起来：这个姑父，或者那个叛徒，真是与众不同——拿着万把块钱上哪儿去了，甚至是什么时候走的，街里街坊的这么住着居然没一个人知道。

“还有那些花儿呢，都哪儿去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告诉丁一：来了个男人，一车一车地全给拉走啦。

“姑父他知道吗？”

“咳，他瞅着拉的！不然谁敢动他的花儿？”

可那男人是谁呢？

134.问问的父亲来了

夏天就快过完了，秋阳一派温文尔雅。娥家的楼墙上挂满了爬山虎，浓绿中浮出些红和黄。丁一远远地就看见了问问，才想起今天是礼拜日。

问问蹲在楼前玩沙土，又是谁家在装修了。问问身旁还有个男人。

问问一见丁一就跑过来：“丁叔叔，我家又来了个叔叔！”

那人走过来，伸出手：“你好，问问跟我说了半天你了。”

丁一只好也伸出手：“您是？”

“秦娥的朋友，老朋友，商周。”

“请问，贵姓？”

“免贵，姓商。”

“噢噢，商周，您刚说过了。”

“今天天气真好。”

“哦，是是，秋天，秋高气爽。”

然后好像都再找不着话了。问问顾自玩着沙土。

“好好，你们玩儿，我去……哦，去跟她说点儿事。”

丁一进来时，娥背身站在窗前。看来，她在那儿望着问问和那个叫商周的男人已经很久了。想必丁一跟商周寒暄的情景她也看到了。

“商周，”丁一坐下，“咋没听你说起过？”

娥依旧背身望着窗外。

“同学还是同事？”

“都不是。”娥不看他，说罢转身进了厨房。

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娥出来时端了一盘水果。

丁一询问的目光一直不离开娥的脸。

娥在丁一身旁坐下，说：“他就是问问的父亲。”

“你说谁？”

娥示意一下窗外，不抬眼睛，开始削水果。

屋子里于是很静，能听见削水果的“嚓嚓”声，和问问远远的笑闹。

半天，丁一才找出一句话来：“他从哪儿来？”

“国外。”

又是一阵静，很久。

娥把削好的水果切开，摆在盘子里，而后不断用手搓脸，一副疲惫的样子。

“你告诉他了？”

“什么？”

“问问呀？”

“还用告诉吗？你看他们，长得有多像。”

“那……”

娥凝视一下丁一，但立刻又闪开。

这时厨房里的水壶开了，警笛似的尖叫。娥赶紧跑过去。

问问在踢门。丁一开门前急忙整理了一下表情，但门外只有问问自己。

“对不起妈妈，我只好用脚踢门，你看我拿了多少东西呀！”又是桶，又是罐，又是铲子和勺子，还有一盘沙子做的点心。

“商叔叔呢？”娥边问边朝外面望。

“回家啦，”问问说，“他说他还会来跟我玩儿的。”

丁一和娥面面相觑。

“这个叔叔去过的地方可真叫多啊！”问问又开始滔滔不绝了，“他说他到过南半球，南半球就是地球的南半拉。他还到过南极洲，那儿特别冷特别冷，只有企鹅能在那儿住。可是热带呢又特别特别热，因为太阳直射。他说他也去过非洲和沙漠，还坐船在世界最大的河上漂流过，他说要是我愿意等我长大了他也带我去……妈妈，那些地方离咱这儿远吗？”

娥愣着，好像没听见问问的话。

“远，当然远，”丁一说，“非常远。”

“坐火车吧，得？”

“坐飞机。”

“真的呀！妈妈我想坐飞机，我还没坐过飞机哪！”

娥居然搡了问问一把。

问问惊呆了，眼泪迅即涌满眼眶，但她却紧闭着嘴不让自己哭。

娥吓坏了，赶紧去抱她。但是问问挣脱开，径直跑进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你这是干吗！”

娥摇头叹道：“唉，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丁一走进卧室，想安慰安慰问问。谁料问问一见丁一进来，赶紧擦干眼泪，先来安慰丁一了：“我没事，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丁一差点没笑出声来，心说这是从哪部电影里学来的呀？

问问把床底下的纸箱子拉出来，把她的玩具一样一样地都摸一遍，并且故意地笑，故意表现出津津有味的样子。

丁一跟问问玩了一会儿。各种各样的绒毛玩具：梅花鹿叫“詹”，大灰狼叫“彼得”，小浣熊叫“安”，鸭子叫“劳拉”……

“谁给它们起的这些名字？”丁一笑问。

“妈妈和我。”

“为什么？”

问问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说：“那你为什么叫丁一？我为什么叫问问，妈妈为什么叫秦娥，舅舅为什么叫秦汉呢？”

“有道理，有道理！”丁一想亲亲问问。

不料问问却说：“现在还可以，再过几年你就不能这样亲我了。”

“为啥？”

“那样的话你不就成彼得了吗？”

“彼得怎么啦？”

“彼得是个小流氓儿。”

天哪，我和丁一暗暗叫道：白昼的力量真是不可阻挡！

“好了，那我走了。”丁一站起身，然后又弯下腰在问问耳边说，“过一会儿，跟妈妈说声对不起好吗？”

“我当然会说的，可她得先跟我说。”

“我也跟你说。”

“没你事儿，是新来的那个叔叔闹的。”

丁一惊得差点没叫出声来，连走出卧室时都不由得蹑手蹑脚。

135.商周或那个摩尔人

丁一：“怎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起过他？”

娥：“因为你从来不问。你无所谓。”

丁一：“我无所谓？”

娥：“有一回我说你怎么也不问问问问的父亲，你说你无所谓。”

丁一想起来了，那是在又见秦娥后不久的事。

我说：可后来你为什么没再问呢？／他慢慢地回想：是呀，为什么呢？／那你就再想想吧，那个“无所谓”是指什么？／指问问。指娥已经有了孩子，以及什么处女不处女的，我对那些东西从来就无所谓。／是吗？／当然！他说：那个被傻瓜们无比看重的处女标志除了能够满足虚荣，还能说明什么吗？简直愚不可及！

是呀，上帝原本是要让人尊重语言的贞洁，或仪式的隆重，不想却又让人弄成了歧视的借口。

好吧好吧，我说：那现在呢，怎么啦？／丁一说：怎么啦，你说怎么啦？／现在你怎么好像又有所谓了呢？／那厮垂下头想了一会儿： 好像，好像问题是这样：在我到来之前，不管发生了什么那都是别人的事，但在我到来之后就……就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喂喂老兄，这可是你说的呀——那是爱的语言，是一种极端的表达与诉说！／我说：不错，但这跟之前、之后有什么关系吗？／当然有哇，你总不能跟谁都是极端吧？尤其，你不能同时跟谁都是极端吧？在我到来之前，她跟任何人发生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但在我到来之后可就不一样了。当我向你交出了我、你向我交出了你，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这时候你跟任何别人的事，尤其是那种极端的表达与诉说，就不再与我无关！／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太多的极端，会使极端变得平庸，无力吧。／那我倒要问问了：你跟娥，跟萨，是同时的极端呢，还是都不极端？／这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他又不理我了。这种时候他总是逃避我。

他转向娥说：“那么现在，我再问，还来得及吗？”

娥不置可否，但面有嗔色，意思是干吗要用这样的语气？

“我是说，可以吗？”

“当然。”

可丁一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了。

“商周这个人，其实嘛……”还是娥打破了僵局，“其实到现在我也认为他是个好人，心地善良，绝顶聪明，又非常能干……”

丁一从鼻子里哼出一个词：“强者？”

“不不，恰恰相反，”娥说，“他曾经非常自卑。又骄傲，又自卑，又愤怒，又软弱的一个人。”

“现在呢？”丁一的语气中明显带有讥讽，意思是现在光剩了善良、聪明和能干了吧？

娥不在意，或者是容忍着，继续说：“他生在农村，以惊人的高分考进了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市。在我情绪最低沉的那段时候，我认识了他。那时候我在剧团里根本导不了戏，没机会，也不想导；一百个剧本里有四十九个卖笑的，四十九个卖哭的，一个审查通不过，另一个找不到资金。我就常常一个人到附近的小公园里去看书。后来，后来……”

“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碰上个才子。”

“吸引我的并不是他的才华，再说他学的那些东西我也不懂。吸引我的是他的干劲，准确说是他的热情，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悲观，什么叫不可能。是呀，就是这一点感染了我，也许是因为我当时缺的正是这个。有一回我抱怨说活着可真是没意思，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咳咳咳，刚上来俩冷盘你就下结论，大菜还在后头呢！喂，你听着哪吗？”

“洗耳恭听，你正在塑造一个完人。”

“没有完人。丁一我告诉你，我从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什么完人。”

“天哪，这可怎么办？”

“丁一！”

“好好，你说。说呀？”

“我觉得你现在有点儿像他。”

“像完人？”

“我没跟你开玩笑！”

丁一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尽力把语气放得诚恳些：“好吧，我哪点儿像他？”

“自卑。”

“我？自卑？”

“一个不敢认真听别人说话的人，一定是自卑。”

丁一语塞。我悄声笑道：了不起的娥呀你真是一眼看透！／丁一说：去去去，甭添乱！／我说：什么，添乱？我要是添乱就不光说你是自卑啦！

“自卑，”娥说，“就是这个把我们给毁了。有烟吗？给我一支。”

娥把烟放在指间捻着，放在鼻下闻闻，走到窗前，朝向远处，闭上眼睛……好像在那儿，在娥的心里，在远得近乎抽象的地方，正有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或是在并非钟表的时间里，正有一场暴风雨在酝酿。

“我想你一定还记得《奥塞罗》吧？”娥说。

“不好意思，我可没他那么伟大。”丁一很敏感。

“那时我才理解了莎士比亚的伟大。自卑才是怨恨的原因。自卑，很可能是一切悲剧的原因。它让人完全丧失理性，不给苔丝狄蒙娜留一点儿说话的机会。”

“你是说那个摩尔人？”

“还有商周。”

“为了什么事？”

“为了我演的一出戏。”

“哪一出？”

“比如说，男演员甲扮演男主角A，女演员乙扮演女主角B，A和B是夫妻，或者是情人，戏中有他们相亲相爱、相拥而吻的情节。因而，就有了这样一个问题：那两个肌肤相亲的人，是A和B呢，还是甲和乙？”

“后来呢？”

“这个‘奥塞罗’，跟莎士比亚的那个还不太一样，他选择了离开。”

“那么你看，”丁一说，“我应该选择什么呢？”

娥忍无可忍地喊道：“那是你自己的事！”

一阵沉寂。

让人想起牛虻与琼玛。想起他们一同改编的那一场戏，即如何才能让亚瑟从那一阵沉寂中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丁一走近娥，碰一碰她的发梢，“我是说，我，还可以选择我们的那个约定吗？”

娥感受着他的触摸，让热泪说出回答：当然。

“到了我应该选择离开的时候，请提醒我，好吗？”丁一说。

“而在这之前，”丁一说，“我还是想选择我们的约定。”

娥猛烈地拥抱他。两个人挥泪而吻。这情景又让我想起了阿春和阿秋，想起阿秋的舞蹈和一阵阵伴舞的琴声……想起星空与流萤，想起泠泠那一身素白的衣裙……想起伊甸，想起伊甸之外的浩淼与空寂，想起在一条永远的旅途上我生生世世的寻找……

136.姑父有了消息

此后的某一天晚上，丁一偶然在电视里看到一条新闻：某人养的昙花，一夜之间开了一二十朵，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无不啧啧称奇。养花的人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这些花都是他的一个老朋友送的。而且，镜头的摇推之间，可见背景中还有不止一棵铁树，和很多很多看着眼熟的花草……

丁一赶紧给依拨电话：“喂喂，快，快开电视。”

“开着呢，什么台？”

“我也不知道什么台，我这儿是九十九频道。”

“九十九，九十九……九十九频道在演魔术。”

“不对！哎呀，你快找找，记者正采访一老头儿的那个台。”

“怎么了吧，什么事？”

“我怀疑那老头儿就是搬走姑父的花的那家伙。”

“你根据什么？”

“快找吧你就，找着没？”

“没有哇？”

“哎，完了完了，甭找了。”

“噢，也许我看见了一个尾巴。”

“什么？”

“一朵昙花。电视里说是昙花。”

“对，就这台，你看那些昙花像不像是姑父的？”

“现在是广告了。”

第二天丁一托人到电视台去打听，很快找到了那条新闻的采编。下午，根据那位采编给的地址，丁一和依去了那个养花老头儿的家。

“这些花，是不是姑父送给您的？”丁一问那老头儿。

“姑父？”老头摇摇头。

“哦，叛徒，是不是一个叛徒送给您的？”

“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姑父的老朋友。”

“老得过我吗？”老头这才笑笑，说，“不过你们倒是说对了，这花都是他的，他要出趟远门儿，把花寄养在我这儿。你，是不是丁一？”

“您认识我？”

“我跟你爸一个单位工作，你爸做饭，我烧火。”

“噢，是您呀，您就是那个……”

“对。我现在退休了。老些日子没见你爸了，他还好吗？”

“还行。”

“怎么了，这些花儿有什么问题吗？”

“哦不不，我们只是来问问，您知不知道姑父他去了哪儿？”

老头这才把他们让进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俩脏兮兮的杯子，沏了茶。

“他只说是去海边儿，没说别的。”

“哪儿的海边儿？”

“是呀，我说海边儿大了，你总不至于捋着海边儿走一圈儿吧？喝茶。”

丁一端起杯子看看，又放下：“那儿，有他什么认识的人吗？”

“噢对了，那儿他有个老同学，叫什么什么什么……艾克斯？”

“X，真名叫什么？”

“就叫艾克斯，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名儿。”

“唔！”丁一一拍脑门喊道，“知道了，我知道了！”

“谁？”依问。

“魔术，那个魔术！”

“什么魔术？”

“E城呀，你忘啦？”

“对对，异城！”那老头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没错儿没错儿，异城，他说过。”

137.E城

丁一和依一同去了趟E城。果如姑父所说：小城依山面海，景色旖旎。果如那位魔术师曾经的描述：山青水碧，大海共长天一色；风走云飞，鸥鸟与浪涛齐鸣……

只用了一个上午他们就走完了整个小城，找遍了小城中全部七家影院、两家剧场。但不见姑父。七家影院和一家剧场同时在上映时髦大片，只有一家剧场据说偶尔还演几回魔术。丁一围着那剧场走了几圈，仍不见姑父的踪迹。

依问那剧场的守门人：“这些日子您见没见过一个老头儿，总到这儿来？”

“瞧您问的！”守门人说，“这年头儿还看魔术的，除了老太太就是老头儿。”

依笑道：“年轻人就不看？”

“年轻人整天都在魔术里，谁还来花这份冤钱？”

丁一说：“我们要找的那个老头儿，看上去像是有点儿不大……不大正常。”

“咳咳，我劝您不如往开了想。再说了，这年头儿谁能保证就一定正常？”

“对不起。”丁一缩了缩脖子，心想这怕是位高人。

守门人又问：“他怎么不正常了？”

“哦，”丁一说，“我想他要是碰见您，一定会跟您打听一个叫什么什么斯坦或是什么什么斯基的人。”

“您是说，时间魔术？”

“哟，您知道！”

“听我爷爷说过，不过……”

丁一赶忙递上一支烟：“噢噢，您说，您说。”

“不过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只是听说有那么回子事。”

“那您爷爷呢，还在吗？”

“说什么哪您？”守门人笑了，“连我爹都过世好几年啦！”

“那么，当年那个小剧场，是这儿吗？”

“是这儿倒是这儿，可原来那个早拆了，现在这个才盖成没几年。”

下午，丁一和依来到海边，像那位什么什么斯坦或是什么斯基所建议的那样，在松软、洁净的沙滩上躺倒，四肢伸展，仰面蓝天，任海风和阳光抚遍身体……

“怎么样，依？”

“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那位魔术师所说的感觉？”

“啥感觉？”

“有没有回到儿时，睡在母亲怀中的感觉？”

“嗯，那倒还没有，不过这感觉确实挺好。”

“你闭上眼睛……”

依却睁开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咱们，还能上哪儿去找他呢？”

“除非能进入另一种时间。”

“另一种时间？”

“因为‘你们的时间是钟表，可我的不是’。”

“你真的相信那个魔术？”

“你以为他千里迢迢是来找什么？”丁一说，“就是要找那种能使时光倒流的方法！”

“这怎么可能？”

“但姑父相信。”

“就算那是真的吧，毕竟也只是个魔术，最终那个什么什么斯坦、斯基的还不是回到了现实？”

“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呀。”丁一说，“如果任何路对姑父来说都是死路，都只是屈辱和孤独，都是毫无希望，那你想过吗依，他还能相信什么？”

“唉，这可真是个悲剧！”依轻声叹道。

“但是，人活着，就必须得有一份信念。有时候倒忘了它可不可能。”

“没错儿没错儿，其实我爸我妈他们也是这样。”

“也相信一个魔术？”丁一调侃道。

“但是，”依一挺身坐起来，“我们，我是说你和秦娥还有吕萨，你们可不能再把一个魔术当真了。”

“不，我们那是戏剧。”

“可这戏剧会有怎样的结尾呢，丁一你想过吗？”

“依你躺下，躺下，对，就这样，身体放松，完全放松……对对，想那个魔术师的话，想象一个清朗圆润的声音：呵，四顾无人，天地唯我……浪涌有声，风飞如幻，海水微咸沁人心脾，白云苍狗似从远古飘来……依你感觉到了吗？我们就是那云，就是那浪，那风……物我难分，物我难分，我们就是那极目所见的一切……依，你不觉得这是多么美妙吗？依，咱们为什么不能像诗人和画家那样离开城市，远避尘嚣，到这样的地方来度此一生呢？在这儿建立一个非凡的家，你，我，还有娥和萨，我们一起，在这儿，一直到老，老得白发苍苍，永远都不会有猜忌，不会有歧视和倾轧，只有信任，只有相互的欣赏，当然还有劳作……我们并不需要很多的物质，布衣草履足矣，过一种朴素而且智慧的生活……依你在听我说吗？”

依闭着眼睛。

“依？”

依的眼角似有泪光。

“依！”

依睁开眼睛：“是呀，真要是能那样当然好了。”

“依你真是觉得好吗？”

但依的脸上并无欣喜，唯愣愣地注目丁一，好久。

“既然好，既然希望，依，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做）呢？”

依又闭上眼睛。

“依，我问你个问题行吗？”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什么？”

“为什么到现在，我还不结婚。”

“不不，结婚嘛倒不一定非结不可，可你为什么还没有……”

“我生性脆弱。”

“脆弱？你还脆弱？”

“我肯定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那么坚强。”

“瞎说！”

“你就当我瞎说吧。”

“好吧好吧，就算这样，可这就更需要爱情呀？”

“我害怕。真的，我非常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爱情，是一次冒险。”

“冒险？”

“那是人生中最最危险的一件事。”

“喔！依你可真逗……”

依掸掸身上的沙子站起来：“该走了。我记得夜里有一班回去的火车。”

138.权力

归程的列车上两个人东扯西扯，明显各怀心事，言不由衷。丁一总想把话题引向“丹青岛”，引向那种可能的生活，以及引向他的戏剧。依却总是闪开。依不想说这个。依的言谈中时不时地牵涉到边疆往事，丁一又不接话茬。

“好了，睡吧，”依说，“时候不早了。”

“行，”丁一应道，却仍呆呆地坐着。

依躺下，背过身去。

列车风驰电掣，丁一无聊地望着窗外。

窗外是辽阔无边的黑夜，风在旷野与星空之间奔走，所过之处掀起呼啸。我想，那旷野上和星空中，是否正有夜的戏剧在重叠着上演，正有万千心魂乘此夜色出游？——啊，夜如水哟，梦如舟，醉桨儿摇摇，心流儿悠悠……那丁便于睡意蒙眬中问我：喂哥们儿，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遍你在哪儿？或者是我的灵魂，到底在哪儿？／现在吗？／对，比如说现在。／现在他就在你对灵魂的询问中……现在，他又在你对我这个回答的思索中……现在，因为这种思索的迷茫，他又转移到你对那茫茫黑夜的眺望中了。／哥们儿你能不能简单些，一言以蔽？／灵魂，一向都在，有限对于无限的牵系之中。／据说，灵魂的重量是二十一克。／嗬，这么精确？／有人做过试验，当人死去的一瞬间，体重减轻了二十一克。／这为什么一定是因为质量，不是因为牵系呢？比如说浪之于风。比如说潮汐之于月亮。比如说你对姑父的牵挂。比如说你对依、对娥、对萨的爱恋，对阿春和阿秋、对泠泠和那条素白衣裙的难以忘怀。比如说我们对伊甸的记念，以及对我们不知所终的未来的猜想，和祈祷……／可能是吧，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首先这是一个事实，这事实向我们要求意义。或者这样说吧：我们在此一不由分说的事实中，问它的意义。／这事实，是否有点儿荒诞？／所以上帝对约伯说：当我创造世界的时候，你在哪儿？／什么意思？／意思是：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算老几？你以为上帝应该给你什么优惠？／是是，这我知道，但这并不能让我不感觉荒诞。请问，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到这个世界上来？／不为什么，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不讲理，简直是不讲理！就好像我们不过是一盘棋，而且是一盘已经被下过的棋……／所以你别指望在这棋盘上讲理，也许你可以坐在这棋盘外面，观看它的美丽。／这不过是一个无奈的注释，一个冠冕堂皇的注释。／注释，好，这话说得有趣！注释就是话语，就是思想，就是盼念，于是乎诞生了意义。有回我走上一条名为西绪福斯的路，那地方才叫荒诞呢！我们从早到晚地把石头推上山去，石头又滚下来，我们从早到晚地再把石头推上山去，石头又滚下来……直到有一天我从落日中看见了西绪福斯的身影，从天幕中读出了一个美丽的注释，那条路途也才变得美丽起来……／还是无奈，哥们儿我看你这还是无奈！／对不起，上帝才不管你无奈不无奈呢，就好比无限才不管你有限的系数有多大。上帝只管交给你这样一个现实，要你从无奈中找出一个美丽的价值。而这，不正是你们所盼望的吗——让不现实，可以实现？／唔——老兄你说得好像有理，但是……／但是什么？／但是我们凭什么相信，爱就是意义，恨就不是呢？／爱，让人们寻找，而意义，必定是在寻找之中。可是恨呢，却使路途中断，却让人们隔离，让人们孤立，而孤立的音符只能是噪音，丝毫也不能扩展的噪音。／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什么，爱情，不可以尽量地扩大，反倒是要尽量地缩小……

“你不打算睡啦？”依翻了个身问。依并没睡着。

“喂，依，能不能再问你个问题？”

“说吧。”

“为什么，爱情，这种人世间最最美好的情感不应该尽可能地扩大，反倒要尽量地缩小？缩小，缩小，缩小，一直缩小到一对一，人们才满意？”

“这问题你早都问过了。”

“但我从没听到过像样儿的回答。”

“问题，一定都有回答吗？”

“至少，从理论上说应该是这样。”

“没有回答，就不是一种回答？”

“对不起，我觉得这是狡辩。对这样一个重要的问题，甘于没有回答，我觉得简直是耻辱。人们讴歌她，赞美她，却又像对待洪水猛兽那样害怕她、防范她，这不能不算是人类的一种耻辱！”

依瞪大着眼睛。车窗外有了灯光，一道道灯光鱼群似的游过，间隔越来越短——可能前面是个小站了。灯光滑过依的脸，滑过她瞪大的眼睛，那里面像是跳动着某种恐惧。

接着是一片密聚的灯火。依用手遮住脸。

灯火中站立着和走动着不知何来、何往的人流，或不知牵系于何方、牵念于何方、牵动于何方的心魂。

然后，列车拉响着汽笛又钻进了黑暗。

“依，你睡了吗？”

“哦，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半天，再没有声音。车厢里昏昏暗暗的，看不清依是否又睡了。

丁一只好铺开毯子，也准备睡。

这时，却听见依说：“也许，人们害怕的，并不是爱情的扩大……”

“那是什么？”

“是权力的扩大。”

丁一望望四周，怀疑这是不是梦话。

139.引文与猜想

为什么要有性？答案似乎没有任何悬念——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多细胞生物采用有性繁殖的原因是，它是将基因传给下一代的同时保持下一代多样性的最佳方式。但这个解释有个致命缺陷：有性繁殖就短期而言是一种浪费。

设想一群鱼生活在同一池塘，争夺有限的食物。它们进行有性繁殖，因此每一代都包括雄鱼和雌鱼。再假设一条鱼发现了无性繁殖，它所有的后代都是雌鱼，而且它们会及时产下自己的雌性后代。几代之后，无性繁殖者的后代将在数量上超过有性繁殖者的对手，并最终令它们灭绝。在为生存而进行的短期战斗中，性是一个严重的败招。

当然从长期来看，并非如此。如果没有两性交配为基因洗牌，物种将积累有害突变并迅速灭绝。大部分无性繁殖物种只能存在几万年。但这不是对几乎无处不在的性行为的满意解释。自然选择不在乎将来很多代以后的事。为了赢得眼前的胜利，两性交配必须立竿见影地带来好处。这正是难以解答的一点。……

也许还有一个说法能解释这一谜题。两性模式无所不在，也许不是因为它能带来长期优势，而是因为它一旦被进化出来就很难被放弃。有些生物学家认为，这种形成精子和卵子的细胞分裂模式在生命史上很早就进化出来了，成为繁殖手段是后来的事。他们说，性别如此深地写入了生命的操作系统，以至于放弃它是不可能的。这是个很有希望但尚不完整的答案。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个解释所做的只是将谜团转移到另一个领域：性别是如何首先进化出来的？（《参考消息》2004年12月22日载文《生命十大未解之谜》）

对此，我在丁一或在史铁生时，有三点猜想：1.这当然不是为了短期竞争，甚至也不是为了长期的存活，而是为了一条变易不居的路途。2.变易不居使人迷茫，诱人深想，终会使人忽略掉眼前的图景——就像上帝对浮士德博士所期待的那样：去谛听那迷茫中的启示。3.既然生殖手段不过是后来的追加，那么明显：两性分离原就不是为了繁殖，而是为了互相的寻找与团聚，为了在一条永远的路途上的不断期待，或是以不断的期待来展开一条永远的路途。

140.E城归来

电话里有娥的留言：“回来后到我这儿来一趟。”

丁一急忙赶去娥处，一路上不往好处猜：是不是问问病了，或是又惹了什么祸？问问常惹祸。有一回她半夜里跑进教室，把雪白的墙上都画满了画。还有一回，她把三个生鸡蛋放在被窝里，不小心全给压碎了；老师问她为什么把鸡蛋放在被窝里，她说要孵小鸡。

好像没事，娥独自坐在窗前看书。斑斑点点的秋阳在她身上安详地跳动。

“怎么了？”

“不怎么。”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你先坐下。”

听起来还是有事，丁一的目光不离开娥。

“问问得上学了。”娥说。

“是吗？她有七岁了？”

“六岁，明年该上了。”

“噢，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事她都要懂了。”

“你指什么？”

“我怕她在学校里会受人歧视。别人问到她父亲，她怎么想？”

丁一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娥去了卫生间，明显是给他留出时间来想。

娥回来时，丁一说：“她有我呀，我就是她父亲不行吗？”

“她会信吗？她一直都是叫你丁叔叔的。”

“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其实问问心里什么都明白。”

“是怎么回事呢？”

“去领个结婚证呗。”

“你？和我？”

“无所谓嘛。那东西有也无所谓，没也无所谓，一张纸呗。”

“不，我是说萨，萨会怎么想？”

“萨怎么了？”

“她爱你。你不觉得萨已经爱上你了吗？”

是吗丁兄，我看未必吧？

但他避开了我的追问，半天才找出一句话来回答娥：“嗯……我想是这样，也许……哦，再说这主要是为了问问，萨应该能够理解。”

“你以为谁都会跟你一样吗？”

“我怎么？”

“你以为谁都能永远生活在戏剧里吗？”

丁一无言地踱步，从红踱到蓝，从蓝踱到白……

娥换了个位置，坐到阳光够不着的角落里，背靠墙，看着丁一。

丁一走上阳台，站了一会儿又走进卧室，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出来，又走进了问问的房间。

“丁一，”娥在客厅那边说，“也许……也许我们都该过一种正常的生活了。”

丁一看看问问的那些玩具——梅花鹿詹，大灰狼彼得，小浣熊安和鸭子劳拉……然后他慢慢坐下，慢得就像个老人。是呀哥们儿，我早就料到了，他说。／我说：你料到了什么？／会有这一天的，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阳光也像个老人，在窗棂上，在树影间，在那些毛茸茸的玩具身旁，以及在记忆中那架老座钟的“嘀嗒”声里，缓缓移动……远处，远得近乎抽象的地方，便有了一阵阵若无若在的骚动，是秋风正在起程。

“正常，”丁一像是自语，像是梦呓，又像是在对娥说，“你是指白昼？”

“但问问是要上学的。”娥在那边回答。

“为什么一定要……要上那个破学？”

“那是你的看法。”

“那么，你呢？”

“谁也不能替她做这样的决定。”

“但你能替她做一个正常的决……决定吗？”

“只能这样，丁一，未来怎样那是她自己的事，要留给问问自己去决定。”

“这不会是商周的决定吧？”

“怎么说呢……但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丁一从问问的房间出来，梦游似的脚步，在客厅门旁停下。

“他，我是说那个商周，是不是又来过了？”

“是。他说问问也可以到国外去上学。”

“这就对了。”

“对什么对了！”

丁一笑笑，半含凄苦，半似讥嘲。

“笑什么笑，我最讨厌这个！”娥喊道，“有什么想法就直说！”

“我笑我自己。现在，我倒像是那个摩尔人了。”

“你以为你不像？”娥气得站起来，走上阳台。

一个站在阳台上，一个倚在客厅门旁，中间是那块红、蓝、白的三色地，是跳动的树影，是安谧的秋阳，是秋风从远方带来的寂静。这寂静让人一时再难找到谈话的切入点。

很久，娥才说：“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丁一走到沙发前，拎起挎包——缓慢又无声的动作总让人想起梦游。

“让我们都再好好想一想，好吗？”娥说。

当娥转回身看时，那厮已经不见。

“丁一？丁一？”

所有的门都关着。

“丁一？丁一？”

所有的门好像都没开过。

哥们儿你怎么啦？／怎么也不怎么。

141.失望，或无所不在

丁一独自走进秋风。风中好像全是伊阿古的谗言，好像全是奥塞罗的心痛，好像全是凯西奥和商周的影子……

哥们儿，你这是怎么了？

没劲！他说：没劲！无聊！庸俗！俗不可耐！

你干吗不说：嫉妒？

我？嫉妒？

还有谁？

不，这不是嫉妒。

不是嫉妒是什么？你以为嫉妒啥样儿？

我跟你说了这不是嫉妒，不是，不是！这是……

是什么？

失望！唉，这下秦汉可以得意了，这下可是让他给说对了。哥们儿你说，这世界上还能不能有些事是真的？还能不能有些东西是可以信赖的，是不会随风飘散的？

您，伟大的失望者？

我可不是秦汉。我只是说：如果连娥也是这样，连夏娃也会忽生去意，哥们儿你说，你说这一切一切可还有什么指望？

不过依我看，您的失望，真的并不怎么伟大。

我压根儿也没想伟大，我只是想要真实！

这就是真实。这才是真实。真实的生活，和您真实的嫉妒！

那么你认为人应当怎样？逆来顺受？随波逐流？为了不失望，压根儿就不要有希望？为了不痛苦，干脆就麻木？人家说你走吧，我这儿来了另一位亚当的传人，你拍拍屁股就走？人家说你走吧，戏散啦，你站起来就回家？人家说您这些东西不是什么宝贝，是废品，是垃圾，“不正常”，你就把你的心、你的血统统装进塑料袋拿去扔掉？

娥这样说了吗？

怎么，你还觉不出来？那就等着瞧吧……

因而尘沙阵阵，丁一的原野上风也似的刮起了伊阿古的谗言——是呀是呀，你想听见什么，你就能够听见什么。因而落木萧萧，丁一之旅走进了奥塞罗的愤怒——“凭我伊阿古风一般无所不在，一俟你萌生猜忌，我便会卷土重来！”因而雾障千里，苦雨绵绵——是呀是呀，你以为什么是真的，什么就成了真的：丁一的秋天，到处都似藏着凯西奥的虚情假意，以及苔丝狄蒙娜不可饶恕的背叛……

142.标题释义

一种可能是：商周的出现不过是暂时的，娥不会跟他去；不管问问是否会跟了他去。另一种可能呢，则要让丁一备受煎熬，让他的戏剧经历考验：娥仍然爱着商周；娥一直都想着商周，想着那个一气之下远走他乡的人有朝一日翻然醒悟，能够重新回到妻儿的跟前。

两种情况都是可能的。

但命运只可得其一途。

因故“丁一之旅”也可以写作“丁之一旅”，即某丁之命定的一条路。“我的丁一之旅”亦可写作“我的丁之一旅”，即我想象中的，某丁之命定的一条路。

两种可能，实可等量齐观，但我为他选择了后一种。

不幸的丁一呀，你不如落在别人的想象里。但是不巧，或者偏巧，这一回你命定地走进了我的想象。（也许我们都不过是谁的想象吧——那个智慧的老人博尔赫斯透露过这样的意思。）

正如“夜的戏剧”一向都在人们的梦里上演，想象也是一种现实。你以为夜只是无边的寂暗吗？你以为夜，死气沉沉？不哇不哇，夜深人静，玄思驭梦，遐想乘风……那旷野中的呼告并不因白昼的轮番到来而被消解，而被湮灭，因故它成为我的“丁一之旅”或“丁之一旅”。至于另外的路途嘛，则不得已而就此中断，或在另外的地方走进了白昼的喧嚣，或白昼的逍遥。——因为我，也不过是一种可能，一种可能无不同时是一种限制。

143.现实的戏剧

还是那个阳台，那个立约的地方。还是那样：月光，星空，丁一和娥倚栏而坐，四周密密麻麻的灯火伸展进无边的黑夜。不一样的是，落叶飘零，干枯的树枝摩挲着窗棂发出轻响。

不一样的还有：今夜的戏剧要你放弃想象，今夜的戏剧只要你接受。

但仍然是约定的时间。

往日并不遥远。往日的回声荡漾在并非钟表的时间里：“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儿，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一旦像现在这样，我们一同走进月光，走进幽暗，那就是我们的舞台，夜就把我们带进了戏剧，带进了坦诚，带进一切都是可能的时间。在那儿，没有遮掩，没有羞耻，也没有歧视，那时一切愿望就都是正当的，什么话都是可以说的。你说好吗？”

“现在，算不算发生了什么事？”丁一打破沉默。

“你什么都可以问。”娥说。

“问什么？”

“所有的问题。所有你想到的事。”

听听，你听听，那丁对我说：她可有多么镇静！／怎么了，镇静也不对了？／这算不算是圈套？／哦天，你怎能这么想？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真实吗？／什么什么，这也叫真实？我看倒像是预谋的退路！／说得好听点行不？改变，不行吗？改变也是真实。／嚯！谢谢啦……

“是不是说，”丁一问娥，“你还……还是爱着他？”

“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是，或者不是！”

“我想，至少我从来没有恨过他。”

“你还是喜欢他的，对吗？”

“本来我以为我不会了，可这次，这次……其实要是没有了那种碰不得的自卑、那种事事都要比别人占强的心态，商周他本来……哦，你见他跟问问一块儿玩时的样子没？”

“说正题，他本来，怎样？”

“你别这么咄咄逼人好不好！”

“行。说吧，说呀！”

娥暗暗地叹一声，语气变得沉缓：“我想你应该也看到了，他跟问问在一起玩得多么融洽，多么单纯，一心一意，好像他就是为了来跟她玩的，没有别的要求，不抱任何别的希望，千里迢迢好像就是为了来享受那样的时光……那样子，说真的，真是好让我感动。”

“你在强调问问，是问问需要他。”

“是。我不能让自己看不见这一点。”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要回到他那儿去？”

“是他回到这儿来的！哦，而且……而且我说过了，主要是，我只是想……只是想问问应该过一种正常的生活。”

“我看你应该承认你还爱着他。或者是，你已经又爱上他了！”

“是吗？”

这一句“是吗”好像是猝不及防从娥嘴里跳出来的，既有惶恐，又似急切。

我看是喜忧参半。对吗哥们儿，我这感觉？／我说：也许，可能，是……是吧？／什么也许，可能，我告诉你：就是！

“是吗？”娥依然轻声重复着这个问句，脸上既浮现着舒然，又聚集起紧张。

老兄，你还说“也许”和“可能”吗？

娥转身走进屋去。

幽暗的那间空空的客厅里，月影朦胧，树影摇曳，红蓝白三色的地板上游动着娥的脚步与叹息。

“你还应该承认，”丁一跟进来，“要过所谓正常生活的，其实是你自己！”

“是吗？”娥的表情说明她在心里也是这样问着的。“是吗？”与其说是在问丁一，不如说是在问自己。“是吗？”或者是在问那空屋，问那幽暗。

“什么‘正常的生活’吧，”丁一跟在娥身后，“何必说得这么羞怯，换个说法其实就是……就是你抗拒不了白昼的诱惑，脱不开那种平庸的生活！”

“平庸？”

喂哥们儿，你不是最反感别人说你平庸吗？

但他已经听不见我的话了。“对，平庸！舒适，安全，稳妥，循规蹈矩，但那也是僵死的生活娥你知不知道？毫无生气，毫无激情，毫无想象力！就像一架机器，运转正常，几十年如一日，一辈子按部就班。可生命呢？生命却像是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然后去领取你的奖赏——职称，声誉，出国讲学，回国赚钱，买房子买车，生儿育女……等儿女长大了再来重复这个过程。”

“你认为这样生活着的人，都是平庸？”

“你说呢？”

“你认为，一个人，过他想过的生活，就是平庸？”

“那要看他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了。”

“过你想过的那种生活才不平庸？”

“我没这么说。”

“那么，依你看，怎样的生活才不平庸？”

“这你应该知道。”

“但是我糊涂了。我糊涂啦，请阁下指点迷津！”

“你不必用这样的口气。不用这样的口气我也可以告诉你：比如说充满激情和充满想象力的生活，比如说我们的戏剧，比如说……总之是充满着爱愿的生活。”

“那么，比如说你的爱愿，具体，都是什么呢？”

“比如说我不能让你就这么堕落进平庸！”

“如果，如果那是我的自由呢？”

“自由地堕落进平庸，是吗？”

哥们儿你是不是有点儿矫情？

“那只是你的说法，”娥说，“可你的说法已经不能自圆了。”

“怎么不能？”

“你自称充满爱愿的生活，好像正、正在孵化着恨。”

“恨？对谁？”

“对不想过你想过的那种生活的人，对影响了你想过的那种生活的人。”

“不对不对，那恰恰是爱！”

“是爱？”

“是爱。”

“哦，我倒是要洗耳恭听。”

娥喝一口水，认真地看着丁一，等待他的高论。

“比如说爱你的人，比如说你最亲近的人，比如说……就比如说你的父母吧，难道他们会看着你掉进一潭泥沼吗？”

娥瞪大眼睛，意思是：怎么，完啦？然后嘴里那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但她终于还是忍住笑把水咽了进去。

“有什么可笑的！”那丁说。

娥继续瞪大眼睛看着丁一，意思是：丁一呀丁一，你可真让我吃惊！

“怎么了？我不过是打个比方。”

哥们儿你比的这叫个什么方呀？都快成家长制啦！你爸你妈爱你，你姑你婶也爱你，你哥你姐都爱你，那你就是个宠物啦？他们说啥你都执行？

“算啦不说这个。”娥说。

沉了沉，娥又说：“那我问你，要是我……要是我跟商周去……去过他那种生活，比如说那样的话，你会不会恨我？”

寂静。寂静中慢慢地听见了远处的喧嚣，和近处的钟声——“嘀嗒，嘀嗒”永远是这样处乱不惊。

那丁蹲下，点上支烟，然后又坐下，坐在蓝区中。

娥默默站立在“隔壁”的红区。

没有“脱”字传来，当然不会有。问题是以后还会不会有？

幽暗中，两个人互相望着。或许那红蓝相交处的空墙正在变得有形，正在长高，合拢，把他们隔离开吧？

“也给我一支烟好吗？”娥说。

丁一把手中的那支递给她。——还好还好，中间尚无隔阻。

丁一再点上一支，长长地吹出一条烟缕；烟缕纠缠着，牵卷着，经过月光，消散进黑暗。

“不，那不是恨。”丁一说，“看起来像是恨，但那是爱，是我不想让你掉进平庸，也不能让萨掉进平庸。而且，我们还要让这世上的平庸都……都走向爱情。”

“你？就凭你？”

“还有你。”

“丁一，你已经有点儿不像你了。”

“怎么？”

“你以为你是谁？”

那丁在月影迷离的玻璃窗上看看自己。是呀，怎么你忽然变得像个强者了？娥说得不错，你确实不像原来的那个你了。／废话，是我不像（原来）了，还是她不像（原来）了？

“娥，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娥你看看这是哪儿？你忘了我们的戏剧了吗？”

“不，我不会的，那是忘不了的。但，但那不过是戏剧呀丁一！”

“不过是？娥你说什么，不过是戏剧？”

“我是说那所以是戏剧，正因为那仅仅是戏剧，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毕竟不能等于现实！”

“你更喜欢现实，是吗娥？”

“丁一，你倒真是有点儿像秦汉了。”

“哈，我又像起秦汉来了！”

“他把那个电影的结尾洗掉，是因为什么你其实没懂，他是不想看见现实而宁愿待在梦里呀。而你，丁一你更厉害，你是要把一种梦想原原本本地变成现实。”

“不，那未必只是梦想，那是我从童年就有的理想啊！娥你说过，我们都说过，爱情是一种理想。恰恰让我受不了的就是你们这种逻辑，好像梦想永远就只能是个梦想。人们的愚昧也正在于此：人人心里都有的梦想，都有的愿望，却因为人人都不相信她能够实现，结果就真的不能实现了，真的就永远永远只能是个梦想了。然后，回过头来，你们再说那只能是梦想，只不过是戏剧，不现实，不正常，所以一代一代的人们就只能在现实中一圈一圈地走成了‘鬼打墙’！”

“我看你也有点儿像姑父。姑父他相信时间可以倒流，而你以为戏剧可以等于现实。”

“但我只是说我们呀！”丁一抓紧娥的肩膀喊，“你、我，还有萨，我们不能放弃，不能随波逐流也去过那种平庸的生活！”

“至少有一点，大概是让秦汉说对了。”

“什么？”

“戏剧的要领。——有限的时间，有限的空间，有限的人物和有限的权——力！”

是的，依也说过，我提醒那丁，可怕的并不是爱情的扩大，而是权力的扩大。

“鬼，你听他的！”丁一喊着，并且摇撼着娥的肩膀。

“那听你的？”娥试着摆脱开他的手，但没成功。

“关键是我们！”丁一说，“你懂吗？关键是你！关键是你想要什么？”

“关键是，”娥看着丁一，“我能不能要我自己想要的！”

丁一的手慢慢松开，慢慢垂落。

娥走到屋中最远的角落里坐下，闭上眼睛，很久，然后说道：“也许，我，从来就是个平庸的人。”

丁一笑起来。

“丁一，你最好，最好就把我看成个平庸的人吧。”

“那我们还说什么？”丁一笑得有点像列瓦雷士，边笑边转身离开，“那我们还有什么可说……”

144.现实或噩梦

“那不过是戏剧”，这话刺痛了丁一。

此后的很多天就像曾经的那个早春，丁一的心情忽又似尘沙蔽日，四野茫茫。“不过是”“不过是”“不过是”……这三个字尤其令人心碎神伤。

应该说，我理解他。

或者说我爱莫能助。

然而秋光却好，分外地云轻天净。秋风一旦铺开便不再像刚起程时那般紧迫，唯以万物之悄然的演变来展示它的影响。太阳变换着角度，走过荒原，走过千山万水，走过一草一木……处处留下拖长的影子；走下地平线去的刹那，尤显其步履沉静。秋水抚平了波涛，水天之间散布着候鸟的欢叫——成群结队去履行它们一年一度的承诺。呦呦鹿鸣，声声鹤唳，落木萧萧……大地上的生命都在翘首谛听季节的召唤。

但用不了多久它们就都要离去。

原野，将是一片枯疏，与空旷。

是呀“没有不散的筵席”“那不过是戏剧”。

只有我陪着丁一，或闭门呆坐，或四处浪走。我是说——我！陪着——你！只有我是你牢靠的哥们儿。／是吗？谢谢啦。不过咱还有酒……是呀，酒，此时此刻这东西自是不可或缺。那厮把头缩进衣领，于阵阵严厉的秋风里踽踽独行，甚或是把心溶化进酒精，踉踉跄跄如步虚无。

我试图飞出他，变这厮的冲天酒气为我的自在遨游。但是不行，这厮揪住我不放，灌一口酒向我发一句问。哥们儿你说，那不过是戏剧吗？那只能是个梦吗？我他妈一直都在做梦，春秋大梦，是吗？／丁兄你又醉啦！／我醉了？除非你能证明我说的这些不……不算是个问……问题。／是，是问题，是问题你也别喝啦。／好，是问题就好，说明你也没醉。那我就再问你：这世界上可……可有什么东西从头到尾都是真的吗？有，还是没……没有？／有。／好，你够哥们儿。那再请问：什……什么是真的呢？／比如说娥，她想要过她想过的生活，你承不承认这是真的？／照你这……这么说，一个人，说变就变也算是真的啦？／当然是真的，她又没假变。／那么说一个人对自己说过的话不认账，也……也算是真的啦？／娥吗？／咱不说她，咱说比如，比如说一个人。／娥并没对她说过的话不认账呀？但人是可以变，娥是自由的。你也说过大家都是自由的，那么你现在算不算不认账呢？／我……我KAO，你丫说得还挺他妈有……有理是不？／哥们儿你得正视现实，否则还说什么真与不真？／嘿，倒好像是他妈我错了？告诉你们这……这不行！／不行你能怎么着？／一个人要对他说过的话负责！／那你对自由负责吗？／滚，滚他妈的自由！都这么自由还……还有什么能是真的呢？／哦对了，你认为娥说变就变，可娥她并没变呀，我看倒是你变了。／我变了？笑话！／当初的戏剧，是娥的自由选择，现在要过正常生活，仍然是娥的自由选择。娥变了吗？变了的是你呀丁一，你变得不许她自由了！

那厮不吭声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喝酒，开始哭泣。酒灌进肚里，泪流在脸上，风吹得满脸生疼。

我再次试图飞离他。那种飞翔的感觉多么诱人，多么美妙哇，不受这厮的拖累，不受这个那个的限制，乘风驭梦，想哪儿是哪儿——原野，阡陌，村庄……林莽，幽谷，山巅……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但是不行。也许是因为这几年不大喝酒的缘故吧，飞离的技法也已生疏；试了几下都不成功，却听得那丁又在叫我了。

哥们儿，喂哥们儿！／又咋啦你？／你不觉得这事有……有点儿毛病吗？／什么事？／不……不给人自由，固……固然是有点儿那个。／哪个？说清楚，什么？／有点儿容……容易弄出姑……姑父来。可要是都他妈自由了呢，哎……哎你说，咱可还往哪儿走呢？

唔嗬，您甭说，这丁还真有点玩意儿。——我之所以从虚无缥缈之中来到丁一，或那一丝浪浪无形的欲望之所以凝聚进此一躯身器，是为了什么？就因为那无限的自由实在也是寂寞，也是无聊；就像我们曾经说过的沙漠，每一步都是重复，无论你往哪儿走也似原地未动。博尔赫斯老汉真是高瞻远瞩：由墙壁所尽量缩小的空间是监狱，由沙漠所任意扩大的空间还是监狱。是呀是呀，无边的自由形同无边的沙漠，咱可往哪儿走呢？——这厮的最后一问真是把我给问倒了。

幸好他不再问了。丁一睡着了。这厮睡着了也不耽误喝酒——鼾声高奏，酒令喃喃……

他梦见了一起凶杀。

一起发生在沙漠上的凶杀：鲜血淋淋，染红了一条苍白的衣裙……但是看不见死者，甚至处处都未必有人，唯见那血之鲜红在裙之苍白中丝丝缕缕地洇开，并随那苍白在蓝天里猎猎招展……不见死者也不见凶犯。一望无际的黄沙与蓝天的相接处，那团鲜红像一棵树在长大，那片苍白像一朵花在绽放……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看见了自己的脚——脚尖，脚腕，两只脚一前一后地移动着，或迈动着，向那棵鲜红的树和苍白的花走去……他想的是去看看，到跟前去看看那是什么，或者是谁，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忽儿狂风大作，尘沙迷目，先是些沙砾打在他脸上就像鞭抽，接着，那强劲的寒风又吹得他站立不稳，他不得不瑟缩着伏下身来……这一伏身可不好了，看见了血——那片苍白已经铺展到他跟前，那团鲜红已然蔓延到他脚下……他惊恐万状地后退，但背后却似有人在把他往前推……随之，那苍白与鲜红一齐飞扬起来，像一只只巨大的蝴蝶，飞得遮天蔽日，飞得地转天旋，夹杂着“咔嚓咔嚓”的震耳噪音——就好像姑父当年的剪枝声……他挣扎着后退，后退，但背后还是像有人推他，“咔嚓咔嚓”的剪枝声便越来越近，越来越紧，蝶群随之转了个方向朝他飞来，“扑噜扑噜”地撞着他的头，撞着他的脸……

“丁兄，喂，丁兄！”确实有人在推他。

那厮躺在地上满头满脸地拍打，轰着那些蝴蝶。

“喂喂，丁一，丁一你醒醒呵！”

这他才一骨碌爬起来，睖睁着俩眼坐着。

是萨。“丁兄，你这是怎么啦？”萨正掏出手帕，给他捂住鼻子。

那厮老不乐意地推开萨的手，雪白的手帕上是鲜红的血。

“咋弄得你，摔了？”

“哦，多……多喝了点儿。”这厮才算是醒了。

“上医院不？”

“咳，没事儿。你干吗去？”

“找你呗。都找你呢！”

“都？”

“娥，秦汉，还有商周。”

得，这下丢人现眼了吧？

不料那丁恼羞成怒，冲着萨喊：“我雇你们找我了吗？”

145.萨的追问

还是在当初那片草地上，丁一一脸的郁闷，把娥那句令人痛心的话拿来问萨，问她是不是也认为“那不过是戏剧”。

“既然叫戏剧，”萨试探着说，“当然就是戏剧呀？”

“不过是，或者只能是——你最好在这两个修饰词中任选一个。”丁一冷腔冷调。

草地依然一片绿色。野花却都不见了踪影，唯一只只干裂的子房抖抖瑟瑟，把纷飞的草籽付之秋风。

“完整的说法是这样，”丁一说，“既然称之为梦想，当然就只能是梦想。”

“难道不是吗？”萨强使自己笑笑。

“是是是，谁说不是！”丁一仰叹一声，颓然躺倒。

翩翩然一朵飘摇的草籽落在丁一的鼻尖。他兜起下唇，一吹，那草籽便悠悠荡荡随一股上升的气流又飞起来。丁一不眨眼地盯着它——就像曾经在人山人海中追踪某一陌生的女子那样，一直盯着它，盯着它飘向树梢，飘向远山，在落日的衬照中看它的每一根纤毫都闪耀着光芒……但忽一阵疾风，那细巧的身影便告消失——在，一定是还在，唯不知其宿命何方。

“那倒不如坦率些，”丁一说，“干脆就叫胡说，就叫扯淡，就叫放屁——真真正正是演了一出狗屁戏剧。”

“那倒不一定。”萨说，“如果是‘追寻梦想’，也就不只是梦想了。”

“狡辩！”

“怎么是狡辩？如果是‘强迫梦想’，那就又是一种梦想。”

“那么‘放弃梦想’呢？”

“放弃谁的梦想了？你的？娥不能有自己的梦想吗，以往的，或是崭新的？”

“喔，天哪天哪！我懂了我懂了，我到今天才算是懂了，所有的话都可以随意解释，一切美好的言词都可以任人糟蹋！”

萨望着远山，和远山背后的飞霞，也似坠入迷茫。

我则又想起那句话了：人生堕落语言始。

但，谁来鉴定什么是堕落呢？

谁来鉴定自由，和梦想？

是自由的梦想，还是梦想的自由？

喔，天哪天哪……

“丁一，”萨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趁我还活着，赶紧说。”

“你不一直都在问，人间最美好的那种情感为什么不能尽量地扩大吗？那我问你：比如说商周，他能不能也参加到你们的戏剧中来？”

我听见那丁脑袋里“嗡”的一响，我感觉他心里忽悠悠地像是有个深渊，人不由地就往里坠落，坠落……睁大的眼前竟是一片昏黑，闭上眼睛呢，是无边无际的血红……

“丁一？”

“丁一！”

“那，你干吗不问……问问他自己？”这厮敷衍道。

狡猾，哥们儿你这是狡猾！

“不，我问你！”萨盯着他。

她说什么？／她说商周也来加入我们，行不行？／是啊是啊……你说呢？／她问的是你！／我？／对，她问丁一！／这……这你得让我，想想……

“丁一，丁一？”萨叫他。

“丁一，丁一！”萨推推他。

“丁兄，也许我不该这样问吧？”

丁一睁开眼睛，落日辉煌却似僵冷，飞霞灿烂却好像虚假。他翻身坐起来，看着萨，看她好像正在飘进落日与飞霞，伴着那一句越飘越远，越飘越远的问……而自己昏昏然仿佛贴在地面上，变成一张扁平而且单薄的东西……

丁兄，你还说你不是嫉妒吗？／哦，哦，这么说到底还是我，是我混……混蛋吗？／我怎么知道？／那……那就让这个混蛋死了吧，让我跟了你去吧……

“丁兄，要不然咱先回家吧。”

146.丹青岛的悲剧

这一年接近末尾的时候，风传起一个消息：那个小小的丹青岛上发生了一场惨剧：诗人岛杀死了画家丹。很快，媒体便纷纷证实了这一传闻：诗人岛杀死了画家丹后投海自尽，画家青则不知去向。

丁一忙跑去秦汉家打听。

“怎么回事？”

秦汉不说话，两手插在衣兜里，一副瑟缩的样子。

丁一再抖抖手里那张报纸：“肯定吗？”

秦汉坐下，不停地晃着一条腿，微微地点一下头。

“你怎么知道的？”丁一问。

“跟你一样。”

“那你就能肯定（是真的）？”

“差不多吧，应该是这样。”

“应该？”

秦汉仰脸望望丁一：“我是说结尾。”

“为了什么事？”

“具体是为了什么，现在还没人知道。”

“我是说你，你凭什么说‘差不多应该是这样’？”

“我只是说，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画家青呢，在哪儿？”

“是呀，这才是问题。”

丁一忽然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梦，便问：“她是怎么死的？”

“什么？你说鸥也……”秦汉仿佛一惊。

“鸥？不不，我是说丹，丹是怎么死的？”

“噢噢，丹，”秦汉像是松了一口气，“丹……哦对了，好像是流血过多。昨晚有个朋友打来电话，说是流血过多，又是在那样一个偏僻的小岛上，所以，所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血，哥们儿你注意到没有，也是血！／是呀是呀，这倒真是有点蹊跷，丁兄你还记得那是哪天吗？／但那是在沙漠，不是海岛。／也许，也许是幻景，比如海市蜃楼？／可秦汉说那是真的！再说了，咱那不过是个梦呀。／可那会儿你正醉得人事不知呢哥们儿，敢说一定是梦？

也许，那天我其实飞离过丁一？也许，在那厮醉倒的当儿我到过别处，到了“丹青岛”上？还有一种可能：是夜游的行魂们曾传播过类似的消息——给我讲述了他们在不拘时空的行途中见闻过的一个，发生在沙漠上而非海岛上的相近的故事。或经流传，那故事已演变成一个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的寓言。

丁一又问：“画家青是当时不在场呢，还是事后离开的？”

“其实想起来，那海岛并不是很远。”秦汉答非所问，明显心不在焉。

147.画家青

事后丁一愈觉蹊跷。

咳，死嘛，我说，常常会跟血有关联。／不，丁一说，蹊跷之处并不在血，而在于说到画家青时，秦汉怎么会误听成鸥？／口误呗。想的是青，说成了鸥。／怕没这么简单。你注意到他有点儿心不在焉了吗？／唔，那倒是。

这时萨风风火火地来了，跟丁一辞行。

“我明天走。”

“走？上哪儿？”

“南方。”

“就你自己？”

“还有秦汉，我陪他去。”

“陪他？他用得着你陪？”

“我想，现在，他得有人陪。”

那丁碰碰我：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那家伙心里有事。

“南方大了，具体是哪儿？”

“一个海岛。”

“丹青岛？”

萨点点头。

那丁说：依你看，什么事？／我说：废话，我咋知道？

“去参加葬礼？”丁一又问。

“不全是。”萨说，“他好像很……很想知道青的下落。”

“是他要你陪他的？”

“不。是我觉得他需要人陪。”

“哦嗬？他就那么让人不放心？”

萨又点头，并且流泪。

“要不要，我也陪他？”

别闹了哥们儿，看来事态严重。

“我觉得，”萨抹着眼泪，“他现在，特别需要有人陪，有人陪陪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以后我再告诉你。”

丁一愣愣地坐着。

“那，我先走啦？”萨整理一下背包。

丁一似听而不闻。

“我必须得走了。”萨看看手表。

丁一似二目空空。

萨走出门去。丁一似视而不见，耳边响起了另一句话：现在我在这儿，等我不在这儿的时候，那个女子就等于没有……

空空之中，那只巨大的蝴蝶又好像在什么地方扇动起翅膀了。

但是萨又转身回来：“我还是告诉你吧。”

那只蝴蝶定格在半空，或是在并非钟表的时间里等待。

“画家青姓什么，你知道吗？”

丁一机械地摇摇头。

“姓欧，欧——青。”

148.噩梦混淆

沙漠一片昏黄。

天地似归洪荒。

血色的云霞和那苍白的飘动中，裹挟着诗人岛近乎哀求的责问——

“丹，难道你也要离开我吗？”

水，像是被沙吸干了。诗人岛的声音沙哑——

“青的不辞而别，已经在我心上扎了一刀了。丹，你也要我死吗？”

魂，像是被风吹散了。诗人岛的愤怒也是有气无力——

“死是一件可怕的事吗？不哇，那是爱者的宿命。但是，但是你们可以伤我，可以让我死，却不能这样对待我们的丹青岛哇！那是我从小的理想，是生命从一开始就有的梦啊！怎么，你们都给忘了？我们的憧憬，我们的誓言，我们的梦，这么快就能忘吗？在我眼里你们美若天仙，你们威若神明，你们一向就是真理呀！可我不是。只有我不是。我从小就是个丑陋的孩子，丑陋的孩子一生都在梦见你们，一生只求和你们在一起，一生就只有这一件事是他的荣耀。什么‘诗人’吧，那不过是平庸的白昼加给我的一个无聊的头衔。所有的诗都不能接近我的梦，都不如那些梦更珍贵，都不如我梦中的你们更美好，不如跟你们在一起更能让我快乐，让我高贵。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也配不上青，我可以去死，为了丹青岛的完美我可以去死，但是我求你了丹！你别走，你不仅不要走你还要把青也找回来。然后嘛，我怎样都行。然后让我的一片痴心随风吹散，顺水漂流，随便到哪儿去都好。只要丹你别走，还在这岛上，和青在一起，有丹有青有这个小小的海岛以及这世界就仍然还是个美丽的地方。让我走，让我们苦心经营的这个小小的海岛留下来陪伴你们。那样，即便我形消魄散，即便我死无葬身之地，我的梦也就不会死去，我的灵魂不管漂泊何处我都会因为丹青岛的存在而感到欣慰。像以往一样快乐。你知道吗，看着你们俩在一起，没有猜疑也没有嫉妒，没有中伤所以连一点点防范都没有，我是多么快慰，多么感谢命运的赐福哇！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就因为那是美丽的女子应该在的地方，是高贵的心灵应该在的地方，是我的丹和青应该在的地方。美丽的地方，并不是指这个有着确定的经纬度的小岛，而是指自打我来到人间就有的那个梦——一个不仅仅是梦的梦愿，而非那块平庸的大陆上的欲望，那种等级兮兮的现实中可以实现的玩意儿。我是说你们生来就应该在的地方绝不是那块僵死的大陆，那种无聊的白昼！丹你千万不要回到那种地方去。丹你不要走，你和青就在这小岛上吧这是你们应该在的地方！让我的心愿围绕你们，保护你们，让我飘散的灵魂去为你们探路。丹，去把青也找回来吧，农耕为生，诗画为乐，我们曾经不是这样说的吗？如果最终我不能在天上同你们汇合，那就让我在这海浪里永远地守候吧，守护这小岛，等待你们再度驭风而降，顺水漂来……也让那块平庸的大陆永远有个可以眺望的方向，也为那些平庸的现实保存住一个永远的梦吧……”

“但我要过正常的生活！”那一缕苍白的飘动中，忽然飘动起娥的回答。

“只是为了问问要上学吗？”丁一问道。

“不，不单是为了问问，也是为了我自己。”

“什么是正常，娥你告诉我什么是正常吗？”

没有回答。只有飘动。

“娥你这是堕落，这是堕落呀娥！难道真像诗人岛说的那样，我们的誓言就那么容易忘记吗？”

“不，我看倒是你忘了。你还记得我们的誓言是什么吗？”

“是爱！”

“但，是自由的爱！”

只有沙，嘶嘶地吸干着水；只有风，嘘嘘地耗散着魂。丁一颓然坐倒在漫漫无边的黄沙上。

兄弟，那丁问我，难道我跟娥跟萨，我们不是自由的吗？／哥们儿，我说，难道娥不能自由地又爱上了商周吗？难道萨不可以自由地离开你的戏剧，去陪伴她一向倾心的秦汉吗？／唔，你可真会说，你可真会说呀我的老兄！可照这样咱就什么也别谈了，不管什么事，不管什么事只要前面加上个“自由”岂不就都是正当了？／我只知道这是事实，这就是你想要的真实。／不，我可不想要这样的真实！

“那你就得要你不想要的——权力！”血色的云霞中忽又响起了依的声音。

“权力？”

“对，就是你声称要放逐的那种权力。”

“为什么？”

“你会看到的。或者其实，你已经看到了。”

血色的云霞急剧变幻形状，涌动着，聚集着，撕扯着，浮升与沉落……丝丝块块，浸染着遍地黄沙，浸染着漫天荒风，和那一缕苍白的飘动——刹那间令其显形为一条血染的衣裙……血色点点如花，血流纵横如树，缓缓洇淌有如哀歌，向着丁一的脚下蔓延……于是，便听见了画家青的哭泣，便听见了画家丹的喘息，以及听见了丹青岛上那一记沉重的斧声……斧声在黄沙飞卷之中传播，在四野空茫之中漫散，在天地洪荒中间撞起心动般“通通”的回响……沙砾与荒风，丝丝与块块的云霞，随之化作万千蝴蝶，巨大如斗或细小如沙，粗犷如凿或精巧如绣，随那漫天哀歌盲目飞舞……我与丁一也似化蝶而飞，在那五彩缤纷却又是荒茫如漠的群流中不知所往……

149.诗人遗句

媒体的报道非常简单：诗人岛用斧头砍死了画家丹，而后投海自尽。画家青则不知去向。有些小报还刊出了诗人岛最后的遗作，其中有这样一句：

一切话语都被白昼之王所废

唯夜的眼睛， 可以区分美丽

150.娥的信

那期刊登了“丹青岛悲剧”的报纸下压着一封信，一看即知是娥的亲笔：

“我走了，暂不知落脚何方。问问跟商周去了；她对那些遥远的地方，就像对童话一样痴迷。我会永远记得我们的戏剧，人应该永远记得心中的梦想——‘记得’二字，说出了它们应该在的地方。你要保重，像我们曾经说过的那样：对这个人间保持信心。顺便再说一句：秦汉是不会娶萨的，他连来生来世都已经许给了鸥。”

没有台头，没有落款，也没有时间。

什么意思？她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你是指这最后一句？／是呀是呀我倒忘了，那丁冷笑道，她要的是正……正常的结尾！／娥是一片好意。／好意？其兄把秦汉许给了鸥，其妹就可以把丁一交给萨去照看，是吗？／说什么哪，什么乱七八糟的呀你这都是？

那丁摇头不语，似笑非笑。

我见他神情忽显怪异，目光渐趋散乱。我觉这厮周身滞胀，虽血流奔突，穴脉震跳，却是手脚冰凉，似有一股至寒之气自五体之端“嘶嘶”渗入，及至汇于胸腹又凝成一团灼烫，左冲右突，无路疏引。

喂，丁一！

那丁唯频频若笑，泪落潸潸，兼以嚎啕乱走，顿足捶胸……那模样不由得让人想起当年不能与“小姐姐”共浴时的悲愤，或见“白雪公主”香消玉殒时的哀绝，但情势之紧急、危重却属空前。我正自暗叫一声“不好”，那厮已然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怎么啦你，哥们儿？丁一！丁一你醒醒，你醒醒！喂喂，快来人哪……

但周围没有别人。我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他又睁开眼来，翻一个身，一脸自嘲似的眺望窗外。窗外是一派虚虚白白的冬日天光。

哥们儿你要紧不？／要什么紧？还有什么紧可……可要？／不行咱上医院！／那些不见天日的地道吗？算了吧。／我怕你弄不好会有危险。／你不是不怕死吗？你不是说，我死了你还是你吗？／唉唉，可怜的丁兄你又忘啦，是你死了我还是我。／无所谓，无所谓。那厮淡然笑道，依你看，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世界真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吗？

这最可怕。“哀莫大于心死”，这是最最可怕的。回首以往，多少梦旅行途不是至此归于败废，多少才人智士不是由此步入迷荒，多少艰苦卓绝不是因此而化为乌有！当白昼之王废黜了一切话语，便同时斩断了人的前途——兑现了它对摩菲斯特的许诺，或原本那就是他俩之间预谋的作弊。

唉唉，自由与梦想之间，上帝的手指向何处？

151.求梦

中医的诊断是：血壅气滞，阴阳失衡。

西医则认为是：腹中那株苍白而污秽的花正又蓄势待发。

我与那丁又住进了洞窟般昼夜难分的病房。我是尽我的义务，既已承诺“不离不弃”当然就要奉陪到底。而那丁一，此番倒是一派超然物外、处乱不惊的气度，两眼一闭说：就让这戏剧有个正常的结尾吧 。随后，护士让他吃药他便吃药，给他打针他便打针，大夫领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让他接受怎样的光照他就接受怎样的光照，概不多问。

丁一呀你这是干吗！／兄弟，咱也该让医学赢一回啦。／啥意思？／你忘啦，上一回他们输得可有多不情愿？

白晃晃和绿森森的大褂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圈圈围定，冷冰冰或软绵绵的手探遍丁一之处处……实习的女学生们面有怯色，进修的女大夫们早已熟视无睹，温文尔雅的老教授动嘴不动手，其弟子的手段却是不敢恭维……该丁于是一次次被命令脱光，于众目睽睽之下翻来覆去。我发现这厮真也是修炼出来了吧——风动，树动，那朵沧桑之花却处之泰然，如在无人之境。

我心下倒不免犯了嘀咕：这是凶兆，还是吉相？／那丁坦然笑答：瞅机会走你的吧，让我最后再给他们做一回教具。

说话间他扬鼾赴梦。

老教授暗暗摇头。男女弟子们心领神会，便齐心携力将那丁抬上担架，雪白的被单从颏下一直包到脚尖，若非还露一张苍白并附微鼾的面孔，那光景就可以直接去火化了。

怎么着哥们儿，等死乎？／NO，求梦也！／那是我的事呀，老弟。／既如此，兄何不去？／我说：怎奈此身无置处，／他道：昏烛一把化烟飞。／我说：可知此去苍茫路？／他道：化梦逐魂不思归。

担架车轻游慢荡就像在水上漂移，经条条暗道，过幽幽洞窟，闻唏嘘之哀叹，越恍惚之光流……于是乎，我们一忽儿梦得“山重水复”，一忽儿梦得“柳暗花明”……

152.弥留之梦

“妈说阿秋长得比我好看一百倍。”

少女阿春领着丁一穿过安静的厅廊，走过一树树盛开的海棠花，去寻那一缕时隐时现的琴声。

“那个弹琴的人是谁？”

“大哥哥。”

“你哥哥？”

“不是的不是的，是大哥哥。”

丁一若有所悟，悄问阿春：“现在能把那个秘密告诉我了吧？”

阿春抿着嘴笑，半天才说：“你真想知道吗？”

丁一附耳过去。阿春温热的鼻息喷在丁一脸上：“他们，他们有时候……”

“有时候咋了？”

“有时候他们都不穿衣服。”

“真的呀？”丁一满脸惊疑。

阿春却“咯咯”地笑着看他，似浑然不解其妙，又似懵然而有所觉知。

“啥时候？”

“他们一起弹琴、跳舞的时候。”

“你骗人！”

“阿秋，阿秋！”少女阿春就喊她的姐姐：“阿秋我骗人了吗？”

浩荡的春风中便走来阿秋，也不答话，只管拉起丁一的手来款款起舞。那舞步似具魔力，不由得你不跟随着她去……素白的衣裙飘飘展展如满树繁花，飞飞扬扬似春潮涌动……

“阿春说的是真的吗？”丁一问。

阿秋默不作声，只一味地跳舞。

“阿春说你比她漂亮一百倍。”

阿秋只一味地跳舞，默不作声。

“我们可不可以，也像阿春说……说的那样？”

树静风息，奔涌的春潮瞬间沉寂。丁一才发现面前的女子并非阿秋，而是泠泠。泠泠拉起丁一的手，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随即她窈窕的身形便一缕烟尘似的飘散进黑夜，或藏入夜之黑衣。

接着，仿佛换幕间的暗场，昏黑之中旁白似的响起了秦汉的那句话：“你把自己交给谁，你也就是在向谁要求着同样的权力……你把自己交给谁，你也就是在向谁要求着同样的权力……你把自己交给谁就是在向谁要求着同样的权力……”

丁一张开手看看，以为是“泠泠”，却是“叛徒”二字赫然掌心。

丁一颓然跌倒，仿佛跌进一眼漆黑的深井，无依无着，只一味地跌落，坠落……坠落得越来越快，是不是掉进了连光阴也无力挣脱的黑洞？

幸好有人接住了他。

一看，竟是久别的姑父。

“这是哪儿呀，姑父？”

“这是没有钟表的时间。”

“您真的找到能让时光倒流的方法了？”

姑父摇头又点头，点头又摇头。

“告诉我，姑父！”

“我是来告诉你另一句话的。”

“另一句？什么话？”

“别做叛徒，尽量别做叛徒。可是我跟你说吧爷们儿：有一种叛徒——我是说有一种，倒是最懂得爱的。”

“您找到馥了？”

姑父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

“馥在哪儿？”

“在没有钟表的时间里。”

“她是烈士了？”

“她是爱人。”

“姑父，您能带我走吗？”

姑父的身形于是渐虚渐淡。

“姑父！我能跟您到没有钟表的时间里去吗？”

姑父的身形于是渐渐融化。

“姑父！姑父！”

轰然一片灯色光流，亮如白昼。

姑父销形匿迹之处走来一位老者，白发缁衣，但面目模糊。

这是谁？那丁问我。/曾教我勘破红尘之道的那一位老前辈。／我咋没见过？／那时你睡了。哦不，那天你醉了。

“哦，前辈别来无恙？”

“怎么样？”那老者说，“此丁已悟，尔复何言？”

“怎见得此丁已悟？”

“你没听他说吗，‘化梦逐魂不思归’？”

“先生差矣，先生忽视了前一句——‘可知此去苍茫路’。所以，这丁分明是已经明白：即便‘化梦逐魂’也依然是一条无尽无休的‘苍茫路’，哪里会有先生所说的那一处‘无苦无忧的极乐之地’？”

“那么‘不思归’又作何解，这总是他自己说的吧？”

“哈哈，哈哈哈……‘苍茫路’岂有归处？岂有终点？还是那句话：无限，可哪儿来的终点？终点，又怎么能是无限呢？”

“骄狂，骄狂，简直是无端的骄狂！”那老者又有些恼了。

“晚生得罪，还望前辈海涵。”

“年轻骄狂会让你闭目塞听！你可闻那丁心底已动杀机？”

“已动杀机？倒看不出。”

“心生怨恨，便已是动了杀机！难道非要他也闹出‘丹青岛’上的惨剧不成？”

这倒让我大吃一惊：是吗，丁一？

那丁不语，昏沉沉犹在梦中。我伏面其身，贴耳其心，果然听得“砰，砰，砰”一阵紧似一阵的——含怒含愤的心动，还是含恨含怨的斧声？

哥们儿你咋回事？／兄弟，我说过了，能走你就快走吧，这儿没你的事啦！／何故如此惊慌？／我……我……我看那诗人岛的愤怒，真也是可……可以理解。／丁一！ ／我看那画家的背信弃义真也是令……令人忍无可忍！／丁一你要干吗？／鬼知道！／丁一！你想怎样？／没你的事，这儿没你的事……

“唉唉，可怜，可悲，可叹！生即是苦，生即是难，生即是无穷无尽的烦恼哇……”那老者摇头叹罢，化风化云而去。

伫望那风消云去处，我独暗忖：照此说法，岂非一言可蔽——再没有什么比活着更烦恼的事了？可是可是，死就可以断绝烦恼了吗？死，终于又能带我到达何处？除非是无。除非是感受到彻底之无。除非是对彻底之无也无感受。除非是对彻底之无的无感受也无……然而然而，我忽又记起了我之为我的原因了：心识不死。我忽又记起上帝说给约伯的那句话了：我创造世界的时候你在哪儿？

可是那丁“怦怦”的心动已不容我多想，抑或那含恨的斧声已然紊乱并且逼近，催我快快离开。

153.告别丁一

那恶毒的花株，或因不断地沐浴了忧哀与怨恨，终于盛开。凶险的枝藤叶蔓分分秒秒都在壮大，疯狂开拓，野蛮占领，终至赢得了对生命之供给与防卫的压倒性优势。我不得不离开丁一了。

兄弟，那丁用尽最后的力气问我，莫非又是我错了，夏娃她并不在娥中？／我说：不，夏娃她确实到过那儿，但说到底，夏娃是在亚当心中，是他的骨血，是他的一半，是他永远的寻找。／你，还要去找她吗？／当然。／为什么？／因为，我，也是她的一半。／你真的认为她在吗？／因为亚当的寻找，所以夏娃她必定是在的。因为，就像那迁徙的鸟儿承诺着归来，亚当和夏娃也承诺了相互寻找……

丁一慢慢闭上了眼睛。

悬浮其上，或徘徊其周边，我久久不忍离去。

一度生机盎然的丁一如今已是一片死寂。凶花恶蔓妄自尊大，攀爬缠绕为所欲为，在吸干了丁一之后也已是气力耗尽，蔫萎枯槁，如一处远古城邦的残迹。

秦汉和商周抬了丁一的遗体，走上一座山顶。谢谢了，谢谢你们啦秦汉和商周！我希望这就是我与丁一最初眺望的那一抹苍翠的远山。而飞霞仍在更远的远处，我愿意带着丁一的遗梦去继续追寻她的光彩。

大家便一齐动手，在一棵大树下为丁一挖了个坟。谢谢你们了，谢谢啦我的朋友！我希望这就是属于某个小姐姐的那棵大栾树，属于阿春与阿秋的那棵海棠树，属于泠泠的桂花树，属于依的老柏树，属于娥窗前的那棵“月光树”和萨的那片草地周围的“星辰树”吧，还有姑父的铁树，那丁院子里的石榴树，以及那史出生之地的老枣树……

大家再把一只通常叫作棺材的木匣子移近坟边。喂喂各位，各位，拜托啦各位，千万别让这么个丑陋的匣子碰我的丁一！扔掉它，扔掉它，请扔掉这个不堪入目的东西吧！我希望丁一能够在另外的世界里无拘无束。我希望在未来的旅途上，仍能记取丁一的理想，或告慰他的梦愿。

娥一直坐在远处的山崖边，出神地望着天空。这时她好像听见了我的拜托，走过来拍拍那个木匣子，说道：“好吧，那就不要它。”

“什么，不要它？”商周说。

“对，不要它！”

“那怎么办？”萨问。

娥再俯身看看丁一，理理他的头发，掸去他衣袖上的尘灰，说：“就让他这么去吧，他一生都渴望敞开。”

谢谢你了娥，谢谢你啦了不起的娥！

大家便把丁一直接放进泥土。

谢谢啦，谢谢了你们所有的人……

“总不能不留个标记吧？”萨说，“否则，以后可怎么来找他呢？”

秦汉说：“‘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他说过，作为墓志铭这真是再好不过。”

“不，”依说，“我记得他还说过，就连这样的话也不要有。是吗，娥？”

“是。他说要让寂静，甚至是忘记，去读那诗句。”

“可那样，”萨说，“就怕我们真的会忘记他在哪儿了！”

娥再次仰望天空，那儿正有一只白色的大鸟悠然飞过。众人便都抬头，只见那鸟儿如梦如幻，双翅一收一展，好优雅好飘逸，好似漂游在水面上的灵……

谢谢啦，我的朋友！谢谢啦，我的爱人们！

154.丹青岛

离开丁一，逆时间而飞。我先去告别了娥的住所，告别那一处红蓝白的三色地：月色朦胧，树影婆娑，别人看它是一间空屋，我却看见赤诚的梦愿仍在那儿上演……

再去告别了曾与萨在那儿长谈的草地：野花点点，芳草依依，别人只说那丁憨蛮多情，我却知这情种不仅心存狭隘，而且诡计多端……

然后去告别问问的卧室：祝福你问问！未来无论正常还是独具，请别忘记那一曲《童年情景》……

再去告别了那座属于依的古园：雪地上，一行年轻的脚印吸引着另一行年轻的脚印，从而，小树林中埋藏下一个炽烈而危险的初吻……

然后去告别秦汉的居处：在他心爱的磁带、酒瓶和方便面上亲切地靠一靠。是呀老兄，这人间的戏剧哪有个结尾？所以你也别说没有希望……

再去告别姑父的花园：在当年那个敌人的家里，那些花草居然也长得枝繁叶茂……

然后去告别阿春的童话剧，和阿秋的舞房；告别了泠泠的家门；告别丁一与世界初次相见时的那条小街，以及我初来丁一时的那个小院、那间小屋……临了甚至没忘了去隔壁，向那对身魂牴牾的小夫妻说一声保重……

然后我横向于时间飞翔，去寻找丹青岛。

传说中那个遥远的海岛，或那遥远海岛上的奇异传说，其实就在时间的近旁。

思想快于光阴。

瞬间便飞临其上：蓝色在大海围裹着一块红褐色的土地，镶了银边的海浪一涌一落一涌一落，似为它叹息，为它排遣伤痛，或为它梳理郁结在心中的疑难……

我慢慢降落，海岛慢慢扩大。

只闻海浪轰鸣而不见其波涛之时，我才知道，这海岛其实也真不能算小。白色的海鸟在头顶上飞舞，欢叫。我跟它们打个招呼：“喂！这可是丹——青——岛吗？”它们便一群群精灵似的飞下来，但不落地，只是擦着树梢或贴近地面缓缓盘旋，嘹亮的欢叫声随即凄长，沉郁，变作哀歌……而后，不知是怎样一个信号，所有的鸟儿同时转身，汇成一群，朝同一个方向飞去。

我知道它们是要我跟随。

白色的鸟群，或有黑色的翅膀，如同送葬的队列。

我夹在它们中间，飞过树丛，山丘，荒地，飞过沙滩和海浪……绕着那海岛像似行一个仪式，或是要我看遍诗人与画家曾寄望于斯的每一寸土地……然后它们落下来，像飘洒一地的纸花，散落在海边一处嶙峋兀傲的岩石群中。

这是什么地方？

它们唯“咕咕咕”地哀鸣。

这儿，可有什么值得多看的吗？

它们忽不作声，仰天俯地，神色黯然。

我在那石群间慢慢察看，鸟儿们簇拥在我身后。

好像没有什么。石峰林立，并不见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鸟儿便又都飞了起来，在一块巨大的岩石顶上飞起飞落留连不去。

我知道它们是要我上去。

上去，上去，上去……啊，这下看清楚了：那巨石朝天的部分竟是一面浮雕！四下望去：原来所有岩石的顶部都有浮雕或图画——一面面形态各异，一幅幅色彩纷然！

所雕所画皆是凡人之面目、寻常之人体……刀砍斧刻并不求其细腻，走笔落色亦不仿效真实，似乎一切都是即兴而发，单为宣泄一腔思愿与情怀，或只是为着劳作之欢愉，行为之流畅，呼吸之自由……锛凿挥洒，只期图生命的舒展，与四周的云行风走、浪起潮平合为一曲天籁……

但是慢慢我看出了一点蹊跷：所有的面目皆呈困惑，焦虑，拘谨，甚至是恐惧状，而所有的形体却都似放浪不羁，尽情地挥舞，炫耀，夸张，乃至于暴露……怎会是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什么意思？仅仅是即兴？可即兴，难道会如此不谋而合？想想吧，闭起眼睛想想吧：若非如此又当怎样？若非如此又能怎样？睁开眼睛再看看吧：唯其如此，那面目与形体才都美丽！设若颠倒，比如说形体困惑、拘谨而面目放浪、张扬，岂不丑恶？

可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对了，詹曾经说过：在那样的时候，我总是不能靠语言来表达感情。对此，娥曾问道：“不靠语言，那他靠什么？”而后娥毫不迟疑地回答：“靠身体，靠袒露，靠动作，靠那种白天不可以言的言，平素不可以说的说！”记得那时我在丁一曾喜不自禁：“是的是的，要靠那话——语音和文字之外的话语，交流或沟通的另一种可能，素常言词之难于企及的心向或意指……”

所以面目倒是靠不住的。

所以思虑陷于疑难。

所以拒白昼于闭目，寄梦愿于无衣，拘心流以默想，乘黑夜而游魂。

所以望白云之飞掠，听海浪之拍击，沐日月之辉耀，盼天路之可期！

于是秦汉的疑问便在那些拘谨的面庞上呈现。于是依的忧虑便在那些恐惧的表情中浮出。于是秦汉的思虑回落到巨石群中，而依的经历跟随那群白色的鸟儿（或有黑色的翅膀），在丹青岛上空哀歌似的盘绕，飞翔……

是我该回去的时候了。

回归那苍茫之水，回归那空冥之在。

回归那不是钟表的时间，或“写作之夜”。

正如诗人所说：“一切话语，都被白昼之王所废。”那便是心魂回归黑夜，重新去锻造一种语言或一条道路的时候。

155.标题释义

如同水在沙中嘶喊，或风自魂中吹拂，虚无缥缈间那一点心识——不死如我。轻轻地飘摇，浮游，浪动，轻轻地漫展或玄想……忽然间，曾经那个扬扬浪浪、若虚若在的声音渐似清晰：“只可能用生证明死，用在证明无，用有限证明无限，剩下的你自会明白……”我正待问其究竟，那声音已杳然无踪。

随即一声余音荡荡的钟鸣。渐渐地，显现出亮白的窗纸、暗衬的窗棂、游动的光斑和树影，显现着四壁、屋顶、吊灯，以及一座古旧的时钟……

我在史铁生中醒来。

或不如说我从某丁之梦，醒进了某史之实。——所谓“丁一”不过是一种可能；一种可能，于“写作之夜”的实现。所谓“丁一之旅”不过是一种话语；一种可能的话语在黑夜中徜徉吟唱，又在拘谨的白昼中惊醒。这么说吧：丁一与史铁生并无时间的传承关系，最多是空间的巧遇，或思绪的重叠。

156.补遗

还有件事要交待。正当我要飞离丹青岛时，忽见秦汉和吕萨慌慌地赶来。

“喂喂，你们咋才来呢？”

唉唉，是呀，没有了丁一，他们听不见。

只见他们在那群岩石中间走走停停，指指点点，寻寻觅觅……终于，好像发现了什么，他们在一块不能说最小但肯定不引人注意的岩石前驻足，细细察看，时而交头低语，时而仰面无言。我悄悄落在他们身旁，却见那石头上有一句不知是谁匆忙刻下的留言：一切都是可能的，但我在这儿。

“是她，”秦汉说，“是欧青的笔迹。”

“啥意思？”吕萨问。

秦汉不语，微微地摇头。

“她说她在哪儿？”

秦汉再吹一吹那字迹上的灰尘，久久端详。

2002年10月至2005年7月

文前插图

史铁生像

本卷说明

本卷收入1978年至1984年发表的中短篇小说，共23篇。

- 爱情的命运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兄弟

- 法学教授及其夫人

- 午餐半小时

- “傻人”的希望

- 绿色的梦

- 树林里的上帝

- 绵绵的秋雨

- 神童

- 黑黑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小小说四篇

- 春

- 夏

- 秋

- 冬

- 人间

- 巷口老树下

-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 白色的纸帆

- 夏天的玫瑰

- 老人

- 在一个冬天的晚上

- 白云

- 奶奶的星星

- 关于詹牧师的报告文学

- 序

- 上集

- 中集

- 下集

- 续集

- 补遗

- 足球

- 山顶上的传说

- 0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0

爱情的命运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们常常这样说，劝人或者自慰。但过去的事如果真能过去，不留任何影响于今天，人们大概就不需要如此的劝人或者自慰。不是么？这样说的时候，一定是为了往事的波涛又在浸痛尚未结疤的伤口……

一

我们从小就认识，她叫我大海哥，我叫她小秀儿。她是我家阿姨的女儿。

阿姨才来时我刚上小学。一天放学回家，一推开门，见一个农村打扮的女孩子坐在沙发上，睁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

“你是谁？”我问。

“我是小秀儿，我妈在厨房。”她说。

“你妈妈是谁？”我又问。

她摇摇头，依旧那么怯生生地望着我，似乎没有懂得我的话。我饿了，在屋里东翻西翻地找吃的东西，小秀儿睁大的双眼一刻也不离开我。

见我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吃着苹果，她像是放了心，带着几分乡间怯音问我：“你是大海哥？”

“是呀。”我一边嚼着苹果。

她笑了，说：“婶婶说你回来跟我玩……”

“什么婶婶？哎呀！你怎么把新娃娃包上这么多破布！”我看见她怀里抱着舅舅新从国外给姐姐带来的洋娃娃。

“怎么是破布？是被窝……”

“把新娃娃弄脏了！”我跳起来，一把抢过洋娃娃。

小秀儿不声不响，再度睁大了眼睛望着我。然后，开始慢慢地叠手里的几块破布。

妈妈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农村打扮的妇女，小秀儿立刻跑过去，偎依在那个妇女的怀里。那就是小秀儿的妈，我家阿姨。

妈妈狠狠训了我一顿，并要我把所有的玩具都拿出来，和小秀儿一起玩。

晚上，妈妈把台布拿来给洋娃娃当被子，小秀儿的笑声充满了房间，她的天性是活泼的。“大海哥，我当洋娃娃的妈，你当她的爹，行吗？”小秀儿一句话，把爸爸妈妈都逗笑了，只有阿姨却垂了头。

“不，我要当师长，不，当司令官！”我正把帽子捏扁，腰里插着两把“手枪”，在屋子里昂首阔步。

“当官？大海哥，你别当官，当官要坏良心……”

“啪！”阿姨一巴掌把小秀儿打了个趔趄，喊：“不许胡说！”

“您说的嘛……又不是我……”小秀儿小声叨咕。

“啪！啪！”又是几巴掌，“再胡说，打死你！”阿姨真的生气了。

小秀儿哭了，阿姨也哭了。妈妈劝阿姨，爸爸哄小秀儿，我和姐姐吓坏了。

大了，才知道这事的原因。有一次，看完《霓虹灯下的哨兵》，妈妈说，陈喜这个形象颇有典型意义，小秀儿的爸爸看了不知怎样想，他比陈喜多走了一步，进城不久，便抛弃了这母女俩。这样的人有，只是不好搬上舞台。

小秀儿越来越漂亮。大伙儿也都这么夸奖她的时候，我们却很少在一起，偶尔见到，话也少了。阿姨嫁给了一个工人，小秀儿有了爸爸和哥哥。阿姨照样在我家忙，小秀儿却在她家忙，要上学，要做饭，要洗一家人的衣裳。每个学期的期末，阿姨都要拿来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笑着给爸爸妈妈看，说是小秀儿进步得这样快，多亏了我爸爸和妈妈。

二

“文化大革命”的第一阵飓风便吹毁了我家的四合院。红漆大门贴上了封条，爸爸失踪了，妈妈被四处游斗。我是干部子弟中最不幸的一个，还没容得我穿上军服，戴上袖章，去造反，去高歌，去奔腾叱咤，“黑帮子弟”的头衔便打得我晕头转向。像一片树叶，任飓风吹去，随飓风盘旋，凭飓风安排我的命运。

那时我似乎才真正踏进了人世，长者亲昵的抚爱变作惶恐的冷眼，朋辈的戏谑之言成了罪责的依据，亲戚们的阿谀逢迎改为望风而逃。“革命后代”一旦为“黑帮子弟”所替代，赞扬便永远地消失，嘲讽和呵斥随即袭来……我迷惑、恐惧，我感到了苦闷和凄凉……

妈妈又得了心肌梗塞。每夜在医院看护她的时候，我甚至感到绝望，在心底哀叹着命运的无情。往事浮上眼前，而往事又都已破碎，包括“人生”“幸福”“革命”“理想”，——这往日侃侃而谈的一切。

这时小秀儿来了，带来几样饭菜，说是阿姨叫她送来，妈妈和我都爱吃的；说是阿姨虽已不在我家，却时时挂念着我们。

小秀儿坐下来，用少女特有的善良和同情的目光望着我，说：“伯伯和婶婶都是好人，我总也不会忘记他们对我的教导。我不相信他们会是‘黑帮’，事情总会弄清楚的。”

“清楚？可有时那是命运。”我说。

“命运？你怎么也相信命运？”她露出惊讶和焦急的神色，久久地望着我。

直到我把饭菜吃光，她才又说：“有一回伯伯跟我说起了命运——他知道我妈总把‘命啊命’的挂在嘴边上——伯伯说，”说到这里她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像背一条物理公式似的继续说，“命运绝非造物主的安排，因为那样的造物主是没有的。可是人们的头脑中却又为什么产生了命运的概念呢？……却又为什么产生……噢，我的本子上记着呢。”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个日记本，翻开，认真地念下去，“那是因为客观世界里总有一些我们尚未认识的矛盾，而它们却又不依我们的主观愿望为转移，有时会影响我们，甚至伤害我们。这就是被人神化了的命运的本来面目。”

“我知道，当时我也在。”我说。

“可伯伯还说，”她急忙又往下念，“我们共产党人的任务，就是要认识那些矛盾，掌握矛盾的规律，驾驭人类的命运。这你还记得么？”

我说：“记得。”

小秀儿的眉间现出轻松的笑容。

二十几岁的年华，毕竟是人生最美妙的季节，是春天。它充满了活力、激情和向往。小秀儿尤其是这样，她的眼睛在闪光，她的激情在驰骋，她的青春在迸发，虽然她又是那样的文静。那时，我们便又谈起了人生、理想和幸福。人生是什么？是斗争；理想是什么？是革命；革命呢？是无私地为人民服务；幸福呢？便是这一切的总和。我们为共同的结论而兴奋，直到远处车站的钟声响过十下。“大海哥，你先睡会儿吧，妈要我替你，你都熬瘦了。”小秀儿不由分说，在走廊里找好一条长椅，硬把我拉去，按下，把大衣盖在我身上……

那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秀儿紧紧地抱着那个洋娃娃，睁大眼睛问我：“我当娃娃的妈，你当娃娃的爹，行吗？”还没等我回答，就听得“啪！啪！”几声巨响，小秀儿哭了，一边哭一边叠着手里的几块破布。

“小秀儿！”我喊了一声，惊醒了。

我悄悄地走进病房，轻轻地推开病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妈妈那张憔悴的脸，但憔悴的脸上却挂着久已不见了的笑容。

小秀儿背对着我坐着。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不怕，婶婶，我不怕，妈妈也不怕。”

“可他们说我是‘黑帮’。”妈妈说。

“不，婶婶，我不信您和伯伯会是黑帮，我妈也不信。”我想象，小秀儿那时一定又是焦急的神情。

我看见妈妈在擦眼泪。

小秀儿慌得站起来：“婶婶，您别难过，事情总是会弄清楚的。”小秀儿天天都来，给我们带来可口的饭菜，更给我们带来了安慰和温暖。妈妈的病渐渐好转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真的，那毕竟是人生最美妙的季节，是春天。当春风吹醒了希望和理想，感情便也像解冻的溪水，潺潺而流了。二十几岁是逃不脱爱情的。可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中国人，说起结婚多是那么坦然，而一听到“爱情”这个字眼，都是轻则脸红心跳，重则斜目横眉，甚至嗤之以鼻。小秀儿便是个轻的，那时的我么，自命是一个例外。

一天，车站的钟声响过十下，我对她说：“小秀儿，我想听听你对爱情的看法。”

“什么？”她睁大的双眼和小时候一样。

“爱情，你对爱情怎么看？”

“爱……噢不……我……”她惊惶地环顾四周，然后羞红了脸，用食指抠长椅的边缘。我永远不会忘记她那健康、朴素的美。

“我今晚要早点回去……”她站起来。

“这个你拿去。”我掏出一本书。

“什么？”

“《马克思的青年时代》，你看吧，无产阶级也需要爱情。”我当时很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是个指导者，甚至为此飘飘然了。

第二天她来得特别早。我吃着她亲手做的饭菜时，“爱情”这个字眼第一次从她嘴里说出，尽管仍带几分羞涩。她说她为马克思和燕妮的爱情所感动。燕妮家有钱有势，好些纨绔子弟追求她，而她却选择了贫穷而又名禄全无的马克思。

“是共同的理想把他们联在了一起，理想指引着爱情，爱情又增添了他们为理想而奋斗的力量。”我总结。

她同意，还特别翻出书上的一句话给我看：她不会拿他去换任何一位爵爷。

就这么，我们谈起了爱情。小秀儿在她固有的一切美之外，又添进了开放的思想和热烈的感情。我以为那是我的功劳，她也承认。那时的小秀儿啊，笑声和歌声是她的影子。我们朝夕相处，读书，发议论，品评现时，回忆过去，憧憬未来……春天，万物都在更新、生长、创造。

我总不能忘记，我们一起读了鲁迅的《伤逝》。我们为涓生和子君的结局而悲哀，为我们生在今天而庆幸，并且坚信了一条哲理：只有共同的理想和斗争能使爱情时时更新、生长、创造；一旦沉入卿卿我我，为家庭的天地所束缚，爱情便要无聊，便要僵死。于是我们商定，我们要爱得不同凡响——革命而又浪漫。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同去边疆而又不在一起的原因。

三

塞外的寒风并不能吹去春天，并不能吹毁萌芽。柏拉图式的爱情插上了书信的翅膀，三年，书信积成了捆，小秀儿说那是我们的鹊仙桥，我说那还会是我们的证婚人。

翻开那些书信，随时可以找到马克思、列宁、毛主席，可以找到曹雪芹、鲁迅；可以找到巴尔扎克、车尔尼雪夫斯基、奥斯特洛夫斯基；还可以找到“九二○”、土壤、育种……

然而，命运到底有没有呢？

爸爸解放了，我上了大学。如今我已无需说谎，是的，正是从后门。但那时我并没有告诉小秀儿，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为了小秀儿的爱。小秀儿绝对地相信我，那时她在信中竭尽嬉笑怒骂，她笑行贿是黑夜的偷儿，骂走后门是明火执仗的强盗；她为钟志民的反戈而振奋，为张铁生的得势而愤怒；她为总理的艰苦朴素和谦恭下士所感动，为江青的附庸风雅和勃勃野心而惊诧。她是一炬燃着的火，而我却已像一堆烧尽的灰。我每日只在English的领域中思想，只为出国的前景所激励，而这一切都不过是后门的恩泽。我不愿说穿它，或者竟是不敢，为了小秀儿纯真的爱和连接那爱的理想。我随声附和着她，欺骗着她，甚至躲闪着她。

慢慢的，小秀儿的信稀疏起来，信中透出了忧愁、彷徨和沮丧。记得她从兵团写来的最后一封信是这样结尾的：“……又一批人走了，当兵去了，回城去了，进歌舞团去了，进报社去了……都是靠了好爸爸的功劳。试验田荒芜了，农科站倒闭了，人心散了，各谋归宿去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大海，这间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也渐渐觉得模糊。”

我接二连三地给她写信，却不见回音。大概是她终于发现了我的虚伪和欺骗。

一天，她忽然来了，从兵团回来了。然而那迷人的笑靥没有了，欢快的歌声没有了，迸发的活力没有了。小秀儿变得倦怠，愁苦。

当我们踏着香山落叶的时候，我胆怯地问她，还爱我不？她苦笑着点了点头，说：“大家都一样，何必怪你呢。”

我怕她的苦笑，那使我感到陌生，使我感到在我们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小秀儿，你现在怎么想？”我问她。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在想命运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你相信命运？”

“我也不知道……当然，我知道造物主是没有的。”

爬上了鬼见愁，夕阳已经沉在了脚下，飞鸟叽叽喳喳地归巢。小秀儿忽然说：“你不觉得《红楼梦》上那句话很现实么？”

“哪句？”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她又是那么苦笑。

我怕她的苦笑，那使我心酸、心疼。“小秀儿，你也回来吧……”我建议，但那实际像是央告。

“怎么回来？”

“把我们的关系向爸爸妈妈公开，然后让爸爸想办法把你转回来。”

她沉默了，但她心里一定在搏斗，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看见她起伏的胸脯。直到远山渐渐模糊，她才说：“我妈也这么说，还说我的命比她好多了。”朦胧的月亮已经升起，她又说：“前几天，我看了几句诗‘一切都破灭了，唯有那纯真的爱，像飞瀑长流，像青松不衰。’可那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呀，我心里特别矛盾……”

“我们在一起，我们还要革命，还要携手向前。”我说这话时，见她眼睛里又闪现了向往的光。

她大胆地靠紧我，含着泪水点了头。

四

那时，妈妈虽已常常向我提起婚姻问题，却从来没想到过小秀儿。为了不同凡响，我也一直没向她公开。但我知道妈妈是喜欢小秀儿的，我相信她准会同意。妈妈同意，爸爸准会帮忙。

然而，命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偏偏这时，小秀儿的哥哥被抓起来了，罪名是参加了“反革命组织”，恶毒攻击“中央首长”。不久，小秀儿的爸爸也被查出了问题，说他本来就是个坏分子，说不定还是个漏网地主。

“那不会是真的！难道你没尝过那些人的信口雌黄？”我几乎是在朝妈妈喊。

“我们最好还是，暂时少和他们来往吧。”妈妈还是这么说。

“不，这不可能！我爱小秀儿，我们已经确定了关系！”

“什么？”妈妈惊呆了。

“是的，还要请爸爸帮忙，把小秀儿转回来……”

妈妈考虑了许久，对我说：“爸爸和我虽是解放了，问题却没了结。尤其是因为爸爸当时说过一句‘江青是戏子’，他如果帮这个忙，会招来不可想象的后果。再说，你学外语，将来出国，出身和社会关系都是重要的……”

“妈妈，你这是庸俗！是的，是庸俗！甚至是卑鄙！”我喊着，跳着，怒不可遏。

“大海！你愿意爸爸再被打倒，愿意妈妈心脏病复发吗？大海，我……”

我把决心暂时藏起来。

为了学校里的事，我有几天没去找小秀儿，再去的时候，就感到一种异常的气氛。小秀儿默默不语，阿姨忽然变得客气，便是邻居，也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开始，我以为那还是为了小秀儿的爸爸和哥哥。我安慰阿姨，没想到阿姨却哭着对我说：“你以后别来我家了，不要连累了你们。这些年没少麻烦你家，尤其是小秀儿小时候那几年，我们孤儿寡母，多亏你家。咱不能忘恩负义，做出没良心的事来。”

“阿姨，你说什么呀？”我简直发蒙。阿姨出去了。

“阿姨这是怎么啦？”我问小秀儿。

小秀儿当时的样子啊！我现在还常常在梦中见到。她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眼泪如泉水般地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流淌。

“小秀儿！你怎么啦？”我摇撼她。

许久，她才抹去泪水，说：“我们出去走走，我告诉你……”

在小胡同昏黄的街灯下，她告诉我：“婶婶今天来了。”

“是这样，妈妈发昏了！我去找她！”我蹬上车要走。

小秀儿拉住我，不让我去，并要我保证，要我发誓，不许跟妈妈吵。因为她答应了妈妈，不把这事告诉我。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管她了，现在是恋爱自由，婚姻自由！”我说。

“不！绝不！”

“什么绝不？”

“咱们断绝来往吧。”小秀儿说。

“这不可能！我们为什么要分开？”我觉得恐怖。

小秀儿倒仿佛平静了，她说：“我不愿意连累你和伯伯婶婶，我也不愿意做那种角色……”

“哪种角色？小秀儿，这就是你的庸俗了！”

“难道你才发现我的庸俗？”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但马上她就向我道歉，求我原谅，说一切都等以后再说，她明天就要回兵团。

“小秀儿，我一定想办法把你转回来！一定！”我喊。仿佛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条狭窄的胡同和昏黄的街灯，每在噩梦中，我都在把它们砸灭，把它们捣毁。

五

爸爸妈妈不同意，我更不能去做强盗，但我可以去做偷儿。然而，偷儿毕竟在乡间容易得手，乾坤朗朗的城市里有警察。我的“中华”和“茅台”并不能打动知青办的心，反而招来了斥责。爸爸为此大发其火，说我比林育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下去如何接革命的班。并得出结论：与妈妈的娇惯有关，是阶级敌人作祟。

我看透了，看透了世间的虚伪与滑稽……而我自己也包括在内。

偷儿无需再做了，小秀儿走了，再也没来信，阿姨搬了家，并嘱咐邻居不告诉我新居所在。做得真彻底，一切可能向我泄露秘密的地方，都向我翻着白眼儿。

我和爸爸妈妈闹翻了，也为了不让那些旧景戳痛我的新伤，我再也没回家，再也不去走那条狭窄的胡同，看那盏昏黄的街灯。

暑假，我回了一趟兵团。尚在兵团的人们都羡慕我的当时，祝福我的未来。他们告诉我，小秀儿已转回北京去了。一个有办法把她转回去的人爱上了她，只是因为不久前阿姨忽然得了半身不遂，而反革命家属自然不易享受“有一个子女在身边”的革命待遇，小秀儿才同意了那门婚事儿。

回到北京不久，我收到了小秀儿一封没留地址的信。信中说，她正准备和一个比她大十五岁的人结婚；说她此生此世只在心底爱着一个人，就是我；还说她也渐渐感到自己是那么软弱、庸俗、甚至卑鄙。她求我忘记她，愿我幸福……

信是这样结尾的：“我相信了命运，当然不是因为我发现了造物主的确有，而是因为当我在数学界寻求安慰之际，懂得了有限的系数无论多大，在无限面前也等于零。世界上的矛盾和规律是无限的，而人们的认识永远是有限的。”

小秀儿如今怎样了，我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讲起她。几年来，我靠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来度日，来苟安，来麻醉。我爱上了做梦，在梦中能见到小秀儿，我要唤醒她的理想和激情，我要她恢复那属于我的纯洁的爱。

1978年4月24日 北京

兄弟

我见过一回枪毙人的。我表哥在法院工作。

前年，我和妈妈一起到舅舅家去，是舅舅家的新居落成后我们第一次去。表哥要结婚，事先讲好妈妈送给他一套沙发，就是那天运去的。

舅舅的新居是一座两层的楼房，就在原来的后院。房子盖得挺讲究，打蜡的地板能照见人影，宽阔的阳台够演一出戏。可我惋惜原来的后院。那些能引起小时记忆的枣树，如今一棵也没有了；尤其是那面挂满爬山虎儿的灰色的老墙，竟为施工而被推倒。那面灰墙下原来是一大片花丛，小时候常和表哥表姐在那儿捕蜻蜓，逮蛐蛐，捉迷藏……

噢，对了，后来表哥问我看不看枪毙人的，要看跟他去，那天下午就有。

“嗬，我可不敢。”我说。

表哥说：“你如果明白人民的利益需要我们这样去做，你就不应该不敢，也不会不敢了。”

我表哥就是这样，正经着呢。可我还是没想去。

表哥就损我：“大慈大悲，阿弥陀佛。嗐，你们女的呀……”

大概是这一损起了作用，我跟他去了。

空荡荡的审讯室中央，坐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人。

表哥开始读宣判词：“于犯志强，男，二十三岁……”

这名字挺耳熟，当时我就觉得。

表哥继续说：“为盖私房，先后盗窃砖瓦灰沙等国家建筑材料，价值达二百五十余元。因其所盖房屋阻碍了邻居张××的进出道路，双方发生口角和冲突。后经街道居委会调停，勒令于犯缩小盖房面积。于犯声称，所盖房屋为其兄结婚所用，执意不肯缩小，并扬言报复居委会负责同志，恶语中伤邻居张××。张××忍无可忍，与于犯讲理，竟被于犯当场用铁锹砍死。查于犯一贯打架斗殴，逞凶逞霸于左右邻里，为强化无产阶级专政，保护人民利益，判处于犯志强死刑，立即执行。”

整个宣判中，于志强毫无惧色，不时看看表哥，看看窗外，似乎他早已料到，早已准备去死了。真是个十足的坏蛋，我想。可我总不能明白，二十三岁的人，何至于能如此。

“带下去！”表哥最后说。

恰在这时，有人告诉表哥，说是犯人的家属求见。那语音很低，但于志强分明是听见了。他站住，脸色变了，瞪着眼睛直视表哥，低声道：“是我哥，他老实……你，你们别吓唬他。”

“带下去！”表哥厉声道。

“哥……”于志强叫了一声，晕了过去。

来人正是于志强的哥哥，与弟弟不同，他单薄瘦弱。

“我给于志强送几件衣服。”他说着拿出一套崭新的涤卡制服，一双白边懒鞋和一顶黄呢子军帽，又说，“这是他一直想买的，为了我结婚总没……噢，反正是要死的人了，也许可以……可以让他穿上？”他的眼泪在眼圈里转。

“当然，这可以。不过，”表哥严肃地看着他，“你应该想一想自己，想想对一个杀人犯……嗯？”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怖。大概是“杀人犯”三个字给了他刺激。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黯淡，呆滞。“是的，杀人犯。是我害了他，是我……”

“你是于志强的哥哥？”表哥问。

“是，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我叫于志刚。”

“于志刚？！”我一惊，大概是喊出了声。于志刚把脸转向我，看了好一会儿。我不知该怎么办，只是怔怔地站着看他。

他一定也认出了我，把衣服放在表哥面前，便匆匆地走了。

是上小学六年级之前的那个暑假，妈妈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我便搬到舅舅家去住。

一天，下暴雨，后院那面灰色的老墙塌了一块。雨一停，我便和表哥表姐跑去看。刚跑进后院，就见枣树上站着一个男孩子，正在摘枣，边吃边从领口上往背心里装，肚子上已经鼓鼓的了。

“哥，快来呀！可多啦！”男孩子朝老墙塌开的缺口处喊。

缺口处露出个大些的男孩子的脸：“快回来，我告妈去！”

这便是于志刚和于志强。

“谁摘枣？！”表哥喊。

于志强吓了一跳，但马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一边继续摘枣一边说：“你管着么？”

“当然管得着。”表哥说。

“是你们家的么？”

“当然是。”

于志强不吭气了，但还是摘。

老墙缺口处的于志刚不见了，只听见他喊：“小强，快过来！要不我去厂子叫妈去。”

于志强从树上下来，朝缺口处走。

“把枣放下！”表哥挡住他的去路。

“就不！”

“你为什么跑进来摘枣？”

“……”

“拿人家东西是小偷儿，你是小偷儿！”

“你才是呢！”不料于志强竟一拳朝表哥打去，随即两个人扭成一团。

我和表姐吓得叫起来。

舅舅来了。他问清了情况，首先批评了表哥，说“小偷儿”是不能随便叫人家的。又对于志强说，枣还没熟透，熟透了一定请他吃够。还告诉我们，枣树是大家的，要欢迎工人家的小朋友来玩；从阶级角度来讲，我们同他们是一家人，大家本应该像亲兄弟姐妹一样，也许比亲兄弟姐妹还亲，因为我们是同志。

那天，于志强在舅舅家一直玩到天黑。他为厕所在屋子里感到怪异，为家里有浴室感到离奇，尤其是那沙发令他惊愕；他坐在上边不停地颤，说是他家的被垛也没这么软。

舅舅很喜欢于志强，为我们不如他勇敢而感慨了许久。“教小弟弟唱支歌子吧，你们这些哥哥姐姐们。”舅舅说罢，便又去工作了。

我和表哥、表姐都唱了一支歌后，于志强窘红着脸说：“那我会唱的，你们还不会呢。”

“你会唱什么？”我问。

“嗯，嗯……‘小白菜地里黄’，你们会么？”

我们不会，他便得意地唱起来：“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时，没了娘呀……只怕爹爹娶了后娘，弟弟吃面，我喝汤呀……”唱完他对我们说：“一岁我就会，是我妈教的。”

这时，舅舅领着于志刚进来，边说：“看，你就不如弟弟勇敢，来玩嘛，怕啥？”

“哥！”于志强朝于志刚奔去，于是拉了哥哥的手，去看浴室，看厕所，坐沙发。“这当然比咱家的被垛软啦，大爷说这里头有弹簧。”他按着沙发对哥哥讲。没有人指点，他已经称舅舅为“大爷”了。

于志强坐在沙发上使劲颠，忽然他停住，对表哥说：“你爸爸真好。”

“你爸爸好么？”表姐问他。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我一岁，他就死了。”他又开始颠。

记得他那天临走时说，他长大了也要做舅舅那样的人，除去把浴室和厕所弄到屋子里，再把椅子里放些弹簧之外，他也要让灰墙那边的小孩来玩。

开学了，妈妈来信说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我便转到了新学校。真巧，我和于志刚一班，而且是同桌。我问他为什么不到舅舅家去玩了，他说，那天他妈狠狠地骂了他们一顿，再不许他们去了。

于志刚胆子小，不爱讲话，可功课好，这倒跟我很合得来。有一回考算术，全班只有他和我得了一百分，老师说，要是全班都能像我们俩，他就高兴了。

班里有个闹将，我只记得他外号叫“大砖头”，是孩子王。为这事他领着几个男生哄我们，说我们是“一对儿”。

“你们胡说！”我朝他们喊。

“你们胡说。”于志刚也说。

“你们再胡说，我告老师去！”我又朝他们喊。

“你们再胡说，我告老师去。”于志刚也又说。

“噢！噢！”“大砖头”他们哄得更凶了。

这事让于志强知道了，那时他才三年级。放学时，他在学校门口等到了“大砖头”，说：“你哄我哥？”

“我！怎么样？小嘎崩豆儿。”“大砖头”挑衅地说。

于志强瞪圆了两眼，冷不防跳起来，一拳打在“大砖头”鼻子上。“大砖头”一捂鼻子，血流下来了。于志强并不跑，乘机揪住“大砖头”的头发。自然，“大砖头”个子大，于志强狠狠地挨了一顿揍，但直到老师来，于志强也没松手，没哭。

我和于志刚一班，直到毕业。所以我还记得他们。

当然，枪毙于志强我看见了，可是没看太清楚。群众愤怒地喊口号，随即是一声枪响。记得身旁一个人幽默地说：“怎么回事？他的血也是红的。”

表哥结婚那天晚上，我又去舅舅家。谁都说表哥的新房布置得不俗，不论是作为卧室的里屋，还是客厅兼书房的外屋。尤其是那两个相对而放的写字台和书橱里那些精装的马列经典著作，说明了主人的超脱。

新房里坐满了客人，我和表姐走上阳台。推倒的灰色老墙已为一道崭新的红墙所代替。越过那墙，是一片民房，一座座小院落连接起来，直铺向灰黑的天际。在一处灯火明亮的地方，我看见一群男女正奋力地盖一间小房。

“你看那儿。”我碰碰表姐。

“噢，那是干什么？盖房？”

“你还记得他们兄弟俩吗？”

“哎，真可怜。”表姐叹了口气。

1978年

法学教授及其夫人

“之死”在这里是一个专用词，那是法律系解教授和他夫人陈谜的外号，前者为“之死先生”，后者是“之死夫人”。就连他们的独生子也这样叫。两位老人也不免为之尴尬，但所幸的是只有熟人才这样叫，而且叫起来也并无恶意。

解教授身材高而且不瘦，脸上的表情总是很认真。他觉得自己一辈子不曾欺骗过任何人。他常说，他是研究“法”的，“法”就其维护真理、伸张正义的本质来讲，是最光明正大的事业，从事这一事业的人，本身就不能有任何一点点欺骗行为。

陈谜个子小而且不胖，一张孩子般小而圆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看上去很善良。她认为自己一辈子不曾被任何人欺骗过。她常想，不欺骗人固然很好，但如果总觉着自己被人欺骗了，岂不把别人想得太坏？岂不也等于欺骗人？

曾有过一位朋友，向这两位老人借了三十元钱，不知是因为遗忘还是有意，竟一直没还。解教授皱皱眉毛，说：“这不好，三十元钱我们可以白送，如果他需要。但欺骗……不好。”陈谜立刻像受了什么冤屈似的反驳：“倘若人家有钱，人家就会还；人家不来还，就说明人家实在是有困难。你怎么能这样想？”解教授欣然同意了妻子的正直，并且由衷地感到惭愧。这以后，两位老人甚至不敢登那位朋友的家门了，因为怕人家以为是来讨账，那样岂不既有被骗之嫌，又有骗人之嫌么——这是他们的独生子当笑话向别人讲的。

这样两位老人，何以竟有“之死”这样一个不好听的外号呢？据说那是在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九年得来的。

在一个有风的下午，两位老人去参加一个斗争“走资派”的大会。原来的学校党委书记弯着腰在台上站了六个多小时，头上还流着血，血还把白头发染红了。陈谜看着看着，忍不住哭出了眼泪。散会后，在回家的路上，好心的同志对她说：“要是心里难受，就回家哭，在会场上哭，你真是老糊涂了。”陈谜顿时惊得站住，眼睛愣愣地瞪着，嘴里说道：“哎呀哎呀，啧啧啧……”仿佛彻悟了世间的一切。

待她总算走回家，把这事告诉了解教授。解教授平生第一次像做了贼似的看着妻子，半晌才说：“这，这可是明目张胆的同情……”两位老人晚饭没吃，觉也不睡，背着独生子，商量该如何澄清一下“事实”。

“你不能说你是想起了别的什么辛酸事么？”

“那不是欺骗吗？再说，那样人家会说你是不认真参加政治活动……你看我是不是说沙子迷了眼？”

“那也没人信，沙子怎么会一下子迷了两只眼，你不是两只眼睛都流了泪吗？……我看你可以说你有‘见风流泪’的毛病。”

“对对对！我年轻时还真有过‘见风流泪’的毛病，不过现在好了，不过这也就不算欺骗了。”

“你还得强调一下，你根本不是哭，确实是……”

“对对对……”

半夜，陈谜去敲了临时革委会主任的家门，对主任说，她年轻时就留下了“见风流泪”的毛病。本来她还想说，在斗争会上她根本不是哭，但灵机一动想到，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没说。主任莫名其妙了，以为陈谜年轻时留下的大约是“梦游”的毛病，便一直把她送回了家。

“她为什么一直送我回家？还总是这么紧拉着我？”陈谜对尚未睡下的解教授说。两位老人都心惊肉跳了。

天还没亮，陈谜又到了“造反司令部”门前。一个多小时以后，她对第一个来开门的造反派说，她年轻时留下的“见风流泪”病到今天确实还不见轻。那个造反派戴个黑边眼镜，仔细看了看陈谜因彻夜未眠而发红的眼，认为她定是走错了地方。因为校医院是在“造反司令部”的旁边，他把她指引到校医院的眼科门诊室去了。

“莫非真要让我检查眼睛？”她想着，在眼科门诊室前战战兢兢地徘徊，渐渐她感到半身麻木，头晕目眩，直到摔倒在地为止。

就这样，陈谜得了脑血栓，偏瘫了。看过契诃夫的小说《一个官员之死》的好心人，便给解教授夫妇取下了“之死”这样一个不好听的外号，并且不怀恶意地叫他们。陈谜听了感到尴尬，但却也感到幸运：没有追究她眼科检查的结果。从此以后，她处处谨慎小心，强令自己的感情紧跟形势，再没犯错误。解教授也为此事感到难堪。从那时起，他觉得在他与别人之间，别人与别人之间，甚至自己与自己之间，欺骗出现了。

一个不曾欺骗过任何人，一个不曾被任何人欺骗过，两位老人和谐地度过了几十年，活到了六十岁，活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这真正是个风雷激、云水怒的时代，一切都要变。

解教授在家里常常看着看着报纸便骂出声来：“狗屁不通！”可到了教研组的读报会上，却一言不发。他岂不是变了？变得欺骗了？有时，解教授的老朋友来家聊天，或是独生子的同学来家谈事，陈谜——她的半身不遂大有好转了——总是不厌其烦地说：“小点声，小点声，无论说什么都要小点声。”然后，她就战战兢兢地走上凉台，战战兢兢地四下张望。虽然四周什么事也没发生，但她战战兢兢的毛病算是留下了，那或许是半身不遂的后遗症。陈谜岂不是变了？变得多心了？独生子也变了，他有什么事都瞒着二老，他害怕二老的诚实。就是两位老人之间和谐的关系也变了，变得常拌嘴了。解教授说：“民族将亡，我还有什么可活！”陈谜央告：“你就小点声吧，老糊涂了？”解教授生气地拍桌子：“你才老糊涂呢！”陈谜便在床边愣愣地坐下，叹一口气，觉得世间的一切总不能彻悟。

一切都要变。到了一千九百七十六年春，一个巨变降临在解教授家：独生子——他们一向认为还是个孩子的独生子，在天安门事件中被抓进了监狱。解教授捶胸顿足地发怒，陈谜抽抽搭搭地啼哭。

解教授拍着桌子喊：“悼念周总理何罪之有？”

陈谜哆哆嗦嗦地关上窗户说：“哎呀哎呀，啧啧啧……你就小点声吧！”

解教授气愤地来回踱步：“宪法规定，人民有言论自由！有集会、游行的自由！这样抓人是违法的！”

陈谜坐在角落里：“哎呀哎呀，啧啧啧……可言论自由、集会和游行的自由只给人民，不给敌人呀，你不是也这么说嘛。”

解教授一愣，马上说：“我们的儿子不是人民吗？”

“可自从他在天安门自由言论了之后、自由集会了之后，人家就不承认他是人民了，还给不给他言论的自由、集会和游行的……也就难说了。”

“什么？”解教授完全愣住了。

“唉，这孩子真不听话！用自由的言论把言论的自由给弄丢了，要不自由言论，本来他可以永远言论自由，也就还是人民。可这自由言论了之后，之后，之后人家就有理了，你说人家这还违法吗？”陈谜巴望丈夫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

但解教授一下子跌倒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妻子，默默地听着角落里的啜泣声。许久，许久，他一动不动。

陈谜害怕了，叫一声：“解……”

“谜，”解教授慢慢地说，“我教了一辈子法律，却一直没发现这个毛病。这毛病，就出在——什么样的人是人民，什么样的人是敌人，没有一个严谨的法律标准，而是由那些凌驾于法律之上，逍遥于法律之外的人说了算，法律在这儿成了装饰……给瞎子戴一副眼镜，给哑巴的嘴上吊一个扩音器，却要把能看的眼睛挖掉，把能说的嘴巴缝上……”

“你，住口！”陈谜腾地站起来，惊叫道，“你疯啦？儿子还没出来，你也想进去吗？你老糊涂了！”

解教授严肃地说：“不，我老明白了。你也并不糊涂，你是被法西斯式的镇压吓出毛病来了。”解教授平生第一次用负疚的目光看着妻子，“你被欺骗了，真的，欺骗你的，也有我。”

陈谜不说话了，她想：“再说下去，不知老头子会说出什么来，反正说什么也没用了，儿子毕竟是坐了牢，老头子要是再……”她战战兢兢地走上凉台，战战兢兢地四下张望。她那小而圆的脸上布满了恐惧的皱纹，因为她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那人要是听见老头子刚才说的话可怎么办？……

这之后，解教授整天埋头于马列著作、毛主席著作以及其他参考书之中了，他开始重新研究他的“法”。陈谜埋怨他不关心儿子，他说：“这不是儿子一个人的事。”

这之后的若干天内，陈谜都是在战战兢兢和抽抽搭搭中度过的。她白天想儿子，夜里就梦见儿子，眼边的皱纹没有了，代之以一片发亮的红色。

有一天她梦见儿子被打断了腿，哭着喊妈妈。第二天，她决心写一封信说明儿子的情况。写什么呢？写儿子只是悼念周总理，并没干别的？不行，这岂不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儿子并没烧汽车，只是在一边看着？也不行，看着为什么不制止？要不，光写儿子不懂事？还是不行，不懂事怎么懂得反王张江姚？……再不，只写儿子身体不好，请别打得那么厉害？更不行，这岂不又成了明目张胆的同情？唉，可怎么写呢？再说，写给谁呢？写给毛主席？不行，怕落在江青手里。写给党中央？也不行，王张江姚正得势哪。写给市委？唉，天安门抓人打人，市委又不是不知道……她忽然眼睛一亮，写给法院！告那群坏蛋！但她的目光马上又黯淡了，目前的法院似乎只管离婚，政治案件只有刚才想过的那几个地方能管，可那又都不行。唉，怎么办呢？陈谜战战兢兢地走上凉台，望着蓝色的天空，她仿佛听见棍棒打在骨头上的声音，不由说道：“老天爷保佑吧！”待她说出这句话时，不由浑身一抖，心想：“这样的话我怎么竟在屋子外面说出了口？要是让别人听了去，会说我是宣传迷信的，会说我是妄图复辟封建……”她急忙翘首四望，不远处又是那个穿红衣服的人。陈谜小而圆的脸上出现了死人般的皱纹。她急忙跑回屋里，跑到解教授跟前，说：“哎呀哎呀，我刚才又说了一句错话，办了一件错事，而且，而且肯定被人听去，报，报告了。”一阵半身麻木头晕目眩，她的脑血管里又有了栓塞。

陈谜病倒了，住在医院里，在她神智最不清醒的时候，她也没呼唤过儿子，因为在她的大脑里铭刻着一个逻辑：真心话绝不可在家门以外的地方说。在她心里最明白的时候，她也总觉得自己是住在眼科病房里，人家要来检查她的“见风流泪”，新账老账要一起算了。无论解教授怎样安慰她，怎样向她解释，她都是将信将疑。

一切都在变，到了一千九百七十六年秋，似乎一切都已经变了。十月九日晚上，当解教授激动、兴奋地来到医院里，把那个好消息——“四人帮”被逮捕了——小声告诉陈谜的时候，她惊吓得赶紧捂住了丈夫的嘴。只是在值班护士向她证实了这一消息的时候，她才把手从解教授的嘴上拿开，急切地要听下文。

陈谜已经有十几年没扑在丈夫怀里哭了，如今这老夫妻又重温了一次年轻的梦。她尽情地哭着，时而又像孩子那样擦着眼泪微笑。

陈谜抽抽搭搭地说：“哎呀，这回可有办法了，有办法了，儿子出来时我也出院。穿红衣服的……也不怕了。”

解教授紧捏着妻子的手，说：“这些日子我在偷偷地写一篇论文，题目是《社会主义的民主与法制》。”

陈谜又有些惊慌：“你可先别，先别瞎写什么哪，再看看……等儿子出来，就挺好的了，可别再……”

解教授听了，沉吟了许久，之后，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谜，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不过我也是刚刚……我们有个好儿子。”

过了几天，陈谜的身体好多了。在一个有风的下午，她出来走走。风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句话，吹进了她的耳朵。她顿时惊得站住，眼睛愣愣地瞪着，嘴里说着：“哎呀哎呀，啧啧啧……”仿佛又一次彻悟了世间的一切。

陈谜战战兢兢地溜出医院，战战兢兢地溜回家来。

“你怎么啦？”解教授赶紧扶住歪歪斜斜扑进家门的陈谜。

她哆哆嗦嗦地关上窗户，抽抽搭搭地说：“儿子恐怕还不是人民，我听人说了，在‘四人帮’没打倒之前，儿子就自由言论……唉！‘四人帮’没打倒之前，自由言论之后……恐怕儿子还是‘反革命’。这之前……那之后……之前……之后……”

“之死！”解教授第一次说出了这两个字，而且是异常气愤地，而且是对着他的“之死夫人”。

陈谜却充耳不闻，急着说她的：“你可别写什么了，把写的烧了吧……”她冲到桌前，抓起写满字迹的稿纸，一看，上面竟也有“老天爷”三个字。

解教授让她回忆一下《国际歌》，于是轻轻地唱道：“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然后又说：“也不靠老天爷。”

陈谜“啊！”地惊叫一声，向后倒去。

解教授抱住她的时候，她的目光正在黯淡下去，黯淡下去……

“老天爷！”她喃喃地说，目光最后一闪，又像是希望着什么。

“之死夫人”带着她那胆小而混沌的灵魂死去了。“之死先生”再生了。解教授要用勇敢去捍卫诚实，要用民主和法制去捍卫真理。

死去的妻和狱中的儿，消灭的妖和还魂的鬼……怎样才能保证这一切不重演呢？——诸位看官，解教授为陈谜送葬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些。

1978年10月

午餐半小时

“轧轧轧”的缝纫机声骤然全停，世界轻松了下来。暖洋洋的太阳从倚里歪斜的小窗户里照进来，光柱中飘着无数飞尘。人们纷纷伸懒腰、打哈欠，互相瞧瞧，张张苍老而呆板的面孔都像是融化了，从眼窝和嘴角现出淡淡的笑来。半小时午餐时间到了，喘口气的时间到了，尽情笑骂一阵子的时间也就到了——这是照例的规矩，就像是西方的愚人节。

最幸福的人就在于他们有一种天赋——自行其乐。“什么叫福分？你他妈觉着是福分，那就是福分，嘁！”这理论是熨活儿的白老头嚼着馒头夹臭豆腐时发明的。至于是谁热情传播的却搞不清，反正所有的人都信服。也许这理论与阿Q的精神胜利法相近，可总共这八个半人（有一个双腿瘫痪的小伙子只能算半个人）谁也不知道阿Q是什么，倒是有人知道鲁迅。为了他是否也住在中南海，大伙昨天刚刚探讨过，尽管那个瘫痪小伙子表示了不同意见，但最后大伙还是同意了白老头的见解：那么有名的人，还用说？嘁！

搪瓷缸子响了一两阵，这间低矮的老屋里弥漫着浓厚的韭菜馅味儿。“搁了几毛钱肉？”“肉？哼，舌头肉！”于是世界又是那么安静了。别忙，逗闷子的合适话题眼下还没找到。

后窗户外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人们一齐停止了咀嚼，支棱起耳朵。“活腻啦！”——准是什么也没轧着；又一阵发动机的隆隆声，汽车开远了。序幕也就拉开了。

“昨天下班，”眯缝着两只小圆眼睛的夏大妈向前探了一下脖子，急忙把嘴里的一块烙饼咽下去，“昨天下班，”她又赶紧喝了口水，作了一次深呼吸，“昨天下班，差点没把我吓死，走着走着，脊梁后头就是这么一响。”

“妈呀！怎没把你噎死呢！”坐在对面的“小脚儿”掰了一块菜包子扔进嘴里，“就这点屁事，我还当你捡了个金刚钻呢。”她撇一下嘴，转过脸去，右腿搭在左腿上，四五寸长的缠足得意地摆动几下。

瘫痪的小伙子边吃边扒拉着算盘：“夏大妈，您这月半天事假，半天病假，扣你九毛二。”

“我回头一看，”夏大妈接茬说，“胡同这么窄，汽车这么宽，我可往哪躲？我这个跑呀……要是你那两只宝贝脚，非给汽车打眼儿，没治儿。”她瞅空报复了“小脚儿”一句，“赶我跑到胡同口，汽车才开过去。几个小学生说是‘红旗’；光听人说红旗车，可咱压根儿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算红旗车，你说……”她在腿上拍了一巴掌，似乎颇为没能把红旗车看个仔细而遗憾。

众人听到“红旗”都肃然得没有了笑声，只有白老头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说道：“你可真算白活。红旗车？个儿大！漂亮！窗户上的玻璃枪子儿打不透，德国造儿，全那样！”他的目光和瘫小伙子的目光相遇了，于是又补充道：“眼下中国也试验成功了，坐那车的全是中央的名人，早年马连良……”听见瘫小伙偷偷地笑，白老头含糊了。

然而“小脚儿”却独自哧哧地笑了起来，众人越是骂她“疯老婆子”，她越是笑得前仰后合了。

“叫车，叫车！这儿疯了一个！”白老头一本正经地朝门口跑去，“今儿早晨一来，我就看她屁股不像屁股，脸不像脸的了……”

“白大爷，一天事假，俩半天儿病假，扣您一块八毛五。”瘫小伙儿又算清了一笔账。

“扣吧扣吧，省得钱多贼惦记。”白老头在门旮旯蹲下来，慷慨地说，眼睛却仍旧看着“小脚儿”，一脸得意而狡猾的笑。

“小脚儿”终于止住了笑，却打起嗝逆来：“呃！刚才这老东西说我，”她戳了夏大妈一指头，“呃！我非给汽车打眼儿不可，呃！我要是给红旗车打了眼儿，可他妈算我造化了，呃！消消停停一躺，来俩勤务兵伺候我，吃香的喝辣的，呃！”

“您还抽点什么不？”白老头眯缝起眼睛凑过来，脸上又换了一副恭维的神情。

“呃！那是！”“小脚儿”斜扫了白老头一眼，板起面孔，“白老头子——哼！到那咱我还未准用你呢；白老头子！买两条中华过滤嘴儿去。”

“喳！”白老头应道，随即抓起“小脚儿”的手，认真地号起脉来，“您是醒着呢吗？”他又说。

“小脚儿”搡了他一把：“怎么着？他撞了我！”瞧她的意思，仿佛“造化”绝不是什么难事。

“就冲您这把糟骨头？还消消停停一躺呢？是消消停停一躺——在太平间，要不火葬场。”白老头撅断一根火柴，不紧不慢地剔着一嘴黄牙。

“小脚儿”圆睁着眼睛没了词儿，事情真有点窝囊了。“我死了有我儿子呢！”她忽又来了精神。

“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这山挖一点就会少一点，有什么挖不完呢？三七二十一，三下五除二……”瘫小伙子念经一样地自言自语，头不抬，眼不斜，清理着账目，咬着半拉火烧。

“你儿子怎么着？”有人感兴趣地问。

“他得给我儿子找房结婚！我儿子三十二了，对象二十九了，着哇！”“小脚儿”眼睛都亮多了，虽说菜包子滚到了地上，“这回算抄上了！房管所那破房咱还是看不上了，得他妈给我一个单元，有厨房有厕所的。我儿子儿媳妇住一间，我自个儿住一间……”

白老头捅捅她：“我提个醒儿——你可早让车撞死了。不要紧！那间房我替你住着，将来还能给你看看孙子什么的。”他又耸耸鼻子，大约流些眼泪也容易，“你就算积了阴德，下辈子准托生只好东西。”

有人刚要笑，可是话又被另一个老太太接了过去。说是老太太，其实也并不怎么老，不过是拔了满口的牙一直没镶上，外加有点哮喘。嗓子里的“小哨儿”一响，她说道：“不知怎的！让汽车撞着也分个命好命歹。我们老头子地震那年让车撞折了腿，是农村的手扶拖拉机撞的，你讹谁去？开车的穷得叮当响，怪可怜的……可我们老家有个傻丫头去年让一辆‘上海’撞死了，怎么着？一千块钱！一千哪！才是辆‘上海’……”

众人的眉毛都皱成八字，嘴张得唯恐不圆。这儿再没什么开玩笑的意思了，每个人都放慢了咀嚼的频率，似乎盘算着什么。一时老屋里颇有些寂寞，就连白老头脸上也没有了狡猾的笑纹。

“罗婶儿病假三天，扣您两块七毛七。”唯瘫小伙子例外。

“要是我，”被称作罗婶儿的说，“我就不要那一千块钱，多少钱也有花完的时候，我让他们给我找个正式工作，或者给坐‘红旗’的他们家当保姆就行。我们有个老街坊，不知哪辈子积了德，在一个大干部家当保姆，人家顺手给你点什么破的旧的，用不着的，吃不了的，就他妈够你一发。当然，给我分个正式工作也行……”

众人眉间的竖纹一齐消失，可以算茅塞顿开。

“要不还得说是现在好？”专管钉扣子的卢奶奶从老花镜上头挑着一只眼（对了，她只有一只眼）看着大伙，也有了感触，“早年我们老头子给个开药铺的掌柜的拉包月车，十冬腊月我抱着我们大闺女去找他，他从厨子那儿给大闺女拿了块年糕，还不挨了顿骂？有钱的吃什么？吃……”她伸开两手的拇指和食指，似乎中间是偌大的一个碗或者盘，“吃、吃”了半天，终于也没“吃”出什么来。花镜后面的一只眼眨了又眨，“你瞧，头两天我们老头子还念叨着……噢，吃绿毛乌龟，还让海军捞了活对虾，空军给运……”

“那是林彪！您弄混了。”瘫小伙子双手捧腮，似笑非笑地说。

“嘁！”白老头咧着嘴站起来，就地转了个圈又在凳子上坐下，“你可跟着瞎掺和呀？林彪又成药铺掌柜的了吧，你又吃了林彪的年糕了吧，老了老了弄个历史问题你可怎么跟儿女交代！”

哄笑声中，卢奶奶慢慢合拢伸开的手指，满脸羞愧地笑了一会儿，不言语了。

人们重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要是我，说什么也得让他们把我们孩子他爸调回北京来，支援三线时说是三年就回来，这可倒好，我们小援子今年都十三了。”墙角处有人叹了口气。

火炉前有人点了支烟：“甭提了，要是我，能求他们帮着把我儿子从云南转回来就行了。”

“还得给分个正式工作！”柱子后头吐出了一口痰，“我们二小子从内蒙回来两年多了，一直分配不出去。要是红旗车开到厂门口，下道命令？厂长也得屁颠屁颠的！可惜……”

“唉！也甭贪心不足，能给咱们老姐们儿涨几块钱工资就行啊……”

低矮的老屋里又一次沉默了，说是水足饭饱后的发呆，显然不准确，因为一双双眼睛都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向往的光？欣喜的光？还是如愿以偿的光？说不好。总之，是这间东倒西歪的小车间里罕见的光，是这些年过半百的眼睛里少有的光。人们像一尊尊石像，直勾勾地望着一个固定的地方；有的在抠腮边的痣，有的在揪鼻孔里的毛，有的从鼻孔里抠出些东西来在手指间揉着……好像都在谛听着什么福音。

“冰——棍儿！”深秋的风送进来一声悠长的呼唤，竟把人们从那忘我的境界中唤醒过来。

“唉，我可不想让汽车撞死。”不知是谁最先恍然大悟了。小巷深处响起一阵开心的笑，夹杂着庸俗的污言秽语。

“轧轧轧”的缝纫机声响了，世界又紧张起来。

1979年

“傻人”的希望

缺心眼儿的人怕别人说他缺心眼儿，就像心眼儿多的人怕别人说他心眼儿多一样。这似乎是个规律。根据这规律，席二龙并不缺心眼儿似的。有一回，别人使劲拍他的后脑勺，说那无疑疙疙瘩瘩的像核桃，娶媳妇怕是困难了。二龙急了，说：“你要把我惹急了，我趁你不留神，一刀宰了你！”别人说：“那你也得挨枪毙。”二龙愤愤不平地喊：“我缺心眼儿！谁不知道？缺心眼儿的才不枪毙呢。”凭这一点判断，席二龙不仅有自知之明，而且对客观世界也颇有所知，即便算不得机灵，可也算不得傻。

可是二龙有时也真冒点傻气。从六十年代过来的人都记得，中国有过一回更名改姓的竞赛热潮：姓卫的倘若嫌原名不好听，女的就可以改作“卫红”，男的就可以改作“卫革”或“卫东彪”；姓向的也可如法改革；复姓东方者尤其得天独厚，除去“红”这个好字眼不得擅用外，什么“赤”呀、“亮”呀、“春”呀、“盛”和“胜”呀，随手拈来，无一不好。席二龙耳闻目睹，羡慕之余也动了改革之心。无奈姓席，“席红”？“席革”？总都像是一张什么席，毫无气派。要不就学某些姓“钱”姓“刁”的干脆连姓也改了？可他那位盼子成龙的父亲还在世，又不让。这天他抱了一摞报纸坐在桌前，那上面好听的字眼多啦，凭什么姓席的就不能叫得气派点呢？老天长眼，报纸上的头一行字里就有席，他乐得跳起来：“就叫‘席万岁’吧！”然而他又坐下了，举起巴掌在脖子上狠狠一击，仿佛那儿落了只蚊子。前面说过，二龙对客观世界颇有所知，很快就明白了叫“万岁”绝不高明。他又往下看。功夫不负苦心人，第二行又有席字。席二龙改名为“席身体”了，他也想叫“席健康”，但那太俗。这都是往事了。揭人家的短总该适可而止。

林彪死后，席身体又叫席二龙了。只是在批孔老二的时候，别人又拿他开心，叫他作“席老二”。他拍拍厚实的胸脯喊：“他妈他是孔老二，他妈我是席二爷！”别人于是问：“席二奶奶身体可好？”他满脸涨红地笑了，两手端起棉裤的裤腰往上提，裸露的粗腰在更粗的棉裤腰里直转。唯男大当婚一事是二龙一块难言的心病。

细论起来，席二龙到底是有点缺心少肺的，但除了后脑勺长得欠佳，其余各部分都称得上粗壮、匀称、绝非一辈子难以为姑娘所爱的那一种。至于穿戴邋遢，那是因为母亲长年卧病，不能帮他料理之过。再者，他还要供养母亲（哥哥不孝，结了婚就一分钱也不给妈了）。也顾不上讲究穿戴，而且总得为日后结婚攒几个钱吧？二龙就没立轰轰烈烈的志向，图清洁队工资高点，当了掏粪工人。后来他觉得这实在是一大失算：猪肉少了，卖肉的有了可开的后门儿；一演外国电影，卖电影票的也有了资本；逢死人多的时候，火葬场都长了行市！唯独掏大粪绝无私利可图，谁缺那玩意儿？“虽说那玩意全是从后门儿来的！”二龙急了，管谁爱听谁不爱听呢，就这么说！二龙不傻，这笔账算得过来——挣钱多点顶屁用？没后门儿可开才不吃香呢！不吃香就难找对象，不吃香也没脸找对象，何况后脑勺还像核桃呢？二龙想起来就窝囊。怎么办呢？

二龙决计换个工作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对象，他便把几年勒裤腰带勒下的二百块钱全取了出来，活动活动路子，换个有后门可开的工作去。“别以为席二爷不懂这一套！”他咕哝着，一边沾着唾沫嘎巴嘎巴地点钞票。

及至二百块钱只剩下一小把硬币的时候，傻小子有点傻造化，二龙当上了建筑工人，专管盖楼房的。他索性把剩下的硬币全买了猪头肉和二锅头，凑到母亲的病床边。人生难得几回乐，喝他一回！母亲也高兴，二龙更高兴。

喝着喝着二龙想起了哥哥，说：“妈，哥和嫂的房子也够小的了，等赶明儿我给他们弄一套单元。”

母亲就愿意看着俩儿子能亲亲热热的，说：“妈活一天算一天，将来还不是你们哥俩亲？”她直劲给二龙夹猪头肉。

吃着吃着，二龙又想起了叔叔，说：“妈，二叔家的房子也够不方便的了，等赶明儿我给他们弄一套单元。”

“你爸死后，二叔待咱不错。”母亲给二龙斟酒。

吃着喝着，二龙又想起对门刘三婶来，说：“妈，三婶待咱也不错，等赶明儿我给她们弄……”

“唉，先顾顾你自个儿吧，你都三十二啦！”

“妈，这回好办了。我弄一套单元，您一人住一间，我们俩住一间。”

“你和谁？”母亲眉开眼笑地看二龙，以为儿子真找着对象了呢。

二龙转了转脖子，在乌黑发亮的领子上蹭蹭痒，说：“不行，我得要三间一套的单元。”

“干吗？”

“将来孩子要是长大了呢？”

母亲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叹了口气。他嘿嘿地笑了，满脸涨红，两手端起裤腰，裸露的粗腰又在里面转了。

二龙独自核计了好几天，决定务必得让妈抱上孙子再死（嫂子生了两个全是丫头，而母亲的寿命看来不会很长），刻不容缓，他着手托人介绍对象了。他自知缺心眼儿，而且后脑勺出奇的难看，所以不打算找城里的姑娘。“我还看不上她们呢！一个个机灵鬼儿似的，往后欺侮我，我妈该难受了。”这是他的理由，似乎他自己难受与否倒还在其次。他对世界也了解，深信能弄到房子的人，弄到别的也不难；弄到什么都不难的人，托人给介绍个对象也就不必太难为情。他逢人便托、无论男女老少，见面没三句话，就端端裤腰说：“咱条件也不高，找个农村的，模样别太丑就行。我能弄到一套单元。”就这么一句，多了也想不出来。

过了一年多，他感到别人没把他的大事放在心上，都说“行啊行啊，我给你留神”，可都是光说不练。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二龙则是“缺心少肺忽生一智”——何不显显能呢？他开始了外事活动，只要是说得上话的，处处吹嘘：“等赶明儿我给你弄一套房子，我在建筑公司专管盖楼房，我有路子。”然后再说那句“模样别太丑就行”。一般熟知他的人都不信他的，可也不忍心泼他的冷水，打碎他的希望。却偏偏有一天他碰上了一个不了解他而又认真的人。

“等赶明儿我给你弄一套房子。”二龙说。

“你能弄到房子？”那人来了兴致。

“我在建筑公司专管盖楼房，我有路子。”

“噢！党委书记是你的亲戚？”

“那倒不是。”

“噢！革委会主任是你父亲的老战友？”

“没听我爸说过有老战友。”

“噢？”

“我跟领导说说就行，都是一个单位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和谁呢？”

那人像见了鬼似的蹦起来，立正了有一刻钟，然后哈哈大笑了。

“……模样别太丑就行。”二龙还在说。

“就凭你和领导说说？那我也会！”

“我们是内部，你算老几？”二龙觉得那人真可笑。

“算了吧老兄，你是真傻还是跟我装傻？”

二龙急了，因为总算有人认认真真地跟他商量终身大事了，机不可失！他站起来，抓住那人的胳膊：“你不信？”

那人吓得一哆嗦：“嗯，不太信……”

二龙把那人揪到窗前，指着远处，远处有一架起重机的长臂悬在落日的红光中。他说：“不信咱俩去看看，那座楼我们正盖着呢。领导说了，那座楼是给本单位职工盖的，重点照顾岁数大了要结婚的。我席二龙缺心眼谁不知道？不会说瞎话！”

那人听了也觉着有些道理，便又问：“可只照顾你，又不照顾我呀？”

“凭什么不照顾？”二龙脖子一梗。

“不是说照顾本单位职工吗？我又不是你们单位的。”

二龙提提裤子，心眼儿来得真快：“就说你是我弟弟！”

“嗬！我姓啥？你姓啥？”

二龙扑通一声坐在床上。是呀，这倒没料到。他傻了一会儿眼，又傻了一会儿眼，心里盘算：“这可又难了。”爱情的力量据说可以很大，二龙再傻了一会儿眼后，一拍大腿：“豁了！你要给我说成了媳妇儿，我把房让给你！”

“真的？”

“真的。”

“一言为定！”

“我席二龙不会说瞎话。”

从那人家出来，二龙不知不觉来到那幢尚未竣工的楼前。多好的一座楼呀！前面有阳台，后面也有阳台。二龙给它砌过砖，抹过灰，每一块砖他都是那么拿鸡蛋似的生怕碰坏一个角。那是自己的楼呀！二龙攀上脚手架，走到楼房里去。他记得砌这几个窗口的时候他当过一回临时小组长。他喊过一声：“这回谁不卖力气，让他妈谁绝后！”哥几个真给他争气——超额完成任务，受到了党支部的表扬。二龙又走到他早已看中的那套单元里去，他每天都要来这儿看看的。记得在这儿他差点和一个工人打起来，因为人家砌歪了一块砖，他骂人家是“丫头养的”。可现在呢？这房子八成得让给别人了……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框里洒进来，洒了一墙、一地。二龙摸摸地板，地板是钢筋水泥的；又摸摸墙壁，墙壁砌得真结实。“我席二龙不能说瞎话。”他冲着墙说，泪珠子摔碎在地板上。

真不含糊，没过三天那人家就给二龙介绍了一个模样不太丑的农村姑娘。消息很快传遍每一个知道席二龙的人的耳朵。“谁？就是那个席身体，啧啧啧，傻小子有点傻福气！”人们背后说。“二龙，听说对象挺漂亮？”人们当面问。他嘿嘿一笑：“比咱强多了。”

二龙忘记房子的事带来的悲酸，高兴了，穿戴也干净利落了，干活比以往更卖力气；可是谁要让他加班或者开会，就火冒三丈：“他妈席二爷没挣那份儿开会的钱！就晚上有会儿工夫，我有约会！”管你是书记是主任呢，全这么说，而且说完就走。谁笑话？记住他！等结婚那天要给他喜糖吃才怪呢！

晚风中二龙和姑娘遛马路，转商场，逛公园。

湖波荡漾，柳丝依依。长椅的这头坐着姑娘，那头坐着二龙，中间放着二龙给姑娘买的红皮包。二龙想：“咱可不能那么搂搂抱抱的，让人看了，有多流氓？”

“二龙，城里可真好。”姑娘说。

“可不！”二龙说。

“二龙，我还是头一回逛这个公园呢。”

“可不！”

“二龙，那座楼房可真高。”

“可不！”

“二龙，听说楼房里做饭不用煤，取暖不用火？”

“可不！”

“二龙，咱以后也住楼房吗？”

“可……不……！”

“真的？”姑娘高兴了。

“……”二龙可难受了。

“你说话呀！”姑娘焦急的大眼睛望着他呢。

二龙心想：“豁了！”一拍大腿：“可不！”

二龙历来以“我席二龙不说瞎话”而自傲，这回可难坏了他。你说那房让给那人不让呢？不让？那人会说他席二龙说瞎话；让？姑娘又会说他说瞎话，而且天哪！姑娘将来就是“孩子他妈”，会骂他一辈子的！这事实在是失算，可现在还有什么辙呢？

他独自默默地溜达，想啊想的，居然给他想出辙来了：“我又没说把一套房全让给他，让给他一间，妈住一间、我们俩住一间不就行了么？孩子？以后再说吧。”他朝那座楼跑去。自从脚手架拆掉以后，他就去盖别的楼了，一个月没来，喝！玻璃都安好了！二龙跑上楼梯，往左走有三个单元、往右走有三个单元，每个单元有三间房、一个厨房和一个厕所。“真他妈盖了！”二龙拍着阳台上的栏杆自言自语着。

二龙又天天来看这楼房了。母亲教他的：勤看着点，只要一能住人咱就先搬进去占两间，留一间给那个人，咱也不能坑害人家。

这天二龙跑进楼，发现有点古怪：左边楼道口安了一扇新门，右边楼道口也是；他又跑上二楼、三楼，全是。“管他的，多安个门还不好？”

这天二龙又跑到楼前，又有点稀奇：楼前砌起了高墙，楼后也砌起了高墙，楼左楼右全是。“管他的，多一道围墙更安全！”

这天二龙再跑到楼前，简直邪门儿：墙上拉起了电网。“管他的，现在贼多，不能不防。”

忽然有一天，建筑公司里到处传说：“那座楼房不归咱们啦！”二龙问了又问还是不信，没下班就跑到楼前，门口添了巡逻的士兵。左面楼道口的门上写着“1”，右面门上写着“2”。很清楚：三套单元合为一套单元，每套单元里面有九间房，三个厨房和三个厕所。很清楚：两个厨房已改成贮藏室，两个厕所正在改成洗澡间。不太清楚的是：谁来住？

在那座楼房的每一个窗口都挂上了轻柔漂亮的纱帘的时候，建筑公司里到处传说：“席二龙这阵子可真是傻了，结婚的双人床都买好了，姑娘又不愿意了。”真是，二龙现在可是真傻了，人也瘦了。不信你就去那座楼前等着，每晚他都来，站在高墙外，痴呆呆地望着他早已选中的那个窗口。阳台上有时出现几个漂亮姑娘，二龙并不是看她们，二龙觉得她们并不比那个农村姑娘好看。他只是后悔自己不该说瞎话。他在高墙下站上二三十分钟，想起家里病重的母亲，觉得不该站得太久，于是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谁让我席二龙说瞎话来？说让给人家一套，又只想让给人家一间，天报应，活该！”

他端起裤腰往上提，裸露的腰在里面转。

1980年3月

绿色的梦

不知为什么，我今天特别高兴。

下班出楼门的时候，我发现我不是在走，而是在蹦——像小姑娘那样一步一颠，而且还轻轻地哼着《猎人之歌》：树林是多么美丽，天气是多么好……我有多久没这么高兴了？好像就是从童年结束的时候起。童年，童年可真有意思……我总以为小河里的石子真就是天鹅下的蛋变成的。天鹅飞走了，把即将出世的小天鹅托付给了河床上的垂柳和野花。小河的低吟不正是妈妈那温柔的摇篮曲么？“呜呜哟哟”的，小天鹅才不会孤单。我和辉辉在河边茂盛的草丛里编花环。辉辉说他憋不住尿了，我说：“你尿吧，我给你看着。”看着谁呢？四周没人，而我才是他应该防备的女孩子……真可笑！然而童年真迷人，童年不懂得防备。这些我好像从来没跟伟男说过，今天回家应该跟他说说。

真怪，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天空都显得清澈、深远。云彩真像是童话里说的那样，是一群“咩咩”叫的绵羊。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云彩了。每次和伟男吵过架后我都独自寻找这样的“羊群”，可天空总是那么一片铅灰色，散乱地飞着一群乌鸦。我们为什么总要吵架呢？有什么值得吵的呢？净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忽然觉得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爱伟男，真是莫名其妙。我记起了他的一切优点，记起了他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人真是应该经常像我今天这么高兴才对，否则会铸成偏见。

“‘观世音’的意思么？用现在的话讲，就是体察民情，倾听群众的呼声。这不是很好么？”

“您真的相信有神吗？”

“噢，那倒不是……不过我相信善，雷锋也是善。”

“那么说，雷锋已经成佛喽？”

“哦嗬，我不敢那么说……”

“在我的印象中佛教总是和死联在一起。”

“其实是为了活。”

出大门的时候，我居然有兴致和那个看大门的还俗的老和尚聊了半天佛教。不，我今天真的没有想到“五台山”，而往日常常想到青灯古佛、削发为僧、隐居深山的时候，也绝没有这么好的心境去和他闲聊。我只是忽然发现他在传达室里一个人捅那个没了热气的煤球炉子时，神态是那么落寞；他是孤独的，需要有人来聊聊天儿。有一瞬间我甚至想，不可以让他住到我家来么？我要和伟男说，起码我要让伟男知道，这老人是孤独的。

街上，人声鼎沸。异乎寻常的是，我没有感到腻烦，也没有在心里骂一声“讨厌”，却想起了作家们常说的“生活气息”。路边，一群青年男女打打闹闹地说笑着。是久别重逢吧？是在回忆美好的往事或者询问其他朋友的行踪吧？在他们身后的那个阳台上，妻子正在拍去丈夫身上的面粉，亲昵地嗔怪着丈夫的粗心；小儿子抱着母亲的腿，而父亲正在冲儿子作怪样……啊，生活！友谊和爱情！伟男此刻大概已经到家了……

马路上的车辆像是一条喧嚣奔腾的江河。当我穿过马路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了危险，而平常我都是漫不经心地穿过这条“江河”的——我常常希望，有一个喝醉酒的司机把我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

我在回忆，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

“你眼睛瞎了！”一个抱着一捆大葱的老太太冲我瞪眼。其实是她撞了我，是她踩了我的脚。“对不起。”我说，甚至还向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今天似乎不会发火了。而我也绝没有料到，老太太那双已经露出凶光的眼睛立刻羞愧地躲到大葱后面去了。我一贯是这样谦让的么？不，只不过是因为今天我特别高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大街上之所以经常有人互相辱骂乃至厮打，人们之所以都有一副防范乃至憎恨的表情，就是因为他们心里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或许倒有一肚子火。否则人们就会谦让得多了。

我一直在心里唱着那支童年的歌：我不打兔子山羊，我单打狐狸和狼……是的，我高兴，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而且还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想起辉辉——那个胸前总有饭嘎巴儿的男孩子……我们在儿童体育场旁边碰上了一个捡烂纸的老头儿。“你为什么不爱干净呢？”辉辉问。“你的衣服都破了！”我说。“你没有衣服吗？”“你妈妈呢？”“你也没有袜子呀？”“你妈妈生气了吧？”……我们就一起跑回家去拿衣服。辉辉说我家太远了，应该到他家去拿。我们拿了他爸爸的呢子大衣，他妈妈的毛裤，还有他姐姐的白丝袜……童年！人如果能永远不长大有多好。我说“再拿两件给老爷爷的妈妈吧”的时候，辉辉绝没想到要说“你倒大方，敢情不是你家的”；而辉辉说“别拿了，箱子都空了”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什么叫“小气”。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纯真，没有猜度和怀疑，只有信任——用不着反复声明的信任。我们着急的是赶紧把衣服给那个老头儿送去。然而老头儿不见了。我和辉辉坐在白杨树下一直等到天黑……天黑了，我哭了；辉辉看看我，也哭了。两个孩子无言地啜泣着，抱着两大堆衣服坐在深秋的寒风里，很久，很久。

“老爷爷会冻死吗？”

“会。”

“也许不会吧？”

“也许会。”

我们抱起沉重的、拖在地上的衣服去找那个老头儿，在冷清的小路上走、走、走，走了很远。

“我累死了。”

“我实在走不动了。”

“也许是别人给了他衣服吧？”

“也许是别人给了他衣服，然后他就回家了？”

“准是！”

“嗯，是！”

然后我们就放心地往回走了……

孩子的心多么善良、单纯和坦白！童年啊，更迷人的是，你也用善良、单纯和坦白的心来理解别人。那条小路在哪儿呢？还有那个儿童体育场？那一排排的小白杨和那片飘着暮霭在夕阳下泛光的绿草地啊……

我坐在汽车上。我仍然觉得特别高兴。我的心里一片光明，耳边响着鸽子那悦耳的哨音。辉辉家养过两只灰脖子的鸽子，后来我们把它们埋在了小河边，还哭着为它们立了一个小石碑……“孙子！你骂谁呢？”“骂的就是你，孙子！”站在我身旁的那个小伙子正摩拳擦掌地朝他的“对手”挤过去。“算了，算了。”我说，并且一把拽住了那个小伙子的手，把他藏在了身后；就好像他是我的什么亲人似的。他还在朝他的“对手”叫骂，使劲掰着我的手，想要挣脱出去。然而我把他死死地挤在角落里，我无缘由地相信他会听我的话的；当然不能用呵斥、用鄙夷的目光，甚至不能用劝说……直到他不再挣扎了，直到我听不见了叫骂声。这时我才觉得有些难为情，悄悄地和他拉开一点距离。而那样一个鲁莽甚至野蛮的小伙子竟然老老实实地站在我身后，像大姑娘似的涨红了脸。下车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慌乱地看了我一眼。我心里猛地升起一个愿望，我愿意和所有的人都谈谈心，即便是街上那些游荡着的“小玩闹”。周围的每一张脸都是慈善的、亲近的……噢，但愿我天天都像今天这么高兴吧！可今天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我的小屋就在前面了，在小巷的尽头。那儿传来“叮叮咚咚”的音乐，像是天堂里的铃声。似乎周围还应该飞着一群安琪儿。我好像见过这样的场景。我又觉得我是个放假回家的小学生。我飞似的扑向我的小屋……

伟男正在摆弄录音机，背对着我。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想吓他一跳。我是一下子搂住他的脖子呢？还是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呔”呢？可就在这时他转过脸来。

“你到哪儿去了？”

他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谁使你这么高兴？”

他的微笑中掺杂着狡诈。

“你梦里总在叫着那个人……”

他的动作显得那么戒备。

“辉辉是谁？嗯？可以告诉我吗？”

天哪！周围的一切又都变得灰暗，悦耳的鸽哨声没有了，眼前滚动着一堆互相猜疑、防范、敌视和憎恨的脸……难道人们必须得这样么？难道人们的心灵真的不能相通么？可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我今天为什么一直那么高兴了。就是因为昨夜那个梦，我想起来了：我和辉辉手拉手地走在晨光熹微、空气新鲜的树林里，到处都是清新明快的嫩绿色；我们唱着：我不打兔子山羊，我单打狐狸和狼……

1981年2月10日

树林里的上帝

人们说，她是个疯子。她常常到河边那片黑苍苍的树林中去游荡，穿着雪白的连衣裙，总嘀嘀咕咕地对自己说着什么，像一个幽灵。

那儿有许多昆虫：蝉、蜻蜓、蜗牛、蚂蚱、蜘蛛……她去寻找每一只遇难的小虫。

一只甲虫躺在青石上，绝望地空划着细腿。她小心地帮它翻身。看它张开翅膀飞去，她说：“它一定莫名其妙，一定在感谢命运之神呢。”

几只蚂蚁吃力地拖着一块面包屑。她用树叶把面包屑铲起，送到了蚁穴近旁。她笑了，想起一句俗话：天上掉馅饼。“它们回家后一定是又惊又喜。”她说，“庆祝上帝的恩典吧！”

一个小伙子用气枪瞄准着树上的麻雀。她急忙捡起一块石子，全力向树上抛去。鸟儿“扑棱棱”飞上了高空……几个老人在河边垂钓。她唱着叫着，在河边奔跑，鱼儿惊惶地沉下了河底……孩子们猫着腰，端着网，在捕蜻蜓。她摇着一根树枝把蜻蜓赶跑……这些是她最感快慰的事情。自然，这要招来阵阵恶骂：“疯子！臭疯子！”但她毫无反应。她正陶醉在幸福中。她对自己说：“我就是它们的上帝，它们的命运之神。”

然而，有一种情况却使她茫然：一只螳螂正悄悄地接近一只瓢虫。是夺去螳螂赖以生存的口粮呢？还是见瓢虫死于非命而不救？她只是双手使劲地揉搓着裙子，焦急而紧张地注视着螳螂和瓢虫，脸色煞白。她不知道该让谁死，谁活。直至那弱肉强食的斗争结束，她才颓然坐在草地上，“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上帝。”她说。而且她怀疑了天上的上帝，他既是苦苦众生的救星，为什么一定要搞成这你死我活的局面？

她在林中游荡，嘀嘀咕咕的，像一个幽灵。

一天，她看见几个孩子用树枝拨弄着一只失去了螫针的蜜蜂。那只蜜蜂滚得浑身是土，疲惫地昏头昏脑地爬。她小时候就听姥姥讲过，蜜蜂丢了螫针就要被蜂群拒之门外，它会孤独地死去。蜜蜂向东爬，孩子们把它拨向西，它向西爬，又被拨向东。她走过去，一脚把那只蜜蜂踩死了。她呆呆地望着天空……

她从此不再去那树林。

1981年

绵绵的秋雨

一连几天的秋雨总算想歇口气了。小路上铺满了落叶，被风吹起，像一层层五彩斑斓的波浪。昨晚，杨潇一直抱着吉他唱那支美国民歌〔……往日雏菊满山遍地，梅姬，到如今苍林无春意；旧水车已静寂在那里，梅姬，难温我们的往事……〕我后悔不该住在她家，我应该住到旅馆去。往事？唉，最好不要重温什么往事，尤其那往事如果是一团说不清的痛苦和恨悔。

我就要走了，就要离开这块古老的土地，到遥远的异国去漂泊。也许我不再回来，我宁愿永远漂泊。让人们随便去说好了。在这块土地上，我只欠着一笔账，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账……

潮湿的空气中带着发苦的霉味。太阳终于出来，却又无精打采地沉到古殿飞檐的后面去了；把一片沉静的黄光投向那片老柏树林。

离得远远的，远远的！忘却是医治一切创伤的良药。可我总该见见她——那个至今被蒙在鼓里的……

那是她吗？我的心一阵紧跳：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独自坐在一棵老柏树下，微驼的脊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就像是那老柏树的一部分。她好像正望着什么。

我向她走去。我想这一定是她了。临来时，杨潇对我说：“如果你在家里找不到她，就到她家近旁的那个小公园去找。离儿童运动场不远，有一片老柏树林……”

我向她走去。我的腿在发抖。但愿这还不是她，但愿我没能找到她，但愿……如果我在最后那一刻没有胆怯，如果我和大勇同时冲上那座楼顶，如果……唉，往事毕竟难于忘却，何况我正是为了往事而来。

昨天，淅淅沥沥的秋雨中，我又来到了这座古城。“我总该看看她。”一路上我不断地说服着自己，虽然我也感到了透顶的滑稽。算来大勇已经死去十四年了。十四年前我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迷迷蒙蒙地下着细碎的秋雨。杨潇昨天一见我就说：“喔嗬！未来的美国公民，除了每月一张‘伍元整’的汇票，十四年啦，你多一个字都不写。”“你怎么知道的？”我尽量使语气显得平静。“美利坚吗？听别人说的。”她也在竭力使表情显得自然。她的小女儿好奇地看着我。我忽然想到，每一个生命的出现都是偶然的。如果我没有胆怯，如果大勇还活着，还会有这么一个小姑娘么？“你给我写过几个字呢？”“行啦，收支平衡，谁也别抱怨。”“别人都好么？”“也是每月一张‘伍元整’，证明都还活着。”“她呢？”“活着。”

古殿檐头的枯草在秋风中飘摇。这是一座荒废了的古苑。昔日的雕阑玉砌散落在草丛中，被风雨剥蚀得像一块块墓碑。秋蝉乘这今生最后的时光全力地叫着，使这古苑更显得寂寞、空旷。

我向她走去。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老柏树下，不知正张望着什么。夕阳把她的白发染得金黄。

“她怎么样？”我问杨潇。“你如果能多呆几天，就能见到他。”她以为我是在问她的丈夫。

我不想问这个。如果不是为了打听大勇的母亲的地址，我也不会来杨潇家。虽然我的心早已麻木了，但昨天那个小姑娘说“我爸爸出差了”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一阵轻松和庆幸。

“我是说大勇的母亲，她一点都没有察觉？”“幸亏她聋了。她深信不疑。”杨潇把“疑”字拉得特别长，脸上露出一丝恶毒的苦笑。吉他声又响了起来……〔我今日上山漫游，梅姬，眺望山下的景致；小溪荡漾水车响，梅姬，仿佛当年周游时……〕她弹着，唱着，闭着眼睛。歌声就像窗外那绵绵的秋雨，缓慢、深沉、而又有点忧伤。我简直难以相信，这就是当年那个泼辣得甚至有点骄狂的杨潇——那个疯狂的宣传队的台柱子？她没有原谅我，我总觉得他们谁也没有原谅我。可是有一本心理学的书上说过，胆怯是正常的，怕死是人的天性。何况……算了！无论怎样自我安慰，我也明白，我的一生终归是被那最后一刻的胆怯给毁了。

城市在远处喧嚣。这儿是一片沉寂，只是偶尔从儿童运动场那边传来孩子们的叫嚷声。她坐在秋风里，正用牙咬开发卡，把一缕散开的白发拢向脑后；宽松的袖口落到了肘弯里，露出了枯干的胳臂。

我向她走去。但愿这是她。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看看她，却一直没有这个勇气。要不是下个月就要出国，我今天也还不会来，是呀，不敢来。当然，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深信不疑”，但我的心需要安宁，需要逃避那恐怖的回忆。否则怎么活下去呢？人要活下去，大约都不得不设法忘掉一些事情。

〔……岁月像无情的铁笔，梅姬，在我脸上留痕迹……〕我的“痕迹”在心里，我的岁月像一支长矛，永远扎在心上。我常常梦见狼，梦见熊和眯缝起眼睛的豹。昨夜，我又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杨潇惊慌地跑了过来：“是你吗？”“是我。”她扭亮了台灯，默默地坐在我身旁。屋檐下的破铁叮叮咚咚地响，雨不紧不慢地下着，下得那么有耐心。“你为什么还不结婚呢？”她说。我看着她，看着她那有些透明的睡衣。她永远不会知道，当年大勇让我吃了多少醋。如果我现在还能再吃他的醋就好了，我宁愿，宁愿！只要他还活着。“为了离开，为了不再回来。”我说。那也是真话，如今我已心如死灰，再唤不起什么爱的情感。我宁愿去漂泊，让异国的水冲淡我的记忆，让他乡的风吹散我的忧郁。

她到底望着什么呢？神情那么专注、安详。她双腿盘在一起，裸露的脚腕像是老柏树的根。

天快亮的时候起风了。我恍恍惚惚地又像是做了个梦，好像是在小时候：早晨，窗玻璃上挂了一层蒙蒙的水气，母亲从外面进来，对我说：“一场秋雨一场寒，把毛衣穿上吧。”那毛衣干松、柔软，带着一股樟脑的香味。我抱住了母亲的脖子。不知为什么，母亲哭了，叹气摇头，哭得那么伤心。我醒了。我看见身上多了一条毛毯，杨潇正悄悄地走出去。我听见杨潇的小女儿正在隔壁〔梅姬、梅姬〕地唱着。“妈妈，牛奶热好了吗……”门轻轻地关上了，仿佛把我关在了人世之外。我感到一阵可怕的孤独。

人不能没有爱，尤其不能没有所爱。不能被爱固然可怕，但如果你爱的本能无以寄托就更可怕。假如不能被爱是一条黑暗的小路，燃着爱的心还可以照耀着你前行，但倘若全无所爱，便如那绵绵的秋雨，把你的生活打得僵冷。杨潇如今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她的小女儿身上了。我羡慕杨潇。请不要谴责她爱得可怜。我们都曾有过博大的爱的胸怀，我们甚至不惜为之捐躯，但是……人们从噩梦中惊醒了，急于寻求爱的怀抱，那本身已经可怜！

那么我呢？我还爱着什么呢？不知道。

那么大勇的母亲呢？她孤独地坐在这古苑里，坐在那老柏树下，她望着什么呢？想着什么呢？

杨潇在热牛奶。我问她：“她心情好吗？”“比你我都好。”杨潇冷冷地说：“她说她要乐观地活着，绝不能玷污了她儿子的英名。她的原话是：‘决不能给我英雄的儿子丢脸！’怎么样？我们总算满意了吧？总可以心安了吧？”杨潇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在这孤寂的城市，梅姬，善良的老少在一起……〕

我向她走去，去欺骗那个善良的老人。我们已经欺骗她十多年了，是的，还要继续欺骗下去。否则怎么办？怎么办？她已经失去一个活生生的儿子了，还要再让她失去心中那个英雄的幻影吗？她已经失去她唯一的儿子了，还要再让她失去心中唯一的骄傲和安慰吗？我摸摸上衣口袋里的六十元钱，厚厚的一叠，都是五元一张的——来自十二个不同的地方。每一张是一颗心，每颗心都是善良的，每颗善良的心都在欺骗她。十多年了，每月我们从十一个不同的省、市把钱寄到杨潇这里，由她给大勇的母亲送来，说那是“烈属抚恤金”。我们只有这一个办法能使她相信，她的儿子是为革命牺牲的。我们不忍用诚实来伤害这个孤单的老母亲的心。多么滑稽！欺骗是善良的，诚实反成了残忍，这滑稽的结果总该有一个更加滑稽的原因吧？我说不清，说不清！年轻的生命化作了尘灰，赤子的红心停止了搏动，本来你以为那是为了一个最壮丽的事业而献身，可是忽然你信奉的上帝告诉你：“杂耍该收场了，孩子们！”于是，你还说得清什么呢？“他不是烈士，是歹徒，是坏人，是小混蛋！”于是，你还能再唱两句《国际歌》么？而我至今记得大勇死前对我的那句挖苦：“我到马克思那儿去等你，就怕马克思不收胆小鬼。”他至死都以为他是在为革命和真理而战，含着童稚般的笑离开了这滑稽的人间！

我向她走去。

成群的雨燕低飞着，尖叫着，飞进古殿扭曲的檐下，又从那一层层干裂的木椽中飞出来。那苍凉的叫声像一支古老的哀歌，绵长、凄婉，使人想起遥远的过去；想起古驿道，想起古战场，想起送寒衣的孟姜女和被焚毁的阿房宫，想起刀耕火种、骨针石斧，甚至想起满天飞翔的恐龙……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好像不过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存在。

我走近她了。我看见布满在她脸上的深深的皱纹和褐色的老人斑。她似乎是在笑着。她身旁停着一辆很旧的竹制婴儿车，车里面放着一把笤帚、一个口袋和一个柳条簸箕。干裂的柏子落了一地。

我走到了她身旁。这肯定是她。从那张瘦削而苍老的脸上，我又看见了大勇的影子：宽阔的额头，总是像在微笑的孩子气的嘴。大勇长得太像他的母亲了。她没有注意到我。一缕夕阳的残光照到她脸上，她把爬满青筋的手举到额前，遮住阳光，依然那么专注地望着。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儿有一个儿童运动场：一群孩子正尽情地游戏，笑着、叫着、追逐着……转椅飞转，像一只五彩缤纷的万花筒；秋千高荡，像一只只彩色的气球放上了秋空……像是一幕幻景，像是上帝丢落的一片春光。

我们也曾那样。孩子的心都一样。孩子的心里只有春光。他们那红红绿绿的衣裳像是故意对着断壁残垣炫耀，他们吵吵嚷嚷的笑声像是存心向这秋风残照挑战。童心是美好的，可惜他们早晚要长大；春光是美好的，可惜这世间不会没有阴冷的秋雨。他们知道么？他们怎么会知道。

她发现了我。“您也喜欢孩子？”她对我说。

“我也是。”她又转过脸去，朝儿童运动场上望着，说，“操心、受累、担多少惊怕，可花多少钱你买不来个情愿不是？”

原来是为这个！“离儿童运动场不远有一片老柏树林。”“你怎么知道她会在那儿？”“可能在那儿，她常常在那儿。”“干什么？”“你忘了，她给人家看了一辈子小孩儿，供大勇上的大学。”当时我还不明白杨潇这话的意思。“她还在看小孩儿？”“不，她聋了。”

忽然，她拍着腿大声笑了起来，指着前面想要说什么，却又咳嗽得说不出话来。

在她手指的地方，一个蒙上了眼睛的男孩子正搂住了一个小姑娘。

我呆呆地站在她身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杨潇的小女儿昨天晚上问我，能不能从外国给她寄一个“茹比克立方块”来。“一定。”我说。如果大勇还活着，他也早该有儿女了……

“看哪，您快看！”她双手捧住额头，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声中带着喘息和痰音。然后又急忙抬头去望，似乎生怕放过了更精彩的场面。“您快看，快看哪……”

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看见了一架高高的云梯，看见了寒光闪闪的长矛……“您快看，快看哪！”我看见了绿色的柳条帽，看见了红色的臂章，看见了宣誓时紧握的拳头……“您快看，快看哪！”……那已破旧的婴儿车里站着一个咿呀学语的男孩子，车边坐着一个怀着希望的母亲……婴儿车里站着别人的孩子：男孩子、女孩子、女孩子、男孩子……老保姆颤巍巍的手，颤巍巍的童谣……童年的大勇趴在母亲的背上；少年的大勇在阔野上奔跑；青年的大勇在灯下拉着计算尺……母亲老了，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看一眼膀阔腰圆的儿子，脸上露出舒心的笑……“您快看，快看哪！”我看见了赤子殷红的血，看见慈母被骗的心……

赶紧离开！我应该把钱交给她，然后赶紧离开！但我却依旧木然地站着。

老柏树又摇落了几颗柏子，无声地落在土地上。有一颗挂在了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察觉到。大约她是以为“酒逢知己”了吧，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

“前两天来了个画画的老头儿。那老头儿也是喜欢孩子，画呀画的，画的全是些小姑娘、小小子儿……”

她好像是在对我说，又好像我根本不存在。她一直望着儿童运动场上。

“我在早市上见过那么一件小花褂儿，红地儿白花儿，就像那个小姑娘穿的那件。我看了好几回……”

想要忘掉的东西，正说明是忘不了的。如果我在最后那一刻没有胆怯，如果我和大勇从东西两侧同时攻上楼顶，就会分散对方的兵力，就不至于四支长矛一齐都对准了他的胸膛……

“那老头属鼠的，比我小五岁，有高血压；人倒是挺好的人，画画的。他也是喜欢孩子……”

只要我能吸引过一个来，凭大勇“高校花剑冠军”的本事，对付那三个是没问题的……

“那小花褂做得可真巧，五块多钱，不要布票。我看了好几回，后来让一个老太太给买去了。四五岁的小姑娘春秋天正好穿……”

然而我害怕了，忽然停止了攀登，站在云梯上，觉得心里一阵发凉……我听见一声惨叫，大勇摔下去了。那沉重的声音……他躺在担架上，轻蔑地望着我……下着雨，那也是秋天。杨潇疯了似的从雨雾迷蒙的远处跑来……

“您不信？”大勇的母亲忽然扭过头来，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像是受了什么侮辱。

“什么？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我连忙说。

“我说我这辈子看过十八个，四个姑娘，十二个小子。”

“您是大勇的母亲吧？”我问。我想赶紧把钱交给她，赶紧离开。

“您瞧，那还能掺假？”她没听清，然后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头一个是姑娘，叫小帆……”

老柏树叶窸窣地低语着，树梢上只剩了夕阳最后一缕血一样的红光。

“数小帆那孩子可人疼，小时候整天和我们大勇在一块玩，像亲兄妹似的。长大了也常来看看我。我给她做过一双带虎头的鞋，都说穿了那鞋吉祥。唉，谁承想她能打死了人呢？小时候那孩子最心软，死了只猫都哭半天儿……”

如果我冲上去了呢？！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件事。如果我冲上去了，后面的人也就会冲上去了，对方那四个人就完了。或者他们会投降？不会！谁都认为自己是在为真理而战，谁都不愿落得叛徒的耻辱……大勇那支剑是绝不会打输的……那么，今天我们就连欺骗这个老母亲的办法也没有了。公正的法庭会向她说明一切。这么说，我最后那一刻的胆怯也许倒是上帝对他的羔羊的怜恤了！多么滑稽！人间竟有死比活还幸运的时候。

那缕红光正在变淡，变成了暗紫色，变成了淡蓝色，慢慢地消失了。

儿童运动场那边也安静了下来。秋千垂着头，转椅歪着身子，孩子们三三两两地穿过树林回家去了，五颜六色的衣服隐没在静静的树林那边。

大勇的母亲不再说话，背驼得更深，头垂到了膝盖上，只有那双混浊得发灰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望着孩子们消失的地方。

〔……在这孤寂的城市，梅姬，善良的老少在一起……人们都说我已衰老，梅姬，如今步履难移……〕

昏暗的暮色笼罩了老柏树林，笼罩了这座废弃了的古苑。我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忧伤。我就要走了么？不再回来？离开那被骗的赤子的坟塚？离开这被骗得心如坟塚的母亲？

大勇的母亲扶着老柏树站了起来，用衣袖擦着眼睛。然后，她从婴儿车里拿出笤帚，开始慢慢地扫那落满在地上的柏子。

“要这干什么用？”我问。

她听见了。“这是药材，挺值钱呢。”

“怎么，您缺钱用？”

“不，不缺。我有烈属抚恤金！”她直起腰喘了口气，“不是为卖钱，这东西国家需要。我那儿子是烈士，我不能……”

雨燕还在低飞着，尖叫着。那叫声是为了刺痛每一个将要离开母亲的儿子的心！我就要走了么？不再回来？离开这古老而善良的土地？离开我多灾多难的祖国？谁愿意离开母亲？谁愿意离开祖国？谁愿意如吉卜赛人般地到处流浪？谁愿意像犹太人似的没有了祖国？祖国！母亲！那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那是亿万颗活着的心……这是离不开的，走到天涯海角也离不开！唔，我多少年的决心竟这么被打碎了不成？不知道。我感到深深的不知所措般的凄惶……

她还在那儿扫着柏子。我终于见到她了，完了么？我的账偿还了？我的良心安宁了？我就是为了这个而来？为了找一个自我安慰的根据？

云又在天上聚集着，聚集着。雨星星的。这绵绵的秋雨！下到几时去呢？

我还要回来，还要回来。没有了爱的生活是不堪忍受的，何况这是骨肉般不可分离的爱。我还要回来，还要回来。如果我做事，还是要为我的故土而做，如果我唱歌，还是要为我的同胞而唱。我还要回来！但愿那时我能够明白，我能够告诉给母亲一切真话……

〔……在这孤寂的城市，梅姬，善良的老少在一起……〕这绵绵的苦雨，下吧，下吧，总有个完！

1981年10月5日

神童

灯丝断了再接上，怎么会比原来还亮呢？明明两脚悬空地坐在大椅子上，望着头顶上的灯泡出神。他问过姥姥，姥姥说：“那当然，还能比原来黑么？”他又问了老师，老师说：“先把你的算术搞搞好，再说其他的！”算术！唉……明明只好先不去看那只灯泡，趴在摊开在面前的作业本上。8＋（　）＝20。加几呢？总不至于是加“十五”吧？“八加几等于二十，八加几……”明明念叨着，啃着铅笔上的橡皮头。铅笔盒里有好几支带香味的铅笔，都是一毛二一支的。他舍不得用。那是妈妈寄钱来买的。妈妈每月给姥姥寄五块钱，姥姥总给他买一支带香味的铅笔，还说妈妈让他好好学习，长大了当个有出息的人。可妈妈为什么总也不回来呢？姥姥说，妈妈回来得坐三天三夜火车，得花一百块钱。可明明都上了一年级了，妈妈的钱还没有攒够么？脚步声，姥姥回来了。她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晚呢？“八加几等于……”明明赶紧低头念叨，做出一副用心的样子。

“把裤子脱下来！”姥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白灰一边冲他喊。

明明从大椅子上出溜下来。“要洗澡吗？还没有热水呢，火、火灭了。”

“不是洗澡，把裤子脱下来！”姥姥又用围裙抽打后背。

“我再想一会儿，我能想出来是加几……”明明眼里涌起了泪水。倒不是因为怕打屁股，如果真是因为他没按时完成作业，或是考不及格，打一顿也应该。“我今天也没在外头惹祸……”明明又说。

“我知道。把裤子脱下来！”

明明使劲揪住裤子的松紧带。

“快点！”

好吧，打就打吧。姥姥就是这点不好，她说什么你就得听，要不打得会更疼。明明脱下裤子，趴在床沿上，仰脸望着墙上妈妈的照片。这是他的一大法宝：只要他望着妈妈的照片，姥姥就会不打或者打得轻些。妈妈长得多漂亮……

奇怪的是姥姥并不打，而是戴上老花镜摩挲他的屁股。明明想笑，但又不敢。

“没有，唉，是没有。”姥姥叨咕着。

看样子姥姥今天不会打了。“没有什么呀，姥姥？”明明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我记得你生下来时好像有个小尾巴，不长。”姥姥用拇指掐着食指的指尖说。

“尾巴？”明明摸摸屁股，笑了。

“可是没有，唉，没有了。”姥姥挺失望的样子。

“长尾巴？我？”

“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是我当时没看清。快穿上吧，小心着凉！”姥姥亲昵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那不成了猴了？那不成了狗了？”明明一边提裤子一边问姥姥。他一点也不害怕了。除去打屁股的时候，姥姥从来就是个好姥姥。

“是什么也比是人强。”姥姥说着从他的作业本上扯下了一张纸，“有个小孩儿长了一身毛，又上电影又上电视又上报纸又上无线电。听说大首长还接见，连爹妈都跟着沾光。这样的小孩儿还愁上不了重点小学？你周爷爷说，长尾巴的也行。可我真是记得你有个小尾巴来着，不长。”姥姥又用拇指掐着食指的指尖。然后，她开始把扯下来的纸裁开。“你妈总想让你上重点小学，怕你跟坏孩子学了坏，怕你白天在家没人管出去惹祸，怕你将来考不上大学也得待业。还说你长得好，说不定将来能当电影演员呢！昨天来信又问你嗓子好不好……我问了，你周爷爷说，上重点小学要么得有后门儿，要么得是神童……”

“我是私生子！”不知怎么一来，明明想起了这件事。

姥姥顿时愣住了。

明明看看姥姥发白的脸。也愣住了。他不明白姥姥为什么会这样，他本来是想让姥姥高兴一下的。

姥姥一把把他拉到怀里，搂着，摸着，亲着。“是姥姥不好，是你妈不好，是你那个活该死了的爸爸不好……”姥姥的声音颤抖着。明明莫名其妙地趴在姥姥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姥姥忽然破口大骂起来：“谁他妈跟我们孩子胡说，我×他八辈祖宗！哪个混蛋这么缺德，让他不得好死！出门让汽车轧死！”姥姥擦起眼泪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姥姥才又问明明：“这是谁跟你说的？”

“我也不知道是谁。今天中午我刚睡醒，就听窗户外头有人说，说明明聪明，私生子都聪明。”

姥姥的气似乎消了一点。

“姥姥，什么叫私生子呀！”

“别听那个，你不是，你不是。你爸爸不学好，和人打架让人给扎死了。等你再长大点，我再跟你说。你可得学出息，嗯？不打架，不骂人，好好用功，长大了当工程师，给你妈和你姥姥争口气，嗯？”

“嗯！”明明点点头，又问，“我妈怎么总也不回来呢？”

“你妈还得过两年才能回来。有了你，要吃要喝要穿，还要营养，这都得要钱！你妈那时又没工作……噢，等你再长大点就懂了。也别学你妈……”

“我妈好！”明明看看铅笔盒里的香铅笔。

“是呀，她疼你，她指望着你。”姥姥微笑了。

姥姥把那张纸裁成了几张小纸条，然后把枕巾蒙在了明明头上，说：“可别看啊。”

“干什么呀？”明明问。

“听你周爷爷说，有一种小孩儿能用耳朵听字，能用手摸字。不试不知道，一试有时候就行。这样的小孩也是神童。国家很重视。”

“怎么弄呀？”明明想掀开枕巾看看。

“哎，别掀！我在这纸条上写上字，揉成小小纸球儿，放在你耳朵眼儿里，你要能听出是什么字……行了，掀开吧。”

明明看见桌上摆着三个小纸球儿。“要能听出来就怎么啦？”他问。

“那你就是神童了！”瞧姥姥那高兴劲，仿佛明明已经是神童了。

姥姥把一个小纸球儿塞到明明的左耳朵眼里。

“怎么样，听见了吗？”姥姥的老花镜后面闪动着希望的光辉，两只粗糙干裂的手举在胸前，做好了随时拥抱明明的准备。

明明瞪大着眼睛，摇了摇头。

“你仔细听，别着急。”可是姥姥比明明着急。她把右耳凑到明明的左耳边，把老花镜都碰歪了。没什么动静，只有老座钟的滴答声。

明明又摇了摇头。他真不愿意辜负姥姥的期望，可怎么办呢？

“唉！”姥姥掏出了那个纸球，又把它塞进了明明的右耳，“这回好好听，别紧张。”可姥姥的手直发抖，还打了个冷战。也许是因为屋里太冷吧？火灭了一天了，而且还没有吃晚饭。“听对了姥姥给你买十支香铅笔，还告诉你妈，说你有出息……”

明明的大眼珠上又蒙上了一层泪水。“您不用给我买香铅笔，也别告诉我妈，只要您别又‘唉！’的一声；不是神童我也会好好用功，有出息，给我妈和您争气，干吗非得上重点小学不可呢……”明明想着。他什么也听不出来。

“听见了没有？哭什么？！”姥姥急了，在明明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只有街上的摩托车声和老座钟“当、当、当”的声音。八点了。

“听不见就说听不见！”

明明只好摇摇头。

“这回用手摸！”姥姥把纸球放在他手里。看样子姥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明明忽然灵机一动，问：“您是写的字吧？”

“对呀！”姥姥坐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嘴唇用劲缩在一起，恨不能帮他说出来。姥姥的希望又复燃了。

“是‘毛’吧？”明明嗫嚅地问。

“嘿！”姥姥在他脸上使劲亲了一下。“再摸摸这个！”

“嗯……是‘主’。”明明很快就说出来了。

“好小子！”姥姥捏了捏明明的小脸蛋，擦去他长睫毛上的泪珠。“还有一个，再摸摸。”

“是‘席’！”明明这回连想都没想。

姥姥被惊呆了。她坐在床上呆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抓起纸球儿往外奔去。

不一会儿，姥姥拉着周爷爷进来了。“不信你自己试！”她指着明明说。

周爷爷对姥姥说：“我不会写字，还是你写吧，别跟刚才重样儿。”然后，他在明明对面坐下，拉住明明的手说：“有了出息别忘了你周爷爷。”

明明第一次听见周爷爷这么郑重地跟他说话，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了。

姥姥又把一个纸球儿放在明明手里。

“是‘万’。”

“你看怎么样？”姥姥把纸球打开，举到周爷爷眼前。“神童！别说他妈重点小学了，这回！”

可是明明却又想哭了。

又一个纸球放在明明手里。

“是‘岁’……”明明说，大滴大滴的泪珠骨碌骨碌地滚到地上。

“全说对啦！你可还哭啥？！”姥姥把明明搂在怀里，满脸的皱纹都在笑。

“他也是高兴得……小孩子有心计，你姥姥没白疼你一场！”周爷爷说。

“那当然，这我就找人给你妈写信去……”

明明哭得更厉害了。只有他心里明白，他什么也没摸出来，他是猜出来的。因为他知道，姥姥这辈子只会写“毛主席万岁”。

1981年

黑黑

需要首先说明，这是过去了的那个时代的事。

一

我那时是真的准备好自杀了，但我想，何不看看那阔别了多年的故乡之后再去死呢？反正是遣送，一切都用不着我费心去安排。

我给前妻发了最后一封信，独自登上了西去的列车。信很简单：“在大家竞相高歌光明的时候，谁道破了黑暗，谁也就面临了没有尽头的黑暗——不知道这本身是光明还是黑暗。”反正我是准备去死了，不怕在我的档案中再加上一条“冥顽不化”。不，我不是英雄。英雄不都是高瞻远瞩，信心百倍，从来不曾有过悲观、沮丧和伤感情绪的么？我呢？凭良心说，那时只剩了悲观、沮丧和伤感。铺盖卷在行李架上晃悠着，那上面捆着一条很结实的绳子……

二

故乡的山水依旧，故乡的人却多是陌生的。有些上岁数的我还能认出他们，可他们却怎么也想不起我了。我无可奈何地向他们笑笑，想起了古人的诗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但也颇觉无聊。只有故乡的黄土令我欣慰，大约埋在里面是很惬意的。

年轻的队长引我走上崖畔。清平河在村前无力地流着，真像小时候村里那个说书瞎子的琴声。然而我想起了贺敬之的《信天游》：羊羔羔吃奶眼望着妈，小米饭养活我长大……进村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挖野菜的孩子在啃着一块糠团子。

年轻的队长一直上下打量着我，态度并不严厉，而且和善得近乎谦卑。大约是因为我穿的是制服，而且皮鞋虽旧却毕竟是皮鞋。从公社来村里的路上，碰上了一个拦羊的老汉。队长走过去和他嘁嘁嚓嚓地说话。“咋？在北京当干部还嫌不美？这看做过了[1]没有！”是老汉惊惜的声音。游子的悲哀，莫过于慈母的误解了吧？

崖顶上有两眼破旧的窑洞，围着一道石头堆砌成的院墙。我的心颤栗了。母亲再也不会站在院前的磨盘上喊我回家吃饭了。那儿，曾经是我的摇篮。

“就是右面这眼。”队长说。

没想到这也是我的墓地，我想。

“你大爹过世后，这窑归了张山家。张山，认得？张世发的儿，不认得？”

院门“嘎”地被推开了。忽然一阵狗叫。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别怕。”队长说，“黑黑没力气咬人了。”

“黑黑”！我以为是幻觉：左面那眼窑前趴着一只黑狗。小时候我也有一只黑狗。听瞎子说《大闹天宫》时，我曾憎恶过我那只黑狗。可是有一次，我拦羊时碰上了狼，要不是我那只健壮的黑狗，别说羊，连我也不至于有今天了。说来可笑，从那时起，我总认定二郎神的狗是黄的。孩子自有孩子解决问题的逻辑，他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解释无可否认的矛盾，却又急于按着自己的想象去编排，为了求得心理的和谐。

这不是幻觉，左面那眼窑前确实趴着一只黑狗，没有光泽的黑毛已经遮盖不住一条条的肋骨，瘪瘪的肚子两边立着尖尖的大腿骨，骨尖似乎随时要刺破它自己的皮。它充满敌意的眼睛盯着我，却一动不动，只是不时嘶叫两声。这时我才觉到，它的嘶叫是那么疲弱，简直像孤苦病老的人在呻吟。

狗，多少唤起了我的兴致，唤起了我的乡情。我向黑黑走去。

黑黑挣扎着站了起来，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别逗它了，黑黑活不了几天啦。”队长的声音充满了同情和怜惜。

我掰了一块剩馒头扔给了黑黑，可是它看也不看，依然警惕地注视着我。喔嗬！是只好狗，童年的经验告诉我。我甚至觉得它就是当年救了我命的那只黑狗，或者是它的子孙。我的那只黑狗早已经死了，最终是被一只狼咬死的，父亲把它的皮做成了褥子，捎给了我：我又把它带回来了。

“黑黑吃吧！那么好的白馍馍，傻黑黑！”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站在窑顶上冲黑黑喊。

“你下来，让它吃。”我对男孩子说。

男孩子绕到窑前，一把抱住“黑黑”的头。黑黑眼里虽然还闪着凶光，但却趴在男孩子怀里，用一种奇特的声音叫着，像一只挨冻的母鸡发出的拖长的叫声。这声音我懂，它是在喃喃地诉说刚才的委屈呢。看来，这个男孩子是它最信赖的人。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恶作剧的想法：如果此刻男孩子狠狠地揍黑黑一顿怎么样……

三

我住在东窑。黑黑守在西窑。从不见张山，西窑门上一直挂着一把大铜锁，发黄的窗纸上尽是雨点打过的泥痕。黑黑警惕着我，怕我侵犯它的领地。我警惕着别人，说不定什么时候要把我揪去批判一阵。黑黑顾不上理我，它饿；我也没心思理它，我想死。我们相安无事。各念各的经。只是偶尔男孩子来，送给黑黑半瓢泔水或是一把红薯须，黑黑便囫囵地吞下去，舔舔男孩子的手，依旧趴在窑前，守卫着它的领地。过往人、乡亲们常站在院门前往里张望，多半是为了参观一下北京来的人，然而却总要夸奖一阵黑黑才走。“婆姨带着娃走了，唉！张山倒是养了这么条好狗……”人人都这么说。

我之所以还没有动用那根行李绳，一是因为窑洞里没有房梁，二是因为我还没有看够故乡的山水。不过，也许这两点都不是原因。真算幸运，人们顾不上理我，他们为饥荒所奴役，于是我倒有了自由。我在田间小路上独自徘徊，看见雾一般盛开的荞麦花，听见蜂群“嗡嗡”地劳作；我去枣林深处悄然漫步，感慨老树根边又萌发了新苗，叹息鸟类追逐着生活；晚上到场院里望月，为母牛给小牛喂奶所感动；夜间噩梦难眠，为荒野里野兽的呼嗥而神往……万物都是本能地不愿意死的，何况人！可只有人有时候会想到自杀，人高级在哪儿呢？

七月里，一场暴雨，发了山洪。村前那条温顺的小河顿时激怒起来，波涛汹涌，浊浪排天，咆哮着，把山里的朽树举上浪尖，把来不及回村的羊群抛进涛谷……我跑下山去，跑到河边。平时这条简直称不上河的细水刚能没过膝盖，而此刻，河面足有几十米宽。雨雾中看不清对面的山，好像这黄水是与天相连的；天也是黄褐色的，时而亮起一道闪电，像火一样；滚滚的雷声片刻不息。我想起了那幅油画——九级浪；不过，那是海。但我想，要是有一条古老的帆船，这水也足以把它擎起，当然，也足以把它打翻……我被这黄河子孙的壮举惊呆了。在我的记忆里没有过这样的场面，也许是因为，那时的荒山还没有开垦到今天这般彻底，山间的树木还没有砍伐到今天这般干净。

“看！黑黑又在那儿发疯呢！”有人喊了一声。

我朝崖顶上望去。是黑黑！它站在崖边，伸长着脖子在狂吠，好像就要扑向狂涛似的。浑身的毛一缕一缕地贴在它瘦骨嶙峋的身上。雷声和水声太响，但凭黑黑那副样子，可以断定它的声音是暴怒的、嘶哑的，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怨恨的。

“这张山真是养了条好狗！”人们又都这么说。

我走上崖顶。

男孩子正倚在院墙上，披着一片破麻袋。

“黑黑这是怎么了？”我问男孩子。

“它难受呗。”

“为什么？”

“为的良心呗。”

“良心？”

“你看它叫得多心酸。”

黑黑在崖边蹲下了，趴下了，把头贴在地上，放在两只前爪中间；与其说它是在喘息，不如说是在战栗。我走近它，它竟然没有发觉似的，叫声却是呜呜咽咽的。黑黑今天实在是反常。

“它哭呢。”男孩子说。

“哭？为啥？”

“为张山呗，张山给人绑走那天，黑黑不在窑里。要不它是能追去，可它回来那辰儿山洪下来了，隔断了路。一发山洪，黑黑就哭呢，它好后悔……”

“张山是被抓走的？为什么？”

男孩子一愣，再问，他什么也不说了。

忽然，黑黑猛醒了似的跑向西窑门前，来来回回地巡察它的领地，看看那紧锁的窑门、打湿的窗纸和那结起了蜘蛛网的门楣，才又放心了似的在前门趴下。它的叫声又变成“呼噜呼噜”的，大约是化悲痛为力量了。

张山是一个谜。

在山间锄地的时候，我千方百计、拐弯抹角地向乡亲们探问张山的事，然而所有的人都是守口如瓶，或者说一句：“你慢慢就晓得啦。”但从乡亲们的叹气、摇头和沉思中我感到，所有的人都同情张山，并且似乎都带着一种内疚，有几次我甚至觉得，乡亲们爱戴张山，当他们叼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沉思之际，大概是在为张山而祈祷上苍呢。

四

我诚心诚意想和黑黑作个朋友了。孤苦的心会因同命相怜而靠拢，我这样想。

我把一块红薯放在地上，“啧啧”地招呼黑黑。

黑黑睬也不睬。我举着红薯凑近它。它又挣扎着站起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也喜欢黑黑了？”男孩子又出现在窑顶上。

我解嘲般地笑笑说：“可它比我还不懂人情世故。”

男孩子没懂我的意思。他说：“黑黑可通人性，心忠着哩！可它怕你的皮鞋。”

“它能认得皮鞋？”

“当然，那些人也穿这！”

“谁？”

男孩子意识到说漏了嘴，又不言语了。

我换了一双球鞋，重又踢踢那块红薯，向黑黑表达友谊的愿望。

黑黑还是不理睬。

“你先躲起。”男孩子指点着我。

噢，是了，我得让黑黑相信，我的施舍毫不包藏祸心，而是彻底的好意。我若无其事地走进窑去，关了门，从门缝里观察黑黑。

黑黑真机灵，它也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并仍“呼噜呼噜”地表示余怒未消，好像是在说：“少跟我来这套吧！”但它毕竟是饿得很，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便匆忙解除了警备，不叫了，并急着去吞掉了那块红薯。它吞得那么匆忙、慌张，不时溜一眼我的窑门。唉，那可怜的眼神简直像人。我从门里又扔出一块红薯，黑黑迟疑了一下，但一经尝到甜头，理智便成了俘虏，它又吃了。

真妙！此后，黑黑再见了我，虽然不停地转动着耳朵——心有余悸，但却不叫了，而且是那样眼巴巴地望着我；再扔给它什么食物，它也就自认卑贱地吃了。但是，它绝不允许我接近它身后的窑门。

有一回，我故意用一块蘸了油腥的菜团把它引开，悄悄走近那窑门。黑黑发现了，吼叫着向我奔来。我们是朋友，这只能保证它不咬我，但它却执意用吼叫（近乎于斥责般的吼叫）示意我离开。我忽然对那眼窑洞产生了神秘感，也许那是狗的神坛吧？也许里面有黑黑的偶像？

夏天的暴雨、冰雹、洪水铸成了大祸。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被打烂在黄土里；正扬花吐穗的玉米、高粱歪倒在山坡上，裸露着紫红色的根须，预示着秋冬生活的艰难。家家户户都开始吃糠了，孩子们着小篮去山里寻野菜；人们把仅存的粮食更经心地贮存好，以备来年的春荒——春天可不能没吃的，那是要力气的时候。

谁还顾得上黑黑呢？虽然它是一只通人性的好狗。糠被人吃了，红薯皮、红薯须、泔水之类便只够供养猪的了。男孩子挨了家里的骂，空着手跑来安抚一下黑黑，也安慰一下自己。我呢？经常做梦又到了“全聚德”“东来顺”“丰泽园”，醒来便狼吞虎咽地大吃其酸糠饼和隔年的苦红薯。黑黑却还是固守在窑前，不去行乞，不去偷盗，在领地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悄悄地出去寻觅一回，把人类的大便再来消化吸收一遍。

我有些厌恶黑黑了。我觉得它体现着一种反自然的丑行，倒不仅仅是因为它吃屎，而是因为它如此固执地守卫着它的神坛。

“好狗，真是条好狗！”过往的人们说。

“我家要是有粮，我就把黑黑领回去。”过往的人们又说。

“黑黑不会跟你走，好狗不嫌家贫，好狗是领不走的！”过往的人们还说。

黑黑呀！可也真是难，似乎只有甘心于受苦受难，方能作一只好狗。

我联想到自己。我为什么还不去死呢？这地球就是我固守的神坛么？我心灵上所受的凌辱和压抑难道比屎要香些吗？谁知道灵魂离开这血肉的躯壳，不会在别的地方找到真理、自由和幸福呢？

那夜里，我总听见黑黑在院子里叫。那种叫声是以前没听到过的：时而咿咿呀呀，时而吭吭哧哧，时而叽叽咕咕，像叹息，像怅惘，像受着煎熬。黑黑也感到空虚了吧？我想，苦笑了一下，开始整理那根久违了的行李绳。也许挂在门楣上就可以达到目的了，我下意识地推开门，把绳子挂在门楣上……

忽然我发现听不见黑黑的叫声了，啊！黑黑不见了。这似乎是件挺有趣的事情，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黑黑那片空荡荡的领地，但愿它不是又去吃屎了。我忽然感到要发生奇迹。我巴望着发生点什么奇迹。人在空虚到极点的时候，生活里一点点反常的现象也会提起人们的兴致。我一直在门槛上坐到天亮。喔嗬！擅离职守！黑黑也想开了！它一直没回来。我又把行李绳扔到角落里去。

早晨，男孩子又站在了窑顶上。“啊！黑黑寻男人去了！”他对我说。

“寻张山？”

男孩子哈哈大笑：“黑黑想成家了呢！”

我恍然大悟。真的，时隔多年，我竟忘记了这种事。昨夜那叫声多像个发痴的恋人！那叫声中有一种美好的愿望，黑黑去追求了！感情的需要，生存的需要，可以使任何生命冲破习惯的樊笼。这就是创造，这就是创造的原因和动力。外界再严酷的束缚，内心再迂腐的观念，都不是生活本身的对手。

我又忘记了死。我随时随地都在设想着黑黑的幸福。此刻你在哪儿呢？在和你的情侣漫山遍野地追逐，自由自在地欢笑吧？在荒草丛中打滚儿，在你的“情侣”怀里撒娇吧？追捕猎物，体尝创造的乐趣吧？茹毛饮血，共度收获的欢愉吧？互相理毛、亲吻，享受着甜蜜的爱恋？对着荒野呼叫，抒发着原始的激情？星光下，你安心地酣睡，身旁有你可依赖的朋友为你挡风，为你警卫；你喃喃地呓语。做着美梦；你咬它一口，为了它对你不够温存；你“喔噜喔噜”发一阵脾气，为了它对你缺乏理解；你们互相怄一阵子气，然后又言归于好；你们依偎着哭一场，又互相安慰对方受伤的心灵；你们互吐衷肠，没有猜疑、没有防范……早晨，阳光照亮了洞穴，你们向着天空高歌，抖擞精神，又向那广袤无垠的大漠跑去，心里升起新的美好的憧憬……我的心跟随着黑黑，自由地驰骋，沉浸在一种朦胧的希望中。

五

可是，没多久，黑黑度“蜜月”回来了。

它是悄悄地回来的。晌午，我正在黑黑的领地上来回踱步，嚼着糠团子，它轻轻地拱开院门进来了。它并不叫，也并不马上要求我离开它的领地，只是一溜小跑，又在它的岗位上趴下，那一脸尴尬的神情像是在说：“这不怨你，这怨我，好在是你，不是外人。”

黑黑仿佛提不起任何兴致，一味地趴着，转着眼珠想心事。是旅途的疲劳？是对“情侣”的思念？是仍沉湎于过去的幸福中？草丛中绿色的美梦，明月下喁喁的情语，有平等的同类对你的关心，对你的温存，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趴在这冷寂的窑前……唔，山野的风是寒冷的，可是在这儿又有谁给你些微温暖呢？在黑黑度“蜜月”的时候，我捅开过西窑的窗纸：一股冲鼻的霉味儿；土炕上铺着一条发红的炕席；窑堂里有两个空囤子；条案上落满了尘土，印满了老鼠的脚印。就这些，黑黑守卫着的就是这些。呜呼！习惯真可怕！狗毕竟是狗，狗性难移；我恨不得揍它一顿。可是，一看见黑黑那副任劳任怨的忠厚相儿，我又于心不忍了。更何况，我自己如此，又有什么资格来苛求一只狗呢？

黑黑这次回来的一个明显变化是“少言寡语”了。一连多少天，它总是默默地趴在窑前发愁。

有一天，不知男孩子从哪儿弄来了一只死乌鸦。“犒劳犒劳黑黑！”他说。然后，他在黑黑的肚子上摸摸，笑着喊起来：“黑黑要当妈妈啦！”

噢，原来它是在为这事发愁。是啊，独自生活尚且艰难，生儿育女又将怎样呢？未来的生活是美好还是苦难？人不了解狗，正像狗不了解人一样，不知黑黑是在怎样盘算。

男孩子拿来了一个柳条筐，在里面铺好了麦秸和麻袋。黑黑在男孩子腿旁蹭来蹭去，感激涕零。“我的孩子也忘不了你的恩情。”如果它会说话，准会这样说。母亲是无私的，母性最能得到尊重和触动他人的恻隐之心。我把我那条狗皮褥子拿来围在柳条筐上。我忽然觉得恐怖，黑黑竟也在我周围蹭来蹭去，向我表示感激——它不可能明白那张皮的由来。同时，我重又感到了做人的骄傲：我们是可以总结历史教训的，譬如说我，我就道出了黑暗的事实，这黑暗的初萌与历史上的一些悲剧何其相似！虽然我因此而被遣送，妻离子散……

黑黑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事到临头，它反而振作起来。是做母亲的热望鼓舞了它吧？它经常扒着柳条筐察看麦秸和麻袋是否铺得适当，还时常跳进去试试，整理一番，哼哼叽叽地叨咕些什么，许是在练习一支摇篮曲吧。唉，不管怎么说，肚里的小生命并不知道外间的炎凉，做母亲的要为它们考虑周到。

黑黑开始学坏了。它时常离开自己的岗位，开始行乞了，开始随处摇尾乞怜了。它开始和别的饿狗厮打了。为了争夺一块红薯皮或猪食槽里的一点残羹剩饭。

后来，黑黑竟开始偷盗了。头两次，它还有些惭愧。当我发现我的一碗剩米汤被舔得干干净净而咒骂不休时，黑黑躲在柳条筐后面，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我踢它两脚，它不躲也不叫，甘愿受罚。然而它并不改，接二连三地偷。我准备用棍子好好教训它一顿，是男孩子提醒了我。

“黑黑心焦呢！”

“你替它讲情吗？”

“你没见黑黑的奶子？一点也不胀，可它就快生养了！”

我原谅了这个可怜的母亲。

但是，黑黑愈发不知深浅了，经常有人找上门来，要找黑黑算账。这家被它偷了几块干粮，那家被它盗了一盆泔水，自留地的玉米被它压倒啃了，红薯地里的红薯被它刨了……人们愤愤地骂着：“这贱狗！再偷剥你的皮呀！”有人用石头砸它，有人用锄把抡它，它尖声地讨饶，尖声地求救。幸亏男孩子是黑黑坚强的保护人。

“把院门关好，别让黑黑跑出来！”队长对我说。可我希望母性能使黑黑的性格有个突变。我故意把院门留一条窄缝。

就在分娩之前的那天晚上，黑黑拖着一条被打瘸了的腿跑回来了。它嗷嗷地呻吟着，哭泣着。男孩子安慰它：“怨人家吗？人家也没有吃的呢，人家的娃娃也没奶吃呢……”

夜里，黑黑生下了一窝小狗。

儿女一落地就能安慰母亲的心了，它们“叽叽叽”地争抢着奶头；奶汁流进了儿女的小嘴巴，母亲的屈辱还算得了什么呢？黑黑舔舔这个儿子的脑门儿，吻吻那个女儿的眼窝，哼哼叽叽地唱一回，眼睛里充满了慈爱和满足。冷寂的窑前有了生机。

从院前经过的人们又都停下来，围着柳条筐看一会儿，赞叹一会儿，好像忘记了黑黑一时的不轨行为，又记起了它是一条好狗。

“喂，要养狗的就抱这狗儿子，保险把家看得好，保险！”

“再让黑黑给奶一阵儿吧，狗儿子将来长得壮实些儿。”

“黑黑抓过獾呢！”

“张山那几张獾皮闹卖了钱儿！”

“有一回狼来拱张山家的猪圈，黑黑拼了死命……”

…………

黑黑和它的儿女们就这样在柳条筐里厮守了好几天。

小狗们吃得越来越多了，黑黑的奶子又瘪了。它又拖着瘦弱的身子四处奔走了。

正是深秋，庄稼收完了，田野里一片萧条。黑黑一无所获。

正是荒年，夏天的洪水把麦子毁了，秋粮也所收无几，家家锅里又都熬着米汤，蒸着糠团。黑黑一无所获。

食槽被舔得精光，老母猪也饿得直哼哼。

人粪也难找……

小狗们在叫，在哭。它们还不会自己觅食。

黑黑每天拖着疲乏的身子出去，怀着受了打击的心回来，把干瘪的奶头塞进儿女们的小嘴，儿女们又受了骗似的哭叫……黑黑的目光又呆滞了。它大约是后悔了那山野里的欢乐，生活比它设想的要艰难得多。

六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黑黑仍旧饥肠辘辘地到处奔走着。家家户户都闭了院门。黑黑不敢回去领受儿女们的责备，也不忍心再去用干瘪的奶头哄骗它们。它追击了一只野兔，但没追着。它又追击一只妄图偷鸡的狐狸，仍然只落了个气喘吁吁、浑身酸软。后来，它看见了一只觊觎羊圈的饿狼，自己瘦得已不是人家的对手，便只有嚎叫一阵，狗仗人势的份。狼逃了，黑黑走近羊圈。不知是那高尚母性的驱使，还是那原始野性的复活，它受了血肉的吸引，竟一时忘却了做狗的本分，它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些丰盛的美味——大概是这样吧，总而言之，我也不知道它施展了怎样的本领，竟然拱开了那布满葛针的柴门，拖走了一只小羊。假若它把小羊就地吃光，再舔净嘴上的血迹，大约谁也不会怀疑这不是狼干的事。但黑黑却自以为高明地又把柴门关好，叼着小羊来博儿女的欢心。也许它做好了挨一顿痛打的准备，但它不明白，这罪行已经超过了人们所能容忍的限度。

男孩子和我也慌了手脚，急忙帮助黑黑掩盖罪行——擦干净筐边的血迹，把吃剩下的皮、骨扔进河里。然后，我狠狠踢了它几脚。黑黑反而安心了，以为人们体谅了它的苦衷，宽恕了它的错误，它又可以重新做一只好狗了。

但是，老羊倌的狗从来就比一般的狗聪敏，那夜它追击了那只饿狼回来，立刻就发现上了黑黑的当。很快，人们便找到了罪魁祸首。

黑黑的刑期到了，但它毫无准备，仍在和儿女们嬉戏玩耍。

人们围在柳条筐边。黑黑绝没料到会后患无穷，以为既已挨了打，并得到了宽恕，此番人们绝不会再有恶意。但还是需要再讨好一番，它向人们摇尾。

“从前是那么一只好狗。”人们说。

黑黑不懂“从前”二字的含义，但因为常听便似乎是听懂了“好狗”二字。它把前爪伸给人们。

人们一巴掌把它打了个趔趄，它理解成“闹着玩”，便又在熟识的人们腿边转来转去。人们又一脚把它踢翻，它以为这一翻滚，大约更能说明自己的忠诚。

“可是一回吃了羊，它就会记下羊的味道，下回还要吃。”人们把绳子打了个活结。

小狗们尖声地叫了。黑黑跳进柳条筐，舔舔这个，舔舔那个。没什么可怕的，将来你们也要跟人们去的，要做一只好狗——黑黑的目光是那样平静，那样憨厚。

人们把绳索往黑黑脖子上套。黑黑伸长脖子欣然接受，以为那是人们的特殊奖赏，以为那正是一只好狗的殊荣——城里那只会钻火圈的肥狗，脖子上就有一条漂亮的锁链……

但是，绳索拉紧了。黑黑跟着拉住绳索的人跑，它似乎有些诧异了：为什么这绳索越来越紧呢？

黑黑渐渐感到出了问题：那么多陌生人倚在西窑门前，坐在它的“神坛”的窗台上，它发出尖声的警告。

拉绳的人把绳子的另一头扔过一杈树枝，然后用劲拉。黑黑觉得这玩笑开得实在有些过分了：它尖声地抗议。

而人们并不松手，并且几个人一起拉。黑黑感到窒息，但还没容得它醒悟，它的身体已经悬向半空。

黑黑那最后一闪的目光给我印象极深，是那样惶惑，那样惊恐，那样冤屈。它看见了什么呢？也许看见了它的主人，也许看见了它的“神坛”，也许看见了往日的欢乐和功勋……谁知道！也许它终于看见了无边的黑暗，但却已经来不及了。它只来得及侧过脸去，望了一眼它的柳条筐。

小狗们正扒在筐沿上，津津有味地看着母亲又蹬又踹的精彩表演。它们能懂得什么呢？当它们长成大狗的时候，这记忆早已经磨灭了，即使记得，也只会以为那是一只好狗的善终。

是我和男孩子把黑黑的尸体拖到村后的山坡上，埋了。我鄙视它，虽然它那副忠厚相儿总浮上眼前，让我心酸。我忽然懂得了狗类的无望，同时看见了人类的光明。人，可以随时发现黑暗的萌生，从而寻得战胜黑暗的道路……

所以我没有自杀。我今天能够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并且不用担心什么人又来给我加一顶沉重的帽子，正是因为人类战胜了那个黑暗的年代。

1981年10月

[1] 做过了：弄糟了。

小小说四篇

春

老师挥起了双手，但歌声显得很沉闷。很多男学生和很多女学生都往窗外看。

远处的树丛中响着一把圆号。又是那个青年，吹了一冬天了，大概是想吹出山谷的声音，但他的山谷中似乎只有石头。

“你们觉得吹得好吗？”老师的脸色很难看。

他重新挥起双手。歌声还是很疲倦。

树丛里晃着一个青年的身影，闪亮的是那把圆号。青年不时停下来，往树丛前面的草地上看。圆号声吹出了山谷里鹰的盘旋。

这家伙有门儿了，老师想。但眼前这些懒散的学生实在让他头疼。“来！重来，要严肃！”

没精打采的男声和女声混杂着响起来。

“休息！”老师喊。

青年又走到树丛边，朝草地上张望。

一个穿着工作服、戴着工作帽的人在给草地上的果树浇水，也正扭过脸去朝树丛中看。

圆号声又响了。山谷里，溪水冲开了冰层，瀑布飞溅，响着巨大的轰鸣。

老师想：这家伙怎么忽然来了灵感？

草地上，给果树浇水的那个人一听不见号声就扭过脸去看那片树丛。水喷湿了工作服。

圆号声就又响了，吹出了矮树林的恬静和黑苍苍的大树林的庄严，星星似的野花，还有雄山羊“咔啦咔啦”的角斗声……

他的山谷忽然有了活气，老师觉得很怪。

圆号声一直没停。青年一边吹一边往草地上偷看。草地上的那个人一直在听，坐在草地上，水早已经漫出了果树周围的土埂。

老师忽然猜到了一件事，转过身来看着他的学生——喉结鼓起来的男学生和胸前紧绷绷的女学生。他懂了应该怎样指挥。

“男同学的声音可真够粗的。”他说。微笑着，闭起眼睛，感慨似的晃着头。

男声部变得很够劲儿了，很多男学生都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浑厚，悄悄地控制着口型。

“女同学的声音就是另一个样儿。”他说。仿佛那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女声部更显得清朗、纤细了。

老师在心里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果树上挂着工作服和工作帽，一个年轻的姑娘在给果树浇水。老师没猜错。

圆号声响着：山谷里的鹰在盘旋；鹿群正涉过融化的冰河，急急忙忙到远方的乐土去……

夏

他们一直在街上走着，谁也不说话。柏油路面晃得人眼睛疼，汽车的噪音很大。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我不想吃，我不饿。”姑娘说。

他们走进一家饭馆，坐在一个角落里，看得见街上白花花的太阳和一些红得刺眼的阳伞。

姑娘把桌上的一摊水画开，画成很古怪的形状。她不断地长出气。

小伙子看着杯子里啤酒的气泡。

“不管我怎么跟他们说，他们还是那么说。”姑娘很快地看了小伙子一眼，又垂下头。

小伙子不停地喝着啤酒，又去买了两个菜。

“我一点儿都不饿。”姑娘说。

“他们怎么说？”

“还是那么说……还是说……”

玻璃上有一只小虫，“嗡嗡”地叫着。街上到处是卖雪糕和卖茶水的疲倦的吆喝声。

“你呢？你自己呢？”小伙子问。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不应该总耽误着你。”

“也许他们应该总耽误着我们吧？”

“可是我爸爸血压高，妈妈又有心脏病。”

小伙子又去买汽水。他们今天已经喝了好几瓶了。桌上的菜谁也没动。

“好吧，我等。”小伙子把一瓶汽水“咚”地放在姑娘面前，“等你有了血压高，我也有了心脏病。”

她笑不出来，要是往常她又笑个不停了。

“你应该跟那个人好，其实……”

“你说了一百回了！”

“其实她比我好，真的比我好。”

“我只说一百零一回：比你好的人多了，可爱不爱是另一回事！”

他们又默默地坐着，不再说话，谁也不看谁。蜻蜓飞得低了。远处有一片发亮的云彩。

“会下雨吗？”姑娘先说。

“带着伞呢。”小伙子回答。他正看着汽水瓶上的北冰洋。也许那儿不错，有一间房子的话。

“你少喝点儿吧。”

“没关系，啤酒，加了汽水的。”

姑娘想，等将来自己当了母亲的时候，成了老太太，一定要理解自己的女儿，或者儿子。

“假如是你自己不愿意，那……那就算了。”小伙子说，晃晃手里的杯子，“咕咚咚”喝光。

发黑的云彩上来了。应该下一点雨了。

“否则，我跟你说了，法律是保护我们的。”

“没用，他们才不管那一套。”

“问题是你不敢。”

“可爸爸血压高，妈妈又有心脏病。”

他们又沉默着坐了很久，然后离开了那儿。

灰黑的云层下面飞着一群鸽子。鸽子显得格外洁白，像一群闪电，像一群精灵。

“你真的能等吗？”姑娘眼里有泪光。

“当然。我们的日子比他们长。”小伙子支开了雨伞。下雨了。

秋

小姑娘睖睡着了，坐着，就睡着了。

老头儿把小竹车的前轮翘得悬空起来。孩子是坐在后轮这一边的，这样她就等于是躺着了，能睡得舒服些。老头儿推着竹车往前走，比原来费劲多了。落叶在他脚下“吱吱”地响。

老头儿觉得太阳很温和。可是，小姑娘一会儿把脸扭向这边，一会儿又扭向那边。路边有一块大石头，他把竹车的前轮架在上面，支开一把伞，罩在车上，然后推起车再往前走。孩子安稳地睡在伞荫里，她刚才玩得太累了。

他走得很慢，也许是因为老了，也许是怕晃醒了孩子。他已经穿上了棉裤，腿有病。小姑娘却还偏要穿着那件红色的连衣裙，好在总算给她套上了一件黄毛衣，又穿上了毛裤。这会儿孩子睡着了，老头儿又觉得寂寞。他吃力地把稳竹车，前车轮才不至于垂下去。土路被夏天的雨水弄得坑坑洼洼，需要十分小心，车里的小姑娘才不会被震醒。

路上挺安静。不知从哪一天起蝉就不叫了，老头儿还答应给孩子捉一只呢，一夏天都没捉到。他想起小时候爬上树去掏鸟窝的事，他的爷爷在树下喊，怕他摔坏了腿。那时他不在乎，现在可不行了，腿总是疼，不得劲儿。唉！总要跑医院，总得去扎针……

竹车震了一下，老头儿慌忙低下头，从伞边望望孩子。小姑娘睡着。他不敢再去想别的，注意看着前面的路，把前车轮再翘高些。

一路上他总听见什么地方响着一种琴声。

老头儿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时，才觉得胳膊和腰也有些酸疼了。他轻轻地揉着、捶着。

“哈哈，你醒啦？”他拿掉伞，发现孩子醒了。

小姑娘睁着眼睛，愣着。

“你喝不喝点水？橘子水？”老头儿晃着水瓶。

孩子四下里张望。

“找你的小狗熊？”他从提兜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小狗熊，摇着，又捶捶背。

“爷爷，谁在弹琴？”小姑娘睖睁着问。

“琴？”老头儿也四下里张望，他也总听见一种琴声，“没有，没有琴，是你在做梦。”

老头儿被大夫叫进去扎针了。

孩子玩着小狗熊。她看见窗外滚动着金黄的落叶，闪闪地耀眼，一层层掀起，又落下。

她长大了还记得：爷爷腿疼，腿上扎了好多针。还记得琴声似的秋风……

冬

弟弟用手指头化开了玻璃上的一块冰花，看见了黑漆漆的夜。门上有一个小洞，他把玩具手枪的枪筒插出去，对准外面呼啸的北风。

妈妈不在家。一到晚上她就到大森林中去。

“妈妈一个人不怕吗？”弟弟转过身来问。

“不怕。”姐姐回答。姐姐正在灯下做功课。

“妈妈干吗非得去不可呢？”

“妈妈得去照看森林里的那条路。”

“有狼吗？”

姐姐没回答，望望墙上爸爸的遗像，想：那时候自己和弟弟现在一般大。“困吗？”姐姐问。

弟弟摇摇头，把枪筒插出去，开一枪。又开了一枪。又开了一枪……外面的风还是很大，远处的大森林恐怖地喧嚣着。

“妈妈非得去照看那条路吗？”弟弟问。

“当然。火车得把木材运出去。”

弟弟坐在小板凳上想着：妈妈不会碰到狼，因为狼已经被猎人打死了。他去找那本小人书。

他翻到了那一页，给姐姐看：“看，没有狼。”

姐姐看看爸爸的遗像。她想起爸爸最后对她说的话：“其实有狼，森林里常常会有狼。你怕吗？”那时候，弟弟还不懂事，只有一岁。

“有狼。”姐姐说，“爸爸打死过很多狼，可那回爸爸又碰到了很多狼……”

弟弟坐在炕上想着。姐姐又往炉膛里加了几块柴。窗玻璃上的冰花又结满了。

“爸爸干吗要到森林里去？”

“爸爸得去照看那条路。”

“非照看那条路不可吗？”

“当然。火车要把兽皮和药材运出去。”

“你敢到大森林里去吗？”

“你呢？”

弟弟又化开玻璃上的冰花，望着黑夜，听着北风在森林中穿行，想象着自己敢不敢去。

后来，他睡着了，玩具手枪还插在门上的那个小洞上。

1982年10月

人间

“瘫痪后你是怎么……譬如说，你是……？”记者一时不知怎么说好，双手像是比画着一个圆球。

我懂了他的意思，说：“那时我只想快点死。”

“哪里哪里，你太谦虚。”他微笑着，望着我。

可我那时是真想死，不记得怎么谦虚过。

“你是不是觉得不能再为人民……所以才……”

我摇摇头，想起了我那时写过的一首诗：轻推小窗看春色，漏入人间一斜阳……

“那你为什么没有……”记者像是有些失望了。

我说，我是命运的宠儿。他奇怪地瞪着我。

“您看我这手摇车，是十几个老同学凑钱给我买的……看这弹簧床，是个街坊给我做的……这棉裤，是邻居朱奶奶做的……还有这毛衣——那个女孩子也在我们街道生产组干过……生产组的门窄，手摇车进不去，一个小伙子天天背我……”

记者飞快地记着。“最好说件具体的。”他说。

我想了一会儿，找出了那张粮票（很破，中间贴了一条白纸）。“前些年，您知道它对一个陕北的农民来说等于什么吗？”我说，“也许等于一辆汽车，也许等于一所别墅；当然，要看和谁比。不过，它比汽车和别墅可重要多了；为了舍不得这么张小纸片，有时会耽误了一条人命。”

记者看看那粮票，说：“是陕西省通用的？”

“是。可他不懂。我寄还给他，说这在北京不能用。他又给我寄了回来，说这是他卖了留着过年用的十斤好黄米才得来的，凭什么不能用？噢，他是我插队时的房东老汉，喂牛的……”

有些事我不想对记者说。其实，队里早不让他喂牛了；有一回，他偷吃了喂牛的黑豆……

“他说，这十斤粮票，我看病时用得着。”

“看病？用粮票？”记者问。看来他没插过队。

“比送什么都管用，他以为北京也是那样。后来我才知道，他儿子的病是怎么耽误的。我没见过他的儿子，那时他只带个小孙女一块过。”

我和记者都沉默着，看着那张汗污的粮票。

“现在怎么样？”记者问我，“你们还有联系吗？”

“现在有现在的难处，要是把满街贴广告的力气用来多生产点像样的缝纫机就好了。”

记者没明白。

“前些日子他寄钱来，想给他孙女买台缝纫机，他自己想要把二胡。可惜，我只帮他买到了二胡。他说，缝纫机一定得买最好的，要不他孙女该生气了。简直算得上是忘本了吧？”

记者笑了，吹去笔记本上的烟灰：“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你是怎么战胜了……譬如说……”

“还有医院的大夫，常来家看我……还有生产组的大妈们，冬天总在火炉上烤热两块砖，给我垫在脚下……还有……唉！我说不好，也说不完。”

1982年

巷口老树下

路灯昏黄。飞蛾冲撞着欢聚的蚊群。正是晚饭后乘凉的时光，小巷口上喧闹如常：女孩子们踢踢踏踏地跳皮筋，男孩子风也似的追逐喊叫，姑娘们借着路灯的微光飞快地编织着，老太太们则在抱怨今年的西红柿涨了价，西瓜也不甜。

老槐树的枝叶一动不动。小巷里弥散着蒸腾的暑气。老槐树旁聚集了一个兴奋的人堆：赤亮的脊背和鲜艳的衬衫交相辉映，各式发型黑糊糊地扎在一处，不断爆发出激动的叫喊：“国徽！麦穗！麦穗！国徽！”那是在用五分的钢镚儿算命。

邓丽君正在谁家的窗户里深情地唱着：“轻轻的一个吻……”

算过了命的人纷纷挤出人堆，抖着汗湿的衣衫，摇着芭蕉扇，在老槐树的另一边重又组成一群。或站，或蹲，或坐，或靠在墙上，或倚在树旁，先是无言地思忖着，旋即火光闪亮，抽起了闷烟。

壁虎隐蔽在墙上老槐树的黑影里，正阴沉地注视着一只向上爬来的甲虫……

“看来，”绞着辫梢儿的姑娘鼓起两腮，望着深远的夜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来这‘八卦算命法’还挺灵。”

吹着口哨的小伙子弹弹烟灰，阿谀地探过头来：“你的命是什么？”

“名落孙山。”姑娘凄然地回答。

“你还惦记着考大学？”小伙子语气中含着挖苦。

“你少讨厌！我说的是招工。到这个月底，就毕业整两年了……”

“嗐！你何必当真呢？各种各样的算命法我见得多啦！”这是个可以显露博学的机会，小伙子兴致勃勃劝慰姑娘，“什么八卦算命法，听燕生那小子胡嘞嘞，两口子都得分家。他还说我的命是‘鹏程万里’呢，孙子才信！”但他从姑娘的脸上立即看到自己的劝慰是如此缺乏说服力，于是把目光转到一个架双拐的小伙子身上：“你猜他算的命是什么？——‘乘龙快婿’！也不知他自己是快婿，还是他能招个快婿？真能把死人气活过来！”

姑娘格格地笑了。众人也都笑了。架双拐的小伙子羞红了脸分辩：“我并没有说我信了呀！我说我信了么？”

“我可信！我的命是‘虎落平阳’。”一个“英雄”蹲在墙角，愤然踩灭烟头，骂道：“姥姥的，真他妈灵！”

“咱俩差不多，我是‘秦琼卖马’。”又一条“好汉”说，“燕生这‘八卦算命法’真有些灵。”

“我也信。我是‘布衣草履’，可不是吗，一辈子穷命！”

“谁爱信谁信，反正我不信。”持不同意见者发言，“我倒是算了个‘久旱逢雨’呢，老天爷长眼，屋漏逢雨倒差不多！”

“扯淡！我前天就算了个‘金榜题名’，结果怎么样？今儿早晨发了第三榜，他姥姥的，这回涨工资又吹了！”

算得坏命的宣称“灵验”，算得好命的发誓“不信”，似乎命运的好坏本是应该谦逊的事。

“反正我说灵！”“灵验”派坚持。

“灵个屁！”“不信”派顽固。

墙上，壁虎敏捷地向甲虫靠近，又机警地藏身于另一片黑影中……

轻摇扇，慢啜茶，“灵验”派的同仁们互相告慰，像是坚定了信念，又像是为了坚定信念。

卡车在巷口前呼啸而过，卷起一片呛人的烟尘。烟尘散处，一位形容枯槁，貌似干姜般的老头摇晃了过来，“不懂装懂！”他愤愤然说，“说我‘子孝孙贤’！”他像蒙受了不白之冤似的摊开双手，满脸皱纹都在抖动，“街里街坊的，谁也瞒不了谁，我重孙子都有了，可你们说，有哪个孝顺？”

“您是说燕生这‘八卦算命法’不灵么？”有人给老头让座。

“自然是不灵！”老头使足力气“呸”了一声，“就说燕生那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八卦算命，老辈子就有！古来有能为的人谁不懂八卦？‘三国’的孔明，‘封神’的太公姜子牙！这八卦是太乙真人下传凡世的，难道是这么容易的么？孔圣人有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光凭三个钢镚儿扔来扔去就想算得准命么？”

此一番“深通”经史的广征博引，又在老槐树下引动了深思。

甲虫似乎感到了什么危险，停步在一条砖缝里，屏息静听，凝神四顾；壁虎一动不动，似乎也懂得兵不厌诈，静候良机。

…………

轻划火，慢点烟。“不信”派的友邻们互相鼓舞，像是保持着镇定，又像是为了保持镇定。

起了一阵微风，飘来一股烂西瓜的气味。

微风过处，从小巷的另一端急匆匆地跑过来一个中年妇女。“嘘——”她绕过人群，神秘而且担忧地抓住一个姑娘的胳膊，同样神秘而且担忧地说：“还不快去看看你爸爸！”

“怎么了？”姑娘懒洋洋地问。

“我怕他又要犯病了！”中年妇女诚惶诚恐，“他在那儿一个人走来走去，搓手跺脚，嘴里又那么叽叽咕咕的……”

“没治！”姑娘伸伸懒腰说，然后无可奈何地向小巷的另一端走去。

“又是为了什么事呢？”中年妇女接过别人递给的一把葵花子，嗑着，依然神秘而且担忧地望着众人。于是众人嘁嘁喳喳地议论开了：

“他刚才算命的时候脸色就发白。”

“还偷偷地双手合十，让我看见了。”

“结果算了个‘推车靠崖’。”

“燕生不想再给他算了，可他偏说第一回不算数，说他把钢镚儿只摇了两下，少摇了一下……”

“第二回偏又那么巧，算了个什么‘如履薄冰’！”

人们都踮起脚尖，朝小巷那头张望。

“他这病怎么落下的呢？”不知情的人问。

“他亲眼看着老娘让红卫兵打死了，老婆前两年又喝了敌敌畏，说是与‘四人帮’有牵连，都怪他自己吓的……”知情的人说。

看来，“八卦算命法”确是灵验。“灵验”派的信念可以因此愈加坚定了。然而不，全体“灵验”派的党徒都紧张乃至默想；烟末撒落在发抖的纸烟上，芭蕉扇骤然停于胯下或者胸前，眼睛盯着杯子里漂浮不定的茶叶棍儿……风也是热的，邓丽君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得烦人。倒是“不信”派诸君能够泰然处之，释然而且大度地说：“这算不了什么，不过是碰得巧罢了。”

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隐隐传来一阵悲凉的哭嚎，间或还有凄切的呼唤。人们“呼啦”一下子站起，耸起耳朵辨别方向。

一个男孩子仓惶地跑过来。

“是谁家？”众人争先发问。

“三、三十八号张、张大妈家……”男孩子气喘着。

众人又都松心地落座：“怎么回事？”

“小、小生子，和、和人打架，让人扎、扎、扎死了！”

“死了？”

“死了。”

“真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

“警察说的，今天下午在……”

人们重又啜茶，吸烟，摇扇……

“哼，早晚有这么一出，我说过。”好几个人居然都有先见之明。

“国徽！麦穗！国徽！麦穗！什么命？……”老槐树那边又到了关键时刻。

“哎——”老槐树这边有人灵机一动，“刚才张大妈算的是什么命？”

“好像是‘苦尽甜来’。”

“不，是‘苦尽甘来’——没错儿！她当时还说要请燕生吃炖肉呢……”

甲虫突然发现了壁虎，转身飞逃。但悔之已晚，壁虎纵身一跳……

远处的哭诉声愈加惨然了。

如此一来，“八卦算命法”还是难信，“不信”派们又有一个可以炫耀的机会了。但是怪，所有“不信”派诸君都愕然乃至躁动：屁股在凳面上辗动，脚跟在土地上刨坑，“噼噼啦啦”，蚊子真讨厌，浑身都发痒。于是轮到“灵验”派们释然而且大度地说：“灵还是灵，不灵的时候毕竟是少。”

算得坏命而宣称“灵验”，宣称“灵验”却又为“灵验”的事实而紧张；算中好命而发誓“不信”，发誓“不信”却又为“难信”的证据所躁动。人类的真心哪，似乎永远难于窥见。

深默着。

深默着。

还是有人不死心。“你们说燕生算得不灵么？”一个抱着孩子悠来荡去的青年妇女又开了腔，“可我们那口子刚才替他二姨姥姥的六表叔算了一命，你说不灵？他给我们娘儿仨算的不是‘鸡飞蛋打’，就是‘梦里南柯’，给他二姨姥姥的六表叔算的是‘父荣子贵’！‘父荣子贵’！！可燕生也不知道是给他二姨姥姥的六表叔算的呀！再说，燕生也不知道他二姨姥姥的六表叔是副部长呀！”

“算了吧，你们那口子的二姨姥姥的六表叔是副部长，你说过总有八百回了。”一个牵着小孩手的男人在青年妇女身旁停下来，“连我们小威威都知道。是不是，威威？”

小孩点头作证：“他说他家那个外国挂历就是他二姨姥姥送的，还有一件进口背心。”

老槐树下“轰”地响起一片笑声：

“再多绕几个圈儿，皇上还是我小舅子呢！”

“咱们这小胡同里还真藏龙卧虎，住着副部长二表妹的姨外孙子……”

“应该写个牌子挂在老槐树上！”

“可惜路太窄，红旗轿车开不过来！”

青年妇女有些羞愧，连忙打岔说：“咱没跟你们说这个，咱说的是燕生这‘八卦算命法’怎么会这么灵！”

“给你二姨姥姥的六表叔算了好命就是灵？”

“天地良心！我是这么说的么？我们娘儿仨可是‘鸡飞蛋打’‘梦里南柯’啊！”她恼羞成怒了，“你当我不知道你算了什么命哪？你算了两回都是‘金鹰展翅’！”

“所以我不信嘛！你瞧，我只够得是‘秃尾巴鸡’的份儿。”男人耸动着瘦骨嶙峋的双肩。

“……”青年妇女没了词儿。但急中可以生智，急中生智的时候又往往可以道破真情，“你那是得了便宜卖乖！算了好命假装不信，可心里甭提多美呢，恨不能那是真的！”她喊道。

这是一句敏锐的判断！所有算中好命而发誓“不信”的人们都尴尬，尴尬而至无言，无言铸成愤怒，愤怒终于爆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才是算了坏命心里难受，倒装着认命呢！放心，没人可怜你！”

这是一记准确的回击！所有算得坏命而宣称“灵验”的人们都惊服，惊服于是自怜，自怜导向怨恨，怨恨终于难以压抑，于是有人发话了：“谁用你可怜了？现在这年头，谁有本事谁享福，谁没能耐谁活该，谁也不用可怜谁，谁也不用谁可怜！他姥姥的。”

“喂，你要认命谁也不拉着，可是别骂人！”自然有人搭腔。

“我又没骂你！”

“你骂谁？”

“谁认头就骂谁！”

“再骂我打你丫头养的！”

…………

老槐树这边眼看要爆发一场“热战”，突然，老槐树那边的人堆中爆发出一阵惊叫：

“错了！错了！全错了！燕生把命算错了！”

“怎么回事？”老槐树这边的人都如弹簧般蹦起，无论是“灵验”派，还是“不信”派。“热战”没有爆发，冷战也告平息。

一个小姑娘挤出人堆，得意地向这边的人显摆她的先知：“原来那张‘八卦算命图’上写着，国徽是画一长横，麦穗才是画一短横，可燕生哥给弄错了，弄成国徽是短横，麦穗倒是长横了……”

瞬间，算得坏命而宣称“灵验”的人们的脸上都现出欣喜的神色。然后，叫嚷着，笑骂着，蹦蹿着，丢却了刚才的誓言，忘却了自己的派属，抱着新的祈望重又投入到老槐树那边的人堆中去，重又把钢镚儿抛向空中。老槐树这边，单剩下算中好命而发誓“不信”的人们。他们没有心思为胜利而骄傲，虽然他们早先的预见已经得到了证实。他们木然地站着，呆愣着，机械地摇着扇子……

“……月亮代表我的心……”邓丽君还在唱。

壁虎正吞咽着甲虫……

1982年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北方的黄牛一般分为蒙古牛和华北牛。华北牛中要数秦川牛和南阳牛最好，个儿大，肩峰很高，劲儿足。华北牛和蒙古牛杂交的牛更漂亮，犄角向前弯去，顶架也厉害，而且皮实、好养。对北方的黄牛，我多少懂一点。这么说吧：现在要是有谁想买牛，我担保能给他挑头好的。看体形，看牙口，看精神儿，这谁都知道；光凭这些也许能挑到一头不坏的，可未必能挑到一头真正的好牛。关键是得看脾气。拿根鞭子，一甩，“嗖”的一声，好牛就会瞪圆了眼睛，左蹦右跳。这样的牛干起活来下死劲，走得欢。疲牛呢？听见鞭子响准是把腰往下一塌，闭一下眼睛，忍了。这样的牛，别要。

我插队的时候喂过两年牛，那是在陕北的一个小山村儿——清平湾。

我们那个地方虽然也还算是黄土高原，却只有黄土，见不到真正的平坦的塬地了。由于洪水年年吞噬，塬地总在塌方，顺着沟、渠、小河，流进了黄河。从洛川再往北，全是一座座黄的山峁或一道道黄的山梁，绵延不断。树很少，少到哪座山上有几棵什么树，老乡们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有打新窑或是做棺木的时候，才放倒一两棵。碗口粗的柏树就稀罕得不得了。要是谁能做上一口薄柏木板的棺材，大伙儿就都佩服，方圆几十里内都会传开。

在山上拦牛的时候，我常想，要是那一座座黄土山都是谷堆、麦垛，山坡上的胡蒿和沟壑里的狼牙刺都是柏树林，就好了。和我一起拦牛的老汉总是“吸溜吸溜”地抽着旱烟，笑笑，说：“那可就一股劲儿吃白馍馍了。老汉儿家、老婆儿家都睡一口好材。”

和我一起拦牛的老汉姓白。陕北话里，“白”发“破”的音，我们都管他叫“破老汉”。也许还因为他穷吧，英语中的“poor”就是“穷”的意思。或者还因为别的：那几颗零零碎碎的牙，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尤其是他的嗓子——他爱唱，可嗓子像破锣。傍晚赶着牛回村的时候，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崖畔上，红的。破老汉用镢把挑起一捆柴，扛着，一路走一路唱：“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1]过得好光景……”声音拉得很长，虽不洪亮，但颤巍巍的，悠扬。碰巧了，崖顶上探出两个小脑瓜，竖着耳朵听一阵，跑了；可能是狐狸，也可能是野羊。不过，要想靠打猎为生可不行，野兽很少。我们那地方突出的特点是穷，穷山穷水，“好光景”永远是“受苦人”的一种盼望。天快黑的时候，进山寻野菜的孩子们也都回村了，大的拉着小的，小的扯着更小的，每人的臂弯里都着个小篮儿，装的苦菜，苋菜，或者小蒜、蘑菇……孩子们跟在牛群后面，叽叽嘎嘎地吵，争抢着把牛粪撮回窑里[2]去。

越是穷地方，农活也越重。春天播种；夏天收麦；秋天玉米、高粱、谷子都熟了，更忙；冬天打坝、修梯田，总不得闲。单说春种吧，往山上送粪全靠人挑。一担粪六七十斤，一早上就得送四五趟；挣两个工分，合六分钱。在北京，才够买两根冰棍儿的。那地方当然没有冰棍儿，在山上干活渴急了，什么水都喝。天不亮，耕地的人们就扛着木犁、赶着牛上山了。太阳出来，已经耕完了几垧地。火红的太阳把牛和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山坡上，扶犁的后面跟着撒粪的，撒粪的后头跟着点籽的，点籽的后头是打土坷垃的，一行人慢慢地、有节奏地向前移动，随着那悠长的吆牛声。吆牛声有时疲惫、凄婉；有时又欢快、诙谐，引动一片笑声。那情景几乎使我忘记自己是生活在哪个世纪，默默地想着人类遥远而漫长的历史。人类好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清明节的时候我病倒了，腰腿疼得厉害。那时只以为是坐骨神经疼，或是腰肌劳损，没想到会发展到现在这么严重。陕北的清明前后爱刮风，天都是黄的。太阳白蒙蒙的。窑洞的窗纸被风沙打得“刷啦啦”响。我一个人躺在土炕上……

那天，队长端来了一碗白馍……

陕北的风俗，清明节家家都蒸白馍，再穷也要蒸几个。白馍被染得红红绿绿的，老乡管那叫“zì chuī”。开始我们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跟着叫“紫锤”。后来才知道，是叫“子推”，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期一个叫介子推的人的。破老汉说，那是个刚强的人，宁可被人烧死在山里，也不出去做官。我没有考证过，也不知史学家们对此作何评价。反正吃一顿白馍，清平湾的老老少少都很高兴。尤其是孩子们，头好几天就喊着要吃子推馍馍了。春秋距今两千多年了，陕北的文化很古老，就像黄河。譬如，陕北话中有好些很文的字眼：“喊”不说“喊”，要说“呐喊”；香菜，叫芫荽；“骗人”也不说“骗人”，叫做“玄谎”……连最没文化的老婆儿也会用“酝酿”这词儿。开社员会时，黑压压坐了一窑人，小油灯冒着黑烟，四下里闪着烟袋锅的红光。支书念完了文件，喊一声：“不敢睡！大家讨论个一下！”人群中于是息了鼾声，不紧不慢地应着：“酝酿酝酿了再……”这“酝酿”二字使人想到那儿确是革命圣地，老乡们还记得当年的好作风。可在我们插队的那些年里，“酝酿”不过是一种习惯了的口头语罢了。乡亲们说“酝酿”的时候，心里也明白：球事不顶！可支书让发言，大伙总得有个说的；支书也是难，其实那些政策条文早已经定了。最后，支书再喊一声：“同意啊不？”大伙回答：“同意——”然后回窑睡觉。

那天，队长把一碗“子推”放在炕沿上，让我吃。他也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烟。“子推”浮头用的是头两茬面，很白；里头都是黑面，麸子全磨了进去。队长看着我吃，不言语。临走时，他吹吹烟锅儿，说：“唉！心儿家不容易，离家远。”“心儿”就是孩子的意思。

队里再开会时，队长提议让我喂牛。社员们都赞成。“年轻后生家，不敢让腰腿坐下病，好好价把咱的牛喂上！”老老小小见了我都这么说。在那个地方，担粪、砍柴、挑水、清明磨豆腐、端午做凉粉、出麻油、打窑洞……全靠自己动手。腰腿可是劳动的本钱；唯一能够代替人力的牛简直是宝贝。老乡们把喂牛这样的机要工作交给我，我心里很感动，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农民们不看嘴，看手。

我喂十头，破老汉喂十头，在同一个饲养场上。饲养场建在村子的最高处，一片平地，两排牛棚，三眼堆放草料的破石窑。清平河水整日价“哗哗啦啦”的，水很浅，在村前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水潭。河湾的一边是石崖，另一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夏天，村里的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河滩上折腾，往水潭里“扑通扑通”地跳，有时候捉到一只鳖，又笑又嚷，闹翻了天。破老汉坐在饲养场前面的窑顶上看着，一袋接一袋地抽烟。“心儿家不晓得愁，”他说，然后就哑着个嗓子唱起来，“提起那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破老汉是绥德人，年轻时打短工来到清平湾，就住下了。绥德出打短工的，出石匠，出说书的，那地方更穷。

绥德还出吹手。农历年夕前后，坐在饲养场上，常能听到那欢乐的唢呐声。那些吹手也有从米脂、佳县来的，但多数是从绥德。他们到处串，随便站在谁家窑前就吹上一阵。如果碰巧那家要娶媳妇，他们就被请去，“呜里哇啦”地吹一天，吃一天好饭。要是运气不好，吹完了，就只能向人家要一点吃的或钱。或多或少，家家都给，破老汉尤其给得多。他说：“谁也有难下的时候。”原先，他也干过那营生，吃是能吃饱，可是常要受冻，要是没人请，夜里就得住寒窑：“揽工人儿难，哎哟，揽工人儿难；正月里上工十月里满，受的牛马苦，吃的猪狗饭……”他唱着，给牛添草。破老汉一肚子歌。

小时候就知道陕北民歌。到清平湾不久，干活歇下的时候我们就请老乡唱，大伙都说破老汉爱唱，也唱得好。“老汉的日子熬煎咧，人愁了才唱得好山歌。”确实，陕北的民歌多半都有一种忧伤的调子。但是，一唱起来，人就快活了。有时候赶着牛出村，破老汉憋细了嗓子唱《走西口》：“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也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到大门口。走路你走大路，再不要走小路，大路上人马多，来回解忧愁……”场院上的婆姨、女子们嘻嘻哈哈地冲我嚷：“让老汉儿唱个《光棍哭妻》嘛，老汉儿唱得可美！”破老汉只作没听见，调子一转，唱起了《女儿嫁》：“一更里叮当响，小哥哥进了我的绣房，娘问女孩儿什么响，西北风刮得门栓响嘛哎哟……”往下的歌词就不宜言传了。我和老汉赶着牛走出很远了，还听见婆姨、女子们在场院上骂。老汉冲我眨眨眼，撅一根柳条，赶着牛，唱一路。

破老汉只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孙女过。那孩子小名儿叫“留小儿”。两口人的饭常是她做。

把牛赶到山里，正是晌午。太阳把黄土烤得发红，要冒火似的。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子“嗞——嗞——”地叫。群山也显得疲乏，无精打采地互相挨靠着。方圆十几里内只有我和破老汉，只有我们的吆牛声。哪儿有泉水，破老汉都知道；几镢头挖成一个小土坑，一会儿坑里就积起了水。细珠子似的小气泡一串串地往上冒，水很小，又凉又甜。“你看下我来，我也看下你……”老汉喝口水，抹抹嘴，扯着嗓子又唱一句。不知他又想起了什么。

夏天拦牛可不轻闲，好草都长在田边，离庄稼很近。我们东奔西跑地吆喝着，骂着。破老汉骂牛就像骂人，爹、娘、八辈祖宗，骂得那么亲热。稍不留神，哪个狡猾的家伙就会偷吃了田苗。最讨厌的是破老汉喂的那头老黑牛，称得上是“老谋深算”。它能把野草和田苗分得一清二楚。它假装吃着田边的草，慢慢接近田苗，低着头，眼睛却溜着我。我看着它的时候，田苗离它再近它也不吃，一副廉洁奉公的样儿；我刚一回头，它就趁机啃倒一棵玉米或高粱，调头便走。我识破了它的诡计，它再接近田苗时，假装不看它，等它确信无虞把舌头伸向禁区之际，我才大吼一声。老家伙趔趔趄趄地后退，既惊慌又愧悔，那样子倒是有点可怜。

陕北的牛也是苦，有时候看着它们累得草也不想吃，“呼哧呼哧”喘粗气，身子都跟着晃，我真害怕它们趴架。尤其是当那些牛争抢着去舔地上渗出的盐碱的时候，真觉得造物主太不公平。我几次想给它们买些盐，但自己嘴又馋，家里寄来的钱都买鸡蛋吃了。

每天晚上，我和破老汉都要在饲养场上呆到十一二点，一遍遍给牛添草。草添得要勤，每次不能太多。留小儿跟在老汉身边，寸步不离。她的小手绢里总包两块红薯或一把玉米粒。破老汉用牛吃剩下的草疙节打起一堆火，干的“噼噼啪啪”响，湿的“嗞嗞”冒烟。火光照亮了饲养场，照着吃草的牛，四周的山显得更高，黑魆魆的。留小儿把红薯或者玉米埋在烧尽的草灰里；如果是玉米，就得用树枝拨来拨去，“啪”的一响，爆出了一个玉米花。那是山里娃最好的零嘴儿了。

留小儿没完没了地问我北京的事。“真个是在窑里看电影？”“不是窑，是电影院。”“前回你说是窑里。”“噢，那是电视。一个方匣匣，和电影一样。”她歪着头想，大约想象不出，又问起别的。“啥时想吃肉，就吃？”“嗯。”“玄谎！”“真的。”“成天价想吃呢？”“那就成天价吃。”这些话她问过好多次了，也知道我怎么回答，但还是问。“你说北京人都不爱吃白肉？”她觉得北京人不爱吃肥肉，很奇怪。她仰着小脸儿，望着天上的星星；北京的神秘，对她来说，不亚于那道银河。

“山里的娃娃什么也解不开[3]。”破老汉说。破老汉是见过世面，他一九三七年就入了党，跟队伍一直打到广州。他常常讲起广州：霓虹灯成宿的点着、广州人连蛇也吃、到处是高楼、楼里有电梯……留小儿听得觉也不睡。我说：“城里人也不懂得农村的事呢。”“城里人解开个狗吗？”留小儿问，“格格”地笑。她指的是我们刚到清平湾的时候，被狗追得满村跑。“学生价连犍牛和生牛也解不开。”留小儿说着去摸摸正在吃草的牛，一边数叨：“红犍牛、猴[4]犍牛、花生牛……爷！老黑牛怕是难活[5]下了，不肯吃！”“它老了，熬[6]了。”老汉说。山里的夜晚静极了，只听得见牛吃草的“沙沙”声，蛐蛐叫，有时远处还传来狼嗥。破老汉有把破胡琴，“嗞嗞嘎嘎”地拉起来，唱：“一九头上才立冬，闯王领兵下河东，幽州困住杨文广，年太平，金花小姐领大兵……”把历史唱了个颠三倒四。

留小儿最常问的还是天安门。“你常去天安门？”“常去。”“常能照着[7]毛主席？”“哪的来，我从来没见过。”“咦？！他就盛[8]在天安门上，你去了会照不着？”她大概以为毛主席总站在天安门上，像画上画的那样。有一回她趴在我耳边说：“你冬里回北京把我引上行不？”我说：“就怕你爷爷不让。”“你跟他说说嘛，他可相信你说的了。盘缠我有。”“你哪儿来的钱？”“卖鸡蛋的钱，我爷爷不要，都给了我，让我买褂褂儿的。”“多少？”“五块！”“不够。”“嘻，我哄你，看，八块半！”她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有两张一块的，其余全是一毛两毛的。那些钱大半是我买了鸡蛋给破老汉的。平时实在是饿得够呛，想解解馋，也就是买几个鸡蛋。我怎么跟留小儿说呢？我真想冬天回家时把她带上。可是就在那年冬天，我病得厉害了。

其实，喂牛没什么难的，用破老汉的话说，只要勤谨，肯操心就行。喂牛，苦不重[9]，就是熬人，夜里得起来好几趟，一年到头睡不成个囫囵觉。冬天，半夜从热被窝里爬出来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尤其五更天给牛拌料，牛埋下头吃得香，我坐在牛槽边的青石板上能睡好几觉。破老汉在我耳边叨唠：黑市的粮价又涨了、合作社来了花条绒、留小儿的袄烂得露了花……我哼哼哈哈地应着，刚梦见全聚德的烤鸭，又忽然掉进了什刹海的冰窟窿，打个冷战醒了，破老汉还没唠叨完。“要不回窑睡去吧，二次料我给你拌上了。”老汉说。天上划过一道亮光，是流星。月亮也躲进了山谷。星星和山峦，不知是谁望着谁，或者谁忘了谁。“这营生不是后生家做的，后生家正是好睡觉的时候。”破老汉说，然后“唉，唉——”地发着感慨。我又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

碰上下雨下雪，我们俩就躲进牛棚。牛棚里净是粪尿，连打个盹的地方也没有。那时候我的腿和腰就总酸疼。“倒运的天！”破老汉骂，然后对我说：“北京够咋美，偏来这山沟沟里做什么嘛！”“您那时候怎么没留在广州？”我随便问。他抓抓那几根黄胡子，用烟锅儿在烟荷包里不停地剜，瞪着眼睛愣半天，说：“咋！让你把我问着了，我也不晓球咋价日鬼的。”然后又愣半天，似乎回忆着到底是什么原因。“唉，球毛擀不成个毡，山里人当不成个官。”他说，“我那辰儿要是不回来，这辰儿也住上洋楼了，也把警卫员带上了。山里人憨着咧，只想打罢了仗就回家，哪搭儿也不胜窑里好。球！要不，我的留小儿这辰儿还愁穿不上个条绒袄儿？”

每回家里给我寄钱来，破老汉总嚷着让我请他抽纸烟。“行！”我说，“‘牡丹’的怎么样？”“唏——，‘黄金叶’的就拔尖了！”“可有个条件。”我凑到他耳边，“得给后沟里的送几根去。”“憨娃娃！”他骂。“后沟里的”指的是住在后沟里的一个寡妇，比破老汉小十几岁，村里人都知道那寡妇对破老汉不错。老汉抽着纸烟，望着远处。我也唱一句：“你看下我来，我也看下你……”递给他几根纸烟，向后沟的方向示意。他不言传，笑眯眯地不知想着什么。末了，他把几根纸烟装进烟荷包，说：“留小儿大了嫁到北京去呀！”说罢笑笑，知道那是不沾边儿的事。

在后山上拦牛的时候，远远地望着后沟里的那眼土窑洞，我问破老汉：“那婆姨怎么样？”“亮亮妈，人可好。”他说。我问：“那你干吗不跟她过？”“唏——，老了老了还……”他打岔。“算了吧！”我说：“那你夜里常往她窑里跑？”我其实是开玩笑。“咦！不敢瞎说！”他装得一本正经。我诈他：“我都看见了，你还不承认！”他不言传了，尴尬地笑着。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

破老汉望着山脚下的那眼窑洞。窑前，亮亮妈正费力地劈着一疙瘩树根；一个男孩子帮着她劈，是亮亮。“我看你就把她娶了吧，她一个人也够难的。再说，也就有人给你缝衣裳了。”“唉，丢下留小儿谁管？”“一搭里过嘛！”“她的亮亮也娇惯得危险[10]，留小儿要受气呢。后妈总不顶亲的。”“什么后妈，留小儿得管她叫奶奶了。”“还不一样？”山里没人，我们敞开了说，亮亮家的窑顶上冒起了炊烟。老汉呆呆地望着，一缕蓝色的轻烟在山沟里飘绕。小学校放学的钟声“当当”地敲响了。太阳下山了，收工的人们扛着锄头在暮霭中走。拦羊的也吆喝着羊群回村了，大羊喊，小羊叫，“咩咩”地响成一片。老汉还是呆呆地坐着，闷闷地抽烟。他分明是心动了，可又怕对不起留小儿。留小儿的大[11]死得惨，谁也不敢向破老汉问起这事，据说，老汉一想起就哭，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听说，都是因为破老汉舍不得给大夫多送些礼，把儿子的病给耽误了。其实，送十来斤米或者面就行。那些年月啊！

秋天，在山里拦牛简直是一种享受。庄稼都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山洼、沟掌里的荒草却长得茂盛。把牛往沟里一轰，可以躺在沟门上睡觉；或是把牛赶上山，在下山的路口上坐下，看书。秋山的色彩也不再那么单调：半崖上小灌木的叶子红了，杜梨树的叶子黄了，酸枣棵子缀满了珊瑚珠似的小酸枣……尤其是山坡上绽开了一丛丛野花，淡蓝色的，一丛挨着一丛，雾蒙蒙的。灰色的小田鼠从黄土坷垃后面探头探脑；野鸽子从悬崖上的洞里钻出来，扑棱棱飞上天；野鸡咕咕嘎嘎地叫，时而出现在崖顶上，时而又钻进了草丛……我很奇怪，生活那么苦，竟然没人捕食这些小动物。也许是因为没有枪，也许是因为这些鸟太小也太少，不过多半还是因为别的。譬如：春天燕子飞来时，家家都把窗户打开，希望燕子到窑里来做窝；很多家窑里都住着一窝燕儿，没人伤害它们。谁要是说燕子的肉也能吃，老乡们就会露出惊讶的神色，瞪你一眼：“咦！燕儿嘛！”仿佛那无异于亵渎了神灵。

种完了麦子，牛就都闲下了，我和破老汉整天在山里拦牛。老汉不闲着，把牛赶到地方，跟我交代几句就不见了。有时忽然见他出现在半崖上，奋力地劈砍着一棵小灌木。吃的难，烧的也难，为了一把柴，常要爬上很高很陡的悬崖。老汉说，过去不是这样，过去人少，山里的好柴砍也砍不完，密密匝匝的，人也钻不进去。老人们最怀恋的是红军刚到陕北的时候，打倒了地主，分了地，单干。“才红了[12]那辰儿，吃也有得吃，烧也有得烧，这咋会儿，做过啦[13]！”老乡们都这么说。真是，“这咋会儿”，迷信活动倒死灰复燃。有一回，传说从黄河东来了神神，有些老乡到十几里外的一个破庙去祷告，许愿。破老汉不去。我问他为什么，他皱着眉头不说，又哼哼起《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那是才红了那辰儿的歌。过了半天，使劲磕磕烟袋锅，叹了口气：“都是那号婆姨闹的！”“哪号？”我有点明知故问。他用烟袋指指天，摇摇头，撇撇嘴：“那号婆姨，我一照就晓得……”如此算来，破老汉反“四人帮”要比“四五”运动早好几年呢！

在山里，有那些牛做伴，即便剩我一个人也并不寂寞。我半天半天地看着那些牛，它们的一举一动都意味着什么，我全懂。平时，牛不爱叫，只有奶着犊子的生牛才爱叫。太阳一偏西，奶着犊儿的生牛就急着要回村了，你要是不让它回，它就“哞——哞——”地叫个不停，急得团团转，无心再吃草。有一回，我在山洼洼里，睡着了，醒来太阳已经挨近了山顶。我和破老汉吆起牛回村，忽然发现少了一头。山里常有被雨水冲成的暗洞，牛踩上就会掉下去摔坏。破老汉先也一惊，但马上看明白了，说：“没麻搭，它想儿，回去了。”我才发现，少了的是一头奶犊儿的生牛。离村老远，就听见饲养场上一声声牛叫了，儿一声，娘一声，似乎一天不见，母子间有说不完的贴心话。牛不老[14]在母亲肚子底下一下一下地撞，吃奶。母牛的目光充满了温柔、慈爱，神态那么满足、平静。我喜欢那头母牛，喜欢那只牛不老。我最喜欢的一头红犍牛，高高的肩峰，腰长腿壮，单套也能拉得动大步犁。红犍牛的犄角长得好，又粗又长，向前弯去；几次碰上邻村的牛群，它都把对方的首领顶得败阵而逃。我总是多给它拌些料，犒劳它。但它不是首领。最讨厌的还是那头老黑牛，不仅老奸巨猾，而且专横跋扈，双套它也会气喘吁吁，却占着首领的位置。遇到外“部落”的首领，它倒也勇敢，但不下两个回合，便跑得比平时都快了。那头老生牛就好，虽然比老黑牛还老，却和蔼得很，再小的牛冲它伸伸脖子，它也会耐心地为之舔毛。和牛在一起，也可谓其乐无穷了，不然怎么办呢？方圆十几里内看不见一个人，全是山。偶尔有拦羊的从山梁上走过，冲我呐喊两声。黑色的山羊在陡峭的岩壁上走，如走平地，远远看去像是悬挂着的棋盘；白色的绵羊走在下边，是白棋子。山沟里有泉水，渴了就喝，热了就脱个精光，洗一通。那生活倒是自由自在，就是常常饿肚子。

破老汉有个弟弟，我就是顶替了他喂牛的。据说那人奸猾，偷牛料；头几年还因为投机倒把坐过县大狱。我倒不觉得那人有多坏，他不过是蒸了白馍跑到几十里外的车站上去卖高价，从中赚出几升玉米、高粱米，白面自家舍不得吃。还说他捉了乌鸦，做熟了当鸡卖，而且白馍里也掺了假。破老汉看不上他弟弟，破老汉佩服的是老老实实的受苦人。

一阵山歌，破老汉担着两捆柴回来了。“饿了吧？”他问我。“我把你的干粮吃了。”我说。“吃得下那号干粮？”他似乎感到快慰。他“哼哼唉唉”地唱着，带我到山背洼里的一棵大杜梨树下。“咋吃！”他说着爬上树去。他那年五十六岁了，看上去还要老，可爬起树来却比我强。他站在树上，把一杈杈结满了杜梨的树枝撅下来，扔给我。那果实是古铜色的，小指甲盖儿大小，上面有黄色的碎斑点，酸极了，倒牙。老汉坐在树杈上吃，又唱起来：“对面价沟里流河水，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那是《信天游》。老汉大约又想起了当年。他说他给刘志丹抬过棺材，守过灵。别人说他是吹牛。破老汉有时是好吹吹牛。“牵牛牛开花羊跑青，二月里见罢到如今……”还是《信天游》。我冲他喊：“不是夜来黑喽[15]才见罢吗？”“憨娃娃，你还不赶紧寻个婆姨？操心把‘心儿’耽误下！”他反唇相讥。“后沟里的可会迷男人？”“咦！亮亮妈，人可好！”“这两捆柴，敢是给亮亮妈砍的吧？”“谁情愿要，谁扛去。”这话是真的，老汉穷，可不小气。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去喂牛，借着一缕淡淡的月光，摸进草窑。刚要揽草，忽然从草堆里站起两个人来，吓得我头皮发麻，不禁喊了一声，把那两个人也吓得够呛。一个岁数大些的连忙说：“别怕，我们是好人。”破老汉提着个马灯跑了来，以为是有了狼。那两个人是瞎子说书的，从绥德来。天黑了，就摸进草窑，睡了。破老汉把他们引回自家窑里，端出剩干粮让他们吃。陕北有句民谣：“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老汉和两个瞎子长吁短叹，唠了一宿。

第二天晚上，破老汉操持着，全村人出钱请两个瞎子说了一回书。书说得乱七八糟，李玉和也有，姜太公也有，一会儿是伍子胥一夜白了头，一会儿又是主席语录。窑顶上，院墙上，磨盘上，坐得全是人，都听得入神。可说的是什么，谁也含糊。人们听的是那么个调调儿。陕北的说书实际是唱，弹着三弦儿，哀哀怨怨地唱，如泣如诉，像是村前汩汩而流的清平河水。河水上跳动着月光。满山的高粱、谷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时不时传来一阵响亮的驴叫。破老汉搂着留小儿坐在人堆里，小声跟着唱。亮亮妈带着亮亮坐在窑顶上，穿得齐齐整整。留小儿在老汉怀里睡着了，她本想是听完了书再去饲养场上爆玉米花的，手里攥着那个小手绢包儿。山村里难得热闹那么一回。

我倒宁愿去看牛顶架，那实在也是一项有益的娱乐，给人一种力量的感受，一种拼搏的激励。我对牛打架颇有研究。二十头牛（主要是那十几头犍牛、公牛）都排了座次，当然不是以姓氏笔画为序，但究竟根据什么，我一开始也糊涂。我喂的那头最壮的红犍牛却敬畏破老汉喂的那头老黑牛。红犍牛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肩峰上的肌肉像一座小山，走起路来步履生风；而老黑牛却已显出龙钟老态，也瘦，只剩下一副高大的骨架。然而，老黑牛却是首领。遇上有哪头母牛发了情，老黑牛便几乎不吃不喝地看定在那母牛身旁，绝不允许其他同性接近。我几次怂恿红犍牛向它挑战，然而只要老黑牛晃晃犄角，红犍牛便慌忙躲开。我实在憎恨老黑牛的狂妄、专横，又为红犍牛的怯懦而生气。后来我才知道，牛的排座次是根据每年一度的角斗，谁夺了魁，便在这一年中被尊崇为首领，享有“三宫六院”的特权，即便它在这一年中变得病弱或衰老，其他的牛也仍为它当年的威风所震慑，不敢贸然不恭。习惯势力到处在起作用。可是，一开春就不同了，闲了一冬，十几头犍牛、公牛都积攒了气力，是重新较量、争魁的时候了。“男子汉”们各自权衡了对手和自己的实力，自然地推举出一头（有时是两头）体魄最大，实力最强的新秀，与前冠军进行决赛。那年春天，我的红犍牛正处在新秀的位置上，开始对老黑牛有所怠慢了。我悄悄促成它们的决斗，把它们引到开阔的河滩上去（否则会有危险）。这事不能让破老汉发觉，否则他会骂。一开始，红犍牛仍有些胆怯，老黑牛尚有余威。但也许是春天的母牛们都显得愈发俊俏吧，红犍牛终于受不住异性的吸引或是轻蔑，“哞——哞——”地叫着向老黑牛挑战了。它们拉开了架势，对峙着，用蹄子刨土，瞪红了眼睛，慢慢地接近，接近……猛地扭打到一起。这时候需要的是力量，是勇气。犄角的形状起很大作用，倘是两只粗长而向前弯去的角，便极有利，左右一晃就会顶到对方的虚弱处。然而，红犍牛和老黑牛都长了这样两只角。这就要比机智了。前冠军毕竟老朽了，过于相信自己的势力和威风，新秀却认真、敏捷。红犍牛占据了有利地形（站在高一些的地方比较有利），逼得老黑牛步步退却，只剩招架之功。红犍牛毫不松懈，瞧准机会把头一低，一晃一冲，顶到了对方的脖子。老黑牛转身败走，红犍牛追上去再给老首领的屁股上加一道失败的标记。第一回合就此结束。这样的较量通常是五局三胜制或九局五胜制。新秀连胜几局，元老便自愿到一旁回忆自己当年的矫勇去了。

为了这事，破老汉阴沉着脸给我看。我笑嘻嘻地递过一根纸烟去。他抽着烟，望着老黑牛屁股上的伤痕，说：“它老了呀！它救过人的命……”

据说，有一年除夕夜里，家家都在窑里喝米酒，吃油馍，破老汉忽然听见牛叫、狼嗥。他想起了一只出生不久的牛不老，赶紧跑到牛棚。好家伙，就见这黑牛把一只狼顶在墙旮旯里。黑牛的脸被狼抓得流着血，但它一动不动，把犄角牢牢地插进了狼的肚子。老汉打死了那只狼，卖了狼皮，全村人抽了一回纸烟。

“不，不是这。”破老汉说，“那一年村里的牛死的死，杀的杀（他没说是哪年），快光了。全凭好歹留下来的这头黑牛和那头老生牛，村里的牛才又多起来。全靠了它，要不全村人倒运吧！”破老汉摸摸老黑牛的犄角。他对它分外敬重。“这牛死了，可不敢吃它的肉，得埋了它。”破老汉说。

可是，老黑牛最终还是被人拖到河滩上杀了。那年冬天，老黑牛不小心踩上了山坡上的暗洞，摔断了腿。牛被杀的时候要流泪，是真的。只有破老汉和我没有吃它的肉。那天村里处处飘着肉香。老汉呆坐在老黑牛空荡荡的槽前，只是一个劲抽烟。

我至今还记得这么件事：有天夜里，我几次起来给牛添草，都发现老黑牛站着，不卧下。别的牛都累得早早地卧下睡了，只有它喘着粗气，站着。我以为它病了，走进牛棚，摸摸它的耳朵，这才发现，在它肚皮底下卧着一只牛不老。小牛犊正睡得香，响着均匀的鼾声。牛棚很窄，各有各的“床位”，如果老黑牛卧下，就会把小牛犊压坏，我把小牛犊赶开（它睡的是“自由床位”），老黑牛“扑通”一声卧倒了。它看着我，我看着它。它一定是感激我了，它不知道谁应该感激它。

那年冬天，我的腿忽然用不上劲儿了，回到北京不久，两条腿都开始萎缩。

住在医院里的时候，一个从陕北回京探亲的同学来看我，带来了乡亲们捎给我的东西：小米、绿豆、红枣儿、芝麻……我认出了一个小手绢包儿，我知道那里头准是玉米花。

那个同学最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十斤的粮票，说是破老汉让他捎给我的。粮票很破，渍透了油污，背后用一条白纸相连。

“我对他说这是陕西省通用的，在北京不能用，破老汉不信，说：‘咦！你们北京就那么高级？ 我卖了十斤好小米换来的，咋啦不能用？’我只好带给你。破老汉说你治病时会用得上。”

唔，我记得他儿子的病是怎么耽误了的，他以为北京也和那儿一样。

十年过去了。前年留小儿来了趟北京，她真的自个儿攒够了盘缠！她说这两年农村的生活好多了，能吃饱，一年还能吃好多回肉。她说，黑肉真的还是比白肉[16]好吃些。

“清平河水还流吗？”我糊里巴涂地这样问。

“流哩嘛！”留小儿“格格”地笑。

“我那头红犍牛还活着吗？”

“在哩！老下了。”

我想象不出我那头浑身是劲儿的红犍牛老了会是什么样，大概跟老黑牛差不多吧，既专横又慈爱……

留小儿给他爷爷买了把新二胡。自己想买台缝纫机，可是没买到。

“你爷爷还爱唱吗？”

“一天价瞎唱。”

“还唱《走西口》吗？”

“唱。”

“《揽工调》呢？”

“什么都唱。”

“不是愁了才唱吗？”

“咦？！谁说？”

关于民歌产生的原因，还是请音乐家和美学家们去研究吧。我只是常常记起牛群在土地上舔食那些渗出的盐的情景，于是就又想起破老汉那悠悠的山歌：“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过得好光景……”如今，“好光景”已不仅仅是“受苦人”的一种盼望了。老汉唱的本也不是崖畔上那一缕残阳的红光，而是长在崖畔上的一种野花，叫山丹丹，红的，年年开。

哦，我的白老汉，我的牛群，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1982年

[1] 受苦人：庄稼人。

[2] 窑里：家里。

[3] 解（读hài）不开：不懂。

[4] 猴：小。

[5] 难活：病。

[6] 熬：累。

[7] 照着：望见。

[8] 盛：住。

[9] 苦不重：活儿不重。

[10] 危险：严重、厉害。

[11] 大：爹。

[12] 才红了，指红军刚到陕北。

[13] 做过啦：弄糟了。

[14] 牛不老：牛犊。

[15] 夜来黑喽：昨天晚上。

[16] 黑肉：瘦肉、精肉；白肉：肥肉。

白色的纸帆

我把五个候选人的名字依次写在统计表上——五个陌生的名字。第一个是警察，这我记得很清楚。第二个呢？其中有一个是诗人，但忘了是第几个了。管他！反正都一样，五个人之中无论哪三个中选，对我来说都不过是一件工作、一个费尽周折而谋来的职业而已。是人都得有一种谋生的方法。

窗外的夜来香蔫了，只一夜。三十年，好像也只是一夜。扒在墙头上看大人们投票而摔伤了腿的事好像就在昨天……爸爸异常心疼地把我搂在怀里，妈妈小心地给我包扎伤口。我问爸爸为什么没去投票，爸爸不言语。我又问妈妈，妈妈说已经投过了。“我呢？”“你还小。”……然而，好像只一夜，我已经老了，三十岁，一脸皱纹，就像窗外那朵夜来香。珍珠霜没用。

老江把红色的票箱抱进来，又阴沉着脸出去了。为了那个疯子投了票的事，他一定是后悔了，后悔当初不该管爸爸的闲事——我终于能“困”退回来，并且在这间明亮的办公室里有一席栖身之地，全是靠了老江。不，全是靠了爸爸有幸为他的老上级镶了一口好牙。

“都调查过了，那个疯子肯定是去投了票。”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肯定？肯定投进票箱了吗？”问话的是老江。

“没办法了，看见的人很多。”

老江叹了一口气。

“到处都当笑话在传，说他投完票还背了一段语录，背的是‘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

为了这件事，爸爸昨天晚上冲我大发雷霆。“刚上了两个月班就出这么大的错，你把我的老脸丢尽了！”“让你的老上级把那口好牙吐出来，我再回我的小山沟去！”我毫不示弱，从厨房里探出头冲爸爸喊。“混账话！”爸爸拍桌子。“狗崽子话！”我说。幸亏爆葱花的声音更大些，爸爸没听清。妈妈慌忙把爸爸往里屋拉。爸爸还在喊：“三十岁的人了，整天昏头昏脑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想着我的梦……还是踌躇着，不敢走向那条小河，不敢走向河边的那片草地，河对岸的那座灰楼。但我已经望得见它们了，听见了小河的“叮冬”声。那儿藏着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梦。

十几年了。每次梦中，小河还是闪着星光在我身旁流过，虫叫、蛙鸣、夜露清凉……他从三层楼的窗口顺着绳子溜下来，学着蛐蛐叫，带着满身汗酸味摸到我身旁……“你比我大八岁。”梦里我总是重复着这句话。我跪在小河边的草丛中，用衣袖给他擦拭那支闪亮的长矛。他就双手垫在脑后，仰面朝天地躺在我面前。我竭力想看清楚他的脸，但月亮落了，太阳还没有升起。他揪住我垂下来的辫梢：“没办法，只有天亮前这一段黑暗是咱们的。”他的声音圆润，轻柔。“你比我大八岁。”我又说，心里觉得委屈，似乎“八岁”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用一根小草把我的两根小辫扎在一起，“你一定很漂亮。”他说。他慢慢地扎，揪得我有些疼，笨拙，可是认真。“没办法，天一亮他们就要开枪。”我说。“小妹妹，如果我死了，我也不会为碌碌无为而羞愧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虚幻、缥缈、像草叶上吹过的夜风。我急得要哭：“不，你不会死，你才二十四岁！”“我在那些星星上等你，你还来给我们送馒头，避开‘红团’的封锁……”他的声音飘远了，飘进了没有尽头的黑色的宇宙。就在那一霎，我看见了他的脸，但那是一张像老柏树皮一样的老人的脸，满头白发，弓腰驼背，无声无息地织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

“准备好了吗？”老江在桌子那边坐下，老花镜上缘挑着一双严肃的眼睛，总使人觉得他不曾有过童年。

我把统计表往他眼前推了推，又用钢笔扒拉回来。

他从票箱里掏出一张选票，沙哑着嗓子念道：“前三个是圈，后两个是叉。”

怎么，第一张就是我的？投票那天很忙乱，本想再问问第几个是那位诗人（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诗人信不过），但没来得及，便顺手在前三位名下画了圈。也忘了第一个是警察。

“以后什么大事也不能交给你们这些年轻的去干，我早说过，”老江擤擤鼻子，愤愤地嘟囔着，“普选试点这么大的事……前三个是圈，后两个是叉。”

我又在前三位名下画上一横，看来图省事的并不止我一个。

“也许还能把他那张选票找出来？”我说。

“别做梦，姑娘，这是不记名投票。前三个是圈后两个是叉。懂吗？你怎么找？”

但我已经走到小河边了。为了给对岸那座灰楼里的选民们送去选民证，我竟轻易地踏进了这片梦境，轻易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十几年中，每次探亲回来都指望能在无意中看见你们，但每次又都绕道而行。想做那个美梦，又怕再做那个噩梦……

草丛显得比过去低矮、稀疏，细细的河流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暗红色，疲倦地流着。没有虫叫和蛙鸣，连青苔和泥土的气息也显得淡薄。河上漂着从化工厂里冲出来的废塑料商标，飘散着一股铁锈味。太阳正骄横地灼烤着大地，空气在地面上颤抖。

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蹲在对岸的树荫下，低着头往河里放小船。一排纸叠的小船，五颜六色，像一道彩虹，还都扬着一面白色的纸帆。

“一、二、三、四、五。”小姑娘数着，小巧的食指伸得很直。

船队在水面上悠悠地漂去了，漂远了，不见了。小姑娘踮起脚尖久久地眺望，风吹开了她的小褂，露出鼓鼓的小肚子。“它们开到哪儿去了呀？”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喃喃地说。

灰楼的每一扇玻璃窗都在燃烧，使人觉得不安宁。我寻找着我们经常在那儿相会和分手的那片草丛，记得那儿有几株不知名的灌木。既然来了，就不如找到它们，即便是噩梦。人有时候得信命。是我自愿来的，我向老江要求，让我来给这座灰楼里的选民发选民证。也许是因为书包里这些白色的卡片可以安慰楼顶上那片深深的弹痕？十几年前的那个深夜，星星跟着我走到这儿，我也是自愿来的。我蔑视爸爸妈妈的劝阻，决定支持被包围在这座灰楼里的“革造”派。十六岁！十六岁并没有很多观点，十六岁的、右派的女儿只是想以不同寻常的英勇行为获准参加到伟大的运动中去。只有受压的组织才肯收留一个右派的女儿，十六岁都可以作出这么有远见的判断了。……背着馒头和咸菜，避开戒备森严的大道，从小时候捉迷藏时发现的那条秘密的小路走来，荆棘和酸枣刺划破了衣服和胳膊……在草丛中爬，露水从草叶上滚落到衣领里——姥姥说过，那是一个没有兄弟姐妹的小姑娘的泪水；小姑娘躺在草地上对着月亮思念死去的父亲……没有月亮，只有星，我祈求每一颗星星，让我碰上一个好人吧！一个像洪常青或者卢嘉川那样的人，他能把我带到伟大的革命洪流中去。伟大的革命洪流就在小河那边，就像抗日战争或者解放战争……

她曾多少次遗憾自己生得太晚呀，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决心不做爸爸妈妈那样的人，正像她非常看不起于永泽那样……

“前三个是圈，后两个……听见没有？后两个是叉。”

前三位名下已经有十好几个“正”字了。

“年轻人应该多把脑子往工作上用，你说呢？前三个是圈、后两个是叉……”

……爬到了那几株小灌木旁，我喊：“同志们，我给你们送馒头来啦！”四周响起了枪声。我扑倒在草丛里，把馒头压在身下，就像子弹会把馒头打死似的。“把‘红团’的火力引到这儿来！”楼顶上传来一个勇敢的声音。真像样！

是他喊的，后来他终于承认那是他喊的。

……我为自己的胆怯而羞愧，跳起来，蹚过小河，冲向灰楼。如果有一颗罪恶的子弹穿透我的胸膛，后人还会唱起那支歌：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

她当时就是那么想的，那个穿着用从商店里买来的绿布做成的“军装”的小姑娘。

……一个黑影把我扑倒，“别咬，小妹妹你别咬，是自己人。”那声音粗犷又亲切。自己人？我委屈地哭了，一半是因为有了“自己人”，一半是因为想起了妈妈大概正四处找我呢。“我死了吗？”我听见我低泣的声音。他“吭吭吭”地笑了，把我抱到墙根下，一股劲说：“真行，小妹妹你真行。”我多么愿意有一个大哥哥呀！可我没有，我只有一个右派的爸爸，妈妈只会叹气，弟弟妹妹还不懂得人生。我不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的胳膊真有劲，热乎乎的一股汗酸味……

“不是吹，干了这么多年工作，哪怕是一丁点小错儿，我老江也没出过。前三个是圈……”

“其实，多一个精神病人的选票又有什么关系？”我本来没想说出声。

“这是法律，姑娘！疯子和傻子都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老江一挥手，险些把票箱碰翻。

“我是说，反正不会影响选举结果。”

“可选票是有数的，多出一张来怎么向上边交代？后两个是叉……再说上边已经知道了。写个检查呗，我老江这辈子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小姑娘在每只船篷上都插上一面白色的纸帆。又一支船队下水了。

“它们要开到海里去了吧？”小姑娘仰起脸来问那个光着膀子的大汉。

大汉不言语，只顾低头重新叠一只纸船。

小姑娘又站起来眺望。又一道彩虹漂去了，漂远了，不见了。“开到海里去了。”小姑娘忽闪着梦一般的眼睛，小嘴张得圆圆的，打了个哈欠。

大汉连头都不抬一下，似乎他只醉心于造船，似乎他相信河流会稳妥地安排小船的命运。这是个不会带孩子的父亲，要不就是个哑巴。

灰楼里传出李双江的歌声。在他常常溜下来的那个窗口，一个妇女正在晾尿布；在另一个他常常溜下来的窗口，坐着一个老人。“再见吧妈妈，假如我在战场上光荣牺牲，山茶花会陪伴着妈妈……”我浑身发软地坐倒在草地上。他的妈妈如今陪伴着什么呢？

……他把一个装得厚厚的信封塞在我手里，“帮我寄封信好吗，小妹妹？”他说。“给谁的？”不知为什么我有些担心，十六岁少女的心在“突突”地跳了。“给妈妈，我已经有半年没接到妈妈的信了，给她的信也寄不出去……”他趴在草地上，用长矛在地上挖着。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觉得他在竭力不让泪水流出，因为他的呼吸有些颤抖，许久许久不出声。“会有人照顾你妈妈的。”我说。我是想安慰他。“没有，妈妈只有我一个，她盼我大学毕业后回到她身边去。”连星光也没有，乌云推迟了黎明，我们趴在草丛里，比每夜都呆得久。“她在小岛的岸边，每天织捕鱼网，网丝就像她的白发……你见过海吗？”“海是蔚蓝的？”“海经常变幻颜色。”“金色的海滩上有很多漂亮的贝壳吗？”“你爱吃螃蟹吗？我们那儿可多了。”“我有点怕，可我爱吃椰子。”“你见过木棉花吗？红得像火。”“海风呢？很清新，鼓起点点白帆，是吗？”“有时候也很凶猛，海浪也会吞没渔船……爸爸就再也没回来。”“解放前？”“不，他那只小船太小了，又不结实。”“你害怕过吗？”“你是说海？”“不，我是说‘红团’派向你射击的时候。”……灰黑色的夜雾在草地上飘荡，我们互相挨得近些，更近些。只有小河“叮叮冬冬”地流着，像我们的心声……楼上有人学蛙鸣，催他快些回去。天快亮了。他爬起来，背起那袋馒头，“如果我死了，妈妈最终会理解我的，她会为她的儿子感到骄傲的。”他说。他“哗啦哗啦”地蹚过小河去。我把厚厚的信封贴在“突突”激跳的胸前。他正是少女心中那种为了理想献身的英雄。我想象着他的模样，像洪常青？卢嘉川？还是像牛虻？

“注意，你想什么呢！”老江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知道你就得记错。”

“没错儿，前三个是圈。”我说。

“这回五个都是叉！”

跟五个都是圈的效果一样。刚才有一个五个都是圈的。

“前三个是圈，后两个是叉。”老江那单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是说不唱票了吗？”我问。

“这不是在唱吗？”

“我是说公开唱票，向所有的选民。”

“不该你管的事你倒是挺能动脑筋。”老江哈了哈老花镜的镜片，用衣角擦着。

“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精神病投票，你这娄子还嫌惹得小是怎么着？”

“你不在船帆上写几个字吗？”小姑娘对那个大汉说，“爸爸活着的时候就写。”她趴在他背上，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理着他蓬乱的头发。原来他不是小姑娘的父亲。

“写什么？”

哦！大汉的声音就像唱机的速度突然变慢那样，喑哑、呆钝。他也不是哑巴。

“一、二、三、四、五。”小姑娘又翘起手指数小船，“你干吗老是叠五只呀？”她凑在大汉的耳边问。

“你五岁。”大汉说。

“它们开到海里去么？”

大汉不言语。

“不，海很远，纸叠的小船开不到。”我向对岸的小姑娘说。

小姑娘却不以为然地白了我一眼，那意思是：我问你了么？然后，她又摇晃着大汉的胳膊：“是开到海里去了，是！”她噘起嘴，甚至要哭了。大汉低着的头终于点了点。

小姑娘满意地长吁了一口气，偎依在大汉膝旁，托着腮，望着河水。

“您不能糊弄她，孩子什么都当真呢。”

大汉向我仰起脸来。唔！我一脚险些踏进河里；他的眼神呆滞，阴冷得怕人，嘴边还挂着涎水。

电话铃响了。老江对着话筒“哼哼”了两声，忍气吞声地挂了电话。“事惹大啦！”他斜了我一眼，嘟囔着，“全知道了，试点，试点，试出个疯子选举的点来！”

“是我干的，我一个人承担责任。”我说。

“你承担又怎么样？这个试点归我负责。上边也是瞪着两眼说梦话呢，一定要把那张选票找出来，挽回影响。”

“怎么办？”

“实在没辙，随便找出一张来，就说是那个疯子的，妈的，反正都一样，活人别让尿憋死。喂，别发愣。前三个是圈，后两个是叉。”

我走进灰楼，走上楼梯。楼梯两边的墙上，“打倒刘邓陶”的墨迹依稀可辨，只是上面又多了一层粉笔写的骂人的话，证明这不是“革造司令部”了。什么时候改成家属楼的？我忽然意识到，我终于走进这座当年那么令我神往的楼里来了。……“不，今晚我就不回去了！”我生气地甩开他的胳膊，想要蹚过小河去。他一把把我拉倒在草丛里：“不，我不许！”“你！你不是卢嘉川，你是于永泽！”少女的秘密就这样泄露了。他紧紧地搂住我。我听话地在他怀里抽泣，咬他粗壮的胳膊：“‘红团’马上要总攻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死，死在一起。”“不，你不能死……”“那你呢？”“我？我也不死……我要回到海岛去，妈妈在等我。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我点头，使劲点头，把嘴贴在他厚实的胸脯上，堵住哭声。我枕着他的胳膊，梦想着海……星星快要灭了，楼顶上又传来催促他的咳嗽声……

昏暗深长的楼道两边交错地站着两排火炉，像是仪仗队，像是在标榜那是一个家。我差点撞在垃圾箱上。二氧化碳的比例肯定不小。幸亏楼道两头的玻璃窗早已荡然无存。我翻开选民登记册，敲着每只炉子旁边的门。

“这是您的选民证，要认真行使自己的公民权利。”我微笑着说。

“当然当然，这是党给我们的光荣权利。”选民微笑着说。

“这是您的选民证，光荣的权利要认真行使。”我微笑着说。

“这权利是党给的，来之不易，当然当然。”选民微笑着说。

…………

下回再有这差事，不如带一台录音机，把那几句话事先录好，到时候一放就行了。既可以提高工作效率，又可以减轻劳动强度。微笑怎么办呢？也许能用电针机？在针灸科见过那玩意儿。需要在颤动的肌肉上刺进银针，接通电源，还可以控制微笑的频率。

“前三个是圈，后两个是叉。”

老江也需要一台录音机。

“您只要说‘同上’就行了。”

老江不以为然地看了看我，继续念道：“前三个是圈，后两个是叉。”

随他去吧，他宁肯要一种低效率、高强度的工作方法。光是引进先进技术可没用。比如说，用录音机就对付不了一些特殊情况……

一个头发快掉光了的老太太抬起浑浊得发灰的眼睛，问我：“姑娘，这证儿从几月份开始用？这个月有芝麻酱吗？”……那个像宾努亲王似的不住地摇头的老头儿，仔细查看了选民证，慨叹道：“这回一人一个就好了，要不我家人口多，按户供应的东西总要吃亏。”……

楼下乱哄哄的，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在楼梯拐弯处的窗口，我探出头去。

“噢！背一段，背一段最高指示！”

“背一段，背一段给你说个媳妇儿！”

一群冒着烟儿的小伙子正围着那个大汉寻开心。大汉蹲在河边，大惑不解似的呆望着众人。彩色的纸片从他膝上飞开了，飞得到处都是。小姑娘哪儿去了呢？

“背呀！背那段，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受罪很有必要……”一阵阵尖亮的口哨声和笑骂声。

大汉猛地站起来，喊道：“你们胡说！”声音仍是那么喑哑、呆钝。

“那听你的。”一个穿花格衬衫的小伙子冲众人喊，“别叫唤了！听‘决裂老兄’的高见！”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他一字一板地背起来。

“听说他当年还是‘彻底决裂’的典型，上过报纸？”我问老江。

“谁？”

“那个精神病，投了票的那个。”

“前三个是圈，后两个是叉。”

“听说当时他父母拉他的后腿，他还把‘战友们’召集到他家里，做二老的思想工作？”

老江向我抬起一脑门皱纹：“工作的时候就只想工作，嗯？”

老江曾经是知青办的头儿，我差点给忘了。

“听我那个老首长说，你父亲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你应该像他那样对待工作。总想别的事，工作上非出错儿不可。”

像爸爸那样认真地当二十年右派吗？还是像您的老上级那样，认真地被人把牙齿打掉？像爸爸那样认真地给他镶一口好牙？然后认真地跟他说“我有个女儿在云南”？然后您老江认真地打开后门？我认真地报上户口，就像过去认真地写过十遍入党申请书那样？也许就是您那位老上级当年认真地把我爸爸划成右派的吧？当然，把我爸爸划成右派的那个人已经在“文化大革命”中认真地跳了楼……

“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大汉认真地背着。

我想哭，哭我这碌碌无为的而立之年么？

……星星特别多，银河像一缕轻烟横过深蓝深蓝的天。我们最后一次趴在草丛里……“你去建设新农村，消灭三大差别。”他抚弄着我的头发说。“你在为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而战。”我说，用头使劲顶他那结实的胸膛。“这样，在我们死的时候……”“不，你答应过我，你不死！”“当然，三天后我们就能突围。你不会忘了我吧？”“你坏，让你坏！”我掐他的胳膊，“嘘——疼了吧？”“你去吧。”“毛主席的号召，我必须去，我愿意去。”“我不会拉你的后腿。”他笑着说，“在我们死的时候……”“你还说！”“我是说，在我们死的时候，不会为碌碌无为而羞愧了。”“我当然相信！”……

“别他妈总背这一段了！唱一个，唱一个！”

大汉唱了起来：“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

唔！我们这一代人都曾为这样的歌声激动过。还有那支歌：“在那春光明媚的早晨，列车奔向远方，车厢里满载着年轻的朋友们……”在我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就熟悉这些歌了，憧憬着戈壁滩上的红柳，云南的橡胶林……

大汉唱着，呆滞的目光中似乎透出一种向往、欢乐和骄傲，向着天空和太阳。

哭什么呢？哭有什么用呢？那不是革命，是浩劫；而上山下乡更不过是一种权宜之计。青春倏忽而逝了，作为呢？理想呢？我反复设想，如果十几年前我们都冷静些呢？不，这不是个冷静与不冷静的问题。我至今也看不起那些及时躲进书斋去的“于永泽”，我仍然热爱那些满腔热血的勇敢的“卢嘉川”。然而命运常常拿人取笑。恶作剧。他们热血沸腾地奔上时代的列车，却不知道列车把他们的青春和理想载向何方。

唉，只有一趟列车，而且你不知道司机的愿望。

“听说有另外一种选举办法。”

“你脑子里尽是新鲜玩意儿。前三个是圈……”

“参加竞选的人要首先把各自的主张、目标、政策乃至某些具体规划和数字告诉选民。选民可以进行比较，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不会连候选人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

“异想天开！”老江说。

昨天晚上爸爸也是这么说的——“异想天开”。他真可谓是“吃一堑长一智”了。“我劝你。”爸爸说。“我也劝您！”我说罢扭身走开……

小姑娘跑来了，拉住大汉的手：“别唱，你别唱！他们逗你呢，他们气你！”

大汉低下头看着小姑娘，像木头似的站在人群中。

“啊哈！娟娟，他妈花钱雇你看着他的吧？”

“可惜娟娟太小了，要不然可以当他老伴儿！”

“滚蛋！滚蛋！”小姑娘朝那些人吐唾沫，扔石子，“就不许你们欺侮他！”

“哟嗬！原来是个小爪牙，是他的同党。”

忽然，大汉喊起来：“我不是闹派！我没有想篡党夺权！我有平反证明……”他失魂落魄地跑出人群。众人都愣住了。

小姑娘朝大汉跑去……

……我们手拉着手，望着星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说，“可是连月亮都没有。”“那就千里共星光吧。”我说。我们就要分别了。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可我们等于是还没有互相见过面。”“没办法。”“我想白天来看看你。”“那太危险了。”“你不想看看我？”“你一定很漂亮。”“说不上‘很’。”他笑了：“这得由我来判断。”“白天，六点钟，太阳出来的时候我来。”“你假装从前面的小路上走过，我站在楼顶上。”“你举起长矛，我就知道是你。”“你呢？”“我还拿着这条装馒头的口袋。”……

我又走下楼梯。我推开一个门，屋里异常杂乱。一只老黄猫正在床头酣睡。

“这是您们的选民证，是党给的光荣权利……”

两位老人格外亲热地给我让座、沏茶。

“别忙，我不渴。这权利来之不易，要认真行使。”

老太太抓住了我的手，老头儿挡在门前，似乎我正在被逮捕。

“有什么事吗？”我问。

两位老人互相使眼色，“吭吭哧哧”的。

“是这么回事，”老头儿终于说，“能不能给我儿子也弄一个选民证儿？”

“他多大了？”

“三十。”

“对不起，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

“不，不怨你们。给他个假的就行。”

见鬼！我看看四周，怀疑是否在人间。

“因为，因为他有精神病，所以……”

原来如此。“那个小姑娘是谁？”我问。

“噢，邻居的孩子。是这么回事，要是没有他的选民证，他又得犯病，我们再怎么跟他说已经纠正、已经平反，他也不会信了。”

“可是精神病患者没有选举权呀？”

“可他会以为是因为还没有平反。求求您，他的病才见好。弄个假的骗骗他就行，到时候也让他去投个票，当然，也是假的……”

我同意了。

“你看，这张选票简直是胡来。”老江举着一张选票凑过来。

这有什么稀奇？我不想理他。眼前的问题是，我得赶紧写个深刻的检查，否则事情闹大了也麻烦。

“这显然是对普选有一种敌视思想。”他翻来倒去地琢磨着那张选票。

“思想又不犯罪！”我说。

“可这已经是行动了。”

饶了我吧，我可不想跟您辩论这个永远辩论不清的问题。

我得在检查上说清楚，没有那两位老人的责任，是我给他精心绘制了一个假选民证。谁知道怎么会弄假成真了呢？

“你看嘛，五个候选人他都不同意，这倒还没什么，可他又把另一个人选了五遍。”老江如临大敌般的搓着手，似乎在寻找一样防身的武器。

不过，我事先跟监票的打了招呼，说明了情况，可他们给忘了，这不能怨我。

“我说你倒是看看呀！”老江急了。

我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看看，做贼心虚，还不敢写真名真姓，光写‘娟娟’‘娟娟’‘娟娟’……”

“什么？”我抢过那张选票……

我走出灰楼。人群早已经散了。河边上只有那赤膊的大汉和那个小姑娘，他们依然蹲在那里放小船。

“爸爸说过，船帆上的字代表希望。”小姑娘用手遮住刺眼的夕阳，望着小河的尽头。

又一支船队下水了，五颜六色，像一道彩虹。我走到河边，蹲下，看见每一面白色的纸帆上都写着两个字：娟娟。

我终于找到了我们的那片草丛。坐下；那几株不知名的小灌木并没有长高多少。……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晨雾笼罩了灰楼。六点，他举起了长矛，在楼顶上。啊，太远了，我还是看不清。他的皮肤很黑，披了一身金光。我使劲向他挥动口袋。他在笑，白白的牙齿。你看见我了么？我向他跳，挥着手跳。他为什么不笑了？他在喊什么？他那么着急地挥手跺脚干什么？我向河边走。近些，再走近些，“趴下！趴下！”为什么他让我趴下？可你看清我了么？我是像你想象的那么漂亮吗？他长得既不像洪常青，也不像卢嘉川。看见我了吗？看清了吗？我把头发向后理一理。仰起脸来让他看。“趴下！快趴下！”为什么？我们马上就要分别了呀！我们是第一次互相看见，以后又看不见了呀？！他长得有点孩子相儿，可我爱你……子弹飞来了！我清醒了。我趴在一道矮墙下。他还在着急地冲我挥手，喊着：“快跑！快离开！他们去抓你了！”我失魂落魄地跑。我听见纷乱的枪声，听见他声嘶力竭地叫喊，他在喊我的名字。我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天哪！闪亮的长矛掉进了小河，溅起了水花……

小灌木结满了一串串小果实，青的，还没有熟。我摘了两颗放在嘴里，是酸涩的。

娟娟在夕阳里跳着、蹦着、笑着，追逐着那支远航的船队。船队像一道彩虹。白色的纸帆像一片片洁白的羽毛，但愿它们能长成坚强的翅膀。

我认真地把小灌木根旁的硬土挖松。我还没有老，还需要认真，真正的认真……

1983年

夏天的玫瑰

傍晚，老头儿跟每天一样，从城里回来。他终于买来了那只青铜的公牛。本来今天应该很高兴，可是他刚才又碰上了那个年轻的父亲。老头儿后悔没再跟那个年轻的父亲说说。

蒙蒙的细雨，零零碎碎地从早晨一直下到了傍晚。这会儿，起了一点风，有些凉了。快要到秋天了。

“算了，还是少管别人的闲事吧，饶着管了，别人还不高兴……”一路上，老头儿不断地劝着自己。他竭力想忘掉那个倒霉的孩子。

他扛着那根烫满了小窟窿眼儿的竹竿，弓着腰，蹒跚地走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开阔的田野、错落的农舍和工厂的楼房、路边的水车、还有远处黑色的林带，都蒙在无边的细雨中。他回家去。竹竿上只剩了一只小风车儿，静静地转着，像一团红色的雾。他就靠卖这小风车儿为生。

雨中的黄昏，很静。郊外的土路又细又长。

远处的村落里，大喇叭唱着。“夏天最后一朵玫瑰，还在孤独地开放……”是一支洋歌儿。

老头儿在竹竿的顶端罩了一把雨伞。每逢雨天他就这样。那只纸叠的小风车儿在灰暗的雨伞下面默默地转着，就像那支歌。

他抱着那只刚买来的铜牛，拄着一支木拐，慢慢地走着。那铜牛不轻。他不时停下脚步，用衣袖擦去溅在牛身上的雨点。他每天都要到城里去卖小风车儿，每天都这个时候回来。牛身上布满了粗糙的气孔、绿锈和凹凸不平的铸痕，老头儿总觉得那是些伤疤。他早就想买这只牛，牛的高高隆起的肩峰一直吸引着他。吸引他的还有牛的四条结实的腿和牛的向前冲去的姿势。今天总算把它买回来了，老头儿很高兴。可他一觉得高兴，就又想起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可真倒霉，刚生下来就这么倒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是残废。”好几个大夫都这么说，那个老大夫也这么说。唉，可怎么好……老头儿想着，看了看天。

可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呢，不知道这下子可遭了瘟哪，将来才倒了血霉呢。老头儿想着，又后悔自己没再跟那对年轻的父母多说说了。

不远处，是一条铁路。穿着雨衣的检路工在高高的路基上走着，不时传来铁锤敲打路轨的“叮当”声。老头儿站住。他知道，在那铁轨的遥远的尽头，是他的故乡……

“她准是也老了，她老了准也还是挺漂亮的。”他望着高高的路基，在心里对自己说。近几年来，他常常想，他也许该回到故乡去了。

老头儿又走了一会儿，然后在路边的土埂上坐下来，把铜牛放在并拢的双腿上。他走得有点累了，拄拐杖的那条胳膊又开始发酸、发疼。他拍拍牛的结实的脊背，对自己说：“别像个老傻瓜似的胡思乱想了。”“也别净替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瞎操心了。”他又劝自己忘掉那个不幸的孩子。他出神地看着那只青铜的公牛，真佩服它有那么一身漂亮的肌肉。老头儿从蓝布提兜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不是水，是酒。

小风车儿像一团红色的雾，在他白发苍苍的头顶上。空旷的田野上空，光是飘着雨。

“……所有她可爱的伴侣，都已凋谢死亡，再也没有一朵鲜花，陪伴在她的身旁……”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村子里的喇叭声。放广播的准是个年轻人。

这歌倒是像唱着老头儿的身世。

他就靠卖这种纸叠的小玩意儿为生，干不了别的了，老了，而且两条腿的下半截都是假的，用钢箍箍在大腿上的。刚箍上的时候很疼，现在早就习惯了。晚上，他在灯下把一张张红红绿绿的电光纸裁开，叠成一个个四角的小风车儿，再用大头针把它们钉到白天捡回来的冰棍棍儿上去。他喜欢喝酒，喜欢一边做着小风车儿一边喝酒。风车儿做好了，够第二天卖的了，他把它们都插到竹竿上，还要再喝一点酒。他一边咂摸着酒，一边欣赏着那些小风车儿，吹吹这个，吹吹那个，看看它们是不是都转得很好。喝完酒，他爬上床，卸下假腿，睡一会儿。天不亮，他就起来，做一点吃的，动身到城里去卖小风车儿了。二十多年，天天如此。二十多年前，在他还有一条好腿的时候，他还在建筑队当过小工，后来不行了。好些现在已经当了父母的人都玩过他做的小风车儿。

人们都知道这个卖风车儿的老头儿，知道他的腿是假的，木头做的。人们都知道他的歌谣。“跑呀跑，转呀转，小风车儿，变呀变。”是他胡诌出来的。他很会招引孩子，——得把小风车儿卖出去。

“老爷爷，变成了什么呀？”“噢嗬，老爷爷可是什么也变不成啦。”他摸摸每一个孩子的头。“小风车儿变成了什么呀？”“你们看那里头有什么呀？”一团团红红绿绿的雾。“是一只小兔子吗？”“不，是个新郎官儿！”老头儿捏捏小姑娘的脸蛋儿。“是云彩！”“云彩里有你的新娘子！”老头笑了，拍拍男孩子的肩膀……这是他最高兴的时候，仿佛自己也回到了童年。可这时候，他又要想起故乡，想起心中的那片乐土，想起一些令人心碎的往事。他希望这些孩子可别有哪一个将来要得“脉管炎”，这些欢笑着的小脸儿可别有一天要变得悲伤。孩子们散去了，举着小风车儿飞跑，一团团云，一团团雾……他默默地为孩子们祈祷。他独自回家去。他没有孩子。他的腿，一条是在二十岁的时候锯掉的，另一条是在三十多岁，都是因为“脉管炎”。

雨悄声地飘洒着，“沙沙沙”地落在田野上、土路上和老头儿的雨伞上。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蓝布褂子的背部让太阳晒得发了白。他的头发也全是白的。竹竿上那只红色的小风车儿显得很鲜艳。老头儿一直看着那只青铜的公牛。吸引他的还有那对犄角，像一张弓，尖利的两端向前弯去，向前直冲。“真横！”老头儿握住牛的犄角，“老虎又怎么着？老虎也未必经得住它这一下子。”老头儿还记得他那两条小腿，稍一用劲，那两条粗壮的小腿就全是见棱见角的疙瘩肉。他记得，在老家时他扛起过二百斤重的麻袋，后来他又记得好像是三百斤，或者是差一点不到四百斤。他又摸摸牛的四条健壮的腿。“真壮！”他赞叹地摇摇头，“妈的，这家伙！”

老头儿总爱自己跟自己叨咕点什么。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常常叨咕着一句话：“她也老了，她准是也跟我一样，老了。”他就干脆不睡了，爬起来，再喝几口酒。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人们说，人老了有时候就变得古怪，尤其是一辈子没结过婚的人。他喝着酒，又去吹吹那些小风车儿，想着一些往事。许多年前，他到这远离故乡的地方来治病，锯掉了一条腿，他就再也没有回故乡去……

“……当那爱人的金色指环，失去闪烁的光芒，当那珍贵的友情枯萎……”

老头儿在土埂上坐了很久，撅起来的后衣襟被雨水打湿了。天可真是要冷了，他打了个寒噤。黄昏时分的光亮度变得很快，一会儿比一会儿暗。小风车儿在灰蒙的暮色中闪着一点红光。老头又想起了那个孩子。唉，干吗非让一个注定要倒霉的人到这世上来不可呢？世上可不缺倒霉的人！他想。“那对小夫妻不听我的，依我说就别再抢救那孩子了。当然啦，谁舍得自个儿的孩子呢？可舍不得他，是为了让他来受罪吗？让人看不起？”他叨叨咕咕地跟自己说着。他站起来，回家去。不过，他真正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条铁路的尽头。

老傻瓜，谁又会听你的呢？人们要么不把这当成什么大事，要么倒说你是悲观主义。王八蛋主义！你要是说“为了别给社会增加负担”，有些人倒会同意，可是，“社会负担”这句话对残废人来说是多大的负担呀！最好是别给社会增加负担，也别让一个人总是觉着自己是个负担。人来一世可不是为了当别人的负担的。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半路残废的事就没办法。可有些能避免的事干吗也不去避免呢？老说什么人道不人道的，让一个孩子来倒几十年霉就是人道？人们也不知都怎么了，就顾不上为那个孩子的一辈子多想想。我可不觉着那是乐观主义。王八蛋主义。我说那是造孽……可话又说回来了，老傻瓜，谁听你的呢？老头儿一路走一路想，又觉着还不如忘了这件事的好。

他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又欣赏起他的铜牛来。还有这牛尾巴，甩得多有劲！他用手指尖捏捏牛尾巴，仿佛能觉出它的弹性。他想买这只牛已经很久了。有一天，他在城里卖小风车儿的时候，忽然发现了这只青铜的公牛。它站在橱窗里，梗着脖子，四只蹄子紧紧地抠在地上，身体的重心全移到了高高隆起的厚实的肩峰上，低着头，两只犄角像是两把挥舞着的尖刀。老头儿愣住了，被牛的骄蛮的姿态吸引住了。牛身上每一块绷紧的肌肉都流露出勃勃的生气和力量，每一条胀鼓的血管都充满了固执和自信，每一根鲜明的骨头都显示着野性的凶猛，使人想到一只被它顶死的老虎，想到它被老虎咬伤的地方淌着黏稠的鲜血，想到它冲向对手时发出的暴怒的咆哮，想到它踏在老虎尸体上时那傲视一切的眼神，它晃着那对刀一样的犄角，喷着粗气，在荒野上飞奔狂跳……商店的台阶很高，老头儿开始往上爬。他望着那只牛，沉静了多年的血液又在身体里动荡、奔突。老头儿忽然明白了，他常常在梦中看见而醒来又变得模糊的那个形象，正是这样一只牛……

有三十多年了，老头儿经常重复地做着一个梦：他的腿没有了，独自在一片陌生的荒野上爬，想要爬回家去。可是他不知道家在哪儿，应该往哪边爬，他从未见过这片无边际的荒野。他爬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堆眼睛在盯着他。那是狼！一群狞笑着的狼！他慌忙往后退，转过一个墙角，屏住呼吸往另一个方向爬。可前面又有两只佯睡的老虎，正眯缝着眼睛瞄着他！他又赶紧往左爬，擦着地皮，一点一点往前挪，爬过一间豪华的大厅，爬进一条幽暗的楼道。又有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毒蛇向他抬起头，吐着芯子！幸好右边是河滩，他躲在一块礁石后面。那不是礁石，是一群大鳄鱼！没处逃了，无路可走了。他猛地来了一股劲，叫喊着在荒野上东奔西突，用头去撞那些狰狞的猛兽。他看见了自己强壮、庞大的身影在荒野上蹦跳、咆哮……醒了，他正用头撞着床边的桌子，拳头在墙上打得掉了一块皮，流着血……

就是这样一只牛！尖利的犄角、高耸的肩峰、粗壮的腿，一身漂亮的肌肉，向前冲的骄蛮的姿态。“多少钱？”老头儿问。售货员告诉他，他吓了一跳。老头儿买不起，但老头儿决心要买；多卖点小风车儿就行了，少喝点酒就行了。这以后，他天天夜里梦见那只青铜的公牛，梦见它在荒野上横冲直撞，冲散了狼群，撞倒了老虎，踏烂了毒蛇和鳄鱼，牛的青铜的盔甲闪着威严的光，洪亮的叫声像是吹响的铜号……老头儿像个初恋的情人似的，天天到那家商店去，爬上高高的台阶，去看那只牛。人多的时候，他就站在人群后面，从缝隙里看；人少的时候，他就让售货员把牛端下来。每看一回，他感动一回，每一回都有新发现。他觉得牛身上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也是漂亮的。“可它还是这么使劲儿地顶。”他说。售货员纳闷儿地看看他。“多少钱？”他又问。售货员又告诉他一遍。老头儿逐日计算着自己攒下的钱，想象着把牛摆在自己的床头，夜晚就不会孤独。

天黑了，雨仍然没停。看不见那只小风车儿，也看不见老头儿的白发。夜和雨不知把人们都藏到哪儿去了，这世界上似乎只有老头儿蹒跚、沉重的脚步声。他的胳膊又在隐隐地疼，最近他的胳膊时常这样疼。“可别又是那种病，妈的！”老头儿骂着。雨似乎更大了，他把牛盖在自己的衣襟下，贴在胸口上。他终于把它买回来了，觉得心里踏实、安稳，觉得心里有劲儿、高兴。要不要给它报个户口呢？老头儿想，笑了。老头儿往家走。

远远地看见了一片灯光。他走到了三岔路口。一条路是通向他的小屋的，另一条通向那所产院。老头儿又想起了那个倒霉的孩子。“他们还在抢救他呢。”老头儿说。他又在路边的土埂上坐下，犹豫着该不该再去跟那对年轻的父母说说。“不是把什么样的人救活都是人道，你们得为孩子的一辈子想想……”

“……我不愿看你继续痛苦、孤独地留在枝头上……我把你那芬芳的花瓣，轻轻散布在花坛上……”

老头儿也快会唱这支歌了。

那个一生下来就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要成为残废的孩子呀！干吗一定要把他救活呢？当然，还有另外百分之五。可这是赌博，是对比太悬殊的赌博！是拿一个人的一辈子在赌博！为什么呀？为了满足父母的感情，就不怕把一个注定要受尽折磨的人带到世上来？！

老头儿站起来，朝那所产院走去。他想去求求那对年轻的父母：让那个倒霉的孩子安静地去吧，那才是人道。他想，王八蛋主义！

可我干吗还活着呢？在去医院的路上他想。

我不一样，我能顶得住，那个孩子可不见得行，老头儿想。

再说，我也有时候快顶不住了，他又想。

何必让一个人平白无故地来顶住那么多倒霉的事儿呢？说说轻巧。

过去，我是怕给我的亲人们弄得难受，我才活着，老头儿想。

我是半路残废的，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残废就去死，活着的人可怎么想？小时候，我们村儿里有个人就那么寻了死，活着的人都叹气……

主要是，大伙儿对我都不错，我不能做对不起他们的事，让他们说我没良心，他想。

有些事不那么简单，不好说……

可这孩子的事挺明白。他还什么都不懂呢，让他去吧，那是爱他。给他做件好看的衣裳……

老头儿走了很久才到了产院。他看见那个年轻的父亲站在走廊上。

“孩子怎么样了？”老头儿问。

“他不用再受折磨了。”年轻的父亲说。

“他好了？”

“他去了。不抢救了，他安静地去了。”

“……”

“谢谢您，您说得对。”

那支歌叫：夏天最后一朵玫瑰。老头儿想。

老头儿从心里感谢这个年轻的父亲，可老头儿的心突然又像是被撕碎了；他看见年轻父亲的眼里闪着泪光。老头儿眼里也一样，他也喜欢孩子，是孩子都喜欢。他觉得没有人比他更懂得这个年轻父亲的心。他坐在年轻父亲的身边。

他们都不说话，望着落雨的天空。雨丝在路灯下闪光，密密地编织着爱的轻纱，或是爱的罗网。

老头儿忽然想起了那只青铜的公牛。他把牛放在年轻父亲的腿上。

“你看，这家伙多精神。”

年轻的父亲点点头。

“是挺壮的。”

“横劲儿！嗯？给你吧。”

“不，我不要。”

“拿着。”

“我不要。”

“拿着！”

“够贵的吧？哪儿买的？”

“不贵，没多少钱。”

“你看它，多大劲！老虎也不是个儿。你看这犄角，这脊背，这腿……他母亲怎么样啦？”

“她老是唱那支歌。”

“夏天最后一朵玫瑰，还在孤独地开放，所有她可爱的伴侣，都已凋谢死亡……”

“别让她老唱这么难受的歌。”老头儿说。

“您去跟她说说，行吗？”

“她还有你。你呢？你也还有她。”

“您去跟她说说吧。”

老头儿走进病房。他对那个年轻的母亲说：“早年我们村儿里有两口子，第二回生了个挺好看的孩子……”他说了好些过去他家乡的事。“快把身子养好，赶明儿你们再生一个，我给他做个四角儿都不一样色儿的风车儿，用好纸。”他不知道还应该说点什么。

后来，老头儿独自回家去了。他在铁路高高的路基下面走。铁路伸向他遥远的故乡。他想，他也许应该回去了；假如她需要他，他就留下来，假如她已经把他忘记，他就再回来卖他的小风车儿。反正卖小风车儿也是件挺高兴的事，总能跟孩子们在一起，而且，靠卖风车儿自己养活自己，就不是社会的负担……

一列客车隆隆地开过，车窗里的灯光照亮了那只小风车儿。小风车儿在夜风里转着，像一团红色的雾，像一朵玫瑰。

1983年

老人

暴雨过后，树林里飘溢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这是一座荒芜了的古苑。远处，殿堂的屋顶在夕阳下泛起耀眼的黄光了。时间是一九七八年夏天的一个下午。

两个人的头发都已经花白了。他们同时收拢了伞，仿佛刚刚觉出雨停了。他们一直坐在老柏树下的青石上，鞋和裤筒都湿透了。

“别总想那些年的事了，咱们见面又不是为了伤心。”年老的男人想笑一笑，但笑得很不自然，脸上的肌肉发僵。

“忘不了。”另一个老人说。她显得精神恍惚。

“连我自己都不记得那么清楚了。”

“冬冬就说，有时候是冤枉人的人比被冤枉的人记得还清楚。”女的说。

男的不出声地笑笑，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脚。怎么会忘呢？他又想起了那条冰冷的河、无边的雪野上的那缕孤烟、还有春天翻了浆的小路……“总回忆往事是衰老的象征，咱们还不老。”他低着头说。

“不，毕竟是老了。”她望望他的头发，也想到了自己的头发。“冬冬说我越来越像他外公、外婆了。有时候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我的一举一动，甚至说话的声音、语气，都像他们。”

云散尽了，落日很大，很静。一群鸽子在那一大片红光中飞着。

“我并不记恨他们。”男的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说：“可我真是没想到，他们会那样去死……在我的印象中，你父亲非常坚强，你母亲也总是很乐观。”

“越是这样的人，越受不住冤屈和悔恨。”女的说，“主要是悔恨。那些日子他们时常提起你，对我说，如果还能见到你，让我告诉你，当年的争论是你对了。我不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去死。那情景就像是一对殉情的恋人。那是一九六八年。”

一群孩子从不远处的一片木板房里跑了来，在树林里叫喊着，追逐着；有的穿着凉鞋，有的穿着棉鞋，有一个小姑娘光着脚。

“那是什么地方？”年老的男人问。

“木板房里吗？好像是个接待站。”

“是从各地来的。”女的又说，望着那群孩子。

“还当是带他们来逛北京呢。”还是女的说。

“问题都在解决，一切都在好起来。”男的望着那片木板房。

孩子们在乱石堆中跳上跳下，在水洼里蹚来蹚去，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又滚又爬，在树枝上打摽悠儿，钻到石凳下去捉蜗牛……响亮的笑声就像树丛间那些归巢的鸟儿。

“孩子们总是想那些高兴的事，心里除了希望，没有别的。”男的说。

“所以他们是孩子。”

“我们也还不老，也还是要有一颗童心。”

“可我们有过。冬冬说……”

他望着那群孩子，臂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在一起，紧握着。她看着他。他有那么多深深的抬头纹了，那里面至少有一条是她亲手刻下的，她想。

“冬冬怎么说？你还没说完呢。”他提醒道。

“慢慢再说吧。”她避开他的目光。

树林里飘浮起薄薄的水雾。草地上还剩些淡淡的阳光，一条一缕、星星点点的。

“喔！看那是啥地方？”那个光脚丫的小姑娘跑着喊，站住，呆望着远处的古殿。

“哟！”一个穿棉鞋的男孩子跑到小姑娘身旁，也愣住了，“好阔气呀！”

孩子们都围拢过来。古老的殿堂在夕阳中显得辉煌。

“是我最先看见的。”光脚丫的小姑娘说。

“我第二，我第二先看见的。”那个男孩子一股劲对小姑娘说，希望她能证明这一点。

年老的男人出神地望着那群孩子。他又想起了那条冰冷的河，河底的沙砾扎着他的脚，他在那水面上看见过他的冬冬……

女的摘去落在他背上的一根白发。

他没理会；只是出神地望着那群孩子，像囚徒望着蓝天。

他这么喜欢孩子！她想着，心里难过极了。

“童心是个永恒的主题。”他说，醒来了似的，“我最近发表了一个歌颂童心的短篇，你看到了吗？”

女的没有回答，装作没太注意的样子。

“童心总是想着未来，除了希望，没有别的。”

女的心想：那才糟呢！那希望是经不住磕碰的。“我们都是那样过来的。”她说。

那群孩子静悄悄的，或蹲或站，望着矗立在远处的大殿、大殿闪光的屋顶和红墙。

两个老人也沉默着。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他搓了一把自己疲倦的脸，转过头来笑笑。

“当然。”她靠在他肩头。她在他衣领里看见了许多疤痕，她没说什么，那是预料中的事。他还是比她坚强，像过去一样。她忘不了过去。

“还记得家乡的那个小池塘吗？”男的说，希望气氛能轻松些，“有一回我让螃蟹夹了脚，你在船上又笑又唱。那时候你总爱唱。在大学里你还是爱笑爱唱。”

两颗斑白的头离得更近了。一只蜂儿在他们头上“嗡嗡”地飞，被他赶开了。

“可生活并不像那些歌。”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们都老了。你说童心？其实我们的心都不那么干净了。”

“只要我们不要总是想过去！不要总背着那么沉重的负担！”

“不，冬冬也没说要背着过去的沉重的负担！”

“冬冬怎么说？”

“噢，以后慢慢再说吧。冬冬的心才真正是干净的，童心。还是以后说吧……”

那群孩子依然望着古殿的屋顶和红墙。落霞变幻着色彩，古殿显得遥远而神秘。

忽然，木板房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夹杂有哭声。孩子们都惊慌地转过身去，听着，望着，互相对视片刻，“呼啦”，都朝那片木板房跑回去。光脚丫的小姑娘摔倒了，但她很快爬起来，追上去，顾不得哭。

“本该是无牵无挂的年龄。”女的望着跑去的孩子说。

“倒像是受惯了惊吓似的。”她又说，“这些年哪！”

“别总想那些年。那些年都过去了。”

女的心里颤抖了一下。四周的水雾更浓了。

许久，女的到底忍不住了，说：“还记得小时候，你外婆讲的那只‘寒号虫’吗？冬冬说……”

“说什么？”

她觉得还是不应该说。将来？将来是后人的事。伤疤、白发、毁掉了的青春、妻离子散……还要他怎么样？还要这一代怎么样呢？

“冬冬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一说到冬冬就……”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正忙着考大学，要不他也来了。哦，他记得你，记得。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等你回来，坐在阳台上不肯回屋，他说你不会忘了他的生日——那年他六岁。今年他二十六了。”

男的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不倒翁”。那是一个磨损得很旧了的“不倒翁”，在他手心里摇晃着，像是在叹息时光的飞逝。

“哦，不过你的话没说完。”

“冬冬好不容易才同意了报考理工科。我怕他拧；他和你的脾气一样，拧。”

“还是没说完，你刚才说到了‘寒号虫’。”

白蒙蒙的水雾在他们身边飘绕。如果是在天上，这就是云。她常梦见他，他也梦见她，还有他们的冬冬。醒来，他们都想到过天堂……不再让铁门和铁条分割人的心。

将来是后人的事？那么谁对过去的事负责呢？她想。她觉得还是应该说。“‘寒号虫’总是在夜里叫：‘冷死我，冻死我，等到天明垒个窝！’可是，第二天夜里它还是那样叫，老是那样叫。”

“冬冬一定是说，我是一只‘寒号虫’。”

“今天我没让他来，我怕他来了要和你吵。他很不喜欢你近来发表的作品。你总说‘不要总去想过去的事了’，可冬冬说，那为什么还要开历史课？既然最近的历史都应该忘记，干吗还总在说旧社会的苦？还……”

“他肯定还有更激烈的话。”

“他爱你。这是真的。在他懂事之后，他一直很尊敬你。你唯一的一张照片是他保存下来的。”

那群孩子又“叽叽喳喳”地回到了树林里。

“大概没出什么事。”两个老人互相安慰说。

孩子们又聚在一起，朝远处张望。那儿只剩了一座兀傲的灰影。太阳沉没了。

“好气派的地方！”一个孩子说。

“是啥地方呀？”最小的一个小姑娘问。

“唏——这你还不知道？”大一点的孩子说。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看，不是还有两根石柱子？”大一点的那个孩子不断地吸着鼻涕，很满意自己的回答。

孩子们又都默默地望着那座灰影了。

“那里头有什么呢？”

“咱们上去瞧瞧吧。”

“唏——看把你们能的！”

孩子们又都不说话了，严肃的样子像大人。

年老的男人低声说：“冬冬想得太简单，他还太年轻呢。”

女的心里又颤抖了一下，想：真是老了。“他们当年就是这么说我们的。”她说。

“我们那时确实是太年轻。”

“可最后，错的不是你。”

“那要看探索什么和怎样探索。”

“冬冬说，都被规定好了还叫什么探索呢？”

这时候响起了一阵警笛声，越来越近。那群孩子又是一阵慌乱，但马上又都平静下来。一辆白色的急救车开到木板房那边去了。

“有人得了急病了。”他说，朝那边望了一会儿。

“我原以为没出什么事的。”女的说。

等男的转回头来，女的捅捅他，指指那群孩子：“你注意没有？只少了一个小姑娘。”

孩子们散开了，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又在树林里叫着、笑着、蹦跳追逐了。只是其中没有那个光脚丫的小姑娘。

两个老人沉默着坐在老树下。天暗下来。他们看得见对方的白发。男的在想着那条冰冷的河、无边雪野上的孤烟、还有泥泞的小路和牛车的木轮……虽然那对他自己来说都已成了过去。女的总想着那个光脚丫的小姑娘和她的那群小伙伴，想着他们将来长大了的时候……

“真的，冬冬的心才是干净的，童心。”她说。

“我能不能见见他？”他瞥了一下手里的不倒翁，“也许，我给他带回来两个老头儿。”

“为什么只是见见？他以后会常去看你。”

“以后？现在我也不会妨碍别人的。”

“不不，我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等高考报名后再让他来见你……他很拧。”

“像我一样拧。你说过了。”

“他好钻牛角尖。他要是和你争论起来，他非得改报文科不可。他对文史哲都感兴趣。”

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男的站起来，伸出一只瘦削的手，把女的也拉起来。女的站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吃力。

“人老了有时候很可笑。”他说。

“平时并不这样，只不过是今天坐得太久了。”她说。她希望在他面前仍然显得年轻。

“不，我是说我自己。”

“冬冬也总是说我，说我是个古怪的老太婆。”她笑着。她想到他们俩都老了，却又有一种亲切感。

“可不是吗？你也在限制冬冬，在规定他。”

她挽着他的胳膊，像很多年前那样走着。

“我知道我不应该限制他，可是我怕。冬冬说起话来，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他像你，长得也像你，比你还魁梧……”她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

苍茫的暮色中，他们走出了荒芜的古苑。

女的忽然站住：“那么就明天，让冬冬来？”

“只要今天夜里我别冻死。你说他一直当瓦工？那正好，明天我们商量着垒个窝。”

她高兴地依在他肩上。“其实我常对自己说，我们老了，可别再像他们，临终时只有悔恨。”她的声音有些发娇，虽然老了。

“你书包里是什么？”

“对了，杏！你最爱吃的那种酸杏！”

他酸得直闭眼睛：“你说什么？冬冬长得比我还高？”

“冬冬对他的女朋友说，‘我们老了可别像他们’，他是指我们……”

1983年

在一个冬天的晚上

从下午四点钟，他们俩就下了汽车，一直在这附近转来转去，找那条胡同。

“你没记错吗？”男的问。

“没记错。”女的说，“月亮胡同，五十七号。”

这一带净是些七拐八弯的小胡同，人家给他们画的那张路线图又让女的给弄丢了。这会儿，太阳已经快没了。昨天夜里刚下过一场大雪，白天路上的雪化了一些，现在又都开始冻上了。路很难走。

看样子，两个人都有四十岁了；男的好像还要大一点。女的个子很矮，看得出来，是那种侏儒病。男的架着一支拐，脸被烧伤过，留下了很多可怕的伤疤。

小胡同里很清静。风很大，不时有些行人匆匆走过，谁也顾不上看谁一眼。这倒好。

女的搂着个大饼干筒走在前面。她好几次都想换个姿势歇一歇——想用一支胳膊夹住那个大铁筒，但都没夹住。衣服穿得太多，而且那个饼干筒对她来说也的确是太大了。

女的摆弄饼干筒的工夫，男的走到了她前面，转回身来气哼哼地看着她。

“活该！就差把你自个儿也丢了啦！”他说。

她仰起脸来冲他笑笑，还是用双手搂起那个大铁筒，紧走两步，追上来。

刚才买儿童车的时候，女的把书包弄丢了。她挑来挑去，总想挑一辆更好看的，后来就发现书包丢了。丢点钱倒没什么，可那张路线图在书包里。幸亏她还记得那条胡同的名字和门牌号码。

“今天真冷。”她说，偷偷地看了她丈夫一眼。

男的不言语。

“真是的，赶了这么个天儿。”她又说，抱歉似的看着男的，好像是她把天儿弄坏的。

男的一只手拄着拐，另一只手提着那辆崭新的三轮儿童车，吃力地走着，躲着冻结在路面上的、又硬又滑的残雪。

“你的肝又疼了吗？”女的问。

男的不理她，也不看她。

“跟老石说好了，”她又小声说，“不去不合适。”

“你就絮叨吧，又快转回来了！要是不想去，咱们趁早儿往回走！”男的脾气很坏。

女的慌忙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饼干筒太大，挡得她看不清脚底下。

“你别老是不高兴，回头肝又该疼了。再说……”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走了一会儿，她还是说了：“老石已经把他接来了，你就先看看，要是你还是不想要，咱们再不要，也不晚。”

“我没说不想要！”男的说。

“真的。”女的笑笑说，“那孩子我看是不错，比上回那个还好看。”她说得很快，好像是终于找到了说这句话的机会。

“你看着不错就行了呗！”

“你干吗这么说？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们沉默着往前走，注意着每条胡同口上的路牌。这地方的小胡同可真多。

“要是你也喜欢，咱们才要呢。”女的又尽量使气氛缓和下来，“再说，我也得再看看，那天光是在汽车上看了那么一会儿。”

风刮得一些院门“啪嗒嗒”地响。有时候，从背阴的屋顶上飘落下一片雾似的碎雪，往人脖子里灌。

“我说你还是围上我的围巾得了。”女的对男的说，“我又不冷，再说……”她光顾了看他，差点被一块冻在路面上的砖头绊倒。

“早就说让你把饼干筒给我！”男的冲她嚷。

“我不。要不你拿饼干筒，让我推车。”

“不用！我都拿得了……”他的声音忽然小了。

前面的胡同里拐出了一群姑娘，“叽叽嘎嘎”地又嚷又闹，朝他们走来。

姑娘们走近他俩身边时，都没有声音了。

男的扭过脸去，像是注意着路边的门牌。

姑娘们走了过去。他们俩一声不响地往前走，想走快点，可女的又怕男的跟不上。半天，他们才又听见了“叽叽嘎嘎”的说笑声，走远了。

“给我！”

“那把车给我。”

“不用！”

“我知道你怕什么……”女的小声嘟囔了一句，抱着饼干筒只顾往前走。

“我怕？我怕什么？”

女的不说话。

“你要愿意推，你就推，真是的！”男的虽然还是喊，可语气却软了很多。

女的也不接那辆车了。她一生气或是觉得委屈，就一个劲儿眨巴眼睛，不说话。她知道他是为了她，怕她太……本来就矮，再推个儿童车……可她心里还是难受，生他的气。“你干吗不去找个高个儿的呢？”她心里想。

“假如你的腿是好的呢？脸也没烧伤呢？”

“我不知道。从我懂事时起，腿就是这样，脸也就是这样。”

“我是说假如，假如你的腿没……”

“假如？！”他又烦了，停下来，望着远处的几点灯光。那是工地看守人的小木房。

“你要不愿意说就算了。”她说，“可你别生气。”

他猛地扭过脸来：“假如压根儿就没我呢？！假如压根儿连地球也没有呢？！”

“你说那些有什么用？我是跟你说真的。”

“知道没用就别说。我就是这样儿，你也就是那样儿，这就是真的。”

他们坐在路边的砖堆后面。混浊的护城河水在月光下流着。远处是那片建筑工地，静悄悄的。

“等这些楼盖成后，这儿也该乱了。”她说。

他不说话，望着月亮。月亮那么小，那么远。那夜的月亮好像特别小，特别远似的。

“是真的就行了，假如干吗？”后来他望着月亮，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那天我一看见你，我就觉得，咱们俩得在一块。这就是真的。”

“你一看见我？哪天？”

“我看见你在汽车站上，总也挤不上车去。我忘了是哪天了，当时我正在旁边的酒店里……”

“是真的。是。这么多年了，是真的！”她想。她寻找着他的目光。

“我拿得了。”她说，“真的，这么个筒子我还拿不了？”她故意装出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

她又说：“那回去抱‘安安’，那么大个筐我不是也抱回来了？”“安安”是他们养的一只猫。

男的气喘吁吁地走着，木拐发出“吱吱”的响声。她心里一阵阵发疼，又想起自己把书包弄丢了的事。

“书包丢得也真够怪的，买饼干的时候你不是还见我背着吗？”她想打个岔，说点儿别的。

男的还是不说话，但总算是看了她一下。

“你干吗老不高兴呀？”她最怕他生气，他一生气就要肝疼。

见他还是不说话，她又说起了那张图。“老石那人真仔细，画了足有半拉钟头……”

“可还是让你给弄丢了。”男的说。他这次的语气也挺平和。

女的笑了：“我要是把书包让你背着就好了。”

“瞧着！”男的喊。

女的吓了一跳，绕开了脚下的一个小土坑。她总仰起脸来看她的丈夫，希望他是高兴的，希望他也笑一笑。

“你干吗老看我？”

“你不看我就知道我看你啦？”

“怎么样？比山魈还好看点吧？”

“山什么？你说比谁？”

“你没去过动物园是怎么的？”

“我小时候去过。”

“你看我像什么？”

“像个不会笑的木头疙瘩。”

“木头疙瘩一笑该地震了。”

“怕什么，又没别人？”

“你不怕？”

“你要是老不高兴，我可真害怕……”

后来他笑了，真是不好看，但她希望她的家也能和别人的家一样……那天夜里，她第一次对他说，她真想要一个小孩儿，当然，是向医院要，或者向别人要……

完全看不见太阳了。他们俩还在这附近转来转去，东一头、西一头地瞎找。

下班的人多起来。天冷，人们匆匆地往家奔。女的好几次想问问别人，男的都不让。

“那怕什么的？”

“谁说怕什么了？！”

“我去问，又不用你问。”

“甭！！”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班的人很多，附近一定有个什么工厂。

“累吗？”女的小声问，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肝不疼？”她又问。

男的不说话。他不想说。

“唉，都怨我……要不你先在这儿歇歇，等着我？”

男的不耐烦地斜睃了她一眼，还是往前走。

他们俩在下班的人流中默默地走着，不时拉开些距离。

远处在大烟囱冒着黑烟，烟被风刮得零零乱乱的，直向东南飘去。几只麻雀慌慌张张地飞上屋顶，又飞上光秃秃的枣树枝，又慌慌张张地飞走了。一个围着白围裙的老太太站在路边的墙角里，喊着：“刚炸得的热丸子！刚炸得！”

一会儿，他们发现又走到了大街上。不远处有个电影院，刚才他们就是在那儿下的汽车。

他们只好又往回走。下班的人已经少多了。

路边的低洼处结了一条一条的冰，几个小孩儿在上面打出溜儿。女的不住地回过头去看。

“你倒是走不走……”男的本来又要发火，但他发现她是在看那几个小孩儿。

“我还以为是他呢。”女的慌忙说。

“谁？”男的也停下来，朝那几个小孩儿望着。

“不是。长得有点儿像。你看那个最小的……”

他们指指点点地看了一会儿。几个孩子在冰上玩得正来劲儿，红红绿绿的，像几个毛线团。

“走吧。”他用儿童车的轮子碰了碰她。

“走吧！”他又说。

“那孩子比这孩子长得还好看。这孩子也不错。”她还是不住地回过头去看。

他们又走过了两个胡同口，都不是。

女的一直没完没了地说着那个孩子：“你说是怎么回事？人家都说，私生子都漂亮，也都忒聪明……他妈要结婚，要不谁舍得把自个儿的孩子给人呢？那男的可也真是……”

“瞧着脚底下！”

“可就是……四岁半，我还是觉着太大了点儿。”

“反正不会像自个儿的一样！”

“不是，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

男的猛地扭过脸来看着她。女的也忽然停住了脚步，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似的。

“你说，他不会害怕咱们吧？他懂吗？他才四岁半……”女的终于说了出来。

风更大了。什么地方的破铁盆被风刮到了地上，“叮啷哐啷”地响。他们茫然地走着，也忘记了注意胡同口上的路牌。

其实，这件事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想到，可不知怎么，他们都没说出来过。也许是，只要不说出来，这事就还仅仅是可能；或者是，有几次要说，又都被别的事给岔开了……

“你说，是要男孩儿呢？还是要女孩儿？”她坐在床上，重新绕着她那些宝贝毛线。

她一有富余钱，就爱去卖毛线的地方转悠，买些花花绿绿的毛线回来，也用不上，就都堆在箱子里。那天晚上，她把那些毛线都翻腾了出来，一团一团地重新绕。

“男孩儿女孩儿倒没关系……”他说。他本来是想说这件事的，可被她打断了。

她说：“就是，反正现在男孩儿女孩儿都这么花花绿绿地穿。”她是说那些毛线。

他没再说。他想，也许不会……

有一天夜里，她又被他的喊声吓醒了。他总做噩梦。外面正下着大雨。

他点了一支烟。“要就要个大点儿的。”他忽然说。香烟的红光时明时暗。

“再睡会儿吧，还早呢。”她说。路灯还没灭，树影在墙上晃动。

“其他都听你的，我就这么一个要求。”

“太大了，我怕……”那时她就想说这件事。

他猛地趴在她胸上：“你知道，肝硬变是活不长的。我想要个大点儿的……那时他已经能帮你干点儿事了……”闪电照亮了他的脸，满是泪痕。

她抱着他的头，怔怔地躺着，看着墙上那片晃动的树影。后来她哭了，忘了说这件事……

还有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立交桥下的黑影里乘凉，看见桥头有一对年轻的父母正和孩子玩捉迷藏。妈妈捂住小姑娘的眼睛，爸爸猫着腰藏在了塔松后面……

她看得发呆，一会儿靠在他肩上“哧哧”地笑，怕笑出声；一会儿又伸长了脖子，还是笑出了声。

年轻的父亲用胡子扎着孩子的脸，孩子在爸爸怀里打着挺儿，“嘎嘎嘎”地笑……

那时他又想到过这件事。正要说，可思路又被她打断了。她跟他说起了那个小姑娘穿的小喇叭裤。

“你看那小喇叭裤多好。前天我们厂内销了一批，他们好些人都买了……”

后来他就想到别的地方去了，好像是想起了一辆遥控的玩具汽车……

还有，看那个电视连续剧的时候，她也想到过这件事。安娜哄谢辽沙睡觉，对谢辽沙说，“我是个大妖魔”……那天，他没在家。

看《巴黎圣母院》的那天，电影院里有个小孩大声问：“那个坏蛋干吗老敲钟呀？”

孩子一看见长得丑的人就以为是坏蛋……

那天他们俩什么都没说，一晚上没说话……

今天她却突然说了出来，他没有准备，连她自己也没有准备。也许正是因为没有准备，她才说了出来。可偏偏是今天！也许正因为是今天。说出来了，说出来就和没说不一样了，不再去想是不行了。不过，倒是从心上搬开了一块石头。可是，又有一块更大的石头压在了心上……

他们默默地走着。风还是很大。电线上挂着几条碎纸，那曾经是个风筝。

后来，他们在一个避风的地方站住了。男的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女的把饼干筒放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男的。

一群乌鸦“啊啊”地叫着，在灰色的天底下飞着，被风刮得歪歪斜斜地向东南飘去。

“只要咱们待他好，”男的说，“我觉着，只要咱们是真心待他好……”他看着那辆儿童车，车上的商标是一只大眼睛的蜻蜓。

女的一直望着那群鸟。它们兜了个圈子又飞了回来。它们想落在那片老树上，可风太大。

男的又说：“我觉着，只要咱们待他特别好……你说呢？”他捏着香烟的手不住地颤抖。

那群乌鸦终于都落在了老树上。女的说：“要是要个小点儿的呢？要个一两个月的，不就没这事儿了吗？”

“还不是要长大？”

“那可不一样，那他从小就会习惯了。”她说。

后来，有好半天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一直在那个避风的墙角里站着。

路灯亮了。路灯亮了就有六点多了。

“还累吗？”女的问。

男的又点着了一支烟。

一辆农村拉粪的马车从他们面前走过，马车的轮子轧在一个污水井的井盖儿上，“格登登”直响。马车过去后，女的看见那井盖儿错开了一条缝。

“你看那井盖儿。”女的捅捅男的，说。

男的瞥了一眼那井盖儿。

“你看呀，那井盖儿没盖严！”她又捅捅男的。

“你有完没完？！”男的使劲扒拉了她一下。

“那井盖儿没盖严。”女的小声辩解，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男的用拐杖杵着墙缝里的黄土，不理她。

她担心地望着那个井盖儿。过了一会儿，她朝那井盖儿走去。

“回来！”男的喊。

“那井盖儿没盖严。”她说，但不敢往前走了。

“让你回来！！”男的又喊。

女的只好又回来。“谁要是踩上，该掉下去了。”她说。

“活该！就你心眼儿好？！”

她站在他身旁，不时看看那井盖儿，又看看他，想说什么，又不敢。她怕惹他生气，他有肝硬变。

路灯在风中摇晃，电线杆的影子也摇晃着。胡同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不早了，走吧。”女的说。

“上哪儿？”

“老石该等急了。既然来了，就去吧。”

“我本来就不想来。我本来就不想要。”

“就先看看吧，你说呢？”

“甭看也知道！不是自个儿的孩子，怎么也和自个儿的不一样！”

女的半天没言语，后来猛地抱起饼干筒，胡乱地朝前走去。男的才发现，她哭了。他慌忙抓起儿童车，追上去……

“我们还是要自个儿的吧。”

“不。不！我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趴在床上哭着。

“大夫不是说了吗？只有一方有你这种病，就有可能不遗传……”

“还有呢！你怎么不说啦？还有呢！还有可能遗传！遗传！！轮到我准得遗传！我知道！我从来都不走运！”她疯了似的哭着，喊着……

他从来都没见她那样过。他吓坏了，什么都不敢再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真的，我不是想要自个儿的。”男的一个劲儿解释着，“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同意。你愿意要什么样儿的，咱们就要什么样儿的，你要是实在想要个小点儿的，我也不会不同意……”

他哄着她，像哄小孩儿那样。

他们又走了很长一段路，走过了好几个胡同口，都忘了看上面的路牌。

“都跟老石说好了。”女的抽抽噎噎地说，“还是得去看看。”

“去，当然是去。咱那个书包也不能白丢哇？”他很想说句笑话，可说出来的却像是挖苦。

“再说，”他赶紧又说，“那筒饼干你能吃，这辆小三轮儿我可蹬不了。”

她笑了，感激地看着她的丈夫。

他把手绢递给她。“擦擦，别这样去。”他说。

不知为什么，她止不住地流眼泪。

“咱们再歇会儿吧。”男的说。

路边有一个临时售菜棚，卖菜的人早已经下班了，菜架上空空的，菜案上堆着几个没人要的萝卜。他们走进了菜棚，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女的不停地用手绢擦着眼睛。

“你别多想，真的，你别老想得那么多。”

“没有，我没有。我没想哭。”

“我有时脾气不好。”

“不，你不。是我……跟我，你算倒了霉。”

“你干吗这么说！”

“假如……”

“又是‘假如’！咱们在一起十年了，你总说‘假如’，可咱们这十年是真的！”

月亮真小，真远，又像是那夜的月亮。她靠在他身上，紧紧地靠着，生怕那不是真的，生怕他也会像那月亮，离她那么远，那么远……

“咱们走吧。”

“嗯。”

正在这时，对面的一个院门开了，走出来一个抱着小孩儿的青年妇女。一对中年夫妇随后送出门来，一直送那母子俩朝胡同口走去。

青年妇女很不高兴的声音：“您看您这事办的，让我说您个什么……”

中年妇女的声音：“唉，怪我办事不周全，你可别往心里去。”

青年妇女的声音：“说实在的，有个教授想要，我都没舍得。要不是……说实在的，我就一人儿带着明明过……”

声音慢慢远去了，听不清了。

女的一动不动地站着。

“走吧？你怎么了？”男的问。

女的重新又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靠在菜架上，一声不吭，看着对面那个院门。

男的走到那个院门前，看了看。那正是月亮胡同五十七号。他又走回到菜棚里来，什么都没说，站在女的身旁。

那对中年夫妇回来了。

“你不该告诉她。”中年男人说，“换了我，我也不愿意把孩子给两个残废人。”

“我不会说瞎话。唉，下回我可不管这样的事了。”中年妇女说。

“一会儿他们来了，可怎么跟他们说……”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四周真静，静得像是一片沙漠。只有风声。风使人想起黑色的海洋和一叶浪谷里颠簸着的孤舟。沙漠也有尽头，海洋也有边际。如果没有绿洲，骆驼走向哪里？如果没有港湾，小船往哪儿划？有时候，他们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他们常常在夜里醒来的时候——或者是他又做了噩梦，或者是她梦见了来生——说起死。“你说有下辈子吗？”“我觉得有。”“你还有点迷信。”“谁知道呢？”“你想过死吗？”“当然。”“那你怎么没去死呢？”“我要是去死，活着的亲人一辈子也好受不了。你呢？”“我？我也是。”……这就是他们的绿洲，他们凭着这个在沙漠中走。还有，他们互相是对方的港湾……

已经很晚了。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电台报时的笛声。八点了，也许九点？估计是八点。

他们还呆在那菜棚里，弄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也不说话。风仍然不见小，这风大概是要刮一宿了。棚顶上的席子被刮开了一块，“呼嗒呼嗒”地拍打着棚架，把棚顶上的残雪洒了他们一身。他们不觉得。

又过了半天，女的忽然说：“今天还没有喂‘安安’呢。”女的说话时的样子，像是在梦里。

他把她拉到怀里，用棉大衣的前襟把她裹住。寒冷都在外面，让风在外面刮吧，她觉得，什么也打不透他们的棉大衣。

“还没有喂‘安安’呢。”她在大衣里说。

他摸了摸她的脸，摸摸她的眼窝。

“我没事儿。”她说。

“我也没事儿。”他说。

“咱们回去吧？”

“回去吧。”

“走吧。”

他们往回走，挨得很近。他们把饼干筒和儿童车忘在了菜棚里。他们总那么爱丢东西。

“对了，那个井盖儿！”她忽然说。

他们又走到他们头一次歇着的那个地方去，找到了那个污水井。可是，井盖儿盖得很好。

“是这个吗？”男的问。

“我记得是。再说，这附近只有这一个呀？”

男的用木拐在井盖儿上杵了几下，井盖儿一动不动，盖得很牢。

女的又走到他们呆过的那个墙角里。“噢，从这儿看，井盖儿就好像是错开了，因为上面有雪，井盖儿的黑边儿好像是一道缝。”

1983年

白云

女大夫揭开他伤口上的纱布，不由得“哟”了一声。褥疮烂成的几个大窟窿，看得见白色的骨头。

“养蛆了吧？”他说。他闻见了一股恶臭。“随身总带着几个小哥们儿，谁也不嫌弃谁。下回在小说中我就这么形容。”

女大夫笑不出来，用镊子刮去褥疮上的烂肉。他并不感到疼。疼觉早就离开他了。他的腿瘫痪了二十年了。

“我记得我答应过，到时候把尸体献给医院。”

“别想那个，你的日子还长呢！”

“不会太长啦，最近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好受，总是打不起精神来。好多挺好的想法，都写不成。”

女大夫低头给他换药。她知道，他的日子快熬到头了。连着出现褥疮，血和尿里的白血球指标总也下不去，这骗不了他。

“可能跟天气太闷热有关系。”她说。

“也许是。不过我把尸体送给你们……”

“别说你们！”

二十年中，女大夫经常来看他，并不仅仅为了他的病。

“噢，那就送给他们。不过有个条件。”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刚从医学院毕业，有一回他骂她“饭桶”。现在她老了，可还是治不好他的病。

“浑身由你们解剖，可是别动我的脑子。”

“怪条件，写小说的人净是怪点子。”

“我有好多想法，你知道，这辈子来不及写了。都是挺好的想法，挺好的构思。”

“可这跟你的条件有什么关系呢？”她问。

“也许，这辈子的想法能给下辈子留下些启发。信息。”

女大夫直笑。他也直笑。

“你总能让人笑！”她记起她年轻时候的几次失恋，他总是能使她的痛苦减轻一些，他说“索性哭一回”，她心上的痛苦反而会轻些。

“说真的，别把我的脑子切得乱七八糟的。要是真有下辈子呢？我希望这辈子的一些想法能留到下辈子去写。”

“不会。”她笑着，“没有那回事。”

“我试试。我反正要提这个条件。”

“要是真有下辈子，你还会有很多好构思的。”

“不一定。”他说，“有些事，不是残废人就想不到。”

她给他敷上纱布，从镜子里注意着他的脸。他正望着天上的那片云。她知道他又在想南方，那儿有个姑娘……

1983年

奶奶的星星

世界给我的第一个记忆是：我躺在奶奶怀里，拼命地哭，打着挺儿，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哭得好伤心。窗外的山墙上剥落了一块灰皮，形状像个难看的老头儿。奶奶搂着我，拍着我，“噢——噢——”地哼着。我倒更觉得委屈起来。“你听！”奶奶忽然说，“你快听，听见了么……”我愣愣地听，不哭了，听见了一种美妙的声音，飘飘的、缓缓的……是鸽哨儿？是秋风？是落叶划过屋檐？或者，只是奶奶在轻轻地哼唱？直到现在我还是说不清。“噢噢——睡觉吧，麻猴来了我打它……”那是奶奶的催眠曲。屋顶上有一片晃动的光影，是水盆里的水反射的阳光。光影也那么飘飘的、缓缓的，变幻成和平的梦境，我在奶奶怀里安稳地睡熟……

我是奶奶带大的。不知有多少人当着我的面对奶奶说过：“奶奶带起来的，长大了也忘不了奶奶。”那时候我懂些事了，趴在奶奶膝头，用小眼睛瞪那些说话的人，心想：瞧你那讨厌样儿吧！翻译成孩子还不能掌握的语言就是：这话用你说么？

奶奶愈紧地把我搂在怀里，笑笑：“等不到那会儿哟！”仿佛已经满足了的样子。

“等不到哪会儿呀？”我问。

“等不到你孝敬奶奶一把铁蚕豆。”

我笑个没完。我知道她不是真那么想。不过我总想不好，等我挣了钱给她买什么。爸爸、大伯、叔叔给她买什么，她都是说：“用不着花那么多钱买这个。”奶奶最喜欢的是我给她踩腰、踩背。一到晚上，她常常腰疼、背疼，就叫我站到她身上去，来来回回地踩。她趴在床上“哎哟哎哟”的，还一个劲夸我：“小脚丫踩上去，软软乎乎的，真好受。”我可是最不耐烦干这个，她的腰和背可真是够漫长的。“行了吧？”我问。“再踩两趟。”我大跨步地打了个来回：“行了吧？”“唉，行了。”我赶快下地，穿鞋，逃跑……

于是我说：“长大了我还给您踩腰。”

“哟，那还不把我踩死？”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您干吗等不到那会儿呀？”

“老了，还不死？”

“死了就怎么了？”

“那你就再也找不着奶奶了。”

我不嚷了，也不问了，老老实实依偎在奶奶怀里。那又是世界给我的第一个可怕的印象。

一个冬天的下午，一觉醒来，不见了奶奶，我扒着窗台喊她，窗外是风和雪。“奶奶出门儿了，去看姨奶奶。”我不信，奶奶去姨奶奶家总是带着我的；我整整哭喊了一个下午，妈妈、爸爸、邻居们谁也哄不住，直到晚上奶奶出我意料地回来。这事大概没人记得住了，也没人知道我那时想到了什么。小时候，奶奶吓唬我的最好办法，就是说：“再不听话，奶奶就死了！”

夏夜，满天星斗。奶奶讲的故事与众不同，她不是说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熄灭了一颗星星，而是说，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又多了一个星星。

“怎么呢？”

“人死了，就变成一个星星。”

“干吗变成星星呀？”

“给走夜道儿的人照个亮儿……”

我们坐在庭院里，草茉莉都开了，各种颜色的小喇叭，掐一朵放在嘴上吹，有时候能吹响。奶奶用大芭蕉扇给我轰蚊子。凉凉的风，蓝蓝的天，闪闪的星星，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那时候我还不懂得问，是不是每个人死了都可以变成星星，都能给活着的人把路照亮。

奶奶已经死了好多年。她带大的孙子忘不了她。尽管我现在想起她讲的故事，知道那是神话，但到夏天的晚上，我却时常还像孩子那样，仰着脸，揣摸哪一颗星星是奶奶的……我慢慢去想奶奶讲的那个神话，我慢慢相信，每一个活过的人，都能给后人的路途上添些光亮，也许是一颗巨星，也许是一把火炬，也许只是一支含泪的烛光……

奶奶是小脚儿。奶奶洗脚的时候总避开人。她避不开我，我是“奶奶的影儿”。

“这有什么可看的！快着，先跟你妈玩去。”

我蹲在奶奶的脚盆前不走。那双脚真是难看，好像只有一个大脚趾和一个脚后跟。

“您疼吗？”

“疼的时候早过去啦。”

“这会儿还疼吗？”

“一碰着，就疼。”

我本来想摸摸她的脚，这下不敢了。我伸一个指头，拨弄拨弄盆里的水。

“你看受罪不！”

我心疼地点点头。

“赶明儿奶奶一喊你，你就回来，奶奶追不上你。嗯？”

我一个劲点头，看着她那两只脚，心里真害怕。我又看看奶奶的脸，她倒没有疼的样子。

“等我妈老了，脚也这样儿了吧？”

一句话把奶奶问得哭笑不得。妈妈在外屋也忍不住地笑，过来把我拉开了。奶奶还在里屋念叨：“唉，你妈赶上了好时候，你们都赶上了好时候……”

晚上睡在奶奶身旁，我还想着这件事，想象着一个老妖婆（就像《白雪公主》里的那个老妖婆，鼻子有钩，脸是蓝的），用一条又长又结实的布使劲勒奶奶的脚。

“您妈是个老妖婆！”我把头扎在奶奶的脖子下，说。

“这孩子，胡说什么哪？”奶奶一愣，摸摸我的头，怀疑我是在说梦话。

“那她干吗把您的脚弄成那样儿呀？”

奶奶笑了，叹口气：“我妈那还是为我好呢。”

“好屁！”我说。平时我要是这么说话，奶奶准得生气，这回没有。

“要不能到了你们老史家来？”奶奶又叹气。

“我不姓屎！我姓方！”我喊起来。“方”是奶奶的姓。

奶奶也笑，里屋的妈妈和爸爸也笑。但不知为什么，他们都不像往常那样笑得开心。

“到你们老史家来，跟着背黑锅。我妈还当是到了你们老史家，能享多大福呢……”奶奶总是把“福”读成“斧”的音。

老史家是怎么回事呢？奶奶干吗总是那么讨厌老史家呢？反正我不姓屎，我想。

月光照在窗纸上，一个个长方格，还有海棠树的影子。街上传来吆喝声，听不清是卖什么的，总拖着长长的尾音。我看见奶奶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想事。

“奶奶。”

“嗯？睡吧。”奶奶把手伸给我。

奶奶想什么呢？她说过，她小时候也有一双能蹦能跳的脚。拉着奶奶的手睡觉，总能睡得香甜。我梦见奶奶也梳着两个小“抓髻”，踢踢踏踏地跳皮筋儿，就像我们院里的惠芬三姐，两个“抓髻”，两只大脚片子……

惠芬三姐长得特别好看。我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觉得她好看了。她跳皮筋的时候我总蹲在一边看，奶奶叫我也叫不动。但惠芬三姐不怎么爱理我。她不太爱理人。只有她们缺一个人抻皮筋的时候，她才想起我。我总盼着她们缺一个人。她也不爱笑，刚跳得有点高兴了，她妈就又喊她去洗菜，去和面，去把她那群弟弟妹妹的衣裳洗洗。她一声不吭地收起皮筋，一声不吭地去干那些活。奶奶总是夸她，夸她的时候，她也还是一声不吭。

惠芬三姐最小的弟弟叫八子，和我同岁。他们家有八个孩子，差不多一个比一个小一岁。他们家住南屋，我们家住西屋。

院子中间，十字砖路隔开四块土地，种了一颗梨树和三颗海棠树。春天，满院子都是白花；花落了，满地都是花瓣。树下也都种的花：西番莲、草茉莉、珍珠梅、美人蕉、夜来香……全院的人都种，也不分你我。也许因为我那时还很小，总记得那些花都很高。我和八子常在花丛里钻来钻去。晚上，那更是捉迷藏的好地方，往茂密的花丛中一蹲，学猫叫。奶奶总愿意把我们拢到一块，听她说谜语：“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咳，是星星！”奶奶就会那么几个谜语。八子不耐烦了，又去找纸叠“子弹”；我们又钻进花丛。“别崩着眼睛！唉……”奶奶坐在门前喊。“没有，我们崩猫呢！”八子说。有一只外头来的大黑猫，是我们的假想敌。“猫也别崩，好好的猫，你们别害巴它！”奶奶还在喊。我们什么都听不见了，从前院追到后院，又嚷又叫，黑猫蹿上房，逃跑了。

八子特别会玩。弹球儿他总能赢，一赢就是大半兜，好的不多，净是大麻壳、水泡子。他还会织逮蜻蜓的网，一逮就是一大把，每个手指缝夹两只。他还敢一个人到城墙根去逮蛐蛐，或者爬到房顶上去摘海棠。奶奶就又喊：“八子，八子！什么时候见你老实会儿！看别摔了腰！”八子爱到我们家来，悄悄的，不让他妈知道；奶奶总把好吃的分给我们俩——糖，一人两块，或者是饼干，一人两三块。八子家生活困难，平时吃不到这些东西。八子妈总是抱怨，“有多少东西，也不够我们家那几个‘小饿狼儿’吃的。”我和八子趴在奶奶的床上，把糖嘬得咂咂地响，用红的、蓝的玻璃纸看太阳，看树，看在院里晾衣服的惠芬三姐，我们俩得意地嘻嘻哈哈笑。“八子！别又在那儿闹！”惠芬三姐说话总绷着脸，像个大人。八子嘴里含着糖，不敢搭茬。“没闹，”奶奶说，“八子难得不在房上。”其实奶奶最喜欢八子，说他忠厚。

上小学的时候，我和八子一班。记得我们入队的时候，八子家还给他做不上一件白衬衫，奶奶就把我的两件白衬衫分一件给八子穿。八子高兴得脸都发红，他长那么大一直是捡哥哥姐姐的旧衣服穿。临去参加入队仪式的早晨，奶奶又把八子叫来，给我们俩每人一块蛋糕和两个鸡蛋。八子妈又给了我们每人一块补花的新手绢，是她自己做的。八子妈没日没夜地做补花，挣点钱贴补家用。

奶奶后来也做补花，是八子妈给介绍的。一开始，八子妈不信奶奶真要做，总拖着。奶奶就总问她。

“八子妈，您给我说了吗？”

“您真要做是怎么的？”八子妈肩上挂着一绺绺各种颜色的丝线。

“真做。”

“行，等我给您去说。”

过了好些日子，八子妈还是没去说。奶奶就又催她。

“您抽空给我说说去呀？”

“您还真要做呀？”

“真做。”

“您可真是的，儿子儿媳妇都工作，一月一百好几十块，总共四口人，受这份累干吗？”

“我不是缺钱用……”奶奶说。

奶奶确实不是为挣那几个钱。奶奶有奶奶的考虑，那时我还不懂。

小时候，我一天到晚都是跟着奶奶。妈妈工作的地方很远，尤其是冬天，她要到天挺黑挺黑的时候才能回来。爸爸在里屋看书、看报，把报纸弄得窸窸窣窣的响。奶奶坐在火炉边给妈妈包馄饨。我在一旁跟着添乱，捏一个小面饼贴在炉壁上，什么时候掉下来就熟了。我把面粉弄得满身全是。

“让你别弄了，看把白面糟踏的！”奶奶掸掸我身上的面粉，给我把袄袖挽上。

“那您给我包一个‘小耗子’！”

“这是馄饨，包饺子时候才能包‘小耗子’。”

可奶奶还是擀了一个饺子皮，包了一个“小耗子”。和饺子差不多，只是两边捏出了好多褶儿，不怎么像耗子。

“再包一只‘猫’！”

又包一只“猫”。有两只耳朵，还有点像。

“看到时候煮不到一块儿去，就说是你捣乱。”

“行，就说是我包的！”

奶奶气笑了：“你要会包了，你妈还美。”

“唉，你们都赶上了好时候。”我拉长声音学着往常奶奶的语调，“看你妈这会儿有多美！”

奶奶常那么说。奶奶最羡慕妈妈的是，有一双大脚，有文化，能出去工作。有时候，来了好几个妈妈的同事，她们“叽叽嘎嘎”地笑，说个没完，说单位里的事。我听不懂，靠在奶奶身上直想睡觉。奶奶也未必听得懂，可奶奶特别爱听，坐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支棱着耳朵，一声不响。妈妈她们大声笑起来。奶奶脸上也现出迷茫的笑容，并不太清楚她们笑的是什么。“妈，咱们包饺子吧。”妈妈对奶奶说。奶奶吓了一跳，忙出去看火，火差点就要灭了；奶奶听得把什么都忘了。客人们走后，奶奶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说：“你们刷碗、添火吧，我累了。”妈妈让奶奶躺会儿。奶奶不躺，坐在那儿发呆。好半天，奶奶又是那句话：“唉，你们都赶上了好时候。”爸爸、妈妈都悄悄的。只有我敢在这时候接奶奶的茬：“看你妈多美，大脚片子，又有文化，单位里一大伙子人，说说笑笑多痛快。”“可不是么。我就是没上过学。我有个表妹……”“知道，知道。”我又把话茬接过去，“你有个表妹，上过学，后来跑出去干了大事。”“可不真的？”奶奶倒像个孩子那样争辩。“您表妹也吃食堂？”我这一问把爸爸、妈妈全逗乐了。奶奶有些尴尬：“六七岁讨人嫌。”奶奶骂我只会这一句。不知为什么，奶奶特别羡慕别人吃食堂，说起她羡慕或崇拜的人来，最后总要说明一句：“人家也吃食堂。”

后来，一九五八年，街道上也办了食堂。奶奶把家里的好多坛坛罐罐都贡献了出去。她愿意早早地到食堂门口去等着开饭。中午，爸爸、妈妈都不回来，她叫我放了学到食堂去找她。卖饭的窗口开了，她第一个递上饭票去：“要一个西红柿，一个……嗯……”她把“一个”咬得特别清楚，但却不自然；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骄傲似的。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和那些能出去工作的人相仿了，可她毕竟又没出去工作过。

是在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些日子，奶奶晚上总去开会，总不让我跟着。“又不是去看戏！”奶奶说，脾气变得很急躁。

我跟着奶奶看过不少老戏。奶奶做补花挣了钱，就请别人看戏，请八子妈，请姨奶奶，也请院里的另一个老太太，自然每次都得请我——她的“影儿”也得占一个座位。奶奶不会看戏，每次看戏之前都得请教那“另一个老太太”。那个老太太懂戏，也并非真懂，用现在的话说也就是个“名人爱好者”。什么梅兰芳、姜妙香、袁世海、张君秋……奶奶和我都是从她那儿得到启蒙的。我坐在剧场的椅子上睡觉，我是为中间的十五分钟休息来的；休息的时候小卖部卖酸梅汤，我使劲说渴，至少可以喝两瓶。奶奶是说：“我年轻时候什么戏也没看过。”她大约是为补上这一课来的；平时胡同里几个老头、老太太在一块聊天，谁都比奶奶懂戏。奶奶什么事都要强。不过只有一回，奶奶和那个老太太是都看懂了，不是戏，是电影《祝福》。看完了，奶奶直哭，那个老太太也直哭。“那时候可不就是那么样儿。”那个老太太说。“可不就那么样儿。”奶奶说。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我不声不响地跟在奶奶身后走。最惨的不是祥林嫂最后摔倒在雪地上，而是她捐了门槛，高高兴兴地回来的时候。奶奶后来总爱给别人讲《祝福》，还是把“福”念成“斧”的音。不过她再也不愿意看那个电影了。

一天晚上，奶奶又要去开会，早早地换上了出门的衣服，坐在桌边发愣。

妈妈把我叫过来，轻声对奶奶说：“今天让他跟您去吧，回来道儿挺黑的。小孩儿，没关系。”

我高兴地喊起来：“不就是去我们学校吗？我搀您去，那条路我特熟！”

“嘘，喊什么！”妈妈给了我一巴掌。妈妈的表情挺严肃。

我跑去找八子，我们俩早就想晚上去一回学校了。我们学校原来是一座大庙，八子说，晚上那儿的蛐蛐准少不了。

学校有好几层院子，有好几棵又粗又高的老柏树，院墙上长满了草，红色的灰皮脱落了很多。天还没黑，知了在老柏树上“伏天儿——伏天儿——”地叫着。奶奶到紧后院去开会，嘱咐我们就在前院玩。这正合我们的心意，好玩的东西全在前院，白天被高年级同学占领的双杠、爬杆、沙坑，这会全空着。

“八子，真是跟你妈说了？”奶奶又问。

“真说了。”

八子冲我笑。他才不用跟他妈说呢，他常常在外面玩到半夜，他妈顾不上管他。我常常为此羡慕八子。

我们先玩爬竿儿，我爬不过八子。又玩双杠，一人占一头，喊一声“开始！”各自从双杠上蹿过去抓对方，几个来回之后，我总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被八子抓住。八子身体好，也跑得快。跟八子出去玩，我不用担心挨欺负，八子打架也特别厉害。

八子的功课一般，不像惠芬三姐，惠芬三姐很用功，还是少先队大队委。我也是班里的学习尖子，但我至今记得，一有算术比赛，八子的成绩总比我好。他就是不用功，不按时完成作业，语文总考六十几分。小学毕业时，我考上了一所名牌中学，八子只考上了三流学校。现在想想，八子的天资其实比我强，我纯粹是靠了奶奶的督促，靠爸爸妈妈总能在课后帮我补习。谁管八子呢？他晚上不是帮家里干活，就是跑出去疯玩。惠芬三姐是个例外，她不声不响地干活，又不声不响地读书。八子妈嫌她晚上读书费电，她就每天早早地起来在院子里用功。一九六五年，惠芬三姐考上了大学。那时候她戴上了眼镜，更漂亮了，文质彬彬的，有学问的样子。我真羡慕八子有这样一个姐姐。八子却不放在心上，总拿她的“四眼儿”开玩笑。惠芬三姐不屑于理他。八子也不太爱理惠芬三姐。

太阳落了。

“嘟——嘟嘟——”天完全黑下来时，蛐蛐果然不少。“嘟嘟——嘟嘟嘟——”东边也叫，西边也叫。我们顺着声音找，找到了一处墙根下。八子对准砖缝滋了一泡尿，一会儿，蛐蛐就蹦出来，在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八子很快就把蛐蛐逮住，看看，又扔了。

“老迷嘴，不开牙。”他说。

我们又找，找到一块大石头旁边，蛐蛐不叫了。八子示意我别出声，我们蹲在石头边静静地等，大气不出。蛐蛐又叫起来，“嘟嘟嘟——”八子笑了。

“哟，我没尿了。”

“我有！”我说。

“嘘，小点声。冲这儿撒，对准了。”

逮到了一只好的。八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卷成纸筒，把蛐蛐装进去。

月光真亮，透过老柏树浓黑的枝叶，洒在院子里，斑斑点点。那么大的院子里只有我们俩。教室都是原来大庙的殿堂，这会黑森森的，静悄悄的，有点瘆人。星星都出来了。我想起了奶奶。八子逮起蛐蛐来入迷，撅着屁股扎在草丛里，顺着墙根爬。

我对八子说：“我去看看后院有没有蛐蛐。”

紧后院的南房里亮着灯。我悄悄地爬上石阶，扒着窗台往里看。一排排的课桌前坐的全是老头、老太太。我看见奶奶坐在最后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样子就像个小学生。我冲她招招手。没看见，她听得可真用心。我直想笑。奶奶常说，她要是从小就上学，能知道好多事，说不定她早就参加了革命呢！“我说不定就从你们老史家跑出去了呢。我有个表妹，就是从婆家跑出去的，后来进了共产党……”奶奶老是讲她那个表妹，说她就是因为上过学，知道了好些事，早早地放了脚，跑出去干了大事。我又想笑了：奶奶跑起来是什么样呢？还是用脚后跟跑吗……

讲台上有个人在讲话。讲台两边还坐着好几个人。有个女的老是给他们倒水喝。

我见过奶奶的那个表妹一回，只见过一回，在一个大楼里。奶奶紧拉着我的手，在又宽又长的楼道里走，东问西问。后来人家让我们在一间屋子里等着，屋子里有好多沙发，可奶奶不让我坐，她自己也站着。等了老半天，才来了一个女的，奶奶让我管她叫表奶奶……

讲台上的那个人讲个没完没了。

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远远地望着过奶奶。她直了直腰，两只手也没敢离开膝头。这下您知道上学的滋味了吧？我又在心里笑。奶奶每天晚上都抱着那本扫盲课本念，有一课是《国歌》，她老是把“吼声”念成“孔声”。“又是孔声！”连我都能提醒她了。她挺难为情，声音变小，慢慢又大起来，念到“吼声”的时候声音又变小，停好一阵，大概是在心里重复……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听清了讲台上那个人讲的话：“你们过去都是地主、富农，都是靠剥削农民生活，过的都是好逸恶劳，光吃不做的剥削阶级生活……”

什么？再听。

“……地、富、反、坏、右，你们是占的前两位。今后呢？你们还是要认真改造自己……”

我赶紧离开窗台，站在台阶下不知该干什么，脑袋里“嗡嗡”的。地主？奶奶也是地主？

八子来了。“嘿！看，六个！”

我应了一声，赶紧往前院走。

“后院有吗？你怎么啦？”

“后院没有，咱们还上前院吧。”

“前院都没啦！”

“那，咱们玩爬杆去吧。”我拉着八子紧往前院走，我怕他也听见……

奶奶拿回来一个白色的卡片。爸爸、妈妈围在奶奶身边看，样子倒像是很高兴。奶奶直擦眼泪。

“这回就行了，您就甭难受了。”爸爸说。

“就是说，您跟大伙都一样了，也有选举权了。”妈妈说。

我趴在床上不说话。这是怎么回事呀？我又不敢问。

“跟了你们老史家，唉……”奶奶又是那句话，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解放前我也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呀，比老妈子能强多少……”

“您可不能这么想。”妈妈说，“您过的日子再不舒心，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呀！工人、农民呢？人家过的什么日子？”

奶奶的脸腾地红了，慌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那么一说。人家过得牛马不如，这我都知道。”

过了一会儿，奶奶又对爸爸说：“你还记得给老史家扛活的刘四吗？后来得肺病死了，剩下刘四媳妇带着仨孩子……那时候我也是自个儿带着你们仨。我就跟你大哥说过，真要是分了家，咱们这份儿由我做主，我就把那一亩多地给了刘四媳妇……”

“您可也别总说这事儿。”妈妈又说，“那是因为您有，不在乎那一亩多。”

奶奶愣了一会儿，说：“可不也是，让我都给，我准不干。还不是剥削思想？”

“行了，”爸爸弹弹那张白卡片说，“这回您就过舒心日子吧。”

奶奶把白卡片用一条新毛巾包起来，说：“打解了放，没什么人告诉我，我也是爱这新社会。我可不想再受你们老史家的气……哟，这孩子八成着凉了吧？我说不带他去……”奶奶才发现我蔫蔫地趴在床上，忙打住话头，哄我去睡觉。

奶奶摸摸我的头：“不烧。准是玩累了。”

奶奶给我打来洗脚水，又摸摸我的头：“明儿奶奶给你包饺子，扁豆馅的，爱吃吗？”奶奶也好像高兴起来了。

直到半夜我还没睡着。我听见奶奶总翻身，大概也没睡着。我不敢动，我怕奶奶知道我在想什么。窗外，海棠树的叶子轻轻地摇晃，露出几颗星星。奶奶怎么会是地主呢？我想起过去奶奶给我讲《半夜鸡叫》的时候……“周扒皮就靠剥削人过日子。”奶奶说。“什么叫剥削呀？”我问。“就是光吃饭不干活儿。”“那我是吗？”“你不是，你还小。”“那您是吗？”……真的，奶奶那时就不说话了，是爸爸把话接了过去：“奶奶不是做补花吗？奶奶老了，我们工作养活奶奶。”……唉，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一宿都没有睡安稳。海棠树的叶子不动了，仍然看得见那几颗星星……

有好几年，我心里总像藏着个偷来的赃物。听忆苦报告的时候，我又紧张又羞愧。看小说看到地主欺压农民的时候，我心里一阵阵发慌、发闷。我也不再敢唱那支歌——“汗水流在地主火热的田野里，妈妈却吃着野菜和谷糠。”过队日时，大家一起合唱，我的声音也小了。我不是不想唱，可我总想起奶奶，一想起奶奶，声音就不由得变小了。奶奶要不是地主多好啊！

我是解放后出生的，但还赶上了一些旧北京的“尾巴”。大人们都说我记事早。那时候，从早到晚，走街串巷做小买卖的和耍手艺的不断。

一清早，就有挎着笸箩卖烧饼果子的，挎着小一点的笸箩卖烂糊芸豆的，挑着挑儿卖老豆腐的。卖烂糊芸豆的还有一块布，你要是多花一分钱，他就把芸豆包在布里，给你捏成一个小芸豆饼。奶奶有时候给我买一小碗芸豆，但绝不让捏成饼，说他那块布“一点都不干净”。我就是想要一个芸豆饼，于是哭、闹。奶奶找来一块干净布，自己给我捏。我还是哭、还是闹，说那根本不是芸豆饼，跟卖的一点都不一样。奶奶就说：“再不听话，你长大了也去卖芸豆！那个卖芸豆的老头儿就是从小不听话，长大了没出息，去卖芸豆。”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东直门北小街附近。北小街再往北就出了城，很荒凉，破城墙、护城河边长满了荒草，地坛附近全是乱坟岗子，再走就是农村了。总有些赶大车的、拉排子车的从城外来，从北小街走过。马蹄子踩在地上“咕唧咕唧”的。在我的印象里，北小街永远是满地泥泞、满地马粪。马的鼻子里喷着白气，赶车的人穿得很破、很脏，“哦——哦——”地喊着。我心里挺怕。奶奶拉着我的手站在路边，就又对我说：“看你听话不听话，那些赶大车的就是从小不听话，长大了就得去给人家赶大车。”

奶奶总这么说。中午，修理雨伞旱伞的在街上吆喝，我又闹着不睡午觉，我愿意看那个人用猪血把一条条的高丽纸粘到伞上去。一会儿，磨剪子磨刀的又在外面吹喇叭，“呜哇——”，我又想看那个喇叭。奶奶就又是那些话，要么是“不听话就得去磨刀”，要么是“那个修理雨伞的就是因为不听话，才那么没出息”……

自从知道了奶奶是地主（后来我又入了少先队），想起这些事，我心里就对自己说：奶奶可不是看不起劳动人民么？

可是还有另外一些事，让我没法解释。也是我很小很小时候的事。门口来了一个买破烂的女人，敲着一个像瓶子盖似的小鼓儿，背着一个柳条筐，筐里还站着一个比我还小的女孩儿。奶奶拿了几件破衣服交给那个女的。“您要多少？”那女的问，翻来覆去地查看那几件破衣服。“这衣裳可还不算破。”奶奶说。“还不破？您瞧这袖子，这肩膀儿！顶多值……”那女的笑笑，说了个价儿。“那可不卖。”奶奶要收回那几件衣服。那女的抓着衣服不撒手：“那您说个价儿。”奶奶又说了个价儿。“唉，您指着它发财哪？行啦，算我亏本儿！”那女的把衣服扔到筐里，然后慢慢地掏钱。奶奶摸摸筐里那个小女孩的脸蛋儿，奶奶就喜欢女孩子。“多大啦？”奶奶问那女的。“两生儿。”“几个？”“仨，仨丫头！”“她爸做什么？”“没了。”那女的把钱递到奶奶手里。奶奶忽然不言声儿了，愣怔地看着那娘儿俩。她们穿的衣服一点不比筐里的衣服好。那女的背起筐来要走，奶奶又把她叫住。奶奶回屋里拿了两件我穿小了的衣服来，给那个女的：“这可不破，我们这孩子穿着小点儿了。”“您要多少？”“不是。”奶奶说：“您要不嫌，就给您这小闺女儿穿吧。”“哎哟，那敢情……”那女的把衣服在小女孩身上比比，笑着：“大妈您瞧，还真挺合适的……”我心里真高兴，又“呱哒呱哒”跑回屋去，把我的好几件衣服都抱来。奶奶的眼圈直发红。那女的已经走了。为这事，奶奶总对爸爸妈妈夸我，说：“这孩子大了心眼儿错不了。”

也许这又像妈妈说的，是因为我们有吧？可是我总觉得，奶奶的心肠绝不像个地主。周扒皮会那样吗？

不过，奶奶还是像个地主。住在北小街的时候，逢年过节，奶奶总把爷爷的旧照片摆在桌上，照片前摆两盘点心。我没有见过爷爷，妈妈说她也没见过。照片上的那个男人穿一身缎子衣服，还戴个瓜皮帽，真像黄世仁，也像穆仁智。我想吃块点心，奶奶不让，说那是给爷爷的。

“这个人长得真难看。”我说。

“咳，不许瞎说！”奶奶把我从照片前拉开。

我还是远远地望着那照片：“他怎么长得那样儿呀？”

“他是你爷爷。”

“他是我爸爸的爸爸？”

“嗯。”

“他是您的什么呀？”

奶奶又被逗笑了：“去问你妈，你爸爸是你妈的什么。”

我跑去问，回来告诉奶奶：“是爱人。”

奶奶不言语，像是想着别的事……

奶奶那会儿不是在思念“失去的天堂”吧？上四年级的时候，我开始懂得了“阶级敌人总是思念他们那已经失去的天堂”，就这么想。不过自从我上了小学以后，奶奶已经不再供爷爷的照片了。

唉，奶奶是地主，这个念头总折磨着我。睡觉的时候，我不再把头扎在奶奶脖子底下了。奶奶以为我是长大了，不好意思再那样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是为什么。而且我心里也明白：我还是跟奶奶好——这想法更折磨人。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在树叶间闪亮。奶奶会死吗？想到这儿，我还是害怕……

经常有个老头儿到我们家里来。奶奶让我管他叫表爷爷。一身农村人的打扮，说是从河北老家来。我很少叫他“表爷爷”，心里只管他叫“馋老头儿”。他一来就盘腿往床上一坐，喝茶、抽烟，满地上吐黏痰。奶奶就得去给他买肉、打酒。有一次爸爸小声对妈妈说话，让我听见了：“要说地主，他才真是地地道道的地主呢。”怪不得他这么讨厌呢，我想。

“馋老头儿”夹一块肉、喝一口酒，谁也不让，好像他就应该到这儿来吃，来喝。

奶奶坐在他对面，陪他说话。

依我看，这“馋老头儿”说的全是反动话。

“老嫂子，您猜怎么着？”他说，“现在难得喝这么口好酒了。有钱你也不敢这么买着喝。”

“是你劳动挣来的钱，你就甭怕。”奶奶说。

“那倒也是。您猜怎么着？村儿里对我还真不错，瞧我这岁数，让我喂牲口。活动活动，身子骨儿倒结实了。”

“你可得好好儿的。”

“那是。再者话说了，你不好好给人家干也得行啊？”他喝得满脸发红，“嗞儿咂”地响。

“给人家干？”奶奶不满意地斜了他一眼，“你这是给自个儿干。过去人家才是给你干哪！”

“说的是，说的是。”那“馋老头儿”连连点头，低头光是吃，不言语了。

“你的帽子摘了吗？”半天，奶奶又问。

“摘了，头年就摘了。”

什么帽子？摘什么帽子？那时我还不懂。

“老嫂子，您猜怎么着？我还真是心服口服。可不是吗？一样爹妈生的，肉长的，凭什么你就光吃不干呢……”他好像再找不出什么词儿来表白了，又说，“我可不像史五爷那么混横儿不说理。”

“史五爷怎么着？”

“还戴着呢。老话儿说了，得人心者得天下，共产党就是得了人心。你史五爷逞能，有你的好儿？”

我越听越糊涂，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地主？也许他是装的？可又不像。不过我还是讨厌他，老是满地吐黏痰。还有，一来就吃肉、喝酒，电影里的地主就那样。奶奶还老给他喝。唉，可不是吗？奶奶也是地主呀……

有好几年，对这件事我心里总是惶惶的。我希望那是假的，但愿是那个晚上我听错了。我去想奶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会儿觉得奶奶真是有点像地主，一会儿又觉得一点也不像。我几次想问妈妈，又怕妈妈真说是。我真想找个人说说。我跟八子说了。八子听了一愣，然后直笑：“你别瞎说了，奶奶要是地主我死了去！”八子也管我奶奶叫奶奶。“真的，我亲耳听见的。”我说。“准保是你听错了。”“也许是。”我说，心里轻松了许多。八子又说：“解放前才有地主呢，现在哪儿有哇？”我的心又一阵子紧：“说的就是解放前。”“反正我敢说，奶奶不是！”八子又拍拍自己的胸脯，“要是，我死去！”八子说得那么肯定，我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明澈了许多。那是个夏天的中午，院子里静悄悄的。海棠已经有红的了，梨还是青的，树荫下好凉快。八子揉着一团儿面筋。我们常用面筋去粘树上落的蜻蜓。把面筋放在竹竿的顶端，把竹竿慢慢升高，接近正在“做梦”的蜻蜓，“扑噜噜”，蜻蜓使劲扇动翅膀，但已经被粘住，跑不了啦……奶奶不会是地主，奶奶还总让我教她唱《社会主义好》呢。奶奶不会是地主，妈妈从单位里借来一张桌子，奶奶总是把热锅什么的放在我们家自己的桌子上，说“可别把公家的桌子烫坏了”，她怎么会是地主呢……

一九六六年，我快十六岁了，早已经过了入团的年龄。可我却总入不上。爸爸、妈妈才跟我讲了奶奶的事。

“你知道奶奶的成分是什么吗？”

我心里“轰”的一阵紧张，不吭声。

“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吧？”

我说不出话来。

奶奶的娘家并不是地主，是个做小买卖的——开一个卖棉花兼弹棉花的小店，总共一间半门脸儿。奶奶从小长得漂亮，父母指望能靠她发财，立志要把她嫁到富贵人家去。那时代，在一个小县城，要想作成富贵人家的贤妻良母，需要长得漂亮，需要把脚裹得特别小，需要会做各种针线活，需要会看公婆和男人的眼色……唯独不需要念书识字，“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奶奶不能像她的弟弟、妹妹那样去上学，也注定了要有一双小脚儿，要学会恭谦、驯顺、忍气吞声。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奶奶长得好，只是因为她的父母希望攀一门阔亲戚。

父母的愿望竟真实现了。十七岁，奶奶嫁到了老史家。史家是全县的首富，全县将近一半的土地都姓史。不过史家要的仅仅是一个漂亮而且贤惠的儿媳妇，奶奶的父母照样开着那一间半门脸儿的小棉花店。奶奶的父母唯有想到女儿是走了运，才觉得多年的希望没有全落空。

奶奶可真是“走了运”，上有公公、婆婆，下有一大群小叔子、小姑子；公婆之上还活着一对老公公、老婆婆。奶奶既是儿媳妇，又是孙子媳妇。伺候了这个伺候那个，给这个磕了头给那个鞠躬，听完了这个的申斥再去给那个赔不是，似乎老史家主要是缺一个老妈子，缺一个挨骂的，缺一个出气筒，才把奶奶娶过来的。只有奶奶的婆婆还算通些情理，因为她也是那么熬过来的，而且还没熬完。

“你看过《家》吗？”爸爸问我。

我点点头。

“就是那样。那种大家庭都是那样儿。奶奶的地位比使唤丫头也差不多。”

奶奶病了，但是在那个大家庭，专为孙子媳妇做些可口的饭菜，等于是造反。奶奶的父母给奶奶送来些点心，但是得交到老公公那儿去。老地主还稀罕几块点心？但这是规矩。

我听奶奶说起过这件事，奶奶根本没见到那几块点心，奶奶的婆婆说了一句：“人家娘家送来的，她又病着……”于是也遭了一顿训斥。

“你还记得《家》里瑞珏是怎么死的吗？”

我又点点头。

“奶奶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是那样。老公公、老婆婆不让找大夫，更甭说去医院，他们舍不得花那份钱……”

在伯父前头，我还应该有个姑姑的。我记起来了，奶奶常念叨她那个闺女，“模样儿可俊了，要不是你们老史家，那孩子何至于死呀！”奶奶喜欢女孩子，就是因为她没个闺女。一看见别人的闺女，她就眼热，就想起自己那个死了的女孩子。所以奶奶对妈妈特别好，把妈妈当亲闺女看。

“不是因为别的，因为那是规矩。”爸爸说，“就像你老太爷，出门儿几十里，一泡屎也要憋回来拉到自家的地里。因为那是规矩。那个社会，可笑和可恨的规矩太多了。”

奶奶生了三个儿子：伯父、父亲、叔叔。叔叔还不到一岁，爷爷就死了。爷爷一死，奶奶在那个大家庭里就更没有地位了，没有权也没有钱。想给自己做件衣服，还得打着三个儿子的旗号去跟公公要。算计来算计去，要是能从给三个儿子做衣服的钱里省出一点来，自己才能做件汗衫。大概唯因奶奶生了三个儿子，都是史家之后，奶奶才仍然能在老史家吃饭吧。

奶奶还不如让老史家给轰出去呢，我想，那样奶奶现在也就不是地主了。

其实奶奶给他们干的活也足够换来一天三顿饭了。无论什么时候，奶奶总得伺候得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姑子以及儿子们都吃了饭，她自己才能吃。老妈子也不过如此了，老妈子也是永远吃剩饭。

奶奶真想离开那个家。奶奶的表妹就是不堪忍受那种日子，跑出去参加了共产党。可是奶奶的表妹上过学，碰巧知道了有共产党，奶奶知道什么呢？她想跑也不知道往哪儿跑。再说她也不敢跑，连改嫁她都不愿意，她要守节，她受的就是那种教育。奶奶从二十几岁守寡到今天。

她只盼着儿子们都长大。伯父稍大一点，奶奶壮着胆子提出了分家的要求，但立刻遭到公公的痛骂。小姑子、小叔子也旁敲侧击：“嫂子，您要是想改嫁也行，家不能分！”对奶奶来说，这话是最大的侮辱了。奶奶只有自己偷偷地掉眼泪。再说，离开老史家，三个儿子怎么上学呢？上不起。也许是受了她那个表妹的影响，奶奶执意要三个儿子都上学，而且都要上到大学。吝啬而且迂腐的老地主，连屎都要拉到自家地里，自然不忍心把钱送到学校去，奶奶豁出去了，吵、闹、骂他们欺负孤儿寡母。奶奶竟然变得那么勇敢！可不是，奶奶还怕什么呢？她全部的心愿就是她的三个儿子。她不愿意三个儿子将来跟自己似的，更不愿意三个儿子将来跟老史家的人似的。她只知道上学好，她的表妹好，她的表妹之所以好，就是因为上过学。她那时候不知道别的……

我的心一阵阵发疼。我想起奶奶夜里睁着眼睛想事的样子；想起她的叹气声；想起了她的脚；想起她捧着爸爸给她买的扫盲课本，在灯下一字一顿地念，总是把“吼声”念成“孔声”……

“她干吗算地主？”

“她吃了剥削饭。”

“她给老史家干的活儿就不算啦？”我那时真小。

“那是历史，历史造成的。”爸爸说。

唉，历史！“那现在呢？”

“早就不算地主了。奶奶改造得好，早就摘了地主帽子。再说，奶奶干吗不爱新社会呢？她这一辈子，真正有了自由，真正过了舒心的日子，倒是在解放后。现在奶奶和大伙都一样了……”

我松了一大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句最难听的话，骂那个“老史家”。

奶奶知道爸爸、妈妈把她的事告诉了我，见了我还有些难为情，又说要给我包扁豆馅饺子，小心地注意着我的反应。

我心里又高兴又难过，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说：“包吧。”语气倒像是很勉强。

奶奶转悠过来转悠过去，不说话，偷偷地观察着我的表情。我一看她，她就又把目光躲开。我很想开句玩笑，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又想不出逗乐的话。

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把头扎在奶奶的脖子底下。

“这么大了还……没臊！”奶奶说。

我觉出她也松了一口气。奶奶的观察力实在是末流的，她难道没有注意到，我有好几年没把头扎在她脖子下了吗？

奶奶活了七十三岁，真正舒心的日子只有那么几年，就是从摘了地主帽子到“文化大革命”开始之间的那七八年。那些年，她整天都很忙，整天都很高兴。她要给全家人做饭，要做补花，要负责全院的清洁卫生。奶奶是全院的卫生负责人。我还记得别人把写了她名字的小红纸条贴在院门上时，她是多么不好意思，又是多么掩饰不住地高兴。为这事她得罪了八子妈，八子家的卫生总是搞不好。

奶奶买了一把长把笤帚，扫起院子来不用弯腰。她的腰和背还是老酸疼。早晨，人们纷纷出门上班的时候，奶奶去扫院门前的街道，和所有过往的街坊们打招呼。她愿意被人们看见。说她爱虚荣也行，说她是显摆也对，她把门前扫得很干净。然后她就冲八子和我喊：“可别再糟踏啦，啊？奶奶刚扫完！”确实是喊给别人听的，但那声音中也确实流露着舒心的骄傲。

奶奶坚持做补花。有时候活儿催得紧，她一直要做到半夜去，急得她就像小学生完不成作业那样。全家人谁也帮不上忙，跟着着急。有一次妈妈说：“我看您就辞了这活儿吧。”“敢情你们都有工作！”奶奶喊。奶奶从没有对妈妈喊过，吓得全家都不敢言语。奶奶盼望能进补花厂，但她知道没什么可能，她的岁数太大了，人家不会要。她总埋怨八子爸不让八子妈进补花厂。“趁她还年轻，你就让她去得了。要不赶明儿后悔一辈子！”奶奶对八子爸说。八子爸笑笑：“是我不让她去吗？”“去不了，”八子妈赶紧说，“这几个‘劳神精’谁管？”奶奶又说八子爸：“让你要这么多！”“是我生的吗？”八子爸抽着烟笑。“不要脸！”八子妈骂。

活儿不紧的时候，和八子妈，还有其他几个妇女一块做补花，是奶奶最高兴的时候。她们互相称“老刘”“老魏”“老林”。奶奶是“老方”。奶奶非常喜欢这种称呼，在家里也“老刘”“老魏”地念叨，是因为新奇，更透着自豪和满足。“我们老姐儿几个有说有笑的，也不觉着累。”奶奶说。“老了老了，没曾想还赶上了好时候。”奶奶说。“唉，你们生的是时候呀！我还有几天儿？”奶奶也常流露出遗憾。

星星。星星。星星。星星……

哪一颗星星是奶奶的呢？

我知道，奶奶是真心爱这新社会的。

那些星星都是死去的人变的，是为了给活着的人把夜路照亮……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奶奶又戴上了一顶“帽子”，不叫地主，叫“摘帽地主”。其实和地主一样，占黑五类之首。所不同的是，“摘帽地主”更狡猾些；一个地主，竟然能够“摘帽”，显见其伪装是何等的高明，其用心是何等的险恶，对社会主义的威胁是何等的不可低估。而且这也成了“刘邓路线”的罪行之一。

奶奶先是不能再做补花了。社会主义的工作怎么能给一个地主呢？后来，也不能再当院里的卫生负责人了。权力当然更重要。

奶奶倒没有哭，她吓傻了。爸爸、妈妈也吓傻了。好多人都吓傻了。好多吓傻了的人也都在做着傻事，做傻事时的样子也都足以把别人吓傻。

先是惠芬三姐从学校里回来，用了半天时间，把院子里的花全刨了。接着是北屋宋家几个闺女把自己家的硬木大立柜抬到院当中，用斧子给劈了。爸爸也偷偷地烧了几本书。奶奶整天躲在屋子里，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也不怎么做饭，顿顿下挂面。传说垃圾站发现了好几根金条。街道积极分子们怀疑是我们院里的人扔出去的，一是因为我们院离垃圾站近，二是因为我们院里除了八子家成分好，其余的都是黑九类。

惠芬三姐当了红卫兵，一身军装，扎一条武装带，长辫子剪了，剪成了短发。说实在的，我觉得她更漂亮了。

我在学校里也想参加红卫兵，可是我出身不是“红五类”，不行。我跟着几个红五类的同学去抄过一个老教授的家，只是把几个花瓶给摔碎，没别的可抄。后来有个同学提议给老教授把头发剪成“阴阳头”。剪没剪我就不知道了，来了几个高中同学，把非红五类出身的人全从抄家队伍中清除出去了。我和另几个被清除出来的同学在街上惶然地走着，走进食品店买了几颗话梅吃，然后各自回家。

院里很乱，惠芬三姐带了好几个大学的红卫兵，挨家挨户地搜查。像是全院大扫除，各家的东西都摆到了院子里。我们家里也都空了，爸爸、妈妈和奶奶坐在凳子上低声说着什么，很恐怖、很警觉的样子。

“真是没想到。”妈妈说。

“平时看着可是挺老实的人。”奶奶说。

“您可别再这么说了，老实人会藏这些东西？”

“谁呀？藏了什么？”我问。

原来是惠芬三姐带着人从那个最懂戏的老太太家抄出了两箱子绸缎、一盒子金银首饰，还有一本书，书上有蒋介石的像。

“在哪儿呢？”

“已经送走了，连东西带人都送走了。”

我隔着窗户往外看。又来了几个红卫兵，惠芬三姐正和一个挺高挺魁梧的男的说话，嗓门儿很大。她过去可从来不大声说话的。她还说了一句“×他妈的”，从表情上看好像她并没有那么说。也许是我听错了？我们学校的那些女生也都那么说了。我觉得我们男生那么说说还可以……

妈妈让我回学校去住。我上中学的时候住校。妈妈说：“这一阵子先不要回家，有什么事我去找你。”妈妈给了我三十块钱，六十斤粮票，看来够两个月的伙食费了。

晚上，我蹬上我那辆破自行车回学校。我兜里第一次掖了那么多钱、那么多粮票。路上冷冷清清的。已经是秋天了。自行车轧在干黄的落叶上“嚓嚓”地响。路灯的光线很昏暗，影子从车轮下伸出来，变长，变长，又消失了。我好像一时忘记了奶奶，只想着回到学校里该怎么办。那条路很长，全是落叶……

一天，妈妈到学校来找我，对我说，要是想回家就到她的单位去，她在那儿找了一间房；奶奶已经回老家了。

“什么时候？”

“前天。”

“怎么啦？”

“没怎么。我们怕出事，和你爸爸商量，不如先让奶奶到老家去。”

我倒是松了一口气。那些天听说了好几起打死人的事了。不过坦白地说，我松了一口气的原因还有一个：奶奶不在了，别人也许就不会知道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了。我生怕班里的红卫兵知道了这一点，算我是地主出身。

“过些时候，我就去看你奶奶，再给她送些东西去。”妈妈说，声音有些抖。

忘记是为了什么了，我又回了一趟家（可能是为了拿一件什么东西）。院里已经面目全非了。花没了；地上刨得乱七八糟的，没人管；每棵树上都钉上了一块语录牌；搬来了好几家新街坊。八子家也搬走了，听说搬到胡同东头的一个大院子里去了。那儿原来住着个资本家，被轰走了，空下来不少好房。

我走进屋里，才又想到，奶奶走了。屋里的东西归置得很整齐，只是落满了灰尘。奶奶不在了。奶奶在的时候从来没有灰尘。那个小线笸箩还在床上，里面是一绺绺彩色的丝线，是奶奶做补花用的。我一直默默地坐着。天黑了。是阴天，没有星星。奶奶这会儿在哪儿呢？干什么呢？屋里没有别人，我哭了。我想起小时候，别人对奶奶说：“奶奶带起来的，长大了也忘不了奶奶。”奶奶笑笑说：“等不到那会儿哟！”……海棠树的叶子落光了，没有星星。世界好像变了个样子。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一个严肃的结尾，大约都是突然面对了一个严峻的事实，再不能睡一宿觉就把它忘掉，事后你发现，童年不复存在了。

接着是轰轰烈烈的两三年。我时常想起奶奶。但史无前例的事太多，听也听不过来，想也想不过来。不断地把人打倒，人倒不断地明白了许多事情。打人也是为革命，骂人也是为革命，光吃不干也是为革命，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乃至行凶放火也是为革命。只要说是为革命，干什么就都有理。理随即也就不值钱。

接着是上山下乡。抡镢头的为革命而抡镢头，养妾选美的为革命而养妾选美；饥寒交迫的为革命而饥寒交迫，挥霍无度的为革命而无度地挥霍。革命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在延安插队的时候，妈妈来信说奶奶回来了，奶奶岁数太大了，农村里没她干的活，公社给了证明，说奶奶改造得好，态度非常老实。奶奶又在北京落下了户口。

一九七二年我也转回了北京。那年奶奶七十岁，头发全白了。爸爸、妈妈又都到云南干校去了，又剩了我跟奶奶。或者说是，奶奶跟着我。我已经二十出头了。我懂得了什么是历史。很多事情并非是因为人怎么坏，而是因为人类还没有弄明白那些事情为什么是坏。譬如说奶奶，她还不明白地主为什么坏，就注定是地主了。也可以说这是命运，但革命不正是为了把全人类都从那种厄运中解放出来么？

但那还是一九七二年。

我回到北京的时候是半夜。在车站坐了半宿，到家的时候天还不亮。我推推院门，院门开了。我推推屋门，门上有锁。我一愣。院里的人还都没起，很静，谁家屋里传出响亮的鼾声。奶奶这么早上哪儿了呢？还是那四棵树，一棵梨树，三棵海棠，但树叶都被虫子咬得斑斑驳驳的。院里盖起了好几间小厨房，歪七扭八，灰压压的。

北屋门一响，宋家老头出来了：“哟，你回来啦？你奶奶这几天净念叨你呢。”

“我奶奶这么早上哪儿了？”

“你没瞧见？就在外头扫街哪。”

我跑出院门。远远的晨雾中，有一个人影，用的是长把笤帚，是奶奶。后来我才知道，奶奶这么早来扫街，是为了躲过人多的时候，怕让人看见。她现在是以一个地主的身份在扫街，在改造，不是像当年那样是卫生负责人。

奶奶见了我可是立刻就哭了。

我把奶奶搀进屋，劝她，安慰她。我才不说“这是群众运动，您应当理解”呢！她怎么会理解呢？多少大人物不是都不理解吗？只是当我说到“群众的眼睛是亮的”的时候，奶奶才不哭了，连连点头，说街坊邻居对她都不错，街道积极分子对她也不错，居委会主任还偷偷劝她别往心里去，扫起街来也得悠着点。奶奶扫街总是超额，甚至加倍。

“还记得八子吗？”奶奶问我。

“当然。”我早就听说八子这几年在街上很出名，外号叫“八爷”，一般的流氓小偷都服他。八子没有去插队。

“可不是吗，唉！可是他见了我，还是管我叫奶奶。”奶奶说。这似乎使她非常感动。

奶奶又说：“没人的时候我跟八子说，可得好好的，要不将来后悔一辈子。他倒是低头儿听着。别人说他，他连听都不听呢。”

“他进工厂了？”

“没有。先前他想进工厂，人家说他不去插队，不给他分配。这会儿人家给他分配了，他又嫌工作不好，不去，等着。他可倒也不缺钱花，又抽烟，又喝酒。他还老跟我说：像您这么老实管什么用！”

“惠芬三姐呢？”

“咳，还提惠芬呢！分配在外地，二十七八了，还没个对象。她那个对象武斗的时候死了，惠芬总还是想着那个人，时常说点子不着边儿的话，说不是那个人她就不结婚……可那个人都死了好几年啦。这都是八子跟我说的。头些日子，我扫街时候碰上了惠芬，她头也不抬。八子说，她不是光不理我，谁她都不理……”

我想起一九六六年查抄“四旧”的时候了，在院子里，惠芬三姐和一个男大学生说话，那男的又高又魁梧，他会不会就是惠芬三姐的对象呢？

唉！“奶奶，咱们包扁豆馅饺子吧！”我说。世上的事都想明白了好像也不符合辩证法。

“行啊！”奶奶高兴起来，“我给你钱，你去买肉馅吧。”

妈妈给我写信的时候就说，回了北京好好照顾奶奶，想办法给奶奶弄点好的吃。奶奶一个人老是熬粥、吃馒头、炒白菜什么的；她不愿意去买肉，怕让人看见说她没改造好。

“您管它那些呢！”我说，“肉铺里卖肉就是为让人吃的。革命就是为让所有的人都过好日子！”

“可还有好些人连馒头、炒白菜都吃不上呢。老家的人，好些贫下中农，吃也吃不饱。”奶奶一本正经的神气。

我真得承认：奶奶的觉悟比我高。我开了个玩笑：“您可不能这么说。您说贫下中农现在还吃不饱，那还行？”

奶奶吓坏了，说不出话来。可不？在那些年，这可不是玩笑。

最后这几年，奶奶依旧是很忙。天不亮就去扫街。吃了早饭就去参加街道上办的“专政学习班”。下午又去挖防空洞。

“您这么大岁数，挖什么呀？还不够添乱的呢！”我说。

奶奶听了不高兴：“我能帮着往外撮土。”

“要不我替您去吧。我挖一天够您挖十天的。我替您去干一天，您就歇十天。”

“那可不行。人家让我去是信任我。你可别外头瞎说去。好不容易人家这才让我去了。”

奶奶还是那么事事要强。

最让奶奶难受的是人家不让她去值班。那时候，无论春夏秋冬，不管刮风下雨，北京所有的小胡同里都有人值班。绝大多数是没有工作的老头、老太太，都是成分好的，站在胡同口，或拿个小板凳坐在墙角里，监视坏人，维护治安。每个人值两个小时，一班接一班。奶奶看人家值班，很眼热，但她的成分不好。

一天，街道积极分子来找奶奶，说是晚十点到十二点这一班没人了，李老头病了，何大妈家里离不开，一时没处找人去，让奶奶值一班。奶奶可忙开了，又找棉袄，又找棉鞋。秋风刮得挺大。

“真要是有坏人，您能管得了什么？他会等着让您给他一拐棍儿？”

“人家这是信任我。”

“就算您用拐棍儿把他的腿钩住了，他也得把您拉个大马趴。”

“我不会喊？”

“我替您去吧。”

“那可不行！”奶奶穿好了棉衣，拿着拐棍儿，提着板凳，掖着手电筒，全副武装地出了门。

我出门去看了看。奶奶正和上一班的一个老头在聊天。还不到十点。两个人聊得挺热火。风挺大，街上没什么人。那老头在抱怨他孙子结婚没有房……

十点刚过，奶奶回来了。

“怎么啦？”

奶奶说：“又有人接班了。”脸色挺难看。

“有人了更好。咱们睡觉。”

奶奶不言语，脱棉袄的时候，不小心把手电筒掉地上了，玻璃摔碎了。

“您累了吧？我给您按摩按摩？”

奶奶趴在床上。我给她按摩腰和背。她还是一到晚上就腰酸背疼。我想起小时候给奶奶踩腰，觉得她的腰背是那样漫长。如今她的腰和背却像是山谷和山峰，腰往下塌，背往上凸。

我看见奶奶在擦眼泪。

“算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说。

“敢情你们都没事儿。我妈算是瞎了眼，让我到了你们老史家来……”

海棠树的叶子又落了，树枝在风中摇。星星真不少，在遥远的宇宙间痴痴地望着我们居住的这颗星球……

那是一九七五年，奶奶七十三岁。那夜奶奶没有再醒来。我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变凉。估计是脑溢血。很可能是脑溢血。

给奶奶穿鞋的时候我哭了。那双小脚儿，似乎只有一个大拇指和一个脚后跟。这双脚走过了多少路啊。这双脚曾经也是能蹦能跳的。如今走到了头。也许她还在走，走进了天国，在宇宙中变成了一颗星星……

现在毕竟不是过去了。现在，在任何场合，我都敢于承认：我是奶奶带大的，我爱她，我忘不了她。而且她实在也是爱这新社会的。一个好的社会，是会被几乎所有的人爱的。奶奶比那些改造好了的国民党战犯更有理由爱这新社会。知道她这一生的人，都不怀疑这一点。

当然，最后这几年，她心里一定非常惶惑。我不能原谅自己的是这样一件事：那时每天晚上，奶奶都在灯下念报纸上的社论。在那个“专政学习班”里，奶奶是学的最好的一个。她一字一顿地念，像当年念扫盲课本时那样。我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看书。显然是有些段落她看不大懂，不时看看我，想找机会让我给她讲一讲。我故意装得很忙，不给她这个机会，心想：您就是学得再好，再虔诚些，人家又能对您怎么样？那正是“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时候，净是些狗屁不通的社论。奶奶给我倒茶，终于找到了机会。

“你给我讲讲这一段行不？”

“咳，您不懂！”

“你不告诉我，我可不老是不懂。”

“您懂了又怎么样？啊？又怎么样？”

奶奶分明听出了我的话外之音。她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响。第二天晚上，她还是一字一句地自己念报纸，不再问我。我一看她，她的声音就变小，挺难为情似的……

老海棠树还活着，枝叶间，星星在天上。我认定那是奶奶的星星。据说有一种蚂蚁，遇到火就大家抱成一个球，滚过去，总有一些被烧死，也总有一些活过来，继续往前爬。人类的路本来很艰难。前些时候碰上了惠芬三姐，听说因为她“文革”中做了些错事，弄得她很苦恼，很多事都受到影响。我就又想起了奶奶的星星。历史，要用许多不幸和错误去铺路，人类才变得比那些蚂蚁更聪明。人类浩荡前行，在这条路上，不是靠的恨，而是靠的爱……

1983年11月11日

关于詹牧师的报告文学

序

想给詹牧师写一篇报告文学，已经有很久了。——仅此一句，明眼的读者就已看出，我是在套用伟人的路数。事已至此，承认下来是上策。我选择上策。

原来我甚至想题名为“詹牧师×传”的，可眼下不时兴作传了，无论是什么样的传。“正传”也不适宜。一来文体旧了，唯恐发散不出恰当的气息。二来有鲁迅先生，而且至今魅力犹存，只有常冒傻气的人才不懂：步伟人之后尘，只能愈显出自己的卑微和浅薄。由此也可见，我的套用绝非是想也做一名伟人，实在倒是冒了“卑微和浅薄”的风险呢！不宜作传的第三个原因是：天有不测风云。明白说，你摸得清谁的底细？换言之，你敢担保谁的历史就完全清白？倘若你要为之作传的人当过三五天特务，或出卖过一两分钟灵魂呢？尤其是从那动乱年月中活过来的人，谁敢拍拍胸脯说自己一向襟怀坦荡、彻底问心无愧呢？为了给别人立传，竟至过早地为自己竖起了墓碑的人又不是没有过，所以得“悠着点”。这两年情况变了，但一般来说，“悠着点”总没亏吃。所以我还是决定不作传，而是给詹牧师写一篇报告文学。有说“为阶级敌人树碑立传”的，没有说“为阶级敌人树碑立报告文学”的。想来，“报告”二字妙用无穷，无论什么事，报告了，总归没错儿，就算遇见的是个特务，不也是得报告么？

我要写报告文学，还因受了一个棋友的启发。那天我刚要吃掉他的老将儿，他忽然推说他还有些要紧的事得赶紧去办，这盘棋就先下到这儿。算我赢了。他说他预备写一篇报告文学，关于一位著名的女高音的，也可以是关于一位著名的老作家的，或者是关于一位著名的别的什么的。

我忽然想起了詹牧师。

“牧师？”棋友极力笑出几个高音，把输棋的尴尬完全替补了下去。

“那是他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个基督教会的主讲牧师。后来他负责传呼电话。”

棋友的笑声更加响亮。等我把棋子码入棋盒，光从双方的表情判断，谁都会认为输棋的是我了。

“你还是自己去写那个传电话的牧师吧！”棋友说，“纸笔都现成，又不是生孩子，只有女人才会。”

我心里一动，觉得这话不无道理。

现今知道詹牧师做过主讲牧师的人不多了，知道他获得过神、史两项硕士学位的人就更少，多数人只记得，那个传电话的詹老头儿一向服务态度很好。这倒很像一篇报告文学的开头。一般报告文学都是从一个人的怀才不遇写起，写到其人终于蜚声某坛或成就了某项大事业止，顶不济也要写到被伯乐发现。可是，詹牧师末了还只是个传电话的。我相信这与他的面相有关：虽然天庭饱满，但下巴过于尖削，一直未能长到地阁方圆的程度。据说，年轻时，詹牧师为此曾很苦恼，查考过几本相书，也不使人乐观。而立之年一过，他转而愤懑，在一篇论文里曾写道：“基督精神本是一种自强不息的精神！”接着他引申了马丁·路德的思想，认为人要得到上帝的拯救，既然不在于遵行教会的规条，当然也不在于听任命运的摆布。最后他写道：“耶稣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救星，在他伟大精神的照耀下，苦难众生都有机会得救，唯逆来顺受的宿命论者除外。”于是招来了反动统治阶级的怒目，甚至怀疑他与共产党有牵连。不惑之年的詹牧师更加成熟，时值全国已经解放，国计民生蓬勃日上，他进而怀疑了有神论，并于无意中贬低了他的主。他说：“有神论者都是因为并没有弄懂基督教的真谛，马列主义才是苦难众生的大救星！”这又得罪了很多同事。一些人说他是“墙头草”（相当于后来所说的“风派”），甚至干脆说他是犹大。詹牧师处之泰然，说：“倘不是为了三十块银币，而是为了真理，主耶稣是会赞同的。”

棋友正一心一意地琢磨着，一篇报告文学的字数以多少为宜。

“五万两千七八百字，你看够不够？”棋友问。

“凑个整儿吧，十万字，够一台彩电。”

棋友频频点头。

就在那一刻，我决心写一篇报告文学了。

上集

写法嘛——其实和写新闻报道相去不远（顺便提一句，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报社工作），大概也都是记述一些事业的成功之人及其成功之路。说一说该人是怎么落生的，怎么长大的，具有怎样出色的品质和智能，于是克服了什么和什么，就怎么样和怎么样了起来。所不同的是，常常兼而介绍一下海燕和雄鹰的生活习性。比方说，海燕喜欢划破阴沉的天空，雄鹰则更善于“击”——鹰击长空。还有联系一下松树风格的、黄金品质的、某一星座之光芒的，等等。也有侧重于气象及地理环境记载的，譬如：闪电，雷鸣，暴风雨震撼着这个小山村，在一间低矮的茅草棚里，一个婴儿呱呱坠地，一个伟大的生命来到了人间。

相当不幸！上述诸条，詹牧师一条都不占。前面已经说过，詹牧师因为差一项“地阁方圆”，始终没能伟大得了；而且连出生时的史料也早已散失。他自己当时过于年幼，又没记住是否下过雨，是否有过电闪和雷鸣；父母早逝，连生辰八字也是一笔糊涂账。并不是我一味地要套用伟人的路数，实在是因为詹牧师当时只顾了哭，倒把顶重要的事给忘记了。那时的户籍制度又很松懈。非要写一写他的出生情况不可的话，我只能说，是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日子里，南飞的雁阵正经过一座小城的上空，教堂（帝国主义列强的一种侵略方式）的钟声悠长而凄惶地敲响，路旁的落叶堆中传出一个婴儿微弱的哭声，一对贫苦却善良的老人经过这里，毫不犹豫地收养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弃婴，以致后来的七十多年内，世上有了詹牧师其人。不过我至今拿不准，这会不会也是依据了想象和杜撰。詹牧师常把一些颇具传奇色彩的事物记得很牢，记得久了，便以为自己也不过如此。譬如就说这生日，他早年总是在各式的表格中填上十月十日（按他被善良的老人收养了的那天算）。“文化大革命”期间，有一个出生于十月一日的红五类人士，狠狠地嘲笑了他的十月十日，说是“这也不无阶级性”。詹牧师先是羡慕人家，继而慢慢回忆：自己在落叶堆中未必只是呆了一天，而且生母在遗弃自己之前是不会不痛苦的，不会一生下来就拿去扔掉，想必是犹豫了一个多礼拜的，如此算来，自己的生日也应该是十月一日。为这事詹牧师跑了不少次派出所，申明了理由，要求把颠倒了的历史重新颠倒过来。他儿子问他，为什么不把生年也改成一九四九呢？“那样，我在学校里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他儿子说。詹牧师无言以对。詹夫人一向的任务就是在父子间和稀泥，此刻为丈夫解围道：“你爸爸不是那种……”哪种呢？没有下文。其时，詹夫人边洗菜，边考虑应不应该告诉儿子，詹牧师小时候的名字叫“庆生”，虽然是为了庆贺于落叶堆中侥幸存活而起，而且是在辛亥革命之前，但与十月十日联在一起想，总不见得会有好处。詹夫人抬头望望丈夫那一脸花白的胡茬、那一脸愁苦的皱纹，心里一阵阵发酸。那个和她一起戏水、撑船的少年庆生到哪儿去了呢？那个教她糊风筝、放风筝的快乐的庆生到哪儿去了呢？岁月如梦如烟，倏忽即逝哟！她于是只对儿子说：“你也会老哇——”儿子不耐烦地走出去。詹牧师蹲过来，帮着夫人洗菜。

“你不要往心里去。”詹夫人说。

“我没有。”

“他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

“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不痛快。”

詹牧师一个劲儿洗菜，不言语。

“别总瞎想。”

“你是不是也嫌我老了？”詹牧师说，洗菜的手有些发抖。

詹夫人呆愣了片刻，故意笑笑：“谁嫌谁呀，咱们俩都老喽！”

“可我要做的事，还都没做。”

他们默默地洗菜。

再有，写报告文学势必得懂些音乐。人家问你，《命运交响曲》是谁作的？你得会说：贝多芬。要是进而再能知道那是第五交响曲，“嘀嘀嘀噔——”乃是命运之神在叩门，那么你日后会发现这有很广泛的用途，写小说、写诗歌也都离不了的。美术也要懂一点，在恰当的段落里提一提毕加索和《亚威农的少女们》，会使你的作品显出高雅的气质。至于文学，那是本行知识，别人不会在这方面对一个写报告文学的人有什么怀疑；有机会，说一句“海明威盖了”或“卡夫卡真他妈厉害”也就足够。等等这些吧，我都不行，重要的是怎么把这些知识联系到詹牧师身上去。詹牧师当年做牧师的时候会弹两下子管风琴，可等我认识了詹牧师的时节，这早已成了历史。教堂里的管风琴年久失修是一个原因，人家不再让他进教堂也是一个原因。唯一能把詹牧师和音乐联系起来的，是第九交响曲中的那支歌：“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阳光照大地……在你的光辉照耀之下，四海之内皆兄弟……”这歌詹夫人爱唱，她年轻时懂一些贝多芬，嗓子又好，中学时代就是校合唱队的主力。詹牧师也就会唱，其实詹牧师还会唱很多歌，但可惜都与我主耶稣有关，后来没有机会再唱了。小时候在故乡，不知怎么一个机缘，詹牧师（那时是詹庆生）被选进了小教堂的唱诗班。可以想见，那时他的嗓子还很清脆，眼睛还很明澈，望着窗外神秘莫测的蓝天，虔诚地唱：“我听主声欢迎，召我与主相亲，在主所流宝血里面，我心能够洗净……”门边站着个小姑娘，听得入迷，痴痴盯着少年庆生。那就是后来的詹夫人，姓白，名芷，听起来像一味中药。

爱情是个永恒的主题，照例不该不写。然而，詹牧师对自己的罗曼史从来是讳莫如深的。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也没有深问过他这方面的事，如今既然决定写一篇报告文学，便只好额外下了些工夫——向他的亲友们做了一些调查，片片段段汇总起来，所能写的也不过这么几条：

（一）詹牧师的老丈人是个开药铺的小老板，兼而也做做郎中，家里还有几亩好地，雇了人种。詹庆生十四岁上到这药铺作了学徒，起早恋晚地跟师父里里外外地忙，人很勤俭，懂得爱惜各种草药，脑子灵，算盘又打得好，很为小老板赏识。虽然出于某种规矩，学徒的生活照例清苦，但少女白芷对他明显的关照，小老板亦均认可。至于小老板膝下无儿，是否有意把少年庆生培养成继承人一节，现已无从考证。

（二）少年庆生绝非甘愿寄人篱下之辈，平生志愿也绝非仅一小老板耳。每晚侍候得师父洗了脚，师母也喝完了芦根水，他便到店堂里去读书。什么《医宗全鉴》《本草备要》《频湖脉诀》《雷公药性赋》早已不在话下；《三国演义》《水浒传》《东周列国志》更是读到了烂熟的程度；连《玉匣记》《枕中书》《择偶论》乃至《麻衣相法》《阴阳八卦》，都读；甚至不知从哪儿淘换来一批孔、孟、老、庄的经典及诸子百家的宏著……小老板见他是读书，也就不吝惜灯油。那时白芷已经上了初中，时常悄悄溜进店堂，带来了各式各样的新书：天文、地理、生物……乃至一些新文学的代表作。据说也有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也有胡适的文章。两小无猜，在灯下兼读、兼嚷、兼笑。老板娘虽看不上眼，小老板却开明而且羡慕。小老板逐渐明白，这徒弟是不会长久在此耽误前程了。

（三）青年庆生学识日深。凭着小老板的灯油，他自学了全部中学课程。靠了白芷的鼓励，他决定弃商就学。不料，机会却决定了人生。每逢礼拜日，他照例去小教堂唱诗，听讲，竟被“信主兄弟不分国族，同来携手欢欣，同为天父孝顺儿女，契合如在家庭”一类的骗局所惑，决心去学神学了。他对他的少女说：“这不和你唱的四海之内皆兄弟是一样的么？”两人都很高兴，觉得比小老板的“回春堂”要妙多了。“那你还能结婚吗？”白芷问。“能，当了牧师也能。”庆生回答。白芷放心了。他们在故乡的小路上边走边想，边想边唱：“在主爱中真诚的心，到处相爱相亲，基督精神如环如带，契合万族万民 。”故乡欢畅的小河载着阳光和花瓣，流过山脚，流过树林，流过“回春堂”，流过小石桥和小教堂。教堂的钟声飘得很远，小河流得很远，青年庆生也将走向很远的地方。他们不知道有什么骗局，远方有没有深渊。

（四）青年庆生考上了一所著名大学的神学院，课外帮助别人抄写文稿或出一些别的力气，工读自助。其间一直与他远方的姑娘通信。可惜这“两地书”均于“文化大革命”期间烧毁，欲知二人之间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称呼的，有没有冠以“亲爱的”或者干脆是“dear”，都不可能了。单从那所著名大学的校志上查到，庆生已于大学期间改名“鸿鹄”了——詹鸿鹄。

（五）小老板不久去世（据推测是癌症），引起过一场风波：老板娘为生活计，愿意女儿嫁给一个大药铺的少掌柜的。女儿心里有着原来的小学徒，执意不肯，险些闹得出了人命。先是女儿要吞马钱子[1]，幸亏是错吞了车前子[2]。后是老板娘中风不语，好在“安宫牛黄丸”和“人参再造丸”都现成。最后还得感谢旧社会的黑暗与腐朽，故乡的生活日益艰难，不说哀鸿遍野吧，总也是民不聊生，小药铺终归倒闭，大药铺岌岌不可终日；正当詹鸿鹄翻译了几篇文稿，倾其所得寄与母女俩，老板娘方才涕泪俱下，深信小老板在世时的断言是不错的。

（六）詹鸿鹄拿下了神学硕士学位，在一所教堂里任职。经济情况稍有好转，他一定要未婚妻到大地方来进一步学习，于是白芷和母亲也就离开了故乡小城，到鸿鹄身边来。不久，詹鸿鹄与白芷在一所大教堂里举行了婚礼仪式。一位洋牧师（詹鸿鹄的老师）操着生硬的中国话问：“你愿意他做你的丈夫吗？”答曰：“愿意。”“你愿意她做你的妻子吗？”也说愿意。詹鸿鹄又开始攻读史学，白芷也考进了师范学校，老岳母精心料理家务，曾有一段很富诗意的生活。对教堂里的信约，鸿鹄夫妇恪守终生，二人如形如影，没有发生过任何纠纷。后来虽然介入了第三者，但那是他们可爱的儿子。只是由洋牧师做了证婚人一节，倒惹得老夫妻于“文革”中参加了一回学习班，写过几份交待材料。这是后话。

（七）还有一个疑点有待查明，即：詹鸿鹄是否也跟白芷热烈地亲吻过？有一次，詹牧师曾对“现今的年轻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搂搂抱抱”表示过不满，或可推断他绝没有过类似的过火行动，但由詹牧师也协助妻子生了一个儿子这一方面想，又觉得证据不足。

我料定，要给詹牧师写报告文学，在爱情这一永恒主题方面，无疑是要有所损失了，只能写到干巴巴、味同嚼蜡为止。没有诗意。可以有一点趣味的是风筝。詹牧师家住在一个厂办专科学校里面（校方曾多次想把他们迁移出去，可又拿不出房来），学校里有两个篮球场，可以放风筝。傍晚，学生们打完了球，都回家了，校园里宽阔又安静。那年，詹夫人已经病重，裹着线毯坐在门前的藤椅上，仰起头来看——詹牧师正认真地放风筝。糊得很好的一只沙燕儿，上面画了松枝和蝙蝠，晃悠悠升起，詹牧师撒出了一段线。飘悠，飘悠，风筝又急剧下栽，詹牧师又收回一段线。詹夫人喊：“留神电线，挂上！”忽忽，摇摇，风筝又升起来。“小心楼顶！”詹夫人说，攥紧拳头。詹牧师一下一下熟练地拽着线，风筝平稳地升高，飘向夕阳，飘向暮色浓重的天空。詹夫人松开了拳头。詹牧师把线轴揣在衣兜里，坐到夫人身边来。风筝在渐渐灰暗的天空中像一个彩色斑点，一动不动。两位老人也一动不动。四只眼睛也一动不动。

“有多少年不放了？”詹夫人说。

“十年还多了。”詹牧师说。

其时为一九七七年春。

“你放起来倒还没忘。”

“生疏多了。”

“我以为你放不了了呢。”

“不至于。”

“在老家时放的那种‘双飞燕’我还是最喜欢。”

“一上一下，一下一上，那种确实好。”

“那是用绢做的。”

“最好是用绢做。”

詹夫人久久地看着篮球架后边那片开始发绿的草地，不再说话。

詹牧师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把药吃了。

对面的楼房成了一座黑色的墙，风筝看不见了，只有从衣兜里抽出的那段白色的线，证明风筝还在天上。

天上朦朦胧胧地现出一个月亮。

詹牧师安慰老伴儿说：“让我想一想，也许还能做成那种‘双飞燕’。”

“还有那种鹰形的风筝，我们在家乡时也常放，像真的鹰在盘旋。”

“那叫纸鸢。”詹牧师纠正说。

“你不要总是怕人提到鹰。”

“我没有。那确实叫纸鸢。”

“你总是怕人提到鹰。”

“我没有。”

“做人不见得非得干成什么大事不可。”

“这我知道。”

可是，直到第二天把风筝收回来的时候，詹牧师的思绪还在天空中盘旋。

〔注一〕詹牧师的住房条件很差，说是两间小棚子，一点不过分。早在六十年代初，詹牧师曾在自己小屋的门上挂过一块匾额：大鹏屋。取棚屋之谐音，抒远大之志向。几个朋友凑了一首打油诗，嘲笑他：“鸿鹄误入棚，大鸟错居屋，呜呀呜呜呀，鸦乌鸦鸦乌！”詹牧师看罢一笑，奋笔回敬道：“孔明居草庐，姜尚做渔翁，雄鹰一振翅，鸦雀寂无声。”

时间过去了十六七载，詹牧师依然住着“大鹏屋”，这倒没关系，问题是雄鹰何时能振翅高飞呢？詹牧师时常为此而烦恼。看见年老的白芷仍然撑着重病之身，在为他补衣服，悲酸之感油然而生。他看着那只风筝发愣。他想，他对不起白芷。他又想，他还是能够在很多事业上取得些成就的，以报答他的夫人。

我本来想说：詹牧师更是为了报答祖国和人民。但是，我又犹豫了：詹牧师至死都没能取得任何成就，有什么理由这样褒奖他呢？我甚至怀疑，我还应不应该给他写报告文学？虽然风风雨雨之中，不知他给别人传了多少电话，其中说不定也有一些伟大的信息，也有一些于祖国和人民非常有益的内容，但够格为文学所报告的人，都必须是自己先不同寻常。记者的胶卷有限，报刊的版面有限，电视台的时间有限，正好堪称为人物者也有限。对了，得是人物。既不可单单是人，又不能仅仅是物，得是人物！这很要紧。分开说，前者会遭漠然之面孔，谁不是人呢？后者则要吃耳光。合在一起说效果就好。“人物”——你这样说谁，凭良心，谁心里也保险不难过。

然而发现一个人物又谈何容易！尤其是当你想写报告文学的时候。平摆浮搁着的人物均已被报告完毕，再想报告，就得多搭进些工夫去了。我盘算，要是报告一位准人物（即尚未成为人物的人物苗子），是有远见的，既避趋炎附势之嫌，又可望做一伯乐。还有一层，常言道：落难公子多情，登科状元寡义。倘一村姑，绝不该对着相府的高墙发痴，最好是注视着自家矮檐之下，看有没有一个落汤鸡在那儿一边避雨一边背外语单词。当然，根据需要，村姑可以换算成德貌齐备的现代化姑娘，落汤鸡随之就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水暖工或烙大饼的。我绝不是想影射詹夫人，因为詹牧师虽曾做过硕士，但最终毕竟只是传传电话，而水暖工和烙大饼的最后都考上了研究生。倒是詹夫人一直是位小学教师，凭了微薄的收入维持全家生活，而且对丈夫的感情始终不渝。我只是说，采访常与谈恋爱相似，多数历史经验教我这个末流记者识趣：还是到猪圈里去寻千里马。如果不知深浅地去采访某位已知人物，则难免横遭一面挂满了问号的脸。你报告了贱姓小名，又通禀了籍贯和属相，对方依旧一脸“你是谁？”的表情。那时你才会约略品出些“名不见经传”之苦呢。我很嘲笑我那位棋友，上来就想写一位著名的什么，真是“此物最相思”，单相思。不通世理到这般水准，也想写报告文学？！

我又坚定了写这一篇报告文学的信心。詹牧师就是一名准人物，我至今笃信不疑。这与生死无关，死人也有突然又成了人物的。这样的事，古今中外屡有发生，未必我就碰不上。

詹牧师被我发现的那年，一圈白发围着个亮闪闪的脑瓜顶，正是古稀之年。斗室之中，全是一摞摞发黄的笔记本和稿纸、一摞摞落满灰尘的书籍和一摞摞没有落满灰尘的书籍。临街的窗台上摆着一尊电话，为灰暗的小屋平添了许多气派。

他从摊开在桌上的书堆中抬起头来，摘掉一又二分之一镜片的老花镜。“办长途吗？本处代办国内长途电话。”他说。

“请问，詹小舟同志在吗？”

他稍事审度，慌忙起身，从一堆堆蔡伦的遗产中绕出来，满腹狐疑地伸给我一把骨头：“我就是。詹天佑的詹，小舟么，就是小船的意思。”

〔注二〕詹牧师于一九五三年自动退出教会，之后在一所私立小学任教务副主任之职，一九五五年他又自动辞去了这一工作。从最近的调查和采访中得知，就是在那时，他又改了名字，改“鸿鹄”为“小舟”了。据说，当时他的书桌前挂过一张条幅，写的是苏东坡的一句词：“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其名大约取意于此。

据当年与詹牧师在小学校共过事的人讲，鸿鹄与教务正主任常常意见相左，可能是促其退职的一个原因。据那位现已退休的主任讲，詹鸿鹄一直惦记着考取博士学位，对自己仅仅是个硕士老大不甘心，所以对教小学兴趣不大，深恐耽误了他的前程。由此再联想到苏轼词中的另一句：“常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或对詹牧师二改其名的缘由有一个初步的印象。

我又走访了当年那所私立小学的校长。据校长回忆，詹鸿鹄确有郁郁不得其志的情绪，虽然对工作一向还是认真的。詹牧师离开学校的那天晚上，校长为他饯行，酒至半酣，他忽然捉笔狂书，什么“忆呼鹰古垒，截虎平川”，什么“淋漓醉墨，看龙蛇飞落蛮笺”，最后是“君记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其情其景，令老校长也感慨万千，想少年壮志，看白发频添，不觉潸然泪下，于是赞成詹鸿鹄趁年富力强之日，回家专门去做学问了。

“您是？”詹牧师问我。

我坦然地报了姓名，又报了我们那个不大不小的报社的名字。

他的手却忽然在我手里变软，慢慢地抽回去，他又直着眼睛接连地咽唾沫，像是有个药丸卡在嗓子里。他的脖子很细，喉结很大。

“您这地方不好找。”我说。

“噢，请坐，请坐。”他让笑容在脸上挣扎，脸色却发白。

我坐在一只小木箱上。

他继续咽唾沫，挓挲着双手，站着。

我又重申了一下我的身份。

他的微笑愈显得艰苦了，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我的公事已经办完，准确地说——已经用不着进行了。

这么回事：我在报社负责“表扬与批评”专栏，我经常于来稿中见到詹小舟这个名字，他总是写表扬稿，譬如：某某中年人，十八年如一日地为大家扫厕所，不取分文；某某老头儿，常常留心邻居家是否中了煤气，果然救了三条人命；某某姑娘，坚持为邻居老太太取奶，倒垃圾；某某眼镜店的青年营业员，认真负责地为一个老学者配了眼镜，态度和蔼可亲……如是等等，两年多来总也有二十几篇。发表了一半左右。不料前两天发表的一则却惹来争议。公安局的同志来信认为，“这篇表扬稿很可能是伪造的。”（原文如此）“因为文中所说的‘艾珂寺外街一百号旁门的魏启明’现正在狱中服刑，根本不可能为邻居的高中生们义务辅导英语，请报社同志进一步核查，以正视听。”

詹牧师呆坐着，笑容残余在两个嘴角，其他部分的皱纹显得苍老、僵化。

门前火炉上的水壶，沙哑地喷出一缕缕白气。

有那么一忽儿我很担心，希望生命还在与他为伴。

先后有几个打电话的人站在窗外打电话，然后放了四分钱在窗台上，走了。

太阳西斜了，几点黄光落在詹牧师弯曲的脊背上。四周的光线开始变暗。

真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注意到他的嘴并没有歪向一边，鼻翼还在翕动，我觉得不如趁早悄悄溜掉。

詹牧师忽然自语道：“这么说，真有个艾珂寺外街。”

“真有。”我说。

“真有个叫魏启明的。”

“真有，在狱里。而且魏启明也不懂外语。”

“总没有杀人吧？”詹牧师急切地问，紧张地盯着我，双唇做好了发出“没”的形状，似乎深恐我不会发这个音，随时都愿意帮我一把。

“倒没杀人，”我说，“只是偷偷东西。”

“这就好。这就好。”他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这样就好了……”

“这样怎么会就好了呢？”我说。

詹牧师又不断地咽起唾沫来。

几天之后，我收到了詹牧师退还的两元钱。我这个专栏的稿费一律是每篇两元。有人说，这老头很精明，如果胡编批评稿，稍有不慎，被批评者一定不会甘蒙不白之冤，闹得真相大白而致影响了两元收入是可能性极大的，表扬稿就很少这种危险性，这次实在是碰巧了。也有人说，这老人真可谓“千虑一失”，本不必写出姓名和地址的，做了好事而不留姓名地址，也于情于理十分顺通。我心里却别扭，觉得就这样削减了老人的一项经济收入，很缺德。他在风风雨雨中要传多少电话，才能挣到两元钱呢？成千上万元地拿稿费的人，也未必都不曾逢迎杜撰、见机胡编过。

随即又收到詹牧师的一封信。信中却对稿件的事只字不提。信的大意是，他知道我是一位编辑后，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得以与我相识，实乃三生有幸；我能亲临其寒舍，更使他坚信了命运是公平的。信中引用了很多典故，什么“文王渭水访贤”“汉主三请诸葛”“萧何月下追韩信”等等，弄得我也踌躇满志起来。信的最后说：“老夫不才，如蒙不弃愿结永好。古今中外，忘年之交而助成大业者，不胜枚举。况你我志同道合，一见如故，本当携手共济，于国于民有所贡献才是。”

我决计再去看他一趟了。信的文体既如此风雅，字里行间又流露出崇高的志向，古稀老人而童心不泯，可料绝非等闲之辈。再说又是头一遭有人这么看得起我。虽然詹牧师前后言行略显怪异，但怪异常常是人物的特征。大凡能够印成铅字的人物，总都是与“疯疯癫癫”“木讷乖张”“不食人间烟火”一类的情趣有染。这情趣，在凡人是一种缺陷，在人物却是一项优点——大智若愚者也！

再去的时候是晚上。詹牧师正伏案挥毫。工整的楷书，颜筋柳骨，一丝不苟。写的是两首七律，备忘于下：

其一

销声匿迹三十年，隐姓埋名两地天。

闹市凭窗深似海，空庭倚门淡如烟。

良宵独盏书为伴，恶浪孤舟纸作帆。

未破禅机空自娱，报国无径枉陶然。

其二

几度沧桑春似梦，箫声吹断古城秋。

时光易逝人易老，壮志难酬意难休。

弱冠已读千卷破，古稀犹冀四化谋。

伏枥老骥安自弃？沥胆披肝为国忧。

“好诗好诗。”我说，“好一个‘古稀犹冀四化谋！’”

“哪里哪里，信口胡诌，聊以自慰罢了。”

詹牧师又把那把骨头伸给我，此一番却颇凛然，像列宁。大概是因为他刚写完“沥胆披肝为国忧”吧。列宁在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的时候，就是那样把手伸出去的。我们握了很久的手。我几次觉得应该松开了，但试了试，依然抽不出来，也就再次握紧，上下左右地摇。

电话铃响了。詹牧师抓起话筒，边问边记录。然后他对我说：“实在抱歉，我去去就来。”点头弯腰，倒退着走出门去。

门还未关严就又开了，詹牧师探进头来：“受民之托，不能不尽力而……请稍候，稍候。”

我把门轻轻关上，觉得又有人在外面推，詹牧师又侧身进来：“一定不要走，晚饭也就请在我这儿将就一下。不不不，一言为定！回头还有要事向老弟请教。”

他登上自行车，很快地消失在昏暗的小巷深处。我在窗玻璃上照了照自己的模样。老弟？！我想起父亲还不到六十岁，心里不由得惶然。

墙上挂了一幅没有托裱的水墨画。我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还是没弄清画的是一只树獭，还是一头马来貘。后来詹牧师告诉我：“是一匹小马驹，画得不算好。”画上的题词却写得好：来日方长。

前面说过，屋子里书很多。我随手一翻，已经肃然，整整一书架的英文书！我只认得出几个作者的名字：Schopenhaur（叔本华）、Dante（但丁）、Byron（拜伦）、Sptnoza（斯宾诺莎）、Dewey（杜威）、Shakespeare（莎士比亚），其余的全茫然。再看另一个书架上有译成中文的普列汉诺夫的《论艺术》，有罗丹的《艺术论》，有黑格尔的《小逻辑》，费尔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质》；有线装的《史记》和《离骚》；有精装的《资本论》《列宁选集》《毛泽东选集》；平装的《心理学》《美学》《精神分析学》《政治经济学》；影印的《东塾读书记》《西域番国志》《南疆逸史》《北词广正谱》；杂志有《哲学译丛》《音乐欣赏》《外国文学》《世界美术》和《足球》。幸而有《足球》，我抽得出来，也能读懂。

〔注三〕詹牧师一生做过的最有远见、最富胆略的事（詹牧师的儿子语）就是：“文化革命”开始不久，他就把他的全部藏书都寄存在一位出身很好、既不识字又无亲无故的孤老头子家了。一九七八年，他把这些书搬回来的时候，既令夫人吃惊，又使儿子折服。

这时候进来一个人，年轻的。

我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了约半分钟。然后我们同时问：“您要办长途吗？”然后都笑了，互相介绍。他说他是詹牧师的儿子。我说我是詹牧师的朋友。

“学外语来了？”詹牧师的儿子问我，态度立刻变得很不友好。

〔注四〕后来詹牧师的儿子向我解释了这件事：一九七四年冬天，早晨，来了一个打电话的小伙子，一进门就冲詹牧师来了一句：“Good morning！”詹牧师随口应道：“Morning！”——就一个单词！发音之准确，表情之自然，都不在美国人之下。小伙子顿时被震住，本来无意卖弄，不料却遇到了能人，尴尬万分。詹牧师赶紧改口：“你早，你早。”小伙子却不依不饶了，偏要詹牧师做他的老师，并讲了一番不小的抱负。詹牧师一贯爱惜人才，想起自己当年自学之苦，不免感动；想到在这动乱的年月中仍有人如此好学，不免更感动。于是约好，每星期日早晨八点至十点小伙子来学口语。詹牧师为此写了教学方案，一连几天都很激动，总对詹夫人念叨：“能够把他教好，也算为国家尽了一点力气。”詹夫人忙里忙外，顾不上多说，只是说：“这样的事要不要向居委会请示一下？”詹牧师默默。很明白，这事一经请示，准得告吹。詹牧师沉思良久，横了一条心：“精忠报国，死而后已。”儿子又笑他胡发激昂慷慨之辞。詹夫人则又说：“你爸爸绝不是那种……”至于哪种，还是没说。

星期日早晨，詹牧师五点钟就起了床，做早点，收拾屋子。这些事平时都是詹夫人的分内，詹牧师虽已沦落为一个传电话的，但在夫人面前（也只有在夫人面前）仍不失学者风度。他又特意铺了一条新床单，抹得很平整，只等学生到来。七点半，老人便耐不住了，到门口去瞭望。中午十二点，老人无言地回到屋里，坐了一会儿，换下了那条新床单。幸亏儿子出去了。詹夫人悄悄地把饭菜端到他面前，说：“那个小伙子可能今天有事。”詹牧师心里这才好过了一些，说：“否则他不会不来。”然后，詹牧师病了一个多月。詹夫人劝他不要太伤心。他只承认是那天在大门口站得久了，受了风寒。詹夫人说：“那样的人，你何必？”詹牧师说：“别这样讲，那小伙子其实很好，很爱学习。”

后据詹牧师的儿子了解，那个小伙子确实是知道了詹牧师的身份，没敢来（那时詹牧师正因其历史问题而受监督）。

詹牧师的儿子以为我也是这样一个小伙子。

“不，”我说，“我是报社的记者。”

詹牧师的儿子疑惑地看了看我，便到书架旁翻腾那些书去了。他找到了一本书，立刻沉了进去。

许久，我问：“你是？”

“他的儿子。”他对着书回答。

“我是说，你在哪儿工作？”

“陕西。”

“回来探亲的？”

“不。回来流窜，长期流窜。”

“户口还在陕西？”

“对。”

“应该想想办法，办回来。”

他抬头瞄了我一眼，说：“太费事，算了。”

“可这很重要。”

“你跟我爸爸的观点倒很一致。户口、文凭、证明、证件，一张张小纸片！”他忽然笑起来，把他正看着的那本书举到我眼前。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是人起源于户口呢？还是户口起源于人？”他问我。

“当然。”我说。

“我们家老头儿要是也能来这么一句‘当然’就好了。他从来不明白，什么起源于什么。”

“可是他身边应该有个亲人。”

詹牧师的儿子不说话了，一连抽了两支烟。之后他看了看表，开始从书包里往桌上掏东西：麦乳精、蜂蜜、果汁、蛋糕和几瓶药。

“告诉我爹，这些药要坚持吃，对他的肾和血压都有好处。我还有事，得走了。”

“他大概就快回来了。”

“劳驾。再说我们老少二位一碰头，痛快的时候少。”

他又从书架上拿了两本书，忽然飘落出两张纸来。他捡起来，看了看，哧哧地笑个不停。“你看看这个。”他把那张纸放在我面前，走了。

好像是写给谁的一封信，一看便知是詹牧师的手笔。信的开头一两页大约已经丢失，现把残余部分备忘于下：

……论文的题目为《古代佛教思想的来源与发展》，一九四五年获史学硕士学位。以后两年又翻译和撰著了几本小册子，如《世界三大宗教》《宗教与哲学》《信仰论》等等。原计划还要写《中国思想史大纲》和《简明宗教史》等，均因题目较大，所需资料一时难以具备，又逢内战，生计艰难，此计划一直未能完成。

解放后，因加强了政治思想学习，遂改变原来计划，转向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研究，大有收益。后又经农场劳动锻炼，搞通了思想，自动退出宗教团体，努力追求进步。不料，正当可以为社会主义祖国贡献力量之际，我患了风湿病，不得不回家疗养。一病多年。养病期间，我仍坚持学习、研究。研究范围：1.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2.革命史传；3.心理学及教育学；4.文学艺术。（写过一些革命诗歌，手稿均于“文革”中烧毁。）

因我早年曾走过一段弯路（做过牧师，并与一些外国人有过交往），“文革”中被隔离审查过一年多。住过牛棚。后经内查外调，弄清了历史，确认我没有任何政治问题。之后又参加了清理阶级队伍学习班，从事人防建设。学习班毕业后，我决心做个真正的劳动人民，经街道居委会推荐，当了六年临时壮工。尽管工作繁忙，业余时间我仍发扬雷锋的钉子精神，读书看报、学习、钻研。“四人帮”被粉碎后，我和全国人民一样，感到欢欣鼓舞。（我参加了庆祝游行，我背着一面大鼓，走了三十多里路。）我深深感到……

〔注五〕此处可能还有一页，已丢失。

……我的思想更为活跃，对“四化”问题，深入实际，调查研究，初步拟就了全面规划，成竹在胸，切实可行。然则报国无径，献策无门，诚恐古稀将近，时日不待，一旦逝去，遗恨无穷。无奈毛遂自荐，为国为民，甘作犬马，荣辱毁誉，置之度外。如蒙先生引路，得以有所作为，功成之日，死亦瞑目！

此颂

撰祺

詹小舟上

（年月日缺）

由“撰祺”二字推断，此信是写给某位操笔墨以为生涯者的，又由“先生”二字可见，还是一位大著作家呢！可是连我也被称为“老弟”“先生”云云，是否也盖出于谦逊，就又难说了。

信的空白处有许多稚拙的童体字，还有许多小小的油手印儿。我后来设想是这样：灯下，詹牧师哄着孙子，教孙子写字，写了歪歪扭扭的“风筝”，又写一行扭扭歪歪的“春天来了”。孙子不听话，闹，詹牧师给了他一些油炸的食品……那么就是说，此信是在一九七九年詹夫人去世之前写的。詹夫人死后，孙子就送到姥姥家去了。

信中存在两个问题。一是“住过牛棚”，现今，很多人都自称住过牛棚，仿佛是一件难能可贵的行为。这倒无妨。可是，人住了牛棚，牛住在哪儿呢？二是詹牧师是自动退职的呢？（见〔注二〕）还是因患风湿病回家疗养的？

〔注六〕詹牧师的儿子最近对我说：“他是自动退职的，但也确实有一点风湿病。”

只是当没有公职便意味着有某种严重问题这一逻辑风行了之后，詹牧师才格外地强调了他的风湿病，坚持说自己是因为有病而回家疗养的。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常到人多的地方去晒太阳。见到他的人不免要问：“您这是干吗呢？”他便有机会回答：“我的风湿病很厉害，大夫建议我多晒太阳。”有一个夏天的中午，他又去晒太阳，天很热，太阳又很毒，人都躲到屋里去了。詹牧师晒了许久，不见一个人来问，又心疼失去的时间，就此回去很不甘心，于是再晒，结果晒过了头，中了暑。儿子又说怪话。詹夫人又说詹牧师不是那种……

〔注七〕詹牧师的风湿病，初发于一九五四年在小学任教期间。那一年秋天，他参加了挖河泥的劳动。天气已经很冷了，河泥上都结了冰碴，他挥舞着铁锹，站在刺骨的泥水里，拼命地干。有人让他上来歇一歇，他不。有人表扬他年过半百，亚赛黄忠，他干得更有兴趣，说自己改造得还不够。连续干了一个多星期，他开始感到周身的骨节全疼，并且有些低烧。他鼓励自己：轻伤不下火线，想想红军两万五，等等。又干了几天，才得了风湿病。

詹牧师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钟了。他买了酒和肉，买了包子和好烟，从提兜里一一掏出，抱怨商店都关门太早，买不到更好的东西招待我。无论我说多少遍“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他还是说：“吃吧，不要客气。”我只好坐下来。

我们的友谊开始于这天晚上。时间是：一九八一年四月七日。

中集

现在仔细回味，觉出，詹牧师之所以非常看重同我的友谊，也是有所图的。其实这无可厚非。有目的的功利主义总比莫名其妙的扯皮主义要好。贪嘴的人希望认识大师傅，好穿的人愿意结交老裁缝，有病的人巴望与大夫套近乎，将死的人乐于同看坟的论交情，都很正常。况且詹牧师的目的也并非不可告人，他只是估摸我或许在出版界有点路子，说不定能帮忙他发表一点作品。

詹牧师想创作一些“黑色幽默派”小说。他反复申明，他所以这样做，绝不是因为他多么称赞这一流派，更绝不是出于派性。

后一点是相当可信的。詹牧师历来有“信主兄弟不分国族，同来携手欢欣”的思想，这一思想固然愚昧而又缺乏阶级分析，但与派性却实在水火难容。解放初期，他甚至为这种思想找到过理论根据。根据有三：1.工人阶级没有祖国（即不分国度）；2.民族矛盾说到底是阶级矛盾（那么同是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显然是不该有民族之分的）；3.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我们打碎的是脚镣手铐，得到的是整个世界（相当于“同来携手欢欣”）。这些言论在“文革”中都被列为他的罪证。这实在也是一桩冤案。其实詹牧师早于五十年代中期，就已认识到了他上述思想的错误。他对基督教有过三点犀利的批判：1.主是伪善的。“信主兄弟……契合在主爱中……携手欢欣”，这是不是说，只有你信主，主才爱你，如果你不信主，主就不管你的死活？多么狭隘的派性！简直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味道。2.主是骗人的。主既然一向宣称，他上十字架去受苦受难只是为了救世救民，那又为什么要“普天之下，万族万民，俱当向主欢呼颂扬”呢？这不是一种讨价还价的行为么？假如“万族万民”不去“向主欢呼颂扬”，主是即刻暴跳如雷呢，还是依然任劳任怨地去救世救民呢？3.主是愚昧的。主竟认为仅凭他自己的神通就可拯救万族万民，可是只一个犹大便把他出卖了，而且只卖了三十块银币。如果主能够依靠万族万民，一个犹大岂能得逞？综上三点，詹牧师才毅然决然地退出了教会。他认为，宗派帮会只能使人虚伪、狭隘、愚昧，如果你相信善良可以战胜邪恶，相信真理，同时相信你的理想符合真理，那又为什么非得加入教会不可呢？让真理去指引你，比让教规来约束你要好得多。于是詹牧师更加信仰马列主义了，原因也有三：1.马列主义是主张科学的，而不是主张迷信的；2.马列主义从来只讲为人民服务，而绝不要求人民“俱当”跪倒在其面前“欢呼颂扬”；3.马列主义是靠真理来团结人民的，而不是依靠结帮拉派来稳固自己的统治。“这就是马列主义伟大于任何宗教的原因！”詹牧师说。

所以读者可以相信，詹牧师只是想写几篇“黑色幽默派”小说，绝不是想拉帮结派乱我公安。其动机之纯粹，我愿以头作保。

“我有些作品要发。”詹牧师羞怯地低声说。

“哦？在哪家刊物上？”

“不不不，我是说……”他的脸红到了耳根。

当时我又在詹牧师家吃午饭，不过这次是我买的酒和菜。编辑愿意结交作者，正如作者愿意结交编辑一样，彼此彼此。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让一个老知识分子照直开口求人，是“难于上青天”的。

“什么体裁？”

“小说！”他连忙说。

“能大概讲一讲吗？”

“嗯……你了解‘黑色幽默派’吗？”

我一时只想起了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和一个叫小伏尼格的人。

“不——”詹牧师宽厚地笑了，“黑色幽默派绝不是外国人的发明。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嘛。你以为《儒林外史》中没有黑色幽默吗？你不觉得鲁迅也是一位黑色幽默派大师吗？阿Q的处境怎么样？不正是又可怕又可笑又无可奈何吗？”

〔注八〕“黑色幽默”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重要的文学流派……作为一种美学形式，它属于喜剧范畴，但又是一种带有悲剧色彩的变态的喜剧……其作品，常以夸张、超现实的手法，将欢乐与痛苦、可笑与可怖、柔情与残酷、荒唐古怪与一本正经糅合在一起……“黑色幽默”的产生是与六十年代美国的动荡不安相联系的。

——《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1982年5月第1版

“就像中国的围棋，”他又说，“被日本人学了去，倒又反过来向我们趾高气扬。”

“吃吧。”我只得指着桌上的小腊肠说。

“啪！上来就在中央布一子，谁的发明？”

“当然。”我说。真的，到底是谁的发明呢？

“世界上最短的微型小说是哪国人写的？”

“当然。”我吃了一片小腊肠。

“世界上最早发现飞碟的是哪国人？”

“当然，当然。”

“世界上最小的小提琴还不也是中国人造的？！”

“吃吧，吃吧。”我给詹牧师也夹了一片小腊肠。我不懂乐器的制造。

“针灸是中国人发明的，这总是公认的吧？可如果我们再不认真研究，早晚美国人也要来指教我们了。”

“中餐也是比西餐好，连外国人也承认。”我对烹调挺内行。

“黑色幽默也面临这个问题。吴敬梓不知要比小伏尼格大几辈儿呢！当然，我们不妨大度些，就算那是美国人的首创吧。我从来不主张纠缠历史旧账。但外国人办不到的事，中国人可以办到，何况外国人已经办到了的呢？中国人更没有理由不办到。我想起写黑色幽默派小说来，也就是为的这个。”

“行吗？”

“信心告诉你主是什么，主就是什么。”

在我们的交往中，这是詹牧师唯一一次主动提到主。

“那么主是黑色幽默的了？”我说。

他顿时愣住，尴尬地吃了一片腊肠，接着又吃了两片。

我赶紧说：“我不过开开玩笑。”

他疑虑地瞅了我一会儿，说：“我也不过打个比方。”他又看看窗外，小声提醒我：“咱们这是在屋里说。”

〔注九〕“咱们这是在屋里说”一语，同时兼备三种意思：1.在外面不能这样说；2.咱们现在说的，外面的人并没听见；3.咱们之间是了解的、信任的，谁也不会出卖谁。

〔注十〕自“文革”以来，詹牧师是忌讳别人跟他谈主和宗教的。读者慢慢会抱怨，一篇关于牧师的报告文学，涉及宗教的地方太少了。其原因正出于此。

“信心当然是重要的。”我说。

“很重要！而且‘黑色幽默’有什么难作呢？总共两个特点——黑色和幽默。也就是让人既感到可怕又感到可笑。这难吗？笑话！外国人不过是故弄玄虚，而我们有真实的生活素材。”

“能讲一个吗？”

詹牧师思忖片刻，讲了一个，备忘于下：

“文革”中，王某出差到某地，刚下火车就被一群手持牛皮带、臂佩红袖章的人揪了出来。那群人问：“你是保县党委的，还是反县党委的？”王某听他们把“保”排在前面，就说：“保。”不料那群人正是反县党委的一派，于是王某被追着打了十皮带。王某跑出车站，立足未稳，又被一群臂佩红袖章、手持牛皮带的人抓到。“你是保县党委的，还是反县党委的？”王某慌忙说后一种：“反！”于是他又被追着打了十皮带，原来那又是保县党委的一派。王某想：这地方真怪，说话也没个前后次序。他连忙返回车站，决定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转眼之间，他又被一群人围住。“你是什么观点的？”“真抱歉，我现在还不太清楚。”王某立刻又挨了十几皮带。“我只是还不太清楚！”王某申辩道。“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就等于没有灵魂。你没有灵魂，自然只好触及你的皮肉了！”那群人这样向王某解释。王某挨了三十皮带，清醒了，把自己的皮带解下来握在手里，大摇大摆上了列车。一上车，他先揪出一个人来，问：“你是哪一派？”那人对答如流：“我们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王某想了想，说：“这很好。”于是一路平安地回到了家。

“很不错的一篇黑色幽默派小说。”我说。

“不，这不行，”詹牧师说，“这是真事。”

“真事倒不行？”

“因为我是想写黑色幽默派的小说，不是要写现实主义的。”

我当时还不太懂“黑色幽默派”的规矩。

“我总想，”詹牧师又说，“黑色幽默绝不是资产阶级的专利品，我们一定要做起来，使它成为革命的匕首和投枪，像鲁迅先生那样。试问：谁感到的恐怖更多些？劳苦大众！谁最富于机智的幽默感？还是劳苦大众！我们有什么理由在这方面落后于外国资产阶级作家呢？看到在很多学术领域中都是他们领先，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涉足过数、理、化，但那需要设备；我又想搞音乐，但一架钢琴又太贵；我也试图钻研美术，可屋子太小，而《蒙娜丽莎》《格尔尼卡》那样的画都是很大的。医学也需要有人找你看病，企业管理也需要有人归你管理，搞教育吧？唉……”詹牧师说到伤心处，太阳穴上的血管都在暴涨。

“您干吗——请您原谅，干吗不继续研究宗教和哲学呢？”我说。

“不不，咱们这是在屋子里说……当然啦！可是……不过……说起来……你懂了吗？我是说，咱们这是在屋子里说。”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们吃了一会儿菜，又喝了一点果子酒。詹牧师的脸色才又红润起来。

“所以，”他说，“我探索了这么多年，现在才弄清楚我的所长。我更适合于从事文学创作。文学有生活就行，而生活是无处不在的，而且很公平——每人一份。近两年，我专门找一些外国人在其中自鸣得意的领域进行研究、尝试。譬如：意识流、荒诞派、新小说派、象征主义、存在主义、表现主义，等等，我都试着写过。并不难。我只是想证明一点：外国人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够做到。”

“能看看吗？”

“怎么不能？”詹牧师说着就要搬一只很大的箱子，“在下面那只箱子里。没关系，防空洞我都挖过，那些水泥构件比这要沉多了。”

“手头没有吗？”

“有倒是有几篇，不过不是我最满意的。”

现将他不太满意的几篇介绍于下：

（一）“新小说派”小说《在路上》（节选）

很长很长的一串脚印，不知从哪儿发源。很长很长的泥泞的路，依然流向远方。天际，飘着一缕零乱的炊烟，那儿或许有个村落，有了人家。候鸟在天空中仓皇飞过，从不落下来。这儿没有它们落脚的地方。它们的羽毛娇嫩得像花瓣，像小时候常吃的那种棉花糖。旗帜还在手里，还在猎猎地飘展，认真地抖响着一个个坚强的音阶。鞋子烂了，“嘎唧”一声，留在了路上，像是长河中的一座航标。那缕零乱的炊烟还是很远，在天地相交的地方飘舞，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秃鹫在头顶上盘旋，转着发红的眼睛，忽然一个俯冲，冲向一头倒下去的驯鹿。旗帜还在手里，确实还在。又烂了一只鞋子，又留下了一座航标……

（二）“象征主义”小说《石头船》（节选）

老头儿一有空就拿着锤子和凿子，爬到海边那块巨大的岩石上去，“丁丁当当”地凿，想凿成一条船。

孩子又爬上来，乖乖地坐在老头儿身边。

“您干吗不做一条木头船？”孩子问。

“我没有木头。”老头儿回答。

“别人都是做木头船。”

“别人是别人。”

老头儿一下一下地凿，正凿出一只舵。

“可这也不能下水去走哇？”

“我没有木头。”

…………

如今石头船凿好了，老头儿在船舱里坐着，闭着眼睛抽烟。

孩子又爬上来。

“嗬！”孩子说。

“你坐下，闭上眼睛。”老头儿说。

“干吗？”

“你闭上吧。”

孩子闭上了眼睛。

“你觉得船在晃吗？”老头儿问。

“是有点儿。”

“你觉出它在走了吗？”

“嗯！真的！它在往哪儿走哇？”

“你的心告诉你在往哪儿走，就是在往哪儿走。”

“我去告诉他们，您不是疯老头儿。”

老头儿笑了，对孩子说：“别去，别人有木头。”

（三）“意识流”小说《排骨》（节选）

老伴儿提起菜篮，对他说：“我去排会儿队，说不定能买上。”

他说：“算啦，我不那么喜欢吃排骨了。”

皮肤上有了很多老人斑，排骨在里面滚动，应该在它们变成一盒白色的骨灰前，写成那本书。

“我还是去看看。”老伴儿说着走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警察怎么也打不开门和窗。老伴儿在向警察说明情况。院子里、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门终于被撞开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书。老伴儿坐在那本书旁边，嘤嘤地哭，说：“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现在完成了，他走了，不知到哪儿去了。”只有老伴儿理解他。他的灵魂已经在天国，依然爱着这个娇小的老太婆。

她去买排骨了，为了给他补补身子。他不能现在死去。一层老人斑在排骨上滑动。得抓紧，在告别人世之前写成一本书，对祖国有所贡献。

他铺开稿纸。清蒸的、红烧的、糖醋的……他从小爱吃排骨。那还是在故乡。故乡的小河真美，不会老。他在水里游呀游呀，那时的皮肤紧绷绷的，也没有老人斑……

（四）“荒诞派”小说《死魂附身》（梗概）

尹明总说被一些死去的灵魂纠缠着，摆脱不掉，弄得他总是赶不上时代，写不出好作品来。纠缠过他的死魂有：托尔斯泰、雨果、巴尔扎克、司汤达、契诃夫，甚至鲁迅和高尔基等。死魂总是把他们的思想贯穿到尹明的作品中去，致使尹明的作品总是被编辑部退回来。

“文化革命”中，忽然戈培尔的死魂附在了尹明身上。尹明走了运，写起东西来得心应手，终于功成名就。

好景不长，“文化革命”过去了，戈培尔的死魂却还是不肯离去，尹明又背了运。

有一天，尹明酒醉后走失，他老婆吴幸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启事中特别说明：“望见到他的人不要把他当作敌人来对待，因为他患有‘死魂附身的精神病’被死魂左右，经常言不由衷地说些‘四人帮’时代的话。”启事登出不久，便有许多人打来电话，声称发现了尹明。

吴幸根据人们提供的线索，走了许多地方，见到了许多与尹明的情况相似的人，但都不是尹明，那些人都生活得很像样。

后来，吴幸在一个茶摊上找到了尹明，他正在卖茶水。尹明说自己非常高兴，一身轻松，他终于摆脱了所有的死魂，找回了他自己。吴幸也做了茶摊的老板娘。

（五）“超现实主义”小说《本书出版之日》（略）

（六）“表现主义”小说《赤胆忠心》（略）

（七）“新感觉派”小说《融雪》（略）

〔注十一〕《死魂附身》一篇为詹牧师夫妇合写，主要部分是詹夫人执笔的。据他们的儿子讲，詹夫人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写着玩的，詹牧师却连连叫绝。詹夫人说：“算啦，算啦，值得你这么认真！”詹牧师却激动得坐立不安，说：“你知道你写出了什么吗？真正的荒诞派呀！”那天是除夕，詹夫人烧鱼炖肉，忙得高兴，不理他。詹牧师独自捧着那篇东西：“深刻！深刻！”也陶然。忽然儿子又冒出一句话来，破坏了本来和谐的气氛。“我猜得出妈妈是在写谁。”儿子说。詹牧师沉寂半晌，似有所悟。年夜饭也没有吃好。夜里躺在床上，詹牧师问詹夫人：“你是在写我？”“没有，你别听孩子瞎扯。”“你认为我没有灵魂？”“我只是说人要有自己的主见。”“我没有主见？”“人应该自己把握住自己，别在乎虚名。”“我是名利之徒？！”詹牧师的泪水在眼圈里转，没想到连白芷也不能完全理解他。“我没那么说，真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詹夫人万分歉意地安慰他。

“不过父亲这人有一点是让人佩服的，”他们的儿子说，“他不会为了这事就去否定那篇小说，他仍然称赞那篇东西写得深刻，并且花了不少力气去修改它的结构和语言。”

我始信詹牧师为一准人物就是在这时。虽然他的小说并非都怎么完美，但敢于涉足这么多流派的作者已不多见，每一种手法又都掌握得恰如其分者就更可珍贵了。我确信詹牧师终有遐迩闻名之日。卡夫卡如何？生前默默无闻，忽一日声名大作，使诺贝尔奖评委会也愧悔不及，真人物也！

詹牧师却很谦虚，说这些玩意儿都算不得什么，不过是资产阶级于“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中的一种挣扎，纯属没落文学。“我之所以也要写一写，是因为他们太近狂妄，得煞一煞他们的气焰。我中华并非无人！我们不写罢了，一旦写来，绝不会比他们差，而且根本用不着什么大作家去费神。唉，想来惭愧，真正现实主义的作品我却总也写不出，只好从这一侧面贡献一点力量吧。”

“为什么不能写出现实主义的作品来呢？”我是想安慰他。

“我总找不到恰当的角度，唉，怎么也找不到。此生夙愿怕要付诸东流了——”他说。

“您绝对没有理由妄自菲薄。”

“唉！”詹牧师长叹一声，出口成诗，“常恨少年不努力，老来方悔报国难，又是一年春柳绿，依然独自倚危栏。”

这时，窗外正有几个孩子“嘟嘟嘟”地吹着柳哨，柳絮飘飘扬扬。他感慨系之，又作了一首《忆秦娥》：

春光好，柳笛阵阵催人老。催人老，频添华发，壮心未了。祖逖舞剑闻鸡鸣，小舟纵笔夜继晓。夜继晓，无多好梦，佳音又少。

我决心帮助詹牧师发表一些作品。我尤其决心帮助他写好“黑色幽默派”小说，然后汇编成集。就只差“黑色幽默派”这一种了。

“精装，烫金的标题：《詹小舟小说选》！”我有几分醉意。

“不不，还是等我写出真正现实主义的作品来，再那样吧。”

按詹牧师的意思是要叫《敝帚集》，意思是：这并非是我们所看重的东西。敝帚的意思是：破笤帚。

写到这儿，我又有点犯嘀咕：詹牧师何以笔头竟这般勇敢呢？连“今年西红柿又少又贵”这样的话，他也要反复申明“咱们这是在屋里说”。怎么他写起文章来却从没有冠之以一句“咱们这是在屋里写”呢？带着这一问题，前不久我又去求教了詹牧师的儿子。

詹牧师的儿子正就“陕北的农林牧结构问题”同一个人辩论。我说明了来意，他笑了，用几句话就打发了我：“对父亲来说，写作是写作，生活是生活，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对付不同的事，他相应有不同的神经。对不起，我很忙。”

闲话少说，言归我们的报告文学。一九八二年五月中旬，我和詹牧师开始共同研究“黑色幽默派”，准备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写出三四篇这种流派的小说来。

但没多久，我们却发现，“黑色幽默派”小说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般好作。倒不是我们无能，实在是美国佬太近狡猾。他们竟让“黑色幽默派”有了这样一个特征（或说一条原则）：所写之事全然荒诞可怕，虽则荒诞可怕，却又形神逼真，尽管形神逼真，可又谁都没见过那样的事。“其妙处全在于此：谁都没见过，然而又都觉得似曾相识。”詹牧师说。

我们连着写了几篇，都被詹牧师否定了。他说：“我们既然是写黑色幽默，就得真像黑色幽默，做学问来不得半点含糊和迁就。我们写的这些事，虽然也荒诞不经，但却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大家都见过、听说过。这倒像是正统的悲剧了。”他最后强调说：“要特别注意没有发生过，却又似乎是到处都在发生这一条！”

我们琢磨了又琢磨。

先是詹牧师有了一个构思。

某学校吃忆苦饭，每人一个糠窝头。红五类学生问黑五类老师：“好吃吗？”老师忙说：“好吃，好吃。”学生怒目圆睁：“这么说，我们的先辈倒是享了很大的福了？好吧，你再吃三天！”老师又吃了三天糠窝头。学生又问：“好吃吗？”老师又赶紧说：“很难吃，很难吃。”“可我们的父兄能吃上这个就很不错了，”学生说，“而你倒说难吃！你再吃三天！”三天后学生又来问，老师回答：“我准备继续吃下去，像你们的父兄那样，一直吃到全国解放。”

我不认为这个构思好，这分明只是现实主义的写法。“您自己倒忘了‘没有发生过’这一原则。”我说。

“怎么，这也发生过？”

“当然。”我说。我没敢说我就曾经像那个学生一样过。

詹牧师捏着下巴努力地回忆了一阵，不无惋惜地拍着大腿：“唉，我倒忘了，这是我老伴儿经历过的事。”

〔注十二〕这事纯系巧合。詹夫人并不是我的老师。我的那位老师是男的，詹夫人的那个学生是女的。

我们又想。几天后我又想出了一个。

老夫妇俩一起学习，读林彪的书。不知怎么一个缘由，老妇问老夫：“撒旦的英文名怎么写？”老夫随手写下：Satan。“犹大呢？”老夫又写：Judas　Iscariot。忽然，老夫妇俩全吓呆了——他把那两个名字写在了正看着的书上！怎么办？！他们先是用墨笔把字迹涂去，但发现是欲盖弥彰。他们又忙不迭抠去，反而弥弥彰彰。末了干脆把书烧了，老夫妇俩看着火光，面如土色。天哪！这是亵渎，是诋毁，是反动！老两口商量：还是吃安眠药算了。幸亏他们吃的量不够，被救活了。两位老人昏昏晕晕之际，口口声声说：“我们对不起敬爱的林副主席。”谁料那时林彪已成国贼，老夫老妻又险些做了贼船上的死党。

詹牧师听罢我的构思说：“是民警老王帮我们说了不少好话。”

“帮您们？”

“还帮谁？”

“怎么回事？”

“嗯？你不是又在写我吗？”

“写您？”

“你甭不好意思，那是过去的事了，我不会往心里去的。可是你又忘了那一条，凡发生过的事就不符合黑色幽默派的要求。重来吧。”

只好重来。詹牧师又想出了一个。

“文化革命”中，一些造反派私立公堂，审一个老干部。

老干部问：“我有什么罪？！”

造反派回答：“你对抗文化大革命。”

老干部说：“我并没有对抗！”

造反派说：“你是黑帮分子，黑帮分子怎么会不对抗文化大革命呢？！”

老干部又说：“我不是黑帮！”

造反派说：“你不承认自己是黑帮，这本身就是对抗文化大革命！”

老干部又问：“你们说我是黑帮，你们有什么证据？！”

造反派说：“你对抗文化大革命，这证据还不够吗？”

老干部说：“我并没有对抗！”

造反派说：“你是黑帮，难道……”

詹牧师难过得讲不下去了。

“这篇很好，”我说，“这个构思很好。”

詹牧师擦擦泪水，沉默良久，说：“但是这又不行，这又是发生过的事。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的事。他是我的良师、益友，我的指路人。他太耿直、太嘴硬、太……其实倒不如承认……”

为了这个构思，詹牧师的心情一直不好，又把他那位良师益友的遗像拿出来，默默地祈祷，暗自垂泪。

〔注十三〕那个老干部是詹夫人的远房表弟。詹牧师放弃基督教而转向马列主义，是与这个人对他的教育和影响分不开的。这个人在“文化革命”中表现出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高风亮节，刚直不阿，坚持真理，最后含恨而死。

我尽力安慰詹牧师，请他注意身体。“我们还要把那恐怖的原因找到，为了死者，也为了后人！”我说。

“关键是不够幽默。”詹牧师说。

“看来，黑色倒要好办些。”我说。

好吧，我们再干！我和詹牧师的信心都还很强。有人说，中国不会有“黑色幽默派”作品，因为中国人天生缺乏幽默感。这给了我们刺激，也给了我们力量，要让那些自高自大的外国人放明白点，也要让那些自轻自贱的中国人醒悟！那些日子，我和詹牧师一心扑在“幽默”上。有时候我们聚在一起想，有时候交换一下意见分头去想。

我又想出了一个。

看守长老了，也许是因为脑力不如从前了，他总觉得过去工作起来并不像现在这样吃力。现在他常常拿不定主意，拿不定应该对犯人使用什么样的态度。“文化革命”前的工作多么井然有序！他想。那时候对入狱的犯人就用严厉的态度，让他们老老实实；对刑满获释的人就用和蔼可亲的态度，以期使他们备感温暖。现在怎么就拿不准了呢？还对入狱的犯人一概严严厉厉的么？要是忽然一天有哪个成了英雄，自己可就成了迫害英雄的帮凶了。对出狱的英雄一律亲亲热热么？猛地，在他们之中又出了骗子，你可就又说不清自己的立场了……

詹牧师看了先说“不错”，然后建议我加写一段，说明“四人帮”被粉碎后老看守长不再苦恼了。“得全面一些，要突出看守长的苦恼只是在‘四人帮’时期。”

我说：“谁还不知道这是在‘四人帮’时期呢？难道别的时期也有这样的事？难道我们写屁股上的雀斑，必须得反复说明脸上是光洁的么？我写的正是‘四人帮’时期，一个普通人可怕而又可笑的处境。跟您这么说得了，这老看守长就是我表叔……”糟糕！我想。

“这么说又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我沮丧地说：“咱们再重新想一个好了。”

看来得往邪乎里想。

看来得离开现实，什么不可能想什么！

然而又过了几个月，我们还是什么都没写出来。我们全力去作荒诞的想象，研究了上百个荒谬绝伦的构思，但仍然因为“已经发生过”而告吹。我几乎失去了信心。

一天，詹牧师的儿子来了，看见我们的窘态，哈哈一笑说：“活人别让尿憋死。”这倒又触动了我的灵感，“活人让尿憋得团团转”倒很具“黑色幽默”的味道。我很快写成了一篇《活人与尿的喜剧》。

詹牧师看罢不言语。

“您看还行吗？”

詹牧师变颜变色，不言语。

“这回还差不多吧？”

詹牧师不言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注十四〕没料到我的想象又与詹牧师的实践撞了车。

詹牧师被隔离审查期间住在一个破庙里。庙里有个孩子，淘气得出圈，惯搞恶作剧。有一回，这孩子在所有可以撒尿的地方都贴上了画，而在那样的画前撒尿是不相宜的。詹牧师身为审查对象，又不能离开破庙，结果尿憋得过了火，再想撒时已不能如愿。詹牧师的肾脏到现在还不大好。

“我并不反对你把我的事写出来。”詹牧师说着，苦笑，又连连叹气，又说，“可是这仍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真不信我的想象力竟这样低劣。

我真不相信我就想象不出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来。

有了。

有一个人，平生的志愿就是给米洛的维纳斯配上两条胳膊。他琢磨了大半辈子，呕心沥血，终于想出了好办法，给米洛的维纳斯配上了健美的双臂。可是有了胳膊的维纳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左右开弓给了这个人一顿嘴巴……

“别讲了！”詹牧师忽然疯了似的站起来，冲我喊。

“怎么了？您这是？”我十分惊诧。

詹牧师背过身去站了很久。

我吓得不敢吱声。

詹牧师转过身来，满脸泪痕，对我说：“对不起，请你原谅，不过请你不要写这件事。”

“怎么回事？”

詹牧师忽然在胸前画起十字来：“上帝饶恕我，上帝看得清楚，我……”他猛地跌倒在床上。

〔注十五〕我打电话把他的儿子叫了来。这时我才知道，詹牧师原来还有个女儿。女儿从小就长得漂亮，詹牧师亲昵地叫她“我的小维纳斯”。“我的小维纳斯比米洛的可强十倍，还有两条好看的胳膊！”詹牧师常常和女儿开这样的玩笑。谁料到，正是他疼爱的女儿，在一九六六年给了他一顿耳光，骂他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声称与他断绝父女关系，愤然离家出走。这件事把詹牧师的心伤透了。后来女儿醒悟了，想回到父亲身边来，但詹牧师不允许。“做人最重要的是善良！”他说。再后来，女儿在插队的地方因公牺牲了。詹牧师后悔莫及，“我竟不能原谅一个受骗的孩子，我的善良到哪儿去了呢？！”他喊、他哭，叫着“我的小维纳斯”……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向他提起他的女儿，希望他把她忘了。

偏偏碰上我这么个善于想象的人。唉！

詹牧师住进了医院。诊断为：动脉痉挛，脑供血不足。这病很怪，阵发性的，詹牧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夫说：“（他）年岁大了，（治疗效果）很难说。”

詹牧师的儿子埋怨我，不该总让他父亲回忆起那些往事。我感到非常内疚。

“可我不是有意的。”我说。

“是谁告诉你的？”詹牧师的儿子问。

“谁也没有，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

“让尿憋坏了的那件事呢？”

“是你对我说‘活人别让尿憋死’之后，我瞎编的。”

“我的意思是说，既然你们想象荒诞的能力超不过已经发生的事实，何必非要写‘黑色幽默派’小说不可呢？为什么不能用现实主义的手法来表现呢？”

我觉得这一建议很有道理。

詹牧师住在医院里，病情时好时坏。神智恍惚的时候，他总说胡话，仍在构思“黑色幽默派”小说，但也都是像过去一样地不能成立。清醒的时候他就长吁短叹，想这个，想那个，想自己的一生，填写了几首《忆江南》：

其一

女儿好，为父太心残。夜夜梦中相对坐，朝朝醒来又难圆，此恨到何年？

其二

我儿强，不似父愚蛮。做人当有君子勇，行路须防小人谗，逆耳是忠言。

其三

死何惧？无奈不心安。一世勤勉为虚度，百般壮志作空谈，不死亦无颜。

其四

力竭尽，何必自寻烦？利禄千金轻如土，清风两袖重于山，唯此又心安。

其五

平生忆，最忆是童年。白芷送茶难成梦，庆生伏案不知眠，店堂小灯前。

其六

盼来世，当记此生难。墨海书舟重努力，雄关险道再登攀，胜败不由天。

其七

终有憾，此憾在人间，朽树犹燃熊熊火，落花也留片片丹，小舟逝如烟。

我心里很难过，但又实在不能给他什么帮助。想起他儿子的话，我说：“您何妨把您一生的境遇，就用现实主义的手法表现出来呢？”

他摇头叹气道：“找不到恰当的角度。”

我说：“如果您愿意，您口述，我来整理。既然生活素材是真实的，有什么不好找角度的呢？”

他摇头，许久不言语。一会儿，他又乱七八糟地说起胡话来，还是不忘他的“黑色幽默”。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给即将归天的詹牧师以安慰。詹牧师的儿子出了一个主意。当詹牧师又清醒了一些的时候，我们俩一起骗他。

他先说：“我们把您那些黑色幽默的素材，用现实主义的手法写成了，效果很好。”

我赶紧说：“我在出版社的朋友不少，您的作品得到他们的一致好评，他们准备用。”

詹牧师呆呆地望着我。

“不久就能发表了。”我说。

詹牧师直勾勾地盯着我。

“肯定能发表。”我又说。

詹牧师微微地笑了。

我很高兴，我希望他能怀着愉快的心情离开人间。

“你是说，这下子行了？”詹牧师说。

“行了。”

“你是说，我们到底写成了黑色幽默派小说？”

“什么？！”

“像那样的东西，能发表，这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吗？”

我和詹牧师的儿子慢慢直起腰，默然相对。

“这样，黑色和幽默就全有了。这个构思好，符合那一条……”

我和詹牧师的儿子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我们向他说明，是真的能发表。控诉“四人帮”的罪行，让人们更珍惜今天的生活，这怎么会不可能发表呢？写出人民在十年内乱中的痛苦遭遇，以便总结历史经验，防止悲剧的重演，这样的作品怎么会不可能发表呢？……

詹牧师却又陷入了昏迷。

我的希望倒是达到了，詹牧师死前分明感到了成功的喜悦……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零点五十七分，詹牧师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终年七十三岁。

下集

最近，为了写这篇报告文学，我又查阅了詹牧师的一些遗物。这是经过了詹牧师的儿子允许的。他说：“反正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人闲着也是闲着。不过你们要是再不说真话，你自己掂量你们是在干吗吧。”然后他就由我去翻腾詹牧师的遗物了。他去忙他的事。他正筹备办工厂，并兼办一所幼儿园。“将来有条件，我还要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办大学呢！”他说。“实业和教育是最重要的！”他说。“其他才能谈得上。”他说。

詹牧师的遗物主要由两部分组成：大量的藏书；大量的手稿和大量的没有寄出的信件。

有一个发现弄得我心情很沉重。

我不能不如实地告诉各位读者：詹牧师确凿是一个风派人物。我也很难过，但事实终归是事实，不能用私人感情来代替。毫无办法，许多物证就是那样铁一般地存在着，我又是个记者，神圣的使命要求我必须忠实于事实。其实倒霉的是我，詹牧师早已解脱了，而我的这篇报告文学却有前功尽弃的危险。谁见过报告一个风派人物的文学呢？虽然也是人物。就此放弃又舍不得，还是试试看吧，反正是报告，又不是为他唱颂歌，万一有人给我扣帽子，我就往詹牧师身上一推了事。事情是他干的，与我有什么相干？

我并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先确定某人是一个风派人物，然后再去凑证据。我是先有证据，后作结论的。证据之一是詹牧师的藏书。书名，购买日期、扉页上的题字或批注之间的关系，颇耐人寻味。为方便读者起见，我选中其中一小部分做成了一份表格，现公之于众，以醒后人。

由此表不难看出，詹牧师的观点和立场，随机性很强；往好里说，也是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

不久前，我又去詹牧师当年所在的教会作了一次采访，所得的印象也与前相差不多。

他早年的一位教友说：“詹鸿鹄一向是赶潮流的，没有自己的主见。五十年代他退出教会时把宗教贬得一钱不值，后来教会重新恢复活动时他又来祝贺。”

他早年的一位学生也证明：“詹先生还在留言簿上写了一位名人的话，‘人在精研哲学之后重新皈依的那位上帝，和由于对哲学知之不深而远离的那位上帝，根本不是同一位上帝’。”

现任主讲牧师何少光说：“鸿鹄是有意重新‘出山’，托人和我提起过。我倒是没意见，但一来人事方面没有名额，二来嘛，别人都担心他会不会什么时候又来个反戈一击。唉，鸿鹄当年的学生目前都在教会中负一定责任了，经常接待外宾，他自己反倒落得传电话。他当年要是不……唉！鸿鹄一生善良、勤勉，吃亏就在赶潮流上。”

还有两份材料可以证明，詹牧师确是惯于见风使舵的。其一是詹牧师于一九六六年十月写的一份声明；其二是他于一九八一年十月写的一份申请书。两相对照，一斑可见全豹。

放弃硕士学位声明（节录）

……我是个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几十年来一直迷恋于成名成家，陷进了封资修的臭泥塘，不能自拔；自以为有学问，看不起普通劳动人民，迷失了政治方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春雷震醒了我，使我心明眼亮。我现在郑重声明：从即日起放弃硕士学位，甘当人民的老黄牛。同时声明：于明日下午三时烧毁我的所有著作。我是心甘情愿的。在革命派的帮助下，我认识到我过去的全部著作都是资产阶级反动立场的产物，无非一堆废纸，不烧何用？！……

博士学位申请书（节录）

……我平生的志愿就是做自己祖国的博士……我决心努力攀登哲学高峰，写出《中国宗教思想概论》，作为我的博士论文。

我已于三十多年前就获取了神学、史学两项硕士学位。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兢兢业业，努力奋斗，刻苦钻研，坚持不懈。在严酷的考验中，我的愿望深埋心底，耐心等待。我终于盼到了今天。学位委员会的成立，燃起我希望之火，召唤我纵马登程。祖国正是百废待举，备需人才之际。我虽年迈，但壮心犹存；唯其年迈，才当百倍抓紧，万倍努力。“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决心尽残年之微力，写好博士论文，为四个现代化做出贡献……

〔注十六〕据调查，“声明”和“申请”都没有贴出、寄出过。

詹牧师写完了“声明”，征求詹夫人的意见。詹夫人不答，默然垂泪。詹牧师也没了主意。半天，詹夫人才说：“你要不去埋那把刀子，何至于引得他们来抄家？”

詹牧师有一把很漂亮的蒙古刀，纯粹的工艺美术品，但他担心被人告发为“私藏武器、妄图变天”，在一九六六年的一个深夜拿出去想埋掉，结果被几个红卫兵抓住。

“我不去埋，他们也要抄的。”詹牧师愧然答道。

“我们不如回老家去，省得被他们赶。”詹夫人说。

“不知家里的房子还有没有。”

“可以先向亲戚们借一间。”

“‘回春堂’不知还有没有。”

“家乡多安静，我喜欢安静。”

“尤其是夜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睡得也香甜。”

“有时候有卖馄饨的在窗外吆喝。”

“放些虾皮，紫菜，还有香菜和青韭末儿，再放点香油，啧！”

“什么时候我给你做一回。”

“你可做不出那味儿来。”

…………

但他们没有贴出“声明”，也没有回老家去。

“申请”呢？是什么原因使之没有寄出去？不详。

还有两份白纸黑字的证据。

第一份是詹牧师作的一首《满江红·悼念周总理》，幸亏当初没有落入“四人帮”之手，否则他大约就不会活到被我发现的时候了。诗词原文如下：

噩耗忽闻，哭无泪，肝肠欲裂。周总理，功盖乾坤，德昭日月。帷幄运筹轻生死，握发吐哺无昼夜。叹古今，被害是忠良，天当灭！ 萧萧雨，飘飘雪。风声咽，哀声绝。把杯酒轻酹，志承先烈。大地珍埋男儿骨，长河敬殓英雄血。恨难消，何日斩群妖，天下谢。

如果我的发现到此为止，多好哇！那样我既可以为自己与这样一位勇士相识而自豪，我的报告文学也就可以具有英雄史诗般的气魄了。然而不幸，我又发现了一份证据——詹牧师写给江青的一封信！天哪，幸亏它是让我发现了，我为死者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是落入外人手里，詹牧师便有一百张嘴，也难说清楚了。信文如下：

敬爱的江青同志：

首先祝您身体健康！

我是

信文到此结束。以下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算式，估计是詹牧师在计算当日的生活开销时所为。二角三分，估计是一瓶酱油；四角五分，估计是半斤鸡蛋；二分，可能是一盒火柴；红笔写的一角二分，大约是当日的财政赤字；如此等等，就不一一推敲了。也许是因为此信没有写下去，也许更是因为账目的重要性，詹牧师把这一页纸留了下来，后来就忘了，所以没有及时销毁。

诗文和信文都没有注明写作日期，唉，我的詹牧师，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我又走访了一位詹牧师生前最亲密的朋友——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可喜可贺，这位老先生的证词，似乎可以推翻“詹牧师是个风派人物”这一结论。他说：“小舟么？也谈不上什么赶潮流不赶潮流，更谈不上什么风派不风派。他不过是闲不住，而且总是自命不凡，想干一番大事业，愿意和一些名人、大事发生些联系；他总有怀才不遇的思想，常常就做出些古怪的事情来。”这位老先生举了几个例子，以资证明。

A.詹牧师并非只给江青写过信。在齐奥塞斯库当选为总统的时候，他也请罗马尼亚驻华使馆代转过他的贺信。他不光写贺信，也写过抗议信。苏军侵略阿富汗的时候，他给勃列日涅夫写过抗议信。英军进攻马岛的时候，他给撒切尔夫人和加尔铁里总统都写过劝告信。只是都没有得到预期的反响。

B.估计收到过詹牧师的信的人会很多。只要报纸上出现了一位先进人物或别的什么人物，他就要立刻写信去，向人家表示祝贺或慰问。詹牧师对名人总是由衷地敬仰。有一回，詹牧师的小孙子大便之后，对屎的出处表示了惶惑。“爷爷，这是从哪儿出来的？”“肛门。”“什么是肛门？”“这就是肛门。”詹牧师一边给小孙子擦屁股一边解释道。“您也有肛门吗？”“有，所有的人都有。”孙子忽然指着报纸上一位名人的照片问：“他也有吗？”詹牧师给了孙子一巴掌：“嗐！不许瞎说！”

有一点需要强调：敬仰归敬仰，詹牧师绝不是想从中得到什么好处。除非万不得已，他从来是不求人的。

还有一点要强调：詹牧师也并不是只敬仰名人。如果要糊顶棚，他崇拜糊匠；要是漆桌子，他只信得过漆匠……有一回，詹牧师碰巧得了一些木料，想做一只书架，儿子几次要动手都被他制止。“你做过什么？！”他说。等儿子瞒着他把书架做好了，对他说：“我找了个七级木工给做的。”詹牧师连连夸奖：“这活儿做得够多地道！”因詹牧师的儿子计划不周，在书架的左立柱上多锯了一道口，为对称起见，索性又在右立柱上也锯了一道。詹牧师一直琢磨不出这两道口是做什么用的，试着往上面挂了两回网袋，也挂不住。

C.凡国内外大事，詹牧师都关心。国内的，譬如：东北及西南林区的乱砍滥伐问题、华南虎及丹顶鹤的保护问题、各地名胜古迹应该加强管理和利用起来发展旅游业问题、城近郊区应该发展养鱼业、街道两旁应改种香椿树以解决春季蔬菜短缺状况、以至目前晚育造成的难产率增高的问题，等等，他都给予关注。他去图书馆查阅书籍、资料；去请教过专家；也给有关方面写过信，申述了自己的意见。国外的呢，主要是世界和平问题。他曾在自家墙上挂过一张民用世界地图，并做了一块布帘挡在上面。有时候他拉开布帘，在地图上画些箭头、虚线和实线；也插一些小旗子，红的、白的、黑的；然后在屋子里低头踱步，默默地思考。他确实有过一些颇具先见之明的预言，譬如：他早在六十年代末就说过，欧洲是世界战略的重点，亚洲的问题出在印度和西亚。不过也有过错误的判断：第三次世界大战迫在眉睫。

D.詹牧师喜欢体验一种崇高感，或者叫做价值感。只要能稍稍与国内外大事有所关联，他便要陶醉，甚至闹到自己也把握不住自己的地步。亏得有詹夫人时常阻拦他，向他晓以利害，这才避免了不少祸事。“否则，”詹牧师的老朋友说，“真难说他要做出什么事来呢！假如‘四人帮’重用他，他说不定会因为被重用而忘乎所以的。反过来，倘使有一位厂长或局长什么的，看重他，他肯定也会废寝忘食地为四化出力。他早就提出过要重视智力开发的主张，可惜那时没人理他。他就是盼望被人重视。我看，他之所以想起给江青写信，准是有什么人在他耳边吹风，吹得多了、神了，他就信以为真，觉得似乎那样就能有机会实现他的某项设想。至于这首《满江红》么？我敢担保的只是，小舟对周总理是衷心热爱的。总理逝世当天，我们俩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呆了一天，什么也吃不下，什么也说不出，小舟一个劲叹气，搓脚，把黄土地上搓了两道深沟。他有胆子写那么一首诗词，也肯定是受了别人的鼓动，十有八九是受了他儿子的鼓动，否则他绝不敢写什么‘何日斩群妖’之类的。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首词是他在粉碎‘四人帮’之后写的。他儿子就常说他不是史学硕士，而是史学‘修士’，意思就是说他总是根据现在的情况修改、打扮自己的历史。不然，他敢把这么一首诗词保留下来，是不大好想象的。”

E.詹牧师甚至喜欢模仿伟人的动作。（不错，这一点笔者也可以证明，他每次和我见面，哪怕是只相隔半天儿，也要和我握手，伸手的姿势就像列宁。）

但从以上五点，能说明什么呢？能说明詹牧师不是风派吗？能说明詹牧师就是风派吗？我实在也吃不准。但报告文学是应该报告得准确、真实、全面的，所以我把这些情况也都零零碎碎地写了下来。如果能在篇头印上八个字“内部参考，请勿外传”，我以为是慎重的。

续集

关于詹牧师多次伪造表扬稿以骗取稿费，并在被揭露后缄口不谈此事一节，我一直考虑是否删去。倒不是怕诲淫诲盗，误人子弟，实在是那样写来太有些不明不白。正当我举棋不定之际，昨天，詹牧师的街坊们又向我提供了一些新情况。

甲.詹牧师的老街坊宋科长的书面意见：

我认为，詹小舟同志绝不是那种为了名利就去昧着良心胡编滥造的人。为了名吗？可是发表那么几篇表扬稿能出什么名呢？为了钱吗？更不可信。詹小舟同志多年来一直义务为大家打扫厕所，街坊们曾经商量着要给他些报酬（每月九块），他都不要。他说：“我不是为了钱，我也不是打扫厕所的。”大家不敢再提。我们有时候也想帮助打扫打扫，但每天早晨，无论你起得多早，厕所还是已经被詹小舟同志打扫过了。后来发现詹小舟同志是在夜里打扫厕所的；他每夜都要看书学习到一两点钟，然后就去打扫厕所。我们都睡得早，不能等到所有的人把一天的厕所都上完（原文如此——作者注），再去睡呀……

乙.詹牧师的邻居徐老太太的口头证明：

可不是怎么的？詹大哥尽给大伙办好事，正经八百一个老雷锋。甭瞧我还比他小两岁，可腿脚儿不济，取趟奶来回就得他妈一个多钟头，詹大哥见天清早儿帮我取奶，黑了还管倒脏土。我心里不落忍的，人家也那么大岁数了不是？我就说您甭介了。可詹大哥说，街里街坊的一块儿住着，谁混谁呀？人家可不是像我这么说的，人家开口就是文明词儿，说是“五洲四海翻腾，到了儿都得往一块儿走。”（估计詹牧师的原话可能是：“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了。”——作者注）唉，那可是个善净人儿。说他骗钱花？说这话的人可是他妈瞎了狗眼啦！

丙.詹牧师隔壁的孙老师的书面证明：

詹老先生常说：这些年社会风气的变坏，全是因为“四人帮”把人们的道德标准搞乱了。善而不赏，恶而不罚，必定铸患无穷。而罚恶的好办法，莫过于赏善。善既立，恶不逞。

所以，我认为，詹老先生之所以总写表扬稿，意在赏善。用现行的语言说就是：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前年，詹老先生去眼镜店配眼镜，营业员不耐烦地把眼镜扔给他，把一个镜片摔碎了，营业员反而怨詹老先生没接住，一定要詹老先生赔。后来詹老先生对我说：“你跟他吵有什么好处？你说三道四地教育他，反倒会激起他的反抗心理，使他更加不热爱本职工作。”所以詹老先生就原价把那副眼镜买了下来，并写了一篇表扬稿，表扬了一个假设的、态度非常好的营业员……

丁.职工学校的看门人老郭头的口头证明：

您问詹老儿？那老头儿可是心眼儿好！那人心眼儿忒好！那老两口子心眼儿都好！没比！说件具体的？我说的这些全是具体的。说件真事！……我刚来这儿的时候，是夏间天儿，大晌午的老阳儿挺毒，詹老头儿一盆一盆地往球场上泼水，我不懂规矩，还直嗔着人家。敢情他是为了学生们下了课好打球。我还给人家埋怨了一顿。好人哪！詹太太人更好，包了饺子就喊我去，说我一人儿闷得慌。其实我倒惯了，也不觉着闷。这会儿那老两口儿全死了，我时常倒真觉着憋闷了。好人哪——上了天堂啦——

还有一些证词，因篇幅所限，略去。

补遗

詹牧师死后，我和他儿子给他换衣服时发现，在他贴身穿的衬衣兜里有一个小塑料包儿。打开一层塑料包儿，又是一层塑料包儿，一共三四层；里面包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全家福”——年轻的詹牧师抱着小女儿，年轻的詹夫人搂着儿子。另一张是詹牧师当年获硕士学位时的留影，戴着硕士帽，风度翩翩。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东西——怎么说呢？请诸君原谅并且保密——一个镀金的小十字架。

还有一件事。詹牧师的儿子给詹牧师写了一篇非常奇怪的悼词，其中有这么一段话：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问爸爸：“树叶是什么颜色的？”爸爸回答：“绿的。”我又问：“那绿色是什么样的？”爸爸回答：“就是树叶那样的。”我说：“如果这就是绿色，那绿色又是什么样的呢？”爸爸想了半天，笑了，拍拍我的肩膀。那时候多快乐呀……

1984年

[1] 马钱子，亦称“番木鳖”，种子可入药，有毒。

[2] 车前子，种子和全草均可入药，无毒。

足球

那支法国足球队来这儿比赛的时候，正是八月里最热的一天。离七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山子和小刚就动身了，一人一辆手摇车，在太阳底下拼命地摇。太阳还挺晒人呢，这季节，太阳要到七点钟才落山。体育场离他们住的地方太远，不这么早动身不行。

单从上半身看，两个小伙子长得都很健壮，胳膊都很粗。山子的车上挂了两支拐杖。小刚连拄拐也拄不了。两辆车一前一后，跑得相当快，有时甚至能超过一两辆自行车。有些骑车的人惊讶地望望他们，望望他们那萎缩得变了形的腿。两个人顾不上别的，拼命摇车，生怕晚了。球赛七点半开始。

来的是法国的一支很不错的足球队。

以前没来过这么好的球队。

直到走了差不多一半路，小刚看了看表，才说：“行！时间有富余，不用这么忙！”

山子也看看表。于是两辆车开始并排走，车速慢了下来。两个人的汗衫都湿透了，都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天空晴朗得耀眼。路两旁是高高的白杨树。

小刚开心地笑起来：“二华这会儿正伺候老婆呢！”

“小子真废物。”山子也笑笑。

“不过，二华这家伙，人不错。”

“这小子，还可以。”

“中午他给我送票来，我还以为他蒙我呢。我心想，这么好的球赛，他舍得让给我？”

“他怎么说？”

“他当然不能说是老婆不让他去呀！”

两个人笑起来。

“应该说，是他老婆人不错！”小刚说。

“他老婆是个模范老婆，把二华教育得不错。”小刚又说。

“模范老婆一举撢子把儿，所有的家务事就都做好了！”还是小刚说。

两个人大声笑起来。

白杨树茂密的枝叶间，知了声不断。

小刚用两个手指撑开上衣兜，看看那张票。

山子的目光立刻跟过去，说：“统共就一张票，你别再忘了带。”山子说这话时的神态和语气都透出一点恭维。

小刚没回答，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僵硬，心想：什么叫“统共”？反正一张票不能你我都进去。不过又想：出来的时候说好了，山子不至于说话不算话。

“带着没有？”山子又问，很着急的样子。

小刚还是不回答，把票掏出来，托在手里看，心里有点后悔：这事真不该到处去瞎显摆，二华送来了票，自己就应该悄悄地走……

山子把脸凑过来，小声念着票面上的时间。

“哟！”小刚忽然一惊，转脸问山子，“今儿肯定是五号吧？”

“别这么自个儿吓唬自个儿行不行？五号！我早算计着今天呢。”

没错儿，是五号。小刚把票放回兜里。不过山子这家伙可别说话不算话，算计？算计什么？

“要不然，”山子继续说，“今天我本来是打算去我老姨家的。这么好的球，不看彩电不行。”

小刚觉得这是个机会，得说句话了：“你真不如趁早上你姨家去呢，别把转播也耽误了。”

山子不言语了。山子的心情立刻有些沮丧。他本来就有点动摇：万一是自己记错了呢？体育场门前没有台阶，小刚坐在车上可以进去呢？自己白跑一趟倒没关系，问题是把电视转播也误了。问题是法国队！他这几天总想起十二届世界杯赛的场面；想起普拉蒂尼罚直接任意球时的样子；想起佐夫鱼跃扑球时的样子；还有鲁梅尼格，那小子真是浑身都长得漂亮，人要是长得漂亮也真是福气；马拉多纳不漂亮，可那小子跑起来真好看，摔倒了又蹿起来，永远也摔不坏似的，真长得结实，人要是长得结实也行，也漂亮……

见山子不言语，小刚又紧叮一句：“是你自己非要跑一趟不可的。咱们可有话在先，我要是进得去，你可就得乖乖滚回来。”他尽量使语气显得像是开玩笑。

“噢噢，那当然。”山子的灵魂这才从巴塞罗纳的绿草坪上飞回来，“我是说，要是你的车进不去，这么难弄到的票别糟蹋了。”

“那没问题！”小刚松了一口气，“我要是进不去，这张票肯定是你的。没的说！”

两辆车拐上了一条宽阔的大路。沿着这条路走到头，一拐弯就到体育场了。但是这条路相当长。

“不过，二华说我能进去。”小刚说。

“他怎么说？”

“他说我肯定能进去。”

“他说没有台阶？”

“反正他说我进得去。要是有台阶，他干吗还说我进得去？”

山子又使劲回忆起来。他明明记得体育场门前有很高的台阶。至少有十几层。二华那小子整天迷迷糊糊的，没记清楚过什么事。不过，也许是自己记错了？他还是八年前腿没坏的时候去过。那时候他才二十岁，跟小刚现在一般大。他还记得自己跑上那些台阶时的情景：台阶不仅高，而且陡，他一步三级往上跑，那台阶大概并不止十几层，什么地方还种着一些冬青树……每次回忆都是到这儿就断了。也许那不是在体育场？也许是电影院？剧场？美术馆？每次回忆都是以清晰开始，以模糊告终。

“普拉蒂尼。”山子叨唠了一句，无可奈何地望望路两边的楼房。这几天他总想起这四个字，也许是这四个字说着顺嘴。

小刚看着山子笑：“魔怔了。”

“我是说，可惜普拉蒂尼没来。”

“真懂假懂？这又不是法国国家队。”

“废话，我知道！”山子的话音里有点火气了。关于足球的事，他自信比谁都知道得多。“普拉蒂尼现在在意大利呢！知道吗？就是法国国家队来了，普拉蒂尼也来不了，知道吗？别拿起话来就说。”

小刚一愣，看了看山子，没吭声。往常他不会甘拜下风，尤其是那句“知道吗”。今天不一样。往常他和山子都没票，倒也都心安理得。再说今天来的又是法国的一支很有名的球队。要是有两张票就好了，小刚想。他摸出两支烟，递给山子一支。

“抽棵烟吧，来得及。”

两个人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点着了烟，抽着，不说话，望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树荫很长了，树荫以外的路面依然亮得刺眼，对面楼房上晾着的白被单也白得刺眼。

“一停下倒觉着更热了。”山子找话说。

小刚叹了口气，“要是再有一张票就好了。”

“没事儿，就当遛个弯儿。我好些年没到这边儿来了。”山子的语气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好像还从来没到这边儿来过呢。”小刚说。

山子心里忽悠一下子，忽然觉得自己心眼真够呛——小刚还从来没到体育场里看过足球呢！小刚的腿从小就坏了。

“说不定，到时候能等上一张退票呢！”小刚说。

“别净想好事儿了。这么难买的票，谁买了会不看？”

“那可说不定，二华不就买了不看？”

“有几个二华？让老婆管得儿子似的！”

两个人笑起来。小刚的笑声很高，希望这气氛能延续下去。

“将来真有了儿子，二华非当孙子不可！”小刚说。

“这家伙是有点废物，主要是因为娶了个模范老婆。”小刚说。

“不过，只要他排队买票的时候不废物就行！”还是小刚说。

两个人大声笑起来。小刚希望山子的情绪能一直这么好，否则到了体育场自己是进去不进去呢？不好办。

“我看你将来也危险。”小刚又对山子说，“说不定你比二华还厉害。”

山子愣了一下。

“我说，你将来没准比二华还废物。”

山子把烟蒂在车轮子上按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小刚心想：糟糕！问：“怎么啦你？”

“嗯？”山子有心事，直发愣。

洋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已经结满了一串串的豆荚。路上的车辆和行人都多起来，到了下班的时候。各式各样的草帽、凉帽，姑娘们的裙子飘飘的。

“那件事儿，”小刚轻声问，“不是差不多了吗？”

山子拍拍落在腿上的烟灰，看看表，说：“走吧，不算早了。”他不想说那些事。

“又怎么啦？不是说差不多了吗？”

“她们家又不同意了。”

“那女的自个儿呢？”

“六点多了，快走吧。”山子摇动了车。

两个人并排摇，摇得很慢。小刚还想再问问是为什么，看看山子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其实用不着问，不会因为别的。小刚又想到了自己的腿还不如山子，山子拄着拐还能走呢。山子二十八了，小刚真怕自己也到二十八岁。

“什么时候能在中国举办一届世界杯赛，啊？那还差不多！”山子忽然转过脸来说，带些笑容，在这之前他一直木然地望着很远的地方。

“净想好事儿！”小刚说。虽然这么说，却也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

“那咱们拼了命也得买上票。”

“拼了命你也未必买得上。”

“提前一个星期我就上售票处窗口坐着去！支个帐篷。”

小刚也现出笑容：“亲眼看一回世界杯赛，这辈子也值了。”

“厉害！”山子摇头赞叹，灵魂又飞到巴塞罗纳的草坪上去了。

两辆车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两个人不说话，都想着世界杯赛时的场面：彩色的纸屑满天飞，像是花雨；喇叭声、呼喊声响成一片；各色旗帜在飘、在挥舞；运动员高兴得抱成一团，滚成一堆；有些人在看台跳舞……

“那阵子真来劲！”

“唉——”

两个人都明白指的什么。十二届世界杯赛的那些日子真是来劲，每天晚上电视台都转播四十分钟精彩片段。那些日子，早晨一睁眼就想着晚上，一天当中要想好几回，一整天都有盼头。晚上，山子揣一包好烟到小刚家里去，先评论一阵子昨天各场比赛情况，然后坐在电视机前等着比赛开始。山子总是说要到他老姨家去看彩电，却总是又跑到小刚家里来。独自一个人看球固然乏味，跟一群外行一块看也没劲——看球不能嚷，你一嚷他们就笑你疯；要么是好球看不出来，越位球倒跟着瞎着急。山子承认的内行只有小刚。小刚还承认二华。

“二华那小子！”山子摇着车，笑笑，只说半句话。他还想着世界杯。

“二华什么？”

“那小子没准主意。你也弄不清他最佩服谁，一会儿是济科，一会儿又是马拉多纳。”

“济科和马拉多纳确实都不错。”

“还没过三分钟呢，他又说苏格拉底最好了。”

“苏格拉底也确实是踢得好。”小刚总是为二华说话。

“我是说，小子看不出谁最好来。”

小刚心想：难怪二华这票不给你呢！

“最后他又最佩服罗西了。意大利赢了，他又最欣赏意大利了。这小子势利眼。”

“你别老这么说他。他还是挺懂球的。”

“他就懂报上说谁好，他就说谁好。”

小刚想：二华以后有票还给不了你。

“他还懂谁赢了，他就最欣赏谁。”山子笑起来。

“那么说，赢的不好，输的倒好？”小刚也有点气了。

“那可难说！巴西输了，可巴西踢得最好。一开始我就说巴西踢得好，巴西输了，我还是说巴西踢得最好。”

小刚没言语，他知道山子说得对。巴西队被淘汰的那天，他们俩都觉得是自己输了。

“论水平，巴西队才是冠军。巴西队就是太狂了。”

跟你一样，你也是太狂了，虽然你说得都对，小刚心里说。

“我还是最佩服普拉蒂尼。说普拉蒂尼最棒的人不多。真正懂球的人就不多。”

“我就不说普拉蒂尼最棒。”小刚不看着山子，冷冷地说，“我说马拉多纳棒。也许是我不懂。”

山子这才发现小刚有点不高兴了，这才想到统共那一张票还是二华给小刚的。

前面是一座立交桥。

两辆车开始爬坡。四五十米的上坡路，挺陡，对手摇车来说不是件容易事。齿轮咬着链条咔啦咔啦响。两个人又呼哧呼哧地喘粗气，汗珠往眼睛里流。太阳倒是很低了，但是一点风都没有。

“行吗你？”山子问小刚，想缓和一下气氛。

“留神你自个儿吧。”

“等摇上坡儿去再歇着。”

“踩估谁呢！”小刚愈发使劲摇起车来。

行，山子想，小刚这小子还真够哥儿们，背着哥儿们也不说哥儿们的坏话，也不愿意听别人说哥儿们的坏话。不过气氛得缓和缓和，否则到了体育场小刚进不去，自己也不好意思就进去。可是，体育场门口到底有没有台阶呢？……很高很陡的台阶，二十几层也不止，自己焦急地往上跑，一步三级，跑得好累呀！到底是在哪儿呢？还有很多挺拔的冬青树……

两辆车摇上了立交桥。

“要不就歇会儿吧。”小刚说，也不愿意把气氛弄僵。以前他俩为足球的事翻过脸，具体地说，就是为了普拉蒂尼和马拉多纳。

两个人抽着烟，都想找些让人高兴的话说。

往体育场去的公共汽车从桥下开过，车上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在打架。

“都是去看球儿的。”

“也不知道有几个真懂。”小刚冲山子笑笑。

“懂不懂的，倒都有票。”

“懂不懂的，倒都不怕老婆！”

小刚说罢大声笑起来。他满心以为山子也会这样笑的，可是山子笑得很勉强。小刚想：糟了，又让他想起那件事来了。

往体育场去的汽车增加了车次，一辆接一辆，都挤得满满的。往那个方向去的自行车也多。开始听见有人在议论足球了。

“嘿！咱们到那边买瓶汽水喝吧。”小刚装作什么也没有察觉，指着远处的冷饮店。

“算啦！”

“出来得太忙了，忘了带个水壶。”

“要喝你就去喝。”

“要不算了，一会儿再说。”

两个人沉默着。这时候桥下有几个骑车的人在大声议论着足球。那纯粹是外行的议论。其中一个人在抱怨：“有时候看了半天，一个球都不进！”小刚捅了捅山子，两个人对视着笑笑。山子笑得很苦。小刚知道山子还在想那件事。

“到底怎么回事？”

山子不言语，不断把飘在眼前的烟吹开。

“她们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肯定不行了？”

“她说今儿晚上来找我。”

小刚紧张地盯着山子。

“我想，算了。做买卖似的，没意思。”

“你太拧。谁都说你太倔，太硬。”

山子心说：对了！腿坏了也不比谁低一等！

“她来要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

“说不定也许又行了呢？”

“我他妈的又不是西瓜！说行了就拿走，说不行了就退回来！”

两个人默默地坐着。

山子只想着今天晚上怎么过。不能回家。也不能去老姨家，最初就是在老姨家和她见的面，她就坐在彩电对面的沙发上……她其实是个好人，山子想，只是她当初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唉，今儿晚上要是能看一场足球就好了！不然今天晚上怎么过呢？只要能看一场足球！奔跑，冲撞，像炮弹一样的远射，凌空横扫，抱成一团，滚成一堆……唉，那样今天晚上就能好过一点，好像是自己在足球场上跑，摔倒了又蹿起来，鱼跃冲顶，在草坪边跪下滑出很远，冲观众台上挥舞着拳头笑……

“走吧！”山子说。但愿体育场门口有台阶。

小刚正想着什么。

“嘿，走吧！”

小刚仿佛被惊醒了。

“想什么哪？”

“没想什么，”小刚完全醒过来了似的。“想那么多没用，今儿晚上先看一场好球儿是真的！”他又把那张票掏出来看看。

山子又使劲回忆那些台阶：很高很陡，恐怕四五十层也不止……是哪儿呢？

“哎？怎么没有座号？”

山子心里又忽悠一下子：小刚还没到体育场里去过呢。

“不是对号入座。”山子说。

“那不乱了？”

“乱不了！”可是山子心里又乱了。

“我老是梦见体育场。”小刚说。

“梦？”

“嗯。我老是梦见到了体育场，也看见了里面有人在踢球，可就是找不到门，进不去……”

山子心里“轰”的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些台阶是在梦里见过，很高很陡，数不清有多少层，像一座山。自己往上跑，跑，一步三级，跑得好累呀，突然眼前豁然开朗，看见了一片绿色的草坪。不，不对，是一片辽阔的草原，他自己正在那儿踢足球。踢得可真不错，盘带，过人，连着过了几个后卫，又过了守门员，直接把球带进了大门。他笑着在草原上奔跑。他看见自己腿上结实的肌肉，心想这下子行了，不用再去摇那辆手摇车了。远处是冬青树，不对，是大森林，他向森林跑去，挥着拳头，林涛声像是欢呼……

“山子。”

“嗯？”

“你甭心里别扭，不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我是说，已经走到这儿了，就去等会儿退票试试。”

“不是，我不是说足球。”

山子没再回答。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他们心里都清楚极了。

太阳落山了，稍稍凉快了些。

车速不快也不慢，并排着走。

“下一届该是第十三届了吧？”

“第十三届。”

“在哪儿来着？”

“墨西哥。”

“对了，墨西哥。”

“不知道到时候电视台转播不转播。”

“要是能上墨西哥去亲眼看一回，啊？那还差不多！”

“下辈子吧。你不是说，你下辈子是普拉蒂尼吗？”

“肯定。我下辈子肯定踢足球。”

“中国队就等着你了！”

两个人笑起来。

“普拉蒂尼算什么，至少得超过贝利。”

“个子要比贝利高，至少得一米八五。”

“还有速度，没速度不行。”

“那当然！速度，耐力，力量……我的田径十项全能至少得在奥运会上拿个铜牌。”

“何必不说金牌？反正吹牛不上税。”

两个人又笑起来。

“你不是说你总失眠吗？我教你一招儿：你躺在床上，别净想那些心烦的事，你就想你在踢球，你带着球跑，过人，过了一个又一个……”

“算了吧你！我越是这么想越是睡不着，我就是因为总想这些才失眠的。”

“是吗？人跟人可真是不一样。”

车流、人流越来越稠密了，都朝那个方向涌去。望得见体育场了……

1984年

山顶上的传说

0

天还是灰蒙蒙的时候，那群鸟儿又飞起来了。数不清有多少只。像是天边尚未熄灭的星星，像是一群白色的精灵，在离小城不很远的那座兀傲的山顶上空盘桓。

有些地方飘起了早炊的薄烟。扫街的老头又拉出了他那辆四轮小木车，四个铁轱辘叽里嘎啦、吱吱扭扭地响起来。小城醒了。路灯灭了。

醒来的人们都望望远处的山顶，望望那群鸟儿。

谁也记不清是从哪天起，山顶上就有了那群鸟儿。开始，人们说那是一群过路的候鸟。可是春天过了，夏天过了，秋天和冬天都过了，那些鸟儿一直没有走。人们又说，那不过是些平常的野鸟。可是，连小城里最老的人也说，不记得山上有过那样的野鸟。当它们飞起来的时候，隐隐约约的，像有一支芦笛在低吹，像有一架风琴在轻弹，在安静的黎明时分注意听：轻柔、飘忽……

那个扫街的老头也注意到了这声音，注意到了那群鸟儿。他弯下腰来撮着路上的垃圾，不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小城里的人们终于认出了这声音，认出了那些鸟儿。

“唔，是鸽子又飞回来啦！”上了岁数的人说。

“真是的，都快认不出了。”成年人说。

孩子们很想知道鸽子的事。

很久以前，小城里有过很多鸽子。小城上空时常飘荡起鸽哨儿声，悠远，柔怨，也安详，也欢乐。老人们听了，就想起童年；粗暴的男人听了，会变得谦和；连囚徒听了也迷恋起人生。那么雪白的一群鸟儿，飞到东，飞到西，天底下的人们都觉得心里清净、舒坦……可是后来，小城里出了一条禁令，这吉祥的鸟儿就很快地消失了。

“它们到底是又回来啦！”上岁数的人说。

“回来啦，可都快认不出来了。”成年人说。

孩子们问：“它们是从哪儿飞来的呢？”

再说，它们是怎么飞回来的？又是谁给它们拴上了鸽哨儿的呢？

那个扫街的老头不说什么，把垃圾倒进车斗里，拉着，叽里嘎啦、吱吱扭扭地往前走。

直到有一天人们又喊起来：

“看哪！鸽子群里有一只‘点子’[1]！”

“黑尾巴，黑脑瓜顶，看呀！真的是‘点子’！”

唔！可不真是。是过去那只“点子”又飞回来了？不，不会，那只“点子”不会活到现在了。太久了呀，真也是太久了……很多人都记起了过去的那只“点子”，于是也都记起了一个瘸腿的小伙子。

出了那条禁令以后，小城里就只有那个瘸腿的小伙子还养着一只鸽子。一只黑尾巴、黑脑瓜顶的鸽子。没人敢碰他的鸽子，他会为了他的鸽子和任何人拼命的。再说，那些奉命去没收鸽子的人也知道：他独自一个人生活着，他只有那只鸽子。他还有两条萎缩得变了形的腿。白天他去扫街，挣八毛钱；夜里到街道工厂去看门，又能挣到四毛。好多人都说，夜里那四毛简直算白捡。“锁了门睡觉呗，反正也是一个人。”可是他那间小屋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去。没有人看见过他在干什么。只有那个扫街的老头知道。“可真是用了不少的纸。”扫街的老头对别人说。“他写什么呢？”别人问。“心里想写点什么，就写点什么呗，左不过是心里头想说的话。”“就有那么多话，半夜半夜地写？”“他不像我，我不会写字儿。”老头在说另一件事……

如今，扫街的老头不说什么。自从山顶上出现了那群鸽子，他什么话也不说。他把小木车拉到一座楼房的台阶前，坐下，身上的骨头节嘎巴巴响了一阵。他这才朝山顶那边望，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音。

太阳还没有出来，天色依然有些昏暗。人们不见得看得很清楚，但人们都说，那鸽群中确实有一只黑尾巴、黑脑瓜顶的鸽子。也许是因为，过去的那只“点子”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小城的上空只剩了“点子”在孤零零地飞，悠长的哨音也显得孤单。人们看着它，心里也难受，但想到这漂亮的鸟儿并没有绝迹，心底就还存着安慰和希望。那个瘸腿的小伙子总是在天刚刚亮的时候就把“点子”放上天去。他呼唤他的鸽子，用舌头在嘴里打着嘟噜儿，声音很特别。他扫街，“点子”就在他头顶上飞。小城本来不太大，很多人都认得“点子”了；认得了“点子”，才都知道了它的主人。可是，后来“点子”也不见了。据说是在早春的风中，“点子”飞走了。不知那依然强暴的寒风把它刮到哪儿去了。瘸腿的小伙子简直快疯了，白天也不去扫街，呆呆地坐在门前，望着天，盼着他的鸽子飞回来；天一擦黑，他就离开家，到处去喊，去找。他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

“是九天。”那个扫街的老头说。他还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有几个孩子坐在他身旁。孩子们很关心那些鸽子的事。

是九天。找了九天，没找到！小伙子瘦了，头发很长，空洞洞的眼睛蒙上了血丝。传说，那鸽子是他心上的姑娘留给他的。传说，第十天夜里，瘸腿的小伙子又去找。

“是从天刚擦黑儿的时候。”扫街的老头对几个孩子说。

传说，那夜，他走遍了小城的每一条街道……

1

风还是不小，天也阴着。一会儿，风把云撕开了，月亮在奇形怪状的云层里颠簸。一会儿，云又合拢。街道两边那些低矮的屋顶，一会儿变得灰白，一会儿又变得昏黑。光秃秃的枣树枝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响声。亮着灯的窗户上都拉着窗帘，光线显得很暗。杨树吐花了。这是个早春的夜晚。

他步履蹒跚地走着，仰起头朝路边那些屋顶上张望，卷起舌头，“嘞儿嘞嘞儿嘞嘞儿嘞”地在嘴里打着嘟噜儿，呼唤。他仍然不相信，他的鸽子会飞走，会不再回来。每条胡同都是那么深长、冷清。风声间歇的时候，就光听见他“哧啦——哧啦——”的脚步声。他不愿意用拐杖，宁可不时站下来，用手撑一撑自己的腰，歇一会儿。

都是因为风，他心里说。这风太大了，要不“点子”不会飞走，不会不回来。他一直都信得过他的鸽子。它肯定是飞不动了，不定在哪儿盼着他来呢，再怎么也得去找它，他想，再怎么也得把它找回来。他可是懂得盼望是什么滋味儿，总是盼望不到是什么滋味儿。有一回，他出去了一整天，把“点子”锁在了屋里。就是他第一次去拜访那个青年作家的那天。下着雨，别人带他去的，他把自己写的东西给那个青年作家看了。晚上回来的时候，一开门，“点子”就扑楞楞地飞到了他怀里，一个劲儿咕咕咕地叫，他才想到“点子”盼了他一整天了。他急忙给它喂食、倒水。“点子”又顾着吃，又顾着他，不时抬起头看看他，好不容易盼回来了，怕他再走了。他心里的滋味儿说不清。他自己盼望的事要是也能盼到就好了，他自己想要办到的事要是也能办到就好了，哪怕是十年八年呢，哪怕更长呢。

可是直到如今，他什么也没有盼来。他盼望的两件事，哪一件都没有办到。

路灯晃荡着，弯曲的树影在墙上移动。几片揉皱了的锡纸在墙角里打转儿，一闪一闪的，吱吱地响。半天才遇见一两个行人。够晚的了。他还没有吃什么，临出来时在兜里掖了一个馒头，但他不想吃。他这会儿只盼望一件事：鸽子。他的鸽子飞走十天了，说死说活也得找到它。他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命运的征兆，如果他能够找到他的鸽子，他就能办到他盼望的事了，就能转运。

他蹒跚地走着，不断地呼唤。

风还是那样，一阵不比一阵小。

从太阳落山的时候起，他一直在走，一直没歇。双腿残废后，他还从没有走过这么远。也不知道是到了什么地方，胡同口上的路牌正好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他揉揉眼睛，还是看不清。其实也没有必要非弄清是哪儿不可，鸽子哪儿都飞，风还不是哪儿都刮吗？

他扶着路边的砖堆喘口气，捶捶变了形的双腿，点了支烟。

一缕细细的烟升起来了，飘飘摇摇，来了一阵风，把它刮碎了，刮得无影无踪；风过后，它又飘摇起来。小时候他爱画画儿，总也画不好烟，母亲端来一盆清水，用墨笔在水里点了一下，墨散开了。“真像烟！”他喊，高兴极了。“烟你可画不好，你弄不清它要怎么着，你得随它去。”母亲说着把一张白纸按进水里，白纸上印下了烟，丝丝缕缕……可不是么？你弄不清它要怎么着，他望着那缕飘摇着的轻烟出神。得随它去。它太轻、太小、太弱了，可以改变它的命运的东西太多了。那些云强大得多，可还不也是一样弄不清下一步将要碰上什么样的气流，将要怎样地被撕扯开？都说，人更是强大得多，那么人呢？譬如说，有一个瘸腿的人，在一个风很大的夜晚，到处去找他的鸽子，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的一座小小的城里。谁能担保他准能找到他的鸽子呢？谁能保佑他的鸽子，不被这大风刮到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呢？谁能说得清，他应该沿着哪条路去找呢？风却是依然地刮，天照样阴沉着，并不把这样的小事放在心上。虽然这件事对他来说也许非常重要，是他的心血，他的感情，甚或他的生命……

在这种时候就抽抽烟吧。

月亮在云层中闪了一下，又立刻被遮住了。

他划着了火儿。

“不行！不许你抽！”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真讨厌，又抽！烟的位置比我还重要吗？！”

划着的火儿被风吹灭了。他不觉朝幽暗的胡同深处望了望，并没有那件白袖子的连衣裙或是那条淡蓝色的小围巾。往事像是一片温暖的幻景，和这火一样，被风吹灭了。罩拢着火的两手中间只剩了一缕轻烟，也迅速被风刮散。他又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烟，看着那一点红光上慢慢长出一层灰白的粉末，轻轻一弹，灰白的粉末掉了，红光上立刻又长出一层。什么东西能长久呢？那声音曾经离他很近很近，他还记得为了抽烟的事她冲他喊，气得脸都发白。如今这声音多么远，多么虚幻。即使将来还能见到她，她也会为别的事忙得不可开交，顾不上他了。他的心突突地跳。不是因为累。他笑了笑，笑自己。也许只有这颗突突地跳着的心是真实的，能长久地总跟他在一起。跳着，在一起；不跳了，就一起离去。还有“点子”。

喔唷！他几乎喊出了声，急忙掐灭了烟。还不到十点钟，肯定还不到十点钟，他想，又往前走去。

“嘞儿——嘞儿——”他呼唤。不断地呼唤着，往前走。

头九天里所以没有找到“点子”，就是因为不到十点钟就歇下来的缘故。他常常会有些连自己也觉得可笑的想法。他觉得“十”是个吉利的字眼儿，象征着竭尽了全力，又象征着圆满。他想，第十天，十点钟以前不歇着，就能找到“点子”。刚才那不算是歇，幸亏没有坐下来，他在心里庆幸。

风把他的呼喊声吹得很远。

小城里的很多人都听到过，很多人都还记得。大伙也都希望他能把“点子”找回来，他不能再失去他的鸽子了。

那个姑娘走了好些年了。传说，姑娘走的时候，给他留下了那只黑尾巴、黑脑瓜顶的鸽子……

那时候“点子”还没有长大，才几个月，还不会飞，身上还净是那种软软的绒毛。它在桌面上走来走去，神经质地探着头（她总说“点子”的脖子里好像有一根弹簧），一对圆眼睛询问般地看看他，又看看她，似乎也感到气氛不同往常。“点子”一出世就认得了这两个人，它住在她家，经常跟着她到他这儿来，到这桌面上来待老半天。他和她总是没完没了地说话，嘁嘁嚓嚓的，一会儿又大声笑。今天有点特别，他和她互相躲闪着对方的目光，也不怎么说话。

说也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真怪。”

“什么真怪？”他问。

“为什么这样的鸟儿就叫‘鸽子’呢？”

他想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它的叫声。”

“那人呢？为什么就叫‘人’了呢？”

他记得，她总是爱提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你就是你呢？为什么我就是我呢？她这样问的时候，目光中总是透出认真的迷茫。多少年之后他才懂得，那迷茫中包含了一种愿望……只是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也说不清。

斑驳的墙壁上映着几方夕阳的黄光，正在慢慢地变红。嘀嘀嗒嗒的钟声。她偷偷地看表，他也偷偷地瞥了一眼闹钟，都怕提醒了对方：分别的时间快到了。

“人！”那时候他说，“不过是偶然。”

又是那种认真的迷茫。

“有很多事，本来就没‘为什么’可言。”

“总应该有原因的。”她说。

“偶然。偶然也是原因。”

“一弄不清了就说是偶然。一说偶然就好像什么都解决了。”

他现在想：没准儿就是这么回事。

那时他们继续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装得挺平静。

分别的时间已经到了。不过他知道，还有最后十分钟。在他们相处的那些年里，她总是把必须（！）分别的时间往前说十分钟，那样，当说到的那个钟点到了的时候，就似乎还可以“意外”地赚到十分钟。

街上的孩子们在踢足球，撞得山墙砰砰直响。“点子”不安地叫，跳到她胳膊上。

“别害怕，没关系。”她对鸽子说，捋捋它的羽毛。

“别忘了喂‘点子’，”她又对他说，“装玉米糁儿的口袋就在床底下。”

他看着屋顶。纸糊的顶棚上有一个窟窿，黑洞洞的，很深。

“把水放在窗台上，‘点子’自己会喝。”

“放心吧，‘点子’会照顾自个儿。”

她听出他是在说他自己，低下头，搂着鸽子。

他赶紧冲她笑笑，吹了几声口哨——胡乱凑起来的几个音。他们说过，要平静地告别，反正她还会回来。这样的分别是最好的了，不会更好了。有一个希望：她还回来。

墙上的阳光剩了窄窄的几小条，显出了玻璃上的竖纹。他永远记得那揪心的颜色。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独自看墙上的夕阳，看了会觉得心里空寂、落寞，觉得一切都缥缈、虚幻。夕阳在最后一瞬间红得发抖。

到了。那个钟点到了，或者是立刻就要到了。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在心里停顿了一下，他等着。

“还能再待十分钟，我今天少说了二十分钟。”她说。

她这个小小的计谋没有成功。两个人都没有像以往那样甚至于欢呼起来。再有十个十分钟又怎么样呢？以往的“还有十分钟”只是意味着暂停，而今天意味着结束。这些年来，她说过多少次“还有十分钟”呀！他或者欢呼，或者生气，现在算是听完了。用不着欢呼，也用不着生气了。她要走了，到遥远的南方去，去好几年。谁知道这好几年中会发生什么事呢？难说这不是结束……唔！得抓紧时间再说点什么，把气氛搞得欢快点，否则，分别之后两个人都要难受。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抓紧时间。这些年来他们的幸福总得抓紧时间！有期限的！“徒刑”是无期的，而“探监”总是有期限的！

当然，别的恋人们也不会总在一起，也有暂时分别的时候，但在一起的时候就坦然地在一起，用不着总去想“还有几分钟”，用不着提心吊胆地怕超过了期限。可是，在他们相爱的那些年里，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恐惧总压在他们心头——她不能回家晚了，不能在应该回家的时候不回家，否则她的父母就又要怀疑她是和他在一起了，就又要提心吊胆或者大发雷霆。他就像是瘟疫，像魔鬼；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在探监；他们的爱情像是偷来的……这些感觉就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剑”[2]，悬在他们心上，使幸福的时光也充满了苦难。现在她就要走了，到很远很远的南方去了。他觉得出她有一种轻松感，虽然她说她一定还要回到他身边来。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是有，她有一种被解放了的感觉。这些天她总在说起南方，说的时候就变得欢快起来。“我们学校就在海边。”“是吗？”“说还有椰子树，相当高的椰子树。”“可能。会有。”“最多只穿毛衣就行了，相当暖和。”“嗯。”“没这么冷，也没这么多风沙。”“也许连空气中的氧分子都比北方多吧？”他说。她笑笑，没有回答，依然想象着南方。一会儿，欢快的表情在她脸上渐渐消失。他知道，她的思绪又回到北方来了；北方，和他，和“达摩克利斯剑”。果然，她说：“你放心，我肯定回来。”但那种轻松感没有了……

他隐约地感觉到，生活又到了一个转折点。他看着她唇边的那颗黑痣，觉得空间和时间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会儿把人们拉得这么近，一会儿又把人们分开得那么远。时光正在四周流逝。墙上还有些发亮，是阳光消逝的地方。支撑在床上的胳膊有些发酸、发麻，但他不敢换个姿势，生怕一动便送走了现在。还有几分钟？两个人都不敢想这件事。

砰砰砰的敲门声。他们惊惶地对视，希望那是街上的孩子们把足球踢在了门上。但是，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猛地坐起来。她急忙走近他……砰砰的敲门声，像是心在胸腔里撞……

“好好写，好好写你的小说。”

“当然。”

“你能成功，真的，你行。”

“谁知道。”

“听我的，你能写好，我不骗你。”

…………

临走时，她又喂了一把玉米糁儿给那只鸽子。她强笑着和他握了握手，也和那个不合时宜的客人握了握手，蓦然转身，走了。只剩下那个呆头呆脑的客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一点也听不懂那个客人都说的是什么，只想着她此刻走到了哪儿，想着她走出门去那一瞬间的样子，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她才又能推开那扇门走进来……他不知道应该恨这位客人，还是应该感谢这位客人。假如没有这位客人，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静地和她分别；假如现在只剩了他自己，他不知道怎么打发眼下的时间。但他又深切地感到了那种常常涌上心头的东西：被歧视，而且被歧视得如此正当，如此理所当然！这位客人绝不会相信，自己正妨碍了一对恋人的别离。假如这位客人有那么几秒钟显出有点尴尬，或者沉默那么一会儿，或者有点坐立不安，那么，他那种受歧视的感觉就不会又涌上来。然而这位客人连一秒钟的疑惑都没有，叮叮当当地说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神态那么自然。可这位客人是知道她就要走了呀！也许是这位客人没有觉察到他和她的关系？不，要是想觉察，谁都会觉察到的。她总到他这儿来，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是根本没打算觉察——不可能发生的事，有什么必要去觉察呢？于是负责觉察的神经就会变得迟钝之极。他为什么不向别人介绍一下呢？“这是我的女朋友。”他很羡慕别人可以这样坦然而自豪地说。他很想自己也能这样说，哪怕只说一回！但他不能，“达摩克利斯剑”随时会掉下来。如果掉下来只是刺死他，倒也满值得。问题是她父母都有病，岁数都挺大了。她是个好女儿，“达摩克利斯剑”会刺在她善良又孝顺的心上。这不是法律所能保护的事。所以他不能。他连到车站去送送她都不能，因为她的父母、亲友都要去的。他和她只能在这间小屋子里告别。他只有默默地为她祈祷，心上响着隆隆的火车声，但愿每一个扳道工都认真……南方，海，椰林和白帆……祝她一路平安吧……

竟连别离也得偷偷摸摸，似乎是在犯罪。他理解了她的那种轻松感。谁的天性不是愿意过一种轻松的生活呢？他自己之所以没有设法逃开这残废的生活，仅仅是因为他没法逃开，这双残废的腿长在他自己身上。命运，并不是说谁注定要双腿残废，而是说当这一类玩意儿落到谁头上，谁就注定要与这残废的生活打交道打到底了。

“点子”站在桌上梳理着羽毛，不时歪起头来东张西望，也许是在寻找它的女主人，也许是在纳闷儿顶棚上的那个黑窟窿。有一次他一生气，把一本书扔上了顶棚，砸开了那么一个窟窿。发怒也没有用，如果有用，就又不算是命运了。

他把“点子”托在掌心里，看着鸽子的眼睛。和平。和平都包含什么呢？歧视也是战争。不平等是对心灵的屠杀！这么想也许过分了吧？他知道，她的父母、亲友都是好人。

在姑娘走后的那天晚上，他和“点子”在一起，心里一直唱着那支歌：

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那是一首黑人的灵歌。

2

他已经走了大半个城了。

风，扬起一阵阵尘土，打在路边矮窗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屋檐上的荒草瑟瑟地发抖。小城的春天总是刮这样的干风。他呼唤着走，仍然不见他的鸽子。

腿有点儿疼了。

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几颗星星和一片深不见底的天。也许别的星球上也有一个倒了霉的家伙，正一边没头没脑地走着，一边胡思乱想吧？

昏暗的街灯排向远处。

无边际的宇宙，数不清的星球，一个人在其中的一颗上走着。干什么去？找鸽子。干吗找鸽子？干吗？

临出来时，那个扫街的老头又对他说：“心里想去找找，就去找找吧。”老头不识字，可是懂得他。他们白天在一块儿扫街。他是腿有毛病。老头是一条胳膊有残疾，腰也直不起来，不过倒不碍着扫街。老头和他的交情不错。晚上，老头常到他的小屋里来坐坐。过去，要是那个姑娘在，老头不多待；姑娘没来，老头就沏一缸子茶，坐下。“没来？”“没来。”一问一答，不用说是谁。老头再扯一阵子老年间的事，然后闭上眼睛，喝茶，不再言语。老头知道他要看书或者写字了。老头的嘴唇伸向茶缸边的时候颤巍巍的，喝一口，咂摸着，像是喝酒。他拿出书来看，或是拿出笔来写。半天，老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喝了，捧着茶缸像是睡着了。他看看老头，老头却立刻觉出来，说：“干你的事，我不碍着你。”老头慢慢睁开眼，再续上一缸子水。“今儿不来了？”老头问。“这么晚不来就不来了。”还是用不着说是谁。“这姑娘，我看好。”老头又说。他明白老头这话的意思，可是没法回答。“人要是心里头乐意，怎么着都是好。”老头又说。现在老头不再提这件事了。姑娘离开小城到南方去以后，老头只提过一回，是在“点子”第一次飞起来的那天。那时候，“点子”已经长大了。老头掰开它的翅膀看看，十根硬羽毛已经长全了，说：“能飞了。”他不敢，怕“点子”飞丢了。“不碍事，”老头说，“鸽子，飞到哪儿也还会回来。”他还是担心。老头把“点子”抱过去，猛地一扬胳膊，“点子”飞上了天。他的心紧揪着。老头笑笑：“甭担心，这是鸽子，不是别的鸟儿。会回来，只要它活着。”“点子”飞了一小圈，落在了小屋的顶上，探头探脑地朝下望。“瞅瞅，你还担的什么心？”老头说着又用竹竿把“点子”轰起来。这一回它飞得高了些，远了些，落在远处的楼顶上，仍然朝家这边望。也许是街上的人群、车流挺可怕吧，它愣愣地站在那儿。老头卷起舌头在嘴里打着嘟噜呼唤它。“点子”镇静了，飞起来，飞回来，落在屋顶上，望望，扑噜噜飞下来，飞到他怀里。那一霎那，他的眼泪差点流出来。晚上，老头再到他这儿来的时候，“点子”在床上来来回回地走，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它。“你还得让它往远地方飞。”老头说。他不言声，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玉米糁儿，一粒一粒往床上洒。又把小水罐放在窗台上。老头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了，于是沏上茶，坐下，望着窗外的天，也好久不说话。“人活着，真难。”他轻喟一声说。老头笑笑，意思是：那还用说？他点上一支烟。老头不抽烟，光是爱喝茶。这时候老头提到了她：“那孩子心里不比你好受。”只提过这么一回。老头望着窗外的星星和月亮，混浊的眼珠显得神秘，说：“烦了，你看看天，心里头就静静儿的了……”

星星，还有月亮。想想，是挺没意思的：一堆火球、一堆石头、一堆冰疙瘩、一堆土坷垃，逛荡来，逛荡去。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小胡同。

一阵扑噜噜的响声。他猛转回头，以为是他的鸽子。其实是近处阳台上晾着的被单，让风刮出了声。

他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这么认真地去找那只鸽子，正像扫街的老头说的：“什么事，都值不得那么认真。”但是他知道，他得去找。唯独老头的这句话，他不赞成。可为什么呢？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活着。死了，当然就什么事都没了，可活着就得想活着的事。

他继续往前走。

还不到十点钟。

他继续不停地呼唤。

那喊声断断续续的，有人说是在城东，有人说是在城西。那夜刮的是东风，从东往西刮。

他仿佛看见了“点子”在风中瑟缩的样子，羽毛都被刮乱了，头一探一探地四下里张望，“咕噜噜——咕噜噜”地叫。风太大，它飞不动；想飞，飞不回来。他加快脚步，“哧啦——哧啦——”。幸运如果也在以这样的脚步向他走来就好了。看来没有，他总是背运。唉，“点子”也是背了运。他后悔那天忘记了风，风太大是不该把鸽子放出去的，可是他忘了。忘了，“点子”就背了运，倒了霉。当时他只想着让“点子”快点飞起来，让那鸽哨儿赶紧响起来，那悠扬、飘忽的哨音会使他心里好过一点，能忘掉那个装得厚厚的大牛皮纸信封……

那天的活儿不累，街道被风吹得很干净。他扫完了八条胡同，扛着扫帚回来。“点子”在台阶前晒太阳，见他回来，呼扇呼扇翅膀，跟在他腿底下前后左右地转，仰起头叫他。他正想跟“点子”亲热亲热，忽然看见了那个大牛皮纸信封立在窗台上，装得厚厚的。心一下子凉了，知道又是退稿。落款是两行铅印的红字——那家刊物的名字和地址。他怔怔地站着。“点子”在啄他的裤腿儿。他想起了顶棚上那个黑洞洞的窟窿。夏天最热的夜晚，他仰起脸来推敲词句之际，总看见一只褐色的小蜘蛛，细长的腿，在那个黑窟窿边的墙角里织网……

和以往一样，退稿信的开头都是称赞他那篇稿子的话。“有一定的功力”啦，“是比较深刻的”啦，“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相当真实的”啦，“我个人还是非常喜欢的”啦……他一直猜不透，这些话是真的呢？还是仅仅为了鼓励他？或者是退稿信的开头都这么写？他跳过许多行，看最后怎么说，心里很紧张——

……需要删改的部分，都用红笔在原稿上做了标记……不要过多地去咀嚼苦难。生活，时常需要忘却一些事，否则倒会悲观失望。不要太注意那些倒霉的事、不走运的事，而应该多看看生活中的另一种因素。譬如说你这篇小说的后半部分，如果让主人公在历经艰辛之后，终于追求到了他所追求的东西，就能给人以希望、以振奋，全篇的调子也就会随之高昂起来。你这篇小说也就完全可以发表了……

他急忙翻开自己的那篇稿子，翻到后半部。反复看。翻前翻后地看了好几遍。其实用不着，他自己写的东西自己背都背得出来。两万字的东西，花了半年时间写成的。

那只小蜘蛛早已不在了，屋顶上的黑窟窿旁边，如今只剩了一张精心织就的小网，落满了尘土，像一片废墟。

他合上稿子。那些用红笔做了标记的段落，正是他不愿意删改的。不能改。再说，怎么改？他正是要写这个不走运的人。改成走运？如果走运就是乐观和坚强，乐观和坚强岂不是太简单的事了么？如果乐观和坚强靠的是走运，那么不走运可怎么办呢？再说他也忘却不了什么，艰难的路，每一步都刻骨铭心；他也不佩服靠忘却维持着的乐观、希望、高昂。改成“终于追求到了他所追求的东西”？什么意思？给人家做保险吗：只要你追求就肯定能追求到？他知道不能那么改。

他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点子”在屋前的空地上来来回回地走。他撒了一把玉米糁儿给它，看着它啄食，心里一片空白。

又是那个声音，遥远、虚幻：“别灰心，你行，只要你自己也相信你行。爱信不信，我不骗你……”

姑娘走了好几年了。他总是往她所在那个省的刊物上投稿，希望发表了她能看见。

姑娘还在南方。那篇稿子也是从南方退回来的。就是说，那篇稿子曾经离她很近。

别灰心。是应该这样。可这是第多少回退稿了？他觉得从精神到肉体都乏透了，像烧乏了的煤，松塌塌的，发白，再燃不起火了。他简直不敢去想那些个闷热的夜晚：街上打扑克的孩子们吵翻了天；对门老太太一个劲儿喊她的孙子去洗澡；稿纸被手腕上的汗洇湿了；绿色的小飞虫在灯前撞来撞去；前心、后背上也像有很多小虫子在爬；用火柴捅捅鼻孔，打几个喷嚏，清爽一点；只有那只小蜘蛛在高高兴兴地织网……

也许，就那样改？按照退稿信上说的？也许真的只好来点“策略”？他曾经通过别人的介绍，拜访过一位青年作家。“做什么事都得讲究点策略”，那个作家说。作家还引了一句江湖艺人的套话……

“‘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又练又说才是真把式。’如果你的小说发表不了，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傻把式。没有谁写小说只是为了自己看的。”

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同时又想起过去看过的一本书上的话，大意是：“是保留其价值而不发表呢？还是发表而去掉它真正的价值呢？”

作家爽朗地笑了，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叹息良久：“得承认，有这样的两难局面。但是也得拿出办法来。真正聪明的办法是什么？”

他回答不出。作家的妻子也看着他，启发似的微笑，解释说：“你不能希望没有矛盾，一切那么顺遂。”作家的妻子很有风度，潇洒，端庄，看着他。他觉得很狼狈。

“当然，”作家说，“绝不能为了发表去说违心的话，去胡编滥造。但是也不能太固执；太固执了，只有失败。”

…………

“点子”跳上了他的膝头。“点子”真是一只好鸽子，通人性，知道了他今天的情绪有些不对头，啄他的扣子，咕噜噜地叫。他让“点子”卧在他手心里，轻轻捋它的羽毛，心里说：“没事儿，退就退吧，又不是第一回。虱子多了不痒。”“点子”还像是不放心的样子，歪着头观察他的表情。

其实，那个作家真是个好人，和蔼，一点架子都没有，穿个旧制服棉袄。作家的妻子也是个好人。他们曾冒了风雪到他的小屋里来过，真心地希望他的努力能成功。他很久没有去看他们了，不，绝不是因为观点不一致。世界上的道理本来就很多，就像世界上的人很多一样。哪个道理是绝对正确的呢？谁也不能站到未来的角度去判断。他很久没去看他们了，是因为后来的一件事。

他太固执。看手相的人说，他的事业线本来很长，很好，但就是因为他太固执，事业最终难免要失败。

真是固执。真是固执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固执，也还是改不了。他明白，不能照退稿信上说的那么改。那样改，比不发表还难受。只有“点子”的哨声能平息他的烦恼。他把“点子”抛起来。“点子”落在屋顶上，低下头望着他。它不想飞，大概感到了风很大，有危险。可是他忘了，只想着让那飘忽的鸽哨声赶快响起来，让天空旋转。他用竹竿轰它。“点子”大概想到了，自己飞起来，主人的心情会好一些。它犹犹豫豫地飞起来了……天，那样深，那样远……“点子”歪歪斜斜地飞走了，风太大了……

3

电台报时的笛声响了。

十点。终于到了十点钟。

腿一抽一抽地疼起来。浑身都出了汗。如果没有听见报时的笛声，也许他还能走。

传说，十点钟以后，有那么一阵子，人们没有听到他的呼喊声。

可我到底是走到了十点！他想。找了一个背风处坐下，坐在堆放在墙角的几节下水管道上。长长地出了几口气，摸烟。碰到了兜里的馒头，还是不想吃。饿，可是不想吃。还是抽抽烟好。揉揉腿。萎缩得很厉害的肌肉突突直跳，累了就这样，痉挛。他走了足足有四个钟头了。十，是个吉利的数字，如果真的是“心诚则灵”，现在就应灵了。

可是没有。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除了像泥浆一样的云层，什么也没有。月亮肯定在乌云后面，但说不清是在哪儿，“点子”肯定在这个世界上，也是不知道在哪儿。

他一心一意地走到了十点钟，满心希望“心诚则灵”。

如果还是不灵，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在兜里摸到了一枚硬币。看看运气怎么样吧。他把硬币掏出来，在手心里掂掂。

咔咔的脚步声很响。走过来一对青年男女。小伙子用自己的风衣裹着姑娘，姑娘紧靠在小伙子厚实的胸脯上，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着，姑娘的声音有些娇嗔。“暖和吗？”小伙子问。姑娘嘻嘻地笑……

他低下头，尽量去想些别的事，想他的鸽子，想鸽子的眼睛和叫声，想鸽子身上的每一根羽毛……唉，还是又想起了那羽毛一样的雪花……

……雪花安详地飘落在小路上，路灯的光发蓝。她要搀着他，他不让。“摔坏了我可不管！”她冲他喊。“再也坏不到哪去了。”他说。气得她直笑。他们去看电影。

下雪的晚上，很静。她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再也踩不出那么好听的声音了，脚尖总是在路面上拖着。明天，要是有两个小孩儿看见他的脚印，一定会奇怪这是什么东西走出来的。唉，他也爬不上那个电影院的高台阶。他们在散场的出口处等着，出口处没有台阶。那天看的是《迟到的春天》。只要能到，迟一点怕什么的？

“回去晚了，你怎么跟家里说？”

“就说是单位里组织的，不看不行。”

原来是偷来的春天，他想。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飘了一下，慌忙岔开话题：“什么时候能在银幕上看见你的名字。我是说，编剧，或是根据你的小说改编的。”

“没这个可能。”

“你总不相信自己！”

他不说话。他确实是不太相信自己。

她把那条挂着雪花的淡蓝色的小围巾缠在他脖子上。

“这像什么。”

“没事儿，没人看得见。”

雪花在路灯周围旋转，像一群飞蛾。毛绒绒的小围巾带着她的味儿……

脚步声远了。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冰凉。他打了个寒噤，看着那对青年男女远去的背影，自己也弄不清都想了些什么，就把那枚硬币抛向空中……好像是想起了许多台阶。高高的台阶，剧场的、书店的、小餐厅的……人们轻盈地迈上去，敏捷地走下来，踏踏踏踏，那么随便，那么简单的事。他也有过那样的腿。腿不坏不知道。健康人很难懂得，那些随便而又简单的事有多好。台阶。还有楼梯。楼梯拐弯处的灯光。把鞋底上的泥蹭在台阶的边棱上，跺跺脚，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她……不过，那只是梦想。他只去过她家一回，没有进门，也没上过那楼梯。只在那楼梯前见过几张严肃的脸——如临大敌般地从楼梯的缝隙间朝下晃了晃。他原本真以为伤残是不重要的呢！原来只是去找一个同性朋友的时候才不重要！或者是去找一个把伤残看得很重要的姑娘的时候，伤残才是不重要的！他不是第一次到别人家来做客，但却是第一次不被欢迎，因为这一次他要找的姑娘不具备“免疫力”！她慌慌张张地从楼梯上跑下来，站在楼梯前和他说话。他不怪她。他看得出来，她不能让他到家里去坐坐，心里有多难受。楼梯的缝隙间，那几张惊恐的脸仍不时朝下张望，一闪，不见了；又一闪，不见了。谁愿意自己的女儿得癌症呢？正像谁愿意自己的女儿爱上他这样一个瘸子呢？他还是走吧，快离开这儿吧。找一个借口，大声说：“没什么事。我路过这儿。我还有别的事。我得走了。”以便让楼上的人也听见……不过，那次倒是一个证明，证明她也爱他，她家里人已经发觉了，否则她家里为什么不欢迎他呢？那是他第一次想到她也会爱他，通过一个痛苦的证明。

你倒了霉，又不知道该恨谁；你受着损害，又不知道去向谁报复；有时候你真恨一些人，但你又明白他们都不是坏人；你常常想狠狠地向谁报复一下，但你又懂得，谁也不该受到这样的报复。世间有这样的事。有。你似乎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抛进了深渊。你怒吼，却找不到敌人。也许敌人就是这伤残，但你杀不了它，打不了它，扎不了它一刀，也咬不了它一口！它落到了你头上，你还别叫唤，你要不怕费事也可以叫唤，可它照旧是落到了你头上。落到谁头上谁就懂得什么叫命运了。

他坐在黑夜里。在风中。乌云的下面。

早春的夜里，还是挺冷。

他坐在那儿，不动，在想。

很多事得费好大劲儿去想。譬如说：命运。

这两条残废的腿对他的命运起了多大作用啊！可是，只是一个很偶然的原因使他的两条腿成了这样的。病毒感染也好，风寒侵袭也好，偏偏让他碰上了。就因为那么一个偶然的念头，他非要到那间八面漏风的潮湿的小屋里去睡不可；母亲不让他去，他不听。真不知当时想起了什么！

一颗流星划过黑沉沉的天际，不知落在了哪里。

如果那颗流星正好落在了一个走夜路的人身上呢？正好把脊梁骨砸断了呢？行了，这个人今后的生活肯定要来个天翻地覆了，一连串倒霉的事在等着他。而这个人之所以恰恰在这个时候走到了那个地方，是因为他刚才在路上耽搁了几秒钟，为了躲开一只飞过来的足球。而那个孩子之所以这么晚还在街上踢足球，是因为父母还没有回来，没人管得了他。父母没有回来，是在医院里抢救一个急病号。急病号是煤气中毒。怎么煤气中毒了呢？因为……好了，这样追问下去，大约可以追问到原始人那儿去，不过就是追问到总鳍鱼那儿去也仍然是没有追到头。你还得追问那颗流星，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落在了那个地方。偶然——你说不清它，但是得接受……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命运，宿命，懂吗？”那个下身瘫痪了多年的老大学生说。

腿刚坏的时候，他住在医院里，和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大学生同病室。有一天，年轻的女大夫对他说：“人得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女大夫走后，老大学生望着天花板笑。

“你说，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吗？”老大学生问他。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能。”老大学生自己回答，很平静。

“为什么？”

“不符合辩证法。”

“辩证法上说不能？”他心里很焦虑。那时候他只懂得辩证法是好字眼儿。

“人要想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除非把宇宙中的一切事物的规律都认识完。可人的认识能力总是有限的，而宇宙中的事物却无限，有限怎么可能把无限认识完呢？”

“认识一点就会少一点。”他搜罗着自己的知识，想驳倒那个老大学生。他希望女大夫的话是对的。

“嗬！愚公移山。这当然好，”老大学生忍住笑，“你学过微积分吗？知道‘无穷大’是怎么回事吗？”

他摇摇头。

“两个没边儿没沿儿的东西，你说哪个大呢？被认识了一点儿的无限和被认识了许多的无限，还都是无限，哪个小呢？譬如说……”老大学生想举个例子，但一时举不出。

“您就说辩证法吧，我就相信辩证法！”他说，觉得那家伙是在故意卖弄学识。

“其实相信辩证法就够了。辩证法认为没有终极真理，也就是说，人不可能把世界上的矛盾都认识完。可这些玩意儿并不因为你没认识它，它就不伤害你。这就是偶然，命运，一种超人的力量，有时候把你弄得毫无办法……”

现在他有点懂了。何必不承认命运呢？不承认有什么用呢？他看看自己的两条腿，想想他的鸽子，有点懂了。这些年他求过多少名医呀，腿还是治不好。他找了十天了，“点子”还是找不着。不承认那种超人的力量，可你还是受着它的影响。当然，那不是神，宇宙中没有一个全能的神；要是有倒好了，神总该怜恤他了，对他开开恩了。它不是人，你理它没用。它混蛋透顶，你却只好由它去。你自己要是不混蛋，你就只好自己去想点办法。

他坐在几节水泥管道上，望着天，有点懂了。扫街的老头就总爱默默地坐着，看天。老头不会说，但他肯定早就懂了。老头无论碰上什么倒霉的事，从来不说别的，只是说：“瞧瞧怎么办吧。”

怎么办？

光说不练假把式？

但是也不能太固执？

按照退稿信上说的那样改？

最终会因为固执而失败？

男左女右，他伸开左手，借着路灯的微光仔细看。确实，事业线又深又长，但上端消失在一片乱糟糟的细纹中……“你怎么知道这些细纹表示的是固执呢？”他问看手相的人。“天机不可泄露。对你来说，就是固执。”……他当时装得无所谓似的笑笑，但心里实在是别扭……

他又把那枚硬币抛起来，想：如果是“麦穗”那一面，我就不再固执，就改。硬币落下来，他攥在手心里，又想：如果是“国徽”，就是说，命运告诉我不能改，我还是要写我真心想写的东西，而且下一次就能发表。他猛地张开手，妈的，是“麦穗”。

风，正穿过街道，带着尘土和纸屑，还有刨花。播音员在远处报告明晚的电视节目。

不，三局两胜才算！他又急忙把硬币抛起来。他总是这样，如果三局两胜不行，还有五局三胜，还有九局五胜。他有很多怪想法。“十”是个吉利的数目，但如果第十次不行，他就相信第十二次，“十二”有更完美的意思。“十二”还不行，还有“二十”——“十”的加倍。“二十”再不行，就“三十”——取“三十而立”的意思，也吉利。还有“六十”，六六顺。“一百”当然更好……硬币落在他腿上，还没容得他再考虑一下，就已经看见了：麦穗。他又抛。又抛。又抛……

那天真是有了鬼了。

烟蒂在空中划了一道闪亮的弧线，落在了远处。他靠在墙角里，呆呆地看着那点火光慢慢地熄灭。

要是先说国徽那面儿就好了。

“后说‘麦穗’就好了。”他说出了声。

他费劲儿地站起来，离开了那个角落。

4

都说，大约在十点半左右，又听见他呼喊起来。也有人说，是在电视台的节目结束之后好一阵子，十点半肯定过了。

“嘞儿——嘞儿——”

“嘞儿——嘞儿——嘞儿——”

还是有的说在城西，有的说在城东。

什么“国徽”呀，“麦穗”呀，就那么回事！他可真有辙，刚才抛硬币的时候还那么提心吊胆的，这会儿又说“就那么回事”。扫街的老头说得对：“你心里想往东，你就别往西。”他有什么事想问问老头该怎么办的时候，老头就这么说，不说别的。

他得去找他的鸽子。不找心里更难受，回去也睡不着。

要是找不到“点子”，可不是好兆头。就等于是说，他盼望的事到底还是得落空。那不行。

母亲在世的时候说过，说他从小就是这么个牛脾气。有人说他死心眼儿、太老实，说话时的神态流露出另一种意思：笨。“太老实”常常是“笨”的尊称。也有人说，搞创作就是该这样严肃、认真，有自己的主见。他当然是爱听这后一种说法。其实呢？他自己知道，不那么简单。固执也好，认真也好，都太简单了。固执不是天生的性格，认真也不是。他想发表自己写的东西，比谁想得都厉害。如果不是感到过一次沉重的屈辱，他大概早已经不固执了，早已经忘却了认真……

姑娘走后的第二年。秋天。下着雨。

他把一篇稿子送给那个作家去看。一大早就去了。雨天是他的星期日，不用扫街。

“你还是没有照我说的那么去改。”作家看完了他的稿子说。

“我还是觉得这么写真实，”他说，“生活里有这样的事。”

“真实？就因为真实？”

“我觉着，”他吭吭哧哧地说，“这里面有值得深思的……”

“真实！那也要看什么样的真实，怎么个写法。”

“这我知道……这篇东西艺术水平很差……”

“对你来说，重要的是发表！”作家有点急了，“是尽快得到社会的承认，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呢？他没来得及细想。

作家，还有作家的妻子，那么认真地看他的小说，那么焦急地希望他快些成功，就像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他心里很感动。窗外的冷雨越下越密。作家的小屋里很暖和，从心里觉得温暖。墙上挂着普罗米修斯受难的油画。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几个残破的陶罐，有一只陶瓷的小骆驼。作家弓着背坐在沙发上，再把他的稿子看一遍，把稿纸翻得很响，用红笔在上面圈点着。作家的妻子问他，腿疼不疼，累不累，把一个小枕头垫在他腰后，递给他一支烟。他慌乱中把烟拿倒了，过滤嘴儿烧焦了……

“总之，我不能说主人公的这些想法不真实，或者不对，”作家抬起头，“可是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把关于生和死的这几段尽量压缩，尤其是写到死的地方，干脆删掉。”

“可是，他不可能没想到过自杀。”

“你的小说，要靠贯穿乐观的精神去取胜。”

“可这并不矛盾……”

“听我的。别太较真儿，太较真儿什么事也干不成。其实凭你这种情况，只要写得差不多就行了。”

凭什么情况呢？为什么只要差不多就行了呢？他当时也没有细想。

“照咱们商量过的那样去改，我保证你能发！”作家说，“你放心，没问题！”作家说得很肯定。

作家送他到汽车站的时候又说：“我有一个朋友，报社的记者，听了你的情况很感兴趣，想给你写篇报道。所以你得快些，快些发表几篇。不必要求太高。”

他被成功的前景搞晕了。

回来，一宿都没有睡安稳。秋雨下个不停。闪亮的雨丝一直在窗外的路灯下跳动，像一根根弹动的琴弦。他想象着自己的名字印在刊物上会是什么样；想象着认识他的人看到那份刊物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象着那个记者来了，自己怎么说……报纸上有一篇关于他的报道——“哟！这不是扫街的那个瘸子吗？！”不错，正是！……人们看他时的眼神再不会只是怜悯了，更不会是歧视了，而是惊讶、佩服……她呢？第一件事当然是给她寄一本去。如果能在她所在的那个省发表就更好了，先不告诉她，让她自己买到时吃一惊……她的父母、亲友，还有什么理由说她对他只是出于怜悯呢……

“你别急，你能写出好东西来的。写出来让他们看看。”她仰着脸，后脑勺顶在树干上。

一群白色的鸽子在荒岗上空飞着。她坐在他身旁。春天的天空中还飘着几只风筝，很高。

“让谁们？”

“你知道。”

是。他知道。

“他们只是不了解你。”

是。这他也知道。她的两个姐夫，一个是副教授，一个是年轻有为的画家……

他不睡了，坐起来，拉开灯。从别人的眼神里感觉出自己存在的价值，感觉出自己对别人很有用，是一件来劲儿的事。他穿好衣服，坐在小桌前，铺开作家送给他的那沓稿纸，激动得手都发抖。他想抽那盒好烟，从抽屉深处找了出来。“点子”被吵醒了，在“小木屋”里叫。他把“点子”放出来，让它在床上走。他不断把稿纸展平，吹去落在上面的烟灰。按照商量好的写。总想着那个记者和“身残志不残”这句话。“点子”纳闷儿地在床上走了一会儿，又飞进了“小木屋”，它认得黑夜。

他用了五个晚上，写了一篇万把字的小说。拿给那个作家看，作家捏着下巴，好一会儿没言语，最后说：“行，包在我身上。”后来，那篇东西发表了。他现在都不愿意管它叫小说。这么多年来他只发表过那一篇，但那却是最大的失败，或者说是最大的屈辱。

“是个人都想赚点稿费了！”有人说。

他没太在意，认为是一种正常的妒忌。

“行啊哥们儿！多少钱？”有人问。

他回答了，还请了客。

“听说你上报纸了？”“听说要给你上电视？”

传走了样儿。他解释了，不过却总想着报纸、电视。那个记者还没来，他不好意思向那个作家去打听。

“真够能瞎编的！”有些人说。

他心里一颤，知道很多地方是瞎编的，不真实。

“就他妈这玩意儿还发表哪？假里咕叽的，挂块骨头狗全会！”也有人这么说。

他心里发虚，不敢争辩，很别扭。

“嘘——瞎嚷嚷什么你！你知道作者是……”“哟，我不知道，是吗？！”

他像是突然掉进了冰窟窿，有些清醒了。

“我最看不起为了发表胡编滥造的人了，艺术水平差点倒还可以原谅。”“算啦，有能耐你跟那些名家嚷嚷去！一个残废人，你还要他怎么着？”

他原来是在走向深渊，而他却还以为是在爬向山顶呢！

…………

他头一次清晰地感到，所有的人，所有的好人，在心底都对伤残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或鄙视。不能像要求一个正常人一样地要求一个伤残人。如果是赛跑倒还有道理，可这是写作！似乎残废的肢体必然配备着残废的灵魂。你跟一个伤残人较什么真儿呢？他们已经够难的了。好像连发表伤残人的作品也不过是对他们的救济。就像街头卖唱的残艺人，唱得不好没关系，人们原本也不指望能得到艺术享受，只是为了救济不得不耐着性子好歹听一听。他猛地想起了那个作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你应该看到有利条件，我已经和编辑们谈了你的情况……”

天！难道我是要以我的伤残作为什么“有利条件”吗？这时他才明白，所谓“你的情况”是指什么了。好胳膊好腿的人胡编滥造要遭到谴责和轻蔑，而肢体伤残的人胡编滥造为什么就能得到宽容呢？遭到谴责和轻蔑的之所以遭到谴责和轻蔑，是因为人们用人的标准来要求他；得到宽容的之所以得到宽容，是因为……哈！妙透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本来是想让那些歧视伤残人的心理遭到打击，让那些轻蔑伤残人的断言遭到失败，没想到结果却更为这些歧视和轻蔑提供了根据！唔，是了，我正在走向深渊。不知道她读了那篇东西怎么想。那篇东西一发表，他就寄给了她。这下她的父母和亲友更有理由看不起他了。深渊，更深的深渊！而且，是他自己费了好大劲儿走来的……

他也许是想对了，也许是误解了不少好人，但他却实在是感到了侮辱，而且侮辱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这是最难受的。这是最震动了他的。归根结蒂怨不得别人。你落了残疾，人们同情你，对你更宽厚些，这本来是多么好的事啊。可你却把这当成了“有利条件”！胡编滥造也就能发表！别人看不起你，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用拳头打自己的脸，打得眼睛直冒金花。夜里，他抽着烟，哭了。没人看得见，他哭了很久。

“点子”在自己的“小木屋”里安静地睡着。它吃得饱睡得着，它灵魂干净，心里就安宁、平和。灵魂的残废是真正的残废。何必总去抱怨歧视呢……

后来那个记者找了他，可他一听什么“身残志不残”一类的话就够够的了。人都不应该志残，和人都应该吃饭一样，与身残没有任何必然联系。干吗总要把“身残”和“志不残”相提并论呢？伤残人难哪，难就难在自己常常弄不清这个逻辑。有时候不愿意别人说到他们的残疾，掩饰，忌讳，似乎那样就可以让人们忘记他们的残疾了。走在街上，有人指指点点地说到他们的残疾，他们会难过，会冒火，会拼命。可有时候又愿意别人说到他们的残疾，“这是一个伤残人写的！”伤残人写的又怎么样呢？又不是跳高或跑步，又不是智力有缺陷，有什么新鲜的？！谁都会说，“我们不需要怜悯”。那么，最好是自己不要诉苦，不要总去提那些容易被人怜悯的事。我都干了些什么呀！他想。先把自己置于一个很低的位置上，爬上了平地，就以为是爬上了山顶，不知道那块平地也是在深渊中。最糟的是，人们对伤残人的偏见就这样铸成了，加深了。

真实的东西才有价值。做一个平等的人，才有意思。

5

唉，那篇倒霉的东西！瞎编的玩意儿！远方的那位姑娘看了，一定是又伤心又失望。他为这事后悔了好几年了。去找鸽子的这天夜里，他又后悔起来，虽然也知道后悔没用。假如她没看见就好了。假如她还没来得及看，就把那本刊物丢了就好了。当你需要“偶然”来帮帮忙的时候，你可指望不上它。已经发生了的事，你就别指望“假如不”。你后悔了，就别硬充好汉，说你“从来不后悔”。

他是真后悔。因为那姑娘真是在心里把他平等相看过。

……她噘起嘴，吻那只鸽子的眼睛，嘟嘟囔囔地对鸽子说话。她总爱和她的鸽子嘟嘟囔囔地说一阵子。

“你知道它叫什么吗？”刚把鸽子抱来的那天，她问他。

“我还没长到能够分辨什么是鸽子，什么是乌鸦的年龄。”

她被逗得“咯咯”地笑。

“凭这叫声判断，是鸡！”

她笑得更厉害了：“我是说、这只鸽子、叫什么名字。它叫‘点子’，逗不逗？简直像个人，像个瘸子！”

他慢慢收敛了笑容，用手指的关节敲着桌子。

她愣住了。鸽子从她怀里跳上窗台。

街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秋阳静静地照着，门前的落叶黄得耀眼。

“你生气了？”她嗫嚅地问，声音很轻。

他想着别的事。有一次走在街上，迎面碰上一群打打闹闹的姑娘，姑娘们走近他的时候都没了声音，偷偷地瞟了几眼他的腿。走过去之后她们大概会吐舌头……

“你真生气了？”她惶然地看着他。

他想起了好多事。有一次，忘记是为了什么事了，要登记，要填写一张表格，人很多，他挤不上去。“我替你填吧，”负责管那些表格的中年妇女对他说，“多少岁？”“二十六。”“职业？”“嗯……工人。”“没结婚吧？”那女人没等他回答已经在表格上填上了“未婚”二字。他摸摸自己的胡茬儿，真想让那女人的自信心遭一回打击，可是不行……

“你怎么啦？！”她有些着急了。

“没怎么。没事儿。”

“我忘了，真的，我忘了，我……”

他看着她。

“……我总是忘。”

噢——他沉重的心一下子变轻了，剧烈地跳着，仿佛在水底憋了很久，忽然冒出了水面。他感激地望着她。但愿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忘了。忘了吧，别总记着。只记得有那么个名称倒没关系……

他继续走。想着那只鸽子。忘记了腿疼，也许是腿已经麻木了。顶着风走，风太猛的时候，他就背过身去站一会儿。领口的扣子没了，早春的风很硬，夜里很冷。

那只鸽子叫“点子”，他总觉得这绝非偶然。像个人，像个瘸子。就是说，“点子”像他，似乎是命运的一个启示。每回“点子”从天空中飞下来，飞到他身旁的时候，他都觉得是一个启示，心中于是升起一种莫名的柔情和希望。他抬头望着黑色的苍穹。如果“点子”这时飞来，就像一驾白色的马车，接他回去，回到过去，回到她身旁，回到那个平等、温暖的港湾，他绝不再写那种胡编的东西了，绝不再让她伤心、失望……

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这歌是她教的。那时候她还没走……

“太慢，太慢啦！”

他的两条残腿使劲蹬着前面的座位，靠腰和腹的力量往后挺，水花溅了她一身。

“我看你也够笨的，还说你的胳膊有劲儿呢。”

小船在湖面上“之”字形前进。他气喘吁吁。

“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她低声唱着，坐在船尾，摆弄着一块木板，说那是舵，说她是掌舵的。“从约旦河那边我望见什么，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船向前划。前面有一个小岛。

腿刚刚残废的时候，他常常向往着一个荒岛。一个鲁滨孙式的荒岛，他一个人住在那儿。用不着一个小木屋，有一个山洞也就行了。开一片田地，可以爬着去开，反正岛上没有别人。最重要的是没有别人。没有轻蔑和歧视，也没有那么多怜悯的目光总盯着他。并不需要一个卖烧饼的，如果自己能够独立生活就活下去，如果不行，就死。也并不需要一个姑娘，有风声、海声做伴，在风声和海声中静静地了此一生。他那时候奇怪鲁滨孙为什么一心一意要回到大陆去。

有一群天使下来迎接我，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如今看来，真是要有一个姑娘。这可笑吗？谁愿意笑就笑吧。重要的是有另一颗心，做你的心的港湾。每一颗心都像是一只小船，在风浪中漂泊。要有一个港湾，小船可以在那儿停靠。幸福，是心与心之间的一条小路，只有在另一颗心那儿，你的心才能找到欢乐。否则，你失败了，到哪儿去抱怨呢？你成功了，又和谁一起来庆贺呢？荒岛不是港湾，也没有那样一条小路。“……你合计到那么一个没人儿的岛上去，好？”扫街的老头这么问过他。“没人，也就没那么多烦心事。”他说。老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可也就没什么高兴事了……什么事都没了还不跟死了一样？”“死就死呗！”“那敢情省事了，可你不是没死吗？”……可不是吗？还活着。活到了想和风声、海声说说话的份上，其实心里得多孤独！并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是高兴的事没有了，痛苦还在。

“你若能先一步回到那地方，把我带回我的家乡，”她还在轻缓地唱着，“请告诉朋友们我也就要来到，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何如去追求！

他使劲地摇桨。太阳在山顶上飘，在水面上跳，一切景物都退得非常遥远，空间那么广大、深邃。他觉得有些晕眩，也许是因为累，也许是因为别的。闭上眼睛，世界上就只有她的歌声和自己手中的桨。天地间荡着一只自由自在的小船。他奋力地划桨，觉得能够永远这样划下去。人生仿佛就是这样，有个魂牵梦萦的港湾，那么就划吧，有足够的力气！就愿意做很多事，有足够的力气！

那也就是我最幸福的日子，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他闭着眼睛，用力划。他想他会写出好作品来的，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十年，反正永远不松劲儿还不行么？他想他会是个好丈夫，除了扫街、写作，别的事他也会做，炒菜也挺有意思，设计服装也挺有意思，还得改一改自己的脾气，不发愁，不冒火。他当然也会是一个好父亲。用积木搭成的房子，白的；用积木搭成的港湾，蓝的；用红积木搭成的红轮船，轮船上飘着一串小手绢，对孩子说，那是小彩旗，轮船要开到大海里去……老了，就做个好老头，别对年轻人那么凶，要是再也写不出东西来，就光去扫街，像那个扫街的老头那样，把街扫干净……两个老人——他和她，并排坐着，看鸽子在天上飞，听那鸽哨声，让鸽子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

“你怎么啦？！”

用力太猛了，划得太久了，他的腿簌簌地抽，直挺挺地弯不回来。小船都跟着颤抖。

“我忘了，我忘了，疼吗？”她又是揉，又是搓。

“没事儿，歇会儿再划。”

“得啦。都是你吹牛，说你胳膊有劲。我忘了你的腿了。”

“记着胳膊就行了。”

他躺在小船里，任她揉，任她搓……幸福绝不在一个荒岛上。人可真是怪，当你被蔑视的时候，你疯了似的要求尊严，甚至仇恨怜悯和同情；当你感到了真正的平等，你有时候又愿意承认自己的弱小，承认离不开别人。他觉得再也离不开她了，生怕失去这个温暖的港湾……

但那港湾到底是被冲塌了，终是幻影，终归消逝了。

月亮在云层中流浪。月亮真像是一只船，还在那乌云的浪涛间漂泊。

夜深了，很少有亮着灯的窗口了。

他“嘞儿——嘞儿——”地呼唤着。晚睡的人们都听见过。

弯弯扭扭的树枝从路边的院墙里探出来。

腿又疼了。腿真疼。细细的小街，真长。他真希望他的鸽子就在此刻飞来，在这灰黑的云层中忽然出现它洁白的身影，像一道电光，像一缕柔情，像一驾白色的马车。

我有时欢乐也有时悲伤，把我带回我的家乡，但我的灵魂仍向往着天堂，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他仿佛又听见了那歌声。

可是“点子”还是没有飞来。歌声像一段清晰的梦。

他走上一条没有街灯的路。可能是什么地方的电线被风刮断了。在这漆黑的夜里，没有别人，不妨对自己诚实一点：双腿残废之后，他首先想到的是死；当那个港湾出现之前，他一直都盼望着死。哦，在这静寂的夜晚，自己对自己诚实一点，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那时他想死，绝不是如作家和记者们想象的那样——因为感到自己再不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贡献了。不是。也许有的人是，但他不是。他压根儿就不具备英雄的气质。他那时盼望着死，只是因为——恰恰相反——感到再也得不到什么了。得不到什么了呢？都是些什么呢？却模糊。至少是有这么一回事：二十岁。青春的大门刚刚向他敞开，却就要关闭；那神秘、美好的生活刚刚向他走近，展露了一下诱人的色彩，却立刻要离他远去，再也与他无缘了……假如不是人，假如人世间本没有那美好的生活，也就好办。不幸的是他是人，走到了青春的门前，又没有人的身份证。他的身份证上有一个“残”字，像犯人头上烙下的印疤。这就够用的了。那门里有五光十色的生活，你就只能站在门外望一望，然后走开，走到你那孤独的屋顶下面去……还不如走到人间以外的地方去！还不如走出这非人非鬼的躯壳！——就这么回事，归根结蒂是这么回事。哦，没有别人，在这不吵不嚷的夜里，自己用不着对自己装蒜。贡献？谁也不会愿意为那种把自己排除于外的“美好生活”而努力地去做什么贡献的。至少他是这样。

……他像个虾米似的躺在手术台上，大夫们在他背后忙活。做腰穿检查，第八次了。也许是那种很容易剥离的脊髓瘤？大夫们总不愿意放弃这种怀疑，不如说是不愿意放弃这个希望。他看着那些药柜、药柜里的那些药瓶：针剂、片剂、水剂……看不清药名。不知有没有氰化物或者安眠药。假如不是那种容易剥离的脊髓瘤的话，能有一瓶安眠药就好了。大夫在他腰上涂碘酒，涂酒精，冰凉。他像个犯人那样等待着判决。他奇怪为什么很多人都更怕死刑。他可宁愿是死刑，也别是无期徒刑。最好是那种很容易剥离的肿瘤，要么干脆是癌！从药柜的玻璃门上，他看见了窗外的绿树和远山。淡蓝的、深绿的、灰的、黛色的远山。他在那些山上跑过……雨后的山路很滑，母亲领着妹妹在后面小心地走，他在前面跑。“走这边，这边不滑！”他在前面开路。他不怕滑，他的腿有劲儿，浑身都是劲儿，敏捷地跳，毫不吃力地攀登，像个真正的男子汉。“这儿！这儿有个大蘑菇！”他喊。妹妹那时只有五岁，叫着：“让我采！让我！”他把妹妹抱上山坡，去采那个大松蘑……他是母亲为之骄傲的儿子，是妹妹可以依赖的哥哥。以后呢？将来呢？他听见钢针刺透了软骨的声音，大夫的声音：“好了，别动！”他一动不动，浑身都抽紧了，求求上帝，是个容易剥离的肿瘤吧！他望着远山，望着那座兀傲的山峰，在心里祷告，许愿：如果腿能治好，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跑上那座山的山顶，搀着母亲，拉着妹妹，一同去……“如果是个肿瘤，又是长在脊髓表面，很容易剥离，那就什么残疾也落不下了。”他反复回忆着那个年轻女大夫的话和她说话时的表情。女大夫是想安慰他，或者也是想向他暗示：要有另一种准备。另一种准备？当然有：死！

“呼气……吸气……憋气……”压脖子。压肚子。“呼气……吸气……憋气……”压肚子。压脖子。“呼……吸……憋住……”

“髓腔是畅通的，没问题。”大夫说。

“可以肯定，不是肿瘤。”这可怕的声音终于响了。

“就是说，还是脊髓本身的病变。”宣判了。无期徒刑。上帝决心不保佑你……

……晚上很热，同屋的病友都到院子里去了。那个老大学生也坐着轮椅去找人下棋了。他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听着街上乘凉的人们的吵闹声。有一支笛子，有一个孩子在唱：“蓝蓝的天上云和月，有只小白船儿，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他拉住床栏坐起来，朝窗外望。树影婆娑，月光皎皎，像是神话剧里的舞台布景。“……飘呀，飘呀，飘向天边……”像是幕后天使的歌声。他从来没有觉到人间是这样美过，这样平和、温柔、安逸……但又是这样遥远，可望不可及。他像一个鬼魂窥视着人间。不仅是羡慕，简直就是嫉妒。他使劲站起来，想走到院子里去。两腿不住地抖。扶着床栏，扶着墙，他拼命地难为那两条残腿，还想像过去那样走。摔倒在门旁。躺在地上喘气。他用目光在屋顶上发狠地写着“死”，写着“癌”，写“氰化钾”“D.D.V.”。只要虔诚，上帝会派死神来帮个忙！

墙上有一个电源插座，他记得，不高，他够得到。他早就在褥子下面藏了一根电线。他往床边爬……他家住的那条胡同里有一个扫街的老头（他后来就是和这个老头一块扫街，结下了很深的交情），一条胳膊是残废的，腰也伸不直。老头过去摆过烟摊，不会抽烟的人走过他的烟摊也要买一盒。可是人们吓唬孩子的时候怎么说？“拽子来啦！”或者：“不听话就把你送给那个拽老头去！拽老头正想要个孩子呢！”……他往床边爬，奇怪那个老头为什么还能活着。窗外的笛声又响起来，孩子又在唱，唱着一个童话……上中学的时候，体育课上测验立定跳远，他自己也没料到能跳了那么远。“哟，真行！”女同学们嘁嘁嚓嚓地互相说，偷偷地望着他。男同学拍他的肩膀。一连几天，他都觉得似乎有什么好事在等着他。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一直有，好多年，直到病之前还有……他往床边爬。水磨石地板上有一片迷蒙的月光，一堆圆圆的光斑交错跳动，树叶的影子，和他的模糊的影子。明天呢？明天这地上还会有一片月光，窗外也还会有歌声，只是没有了他的影子。他的尸体在另一个地方。影子总是会有的，烟也有影子。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灵魂。眼前爬过一只小蟑螂，他没有捻死它。他想，自己大约就是被上帝无意间捻了一下，这漫不经心的一捻会给一个性命造成什么呀！他爬到了床边，抽出那根电线，咬去两端的塑料皮。又想起了那个年轻女大夫的话：“有时候，死比活要简单、容易得多。”让她说对了。说对了又怎么样呢？他扶着床栏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过去，用小螺丝刀拧开了电源插座的胶木盖……

偶然，偶然真是个古怪的东西！他想。

他走着，对着自己摇晃的影子吹了一声口哨。像一声苦笑。这影子居然还在晃，晃的幅度也不小，频率也不慢。别人还以为是那个女大夫的“激将法”起的作用呢，他想，其实呢？风马牛不相及。当然要感谢那位女大夫。不过那一次他没有死成，纯粹是偶然。他不小心把螺丝刀同时碰上了地线和火线，病房里立刻一片漆黑。护士们惊慌地叫喊。他赶紧拧上电源的胶木盖，爬回到病床上……那根电线丢在了门旁，第二天被卫生员缠巴缠巴拿走扔了。腿坏了，也上不成吊，也爬不上窗台，跳不成楼。这影子现在就还在晃，去找鸽子。

他还去找过一次死神。那是在出院之后。不，他先是去找工作。

……知青办简陋的办公室……劳动局那座陈旧、灰暗的小楼……区委，一座中国式的大宅院……知青办主任爱莫能助地叹息，总在捅那只奄奄一息的火炉子……劳动局的那个科长面前有一块大玻璃板，不知他总能在里面寻找到什么，其实只有一些阴冷的绿光……区委那个秃顶的常委没完没了地剪着指甲，可能他特喜欢那把指甲刀……

他不愿意回忆起这些事。即便是在很多年之后的这个黑夜里，一想起这些事，他也会立刻生出一种邪恶的念头：用拳头把每一张端正的脸打歪！

……母亲赔着笑脸，眼里却有泪光。他坐在区委办公室门前的台阶上。他爬不上那高高的台阶，只看得见母亲微驼的脊背和秃顶常委晃动着的皮鞋……秃顶常委走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怎么，小伙子，这么不坚强？”他差点没冒出一句国骂来。母亲只说得出一句话：“他的腿坏了，可上肢还是好的，很多工作都还能做。”秃顶常委也只会说一句话：“再等等嘛。”“等到我也秃了顶？”他说。母亲慌忙给人家赔不是……母亲那时还在世。

用刀！或者用枪！看看是不是会说话的东西都会流血！

唔，别去想这些，别这么想。这个世界不需要麻木，但需要镇静。“那些人本来也都是好人，人本来都愿意是个好人。”扫街的老头说。后来他常常跟老头提起这些事，老头就这么说。老头说得也许对，世界本来就是让刀和枪闹乱了的，就是让愚昧闹得疯狂，又让疯狂闹得愚昧了的。

他没有找到工作，有很长时间他没有工作。一个秋天的傍晚，他拄着拐杖溜出了家。好像是从地狱走进了人间，一副拐杖如同一面招牌，扭动着的双腿是一个注释。他觉得街上的人都在盯着他，都在窃窃而语。他又觉得街上的人都不屑于瞧他，人们照常有说有笑，男人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女人们认真地评价着苹果和萝卜，孩子拉着小木鸭嘎嘎地跑……他希望能像一缕轻烟，立刻无声地飘散，就像从来没有出生过，一切都不存在。快了，他想。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应该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可别被轧得乱七八糟的给那么多人看。他望着一辆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沉重的车轮上有很精致的花纹。当路面上印下两条红色的图案时，他就不仅没有工作，什么烦心的事都没有了。可那红色的图案实在是难看。滚得浑身是土、是血，像个傻瓜。脸歪着，眼睛鼓出来，像个笨蛋。让人抬起来，扔到一边去，盖一块席子，让别人任意摆弄，像个窝囊废……不行，这么清醒是死不成的。死都要死了，却还怕失去尊严。他靠在路旁的邮筒上，尽力去想那些令人发狂的事。这么活着又有什么尊严呢？也许从文学角度看，那个扫街的拽子老头倒是个值得称赞的男人（这时候他还没有找到扫街的工作，跟老头还不熟），可有谁总从文学角度去看一个人呢？人们对生活的要求是：实际。他又去想一个三十多岁的瞎子，三十多岁还得靠父母供养的瞎子。他又去想那个秃顶的常委。还有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大学生。那个老大学生是因为医疗事故瘫痪的，在医院里住了二十年，他那位已经和别人结了婚的恋人有时来看他，那女的走后，他就整个晚上都不言声，自己跟自己下棋……

人为什么一定要坚强地活着呢？是为了坚强还是为了活着？或是为了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耐受痛苦，都经折磨？是因为善于忍受痛苦是一种美德呢？还是因为活着就算高明？或是因为这个世界非常需要有人来证明痛苦，否则人间就显得不够全面？喔——就算忍受就是坚强吧，就算这坚强是美德，但人们赞扬着这美德的同时却循着“实际”在生活！人们理所当然地追求着人的生活，却认为伤残人忍受着非人的生活乃是一只纯种儿的“美德”。天一样大的滑稽！

……他去寻找死神。小街很清静，夕阳照在破砖墙上，有几块砖红得刺眼。他在破墙边徘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叫喊：“哥哥！”循声望去，从一个矮窗里看见了一个和睦的家：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正骑在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肩上，喊着：“哥哥，快放下我！我都晕了！”男孩子在屋里转着，小姑娘紧紧抱住哥哥的头，又害怕，又笑。父亲笑眯眯地抽着烟斗，看报纸。母亲嗔斥着男孩子……他在那矮窗前站了很久，小姑娘的笑声撕着他的心。他觉得妹妹正用纤弱的小胳膊抱着他的头：“哥哥！别放下我！”母亲正央求般地望着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而过去她总愿意向别人夸耀她的儿子……他那些发狂的想法又都变得瘫软。妹妹还小。母亲快老了。不能再给母亲的心上添一道可怕的阴影，不能让妹妹幼小的感情受太重的磕碰……

那回他还是没有死成，不是因为“偶然”了。假如这世界上还有人需要你，你就会劝死神等待。说不清是因为理智，还是因为感情。大约死神最初的克星还是感情。世界上最牢固的东西是感情。当然不是指什么海誓山盟。

可是，那回他没有死，并不是不再想死，他只是劝自己等一等，等妹妹长大，母亲也再不会知道的时候……

直到那姑娘走进了他的生活。

直到她来了，他才慢慢冷落了死神。就这么回事。当你仅仅是为了别人的需要才活着的时候，你也许很高尚，你也许能因为高尚而得些安慰，你也许能做到表面的乐观、坚强，但你摆脱不了深埋于心中的痛苦、忧郁、怨愤——死神在蛀你的心。只有当你感到那美好的生活也是属于你的，你和别人是平等的，你心中才会真正升起希望。

“活比死更难，看你是懦夫还是好汉……”不不，这不是赌气的事。赌气造就不了坚强，就像忍受造就不了乐观一样。倘若心中只有沙漠和枯井，赌气和忍受只能造出几个麻木和自卑的灵魂。乐观的，是因为有乐观的基础；绝望的，是因为有绝望的处境。

他曾经很走运。他知道坚强和乐观是怎么一回事儿。死，不是被克服的，是被忘记的。爱神来了，顺便带来了乐观和坚强。就像那歌中唱的：

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6

……门把转动了一下，病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他先是看见了一束盛开的海棠花，然后看见了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和那条淡蓝色的小围巾。

那是他又住进医院的时候。也是一个春天的晚上。

她蹑手蹑脚地钻进来，走到他的床前。

“你找谁？”

“就找你。”她笑了笑，举起那束枝枝丫丫的海棠花，“嘘——偷来的，外面的花全开了。”

“可我……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看过你写的诗，”她说，“我都快会背了。”

“在哪儿？”

“别人那儿。”

“谁？”

“你认识，我也认识。你写得太忧伤了。有几首也不。”她不住地闻着那束花，“快，插在哪儿？”

同屋的病友都注意着他和她。打牌的还在打牌，看书的还在看书，但声音都变小，目光都往他和她这边瞟。他有些慌乱，不知所措，觉得这未免有点儿太那个……周围的人会怎么想？护士们会嘁嘁嚓嚓地撇着嘴笑。保尔都干过什么？那本书里有没有类似的事？好像没有。冬妮娅不怎么样。花花草草算什么？似乎跟某种东西——譬如坚强——大相径庭……一瞬间，他脑子里聚集起无数概念和标准，但都是别人的脑子早先想好的。

“有瓶子吗？茶杯也行。”她捧着那束花。

“不，我不要。”他吭吭哧哧地说。

“嗯？”她一愣，“就是给你摘的，外面的花都开啦！”她强调着另一回事。

“我……不喜欢花。再说，也没地方插……”

那还是把爱情和英雄对立起来的年代。那还是把英雄和坚强等同起来，同时又把坚强和禁欲等同起来的年代。把爱情惭愧地藏起来，只有英雄才能受到尊重。伤残人的模型就是保尔（虽然保尔很会谈恋爱），就是钢铁（又黑又冷就像个英雄了）。当人意识到自己的残疾，就更想做个英雄，一方面是为了弥补自尊，另一方面是为了寻到一面盾牌。这盾牌很有用，可以抵挡住很多东西，甚至抵挡你自己的心……

她把那束海棠花乱七八糟地塞进了书包。

那天她没有待多久。

他呢？他的真心呢？他一直记得那束海棠花，枝枝丫丫的……他盼着她再来。但是你当时要问他，他会否认，而且他也确实没有骗你。他盼着她再来，一开始，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海棠花又要开了吧？

他艰难地走着，望着远近一些黑黢黢的树枝。

也别总觉得自己命运不好，他想。“对上帝也应该公平些。”他对自己叨咕了一句。谁也有走运的时候，人们就是常常忘了自己走运的时候。他想：我曾经真是挺走运！

他本来是掉进了一眼枯井，忽然听到井口上传来了人声。他差点儿给错过了，差点儿当了一位井底的英雄，为了一些概念，差点儿扼杀了自己的心。真是轮到了他走运：她过了几天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直到他发现他逐日怠慢了死神，他才承认了一个“英雄”按说是不该承认的事。后来有一次又说起了那束海棠花，她说她当时差点儿哭出来，“我好不容易偷来的，那个看园子的人老不走……”她说。他想，他那时真滑稽，明明一天到晚祈求死神援救，却又会演杂耍似的模仿“英雄”。唔，最好是谁也别模仿谁，大家都按着心愿去走。像她那样。

……她轻声地哼唱着那支歌，站在他那间小屋的窗前，背对着他。天上正飞过一群鸽子，鸽哨声像是一架电子琴。无论是“地”还是“的”，她都唱成重音。很好听。使人想起一些野花，一些矮树墩，青草地上的小牛犊，周围是夏天的桦树林，白色的树干上有眼睛一样的裂纹……

他躺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想象着她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希望她永远是欢快的。他写过一首诗，后两句是：轻拨小窗看春色，漏入人间一斜阳。还是住在医院时写的。后来被她看见了。她看了许久不说话，用钢笔在手背上乱画着，写着：人间、人间、人间……“你干吗这么想呀？”她问。“瞎写着玩的。”他说。现在他望着她的背影，希望她永远不要真弄懂那样的诗。

他吃力地挪动身子，弄得床嘎吱吱乱响。

她转过身来：“要我帮忙吗？”

“不。你唱你的。”

“唱得行吗？”她的脸有点红。

他忽然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只是为了她的欢快，做点什么事情。鸽哨声时远时近。天像海，鸽子像白帆。小时候，他家附近有一所小学校，早晨，窗外的太阳晃他的眼睛的时候，总传来琴声和孩子们的歌声，他就一声不响地躺着，不吵也不闹，瞪着眼睛听……世界是那样晴朗、和平、美妙、神奇……他仿佛又在童年了。

他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心境，记得当时的感觉。那是和死神不相容的心境和感觉。

他走上了一条灯火辉煌的大路。明晃晃的路面像一条河，映出路两边的景物。洒水车刚过去。路两旁的店铺早都关了门。只有一家照相馆的橱窗没有上板，橘黄色的灯光下有一个披着长纱的新娘。他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看不出是到了哪儿。橱窗里的新郎太严肃了，一身黑西服，倒像是在参加葬礼。

…………

“咱俩谁先死呢？”

“这要看怎么说了。”

“你尽是歪门邪道。用你的心说！”

“那最好是我先死。”

“嗬——光剩下我是不是？！”

“所以得看怎么说了。”

“还怎么说？”

“用脑子说。用脑子说，你先死。”

“你说什么？！好哇！”

“哎哟哎哟，慢掐，要掐就掐腿，别掐胳膊，留下一样好的！”

“你敢再说一遍！”

“我是说，剩下我，大概我比你更有能力对付剩下的日子。”

她愣了好一会儿：“那……那还是你先死得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别别。还不如一块儿呢，同时……”

“嗬，那可得看运气。”

她忽然大笑起来：“说的都是什么呀！”

…………

他离开那橱窗，继续往前走。

安静的大道上响着他蹒跚的脚步声。

他又摸出那枚硬币，一抛，让它顺着平坦的路面向前滚去。“要……‘麦穗’！”他心里说。走近一看，真是“麦穗”。可惜事先并没有算点什么。不过，说对了总是吉利的。他总爱抛硬币，遇上什么不好判断的事他就想起抛硬币。有一回“点子”病了。不吃东西，也不喝水。扫街的老头给它找了个大夫。给“点子”吃了药，老头和他坐在“点子”旁边。还能干点什么呢？该干的都干了，他就又一遍一遍地抛开了硬币。“您不信这玩意儿？”闲得没事，他问老头。“干吗不信？”老头说，“你才不信呢。你老一遍一遍扔，你才不信呢。我信，我就不扔了……”

这条路，还有这几座楼，怎么这么眼熟？还有那根大烟囱。噢！他想起来了，这附近有一个小公园，他和她一起来过。是个不收门票的小公园，一座荒废了的古苑。有一道长满了野草的土岗，有一片小树林，一条绿荫盖顶的弯曲的小路，还有一座大铜钟。大铜钟半截埋进了土里，好像是故意站在那儿，为了向人们提醒点什么事……

…………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我做了十个。”

“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总在做梦。”

“说真的！”

“嗯，梦见我和你在一个小公园里走，路两边是，”他指指路两边的树，“这是什么树？”

她仰起脸来看了看：“不知道。”

“两边是‘不知道’，开着毛茸茸的花，遮在我们头顶上。后来，你说你昨天夜里做了个梦，我说我做了十个。”

“你就瞎编吧。”

他想：真不是瞎编。现在就像是做梦。

“梦没梦见你兜里还藏了一包烟，后来发现没有了？”

他急忙摸兜。

她把几乎一整包烟扔进了路边的果皮箱。

“刚抽了一根儿！”

“等你抽了二十根儿，再扔就晚了！”

小路的尽头有一座大铜钟，钟旁边有个老头儿，直眉瞪眼的，不知在看什么。

她低声笑起来：“你看，那老头儿在看什么。”

那老头儿望着的地方有一团红红绿绿的东西——一对挨得很近的恋人。

他慌忙找出一句话来说：“你梦见了什么？”

他本能地感到，他与她之间，有一道不可超越的界线，超越了，会是灾难。

“噢，我梦见你死了。”

“哟，不敢当。”

“可你又活了！”

“我就知道我没那么大福气。”

“你猜你是怎么活的？”

“我家的红灯无人传。”

她又笑起来，笑得很响。他最愿意引得她大笑，笑得像个孩子，像个小疯子。可这一次她马上止住了笑，似乎很委屈的样子。

他赶紧正经起来：“怎么活的？”

“不说了。”

“怎么？”

“你没正形儿。”

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总愿意在她面前“没正形儿”。需要“正形儿”的地方太多了。“正形儿”往往是假面具。

一人多高的古钟歪着身子站着，底部陷进了土里，身上爬满了铜绿。那个老头儿走了，李玉和在他手里晃晃悠悠地唱。

她在大钟的另一边问：“你看过《白雪公主》吗？”

“她把冰碴弄进了那个男孩子的眼睛，男孩子就变得冷若冰霜。是那个吗？”

“还有这么一个？”她从大钟后面转过来，奇怪地望着他，“我还不知道，你讲讲。”

“男孩子变得冷若冰霜，亲人都不认识了。后来，他童年时的朋友——一个小姑娘，到处找他，用自己的热泪化开了他眼睛里的冰碴……怎么样？小朋友，好听吗？”

“噢……”她许久不说话。她对童话总那么认真。她常常津津有味地讲《小红帽》、讲《鼻拉长》、讲《七色花》，好像每一次讲之前他都是从来没听过似的，她也像从来没讲过似的；讲起来，样子像个“小朋友”，和她鼓励他写作时的样子完全对不上号。落日把她飘动的发丝染得金黄，眼睛的颜色很深。她身后是一片安静的草地。树林里有人在吹号，圆号，时断时续，使人想起山谷、田野……她的目光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漫游。

许久，她似乎才又回到了这个世界，说：“我说的是另一个《白雪公主》，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知道吗？白雪公主死了，王子赶来，吻了她，她就又活了。不过不完全一样……”

“当然知道，那个老妖婆配了一种毒药，想……”突然，他明白了，知道她做了一个什么梦了，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的了。心里忽地一下，说不清是沉下去了，还是升起来了。真心是逃避不了的，不管你用什么危险来警告。

他们默默地往前走。他觉得好像什么时候经历过眼前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夏天，这样的微风，这样的落日，远处古殿的檐头也站着几只鸽子……可他以前分明没有到这小公园来过。但愿这不是上辈子的事。但愿这是来世的征兆。如果有下辈子就好了，他一定要再找到她。这辈子不行。这辈子全是梦。全是不应该。不应该拖累别人；不应该耽误了她；不应该使她们家为他而不和睦……不应该，不应该！活得不应该，死还是不应该！

他们坐在那道荒草丛生的土岗上，看着太阳慢慢地下沉。他们都不说话。姑娘没有猜到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要是我能把小说写好，要是我能像保尔似的成了个英雄，也许她父母就能同意她跟我……

那真是一个绝妙的想法，他现在想起来，觉得哭笑不得。不过，他现在也不觉得当年那种冲动有什么可羞愧的，为了爱情而想成为英雄，这动机很原始，也很纯洁。

风更大了，云层被扯散了。星星真多。

可悲的是，到现在他也什么都没写好，写是写了不少，没有发表过。可笑的是，他那时不知道，即便他把小说写好，成了保尔式的英雄，她父母也不会同意。这是她后来告诉他的。那两位老人，怎么说呢？绝不趋炎附势，但却有些专横……

……但他还是写了，似乎只是为了心有个着落……

可是他总梦见一道有机玻璃的高墙。他和她站在墙两边，互相看得见，却摸不着，互相看得见对方在焦急地呼唤，却听不见声音。墙很高，又很滑，爬不上去，也打不碎。她指指前边，他俩开始往前跑，想找到一个大门或者一个缺口。都没有。那墙也没有尽头。他猛地挥拳朝那墙打去……打在了桌子角上。醒了。树影在窗户纸上轻摇，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一道白光。他望着屋顶，祈祷来世。来世要有个好身体。

……写，写……让心沉进那些方格子里去，离现实远一点，沉到那想象出来的世界中去……

但他还是梦见一道又宽、又长、又深的沟。她在沟那边向他打着手势，但他过不去。她也过不来。他看见沟里是一座座城市，一座座村落冒着淡蓝色的炊烟，一大片漂亮的房子……他们又往前跑。跑到了那道沟比较窄的地方。她笑着往他这边跳，天哪！她跳进了一片泥潭，不见了……他大喊一声，醒了，望着天上的星星，默默地为她祈祷，望着那颗最亮的星星，数一百下，不许眨眼睛，再说三遍“上帝保佑”……

……写，写，写！（把你的心关起来，能写得好么？）也许单是为了填满今世的时间，也许还为了所谓“积下来世的阴德”。人有时候需要一点迷信。相信未来，像是一句叹息……

……四周是高高的楼房，每个窗口里都伸出来一个脑袋，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嘲笑……他梦见自己去她家找她，怎么也找不到，谁也不告诉他，她家在哪儿……每个楼门口都站着一些好奇的人，伸长着脖子看他，或是躲在阴影里盯着他。他忽然发现，自己是赤身裸体地走着，两条变了形的残腿非常显眼，丑陋，走路的样子也显得滑稽。他拼命地逃。可四周全是人，密密麻麻，唱着，笑着，摆动起裙裾，挥舞着彩绸和花束，像是在庆祝一个什么节日。欢乐的人群像是一道圆形高墙，像是一座古罗马的竞技场，把他围在了中间。他没处逃，也没处藏。忽然，人群中有一个声音在喊：“就是他！他要毁掉一个姑娘的青春！”人们立刻都低下头来盯着他。又一个声音在喊：“那个姑娘不过是同情他，可他就想利用人家的同情。”人群中发出一阵阵鄙夷的嘲笑声，议论着他那两条难看的腿。又一个严肃的声音：“一个人丢掉了青春，不能再搭上一个！”又一个老练的声音：“狡猾的家伙！想骗取一个好心的姑娘。大家本来都同情你，你要是这么狡猾，谁还愿意再同情你呢？”又一个裁判员似的人，胸前挂了个哨子，一边把人群往后推，一边吹哨子，说：“没关系，没关系，大伙儿都放心吧，反正他和那个姑娘成不了，可以肯定他们最终成不了。”人群向后退去，嘁嘁哧哧地笑着，议论着，交头接耳，像是在互相传告着一则新闻，一个笑话，一个谜底，只是不告诉他。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只狗。醒了。又是梦。幸亏是梦。不过，也并不都是梦……

要想逃避那可怕的人言是太难了，跟逃避自己的真心一样难。你要是一扭身离开她，人们会说你是个好人。追求幸福是人的天性，而畏惧人言又是人生就的弱点。放弃追求就可以逃开那可怕的人言，然而心中就只剩了忍受。你要是能忍，人们又会说你是条好汉。然而，这好汉是因为害怕别人的舌头而得名的，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得到爱情。

满天的星星。

他走在星空下面。

深不见底的天，就像广阔无边的海。

脚下的地球也像是一只漂泊的船。几十亿支桨在划，几十亿个声音哼着艄公的号子，在这黑色的海洋上划，在无限的空间中走，想要走向幸福，走了千万年……人，活着，并且想得到幸福。也许这正是宇宙间的悲剧，也许这才是痛苦的原因。追求的途中布满了痛苦。要么你别去追求，忍受、压抑、苟活，用许多面盾牌封锁住自己的心；要么就拼力去摇动这沉重的桨。两样之中你总得接受一样，没别的办法，因为你活着。尽管幸福的彼岸缥缈，还是不如摇动起双桨，只是因为否则就只有逆来顺受，只是因为不如此就更没有欢乐。摇吧，荡吧，走吧，反正也是活着，何不把自我压抑的力量都用在这沉重的桨上！缩到角落里去流泪，去咬破嘴唇，并不少费力气。摇吧，荡吧，即便摇不到幸福的彼岸，至少荡出自由的欢畅……

自尊是桨，自卑是桨头上碰到的第一个恶浪。

紧接着你就会碰上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当他奋力地摇起了桨，那些噩梦就几乎都变成了现实。

他们还是常常在一起。姑娘常常到他的小屋里来。

一般是在晚上。小台灯的光昏暗，但柔和。扫街的老头一见她来了，就不多待，弄得她挺难为情。“您再待会儿吧。”她说。老头摇摇头，笑笑，听得出来她这话说得并不情愿，老头不怪她。“他会生气吗？”老头走了，她惶然地问他。“不会。”他说。她还是不安心，愣愣地听着老头远去的脚步声，目光又变得遥远……老头的身世他们都听说过。许久，他们才又开始说别的事。她跟他讲很多事，单位里的事，外面的事，叽里呱啦，又高兴起来。常常就忘记了时间。“鸡毛蒜皮，你真爱听我说？”她问他。当然真爱听，鸡毛蒜皮不绷着脸吓唬人。忽然想起时间已经太晚了，他们就一块儿编一个瞎话，以便她回家后可以平安无事。常常是编一个“单位里开会”的瞎话……

尽量不去想将来的事。他们爱，是真的；谁也不敢去想结局。想也想不清楚，命运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去安排。

……最好的时光是在她下了夜班的时候，第二天是白班，她可以在他这儿待一整天。她又说又笑，又连连打哈欠。“真困，得回家睡觉去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这样说，仍然待到了很晚。他送她到汽车站，一路上再编一个“加班”的瞎话……

他们有过那么一段好日子，最多隔一天就要见一次，见一次就待很久，有很多话说。

……太阳在白杨树的枝叶间穿行，已经很低了，小路上横着树干长长的影子。他们走走歇歇，歇歇走走。

她忽然在他耳边小声说：“哼，你还不知足？”

“什么？”

“你说什么？——我！”她不好意思地笑。

“噢，谁说不知足了？”真憨，也许是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

她哧哧地笑个不停：“那你还老跟我吵架？”

“那叫什么吵架呀？！”他急了。她笑得更得意了。

他们有时候吵架，真可谓是替古人担忧，为了小说中的人物应该怎么办而争得脸红耳赤。

“别着那么大急，知足就行了。”她仍然开他的玩笑。

他却认真。他担心自己的小说总写不成；觉得自己什么本事也没有，不配得到她的爱。如果她爱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和他的情况一样的人，他也会在心里为她可惜。

“也许我什么都写不成……”他轻声叹息着说。

“别老想着写得成写不成。‘写就是了，干着就行了’，你自己说的话自己老忘！你……”她忽然不说了，觉出了他话中的另一种意思。

“够呛！”她说，看着他。

“什么够呛？”他发现她不大高兴，心里有些慌。

“别装傻，用我揭穿你话里的另一种意思吗？”

他没争辩。他知道，她爱他绝不是因为认定他将来能成功、能写出东西来。不过他冤枉，他那句话里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担心自己无所作为，对不起她。但他不敢再说什么，他拿不准自己是否真有什么不应该的想法。他在她面前像个虔诚的教徒、诚实的孩子。

她看着他的窘态，笑了。他这才也笑了……

这样的日子有好几年。

有一次他也那么问她：“你呢？”

“我怎么？”

“知足吗？”

“什么知足？噢——”她想起来了，“不知足！”

“……”

“你要也是个女的就好了。”

“怎么？”

“你就住到我们家去，咱们俩住在一块……”

鸽子在落日里飞。落日像一块透明的红胶片，像是小时候做灯笼时剪下来的，贴在玻璃上。

他们从来没说起过这些。他们知道那会遭到什么样的反对。她又是个孝顺的女儿……

他们真怕到了必须结婚的年龄。

她什么都好，就是软弱。他知道她不敢反抗她的父母，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敢。她父母都上了岁数了，又都有病，高血压、心脏病。他知道那是两位挺好的老人。在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她父母曾很为自己的女儿能真诚地关心一个伤残人而高兴过，要不是后来出乎两位老人意料的发展，两位老人自己也会愿意帮助他的。他们没料到。他们一定是非常后悔了，后悔自己早没有制止女儿去接触那个伤残人。他在他们心中当然会是个恩将仇报的狡猾的家伙。他总告诫自己：不要恨他们，他们在这一点上也并不比别人更……总之，他们是两个挺好的老人，教育出来她的人当然是好人。唉，好人！

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他继续在黑夜中走着，去找他的鸽子，哼着这支歌。

那是一支被歧视的人的灵歌。

有人说，半夜醒来，听见过他唱这歌。

歧视。偏见。最可怕的不是有人追在你屁股后头喊你瘸子，而是别的一些事。譬如：他和她在一起走，常常会遇到一些惊异的目光，那些目光在他和她的脸上来回移动，直到寻找出一些自以为相似的地方，认为他们是兄妹或者是别的亲戚，那目光才似乎是放了心。否则就总大惑不解地往他们这边瞟。再譬如：大家在一起互相开玩笑，开爱情方面的玩笑，这时候他可以放心，玩笑绝开不到他头上来，人们会不约而同地把他忘掉。这些事才可怕。还有，知道他们俩好的人对他们俩的事都保持沉默，这沉默像是否决，像是疑虑，像是哀悼；顶多是叹一口气，像是遗憾，更像在叹息夜里不会出太阳。人们什么都不说，对他们的事不表态。可他甚至希望有人能开他们俩一句玩笑，那也等于是对他们爱情的承认。可是，有些人却在背后把他们俩的事说来说去，似乎是说着一件奇闻。背后的奇闻，意味着不正常，可正是这种背地里的交头接耳、说来说去使他们的爱情变得不正常，像是偷来的，像是滑稽的、畸形的。没有正常的舆论，久了，会使你自己对自己产生怀疑。却有人在不辞辛苦地向她申明利害，替她设想未来，为她画着恐怖的图画。没有谁是坏人。没有谁强迫谁。但舆论最厉害。任何话，说的人多了，就都像真理。唉，偏见！会使本来挺好的爱情变成痛苦的旋涡，它不会直接站出来打翻你的小船，摧毁你的港湾，它没有勇气对抗法律，却有力量在小船四周制造旋涡，使小船在痛苦中自行沉没。爱情应该是幸福的，所以人们才追求，但当爱情被蛮横的偏见压迫得变了形，一排排痛苦的浪头打来，软弱些的船儿的转舵本不该过分谴责。谁愿意忍受那永无休止的折磨呢？然而，此刻偏见又跳出来说：“我说过，你们在一块儿不会幸福！”夸耀它的先见之明：“他们本来就不可能成。看，不出所料吧？”

唉，你还真没有办法反驳它……

……又是那道长满荒草的土岗。细雨蒙蒙。草叶上有一串串水珠。

“世界上的好人很多。”她说。

“当然。”

“我是说，世界上的好姑娘很多。”

“是不少，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为了这句话，吻他，表情却更苦，“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没事儿。我也不知道……”

……白花花的太阳。高高低低的房子的黑影印在发黏的柏油路面上。不时有几顶耀眼的阳伞从眼前飘过去。卖冰棍的老太太在树荫下吆喝。他们吃了很多冰棍，吃不出味道。

“你能碰到一个好姑娘的。”她说。

“我已经碰到了。”

“你没有。”

“我说了算。这得由我说了算。”

“我其实特别坏。”

“这也得由我说了算！”

“你说了也没用……”

是没用。连法律都没用。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对抗这偏见，能杀死这偏见……

……那山真高，山顶上有一片云，白的，发亮。

“我真想咱们俩一块儿爬上去。在山顶上有一座房子……”

“你将来可以和别人去爬。南方也有山，和那些能爬得上去的人去爬。”

山顶上的云越积越多，慢慢变灰，变黑。那儿大概在下雨。那山真高。

“你将来一定能碰上个好姑娘的，你……”

“是吗？碰上了又怎么样呢？”

“你别这样。我不好。我不值得你爱。”

“不值？昨天有个人跟我说，一块六买了个西瓜，不值。”

她哭了，又说起她父母的病……

他真想说：希特勒也有病，你们要不让他占领全世界，他就得病死。他没说，那样太过分了。他真想说：有个人对你说，把你的脑袋给我吧，否则我就得犯心脏病。你怎么办？你是把脑袋给他呢？还是请他随便到哪儿去歇着？他没说。他什么都没说。说什么都没用。他望着山顶上的云，云在变幻着形状。

“我还要回来的。”

但愿如此，他想。

“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碰上一个好姑娘，就把我忘了，行吗？”

“那我可忘不过来。”

她皱着眉头笑了出来，眼睛里还有泪光，去拉他的手：“行吗？”

“行！”

“你糊弄我。”

“要不然，你糊弄我？”

“真的，我跟你说真的。行吗？”

“真的！你真的没有义务给我成个家！我也没有义务让别人给我包办个婚姻！我不是一把需要配套的茶壶，我是人！人！！配四个茶碗也不成套。我想得到的，别人不允许；别人允许的，对不起，我不识好歹！！”

他把她吓坏了。她那张惊慌的脸，也把他吓坏了……

如今，她已经走了好多年了，没有回来。

让偏见去自吹自擂吧！

半夜醒来过的人，都听见他在唱那支歌，一支关于从天上下来一驾马车的歌，想要回到家乡去的歌。

那姑娘到底是走了，没有回来。姑娘留给他的那只鸽子又飞丢了。他当然是得去找。那是只好鸽子，小城里的人们都知道。

让偏见先去得意吧！他想，这并不算完！绝不算完！看着吧！没完！他又想：可怎么个没完法儿呢……

7

后半夜了。他走到了城边。

古老的城墙上空，悬着一个月亮和很多星星。月亮周围有一个很大的风圈，月亮显得很小。远处就是那座山，就是山顶上现在常常有鸽子飞起来的那座山。

风渐渐小了些。

传来了婴儿的哭声，夜真静。一个小窗口亮了灯，晃动起一个母亲的身影。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亮着灯光的小岛。

唯有他，是一只永远也靠不了岸的船。

他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妹妹已经大了，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他现在死去，妹妹能够受得住了，母亲也不会伤心了。夜深人静，他好像刚刚才发现，他曾经等待的那个时候到了。

他走着，去找他的鸽子，为什么？因为活着。活着就都有个心愿，就得去找，不去找心里就难受。可为什么一定要活着呢？这么难，这么苦，这么费劲儿，这么累，干吗还一定要活着？

还有“点子”，干吗还要飞？“点子”和他，都像是一首歌里唱的：小鸽子错了……它要到北方却往南飞，它把麦田当作海洋……它把大海当作天空，它把夜晚当作早晨……小鸽子错了，它弄错了……

真是错了，弄错了！他把所有的语言都当成了真的。说“伤残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你怎么对待”，他信了。说“只要尽力去为人们做些事情，扫街也一样，人们就一样会尊重你”，他当了真。说“伤残人和健康人是平等的，有爱的权利”，他感动……可实际是怎么回事呢？“实际呢？”有一回他冲扫街的老头嚷。他心里憋得慌。老头陪着他。他心里难受的时候，老头看得出来，就来陪他待半天……“你不能那么想，谁那么说也不是想骗你。”老头说。老头又说：“谁那么说也都是想着能那样儿，都是好心，可是……”老头又望着天，不住地喝茶，年老的目光中藏着许多往事，一定不是让人愉快的往事。老头不那么会说话，再说不出什么来。老头的意思是：希望都是那么希望，但现实总落在希望后头，这不新鲜。

当然，在这个世界上，关心他的人很多。他知道自己应该感谢他们。譬如那个作家和他的妻子。他很久没见到他们了，他们一定会认为他太狂妄。其实他只是渴望平等。善意的宽容比恶毒的辱骂更难忍受。他有时在心里喊：“来吧，来吧！”希望那恶意的歧视冲他来。那样你还能反抗。如果一上来你就被宽容了，便连反抗的权利也被取消了。再说，宽容什么呢？他犯了什么罪了吗？他是在什么还没干的时候就已经被宽容了。譬如，他还没有动笔写什么，就已经被允许可以胡编滥造了，因为他是“残废”。可又有些事，一开始，或者还没开始，他就不能被允许……也因为他是个“残废”……有一次，一个姑娘（为了一件什么事，那时常来找他）对他说：“我们单位的人无聊透了，闲得难受，问我：‘你总往那儿跑，谈得差不多了吧？’我说：‘算了吧你们！我是去看一个残废人。’”是呀，这是个多么有说服力的反驳，那些“闲得难受”的人一定是立刻理屈词穷了……还有一次，一个平时非常关心他的老太太在他的小屋里碰上了她。晚上老太太又来了，对他说：“那姑娘真好，能对你这么好可真是……她有对象了么？正好有个小伙子托我给介绍个对象。那小伙子也挺好，正在念研究生……”他的心一阵抽痛。倒不完全是因为吃醋，而是因为感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绝妙”的逻辑：他只应该得到照顾而不可能得到爱情这件事，被看得那么理所当然；姑娘对他好足以证明姑娘的好，而他如果也好，就不会想到爱这个姑娘，否则你就证明了自己不好。不过，也有人给他张罗过对象的事。更“妙”：给你介绍对象，你却没有说“不同意”的权利，因为，“怎么？你还会不同意？！”当然，你也不用说“同意”，因为，“你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就看人家同意不同意你了。”他像是一个处理西瓜，摆在柜台边，卖得出去就算够本儿。而他偏偏说了“不同意”！除了她，他谁也不同意，他心里只有一个人。没等介绍人说完，他就说：“不行。”介绍人那惊骇的目光，真像是见了鬼。爱不能说爱，不爱也不能说不爱吗？当然，谁也没说他不能说，可他说了，得到的是什么呢？嘲笑。唉，唉，就连最懂得爱情的人也只是劝他：“现实点儿吧，想办法找个女的，将来能照顾你的生活就行啦。”爱情呢？那些一直被人们歌颂着、赞美着的爱情哪儿去了？找一个女的？怎么个找法？谈谈价钱，自己出得起，对方也认可，于是拍板成交？或者是有一个女的愿意，而他无论爱不爱也就得感激涕零？又有人劝他：“唉，四肢健全的人也未必都能得到真正的爱情。”可是，结果和权利不一样。没有被选上总统的人，有些是有被选举权而没有被选上，有些则是没有被选举权而根本不可能被选上。这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残废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精神也就成了次品，感情也就成了处理品，人格也就成了等外品！

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已经在城边的空地上坐下了。两条腿不住地抽动，又酸又疼。身上全是汗。

这大概是在后半夜两点多钟。传说两三点钟的时候，他也没有喊他的“点子”，也没有唱那支马车的歌。

黑黢黢的城墙上只有枯草在晃动，月亮把他的影子印在那片坑洼不平的空地上，他心不在焉地玩着那枚硬币，想：就是为了这个！为什么还要这么费劲儿地活着？就是要给那些歧视和偏见做出相反的证明。抗争！否则，就这么死了真不服气，不甘心……

……他后来又做过那个噩梦，梦见那个古罗马式的大竞技场，他站在圆形的竞技场中央，不过不是一条狗了，而是一头骄蛮的斗牛。四周是人群，是彩绸，是刀光，他凭着一双角，一腔血，一条命，叫喊着，横冲直撞……

他把这个梦讲给扫街的老头听。老头听了显出很惊慌的样子，盯着他，好像是在心里喊了一声，然后慢慢垂下头，几乎垂到了膝盖上，他从来没见老头这么惊慌、恐惧过。

“告诉我，”许久，老头镇静了，说，“是不是，所有的人你都恨？”

他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子，什么东西被点破了。但是他否认：“没有。”心里含糊，又改口，“不是恨所有的人。”

老头不听他的，说：“可你能把什么事恨好了呢？”

他还想争辩，老头不容他争辩，说：“没用。你就信我说的吧，什么好东西都不是恨好了的，什么坏事都是越恨越坏了的。”

“有时候，你看着别人过得好，你心里也恨。”老头说。

他不说话，沉着脸。

“有时候，你恨不能所有的人都跟你一样，也残废。”

他不言语，使劲捋头发。

“你谁都恨，你没准儿也恨我。”

“没有！凭良心说话，这我可没有！”他急得喊。

“因为我跟你一样，也是个残废。”老头说，笑了笑。

他松了一口气，又低下头。

“可要是别人也都残废了，你就又该同情他们了，你又该盼着他们能治好了。像你愿意我这胳膊能治好，我盼着你的腿能治好似的。那你何必这会儿盼着他们坏呢？”

“我不是真那么盼。”他声音很低，看着老头。

“可是你心里老憋得慌，老那么想，觉着那么想想就痛快。你要老是这样，你准得变得古怪，让人家怕你，让人看见你就觉着不善净，不像个好人。”

“我用不着他们把我当好人！我就是这副模样儿！”他嚷。

“那你就更让人瞧不起！”老头也抬高了声音。

“我用不着他们瞧得起！”

“那你还嚷嚷什么？！你不就是怕人家瞧不起你吗？”

惶惶的夕阳，又在墙上颤抖。

“点子”吓呆了，看着这一老一少，不知跳到谁一边好。

“你要是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倒好了。”老头放低声音。

“甭在乎，有些恶言恶语的你倒真不用在乎。”老头的声音柔和多了，带着歉意，“有些你一下弄不好的事，你也甭在乎。可你自个儿心里得想得明白，你刚才那样不叫能耐。”

他搂着“点子”，不说话。

“我没儿子。我把你当儿子看。你妈在世时托付过我。”

他不敢看老头。他怕哭出来。

“我问你一件事，你得说真话。”老头又说，“她有好些日子没来信了吧？”

他点点头。

“这些日子，你又想死？”

他不回答。

“你是想，死给她看！”

他心里又忽悠一下子。他本来没有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层。老头这么一说，他才发现，是，又让老头说着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长久的沉默。直到天黑了，星星出来了。老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眼睛偶尔在黑暗中闪一下。月亮也升起来了，照着两个人。

“我都懂。”老头说。

“可你不懂，其实她心里比你还难受。”老头对他说。

“她比你难。她的心两下里扯着，你呢？你不用。她怎么办也还是心里不好受……”

“可你还说她软弱！”

“她也是有点儿。可她也真够不容易的了。你们俩这些年，你心里有多少苦，她心里也有多少。她比你还多。你是因为这病闹的。她因为什么？她是因为对你好！照这么说，她得恨什么？”

“可你还想用寻死去折磨她。你可真想得出来！”

他搂着他的鸽子，一声不吭，脑袋嗡嗡的。

“你这不算能耐，”老头还在说，“光会折磨别人。有能耐自个儿跟自个儿横着点儿！干出事儿来甭让人家瞧不起。那才算回事儿……”

就是说，那才算个男子汉，算反抗、抗争。

他在城边的空地上坐了很久。月亮贴近了城墙。

反抗歧视和偏见的办法，没别的，保持你人的尊严。

人的尊严不是西红柿，又大又红的就涨价，有点伤残的就降价。伤残人的创作不需要宽容。伤残人的爱情也没有价格。虽然这两条腿的样子很丑陋。

他想念她，直到现在也还是没有一天不想念她的。别人爱怎么样是别人的事。他心里只有她。爱情不要求等量交换，他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但他相信她不会忘了他，他总认为她早晚还要回到他身边来。

正像那灵歌中唱的：但我的心仍向往着天堂……

他一次又一次抛着那枚硬币，有“国徽”也有“麦穗”。他不再把这当回事。是“国徽”又怎么样呢？“麦穗”又怎么样呢？他想：我反正还得往前走，得去找我的鸽子。老头的话：你心里想往东，你就别往西。

他掏出那个馒头来，吃着。他知道，还要走很远的路。

“小鸽子错了……”其实，何所谓错，何所谓不错呢？一个伤残人来到世界上也许就错了，但已经来了，就不用再说错不错。来了就得迈开这伤残的双腿，去走。按着心的指引去走，就不错。“它把星星当作露珠……它弄错了……”也许小鸽子找的就是星星，而是你们总想让它找露珠。总有人对他说：“你何苦这样？何苦这样呢！”有时是说他在写作上太固执，有时是指他对爱情太较真儿。何苦？要是苦他就不这样了。他只有这样“固执”，“较真儿”，才觉得有些欢乐。“把你的裙子当上衣，把你的心儿当作它的家，小鸽子错了，它弄错了……”其实它没错。你把什么当成家，什么就是你的家，只要你的心是真的……

他拍拍身上的馒头渣，站起来。城墙的黑影变宽了，向他靠过来。他走出那古老的拱形城门。

城边一带的居民又听见他在呼唤他的鸽子了。

正像那灵歌中唱的：我的心仍向往着天堂……

8

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弯弯曲曲，起起伏伏，伸向远方。

小城被甩在了身后，前面的路仍然没有尽头。没有终点，也没有目标。只有路，只有走。

靠了两条伤残的腿，蹒跚而艰难地走。为了一只鸽子。那鸽子他可以找不到，但却不能不去找。找不到他也没办法，但是不找他心里就不安宁。

他“嘞儿——嘞儿——”地呼喊。人们忘不了那声音。

近处是一大片树林，远处是那座山，脚下是一条小路，头顶上是无边无际的天。风一点都没有了，到处都静极了。只有星星、月亮和小路有些光亮。小路像是通到宇宙中去的。再往身后看看，也是一样，小路像是从宇宙中伸出来的。你就是在这茫茫无边际的空间中走着。

人到这个世界上来是干吗呢？

千万年来，人类就这么走着，要走向哪儿呢？走弯了腰，走驼了背，走得青筋布满了双手，走得灯油熬瞎了两眼……还是走，走死了一辈，又出生了一辈，走老了一辈，又有一辈年轻的继续走。到底为了什么呢？发明了这个，创造了那个，又为了什么呢？一切还不都是为了摆脱痛苦，走向幸福么？可是，指南针发明了，眼前的路并没有缩短；人上了月亮了，人类面临的未知世界也没有缩小。总还是有那么多你预料不到的灾难来伤害你，总还是有你消灭不了的病痛、歧视、偏见……来折磨你、压迫你。永远不会没有痛苦，永远不会有无忧无虑的日子。痛苦会轻一点么？欢乐会大一点么？其实，欢乐和痛苦都不过是一种感觉。现代人得到一座别墅的幸福，不见得比原始人得到一块兽皮的幸福大；现代人失去一次晋升机会的痛苦，也不见得比原始人失去一根兽骨的痛苦小。唉，人类奋力地向前走，却几乎是原地未动。痛苦还是那么多，欢乐还是那么少，你何苦还费那么大劲往前走呢？欢乐不过总是在前面引诱你，而痛苦却在左右扎扎实实地陪伴着你，你为什么还非要走不可呢？

他的腿一阵阵发软。实在是太累了。你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知道你做了好些事都是为什么，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够歇一会儿，你就会立刻觉得累极了。

他又在路旁坐下来，看着天。

那儿是天堂。在这静寂的夜里死去，多好！

心上的姑娘走了，走了好几年了。小说总是发表不了；他写了多少年了啊！写满了字的稿纸够糊个结实的棺材。再说，发表了又怎么样呢？痛苦就会少一些了吗？哦，母亲不会知道了。妹妹也长大了。连“点子”也飞走了。真可谓一无所有、无牵无挂了。在这静悄悄的深夜，死去，是一件多么轻松、多么惬意的事！他不是保尔，从来就不是。那篇唯一发表的小说引来过几封读者来信，信中都三番五次地提到保尔，都是凭想当然，或者都是为了鼓励。他不是。他自己清楚。保尔只和死神聊过一回天儿，只狠狠地骂过自己一次“懦夫”，便与死神结了仇。所以是保尔。所以保尔是英雄。他可不是，他常和死神聊天儿。他害怕得罪了死神，害怕一旦需要死神的时候，死神会给他小鞋穿。过去他只是无数次地对死神说：“别着急，老兄，我再试试……”现在呢？似乎一切都试过了。看不出还有什么必要这么费劲儿地走下去。

他仰面朝天地躺在路旁，双手垫在脑后。他又想到了死。不是为了给谁看。不打扰任何人。他累了，太累了。当太阳出来的时候，好心的人们把他的躯壳拿去烧掉。他变成一缕青烟，到处去飘……

他翻了个身，趴在土地上，轻轻地呻吟着：“啊——真累呀——”浑身都疼。伸了几个懒腰，浑身都松快。有些草已经发绿了。他把脸贴在上面，似乎觉出地球在转，满天的星斗都在转。大约那就是西绪福斯[3]滚动着的石头，他想，那是个伟大的神话，无尽无休地去滚动。死了呢？死了会是什么样？小时候妈妈总是对他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什么什么都没有啦？”孩子的有些想法说不清楚。长大了他才知道，没有绝对的静止。假如真有一个天堂，那儿的事也少不了，一样累。从这儿跑到那儿去干吗呢？不过别这么残酷吧，至少留一个可以安息的地方吧，留一个静静的天堂，太累了！唔，假设有那样一个天堂，一个用不着想，用不着盼，用不着走，也用不着喊的地方，永远安安静静，灵魂可以在那儿安歇……他设想着那样一个地方，竟忽然觉得轻松了，似乎得到了一个保障：静静的天堂！早晚是可以去的，而且是非去不可的。死神是个讲信用的家伙，放心，它谁也忘不了，在你实在没了力气的时候，它就会来帮你一把。“命运不会把你忍受不了的痛苦给你”，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还怕什么呢？急什么呢？死神老兄还没来，就说明你老弟还有力气。何不用用你的力气呢？闲着也是闲着，闲着等于忍受，闲着就更痛苦。你因为痛苦而想死，何必因为想死而闲着，又因为闲着而更痛苦呢？你因为倒霉而想死，可闲着能让你走运吗？死了的都是因为力气用完了。活着的宁肯把力气白白废掉，也不肯去试试让人间变得走运一点吗？人间所以有背运，也许就是因为人们不肯出力气。徒劳？但你至少可以在沉重的桨端上感到抗争的欢乐，比随意受人摆布舒服，比闲着、忍着多一些骄傲。骄傲就够好的了！还有自由。自由，不是说你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你想找到“点子”，可你没找到。但是你可以去找，可以再去找，这就是自由！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像是忽然有了什么新发现，心里一阵亮，一阵跳：所有的“徒劳”也许都是功劳！

其实，他这发现一点都不新。譬如说：你走了一条绝路，你的功劳就是证明了这是一条绝路。当人们不知道宇宙是无限的时候，人们指望走到天涯去找来幸福。人上了月亮，发现嫦娥也是徒劳，这才相信了幸福不在天涯，而在自己的心中。当人们以为有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人们打算走到海角去找到那个地方，逃开痛苦。当人们知道了未知世界永远会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痛苦，人们反而不再惊慌失措。知道痛苦是逃不掉的，倒镇静了。知道与挫折和苦难抗争本是人生之常，倒得到了解脱。不发愁，也不忍受，倒少了些痛苦。从抗争中去得些欢乐，欢乐不是挺多吗？真的，除去与困苦抗争，除去从抗争中得些欢乐，活着还有什么别的事吗？人最终能得到什么呢？只能得到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谁专门会唉声叹气，谁的痛苦就更多些；谁最卖力气，谁就最自由、最骄傲、最多欢乐。

他慢悠悠地抽着烟，摆弄着那枚硬币。他不再抛它。抛也没用。谁都是只相信自己的心。

他就那么坐着。

传说，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风，而是在寂静之中有一种非常均匀的声音，流动着。传说，冥冥之中，那声音在对他说。他听着。

还传说，他在城外那条小路边的土地上写了几句话，用石头写在黄土上。风沙把那些话掩埋得残缺不全：

着什么急

在通往天堂的路上

没有早晚

别浪费诅咒和惊慌

牵牛花初开的时节

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

…………

走吧，怀着骄傲

用蹒跚的脚印

写下欢笑

每一回心跳

都是一座路标

和一丛结籽的野草

每一次呼吸

都是一片海洋

和一根折断的桅樯

每一阵痉颤

都是一重山峦

和失落在山谷里的呼喊

…………

走吧

因为活着

走吧

走吧

说着自己的悄悄话

再开几个玩笑

走吧

唱着心中的歌

闭上两眼

…………

他上了路。

那条路是通到山上去的。

那已经是接近黎明的时候了。住在山脚下的几户人家都说，听到过他的笑声，都说还以为他找到了“点子”呢。

他独自哧哧地笑，觉得急着去死真是有点滑稽。又不是买豆腐，去晚了就买不上了。又不是不要购货本的鲜黄花鱼，去早了可以多买点。死，是按人供应的，不多不少每人一个，一模一样的一个。小时候，幼儿园的阿姨分苹果，他总是留到最后吃，馋他们。想到这儿，他就想笑，忍不住。把死神和鲜黄花鱼并排放在一起。他不停地笑。

笑声很响，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住在山脚下的人说。

不过也别对死神太刻薄了，他想，它已经起了誓，在你的力气用光了的时候来解救你，死神也是个有用的家伙。

相反，活着可是得着急，他想。生命是有限的，不能耽误，他想。否则，什么欢乐也没得到，什么事也没做好，多不开心！关系是没有，不过窝囊，心里别扭，真跟一条死黄花鱼似的。他又笑起来。

山脚下有个火车站。火车站旁边有个通宵营业的小饭馆。值夜班的是个老太太。老太太说，那天夜里，大约三点半了，反正不到四点，那个瘸腿的小伙子到过她的店里，买了一个五分钱的小烧饼，小伙子说他出来得匆忙，只带了一个钢镚儿。

估计就是那枚硬币。命运反正是算不出来的，算出来你也不信，不如用那枚硬币买个烧饼吃吃，还能添些力气。

老太太说，那个瘸腿的小伙子还和她说了一会儿话，总是问起那只鸽子。

“鸽子？”老太太摇摇头，“什么样儿的？”

“黑尾巴，黑脑瓜顶。”他比画着。

“‘点子’？就是那只‘点子’？”

“嗯。”

“那只鸽子就是你的？”

“丢了。飞走十天了。”

“没回来？”

他摇摇头，抱着一点希望问：“您没看见？”

“没有。”老太太说。

老太太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就着热水把烧饼吃了。

没有到站的火车。小饭馆里很清静。

一只大花猫跳到了椅子上，冲老太太叫。

“我养了只猫。”老太太说。

她抱孩子似的把猫抱起来，摩挲着它的脑门儿：“它总跟着我，走到哪儿它跟到你哪儿。它自个儿跑来的，来的时候还小呢，瘦得皮包骨；下着雨，它躲在我那房檐下避雨。小可怜儿，这么大了……”

“您说，会飞到山上去吗？”

“什么？”老太太一愣。

“也许您看见‘点子’飞上山了吧？”

“没有。不知道。也没准儿吧……”

“谢谢您啦。”瘸腿的小伙子对老太太说，把喝水的碗放在柜台上，“我还得去找‘点子’。”

“上山？”

“上山。”

“行吗？”

“兴许行。”

他离开了那个小饭馆。

老太太从窗户里看见他一摇一晃地上了山。

9

他开始还是走，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后来干脆就是爬。身旁是黑色的山谷，头上是兀傲的山峰。山谷里，仍然有风在那儿呼啸。山峰很高，越是走近它，越是觉得它高得可怕。

不要往山谷里看，否则你总会想到要掉下去。也不要总看那山顶，要不你会胆怯，觉得太高了，爬不上去。就只看着你脚下的路吧。

他慢慢地走，爬，不着急。

神不告诉你鸽子在哪儿，也不担保你努力就会找到。

神不给你指路。

神知道，不给人指路，人也还是会去找。

不停地去找，就是神指给你的路。

什么是神？其实，就是人自己的精神！

都说，当他往那山顶上爬的时候，半山腰上又传来了他的歌声。

你若能先一步回到那地方，把我带回我的家乡，请告诉朋友们我也就要来到，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山路坎坷，有的地方很陡峭，又很滑，又很长。他想着鸽子，羽毛那么轻柔，洁白。他爬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却是平和的。他记着扫街老头的话，他不恨什么，什么好东西都不是恨出来的，路得靠走。

他当然又想起了他的姑娘。她的路比他还要难。他想，等找到“点子”，回去要给她写封信了，告诉她不要担心。“我不能使她幸福，倒要她为我心神不安吗？”他想。“放心吧，我什么都能对付！”他想。“我至少不让你担心！”他想。前两天听别人说过一个专治她父母那种病的大夫，他想，等回去打听打听那个大夫的地址，给两位老人寄去。善有善报吗？这么多年了，还求什么报呢？心里好受些，就是善报。

……我的罪恶洗净，把我带回我的家乡，那也就是我最幸福的日子，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他想，以后除了扫街，还是要写些东西，按照自己的心去写。为伤残的人们去写。为自己制造深渊才是伤残，是罪恶。要走出深渊，不能光咒骂歧视和偏见。要让人们懂得伤残人的尊严是怎么一回事，伤残人自己更得懂。

他的心在走出深渊。

他艰难地爬着，爬向山顶。

他的腿在抽疼，簌簌地发抖。他“嘞儿嘞儿”地喊着。那声音在山谷里飘荡，又随着山风传得很远很远……

传说，那声音好响啊，惊醒了小城里不少的人。人们互相询问着，朝那座山上望着。扫街的老头告诉大伙：“是那孩子上了山，准是那孩子上了山。”

传说，他在山上也望见了老头。老头的话只有一句他不信，就是：什么事儿都别往心里去，别那么认真。这句话他不信。活着，就认认真真地活着。

……我的灵魂仍向往着天堂……

有时候，他坐在树林边歇一会儿。

再过些天，树就都绿了，那些树枝上有不少叫得挺好听的鸟，不再像现在这么寂寞了。夏天呢？山上的生命都活跃起来，树丛里有星星似的蘑菇。他想，这世界被弄得挺不错，说不上什么荒唐。秋天有五彩斑斓的叶子和果实。冬天有白皑皑的雪和冒着炊烟的屋顶。他自然也想起了母亲，他相信她在天堂，他想让她知道，他已经走出了深渊。生活是活着的人的事，一步一步去走吧，爱你的亲人才会安心。

他又往前走，往前爬。这不荒唐。只有自寻烦恼是荒唐。走着而又觉得走着是荒唐的，那才真叫荒唐。

传说，他爬到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仍然朝地上张望，朝小城里张望，朝遥远的南方的海边张望。姑娘在以前的信中总是说到海，海的声音，水和天的颜色，沙滩上傻乎乎的小螃蟹和漂亮的海星……他没有见过海，想象不出。在海边野餐时她把饭烧焦了。在海上划船，海鸟在船前船后嘎嘎地叫着飞。在海里游泳，她说她有一次差点见了龙王，“准是因为你在为我祈祷，一个浪头又把我捧上了沙滩”。……火红的木棉花，高高的椰子树，清新的海风吹得人透体松爽，“真想拥抱全世界！”……她应该是那个世界的。她应该幸福。“放心吧，我还在为你祈祷。”他在心里说。他在那块凸出的岩石上坐了好一阵子。

每个人都只能在自己的世界上走。他的世界在这儿！抬起头来，世界是天、月亮和星星；低下头，世界是地、树丛和小草；闭上眼睛，世界是咚咚的心跳声；睁开眼睛，世界是崎岖的山路。他站起来，又走，又往前爬。

……告诉朋友们，我也就要到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他一点一点地走呀，爬呀，心里平静极了。

他身后拖着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或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身体的印记。这起码是一个证明，证明他有胆量，敢往这山顶上爬。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路，上帝本来不公平。上帝给了你一条艰难的路，是因为觉得你行。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他一边爬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注定要有人倒运，那么还是让我来吧，没有谁能比我应付得更好了。

他感到了骄傲，甚至是狂妄。

他放开嗓子大喊了一阵。

将近黎明的时候，人们听见那喊声已经接近了山顶。

还有笑声，喘气声，和歌声。

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传说，他爬上了山顶。他站在山顶上，接近了天上数不清的星星，望着地上数不清的灯火。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他的鸽子。鸽子看他看见了它，就又飞起来，向更远更高的山峰上飞去了……

0

天还是灰蒙蒙的时候，那鸽群又在山顶上空飞舞起来了，几十只，上百只，也许更多，像是无数白色的纸花，像是一群欢乐的天使。鸽哨声轻柔、活泼、悠扬，在黎明时分的山顶上、山谷里、小城的每一条街道上空飘，飘，飘……

扫街的老头和几个孩子坐在楼房前的台阶上。

“知道了吗？”老头说，声音不高。他太老了。

孩子们不说话，望着山顶。

凡属传说，都是由数不清的人，你说一句，他说一句，凑成的。说法不一。

关于山顶上这群鸽子的来历，至少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山顶上住着一个瘸腿的老人，养了一大群鸽子。他时常下山来，寄出的稿件和他养的鸽子一般多。他总是把稿件寄到遥远的南方去，希望那些稿子发表了，他青年时代的朋友能够看到。

另一种说法是，山顶上住着的并不是一个瘸腿的老人，而是一个姑娘。她从南方回来。她还是那么年轻。为了让和平布满人间，她养了很多鸽子，一到天快亮的时候，就让鸽子都飞起来。鸽群中有一只“点子”——一只黑尾巴、黑脑瓜顶的鸽子……

1984年

[1] 一只鸽子的名字。

[2] 希腊神话，灾祸随时可以临头之意。

[3] 希腊神话中说，他反复不停地往山顶上推着一块巨石。

文前插图

史铁生像

本卷说明

本卷收入1985年至1987年发表的中短篇小说，共8篇。

- 来到人间

- 命若琴弦

- 插队的故事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二十三

- 二十四

- 二十五

- 二十六

- 二十七

- 二十八

- 二十九

- 三十

- 三十一

- 三十二

- 三十三

- 三十四

- 三十五

- 三十六

- 三十七

- 三十八

- 三十九

- 毒药

- 我之舞

- 原罪·宿命

- 原罪

- 宿命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礼拜日

- 车神

- 一 残疾人车

- 二 二十个母亲

- 三 乌鸦和鸽子

- 四 小作坊

- 五 在海边

- 六 天河里的船歌

- 七 岸

- 八 雨中的陌生人

- 九 车神是谁

来到人间

星期六晚上，男的八点多才回到家，在过道里锁车的时候就感到意外：孩子没喊他，也没听见孩子的笑声。

屋里光线很暗，没开大灯，只一盏八瓦的小灯亮在尽里头的写字台上。女的坐在床沿上，见他进来，只把两条腿变了下位置，脸依然冲着电视，披了件旧外套，像是怕冷的样子。床上扔满了玩具。孩子在玩具中间睡着了，没脱衣裳，身上盖了条毛毯。

“没想到又这么晚。”男的说，看了看手表。女的没搭腔。

男的走到床的另一侧，一边解风衣扣一边俯身看看孩子：“怎么这么睡？”

女的还是没回头，说：“饭在厨房里，锅里。”声音囔囔的，掏出手绢擤鼻子。

男的又绕到女的身旁，站着看电视，把胳膊抱在胸前，注意着妻子的脸。电视的光忽明忽暗在她脸上晃，让人弄不清她的表情。电视里在播球赛。他知道她从来不爱看球赛。

“怎么了你？”男的问。

“饭在锅里，凉了热热。”妻子的声音仍旧囔囔的，鼻音很重。

男的愣了一会儿，正转身要去厨房，听见女的长出气，并且像啜泣那样颤抖。

“到底怎么了你？”男的又转回身来问。

“你先吃饭去。”

男的走了几步，伸手去开大灯。

“别开！”女的说。

男的退回到床边，挨着女的坐下，瞪着电视发愣。街上过汽车，荧光屏咔嚓咔嚓地闪。

“到底怎么啦？”

女的不说话，一条腿不住地颠。

“是不是孩子又怎么了？”

“她没说幼儿园好不好？”男的又问。

这下女的忍不住了，“咹——咹——”地哭起来，把头顶在丈夫肩上，浑身不住地抽动。丈夫茫然地坐着，抓紧妻子冰凉的手。

这孩子一来到世上，面前就摆好了一条残酷的路。先天性软骨组织发育不全。一种可怕的病。能让人的身体长不高，四肢长不长，手脚也长不大，光留下与正常人一样的头脑和愿望。一条布满了痛苦和艰辛的路，在等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去走。也许要走六十年，七十年，或者还要长，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这种病到什么时候才有办法治。

孩子不知道这些。和别的孩子一样，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小拳头紧攥着，蹬蹬腿，踹踹脚，想来这个世界上试试似的。饿了，或者尿了，她也哭。吃饱了，高兴了，她也笑。买只红气球挂在床栏杆上，太阳把气球照得透明闪亮，她皱着眉头不眨眼地看。和别的孩子完全一样。

“你说她是吗？”年轻的母亲说，不愿意说出那个病名。人们一般管那种病叫“侏儒症”。

年轻的父亲捅捅那只气球。一片红光飘来飘去，孩子的眼睛跟着转，笑了。还在襁褓里，这孩子就会笑。

妻子斜靠在被摞上，两手垫在脑后，眨巴着眼睛看对面的墙，像是那儿有一道题。丈夫趴在椅背上，交叉起两手顶着下巴，好像另一道题写在妻子的脚上。对面阳台上有个人在给盆花浇水，一边唱着京戏，遇着高音就巧妙地变个调子。孩子什么都不管，看着那只红气球，“咿咿唔唔”地说着自己的歌，仿佛知道童年不会太长，得抓紧懂事前的这段好时光。

“要不再到别的医院去看看？”母亲说。

父亲好一会儿没有出声，把目光从妻子的脚上转向窗外的天上。

“我看她不像。”母亲又说。

父亲猛地站起来：“那就走！”

两口子急急忙忙把孩子裹好，抱起来，出了门，就像这回准有什么好结果。

“我们团有个编剧，”一边下楼梯女的一边说：“头一回化验说是肝炎，还很厉害，没过几天又到另一个医院去化验，结果各项指标都正常。咱们上哪儿？”

街上永远有那么多人，那么多车，简直不知道是为什么。男的站在马路边想了想，说：“这回咱们不去太大的医院了。”

女的没有哭太久。“把灯开开吧。”她说。

男的把大灯拉开。

“把电视关了吧。”

男的把电视关掉。

女的开始收拾床上的玩具，一样一样收进一只小木箱。然后给孩子脱衣服。“，把衣服脱了睡。”不管你心里愿不愿意承认，孩子现在四岁了，个子就是比其他同岁的孩子矮，胳膊腿也明显的短。孩子一岁多的时候，这种病的特征开始显露，再不用跑医院检查了，剩下的是怎么接受这个事实。“，妈妈在这儿，脱了衣服好好睡。”孩子在梦里睁开眼看了看妈妈，又看见了爸爸，困得又闭上眼睛，呼吸中带着抽噎。

两个人一直看着孩子睡熟了，呼吸平稳了。

“嗯。”男的说，是问话，看着女的。

“下了班我去接她，”女的说，“一进幼儿园就见她一个人靠窗台站着，光是看着别的孩子在院儿里玩。一见我来，她就跑过来，拽着我要回家。两个阿姨在聊天。我问阿姨她怎么样。阿姨说还好，不过才两个礼拜，谁知道时间长了怎么样呢？对了，你先吃饭吧。”

“等会儿。”

“出幼儿园没多远，她就跟我说，她的被子和枕头都丢在幼儿园了，让我回去拿。我说不用，星期一还要来呢。她一下子就哭起来，蹲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走了，非让我把她的被子和枕头都拿回来不可。我说，‘你不是想上幼儿园吗？’她光是哭。我说，‘你怎么又不想上了呢？’她光是哭。要不我去把饭给你拿来？”

“不用，不着急。”男的等着她往下说。

“她用胳膊钩住路边的一棵小树，就是不走。小胳膊钩也钩不住，就用两只胳膊这么抱着。我拉她也拉不动，就打了她一下。”女的用手抹眼泪，伤心地摇头。

男的焦急地等着她往下说。

“我还从来没打过她。我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了。我从来没打过她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这也没什么。”

“我打了她一巴掌。”女的仰起脸，把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声音放得平缓些。“她就一个人哭着往幼儿园走，走到幼儿园门口又不敢进去，自己靠墙边儿站着，把脸扭过去不朝我这边看。好半天，还是我先过去跟她说对不起，问她为什么不想再上幼儿园了。她说，‘你把被子和枕头拿回来，我再告诉你。’你看她。”

男的想：糟糕的就是她还这么聪明。

“我本来想说，你告诉我，我就去把被子和枕头拿回来。”

“千万别这么说。”

“就是。我知道不能骗她。”女的说，“她又让了一步，说，‘你要是拿不动，明天让爸爸来拿。’”

“你答应了？”

“没。我知道咱们不能骗她。”

男的叹了口气。“嗯，后来呢？”

“这会儿天就快黑了。我狠了狠心，猛地抱起她来就走。你猜她怎么？也不哭了，也不喊了，使劲闭着嘴，一直到家，一句话都不说。我跟她说什么她也不理我。你说她这脾气。”

“就是，这孩子又聪明又有个性。”男的说。

女的到厨房去拿来个面包，给男的。

“不用。等会儿再吃。”男的把面包搁在桌上。“她到底跟你说为什么了没有？”

“回到家她还是不理我，自己坐在床上摆弄那只塑料狗。我把饭做好摆在桌子上，她连看也不看。我把所有的玩具都给她拿出来，好，她连那只塑料狗也甩到一边去。我坐在床上，想跟她一块玩，她干脆一个人跑到厕所里去，把厕所的门插上。过了一会儿，我贴着厕所的门听，听见她在厕所里小声哭。我扒着门缝跟她说，‘是不是别的小朋友说你什么了？’她立刻‘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说别的孩子管她叫大头，叫她大脑壳，还管她叫丑八怪，还有。我说，‘你告诉阿姨了没有？’她说她才不去告诉阿姨呢，她说她知道阿姨光喜欢别的孩子。”

女的又抽泣起来。男的不说话。

“我怀疑是阿姨那么叫过她，孩子们怎么想得起来那么叫她？”

“你先别这么瞎怀疑。”男的说。“先冷静点。”

“我要去找阿姨谈谈，找她们园长！”

“谈谈不是不可以，必要的时候甚至……不过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我让她把门开开，她说不，除非我答应明天把她的被子和枕头都拿回来。我说好吧。”

“你这么说了？”

“我没骗她！我明天就去把她的东西都拿回来！不让她去了。让她自己在家里玩。要不就把原来看她的那个老太太再请来，多少钱都行，五十，六十也行！”

“你再好好想想。”

“我早想了！”

“问题不在钱上，问题是她不能总在家里！”

“我也没说在钱上。得得得！我不听你说！”

“咱们别又吵。你想想，孩子总有一天……”

“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养她，养她一辈子。你不养算了，我一个人养！”

“你又不冷静。”男的说，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女的追到过道里说：“就你那德行冷静！”然后又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呆愣着坐了好一会儿，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死应该是一件轻松的事。生才是严峻的。一个人快要死了，无论如何我们可以安慰他：“放心吧！伙计，不管怎么说，你把你的路走完了，走得还不坏。”对一个刚来到世上的孩子呢？你能安慰他什么？你能知道这个娇嫩的肉体和天真的心灵，将来会碰上什么吗？你顶多可以跟他说：“行了伙计，既然来了，就得开始了。”

对所有的人来说，也都是这样。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碰上什么。生活中随时可能出现倒运的事。

丈夫很有才气，得了硕士学位，现在是工程师，身高一米八十三。妻子是话剧演员，当然漂亮，身高一米六十八。有一套一居室的房子，有厨房、厕所、煤气、暖气。女的还在香港有个叔叔，送给他们彩电、冰箱、录音机。然后，这个孩子来了，上帝像是生怕世上有一个平平安安的家庭。

妻子生这孩子的时候就不太顺利。孩子先是窒息、抽风，之后又得了肺炎，一直在医院里抢救。母亲也出了点毛病，住在另一间病房里。母子俩还没见过面。有一天大夫告诉父亲，“发现您这孩子有一种先天性的疾病。”“嗯？什么病？”“软骨组织发育不全。”“我不懂，对病我一点儿都不懂。”“这病，怎么说呢？不好治，而且……”“会死吗？”年轻的父亲有些慌。“那倒不会，这病没有生命危险。”接着，大夫把那种病的后果告诉了他。

年轻的父亲跑到医院的小花园里坐着。夏天的中午，小花园里没什么人，晒蔫了的洋槐树下有一条长椅，水泥路面上浮着一层颤抖的热气。他坐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矮人儿，只有一米一二高，头很大，躯干也像成年人的一样，只是四肢短，手指像脚趾一样又粗又短。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就嘲弄过那样的人，追在人家身后喊“大个儿”，没人教过他，也没有人制止他。他已经把这事忘了很多年了。这些年他忙这忙那，忙着考大学，忙着考研究生，不知不觉已经做了父亲。现在他清晰地记起来，那个矮人怎样装作没听见他的话，怎样急匆匆地走，想要摆脱他。现在他才想到，他曾给过一个心灵怎样的折磨。那颗心上已经磨出了老茧，已经不反抗了，只是逃避。他将有一个那样的女儿。

“不对！”他的一个老同学跟他说。“糟糕的不是你有一个那样的女儿，是有一个灵魂要平白无故地来世上受折磨！”

“这我想过。不过，所有的人不都是一样吗？譬如说我现在。”

“不一样。当然，人世间的痛苦你都可能碰上。可她呢？她是生来就注定了，痛苦要跟她一辈子。”

“她也许能因此成为一个很有作为的人呢？”

“战争能造就不少英雄，但是为了造就英雄就发动一场战争，有这回事吗？”

“那当然不。”他说。

“人是不得不成为英雄的。”

“这我同意。”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她的肺炎很厉害，救得活救不活还不敢说。”

“这是暗示。”

“我知道是暗示。”

“你也可以给大夫一个暗示。”

“这我得跟我爱人商量。”

“她会同意吗？”

“我想不会。”

“你得说服她。”

“她肯定不听。”

正如父亲所预料的那样，年轻的母亲一听便大哭起来：“不！不！我就要她！什么模样我也要！”

男的把饭菜热好，端进屋里。女的在看当天的晚报。

“你不再吃点？”

“什么叫再吃点？我也一点没吃呢！”

男的听出，她已经冷静下来了。男的又跑去拿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盛好饭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另一个沙发上坐下。

“你怎么买着鱼了？哪儿买的？”

她没回答，把自己的饭拨一半到男的碗里。

“什么鱼？是鲤鱼吗？”男的拨弄着碗里的鱼，很快地朝女的脸上扫一眼。

过了一会儿，男的又说：“我看像鲤鱼。”

“不是。”女的勉强回答。

“不是鲤鱼？”男的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

“我看她现在还太小。”女的说。

男的在嘴里费劲儿地捯着鱼刺，考虑怎么回答她。

“再过一年，啊？怎么样？明年再让她去。”

“还不是一样吗？反正早晚有这么一天，她得知道她长得丑。”

“我答应了她，你没见她多高兴呢，立刻不哭了，一个人在床上玩，让我跟她一块玩。我到厨房去，她跑到厨房来问我，‘你说我丑吗？’”

“你怎么说？”

女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头吃饭。

“你准又说她不丑。我跟你说不能骗她！”

“等她再大点，到五岁，再告诉她，可能会好一点。”

“干吗不到六岁？干吗不到七岁？大点也长不好！别说五岁。头一回知道自己是畸形人，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别说五岁，五十岁也受不了。岁数越大也许越糟糕。”

“那怎么办？”

“没别的办法。得让她知道，让她及早在心里接受这个事实。”

男的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嘲弄过的那个矮人。是接受这个事实，可不能是习惯、麻木和自卑，男的在心里对自己说，得让她保留生来的自尊。

“我怕她受不了。”女的说。

“谁受得了？谁他妈的也受不了！”男的喊，使劲把饭碗蹾在茶几上。

妻子吓坏了。丈夫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赶紧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提醒自己：要冷静。

“要是世界上只有你、我和她，咱们就永远不让她知道。”男的说。

“不过，”男的又说，“即便那样也不行，她自己早晚也会发现，你就长得比她漂亮。”

“还不如让我是她，让她是我。”母亲说。

“别瞎说了。”

“真的，我真的愿意。”

“我知道，”父亲抓住母亲的手。“我知道。不过不可能。即便可能又怎么样呢？她也会像你现在这样，你也会像她这样。这事轮上谁，谁也受不了。”

“要是她是我，我是她，我就受得了。”

“咱们别说废话了好不好？”男的说。

“就让她再过一年再去吧。”女的坐到床上，看着熟睡的孩子。

男的不说话。

“我已经答应她了，我不能骗她。”

父亲还是不说话。

母亲看着梦中的孩子。“咱们还不如不生她。还不如那时候不让她活。”

孩子能满床上爬了，满床上爬着追那只气球。气球在她眼前飘，她总是抓不住，捉不着。气球飘到桌子上，飘上玻璃窗，飘上屋顶，又飘下来。孩子嘎嘎地笑，尖声地叫，一心一意地追。她挺聪明，等到气球滚到她跟前，一下子扑上去，抱着气球坐在床上笑，举起来给爸爸妈妈看。忽然“砰！”的一声。孩子吓愣了，抬起头来看看桌子上，看看屋顶上，看爸爸，看妈妈，“哇——”地哭开了。

孩子那惶然四顾的样子，给了父母很深刻的印象。还有那一声哭，使人想起一个在人丛中走丢了的孩子，发现左右没有了父母，都是些陌生的人。

夫妻俩越来越多地想到孩子的将来。

“你说她能长到一米四吗？女孩子只要能长到一米四，也就还可以。”女的跟好多人这么说过，有的人不言语，有的人说“也许差不多”。年轻的母亲叹气，心里什么都明白：要真能长到一米四，还算什么有病呢……

孩子又得了一场大病，肾炎。真是个多灾多难的小姑娘。母亲请了假在家里，抱她去打针，按时给她喂药，大夫说不能让她吃盐。父亲的工作放不下，每天尽量早地跑回家。孩子明显的没有精神，不爱笑，总睡。

“今天好点吗？”

“打针的时候恨不能把嗓子哭破了。从注射室出来，她使劲把脑袋往门框上碰。这脾气长大了可怎么办？”

窗外正下着雪。从三层楼的窗口望出去，家家户户的灰房子上，都有一个白色的屋顶。雪花静静地飘落。他们知道自己要比孩子先离开世界，知道这孩子无论碰上什么事都将是一个“难”字，一个“苦”字，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得了。

“她真还不如不来。”母亲说。

“当初不如听那个大夫的话。”父亲说。

“其实，那时候她等于还没有生命。”他又说。

“什么？”

“人是在开始懂事了，才算有了生命。”

“我没懂你的意思。”

“那时候如果听了大夫的话，其实她一点都不知道痛苦。跟没生她一样。”

女的想了一会儿，说：“真的，是这么回事。”

“当时我就跟你说过。”男的说。

“你根本没这么说。”

“我说了。你根本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光想，她长得再丑我也一样会爱她。”

“我说你应该替她想想。我还说，这不光是我们受得了受不了的事。你根本听不进去。”

女的想着过去的事和以后的事。

“咱们可以再生一个正常的。”男的忽然说。

“像咱们这种情况，也允许再生一个。”男的又说。

妻子把脸埋在手里，痛苦地摇头。

“我问过大夫了，行。”丈夫说，“这病不是遗传，咱们生这样的孩子，其实非常偶然。”

妻子抬起头，认真地听。

“是否正常，可以在怀孕期间检查出来。”

一直到晚上快睡觉的时候，女的才又说起这件事。

“不，我不想再要了。我怕那样咱们会偏心。我就要她一个。咱们别再要了。”

“咱们不会不偏心？”丈夫说。

“肯定会。不是偏那个就是偏这个。”

孩子睡在两个人中间。雪早停了，一缕月光照在床上。两个人都看着睡在中间的孩子。

“还有几个加号？”

“三个。还是跟原来一样。尿还是发红。”

“其实她现在也还什么都不懂。”男的说。

“这是命。”女的一下子没懂他的意思。

“我是说，她现在也可以一点痛苦都没有，跟没生她一样。”

“什么？你说什么？”妻子恐怖地看着丈夫。

一团云彩又挡住了月亮，屋里完全黑暗。没有声音。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没有睡。过了很久，丈夫感觉到床在颤动。妻子在哭。

男人在夜里才哭。男人睡着了的时候才把握不住自己。妻子把他推醒。那时月光又落在地上。他立刻很清醒：无论什么事，也不管对不对，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因为爱这孩子，所以不想让她受以后这几十年的痛苦，但正是因为爱又做不到。就像算命，不管算得准不准，反正你不会相信。或者不管你信不信，你还得活下去，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母亲该给孩子喂药了，父亲穿着单薄的衣服下地去拿暖壶。

现在孩子懂事了，生命真正开始了。夫妻俩一直害怕着这一天，没料到竟来得这么早。她有了记忆，知道了歧视，懂得气愤和痛苦了。她还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她想逃避，还不知道这是逃不开的。

“这不过是第一回。”男的说，半坐半躺在床上。他又想起那个被他嘲弄过的人。

女的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孩子睡在她身边。街上传来洒水车“当当当”的铃声。

“这回还不是最难办的呢。”男的又说。“不过咱们得跟她说实话。”

“怎么说？”

“怎么说倒是小事。”

“那你说，你跟她说。”

“我当然可以说。不过，你答应了她不去幼儿园，她会说是你不让她去的。”

“你跟她说。然后我紧跟着就说，你说得对。”

“也行。不过怎么说呢？”

“你就说，所有的孩子都得上幼儿园。”

“不是，主要不在这儿。上幼儿园好办，硬把她送去她也得去。”

“那你说怎么说？”

“得让她知道，她确实是长得不好看。”

“我看说这个还早。她还太小。”

“就得现在说！大了就更难办。”

“她脾气倔极了，她能干脆不理你。”

“那也得说。”

“还是你自己跟她说吧。她要是闹脾气，我好哄她。”

“就怕这样！就怕我什么都跟她说了，你再来说好听的，说不是那么回事，‘你长得不丑，你长得漂亮，你跟别的孩子一样，大伙都会喜欢你。’怕就怕这个！比不说还坏！”

“我不是这么哄。我没说这么哄。”

“那你怎么哄？我问你，你怎么哄？”

女的坐起来，披上衣服，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皱着眉头不说话。

楼上传来“嚓啦嚓啦”的拖鞋声，一会儿又“嚓啦嚓啦”地走回来。

男的赶紧又把攥紧的拳头松开，说：“但是她可以在其他方面不比别人差，你得这么说，她能在很多方面超过别人，做得比别人强。”

第二天是星期日，孩子很早就醒了，赖在被窝里不起来，看着春天的太阳照进屋里，太阳光越来越多，自己躺在床上唱。

母亲做好了早点，进屋来说：“快起床吧，小懒丫头，吃完饭带你去公园。”

“真的？”

“真的。”

“爸爸！是真的吗？”爸爸还在厨房里。

她跳出被窝，抱住妈妈的脖子，在床上蹦，在妈妈的脸上亲。这孩子会来事儿。

“妈妈！我穿哪件毛衣呀？”

“妈妈！我穿什么裤子呀？”

“我的新皮鞋呢？爸爸！你给我买的新皮鞋放在哪儿啦？”

年轻的父母在过道里擦肩而过，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很严肃，甚至是紧张。

临出门的时候，孩子忽然有些担心：“妈妈，我不去幼儿园了吧？”

“不去。不去幼儿园。”

丈夫扽了一下妻子的衣襟。孩子一蹦一蹦地跑到楼道里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妻子赶忙解释，“可是现在没法说。”

“那你也别那么说呀，‘不去！’‘不去！’说得那么肯定。”

两个人都叹气，急忙出来。孩子站在楼梯上喊他们。

公园里有了春天的模样，柳条绿了，湖面上有了游船。孩子一进公园就跑起来，跑跑停停，转回身喊她的父母。

“快来呀你们！草！草！”

草也绿了。孩子蹲在地上看，用手摸摸。

“有的草是绿的，爸爸，有的草是黄的。”孩子说。

“草跟草不一样。”父亲说。孩子已经跑开了。

到了儿童运动场，孩子不进去，只是扒着栅栏朝里面看，一声不响。

“你不想去滑滑梯吗？”母亲问她。

“你看，里面有那么多小朋友在玩。”父亲说。

孩子猛地跑开，故意蹦跳着，在地上捡石子，好像是说她自己也可以玩得很开心。她会掩饰自己的愿望了。

“这样下去她会离群，”父亲对母亲说。“她会慢慢变得孤僻。”那个极力想摆脱他的矮人，又浮现在他眼前，这几年他不断地想起那件事。

“船！船！妈妈，咱们划船吗？”孩子又跑回来，抱住母亲的腿。

“告诉妈妈，你们幼儿园有船吗？”母亲说。

孩子一愣。

妻子看一眼丈夫，丈夫点点头，鼓励她。

“妈妈，我想划船。”

“那你得答应妈妈一件事，明天去幼儿园。”

“嘘——”丈夫做了个不满意的表情。

“嗯？”妻子有些慌张。

“别这么说，别这么许愿似的。”丈夫小声说。

孩子拉着母亲的手默默地走，专心地望着湖面上的船。

“爸爸带你划船去，走！”父亲拉过孩子的手。

孩子有些犹豫，把手缩回来，望望妈妈。湖面上那些划船的人真让人羡慕。

“走，咱们划船去，妈妈也去！”母亲说。

在船上，孩子一直不说话。船桨有时打起水花，孩子忍不住笑起来，尖声叫，但很快又静下来，像个大人似的，心事重重地看着船边荡漾的湖水。

“你看她。”母亲悄声说。

“嘘——”父亲说。“哎，那个愁眉苦脸的，看咱们的船快不快！”

孩子故意不看他们，装听不见。划船原来是这么没意思。这样，明天就得上幼儿园去了。

“行了，你瞧她这脾气吧。”

“嘘——”

整个上午，孩子再没有真正笑过。父母俩想尽办法让她高兴起来。孩子却想回家了。

“咱们吃点饭吧，回家去没有饭吃呀？”父亲对孩子说。

在饭馆里等饭的时候，父亲给孩子讲了个故事：“从前我认识一个小个子的人，很矮，只有筷子这么高……”

孩子笑起来：“真的？那他用什么吃饭呢？”

“别笑，还没人敢笑话他。别看他个子矮。这个人很了不起，从来不把高个子的人放在眼里，很多事别人干不了，可他能干。”

“他能干什么？”

“嗯……很多，譬如说，他研究出了一种药，这种药矮个子的人吃了就能长高。”

“那他干吗不给自己吃一点？”

“嗯……可是他已经老了。别人吃了这种药都长高了，可是他自己却不会再长高了。所以没人敢笑话他矮，大伙都特别尊敬他。”

“这个人从小就上幼儿园。”母亲插嘴说。

丈夫差点没跳起来，狠狠瞪了妻子一眼。

孩子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又喊着要回家了，一个人先跑到饭馆外边去。

“我跟你说了，上幼儿园是小事！”丈夫冲妻子喊，跑出去追孩子。

女的呆呆地坐在饭馆里，想哭又哭不出来。服务员把饭菜端来了。她问多少钱，服务员说交过钱了。等服务员走开，她也走出饭馆。

她看见丈夫和孩子在草坪那边的长椅上，孩子正扯破了嗓子哭。她赶紧跑过去。

“看，妈妈来了。”父亲说，“妈妈给你道歉来了。”

“妈妈，”孩子哭着说，“我不去幼儿园。”

母亲抱着孩子，“，不哭，不哭。”不知再说什么好。

“妈妈骗了你，妈妈要给你说对不起。”丈夫给妻子使眼色。

孩子用脚使劲踢爸爸：“你甭说！不用你说！你走！你滚一边去！”

母亲还是说不出话来，光流眼泪。

“他还说，”孩子哭着对妈妈说，“还说我就是大脑袋，就是、长得、难看，他还说。”

“那怕什么？那没关系。”母亲抹掉眼泪，尽量让声音平缓、柔和。“大脑袋怕什么？矮个子也没关系，你能在其他地方比别人强，比别人更有用。”

“不！不！！”孩子喊起来，“我不是！我不是！爸爸、才、是哪！”她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一个人哭着往前走去。

丈夫拍拍妻子的背：“这会儿你别再哭，有一个就够了。”

“我知道。我没哭。”

两个人跟在孩子后面追上去。

到家以后，孩子又把自己关在厕所里。

女的在厨房里洗菜、切菜。男的淘米。男的隔一会儿到阳台上去一回，从窗户缝往厕所里看看。

“干什么呢？”母亲问。

“靠墙站着，把鞋给脱了。”

母亲去敲厕所的门：“快开门，妈妈要上厕所。”没有回答。“把鞋穿上，要不该着凉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到阳台上去，回来说：“把袜子也脱了。”

“她这脾气可怎么办？”

“我看倒好。她得有点脾气。得让她有点脾气。”

妻子靠在丈夫怀里，觉得身上一点劲儿都没有了。“得让她把鞋穿上，要不该着凉了。”

“不会。放心，不会。”丈夫说，“得让她保持住这种硬劲儿。没办法。无论将来她遇见什么，她不能太软了，得有股硬劲儿。”

天渐渐黑了。夫妻俩站在厨房通向阳台的门旁，听着孩子的动静。

过了很久，厕所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孩子站在厨房门前的过道里，看见爸爸搂着妈妈，外面是万家灯火，还有深蓝色的天空和闪闪的星星……

1985年

命若琴弦

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顶发了黑的草帽起伏躜动，匆匆忙忙，像是随着一条不安静的河水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也无所谓到哪儿去，每人带一把三弦琴，说书为生。

方圆几百上千里的这片大山中，层峦叠嶂，沟壑纵横，人烟稀疏，走一天才能见一片开阔地，有几个村落。荒草丛中随时会飞起一对山鸡，跳出一只野兔、狐狸或者其他小野兽。山谷中常有鹞鹰盘旋。

寂静的群山没有一点阴影，太阳正热得凶。

“把三弦子抓在手里。”老瞎子喊，在山间震起回声。

“抓在手里呢。”小瞎子回答。

“操心身上的汗把三弦子弄湿了。弄湿了晚上弹你的肋条？”

“抓在手里呢。”

老少二人都赤着上身，各自拎了一条木棍探路，缠在腰间的粗布小褂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蹚起来的黄土干得呛人。这正是说书的旺季。天长，村子里的人吃罢晚饭都不呆在家里；有的人晚饭也不在家里吃，捧上碗到路边去，或者到场院里。老瞎子想赶着多说书，整个热季领着小瞎子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紧走，一晚上一晚上紧说。老瞎子一天比一天紧张、激动，心里算定：弹断一千根琴弦的日子就在这个夏天了，说不定就在前面的野羊坳。

暴躁了一整天的太阳这会儿正平静下来，光线开始变得深沉。远远近近的蝉鸣也舒缓了许多。

“小子！你不能走快点吗？”老瞎子在前面喊，不回头也不放慢脚步。

小瞎子紧跑几步，吊在屁股上的一只大挎包叮啷哐啷地响，离老瞎子仍有几丈远。

“野鸽子都往窝里飞啦。”

“什么？”小瞎子又紧走几步。

“我说野鸽子都回窝了，你还不快走！”

“噢。”

“你又鼓捣我那电匣子呢。”

“噫——鬼动来。”

“那耳机子快让你鼓捣坏了。”

“鬼动来！”

老瞎子暗笑：你小子才活了几天？“蚂蚁打架我也听得着。”老瞎子说。

小瞎子不争辩了，悄悄把耳机子塞到挎包里去，跟在师父身后闷闷地走路。无尽无休的无聊的路。

走了一阵子，小瞎子听见有只獾在地里啃庄稼，就使劲学狗叫，那只獾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他觉得有点开心，轻声哼了几句小调儿，哥哥呀妹妹的。师父不让他养狗，怕受村子里的狗欺负，也怕欺负了别人家的狗，误了生意。又走了一会儿，小瞎子又听见不远处有条蛇在游动，弯腰摸了块石头砍过去，“哗啦啦”一阵高粱叶子响。老瞎子有点可怜他了，停下来等他。

“除了獾就是蛇。”小瞎子赶忙说，担心师父骂他。

“有了庄稼地了，不远了。”老瞎子把一个水壶递给徒弟。

“干咱们这营生的，一辈子就是走。”老瞎子又说。“累不？”

小瞎子不回答，知道师父最讨厌他说累。

“我师父才冤呢。就是你师爷，才冤呢，东奔西走一辈子，到了没弹够一千根琴弦。”

小瞎子听出师父这会儿心绪好，就问：“师父，什么是绿色的长乙（椅）？”

“什么？噢，八成是一把椅子吧。”

“曲折的油狼（游廊）呢？”

“油狼？什么油狼？”

“曲折的油狼。”

“不知道。”

“匣子里说的。”

“你就爱瞎听那些玩意儿。听那些玩意儿有什么用？天底下的好东西多啦，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就没听您说过，什么跟咱们有关系。”小瞎子把“有”字说得重。

“琴！三弦子！你爹让你跟了我来，是为让你弹好三弦子，学会说书。”

小瞎子故意把水喝得咕噜噜响。

再上路时小瞎子走在前头。

大山的阴影在沟谷里铺开来。地势也渐渐的平缓，开阔。

接近村子的时候，老瞎子喊住小瞎子，在背阴的山脚下找到一个小泉眼。细细的泉水从石缝里往外冒，淌下来，积成脸盆大的小洼，周围的野草长得茂盛，水流出去几十米便被干渴的土地吸干。

“过来洗洗吧，洗洗你那身臭汗味。”

小瞎子拨开野草在水洼边蹲下，心里还在猜想着“曲折的油狼”。

“把浑身都洗洗。你那样儿准像个小叫花子。”

“那您不就是个老叫花子了？”小瞎子把手按在水里，嘻嘻地笑。

老瞎子也笑，双手掏起水往脸上泼。“可咱们不是叫花子，咱们有手艺。”

“这地方咱们好像来过。”小瞎子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

“可你的心思总不在学艺上。你这小子心太野。老人的话你从来不着耳朵听。”

“咱们准是来过这儿。”

“别打岔！你那三弦子弹得还差着远呢。咱这命就在这几根琴弦上，我师父当年就这么跟我说。”

泉水清凉凉的。小瞎子又哥哥呀妹妹的哼起来。

老瞎子挺来气：“我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咱这命就在这几根琴弦上，您师父我师爷说的。我都听过八百遍了。您师父还给您留下一张药方，您得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服药，吃了药您就能看见东西了。我听您说过一千遍了。”

“你不信？”

小瞎子不正面回答，说：“干吗非得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服药呢？”

“那是药引子。机灵鬼儿，吃药得有药引子！”

“一千根断了的琴弦还不好弄？”小瞎子忍不住哧哧地笑。

“笑什么笑！你以为你懂得多少事？得真正是一根一根弹断了的才成。”

小瞎子不敢吱声了，听出师父又要动气。每回都是这样，师父容不得对这件事有怀疑。

老瞎子也没再做声，显得有些激动，双手搭在膝盖上，两颗骨头一样的眼珠对着苍天，像是一根一根地回忆着那些弹断的琴弦。盼了多少年了呀，老瞎子想，盼了五十年了！五十年中翻了多少架山，走了多少里路哇，挨了多少回晒，挨了多少回冻，心里受了多少委屈呀。一晚上一晚上地弹，心里总记着，得真正是一根一根尽心尽力地弹断的才成。现在快盼到了，绝出不了这个夏天了。老瞎子知道自己又没什么能要命的病，活过这个夏天一点不成问题。“我比我师父可运气多了，”他说，“我师父到了儿没能睁开眼睛看一回。”

“咳！我知道这地方是哪儿了！”小瞎子忽然喊起来。

老瞎子这才动了动，抓起自己的琴来摇了摇，叠好的纸片碰在蛇皮上发出细微的响声，那张药方就在琴槽里。

“师父，这儿不是野羊岭吗？”小瞎子问。

老瞎子没搭理他，听出这小子又不安稳了。

“前头就是野羊坳，是不是，师父？”

“小子，过来给我擦擦背。”老瞎子说，把弓一样的脊背弯给他。

“是不是野羊坳，师父？”

“是！干什么？你别又闹猫似的。”

小瞎子的心扑通扑通跳，老老实实地给师父擦背。老瞎子觉出他擦得很有劲。

“野羊坳怎么了？你别又叫驴似的会闻味儿。”

小瞎子心虚，不吭声，不让自己显出兴奋。

“又想什么呢？别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又怎么了，我？”

“怎么了你？上回你在这儿疯得不够？那妮子是什么好货！”老瞎子心想，也许不该再带他到野羊坳来。可是野羊坳是个大村子，年年在这儿生意都好，能说上半个多月。老瞎子恨不能立刻弹断最后几根琴弦。

小瞎子嘴上嘟嘟囔囔的，心却飘飘的，想着野羊坳里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

“听我一句话，不害你。”老瞎子说，“那号事靠不住。”

“什么事？”

“少跟我贫嘴。你明白我说的什么事。”

“我就没听您说过，什么事靠得住。”小瞎子又偷偷地笑。

老瞎子没理他，骨头一样的眼珠又对着苍天。那儿，太阳正变成一汪血。

两面脊背和山是一样的黄褐色。一座已经老了，嶙峋瘦骨像是山根下裸露的基石。另一座正年轻。老瞎子七十岁，小瞎子才十七。

小瞎子十四岁上父亲把他送到老瞎子这儿来，为的是让他学说书，这辈子好有个本事，将来可以独自在世上活下去。

老瞎子说书已经说了五十多年。这一片偏僻荒凉的大山里的人们都知道他：头发一天天变白，背一天天变驼，年年月月背一把三弦琴满世界走，逢上有愿意出钱的地方就拨动琴弦唱一晚上，给寂寞的山村带来欢乐。开头常是这么几句：“自从盘古分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有道君王安天下，无道君王害黎民。轻轻弹响三弦琴，慢慢稍停把歌论，歌有三千七百本，不知哪本动人心。”于是听书的众人喊起来，老的要听董永卖身葬父，小的要听武二郎夜走蜈蚣岭，女人们想听秦香莲。这是老瞎子最知足的一刻，身上的疲劳和心里的孤寂全忘却，不慌不忙地喝几口水，待众人的吵嚷声鼎沸，便把琴弦一阵紧拨，唱道：“今日不把别人唱，单表公子小罗成。”或者：“茶也喝来烟也吸，唱一回哭倒长城的孟姜女。”满场立刻鸦雀无声，老瞎子也全心沉到自己所说的书中去。

他会的老书数不尽。他还有一个电匣子，据说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山外人手里买来，为的是学些新词儿，编些新曲儿。其实山里人倒不太在乎他说什么唱什么。人人都称赞他那三弦子弹得讲究，轻轻漫漫的，飘飘洒洒的，疯癫狂放的，那里头有天上的日月，有地上的生灵。老瞎子的嗓子能学出世上所有的声音，男人、女人、刮风下雨，兽啼禽鸣。不知道他脑子里能呈现出什么景象，他一落生就瞎了眼睛，从没见过这个世界。

小瞎子可以算见过世界，但只有三年，那时还不懂事。他对说书和弹琴并无多少兴趣，父亲把他送来的时候费尽了唇舌，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最后不如说是那个电匣子把他留住。他抱着电匣子听得入神，甚至没发觉父亲什么时候离去。

这只神奇的匣子永远令他着迷，遥远的地方和稀奇古怪的事物使他幻想不绝，凭着三年朦胧的记忆，补充着万物的色彩和形象，譬如海，匣子里说蓝天就像大海，他记得蓝天，于是想象出海；匣子里说海是无边无际的水，他记得锅里的水，于是想象出满天排开的水锅。再譬如漂亮的姑娘，匣子里说就像盛开的花朵，他实在不相信会是那样，母亲的灵柩被抬到远山上去的时候，路上正开遍着野花，他永远记得却永远不愿意去想。但他愿意想姑娘，越来越愿意想；尤其是野羊坳的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总让他心里荡起波澜。直到有一回匣子里唱道，“姑娘的眼睛就像太阳”，这下他才找到了一个贴切的形象，想起母亲在红透的夕阳中向他走来的样子，其实人人都是根据自己的所知猜测着无穷的未知，以自己的感情勾画出世界。每个人的世界就都不同。

也总有一些东西小瞎子无从想象，譬如“曲折的油狼”。

这天晚上，小瞎子跟着师父在野羊坳说书，又听见那小妮子站在离他不远处尖声细气地说笑。书正说到紧要处——“罗成回马再交战，大胆苏烈又兴兵。苏烈大刀如流水，罗成长枪似腾云，好似海中龙吊宝，犹如深山虎争林。又战七日并七夜，罗成清茶无点唇……”老瞎子把琴弹得如雨骤风疾，字字句句唱得铿锵。小瞎子却心猿意马，手底下早乱了套数……

野羊岭上有一座小庙，离野羊坳村二里地，师徒二人就在这里住下。石头砌的院墙已经残断不全，几间小殿堂也歪斜欲倾百孔千疮，唯正中一间尚可遮蔽风雨，大约是因为这一间中毕竟还供奉着神灵。三尊泥像早脱尽了尘世的彩饰，还一身黄土本色返璞归真了，认不出是佛是道。院里院外、房顶墙头都长满荒藤野草，蓊蓊郁郁倒有生气。老瞎子每回到野羊坳说书都住这儿，不出房钱又不惹是非。小瞎子是第二次住在这儿。

散了书已经不早，老瞎子在正殿里安顿行李，小瞎子在侧殿的檐下生火烧水。去年砌下的灶稍加修整就可以用。小瞎子撅着屁股吹火，柴草不干，呛得他满院里转着圈咳嗽。

老瞎子在正殿里数叨他：“我看你能干好什么。”

“柴湿嘛。”

“我没说这事。我说的是你的琴，今儿晚上的琴你弹成了什么。”

小瞎子不敢接这话茬，吸足了几口气又跪到灶火前去，鼓着腮帮子一通猛吹。“你要是不想干这行，就趁早给你爹捎信把你领回去。老这么闹猫闹狗的可不行，要闹回家闹去。”

小瞎子咳嗽着从灶火边跳开，几步蹿到院子另一头，呼哧呼哧大喘气，嘴里一边骂。

“说什么呢？”

“我骂这火。”

“有你那么吹火的？”

“那怎么吹？”

“怎么吹？哼，”老瞎子顿了顿，又说：“你就当这灶火是那妮子的脸！”

小瞎子又不敢搭腔了，跪到灶火前去再吹，心想：真的，不知道兰秀儿的脸什么样。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叫兰秀儿。

“那要是妮子的脸，我看你不用教也会吹。”老瞎子说。

小瞎子笑起来，越笑越咳嗽。

“笑什么笑！”

“您吹过妮子脸？”

老瞎子一时语塞。小瞎子笑得坐在地上。“日他妈。”老瞎子骂道，笑笑，然后变了脸色，再不言语。

灶膛里腾的一声，火旺起来。小瞎子再去添柴，一心想着兰秀儿。才散了书的那会儿，兰秀儿挤到他跟前来小声说：“哎，上回你答应我什么来？”师父就在旁边，他没敢吭声。人群挤来挤去，一会儿又把兰秀儿挤到他身边。“噫，上回吃了人家的煮鸡蛋倒白吃了？”兰秀儿说，声音比上回大。这时候师父正忙着跟几个老汉拉话，他赶紧说：“嘘——我记着呢。”兰秀儿又把声音压低：“你答应给我听电匣子你还没给我听。”“嘘——我记着呢。”幸亏那会儿人声嘈杂。

正殿里好半天没有动静。之后，琴声响了，老瞎子又上好了一根新弦。他本来应该高兴的，来野羊坳头一晚上就又弹断了一根琴弦。可是那琴声却低沉、零乱。

小瞎子渐渐听出琴声不对，在院里喊：“水开了，师父。”

没有回答。琴声一阵紧似一阵了。

小瞎子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师父跟前，故意嘻嘻笑着说：“您今儿晚还想弹断一根是怎么着？”

老瞎子没听见，这会儿他自己的往事都在心中，琴声烦躁不安，像是年年旷野里的风雨，像是日夜山谷中的流溪，像是奔奔忙忙不知所归的脚步声。小瞎子有点害怕了：师父很久不这样了，师父一这样就要犯病，头疼、心口疼、浑身疼，会几个月爬不起炕来。

“师父，您先洗脚吧。”

琴声不停。

“师父，您该洗脚了。”小瞎子的声音发抖。

琴声不停。

“师父！”

琴声戛然而止，老瞎子叹了口气。小瞎子松了口气。

老瞎子洗脚，小瞎子乖乖地坐在他身边。

“睡去吧，”老瞎子说，“今儿格够累的了。”

“您呢？”

“你先睡，我得好好泡泡脚。人上了岁数毛病多。”老瞎子故意说得轻松。

“我等您一块儿睡。”

山深夜静。有了一点风，墙头的草叶子响。夜猫子在远处哀哀地叫。听得见野羊坳里偶尔有几声狗吠，又引得孩子哭。月亮升起来，白光透过残损的窗棂进了殿堂，照见两个瞎子和三尊神像。

“等我干吗，时候不早了。”

“你甭担心我，我怎么也不怎么。”老瞎子又说。

“听见没有，小子？”

小瞎子到底年轻，已经睡着。老瞎子推推他让他躺好，他嘴里咕囔了几句倒头睡去。老瞎子给他盖被时，从那身日渐发育的筋肉上觉出，这孩子到了要想那些事的年龄，非得有一段苦日子过不可了。唉，这事谁也替不了谁。

老瞎子再把琴抱在怀里，摩挲着根根绷紧的琴弦，心里使劲念叨：又断了一根了，又断了一根了。再摇摇琴槽，有轻微的纸和蛇皮的摩擦声。唯独这事能为他排忧解烦。一辈子的愿望。

小瞎子做了一个好梦，醒来吓了一跳，鸡已经叫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听听，师父正睡得香，心说还好。他摸到那个大挎包，悄悄地掏出电匣子，蹑手蹑脚出了门。

往野羊坳方向走了一会儿，他才觉出不对头，鸡叫声渐渐停歇，野羊坳里还是静静的没有人声。他愣了一会儿，鸡才叫头遍吗？灵机一动扭开电匣子。电匣子里也是静悄悄。现在是半夜。他半夜里听过匣子，什么都没有。这匣子对他来说还是个表，只要扭开一听，便知道是几点钟，什么时候有什么节目都是一定的。

小瞎子回到庙里，老瞎子正翻身。

“干吗哪？”

“撒尿去了。”小瞎子说。

一上午，师父逼着他练琴。直到晌午饭后，小瞎子才瞅机会溜出庙来，溜进野羊坳。鸡也在树荫下打盹，猪也在墙根下说着梦话，太阳又热得凶，村子里很安静。

小瞎子踩着磨盘，扒着兰秀儿家的墙头轻声喊：“兰秀儿——兰秀儿——”

屋里传出雷似的鼾声。

他犹豫了片刻，把声音稍稍抬高：“兰秀儿！兰秀儿——”

狗叫起来。屋里的鼾声停了，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问：“谁呀？”

小瞎子不敢回答，把脑袋从墙头上缩下来。

屋里吧唧了一阵嘴，又响起鼾声。

他叹口气，从磨盘上下来，怏怏地往回走。忽听见身后嘎吱一声院门响，随即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向他跑来。

“猜是谁？”尖声细气。小瞎子的眼睛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捂上了。——这才多余呢。兰秀儿不到十五岁，认真说还是个孩子。

“兰秀儿！”

“电匣子拿来没？”

小瞎子掀开衣襟，匣子挂在腰上。“嘘——别在这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听去。”

“咋啦？”

“回头招好些人。”

“咋啦？”

“那么多人听，费电。”

两个人东拐西弯，来到山背后那眼小泉边。小瞎子忽然想起件事，问兰秀儿：“你见过曲折的油狼吗？”

“啥？”

“曲折的油狼。”

“曲折的油狼？”

“知道吗？”

“你知道？”

“当然。还有绿色的长椅。就是一把椅子。”

“椅子谁不知道。”

“那曲折的油狼呢？”

兰秀儿摇摇头，有点崇拜小瞎子了。小瞎子这才郑重其事地扭开电匣子，一支欢快的乐曲在山沟里飘荡。

这地方又凉快又没有人来打扰。

“这是《步步高》。”小瞎子说，跟着哼。

一会儿又换了支曲子，叫《旱天雷》，小瞎子还能跟着哼。兰秀儿觉得很惭愧。

“这曲子也叫《和尚思妻》。”

兰秀儿笑起来：“瞎骗人！”

“你不信？”

“不信。”

“爱信不信。这匣子里说的古怪事多啦。”小瞎子玩着凉凉的泉水，想了一会儿。“你知道什么叫接吻吗？”

“你说什么叫？”

这回轮到小瞎子笑，光笑不答。兰秀儿明白准不是好话，红着脸不再问。

音乐播完了，一个女人说，“现在是讲卫生节目。”

“啥？”兰秀儿没听清。

“讲卫生。”

“是什么？”

“嗯——你头发上有虱子吗？”

“去——别动！”

小瞎子赶忙缩回手来，赶忙解释：“要有就是不讲卫生。”

“我才没有。”兰秀儿抓抓头，觉得有些刺痒。“噫——瞧你自个儿吧！”兰秀儿一把搬过小瞎子的头。“看我捉几个大的。”

这时候听见老瞎子在半山上喊：“小子，还不给我回来！该做饭了，吃罢饭还得去说书！”他已经站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了。

野羊坳里已经昏暗，羊叫、驴叫、狗叫、孩子们叫，处处起了炊烟。野羊岭上还有一线残阳，小庙正在那淡薄的光中，没有声响。

小瞎子又撅着屁股烧火。老瞎子坐在一旁淘米，凭着听觉他能把米中的沙子捡出来。

“今天的柴挺干。”小瞎子说。

“嗯。”

“还是焖饭？”

“嗯。”

小瞎子这会儿精神百倍，很想找些话说，但是知道师父的气还没消，心说还是少找骂。

两个人默默地干着自己的事，又默默地一块儿把饭做熟。岭上也没了阳光。

小瞎子盛了一碗小米饭，先给师父：“您吃吧。”声音怯怯的，无比驯顺。

老瞎子终于开了腔：“小子，你听我一句行不？”

“嗯。”小瞎子往嘴里扒拉饭，回答得含糊。

“你要是不愿意听，我就不说。”

“谁说不愿意听了？我说‘嗯’！”

“我是过来人，总比你知道得多。”

小瞎子闷头扒拉饭。

“我经过那号事。”

“什么事？”

“又跟我贫嘴！”老瞎子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摔。

“兰秀儿光是想听听电匣子。我们光是一块儿听电匣子来。”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

“我还问她见没见过曲折的油狼。”

“我没问你这个！”

“后来，后来，”小瞎子不那么气壮了。“不知怎么一下就说起了虱子……”

“还有呢？”

“没了。真没了！”

两个人又默默地吃饭。老瞎子带了这徒弟好几年，知道这孩子不会撒谎，这孩子最让人放心的地方就是诚实，厚道。

“听我一句话，保准对你没坏处。以后离那妮子远点儿。”

“兰秀儿人不坏。”

“我知道她不坏，可你离她远点儿好。早年你师爷这么跟我说，我也不信……”

“师爷？说兰秀儿？”

“什么兰秀儿，那会儿还没她呢。那会儿还没有你们呢……”老瞎子阴郁的脸又转向暮色浓重的天际，骨头一样白色的眼珠不住地转动，不知道在那儿他能“看”见什么。

许久，小瞎子说：“今儿晚上您多半又能弹断一根琴弦。”想让师父高兴些。

这天晚上师徒俩又在野羊坳说书。“上回唱到罗成死，三魂七魄赴幽冥，听歌君子莫嘈嚷，列位听我道下文。罗成阴魂出地府，一阵旋风就起身，旋风一阵来得快，长安不远面前存……”老瞎子的琴声也乱，小瞎子的琴声也乱。小瞎子回忆着那双柔软的小手捂在自己脸上的感觉，还有自己的头被兰秀儿搬过去时的滋味。老瞎子想起的事情更多……

夜里老瞎子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多少往事在他耳边喧嚣，在他心头动荡，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爆炸。坏了，要犯病，他想。头昏，胸口憋闷，浑身紧巴巴的难受。他坐起来，对自己叨咕：“可别犯病，一犯病今年就甭想弹够那些琴弦了。”他又摸到琴。要能叮叮当当随心所欲地疯弹一阵，心头的忧伤或许就能平息，耳边的往事或许就会消散。可是小瞎子正睡得香甜。

他只好再全力去想那张药方和琴弦：还剩下几根，还只剩最后几根了。那时就可以去抓药了，然后就能看见这个世界——他无数次爬过的山，无数次走过的路，无数次感到过她的温暖和炽热的太阳，无数次梦想着的蓝天、月亮和星星……还有呢？突然间心里一阵空，空得深重。就只为了这些？还有什么？他朦胧中所盼望的东西似乎比这要多得多……

夜风在山里游荡。

猫头鹰又在凄哀地叫。

不过现在他老了，无论如何没几年活头了，失去的已经永远失去了，他像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七十年中所受的全部辛苦就为了最后能看一眼世界，这值得吗？他问自己。

小瞎子在梦里笑，在梦里说：“那是一把椅子，兰秀儿……”

老瞎子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坐着的还有那三尊分不清是佛是道的泥像。

鸡叫头遍的时候老瞎子决定，天一亮就带这孩子离开野羊坳。否则这孩子受不了，他自己也受不了。兰秀儿人不坏，可这事会怎么结局，老瞎子比谁都“看”得清楚。鸡叫二遍，老瞎子开始收拾行李。

可是一早起来小瞎子病了，肚子疼，随即又发烧。老瞎子只好把行期推迟。

一连好几天，老瞎子无论是烧火、淘米、捡柴，还是给小瞎子挖药、煎药，心里总在说：“值得，当然值得。”要是不这么反反复复对自己说，身上的力气似乎就全要垮掉。“我非要最后看一眼不可。”“要不怎么着？就这么死了去？”“再说就只剩下最后几根了。”后面三句都是理由。老瞎子又冷静下来，天天晚上还到野羊坳去说书。

这一下小瞎子倒来了福气。每天晚上师父到岭下去了，兰秀儿就猫似的轻轻跳进庙里来听匣子。兰秀儿还带来煮熟的鸡蛋，条件是得让她亲手去扭那匣子的开关。“往哪边扭？”“往右。”“扭不动。”“往右，笨货，不知道哪边是右哇？”“咔嗒”一下，无论是什么便响起来，无论是什么俩人都爱听。

又过了几天，老瞎子又弹断了三根琴弦。

这一晚，老瞎子在野羊坳里自弹自唱：“不表罗成投胎事，又唱秦王李世民。秦王一听双泪流，可怜爱卿丧残身，你死一身不打紧，缺少扶朝上将军……”

野羊岭上的小庙里这时更热闹。电匣子的音量开得挺大，又是孩子哭，又是大人喊，轰隆隆地又响炮，嘀嘀嗒嗒地又吹号。月光照进正殿，小瞎子躺着啃鸡蛋，兰秀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听得兴奋，时而大笑，时而稀里糊涂莫名其妙。

“这匣子你师父哪买来的？”

“从一个山外头的人手里。”

“你们到山外头去过？”兰秀儿问。

“没。我早晚要去一回就是，坐坐火车。”

“火车？”

“火车你也不知道？笨货。”

“噢，知道知道，冒烟哩是不是？”

过了一会儿兰秀儿又说：“保不准我就得到山外头去。”语调有些恓惶。

“是吗？”小瞎子一挺坐起来：“那你到底瞧瞧曲折的油狼是什么。”

“你说是不是山外头的人都有电匣子？”

“谁知道。我说你听清楚没有？曲、折、的、油、狼，这东西就在山外头。”

“那我得跟他们要一个电匣子。”兰秀儿自言自语地想心事。

“要一个？”小瞎子笑了两声，然后屏住气，然后大笑：“你干吗不要俩？你可真本事大。你知道这匣子几千块钱一个？把你卖了吧，怕也换不来。”

兰秀儿心里正委屈，一把揪住小瞎子的耳朵使劲拧，骂道：“好你个死瞎子。”

两个人在殿堂里扭打起来。三尊泥像袖手旁观帮不上忙。两个年轻的正在发育的身体碰撞在一起，纠缠在一起，一个把一个压在身下，一会儿又颠倒过来，骂声变成笑声。匣子在一边唱。

打了好一阵子，两个人都累得住了手，心怦怦跳，面对面躺着喘气，不言声儿，谁却也不愿意再拉开距离。

兰秀儿呼出的气吹在小瞎子脸上，小瞎子感到了诱惑，并且想起那天吹火时师父说的话，就往兰秀儿脸上吹气。兰秀儿并不躲。

“嘿，”小瞎子小声说：“你知道接吻是什么了吗？”

“是什么？”兰秀儿的声音也小。

小瞎子对着兰秀儿的耳朵告诉她。兰秀儿不说话。老瞎子回来之前，他们试着亲了嘴儿，滋味真不坏……

就是这天晚上，老瞎子弹断了最后两根琴弦。两根弦一齐断了。他没料到。他几乎是连跑带爬地上了野羊岭，回到小庙里。

小瞎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师父？”

老瞎子喘吁吁地坐在那儿，说不出话。

小瞎子有些犯嘀咕：莫非是他和兰秀儿干的事让师父知道了？

老瞎子这才相信：一切都是值得的。一辈子的辛苦都是值得的。能看一回，好好看一回，怎么都是值得的。

“小子，明天我就去抓药。”

“明天？”

“明天。”

“又断了一根了？”

“两根。两根都断了。”

老瞎子把那两根弦卸下来，放在手里揉搓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并到另外的九百九十八根中去，绑成一捆。

“明天就走？”

“天一亮就动身。”

小瞎子心里一阵发凉。老瞎子开始剥琴槽上的蛇皮。

“可我的病还没好利索。”小瞎子小声叨咕。

“噢，我想过了，你就先留在这儿，我用不了十天就回来。”

小瞎子喜出望外。

“你一个人行不？”

“行！”小瞎子紧忙说。

老瞎子早忘了兰秀儿的事。“吃的、喝的、烧的全有。你要是病好利索了，也该学着自个儿去说回书。行吗？”

“行。”小瞎子觉得有点对不住师父。

蛇皮剥开了，老瞎子从琴槽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他想起这药方放进琴槽时，自己才二十岁，便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像冷。

小瞎子也把那药方放在手里摸了一会儿，也有了几分肃穆。

“你师爷一辈子才冤呢。”

“他弹断了多少根？”

“他本来能弹够一千根，可他记成了八百。要不然他能弹断一千根。”

天不亮老瞎子就上路了。他说最多十天就回来，谁也没想到他竟去了那么久。

老瞎子回到野羊坳时已经是冬天。

漫天大雪，灰暗的天空连接着白色的群山。没有声息，处处也没有生气，空旷而沉寂。所以老瞎子那顶发了黑的草帽就尤其躜动得显著。他蹒蹒跚跚地爬上野羊岭。庙院中衰草瑟瑟，蹿出一只狐狸，仓惶逃远。

村里人告诉他，小瞎子已经走了些日子。

“我告诉他我回来。”

“不知道他干吗就走了。”

“他没说去哪儿？留下什么话没？”

“他说让您甭找他。”

“什么时候走的？”

人们想了好久，都说是在兰秀儿嫁到山外去的那天。

老瞎子心里便一切全都明白。

众人劝老瞎子留下来，这么冰天雪地的上哪去？不如在野羊坳说一冬书。老瞎子指指他的琴，人们见琴柄上空荡荡已经没了琴弦。老瞎子面容也憔悴，呼吸也孱弱，嗓音也沙哑了，完全变了个人。他说得去找他的徒弟。

若不是还想着他的徒弟，老瞎子就回不到野羊坳。那张他保存了五十年的药方原来是一张无字的白纸。他不信，请了多少个识字而又诚实的人帮他看，人人都说那果真就是一张无字的白纸。老瞎子在药铺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以为是一会儿，其实已经几天几夜，骨头一样的眼珠在询问苍天，脸色也变成骨头一样的苍白。有人以为他是疯了，安慰他，劝他。老瞎子苦笑：七十岁了再疯还有什么意思？他只是再不想动弹，吸引着他活下去、走下去、唱下去的东西骤然间消失干净。就像一根不能拉紧的琴弦，再难弹出赏心悦耳的曲子。老瞎子的心弦断了。现在发现那目的原来是空的。老瞎子在一个小客店里住了很久，觉得身体里的一切都在熄灭。他整天躺在炕上，不弹也不唱，一天天迅速地衰老。直到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直到忽然想起了他的徒弟，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可那孩子在等他回去。

茫茫雪野，皑皑群山，天地之间躜动着一个黑点。走近时，老瞎子的身影弯得如一座桥。他去找他的徒弟。他知道那孩子目前的心情、处境。

他想自己先得振作起来，但是不行，前面明明没有了目标。

他一路走，便怀恋起过去的日子，才知道以往那些奔奔忙忙兴致勃勃的翻山、赶路、弹琴，乃至心焦、忧虑都是多么欢乐！那时有个东西把心弦扯紧，虽然那东西原是虚设。老瞎子想起他师父临终时的情景。他师父把那张自己没用上的药方封进他的琴槽。“您别死，再活几年，您就能睁眼看一回了。”说这话时他还是个孩子。他师父久久不言语，最后说：“记住，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不错，那意思就是说：目的本来没有。老瞎子知道怎么对自己的徒弟说了。可是他又想：能把一切都告诉小瞎子吗？老瞎子又试着振作起来，可还是不行，总摆脱不掉那张无字的白纸……

在深山里，老瞎子找到了小瞎子。

小瞎子正跌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想那么等死。老瞎子懂得那绝不是装出来的悲哀。老瞎子把他拖进一个山洞，他已无力反抗。

老瞎子捡了些柴，点起一堆火。

小瞎子渐渐有了哭声。老瞎子放了心，任他尽情尽意地哭。只要还能哭就还有救，只要还能哭就有哭够的时候。

小瞎子哭了几天几夜，老瞎子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守候着。火光和哭声惊动了野兔子、山鸡、野羊、狐狸和鹞鹰……

终于小瞎子说话了：“干吗咱们是瞎子！”

“就因为咱们是瞎子。”老瞎子回答。

终于小瞎子又说：“我想睁开眼看看，师父，我想睁开眼看看！哪怕就看一回。”

“你真那么想吗？”

“真想，真想——”

老瞎子把篝火拨得更旺些。

雪停了。铅灰色的天空中，太阳像一面闪光的小镜子。鹞鹰在平稳地滑翔。

“那就弹你的琴弦，”老瞎子说，“一根一根尽力地弹吧。”

“师父，您的药抓来了？”小瞎子如梦方醒。

“记住，得真正是弹断的才成。”

“您已经看见了吗？师父，您现在看得见了？”

小瞎子挣扎着起来，伸手去摸师父的眼窝。老瞎子把他的手抓住。

“记住，得弹断一千二百根。”

“一千二？”

“把你的琴给我，我把这药方给你封在琴槽里。”老瞎子现在才弄懂了他师父当年对他说的话——咱的命就在这琴弦上。

目的虽是虚设的，可非得有不行，不然琴弦怎么拉紧；拉不紧就弹不响。

“怎么是一千二，师父？”

“是一千二，我没弹够，我记成了一千。”老瞎子想：这孩子再怎么弹吧，还能弹断一千二百根？永远扯紧欢跳的琴弦，不必去看那张无字的白纸……

这地方偏僻荒凉，群山不断。荒草丛中随时会飞起一对山鸡，跳出一只野兔、狐狸、或者其他小野兽。山谷中鹞鹰在盘旋。

现在让我们回到开始：

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顶发了黑的草帽起伏躜动，匆匆忙忙，像是随着一条不安静的河水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无所谓谁是谁……

1985年4月20日

插队的故事

一

去年我竟做梦似的回了趟陕北。

想回一趟陕北，回我当年插队的地方去看看，想了快十年了。我的精神没什么毛病，一直都明白那不过是梦想。我插队的那地方离北京几千里路，坐了火车再坐火车，倒了汽车再倒汽车，然后还有几十里山路连汽车也不通。我这人唯一的优点是精神正常，对这两条残腿表示了深恶痛绝，就又回到现实中来。何况这两条腿给我的遗憾又并非唯此为大。

前年我写了一篇关于插队的小说，不少人说还像那么回事。我就跟几个也写小说的朋友说起了我的梦想。大家说我的梦想从来就不少，不过这一回倒未必是，如果作家协会肯帮忙，他们哥儿几个愿意把我背着扛着走一回陕北。我在交友方面永远能得金牌，可惜没这项比赛。

作家协会的同志说我怎么不早说，我说我要是知道行我早就说了，大伙都说“咳——”

连着几夜失眠。我一头一头地想着我喂过的那群牛的模样，不知道它们当中是不是还有活着的。耕牛的寿命一般只有十几年。我又逐个地想一遍村里的老乡，肯定有些已经老得认不出了，有些长大了变了模样，我走后出生的娃娃当然更不会认得。就又想我们当年住过的那几眼旧石窑，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又去想那些山梁、山峁、山沟的名字，有些已经记不清了。我拦过两年牛，为了知道哪儿有好草，那些山梁、山峁、山沟我全走遍……

很快定了行期。我每晚吃一片安定，养精蓄锐。我又想起我的一个朋友，当年在晋中插队，现在是北京某剧团的编剧，三十二岁成家，带着老婆到他当年插队的地方去旅行结婚，据说火车一过娘子关这小子就再没说过话，离他呆过的村子越近他的脸色越青。进了村子碰见第一个人，一瞧认得，这小子胡子拉茬的二话没说先咧开大嘴哭了。我想很多插过队的人都能理解，不过为什么哭大约没人能说清。不过我想我最好别那样。不过我们这帮搞文艺的是他妈好像精神都有点毛病。不过我不这么看。

一行七人，除我之外都没到过陕北，其中五个都兴致很高，不知从哪儿学来几句陕北民歌，哼哼叽叽地唱。我说，你们唱的这些都是被篡改过的，丢了很多人情味。只一人例外，说要不是为了我，他干吗要去陕北？“我不如用这半个月假回一趟太行山。”他在太行山当过几年兵。一路上他总说起他的太行山，说他的太行山比我的黄土高原要壮观得多，美得多。我说也许正相反。他说：“民歌也不比你们那儿的差。”他说，于是扯了脖子唱：“干妹子好来果然是好，”我便跟他一块唱：“走起路来好像水上漂……”“扯淡！这明明是陕北民歌。”“扯淡！”他也说，“当然是太行山的。”过了一会有人提醒我们：太行山也是黄土高原的一部分。“陕北也不过是黄土高原的一部分。”他说，似乎找到了一点平衡。

十几年前我离开那儿的时候，老乡就说，这一走不晓今生再得见不得见。我那时只是腰腿疼，走路有些吃力，回北京来看病，没想到会这么厉害。老乡们也没料到我的腿会残废，但却已料到我不会再回去。那是春天，那年春天雨水又少，漫山遍野刮着黄风。太阳浑蒙蒙的，从东山上升起来。山里受苦去的人们扛着老镢，扛着锄，扛着弯曲的木犁，站在村头高高的土崖上远远地望着我。我能猜出他们在说什么：“咋，回北京去呀。”“咋，不要在这搭儿受熬煎了。”“这些迟早都要走哇。”老乡们把知识青年统称为“这些”或“那些”。仲伟帮我把行李搬上驴车，绑好。他和随随送我到县城。娃娃们追过河，追着我们的驴车跑，终于追不上了，就都站下来定定地望着我们走远。驴车沿着清平河走，清平河只剩了几尺宽的细流。随随赶着车，总担心到县里住宿要花很多钱，想当天返回来。仲伟说：“来回一百六七十里，把驴打死你也赶不回来。放心，房钱饭钱一分不用你出。”随随这才松了口气，又对我说：“这一走怕再不得回。”随随比我大几岁，念过三年书。“得回哩？怕记也记不起。”他在鞋底上磕磕烟锅儿，蓝布鞋帮上用白线密密地纳了云彩似的图案。我光是说：“怎么会忘呢？不会。”村头那面高高的土崖上，好像还有人站在那儿朝我们望……

十几年了，想回去看看，看看那块地方，看看那儿的人，不为别的。

二

有人说，我们这些插过队的人总好念叨那些插队的日子，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们最好的年华是在插队中度过的。谁会忘记自己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时候呢？谁会不记得自己的初恋，或者头一遭被异性搅乱了心的时候呢？于是，你不仅记住了那个姑娘或是那个小伙子，也记住了那个地方，那段生活。

得承认，这话说得很有些道理。不过我感觉说这话的人没插过队，否则他不会说“只是因为”。使我们记住那些日子的原因太多了。

我常默默地去想，终于想不清楚。

夜里就又做梦：无边的黄土连着天。起伏绵延的山群，像一只只巨大的恐龙伏卧着，用光秃秃的脊背没日没夜地驮着落日、驮着星光。河水吃够了泥土，流得沉重、艰辛。只在半崖上默默地生着几丛葛针、狼牙刺，也都蒙满黄尘。天地沉寂，原始一样的荒凉……忽然，不知是从哪儿，缓缓地响起了歌声，仿佛是从深深的峡谷里，也像是从天上，“咿哟哟——哟嗬——”听不清唱的什么。于是贫瘠的土地上有深褐色的犁迹在走，在伸长；镢头的闪光在山背洼里一落一扬；人的脊背和牛的脊背在血红的太阳里蠕动；山风把那断断续续的歌声吹散开在高原上，“咿呀咳——哟喂——”还是听不清唱些什么，也雄浑，也缠绵，辽远而哀壮……

又梦见一群少男少女在高原上走，偶尔有人停下来弯腰捡些什么，又直起腰来继续走，又有人弯腰捡起些什么，大家都停步看一阵，又继续走，村里的钟声便“当当当”地响起来……

前不久仲伟带着他四岁的女儿来我家，碰巧金涛也来了，带着儿子。金涛的儿子三岁多。孩子和孩子一见面就熟起来，屋里屋外地跑，尖声叫，一会儿哭了一个，一会儿又都笑，让人觉得时光过得太快了点。去插队的时候我们也还都是孩子，十七岁，有的还不到。后来两个孩子趴在床上翻我的旧像册，翻着翻着嚷起来：“这是我爸爸在陕北！”“的（这）是我爸爸带（在）清平湾！”“叔叔，你怎么也有这张照片？”女孩子说。男孩子也说：“叔叔，的当道片（这张照片）我们家也有。”“看，黄土高原。”“才不是呢，的（这）是山！”“也是山，也是黄土高原！这些山都是水冲出来的，把挺平挺平的高原冲成这样的……”

仲伟满意地看着他的女儿。

男孩子感到自己处于劣势，一把夺过像册去：“我爸爸带（在）那儿它（插）过队！”

“我爸爸也在那儿插过队。”毕竟姑娘脾气好。

“你爸爸旦（干）吗它（插）队？”金涛说他儿子从来不懂什么叫没话说，就是有点大舌头。

小姑娘转过脸去询问般地看着她的爸爸。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评判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得失功过了。也许，这不是我们这辈人的事。后人会比我们看得清楚（譬如眼前这个小姑娘），会给出一个冷静的判断，不像我们，带了那么多感情……

我、仲伟、金涛也都凑过去看那些旧照片。

有一张是：十个头上裹了白羊肚手巾的小伙子。还有一张：十个穿着又肥又大的破制服的姑娘。这就是我们一块在清平湾插队的二十个人。背景都是光秃秃的山梁、山峁、冒着炊烟的窑洞，村前那条没不了膝的河。金涛和李卓坐在麦垛上。仲伟一本正经扛着老镢站在河滩里。袁小彬一条腿蹬在磨盘上，身旁卧着“玩主”。“玩主”是我们养的狗。数我照得浪漫些，抱着我的牛犊子。那牛犊子才出世四天，我记得很清楚。去年回清平湾去，我估计我那群牛中最可能还活着的就是它，我向老乡问起，人们说那牛也老了，年昔牵到集上卖了。

可惜的是，竟没有一张男女生全体的合影——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刚刚不吵架了，刚刚有了和解的趋势，就匆匆地分手了，各奔东西。那时我们二十一二岁。那张全体女生的合影，还是两年前我见到沈梦苹时跟她要的。她说：“那时候刘溪几次说，男女生应该一起照张相。”我说：“那你们干吗不早说？”她说：“谁敢跟你们男生说呀。”我说：“恐怕不是不敢，是怕丢了你们女生的威风。”她就笑，说：“真的，是不敢。”“现在敢了？”“现在晚了。”“不知道谁怕谁呢。”“谁怕谁也晚了。”

那条河叫清平河，那道川叫清平川，我们的村子叫清平湾。几十户人家，几十眼窑洞，坐落在山腰。清平河在山前转弯东去，七八十里到了县城，再几十里就到了黄河边。黄河岸边陡岩峭壁，细小的清平河水在那儿注入了黄河。黄河，自然是宽阔得多也壮伟得多。

我们那二十个人如今再难聚到一起了。有在河北的，有在湖南的，有的留在了陕西。两个人出了国，李卓在芝加哥，徐悦悦也在美国。多数又回到北京，差不多都结了婚有了孩子，各自忙着一摊事。偶尔碰上，学理工的，学文史的，学农林的，学经济和企业管理的，干什么的都有，共同的话题倒少了。唯一提起插队，大家兴致就都高。

“那时候真该多照些照片。”

“那会儿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光想革命了。”

“还有饿！”

“还有把后沟里的果树砍了造田。”

“用破裤子去换烟抽，这位老兄的首创。”

“不要这样嘛，没有你？”

“饿着肚子抽烟，他妈越抽越饿……”

话多起来，比手划脚起来，坐着的站起来，站着的满屋子转开，说得兴奋了也许就一仰在床上躺下，脚丫子跷上桌，都没了规矩，仿佛又都回到窑洞里。反复说起那些往事，平淡甚至琐碎，却又说到很晚很晚。直到哪位忽然想起了老婆孩子，众人就纷纷看表，起立，告辞，说是不得了，老婆要发火了。

三

去插队的那年，我十七岁。直到上了火车，直到火车开了，我仍然觉得不过像是去什么地方玩一趟，跟下乡去麦收差不多，也有点像大串联。大串联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起哄似的跟着人家跑了几个城市，又抄大字报又印传单，什么也不懂。其实我最愿意这么大家在一块热热闹闹的，有男的有女的，都差不多大，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干一点什么事。

火车很平稳地起动了。老实说我一点都没悲伤，倒也不是有多么革命，只是很兴奋。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那么兴奋都是因为什么。譬如说，一想到从现在开始指不定会碰上什么事，就兴奋。譬如说火车要是出轨翻车了，那群女生准得吓得又喊又叫，我想我应该很镇静，说不定我们男生还得好歹把她们女生救出来。不过由此又联想到死，心里却含糊。

这时金涛凑到我跟前来，满脸诡秘的笑，说：“刚才仲伟他妈跟他姐真够神的……”

“嘿，说真的你怕死吗？”我忽然说。然后我装出想考考他的样子。

“怕死？不怕呀？干吗？”

“不干吗。问问。”

金涛挺认真地看着我，猜不透我到底什么意思。

“没事儿。我就问问。你刚才说什么？”

“仲伟他妈跟他姐姐真神，”他满脸又涌起诡秘的笑。“刚才跟仲伟说，你们也得对女同学好点，都不小了，要是有什么事你们得多关心人家。神不神？”

“这怎么了？”我说，“这有什么。”

金涛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纹变浅。我的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老实说也出乎我自己的意料。

“仲伟跟你说的？”

“不是。是我听见的，当时我就在旁边。”他脸上的笑纹又加深，紧盯着我，希望我能对他这一发现表示出足够的兴趣。

我想着别的：假如需要死，我敢不敢。

“蒙你是孙子。”金涛又说。

“说真的，你真的怕死不怕？”我说。

“你吃错什么药了？”

“甭废话，你真的怕不怕？”

他严肃地想了大约一秒钟：“不怕。你呢？”

“废话。”我说。

车厢剧烈地晃动起来，火车在变换轨道，发出令人不安的铁和铁的摩擦声。许多条铁轨穿叉交错。

“仲伟他妈跟他姐真够神的。”金涛还在说。

金涛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小的，个子并不矮，但是瘦，脸小，脸上纵横着几道皱纹，外号却叫“牛”。这小子在车厢里四处乱窜，又怪模怪样学起女人哭来，嘴里念念有词抑扬顿挫，自己并不笑。大伙都说学得像，都笑。车起动的那会儿，站台上有个中年妇女猛地大哭大喊，像是死了人。

车开之前，车上车下就有不少人在抹眼泪，只是没那么邪乎。那会儿我和李卓勾肩搭背在站台上瞎蹓跶，一边吃果脯；李卓带了一盒果脯，说不如这会儿给吃完就算了。他不时地捅捅我，说：“快瞧，那儿又有俩哭的。”“快瞧快瞧，又一个。”我们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希望那些抹眼泪的人能注意到我们泰然自若的神态，同时希望抹眼泪的人不妨再多点，再邪乎点。所谓唯恐天下不乱。我暗自庆幸没有让母亲来车站送我，否则她非也得跟着瞎哭不可。

我和李卓又逛了一阵儿，拣个人少的地方靠着根石柱子坐下，开始认真地吃那盒果脯。

“你妈今儿早上哭了吗？”李卓问我。

“你妈哭了吗？”

“我妈这回够呛，她们系里的人说不定要整她。不过她什么也没干。”

停了一会儿，李卓又说：“反正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她们系里说她什么？”

“海外关系。你可别跟别人说。”

“放心。”我说，然后严肃地向毛主席做了保证。后来我才知道这事本用不着我去跟别人说，他自己跟谁都说。

这时候仲伟不知从哪儿喘吁吁地钻出来，说：“你们俩上哪儿了？我这找你们劲儿的！”

“你妈和你姐姐她们呢？”我问仲伟。

“我让她们回去了。”

“你妈哭了吗？”李卓问。

仲伟装着没听见，也靠着石柱子坐下。

“嘿，你妈哭了吗？”

我说：“牛他们也不知哪儿去了。”

“仲伟，你妈哭没哭？”

我赶紧又说：“金涛和小彬他们也不知上哪儿去了。”

“嘿，仲伟，你妈哭……”

“你妈！”我说，踹了李卓一脚。

火车头开始喷起气来。

仲伟一直紧闭着嘴发愣，这会儿问：“吃什么呢你们？”

我们三个坐在石柱子那儿直把那盒果脯吃光，然后把纸盒子扔到火车底下的铁道上去。一个铁路工人瞪了我们一眼。火车喷气的声音非常响，如果你站在离车头很近的地方你就知道了，那声音非常响。

后来不知怎么就上了火车，火车就开了。似乎一切都太简单，还没过够瘾。我觉得就跟出去玩一趟一样。后来金涛就学那个中年妇女哭，“天呀地呀”的。

“牛！别瞎学了，那是徐悦悦她妈！”——不知从哪儿传出了这么个消息。我至今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估计不过是源于一句玩笑。

小伙子们却添了兴致，纷纷上厕所，厕所在车厢前边，女生们都坐在前边。我们先是想看看那个又漂亮又厉害的徐悦悦哭没哭，哭起来是不是还那么傲慢，后来则发现，到车厢前边去走一趟，朝女生群中扫两眼，原是一件颇得乐趣的事情。女生中似乎有几个眼边发红，这又让“男子汉”们感到几分优越。“头发太长。”金涛说。徐悦悦并没哭，是件小遗憾。

四

火车在大平原上跑，拉着长长的烟和长长的嘶鸣。已经是冬天，车窗外北风刮得凶，树和荒草东倒西摇，愈见荒凉了，愈感到离北京远了。土路上慢吞吞地走着一辆马车，赶车的抱着鞭子，下巴缩到领口里。马车上还坐着个孩子，两只手尽力往袖筒里插。弯曲的土路通向远处一个村落。这会儿我想了一下家，想了一下母亲，也并没想得太久。

我心里盼着天黑，盼着一种诗境的降临。“在九曲黄河的上游，在西去列车的窗口，是大西北一个平静的夏夜，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还有什么塞外的风吧；滚滚的延河水啦；一群青年人，姑娘和小伙子怎么怎么了吧；一条火龙般辉煌的列车，在深蓝色的夜的天地间飞走，等等。还有隐约而欢快的手风琴声，等等。想得呆，想得陶醉。

嗐，你正经得承认诗的作用，尤其是对十六七岁的人来说。尤其是那个时代的十六七岁。

当然，发自心底想去插队的人是极少数。像我这么随潮流，而又怀了一堆空设的诗意去插队的就多些。更多数呢？其实都不想去，不得不去罢了；不得不去便情愿相信这事原是光荣壮烈的。其实能不去呢？还是不去。今天有不少人说，那时多少多少万知青“满怀豪情壮志”，如何如何告别故乡，奔赴什么什么地方。感情常常影响了记忆。冷静下来便想起本不是那么回事。

延安对我确有吸引力。不过如果那时候说，也可以到儒勒·凡尔纳的“神秘岛”去插队，我想我的积极性会更高。我那时既不懂发愁，也不太去想什么前途，一切单凭兴趣，随潮流。

第一回听说“插队”这个词，是在六七年秋天。那年我十五岁。听说有几个高中同学自愿去东北农村插队，户口也迁去，城市户口换成农村户口，不挣工资，挣工分，一辈子。

“光靠挣工分？”

“废话。”

“跟农民一样光挣工分？”

“多——新鲜！”或者：“多新——鲜！”

我问仲伟：“你去吗，要是你？”

“到时候再说。你呢？”

“去不了工厂再说。牛，你去吗？”

“不去！”金涛正满嘴嚼着江米条。

那时我们几个正在清华园里闲逛。文化革命开始不久，学校里的伙食质量就下降，接近忆苦饭水平，我们这些住宿生就建立了“补养大军”，经常浩浩荡荡光顾清华园里的食品店。大家都不阔，无非是每人一包江米条，一毛一，一两粮票，或者一包炸排叉 ，价格同上。嘴里嘎吱嘎吱响亮地嚼，在清华园里逛。瞧见大字报就看大字报，碰上批斗会也听一会儿批斗会。有时正赶上哪位首长来清华下指示，就挤上去拼命看个明白。事后金涛就吹嘘，那位首长跟他握了手或者差点要跟他握手，大伙就说：“牛！”金涛就粗着脖子讲当时的细节，大伙还是说：“牛！”因为每一回首长都差点要跟他握手。嘴里的东西嚼完了，一伙人依然晃晃悠悠地走，有人把包装纸揉成团，随便别在路边哪辆自行车的辐条上。

文化革命已经进行到费解又散漫的地步，我们都是逍遥派。我们几个既非红五类子弟又非黑五类出身，因而不是敌人，也不想找麻烦去与人为敌。这大约正是由阶级地位所决定。为此心里由衷的惭愧。何以解惭愧？唯有读马列的书。便认认真真地读了些马列经典，条条杠杠地在书上画，像过去背外语单词般地记住了很多。有机会与人就当下的什么事辩论起来，就知道那书没有白读，惭愧少了些，添之以骄傲。在辩论中取胜的方法有二：一是引出大段大段与自己观点合拍的马列的话；一是引出大段大段与对方观点类似的托洛斯基的话，考茨基、布哈林、杜林等人的话。这就看谁功夫深了。只要你能不断大段大段地引出，对方必定就心虚害怕，旁观者也不由得站到你一边。

不过去插队之前，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千方百计找一本本“毒草”来读，当然得说是为了批判。再就是到圆明园的小河沟里去摸鱼。我们学校在圆明园旁边。通常是和仲伟、李卓、金涛，我们四个，在小河最窄的地方筑起两道坝，小河很浅且水流速度很慢，用脸盆把两坝之间的水掏干，可以摸到鲫鱼、黑鱼、小白鲢、泥鳅，有时还能抓到黄鳝。鱼都不大，主要为了玩。一九六八年秋天，正是我们摸鱼的兴致高涨之际，传开了一个消息，说是谁也别做梦想留在北京当工人了，都得去插队，连大学生和出身好的人也得去。“谁说的？”“多——新鲜！”“真的？蒙人是什么？”“孙子！”这有点让我失望，我满心盼望当了工人以后自己能有点钱，能买一双“回力”球鞋的——那是当时的中学生们最以为时髦的鞋，十块多钱一双，在当时算很贵。“都去哪儿？”“全中国，哪儿都去。”“都得去？”“不错，拍拍脑袋算一个。”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报名了？”母亲问我。

“报了。”

“去哪儿？”

“东北内蒙山西陕西云南，没准儿。”

母亲呆呆的。

“给我钱吧，我去买插队用的东西。”

我买了一只箱子，几身衣服，一顶皮帽子，终于买了一双白色的“回力”鞋。我妈也没说我。没想到这竟是个机会，我妈忽然慷慨起来，无论我想买什么，她都不再嫌贵，痛痛快快地掏钱。好像一夜之间我成了大人，让你觉得单为这个去插队也值得。我醉心于整理行装，醉心于把我的财产一样一样码在箱子里，反复地码来码去。有机会我就对人说：“我要走了，插队去，八成近不了。”我妈开始叹气，开始暗暗地落泪。好多成年人对此也都叹气，或流露出叹气般的表情。我也迎合以煞有介事的叹气，手里摇着箱子钥匙，端详着那只箱子作沉思状，觉得那样才更不像个孩子了，才更像要出远门去的样子。后来定了去延安。我妈一天说好几回“毕竟那是老区”，眼泪少了些。我却盼着走，盼着“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盼着“在那春光明媚的早晨，列车奔向远方”……以后呢？管那么多跟老娘们儿似的！我总觉得好运气在等着我，总觉得有什么新鲜、美妙的事向我走近了。

五

分组的方法，新鲜而且美妙：一个村子一个知识青年小组，每个小组都是按男女生名额各半分配的。这是什么意思？又宣传什么“安家落户”，又是这么个分配法。十六七岁的“男子汉”群中起了骚动，爆发了一阵抵抗：“我们组只要男生，光男生就够了！”“好家伙，这得腻烦死多少人哪。”“我们可不负责养活她们！”……其实掩盖着某种兴奋和激动。掩盖得又很拙劣，因为抵抗得并不顽强。姑娘们当时怎么想，我不知道。现在想来，十六七岁的“男子汉”都憨直，又想在姑娘们面前显显能，又不愿意承认异性对自己的引力，欲盖弥彰。好在十六七岁的姑娘们还看不穿这些，否则就不会又喊又跳，气得要哭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时代，也许是那个年龄，我们以对女性不感兴趣来显示“男子汉”的革命精神。平时，我们看见她们就装没看见，扭着头走过去。不过总是心神不安定，走过去之后要活动活动脖子。她们迎面碰上我们多半是低下头——也许这对脖子要好一些。

袁小彬不同凡响，他是为了刘溪才去插队的。刘溪是我们班一个女生。小彬本来可以去当兵，他爹是高干，老战友遍天下。当兵在当时是最难得的，比进工厂还让人羡慕。这小子却偏要去插队，跟家里也吵翻了，住在学校不回去。一开始我们还直劝他：“至于那么革命吗，驴奔儿！”他光说他觉得插队挺有意思。

小彬那时身高已经一米八六，块头也大，外号“大驴奔儿”或者“驴奔儿”，干事从来不同凡响，愣。文革前有一回上体育课，全班在操场上站好队，体育老师说：“女同学例假的出列。”四五个女生站出去。男生队伍里便隐隐有不满的唏嘘声。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近来体育课上总发生这事。忽然小彬也站了出去。体育老师一愣：“你什么事？”“请例假。”回答得很有底气。体育老师直发蒙。“凭什么光让女生请，不让男生请？”小彬问得有理。女生都低下头悄悄笑，互相使眼色。这更把男生都激怒。老师只好说：“她们身体不好。”“我们身体也不好！”男生群里嚷开了，说肚子疼的，说脚崴了的，闪了腰的。“她们怎么了？往食堂跑时比谁都快！”“再说，身体不好才应该锻炼锻炼呢！”一个个又都正义凛然。那节体育课没上成，一直吵。那时我们真太小了。那时没有性教育，也没人给讲生理。

这回我们还以为驴奔儿是在犯愣。事情是这么败露的：刘溪和我们分在一组，小彬也要求分在我们组，可“光荣榜”公布时，刘溪的名字被错写到别的组去了，小彬于是也要求调到那个组去，等到工宣队批准他调过去了，光荣榜上的错误又被改正，小彬又要求再调回来。“男子汉”们对此类事从来反应灵敏。

“干吗刘溪上哪个组你上哪个组呀？”

“嘿，看来你主要不是想跟我们哥儿几个在一块儿。”

“驴奔儿，你多半儿看上刘溪了吧？”

“看上了就说看上了，哥几个给你保密。”

这是件开心事，小伙子们都聚拢来，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彩。我们以为驴奔儿肯定会否认，会赌咒发誓说他没那么想。可这家伙不吭声。

“是不是为了刘溪你才不去当兵的？”

“说话呀驴奔儿。肯定保密，说话算数。”

“真的，”我对所有在场的人说，“就这几个人知道，谁说出去大伙一块治他。”

大伙都说，谁说出去谁是孙子。

小彬点头承认。

我们原以为可以大笑一场的，可是预备好了的笑容都在脸上凝固、消失，气氛竟然严肃。小彬眨巴眼睛，长出气，似乎求所有人原谅。大伙面面相觑。我觉得心里有些乱。金涛说小彬够意思，对咱们够信任的，咱们得挨个保证不说出去。于是在场的人都很感动，纷纷指天发誓，像真正的男子汉那样安慰小彬，说刘溪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事能成。还有人说，谁早晚都得有这事，怕什么的？

那天下午，我、仲伟、李卓、金涛又去圆明园摸鱼。已经秋深，小河上漂着金黄的落叶，像一条条小鱼悄然游去。四个人兴致都不高，都说水太凉，光是坐在岸上把搪瓷脸盆敲得丁当响。谁都不说起上午的事，不说起袁小彬，也不说起刘溪。中午仲伟曾特地跑来跟我说：“哎，刘溪可是‘井岗山’的。”我明白他的意思——袁小彬是老红卫兵的，和刘溪是对立派。我没理他，我那会儿不怎么高兴，心里无端地乱。

圆明园的秋天色彩缤纷，树林静静的。

远处的红楼是我们的学校，我们的教室。我记起阳光投在黑板上，白杨树的影子在那儿摇，老师用教鞭敲着黑板：“注意啦，注意啦……”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金涛说：“嘿，犯什么傻呢，赶紧再摸一回吧。”

“真的，下个月就该走了，再摸一回吧。”

仿佛单单是摸鱼这件事，使我们感到了一点离别的味道，感到了一点人生的严肃。我们在小河上筑坝、淘水，摸了不少鱼，摸到很晚。月亮出来的时候，我们坐在小河边搓着冻麻了的腿和脚，又觉得很快活了。鱼在水盆里翻着银光，“扑楞扑楞”想往外跳。仲伟说：“小彬跟刘溪可不是一派的。”金涛说：“那有什么新鲜的，我爸跟我妈就不一派……”

六

十六年过去，弹指一挥间。有一回李卓从美国来信还提到当年在圆明园摸鱼的事。他在读博士。他说他买了一辆旧“丰田”，很便宜，暑假里开着车出去旅游，从芝加哥到亚利桑那，看了科罗拉多河大峡谷。“可惜没有咱们那哥儿几个在一块儿。”他说。他说美国实在是很不错，可他每一秒钟都忘不了那是人家的。他说等他回国后，“咱们哥儿几个也来一次旅游，回清平湾去看看。”我说别忘了，那会儿你就没有“丰田”了。

从北京到清平湾有两条路。一条是走西安，那条路好走些。另一条路是走太原，走介休，然后换汽车从军渡过黄河，到绥德歇一宿，再换汽车到永坪，下了汽车再走三四十里山路。插队那些年我们多半是走这条路，难走，却能少花几块钱。这条路建筑和保养得都差，逢上雨雪，汽车说不定在沿途的哪个小镇子上就走不动了。我们就花三毛钱在车马大店的长炕上找一个位置，盼着天晴。三毛钱只够在那条长炕上躺直，没有铺盖；走这条路原本是为省钱，当然不舍得再花五毛钱去租一条油光光的被子。

去年回清平湾去，当然走了头一条路。

同行的几个人连背带抱把我弄上卧铺车厢。我平生头一回坐卧铺。追溯到上一回坐火车，还是在插队的时候。

北京站没有什么变化，和十六年前去插队的时候差不多。不过站台上人群的色彩变了。那时候都是蓝的、灰的、国防绿，如果见一点红色，确定无疑是袖章或者语录本。现在处处是披肩发、牛仔裤、国际流行色。不过十几年罢，历史的脚步不算慢。换一种说法也对：十几年啦！还不算慢？还要怎样才算慢？我是想：历史以自己的脚步在向前走，旁若无人。

火车又很平稳地起动了。仿佛就在昨天。

于是眼前渐渐开阔。火车行驶的声音在旷野上散开，也显得弱小、轻飘。

凡是树木茂盛处，就是一个村落。

村子里的人见了火车头也不抬。

在我们那儿，不少老婆儿连汽车也没见过，更别说火车。清平湾不通汽车，要看汽车得翻两架大山到几十里外的小镇上去，那些老婆儿们的三寸金莲又走不动。套上驴车专程去看一回吧，她们又觉得那太近奢侈和浪费。她们倒都见过飞机，是胡宗南的轰炸机。

同行的几个人都说，命运其实不公平。在太行山当过兵的那个说，他家请了个小保姆，从安徽农村来，十七岁。有一回他在这屋里写东西，偶尔到那屋去找一本书，见那小保姆正在穿衣镜前作一个舞蹈姿势，显然是从电视里学的，学得确实很到家。他说他马上想起在太行山时认识的一个小女孩。那时他们时常给邻近的老乡演点样板戏一类，他能拉两下子小提琴，那女孩就来缠他，央告着也让她拉两下，“看我拉得响不。”这孩子颇有灵气。他离开太行山时，那孩子拉得已经不比他差。“可惜没有个像样的老师教。”他说，“那孩子现在也得有十七八了。”然后他又细推算一回，说哪止十七八呀，他离开那儿已经十五年，那孩子应该已经出嫁，没准儿都成了孩子妈。

一伙人又都感慨：人不知道被命运安排在哪儿，又不知道为什么被安排在那儿。

我于是想起明娃。

七

有一年明娃和明娃妈跟我们一起到北京来，给明娃治病。母子俩都头一回坐火车，头一回见平原，一天一宿不睡也不困，扒着窗口往外望，说，“受苦也这搭儿介受哩，麦种得够咋稠。”说，“做牲灵也要在这搭儿做哩，一满是平川地。”正是清晨，广阔的平原上阳光渐渐铺开，雾气也变得辉煌。明娃却忽然叹气，说：“今生不顶事了，不胜早些儿死下再托生。”明娃妈眼角的皱纹立刻都散开，沉了脸怨他：“又瞎说哩！”散开的皱纹都是一道道白痕，因为那儿太阳晒得少些。我们也劝明娃别胡想，来北京不正是为了把病治好么。明娃再不言传。母子俩都不再说话，望着窗外，窗外仿佛全是虚空。

明娃的病是先天性心脏病。

才到清平湾时，我们自己的窑洞还没有，就先住了明娃家一眼旧石窑，在村头那面高高的土崖上，离崖边二三十米，终日听见清平河的水声。明娃的大[1]，叫“疤子”，不记得他的学名。陕北话管麻子叫疤子。明娃妈也叫疤子婆姨，叫个什么凤英或者什么玉英。明娃是老大，下面六个都是小子，排几就叫几元儿。

明娃若生在北京，至少不会那么年轻就死。生在我们那地方，除去是动弹不得，总就是个受苦[2]吧。山里的苦都不轻，就是跟在牛屁股后头打土坷垃，你也得抡着老镢慌慌地走；一个成年劳力打土坷垃，要跟得住三四簇牛。十七八岁往成年劳力过渡，最要付出大气力，别人不情愿承认你长大了，不情愿给你记十分工。明娃正是这年纪，拼着命想挣十分工。除非你在体魂和力气上先就压倒了许多成年劳力，否则就难。明娃长得不矮，却叫病闹得瘦。收工时众人纷纷往回村走，他要站在地头喘一阵气，拄着镢把，嘴唇没有血色。后走的人劝他不要贪图着工分倒把身体垮了，他便硬充着笑，说“咋也不咋”，连着喘，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书上这么介绍我们那儿：地表破碎，梁峁起伏，沟壑纵横。黄河沿岸地带，山梁狭窄，坡陡沟深，基岩裸露，形成峡谷峭壁……

据说是风把黄土搬来，成了那一片纵横几千公里的高原，水又在漫长的年月里把它们切割得破碎。六九年初去的时候，浩浩荡荡几十辆卡车，扬起几里滚滚黄尘，“哼……哼……”地在高原上爬。人蜷在车棚里颠。不久看见了窑洞，一排排很革命的样子，大伙都慨叹。一会儿又见了羊群，拦羊老汉披着老羊皮袄，大家又都从心里崇敬，冲老汉招手，老汉却只顾了他的羊群。然后又看见了戴白羊肚手巾的人群拥在塬畔上，木然且疑惑地看我们的车队，我们又冲人家招手，人家仍旧木然且疑惑地站着。塬地平坦而开阔，就像平原，一望无际。忽然，汽车仿佛开到了大地的尽头，平平的塬地斧砍刀劈般塌下去一大片深谷，往下看头晕目眩。深谷中也有人间，炊烟袅袅，犬吠鸡鸣，牲灵和赶牲灵的人小得如蚂蚁在爬。越往北走这样的深谷越多，越大，渐渐不见了平地，全是起伏不断的山梁。然后到了延安。然后发现宝塔山并不“巍巍”，延河又因在冬天不能“滚滚流”。然后遇见有人朝我们伸来饭碗，被带队的县干部吼开。我心里的诗意遭了挫折。李卓在牙间“咝——”了一声，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到了我们县境内。在小镇上下了卡车，带队的县干部问，是歇一宿再走那几十里山路，还是现在走？男男女女都赛着英雄，说来也来了，就再不怕什么，现在走就现在走。几个干部引上我们走，翻了山又过沟，过了沟又翻山，说是寻一条近路。几十个老乡扛上我们的行李，迈着骆驼一样的步伐往山上爬；哪一件行李都有七八十斤重。山都又高又陡，一样的光秃，羊肠小道盘在上面。半天才走下一道山梁，半天才又爬上一座山峁，四下望去，仍是不尽的山梁、山峁、深沟大壑，莽莽与天相连。

山顶上却都是平整整的松土。仲伟喘着问我：“这上面还种庄稼？”“不可能。”金涛说，也喘。女生中也有人问：“这么高的地方还种东西吗？”“是风刮的吧，这么平？”老乡们笑起来：“有那来便宜的风？还要往这搭儿送粪哩！”“怎么送？”“人担哩嘛。”“种什么？”“麦。”“亩产多少？”“两三斗。”“是多少斤？”“合上七八十斤。”“一亩？”“嘛。”“一亩才七八十斤？！”“噫！那就拔尖，还要赶上好年成。”行了，这下弄懂什么叫“傻眼”了，都默默地低下头走，不知是这些老乡在骗我们，还是临来时学校的工宣队骗了我们。腿下于是沉重起来。那翻松的土地上确实长着麦苗，阵阵山风吹得它们发抖。

疤子撅着屁股“吭吭”地走，扛的正是我那只装了书的箱子。我知道那箱子有多沉，里面装了不少精装的马列经典和文学的、哲学的名著。心想既是走入社会，以后当然要想些正事，不能再去想摸鱼了。疤子不知道他正扛着那么多思想和主义，似乎也奇怪这不大的箱子何以会这么沉。看他额头上渗出汗来，我也绝没胆量说一句“让我来扛一会儿”，我只是惭愧地问：“沉吗？”疤子眼角上、额头上立刻堆起笑纹，“咳呀！”他说，然后满脸笑纹一直保持着，扛着箱子愈走愈欢。半天他才又寻出一句话，问我：“北京起身呀是？”我说是从北京来。“咳呀！”他说，满脸笑纹又一直保持着，努力想，却再寻不出别的话。“多会儿回？”另一个老乡问。我说不回去了，以后就在清平湾。“咳呀！！”所有的老乡都喊起来，笑个不停，仿佛听见了鬼话。

这“咳呀！”含意很多，与北京话中的“没治了”略似，说好说坏，是惊讶，是嘲笑，还是赞叹、羡慕，得视具体情况定。到清平湾第二天，早晨一睁眼，炕沿前已经站满一排人，老汉、娃娃、后生。那儿的人习惯不敲门就进窑里来串。一排脑袋瞪着一排眼睛，正“咳呀咳呀”地轻声慨叹。捏捏厚厚的铺盖，“咳呀！”摸摸照得出人影的箱子：“咳呀！”捅捅李卓的半导体，不知道能派什么用场，又都“咳呀！”仲伟的假牙放在窗台上的漱口杯里，一排人轮番看过，都不言传了。一个老汉悄声问：“什吗介？”一个后生回答：“不晓球。”疤子挤到前边，看了说：“球——狗牙。”我们都笑得醒过来，知道不能再睡了。疤子还在争辩：“人说公社里姚书记家婆姨，年昔肚子疼得一满不行，到西安换了节狗肠肠。嘛，尺二长！”他歪着头比划，把周围的人都看一遍，看有敢对此表示怀疑的人没有，脸上的麻子全变红。“这事我晓得哩，”一个老汉作证说。那老汉像是在众人里有些威望。

李卓开了半导体，音乐一响，满窑又是“咳呀咳呀”的惊叹声。婆姨、女子们原都远远地站着望，这时也不顾了，进到窑里来贴墙站着，几个小女子悄悄地互相推搡。那是清平湾的人头一回见到半导体——那么一个小东西却能唱得那么红火。

八

疤子那年三十七岁，看上去像有五十。疤子是不大会发愁的人，或者也会，只是旁人看不出。他生来好像只为做两件事，一是受苦，一是抽烟，两件事都做得愉快。担粪上山，众人的筐更像盘子，疤子的筐却如一对坛子。他光记得力气用不完，却忘了多出力要多吃饭，窑里的粮却有限。明娃妈骂他“憨脑”，他坐在碾盘上“咝咝”地抽烟，仿佛研究烟的道理。明娃妈三十五。这年龄要在北京，尚可飘飘扬扬地穿一身连衣裙。明娃妈已经有了七个儿子。山沟里生孩子，随便找把剪子就把脐带剪断，死亡率很高。明娃妈倒是生了七个就活了七个。除去明娃，个个都活蹦蹦的，结实着哩。冬天的早晨，雪刚停，五元儿、六元儿站在窑前撒尿，光着屁股在雪地里跳，在雪地里嚷，在雪地上尿出一排排小洞。晚上，一条炕上睡一排，一个比一个短一截，横盖一条被。这时候明娃妈就坐到炕里去，开始纺线或者织布。油灯又跳又摇，冒着黑烟。疤子或者一心抽烟，或者边抽烟边响起鼾声。

“人说黑市上粮价涨了。”明娃妈说。那时私人卖粮是犯法的事。

“噢。”疤子应道，停了鼾声。

“卖上几升玉米吧。”

“噫，窑里吃甚？”

“卖了玉米换些红薯回来。”明娃妈盘算，这就又能余下些钱。

明娃睡不着了，又为自己只挣七分工心焦，起身到我们窑里来。袁小彬和金涛正就“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事在喊，我和李卓也不时参加进去。那时我们开始想些正经事了。小彬一上手就读《资本论》。我和李卓想，斯大林的《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或许更实用。仲伟每晚都拉小提琴，偶尔给我们评判一下谁说的更合逻辑，然后吱吱嘎嘎地拉，每日都不见长进。明娃却如一首梦幻曲，无声地在灶火前坐下，无声地往灶膛里添柴，瘦削的脸上光剩了眼睛，火光在那儿闪亮，又在那儿熄灭。

半夜起来出去撒尿，还听见明娃妈的织布机声，看见窗纸上印着她的影子，头发垂在脸边顾不上拢。

在她手里，你看不出有什么东西需要花钱买。线，自己纺的；布，自己织的；鞋和衣裳都是自己做；油，自己出，把麻籽儿炒了，再放大锅里熬，慢慢的麻渣沉下去，青亮亮的麻油浮上来；酱也是自己酿，用麦麸，或者也加些黑豆。单是买些盐。还要买些颜料，把织好的布染黑。钱都抬起[3]，钢镚儿变票票，小票票变大票票。明娃妈有一桩要用钱的事：去给明娃把病治了，县上不行上延安，再不行去西安，去北京。明娃已经问下婆姨，那女子是三十里外赵家河人。

“咋看到了北京什么病治不了！”明娃妈跟明娃说。在她想来，北京还有治不了的病么。

“治罢病，咱也去天安门看一回。”她故意说得轻松，怕明娃心疼钱。

明娃坐在窑前的磨盘上化玉米，不言传。化玉米就是把玉米粒从玉米棒上搓下来。

明娃妈在纳鞋底，把麻线扯得哧啦啦响。

“不要叫我大炭窑上去。”明娃忽然说。

明娃妈愣一下，继续纳鞋底，只是眼角的皱纹又散成一道道白痕。

“不要叫去。”

明娃妈不搭话。

“不要叫去！”

不去又怎么办？明娃妈停下手里的事。卖猪、卖鸡蛋、卖青油，直能卖多少？治病的钱多会儿能攒够？母亲望着儿子。她有七个儿子，不因为有七个，就对其中的一个爱得轻些。

九

炭窑就是煤矿。我们那地方有煤，不过煤层很薄，且分布零散。只是公社一级常组织些开采，设备极原始，称不上矿，叫炭窑很恰当。打一眼井，比一般的水井大些，井口上一个辘轳，也比一般的辘轳大，几个人摇，把掏炭的人吊下去，把掏好的炭吊上来。地下水也是从这井口吊上来——用一张大牛皮兜着，吊上来倒掉。几班人轮番不停地摇辘轳，用肌肉代替吊车，代替抽水机，“哼哼咳咳”地喊。掏炭的人嘴上叼一盏小油灯，攀在绳索上下去，三四丈深到了煤层。巷道只一米来高，又很窄，没有坑木——用不着也用不起。掏炭的人在里头爬，有时要爬几里地，挖一块煤，几百斤，用绳拖在身后，再往回爬。膝盖磨烂了，然后磨出膙子。煤吊上来了，然后掏炭的人也吊上来了，人和煤都湿漉漉的。冬天井口上挂满了冰凌。所谓安全设备，就是地面上有几根不高的烟筒，为通风用，不能没有。

留传下来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哪个人下了炭窑，他就是欠了你再多的钱粮，你也不能去催要了，不然就是逼人去死。下了炭窑就是说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讨饭只是不顾了脸，掏炭却是不顾了命。然而我们在的那些年，这规矩只成了一个传说，实际人们却争着下炭窑。一个人下炭窑，一家人的日子就好过些。下炭窑的人能吃饱，吃白馍，吃小米，吃不掺也不掺糠的净玉米干粮，偶尔还能吃一顿大肉，有些萝卜、洋芋。主要是能给窑里挣回些钱。

疤子一直羡慕人家去掏炭，自己没机会。这年疤子的哥哥在公社灶房上给干部们做饭，慢慢跟些人混熟，给疤子争来了这机会。同是走后门搞不正之风，有人给自家的儿女弄得去上大学，有人给自家的兄弟弄个舍命的事做。炭窑上的窑头也看得下疤子，知道他苦好[4]，厚道，有力气。

明娃妈想，等把明娃治病的钱攒够，就不再叫男人下炭窑。她想，一天总能挣回一块钱，一年三百几，两年下来就再不叫疤子下炭窑去。

十

老乡们都烧柴。煤价虽不高，但总要钱买。柴可以自己去山里砍，只要有力气。煤都运到公社，运到县上，运到邮局、医院、商店、车站去。“给公家儿的烧去！”老乡们管挣工资的人叫“公家儿的”，就是公家的儿子。“看给公家为儿够咋美，消消停停倒把钱挣下。”或者“看那些公家儿的咋着意，烧炭火，吃白馍。”话里含了怨气，自然也含了羡慕。所以老乡们的审美标准也与“公家儿的”有关。新媳妇出嫁，要在花条绒袄外再披一件制服棉袄，要在红红绿绿的头巾上再加一顶黑呢子制帽。小伙子去相亲呢？要有一包纸烟，要在上衣兜里别支钢笔。这确实是一条唯物主义美学观的佐证。

“明娃的相好来啦！”听见娃娃们喊，我们都跑去看。纷纷扬扬的大雪落白了群山，让人想起那首打油诗：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娃娃们也喊，狗也叫，呐喊山寂静的小路上下来两个人，前面一个黑的，后面一个红的。前边的头上裹一条白手巾，后边的戴一条花头巾加一顶黑呢子帽，下得呐喊山，走过呐喊坪，朝庄里来了。所谓“呐喊山”“呐喊坪”，就是村子对面最近的山和坪，在那儿呐喊一声全村都能听见，因而得名。黑呢子帽下根本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姑娘，胸脯瘪瘪的，头发黄黄的，穿了一身红条绒，怯怯地跟在一个中年汉子身后走，臂弯里个篮，篮子上盖块花布。中年汉子在前边背起手悠悠地迈着大步。一群嘎娃娃追在那小女子身后，问：“寻明娃了是？”“明娃在哩，等得心焦哩。”“给明娃做婆姨了是？”……小女子红了脸紧走，忽然返转身来喊：“看把人家的鞋踩掉了没吗！”娃娃们笑嚷着散开。她弯腰去提鞋，篮子上的花布开了，里面是蒸的白馍，每个馍上一个红点。如同北京人串亲戚常拿一盒点心。这就是碧莲，虚岁才十七。

随随站在小学校的窑顶上，两手插在袖筒里。下雪天，他没去拦羊。女生们也都站在小学校的窑顶上。

“随随，你问下婆姨了没？”徐悦悦问。女生们都嘻嘻哈哈地笑。只是跟老乡们说话时她们才这么大方。

“问下啦！”随随一本正经。

“怎么没见过？”庄宁问。

“常来串哩，你们倒没见着？”

“哪个村儿的？”

随随想想：“朱家沟，叫个黑玉英。”

众人都笑起来。

“笑什么你们？”

“照[5]，”一个老婆儿说：“‘黑玉英’串来啦。”

不远处“哼哼”地晃过来一只老母猪。

女生们都骂，自然是北京妇女界最传统的用词：“流氓！”我们不敢笑。凡女生们参与其中的事，我们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否则她们会以为我们多么希望理她们。她们也只当我们不在场。活到三十几岁回过头来想，才知道。倘小伙子们不在场，姑娘们也不至于那么叽叽嘎嘎嚷得欢。

“噫，敢是没钱嘛！”随随说：“寻个婆姨，没有五六百块不得过去。”

明娃的婆姨六百块。那天疤子又给碧莲大交了十五块钱。交够了数数过门，那儿的规矩。

没想到所谓“老区”“圣地”竟还是这样。倒真是“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如果这一家养的女子多，这家便富裕些。疤子的七个全是儿子，七六四千二百块。幸亏七个儿子不是同时都长大。徐悦悦为这事去找疤子辩论。“你就不给，看他敢怎么着！”“噫，不能不给嘛。”“怎么不能？”“咳呀，你买了人家东西，不给人家钱能行哩？”“你说什么？这是买东西呀？碧莲是人！”“人哩嘛，不喽出六百块？”“你是不是贫下中农？！”徐悦悦急了，要上纲上线了。疤子全然不怵这一套：“贫农咋啦？咳呀，贫农也出得起六百块。”……

那年明娃来北京治病，我们带他看了天安门，照了像，又逛了颐和园、动物园、王府井。病却不能治，大夫说若是早几年或许还可以做手术，现在只好吃些药，多注意保养。明娃妈背着明娃哭了几场，便不吝惜钱，让明娃在北京美美地玩几回，吃几回，买几件像样的衣裳。明娃明白母亲的心愿，便显出高兴的样子，说清平湾的人有几个能像他这样到北京来逛过呢。从北京回去后，明娃妈把攒下治病的钱一回全交给了碧莲大，不久碧莲过了门。明娃妈说，不能让明娃这辈子连婆姨也没有过。一年后碧莲给明娃生了个儿子。这孩子倒很壮实。这孩子一岁多时，明娃死了，死在山里，正掏地便倒在山上，抬回村里已经不出气。明娃妈让那孩子也戴上孝，抱着去给明娃送葬。碧莲哭得死去活来，说她才晓得明娃有这么重的病，哭得众人都落泪……

十一

随随家是全村数得着的穷户。

随随的大是个瞎子。据说他三岁上害了场大病。险些送了命，小棺材也打下了他又没死，单是把一双眼睛瞎了。六十年，他没走出过清平湾，也没有成亲。随随是他收养的别人的孩子。窑里短个女人，日子穷半边，衣裳要求人缝，穿鞋要买着穿。

他先前是跟着哥哥嫂嫂一搭里过。他能旋磨，能捻毛线，能担水劈柴，还能铡草挣些工分。一把铡刀，两个人，一个人入草，一个人掌刀。这瞎子掌刀。谁把草入得太长他也觉得出，笑骂一句：“你狗日的懒松！”把铡刀悬在半空不往下落。所以不用担心他会铡到别人的手。每天去饲养场上铡半晌草，挣四分，有时候铡一整天就挣八分，工分全交给哥嫂，自己除去吃穿再无所求，反倒帮助哥嫂把光景过得强些。有个跳大神的巫婆给他说过：“这瞎子四十五岁上能成家哩。”他笑笑，摇头，不言传。是不相信呢？是无所谓呢？还是心想要是那样敢情好呢？众人都没想起问。

常见他一个人半晌半晌地仰着脸，枯瘪的眼窝不住地蠕动。他依稀记得山川的模样。

偏偏在他四十六岁这年，从绥德来了个吹手，提着一把唢呐，带个三四岁的男娃。天黑时，吹手领着孩子走到了清平湾，睡在了呐喊山上的小庙里。吹手病倒了，病得很重。过了两天，要不是那个男孩子哭喊，众人还不晓得呐喊山的小庙里住着父子俩。众人来看时，吹手已经不行了。吹手撂下了一把唢呐和一个孩子，这孩子就是随随。瞎子不顾一切地要收养这孩子，求人去给扯布做衣裳，求人去供销社给称糖，搂着随随不放手。嫂嫂说：“咱再养不起了嘛！”他回答得坚定：“我个人养。”哥哥说：“你能养得活？”“咋啦倒不能？”他心底的父性忽然炽烈地爆发，或者也是母性。众人想起了那个巫婆的话。“咳呀，那跳神的婆姨真格有法哩！”“只晚了一年。”“噫，说周岁瞎子不正是四十五哩？”其实算命哪有论周岁的。“咳呀！”随后人们又都记起，那巫婆说的不是“成亲”，是“成家”。

瞎子从此有了自己的家——他和随随。

他们住在垴畔山后羊圈旁的一眼小土窑里。这窑原来也是羊圈，比一般的窑洞要低矮得多，也没有门窗。众人帮忙在窑口垒起一面土墙，单是两扇门不得不用了些木料；门上边像栅栏一样竖几根椽，算作窗户。土窑洞里昏暗暗的，反正他也无所谓。陕北的土窑造价本来十分低廉，除去做门窗要花些钱，黄土山是足够大，只要你不断向纵深挖掘，便可任意扩大自己的居住面积。

白天他去铡草，随随自己在窑里。窑旁就是牛圈，羊羔羔也盼着老羊回来。随随蹲在栅栏外，羊羔站在栅栏里。随随拔些青草喂羊羔，羊羔在圈里又蹦又跳，随随在窑前又滚又爬。羊羔羔比随随长得快。

瞎子把草铡得更细、更好，怕丢了这营生。铡下的草喂大了多少头牛，铡草的人靠这营生养活随随。按平均一天六分算，三百六十天不误一个工，一年下来刚好不用再给人家交粮钱。再有用钱的地方的呢？年复一年总是欠着债。他盼着随随长大。随随给他带来了无穷的欢乐，因为随随不是管别人而是管他叫大。

村里的人都叫他瞎老汉。大人们这么叫，娃娃们也这么叫，语气中绝无讥嘲，却是含着亲近和尊敬。

“瞎老汉，哪搭儿去？”娃娃们喊。

“哪搭儿也不去。”他说。

“哪搭儿不去你走得可慌慌介？”

“，我在这崖畔上望望。”

人们不以为奇怪，甚至相信他能看见明眼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土崖有五六丈高，刀削般陡峭的崖面上有野鸽子在那儿做窝，长着几株葛针和黄蒿，清平河常年在它脚下流。这高高的黄土崖是清平湾的标志和象征。远路回家来的人，翻山越岭，山转路回，忽然眼前一亮，远远地先看见那面土崖。离家去谋生的人，沿着川道走出几里远，回头还望见这土崖，望见亲人站在崖畔上。正如歌中所唱：他哥哥就在大路哟子边，干妹子就在崖畔上哟嗬站。或者：走一回三边买一回盐，小妹妹想你在崖畔上看。

不知道瞎老汉能望见什么。

土崖有时候塌方，依着山势，越塌越显得高峻。轰隆一声，几十吨黄土塌下去，把清平河都变黄。瞎老汉每天都爬上崖去，众人担心他迟早会蹚下去，却不知道他靠了什么神灵指点，再走一步就要掉下去的时候他停下来。六十年了，清平湾的每一寸黄土他都清楚。他站在崖畔上，或者坐在那儿，默默地长久地面对群山。“花脑”蹲在他身旁，也那么无声地瞭望。“花脑”是一只小母狗，浑身黄土色，脑袋上有些黑斑。

“做什么哩，瞎老汉？”娃娃们又问。

“什么也不做。”

“能照见随随哩？”

他很有把握地笑笑：“随随在苦行山梁上。”

随随长大了。小时候跟羊羔羔一搭耍，谁想长大了也拦羊。随随十五岁上就拦起队里一群羊。拦一群羊挣八分，包工，无论老少。若是早晨再上山受一阵苦，一天就能挣十分。随随想早些承担起作儿子的责任。

“你咋晓得是在苦行山上？”

“这程儿又上了葫芦峁。”

众人说，这父子俩有神神给传话哩。随随投错了胎，随随当根儿就是瞎老汉的儿哩。老天爷不晓咋介闹混乱了，一照，噫，咋看弄成了个甚？咋差那吹手把随随送了来。

苦行山和葫芦峁离村里少说有五六里远，瞎老汉却说他听见了随随的吆羊声和歌声。

“这程儿随随又到了哪搭儿？”

“往窑里回啦。”

山背洼里的阴影爬高了，夕阳把群山的峰顶都染红。

娃娃们都回家了。瞎老汉还坐在崖畔上。

野鸽子也归巢了，在他脚下飞，“咕咕”地叫。

村里便处处升起晚炊的薄烟。

忽然“花脑”兴奋地叫起来。顺着落日最后的余光，呐喊山后隐隐传过来山歌：

不来哟就说你不来的话，

省得一个蓝花花常等下。

你要来哟你早早些儿来，

来迟了蓝花花门不开。

这是陕北民歌中最有名的一首，男女老少都会唱。蓝花花是个胆大又苦命的女子。

瞎老汉便又想起随随到了该寻婆姨的年纪，可窑里没有钱。他近两年常为这事心焦。

梳头中间亲了个口，

你要什么哥哥也有。

不爱你东来不爱你西，

单爱上哥哥的二十一。

黑的山羊，白的绵羊，从呐喊沟里转出来，“咩咩”地叫，有的嗓音低沉喑哑，有的高亢娇嫩，像是散了什么集会。随随出现在呐喊山的山腰上，挥起羊铲喊一声：“花脑儿——来！”那只狗又蹿又跳下了土崖，摇着尾巴迎过河去。

瞎老汉站起身，往窑里回，心里依然盘算着钱的事。随随大了，光景本该好过了，可他却老了。他近几年身上总是难活[6]，不是这搭儿就是那搭儿，常出些毛病。唉，老了，球势了。胃里准也是有了病，在饲养场上铡着草，常就吐下一摊摊酸水，夜里心口疼得一满睡不成，随随拉上架子车送他到公社、县上都去过，闹糟蹋了钱，不顶事。

羊都进了圈，天完全黑了。随随回到窑里，瞎老汉已经做熟了饭。天天是这样，随随“一五一十”地把羊放进圈去的时候，还听见自家窑里“呼嗒呼嗒”的风箱响，进得窑来瞎老汉正把饭菜摆上炕。因为这饭菜太简单——半瓦盆豆钱饭，抓上一把盐，再有一小钵辣子。随随点上灯，小油灯只照亮半个炕。父子俩盘腿炕上坐，喝着比清水稠很多的豆钱饭，“唏溜唏溜”地响。

这会儿清平湾家家户户都是这响亮的“唏溜”声。那些年人们已经忘记了晚上也可以吃干粮。

“大，叫你做些白面嘛。”

“想吃白面哩？”

“球，我吃甚也能行。你不要今儿黑地又闹得睡不成。”

豆钱饭就是把黑豆在碾子上轧扁，然后兑上充足的水，熬成粥。也叫钱钱饭。因为黑豆轧扁了样子像钱吧？人缺什么想什么，什么都不缺的就写一条“艰苦奋斗”的字幅挂在客厅里。

“夜来黑地心口疼得好些儿没？”

“好些儿。”

“玄谎哩，我听着你又吃止痛片。”

其实这药对胃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可这是老乡们的“万应灵丹”，不管什么病都先吃止痛片。一则便宜，二则累了一天浑身都酸疼，吃一片可以解乏，无论什么病也就仿佛见轻。

“再不好，秋后卖些粮上延安去。”

“冬里饿死去？”

“今年年成差不多儿。”

“几时给你问下婆姨，几时我的病才得好。”

常就是说到这儿没了话。响亮的“唏溜”声。勺子刮得瓦盆底响。灯花“嗞嗞剥剥”地爆。

十二

随随想起后晌在苦行山梁上遇见英娥的事。苦行山离沙家沟不远了，山那边就是沙家沟的地界。那程儿随随正攀在半崖上砍柴，听见有人喊：“谁的羊！吃上黍啦！”黍就是高粱。随随循声望去，见山洼洼里走上来个女子，穿的崭新的一双红条绒鞋。是英娥。随随认得英娥，英娥认不得随随。她常来清平湾串亲戚、是刘志高家婆姨的妹妹。刘志高家婆姨，被认为是全村年轻婆姨当中最漂亮最能干的一个。英娥更俊，腿长，身上很丰满，又不像她姐姐那么太显得壮。英娥又喊：“拦羊的死到哪去啦！”随随生性嘎，便唱：“你妈打你不成才，露水水地里穿红鞋。”

英娥气了，骂开：“哪庄里的个黑皮，羊吃了人家的黍，还逞什么哩！”

随随装作没听见，又唱：“你穿红鞋坡坡儿上站，把我们年轻人心搅乱。”

“噫，看把你能的！这号酸曲儿谁解不开？”

随随再唱：“我穿红鞋我好看，与你们旁人球相干。”

英娥咯咯地笑开了：“没眉脸！”

“哪搭儿去？”随随问。

“你管！”英娥又板起脸。

随随吆喝了几声羊，返转身去砍柴。英娥仰着脸看随随。

“你是哪庄里的？”英娥问。

“你管！”

“谁管你咧！”英娥说，却不动，依旧仰了脸望随随。

“不说我也晓得哩，敢是马家坪看王康儿去。”

英娥腾地红了脸，但立刻又现出怒气：“谁去！看他哩，看个鬼！”

“那你这程儿哪去？”

“在这洼洼里寻菜哩嘛。”

“寻菜哩？‘六月里黄瓜下了架。巧口口说下哄人的话。’”随随又唱。

“谁哄你！”英娥把臂弯里的篮子举给随随看，里面果然是些苦苦菜。

王康儿随随认得，那人实在是长得丑。随随记得听刘志高说过，英娥不情愿那门亲事。随随也觉得王康儿实在配不上英娥。不知为什么随随却说：

“王康儿给你捎话来，想你想得难活下了。”

“爬远！”

“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不过人想人……想你想得眼发花，土坷垃看成个枣红马。”

“爬球远远的！”英娥一扭身下了山坡。

随随纳罕：英娥的声音里怎么会带了哭腔。他独自想了一阵，似乎有些觉悟。

这一夜随随睡得很迟。

“花脑”卧在窑前，不住地耸耸鼻子，空气里似乎有什么诱人的气味。

千山万壑都浸在月光里，像一张宽大无比的牛皮纸揉皱了，又铺展开。寂静的星辰挨着寂静的峰峦。

清平河水夜里也不停歇，在月光下赶着路程。

老绵羊半夜里咳嗽，声音就像人。

窗纸上有个窟窿，正看见一个又圆又远的月亮。随随又想到窑里没有钱，又想到他大的病要赶紧治。而像英娥那么好的婆姨，没有一千块钱就怕问不下。

“花脑”仰天长吠几声，那声音颤颤的有些古怪……

第二天随随早早起身去拦羊，心里慌慌的又上了苦行山。英娥已经在那山洼里，依旧穿了那双耀眼的红条绒鞋。“我晓得你是哪庄里的了！”“你比你姐姐还能！”这一天两个人再没说旁的话，都感到对方炽热的目光。

第三天两个人又都来，一个拦羊，一个寻菜。

白格生生脸脸太阳晒，

巧格溜溜手手拔苦菜。

白布衫衫缀飘带，

人好心好脾气坏。

第四天……第十天，两个人还都来。

洋芋开花土里埋，

半崖上招手半崖上来。

打碗碗花就地开，

有什么心事慢慢来。

以后两个人便常见面，在苦行山，在葫芦峁，在随随拦羊的每条小路上。随随拦羊净往沙家沟近处走。

一对对山羊串串走，

谁和我相好手拖手。

人人呀都说咱们两个好，

阿弥陀佛天知道。

百灵子雀儿百灵子蛋，

谁不知道妹子没好汉。

百灵子雀儿百灵子窝，

谁不知道哥哥没老婆。

三十三颗荞麦九十九道棱，

妹子虽好是人家的人。

蛤蟆口灶火烧干柴，

越烧越热离不开。

…………

十三

好了，我的想象过于浪漫了。事实上也许完全不像我想象的这样。事实上我们到了清平湾的时候，随随和英娥的罗曼史已告结束。我的想象是根据了村里的传说和陕北动人的情歌。

去年回陕北去，一路上我这想象逐渐清晰，便讲给同行的六个人听。大家都被这情歌打动，有老婆的想起了老婆，没有老婆的便说应该赶紧找了，不然日子有点难熬。那位“太行山人士”也说这歌词歌曲实在作得太好，然后又不失时机地讲起他的太行山，希望他认识的那女孩不要有英娥似的命运。他已料到英娥和随随的事不会成。

但无论如何那是清平湾历史上有数的几桩自由恋爱之一，而且确实极富浪漫色彩。人说，“砍柴时见二人在苦行山洼里走哩。”“见随随把英娥捉起亲口哩。”“英娥睡倒在随随怀里，咋才叫羊把沙家沟的黍闹糟蹋啦。”随随是在拦羊时与英娥建立和发展了爱情，这一点确凿无疑。

一九六七年冬里英娥嫁到了马家坪。王康儿是个老实人，心里明白英娥看不下他，便连话也很少敢跟英娥说，一个人不吭不哈地受苦、做饭、喂猪，有了钱给英娥买衣裳。英娥不穿他买的衣裳，也不给做饭，也不让他跟她一块睡。英娥还是常往随随拦羊的路上跑。于是英娥娘家的人就跑到随随窑前来骂，把瞎老汉也捎上，说：“叫你跟你大一样把眼窝瞎了！ ”随随急了，抄起老镢跑出去，说：“你狗日的骂谁哩？谁的事说谁的事！”众人把双方拉开。王康儿家的人告到了公社，公社里来人把随随叫去整治了一顿。英娥听说了便要寻死。据说水银吃了能死人，据说镜子背后涂的就是水银，英娥就刮了镜子背后的“水银”吃，不顶事。她以为那层红的涂料就是水银。她又把镜子摔了，用碎玻璃割脖子，被众人发现拽住。随随也想过死，但又想到撂下瞎老汉谁管？这些都是我们到清平湾之前的事。我们来之后，风波全已平息。只是听说英娥结婚两年还是没有怀娃娃。第三年还是没有。第四年生了一个儿子，第五年又生了一个女子。众人说这下没麻搭[7]了。

我在清平湾的几年中，没听随随说过半句这往事。他还是穷得问不下婆姨，却似乎也不急。别人问他，他就随机说些嘎话，大家一笑。

瞎老汉却心焦。他还是总到那土崖上去，和那条狗在一块，从太阳偏西望到暮色苍茫，望得随随拦羊回来。随随不再唱山歌。山歌差不多都是情歌。瞎老汉草也铡不了多少了，总是病病歪歪。他一辈子不知道婆姨的味儿，心想不能再拖累得随随也娶不上婆姨。

那时李卓干起了赤脚医生，靠一本《农村医疗手册》，自己买了听诊器、注射器，开始给老乡们开药，打针，扎针灸。李卓傻大胆，真干起来也心细，又买了麻药和手术刀，给村里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做了包皮切除术，竟很成功。那确是急用先学，上午抱着书看几遍，把器械都消了毒（无非是一把刀两把镊子），下午就去做，手术的时候书翻开在旁边，不时再看几眼。老乡说，“要看书哩嘛，不看书能治好个病？”绝对相信他的手艺，相信他不时看看书是必要的。我也跟李卓一起去给人打过针，把针使劲往人家屁股上一戳，没进去，针头弯了，李卓就忙说：“这针头不行，换一个。”老乡们就相信那全不是因为我的手艺不济。李卓的医道于是日渐高超了。瞎老汉的病却难治。李卓再胆大，那时也还不敢做胃溃疡的手术。上延安去治就又要借钱，瞎老汉说死不去。“不顶事了，再不要瞎糟蹋了钱。”他说。“我死了你就好好介打上两眼窑。”瞎老汉跟随随说“我死了你就结婚下婆姨好好介过。”随随就急得喊：“多会儿死咧，咱俩相跟上！”有这话瞎老汉心里就满足，于是又想起那个吹手，说：“也常要给你亲大上坟哩。把我也埋在前川枣树滩里。”随随不耐烦听，出去和“花脑”在窑前坐一会，然后使足了力气劈柴。

有一天瞎老汉又走上那土崖。看见的人说，他走得缓慢又镇静，身后也没跟着那条狗。瞎老汉往崖畔上走，差一步就要掉下去的时候人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停住，可他没停。那崖几丈高。“花脑”这时跑来，站在崖上一望，又返身跑开，直往山里去。众人惊叫着跑下崖去，见瞎老汉正在河滩上翻身爬起，愣磕磕坐着，浑身是泥，只在脸上被砂砾划破一道口子，洇出血来。这事有点让人难以相信，众人一时都不敢上前。瞎老汉愣了一会儿，对众人说：“小鬼儿不接我去哩，还要再拖累随随哩。日这小鬼儿的先人！”

“花脑”带着随随走来时，挤了满满一窑人，瞎老汉坐在炕上，脸上只贴了块纱布。瞎老汉只说是自己不留神才出了这乱子，咋也不咋。有人还记得他坐在河滩里说的话，就把原话悄悄说给随随。有人又记起那条狗当时被拴在窑前，便把狗叫来看，脖颈上还有半截被咬断的绳子。随随大哭了一场，发誓要给他大娶下儿媳妇。众人又劝随随，说这是天意，好人总要有好报；说神神保佑着这老汉哩，往后的日子要好过了。

这之后大约半年，随随和碧莲好上了。随随的话是：“碧莲母子命苦咧。”碧莲是说：“随随人好哩，心忠哩。”这事便在村里传开，人人都说这倒又是神神牵线，天配就的。这时明娃已经殁下一年多。碧莲是十二分的看得下随随，比随随要心急得多，催随随托人去跟公婆说。随随自己去找疤子，说：“明娃的儿还是姓明娃的姓，明娃在时和我可好哩，我不能错待了他的儿。”疤子没主意，叫他去问明娃妈。随随去了又是这一套话。明娃妈眼圈又红，沉了好一阵子，说：“就这，明娃的儿还是姓明娃的姓，你窑里我窑里都是这娃的家。你给咱出上四百块，我家二元儿也十七了，问婆姨又要使唤钱哩。”随随愣了半晌，回去。他自然是拿不出四百块。这关头碧莲却充当了男子汉的角色，说：“不怕，她不讲理，一个二婚的倒要你那么多钱？不怕她，有理走遍天下。”火在心里烧，眼见的好男人不能丢，碧莲胆子大了，抱了孩子拉了随随去找李卓他们，又找徐悦悦她们。那时我已经离开清平湾，正住在北京的医院里，听金涛来信说起这事。碧莲知道明娃妈最信知识青年的话，知道徐悦悦和金涛的嘴能说，知道那年明娃母子来北京时吃住都在李卓家，李卓在明娃妈面前说话最顶事。李卓他们和徐悦悦她们便轮番去跟明娃妈说，都感觉负了正义又神圣的使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成篇大套的恋爱自由经典学说。男女生间的隔阂于这时开始融化，我在北京听说了这一节，心里很是羡慕。明娃妈落了泪，说：“疤子下炭窑去挣来的钱，好不容易给明娃娶了婆姨，六百块钱来得那么容易？再要给二元儿问婆姨，又要五六百块哩。”那几个经典学说的信仰者立刻都没了话。明娃妈又说：“我晓得随随穷，二百块总要出哩吧？”几个人再能说也都没的说。瞎老汉竟然悄悄存了些钱，把疤子喊来，从枕头里摸出一百零六块，全给了疤子。疤子说：“咳呀——”瞎老汉说：“再欠的钱我死前准定给你还上，能行不？”“咳呀——”疤子说。

我们那地方娶媳妇很热闹。一队人马从女家的村里出来，顺着山路走。最前面是四五个吹手，每人一把唢呐。吹手后头是一个迎亲的老汉或老婆儿，骑着驴。然后是新媳妇，也骑了驴（要是骑骡子就更排场），经常也并没有盖头，脸反正是垂到众人看不明白的程度。再后边是几匹驴驮了嫁妆，大致是木箱和被褥，多与少便标志出穷与富。最后又是一个老汉或者老婆儿，是送亲的。一队人在大山里悠悠地走，除了新媳妇之外似乎都不急，翻梁越岭。都是在冬天，庄稼早都收光，漫山遍野是裸露的黄土，更显荒莽，幸而天是格外的蓝，格外深远。远远望见个村子，吹手们把唢呐高高扬起，让那自由欢畅的曲调信着天游开，顺着天游开。《信天游》或《顺天游》这曲牌名都不是瞎起的。村子里的人便都跑出来，辨认这是哪村里的女子，都露着白牙笑。有相识的就朝那迎亲的或送亲的呐喊两声，对方很高兴回答。新媳妇浑身都抽紧。过了村子，吹手们歇下，一队人就走得有些寂寞。新媳妇松口气，不知是应该笑一回还是想哭一顿。再走一程，唢呐声又信天游开。

十四

一九六九年一月十七日到清平湾，这日子记得清楚，永远不会忘。不久就过年，当然是阴历年，那儿没有人承认阳历。过阴历年，过清明，过端午，过中秋，不过“十一”和“五一”。不少人稀里糊涂地知道有个“五一”，却不知道有劳动节。劳动就是受苦，谈何节哉？每日都过。我们第一回上山受苦是在大南山掏地，李卓和金涛疯狂地抡着老镢掏向山顶，不久便都似终点线上的马拉松运动员，被人搀扶着安慰着拖到一边去休息。最被重视的是阴历年，不用受苦，在热炕上款款盛下[8]，喝米酒，吃大肉，吃油糕和油馍，吃豆腐和漏粉，吃白馍和扁食……这才是过节。夜晚，家家窑前吊一盏油灯，在漆黑的山间如一片朦胧的星光。

这一冬，烧的柴是队里派人给我们砍下的。大队革委会主任叫徐财，跟我们说，公社通知，知青的烧柴，队里只管这一冬，然后赔着笑脸。徐财是个老好人，既无能力也无威信，既怕公社领导也怕村里的乡亲。我们无端地想起老书上说的地保，就叫他徐地保。徐地保任何时候都显出张惶与和蔼。真正有本事有威望的原大队书记，两年前被公社降为第二把手。

山上雪化了的时候，我们自己去砍柴。提上小镢，背上书包，牵上栓儿家的“黑黑”，上山去。“黑黑”是条公狗，常追踪着随随家的“花脑”，“花脑”对它时冷时热。我们想得挺好，砍一阵柴看一会儿书，书包里背着《国家与革命》《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等等。

雪化了，风和泥土都湿润润的，山野间有了清新的生气。清平河开始解冻，早晨的太阳照在疏松的冰层上。这季节的河水也清冽，哗哗啦啦如同奏乐，轻缓而安然，像它的名字。我们牵着“黑黑”在大山上跑，喊。村里的一群孩子也提了小镢，追在我们屁股后头。孩子们请求：“吹个曲儿嘛！”仲伟带了个口琴。

站在山顶上看清平河，一条金属似的带子，蜿蜒东西不见头。清平湾上浮着薄雾，隐约可见家家窑檐下耀眼的红辣椒，隐约可闻石碾的吱扭声，人的吆驴骂狗声，狗惭愧的讨饶声和驴的引吭高歌。蓝天，黄土，地远天高。云彩的影子在山地上起伏赛跑，几座山峁忽地暗了，几座山峁骤然又辉煌灿烂。那时候你觉得，或许在这儿呆一辈子也凑合吧？

“吹个曲儿嘛。”娃娃们蹲着、跪着、趴着，把仲伟围住。吹了个《三套车》，又吹了《山楂树》，又吹《小路》和《红河谷》，我们跟着哼，遇到“姑娘”“爱情”一类的字眼就含混过去，不咬得太清楚。唱到《货郎与小姐》的插曲时，就尤其乱了节奏，舌头都不大利落。娃娃们听不懂，但都满意，因为那么个东西竟能吹成个曲儿。“吹个道情！”娃娃们说，“随随唱道情唱得好，这程儿不唱了。喂牛的老汉这程儿还唱，也唱得好。”有个大些的男孩就唱一句：“半夜里想起干妹妹，狼吃了哥哥不后悔。”所有的孩子都笑，说：“这狗日的骚情咧。”那男孩又唱一句：“村子小来路又僻，呼啦啦来了些游击队。”

忽然发现，远处山梁上女生们正在那儿照相，她们有人带了个相机。红头巾，绿头巾，蓝头巾，在黄土的大山上分外鲜明。李卓说：“快看驴奔儿。”小彬望着那个蓝头巾又犯傻。仲伟吹起《海港之夜》，我们齐声唱：“当天已发亮，在那船尾上，又见那蓝头巾在飘扬！”小彬说：“×，别逗了，我看那边那山呢。”李卓说：“没错儿，那边那山上。”小彬一下把李卓扭倒，大巴掌照屁股上猛抽。我们重复唱最后一句：“又见那蓝头巾在飘扬！又见那蓝头巾在飘扬！”李卓在地上翻滚，狂呼救命。

对面山梁上的头巾都扭过去，变成脸，奇怪我们这边出了什么事。

“说真格的，小彬。”金涛说，“你写封信，我负责送到刘溪手里。”

“牛——你敢送去？”

“只要小彬敢写。”

“我替他写，你送不送？”

“那不行。”

“牛！”大伙都说。“你知道驴奔儿不敢写。”

“要不然我去跟刘溪说，就说小彬跟她借相机用用。怎么样？”

大伙认为这主意好，说要去现在就去。

“现在不行。”

“牛！你就牛吧。”

“你们懂什么，这事得瞅机会。”

“牛×！”

大伙哼着歌散开，去砍柴。

那天我们六七个人只砍了一捆黄蒿。黄蒿好烧，一点就着，不过不经烧，老乡只用它引火。晌午我们背着那捆黄蒿往回村走，以为不算少。那群和我们一道上山来的娃娃这时纷纷不知从哪儿都冒出来，一人背一大捆柴，弯着腰走，见了我们的一捆黄蒿，都扭起脸来，学着大人的腔调“咳呀咳呀”地嘲笑，脸上全是黄泥汗。孩子还不如一捆柴高，远看只有一捆柴在山坡上一跃一跃地移动。

晚上烧了一大锅热水洗脸洗脚，就把那捆黄蒿全用光。几个人脱了衣服在灯下抓虱子，浑身起鸡皮疙瘩。李卓让大伙看他屁股上的血印，说：“驴奔儿这小子真他妈驴，手真狠。”

十五

那天砍柴回来的路上，看见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坐在山坡上哭，身旁放了一捆柴。这小姑娘也是追在我们屁股后头上山来砍柴的。

“怎么了你？”

她光流泪，不哭出声，用小脏手在脸上抹。

“怎么不回家？”

“砍柴时，把买本本儿的钱撂了。”

小姑娘小鼻子小眼长得挺秀气，脸被抹脏了，头发上挂着碎黄蒿。

“买什么本本儿？”

“小学校要开学哩。”

“丢在哪儿啦？”

“不晓得。这山上彻走遍，再寻不着。”

“几块钱？”

“三毛。还有买笔的。”

“这好办，回家吧。”

小姑娘嘤嘤地哭出声。“我大要打死我咧……”

“谁带钱了？”

大伙都摸兜。只小彬带了一块钱。小姑娘不接，却盯着那一块钱住了哭声。小彬把钱放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不动手，直到一阵风要把那张票子吹掉，她才一把捂住。这小姑娘就是怀月儿。

这事我已经忘记，去年回清平湾见了怀月儿，她跟我说起这事，我才依稀记起。她说她常记得这件事，记得小彬，“小彬的个子高得危险哩。他这程儿做什么？”我说：“他在一家公司里，当了官了。”“他跟刘溪结婚了是？”“你怎么知道他们俩的事？”“你们不是常笑他咧？”“不行，他们俩没成。”怀月儿听了沉默一会儿。

回来我跟小彬说起怀月儿还记得他给了她一块钱的事，小彬说“有这回事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说怀月儿你总记得吧？他说这名字记得。我说怀月儿是金涛的得意门生。他说金涛当小学老师那会儿，他已经当兵走了。我说怀月儿家就住在芦根沟门上。“芦根沟？沟门上？”我说怀月儿的大就是张富贵。这下他才想起来。

十六

张富贵就是前大队书记，在朝鲜打过仗，在国内也打过，头上一块很大的伤疤不长头发，所以总戴着帽子。帽子还是当兵时的帽子，已经发白，上了补丁，补丁也已发白。他之所以被降为第二把手，是因为他反对大队分红，主张小队核算。清平湾老少三百余口，土地是全川最好的，公社决定在这里搞大队分红试点，为了早日实现共产主义。

知识青年都赞成公社这主张，认为此乃历史前进必然之途径，改天换地当然之招法。由小集体到大集体再到全民所有制，最后消灭阶级以及赖阶级以生存的国家才能环球一片红，使三分之二还在水深火热中的人们全都过上好日子，这，无疑是一条革命的康庄大道。男女生坐在一起开了会，在女生窑里。男生低头耷脑地进来，女生都躲到一个角落去，油灯微光照亮之处都没人坐。然后开始互相催促着发言，渐渐说起来，总听见“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大家都觉得站到斗争前列去，坚决支持大队分红，要与张富贵斗争，但张富贵毕竟是同志，所以还应该把矛头指向真正的阶级敌人。村里有一个地主。“谁呀？”“是谁呀？”都不知道，光知道有一个地主。又严肃认真地探讨了一回理论。说到“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一节时，产生了疑问：清平湾目前没有半点机械化，人力、牛力、犁、镢头，与几百年前绝无不同，何以产生新的生产关系呢？大家沉默着坐了半晌。终于小彬想到：政治思想工作第一，生产工具不是生产力，掌握生产工具的人才是生产力，掌握了革命思想的人才是最先进的生产力。解决了理论问题，大家才松了一口气。油灯跳跃着，我心想这土窑洞里还真有马列主义。小彬说话时，刘溪一直看着他，这让他永生难忘。其实大家都一直看着他。

我们去找张富贵，想争取他。我们自信比梁生宝[9]和萧长春[10]水平高。张富贵偏偏是第二把手，这像小说。小说中的二把手常是要人来争取的。

张富贵不在窑里。炕上坐着个老汉，是怀月儿的爷爷，正捻毛线。在陕北，捻毛线，织毛衣、毛袜，都是男人的事。

“您说，大队分红好，还是小队分红好？”

怀月儿爷爷啰啰嗦嗦说很多，他不识字，又结巴，说得我们打了哈欠还不知道他要证明什么。窑里只有两只木箱，几个瓦罐。猪在灶台边“喀哧喀哧”蹭痒痒。灶台上睡着一只猫，时而睁一下眼睛看那只瘦猪。猪卷动了几下尾巴走开了。炕上一条毛毡，两条被。窑掌里一个很大的荆条编的囤子。木架上整整齐齐码了些红薯。满窑里就再没有别的东西。

“那就好咧——”怀月儿爷爷终于告一段落。

“什么好咧？大队分红好咧？”

“就是的，小队分红好咧。”他还有点聋。

“小队分红好？”

“嘛！”这次回答得明确。

男生看女生，女生看男生，又都四周看。怀月儿对我们的到来感到高兴，带着两个弟弟在炕上抛一只猪尿泡。猪尿泡里吹足了气，用线扎紧，像一只土黄色的气球。墙上贴了很多布票，仔细看，有过期的也有当年的。家家都买不起那么多布，娃娃们就把布票贴在墙上当画画儿看。

“那您说，是小队分红好呢？还是单干好？”

我们想引导他忆苦思甜。似乎只要证明了小队分红比单干好，就自然证明了大队分红更具优越性。

怀月儿爷爷愣了一下，把脸凑近些，压低声音问：“能哩？”颇为怀疑地看我们每一个人。

“什么能哩？”

“球，谁解不下这事？不是不敢言传？众人心里明格楚楚儿介。小队分红好，可还是不顶单干。”

大家又互相看，都没敢轻易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怀月儿爷爷是彻底的贫农，烈属，有三个儿子，一个死在青化砭，一个死在沙家店。

“这号话不敢乱说哩。”他从我们的神情中大约觉察出了什么，又专心于他的毛线了。一会又说：“随咋介。受苦人解开个球。”

我们又去问徐财，村里那个地主是谁。徐财说那人叫李正发，已经死了三年。

十七

在清平湾的头一年我们吃的国库粮，每人每月四十五斤，玉米、麦子、谷，还有几两青油。老乡们就说我们也都是“公家儿的”。老乡们常要吃子，吃糠，还吃一种叫“叶子”的东西（我至今不知该是哪两个字，查了《辞海》也无结果，总之比糠还难下咽）；若吃一顿净玉米干粮便如过节般喜庆。老乡说我们：“这些窑里有办法。”“这些的老子都是中央的干部咧！”说的听的都点头，确认我们给公家为儿乃天经地义，每月吃四十几斤好粮无可厚非。

婆姨们常拿着鞋底聚到我们灶房前来纳，赞叹说，“这些吃的好干粮！”“洋芋菜、萝卜菜，浮面常见漂的油！”然后纷纷给我们以指教。北京式的窝头引得他们笑，说“这看糟践成了甚”，玉米面还是要发了蒸“黄儿”才是正道。菜要煮烂，否则岂不是生吃了？白面不如掺了豆面擀成杂面条条，切得细细的，调上酱和辣子，光吃白面能吃几回？我们二十个人，轮流每两个人做一天饭，都叫苦连天，手艺本来不济，被众婆姨一指点就更乱了套路，昏天黑地。这时就有见义勇为者，麻线绕在鞋底子上，挽了袖子下手帮我们做。做一顿好饭比做不上一顿好饭当然多了乐趣。另一个婆姨又帮着烧火，说灶火该整顿了，不然柴就费得厉害，等她家掌柜的山里回来给整顿一下，她家掌柜的整顿灶火有方法。她们都很称赞北京带来的粉丝，比她们漏的粉又白又细。饭做熟了，我们壮着胆子请她们也尝尝，她们都退却，开始骂腿底下的娃不听话，依旧拿起鞋底来纳。我们给几个娃掰一点白馍吃，娃的妈眼里亮起光彩，才想起让娃管我们都叫一遍叔叔。女生们没法叫，那儿没有相当于阿姨的叫法。

二十个人都宁可上山受苦，也不愿意做饭。那灶火实在难摆弄，常常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直到太阳很高，仍然是满窑浓烟不见人，光听见风箱拉得发疯似的响。风箱声忽然停歇，浓烟中便趔趔趄趄地跳出两个人来，抹眼泪，喘粗气，坐在磨盘上，蹲在院当心，于朝阳光中和鸡鸣声里相对无言想一阵，又钻回烟中去。要把煤火烧得旺盛，必须有好柴。譬如狼牙刺，有油性，烧起来火势既猛又耐久。然而这柴砍来费劲。我们先跟老乡借一些，借的次数多了自觉无理，就只好偷一些，反正一样，都不还。偷的次数一多，又觉有违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教导，便终于发现了呐喊山上小庙的门窗和门槛。

小庙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残垣断壁，处处长满荒草，几间小殿堂也表示随时要歪倒的愿望。那腐朽的门槛，干裂的窗棂、门框，正是上好的柴。我和金涛有一次到那儿去，先发现了这能源，能源有限，不宜告诉别人。轮到我们俩做饭时，就拿一把斧头去砍一块好柴。先用光了窗棂，又砍门槛。金涛说，这门槛不知是否祥林嫂捐的那条。

小庙里几尊泥佛，斑斑驳驳还有些彩饰在身上，中间一尊仿佛观世音。据说每个佛都有一颗心，或者金的，或者银的、铜的。我们俩在那泥胎后背砍开一个洞，果然掏出一颗心，是木头的。金涛掂掂那木头心，说这就够做一顿饭了，不用再砍门槛，门槛已经所剩不多。佛像前铺了许多麦秸，时常有些外乡人来这儿过夜。

从榆林来过两个卖艺的，在这庙里住过几天。一个瘸子，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孩子很瘦，头上很多疮在流黄水。两个人来到村子中心的空地上，瘸子就敲起一面小鼓，大喊：“表演一回榆林的硬势子！”孩子把上衣脱光，显出一串脊椎骨和两扇分明的肋骨，也喊：“操心看下，演上一回榆林的硬势子。”瘸子把一根铁丝缠在孩子胸上，再把鼓敲一阵。孩子憋足一口气，弯腰跺脚就地团团转，想把那铁丝崩断。铁丝没断，孩子直起身惶然地看那瘸子。瘸子很机灵，冲众人说：“这娃几天没吃干粮了，光喝了一肚子稀米汤。”围看的人都笑。孩子又弯腰跺脚用了一回力气，铁丝终于崩断。然后换了孩子敲鼓，瘸子抡拳摇掌比划了一阵，发出歇斯底里般的叫喊，险些跌倒。

那小庙不知接待过多少流浪的吹手、石匠、说书的、卖艺的。佛像前总有些新烧就的灰烬。

有一年那小庙恢复了一阵香火。那年到处传说，从黄河东过来了神神，方圆几百里内的寺庙都兴旺了一阵，寺庙的神灵都复活。人们去庙里跪拜、许愿、烧香。那时没有卖香的，便只好用纸烟代替，指定要“延安牌”的，说那是神神看下的牌子，以致“延安牌”烟脱销了很久。呐喊山小庙的门框和门槛都被补上，窗户用席遮住，观世音后背的窟窿填满泥，刷了白灰。殿堂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人声嗡嗡。有病的求神神给些药，没儿的求神神给个儿子，缺粮欠债的求神神保佑年年风调雨顺且公粮不要收得太多。瞎老汉烧了一包烟，求神神帮助随随娶下婆姨；那时随随还是单身。明娃还在世，明娃妈卖了一罐青油，差疤子去百十里外的一个大庙去磕头。据说那庙神灵大，有求必应。县里、公社里都出动了人，把跪拜的人群驱散，挑几个不大顺眼的绑走。黄河东的神神也才回了黄河东。疤子失魂落魄地跑回来，说花了十几块钱，“咳呀，险忽儿叫捉去。”明娃死后，明娃妈仍对那神神抱着希望，认为这下明娃转世要有好光景过了。

十八

接近垴畔山的山顶处，有一眼孤零零的窑洞，与呐喊山上的小庙隔河相望，三面土夯的矮墙围成一个小院落。每天太阳最先照到它的西墙，最后离开它的东墙。窑里安安静静地住着一对老人。老汉是全村最高寿的老汉，七十七岁。老婆儿是全村岁数最大的人，八十岁。老两口自己过，不靠儿孙。并非是儿孙不孝，实在是儿孙的光景过得都还不如他们。老两口养了二十几只鸡，养两头老母猪。二十几只鸡能下不少蛋，托人拿到集上卖了，一年下来够一个人的粮钱。六七十块钱就顶一千工分，交到队里，队里给分粮。两只老母猪一年下几窝猪儿子，卖了，又够一个人的粮钱还有富裕。

年富力壮的人不能这么干，否则就挨一顿批判，或者被公社来人绑一绳。那时惩罚农民的办法只剩这一种，无论什么罪，偷了一升黑豆也好，复辟了资本主义也罢，都是绑一绳。一根粗绳，五花大绑，推推搡搡地送走关个把月。

村里人都羡慕这老两口，认为这老两口前生必是做下好事。

知识青年们问：“咱村里有老红军吗？”

“噫，那老汉就是。”

“打过仗吗？”

“咳呀，那老汉就打过，炮弹把耳朵震得一满聋下。”

“咱村有人见过毛主席吗？”

“那老汉就见过，在瓦窑堡。那老汉烧炭。”

“张思德也是烧炭。”

“还怕就在一搭里烧哩。”

“张思德是在安塞烧炭。”

“咳呀，那就不晓得在不在一搭里。那老汉打了几年仗，把耳朵聋了下。那老婆儿在窑里听说，哭得一满弄不成，咋托人捎话去，老汉就回来。”

从来没听那老汉说过话。每天早晨总见他到河对面去担水，慢慢地走过河，慢慢伏下身把木桶探进井里，水面很高，满满地提一桶水上来，再提一桶上来，慢慢地担了往回走，沿着小路走上垴畔山，白发银须轻轻地颤。担完水他就到近处的山里寻些喂猪的野菜，或者在村前村后转着捡碎柴。无论碰见谁他也不打招呼，不管你是公社干部还是县里的干部，他照旧捡他的柴，偶尔角度适合看你一眼，倒让你有些怀疑。知识青年的到来， 应该算是古今罕事，却也不给他任何惊动。他站在人群中看一会儿，目光和面容都极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要有上山下乡运动发生。

那老婆儿呢？却听说了知识青年爱吃鸡蛋，时常用围裙兜十几个鸡蛋，小脚跷跷地走来问知识青年要不要。

那小院落总安安静静的，在朝阳里或在落日中，给人一点神秘感。

村里的一切事似乎全与他们无关。明娃死了，从那老汉的表情看，未必就是灾祸。随随成亲了，从那老婆儿的神态看，未必不是苦难。

老两口有一对好棺材，柏木打的，远近闻名。老汉每年给它们上一遍漆，漆得很仔细，很耐心。棺材放在垴畔山腰的一眼闲窑里，窑口堆满了柴草以遮挡风雨。有一回小彬偷柴偷到此处，看看四下没人，抱一捆柴正要走，黑糊糊见了那两口棺材，又见一个满头白发、满脸银须的老人正扶着棺材看着他，他拖了柴赶紧跑，老人一声不响，继续漆他的棺材。

有一天早晨，老汉起来倒了尿盆，担了水，扫了院子，回到窑里就躺在炕上，叫老婆儿把他的寿衣拿来，无非一身黑条绒袄，老婆以为他又要看看，就去拿来，拿来老汉就穿上，说：“再没有旁的事了。”就闭了眼。

那老汉入殓的时候，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戴了孝，都是他的晚辈。男人们跪下来粗声粗气“呜呜”一阵，女人们哭得有腔有调。那老婆儿平平静静地坐在棺材旁，摸摸棺材上的漆。

又过两个月，老婆儿也死了。

那座小院落就更加静寂，主要是没有了猪和鸡的声音。

随后村里闹了一阵子“鬼”。好些人都说又见了那老汉和老婆儿，有说见二人相跟着在村里走的；有说见他俩在那院前坐着，老汉问明日吃啥，老婆儿说白馍大肉都有哩，情愿吃啥就吃啥。公社来人吓唬了一顿，又拿来一条粗绳，才没有人再说。

十九

电影放映队要来了，从县城出发了，自下川往上川走，每到一个村子演一晚上。电影队还在几十里外，消息就传到清平湾，全村人都盼着。总共三部片子，《地道战》《地雷战》《列宁在十月》，各村任选一部。

娃娃们扳着指头算日子，一面回忆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就所有能想到的细节争论不休，譬如：上了刺刀的步枪是否还能放响？倘能放响，何必不放响呢？两个人刺刀对刺刀，你干吗不搂机子？你先搂机子，对方不就先“死他妈×”了吗？然后说到拼刺刀的场面，娃娃们都兴奋得捋胳膊挽袖子，跑到场院里滚成一团，直到四元儿把五元儿的头打出血。五元儿并不哭，用手捂住伤口，想把血捂回去。四元儿却吓得脸发白，实指望五元儿能把血捂回去。疤子正到场里来，四元儿赶紧跑，所有的孩子都跑散，只剩了五元儿。五元儿既流了血，屁股上又挨了疤子两脚，这才觉得委屈，一个人哭着回窑去。

年轻后生们在山上锄地，从电影说到当兵；说到当兵吃国库粮，每月还有好几块钱挣；说到赵家河有个人年昔当兵走了南方，来信说一股劲吃大米、白面，往饱里吃，不计数数；又说到有个人当了几年兵回来，就分配在县里供销社工作，一个月挣四十几块。“不用打仗它狗日的，咱也去当一回兵，怕不能？”“立个战功回来，日那些妈的，再不要受。”打过仗的老汉们就嘲笑这些年轻人：“把你能成了什么！炸弹一响，保险你狗日的趴下。”“三天不得过去，你狗日的就要想回窑搂老婆了。”“操心机关枪把你狗日的球打烂！”几个老汉瘪着嘴笑。

电影队近了，离清平湾还隔着两个村子，老乡们就都跑去看了，走二十几里路，看一回无数颗地雷乱炸，像是看焰火。婆姨女子们都穿了出门的衣裳。年轻的后生就可能买一包纸烟，享受享受，排场排场。地雷一炸，娃娃们都喝彩。清平川没有电，电影队自带一部脚踏式人力发电机，样子像自行车，两个壮劳力轮流骑在上面拼力蹬。有时蹬机器的人光顾了看电影，看得入了迷，脚下的速度就放慢，于是电影的速度也放慢，银幕上的光变暗，人物的对话走腔走调，地雷的爆炸声也不同凡响。娃娃们又喝彩，大家都笑，觉得愈发有了看头。散了电影，再走二十几里路回来，山路上洒满月光，四处庄稼叶子响，一群人吵吵嚷嚷，回味着各式各样的地雷，嘲笑日本鬼子的丑态，以为战争本来十分有趣。我们也去看，虽然几部片子在北京都看过，但生活需要有点变化，需要红火。有的老乡要连着看五六个晚上，不怕五六个村子都选《地雷战》。爱看打仗的人多，因此选择片名上有“战”字的，地雷又比地道显见得红火。

在清平湾演的那天，我们跟徐财说：“看《列宁在十月》吧。”电影队长在一旁听见，说：“那要多出五块钱，这片子是进口的。”这也是各村都选《地雷战》的原因之一。我们那儿，一个大队如果有百八十块钱公积金，就算得富队。徐财为难了，把队干部都叫来商量，大家说，还是看个便宜的就对球了，队里的架子车的轮胎烂了好几条还没有钱换。我们赶紧说：“不在这五块钱上。《列宁在十月》老美气。”“咋？”“有男的女的亲嘴儿！”李卓说。这一计策果然妙，在场的人都说：“咳呀，那就看上一回。穷死不在这五块钱上。”

看罢《列宁在十月》，老乡们都称赞瓦西里。“瓦西里好身体，个子怕比袁小彬还高。”“瓦西里能行，心忠哩！一疙瘩干粮还给婆姨撂下。”“看那瓦西里的婆姨，生得够咋美！”公认这片子确凿是比《地雷战》好看。议论要延续好多天，延续到窑里、场院里、山里。有些见识的人说：“外国人亲口和咱这搭儿握手一样样儿。”多数人不信：“球，你和你婆姨倒常握手来？”于是有人说出不宜见诸文字的话来。又有人唱了。“抓住胳膊端起手，搬转肩肩亲上一个口。”有人又和：“把住情人亲个嘴，心里的疙瘩化成水。”又唱：“要吃砂糖化成水，要吃冰糖嘴对嘴。”又和：“砂糖不如冰糖甜，冰糖不如胳膊弯里绵。”再唱：“墙头上跑马还嫌低，面对面睡下还想你。”再和：“你是哥哥的命蛋蛋，搂在怀里打颤颤。”再唱：“一把捉住哥哥的手，说不下日子你难走。”……

电影队不定几年才来一回。

二十

有一篇外国小说中写过这么一件事：一个负责计划生育的官员，到贫民区去调查情况，兼而做一次“少生儿女可以使生活富裕起来”的宣传。那儿的人告诉她：“到了晚上，有钱人去看戏了，去跳舞了，去听音乐会了，我们上哪儿？上床。于是一个接一个的孩子就出世了。”

不过清平湾没有床，人都是睡炕。全村三百多人，大约一半是孩子。平均每家四五个娃。少则两三个，多则八九个。

村里办着小学校。小学校有一眼窑，一个老师，几十个学生。窑前的树上挂一块胡宗南留下的炮弹皮，上课下课时就把那炮弹皮“当当当”地敲响。学生多是八九岁，再小的学校不收，再大的就都能上山受苦，家长不让来了。学生分成两班，一个班在窑里上课时，另一个班就在窑前写字，因为窑太小。轮在窑里的不得不跟着老师朗朗地读书：“胸怀祖国。”“胸——怀——祖——国”“不要看外头！——放眼世界。”“放——眼——世——界”“不要看外头！敢教日月换……”这时窑外的一个班不知出了什么事，笑嚷声震天响。老师出来猛吼几声，抓出一个来问，才知四元儿用墨水把自己两腿之间的东西染成了蓝色。老师把四元儿推搡到窑里去罚站，剩下的孩子都安静下来，纷纷跪在窑前的空地上撅着屁股写“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写二十遍。写字的本子各式各样，有从供销社买来，也有用糊窗纸订的。五元儿的本子竟是用装肥皂粉的纸袋拆开后订成的，那纸袋只可能从知识青年窑里捡来。五元儿头上的伤还没好，缠着布条，转着脸四处看，嘻嘻笑，手下写得飞快。

老师是本村的，上过县高中，眼睛近视得厉害，永远眯着，不和你撞个满怀绝不能发现你，发现你以后还要再看你一分钟，然后微笑着叫出你的名字，不保证一定叫得对。

“干吗不配副眼镜？”

“有一副，打碎了。”

“再配一副呢？”

“又要十几块钱，还不晓得啥时间又打碎。”所以他宁可总眯着眼睛。

老师这营生也苦，一天上六节课，只挣八分。逢上农忙还要带着学生上山支农。

“年昔娃娃们捡的麦穗，打了几斗麦。”老师对徐财说。

“噢。”

“卖了几十块钱。看是咋介……？”老师很想给学校添些用具。

“这事要队委会商量。”徐财从不独断专行。

队干部会上一商量，大家都说那股子娃娃也不容易，不如割些大肉让娃娃们吃一顿。于是大肉买来了，小学校放两天假，教室窑里的灶火整顿好，支起大锅来炖肉。又买了漏粉，发了豆芽。所有的队干部都来帮忙，整宿守候在大锅旁。肉炖熟了，众干部就都先尝一碗。然后又一锅一锅地蒸白馍。馍蒸熟了，众干部又都先尝几个。

早晨，娃娃们过节般地早早爬起来，抱着父母早给预备下的大碗到学校来。几十个娃娃排好队，坐成一片，捧着碗望着教室，出声地吸着鼻子，捕捉教室里流出的肉香，赞叹声不绝于耳，逐渐地又打闹起来。徐财喊：“悄悄儿！谁日怪哩？不给狗日的吃大肉。”娃娃们都闭上嘴，屏住呼吸。大肉白馍全端出来，娃娃们都把大碗举向半空，所有的眼睛都瞅着第一个分到大肉和白馍的孩子，一时间全村都很静。每个娃娃分得一个白馍，小半碗肉，大半碗漏粉、豆芽和肉汤。娃娃们都很快乐，互相比着谁分到的肉更多，而且更肥。都先喝一口肉汤，吃一点豆芽和漏粉，看见别人碗里的肉没动，自己也不动。四元儿忍不住吃了一大口肉，别的娃娃都笑他，都往他碗里看，笑他碗里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多肉了。

“咋，狗日的们操心吃！”徐财喊，也很快乐。

怀月儿先端着碗往回窑走了，说是要给她大、她爷、她妈、她兄弟都尝尝。所有的娃娃都想起窑里，骄傲地端着碗往回走，一边用筷子蘸点肉汤在嘴里嘬。

五元儿永远是个倒运鬼，飞似的往窑里跑，肉和菜全扣在地上，一只大碗也捣烂，又遭了疤子一顿骂。肉和菜捡起来洗洗还能吃，半碗汤却全喂了狗。狗把那块地舔成一个坑。

二十一

五月里，麦子黄时下起了暴雨。

我们那地方树少草少，山上存不住水，只要二十分钟大暴雨，山洪就下来。那地方的雨也来得快，刚才还是明晃晃的烈日，什么时候天边藏了几块发亮的云彩，忽然响了雷，那云彩立刻黑压压爬上来，在山里拦羊、拦牛的人常常跑不回村，雨就下来。

那天我们正在山上锄谷，一抬头忽然觉得远山一片模糊，像是罩在雾中，老乡们就喊：“下得来啦！”队长捏着下巴看一会儿，说：“回！”每天上山来就盼着这一个“回”字，扛起锄赶紧往回村跑。跑一阵回头望，近处的山野也变得朦胧，天变得低矮，地显得苍白，齐刷刷一道雨线几十里拉开，横着在身后追来，看看跑不脱了，就钻进半崖上的小土窑。山里常见这样的小土窑，半人高，是人们打了专为避雨用的。蹲在小土窑里再往外看，群山都隐没在大雨中。

那天亏得我们跑回了村。我们先是躲在大南沟口的小窑里，感谢老天爷的照顾，心想可以美美地歇上一后晌了。那时我们盼下雨如同小学生盼星期天。若是早晨还在梦中先就听见雨声，准有一位怪声地高呼万岁，然后打响一连串喜不自禁的哈欠，把别人也吵醒。被吵醒的人都从窗口看看雨势大小，浑身上下挠一阵再躺下，骂第一个人多事，吵了大家的好觉。下雨就是我们的星期天，可以歇着，不用天不亮就滚起来去干活，也不用为不出工而在心里谴责自己没有好好接受再教育，心安理得地躺在窑里看会儿书，打会儿牌，直着脖子唱一阵。最窝心的是唱着唱着雨过天晴，又听见队长站在谁家的窑顶上喊“山里走。”那天的雨真下得大，栓儿看看天，云层越来越厚，栓儿说：“不敢盛了，操心一程儿山水下来把咱拦在河这头。”

河水已经涨了，好不容易扭扭歪歪地蹚过去。村里一片“丁丁当当”的敲盆敲罐声。人们站在窑檐下，用木棍、石块把盆盆罐罐敲响。“老天爷爷，可不敢下冷子！”婆姨们一边念叨，神情严峻。仿佛老天爷下雹子专门是为了把盆盆罐罐敲响，人替天敲，天就可以省了这份麻烦。雨紧一阵，丁丁当当的声音也紧一阵。男人们仰面凝神望着天。我想，锣鼓的由来是否与冰雹有关。

山洪下来了。几里远先听见了隆隆的喧响，转眼，墙一样高出水面的洪峰就过来，挟裹着山间的泥土砂砾、枯草败叶，呼啸呐喊着奔过清平湾。清平河再不是那么清平舒缓，骤然间变成几十丈宽的急流，惊涛汹涌，浊浪拍天，似乎生怕辱没了它黄河子孙的声名。

我们披了雨衣跑向河边。雷声雨声水声，响成一片，面对面说话也要喊。天色灰黑，水色昏黄，乌云紧贴着山头翻滚，滔滔黄水如与天相连。闪电在云水之间划开，竟显出火一样的红色。村庄如一座蚁穴，弱小、飘摇。我们站在岸上惊叹着，光看见对方张着大嘴喊，听不清喊什么。清平河只是黄河上一条无名的支流，由此能想见黄河的气势了。

平时可以游泳的那个水潭不见了，急流在那儿形成一个大旋涡，掀起两三丈高的大浪。浪峰上有时托起一块上百斤重的大树根，然后又把它重重地摔进河底，一会儿又见它在远处的急流里翻滚上来。一百多斤的好柴被洪水抢走。

栓儿头一个跑来捞河柴，身上披一块破麻袋片，拿了木叉、镰刀和一根很长的木竿。那儿的规矩，不管什么东西，放在山里绝没人偷，但只要被洪水推走，谁把它从急流中捞上来，谁就是它的新主人。多是些碎柴。偶尔也有一两根圆木被推下来。一根圆木上百块，谁捞了也高兴，但又想起它的旧主人，真心叹道：“日这洪水的妈。不晓得又把谁做过了[11]。”然后把圆木抬回窑去。

女生们也站在河边，又嚷又笑，似乎还唱。

“笑咧！一程冷子下来全不要笑！”栓儿在我耳边喊。他正把镰刀往那根长木竿上绑。

“冷子一打，一年的苦顶喂了狗！”他又在我耳边喊。

“什么？”

“麦子全落在地里，水一推，球毛搁不下一根！”

我愣一下。

“哄你？玉米、黍也敢球势。”

“会下吗？”

栓儿再看看天：“敢哩！”

我们都安静下来，感到了一点恐怖，想到明年不能再吃国库粮，往后的日子与收成的好坏有联系。不觉中都仰脸凝神望着天。

“怎么办，那？”

“弄上根绳。”

“绳？”

“把脖颈扎起！”栓儿说，像在说一个平常的玩笑，却不笑。

二十二

担粪上山，沟里走几里，山上再爬几里，六七十斤的担子压在肩上。有条沟叫愁牛沟，意思是牛走起来也发愁。愁牛沟的尽头就是苦行山，那架山梁又高又长，是说在那山上走最是件苦事呢？还是说谁能担粪爬上那架山，谁就最是好受苦人呢？北京话说“活儿干得好”，陕北话是说“苦行”。还有座山叫日天峁，是全村的最高点。绝不是说它高得接近了太阳和天。提醒一句：那山又高又陡，几乎直上直下。老乡们的想象极大胆。

我和仲伟、小彬在日天峁上掏过地。掏地就是刨地，或者叫翻地，七八个人楼梯似的站成一斜行，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一步一镢，慢慢从山脚掏向山顶。牛耕不过来就人掏。一把老镢六七斤重，举起来画一个弧，落下，腰一塌屁股一撅，借点惯力，一镢一镢地把整座山一寸不落地刨开。看着太阳升起来，变红，变白，变热，身后掏下的地已经不少；看着太阳落下去，变红，变大，变冷，眼前没有掏开的地似乎还那么多。除了黄土还是黄土，漫无边际的黄褐色。说笑声便低落，渐渐变成无声，世界上只有镢头砍得地球响。黄土飞扬处一群人奋力挣扎兼而喘息。

就盼着队长喊——“歇一程儿！”立刻把老镢一扔，咕咚咕咚纷纷倒地、把两只鞋撂起来当枕头，白羊肚手巾盖在脸上，如同死去。想睡一会儿，因为人会累。可是又渴了，因为人又会渴。这些弱点都不如机器。山沟里就有泉眼，这最糟，还不如没有，没有倒可以死心塌地歇一会儿了。现在看你是忍着渴歇一会儿呢，还是放弃休息去解解渴呢！山太高，跑下沟底去喝一顿再爬上来，多半正赶上队长喊“落灶”[12]。那时你不会再有另外的感想，只想骂天了，才更觉出“日天峁”这名字的妙处。“日这老天爷的娘！”

仲伟从家里带来块四十年代的老“罗马”，清平湾的人从没在近处观察过手表，于是全体传看一遍后，都对它倍加崇拜。开始歇歇儿时，队长郑重地问一声：“仲伟，给咱把表看好。”“三点半！”仲伟说。过了好一阵子，队长问：“几点了？”仲伟早已把表往回拨过，说：“三点三十五！”队长想，才过了五分钟，再歇一会儿吧。我们再把表往回拨。又过了一阵子，队长又问。仲伟说：“三点四十！”队长望望太阳，心里起疑，搬过仲伟的腕子看，果然三点四十。“球，什么介日怪表。落灶！”我们只好抡起老镢继续掏地，深悔搞得太过，致使队长对老“罗马”失去信任。再一个偷懒的办法，说出来大不雅——去拉屎。掏地的人中有婆姨女子，找个背人处去方便方便是颇通情理的，队长没话说。北京人只懂吃饭是一种享受，绝难理解另一种形式的乐趣。如果再闹闹肚子，就更不失为一种艺术。找个远而背人的地方，自然闹不起很多肚子，我们就各找了位置躺一会儿，长吁短叹，“这他妈不是人干的活。”我瞪着天，发觉这辈子有点不堪前瞻了。一天两天好受，一年两年也凑合活，一辈子呢？北京又传来消息，说是没来插队的人都分配了好工作。我们搜肠刮肚用尽所掌握的脏话大骂一阵，躺在山坡上，再没有别的主意。“小彬，你真不如去当兵。”仲伟说。小彬愣愣的。鹞鹰在天上盘旋。山的影子在拉长。闹肚子也不能闹到天黑去，只好又爬起来灰不塌塌往山上走。肚子咕咕叫，浑身都酸软，对日天峁的理解又深一步——老天爷不公平。

山上，一行人还在上了发条一般缓缓移动，镢起镢落，镢起镢落，像一排灵活的农具。清平湾的人世世代代就这样。太阳默默沉到山后去，山谷里漫起迷蒙的暮霭。镢头依然砍得地球“空空”响，仿佛宇宙中无始无终的脚步。忽然响起山歌，由弱渐强，优美二字不便形容。“咿哟喂——”“哟嗬嘞——”不过像全力挣扎中的呼喊，不过像疲劳寂寞时的长叹。也不太拘泥拍节，尤其起句和结束，可以任意拖长，大约依据山野的宽阔度而定，也可能依据心中愿望的焦灼度。歌声在天地间飘荡，沉重得像要把人间捧入天堂。其中有顽强也有祈望，顽强唱给自己，祈望是对着苍天。

苍天不开恩，一年的力都白出。

插过队的人，懂了那祈望的虔诚与恐惧。

老天爷，可别下雹子！

二十三

也有人不去敲盆敲罐。也许是不那么信奉神灵，也许是受惯了生活意外的掠夺。他们大约更相信，只要出力气，随时也能得到上苍的恩助。河岸上站了村子里最精壮的男人们，拿着叉、耙、长把镰刀，呼唤呐喊着捞河柴，呼喊声和浪涛声交融在一起，想让掠夺者留下买路钱。

栓儿四十岁，个子不高，却很壮，膀阔腰圆，小腿肚子上的肌肉隆起来像一盏灯笼。你不由得要想，他凭了什么能从糠掺半的食物中榨取这么一身筋肉？你就想想牛吧，牛从柴禾一样的干草中能提炼出多少力气。栓儿端着长把镰刀立在河岸上，两眼盯着上游的浪峰。他指望捞一根圆木。他看不下那号绒柴，多一把柴烧顶球个甚？一根圆木能换回几斗麦！已经有两根圆木从靠近对岸的地方漂走，几个壮汉瞪眼看着，骂爹骂娘，像一群背运的强盗。栓儿身旁站了另外两个男人，每人也端一把长镰刀，三个人说好，得了圆木三家平分。栓儿实在不情愿同旁人合伙。但要想捞到大根圆木，至少得三个人，圆木像一匹野兽从上游横蹿竖跳地奔过来，三把镰刀得一头、一腰、一尾同时剁上去。一个人不行，圆木会把人也拖进洪流。据说栓儿被拖走过一回，那回他拦住了一根合抱粗的大圆木，镰刀剁得很深，他拼死力往岸边拉，圆木被水冲得横过来，拖着他往前跑，众人喊他放手，合抱粗的一根杜梨木呀！他舍不得，再说也不能就这么倒赔了一把镰刀。圆木把他拖进河心，他撒手了镰刀，攀住圆木，就那么让浪头挟裹着，摔打着，漂了几十里，没死，也没放手那圆木，清平河一个急转弯把人和木头一起扔上了岸，只是浑身被水中的沙砾、树枝拉挂得鲜血淋淋。那样的事只可做一回。那时年轻，又没有婆姨娃娃牵挂着。

栓儿的力气是全村第一。栓儿的饭量全川第二。都说上川的贾家坪有个人更是好吃法，一顿吃过二十几个白馍，一顿吃过一簸箕油囫囵儿。有年八月十五，那人割了八斤大肉，放在锅里煮熟，婆姨捞一块切一块，那人吃一块，吃了一程儿那人说：“对球了，也给你们娘儿几个留些儿。”婆姨再去捞时，净撂下一锅汤。在山里受苦时，老乡们总爱讲这个故事，讲得有板有眼，语气和表情都掌握得恰当。单是肉的数量一节，常常引起争论。“不止八斤咧，八斤了，我吃着也老消停！”“怕够十斤哩！”“噫，十二斤也够！不信咋？！”说十二斤的人脸也红，脖子也粗，青筋暴涨，仿佛受了许多年冤枉。其实没有人压制他，众人都情愿信任他，就像情愿信任老天爷是有眼的。说十二斤的慢慢平定了情绪，沉思着点烟。众人也都静静地追忆或畅想，气氛异常和睦起来。这故事我听人讲过不下十次，肉的数量最高到过十六斤，只有“放在锅里煮熟，婆姨捞一块切一块，那人吃一块”这一情节不变，而且讲的时候音调温柔得如嫩柳轻扬。我渐渐醒悟，那是一个美好的传说，若长久地饥饿便能长久地流传，最终如灶王爷、城隍爷、赵公元帅一般，又生出一路神仙，主管人间吃肉的事务，保护众生吃肉的权利。

栓儿是全村第一个好受苦人。别人担两趟粪，他只用一趟，一趟把两担粪全担上山，剩下的工夫可以整自留地，可以鼓捣他的小铁匠炉。他有一套铁匠的家具和一份打铁的手艺，能打除拖拉机之外的一切农具。他还是个不坏的木匠，手艺当然比不上宝生，宝生是专业木匠。但要是破木方、立柱架梁，人们宁愿请栓儿。宝生专做细木工，而且老了。但那时只有上山受苦算社会主义，担个铁匠挑子去揽活做就不如直接去县大狱。县里、公社都有铁匠铺，没有木器加工厂，因而宝生获准可以出去揽营生，但每日所得要全数交到队里，队里给宝生记十分工。即便如此，栓儿还是羡慕宝生，一天三顿饭吃在雇主头上，省了自家的粮。在栓儿眼里，天下幸福者莫过于宝生。还有榆林、绥德下来的那些匠人，出了力就能见到钱，钱是旱不死冲不走的。大约榆林、绥德有另外的政策，我们这地方穷得还不够。有年冬天，栓儿半夜起身，冒了大雪，担着铁匠挑子偷偷离了清平湾。婆姨只对人说他是去串亲戚了。那一年是遭了旱灾，家家囤子都见底，再看看栓儿的铁匠家具全不见了，谁还解不开他做什么去了？栓儿出去了一冬，回来时一根粗绳等着他，五花大绑被请到县大狱去。那些年，人们渐渐不把坐大狱看成太可怕的事。犯人亦可谓“公家儿的”，遭不遭灾都有饭吃，监狱以外的人倒难免吃糠、挨饿。乡下人也不在乎什么档案不档案，想不出将来会有什么好事要受档案影响。栓儿在狱里养了几个月，白白胖胖的放回来，庄里人都说：“咳呀，做得了嘛！”译成北京话就是“赚啦”或者“不亏”。只是亏了窑里人。栓儿婆姨挺着个大肚子正在地里锄豌豆，听说男人回来，慌慌地往回跑，见了栓儿眼泪汪汪坐倒在窑前。当夜又为栓儿生下第四个儿。

栓儿在队里受苦再不多出力。只是譬如捞河柴的时候，他才又绷紧了浑身的筋肉。

二十四

谢天谢地，雨渐渐小了，没有下雹子。

骤然天开了，夕阳异常辉煌，山川灿烂，清平河宽阔、浩荡。水声依然震耳，大浪还逞着余威，浪峰上托出被淹死的羊。

阳光又爬上崖畔，瞎老汉和“花脑”坐在崖顶上。清平湾又恢复了安详。婆姨、娃娃都跑向河边。小脚老婆儿也跷跷地往河边去。

大水翻滚得好看，夕阳在每一个浪尖上点亮一炬火把，像在庆祝一个节日，狂呼狂舞着去黄河。

岸上的人群也像在庆祝一个节日。很多人捞到了死羊，喊，笑，把羊往窑里抬。又都真诚地喟叹：“不晓哪庄里又倒了运……”

我们也找来镰刀绑在木杆上，七捞八捞也截住了一只死羊，使劲往岸上钩。全体女生不近不远地围在我们身后，模棱两可地念些贺词：“呀——”“哎哟——眼睛还睁着哪！”“真惨噢。”“小心别掉下去。”“呀——”众男性就感到身体里添了燃料，七手八脚出了许多笨力气。羊腿一颤，贺词也一颤：“哎呀……”纷纷退一步。男生退一步进两步，抓了羊腿，抓了羊头，镇静如一帮元帅。

把羊抬到灶房，当即剥皮、剔肉。女生仍都围在四周，想帮点忙似的，提醒应该拿一个盆来，再拿一个盆来。

“你们还不赶紧和面。”男生说。

“和面？”

“啊？”

“白面？”

“当然白面。”

“干吗？”

“吃！废话。”

“废话！吃什么？”谁也不是好惹的。

“饺子。”

饺子很鼓舞人。大家都变得勤快、大度、和气。月亮升起来，饺子熟了。男生聚在碾盘周围“唏里呼噜”地吞；女生围住磨盘，吃态雅不了太多，终归噪音小些。大家都一样甩汗。几条狗远远地坐在暗处。一只猫跳进灶房，被打出来。猪也哼哼叽叽地过来晃，听说人们吃的羊肉，自己有点放心。小彬吃出一块糖来，女生们都笑眯眯地把目光投向他，说吃着了的有福。

这是男女生双边关系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晚上躺在灶上，心里胃里身上都舒服，大伙又记起小彬有福。“驴奔儿算有着落了，你们几个还得让我费心。”“这孙子！咱们先给他张罗一个怎么样？”“行，给我张罗谁吧？”“沈梦苹怎么样？”“不行，沈梦苹看上仲伟了。”“听他妈这小子放屁呢！”仲伟说。“那算了，给你说庄宁吧。”“庄宁？庄宁看上金涛了。”“真的？何以见得她看上我了？”金涛比仲伟有幽默感。“捞羊那会儿她老看你，没发现？”“没发现。你发现了？”“当然。”“你老看她来着？”这时候李卓出去上厕所，提着裤子跳进来：“嘘——别嚷啦，女生就在疤子窑里呢。”我们和疤子家住隔壁。“真的？谁？”“好几个。”大家侧耳细听，崖下的水声很大，疤子窑里是像有她们的声音。“得，这回可他妈现了。”“别说话，听！”再听，水声依然大，疤子窑里又像没有她们，明娃妈在织布。“精神病，你们。”“李卓这小子，甭给他张罗！”“小点儿声！你们听——”又都支楞起耳朵来，疤子窑里确实有细声细气的北京话。大家都闷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都压低声音笑起来，说这下可恶心了。“咱们刚才都说什么了？”大伙逐句回忆一遍，无疑不妙。“她们也许听不见？”“没法儿听不见，多大声儿呢。”“顶他妈牛小子声儿大。”“你呢？你他妈不比我声儿大？”大家都有点傻眼。

我们虽然有时开些没分寸的玩笑，但心里都把爱情看得纯洁、神圣。那夜集体失眠，不断有人去上厕所。头一回正正经经地探讨了爱情问题，知无不言，大家都多懂了不少。

天亮，小彬去问疤子，昨晚女生是否到他窑里去过，疤子说没有。

二十五

不久，另一个庄里插队的同学来串，说起他们那儿遭了雹灾。麦子全打烂在山里，老乡们拿着笤帚、簸箕上山去，把混了麦粒的黄土撮起来，一点一点地簸。娃娃们在黄土里一颗一颗地捡。不少婆姨簸着簸着哭倒在山坡上。我们听得肃然又悚然。

“国家会给救济粮吧？”

“给哩。给不闹[13]。”

“能给多少？”

“球不弹，”老乡说：“要饭去呀！”

“要饭去？”

“不了咋介？饿死去？”

这言论可算反动。不过那是北京的习惯，在我们那儿行不通。我们那儿的规矩是，出去赚钱要绑一绳，出去要饭可以随便，方圆几千里内保证没有外国人。西哈努克来过一回延安，据说那几天延安街头没有要饭的。要饭多在冬天，一来闲下无事，二来窑里剩的几斗粮要留到春天吃，否则农忙时靠什么来转换成牛一样的力气呢？有时是一个人，拖一根木棍，提一个布袋，木棍随时指向身后称职的狗。有时是一家人，男人喊一声：“打发上个儿！”婆姨牵定娃娃站在男人身后。挨家挨户地要，只要给，无论多少都满意。给的人体会要的人难，要的人看出给的人距自己也只差一步。

刚到清平湾时，我们还信奉着“在我们国家，要饭者必为好吃懒做之徒”的理论。茫茫大雪中，走来一个拖着木棍的人。村里的狗叫起来。那人走到我们灶房前，喊：“打发上个儿！”那人长得挺魁伟。

“你干吗不好好劳动？”徐悦悦先去质问那人。

“什吗介？”那人没听懂，声音很和气，以为是在和他商量一件什么事。

“不劳动者不得食！”沈梦苹说。

那人愈茫然，怔怔地站着，才发现这群人的语言和穿戴都奇异。

“你身体这么好还要饭哪？”

“你是什么农？”

“打发上个儿。”那人低声说。他既不懂我们的话，又不知道再该说什么。

明娃妈走到那人跟前，给了他一块干粮，说：“这些才从北京来，解不开咱这搭儿的事。”

那人拖着木棍走了，不时惶惑地回头来望。

冬天，我们熟悉的人中也有出去要饭的了。我们知道那些人实在都是干活不惜力的好受苦人。清平湾虽没遭雹子打，但公粮收得太多，年昔欠下的公购粮又要补上。年昔我们庄也是因为遭了灾，公购粮卖得不够指标。指标年年长，因为年年都有“一派大好形势”。要饭都是跑出几百里地去要，怕在熟人跟前脸面上不光彩，又以为越远的地方生活会越好些。翻山越岭，走雪地，顶寒风，住冷窑，那绝不是好吃懒做的人能受的。

冬天，我回到北京。母亲乐得不行，继而又落泪。我把一年的所见所闻向来看我的人讲个不停，自我感觉像个历险归来的英雄。听的人都惊讶，都感动，都叹气，最后又都认为我长大了。白天，剩我一个人在家，站在阳台上，看见上班的人潮，看见下班的车流，看见退休的老人带着孙子在冬阳下散步，心想天底下确乎不只有一个世界……

二十六

去年暑假，徐悦悦从美国回来探亲，到我家来看我。她穿了一件结构非常简单的针织衫，一条短裤，戴一副金丝眼镜，留着披肩发，显得比十几年前插队的时候还年轻。也许是因为那时她们都穿又肥又大的蓝制服，显不出身材的美来。她已经拿下了硕士学位，正在攻读博士，专业是什么“细胞免疫”一类，我搞不太清。

“还要学几年？”

“两年。或者三年。唉——”

“怎么‘唉’？”

“就是。唉——”她自己也笑，沉一下，说：“嘿，你负责把你们那伙男生都找来，我负责找女生，咱们清平湾的一块聚一聚怎么样？”

“你请客？”

“当然我请。”

“气真粗。财大气粗。”

“唉——”她又笑，耸耸肩，有点美国毛病。“怎么样？”

“都找来恐怕办不到。”

“当然，得在北京的，能找来几个找几个。”

“去烤鸭店？”

“不如就在家里。买些熟食回来。可以好好聊一聊。吃扁食怎么样？嘿！吃扁食！”

“那就便宜了你。”

“咱们可以把馅弄得好些。为的是大家一块边包边聊有气氛。”

“在谁家？”

“当然在你家。你这腿有什么变化没有？”

“很稳定，雷打不动。”

“我在美国问了不少大夫，也都说这种病……”她摇摇头，“不过你的精神状态真好。”

“没办法。没办法的事太多。”

“真是真是。真对。唉——”

“怎么回事你？”

她勉强笑笑，又勉强笑笑：“也许正像你所说，没办法的事太多。”

“就下星期日？”

“什么？噢，行。”

男生来了六个。女生来了三个，庄宁、沈梦苹和徐悦悦。徐悦悦又把她在美国的生活介绍一遍。她自己住一套房子，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兼书房，厕所、厨房、洗澡间都有。住处周围的环境很美，处处是草坪，小树林，白色和红色的小楼房，幽静的小路。春夏一片绿色环绕，秋天色彩斑斓，天发亮时各种鸟儿就叫起来。吃的东西非常便宜（只要你别老去下馆子，那可受不了），一个大冰箱装满了鸡、肉、蛋、菜、水果、饮料和鱼，够吃一星期；花一点时间自己做做饭，吃得很好。过节时请几个朋友来，施展一下中国的烹调技术（艺术，我说），把那些美国人都惊倒。

“你已经把我惊倒了。”仲伟说。

“嗯？”

“房子！你知道我现在住几平米？三口人，十平米，其中四平米漏雨。”

她说她本也想买一辆旧汽车，可她不敢开得太快，那样在高速公路上开就要被罚款，所以没买。她总搭她的美国老师的车，车开起来飞一样。她到她美国老师的家乡去玩过一趟（是在密西西比河边，还是在密苏里河边，我又没记清），总之是乡下，是牧场（还是农场？我这记性真不行）。她在那儿住了一星期。她老师的父亲经营着牧场（或农场），母亲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忙于各种运动，譬如为残疾儿童募捐，为一些其他国家的难民募捐，或者去游行，抗议核军备竞赛什么的。她在那儿学会了骑马，在一望无际的牧场上跑。太阳出来时，雾气渐渐退散，露水依然闪光，牛叫，羊叫……

“你们知道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清平湾。”

“唉——”

“谢谢你的中国心。”

“别逗了。你们不理解，这是自然而然的。”

大家都垂下眼睛包饺子。

“其实那儿和清平湾一点儿都不像。他们家是一座很大的白色的房子，房子后面不远，有一片水塘。晚上他母亲总弹一会儿钢琴。我就想起陕北那些揽营生的吹手，喔儿哩哇啦的唢呐声。还有那时仲伟总在晚上拉小提琴。水塘那儿总有几个孩子在游泳，钓鱼，划一条漂亮的木船。有一天我一个人坐在水塘边，从日落一直到月光很亮，白房子那边又传来钢琴声，我忽然想哭，当然中国人善于不出声地哭。他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你们美国人不会懂。他说他当然懂，很遗憾我会觉得他不会懂。”

大家又都沉默了一会儿。大约都想起徐悦悦已经三十多，还没结婚。

徐悦悦带回来一道难题：那个美国人爱上了她，她也喜欢那个美国人。可是她知道她必须要回中国来。

“怎么必须？”

“没人强迫我。而且那儿的生活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不习惯。”

“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确实挺好的。”

“模范丈夫？”

“少废话，现在还谈不上。我大骂过他两回。我这人怪，我也知道我这人太怪，中国的很多弊端我可以说，可是我不许他说，他一说我就来火。他倒是不光说中国的，也说美国的。”

“这反而有失国格。好像中国人都跟你一样是极左分子。”

“少废话！”

“而且不一定只有呆在国内，才是爱国。”

“这我比谁都懂。可不知怎么的，我想我要是不回来，非忧郁而死不可。我不知道我干的一切事，都是在为谁。”

“不一定在中国才能为中国干事。杨振宁的成就对全人类都有益，其中也包括中国人。”

“这我比谁都懂。可我不行，我好像只有看见我是在为谁干事，我才能相信我是在为谁干事。我大概是个感情型的人。”

“那——他不能到中国来吗？”

“也许能来，但他能不能永远在中国，我不知道。我也不能那么要求他，他有他的祖国、事业。我也不相信我对他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能让他永远在中国。他的研究课题，目前在中国搞起来就很困难。”

“你呢？”

“什么我呢？”

“你的专业，回国后会不会……”

“够呛。我有点后悔当初选了这个专业，不如就当个医生。要不就回国当老师，光讲理论，不需要很多设备。”

“你离开他觉得怎么样？”庄宁问。

她不说话。

“那怎么办？”

“唉——”她强作欢颜，对我说，“所以那天你跟我说，没办法的事太多了，我说真对。你们几个男生喝酒呀？”

“要么留在美国，要么回来。”小彬干了一杯酒，说：“再找一个，好人有的是，没什么难办的。”

“找谁？你们都成家了，只有他。”她说，“可他心里的那个目标，坚定不移。”徐悦悦显出美国式的开放和幽默，为了把心底的忧郁冲淡。

大家说应该为徐悦悦干一杯，为她将来的好运，也为她不再像插队时那样是个极左分子了。

“谁是极左分子？！”她又跳起来。

“就是你，阁下，这没错儿。后沟里的果树不是你领头砍的？”

“废话！没有你们？！”

只有金涛一直不怎么说话。

二十七

插队的第二年，村里的小学校要增加一名老师，队干部开会决定让金涛当，认为他的字写得好，又能说，保险哄得好那股子娃娃。金涛上任不久，原来的那个老师又病了，到县里住了医院。金涛说他一个人可不行，要求再派一个老师。徐悦悦便自告奋勇。徐财想，这事便宜，不用再耽误一个男劳力，当即批准。

男生又都敏感，说：“行，牛有点儿桃花运。”“有道理，徐悦悦八成是奔着牛去的。”“金涛这下子要受气了。”

“别神了！我受什么气？”

“徐悦悦可是个厉害主儿。”

“厉害？瞧我收拾她。”

“牛！”

“嘿你们等着，我十天之内让她俯首帖耳。”

“牛×哄哄。”

我那时当了饲养员，喂牛。二十几头牛，我喂十几头，一个老汉喂十几头。老汉姓白，我在另一篇小说中写过他。饲养场离小学校很近，一下课金涛就跑来，把学校里的趣事不无夸张地跟我说一通：“刘志高的儿子没白养活，一道应用题，‘地主平均每个月剥削贫下中农二百四十五斤粮，一年剥削多少斤粮’，他掰着脚丫子算了一节课也没算明白。我换一种说法，‘你大平均每个月挣二百四十五工分，一年挣多少’，这小子用了五分钟，算对了。我说那第一道呢？他说一满不晓得该用加法还是减法。我说这第二道呢？他说这样的题他大常叫他做哩，用加法。我一看他的草稿纸，这小子是个天才，把二百四十五加了十二遍居然没出错儿。”我们笑了一阵。白老汉说：“实际的工分不是一个月跟一个月都不一样吗？山里的娃娃脑憨得危险。”

“把徐悦悦收拾得怎么样了？”我问金涛。

“什么？”

“装什么傻，十天已经过去了。”

“噢。”他安静了一会儿。

“五元儿更神，”他又说，“五百六十五加二十七，他居然算出得八百三十五。我琢磨了半天才弄明白，他列竖式时是把前头对齐了……”

我说：“咱们别打岔。说徐悦悦呢。”

“找不着碴儿。”

“这么说，关系不错？”

“别神了你。”

上课的钟声敲响，他跑回去。敲钟的是徐悦悦，一边敲一边朝饲养场上望。我忽然觉得喂牛是寂寞了些。

有一天，金涛慌慌地跑来跟我说：“一会儿徐悦悦没准儿要来跟你借象棋。她跟我借，我说那棋是你的，我不管，把她干了一愣儿。”“那我借给她不借？”“那我管不着。”他说完跑回去。这一下午我喂着牛，似乎每一分钟都有着盼望，寂寞少些。然而徐悦悦并没来借象棋。

小学校放了学，我路过教室窑前回自己的窑去，觉出里面有响动，扒窗一看，教室里只有金、徐二人，正对面而弈。金涛低着头费思考，徐悦悦的目光却全投在金涛身上，我以为那目光在徐悦悦来说是罕见的深情。

晚上我问金涛：“怎么个意思？”他说：“这家伙太狂，说要杀我三盘不开张。”“结果多少？”“一比一。×！我走了一步大臭棋，不然二比零。”我们俩坐在场院里，风很爽，带了雨水打过的麦秸味。从这儿可以望见女生窑里的灯光，和窗纸上晃动的人影；也望见男生窑里的灯光，听得见仲伟的琴声。我们俩好一会没再说这事，在平平的场院上拿了几个大顶，又坐在麦垛旁。清平河轻缓的水声，像为静寂的群山唱着眠曲。

“我看，徐悦悦真对你有点儿意思。”

“别神。”他的语气有些含混。

“你走棋的时候，她不看棋，一直看着你，脸特红。”

“你他妈老逗。”

“我要逗，我是孙子。”

“你看见了？”

“当然我看见了。”

他没话说，就吹起口哨，吹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我们童年时的歌。

“她今天教学生唱这歌，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没过多久，一到晚上男生窑里就不见了金涛。他和徐悦悦一块去“家访”，徐悦悦的新点子，就是到学生家里去，要求家长支持学生好好学习，再宣传一通教育的深远意义，告诉人家不要鼠目寸光只看见那几个工分。一到晚上金涛就往外溜。

“干吗去嘿，又往外溜。”

“去家访。”

“美其名曰家访？”

“向毛主席保证，真是家访。”

金涛往村子中心走，几个男生在后面悄悄跟着。村子中心那片空地上，淡淡的月光照见一个人影。金涛走近去。“今天去怀月儿家吧。”徐悦悦的声音。金涛就跟在徐悦悦身后走，相距三米远。大家有点扫兴，侧耳屏气再听，两个人再没别的话。几个人再跟踪走一阵，见两个人果然进了怀月儿家。

怀月儿大要让怀月儿退学，说怀月儿妈也要山里受苦去，不然工分就不够，这样窑里短下个做饭的人手。徐、金二人全力说服张富贵，把学校的成绩册拿来给他看，说怀月儿聪明得危险，又肯下力气学，各科学习成绩都是全校第一，将来肯定能考上初中、高中，说不定能上大学，张富贵是个见过世面的，又让二人说得高兴，于是答应：“那就让这鬼女子上吧，要真能上了大学，她老子要饭去也供养她。”

我喂牛，很晚才睡，有时发现徐悦悦和金涛站在小学校的窑前说话。这办法好，比躲到犄角旮旯去让人少生猜疑。我一边给牛添草，一边心不在焉地跟喂牛老汉搭讪着，耳朵却注意着小学校窑前。两个人的说话声也大（又使人少生怀疑），总是说着村里的事、教学上的事、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事，“马列主义认为”或者“用唯物主义的观点看”。一会儿，金涛冲我喊：“马尔萨斯是哪国人？我一下想不起来了。”分明是想向我证明，他们俩实在都是说的正事。偶尔，小学校窑前好一阵没了说话声，我就叫白老汉的小孙女留小儿去看看。“看啥？”“看他们俩在干啥。”留小儿跑去又跑回来，说：“二人站着看星星哩，一满不言传。”我悄悄绕到小学校的窑顶上，往下看，见两个人东一个西一个，间隔仍是三米，都站着，仰脸想什么。我在窑顶上等一会儿。徐悦悦终于说话了，说的却仍然是提高农村教育水平的重要性。

这两个人平时都伶牙俐齿，却在双边关系上都畏缩不前。直至都离开清平湾，两个人谁也没把心愿说明，以致成了双方永远的谜。

金涛对自己现在的家庭生活不大满意，抱怨他妻子比他小了六岁，没插过队，什么都不懂，时常感觉像是隔代人；两口子一度吵到要离婚的地步。去年徐悦悦来，我偶然说起金涛的这些事，徐悦悦说根本不在于他爱人插没插过队，金涛这人不太懂感情，对人太冷。金涛知道后说：“什么，倒是我太冷？”之后笑笑，挥一下手，意思是：往事再提也无益。

二十八

去年回清平湾去，见到怀月儿。她已经二十四岁，还没有结婚。“问下婆家没有？”我问。“没嘛。”她忸怩地绞一下手，又说：“晚婚哩嘛，倒不行？”二十四岁的女子还没结婚，在我们那地方就太特殊。

晚上住在疤子家，成群结队来看我的乡亲们都散尽，怀月儿还不走。明娃妈说：“先叫这睡吧，有话明儿格再拉，他有病哩。”怀月儿说：“要你老婆儿说咋？我晓得。我就再说上一句。”然而她又半天说不出一句，欲言又止的样子，两只手左绞右绞，表情有些忧郁。明娃妈说：“噫，看这女子是咋啦，憨啦？”怀月儿也笑，说心里有话要说哩，一满不晓得咋介说。我说，你想咋介说就咋介说，怕什么。她又愣半晌，忽然说一句：“我把金老师和徐老师都欺骗了。”说得我摸不着头脑。我说：“这倒怪哩，他们俩都精得跟鬼似的，能让你给骗了？”她说：“不是的。是我没本事，考上了初中，考上了高中，白念了一顿，也没考上大学。考了三年，考得一年不胜一年。把金老师和徐老师都辜负了。就这，你回北京见了金老师和徐老师就说给，说怀月儿没本事，把他们给欺骗了。咋你睡，我走呀。”她爬起身就走出去。

我躺在炕上，抽着烟发愣。

明娃妈说：“唉，这女子。她常说对不起金涛和徐悦悦的话哩，说要不是他们去跟她大说，他大就不能让她上学。这女子就想上学哩。考了几年没考上，不晓得这程儿心里想些甚。她大给她说了几回亲，她一满不同意，见也不见，说要个人做主寻婆家。我说是这女子上学上憨了，倒不胜不上的好，看把自个儿熬煎的……”

人的命运真不知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就被决定了。金涛和徐悦悦带给怀月儿的，是幸福还是痛苦？假如没有上山下乡运动呢？怀月儿现在是什么样呢？

“看留小儿这会儿，两个娃了。”

“她嫁到哪村儿了？”

“高家圪垯。”

明娃妈在灯下给我铺被，背微驼了，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散开还是道道白痕。

“她爷爷死的时候，她出嫁了没？”

“留小儿出嫁第二年，白老汉就殁下。”

我想，我那位喂牛的老伙计临终时一定是松心的，这也好。

二十九

去年，回清平湾之前我给随随写了信去，说我要来村里住几天。据说随随当了大队书记。然而直到起程之日还没收到随随的回信。也许是县城到清平川的路断了？发了洪水，邮件送不去？也许是随随拆开信，却记不起我是谁了？坐在火车上，我忽然觉得此行未免太孩子气，也许那儿根本没有人记得我了。同行的那位“太行山人士”又说：“放心，老乡肯定记得你。我离开太行山已经十五年，我现在要是回去，至少当年跟我学琴的那个小女孩肯定记得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有信心。

天黑时经过一个小站。客车乱哄哄、吵嚷嚷地靠在站台边。另一边的路基上走着一个汉子，时而弓了腰，用头在车轮上敲。车窗里透出的灯光照亮那汉子的脸，木然，眼睛只注意看车轮，绝不对车窗里的人感一点兴趣。他有自己的生活。火车又乱哄哄、吵嚷嚷地离开小站，我一直看着那汉子走上站台，走进一间黄色的小屋去。

清平湾的人凭什么要记得我们呢？有过那么一群北京学生，少男、少女，乱哄哄地来了， 吵吵嚷嚷地住了三四年，又一个一个都走了。来去匆匆，都不晓得为了什么。清平湾还是清平湾，在那偏僻的大山里，看着日出日落，做着一年四季的营生，过着自己的日子。

三十

六九年底回北京探亲时是二十个人，在家住了两个月，过了春节又回清平湾的只有十七个了。男生里有两个转到河北老家去落户，一样是插队，平原上的日子总比山里好过，又离北京近。女生中是刘溪，随父母去了干校，在南方。

又要回陕北了，母亲为我收拾行装，无论什么都嫌带得太少，挂面、红糖、荤油，想尽办法往提包里塞；一会又跑到商店去，捧着抱着回来：罐头、奶粉、麦乳精……“行啦，带多少也不够一年吃。”我说。她又在行李的缝隙间塞上巧克力，东一块西一块。“带这么多这个干吗！”“在山里干活饿了吃一块。”逗得我直笑：“您真该去接受接受再教育。”母亲误会了，说：“也给贫下中农尝尝嘛。”我拍拍她的肩膀，歪着头看她：“行。不会有人怀疑您的阶级感情。”“别跟我贫嘴。多带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关系是没有，可下了汽车全得我自己扛。”母亲不言声了，记起了有三十几里山路要靠腿走，她又把不要紧的东西往外掏，颠来倒去，偷偷地抹眼泪。

离京的前一天，我们还不知道刘溪转走的事，袁小彬还很快活。“嘿驴奔儿，你不如去问问，没准儿刘溪她们愿意跟咱们一块儿走。”“高！大包儿小包儿的，路上帮人家扛着点儿，你那么壮。”我们实在不完全是开玩笑。我们又都长了一岁，十八了，心底的那种愿望大约也长大了，有点要暴动似的。但是那愿望还必须以开玩笑式的语气表达，以便需要时可以声明“我不过是开开玩笑”。

第二天我们在北京站的大钟下集合。李卓来得最晚，嘻嘻哈哈了一阵子，忽然对小彬说：“哟，对了，听说刘溪跟她们家去干校了。”

小彬先还不信，见李卓确乎一本正经，便“刷”的一下把脸色弄白。

“你听谁说的？”我问。

“郭大脸。”那家伙脸长得大，和我们一个公社插队，不在一个村。

“说明白点，”仲伟说：“是去了就不回来了吗？”

“废话。不信你们去问郭大脸。”

“他怎么知道的？”小彬强作镇静，脸上的肌肉已经绷紧了。

“他舅妈的姐姐跟刘溪的二姨在一个教研室。要不就是刘溪她舅妈的姐姐跟郭大脸的二姨。我没记清楚。”

“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这时候大喇叭里开始“请到太原去的旅客上车”了。那回我们走山西，先要经过太原。车票都是家里逼着买的，我们本打算退几张，每人一张车票实在花钱太多，结果让刘溪的事给搅得上了火车才想起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

“你去郭大脸那儿了？”

“他来找我。”

“还说什么？”

“什么还说什么？没说什么了。”

小彬无心再问，再问也是枉然。

残冬未尽，火车在光秃秃的原野上走。铅灰色的天空正酝酿着一场春雪。

大家一致认为刘溪太不像话，继而又认为这人本不怎么样，长得也不过一般，个子虽然合适，可太瘦，皮肤也白得太过。“像她那样儿的多着呢。”“比她强的有得是！”

小彬呆坐着，像是没了魂儿，一会又附和着我们笑，笑得驴唇不对马嘴，以报答我们的好意。

“这事也不能怨刘溪。”有人说了句公道话。“刘溪知道什么？”

沉默了一下，大家又都埋怨小彬了。“让你早点儿给她写封信，你不写。”“我都说给你送去，你都不写。”“那回捞河柴时，刘溪直要跟小彬说话，这小子什么也看不出来，光顾着拽那只死羊。”……

三十一

我们六个人正好占据了一个窗口。对面窗口的四个座位上是一男三女，一看便知也是插队的。车厢里随处可见北京知识青年，多数是回山西的，回陕西的多不走这条路；打扮都相近，蓝色的或军绿色的棉大衣，白塑料底的黑灯芯绒棉鞋、一顶栽绒棉帽，女的只需把棉帽换成围巾。烟气腾腾的一伙，或大嚷大叫的一帮，如同一车开往前线去的兵痞。只一年，学会抽烟的人已占多数。女的也是成群结伴，但都牢记了离家时父母的叮嘱，静静地坐着，熬着旅程。

有一帮家伙从北京站一上车就开始喝酒，这会儿到了高潮，吹着口琴唱：冰雪覆盖伏尔加河……

对面那一男三女中的一男，看样子比我们年龄还小，长得像个小姑娘。他不时望望小彬，望望我们，想要跟我们说话的样子。三个女的轮番管教他，但他却总想摆出男子汉不屈的架势，手插在裤兜里，脚踏着拍子，尽力把三位女士的教导当耳旁风。那边的口琴声和歌声愈见高亢，他听得忍不住笑。“一群走调儿大爷。”他冲袁小彬说。小彬没理会，双目无神地呆坐着。“少讨厌！”三女同声呲儿他。那群“走调儿大爷”还是让他忍不住笑，但不出声，像是回忆着什么纯洁又美好的事。三个女的还说他“讨厌”。他仰脸看着车厢顶，深呼吸，想把笑憋回去。

“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它跟我走遍天涯……”一群声音，什么调儿都有，我也忍不住笑。

他像得救了，把目光转向我：“是不是走调儿大爷？”

“少讨厌！”三个女的几乎同时说。

“嘿，哥们儿哪儿的？”他冲我说。好家伙，要打架是怎么着？插过队的人多半知道，这句话可以算“叫碴巴儿”——就是找碴儿，挑衅。他自己也一愣，觉出话说得不对劲儿，忙改口：“你们在哪儿插队？”

“陕北。”

“哟，你们哪个县的？”

我告诉他。

“哟！咱们是一个县。你们哪个公社的？”

“清平川。”

这回让他失望，却又说：“我去过清平川，咱们离得不远。”然后他又说了几个在清平川插队的人的名字，问我认不认识。我都不认识。

三女中的一个在偷偷拽他。三个女的都瞪他。“你少讨厌！”三女中的一个低声说他。三个女的都显得比他大，都不正眼看我们。

过了一会儿，我到两节车厢交接处的门廊里去站站，他也跟过来。

“哥们儿，抽烟不？”他掏出一包“牡丹”，撕开锡纸。

“不抽，我不会。”

他便难为情地把烟盒上的锡纸又包好，收起来。“其实我也不会。”

天阴得很沉，空气湿漉漉的。

“没准儿要下雪。”

“没准儿，嗯，得下。”

“要不就抽一根儿。”我伸出两个指头碰碰嘴。

“哈，你会！”

我们俩一人点上一根。看来他抽烟的水平还不如我，只是让烟在嘴里过一遍，不敢往肺里吸，唾沫把烟弄湿小半截。

“真抽没意思。”他说，帮我掸掸落在身上的烟灰，似乎与我的关系已经亲密。“我叫王建军。”他说。

“你哪届的？”

“高六七。”

“高六七？！”

他又改口：“初六六。”

“别逗了，你比我还大？”

“初六七，这回是真的，骗你是孙子。”

我上下打量他一回，看见他的裤脚接了一截，颜色比原来的深。

“嘿，你们那个大个儿真够奘的。”他说的是小彬。他好像对小彬有特殊的兴趣。“他得有一米八五吧？”

“差不多，一米八七。”

“嗬！”

“怎么啦？”

“不怎么。得留神前头那帮又抽烟又喝酒的家伙。”

“他们怎么？”

“想找不痛快。”说这话时的口气，仿佛那一帮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什么时候？”

“在北京站。老往我们这边瞟，老想跟我姐姐她们搭话儿。”

“说什么？”

“倍儿流氓。问我姐姐她们十几了。”

“哪个是你姐姐？”

“个儿最高的。那仨窝囊废！还真告诉人家，‘十八——’顶他妈我姐姐傻。”

“十八岁应该是初六八的。”

“那帮小子，抽烟抽得油着呢。”

“你姐姐是初六八的，你倒是初六七的？”

他一愣，笑了。

“我看你也就十五。”

“十六。真的！还差一个月。”

“你干吗也来插队？”

他满脸嘎笑顿时凝固，又慢慢消失。

门廊里，车轮轧在铁轨上的声音特别响，“咔嗒嗒——咔嗒嗒——”火车又经过一个小站，变换轨道，车厢摇摆得厉害，过道处的门晃来晃去“砰”地关上。一会儿，声音变成“空通通——空通通——”火车开上一座桥。

“瞧他妈这烟，还‘牡丹’的呢。”王建军从烟卷里揪出一根烟梗子，乘机冲我笑笑，那神气彻底是一个孩子。我忽然觉得我是很大了。

过道的门开了，三女中的一女来叫他回去。

“你姐姐找你半天了。”

“等会儿。”他慌忙把大半截烟扔掉，踩灭。

“快着！”

他只好回去，对我说：“咱们一路走，有你们那个奘哥们儿就行了，没人敢废话。”

“没的说！”我说。

那时候，知识青年中打群架的事不少。满怀豪情壮志去插队的人毕竟是少数。将来如果有人研究插队的兴亡史，不要因为感情而忘记事实。那时候，工宣队为了让大家都去，就把该去的地方都宣传得像二等天堂，谁也不愿意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就都报名，也就对工宣队的话相信一半，心想敢于百分之百说瞎话的人还没有出世。其实呢？出世已久。结果到了插队的地方一看，就都傻眼。譬如清平湾 ，简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那不是在上一个世纪，或上几个世纪。种地全靠牛、犁、镢头，收割用镰刀，脱粒用连枷“呱嗒呱嗒”地打，磨面靠毛驴拉动石磨“嗡嗡”地转，每一情景都在出土文物中有一幅相同的图画。分到手的粮又很少，预示了前途的不妙。被欺骗感就变成愤怒。这愤怒便取了一种可行的方式发泄，一些知青就开始胡折腾、打群架、拍婆子。心中空落，百无聊赖。拍婆子就是交女朋友，但不是谈恋爱，带了玩世不恭的色彩。有人羞于谈恋爱，却敢拍婆子。路上碰见个漂亮的女知青，走过去跟人家没话找话说，挨人家一顿骂也觉得心里热烘烘乱跳，生活像是有了滋味。

王建军想与我们结伴而行，格外看重小彬一米八七的块头，主要是想给她姐姐及另外二女找到保护。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她们，又觉出自己难于保护她们，大约还看准我们几个挺老实。这孩子可谓用心良苦。

三十二

到了太原，开始下雪。在车站蹲了几个钟头，转慢车到了介休。买到了第二天的汽车票，又在小城里逛了一圈，天色已晚，觉得再去住旅店实在不合算。——光是睡一觉也得花六毛，决定还是在车站候车室去熬一宿。既然节约了三块六毛钱，大家又都赞成买点熟鸡吃。“买三只，每人半只吧。”卖熟鸡的老头儿提个匣子，点一盏小油灯，昏暗的灯光下是一面油污的玻璃，透过玻璃隐约可见四只鸡安稳地躺着。老头儿从来没做过这么大笔的买卖，高兴得胡子发抖，说随便再给他添几毛，四只鸡就全是我们的，他也愿意赶紧回家去吃一口热饭，睡一个好觉。我们又给他添了四毛，托着四只鸡回车站。

王建军和他的三位女当家，正坐在候车室里发呆。

王建军立刻迎上来：“你们找到住处了吗？我们去了几家旅店，都客满。”

“正合适，省下钱吃鸡！”小彬说。

“嗬！真没少买。”

“合一块钱一只。”

“够值的。”

“嘿，哪儿去？别走，一块吃！”小彬已不再沉默，想抓住一切人、一切机会，来冲淡刘溪留给他的忧伤。

王建军朝他姐姐那边望望，有些犹豫。

小彬使劲一按他的肩膀：“少废话，坐下！”

四只鸡摊开，转眼间被大卸八块。插过队的人都知道，此刻谁斯文谁倒霉。这还是刚刚离开北京，要是在村里，这时大约连鸡骨头也嚼碎。在村里，谁家里寄钱来谁就请客，至少要花掉汇款的一半。几个人兴冲冲到公社去，眼睁睁在邮局取了钱，眼巴巴在供销社买了罐头，急匆匆找一眼闲窑，把罐头打开，想得周到的带了勺子，粗心的只好下手抓，顷刻间肉尽汤干，咂吧咂吧嘴，一脚把空罐头盒踢下崖去，听一会儿狗在崖下的厮打声，只把另外一半汇款拿回村去慢慢受用。这会儿肚子里毕竟还有油水，吃得慢多了。仲伟心细，想起那三位女士。

“嘿，给你姐姐她们拿点儿去。”

“对对对，她们也没吃晚饭呢吧？”

“不用，不用，她们不饿。”

“你这小子没良心，你姐姐对你多好！”

我们是有点羡慕王建军，有那么一个好姐姐在身旁。他姐姐长得并不十分漂亮，脸色有些苍白，个子虽高，但身体显得纤弱。她看王建军的时候，目光简直像个母亲。这时候，她正和两个女友挤在一起，三个人静悄悄的仿佛连呼吸也没有。她们这么放心王建军跟我们在一起，让我们感动，心里暖暖的。她的两个女友，一个长得算漂亮，另一个算得上丑。

“你要是不去送，”小彬晃晃拳头，“你盯着。”

仲伟拣了几块好肉，放在一张干净纸上。王建军只好送去，嗞溜一下跑过去，嗞溜一下又跑回来。太简单了点。

一会儿，算得上丑的那个姑娘走过来，也在我们面前放下一个纸包，一句话不说，以更快的速度走回去。有那么半分钟的寂静。随后我们都喊起来：

“嘿，烧饼！”

“北京的烧饼！”

“还是热乎的。”

“别神了。”

“不信你摸摸！”

我们朝三位女士那边望。她们正偷偷地笑，也朝我们望，见我们正望她们，又都低下头。她们身旁有一个大铁炉子，炉壁的某个地方被烧红了一块。

吃着热烧饼，吃着鸡，时而还感觉到三个女性的目光。窗外漆黑，窗台上落了一层薄雪，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气。候车室里人不多，这个小站没有几班夜车。有几个农民裹着羊皮袄，或者抽烟，或者打呼噜。

我抹抹嘴，问王建军：“你那包‘牡丹’呢？”

“哟，让我姐姐给拿走了。”

“没事儿，我就问问。”

“我给你要去。说是你抽，她多半儿给。”

“别介！别介，坐下坐下。”

“你们在村里，敢当着女生面抽烟吗？”他问。

“有什么不敢的？”

“我们村的男生就不敢。”

“怕什么。”

“怕她们给传到家里去。”

其实我们也不敢，倒不是怕别的，是因为女生们都有个偏见，认为抽烟一定是学坏的开始。其实抽烟真是有些好处，每天晚都喝稀的，几泡尿一撒，一会儿就又饿了，买鸡蛋吃又太贵，一包烟几个人抽，整晚上嘴里都有事干。单是怕她们给传到家里去？王建军到底小几岁，没悟透这中间的妙处。

王建军靠在小彬身上吹口哨，吹的是《星星索》，吹得缓慢、缠绵，倒不像只有十五岁。

“你的乐感真不错。”仲伟说。

王建军又笑了：“车上那帮走调儿大爷也不知是哪儿的。”

小彬直着脖子唱《三套车》。

“行了你！”仲伟拦住小彬。“你就是走调儿二爷，听王建军的。”

“唱什么？”

“随便，越黄越好。”

他唱了《鸽子》《喀秋莎》《罗梦湖》《桑塔露琪亚》……开始我们都跟着唱，慢慢逐个被淘汰，只剩了王建军和仲伟。他会的黄歌真不少。那时一切外国歌——除了《国际歌》——都算黄歌。不过“黄歌”二字在知青嘴里正失去着贬义。

“在那一八九五年的时候，芒比他离开了家园，穿过了马雅里大森林，走向那无边的草原……”

“不知道？古巴的《芒比》。”王建军说。

“月光照在科罗拉多河上，我愿回乡和你在一起。当我独自一人多么想念你，记起我们往日的情意……”

“这也不知道？《科罗拉多河上的月光》。”

“世界上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走遍，但我仍怀念故乡的亲人，和那古老的果园……我家在丛林中的小屋，我多么喜欢，不论我流浪到何方，它总使我怀念……”

“这是美国歌，《故乡的亲人》。”他的神情有些黯然。

“我看你真有音乐天才。”仲伟说。

“妈的，不唱这种歌了。难受。唱点别的。”

“我曾走过许多地方，把土拨鼠带在身旁，为了生活我到处流浪，带土拨鼠在身旁……妈的，光想起这些歌！嗯——”

“妈妈她到林里去了，我在家里闷得发慌。墙上镜子请你下来……”

这歌大家都会，于是都唱：

“镜子里面有个姑娘，那双眼睛又明又亮……”

忽然传来一声姑娘的尖细的笑，笑声又立刻被什么堵住。我们回头去看，见那个丑姑娘正在受另外两个姑娘的责备。很快，三女士又都正襟危坐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别唱了，一会儿你姐姐该骂你了。”

“没事儿，她们也会唱。”

“是吗？！”我们村那些女生，以徐悦悦为首，坚决打击我们唱黄歌。

“她们会什么？”

“嗯……譬如《海港之夜》。”

“唱吧，朋友们，明天要远航，是吗？”

“没错儿。快乐地歌唱吧，亲爱的老船长……”

“当天已发亮，”大家都会唱，“在那船尾上，又见那蓝头巾在飘扬……”

李卓捅捅我：“去去去，唱个别的。”

小彬又两眼发直，发愣。不知道蓝头巾正在哪儿飘呢。刘溪真把小彬坑苦了。

“怎么了你？啊？他怎么了？”王建军还一个劲儿问。

“没你事，你不懂。”

“再唱吧，唱点儿别的。”

我们又唱了些别的，但情绪再热烈不起来。仿佛每个人都有一桩心事。后来就横七竖八地挤着、靠着，把头缩在大衣里都睡了。

夜里我被冻醒了几次，看见小彬一个人在抽烟。

“哪儿的烟？”

“买的。外头有个卖夜宵的小店儿。抽吗？”

“来一根儿。”

我们俩默默地抽烟。外面传来火车的喷气声和挂钩的碰撞声，还有检修工人的笑骂声。那边，三位女士的睡姿要文雅得多，趴在膝盖上，头枕着胳膊。

“真他妈够冷的。”我说。

“嗯。”小彬心不在焉。

一缕缕轻烟飘起来，成一层在半空停着。外面的那列火车起动了。

“对了，刚才那仨女的说，要跟咱们换换地方。”

“干吗？”

“说那儿有个火炉子，让咱们过去暖和暖和，我说不用了。”

“ 你小子真笨。她是怕她弟弟冻着。你没叫醒王建军？”

“我哪知道？她说让咱们都过去，我说……”

“废话！她能光叫她弟弟过去吗？”

“这女的真不错。”

“废话，比刘溪强的有的是。”

“我不是那意思。”

“你说比刘溪怎么样？”

“×，你小子真没劲。”

“得得得，刘溪有劲，你他妈始终不渝去吧。”

我们俩又都闷头抽烟。我挺后悔刚才说的话， 好像我是个不珍重感情的人。

“小彬，嘿，驴奔儿！”

“嗯？”

“等回村，找郭大脸问问。”

“嗯？”

“让他给打听打听，刘溪去的干校在哪儿。”

小彬摇摇头，不说话。

“天快亮了吧？”

“四点半。”

“怎么着，就这么算了？”

“什么？哦。我说你别老跟我说这件事了成不成！”

又一列火车进站了，明晃晃的灯光在玻璃窗上滑过。是一列货车，拖着几十节灰黑的车皮。

“雪停了。”

“嗯。”

“要是我，打听到地址给她写封信。”

“嗯？”

“反正她也走了，就是她回信说不行，也没别人知道。”

“我估计，她压根儿对我的印象就不好。”

“我估计不会。”

小彬立刻睁大了眼睛盯着我，巴望我说下去。可我不过是想使他宽慰，再没别的要说。

“就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小彬说，“有一回在苦行山锄地，饭送到山里，她主动叫我，跟我说……”

“什么？她找你说过话？”

“就那么一回。”

“那就是有意思！你小子还一直瞒着我。说什么？”

“那天仲伟做的饭，玉米黄儿根本就没蒸熟。女生灶上做的也是玉米黄儿，当然熟。刘溪把她的分给我一半，然后就说……”

“是吗？有这么回事？那天我哪去了？”

“你拉稀，没出工。”

“仲伟呢？”

“仲伟做饭。她说，男女生不如不分灶。她主动跟我说的。”

“噢——”

“你‘噢’什么？”

我不忍心告诉他，只说“没什么”。我想起，刘溪也曾跟我和金涛说过这句话，也是主动的。分灶的时候，男女生吵成一锅粥，只有刘溪一句话不说。为了分灶具的事，徐财让男女生各派两名代表到灶房去，在队干部的公证下谈判。我和金涛去了。女生也派了两个伶牙俐齿的角色——徐悦悦和沈梦苹。刘溪在灶房里做分灶前的最后一顿饭。四个代表龙争虎斗一番，只恨水缸不能锯成两半。徐悦悦和沈梦苹气哼哼地走了，到底不是对手。我和金涛故意吹着口哨，在灶房里再巡视一回，看还有什么便宜可占。这时刘溪忽然说：“其实，男女生不如不分灶。”口哨声戛然而止，我看看金涛，金涛看看我，再吹起口哨，不是耳朵的问题？“干吗非分灶不可？”刘溪又说，但眼睛不看着我们。灶房里再没有别人。耳朵也没问题。站在女生的立场，她这可是背叛，是一句服输求和的话。却正是这样的话，险些把我和金涛打败。我们俩呆愣几分钟，赶忙出了灶房，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没吹口哨。

现在已经记不清为什么要分灶了。好像还是因为仲伟做了一顿生饭。女生中有人嘟囔：“这家伙专门儿会做生饭。”其实，嘟囔之中还夹着窃窃的笑声。仲伟正为又做了生饭而恼火：“哪家伙嫌生哪家伙别吃！”又一天轮着沈梦苹做饭，做了一锅掺了子的窝头。男生中有人说：“干了一天活儿，就他妈给喂子！”其实想博一阵喝彩。不料沈梦苹却不好惹，立刻嚷：“少废话！穷日子长着呢。这帮少爷！”后来就逐步升级，她们骂我们是“一帮阔少爷，光想吃好的。”我们对骂曰：“这群娇小姐，挣不了几个工分，饭也不好好做。”继而“少爷”之前冠以“混”，“小姐”之上封以“臭”。我们又乘她们全体去赶集之机，大吃了一顿白面糖包，却不慎走露风声。她们又于我们不在村里的时候，吃足一顿白面葱花饼，而且为了报复并不把保密看得多么重要。终至有一天酿成了分灶的局面。

有一本心理学的书中说，少男少女在互相吸引之前，会有一段互相憎恨的过程。按我的经验看，相憎绝不在相吸前，保险是在其中，那炽热的相吸一时难于表达，便只好找碴儿打几回架。

三十三

又坐了一天汽车。雪又飘起来，越飘越大。好不容易到了黄河边。这个季节的黄河，水不多，显得安分。去年夏天和秋天，他带领着儿孙闹得太凶了。山峦被春雪覆盖了，雪盖不住的地方，泥土的颜色变深。高原默默的，难得黄河在她身边这么驯顺地躺一会儿。

过了黄河是吴堡县城。这里积压了不少探亲回来的知识青年。前面的路坏了，雪又太大，汽车开不了。

“哥们儿！路什么时候坏的？”王建军问。被问的人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个一米八七的大个。

“三天啦！我们他妈在这儿窝了三天啦！”

“那怎么办？”

“那不怎么办！等着！”

“有地儿住吗？”

“说的！这么大的地球，会没地儿住？”一阵笑声。

这回旅店是真的全部客满了，能过夜的地方只剩下车站。候车室里横躺竖卧的全是人，几乎下不去脚。我们好不容易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拱出一块地盘，十个人只好挤在一起坐，再不能分男女。这倒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是以前没体验过的。我的右边是王建军的姐姐，所以我的右半拉身子总绷紧着。左边的李卓还老说我挤了他。

“这可熬吧，谁知道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我眼看就快累死了。”

“甭多，再像昨儿晚上似的冻一宿，咱们就全省得回去吃糠了。”

三个女的不说话。谁说话她们就一齐把目光投向谁，好像是说，一切全瞧我们的了，而且相信我们准有办法。

我们哪来的办法？不过我们倒是赞成她们目光中的意思——我们应该有办法。决定派两个人进城去再找找旅店，其余的人看守行李和这块地盘。三个女的要去，被大伙否决了。王建军要拉着小彬去，小彬说那不如猜叮壳。六个人分成两组：“手心手背！”“单拨儿倒霉！”结果倒霉的是我跟李卓。三个女的这回不加掩饰地笑。称得上漂亮的那一个，笑得头巾也散开。

我和李卓本打算随便问上两家旅店，然后找个厕所蹲一会儿，就回去交差。不料我们却走运，有个旅店刚空出来一间两个床位的屋子。“多住几个人行不行？”“那得多交钱。”“多交多少？”“多几个人就得多交几份。”李卓刚要发作，我连忙把他推到一边去，交了三个人的钱。

“你们仨去住。”

“不！”三个女的说。

“要不，王建军和你姐姐去住。”

“废什么话哪？我是男的，她是女的！”

最后谈妥：十个人分成三拨，轮流睡，头一拨是三个女的。每拨睡五个钟头，反正明天也走不成。

好说歹说，三个女的走了。晚上显出寂寞。在候车室里过夜的知青不少，打牌、抽烟。出来进去的人不断，别想把门关住。风把雪吹进来，在我们脚下变成水。昨天晚上太令人怀念，又有鸡吃，又有热烧饼吃。这会儿，越坐越冷，冻得人根本睡不着。

“王建军，再唱个歌儿嘿。”

“在这儿可不敢，人太多。”

“人多怕什么？谁要打架，我盯着！”小彬说。这小子纯属虚张声势，他要敢打架，兔子也能吃人。不过这会倒难说，他的悲伤正变成邪火。

“有个知青自己作的歌儿，你们知道吗？”

那是当年在知青中很流行的一支歌。关于这支歌，还有一段美好的传说。

条条锁链锁住了我，锁不住我唱给你心中的歌，歌儿有血又有泪，伴随你同车轮飞，伴随你同车轮飞……

据说，有几个插队知识青年，当然是男的，老高中的，称得上是“玩主”。“玩主”的意思，大约就是风流倜傥兼而放荡不羁吧！大约生活也没给他们什么好脸色。他们兜里钱不多，却几乎玩遍了全国的名山大川，有时靠扒车，有时靠走路。晚上也总能找到睡觉的地方，凭一副好身体。有一天他们想看看海，就到了北戴河。在那儿他们遇见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从北京来，想找她父亲的一个老战友打听她父亲被关在哪儿，但没找到，钱又花光。

生活好似逆水行舟，刻下了记忆在心头，在心头啊，红似火，年轻的伙伴你可记得？可记得？

北戴河也正是冬天，但他们还是跳到海里去游了一通。远处的海滩上，站着那个茫然无措的小姑娘。“看来，那个丫头不俗气。”他们说。他们正想吸收个把女友参加他们的“旅游团”，那会更浪漫些。“不行，那才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儿。”“你想要什么？老太太？”“说真的，那小丫头儿可是长得够精神。”“离这么远你就看出来了？”“昨儿我在饭馆里就看见她了，一个人坐着，光喝水。”

当天，他们在饭馆里又碰见了那个小姑娘。“哎嘿，你吃点什么？”其中一个跟她搭话。“我不，我就是渴。”小姑娘说。“跟我们一块儿吃点儿吧。”“我不，我有话梅。”小姑娘说。“话梅？”几个小伙子笑起来：“话梅能当饭吃？”

袋中的话梅碗中的酒，忘不掉我海边的小朋友……你像妹妹我像哥，赤心中燃起友谊的火……

他们和她相识了，互相了解了。他们和她一块在海边玩了好几天。爬山的时候，他们轮流搀扶她。游泳时，她坐在岸边给他们看衣服。她说，她哥哥也去插队了，如果她哥哥在这儿，也敢跳到那么冷的水里去游泳。她吃他们买的饭，他们也吃她的话梅。“哎嘿，你带这么多话梅干吗？”“我爸爸最爱吃话梅。和我。”“说中国话，什么和你？”“我爸爸和我。这你都听不懂呀？”“我以为你爸爸最爱吃话梅和你呢。”小姑娘就笑个不停。“我说，你妈就这么放心？”“不是。妈妈不让我来，妈妈说张叔叔可能不会见我。”小伙子们都不笑了，含着话梅的嘴都停了蠕动，仿佛吃话梅吃出了别的味道。他们沉默一阵，望着海上的几面灰帆。“你应该听你妈的话。”其中一个说。“不会的，我小时候，张叔叔对我特别好呀？”“小时候？现在你长大了？”“我说的是更小的时候，这你都不懂？”“今天你又去找他了？”“他还是没回来。”“他不会回来了。听我的，没错儿。”“不是！他真是没在家。”“他家里的人怎么不让你进去？”“只有张叔叔认识我，别人都不认识我。这你都不信？”……

人生的路啊雪花碎，听了你的经历我暗流泪，泪水浸湿了衣衫，相逢唯恨相见晚……

据说，他们之中的一个深深地爱上了那个小姑娘，只是得等她长大。他就写下这歌词，另一个人给谱了曲。

他们和她分手了。他们回到插队的地方去，给她买了一张回北京的车票，那是他们头一回正正经经地花钱买了一张车票。

三十四

后半夜雪停了。听说六十里外的义合通了车，人们都决定步行到义合去。我们想，也只有这办法。行李成了麻烦，六十里雪路，空手走尚且不知会不会累死。附近的老乡早看下了这个赚钱的机会，扛着扁担的、拉着架子车的，都来揽营生。这段路大约常出毛病。

你伸一只手，我伸一只手，在老羊皮袄底下互相摸指头，名之曰“掐码。”陕北人做买卖都这样。你出三个指头，意思是，你认为这事得给三块钱；我少出一个，意思是，这么几步路两块钱足够了。都不明说，怕让围观的人捡了便宜，也怕让哪个冤大头漏了网。

白色的群山越来越清楚了。从夜里走到天亮。到处是赶路的知识青年，都累得疲惫不堪。还有担着行李或拉着行李的老乡。猛看去，如同逃避战乱的流民。

“歇会儿嘿！歇会儿再走嘿！”认识不认识的，都打招呼。

“别歇啦！天都亮啦！”大家走着一条路。

太阳出来了，路开始变得泥泞。但是太阳出来了，天不再那么黑了，也不再那么冷。太阳从白皑皑的山顶上，把光亮撒开。

给我们拉行李的是个四十几岁的汉子，大下巴，一脸胡茬。十个人的行李加起来得四五百斤，他一个人拉着，靠一辆破车。他只要了五块钱，却相信自己占了大便宜。上坡时我们帮着推一把，倒让他很不安，一个劲跟我们说他窑里的病着，意在说明他是多么需要这五块钱。

“车是生产队的，还要给队里交半块钱咧。”

王建军的姐姐掏出烧饼来给他。

他脸上焕发出光彩，两只粗手在腿侧反复搓擦：“能行哩？”

“咋，操心吃。”她的陕北话学得漂亮。

他转眼间吃了六个，又咬一个在嘴上，便拉起车来又走。

金涛在后边喊我，让我等等他。

“你猜王建军他爸爸是谁？”金涛在我耳边说，又是满脸神秘。

“谁？”

他说了一个吓人的名字。

“又他妈牛。”

“牛是孙子，嘿，牛是孙子。给咱们送烧饼的那个女的跟我说的。”

“那他怎么姓王？”

“他改姓他妈的姓了，他妈姓王。”

“我早看出他们家里有事儿。”

“我也是。”

“要不他这么小干吗来插队。”

“后来他妈也失踪了。”

“失踪了？”

“不知道给弄到哪儿去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们家准有事儿。”

“嘘——轻点儿。她们就在后头呢。”

当时我们急着赶路，怕误了义合的班车。

几年后听说王建军的父亲又恢复了工作。后来又听说他上了大学。前两年我遇见过一回王建军的姐姐，在美术馆，我认出她来，她认不出我了。“忘了那年回陕北，咱们一块蹲车站了？”“哎哟！是你呀。”她又看了我一会儿，似乎还有怀疑，“你的腿怎么啦？”“王建军现在在哪儿？”我问。“在国外。哦，使馆里。哦，当翻译。你这腿是怎么啦？”我稍微解释一下，又问起另外两个女的。“一个在当大夫，另一个……你不知道？死了。死了八年了。”我们在美术馆的游廊里坐了一会儿，说些往事，说着高原上的那条雪路。我心里似乎惴惴的，有个问题。“怎么死的？”不对，不是这个问题。“打窑时塌死的。她硬要进去掏土，窑塌了……”“是哪个？她们俩，是哪个？”“靳秀芳。”“哪个是靳秀芳？那个挺漂亮的？”对了，是这个问题。“秀芳可不漂亮。”她说，望着街上往来的人流。我竟然松了口气，天！就因为她长得丑？“夏天死的，运不回来，只好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我想着那个风雪之夜，那个小车站，靳秀芳给我们送烧饼来，放下就赶紧跑了，还红了脸。她已经死了，埋在了黄土高原上。她只不过长得不太好看，其实根本算不上丑。

三十五

四元儿也长大了。去年回去，省作协的汽车把我们一直送到县里。在县上的饭馆里吃饭时，正碰上四元儿带着婆姨也来吃饭。我一眼认出他来，有小时候的嘎像儿，长得像疤子又比疤子魁伟，俨然一条陕北大汉；穿的也像样，腕子上闪闪的，只是皮肤晒得黑。他身边坐一个女子，抓一把花阳伞在手上。女子边吃边窃窃地说着什么，四元儿便摆出不以为然的样子说几句干脆话，女子就笑。

“四元儿！”我喊。

他张望一阵，愣愣地离了座位，向我走近。

“你不是清平湾的？”

“嘛。”他再愣一会儿，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咳呀！随随说你要来哩，真格倒来了。多会儿到？”

“才到。”

他却再寻不出别的话来，光是抓住我的胳膊定睛看我。

“还认得出我吗？”

“咳呀，不是随随说你要来，就不敢认。腿一满不得动？”

“随随收到我的信了？”

“嘛。都说你是虚说哩，腿不得动咋能来成？倒真格来了。走！庄里回！”

“吃完饭吧。那是谁？”

他笑了：“我婆姨。我来县上开会，这人就要跟得来。”

四元儿现在是村里的会计。五元儿去了青海，前几年招工招走的，开汽车。二元儿、三元儿都成了家，分出去单过。六元儿还在上中学。

“还能记得我？”

“噫！那程儿你不是喂牛着？”

和我一起喂牛的白老汉前年死了。他那小孙女出嫁了。当年每天晚上坐在饲养场上，她总问我北京的事，问我电视机是什么，望着天上的星星，想半天想不出个头绪。

“这程儿咱庄里也有了电视机了，黑白的。公社里就有五彩的。”四元儿说。

“通了电了？”

“通了多时了。你写的小说我看过，看得人笑哩。亮亮妈不识字，识字喽要揍你咧。”

“咋？”

“把人家那号事写在书上给众人看，咳呀——”

“小说嘛……”

“我晓得。你就把咱山里人看得啥也解不开？”

“我写的白老汉也是综合了白金玉和田秀山，写小说得用点虚构。”

“这我解开。”

现在谁喂牛？现在单干了，牛都分开，各家喂各家的。疤子还在炭窑上？还在，当了窑头，不用下窑掏炭了，只在井上动动口。炭窑上有了柴油机、电动机。栓儿呢？栓儿也老了，有一年捞河柴时摔断了腿，老了，再不敢捞河柴。瞎老汉殁了吧？在哩！平八十岁了，每日在村里走走串串，深喜自己的命好，偶尔还到那高高的土崖上去张望。那土崖上的鸽子愈多了，唯瞎老汉知道有多少只。随随箍了三眼新石窑，有了两个儿、两个女子。碧莲养了七十只鸡，成了养鸡专业户，可是运输不便，销路不算好。陕北什么时候能修铁路呢？我又记起当年和白老汉一起拦牛时，站在山坡上唱着信天游，互相说着心里的愿望：这山峁上、沟壑里要都长得是杨树、柏树，够咋美气！

那位“太行山人士”说，这儿为什么现在还不造林呢？同行的几个人都说，这真是件怪事，国家每年花很多钱治理黄河，为什么不下大力气在黄土高原上造林呢？林牧业搞起来，于黄河的治理大有益处，这儿也才有修铁路的价值，人才不光能吃饱，还能有钱。

我们的汽车出了点毛病，司机正修得满头冒汗。四元儿说他先回村去，报个信让随随预备一下。他骑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婆姨坐在车后，渐行渐远，忽地那婆姨支开了红花阳伞，远远的十分鲜艳。这又让我想起明娃，想起碧莲第一回来清平湾相亲时的样子，那稚嫩而羞涩的声音仍在我耳边：“看把人家的鞋踩掉了没嘛……”

三十六

在县里耽误了一天。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副县长。我们这帮写小说的家伙，观察力都极佳，一进县委大院先都注意到了这个漂亮的女干部，几个人窃窃耳语，惊讶此地竟有这么一位文雅又美貌的女干部。她正在和几个粗壮的农民谈话，愈显出身材的柔美，说话时的动作也——怎么说呢——很帅；衣着剪裁得合身且讲究，让我们几个北京人惭愧。

一问才知道，她原是上海知识青年，“文革”前就去了新疆农垦兵团，一九七二年随爱人来到陕北，她爱人的老家在这儿。来了之后先当了几年农民，又当了几年工人，再当了两年干部，去年被选为副县长。

“孩子呢？几个？”

“两个。一个跟我在这里，一个在上海跟着外婆。”

“不想吗？”

她笑，笑得很潇洒：“我想他，他不想我，从小跟着外婆，不愿意到陕北来。在这儿的这一个又不愿意到上海去。”

“哪年到的新疆？”

“六三年。”

“石河子？”

“对，石河子。”

“总理当年不是去过？”

“对，当时我就在。”

“自愿去的？”

“对，自愿。”她稍犹豫一下，又说：“也不完全是。我的出身不好，考大学时虽然分数名列前茅，但我的出身不行，没上成。我当时觉得这也没啥了不起，干什么不是一样？让党看我的真心好了。现在有些遗憾，就是没有上过大学。我现在正在上业余大学。”

“您的上海口音并不重。”

“南腔北调。陕北话我也能说，上海话也能说，维族话也能说几句。”

“三十几？”

“噢——四十几了！”

“不像。”

“不像吗？”这回笑得却不像个县长，像个女人。从那笑中能感到她多么希望自己还年轻，多么高兴自己还只像三十几岁。“不，老啦——”她又说。当然，她想起自己十八九，二十几岁时来，难免会有万千感慨。

“不想调回上海吗？”

“现在不想了。这儿有我的事业，也很好。”

女县长走后，我们几个人说：“嘿，这就是一篇小说。”

“太行山人士”说：“你们他妈的就知道小说，听来一点事，加上些美哉壮哉的文学词汇去制造一篇小说。抽风。”

“废话。你说怎么写？”

“我说咱们都别写了，不如改行当小偷儿。你能写出她心里的一切来吗？外表的和藏在心底的，眼前的和那四十几年的，加在一起才是她这个人。你能吗？你只能偷人家点儿东西，于你制造一篇小说有用的，先定下个原则，要写成一个什么样的，强者文学吧，阳刚之美吧，乐观坚强忠诚深刻高昂……要不你吃什么！”

同行的几个人都说这小子酒喝多了。而后大家都躺下，抽着烟，默默地望那窑顶。

三十七

弄不清是不是在梦里。

清平河还是那么轻缓地流着，在村前“哗哗啦啦”地诉说着日月光阴。

我们当年住过的那眼石窑静静地坐在阳光里。窑前的小枣树长大了些，枝叶摇曳，在窑门和门前的空地上投下碎影，窑洞就更显得沉寂。窑门上了锁。木门上隐约辨出当年的墨迹：“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做千秋雄鬼死不还家。”金涛写的。还记得我给他端着墨汁瓶，称赞他的字写得漂亮，墨汁溅了我一脸。仲伟正脚踏着拍子吹口琴，吹的《霍拉舞曲》，吹得浑身乱颤。那是一九七○年国庆，村里不放假，我们自己给自己放了假。小彬蹲在窑前逗狗。那只狗叫“玩主”，会两腿站，会打滚，会玩很多花样；其父是“黑黑”，其母是“花脑”，父母原都老实巴交的。李卓从河边洗衣服回来，把衣服晾在小枣树上，每一枝头挂一件，飘飘扬扬如同五彩旗。秋阳温暖、不燥。欢快热烈的“霍拉”飘过河去……

现在这窑前可真冷清。窑已作了仓库。那群吵吵嚷嚷的少年都到哪儿去了？好像根本不曾来过。好像他们还在窑里，睡着懒觉。好像他们都去赶集了，买几筒罐头，吃罢就回来。好像他们都上山受苦去了，剩我一人在家做饭，一会儿就都会喊着饿回来的……所能清楚的只一件事：他们都远离了清平湾，但他们无论在这星球的什么地方，都终生忘不了这窑洞、这山川、这天空、这土地和人……

疤子家的磨房已经废弃了，石磨愣在那里驮满尘土。现在都用电磨了。“嗡嗡”的推磨声在我心头震起。李卓说：“一人一百圈儿，我先来。”金涛喊：“才他妈九十八！还差两圈儿。”仲伟和小彬搭伴，两个人推二百圈。金涛又说：“仲伟真机灵，找了条‘大驴’搭伴儿。”那时队里的驴不够用，时常就要人推磨。这一天就全体歇工，推一天，天黑时磨房里挂一盏马灯，大家都累得不说不笑了，驴一样地默转那一百圈，盯着面粉不慌地落，窑顶上是鬼似的人影在转……

我又到了饲养场。饲养棚都拆了，光剩一片空地，堆满柴草、石料。我寻着残留的地基，找到我当年的领地，跟同行的几个人说：老黑牛就在这儿，红犍牛就在那儿，老生牛在这儿，花牛在最边上……我记得它们的样子，盼着我给它们拌料，高兴得前蹄上石槽，亮亮的眸子望着我。白老汉哑着嗓子又唱：你看下我来，我也看下个你……

那年我住在医院里，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偏方：穿肠骨，焙干研碎了吃。穿肠骨就是狼粪中没有消化的碎骨头。我写信到陕北去。白老汉拦牛时漫山遍野地找，找到一小把，托仲伟给我捎了来。这地方的狼不多，他一定费了大力气……

那位“太行山人士”忽然说：“我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

“回北京时我在山西下车，去我们太行山看看。”

三十八

有人会说我：“既然对那儿如此情深，又何必委屈到北京来呢？用你的北京户口换个陕西户口还不容易吗？”更难听的话我就不重复了。拍拍良心，也真是无言以对，没话可说。说我的腿瘫了，要不然我就回去，或者要不然我当初就不会离开？鬼都不信。

那儿需不需要知识青年？说老实话：需要。那儿最缺的是知识，缺老师，缺大夫、缺学农的、学林的、学机械的、学配种的、学计划生育的……除了不缺学原子弹的。

于是心里惶惶的，似乎连这思念也理不直，气不壮，虚伪。

有个也是当年插过队的人跟我说：“甭管那个，反正咱们他妈的没理。当年当了红卫兵，肯定是没理；后来去插队也没理，要不为什么插队不算工龄呢；然后转回来还是没理，有理就不用偷偷摸摸给人家送礼了；那些猫争狗斗上了大学的以为这下子还不得有理？结果工农兵大学生现在不算数；后来真正考上大学的也没多少理，三十好几了，老婆喊孩子哭，屁股大的一间房，只好蹲到路灯底下去背书，因为工龄不够，一上大学还把工资免了；还有些人为了转回来，为了上学，不结婚，忽然想起得结婚了，又没理了，成了大龄男女青年。你干脆放心得了，反正咱们不想有理了。”

话虽这么说，心里依旧惶惶的。

陕北的变化确是不小。没有要饭的了。没有人吃、吃糠了。没有人穿得补丁摞补丁了。饭馆里卖的饭菜也不光是两面馍和粉汤了。插队那时，偶尔到县城来，我们几个就先奔饭馆，筹了十几块钱想大吃一顿，可无论如何花不了那许多钱，无非两道菜：素粉汤和肉粉汤。素粉汤就是漏粉、豆芽、豆腐合在一起熬，加上几片肉便为肉粉汤。现在呢，七八种炒菜写在黑板上，过油肉、宫保肉丁、木樨肉、大拼盘，啤酒也有。我对那个大师傅说：“咱们这儿也会这么炒菜了。”他说：“不是你们北京知识青年传来的？”嗬！这可是对我们的充分肯定。吃饭也确是一种文化。我还不曾想到过上山下乡运动的这一作用。历史常常有趣，先定的目的没达到，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前不久在报纸上见了一篇报道，标题是《经济发达地区商品、人才、技术涌向大西北》，说“西北过去经济落后，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商品经济不发展……现在情况开始发生变化，经济政策放宽以后，经济发达地区的大批小商小贩、推销员、建筑队，以及有各种各样技术的人，带着时装、日用品，带着手艺、技术，潮水般地涌向大西北……”这才是真正的开发。历史上真正的开发，似乎都是这样自发的。也许上山下乡运动之所以失败，正是因为那是一场人为的运动吧？我这样想。

三十九

从县里开车去清平湾的那天，濛濛地下着小雨。满山的麦子正要抽穗，最上头的一片片叶子高高挑起，正如民歌中所唱：四月里麦子挑旗旗。麦子都密植了，不像过去那样，隔一大步种一撮。

山川都变了模样，认不出了，因为还是水土流失严重。女县长陪我们一起去清平湾，她说，这地方如果连着几年遭灾，老乡们的日子还是不好过。

汽车沿着山道颠簸，山转路回，心便一阵阵紧，忽然眼前一亮：那面高高的黄土崖出现在眼前，崖畔上站满了眺望的人群……

一九八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1] 大：爹。

[2] 受苦：干活，劳动。

[3] 抬起：存起来。

[4] 苦好：活儿干得好。

[5] 照：看、瞧。

[6] 难活：不舒服。

[7] 麻搭：麻烦。

[8] 盛下：呆着。

[9] 柳青的《创业史》中的人物。

[10] 浩然的《艳阳天》中的人物。

[11] 把谁做过了：叫谁倒霉了。

[12] 落灶：开始。

[13] 不闹：不多。

毒药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片浩渺无际的大水中央，有个小岛。小岛的地理位置极佳，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终年雨量分布均匀，时有和风携来细雨轻飘漫洒一阵，倏而云开天青。正如通常神话中所说，此处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岛民务农、打鱼、放牧、做工，各得其所，乐业安居。因四周大水环绕，渔业便兴旺，打的鱼吃不完，喂猫喂狗，喂野地里一切招人喜欢的牲口。以后便懂得把鱼运往大水之外的某些地域去，可以换来各类生活用物及奢侈品。制作精美的金银首饰只为其一。这样，渐渐开通几条航道，商业从而发展。

一天，当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有人偶然捕得一尾怪鱼，示与众人，都说见也没见过；又请了岛上年岁最长的人和阅历最深的人来看，都说闻所未闻。至于该鱼怪到何等程度，史料未留记载，于今传说纷纭，是万难考证了。有的说那条鱼赤若炭火，巨首肥身，长可盈尺；有的说那鱼色同蓝靛，身薄如纸，短不足寸；甚至有说那鱼有头无尾的，或说有尾无头的。从万千民间传说中可以归纳出一条：那鱼体态不俗，色泽非常。仅此而已。

先不过是出于好奇，那人将怪鱼放在盆中喂养，又怜其孤单，捉一尾俗鱼与之为伴。不料就有若干小鱼问世。盆已嫌小，便放之于池中，小鱼或“怡然不动”，或“俶而远逝，往来翕忽”，确是好看。小鱼稍大，那人仍是出于好奇，选其体态色泽均呈怪异者留下，所余俗辈放回大水中去。怪鱼便不止一尾一性，自然繁衍，又一代怪鱼降生；中间竟有怪相远过父母者。那人再把更怪者留下，其余仍放回大水中任其游去。如是选择淘汰，数代之后怪鱼愈怪且种类亦趋繁多，有巨眼膨出者，有大腹便便者，有长尾飘然似带者，有鳞片浑圆如珠者，有的全身斑斓璀璨，有的通体白璧无瑕，或如朱如墨的，或披金挂翠的，仪态万种，百怪千奇。此事传开，不胫而走，便引得外域游客闻名而来。用今天的话说，旅游业也便兴起。沿水一带建起了旅馆、客栈，又把怪鱼分门别类养在玻璃容器里，置于厅前厅后、客房中、走廊旁，供游客观赏。从此小岛上经济倍加繁荣，人丁兴旺，昌盛空前。岛民们的生活也更丰富多彩。其时那人已近晚年，将先前之事说与后人，大家沉思良久，颇多感慨，未忘怪鱼给小岛之民带来了幸福，忽然觉悟：那鱼实非怪鱼，确乎神鱼也！这样，每逢年节岛上始有祭祀神鱼的活动。随之家家都喂起神鱼，供奉如待神祇。继而又兴神鱼大赛，各人将自己培养的神鱼捧出展示，互比高低。神鱼的体态色泽愈新奇，主人的声名愈好，在岛上的威望和地位也愈高。此赛事有些像西班牙的斗牛，南美洲的斗鸡，或中国的斗蟋蟀了。赛时，倘鱼种平庸，主人便极损名誉，长久难在人前拍胸昂首。为此妻离子散的也有。于是人们呕心沥血挖空心思以求鱼儿异变，育出畸形，演成怪种。多少年多少代过去了，比赛长盛不衰，遂成风俗。岛民不论男女老少，皆赛鱼成癖。大赛之时，旗幡蔽日，鼓乐齐鸣，万头跃踊，甚嚣尘上。各式造型华丽的鱼缸迷宫般摆开，无可数计的神鱼在其中时沉时浮，虽再难“俶而远逝，往来翕忽”，却独能翩翩而舞弄姿作态。奇异的品类层出不穷，皇皇然各显神通。小岛神鱼名传遐迩，来岛上观鱼的游客更是络绎不绝了。

以上所述全是过去的事了，远的一两千年了，近的距今也有五六十载。倘无旁的办法，我们的故事还是以不久前的一天算为确凿的开始吧，这样讲起来省些事。

不久前的一天，夜里，星光灿烂皓月当空，小岛四周微风细浪万顷波光。一叶小舟，自远而近，悄然靠了岸边。不待船身停稳，便从舱中跳下一位老人，踉踉跄跄急奔几步，五体投地扑倒在沙滩上。许久再无动静。月渐朦胧，风渐停歇，水拍船帮发出轻响，老人仍是无声无息。月又辉辉，风又飒飒，老人这才慢慢爬起来，仰俯天地，又叹息一回，然后谢过船家，拎起一只小箱，踏着月光向岛上走去。老人穿着极普通，相貌也极平常，只是虽满头白发动作却敏捷，步履轻盈。他随便找了家旅馆住下。客房中陈设不俗，照例都有一只鱼缸，缸中几条神鱼，有头的摇头有尾的摇尾，一律呆然若盼，憨态可掬。老人看了一会儿，熄了灯，解带宽衣倒头去睡，须臾鼾声大作。

一宿无话。

天光大亮时，这老人出现在岛中心的街道上，时而匆匆疾行，时而停步环望，时而在路边的货摊前买些岛上极常见的食品边走边吃，又不断地停下来，向路人打听些什么。近午时分，老人登上了小岛南端的荒山。这山险峻，近乎拔地而起，是全岛的最高点。山上树木葱茏，怪石嶙峋，禽啼兽吼不绝于耳，茂草繁花不绝于目。只是不见人家。接近山顶时，老人边走边喊起来，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泉声叮咚，云缭雾绕，山道崎岖，路转峰回。不久，密林深处有人回话了，“是——谁——呀——”远远的，银铃般清朗。老人循声走去，见一男一女两个儿童在林间游戏。男孩儿攀在一棵树上轻声歌唱。女孩儿坐在草丛中专心编着一只花环。男孩儿摘了野果掷那女孩儿。女孩儿毫不理会，只顾自己手中的花环，一边也轻轻哼唱。一只小狗见有生人来，就大喊大叫。女孩儿赶快把狗搂在怀里，男孩儿在树上问：是你喊我太爷爷吗？老人就又说了一遍那个名字。两个孩子齐声说，那就是他们的太爷爷。老人唯恐弄错，又问一句：你们的太爷爷可是大夫？孩子回答说不是，又说：我们的太爷爷是专门给人治病的。老人笑笑，便知道他的老朋友还活着。两个孩子就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还有那只狗。老人在后面跟着。走了一阵，来到一座小院前，石头围成的院墙高不过人，茅屋三间，柴门虚掩。两个孩子推门跑进去，喊着：太爷爷，有人找你！老人也走进门，身上发一些颤抖，见院里依然晾满了草药。

一会儿，男孩子从屋里跑出来，对那老人说：我太爷爷说，你们要是想搜查就随便搜查。说完，男孩子又跑回屋里，屋里有嚓嚓的铡草药的声音。

还认得我么，兄弟？老人说。

老大夫也是须发全白了。他停下手中的铡刀，掸掸身上的草末子，让那两个孩子仍到林子里去玩。

兄弟，你认不出我了吧？

你们的人常来，我记不住谁是谁。老大夫说话时，目光追随着那两个手挽手跑出院去的孩子。

老人莫名其妙地站着。

孩子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屋里屋外你都可以随意搜查，看看是不是都是挺好的药。

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昨天夜里才到这岛上。

老大夫笑笑。你装得就算不错了，不过还是能听出这岛上的口音。

我干吗要装呢？我是这岛上的人，不过离开这岛已经好几十年了。我昨天夜里才回来。

老大夫这才正眼打量那老人。老人凑近些，让他仔细端详，同时激动地看着他的眼睛。老大夫的眼睛浑浊一片了。

像是有些面熟，老大夫说。

老人就说出自己的名字。

老大夫又开始铡草药，刀起刀落草末横飞。

老人提醒他。六十年前，这岛上有个和你同岁的年轻人，因为在神鱼大赛上屡屡名落孙山，苦闷之极就想去死。这事你还记得吗？

我在这岛上活了九十年了，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我说的这个人住在岛东。岛东住的都是养不出好鱼的人，都是些几代几十代也没人在神鱼大赛上露过脸的人家。他们都住在岛东，是些让人看不起的人。

你说的这些不算是新闻。

我没想说什么新闻。

现在岛东和岛西可是倒了个儿了。

是吗？那可是怎么闹的？六十年前岛上有四户养鱼养得最好的人家，都住在岛西，人称鱼仙、鱼圣、鱼帝、鱼王的四家。能养出好鱼的人都住在岛西，让人敬仰的人都住在岛西。

你提这些干什么？还不是什么秘密。

我知道这不是秘密，我对秘密不感兴趣。

老大夫不紧不慢地铡着草药。老人看看这三间屋子，一张桌子和几张凳子，一张大床和两张小床，之外就全是草药。老人捡了一块甘草放在嘴里嚼。

这事与我无关。老大夫说，那四户人家不能生养，断了后，家业就完了，这事与我无关。

你干吗总认为我是来调查什么的呢？

不是一直在调查吗，你们？

我们？我就一个人，昨天夜里才来。

来干什么？

老人半晌无言。然后才又说：我没想到你已经不记得六十年前那件事了。我以为你不可能忘了他。他那时还年轻，立志要养出不同寻常的好鱼来，住到岛西去……

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了。

他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年轻时一心想养出好鱼来，没工夫生孩子，四十几岁时相信自己不是能养出好鱼的人，这才有了他。父母又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让他从小跟鱼打得火热。

老大夫再度停了铡刀，注意听那老人说。

想起他来了？老人问。

没有，老大夫说。老大夫心里想着别的事。

他就从小跟那些鱼打得火热。十几岁上，他确实弄成过几条不坏的鱼，但毕竟还都是俗种。不过，由此他相信了自己前途无限。父母和邻居们也都这么说，说他没错儿肯定是那种能养出好鱼的人。以后他果真又弄出了几条不错的鱼。自负加上年轻气盛，他发誓十年之内至少先要超过鱼帝和鱼王那两家，否则就不算是他，也不娶亲。

后来呢？

后来？你还记不记得有天夜里他去找你？人已经是虚弱得不行，失眠、贫血、心脏也不好又没有食欲，就算当时还没疯再那么活下去也早晚是个疯。幸亏他还知道死是种解脱，比疯了好受。别人都劝他好歹活下去，说不定还有养出好鱼来的日子。只有你理解他，现在看来，你是摸准了他的症结。

老大夫说：这岛上所有的病，都是因为又想养出好鱼来，又都怕死。

我那时可是不怕。

你是个走运的。

我恨不能立刻死了去。我弄了十年，起早贪黑含辛茹苦，十年！再没弄成一条好鱼。我还是住在岛东，甚至在岛东也让人看不起了，说我没错儿肯定是再弄不成好鱼的人了。死是什么？是一切都不存在，一切一切都不存在，都没有。

我不记得你，老大夫说。

你不记得那夜我去求你？我想死，可我害怕上吊、跳崖、抹脖子、躺到车轮子底下去或者淹死，我知道你有一种药，河豚毒制成的药，比氰化物还毒几十倍，吃了没有丝毫痛苦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我从来没有那玩意儿！我的药都是好药！

你懂得我，你就把那药给了我两粒。

胡说！我没有那种药，我也没给过你什么！

你不愿意看着我发疯，不是吗？你不忍心看着我疯够了再一点一点地死去，这事你忘了？

你随便疯吧，爱怎么疯就怎么疯吧，我从来就不认识你。

你干吗不愿意认我？

老大夫不再理睬他，又开始埋头铡草药。

你不必担心，实际上那两粒药可以说不是你给我的，事实上也是我自己偷着拿走的。你当初那么理解我，你把放那药的保险柜打开，装作一时疏忽忘了锁上，然后我们就喝酒，后来你喝醉了就睡着了，是我自己在没得到你允许的情况下，把那药偷偷拿走不辞而别的。

老大夫头也不抬。我没有喝醉过。

我是说六十年前那一回。

我九十年中没喝过一滴酒。你们愿意搜查，就屋里屋外都搜查搜查吧。

岛上出了什么事？你干吗总认定我是来搜查的？

岛上出了什么事你比我清楚。你们不是认定，是因为我给岛上的人都吃了坏药吗？

我说过了，我一个人昨天夜里才回来。

这时候那两个孩子回来了，男孩儿提着满满一篮野果，女孩儿头戴一只鲜花编成的花环，打打闹闹蹦跳着进屋，扑到他们太爷爷的怀里。

你不打算搜查了？

不。我也不是干搜查的。

那好，时间不早了。

老大夫说完便与两个孩子去玩了。只有那只小狗警惕地盯着老人。

老人回到旅馆，闷闷不乐，便早早躺下，又不由得回味白天的事，愈发觉出那老友的谈吐蹊跷，辗转反侧，一宿未能睡得踏实。翌日，晨光熹微时，老人起身，到岛上去逛。洒水车响着铃声开过，薄雾中，有清洁工人打扫街道。四周大水上渔帆点点，时而有汽笛声顺着水面悠悠扬扬传到岛上。不久，晨雾散尽，所有的商店就都开了门，有些老年店员立于门前迎候顾客，橱窗里货架上满目琳琅。又有小摊贩在路旁挑起招牌，或卖衣物，或售吃食，鼓其如簧之舌招徕买主。街上男人女人熙来攘往，车流人流如涌如潮。一切都很正常。到处可见新建成的和正在建的高楼大厦耸入云端，吊车的长臂举在朝阳里。老人从岛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寻找他当年的住所，然而不见，那片民房早已拆除改为露天广场了。广场宽阔无比且装修得极其讲究，大理石铺成的地面，玉砌雕栏万转千回，条条甬道纵横交错把广场分割得如同迷宫，中间一根旗杆独竖，周围无数华灯林立。正是为赛鱼用的场所。老人又寻找他曾经在那儿读过书的小学校，那小学校也已改为赛鱼场了，无论规模和气派都不亚于前者。这样的赛鱼场岛上很多。

下午，老人又来到岛南的荒山上，找那老大夫。这回他换了一种谈话方式。

老人说：上回大概是我弄错了。

老大夫说：肯定是你弄错了。

弄错什么了呀？两个孩子问。

老大夫就又让孩子到林子里去玩了。

看来那个人不是你。你不是那个人。

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过那种药，更别说给过谁了。

我在这岛上再不认识别人。既然咱们认识了，我想不妨交个朋友吧？咱们又都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

那可真是件挺难得的事，老大夫说。老大夫也比上一回随和，且不时露出笑容，依然铡那些草药。

你还是老跟这些药打交道。

完全是出于习惯，其实一点用都没有了。不知道还为什么。就像那些养鱼的人一样，完全是因为习惯。

岛上又快要赛鱼了吧？

现在是半月一小赛，每月一大赛，没完没了啦。

鱼呢？鱼都怎么样？

无奇不有，肯定超过你的想象去。有一种连眼珠也是白色的鱼，其实那不过是白化病。弄成这鱼的人一下子就成了名。

现在的鱼仙、鱼圣、鱼帝、鱼王都是谁？

说不准，今天是他，明天就是别人。有回大赛上，一个老太太弄出一条一动都不会动的鱼来，那鱼的样子倒不稀奇，却能发出一种声音，叮叮当当咿咿呀呀的，像一只八音盒那样唱一首赞美歌。那老太太弄了一辈子才弄出这么一条好鱼来。

六十年前我就知道能弄出这样的好鱼来。可是我拼死拼活没弄出来，那时我真想死。你知道一生一世让人看不起的滋味有多难受。后来你给了我那两粒毒药……

不是我。嗯？给你那药的人不是我。

对对，不是你。

也不见得是在这个岛上吧？

啊？哦，对对，不是。不是在这个岛上。也不是六十年前，是更早的时候。对了，也不是我，是我听说过的一个人。这个人想死，有天夜里他得到了两粒毒药，是那种一沾舌头立刻就能舒舒服服死去的药。他喝得醉醺醺的，来到岛边的沙滩上，心想，只要这么把药往嘴里一扔，就势往大水里一滚，一切烦心的事就都结束。落潮时，大水将把他的尸体也带走。这个世界上就不再有他，就像他也不曾有过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权否决他，他呢？也握住对这个世界的否决权了。这样一想，他立刻觉出通体轻松。再看看手里的药丸，知道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无论碰上什么倒运的局面，都可以轻易就把它们否决掉，只消把那两粒否决权往嘴里这么一扔。他长吁一口气，放心了，心静得如同那无边无际的大水和天空。既然如此又何必这么急着去死呢？他躺在岸边想了大半宿，天快亮时便偷了一只小船向大水彼岸划去。他边划边对自己说，就当是我已经死了，那么到别处去逛逛看看又有什么不好？再说他也必须得离开这个岛，再在这岛上呆下去他还是得疯，天一亮就会有无数轻蔑的目光向他投来，提醒或者暗示：你是一个折腾了十年也养不出好鱼的人，你是一个三四十岁也没养出好鱼来的人。他必须离开这个岛的原因还有两个。一是怕给了他否决权的那个大夫再把那两粒药收回去，那可真就糟透了。再有就是，他不能连累那个大夫，死是自己的事，可别人会认为是那个大夫把他害了；当然不能恩将仇报。所以我没死，你给我的那两粒药我把它装在贴身的衣兜里，上了一只小船，然后就使劲划……

这样的事我头回听说。给了你药的那个人不是我。嗯？

老人呆愣片刻。是的，不是你。也不是在这个岛上，是另外一个岛。也不是我，是我听说过的一个人。我是在一个小车站上等车的时候听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的，我也没地方去找他了，也不知道他的姓名。

这就对了，老大夫说。

我听说的这个人上了一只小船，划了七七四十九天，到了大水以外的地方……

我们不妨说点别的吧。

别的？别的什么？行啊。

你来这岛上两天了，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特殊的感觉？你指什么？

譬如说，发现了什么不一般的事没有？

什么不一般的事？我没看出来。

老大夫迟疑一阵。也许什么事都没有吧，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何妨跟我说说？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咱们是昨天才认识的，你又弄错了。

是。我前天夜里才到这岛上来。

现在这岛上的鱼，奇奇怪怪的种类更多了。

我在旅馆里见到一种没有眼睛的鱼。

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在一般该有眼睛的部位没有眼睛，可是每个鳞片下面都有一只眼睛。这你大概没留神吧？你知道弄出这样的鱼来有多么不容易。

我知道。我早就料到完全可以弄出这样的好鱼来，只是我自己怎么也没弄成。

弄成这鱼的人可是下了苦功夫，多少年来就没睡过一宿整觉。你知道，母鱼甩子的时候要是没人看着，母鱼会把鱼子全吃光。等鱼子变成小鱼后，你还得随时留神着。亿万条小鱼中未必能有一条具备继续培养的价值，你不能放过了，一旦放过，多少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你得一条一条地仔细观察。也许只有在夜里的某一时刻，才会有一条鱼显露出奇异的禀赋。你想，一个人还能有多少时间睡觉呢？

这样的苦，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我那时，哦，我听说过的那个人就是这么白费了多少年辛苦，也许他曾经是放过了几次机会吧。后来他划着小船到了大水以外的地方，再不跟鱼打交道了。可是他什么别的本事都没有，什么别的事都不能干。那个地方的人不在乎谁能不能养出好鱼来。鱼在那儿就是鱼罢了，可以吃，也可以看。无论什么鱼，只要是活蹦乱跳的就都被认为是好鱼。可那地方对什么事都不能干的人还是看不起。你想，我听说的这个人怎么受得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甚至连混蛋都不是，什么都不是。他就又拿出那两粒药来……

你知道上回大赛上，鱼仙的交椅谁坐了？

谁坐了？

岛东的一个老头儿。他弄成了一条大鱼，有几尺长，浑身疙里疙瘩的像是穿了盔甲。其实是一堆肉瘤，瘤子有红的，有蓝的，因为里头有丰富的动脉和静脉。这种瘤子割是不能割的。

那样会弄坏整个循环系统，对吧？

对了。这鱼本身并不大，那些瘤子占了三分之二还要多。

我听说的那个人那时又想死了，可拿出那两粒药来看看，心里便又觉轻松了许多，就又对自己说：只当是我已经把这药扔进嘴里了，可不是吗？把这药扔进嘴里还不容易吗？只当我已经死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干吗不再试试干点什么呢？他就又把药收起来。你猜他怎么着？

嗯。

他在那儿找了个打扫厕所的差事干。

那鱼很能吃，吃肉，那些瘤子需要足够的蛋白质和脂肪来养着。

那差事他一干就是好几年，干得挺平静。大伙都说他干得不坏。这样过了好几年，他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老婆。

那老头儿和他老伴儿长年不断地给那条鱼喂肉。一分钟也不能间断，一断了肉那些瘤子就都瘪下去，再不那么五颜六色的引人注目了。老太太白天喂，老头儿夜里喂。老头儿白天还要出去挣钱，你想，还有什么时间睡觉呢？

很苦，这我知道。不过要真能弄成这样的好鱼，让我想，那老头儿一定还是挺着迷的。

着迷得都像中了邪。你知道他们怎么弄那些鱼？岛上所有的人都是怎么弄那些鱼？

嗯。怎么弄？

不管什么新鲜玩意儿都给鱼吃一点。譬如辣椒、醋、花椒水什么的。

这我倒是没想到过。说不定有点用？

无非是刺激刺激那些鱼，看能不能出现什么异变。后来又都在鱼缸或鱼池里兑点化学制剂，有些鱼居然还能活着，可再生出的小鱼就什么模样的都有了，三头六臂的、无尾无鳍的、没有眼睛的。这是很费神的事。尤其是硫酸和升汞什么的，比例要掌握得合适，多兑了鱼就全死，少了又变不出好鱼来。

我听说的那个人，以前是为了鱼，一直没有想过娶亲……

升汞和硫酸什么的都兑得合适了，就得昼夜监视着那些鱼。一旦发现有变了模样的鱼，赶紧就捞出来放到清水里去，捞晚了又要死，捞早了又要变回到原样去，所以一刻不能大意。你想，这还有时间睡觉吗？

可不是吗，要想弄出好鱼来可不是玩的。那个人到了大水彼岸，干了几年扫厕所的差事，心想应该结婚了……

后来又有人给鱼吃点别的玩意儿，机器油、凡士林、炭黑、铅粉什么的，这办法要安全一点。有个人就这么弄成了一群奇怪的鱼，每条鱼身侧都多长了一根细长的软骨。那人对着它们说点什么，它们就都把那根软骨缓缓地高举起来。那人坐了几年鱼帝的交椅。不过你得不断对它们说点什么，否则它们就会把那本事给忘了。你说这人还能有多少觉可睡？

心想该结婚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个扫厕所的。“是个扫厕所的”和“只不过是个扫厕所的”，这可不一样。他在彼岸耽了好几年，才明白哪儿都不是天堂。那时他已经四十岁了，再学什么也怕来不及了，思量还是不如死了的好。可是他有那两粒药哇，就揣在贴身的衣兜里呀，着什么急呢？不就是这么往嘴里一扔的事吗？先试着学学别的吧，学不成再去死也不晚不是吗？……

近来全岛的人又都疯了似的到处找古钱、碎陶片、兽骨化石、远古的土和石头，找到了就研成细粉，调好了给鱼吃。听说已经有一种没有尾巴的鱼给弄出来了。听说还有一种没有头也没有肉的鱼给弄出来了，光是一根篦子一样的骨头在水里跳。我也还没见到呢。那些陶片，化石什么的很难找。你说，没日没夜地找，没日没夜地研磨，什么工夫睡觉呢。

是不是有人到你这儿来找过什么药给鱼吃？

没有，那倒没有。我没有格外的药。他们要找的是稀奇古怪的东西，给鱼吃。

那你干吗总那么担惊受怕似的？

我？我担惊受怕？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干吗总觉得有人要到你这儿来搜查呢？

噢，那不是因为鱼。你懂吗？他们不是怀疑我给鱼吃了什么坏药。他们知道我从来不摆弄那些鱼。他们是为了别的事。

什么事？

哼，等着看吧。

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一点都没看出来？

老人摇摇头，盯着老大夫的眼睛。老大夫又垂下眼睛，仍是不停地铡那些草药。

你不妨再注意一下。我倒是希望没那么回事呢。

老人告辞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两个孩子还在林间的草地上玩耍。他没有惊动他们。那只小狗尾随在他身后把他送出很远，摇着尾巴似乎不再对他有敌意。老人站在山腰朝下望，小岛景象尽收眼底，嗡嗡隆隆市声喧嚣，处处显露着繁荣。太阳正要落山，全岛都被晚霞的红光照耀得灿烂。

岛上处处张灯结彩，无论是商店、旅馆，还是机关、工厂。主要街道的两旁都摆上了鲜花，摆成各种图案，摆成花塔，摆成花山和花海。香气扑鼻，醉人。各个赛鱼场上都已是旗幡招展，各色彩旗星罗棋布，场中央一条长幡上绣了鱼形标志，随风飘舞。看来大赛将近了。每个赛场上都有几十个上了岁数的管理人员在忙，费力地把一条红色的长毯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哼哼咳咳地喊。那地毯猩红夺目，有上百米长，一直铺上获奖台。获奖台在几十层台阶之上，镶金嵌玉如宫殿般辉煌，气派威严。乐队正在排练，从各处角落里发出轻响。时而有些断了线索的彩色气球过早地飞上了天空。

街上的行人都在谈论鱼赛的事，回忆着上回的赛况，预测这一次的四把交椅可能谁属，遗憾着自己的鱼种目前尚难惊人，又互相打探有关新奇鱼种的消息。一律兴致勃勃，谈笑风生，神采飞扬。

老人在岛上逛，走遍大街小巷，实在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老人走得累了，便在近水处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歇歇，吃点东西。于是困上来了，他就躺在沙滩上，头枕岩石。

晚霞消失时，大水又涨了。

夜色弥漫开。

老人迷迷糊糊做了个梦。不知道为什么又梦见了两个孩子和那只小狗。两个孩子在他身边跳来跳去，管他叫太爷爷，摸摸他的眉毛揪揪他的胡子，唱那支他在孩提时便熟悉的歌……

忽然，岛上像是亮彻了一道闪电或是起爆了一座火山，那亮光带着轰响把小岛震了一下，把小岛乃至小岛的天空和四周的水面都点燃了一般。老人惊醒，凝神细看，原来是几个赛场上的千万盏华灯一齐亮了。这没什么奇怪，不过是在试灯光。那轰响也不过是人们兴奋的欢呼声。老人打了几个哈欠，又呆愣着想一遍刚才的梦，倒觉得这梦中似有奥妙。想了一阵想不清楚，老人便站起来走动走动。

不久又有闷闷的炮声，又有歌声舞声，又有锣声鼓声，又有号角声，又有口哨声和呐喊声……这都没有什么奇怪，多少年前每逢大赛将临也是如此，人们在为大赛做着准备罢了。

老人这一宿没有回旅馆去，调动起所有的视觉，听觉，嗅觉，注意岛上的一切。半夜，华灯熄灭，炮声也早停歇，岛上显出寂静。老人独自走街串巷，猫一样轻捷机警。家家都闭了门。家家又都黑了灯。家家也都没了人声。路灯也似暗淡了。夜里气温下降了不少。老人坐在一棵树下正有些冷，冷得有些无聊，忽闻一种奇异的声音从四周漫起，始而细碎微弱，继而唧唧咕咕嗡嗡嘤嘤便觉清晰，渐渐连成一片变得响亮。这却稀罕。老人起身蹑手蹑脚到一家门前，耳朵贴近门缝细听时，院里果然就有那声音。他再扒着门缝往里看，一支火烛摇摇跳跳照见一对老夫妇木讷的脸。中间一只鱼缸，老夫妇分左右面缸而跪，正给神鱼喂食。那声音不过是他们嘁嘁嚓嚓的低语罢了，或者也有神鱼吃食弄出的响动。他又扒着门缝看了几家，也都不过如此。唯人数不同，有的是一家几口念念有词如同祈祷，有的是孤身一人自言自语仿佛发愿，都同等虔诚木讷且有章法地小心翼翼喂那神鱼。老人暗自慨叹：自己离家多年，竟连这么熟悉的事也忘却。心中凄楚，不免潸然泪下，遂又安慰自己：六十年前还不是这样，弄鱼弄到这般着迷的人还不多，声音也不似这般响。

直到星稀月落天色微明，他也没觉察出岛上有半点不同寻常的现象。老人又爬上岛南的荒山。

一进门老人就说：兄弟，怕是你自己的神经出了什么毛病吧。

你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老大夫说。

老大夫已经早早起来铡那些草药了。两个孩子坐在院当中捧了碗吃早饭，一边喂那只小狗。小院静谧安详，四周鸟语虫鸣，山上的空气清凉且有树脂的香味，阳光在树隙间把雾气染得金亮。连老人的铡草药声、两个孩子的吃饭声、小狗的喝水声都能传出很远去。

还是没看出来。当然没看出来，因为一切都很正常。我怕是你自己倒不正常。

老大夫笑笑，不以为然。

你别笑。实际上我头一回来你就认出我了，可你为什么不肯认我？

我确实不认识你。

看看吧，就是这两粒药，六十年前的那天夜里你给我的。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丸给老大夫看。

老大夫看也不看就说：这药不是我给你的。

你何必这样呢？你的疑心太重了，弄得自己的精神都不太正常。事实上没人来搜查你，岛上任何不正常的事也没出。

老大夫招呼两个孩子快吃，吃罢饭就到树林里去。

我把这两粒药带回来是想还给你的。是想告诉你，是你这两粒药救了我。我得感谢你。

那不是我，也不是在这个岛上，不是吗？也不是你，是你听说过的一个人。不是吗？

不是。就是你，也就是我，而且肯定是在这个岛上。后来我划着小船到了彼岸。上回我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忽然想结婚了。

不错。可是我四十岁了，除去扫厕所再没有别的本事。那地方也绝不是天堂，人们还是不大看得起扫厕所的。你信吗？只要有差别，就不可能有彻底的平等。我就又想死。我就又拿出这两粒药来，喝足了酒想借着醉劲儿把这药吞下去。死真不是件绝对的坏事，你想想，只要有那么一点勇气，你就可以和所有的人都平等了。不是吗？所有的人都得死，不管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死了，烂了，变作尘埃飞散了，化成轻烟不见了，就全一样了，谁也不会看不起你了，你也不必看不起谁了，这么想着，我又镇静下来。

你干吗不弄弄鱼呢？

我要是弄鱼，说实在的，凭我这两手在那地方没人比得了。可那地方的人不太关心鱼，认为一切鱼既然生出来了，就都是好鱼。

老大夫点点头。后来呢？

哦，我就又活下去，学了几年木工，学得挺一般。后来又学了几年打铁和裁缝，都学得很一般，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在这期间我结了婚。老婆比我小十岁，也曾经中了魔障似的光想死。我头一回见到她是在水边的悬崖上。我看出她想往下跳可又不敢，就走过去对她说，你可着的什么急？她就哭，说自己活在世上算个什么东西。我说，能这么想就好了。我就把那两粒药拿出来，给她讲了那药的作用。她说她真想要一粒。我就分给她一粒。她说，那你还够吗？我说这样咱们俩就都够了。她就要吃。我说，你再想想，也许不用这么着急。她想了一阵子，问我，这药会不会失效。我说只要拿到了就永远有效。她又仔细看一遍那粒药，问我是不是肯定没骗她。我说这可怎么证明呢？现在我们都只有一粒了，没办法证明。她又问我，是不是对所有的人都有效。我说这也没办法证明，不过对已经死了的人肯定无效。她于是放了心，同意跟我回家去，做我的老婆。

这时岛上响起沉闷的炮声。

鱼赛快开始了？

是呀，又要开始了。

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

往下说吧。后来呢？

我们夫妻俩先开了个小杂货店，以后又做了些别的买卖，再以后又学了些别的手艺，总之，五行八作差不多样样都干过。仍不免常常惭愧、自卑，到底弄不清自己算个什么东西。想到死时就记起那两粒药，互相提醒，那两粒药不是稳稳当当揣在我们的怀里嘛。这样愈来愈活得平静，不去想自己算个什么还是不算个什么，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能干什么就干什么，愿意出去跑一阵便跑一阵，愿意扯开嗓子唱一阵便唱一阵，愿意读点什么或写点什么就读点什么写点什么。忽然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九十岁了，她呢，八十了，这才意识到我们很久很久没提起那两粒药了，知道再也用不着它。

你们有没有孩子？

当然有。

有孙子吗？

有。

是不是连重孙子也有了？

也有了。

老大夫松了气，不住点头。

怎么了？

老大夫不回答，默默盘算一回。

直到炮声一阵响似一阵。

你这是怎么了？老人问。

老大夫说：兄弟我求你件事行不？把我身边这两个孩子带走。

出了什么事？

带他们离开这个岛，到大水以外的地方去。今天就走，现在就走。

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来这岛上三天了，除去在我这儿，还在哪儿看见过孩子？

老人幡然醒悟。

这两个孩子是岛上最后的孩子了。不孕症在这岛上流行多年了，岛上没人再能生养。

你也治不了？

他们怀疑是因为我给岛上的人都吃了坏药，没人敢来找我看病了。就这样吧，我留下来再试试，就把这两个孩子托付给你了。

老人带了两个孩子从山后小路下到岸边，早有一只小船横在那里。三人上船，砍断缆绳。

其时，岛上号炮声声不断，鼓乐喧喧不息，甚嚣，且尘上。

那老大夫立于荒山之顶，向他们挥手告别。

小船渐行渐远。不久听见船侧有哧哧喘息声，原来那只小狗凫水追来。两个孩子搂住小狗便有些凄然。老人想起那两粒药忘记还给老友，取出再看，连连叹息。两个孩子见了药丸，每人抢过一粒放在嘴里。老人惊时，却见孩子嚼得香甜，嚼了一会儿，吐出一块白色胶状物，放在嘴上吹成泡泡，泡泡爆响，清脆悦耳。

再看小岛，早无踪影，唯余一片茫茫大水。

1986年2月21日

我之舞

有一年夏天我十八岁了，两条腿依然瘫痪着。在这之前我上中学，各门功课都学得不错，至少大家是这么说的。我真愿意就永远在那所中学里呆下去，可越是学得好越是得毕业。毕了业，忽然一下子再也没有人记得你功课好了，光记得你腿坏；哪个工作单位都不要我，也不说不要，说等着吧你才十八。我说十八不见得是个罪过，我可不想等到八十去，结果这么说了也没用。

离我家不远有座僻静的古园，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去上班我就摇了轮椅到这儿来，别人下班回家我也回家吃饭，别人又上班去我就又来。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一处冷清的地方，看来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是天无绝人之路的一种。

那年夏天在这园子里，我经历了许多奇异的事。

有件事说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在一片茂密的乱草丛中，一对老人悄悄地死在了那儿，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七八天，甚至还要久。两棵老柏树从一人多高的地方连在了一起，长成了一棵；两个老人并肩坐在地上，背靠老柏树，又互相依靠着，睁着眼睛，死了也没有倒下去。几条野豆蔓儿已经在他们垂吊着的胳膊上攀了几圈。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怎么死的，以及为什么死。两个人都是满头白发，一身布衣，没带任何东西；虽然时值盛夏却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出来，因而也没有苍蝇蚂蚁之类爬到他们身上。四周是没腰的野草，稀疏的野花开得不香也不雕琢。两蓬静静的白发与周围的气氛极端和谐，恐怕是这么久没有被人发现的原因。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我、世启、老孟和路。一连几天我们都说，草丛中那两蓬白亮亮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后来便把轮椅摇着推着走近去看。世启和我一样，腿坏了，坐手摇轮椅。老孟不单腿坏，两只眼睛还瞎，只能坐那种让人推着走的轮椅。路推着他。路和老孟同在一家工厂糊纸袋，上班下班路推着老孟。路的父母未出五代旁系血亲，路一生下来大夫就说这是个傻子，两只眼睛分得很开，嘴唇很厚，是先天愚型。路有一回说，老孟的腿是年轻时跳舞摔坏的，眼睛是因为后来跳不成舞急瞎的，我和世启不信。但是老孟的事只有路知道，老孟只对路一个人说。我们走进草丛，才发现那是两个老人，已经死了。世启说，他们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着。老孟想了一会儿，说他们还没有傻到要把这辈子的东西带到下辈子去。我说这可糟了，咱们没法知道他们是谁。老孟把墨镜摘下来擦擦又戴上，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说何必要知道他们是谁呢？说话时酒气冲天。

两张脸除了有些苍白，看起来倒是很坦然很轻松的样子，眼边嘴角似有微笑。这表情让我想起学生考完试放假回家时的心境。我们四个不出声地在这对老人面前坐了很久。两张脸上的阳光变成淡红色的时候，鸟儿都归巢了，园子里热闹起来。

路忽然说：“他们跳得一塌糊涂是吧老孟？”

老孟拍拍路的肩膀，手在他那熊一样结实的脊背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滑下来。

“什么你说？”我问路，“什么跳得一塌糊涂？”

世启看一眼路，低声对我说：“别理他，路又说傻话呢。”

“路才不傻呢。”老孟说。

路说：“我才不傻呢是吧老孟？”然后转向世启和我，说：“我才不傻呢。”然后又对老孟说：“我不傻，是吧老孟？”

老孟又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别老说这一句，老说这一句可不聪明。”

“我没老说这一句是吧老孟？”

我和世启笑起来。但是笑声马上煞住，眼前毕竟坐着两个死人。四周的野草波浪一样地起伏摇荡。

路依然呆呆地看着那对老人，独自叨叨咕咕：“他们跳得一塌糊涂，一塌糊涂他们跳得。”

“他说跳什么？”我问世启。

“跳舞。老孟和路俩净说黑话。他说跳舞，瞎说呢。”

我问老孟：“什么跳舞？跳什么舞？”

“你不懂。你才十八，说你也不懂。”

老孟比世启大两轮，世启比路大一轮比我大十八，十八正是我的年龄。他们三个就管我叫“十八”。我在这园子里认识他们才不久。世启每天傍晚一下班就来，老孟和路要晚到一会儿。路先回家吃晚饭，老孟的晚饭只是随便在什么地方喝一顿酒，路吃完饭来酒店里接老孟，老孟已经喝完了酒在那儿等他。

世启的老婆头年秋天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到这个夏天还不见回来。老婆走的时候他们结婚还不到两年，孩子刚满周岁。老婆是农村人，娘家在几千里外的大山里。老婆走的时候说天冷前准回来，以后又来信说年前准回来，以后又来信说过了年就回来，再以后就没了音信。世启写信去问也没有回音。后一封信里还说，她们要是回来准是坐天黑前那趟火车到，不让世启去车站接，担心世启摇着轮椅去车站不方便，但是让世启必须在这园子门口等她们娘儿俩，要是她们先到了也在这园子门口等世启。信写得不明不白。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缘由：到世启家无论怎么坐车最后总得穿过这园子，园子又深而且草木横生，一向人迹罕至偏僻得怕人，尤其是在天黑以后。世启便从冬到春、从春到夏，每天下了班就在这园里园外等。老孟、路、后来还有我，就来陪他一块等。老孟、路、也算上我，三条单身汉，夏天的晚上总归是要到外头乘凉的。

园子有数百年的历史，废弃已久，荒凉芜秽。有四面围墙和东西南北四座大门，但都残断不全，又无人看管，上下班时间有些抄近路的人们从园中穿过，脚步声、车铃声、悠悠的口哨声，园子里活跃一阵，过后便沉寂下来如同死去。

太阳渐渐升高，变热，开始慢慢灼烤还没有醒明白的树木和草地。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阴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清楚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也许它们倒比我清楚？这很难说。蜂儿像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这时不知在哪儿有个人说：“只要你还能听，你就找不到真正的寂静。”吓了我一跳，四下看时，哪儿都没有人，我以为那是我的幻觉。这话倒是说得对，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息。这季节天气变化无常，忽而起了风，开玩笑似的打着唿哨四处野跑；忽而又飘下雨，淅淅沥沥弄起管弦，轻吹漫拨幽微缠绵。雨大时我躲进拱门去，园里园外世界全都藏起来，单用茫茫雨雾迷惑你，用浪涌潮翻般的震响恫吓你。两条腿瘫痪了多年，现在才有机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长大了，世界就变了。从一只摇篮一片光影，变成小床上的木栏和玻璃外面一只嗡嗡叫的金壳虫；从一道又高又长又难迈过去的门槛，变成一片又深又密几乎迷失在其中的花丛；从一只木马变成一排课桌，变成一面旗帜，变成一张地图，有山岭、沙漠和平原，有大陆、岛屿、海洋，有七个洲在一个椭圆的球体上昼夜旋转运行，却仍不过是浩瀚宇宙间一粒尘埃。你长大了，世界对你来说就变了。不久，雨过了太阳憋足了力气，又把炽烈的光焰倾泻下来，仿佛一下子把草木都碾轧成金属，尖厉的颤响从各个角落里漫起，连成一片连成一片，激动不安与辉煌的太阳一同让人睁不开眼。

我闭上眼睛，眼前是无边而均匀的红色。这时又不知在哪儿有个人说：“除非是你没了知觉，否则你找不到真正的虚空。”声音异常清晰。我摇起轮椅满园里找，仍然不见一个人。

园子很大。有参天孤立的老树。有密密交织的矮树丛在蔓延。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荒地。有散落在荒地里的断石残阶，默默的像是墓碑。墙头的琉璃瓦被养鸽子的孩子几乎拆光，长出小树，泼泼洒洒披满野蔓荒藤。传说鸽子是喜欢那琉璃瓦的。几座晦暗的古殿歪在一处，被蓬蓬茸茸的荒草遮掩，发着潮冷味，露出翘角飞檐挑几个绿锈斑斑的风铃，悄然不动。成群的雨燕就在檐下木椽中为家，黄昏时分都赶回来，围着殿顶自在飞舞，嘹亮地唱些古歌送那安静了的太阳回去。这时，就会突兀地冒出几对恋人在小路上，正搂抱着离去，不敢久留了。晚风一起，风铃叮当作响，殿门戛然有声，林间幽暗且有雾气飘游。几盏路灯早都被孩子们用弹弓打过了，垂着吊着不再发光。蝉儿胆大，直叫到星光灿烂去。然后是蟋蟀的天下。

我想，死是什么。

我、老孟、路和世启，坐在园子门口等世启的老婆带着儿子回来。世启说：“她们娘儿俩走了整九个月了。”又说：“孩子回来我怕认不得了。”“今天是几号？”老孟告诉他几号。“那就对了，他们走了整整九个月了。”世启眼巴巴望着黑夜。大家也都替他望那黑夜。黑夜中有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小路。我想，死是什么。小时候我问过大人，死了是什么样？大人告诉我，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对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了。”“那还有什么呢？”我总也想象不出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是什么样。我把这件事跟老孟说。老孟说我才十八居然想得有些道理，可是又说：“你才十八，懂他娘个屁死。路，把第一道题给他说说。”路在月光下正玩着一只放大镜。

“找一个点是吗老孟？你永远也找不到一个点。是吧老孟他永远也找不到？”

“谁也找不到。”老孟说。

老孟递给我纸和笔。我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个点。

老孟说：“路，把放大镜给他。”

“那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面！”老孟说，“其实不用放大镜你也能知道，那是一个面。这事是路发现的，是路。”老孟笑起来。

“是我发现的是吧老孟是我发现的？”

我说：“确实是一个面，这又怎么了？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老孟只是笑。夜便深下去，像老孟身上的酒味一样浓。

一个警察来园子里找我们四个，向我们了解发现那对老人时的情形。

“他们就这么坐着。在那片草丛里。”

“就这么坐着？”

“就这么坐着。手垂在地上。”

“这样？”

“不是不是，是这样垂着。胳膊上攀着野豆蔓儿。”

“什么野豆蔓儿？”

“像是豆蔓儿，叫不上名字来。这园子里到处都有。”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一阵。“再碰上这样的事，千万记住保护现场。嗯，还有呢？”

“我们只是想在他们身上找找，看有什么能证明他们是谁的东西没有。”

“有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是什么人？”

“我们正在调查。”警察说。

“他们是怎么死的？”

“你们发现他们的时候，对他们最突出的印象是什么？”

“头发很白。开始还以为是地上长的白毛呢。”

“地上长白毛？”

“地长毛您没听说过？地上有时候会长出头发一样很长很长的白毛。”

警察又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字。“嗯，还有什么印象？”

世启说：“他们的表情像是很痛苦。”

“不对。”我说，“他们的样子看上去挺坦然。”

世启说：“怎么会呢？至少是挺伤心的。”

“一点也不。”我说，“俩人脸上都有笑容呢，看来很轻松。”

警察转向老孟和路：“请你们二位也谈谈。”

“我的眼睛看不见。路说说吧。嘿，路。”

“老孟！”世启想制止。路已经开口了：“一塌糊涂他们俩跳得，是吧老孟一塌糊涂他们俩？”

老孟不露声色，唯墨镜在夕阳下闪光。

世启在警察耳边低声解释了一下。警察惊愕的目光在路的脸上停留了一阵，又吸吸鼻子确认了老孟身上的酒味。

“为什么事，他们去死？”我问。

“我们还没有找到线索。”警察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他们睁着眼睛，依你们看他们在望着哪儿？”

“那儿！”我毫不怀疑地指给他看。“那儿有一座挺高挺大的灰房子，他们就望着那儿。”

世启说：“那是一家保密工厂。”

“是吗？”我说，“我怎么不知道？”

老孟说：“在先，那儿是一座古代的祭坛。”

“古代的祭坛？我怎么不知道？”

“你才十八。那祭坛说不清有多少千年了，比这园子还要老得多呢。”

我既不知道那是一家保密工厂，也不知道还有过一座古代的祭坛。我们四个和那个警察走过去看。完全看不出祭坛的痕迹。四四方方一座大房子有几层楼高，灰砖砌成，一个窗户也没有，不像是一家工厂倒像是一座陵墓。我从早到晚在这园子里，从未听见这房子里有过一丝声响，也不见有人进出，只偶尔见一两个哨兵在暗处游动，如同壁虎在墙上悄悄地爬。房子周围松柏森森，拉着铁丝网。

“里面在干什么？”

“没人知道。”世启说。

“是造什么的工厂？”我问老孟，“是造武器吗？”

老孟说：“叫工厂也行。传说里面有人在模拟宇宙初开时的情景。”

“是科研机关？”

“叫什么都行。宇宙初开的时候本没有任何名字。”

那个警察瞥了老孟一眼，对我和世启说：“好啦，咱们还是说正事吧。关于那对老人的表情，你们一个说是很痛苦至少是很伤心，另一个说是很坦然很轻松。对吗？”

“对，”我说，“至少是很平静。”

“是很痛苦，要不就是很伤心。”

“请你们再仔细回忆一下，过些天我来。”

“还有路说的呢。”老孟说。路蹲在远处的树林里，举着那只放大镜不知在看什么。

警察走了，我们四个又到园子门口去。天渐渐黑透了，园子里蟋蟀叫、风铃响，凄凄寂寂的，世启的老婆还没有带着儿子回来。我问老孟：“你刚才说什么，宇宙初开时的情景？”老孟让我问路，说路到那座灰房子里去过。“他怎么能进去的？”老孟说鬼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能进去。

“路，你看见什么了？”

“里头比外头大。”路说。

“怎么会里头比外头大？路你说什么呢？”

“那房子里头比外头大是吧老孟？就是里头比外头大。”

“里头有多大？”

“看不见边儿那么大，比外头大。”

世启说我：“你真爱听他的，他又瞎说呢。”

老孟说：“我怀疑路是看见了一个球，他走进球里去了。球是空的，球壁是用无数颗宝石拼接成的，大大小小的宝石拼接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空隙。”

“那又怎么了？”

“路说他刚一进去什么都看不见，漆黑一团没有声音。后来他点了一把火，用自己的衣裳点了一把火在手里摇，轰的一声就再也看不见边儿了。无边无际无边无际无边无际……”

“老孟，你要是少喝点酒就好了。”世启说。

老孟管自说下去：“每一颗宝石里都映出一个人和一把火，每一颗宝石里都映出所有的宝石也就有无数个人和无数把火，天上地下轰轰隆隆的都是火声，天上地下都是人举着火。”

世启说：“老孟，你今天喝得太多了。”

老孟管自说下去：“我说路，你干吗不跳个舞试试看？你干吗不在里头举着火跳个舞？你那时应该举着火跳个舞试试看。”

路惭愧地看着老孟。

“你要是跳起来你就知道了，路，你就会看见全世界都跟着你跳。”

路呆呆地梦想着跳舞。

连着几天好大的雨，电闪雷鸣昼夜不停，倾盆决堤一般。天放晴时我再到园子里去，那座灰房子忽然不见。那家保密工厂（或是科研机关）已经拆迁，拆迁的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那么大一座房子竟然无影无踪片瓦未留，仿佛神鬼乘人不备把它整个端走了。剩一片开阔的空地，呈四方形，铺满白色条石；中心是一个很大的白色的圆石台；四周有些合围粗的也是白色的石柱，兀然耸立；空地边缘残存的墙基亦为白石砌就。远望浑然一片白色令人目眩，空旷而神秘。果然是一座古代的祭坛，老孟没有说错。我摇了轮椅进入空地，在石柱间绕着走，不得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车轮在石面上碾出尖响，传开去，震起回声。石柱有的被拦腰劈断，有的顶部被削去，柱体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气孔像是被大火烧过，光阴再把雕琢的花纹剥蚀干净。圆形的石台，处处也有焚烧过的痕迹。我绕那石台一周，估摸有一百多米；古代不行米制，尺寸也比现行的短，算来这石台的周长是合着一年的天数，一年一年循环往复永无尽止。围墙代表了四方。石柱共二十四根，指向苍天。千万年前，这祭坛可能是毁于一场大火。

我独自在祭坛上坐着，看地行天移。太阳暗暗西垂，把石柱的影子拉长，把石柱染红得如同二十四根巨大的蜡烛。暮霭起了，蓝烟紫气缭缭绕绕，浮在祭坛上空。晚风便在远处摇响了风铃。又似有鼓声。天地在庆祝生日。忽然我有一个预感，不容得我再细想一遍，这预感便被证实：我又听见有人在说话了，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谈笑风生。

男的说：“你要是说我们早晚得死，我就跟你打个赌，我说我们永远不会死。”

女的就笑，说：“好吧，假定我跟你打这赌。”

男的说：“我劝你别打，我肯定不会输而你是注定赢不了。因为我们活着我就一直没输，我们死了呢，你还赢个屁呀。”

女的又笑，笑得喘不过气。男的也笑。

这声音太清晰了。我赶紧摇起轮椅，飞快地把每根石柱都绕一圈，没人。我又围着石台转一周，仍不见人。我再后退一二十米朝石台上望，那儿空空荡荡唯见紫气蓝烟飘飘摇摇。我心里明明白白的一点不糊涂，这不是幻觉，可见前两回听到的那声音也绝不是我的幻觉。我不敢乱动了，我知道碰见什么了——那对老人！

女的停止了笑：“你这是狡辩。”

“可我认为这里面藏着一个伟大的真理。”男的说，“不过你既认定这是狡辩，我就再也狡辩不过你了。”

“啪”的一声，男的“哎哟”一声。女的“哧哧”笑。

男的说：“不妨把这个问题先搁一搁，谈谈另一件事。首先是，你活着呢——我敢肯定我这句话没说错。”

“当然，这你知道。”

“不不不，我不是说你一个人，这个‘你’是泛指。譬如我也可以对他这样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的头皮一阵紧，心想不如跑吧，握住轮椅的摇把使劲摇，却不能动。

“不管我对谁这样说，我都敢肯定我没有说错。原因很简单：你要是死着你就不能对我这句话做出判断，你要是能做出判断你就一定是活着呢，你就必得说我说对了，除非丧尽天良。”

“跟刚才一样，是狡辩。”

“跟刚才那个逻辑有点相似，但是你得承认这绝不是狡辩了。你明明活着，这不是狡辩所能办到的呀。”

“不错，活着。又怎么样呢？”

“活着才能继续谈下去呀。因为活着才能知道一切，而且我们所能谈论的没有半点不是我们所知道的。”

“什么意思？”

“这样，你要再问我世界是什么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就可以告诉你了，世界就是人们所知道的那样的。除了一个人们所知道的世界就没有别的世界了。”

“还有人们所不知道的世界呢！”

“那你是在扯谎。你要是不知道那个世界你凭什么说有？你要是知道它有，你干吗又说那是人们所不知道的？你是人，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男女一齐朗声大笑，祭坛嗡嗡震响。

男的说：“另外我提醒你，你要是孜孜不倦地想要知道一个纯客观的世界你可就太傻了，要么你永远不会知道，要么你一旦知道了，那个世界就不再是纯客观的了。对对对，你还不死心，还要问，请吧。”

“人们现在知道了过去所不知道的世界，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世界过去是人们所知道的那样，现在依然是人们所知道的那样。正像一首歌里唱的：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我怎么好像听到过这首歌？”女的说，“这是哪儿的歌？”

“你不可能听到过。这是我心里刚刚生出的一句歌词，还没来得及去写呢。”

“常有这样的事，明明没有经历过，却感到非常熟悉像是经历过。”

“也许是梦里有过吧。”

“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那么将来呢？”

“你发现没有，如今就是过去的将来？”

女的好半天不再出声。

“目前世界上有几位出色的物理学家，”男的说，“他们的研究成果表明：说世界独立于我们之外而孤立地存在着，这一观点已不再真实了，世界本是一个观察者参与着的世界。干吗，你要走？我就快要给你证明人有来生了，喂，我马上就要给你证明出人有来生了，喂，你到哪儿去……”

像《哈姆雷特》中鬼魂消失时那样，天地间响起咚咚的鼓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流雾飘烟瞬间散尽。

我摇了一下摇把，轮椅动了。

远处，老孟、路和世启来了。

“十八，你怎么了？”老孟问我，酒气扑鼻。

我惊魂未定，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择不清楚。

我、老孟、路和世启，又坐在园子门口等世启的老婆带着儿子回来。远处的街灯昏黄地闪烁，树叶摇曳不时把它们埋没。世启说：“他们也许不会回来了。”世启又说：“她走的时候也许就没打算回来，山里的日子现在过得好了。”世启说：“今天几号了？”老孟告诉他，是哪年哪月哪天。世启从衣兜里掏出冷馒头啃，目光一刻不离那条暗淡小路的尽头。“也许我不该让她走。别人跟我说过不能让她回去。别人跟我说，他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那你干吗让她走？”老孟说。世启说：“我不愿意让别人这么看我。我把存的几百块钱都给他们做了路费。我不愿意别人说我连老婆也弄不住。”老孟没言语。世启又说：“我要是去找他们，别人会怎么说？”“别人要怎么说就会怎么说是吧老孟？别人要怎么说就会怎么说。”路玩着那只放大镜。

月亮上来的时候，我把碰到鬼魂的事跟他们三个人讲。世启不屑一听，笑我并不喝酒为什么也说疯话傻话。那事毕竟离奇，我有口难辩，自己也发愣。

老孟问我：“那两个鬼魂都说了什么？”

我试着把我听到的复述一遍。

老孟说：“这就对了，十八没有胡说。”

“什么，你说他没胡说？！”世启睁大眼睛看着我们三个。

“十八没有胡说，”老孟说，“这是真的。那两个鬼魂也没有胡说。”

路笑了，手舞足蹈。“他们还在跳呢是吧老孟他们还在跳呢？”

“他们不可能停下来。”老孟又拍拍路的肩膀。路显得很兴奋。

“你们又说什么黑话哪，”世启说，“你们说是那两个老人？”

“为什么非得是那两个老人不可？十八已经不在意他们是谁了。”

我说：“不，是那对老人。”

老孟遗憾地拍了下腿，笑道：“那就随你们的便吧。”

“你看见他们了？那对老人？”

“我觉得是。我感觉是他们。”

园子里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风铃也响。世启把轮椅摇到我们三个中间。凉风习习。世启说话的声音也抖。

“我早就说他们有什么伤心事。我早就说过，他们的表情很痛苦。”

“不是。他们有说有笑，有说有笑的。我还是认为，他们死的时候很轻松很坦然。”

老孟说：“你们俩和那个警察一样，太看重他们是谁和那些杂七杂八并不重要的事。你们都没弄懂路的意思。”

“路是什么意思？”

“路说他们跳得一塌糊涂。”

“路瞎说呢，老孟你也少喝点酒。”世启说。

老孟笑起来：“生和死的事本来不是警察管得了的。路，把第二道题再给他们说说。”

“也找不到一条线是吗老孟？你们也找不到一条线。是吧老孟谁也找不到一条线？”

“谁也找不到。”老孟从路手里拿过放大镜递给我。

我说：“这我懂。不用放大镜我也知道，和找一个点的道理一样。假如有一条线，不管多么细也是一条面，不管有多薄也要占有空间。”

老孟说：“这下我相信了，十八上学时功课肯定是学得好。”

“这有什么？”世启说，“这和生死有什么关系？和跳舞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两个鬼魂没有出现，我、路和世启在祭坛上空等了一场。老孟一个人坐在园子门口，他说那鬼魂要说什么他早都知道，何必再听呢。“祭坛上的事一定是真的，十八没有胡扯。”他说。世启问他：“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真的呢？”他说他碰见过这样的事。“有一年我也像盼望放假一样地盼望过死，那时我碰见过。”第三天和第四天，鬼魂都没出现，世启不耐烦了，不信不是我胡扯，而且他还要去等老婆和儿子，去紧盯着那条暗淡小路的尽头。第五天和第六天，鬼魂还是没有出现。

第七天，又是那个时辰，暮霭如嬉如戏聚在祭坛上空，夕阳把石柱变成生日蜡烛，风铃摇响时天地间渐渐有了鼓声。我说：“路，你听。”路点点头，很兴奋。先是歌唱一般的笑声自远而近，随后那一男一女又说话了。

“上回你说什么？你能给我证明人有来生？”

“不错。”男的说，“上回我们说到哪儿了？”

女的笑一笑，说：“上回你证明了没有脱离开主观的客观。”

“对了，就是说一切存在都是主观与客观的共同参与。现在我们来说说虚无。”

我摇一下轮椅的摇把，纹丝不动。路却漫不经心地把那只放大镜在手里玩得自由自在。

男的说：“当我们说到无的时候，必须相对于有。杯子里没水了，杯子有；屋子里没杯子了，屋子有；山上没屋子了，山有；世界上没山了，世界有。一切无都是相对于有说的。而一切有却不必相对于无。有就是有，不必相对于什么。不信你试试。”

“杯子里有水，水还不是相对于杯子吗？”

“水有，杯子也有，你没能相对于无。而且对于有来说，这也不是相对，恰恰是绝对。”

“我的院子里有树，不是可以相对于你的院子里没树而言吗？”

“不对不对，我的院子里没树一点不影响你的院子里有树。我的院子里没树是相对于我的院子有，你的院子里有树却没法相对于你的院子没有。”

“我把院子拆了！”女的哈哈大笑。

“哎哟，我让你钻了个空子。让我想想。”

蓝烟紫气龙飞凤舞，在祭坛上翻转升腾。“路。”路便把放大镜举在我眼前，放大镜里，千万条七色彩虹纵横交织变幻无穷。

“院子拆了，你的树长在哪儿？”

“长在地上。”

“地还不是有吗？我是说，不可能无中生有。”

“我把地刨了。”

“剩下什么？”

“空气。”

“空气不还是有吗？”

“把空气抽光了。”

“剩下什么？”

“真空。噢对了，空间还有。”

“我说过，你懂事。”

女的大笑不止。

过了一会儿女的问：“要是什么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呢？”

“你的意思是说，空间、时间、一切一切都没有了，是吗？”

“是，怎么样呢？”

“那就等于零。绝对的虚无是个零。零的意思是什么？是绝对的没有。结果是说，绝对的虚无是绝对没有的。”

女的大概在想。

“嗯？”

“嗯。”

“所以虚无是相对的，存在是绝对的。”

好一阵子悄然无声。

随后鼓声又响起来，祭坛为之震荡不已，像是心的跳动，像是徐缓的舞步，渐远渐弱，渐悄渐杳。天地沉寂时独见祭坛在夜里披着星辉和月色，无数幽幽白光。四周铃声如歌。

我还是认为，那对老人死的时候很坦然，很轻松。世启仍然坚持说不是这样，是很痛苦，至少是很伤心。

他们为什么要去死呢？

“也许是别人都看不起他们，他们痛苦极了。”世启说。

老孟说：“为什么不会是他们自己太看不起自己，所以痛苦极了呢？”

“不对。”我说，“准是他们发现了，活着毫无意义。”

老孟说：“那样他们一定非常沮丧，不会是很坦然。”

“也许是儿女不孝，他们伤心透了。”世启说。

老孟说：“为什么不会是，他们相信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而伤心透了呢？”

我说：“一定是他们看出生活太不公正，太不公正了。”

“那样他们一定是非常失望非常失望，”老孟说，“他们就不可能很轻松。”

世启说：“也许是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没得到，痛苦极了。”

“他们痛苦极了，干吗不会是因为，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本来就是不可能得到的呢？”老孟说。

“他们感到命运太难捉摸了，”我说，“人拿它毫无办法。人根本没办法掌握它。”

老孟说：“结果他们承认自己是个笨蛋，怎么会死得很坦然很轻松？”

“也许是他们想干的事没干成，伤心透了。”世启说。

老孟说：“为什么不可能是，他们想干的事本来可以干成，可他们没有尽心尽力地干所以伤心透了呢？”

我对老孟说：“照你说，死是挺可怕的了？”

“我没这么说。”

“对了老孟，我敢说死一点都不可怕。”

“你敢说是你敢说，别拉上我，我没这么说。”

“什么沮丧啦、失望啦、承认自己是个笨蛋啦，”我说，“那都是活着的感觉，可我说的是死。死，本身一点都不可怕。”

“路，嘿路！十八想找到一个单独的死。”老孟笑起来。

“他永远也找不到一个点，是吧老孟他永远也找不到？”

“他也找不到一条线。”

“谁也找不到是吧老孟谁也找不到一条线？”

“路，再给他们说说第三道和第四道题。”

“找一个面是吗老孟？”

“还有找一个空间。”

“你找不到一个面也找不到一个空间是吗老孟？我也找不到是吧老孟谁也找不到？”

老孟说：“不信十八你去找找看。只要有一个面，它必定占有空间。一样，只要有一个空间，它必定占有时间。”

路心满意足地玩着那只放大镜，把它对准树叶、露珠、小虫和自己的掌心，眯缝起眼睛全神贯注。

“反正我知道死一点都不可怕。”我说。

“那你为什么没去死？”

我知道，活着的一切梦想还在牵动着我。

世启说：“就这么死了，别人会说什么？”

“别人要说什么就会说什么，是吧老孟别人想怎么说就会怎么说？”

“我才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说呢。”我说。

“那个鬼魂真说得好，你活着呢。”老孟说。

“反正我知道死了就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那个鬼魂真说得好，我们永远不会死。”

“他们到底死了呢还是活着？”世启问。

“他们死了还活着呢。”

世启叹一口气：“老孟，我摸不准你的酒劲儿什么时候发作。”

“他们不可能不跳是吧老孟？”

“路，别老这么‘是吧老孟是吧老孟’的。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一句话来回说可不聪明。”

“我没来回说一句话是吧老孟？”

“那回你真该举着火跳个舞看看，你能跳，路你能跳。跳起来你就知道了，一切都随着你无拘无束没遮没拦地跳。”

路又呆呆的，在设想跳舞了。

夜色朦胧，世启的老婆和孩子还没回来。

老树轰轰烈烈地生长，野草终日欢唱。又是月动星移，又是旭日辉煌。散落在荒地里的断石残阶将变成沙砾，变成尘埃，再沉积成岩石，再被雕凿成石阶。蜂儿悬停在空中，依它那振翅的频率计算生命，未必不是度着漫长的岁月。太阳终将耗尽能量，再去遥想当年也一样是短暂的时光。将再有千百个天体爆炸，将再有亿万个太阳。再有这样一个古园，这样一个夏天，万物喧嚣。

白色的祭坛上长有茸茸绿草，沿石缝，水一样洇开，纵横回转勾画出一块块铺地长石，仿佛上帝摆设的多米诺骨牌。石台周围，绿草嗡的一声全都茂盛，撒开野花，闪闪耀耀疏密有致，如一幅星图。两个鬼魂再度出现了。

“世启你听。”“什么？”“鼓声，鼓声，听见没有？鼓声！”“什么鼓声？十八，我没听见有鼓声。”“路，嘿路，你听见了吗？”路点点头，若无其事地玩着放大镜。“他们来了。”“我听不见，十八我听不见。”“嘘——”

“我已经给你证明了，一切存在都是主观与客观的共同参与，而且存在是绝对的。”声音在空中震荡。

“我知道了。”声音在祭坛上回响。“这我知道了。”

“世启，听见没有？”“没有，十八我没有。”“路，听见了吗，一男一女在说话？”路笑一笑，用那只放大镜看天空。“十八，他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嘘——”

男的说：“那么就是说，主观也是绝对的。”

“让我想想。”女的说。

蓝烟紫气，万道飞虹。

女的说：“主观是绝对的又怎么样？”

“绝对，是什么意思？”

“就是无始无终无穷无尽，无穷无尽无始无终，对吗？”

“你懂事。”

女的笑起来。“啪”的一声，男的也笑起来。

“世启，听见没有，那女的打了男的一巴掌？”“打了一巴掌？干吗打他一巴掌？我听不见。”

“那么主观叫什么名字？”男的问。

“主观？叫什么名字？”

“也可以说主体。”

“主体？”

“主观或主体，是以‘我’命名的。”

“以你？”

“不不，是自己，每个人称自己都是‘我’，称别人是‘你’和‘他’。‘你’和‘他’都是被‘我’观察的客体，主体只能是‘我’或者‘我们’。”

“这不错。”

“那么，‘我’也就是绝对的，无穷无尽无始无终。”

“，天——哪！”女的抚掌大笑。

“世启，世启。”“我还是听不见，十八。”“路，路！”路正用放大镜看一洞蚁穴。

女的说：“你还是在说那个老话题呢。”

“是，”男的说，“我们永远不会死。”

“你说的那是抽象的‘我’，可每一个具体的我都是有始有终的，会死。”

“无限是什么？无限是无限个有限组成的。”

“这对。”

“那么，这一回有限的我结束了，紧跟着就是下一回有限的我。嗯？这才能实现无限的‘我’。”

“你要说什么？”

“人有来生千秋不断，动动相连万古不竭。”

“但那不再是你。”

“但那依然故‘我’。姓名无非一个符号，可以随时改变。主体若为绝对，就必是无穷无尽地以‘我’的形式与客体面对。”

“创世纪？”

“不，没有创始，也没有穷竭。这不过是世界本来的面目。无始无终，怎么你忘了？”

“来生能知道今生的事吗？”

“今生你可知道昨生的事？”

“那还有什么意义？”

“本来就没有修成来生以图好报的意义。只是证明，死是没有什么可怕的。”

“听见没有，世启？”“没有，十八，我什么也听不见。”“他们说死是不可怕的！”“是吗，十八？路，是吗？”路一心一意看着，放大镜里反映出自己的眼睛。

“死，不过是一个辉煌的结束，”男的说，“同时是一个灿烂的开始。”

“一个辉煌的结束和一个灿烂的开始，”女的重复道。

四面铃声，“叮当——叮当——叮当——”悠扬如歌；八方鼓响，“咚咚——咚咚——咚咚——”铿锵若舞。云荡霞飞，草木轻摇，天地正要踊跃，忽然铃声鼓声顿歇。

“怎么了？”男的说。

“出了什么事？”女的像是惊慌。

阵阵浓烈的酒香飘起在祭坛上。然后有了另一个声音，舒缓而且镇静：“你们这一回真不漂亮，谈什么灿烂辉煌。”

“你是谁？”男的女的一同问。

我发现老孟似痴似梦坐在我的身旁。

“别管我是谁。”老孟喝着酒，回答那两个鬼魂，“我知道你们活得既不灿烂，死得又不辉煌，这一回可是太不精彩太不漂亮了。”

两个鬼魂无声无息，很久。

我说：“他们走了吧？”

“他们哭呢。”老孟说。他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开怀大笑，癫癫狂狂。

路兴奋起来：“你们跳得一塌糊涂是吧老孟？一塌糊涂跳得，他们。”

“他们本来跳得不坏。”老孟一条胳膊钩在路的肩膀上。“可是在还有力气去死的时候，这两个傻瓜却想不跳了。”

“我不傻是吧老孟？一点都不傻，我。我能跳是吧老孟？能跳得不坏，我。”

“我们也还在跳呢。”男的说，声音低沉。

“那是因为你们找不到别的。”老孟捂着嘴哧哧地笑。“你们真要是找到了天堂，至少你们死得还算聪明。”

鬼魂又不言语。

老孟把酒泼向祭坛。蓝烟紫气慢慢凝滞，化成一对老人，互相依靠着坐在圆形的石台上：满头白发，一身布衣，几根野豆蔓儿爬上他们垂吊着的胳膊。

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可我们还有下一回。”男的说，有气无力。

“我们下一回会跳得好。”女的说，颤颤巍巍。

老孟把嘴里的酒全喷出来，狂笑不止。

女的似要发作，男的把她劝住：“别理他，别，我们最好是走。”

老孟说：“你们要是说还有下一回，我就跟你们打个赌，我说没有下一回。”

“别跟他打这个赌。”男的对女的说，“他肯定不会输，而我们注定赢不了。”

“怎么会？”

“我们活在这一回，他就没输。我们活在下一回的时候，下一回又成了这一回。我们赢不了他。”

“我们怎么办？”

“我们碰上厉害的了。我们还是走吧。”

石台上，两个老人瞬息不见，蓝烟紫气顿时消失。四面铃声摇响。叮当悦耳缥缈悠扬，如歌似舞；八方鼓声擂动，发聋振聩跌宕铿锵，似舞如歌。天空空星辰谛听，地冥冥草木静悟。白色的祭坛矗立于空冥之中。天地随之一片欢腾。可闻而不可及的地方有人的合唱：永远只有现在，来生总是今生，永远只有现在，来生总是今生，是永恒之舞，是亘古之梦……

“我们找不到别的是吧老孟？”

“可不是吗？找不到一个点一条线一个面甚至一个单独的空间。那个家伙真是个好家伙，他还知道找不到没有‘我’的世界。”

“可我能在那个球里跳得不坏是吧老孟？举着火在那个球里。我能吗老孟？老孟是吧，我能？”

“什么时候你不用问别人了，路，你就能了。”

路呆呆地微笑，算计着跳舞的事。

所有这些奇奇怪怪的事，都是十八岁那年夏天我在这园子里亲身经历的。我后来把这些事跟几个人说，他们都不信。老孟当初就已料到这一点，劝我不必就这些事的真假与别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我问为什么？老孟说，死过的人自己会知道，没死过的人不可能不认为你是在胡说。

那个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有一天清晨，雾气还未散尽，园子里来了个女人。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阵，也不说话，摇摇头走开。她穿着雪白的长裙，裙裾轻拂过绿草地，慢掠过矮树丛，白色的身影一会儿在古殿旁，一会儿在老树下，一会儿又在祭坛上，像个精灵一样默默地在园子里周游。她再次走近我的时候，我问她：

“您找什么？”

“找一个说好了在这园子里等我的人。”

“！您可回来了！他等您好几个月了。”

“好几个月？才好几个月？”

“对了对了，差不多一年了。”

“怎么会才一年呢？有一万年了。”

“一万年？”

“可能还要长。”她冲我笑笑，目光灼灼，有不熄的愿望。

“您不是找世启？”

“世启？”她摇摇头。

“您找的人什么样儿？”

“腿坏了，眼还瞎。”

“老孟！”我说，“怎么，会是老孟？！”

“他在哪儿？他还是每天都来吗？”

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她身上有春天的不安的诱惑，又有秋光一样的沉静和安详。我在那乌黑的长发间辨出一缕雪白的颜色。

我把老孟工厂的地址告诉她。她谢过我，长裙又拂过草地掠过树丛，在蓊蓊郁郁的草木之中消失不见。我才想起每次世启问今天是几号时，老孟都能准确地告诉他，甚至说出年和月。

这天傍晚，老孟和路没有到园子里来。连着几天晚上，老孟和路都没来。只有我和世启坐在园子门口。

“那个警察说来也没再来。”世启说。

我说：“这倒好，我说不清那对老人是什么表情。你呢？”

“我也说不清。”

“他们说不定是突然发了什么急病呢？”

“怎么会两个人同时发了急病。”

“我是说，那样的话死倒真是没什么可怕。”

世启不反驳我。

我说：“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患了绝症呢？知道仅剩的一点力气刚够走进那片草丛呢？”

“刚够？事先怎么能算得出来呢？”

“我说假如是那样，他们就会是非常坦然非常轻松了。”

“当然，也只有那样才可能。可实际上没有什么假如。”

实际上只有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世界，这我知道。

夏天过去了，天短了，天凉了。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园子里都有果实落在地上的声音。金黄的草叶上有飞蛾产下的卵。老树上，有鸟儿搭成的房。

又过了些天。傍晚，世启来时告诉我，他碰见路了。他说路说，老孟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了。路说那个女人带回来一辆能够跳舞的轮椅，老孟便和她一起跳舞，像他们年轻的时候一样。他们从黄昏跳到半夜，从半夜跳到天明，从天明跳到晌午，从晌午跳到日落。谁也没有发现是什么时候，老孟用尽所有的力气了，那奇妙的轮椅仍然驮着他翩翩而舞。

“路呢？路在哪儿？”

“路说完就走了。”

“路去哪儿了？”

“路不说，急匆匆地走了。”

我和世启去找路，问问老孟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们找到他家。人们说路去跳舞了。

我们找到他的工厂。人们说路去跳舞了。

我们找了所有的地方，找到半夜。人们说路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呆很久，不知道他到哪儿跳舞去了。

我们又回到园子门口，天已经快亮了。暗淡的街灯熄灭，那条小路微白而清静。露水很重，把落叶贴在路面上。小路的尽头依然溟濛，世启的老婆和儿子没有回来。

世启说：“我要去找他们，我得去。”

“到哪儿？大山里去？”我问。

“不管是哪儿。”

“你这腿行吗，在大山里？”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得去。”

“你的车钱够吗？”

“反正我是得去。十八，你呢？”

“别再管我叫十八了。太阳一出来我就过了十八了。我妈说我是太阳出来时生的。”

1986年7月15日于北京

原罪·宿命

原罪

我要给您讲的这个人以及我要讲的这些事，如果确实存在过的话，也是在好几十年前了。我这么说，是因为那时我还太小，如今他们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到了这种程度：假如我的奶奶还活着，跟我说，“哪儿有这么个人呀，没有。”或者“哪儿来的这些事呀，压根儿就没有过。”那样我就会相信我不曾见过这个人，世上也不曾有过这些事。然而我的奶奶已经去世多年。

因此您对这个故事的真确性，不必过于追究。不妨权当作是曾经进入了他的意识而后又合着他的意识出来的那些东西，我只能认为这就是真确。假如当一个故事来说，这理由也就很充分了。

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我看也不重要；重要也没办法，我反正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只记得奶奶让我管他叫十叔。那时我们住在同一条街上，差不多在街的正中间有一座小庙叫净土寺，我家住在街的南头，他们家挨近街的北口。他的父亲在那儿开着一爿豆腐房，弄不清什么岁数上死了老婆，请来个帮工叫老谢。老谢来的时候，据说我爸跟我妈还谁都不认识谁呢。

十叔整天整夜躺在豆腐房后面的小屋里。他脖子以下全不能动，从脖子到胸，到腰，一直到脚全都动不了。头也不能转动。就是说除了睁眼闭眼、张嘴闭嘴、呼气吸气之外，他再不能有其他动作。可他活着。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脖子，你看不出他的身体有多长，你甚至会觉得被子下面并没有身体。你给他把被子盖成什么样就老是什么样，把一个硬币立在被子上，别人不去动就总不会倒。他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活着。现在让我估算一下的话，他那时总也有十六七岁了，不会再小，否则奶奶不至于让我管他叫十叔，而且他能像大人那样讲很多有趣的故事。正是因为这后一点，我极乐意跟奶奶到豆腐房去，去打豆浆要么去买豆腐。奶奶说我是喝十叔他爸的豆浆长大的。几十年前天天都喝得起牛奶的人家还不多。那时我六岁，正是能记事而又记不清楚事的年龄。

甚至也记不清楚我是不是六岁，单记得比我大四岁的阿夏早就上了小学，她弟弟阿冬比我小一岁和我一样整天在家里玩。阿夏阿冬和我家在一个院子里住。他们家天天都喝得起牛奶可还爱喝豆浆，奶奶和我去打豆浆时，阿夏阿冬的妈妈就让他俩也跟我们一块去，让阿夏提一个小铁桶。阿夏管十叔叫十哥，她说是她爸爸让这么叫的，可见那时十叔的年龄再大也不会比我估计的大很多。阿冬有时随着她姐姐叫十哥，有时又随着我叫十叔。为什么是十叔我也不知道，我记得他连一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没有。

街不宽，虽然长却很直，站在我家院门口一眼就能望到十叔家的豆腐房。午后的街上几乎没人，倘净土寺里没有法事，就能听见豆腐房嗡隆嗡隆的石磨声，听久了，竟觉得是满地困倦的阳光响，仿佛午后的太阳原是会这么响的。磨声一停，拉磨的驴便申冤似的喊一顿，然后磨声又起。直到天要黑时，磨才彻底停了，驴再叫喊一回，疲惫、舒缓，悠悠长长贯过整条苍茫了的小街，在沿途老墙上碰落灰土，是月亮将出的先声。

我和阿冬在院门口的台阶上跳上跳下，消磨我们的童年。净土寺的两个尼姑在南墙下的荫凉里走过，悄无声息仿佛脚并不沾地。我和阿冬就站到门两旁的石台上去，每人握一把“手枪”朝她们瞄准，两个尼姑冲我们笑笑仍不出丁点儿声音，像善良的两条鱼一样游进净土寺去。阿冬的枪是铁皮做的是从商店买来的，可以噼噼啪啪响，我的枪是木头削的而且样子不像真枪。我跟阿冬说：“咱俩换着玩一会儿吧？”他说：“老换老换老换！”我只好变一个法儿说。

我说：“可惜你昨天没听见十叔讲的故事。”

“什么故事？”阿冬说。

“可惜昨天是你家阿姨打的豆浆，你和阿夏都不知道十叔讲了什么故事。”

“什么故事？”阿冬说。

我“哼！”一声，看着他的枪。阿冬一点都不笨，装出不在乎的样子说：“可惜十叔讲的故事我也听过呀，可惜呀。”

我说：“可惜昨天那个你没听过呀，可惜昨天那个故事才叫棒呢，是新的不是老的。”

阿冬闷了一阵，然后问：“是讲什么的？”

“是神话的。”

“什么神话？”

“嘿哟喂！”我说，“那个神话又好听又长。”

阿冬把他的枪掂来倒去，我知道我很快就能玩到它了，但我故意不看它。我说：“才不是你听过的那些呢，才不是讲耗子跳舞的那个呢。”阿冬就把他的枪递给我，说：“换就换。”这样，我就玩着那把铁皮枪开始给阿冬讲那个故事。

“你知道为什么会刮风吗？”阿冬摇摇头，“你不知道吧？刮风是老天爷出气儿呢。你知道为什么会刮特别大特别大的风吗？”阿冬又摇摇头。“那是老天爷跑累了喘呢，不信你试试。”我把嘴对着阿冬的脸，呼哧呼哧大喘气，吹得他直闭眼。“你看是不是？”阿冬信服地点点头，等着我往下讲。可我已经讲完了，十叔讲了老半天的故事让我这么两句话就讲完了。阿冬问：“完啦？”可我还没玩够那把枪呢，我就说：“没有，还长着呢。”但是十叔讲的那些我都不会讲，老天爷怎么跑哇，跑到了哪儿又跑到了哪儿呀，看见了什么呀，山怎么海怎么云彩怎么树怎么，我都不会讲。“没完你倒是讲啊。”阿冬催我。我就瞎胡编：“你知道为什么会下雨吗？”“为什么？”我随口说道：“那是老天爷撒尿呢。”不料阿冬却笑起来对此深觉有趣，于是我也很兴奋而且灵感倍增。我又说：“下雪你知道吗？是老天爷拉屎呢。”阿冬使劲笑使劲笑。“打雷呢？打雷你知道吗是老天爷放大屁呢！”“老天爷——放大屁——”阿冬就喊，笑个没完。“轰隆轰隆，老天爷放屁可真响，是吧阿冬？”“轰隆——轰隆——”我们俩便坐在台阶上齐声喊，“老、天、爷！放、大、屁！轰隆——轰隆——老、天……”这时候阿夏跑出来了，站在门槛上听我们喊了一会儿，让我们别胡说八道了。我们反而喊得更响，更高兴了。她就回过头去喊她妈妈和我奶奶：“快来看呀，你们管不管他们俩了呀？！”我和阿冬赶紧闭了嘴，跑回院里去。这时豆腐房那边的磨声停了，驴叹气般地拖长着声音叫，家家都预备吃晚饭了。

阿夏却不回来，一个人在幽暗的门道里轻轻跳舞，转着圈，嘴里低声哼唱，浅颜色的连衣裙忽而展开忽而垂下，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

十叔的小屋只有六平米，或者还小，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余下的地方我和阿冬阿夏一去就占满了。但那屋子特别高，比周围的屋子都高好多，所以我说站在我家院门口一眼就能望到。唯一的小玻璃窗高得连阿夏站到床栏上去都够不着，有一回她说她准保能够着，可她站到床栏上使劲够还是差一大截。十叔急得喊她快下来，可别摔坏了腰。

“十叔让你快下来呢，阿夏！”我说。

“十叔叫你快下来呢！”阿冬也说。

“你又叫十叔，”阿夏说阿冬，“爸让咱们叫十哥你怎么老记不住。”

正对着窗户的墙上挂了一面镜子，窗户下又挂一面镜子对着第一面镜子，第一面镜子下再挂了一面镜子对着第二面镜子，这样，两面墙上一共挂了七面镜子，一面比一面矮下来，互相斜对着，跟潜望镜的道理是一样的，屋顶上还有两面镜子，也都斜对着墙上的镜子，这样十叔虽然不能动却可以看见窗外的东西了，无论怎么躺都能看见。是老谢给他想出这法子来的，老谢不识字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潜望镜。阿夏回家把这事讲给她爸爸听。阿夏阿冬的爸爸是大学教授，整天埋头在书案上不是写就是算，这时抬起头来笑笑说：“哦，是吗？老谢没上过学真是可惜了。”

从那些镜子里可以看到：墙头上的一溜野草（墙的这边想必是一条窄巷，偶尔能听见有人从那儿走过），墙那边的一大片灰压压的屋顶和几棵老树，最远处是一座白色的楼房和一块蓝天。再没有别的了。十叔永远看到的就只是这些东西，但那儿有他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你们看见树梢都绿了吗？”十叔说。

我说：“看见了，怎么啦？”

阿冬也说：“看见了，怎么啦？”

“阿冬就会跟人学，”阿夏说，“笨死了快。”

“看没看见有一棵还没绿？”十叔说。

“我看见了，怎么啦？”阿冬抢先说，然后看看阿夏。阿夏这时偏不注意他。

十叔说：“那是棵枣树，枣树发芽晚。看那上头有什么？”

阿夏说：“一条儿布吧？是一条破布条儿。”

阿冬也说是一条破布条儿。“我没跟你学，我也看见了！我就是也看见了，干吗就许你一个人看见呀！”阿冬冲阿夏喊，差点要哭。

“娇气包儿，笨死了。”阿夏说。

阿冬把眼泪咽回去。

“你们都没说对，”十叔说，“是纸条儿。是一个风筝，一个风筝挂在树上挂坏了就剩下那么一绺纸条儿。是昨天下午的事。画得挺讲究的一个大沙燕儿，准把他心疼坏了。”

“谁呀十叔？把谁心疼坏了？”我问。

“他应该到南边空场上放去。”十叔说。

“谁呀？谁应该到南边空场上放去呀！”

“那儿多宽敞，是不是？”十叔说，“就是使劲跑那儿也跑得开，闭上眼跑都保证撞不上什么东西。等风筝升高了你就把它拴在树上，一点儿甭管它它也不会掉下来。拴在一块石头上也行，然后你就坐在石头上，你看着那风筝在天上一动也不动，你就可以随便干点儿别的事了。就是枕着那石头睡一觉也不怕，睡醒了你看见那风筝还在天上。唉，要是我，反正我宁可多走几步路到南边空场上放去。”

“十叔，南边哪儿有空场呀？”我问。

十叔便望着镜子老半天不说话。枣树上那纸条儿飘呀飘的，一会儿也不停。

阿冬说：“十叔你讲个故事吧。”

“你又叫十叔。”阿夏打阿冬屁股一下。

“十哥你讲个别的讲个故事吧。”阿冬说。

十叔出了一口长气，说：“你还要听什么故事呢？”阿冬说听神话的。“好吧神话的。”十叔说，又出一口长气，“知道人有下辈子吗？”

“没有，十哥没有。”阿夏说，“那是迷信。”

“什么是迷信呀？”阿冬问，然后嚷开了：“不不！就讲这个十哥你就讲这个，敢情阿夏她听过了。”

“我给你讲个别的，讲个更好的。”

“不！我就要听这个，阿夏都听过了。”

“你要是捣乱咱们就回家吧。”阿夏说。

阿冬这才不嚷了，说讲一个别的也得是神话的。十叔说行，沉一下，讲：“看见阳台上那个姑娘没有？三层，三层的那个阳台上？”十叔说的是远处那座白色的楼房。

“是穿红衣服的那个吗？”我说。

十叔闭一下眼，如同旁人点一下头。“每天这时候她都站在那儿往楼下看。从她还没有阳台栏杆高的那会儿，我就天天这时候见她站在那儿。那会儿她是两手抓住栏杆从栏杆的空隙里往下看。下雨了，她就伸出小手去试试雨的大小，雨大了她就直抹眼泪。她是在等母亲下班回来。”

我问：“你怎么知道是？”

“因为过了一会儿就见她高兴地跳，然后蹲在窗台底下藏起来，紧跟着阳台的门开了，母亲就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书包呢。母亲装着在阳台上找她，她就忍不住跳出来大喊一声，喊声又尖又脆连我都听见了。母亲就抱起她来使劲亲她。”

“她大概还没我高吧？”阿冬说。

“是，那时候还没有。后来她长得比阳台栏杆高了，她就扒着横栏欠起脚往下看，还是都在每天的这会儿。还是像先前那样，一会儿母亲回来了，已经顾得上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她还是藏在窗台下这时候跳出来，喊声又清又柔，母亲弯下腰来亲她。”

“这有啥意思呀，十哥你讲个神话的吧。”

“少捣乱你，听着！”阿夏说。

“再后来她就长到现在这么高了，比她母亲还高半个头了。她还是天天这时候都在那儿等母亲回来，胳膊肘支在横栏上往下看，两条腿又长又结实。可她还是有点儿孩子气，窗台底下藏不下了就躲在门后头，母亲一回来一走上阳台，她就从后面捂住母亲的眼睛，她不再那么大声喊了，可她的笑声又圆又厚，母亲嗔怪她的声音倒像是男孩子了。”

“这不是神话，根本就不像神话。”阿冬说。

“有一天又是这时候她又在阳台上，一会儿往楼下看看，一会儿来来回回走，拿着一本书可是不看，隔一分钟就对着窗玻璃拢拢头发。她有点儿心神不定，她确实是有点儿心神不定，我应该想到可我一点儿也没想到。然后就见她轻轻跳了一下，我知道她又要跟母亲捉迷藏了，可这一回她好像忘了该躲在哪儿，在阳台上转了好几圈儿还是没找好地方。我算计着母亲上楼的脚步。最后她还是又躲在了门后头。这时门开了，可出来的不是她母亲，是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高个儿小伙子。”

“他是谁？”阿夏轻声问。

十叔闭上眼睛不讲了。

“这不是神话。”阿冬说。

我跟阿冬说：“这回没准儿是神话了。”然后我又问十叔：“这个小伙子是王子吧？”

“他是勇敢的王子吧？”阿冬也问。

我说：“是‘白雪公主’里那个王子吧？”

阿冬也说：“是‘灰姑娘’里那个王子吧？”

十叔仍闭着眼，说：“这下我才想起来，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是说给自己听。

“这到底是不是神话呀，十哥？”

“就算是吧。”十叔说。

“那后来呢？后来他们怎么啦？”

“后来，白天晚上小伙子都在那儿了。”

“完了？这就完了呀？”阿冬轻叹一声，又对我说：“这不像神话是吧？一点儿都不像。”

“可这是神话。”十叔说。“是。”

我看见十叔用上牙使劲咬自己的下嘴唇，都咬出挺深的牙印来了，都快咬破了。

回家的路上，阿冬还是一股劲念叨：“这根本不是神话，这有什么意思呀。”

“笨死了你，自己听不懂你怨谁。”阿夏说。

阿冬委屈得直要哭。

我问：“阿夏，他们后来到底怎么啦？”

阿夏不吭声，低着头走她的路。

这样看来，十叔当时的年龄就与我估计的有些出入了。细算一下的话，他那时至少该有二十多岁了，甚至可能在三十岁以上。我跟您说过，我的奶奶已去世多年。一个人早年的历史只好由着他模糊的记忆说了算，便连他自己也没有旁的办法。对您来说，只有我给您讲过这么一个故事——这件事本身才是真确的。倘您再把它讲给别人，那时就只有您给别人讲了一个故事——这才是真确的了。历史都不过是一个故事，一个传说，由一些人讲给我们大家，我们信那是真的是因为我们只好信那是真的，我们情愿觉得因此我们有了根，是因为这感觉让人踏实，让人愉快。

那时奶奶领着我们三个往回家走，小街又是黄昏。走过净土寺，两个尼姑正关山门，朝我们笑笑依旧无声息，笑脸埋没在苍茫里。

我问奶奶：“十叔的病还能治好吗？”

“能。”奶奶说。

阿夏却说不能：“我爸说的，不能。”

阿夏阿冬的爸爸是科学家，光是书就有好几屋子，他说什么，没有人不信。

“你可千万别跟十叔他爸这么说。”奶奶说阿夏。

阿冬说：“我们叫十哥，是不是阿夏？”

阿夏问奶奶：“为什么别说呀？”

“反正你别说，要说你就说能治好。”

“那不是骗人吗？”

“那你就什么都别说，行不？”

“可是为什么呀？”

奶奶说过，十叔他爸从早到晚磨豆腐挣的钱，全给十叔瞧病用了，除去买黄豆和给那匹驴买草料，剩下的钱都送到药铺去了。奶奶说过，要不他挣的钱再续弦一个也够了，再盖几间大瓦房也够了，再买十匹驴也够了。“奶奶，什么叫续弦呀？”奶奶不理我。十叔他爸的那匹驴已经老得皮包骨了，只能拉半天磨了，剩下的半天十叔他爸自己推。老谢专管滤豆浆、煮豆浆、点豆腐，永远在蒸腾的热气中忙得顾不上说话。

阿夏阿冬的爸爸说：“十哥的父亲太不懂科学了，科学才不管人的感情呢。”

“你也叫他十哥吗？”阿冬问。

阿夏阿冬的爸爸说：“这么多年了，既然毫无效果，何苦还总把钱往药铺送呢？”

阿夏说：“要不要我去告诉他？”

“告诉什么？”

“十哥的病治不好了呀，干吗撒谎？”

“我也去！”阿冬说。

阿冬阿夏的爸爸说：“我问过最有名的大夫了，脊髓要是完全断了，简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我去告诉他们吧？”阿夏说。

“我也去！”阿冬说着跳下床，往屋外跑。

“回来，阿冬！”他妈妈喊住他。

阿冬阿夏的爸爸说，不应该让十叔这么整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得给他想个别的办法活下去。可是，就连阿夏阿冬的爸爸自己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很少有阿夏阿冬的爸爸也不知道的事。他偶尔闲了，也给我们讲故事，讲月亮之所以亮不过是反射了太阳的光；讲一共有九颗行星围着太阳转，地球不过是其中一颗；讲银河系中的恒星少说也有一千亿颗，而银河系在宇宙中不过像一片叶子长在大树上。“十哥讲过，星星都在跳舞。”阿冬说。他爸爸便笑笑，说：“这说法也不坏，它们确实像在跳舞。”

除去冬天最冷的时候，十叔的小窗不分昼夜总是开着的，为了看清外边的事为了听清外边的声音，成了习惯，他倒也不因此受凉生病。对于十叔，无所谓昼夜，他反正是躺着，什么时候睡着了便是夜，醒了就在镜子里看他的世界，世界还通过那小窗送给他各种声音。他常从梦里大叫几声惊醒，叫声凄长且暴烈，若在深夜便听得人发瘆。“什么叫哇，奶奶？”“还有谁？又是豆腐房那边儿。”奶奶说，叹一口气。我便知道，此刻十叔又在看那些镜子了。我便也掀起窗帘看天上，我很想看看夜里星星怎么跳舞，可是这夜星星都不动，满天的星星各自悄悄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即便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太阳一上来，十叔也要叫老谢把他的小窗打开一会儿。您能想象，他不能太久地不看到什么不听到什么。您可以想象，他独自在那儿同世界幽会，不知是它们从那儿来了还是他从那儿去了。您想象一道阳光罩住一张木床，在阳光中飞舞的是他的灵魂，在阳光中死去的是他的肉体。待夕阳把远处那座白楼染得凄艳，十叔就盼着我们去听他的故事了。要是我们不去，要是晚上老谢没事了，十叔憋了一整天的故事便讲给老谢一个人听。当然，十叔屋里有一个非常旧非常旧的无线电，可他没法去扭那两个旋钮，要是他爸和老谢都忙着，他不想听的他也得听，所以十叔不怎么爱听它。十叔更乐意自己讲故事。自己想听什么自己讲来听，这有多好。当然，他更盼着我和阿冬阿夏去听。

“十哥你昨天又做噩梦了吧？我妈说你夜里又做噩梦了。”

“阿冬你胡说什么！”阿夏搡了他一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简直快笨死了你。”

“我是叫的十哥我没跟人学。”阿冬分辩说。

“都快笨死了你知道吗，还不知道呢！”

“阿夏！”十叔喊。然后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仿佛有个噩梦在他脸上很快地跑了一圈，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问我们：“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呀？”完全换了一副神情。

“神话的！”阿冬说，“听那个耗子跳舞的。”

“光会听一个，你都快笨死了。”

“嘘——”十叔说，“你们听。”

一个男人轻轻地唱着歌从窗外走过去了，从镜子里看不见他，声音跟牛似的。

“他又去演出了。”十叔自言自语地说。

“演什么？你怎么知道他去演出？”阿夏问。

“一到这时候他就走了，半夜里准回来。你听他的嗓子有多好，是不是？”

“他唱的什么呀？”阿冬问。

“我也听不清。”十叔说，“他总唱这支歌，可我总也听不清这歌里唱的是什么。”

阿夏说：“我倒听清了一句，好像是——‘你可看见了魔王’。”

“他的嗓子真是好，你说呢阿夏？”

“他是谁呀？”

“他就住在那座楼上，四层，从左边数第三个窗口。每天夜里他从这儿过去不一会儿，那个窗口的灯就亮了。”

十叔指的还是那座白色的楼房。从早到晚，那楼房在阳光里变换着颜色，有时是微蓝的，有时是金黄的，这会儿太阳西垂了它是玫瑰色的。楼下几棵大树，枝繁叶茂，绿浪一样缓缓地摇。

“他长的什么样儿？”阿夏问。

十叔想了想，说：“嗯，个子长得真高。”

阿冬说：“有我爸高吗？”

“当然有。他比谁都高，也比谁都魁梧，腿比谁都长肩比谁都宽，对了，他是运动员，也是歌唱家也是运动员。”

“那他跑得快吗？”

“当然，当然快，特别快。他跳得也特别高。你说什么，跳起来摸房顶？当然能，这在他算什么呀。你们会打篮球吗？”

“我会！”阿夏说。

“他一跳你猜怎么着？头都碰着篮筐了。”

“十叔你也会打球？”我问。

“可我听说过，那篮筐高极了是吧阿夏？”

“高极了高极了的，”阿夏比划着说，“连我们体育老师使劲跳都够不着篮板呢！”

“都快有天高了吧？”阿冬说。

“可我轻轻一跳，连头都能碰着篮筐。”

“十叔你怎么说你呀？你怎么说‘我’呀？”

“我说我了？没有没有，我哪儿说我了？”

“十哥，我想听个神话的，”阿冬说。

“他又特别聪明，”十叔继续讲，“跟他一般大的人中学还没毕业呢，他都念完大学了。等人家大学毕业了，他早都是科学家了。想跟他结婚的人数也数不过来，光是特别漂亮的就数不过来。可他还不想结婚，他想先得到全世界去玩玩，就一个人离开家。他也坐过飞机也坐过轮船，也会开汽车也会骑马。他还是最喜欢骑马，他有一匹好马，浑身火红像一个妖精，跑得又快又通人性，是一个好妖精。”

“那只会跳舞的耗子也是好妖精。”阿冬说。

“是，也是。”

“你还说有一只猫和一只狗都是好妖精。你还说有一棵树和一个虫子也都是好妖精。”

“这匹马也是。不管到哪儿它都不会迷路。高兴了我就和它一起跑，累了就骑一会儿。”

“十叔你又说‘我’了，你说‘高兴了我就’，你说了。”

“是吗，我说错了。”十叔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讲到哪儿了？对了，他就这么绕世界玩了一个痛快。还记得我给你们讲过风的故事吗？他就像风一样到处跑到处玩儿，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一会儿在深山里，一会儿在大道上。江河湖海他也都见了。当然，当然会划船，再说他也会游泳、多深多急的河里他也敢游。废话，淹死了还算什么，他能在海里游三天三夜也不上岸，他能一口气在水里憋好几分钟也不露出头来。当然是真的，不是真的我还给你们讲什么劲儿？他也到大森林里去过，十天半个月都走不出来的大森林，都是十好几丈高的大树，一棵挨一棵一棵挨一棵。不累，他从来不知道累，更不知道什么叫生病。他哪儿都去过，哪儿都去过什么都看见过。告诉你阿夏，他的腿比你的腰还粗一倍呢，你想想。”

阿夏问：“他去过非洲吗？”

“怎么没去过？”十叔说，“那儿有沙漠有狮子，对不对？当然得去。他还有一杆枪，他的枪法没问题，一枪撂倒一头狮子，要不一头狗熊，这对他根本不算一回事。”

“十哥，我也有一杆枪！”阿冬说。

“哈，你那枪！”十叔笑起来，“阿夏，要是我我没准儿把阿冬也带上。夜里就住山洞，阿冬你敢吗？用火烤熊肉吃你敢吗？狼和猫头鹰成宿地在山洞外头叫，你敢吗阿冬？”

“阿冬这会儿就快吓死了。”阿夏笑着。

“还说什么你那枪！”十叔也笑着。

阿夏又问：“十哥，那他去过南极洲吗？见过企鹅吗？”

“什么你说？什么鹅？”

“怎么你连企鹅都不知道哇？”

十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那个噩梦好像在别处跑了一圈这会儿又回来了。

“企鹅是世界上最不怕冷的动物，”阿夏还在说，“南极洲是世界上最冷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冰天雪地。”

“那有什么。”十叔低声自语，“只要他想去他就能去。”

“那他去过美洲吗？还有欧洲？”

“他想去他就能去。”十叔又闭上眼睛。

“还有澳洲呢？他去过吗？”

“只要他想去，阿夏我说过了，他就能去。别拿你刚学的那点儿玩意儿来考我。”

“十叔，他去过天上吗？”我问。

“十叔，我爱听星星跳舞的那个故事。”

“阿冬你又叫十叔，你少跟人学行不行！”

这当儿十叔一直闭着眼，紧咬着下嘴唇。

阿夏看看阿冬和我，愣了一会儿，趴到十叔耳边说：“十哥你生气啦？我没想考你。”

十叔松开牙但仍闭着眼，出一口长气有点颤抖：“没有，阿夏，我不是生你的气。我不是生别人的气。我凭什么生别人的气呢？别人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在这儿。”

十叔虽这么说，可我觉得他还是生了谁的气了。他一使劲咬下嘴唇而且好半天好半天闭着眼睛，就准是生谁的气了，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生谁的气。太阳又快回去了，十叔的小屋里渐渐幽暗。在墙上，你几乎分不清哪是窗口哪是镜子了，都像是一个洞口一条通道，自古便寂寞着呆在那儿，从一座无人知晓的洞穴往旷远的世界去。那儿还有一块发亮的天空，那座楼变成淡紫色，朦朦胧胧飘忽不定。阿夏轻声说：“咱们该走了。”“不，十哥还没讲神话的呢！”阿冬不肯走。磨房里的驴便亮开嗓门叫起来，磨声停了。然后那驴准是跟了老谢踱到街上，叫声在古老的黄昏里飘来荡去，随着晚风让人松爽，又伴了暮色使人凄惶。净土寺那边再传来作法事的钟鼓声。

十叔好像睡着了。

阿夏拉起阿冬和我，让我们不要出声，轻一点儿轻一点儿，悄悄的，往外走。

“别走阿夏，我答应了阿冬，我得给他讲一个神话的。”十叔睁开眼，像是才睡醒。

我们等着。连阿冬都大气不出。很久。

“有一天夜里，满天的星星又在跳舞。我这么看着他们已经看了好几十年，一天都没误过。就是阴天，我也能知道哪片云彩后面是哪颗星星。这天夜里，星星上的神仙到底被感动了，就从这窗口里进来，问我，要是他把我的病治好，我怎么谢谢他。”

“十哥这是迷信，”阿夏说，“你的病治不好了。你的病要是治不好了呢？”

“你的性子真急阿夏，我还没说完呢。我的病治不好了这我不比谁知道？所以我说我讲的是个神话。”

“让我告诉你爸去吗？”阿冬说。

“可别，阿冬你千万可别，”十叔说。

“干吗撒谎？”阿冬学着阿夏的语气。

“这你们还不懂，你们还小。一个人总得信着一个神话，要不他就活不成他就完了。”

暗夜在窗外展开，又涌进屋里，那些镜子中亮出几点灯光，或者竟是星星也说不定。净土寺那边的钟声鼓声诵经声，缈缈缥缥时抑时扬，看看像要倦下去却不知怎样一下又高起来。

十叔苦笑道：“要是神仙把我的病治好，我爸说要给他修一座比净土寺还大的庙呢。”

“十叔你呢？你怎么谢他？”

“我？我就把他杀了。他要是能治这病，他干吗让我这么过了几十年他才来？他要是治不了他干吗不让我死？阿冬，他是个坏神仙，要不就是神仙都像他一样坏。”十叔的语气极其平静，像在讲一个无关痛痒的故事。

“你也信一个神话吗，十哥？”

“阿夏，平时你可不笨。”十叔说，“人信以为真的东西，其实都不过是一个神话；人看透了那都是神话，就不会再对什么信以为真了；可你活着你就得信一个什么东西是真的，你又得知道那不过是一个神话。”

“那是什么呀？”

“谁知道。”黑暗中十叔望着那些镜子。

我们去问阿夏阿冬的爸爸，他摇头沉吟半晌，最后说，一定得想个办法，让十叔能做一点有实际价值的事才行。

“什么是实际价值？”

“就是对人有用的。”

“什么是有用的？”

“阿冬！别总这么一点儿脑子也不用。”

可结果我们还是给十叔想不出办法来。他要是像阿夏阿冬的爸爸那么有学问也好办，可他没有，没有就是没有甭管为什么，也甭说什么“要是”。但从那以后阿冬阿夏的爸爸不让他们去十叔那儿听故事了，说那都是违反科学的对孩子没好处。阿冬阿夏的爸爸便尽量抽出些时间来，给我们讲故事，讲太阳是一个大火球，热极了热极了有几千几万度；讲地球原来也是个火球，是从太阳身上甩出来的后来慢慢变凉了；讲早晚有一天太阳也要变凉的，就像一块煤，总有烧乏了的时候。阿夏说：“那可怎么办呀？”她爸爸说：“放心，那还早着呢。”阿夏说：“早晚得烧完，那时候怎么办呢？粮食还怎么长呀？”她爸爸笑笑说：“那时候还有地球吗？地球在这之前就毁灭了。”阿夏说：“那可怎么办？”她爸爸说：“那时候人类的科学早就特别发达了，早就找到另外的星球另外的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了。”阿夏松了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阿冬问：“要是找不着呢？”阿冬阿夏的爸爸说：“会找着的，我相信会找着的。”

我还是能经常到十叔那儿去。奶奶不在乎什么科学不科学，她说谁到了十叔那份儿上谁又能怎么着呢？死又不能死。

这一来我反倒经常可以玩到阿冬那把枪了，还有他妈妈给他买的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我只要说，“十叔昨天又讲了一个神话的”，阿冬就会把他所有的玩具都端出来让我挑。对我们来说，阿夏阿冬的爸爸讲的和十叔讲的，都一样都是故事，我们都爱听。

我问阿冬：“你还记得十叔家窗户外的那座白楼吗？”阿冬一点也不笨，阿冬说：“你想玩儿什么你就玩儿吧，这些玩具是咱们俩的。”我说：“你还记得那座楼房旁边有好几棵大树吗？上头老有好些乌鸦的？”阿冬说：“我记得，十哥说它们都是好妖精。”我说：“十叔说它们没有发愁的事跟咱俩一样，一早起来就那么高兴，晚上回来还是那么高兴。”阿冬说：“那些乌鸦，啊——啊——啊——的老叫是不是？”我说：“你还记得楼顶上老落着一群鸽子吗？”“那也是一群好妖精，十哥说过。”“十叔说它们也没那么多烦心事，它们要是烦心了就吹着哨儿飞一圈，它们能飞好远好远好远也不丢。”十叔的故事都离不开那座楼房，它坐落在天地之间，仿佛一方白色的幻影，风中它清纯而悠闲，雨里它迷蒙又宁静，早晨乒乒乓乓的充满生气，傍晚默默地独享哀愁，夏天阴云密布时它像一座小岛，秋日天空碧透它便如一片流云。它有那么多窗口，有多少个窗口便有多少个故事。一个碎了好几块玻璃的窗口里，只住着一个中年男子，总不见女人也不见孩子，十叔说他当初有女人也有孩子，偏他那时太贪杯太恋着酒了，女人带着孩子离开了他。十叔说：“不过他的女人就快回来了，女人一直在等着他，现在知道他把酒戒了。”我说：“要是她还不知道呢？”十叔说：“那就去找她，要是我我就把酒戒了去找她。”我问：“她在哪儿呀？”十叔想了一会儿，说：“也许，就在那一大片屋顶中的哪一个屋顶下。”另一个窗口里，有一对老人。老两口整日对坐窗前，各读各的书或者各写各的文章，很久，都累了，便再续一壶茶来，活动活动筋骨互相慢慢地谈笑。十叔说他们的儿女都是有出息的儿女，都在外面做着大事呢。十叔说：“他们的儿子是个音乐家。”我说：“你怎么知道？”十叔说：“他们的儿媳妇是个画家。”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十叔说：“他们的女儿是个大夫，女婿是个工程师。”我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呀？”十叔便久久地发愣……还有个窗口里住着个黑漆漆的壮小伙子，一到晚上就在那儿做木工活。十叔说他就快结婚了，未婚妻准是个美人儿。我问：“怎么准是呢？”十叔闭一下眼睛如同旁人点一下头，说：“准是。”表情语气都不容怀疑。还有一个窗口白天也挂着窗帘，十叔说那家的女人正坐月子呢，生了一对双儿，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十叔说：“当爹的本想要个闺女，当妈的原想要个儿子，爷爷呢，想要孙子，奶奶想要孙女，这一下全有了。”还有一个摆满了鲜花的窗口，那儿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十叔说她都快一百岁了，身体还那么硬朗，什么事都不用别人干。那些花都是她自己养的，几十种月季几十种菊花，还有牡丹、海棠、兰花，什么都有，天天都有花开，满满几屋子都是花都是花的香味儿。十叔说：“她侍弄那些花高高兴兴的一辈子，有一天觉得有点儿累了，想坐在花丛里歇一会儿，刚坐下，怎么都不怎么就过去了。”我问：“过哪儿去了？”十叔说：“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我说：“到天上去了吧？”我说我知道了，这是个神话。十叔笑一笑，叹一口气又闭上眼睛……

白色的楼房，朝朝暮暮都在十叔的镜子里，对十叔的故事无知无觉。那些窗口里的人呢，各自度着自己的时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曾想到世上还有十叔这么个人。

阿冬阿夏终于耐不住了，有一天我们又一起到十叔的小屋去。我们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那个男人又唱着歌从窗外走过。

阿夏说：“十哥我又听清一句了！他唱的是，‘你可看见了魔王？他头戴王冠，露出尾巴’。”

“谁呀？阿夏，他是谁呀？”阿冬问。

“阿冬你这么笨可怎么办！就是那个又高又大全世界哪儿都去过的人。这都记不住。”

阿冬说：“十哥，我好些天没来我真想你。”

“阿冬就会甜言蜜语。”阿夏撇一下嘴。

“我就是想了，我没骗人我就是想了。”

“怎么想的你？”

“我，我想听个神话的。”

只有十叔没笑，他说：“我正要给你们讲件怪事呢，我发现了一件特别奇怪的事。”

“十哥我爱听奇怪的事，我爱听神话的。”

“你们看最顶层尽左边那个窗口。”十叔指的还是那座白楼。“那儿总也不亮灯，晚上也从来不亮灯，真是怪了。”

“大概那儿没人住吧？”阿夏说。

“可你们看那窗帘，多漂亮是不是？窗台上还放着两个苹果呢。看见墙上那个大挂钟没有？钟摆还来回动呢。”

太阳这时正照在那面墙上，好大好大的一只挂钟，钟摆左一下右一下，闪着金光。

“也许晚上没人在那儿住吧？”

“我原来也这么想，”十叔说，“可是有天晚上月亮正好照进那个窗口，我看见那儿有人。我明明看见有一个人，一会儿坐在窗前，一会儿在屋里走动，可就是不开灯。这下我才开始注意那儿了，原来每天夜里都有人，我看见他点火儿抽烟了，我看见烟头儿的红光在屋里走来走去，可他在那黑屋子里就是不开灯，从来都不开。”

阿冬说：“十哥，我有点儿害怕。”

“胆小鬼，又笨胆儿又小。”阿夏说。

那座楼房这会儿是枯黄色的。楼顶上的鸽子探头探脑地蹲在檐边，排成行。乌鸦还没回来，老树都安静着。

“我们去那楼里看看吧。”阿夏说。

阿冬说：“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因为你是个胆小鬼！十哥，我们到那楼里去看看吧？我们还从来没到那楼里去过呢。”

十叔说：“我早就想到那儿去看看了，可是阿夏，我怎么去呢？”

“要是有一辆车就行了，我们推你去。”

“我早就想去了，可是不行阿夏，我想过多少遍了，那么高我可怎么上去呀？”

“让老谢抱你上去，我们再把车抬上去。”

“阿夏你要是去，我就告诉爸爸。”

“胆小鬼，你敢！”

我记得是老谢给十叔做了一辆小车，不过是钉了个大木箱又装上四个小轱辘，十叔躺在里头，我们推着他到那座白色的楼房去。小车轱辘“叽里嘎啦叽里嘎啦”地响，十叔的身体短得就像个孩子，轻得就像个孩子。老谢跟在我们身后走，什么话也不说。

奇怪的是，我们在那些七拐八弯的小胡同里转了很久，也没能接近那座白楼，我们总能看到它却怎么也找不着通到那儿去的路。阿冬不停地说，咱们回去吧咱们回去吧。阿夏便骂他是胆小鬼，仍然推着车往前走。阿冬紧拽着阿夏的衣襟不松手。残阳掉在了一家屋顶上，轻轻的并不碰响什么，凄艳如将熄的炭火，把那座楼房一染呈暗红色了。我们推着十叔再往西走了一阵，又往北走，那楼房像也会走似的，仍然离我们那么远。阿夏问老谢：“到底该怎么走呀？”老谢说他没去过他不知道，说：“问你十哥，他要去他想必知道。”十叔让我们再往东走。乌鸦都飞回来，在老树上吵闹不休。暮霭炊烟在层层叠叠的屋顶上，在纵横无序的小巷里，摇摇荡荡。看看那座楼像是离我们近了，大家欢喜一回紧走一阵，可是忽然路到了尽头，又拐向南去，再走时便离那楼愈远了。阿冬还是不住地说，回去吧，阿夏咱们回去吧。阿夏说：“要回你自己回去！”阿冬只好念念叨叨再跟了走，不断回头去望。离家已是那么遥远了，仿佛家在千里之外。天便更暗下来，四周模糊不清，那座楼由青紫色变成灰黑。“老谢，到底怎么走才对呀？”“问你十哥，他要来他就应该知道。”老谢还是这么说。可是无论我们怎么走，总还是那些整齐或歪斜的屋顶、整齐或歪斜的高墙、整齐或歪斜的无数路口，总是能看到那座楼也总还是离它那么远。天黑透下去，乌鸦藏进老树都不出声。阿冬说：“阿夏咱们别走了，一会儿该迷路了。”阿夏没好气地说：“我们已经迷路了，我们回不去家了！”阿冬愣一下，懵了，转身就跑，看看不对又往回跑，然后站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十叔忙哄他：“阿冬别怕，阿夏吓唬你玩儿呢。”阿冬才慌慌地住了哭声，紧跑到阿夏身边抱住阿夏，抽噎着再不敢动。阿夏把他搂在怀里。

这时候传来一阵歌声，低沉浑厚得像牛一样：“……啊父亲，你听见没有，那魔王低声对我说什么？你别怕，我的儿子你别怕，那是寒风吹动枯叶在响……”

“十哥，是他！”阿夏说，“是那个人。”

“！他在哪儿？”十叔说。

从一个巷口拐出一个人来，他手里拎根竹竿探路，边走边轻声唱。走近了，我们听得更清楚了：“……啊父亲，你看见了吗？魔王的女儿在黑暗里。儿子、儿子，我看得很清楚，那是些黑色的老柳树……”他从我们面前走过，我们也看清他的模样了，他长得又矮又小又瘦，而且他手里拎了根竹竿探路。他大概觉出有几个人在屏住呼吸看他，便朝我们笑笑点一点头，不说什么，一心唱他的歌一心走他的路去。

阿夏对十叔说：“咱们问问他，往那个楼去怎么走吧？”

十叔不吭声。

“十哥，你不是说他就住在那座楼上吗？他能知道到那儿去怎么走。”

“不，”十叔说。

“他不是住在四层左边第三个窗口吗？”

“不，那不是他。”十叔说，“他不是那个人，他不是！那个人不是他，不是……”

在黑得看不见的地方，仍传来那个人的歌声：“……啊父亲，啊父亲，魔王已抓住我，它使我痛苦不能呼吸……”渐行渐远，渐归沉寂。

渐归沉寂，我们还在那儿坐着。

我们还在那儿坐了很久。满天的星星都出来，闪闪烁烁闪闪烁烁，或许就是十叔说的在跳舞吧。净土寺里这夜又有法事，钟声鼓声诵经声满天满地传扬，噌噌吰吰伴那星星的舞步。那座楼房仿佛融化在夜空里隐没在夜空里了，唯点点灯光证明它的存在，依然离我们那么远。

“老谢，咱们还去吗？”

“问你十哥，他应该知道了。”

十叔的眼睛里都是星光。

阿冬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不住地说，十哥咱们回家吧，咱们回家吧十哥。

十叔说：“回家，阿冬咱们回家，我以前给你们讲的都是别人的神话。”

我们便往回家走。阿夏背着阿冬，告诉阿冬别睡，睡着了可要着凉，“马上就到家了，快醒醒阿冬。”声音无比温柔。老谢背着我，又推着十叔。我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家的了，很可能我在路上也睡着了。

我说过，我不保证我讲的这些事都是真的。如果我现在可以找到阿冬阿夏，我就能知道这些事是不是真了，可我找不到他们。好几十年过去了，我不知道阿冬阿夏现在在哪儿。我看这不影响我把这个故事讲完。您要是听烦了您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不会觉得这是对我的轻蔑——请原谅，这话我该早说的。人有权利不去听自己不喜欢的故事，因为，人最重要的一个长处，就是能为自己讲一个使自己踏实使自己愉快的故事。

那夜归来，十叔病了。第二天我和阿冬阿夏去看他，他那小屋的门关得严严的。耳朵贴在门上听听，屋里静得就像没人。“十哥，十哥！”“十叔！”叫也没人应。我们正要推门进去，老谢来了，说十叔病了正睡呢，叫我们明天再来。这样有好多天，每次去老谢都说十叔正又睡呢：“他刚吃了药，正睡呢。”“他什么时候醒啊？”“你们看这门什么时候开了，他就醒了。”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那门开了，我和阿冬阿夏跳着跑进去。阿冬喊：“十哥！这么多天没见你我可真想你。”阿夏撇一下嘴。阿冬说：“我没甜言蜜语！我也想听神话的我也想十哥了。”

小屋里稍稍变了样子，所有的镜子都摘了下来，都扣着摞在墙旮旯。十叔平躺在床上，头垫高起来，胸上放一只小碗，嘴上叼一根竹管，竹管如铅笔一般长短一般粗细。见我们来了他冲我们笑笑，笑得很平淡。然后，他上嘴唇压过下嘴唇把竹管插进碗里，再下嘴唇压过上嘴唇把竹管抬起来，轻轻吹出一个泡泡。泡泡颤几下脱离开竹管，便飘飘摇摇升起来，晃悠悠飞出窗口去，在太阳里闪着七色光芒。

“我能吹一个非常大的。”十叔说。

他果然吹出了一个挺大的。

“这不算，”十叔说，“这不算大的。”

他又吹出了一个更大的。

“我也会。”阿冬说，“让我吹一个行吗？”

“少讨厌你，阿冬！”阿夏把阿冬拉在怀里。

十叔说：“我得吹一个比磨盘还大的，那才行呢。”

“你能吹那么大的吗？”

“我要能吹一个比这窗户还大的就好了。”

“怎么就好了呀，十叔？”

“下辈子就好了。”

“十哥，那是迷信。”阿夏说。

十叔不理会阿夏的话，专心地吹了一个泡泡又吹一个泡泡，吹了一个又一个。

“嘿，快看这个！大不大？”十叔兴奋地喊。

满屋里飞着大大小小七彩闪耀的泡泡，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轻盈飘逸，不断有破碎的，十叔又吹出新的来。我和阿冬满屋里追逐它们，又喊又笑又蹦又跳。十叔吹得又专心又兴奋。

“都太小了。”十叔说：“我要能一连吹出一百个像刚才那个那么大的，就好了。”

“什么就好了，十哥？”

“像我这样的病就都能治好啦。”

“这也是迷信，十哥，这也是，”阿夏说。

“明天我让老谢给我找一根再粗一点儿的竹管来，”十叔说，“那才能吹出更大的来呢。也许我能一连气儿吹出一万个来呢。”

“吹那么多呀！”阿冬说，高兴得不得了。“吹一万一万一万一万个，是吧十哥？”

“那就没人得病了，就没病了。”

“十哥，我觉得这还是迷信。”阿夏说。

“这不是迷信，阿夏你说这怎么是迷信？”

阿夏怔怔的，回答不出来。

泡泡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飞得满屋，飞出窗口，飞得满天。十叔说：“阿夏你看哪，飞得多漂亮！”

阿夏回家又去问她爸爸，什么是迷信？她爸爸说：“盲目，盲目地相信一件事。”

阿冬问：“什么是盲目？”

“就是没有科学根据。”

“什么是科学根据？”

“好啦阿冬，你这脑子又动得太多了，这你还不懂。还是我来多给你们讲些故事吧。我以后一有时间就给你们讲些科学的故事，好吗？”

阿夏阿冬的爸爸又给我们讲月亮、讲太阳、讲银河讲宇宙、讲一光年是多远；讲宇宙一直在膨胀一直都在膨胀，讲所有的天体都离开我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讲总有一天宇宙也要老的，要走完生命的旅程，要毁灭。

“那可怎么办？那我们到哪儿去？”阿夏问。

“那时候人类的科学已经非常非常发达了，人早就又找到一个可以生存的地方了。”

“要是找不着呢？”阿冬问。

“会找着的，我相信会找着的。”

“为什么会找着？”

“我想会的。”

宿命

1

现在谈谈我自己的事，谈谈我因为晚了一秒钟或没能再晚一秒钟，也可以说是早了一秒钟却偏又没能再早一秒钟，以致终身截瘫这件事。就那一秒钟之前的我判断，无论从哪方面说都该有一个远为美好的前途。截至那一秒钟之前，约略十三人十八人次主动给我提过亲，其中十一回附有姑娘的照片，十一回都很漂亮，这在一定程度上或可说明问题。但我当时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我志向远大，我说不，我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提亲的人们不无遗憾，说，莫非（莫非是我的姓名），莫非我们倒要看你找个什么样的天仙。然后那一秒钟来了。然后那一秒钟过去了，我原本很健壮的两条腿彻头彻尾成了两件摆设，并且日渐消瘦为两件非常难看的摆设，这意味着倒霉和残酷看中了一个叫莫非的人，以及他今后的日子。我像孩子那样哭了几年，万般无奈沦为以写小说为生的人。

曾有一位女记者问我是怎样走上创作道路的，我想了又想说，走投无路沦落至此。女记者笑得动人：您真谦虚。总之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您真谦虚。

2

实际无关谦虚。

说不定，牵涉十叔的那些懵里懵懂似有若无的记忆，原是我童年时的一个预感。据说孩子的眼睛可以洞察许多神秘事物，大了倒失去这本领。自然这不重要。要紧的是我的腿不能动了随之也没了知觉，这不是懵里懵懂似有若无的记忆，这一回是明明白白确凿无疑的事实，而且看样子只要我活下去，这一事实就不会不是个事实。

我以前从不骂人，现在我想世上一切骂人的话之所以被创造出来就说明是必要的。是必要的，而且有时还是必然的结论。

3

不过是一秒钟的变故，现在说它已无多少趣味。是个夏夜，有云，天上月淡星稀，路上行人已然寥落，偶有粪车走过将大粪的浓郁与夜露的清芬凝于一处，其味不俗。我骑车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痛快便油然吹响着口哨，吹的是《货郎与小姐》中货郎那最有名的咏叹调。我刚刚看完这出歌剧。我确实感觉自己运气不坏。我即将出国留学，我的心思便是在这上头，在地球的另一面，当然并不限于那一面，地球很大。我的腰包里已凑齐了护照、签证、机票以及与此相关的一系列文件，一年又十一个月艰苦奋斗之所得。腰包牢牢系在裤腰带上，除非被人脱了裤子去这腰包是绝不可能丢的，这腰包的设计者今生来世均当有好报，这是我当时的想法。气温渐渐降下来，且有了一丝爽风。沿途的楼房里有人在高声骂娘又有人轻轻弹奏肖邦的练习曲，外地小贩便于路旁的暗影中撒开行李，豪爽地打响一串喷嚏有如更夫的钟鼓。平凡的一个夏夜。我吹着口哨。地球是很大，我想在假期里去看看科罗拉多河的大峡谷，在另一个假期里去看看尼亚加拉大瀑布，平时多挣些钱且生活尽可能地简朴，说不定还可以去埃及看看胡夫大金字塔去威尼斯看看圣马可大教堂，还有法国的卢浮宫英国的伦敦塔日本的富士山坦桑尼亚的塞卢斯野生动物保护区等等，都看看，都去看一看，机会难得。我精力充沛我的身体结实如一头骆驼，去撒哈拉大沙漠走一遭也吃得消，再去乞力马扎罗山下露营，我不打狮子，那些可爱的狮子。我吹着口哨，我吹得不很好，但那曲子写得感人。我不是个禁欲主义者。莫非不是个禁欲主义者，他势必会有个妻子。她很漂亮很善良，很聪明，很健康很浪漫很豁达，很温柔而且很爱我，私下里她不费思索单凭天赋便想出无数奇妙的爱称来呼唤我，我便把世间其他事物都看得轻于鸿毛，相比之下在这方面我或许显得略笨，我光会说亲爱的亲爱的我最亲爱的，惹得她动了气给我一记最最亲爱的小耳光。真正的男人应该有机会享受一下软弱。不过事后他并不觉得英雄因此志短，恰恰相反，他将更出类拔萃，令他的妻子骄傲终生！凉爽的夏夜使人动情，使人赞美万物浮想纷纭，在那一秒钟之前有理由说莫非不是在梦想。我骑在车上，吹响一路货郎的那段唱。我盘算以四年时间拿下博士学位，然后回来为祖国效力。我不会乐不思蜀，莫非不是那种人，天地良心，知道我出去学什么吗？学教育，祖国的教育亟待改革迫切需要人材。莫非不是没能力去学天体物理抑或生物遗传工程，但莫非有志于祖国的教育事业，在那一秒钟之前我一直在一所中学里任教。我骑车拐上一条稍窄的街，那是我回家的必由之路，路面上树影婆娑，以后会证明这树影婆娑可与千刀万剐媲美。我依然吹着口哨。我是一个无罪的人。我想四年之后我回来，那时我就可以要一个儿子（当然在这之前需要结婚），抑或是一个女儿，设若那时政策允许也可以是一个儿子又一个女儿，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完全不在考虑之列，我看男女应该平等，唯愿儿子像我女儿像母亲，唯望这一点万勿颠倒了。这样想不对吗？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错。我是个无罪的人，在那个夏夜以及那个夏夜之前我都是一个无罪的人。无罪，至少是这样。

我吹着《货郎与小姐》中最著名的唱段，骑车朝那万恶的一秒钟挺进。与此同时有一位我注定将要结识的年轻司机，也正朝这一秒钟匆忙赶来。

4

照理说，那不是个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夏夜，如果不是有人在马路上丢了一只茄子的话。我吹着口哨吹着货郎的唱段，我的前车轮于是轧到那只茄子，事后知道那茄子很大很光又很挺实，茄子把我的车轮猛扭向左，我便顺势摔出二至三米远，摔进那一秒钟内应该发生的事里去了。只听一声尖厉的急刹车响，我的好运气就此告罄，本文迄今所说的那些好事全成废话，全成了废话一堆。成了一个永久的梦例。

否则也就无事，问题出在它不把你撞死而仅仅把你的腰椎骨截然撞断。以往的一切便烟消云散烟消云散，烟消云散之后世界转过身去把它毫无人味的脊梁给你看，我是说给我看，给莫非。

5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想起一只电动玩具母鸡，在沙地上煞有介事地跑，碰上个石子颠了个跟头翻了个滚儿，依然煞有介事地往前跑，可方向与当初满拧（有可能是前翻一周半加转体一百八十度）。我见人玩过那样一只电动玩具母鸡，隔一会儿下一个假蛋。

6

我躺在马路中央，想翻身爬起来可是没办到。前面提到过的那个年轻司机跑过来问我，您觉得怎么样？我说很奇怪好像我得歇一会儿了。司机便把我送到医院。

我说大夫我什么时候能好？我很快就要出国没有很多时间可耽误。大夫和护士们沉默不语，我想他们可能没弄懂我的意思。他们把我剥光了送上手术台，我说请把我裤腰带上那个腰包照看好，我还把机票的有效日期告诉了他们。一个女护士说哎呀呀都什么时候了。我心想时间是不早了，我说是不早了不过我这是急诊。女护士一动不动看了我有半分钟。这下我明白了，他们一时还不可能了解我，不了解我多年来的志向和脚踏实地的奋斗历程，也不了解那一年又十一个月的奔波和心血，因而不了解那腰包对我意味着什么。我鼓励大夫，您大胆干吧不要发抖，我莫非要是哼一声就不算是我。大夫握了握我的手说，我希望您从今天起尤其要时时保持这种勇气。我当时没听懂他这话中的潜台词。

7

事实真相不久便清楚了：我已经被种在了病床上，像一棵“死不了儿”被种在花盆里那样。对那棵“死不了儿”来说世界将永远是一只花盆、一个墙角、一线天空，直至死得了为止。我比它强些。莫非比它强些。“莫非我们倒要看你找一个什么样的天仙”——那样一个莫非，将比“死不了儿”强些。我于是仰天嚎啕大放悲音，闻其声恰似回到了自由自在的童年，观其状惟妙惟肖一个大傻瓜。我有个姐姐，她从遥远的地方赶来，紧紧把我搂住像小时候那样叫着我的小名儿，你别着急你别担心，你别这样别这样，无论如何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你别哭你别闹，蚂蚱飞了，不就是蚂蚱飞了吗姐姐明天再给你逮一只来）。但这一次不是童年，蚂蚱也没飞，根本没有什么蚂蚱。飞了的是一条很好很好的脊髓。我把姐姐搡开，把我的手从她冰凉的手里掰出来，走！走开！所有的人都给我出去！！姐姐再度将我抱住，她的劲儿一时大得出奇。我看了一眼太阳，太阳还是原来的太阳，天呢？也还是在地上头。母亲没来，还没敢让母亲知道。父亲像个不会说话的瘦高的影子，无声地出去，又无声地回来，买了好多好吃的东西放在桌上；又无声地出去无声地回来，买了更多更好吃的东西放在我的床边。我吼一声，父亲激灵一下惊得闪开，我把花瓶打进痰桶，把茶杯摔进便盆，手表砸扁扔进纸篓，其余够得着的东西横扫遍地然后开始骂人，双手垫在脑后，看定了天花板，尽情尽意尽我所知的脏话向世界公布数遍，涕泪纵横直到天昏地暗时，然后累了，心如千年朽木糟成一团。偷偷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一把，全无知觉，慌得紧把手缩回深恐是调戏了别人。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了呢？漫长的寂静中，鸽子在窗外咕咕咕地嘶鸣，空旷、虚幻，天地也似无依无着。

到底是怎么了呢？无人肯告与莫非。

8

警察向我说明出事的情况。那个年轻司机没什么错儿，您那么突如其来地蹿向马路中央是任何人所料不及的。司机没有超速行驶，没喝酒，刹车很灵也很及时，如果他再晚一秒钟踩刹车，警察说恕我直言，您就没命了。我说谢谢。警察说那倒不用，我们来向您说明情况是我们的工作。我说请问我有什么错儿没有？姐姐说你有话好好说。警察说，您也没什么错儿，您在慢行道内骑车并且是在马路右边，您是个自觉遵守交通规则的好公民，可谁骑车也不见得总能注意到一只茄子，而且那条路上光线较暗。我说，树影婆娑。什么您说？是的树影颇多，从出事现场看您决不是有意去轧那个茄子的。我说，废话！姐姐说，莫非！警察叹口气，可您摔出去得太巧了，要是再早一秒钟的话，汽车就不至于碰到您。大夫也这么说过，太巧了，刚好把脊髓撞断，其他部位均未伤及。照您说这是我的错儿？警察说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路上光线较暗，注意不到一只茄子是可以理解的。那么到底是谁的错儿？姐姐说，莫非——我说，姐，难道我不能问这到底是谁的错儿吗？警察说，莫非同志你可以要求一点经济赔偿。滚他妈的经济赔偿，我眼下只缺一条完整的脊髓！莫非同志您这是无理要求，并且请您注意您对一个正在执行公务的警察的态度。我说既然如此，您有义务向我说明这到底是谁的错儿。茄子，警察说，如果您认为这样问很有意义的话，那么，茄子，您干吗不早不晚偏在那一秒钟去惹它？

9

日子便这样过去。每天所见无非窗外的旭日到夕阳。腰包里的文件犹在，默默然一部古书似的记载了无数动人的传说。

人类确凿不能将人类被撞断的脊髓接活，日子便这样过去。医学院的实习生们常来围了我，主治大夫便告诉他们为什么我是一个典型的截瘫病例：看看，上身多么魁伟，下身整个在萎缩。

日子便这样过去，消化系统竟惊人的好，毫不含糊地纳入各种很香的东西，待其出来时都变作统一的臭物。日子便这样过去。

向日葵收获了，夜来香的种子落在地上，随风埋进土里。天上悬了几日风筝，悬了几日，又纷纷不见了踪影。雪无声飘落。孩子们便嚷着在雪地上飞跑，啃着热气腾腾的烤白薯。我说哎，烤白薯！我是说世界并没有变，烤白薯仍旧还是烤白薯。父亲瘦高的身影却应声蹒跚于雪地上，向那卖烤白薯的炉前去……

日子便这样过去了又过去。苍天在上，莫非过上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冤枉的。哭一回想一回，想一回哭一回，看来那警察的最后一句问话是唯一的可能有道理。

10

渐渐的我想起来了，在离出事地点大约二百米远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熟人。我记起来了，我吹着口哨吹着货郎的咏叹调看见了他，他摇着扇子在便道上走，我说嘿——他回过头来辨认一下，说——我说干吗去你？他说凉快够了回家睡觉去，到家里坐坐吧？他家就在前面五十米处的一座楼房里。我说不了，明天见吧我不下车了。我们互相挥手致意一下，便各走各的路去。我虽未下车，但在说以上那几句话时我记得我捏了一下闸，没错儿我是捏了一下车闸，捏一下车闸所耽误的时间是多少呢？一至五秒总有了。是的，如果不是在那儿与他耽误了一至五秒，我则会提前一至五秒轧到那只茄子，当然当然，茄子无疑还会把我的车轮扭向左，我也照样还会躺倒在马路中央去，但以后的情况就起了变化，汽车远远地见一个家伙扑向马路中央，无论是谁汽车会不停下么？不会的。汽车停下了。离我仅一寸之遥。这足够了。我现在科罗拉多河大峡谷或在地球的其他地方而不是被种在病床上。不是。绝不是被种在病床上。那样一个莫非。那样一个令人以为要娶一个天仙的莫非。

11

顺便提一句：至今仍只是十三人十八人次主动给莫非其人提过亲，其中十一回附有姑娘的照片。这三个数字以后再没有增长，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今日之莫非与昨日之莫非断不是同一个莫非了。天地翻复，换了人间。

我说这些没有其他意思，虽则莫非事实上是无辜的。

话说回来，姑娘们也是无辜的。一个姑娘想过一种自由的浪漫的丰富多彩的总而言之是健全的生活，这不是一个姑娘的过错。一对父母希望自己的女婿站在别人的女婿面前，更体现出自己晚年的幸福与骄傲，这不是一对父母的过错。析此理而演绎开去，上述三个数字的不再增长，不是媒人的过错，不是朋友们的过错，不是谁的过错。天高地厚，驴比狗大，没错。

12

莫非之不幸，盖自那一至五秒的耽误。

我们不禁要问，我们也完全有理由这样问：是什么造成了莫非在距出事地约二百米处遇见了那个熟人的？

这样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在我遇见那个熟人前三至五分钟时，我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个包子。我饿了，不是馋了当真是饿了，一个人饿了又路经一家小饭馆，吃便是必然的。上帝如果因此而惩罚我，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我走进那家小饭馆，排在六个人后边成为第七个等候买包子的人。我说，包子什么时候熟？第六个人告诉我，您来的是时候，马上就要出笼了，我从上一锅等起已经等了半小时了。我便等了一会儿，心想这么晚了回家去也不再有饭，而我还是九小时以前吃的午饭呢。包子很快出笼了，卖包子的老妇人把包子一个个数进碟子，前六个人有吃四两的有买五斤拿走的。轮到我，老妇人说没了还有一个。我探头在笸箩里搜看，说，厨房里还有？老妇人说没了，就这一个了您要不要？我说还蒸吗？她说明天还蒸，今天到点了。我看看墙上的大表：二十二点半。我就吃了那一个包子。现在让我们计算一下：如果我不是吃了一个包子而是吃了五个包子（我原打算是吃五个包子），按吃一个费时二分钟计，我至少要晚八分钟离开那小饭馆。而我遇到那个熟人时，熟人正往家走且距家只有五十余米，一个正常人走五十余米是绝然用不了八分钟的。我那熟人很正常，这一点由我来担保。这就是说，如果我早些到那小饭馆排在第五或第六位，我必吃五个包子，就不会遇见那个熟人，不会喊他，不跟他说那几句话，不必捏一下车闸，不耽误一至五秒从而不撞断脊髓，今日之莫非就在地球的另一面攻读教育学博士，而不是在这儿，更不是坐在轮椅里。

13

到现在问题已经比较明朗了。请特别注意小饭馆里第六个买包子的人所说的那句话，他说他从上一锅等起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这就是说我若不能提前半小时到达那家小饭馆，则我必排名第七，必吃一个包子，必遇见那个熟人，必耽误一至五秒从而必撞断脊髓，今日之莫非就还是坐在轮椅里。

我们必须相信这是命。为什么？因为歌剧《货郎与小姐》结束的时候，是二十二点整。无论剧场离那家小饭馆有多远，也无论我骑车的速度如何，我都不可能在二十二点半之前半小时到达那家小饭馆，这是一个最简单的算术问题。这就是说，在我骑车出发去看歌剧的时候，上帝已经把莫非的前途安排好了。在劫难逃。

14

现在就要看看上帝是用什么方法安排莫非去看那歌剧的了。

我说过我一直在一所中学里任教。出事的那天我本该十八点一刻下班的，历来如此，这儿看不出上帝的作用。下午第四节课是我的物理课，十八点一刻我准时说道：下课！学生们纷纷走出去，我也走出去。我走到院子里找到我的自行车，我准备直接回家，我希望在出国之前能和二老双亲多待一会儿。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个学生问我：老师，我能回家了么？我才想起，这个学生是我在上第四节课时罚出教室的。事情是这样的：课上到一半时，这个学生忽然大笑起来，他坐在最后排靠近窗户，平时是个非常老实的学生，我有时甚至怀疑他智商不高。我说请你站起来。他站起来。我说请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笑？他低头不语。我说好吧坐下吧注意听讲。他坐下，但还是笑。我说请你再站起来。他又站起来。你到底笑什么？他不说话。我看得出他非常想克制住自己不笑，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像女孩子那样，我一直怀疑他智商偏低。我说你坐下吧不许再笑了。他坐下但仍止不住地笑，课堂秩序便有些乱，淘气的学生们借机跟着大笑。我没办法只好请他出去，我说请你出去镇静镇静，否则大家都不能听课了。他很听话，自己走出去。放学时我几乎把他忘了，我相信他至少是性格里有些问题。可怜的孩子。我说你可以回家了，以后注意课堂纪律。结果他又开始笑，不停地笑。这下我有点生气了，我说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就这样我问了他约二十分钟，毫无结果，他光是笑不肯回答。这时候，我们可敬的老太太校长喊我：莫老师，有张戏票你看不看？我问是什么。歌剧《货郎与小姐》，看不看？怎么想起来给我，您不去吗？她说她非常想去，可是刚刚接到教育局的电话有个紧急会议要她去参加，看不成了，你看不看？我说好吧我看。以后的事情我都说过了。

15

之后我出院了。医院离家不远。我坐在轮椅里，二老双亲轮换着推我在街上走。杨树又已垂花，布谷鸟在晴朗的天上“好苦好苦”地叫得悠远，给人隔世之感。风吹鸟啼，渐悄渐杳，又听得有人喊我，莫非，莫非！是莫非么？我说没错儿是我。大学时的一个女同学站到我面前。怎么，莫非你怎么在这儿？我说依你看我应该在哪儿？你不是出国留学去了吗？你这是怎么了？我说你问我，你让我去问谁？她睁大了眼睛，她好像才注意到我的两条腿：这是怎么弄的？我说这很简单，再容易不过了。她脸红一下，在上大学时我常对她这么说，在她经常解不出一道数学题的当儿。母亲又忍不住落泪，拉了父亲站到远处去。五个包子的问题，我说，或者一个茄子。我便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告诉她。她说真是真是，唉—— 我说我们必须承认这是命。她说，莫非你别这么想，莫非你要坚强，她眼泪汪汪的，莫非你要活下去。

遥远的姐姐来信也是这么说：你要活下去。谁也没说活下去是指活到什么时候，想必是活到死，可有谁不是活到死的呢？姐姐说，别担心，姐姐有一个窝头就有四分之一是你的（另外三个四分之一分别是姐姐、姐夫和小外甥的）。可我担心的是比窝头更重要的一些事，在活到死这一漫长的距离内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那是贤惠的姐姐无法给我的。

所以后来我就写写小说。所以后来女记者采访我的时候，我说是万般无奈沦落至此。如同落草为寇。

16

多年以来我一直暗自琢磨，那个后排靠窗户坐的学生为什么突然笑起来没完？那是我命运的转折点。那孩子智商肯定偏低，但他笑得那么莫测高深，恰似命运的神秘与深奥。孩子的眼睛或许真有超凡的洞察力？不知道他在那一刻看见了什么。我想我要是能把他当时的笑态准确地画下来，我就能向各位展示命运之神的真面目了。

若不是那神秘的笑，我便不可能在那天晚上有一场《货郎与小姐》的歌剧票，我莫非博士今天已是衣锦还乡功成名就老婆孩子一大堆了。

17

在那艰难岁月，我喜欢上了睡觉。我对睡觉寄予厚望，或许一觉醒来局面会有所改观：出一身冷汗，看一眼月色中卧室的沉寂，庆幸原是做了一场噩梦，躺在被窝里心咚咚跳，翻个身踹踹腿庆幸那不过是个噩梦，然后月亮下去，路灯也灭了闹钟也叫了，起床整理行装，走到街上空气清新，赶往飞机场还去赶我的那次班机……

应该说会做噩梦的人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可以醒来，于是就比不会做噩梦的人更多了幸福感。

在那些岁月，我每每醒来却发现，我做了一个想从恶梦中醒来的美梦。做美梦是最为坑人的事，因为必须醒来。

要么从噩梦中醒来，要么在美梦中睡去，都是可取的。可在我，这事恰恰相反。

躺倒两年后，我开始写小说，为了吃，为了喝，为了穿衣和住房，还为了这行当与睡觉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比睡觉多着自由——想从噩梦中醒来就从噩梦中醒来，想在美梦中睡去就在美梦中睡去，可以由自己掌握。同是天涯沦落人，浪迹江湖之上，小说与我相互救助度日，无关谦虚之事。

18

终于有一天我又见到了我的那个学生，那个一向被我认为智商不高的学生。他在一本刊物上见了我的小说，便串联起一群当年的同学来看我。孩子们都长大了，胡子拉茬的，有两个正准备结婚。大家在一起回忆往事，说说笑笑很是快活。学生们提议，为莫老师成了作家，干杯！我这才想起问问那个学生，你那天为什么笑个没完呀？他仍羞羞怯怯推说不为什么。我换个问法，我说你看见了什么？他说，一只狗。一只狗？一只狗值得你那么笑吗？他说那只狗，说到这儿他又笑起来笑得不可收拾，但他终于忍住笑镇定了一下情绪，他毕竟是长大了，他说，那只狗望着一进学校大门正中的那条大标语放了个屁。大家都说他瞎胡编。他说我就知道说出来你们都不会信，反正那只狗确实是放了个屁，我听见的我看见的，很响但是发闷。大家还是不全信，说他有可能听错了。他便问我，莫老师您信吗？我没听错真的我没听错，确实是因为那个狗屁莫老师您信吗？

过了很久我说我信。我看那孩子的神情像个先知。

19

如今当我做任何一件事情的时候，我都听见那声闷响仍在轰鸣。它遍布我的时空，经久不衰，并将继续经久不衰震撼莫非的一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一声闷响？

不为什么。

上帝说世上要有这一声闷响，就有了这一声闷响，上帝看这是好的，事情就这样成了，有晚上有早晨，这是第七日以后所有的日子。

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七日

礼拜日

最后到了现在，这个男人只记得那个女人对他说过一回，“我就住在太平桥。”

他慢慢地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这时候空中有了光亮，仿佛天在升上去，地在沉下去，四周的一切看得清楚了。不过当初忘了问她太平桥在哪儿。想到这儿他爬起来披上衣服，东翻西找从床底下抻出一本地图，弹去上面的尘土。横的竖的斜的弧形的街道密密麻麻，像对着太阳看一片叶子时看到的那些精致的网脉，不同型号的铅字疏密无序又像天上众多的星座。找不到太平桥。

夜里做了好多梦。夜夜如此。一个梦醒了又是一个梦，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都是很精彩很有意思的梦，可是记不住。自己做的自己又记不住，天一亮就全忘了，光记得都很有意思，都很精彩。

有两个孩子在窗根下说话，一个总是说：“哟——真叫多哟！”另一个老说真长：“哎呀，真——长。”这声音随着安静的湿漉漉的黎明一同流进屋里，又干净又响亮，搅起回声流得到处都是。

他又拿起地图小心翼翼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太平桥这么个地方。有那么半支烟的工夫，这个男人认真地怀疑那个女人是否也是一个梦。为了这个愚蠢的怀疑，他叼着另外半支烟开始穿衣服，顺便在身上掐了一把，被掐的地方确实很疼。

这个男人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很久以前了，在一个朋友家。这朋友叫天奇。天奇的妻子叫晓堃，晓堃刚好是那个女人的朋友。只一间小屋，似乎是说只有这一个世界，夫妻俩各占一角和自己的朋友倾心交谈——一边是“阿波罗登月以及到底有没有飞碟”，一边是“要孩子还是不要孩子”。叽哩咕噜嗡嗡嘤嘤，中间隔了三米飘忽不定的浩瀚宇宙，谈话声在那儿交织起来使空气和烟雾轻轻震动，使人形失去立体感。在两边的话题碰巧都暂停的时候，发现这屋里还有一座落地式自鸣钟，坦荡而镇静地记录着一段过程。这时男人和女人互相看一眼，既熟悉又陌生。叽哩咕噜嗡嗡嘤嘤空气和烟雾又动荡起来，淹没了钟声。“既然我们可以到月亮上去，更高级的智能为什么不会到我们这儿来？”“这已经不是问题了，问题是他们来干吗。”女人们还是说孩子：“要是让一个生命来了，你就得对这生命负责。”“你也是一个生命，你也来了，谁对你负责？”……那是在他们的朋友刚刚结婚不久的时候。

第二次见面竟是在差不多十四年以后，在法院的大门口；他的朋友和她的朋友在大门里的某个地方办理离婚手续。太阳又升起来，照着门旁的卫兵和灰色高墙上的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正在变红，不久以后将变成黑褐色然后在这一年里消失。他比她来得晚。

“是您？您还记得我吗？”男人问。

女人把他看了好一会儿：“喔哟，有十好几年了吧？”笑一笑伸出手来。

“可不是吗，十四年了。”男人说，“他们在里头吧？”

“进去好一阵子了。”

“情绪怎么样，他们俩？”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看不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

“您指什么？”

“他们俩，怎么会闹到这一步？”

“怎么您不知道？您是他们家的常客呀！”女人说。

“我这几年去得少了。总有事，也说不清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最近又写什么呢？我看过您的小说。”

“是吗？”男人笑笑，退步到墙边的阴影里，太阳一直晃得他睁不开眼睛。“我也正在想我写的都是什么。”

女人也走到阴影里，两个人在法院对面的大墙下并排站着。爬山虎在风中轻轻抖动，整座墙都在动。每年的这个季节都有挺长一段好天气，鸟儿飞得又高又舒缓，老人和孩子的说话声又轻又真切。

“前些年他们倒总是吵。”男人说，“吵起来凶得一个要把一个吃了，恨不能吞了。”

“是吗？可真想象不出来。”

“我也不说谁更凶，半斤对八两。”

“嗯，我想是。我想准是旗鼓相当。”

“这几年好像不了，咹？好像不怎么吵了，是不是？”

“这两年他们可简直是相敬如宾。”

“是吗？这么严重？”男人说，“这我还不知道。”

女人很快地仰起头看了男人一眼，头一回看得这么认真，这么不平静。

“要是这样就没什么可奇怪了。这就快完了。”

“已经完了。”女人说，“没办法了。”

大门里，也许是在白色的走廊上，也许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有一只钟，不动声色地走个不停。大墙下的阴影渐渐窄了。

“您得等他们出来吗？”男人问。

“得等。晓堃得有人陪她一段时候。您不吗？”

“不。我只是来看看，没什么事也没什么办法就行了。天奇最不愿意在他倒霉的时候有人特意来陪他。”

“男子汉，是吗？”女人说，语气不大客气。

他惊讶地扭转脸看她：“不，我没这么说。”目光磕磕绊绊地下移，停在她胸前的扣子上。“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方式，可能有的人更习惯一个人听听音乐，喝喝酒。”

“真多，哟，真多哟！”

“真长，是吧？真——长。”

原来是一对双胞胎的兄妹俩蹲在窗根下数蚂蚁。两个孩子和一幕蚁群迁徙的壮观场面：千万只蚂蚁一只挨一只横着铺开纵着排开，一支浩荡的队伍弯弯曲曲绵绵延延不见头，每只都抱了一份口粮或一只白色的蚁卵，匆忙赶路。

孩子问一个过路人：“它们在干吗呀？”

“大概是搬家。”

“干吗搬家呀？”

“也许是去旅游。”

“上哪儿去呢？”

“无所谓。说不定就是出去逛逛。”

“逛逛呀？”

两个孩子正正经经地想了一会儿，想蚂蚁出去逛逛的事，也想起自己出去逛过的事。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几乎是同时来到这世上，之后在某一个早晨，父母打发他们到院子里去玩，在那个令人惊讶的窗根下，世界变得更真实更具体了，更美妙也更神秘。孩子的父亲有一回说起这两个孩子：“本来没想这么早要他们。”这句话其实不能成立，如果晚要的话就不再是他们了，是另外的两个，或者一个，也没准是三个。年轻的父亲说：“其实是一次失误。”“失误？”“以为是那种药，结果不是，是治感冒的。”这一失误不要紧，看起来是上帝的事，结果呢，就有两个灵魂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数蚂蚁了。不过数来数去还是二十，“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二十……”

“嘿，你们俩怎么没去幼儿园？”

“今天是礼拜日！”

“给我说个歌谣，听见没有？说个歌谣。”

孩子不说，又强调了一遍礼拜日，语气神态都极虔诚，生怕这不是礼拜日。阴蒙蒙的天，湿润的空气中有煤烟味，萌动着淡淡的绿色。

男人又把地图册翻过两遍了，毫无结果。他站在屋子中央反复回忆着女人在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绝没有记错：是太平桥。背后的玻璃窗越来越亮，地上有了他模糊的影子。四壁间回旋着一连串空幻的噼啪声，是他把手指关节扳得响。

淡淡的绿色之中，有斑斑块块忧郁的鹅黄；当他离开家的时候，连翘花正在开放。那时节细雨霏霏，行人寥寥。什么时候杨树备下了新鲜的枝条，现在弯曲着描在天上，挂一串串杨花，飘飘摇摇如雨中的铃铛。单薄的连翘花，想必有一点苦味。在冬天里，在以往的日子，譬如寂寞的黄昏，譬如夜里北风刮得门窗突突作响，那时你干什么呢？它们却已经准备好了有一天和你相见，在礼拜日的早晨，在路上。

两个人第三次见面是偶然碰上的，在夜行火车里。两个人从不同的地方回来，回相同的地方去。火车在夜里经过许多大站小站，一些人下去，又一些人上来。夜很长，路也很长。人都稀里糊涂地睡，用大衣把自己蒙起来，也是因为冷，也是因为人睡着了样子都挺俗气，像傻瓜，像可怜虫。等到车厢里的灯光刷地灭了，窗外现出远山和田野上的雾。人们推开大衣，找白天的感觉，尽快使自己懂得这是在什么地方，什么年代。两个人醒了的时候互相发现了对方，原来一直面对面坐着，原来夜里还都听见过对方的梦呓。

“怎么会是您？”几乎同时说。

又几乎同时问：“到哪儿去？”

回家。都是回家。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女人说起过她就住在太平桥，说得漫不经意，眼神恍惚还像在梦里。随后两个人又说起他们的朋友。

“这一宿睡得好吗？”男人问。

“那天，您刚走，”女人说，忽然瑟缩着望了望窗外。那儿，一团团淡紫色的阳光正在雾气中洇开。

男人不由得也朝女人望过的地方望去。

“那天您刚离开，他们俩就出来了。”女人说，回过头来，“哦，我睡得挺好，做了一宿梦。”她见男人望得那么专注，倒不知外头究竟有什么了。

“没什么。野外的早晨快给忘光了。”他也回过头来，望着她，仍同望着那片雾。“那天，我是怕我碰上那种场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您聪明。”

“我怕那种时候有别人在场，是不是好。”

“您干吗不也提醒我一下？”女人说。

“到底好不好我吃不准。谁也不知道谁是怎么回事。 照我想天奇顶多一个人听听音乐喝几天闷酒，可他失踪了。”

“失踪了？您说什么，天奇失踪了？！”

“您还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之后我见过他一回，后来就不知他到哪儿去了。”

“怎么会呢？”女人说，“别人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有好久了。就好像忽然间没了。”

车厢里还很安静，有嘁嘁嚓嚓的低语声和火车的行驶声混合在一起。某一处行李架上吊着一只玩具帆船，和窗外的雾气一个颜色一样朦胧。

“晓堃说，其实他们俩有一年多谁也不跟谁说话了。”

“她是怎么说的？为什么？”男人问。

“是天奇先有什么话都不跟她说的，她怎么知道为什么？”

“是吗？她这么说。”男人无可奈何地笑笑。

“他怎么说？天奇这家伙是怎么说？”

“这么问，咱们俩也快打起来了。”男人笑笑，这一回笑得挺宽厚，又说：“咱们俩要是吵起来，最后也是弄不清是谁先吵的。”

女人笑起来，突然停住又突然大声笑起来，终于醒了，又漂亮又有生气。在她背后不远的地方，那只玩具帆船有节奏地荡，像一只钟摆。

然后她觉得自己太放纵了。

“晓堃告诉我，”她说，“天快黑的时候屋里还没有点灯，她常乘天奇不注意半天半天地偷着看他，不是在看，是在读，读不懂他。”

“天奇也一样，真想把她读懂。”

“可她读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读懂。”

“天奇也是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田野村庄和太阳都在亮起来。

“刚才您说什么？做了一宿梦，您？”

“我要么整宿整宿失眠，要么睡着了就整宿整宿做梦。”

男人眼睛一亮：“怎么您也这样？”仿佛他一直期待的就是这个，却又不期而至。

“您也是吗？”

“嗬，简直！”

“是——吗！”女人含笑甩一下头发。

“我平生最遗憾的一件事，不，是之一，最遗憾的事之一就是所有我做的那些千载难逢的好梦全都记不住。”他想了一下，看见女人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吹个牛吧，要能记住哪怕十分之一，我的小说就会写得比现在强一百倍。”

女人笑得又倾心又着迷：“我的梦倒是全都能记住，您先听我说，可我一点儿都不懂我怎么会做那样的梦，稀奇古怪简直不着边际。”

“说一个行吗？”

“譬如，我梦见自己长了条尾巴，上面全是鱼鳞。”

“还有呢？”

“我浑身湿淋淋的冷得发抖，到处不见一个人。”

“嗯。然后呢？”

“记不清了。好像是……不行，实在是忘了。”

男人把一支烟捏来捏去，想这个梦，把烟放在鼻子下闻，把烟捏软了从中抽出烟梗。这期间女人做着自己的事，但注意力都在他那儿。

“这样不行。”男人说。

女人立刻停下手里的事。

“光说这么一点儿不行。”他把那支烟点着，透过烟雾看了她一会：“有一种释梦的方法，您知道吗？”

女人坐在太阳里。还有她背后那只帆船，也被太阳染成金黄，安安静静，飘飘荡荡。

有个养鸟的老人坐在一块大树根上。树早不知道被运到哪儿去了，说不定已经被做成了什么。鸟笼子挂在离他一箭之遥的几棵小树上，这样他觉得跟他那些鸟更近了，每一只的叫声都意味着什么就更清楚了。

女人对年仅十四岁的女儿说：“那么你觉得什么有意思呢？”她把“有”字说得又长又重。

女儿背对母亲站在阳台上，不停地踢脚下的水泥栏杆。

“我想，”母亲又说，“总还有些事是有意思的。总会有些事你觉得有意思吧？”

女儿仍不回答，低头瞧瞧自己的鞋尖儿，不踢了。

“譬如，你喜欢什么，爱好什么。再譬如说，你想没想过将来要干什么呢？”

女儿做了个不耐烦的表示，又开始踢栏杆。

“哪能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呢？你刚这么小，你才十四岁……”

女儿转身走进屋里去，经过厨房时把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然后是砰的一声门响。

夜晚漫长得失去节奏。楼下，松墙围起来的空地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雪人。屋子里静悄悄的，自来水管不时轰隆轰隆响一阵。听不见女儿在干吗，女儿仿佛不在家。女人站在阳台上，站到月亮升高了，她使劲裹了裹身上的衣服。雪人正在消融。

过厅里的水仙花悄悄开放。六片白色的小花瓣，不引人注目。

她推开女儿的房门。一束橘黄色的灯光里，女儿懒洋洋地倒在床上看小说，四周都暗。桌上摊开一大堆作业。“你怎么才回来？”女儿问她，没有抬头。一瞬间，她也觉得自己刚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回来，风尘仆仆。

她定了定神：“我记得从你一懂事我就跟你说，而且一直是这么说，我们首先是朋友，其次才是母女。”

女儿放下小说坐起来，开始踢桌子腿，很抱歉地对着母亲打了个哈欠，低下头，不停地踢着桌子腿。

“无论你想什么，”母亲说，“你都可以跟我说。”

“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说。”母亲说。

“怎么想都没关系。我们首先是朋友。以前你不是有什么都跟我说吗？”

“我没想什么。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

“像我这样呢？像妈妈这样每天都能治好很多人的病，救活很多人呢？有意思吗？”

女儿摇摇头。

“也没意思？”

“不是，我是说我也不知道。”女儿又是那么抱歉地看着母亲。这时候只要母亲多露出一点伤心的样子，女儿就会改口，但那就更不是真的。

水仙花的幽香一阵阵流进屋里，若有若无。

男人说：“您总算还记住了您长过一条尾巴，可我，所有的梦都记不住。”

“您别笑。”他又说，“为了回忆起那些梦，您不知道我白白浪费了多少个白天。”

“想起来多少？”她问，兴趣很浓的样子。

“总在快要想起来的时候，忽一下又全没了。”

“既然您说的那种释梦的方法，可以把忘记的事引导出来，您干吗不自己试试？”

“自己跟自己？”

“那怎么不行？行吗？”女人的目光里抱着相反的期望。

“就是说，自己想跟自己说什么就说什么，是吗？好主意。自己跟自己胡说八道一通，同时自己听自己胡说八道一通，然后一本正经地去吃喝拉撒睡，井井有条。您这主意好。这一下就太平无事了。您信不信？要能这样，世界上就保险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他每说一句，她就笑得更厉害一点。

“也许您行。”男人又说，“，这么坐着可真他妈冷。”

天空光秃秃的，展开在树梢上。树枝细密如烟，鸟儿寥寥落落地叫。

“天奇还没有回来？”

“无影无踪。”

不知在什么地方，或许有一个年轻的樵夫，远远的有清脆的劈裂声传来。细听，又像没有。

“其实这方法本身倒是挺不错，不必非释什么梦不可。”女人说，然后突然被自己的想法震动了，变得生气勃勃：“要真能那样可真不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都行。”

“自己跟自己？”

“当然不是。互相，人和人互相，想说什么说什么。”

“说什么？”

“就按您说的那个释梦的方法，百分之百怎么想就怎么说。”女人惊愕地看着男人，仿佛想了一下遥远的往事。“啊？您说是不是？是不是挺棒的？”

“是挺不错，倒是挺不错的。”男人故作镇静。他讨厌故作镇静，在这个意义上他羡慕女人。

“真太棒了。”女人说，“嘿！其实我觉得那真太棒了！”

“不过你也许没明白，我说的百分之百是什么意思。”男人站起来使劲跺脚，“哎哟，咱们遛遛吧，脚都冻麻了。”

方砖小路，干冷、空净。老麻雀瑟缩着时起时落，熬着冬天。轻轻的劈裂声，很远。

“我当然明白。真的，我确实觉得那太够意思了。我明白你说的百分之百。”

“连自己挺糟糕的念头也能说。”

“就是就是，连那些丑恶的想法也可以说。”

“连那些有失尊严的事。”男人说。

“甚至一闪念的罪恶心理。可惜我一会儿还有事。”她捏着手表算了一下，又抬起来。“嗬，那可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理解百分之百的。”

“甚至胡说八道都行。”

“对对对，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都行，只要想。”

“其实人需要有这样的时候。”

“需要这样的机会。”“太需要了。”“真是，是。”“老那么戒备森严的……”“老那么仪表端庄的受不了。”“就是，太受不了。”“等于自找苦吃而且……”“其实没必要。”“而且，对了，根本没必要。”“况且活得就够不容易的了。”“还得提心吊胆小心谨慎，他妈的要是那样还不如……”“不行，我的时间快到了。”“我是说，要是那样还不如谁也不认识谁。”“对了，那样倒还好受，说不定。”“要不就什么都可以说，不必在乎。”“什么都行，完全随便，再说……”“谁也不用担心说得不合适。”“再说人和人太需要这样了。”“太需要了。”“其实非常需要。”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挺棒的。”

“是挺棒的。”

“其实是挺棒的。”

“甚至包括心里一些阴暗的东西，都可以说。”“都可以。”“连他妈的一些绝对算不上高尚的想法。”“都可以，全都可以。”“连一些他妈的……嚄，我今天脏话真多。”“这挺好，真的，骂得又真诚又坦率。”“是吗？”“当然，人有时候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毫无顾忌。”“谁也不怕谁看不起，因为谁也不会看不起谁。”“！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正要这么说呢。”“一套一套的礼貌让人发晕。”“没错儿没错儿，晕过去，而且不是心理的简直是生理的。”“生理的，直接恶心你的肠胃。”“唉，我真得走了，下午还得上班，还有一个手术得做。”

黑色的树干成群地默立，徒然高举着密匝匝的枝条。老麻雀出没其间。还有冻硬的土路，在林间蜿蜒，挂一层往日的苔藓。果真有一位樵夫的话，必是一位年轻的樵夫，清脆的劈裂声响在苍白的天空里。

“天奇会上哪儿去呢？”她问。

“不知道。”

“没再问问别人？”

“没人知道，”男人说，“谁也不知道。就像写小说。”

“像写小说？”

“上帝把一个东西藏起来了，成千上万的人在那儿找。”

“找什么？”

“问得真妙。问题就是，不知道上帝把什么给藏起来了。谁也不知道。”

或者是一位号手。果真是一位号手的话，肯定是位年幼的号手，手艺极不精到，躲在哪一片灌木丛里不知疲倦地吹着，把清脆的劈裂声吹给空旷的冬天。

在冬天的末尾，鹿成群结队北上，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在北极圈附近，它们要涉过冰河赶往夏栖地。太阳的角度变了一下，它们感觉到了。冰河已经解冻，巨大的透明的冰块在蓝色的激流中漂浮旋转、翻滚、撞击，野性的呼喊震撼着冻土，沿着荒莽的地平线一直推广到远方的黑色的针叶林，在那儿激起回声。鹿群惊呆了。继而嘶鸣。听不见。全是浪声，浮冰的碰撞声和爆裂声。

十四岁的女孩子，心怦怦跳，为那些可爱的鹿们担心。“不能等冰化完了吗？”她心里说。

不能等了。鹿群镇定下来，一头接一头跳入冰河，在河那边，有整整一个夏天的好梦。它们游泳的姿态健美而善良，又心焦又认命。巨浪和浮冰不怜悯任何一点点疏忽，连偶然的意外也不饶过。

过道的门响，妈妈回来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在这条河上，都有些美丽的尸体漂散在白冰碧浪之间。有些已经年老，有些正年轻，有些尚在童年。美丽的河上，自古以来就渴望这些美丽的灵魂……

妈妈回来了，再说也不想再看，她关上电视机。

“今天是礼拜日，想看就看吧。”妈妈在厨房里说。

女孩子已经走到街上。

她在街上整整逛了一个下午：吃了十二根冰棍；踢遍了路边所有的邮筒；替一个老太太买上了电影票，老太太挤不到人堆里去够不着售票窗口；买了一份报纸看，看完忘记丢在了哪儿；然后在马路牙子上走，至少走了有两站地才掉下来；最后来到一片空场上看别人驯鸟，那鸟叫蜡嘴雀，飞起来可以一连叼住主人抛上半空的三颗骨头球，她跟在人家屁股后头问人家那鸟要多少钱才卖，人家顾不上理她，因为她年纪太小。驯鸟的人走了，围观的人群也都散了，她还在空场上坐着不想回家。

这时候，那个老人向她走来。老人把鸟笼子挂在远处的几棵小树上，走来找他那块大树根，看见这小姑娘正坐在上面。

细雨无声，且无边际。男人一路走一路打听，问了多少人都说不知道太平桥在哪儿。“太平桥？不知道。”把他上下打量一番摇摇头走开。

灰色的天底下几条灰色的小街。他站在街口，还没拿定主意怎么走，已经听见路面上响起一个人孤独的脚步声，才知道是自己的。细雨无声，无边无际。

河水流过城市的时候变得污浊，解冻的一刻尤为丑陋。但春天的太阳在哪儿都是一样，暖和而又缥缈。

“你那些梦，怎么样，想起一点儿来没有？”

“没有。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记性坏透了。我甚至有这样的时候，到很远的地方去找一个人，东打听西打听，等到了地方却一点儿也想不起为什么要来了，只好又回去。”

女人吃惊地看着他，然后又看着那条河。

“写起小说来也常这样。兴致勃勃地写，兴致勃勃兴致勃勃，忽然间，假如意识真像一条河流的话，这时候准是遇到一片沙漠，全被吸干了，既想不起为什么兴致勃勃，也想不起为什么不兴致勃勃。想一个下午也想不起来。”

“可还写。”女人说，带着同情。

“可还写。”男人说得漠然，“像是上了贼船。”

正在消融的冰雪像一团团陈年的棉絮，在河上缓缓浮游。清新而凛冽的空气中，或者是太阳里，一缕风琴声重复着一首儿童的歌。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男人正要说什么，被女人打断了。“唉——都这样，”女人说。

“什么都这样？”他问。

“都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还干。”

“好像是，为了，晚上，”他一步一步推想着说，“睡觉的时候，睡觉的时候你得能觉得，觉得自己还是干了点儿什么的。就是这么回事儿。”

“干了点儿什么呢？”

男人点上一支烟。风琴声无比宁静。这附近应当有一所小学校。应当有一个梳辫子的年轻女教师，在练琴。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男人要说什么又被女人打断了。“那天我们抢救一个病人，”女人说，“在抢救之前我们就知道，即使救活了他也肯定是个白痴了，甚至又傻又瘫。”

“活了？”

“活了。”

“怎么样？”

“跟我们抢救之前知道的一样。”

“混蛋你们。”

“可在医学上，这是个出色的抢救。”

“说不定正有人把他写成论文呢吧？”他说。

“这样将来的抢救才可能更好，不傻也不瘫。”

男人抽着烟不说话。

女人说：“你不能不说，这是个站得住的理由。”

她又说：“只要你不再往下想。只要你不再想那个被救活了的人。只要你不想，一个人，即便不瘫不傻又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对我们上次说的事感兴趣？”男人终于说，说得很快很突然。

“什么？哦，当然。”

“我想你没准儿已经觉得没劲了吧？”

“没有。”

“可是看样子你兴趣不大似的。”

“没有没有，我还怕你觉得没劲了呢。”

“你还觉得那样很棒吗？”

“没有。哦，不不，很棒，还觉得很棒，我是说我没有兴趣不大似的。”

“你好像在想别的。”

“噢，我在听这琴呢。”她说，声音很轻，伸起一个指头指一下，阳光里的琴声仿佛都集中到她这个指头上。

无缘无故地相信那是一个梳辫子的年轻女教师，在练琴。礼拜日，孩子们都回家了，她独自走进教室，在这之前她梳洗过了，现在坐在琴前，按动琴键，满室阳光，一排排小桌椅如同所有的男孩子和女孩子……

“其实不对，我知道了！”她霍地转过身来看着他，“不是得能够觉得自己还是干了点儿什么的，不是，不是这么回事。”

“嗯？说呀！”

她又想了一下。“是得能够觉得，自己是还干了点儿什么的人。差一个字懂吗？”

半晌，男人张着嘴，让烟自己一点点儿冒出来。两个人一块看着那烟一点点儿冒出来，飘散。然后男人说：“懂。只差一个字，可意思差得多了。”

“是吧？”女人说，像是解开了一道题那样有点轻松。

“这样就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男人说。

“这样早晨起来一出门你就能结出一层硬壳把你罩住，防着有人看不起你。”男人说。

“如果你觉得有人看不起你……”“如果有人看不起你，你就想一下，我是还干了点儿什么的人。”“对对，就这么回事。”“如果再有人看不起你，你就再想一下，他还不知道我他妈的是作家呢，或者是他妈的别的什么呢。”“就是就是，就是这么回事。”“你就瞧机会让他知道知道。”女人连连点头，笑着。“可是他妈的人家先让你知道了，人家是干了两点儿什么的人。”女人笑得厉害。“得，你就下决心跟傻瓜似的没日没夜地干吧，干两点儿干一百点儿让他妈的谁也别瞧不起咱们。”“最后连自己是什么全忘了。”“不不，没忘，是干了一百点儿什么的人。”“一百点儿什么呀？”“对了，就是这个，他妈的老闹不清楚。”

“唉——硬壳。”

“盔甲。”

“我是用假面具这个词儿。”

“嗯！这词儿好。假面具。这词儿好。”

“因为你还得能随时换一套。”

“嗯！有时你得装得像是满腹经纶不动声色，有时候，又得装得豁达大度虚怀若谷。”

“或者是信心百倍毫不含糊。”“或者是稳重，他妈的我得深沉点儿显得有分量。”“还有乐观，虽然一会儿你没准儿想自杀。”“还有幽默，不过幽默是没法儿装的，一装就像傻瓜。”“还有坚强，还有和蔼。”“假面具，这词儿真他妈用得棒！”“装得浑身酸疼，晚上往被窝里一钻盼着天别亮。”“你还得装得就像根本没装。”“装得像是根本不会装。”“装得像是最讨厌装的人。”

“那……咱们俩呢？”

“咱们俩要是不装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真他妈对。”

琴声。一阵快板之后又是慢板，缓缓如伴流云。河里，云在走，水也在走。有几个孩子，来到教室外面的窗根下，心想这是什么歌呢？ 他们一个驮一个，轮流扒着窗户往教室里看。女教师闭上眼睛弹，沉醉在自己的琴声里。孩子们想，明天就要学这支歌了，明天……

“好多年以前，晓堃就说，得找一个把所有假面具全都摘下来的地方。”

“那时天奇也是这么说。”

“全摘下来，休息休息，得有一个能彻底休息休息的地方，那时她说。”

“那时天奇也是这么想的。在那儿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用不着防备。”

“用不着维护尊严。”

“主要是用不着维护。”

“维护可太累了。”

“因为在那儿压根儿没有丢人这么个概念。”

“嚄，那可太棒了。不过可不是在一个没有人烟的荒岛上。”

“当然不是。嫦娥其实是被罚到广寒宫去的。”

“可是据说，他人即是自己的地狱。”

“可你别忘了，在哪儿碰到地狱，在哪儿才可能找回天堂。”

“广寒，唉——这名字。”

“‘阿波罗’带去了人的标志，金子铸成的一个标志，上面是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

“那时晓堃说，连男女之间那种赤裸的相见都是为了这个，为了彻底的自由，彻底的理解。”

“至少，你觉得男女之间那种事很美，主要是因为这个。”

女教师弹琴，一直弹到月亮升起来。几个孩子趴在月光里，听得入迷。树影轻摇，弄不清这琴声来自哪里。

女人说：“，我又记起一点儿我的梦来了。”

男人在夜色里看着她。

“我走出森林，”她说，“走下山，走下山然后走出森林……”

第二天，孩子们坐在教室里学那支歌。女教师弹着琴唱一句，孩子们跟着琴声唱一句。唱的是五月，到河边去，看紫罗兰开放。来吧，亲爱的五月，给树林穿上绿衣，让我们在小河旁，看紫罗兰开放。我们是多么愿意，重见到紫罗兰……

十四岁的女孩子和那个养鸟的老人认识了。一老一少坐在那块大树根上，谈得挺投机。她问老人，他的鸟叫什么名字。老人说，是画眉。

“您有蜡嘴雀吗？”

“没有。你有？”

“我也没有。我看见有一个人有，蜡嘴雀飞起来，那个人就把三个骨头球儿扔上天去，蜡嘴雀就这么在半空里嗒嗒嗒把三个骨头球儿全叼住，飞回来吐在那个人手上。您干吗不养蜡嘴雀呀？”

“我喜欢画眉。”老人说。觉得这孩子眼熟。

“我问那个人那只蜡嘴雀要多少钱才卖，那个人没听见。”

“人家不会卖。”

“再说我也买不起呀。我就是问问。蜡嘴雀可真不错。再说我也没钱。”

“你要是想买本正经书什么的，你妈大概多少钱都给。”

“唉！您怎么知道的？”女孩子惊奇地看着老人。老人笑笑，觉得她这神气可真熟悉。

“我妈是个老朽。”她开始用脚后跟磕那树根。

“我呢？”老人说。

“我看您还行。我妈是个老朽，连我给同学写封信都不行。”

“给男同学写还是给女同学写呀？”

“男同学，怎么了？！我们光是谈学习上的事。您不信？”

“我干吗不信呀？我信。”

礼拜日，母亲一个人呆在家里，不知道女儿上哪儿去了。她打扫了一下女儿的房间，又找到女儿的书包看了看女儿的功课。夏天来临了，一只小蜘蛛在纱窗上飞快地爬。她弹了一下纱窗，小蜘蛛立刻拉起一条长丝滑下去，不见了。然后飞来一只蝴蝶。

在其他的地方也有蝴蝶。在山里，在山脚下开满野花的坡地上，在沼泽，在河的源头，在遥远的不为人知的地方，也有蝴蝶。也有小蜘蛛。

两头幼狼蹲在草丛里，热切地观察着这个世界，有一种使命感。

男人还在四处打听太平桥，差不多从城东走到了城西，从早晨走到了中午。

“这没什么，依我看这没什么。”老人对女孩子说。她从那块树根上跳下来，一会儿又坐上去。

“我十岁时就喜欢上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老人说，“现在我还记得怎么玩‘跳房子’呢。”

“我们可光是谈学习上的事。”女孩子说。

“把一块石片扔进‘房子’，双腿叉，单腿跳，把石片踢进所有的‘房间’不能压线。对不对？”

“我可不是光玩。您爱看小说吗？”

“年轻的时候爱。”

“作家可真了不起，一会儿让你整天都高兴，一会儿让你整天都……唉，说不出来的那么一股滋味儿。”

“我们那时候都十岁——我，和那个小姑娘。倒不是因为‘跳房子’，是因为她会唱一支歌。”

“什么歌？您唱一个，我看我会不会。”

“头一句是，”老人咳嗽一下，想了想：“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歌唱，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老人唱得很轻，嗓子稍稍沙哑。

“下面呢？”

老人想了一会儿，说：“你得让我好好想想，好些年不唱了。”老人又想了一会儿，说：“这么着吧，回头我好好想想，想起来告诉你。”

“这歌挺好听。”她说。

“噫——得你们这样的唱才好听呢。”老人看着她，终于明白她像谁了。“那大概是在过一个什么节的晚会上，舞台的灯光是浅蓝的，她这么一唱，那些小男孩都不嚷嚷也不闹了。”

女孩子得意地“嘿嘿”笑，看着老人。

“在那以前我几乎没注意过她。她是不久前才从外地转学到我们这儿的。”

“那些小男孩，也包括您吧？”

“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岁。晚会完了大伙儿都往家走，满天星星满地月光。小女孩们把她拥在中间，亲声密语的一团走在前头。小男孩们不远不近地落在后头，把脚步声跺出点儿来，然后笑一阵，然后再跺出点儿来，点儿一乱又笑一阵。”

女孩子又从那块大树根上跳下来，站在老人对面，目光跟着老人的手势动，想象着，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她的时候所发生的事。

“有个叫虎子的说，她是从南方转来的。小不点儿说，哟哟哟，你又知道。有个叫小不点儿的。虎子说，废话，是不是？小不点儿说，废话南方地儿大了。小男孩们在后头走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小女孩都穿着裙子文文静静地在前头走。那时候的路灯没现在的亮，那时候的街道可比现在的安静。快走到河边了，有个叫和尚的说，她家就住在桥东一拐弯儿。虎子说五号。小不点儿说哟哟哟，你又知道了。虎子说，那你说几号？小不点儿说，反正不是五号，再说也不是桥东。和尚说，是桥东，不信打什么赌的？小不点儿说，打什么赌你说。他让和尚说。和尚说打赌你准输，她家就在桥东一拐弯那个油盐店旁边。小不点儿又说，哟哟哟——五号哇？和尚说五号是虎子说的，是不是虎子？他问虎子。虎子说，反正是在桥东。小女孩有几次回过头来看，以为我们这边又要打架了呢。”

女孩子笑着：“打架了吗，你们？”

“没有。”老人说。他在想，那支歌再往下是怎么唱的呢？他在心里把前面的又唱了一遍，可再往下还是记不起来。

“我喜欢虎子。”女孩子说。

“是吗？”

“我不喜欢小不点儿。”

老人看着她，觉得她们长得太像了，说不定世界是在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件事。

“不过……”女孩子想了想，“没准儿我也能喜欢小不点儿。我也不知道。”然后她问老人：“她们家是住在桥东吗？”

“是。”

“是桥东一拐弯儿的油盐店旁边吗？”

“是。哎哟，时候可不早了。”

“是五号吗？”

“记不清了。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几只鸟呢。”太阳还没有落尽，月亮已经出来了。

“明天您还来吗？”

“我没有别的地方去。我是个老朽了。”

“不过我看您还行。”

男人和女人频繁相见的时候，远方的鹿群早已来到夏栖地。它们贪婪地吃着青草和嫩枝，一心一意准备着强壮的体魄，夜里也在咀嚼。与此同时，可爱的幼狼也在盼望着长大，不断嗅着暖风里飘来的诱人的气息。

对一个人来说，这个星球还是太大了。在这个椭圆的球面上，每时每刻都发生着数不尽的似乎是绝不相同的事情。虽然对宇宙来说这个星球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个季节，城市时而在烈日里喧嚣，时而在暴雨里淹没。

暴雨倾泄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城郊的山岗上，站在两顶雨伞下，周围只有雨没有别的。只有雨声，只有被雨激起的泥土味草木味，没有别的。只有两个人站在雨里，其他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那样可能吗？你觉得两个人无话不说，这可能吗？”

“我觉得那样确实挺好的。”

“我没说不好。可你觉得这可能吗？”

“你觉得不可能？”

“大点儿声，你说什么？！”雨声很大。

“我说！你觉得不可能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照理说应该是可能的。”

“照理说怎么啦？！”雨声很大，雷声也很响。

“照理说！我想应该是可能的！”

“照理说。是呀，照理——说。”

“不对吗？”

“我不是说不对。对。可实际上呢？”

“我说的就是实际上。实际上能吗，你觉得？”

“我觉得我能，我不知道你。”紧密的雨点打在伞上像是敲鼓，很响。“我说我觉得我能！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觉得能不能！”

“我没问题，我一直希望人和人能这样。”

“我也是。”风声，或者是漫山遍野草木的欢呼声。“我也是！一直觉得那样非常难得！”

“光说好听的高尚的光明的，那很容易。”

“那还叫什么无话不谈呀？那没劲。”

“那样的话到哪儿说去都行。”

“大声点儿！我没听见！”

“我说！要说那种话到哪儿去说都行！”

雨声，雷声，山下的水声，大极了。

“就是，到哪儿去说不行啊？何必非……”

“人这一生中，绝大多数的时候倒像个囚犯。”

“什么？！”

“我说人活一辈子！倒是像个囚犯的时候多，不能乱说乱动。”

“就是。我说你说得对！我常常觉得我自己就像个囚犯，这个世界处处得小心！”

“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像囚犯。”

“又都像看守。”

“嗬，说得太对了。不过看守更是囚犯，看守更得随时小心着，更没有自由。”

“！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是不是？”

“是。所以好多年以前晓堃说，人干吗非要爱情不可？就是为了找一块自由之地。”

“那时候，天奇也这么说。”

“在那儿谁也不是囚犯，谁也不是看守。”

“彻底自由，互相又彻底理解。”

“不对不对，是因为互相彻底理解，才彻底自由。”

“是是，天奇也是这个意思。”

“唉，为什么不能那样呢？”

“为什么不能？龟孙王八蛋的，我说能！”

“嘿，我能不能也骂一句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想像你那样痛痛快快骂一句！”

“什么你说？！”

“咳呀——”

雨又紧起来。雨大一阵小一阵，两个人等这一阵过去。

“说吧。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

“不对！你想说就应该说！”

“我说，我也想骂一句人，行吗？”

“当然可以。”

“有时候真想也像你们男人那样使劲骂一句。”

“骂吧，我听着。这太棒了，冲着全世界骂。”

女人笑着。

“骂呀！”

“可骂啦？非常非常难听的？”

“非常非常响亮的。我洗耳恭听。”

“真的？”

“真的。骂呀！”

暴风雨里响彻了女人的笑声。“这就行了，这已经就行了！”笑声又纯正又疯狂。

这时候女儿坐在教室里。教师的课讲完了，离下课时间还有几分钟，老师出一道智力题给全班的学生。“世界上有几种人？要求十秒钟回答。”学生们抢着回答。有说三种的：黄、白、黑。有说五种的：白、黄、棕、红、黑。老师笑笑：“两种，同学们，两种——男人和女人。下课！”

雨小了，渐渐看清了城市，不久雨停了。

“你的女儿还是那样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还是那样。唉，还是那样。”

两个人穿大街过小巷。一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有人跟她打招呼。一会儿是她不得不停下来跟人应酬几句，男人在一旁等着。一会儿又轮到他必须跟几个人点头微笑，女人站得远远的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在一处安静一点的冷饮店里坐下，两个人都有一种重返尘世的感觉。屋子里很凉快，有隐隐约约的钢琴声，旋律很简单。窗外是轰轰烈烈的太阳，是河水一样翻涌的人流，无数鲜艳夺目的阳伞在上面漂浮，像碰碰车那样碰来碰去似乎没有目标。

“不是出了什么事吧？”女人问。

“没有。”男人说，“这是礼拜日。”

饮料的泡沫响起一片沙沙声。

在有地毯的屋子里，人们的谈话声都显得温文尔雅，动作都小心翼翼，表情都不过分。只有一个小孩出声地嘬着一块雪糕，吃得醉心，掩饰不住自己的愉快。母亲在告诫他。他不断扭转身子，盯着所有桌上的所有的好吃的东西，奇怪别人为什么都不喜欢吃，一边把自己的雪糕吃得满身满脸都是。母亲强压着怒火，在轻声告诫他。

“我想，我们说过的那些话，你最好别对别人说。”女人对男人说。

“当然。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不是最好，是绝对，绝对别对别人说。”

“放心，我懂。”男人说。

“你懂什么？”

这时服务员把点心端来了。两个人看着服务员把点心一碟一碟放在桌子上，又沉默了一会儿，估摸服务员已经走远。

“你懂什么？”

“别人也许不会理解。我们说的那些话恐怕很少有人能理解。”

“不理解就会把这想得很坏。”

“其实是很高级的事，要是能理解的话。”

“不过你别跟别人说。”

“这我知道，这你放心。”

“对谁也别说。”

“当然。我还能对谁说呀？”

“就连你认为能够理解这事的人，你也别说。”

“你放心好了，没问题。”

“我跟你说那些话是因为我对你特别信任。”

“那你就信任我吧，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假设我要对谁说，我也会事先征得你的同意的。”

“不，对谁也别说。”

“我是说假设，假设我要对谁说我也会……”

“别假设，连假设也别假设。就是对谁也别说就够了。”

“那好吧。”

那个小孩的雪糕吃完了，磨着母亲再去买一块。母亲低声斥责他：“看下回还带你来吗？下回哪儿也不带你来了。”小孩只想再吃一块雪糕，完全顾不上下一回的事。母亲又去买了一块回来。小孩继续吃得津津有味。“下回还带我来。”“不带。”“带！”“你这么不听话。”“带！！”“好好好，那你听话。”小孩赶忙坐得端正些，像大人那样长出一口气由衷地看着母亲，不再把雪糕嘬得那么响。

“也许真的是不可能。”

“我绝不对任何人说就是了。”

“也许只有两个完全不相识的人，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

“完全不相识？”

“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是谁，说完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认识的人你都不认识，你认识的人我也都不认识。说完了，各走各的路。”

“你还是不相信我，这我可没办法。”

“我不是这意思。我愿意相信你。”

“你呢？你会把这些事跟别人说吗？”

“我？我当然不会。我怎么会？”

“那好，你就像相信自己那样相信我吧。”

街上，沥青马路被晒软了，留下车辙和脚印。一把钥匙嵌进路面，不知是谁丢的。

母亲不在家，女儿也不在家。过厅里的吊兰垂下柔韧的枝条几乎抚到地面，开着白色的小花。傍晚的阳光在窗帘上布满橘红，窗帘微微飘动。厨房或是厕所里，传出有节奏的滴水声。不久，那座落地钟简单地敲了一下，分针叠在6上。

老人继续给女孩子讲他少年时的故事。

“她家确实就在桥东，油盐店旁边，两扇脱了漆皮的小门。门常开着，门道里总停着一辆婴儿车。我家住在桥西。打那以后，我挺愿意帮家里去打酱油。沿河边走一阵子，过了石桥，到那个油盐店去就得经过那座小门。有时候能瞅见她在门道里哄着弟弟玩。打完酱油我就把装满油瓶的草篮子搁在她家的台阶上歇歇。她瞅见我说：‘你又买酱油呀？’她在门道里踢毽儿，一把薅住踢在半空的毽儿走过来瞅瞅，说：‘买这么多呀？’我说我们家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儿，特别能吃酱油。”

女孩子被逗得笑：“真是吗？”

“为了证明这个，我打开一瓶喝了一口。‘不咸哪？’她说，皱眉咧嘴地看着我。那模样儿我现在记得清清楚楚的。我就又喝了一大口，说，你要吗？你要就拿一瓶，我们家有的是呢。她说不要，就又开始踢毽。我说我还能一口吃一整瓣儿大蒜呢。这会儿有人喊她，她就跑进院里去了。我坐在台阶上等了一阵子不见她出来，提起草篮子磨磨蹭蹭往回家走。”

“一口吃一瓣大蒜一点儿也不难，我也行。”

“你吃过？”

“吃过。我们班男生说我们不行，我就当场给他们吃了一瓣。其实一点儿都不难，只要忍着点儿，一会儿就不辣了。”

老人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说：“这她跟你可不一样。”然后继续讲他的故事。“小门里总停着一辆婴儿车，站在桥头也能看见。我绕到石桥底下，杂草老高可是不算密。我用石笔在桥墩上写下她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还画了一个自以为画得挺好看的小姑娘。头发可是费了工夫，画了半天还是画不好。头发应该是黑的，画成白的怎么也好看不了，我就东找西找捡了一块煤来。”

“煤呀？”女孩子格格地笑。

“怎么啦？”

“用煤画头发呀？”她还是笑个不停。

“有一天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小不点儿。那天我们俩在城墙上逮蚂蚱。城墙下不远就是那条河。开来一辆娶媳妇的花汽车，在城墙下的一个小院前停下了。五彩的绸子扎成彩球铺满车顶再悬挂下来。我们跑下城墙去看，怎么也弄不清哪个是新娘子。”

女孩子说：“要是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了一会儿我们又去逮蚂蚱。我问小不点儿，你长大了结婚吗，小不点儿说不，我也说不。我又问小不点儿，你长大了不结婚？小不点儿说不，我说我也不。逮了一阵子蚂蚱我又跟小不点儿说，你坐过花汽车吗？他说没有。我说结了婚就能坐，那你结婚吗？他说你呢？我说你呢？他说你先说，我说你先说。他说：‘我就是没坐过花汽车。’我说：‘反正我也结婚。’我就带他去桥底下，把那个秘密指给他看。小不点儿说：‘你要跟她结婚哪？’我说：‘你可别跟别人说。’他说行，还说她长得是挺好看的。我说，她长得比谁都好看。然后我们俩就在桥底下玩，一到夏天那儿特别凉快。我们用树枝划水，像划船那样，划了老半天，又给蚂蚱喂鸡爪子草狗尾巴草。喂各种草，还喂河水，把结婚的事全忘了。那时候我们才十岁，知道什么叫结婚呀？”

“后来呢？”女孩子问，严肃起来。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事，快回家的时候我们俩吵了一架，小不点儿就跑到堤岸上去，说要把这件事告诉虎子去，告诉和尚，告诉所有的人去。‘哟哟哟——你没说呀？’‘哟哟哟哟——你再说你没说！’他就这么冲我又笑又喊特别得意。我只有一句话说，我说：‘你还说你要坐花汽车呢！’他说：‘我也没说我要结婚哪！’我说：‘那你干吗要坐花汽车？’他说：‘哟哟哟——桥墩上的美妞儿谁画的？’说完他就跑了。我站在桥底下可真吓蒙了，一个人在桥下呆到天快黑了。”

女孩子同情地看着老人。

“一个人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老人说。

“他告诉别人了吗？”女孩子小声问。

“我想起应该把桥墩上的字和画擦了，一个人总会有一天忽然长大的。”

“这不对！”女孩子说，“您不用怕他们。”

“用野草蘸了河水擦，擦成白糊糊的一片。然后沿着河岸回家，手里的蚂蚱全丢了。像所有的傍晚一样，太阳下去了，一路上河水味儿、野草味儿、爆米花和煤烟味儿，慢慢儿地闻见了母亲炒菜的香味儿。那时候我妈还活着，比我这会儿还年轻得多呢。一个人早晚会知道，世界上没有比母亲炒菜的香味更香的味儿了。”

“那个臭小不点儿，他去告诉别人了吗？”

老人没听见，笑眯眯地想着往事。

“他要敢告诉别人，要是我我就让他也活不好！”

老人心里一惊，想到了一件没想到的事。

“他告诉了没有，那个臭小不点儿？”

“没有，他没有。”

“真没有？”

“一个人最终懂得原谅别人才行。”老人说。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

老人想了一会儿说：“真没有。对，是没有。不过你得学会宽容。你自己也不见得全好。”

女孩子余怒未消。

老人笑笑：“可惜那支歌往下怎么唱我还是没想起来，你容我慢慢儿想行吗？”

女孩子点点头，一心只遗憾自己不会唱那支歌。

在一片楼群中间的草地上，男人躺在那儿，用那本地图盖上眼睛，听蜂飞蝉鸣。向日葵展开一圈耀眼的花瓣，追踪太阳。

不久，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走到他身旁，不出声地惊愕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拐棍在地上使劲戳响。男人一骨碌坐起来。

“我当你是病到这儿了。”老太太说。

“我走得有点儿累了，躺在这儿歇歇。”

老太太依然心有余悸地盯着他：“不要紧的？”

“不要紧不要紧。”他说，伸伸懒腰打了个冷战，站起来跺跺脚。“您知道太平桥在哪儿吗？”

老太太或者有九十岁，或者更多，眼睛是灰白的。“太平桥？”灰色的眼珠转动一下，“怎么还有人问这个地方？”

“您说还有人？”

“多少年没人问啦。”她的脸不住地晃，上唇裹一裹下唇，仰脸看看四周的高楼。“这地方儿原本就叫太平桥来着。”

“地图上写的可不是。”

“地图？”老太太极轻蔑地瞥一眼他手里的地图，说：“早多少年就不这么叫啦。你找谁？叫得上太平桥来的人我全认得。”

“一个女的，三十多岁。”

“三十多？三十多岁的人谁还知道太平桥？”老太太在心里哼了一声。

“她说她常到那座桥上去站一会儿的。”

“什么您说？”老太太嗬儿喽带喘地笑起来，“我都没见过太平桥，早拆啦，我奶奶的奶奶怕都没见着过。”

“会不会现在还有个太平桥，不在这儿？”

“那我可不敢说。我就知道有一个太平桥。”老太太一路笑着走远了。

海潮淹没了太阳，接着又呼唤月亮。

“晓堃说这不可能。晓堃说，好多年以前她和天奇也是这么打算的，他们结婚的时候都以为是找到了这样的地方。”

“是，这我都知道。”男人说。

“后来证明不是。后来证明这不可能。”

“他们不能，不证明这不可能。”

月光很亮。月亮里那些稍暗的部分，据说是“海”，是一片荒原。“阿波罗”带上去的那座人类的标志就在那荒原上。

“也许我们也是被什么更高的智慧送到地球上来的，为了一件我们不可能理解的事。”

“这很可能。很可能我们也是一种标志。上帝把他的动机藏起来了。”

“你最近又写了吗？”女人问。

“小说？没有。我不知道上帝是什么动机。”

“不管是什么动机，我们来了。人，来了。晓堃说，来了之后发现太孤单……！你等一下，我的梦又想起一点儿来了。我出了森林，在一条路上，走，一个人，看见很多房子很多非常漂亮的房子……对，我想起来了。我走进那些房子，房子里没人，所有的房子里都摆设得非常华丽，床啊桌椅啊灯呀地毯呀都布置得非常舒适，可是没有人。”

“然后呢？”

“我看遍了所有的房子，都没人。”

“然后呢？”

“我直发慌，使劲喊，还是没有人。没有人。”

“然后呢？”

“记不清了。”女人叹口气，看着月亮。

月亮挑逗着海，海便不得安静，焦灼地涌荡。这是潮汐，是月亮和海的摩擦。在月亮和海之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这力量开始于何时是一个问题；这力量将结束于双方的安息之日，是没问题的。

“我有点儿明白我的梦了，就因为一个人太孤单了所以到处找人。晓堃说得真对，最后找到了爱情那儿。”

“天奇也没有说错。天奇也是这么说的，也是真心这么去做的。”

“可是能够互相彻底理解的人实在是太少了，都戴了假面具。在父母那儿是一种，在朋友那儿又换上一种，在男人那儿一种，在女人那儿又是一种，大家都把自己包裹上一层东西再见人。”“这我们已经说过了。”“最后就只剩了一个指望，爱情，一个彻底自由的地方，什么都可以说，什么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做。”“这太难得了。”“可这不可能。”“他们没做到，并不证明不可能。”“你就像在海上，在无边无际的水呀浪呀里，漂呀颠呀摇呀想找到一个岛。把船拴起来，你躺在沙滩上也行，礁石上也行，不遮不掩地随心所欲地歇一会儿。连男女之间赤身裸体地在一起，连那种事都是一种象征，彻底的给予和彻底的接受，整个一个人整个一颗心，不需要任何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来掩饰，不需要，完全不需要。”“这太棒了，你知道吗？这太棒了。”“可以随意说点儿什么，不必用脑子，不必思前想后的怕哪一句说得有损自己的形象，又怕哪一句显得不够尊重对方。”“这不是不可能的。”“是不可能，晓堃说得对。”

“晓堃？”男人不以为然地笑笑：“晓堃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天奇现在到哪儿去了？”女人说。

“嗯？”

“她知道他还在找，找那不可能找到的东西。”

“可怎么见得就找不到呢？”

“你刚才说那样的地方太难得了吧？好。你承认那样的地方太少太少了吧？好。我想你会同意，找到一个那样的地方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吧？甚至错过一个机会这一辈子就可能再也找不着了，是吧？那好。”

“又怎么样呢？”

“你好不容易找到的，你会轻易把她失去吗？”

“当然不。我凭什么要失去？”

“但是你可能失去。”

“我可以不失去，我可以尽我的努力不失去。”

“唉，可惜让晓堃说对了。你怎么努力？你一旦感到可能失去，一旦怕她失去，你就会想把握住她，你就开始要猜疑了，你就会对她的一句话想很多很多，拼命想弄清楚她为什么那么说，你想不清楚你就拼命让她解释清楚，可她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的，没动脑子，根本没动那么多脑子，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那么说！”

“好不容易找到了，”男人说，“不愿意轻易失去。这总不算错吧？”

“问题就在这儿，问题就是这并不错。”

“互相解释一下，这不对吗？否则怎么彻底理解？”

“这也对，可糟就糟在这也对。一切都对，可到最后就是没完没了的猜疑和解释不完的解释，成了习惯，成了习性。成了条件反射。其他的倒都忘了。”

“这不是猜疑。”

“也可以不叫猜疑，可你总在想对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意思会不会使我失去她。不叫猜疑也可以。可是最后你就不敢想说什么说什么了，因为有些想法你自己也无法解释，你还敢说吗？”

海潮涌起来又落下去涌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涌起来，对着月亮叹息。叹息声不知几万里远。月亮只好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

“老天，我不知道错在了哪儿。”男人说。

“不知道。”女人说。

“也许万恶之源就在猜疑。”

“你害怕失去她，这一点儿都不错。”

“也许应该相信根本不会失去？”

“凭什么呢？什么可以保证根本不会失去？”

“也许不想解释就别解释？”

“不是不想，是不能！是无法解释。”

“那就别解释。”

“可他想知道。不解释只会使猜疑加重。”

“他可以不问。”

“他可以嘴上不问。他眼睛里和心里不可能不问。另一方呢？随时感觉到他在问。”

“心里也别问。心里也不问，行吗？”

“咱们又说回来了。除非你不怕失去她，这办得到吗？你要是不怕失去她，你也就不会那么想要得到她了。”

夏日的长昼为荒原提供了充足的阳光，上千种植物纵横挥洒把天底下的地方全部变作绿色，上千种野花怒放。雪水融成的溪流在草下伸展开，四处闪光。鹿群自在徜徉，偶尔踏入溪中便似拨响了原野的琴弦，金属似的震颤声久久不息。

公鹿的犄角已经长成，剥落着柔软的表皮变得坚韧了。它们有一种预感：冥冥中有种神秘的东西将要降临；搅扰得它们又焦躁又兴奋。这东西是什么，还不知道。它们一有工夫就在带刺的矮树丛上磨砺自己的双角，也是听凭了冥冥中神秘的指使。母鹿们悄悄观察着公鹿的举动，安详地等待着某一天的到来。

半山腰上，懒洋洋的狼群在晒太阳，或卧或躺眯缝着绿幽幽的眼睛傲视一切，除了太阳的移动，其他都不放在心上。幼狼不见了，有的已半途夭折，活下来的都长大了，长得无比健壮，混同于它们的父母。唯皮毛的色泽显示着年轻的欲望，没有老狼身上的累累疤痕，偶尔爆发出来的低嗥也缺乏老狼眼睛里的沉稳。老狼转动着耳朵养精蓄锐，对周围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男人说，我并不是要占有一个人。

女人说，你要只是想得到一个人那倒好办了，可能有那样的人，一辈子都是你的。可你做梦也想要的是一块自由之地，这样你一旦害怕失去，她就已经失去了。

中午的太阳“轰炸”着城市。最热的时候，到处都是太阳的声音。人差不多都躲起来了。洒水车无精打采地开过去，敷衍着响几下铃铛。水就像是洒在烧热的炉壁上那样，变薄、缩小，说不定还有几个水珠嗞嗞地滚动几下然后消失。水泥路面上浮着一层抖动的蒸气，使一只过街的野猫变得弯弯曲曲。

野猫仓皇奔逃，蹿进一幢大楼的阴影里卧下来喘息，回过头去望，不明白那些闪光的地方是不是一条路。

路边，树荫遮不到的地方有一条石凳。

“站会儿吧。”

“就站会儿吧。”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的影子里。

“如果稍微解释一下呢？”男人说。

“稍微？”女人看着他的影子。“怎么稍微？”

“主要是表明愿意解释，是否解释得清楚倒不重要，倒在其次。”

男人的影子像一个日晷。女人说：“那不知又会引出多少需要解释的东西来。”

“会吗？”

“解释不清的解释就又是一个新问题，新问题又需要解释，又解释不清，这就没完了。”

“我们干吗一上来就不相信，是可以解释得清的呢？”

“太阳解释得清吗？太阳？”

太阳自古以来就呆在那儿，像现在一样坦坦然然不隐瞒什么。万物都与它有关。关于它，一定有一个清楚的解释默默地存在着——不妨这么相信。可是，自古以来，关于它，有多少回解释就有多少回尚待解释。

“那回，晓堃只是对天奇说她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她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她就说了这么一句。她确实只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天奇说什么了吗？他不是什么也没说就立刻到过厅里写他的东西去了吗？还要他怎么样呢？”

“关键就是这句‘还要他怎么样’。晓堃要他怎么样了吗？她完完全全就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没有其他意思。”

“可天奇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呀？”

“是什么也没说，可你看他那脸色吧！他把门使劲一关，砰！使劲那么一关，心里就是说的那句话——‘看你还要怎么样’。”

“不不不，这是晓堃的误会，天奇绝不会说看你晓堃还要怎么样，绝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他是说，意思是说晓堃你还要我天奇怎么样呢？”“这不一样吗？”“这不一样。”“我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好吧。关于这件事他怎么跟你说的？”

“天奇说，他知道是因为什么。”

“什么因为什么？”

“他知道晓堃为什么说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就因为上午天奇要写东西，那天是礼拜日，第二天他必须把那篇东西写完，交稿，他就对晓堃说，你带着女儿出去玩玩吧，或者上谁家去串个门吧。就因为这个，下午晓堃回来就不搭理天奇，就说她也想一个人呆一会儿，让天奇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是不是这样？”

“根本不是。她就是随便那么一说，她那会儿心烦想一个人呆一会儿。”“说露了，心烦？心烦什么？”“咳哟！请问人可不可以有心烦的时候？”“当然可以，天奇也没说不可以。可天奇不知道她为什么心烦，问她她也不说，就让天奇出去。”“心烦什么？天奇一写东西其实就烦晓堃，不想让晓堃在他身边。这样的事好几次了，好几十次了，好几百次了！”

“写东西的时候怕人打扰，这我懂。”

“你是这样，可天奇不是。”

“是怕人打扰，对这点晓堃应该能理解。”

“对这点，开始晓堃非常能理解，可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实际上天奇认为他干的事晓堃一点儿都不懂，其实他根本就看不起晓堃。”“这不对。天奇总是跟我说，他心里要是没有爱情，他简直就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写诗写小说。”“心里的爱情！可这不一定是指晓堃。”“这你可错了。他总是说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也许是下一次，为什么不可能是下一次呢？也许他已经感到这一次不是真正的了。”

“那是晓堃要那么想。”

“晓堃不会无缘无故那么想的。譬如说，那心里的爱情要是指晓堃，天奇为什么还担心没有爱情？”

“他担心了吗？真是怪事，他什么时候担心了？”

“他说心里要是没有了爱情，干吗还要写诗写小说。这话他说了吧？这不是担心是什么？”“他说的是‘要是’，是说如果是说假设。”“假设！他根据什么作这样的假设？一切都是平平安安的，会想到要假设人类毁灭吗？”“他随便一说罢了。”“爱情可不是随便一说的，你这么随便一说，她心里会怎么想？”“那怎么说？一说爱情就得像写一本书那样字斟句酌再加上一二三四一大堆注释吗？”

“我没说要那样。可随便一说跟随便一说可以完全不一样。天奇要不是感到他心里的爱情已经不那么来劲儿了，他不会这么随便一说的。任何看来偶然的东西都有必然的原因。”

“你只听了晓堃一面之词。”

“对不起，你也是，你也只听了天奇一面之词。”

“天奇不是担心自己不爱晓堃了，而是担心晓堃不像过去那么爱他了。”

“这种担心完全没必要。这担心一点儿根据也没有。事实是只可能天奇腻了晓堃，不可能晓堃不爱天奇。”

“晓堃担心会这样？”

“当然。哦，你别钻空子，她这担心是有根据的，你别笑。天奇既然总是担心，晓堃当然就会担心。”

“天哪天哪……”

“这一点儿都不可笑！天奇既然总是担心晓堃不像过去那么爱他了，你让晓堃怎么办？晓堃不知道怎么办才能让他感到还是像过去那样，事实上还是跟过去一样。晓堃就会担心，怕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又加重他的担心。晓堃是担心这样时间长了，天奇就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爱她了。”

“好了，咱们都别把自己的感情加进去，你就客观地说说晓堃的那一面之词吧。”

一座座高楼在烈日下昏睡。有家阳台上挂了一串小尿布，低垂着一动不动。有人在屋子里伸懒腰，书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有些话，只是我们女人之间才能说的。”

“我懂你的意思。”

“是只有我们女人才能感觉到的。”

“那不见得。譬如说那天晚上，天奇希望他们能好好地亲热亲热，可晓堃一晚上都不理他。”

“那是因为天奇一下午都不理晓堃。”

“天奇正是想这样来打消白天的误会。”

“希望，打消。出于这样的考虑那简直像一个谈判会了，一个交易会。”“好家伙，没想到晓堃会这么想。天奇可是真心的。”“每次都是吵了嘴，天奇就变得更亲热。”“这不对吗？”“你一想到对不对就已经不自然了，已经不敢为所欲为想说什么说什么了，生怕这个谈判会失败。小心翼翼小心翼翼，所有的动作都不对劲儿，都像隔着一层什么，都是技术性的没热情，每时每刻都有一种作戏感。”

男人不说话。

女人希望他能反驳她。

“天奇是在应付她。”女人说，仍然希望男人能反驳她。

男人看着楼顶上落着的一只鸽子。

“至少晓堃是这样，”女人说，“生怕哪儿做错了，总以为已经做错了，生怕他已经看出来她是在应付他。”她仍然给男人留着反驳的机会。

“天奇不知道他还能怎么办。”男人说。

“晓堃现在还盼着天奇回来呢，可是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就像在梦游，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回来又能怎么样呢？晓堃又怕他回来。”

“天奇要是知道这一切都错在了哪儿，他就会回来。”

“他要是能找到最初的那个梦就好了。”

“那就好了，就可以慢慢全都回忆起来了。”

荒原变成黄色，变黄的速度非常之快。公鹿猝不及想，一夜之间领悟了冥冥中神秘的安排。它们赞叹并且感恩于那神秘的旨意，在秋天的太阳里引吭高歌。公鹿的嗅觉忽地百倍敏锐，母鹿身上浓烈的气味赋予它们灵感，启发它们的想象力，弄得它们激情满怀。公鹿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情歌，意欲拜倒在母鹿脚下，抛弃以往的威严。纤巧的母鹿狡黠地躲避着公鹿的祈求，但只要发现公鹿稍有怠顿，母鹿们又及时地展示自己的魅力，引诱得公鹿欲罢不能。她们要把他们的欲火烧得更旺更猛些，上帝要求她们造就出坚忍不拔的英雄，造就真诚的情人，造就热情不衰的丈夫和强悍而智慧的父亲。鹿族的未来要求公鹿具备这些气概，要求母鹿在这黄金的季节里卖弄风情。

公鹿知道，它必须赶快找一片开阔地，必须在那儿迎候优秀的敌手，必须振作起雄风来赢得它的意中人。

牵牛花不知疲倦地吹着号角，前赴后继。

向日葵热烈的情怀甚至烤焦了自己的花瓣。

夜里，夜来香芬芳四溢，浓郁而且沉着。

日日夜夜。

母亲对女儿说：“你最近活得好吗？”

“还可以。”女儿回答。

“你觉得有意思点儿了吗？”

“我也不知道。”

“也许我不该反对你给那个男孩子写信。”母亲低着头说，在给女儿织一件毛衣。

“友谊是件非常好的事。”母亲又说。

“不过你还不到十五岁，”母亲说，“你们还都不懂爱情有多么严峻。”

“你们将来会懂。你们现在还只是友谊。”

母亲抬起头，发现女儿已经不在跟前。大门咔嗒响了一下。母亲走到过厅里侧耳细听，一串轻捷的脚步声下楼去了。

“当我幼年的时候……”女孩子唱道，然后问老人：“对吗？”

“对。”

“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歌唱……”

“对对，就这样儿。”

“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是隐约吗？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

“唉，你唱得可真像。”老人说，“还是你行。”

“下面的歌词还没想起来呀？”

“没有。”

女孩子又把前面的四句唱了一遍。

“人这一老可真麻烦。后头的词儿我怕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女孩子又唱了几遍，发觉自己原来能唱得这么好听，一时也感到惊讶。

“我想送给你一只鸟。”老人说。

“送给我？真的！我随便挑吗？”

“老天爷。你慢点儿，慢点儿。不是这些。这几只跟我熟了，给你你也养不活。”

“那给我哪只？”

“我家里有只鹦鹉新近孵了几只小鹦鹉，等再长大点儿，我给你带来。那些小家伙儿准保你更喜欢。”

“我们同学家就养着鹦鹉，哎呀——”女孩子像大人那样摇头咋舌，“真叫好看。什么时候给我带来？”

“别忙，等它们再长大点儿。”

“要不我自己去您家拿吧？”

“你也是个急脾气。”老人笑笑。

女孩子也笑了：“都是让我妈说的，我妈老说我是急脾气，我就真是个急脾气了。”

他们坐在那块大树根上，看着那些鸟。画眉在夏天的末尾叫得更加婉转，悦耳，变化万千不辞辛劳。暑气消散。行人的脚步显得悠闲。

“该你给我讲个故事了。”老人对女孩子说。

“我？讲个故事给您？干吗呀？”

“不干吗。我都给你讲了，我还给你鸟，你也该给我讲一个了吧？”

“那行。讲什么呢？”

“你看了那么多小说，你还不知道？”

“好吧。可我不知道您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你要想当作家，你就得会讲故事。”

“那好吧。嗯……”

“甭那么认真，随便讲一个就行。”

“行。嗯……《老人与海》行吗？”

“我就知道你憋坏主意呢，那你还不如讲个老人与鸟呢。”

“真是老人与海我不骗您！好吧，那就讲个别的吧，《老人与海》也太长了。行！我想起来了。”女孩子理理头发，坐得端正些，仿佛将要做一件极其严肃的事了。

“有个卖棺材卖花圈的商店。”女孩子讲道。

“好丧气，你怎么想起要讲这个？不不不，没关系，谁早晚不得死呢？”

“有一天晚上这店里来了个顾客，是个老头。”

“小伙子谁去那儿呀。讲吧讲吧，我爱听。”

“胖老板娘就问，‘您买点儿什么呀？’”

“没这么问的，你当是平常的商店哪？”

“要不您讲！”

“好好好。人儿不大脾气可不小。我听着。”

“老头说要买花圈。胖老板娘问他买几个。”

“买一个还不够还买几个？你可真会胡弄我。”

“真的，书上就这么写的！老头跟老板娘说，您帮我算算得买几个吧，一个母亲送给儿子的，一个儿子送给父亲的……”

老人不再打岔了，盯着他的鸟，听着。

“一个哥哥送给弟弟的，一个妹妹送给哥哥的，一个外甥送给舅舅的，一个姑姑送给侄子的，一个孙女送给爷爷的，一个表姐送给表弟的……哎呀我都说乱了，多少个了？”

“没记住，你说这么快。”老人觉得这故事倒真是新奇得很，出乎意料。

“人一共能有多少亲人吧，您说？”

“哎呀，那可就多了，没算过。”

“反正他就要买那么多花圈，一辆汽车也拉不完，缎带上的称谓都不一样。”

“怎么会所有的亲人一下都死了呢？这事可太惨了。”

“胖老板娘差点儿乐疯了。”

“胖老板娘都不是好东西。”

她一年也未必卖得出去这么多花圈，她店里所有的花圈加起来还不够呢。她就跟老头说，您把住址留下来吧，等我们做够了一块给您送去。老头说什么也不留住址，说他过几天自己来取。

“这为什么？”

“是呀，老板娘也有点儿疑心了。她先是以为一架飞机失事了，正好老头的亲人都坐在上面。老头走后老板娘越想越不对劲儿，怎么死的都是男人呀？爷爷、父亲、儿子、舅舅、侄子、哥哥、表弟……怎么全是男人呀？”

“这可倒是。”老人连连点头。

“他是不是要把他家所有的男人都杀了，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一个坏女人呢？”

“哎哟！”老人紧张地看着女孩子，头和身子都有些抖。“这么大岁数了，可别这么着。”

“后来老板娘就跟踪那个老头，终于弄清楚了其中的秘密。您猜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您猜。”

“我猜不着。不是像老板娘想的那样吧？”

“是，就是像老板娘想的那样——”

老人盯着女孩子，懵了半晌。最后拍着腿说：“这是何苦呢，唉，这是干的什么呢！”

女孩子格格格地笑起来，笑得蹲在地上：“不是！我骗您呢！”她笑够了，就势坐在地上，继续讲：“那老头其实是什么亲人都没有。压根儿就是他一个人。他怕将来没人给他送花圈，那些花圈都是他给自个儿准备的。”

出乎女孩子意料，老人一点儿都没笑。

“您听明白了吗？爷爷、父亲、侄子、舅舅什么的都是他自个儿一个人。”

老人还是不说话，单是动了动鼻子。

又过了半天，老人咳嗽了一阵还是不说话，光是挪了挪腿。女孩子有点儿心慌。

“这小说叫什么名儿？”

“我也忘了，我看书从来不记名儿。”

“你说这事是真的吗？”

“反正书上是这么写的。没准儿瞎编的吧？”

画眉不住地啼啭。

一轮巨大无比的落日里，一个人在拉琴。

男人寻找太平桥经过这个人身旁，便向他打听。拉琴的人不回答，只顾埋头拉琴。

别人告诉这个男人：“你怎么问他呀？你仔细看看他。”

拉琴人的目光呆滞得像是已经死了，凡世的景物只不过在他的瞳孔里流过罢了。

“你再仔细听听他的琴声。”

琴声永远重复着那七个或八个音符，间隔长短亦为一律，凡世的音响不再惊动他。这是个傻子，很美很动人的一个白痴。

男人只好继续走自己的路。太平桥必定在某个地方。

“我找遍了所有的屋子，都没有人。我走过街道，穿过花园，走上长长的走廊、又高又陡的台阶，走到大墙的拐角、假山背后、草坪上和草坪上的树丛里，到处都不见人。然后……我可以如实说吗？”

“当然得如实说。”男人说，“那种释梦的方法唯一的要求就是实话实说。”

“然后我又走进一座大厅，这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个人向我走来，一个女人。那我可就如实说啦？”

“是怎么就怎么说。”

“那女人赤身裸体一丝不挂，身体的每一部分都非常丰满非常成熟，你懂吗？非常匀称、健康，你懂吗？焕发着光彩、焕发着欲望，连我心里都一震。她从幽暗中向我走来，无声无息的一道白光，走得极其散漫极其舒展，极其不管不顾肆无忌惮，极其……”

“什么？”

“不。”女人想了一下才又说：“当我们走到一起的时候，我才发现那是一面镜子。你懂吗？”

“镜子。我懂。”

“好大好大的一面镜子。”

男人点一下头，抽着烟。

“把我吓坏了。吓得我赶紧跑开到处去找衣服，这时候我已经听见四处都有人声了。所有的屋子里都挂着衣服，可都是别人的衣服没有我的衣服，我想不起来把自己的衣服都脱在了哪儿，所有的衣服我穿着都不合身，挺费劲地套上一件又挺费劲地揪下来，这时候人声越来越嘈杂了。我顾不了那么多，东找一件西找一件好歹穿起来。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就在我这么一回头之间，发现原来在我穿衣服的屋子里早都坐满了人。幸好人们都在啜茶聊天，像是没注意到我。我慌忙往外溜，贴着墙往外溜，有人挡了我的路我也不敢出声，提心吊胆地等着，等人走开时瞅准机会溜了出去。咳呀，心想这下喘口气吧，找个地方歇会儿吧。忽然又听见笑声，所有的人都在笑，都看着我，原来他们不是没注意到我，而是一直都盯着我，看我作出多么可笑的表演。我那身衣服确实花花绿绿的不伦不类，像个马戏团里的丑角，我越是想把衣服抻抻平，整理得像点儿样子，笑声就越是一浪高过一浪。”

女人停一下，吁一口气，吁一口气也似潮水那样不平整。

男人靠眼神安慰她。

还有秋光，在安慰她。

她就又说下去。

“然后我走在城郊的路上。然后我走在野地里。然后我蹚过河，上了山坡。很高的山腰处是黑色的森林，我往那儿爬。我在一条土路上爬，一边是峭壁寸草不生，一边是悬崖，悬崖下云缭雾绕，峭壁随时要倒下来，悬崖随时要塌下去。前面出现一个隧道拱形的洞口，我爬进去，心想只要能再爬出来就是森林了，森林那边就是海。可这洞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是隧道，而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洞，数不清的金属拱架支撑着圆形的穹顶。我只好又往回爬，可是回去的洞口也被封死了，拱架支撑不住洞顶，整个洞就像一口大锅扣下来把我扣在了里头。我看见那教堂一样的穹顶上有一个洞，我攀着拱架爬上去，挣扎着想挤出来，洞口很小，把身上的衣服又全都挤掉了，这才算出来了，又是那么赤身裸体地掉在地上。回头看那洞口，又有一个人挤出来，也把全身的衣服都挤掉了，挤得浑身鲜血淋淋，她长得很像我，但我知道那不是我。那幸亏不是我，那个人挤出洞口一下子掉下悬崖去了。”

“你的女儿最近情绪稳定点儿了吗？”

“不，那不是她！绝对不是，这我非常清楚。我爬到悬崖边往下看，深渊里竟是一片和平景象，炊烟袅袅，房舍错落，鸡犬声此起彼伏，车水马龙秩序井然。有个男人拿着麦克在唱，歌声悠扬又凝重，姿态又放荡又真诚。我在悬崖边想寻一条路下到深渊里去，可是找不到，一当看见一条路，悬崖就轰隆隆塌下去一大块，把路塌没了。”

“那个男人唱的什么？”

“很多。也听不太清。”

“可这很重要。对解释这个梦很重要。”

“好像有这么一句，我听不太清，可我感到总是有这么一句：今天你来了我不再忧伤，让我忘掉你曾漂泊远方。”

又到了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鸟儿在天上飞得舒缓，落叶在脚下嬉戏。落叶就像玩累了的孩子，躺在床上还不死心，还要一直玩进梦乡去。（之后将没有什么再能打断孩子的好梦。）

山里的山楂红透了。山里五彩斑斓。

庭院中的柿子树硕果累累，使人想起春天的连翘，但比连翘黄得沉重。偶尔一两个柿子落地，砰然有声。

河水又深又宽阔，流得平稳。忽然一天，记不住是哪一天，蜻蜓都不见了，知了也不叫了。

男人说：“再没有比梦更诚实的事了。那大概免不了是深渊。”

“就算是吧。”女人说，“可在梦里我还是诚心诚意想要找一条路下去。”

“我想不必，既然你看出是深渊就不必。”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要下去，我是想下去，只是希望那不是深渊。”

“这样就好办。我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可以不让它成为深渊。”

他们看见一个老人推着婴儿车走在一棵大树下，树冠如一顶巨伞支开，漏下斑斑块块的秋阳。（车里的孩子将会记住那金黄的树叶和枝叶间的蓝天，等他长大了，他将到处去找那棵树却到处也找不到了。）

男人说：“依我看，天奇和晓堃的全部错误就在于他们一定要结婚。”

“？”

男人又说：“结婚这东西纯粹是一种人为的保证，天真的愚蠢的条约。”

“问题怕不在这儿。”女人想：可能没这么简单，就怕没这么简单。

“这东西压根儿就不该有。一有它，人就害怕失去它，一有它就说明人害怕失去它，结果反而失去它。所以不如干脆没有这个形式，这样就能打消怕失去的心理。对吗？”

“我不知道。你先往下说吧。”

“要是能彻底理解，要真是自由之地，就不需要这条约来维持，要是没有彻底的理解根本不是自由之地，这条约就压根儿是狗屁。”

“这对。”

“要想不失去，先就别怕失去。”

“这行吗？”

“行不行也是它。你越怕失去你就越要失去。”

“这不错。”

推婴儿车的老人走过一棵小树，一片树叶落进车里，老人把它捡出来。（当孩子长大了，小树也长大了。当他千百次走过一棵大树的时候，他已经认不得这棵树，他已经忘了那个秋天这棵树上的一片叶子，在梦里抚摩过他。）

“天奇和晓堃互相失去了，就因为他们曾经太怕失去了。”“他们现在又在互相寻找，是吗？”“这样他们失去的只是那种怕失去的心理。”“天奇也在盼望回到晓堃身边来，是吗？”

“你有一万块钱你就怕丢，你丢了你就难过得要死，你没丢你也紧张得要命。”

“你真的不知道天奇现在在哪儿？”

“你不如相信那一万块钱根本就不是你的。你本来就没有。结果你有了，你就喜出望外了。一样的事。”

“真对，真对。”

“咱们反正是什么都没有了，来到这世上一无所有。咱们不怕失去，失去顶多还是像刚来到世上时那样。”“咱们本来已经失望了，结果咱们又找到了希望，是吗？”“正是，正是这样。”“，太棒了。”

他们看见那老人走在河边，河水里映出老人和那婴儿车的影子。老人走得那么缓慢，车里的孩子大概在这温馨的秋风里睡着了。（梦里他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多少年以后他在所有的河上找那声音，却再也找不到。）

“行了，我想咱们可以开始了，咱们可以毫无顾忌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这不妨就是你那梦的继续，你的船终于找到了那个岛。”“那个港湾吗？那片沙滩？”“你可以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歇歇了，不管是躺在沙滩上还是趴在礁石上。”“我怕这是梦。”“你别怕这是梦，这就不是梦了。”“我可以相信这不是梦吗？”“或者不如像你说的那样，就当咱们是陌生人，那就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了，说完了各走各的路。”“可以想什么就说什么吗？”“完全可以。”“唔，我要的只是这个。”

那个老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树林，走过他们身旁。车里并没有孩子，而是五六只鸟笼。笼子上罩着粗针大线缝成的笼套，画眉都不叫。

溪流和钢琴。山谷和圆号，无边的原野和小号。落叶与长笛。月光与提琴。太阳和铜钹和定音鼓。公鹿的角斗声像众神纵情的舞步，时而稍停时而爆发，开天辟地。

狼群屏息谛听。那角斗声远远传来，也令年轻的狼胆战心惊。它们不禁信服了老狼的忠告。老狼偶尔看一眼太阳，教会年轻的狼识别山和溪流的色彩，识别原野的风：这是鹿的节日，在这日子里，鹿拥有着天地万物乃至整个宇宙。

开阔的角斗场四周，母鹿们显得不安，也不时遥望太阳，白昼越来越短了。公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大地再偏斜一点儿的话北极的寒风就将到来，那时一切就都来不及了；它们必须尽快战胜对手和自己的情人欢聚一堂。以往的艰辛的迁徙和跋涉都是为了现在，它们记得遗留在冰河上的那些美丽灵魂的嘱托。鹿族的未来将嘲笑任何胆怯，将谴责哪怕一秒钟的松懈和怠惰。它们拼着性命要留下英名，它们的身体里流着祖先的血液，千万代祖先曾经就是这么干的。

公鹿用前蹄刨土，把土扬得满身都是，舞动着华丽而威武的双角如同舞着祭奠的仪仗。它们跪倒，祈求苍天再多赐给它们些智慧和力量，苍天默默不语只让秋风一遍一遍地扫荡一丝一缕的愚昧。公鹿幡然猛醒抖擞着站起来，存心忘掉失败的可能，把天地之气推上胸膛，推向肩头、颈项，集中到角上又运遍全身，狂吼着冲向对手。公鹿的性子暴烈起来甚至不亚于狮子，整整一个夏天的贮备使它们的力量不亚于一头熊，吼叫声搏斗声似风卷万千旌旗猎猎不息。有过发情的公鹿杀死狼的记载。

老狼站起来，不露声色，带领它的部族悄悄向下风头转移，在那儿鹿群闻不到狼的气味，狼却可以知道鹿的日子还剩多少。鹿的节日终归会过去的，那时候，幸运之神将垂青于狼。

此刻人间，男人和女人形影不离，自在周游，不舍昼夜。窃窃私语融为秋声，魂销魄荡化作落叶猩红。

寒冷到来之前，鹿的营地上开遍最后一批花朵。得胜的公鹿昂首阔步，角上挂着失败者的带血的毛，和最漂亮的母鹿们成亲。公鹿终于博得了母鹿的赞许，日月轮流做它们的媒人。

小号轻柔地吹响，母鹿以百般温存报答公鹿的骁勇，用舌尖舔平铁一样胸脯上的伤痕。

圆号声镇定如山。公鹿甚至傲视苍天。

母鹿并不急于满足公鹿的欲望，让它平静下来平静下来，听一听落叶中的长笛吧，再去领悟自然的命令。

战败的公鹿渴望来年，大提琴并不奏出恨怨。年幼的鹿在溪边饮水，在钢琴声中对未来浮想翩翩。

傲慢的公鹿有些惭愧，母鹿这才授予它权利。公鹿便把日赐其精月赐其华全部奉献给母鹿，奉献给后世子孙，在那一刻体尝了雄性的辉煌与快乐，胸腔里喉咙里发出阵阵鼓声构成四季的最强音。母鹿在喜庆的日子里不禁忧伤，它们知道这奉献对公鹿来说意味着什么，母鹿凭本能觉察到不远处的狼群，在这欢乐的交响之中闪烁着不祥的梆声。

天上人间，男人和女人神游六合，似洪荒之婴孩绝无羞耻之念，说尽疯话傻话呆话蠢话；恰幽明之灵鬼，不识物界之规矩，为所欲为。

酒神把舞神灌得酩酊大醉，舞神给酒神套上了魔舞鞋。舞得秋风大作时，枯枝败叶漫天飞卷。舞得秋雨缠绵，成熟的种子落入水中，随之漂流，将在一个命定的时辰，一个命定的方位，埋进土地，注定未来的生活将有另一种结构。

女儿为那座古老的落地钟上弦。她和那座钟一般高了。钟的旁边有一盆白色的菊花。钟在夜里敲响总是吵醒她，一醒来便看见钟摆上跳着月光，有些害怕。幸亏还能看见这白色的花瓣也在月光下洒开，便觉得明天准有好事等着她。

老人身着黑色秋装，给女孩子带来一对白色的鹦鹉。女孩子穿了一身红。

“两只哪，都给我？”女孩子喜出望外。

“这是一对儿，分开了哪只都活不长。”

“我们同学家的鹦鹉是带色儿的，有绿的，有蓝的。”

“那样儿的好找。”老人说，“白的你问问有几家有？我的鸟都是好品种。”

“真白呀，像雪一样。”

“那是当然。等下了雪你比比去，把雪都比黑了。”

“我能拿起来瞧瞧吗？”

“拿吧，就是给你的。”

女孩子把插在婴儿车上的两根木棍摘下来，每根木棍上站着一只白鹦鹉，腿上都挂着金属链。

“您家也有这样的婴儿车呀？”

“我的孙子自小跟着我，这会儿都大了，这车没用了，冬天出来遛鸟我用它当拐棍儿。”

“我们家也有跟这一模一样的婴儿车，是我小时候坐的，现在也没用了。”

老人把画眉笼子挨个挂在树上，摘下笼套，画眉愣一会儿，一声一声叫起来。

“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可不容易。”老人说。

“可不吗？上班下班她推着我，有一回下雪天，她摔了一大跤，把嘴都摔流血了。那会儿我光会哭。”

“可你还说你妈是个老朽。”

“我什么时候说了？”

“没说就好。”

“我光是说她有时候有点儿保守，那怕什么的？当她面我也这么说。我们俩还是最要好的朋友。”

“带大一个孩子你以为容易吗？”

女孩子把两根木棍并拢，让两只鹦鹉靠近，一只稍微大一点，一只小一点。

“夏天怕热着，怕中暑。中了暑就拉稀，得吃藿香正气水，孩子懂什么？不喝。不喝就得狠狠心往下灌。”

“我最不爱喝那种药，又辣又呛嗓子。”

“天凉了又怕得感冒。打针吃药，孩子知道什么？打着挺儿哭，哭也不行呀，针还是得打，打得小屁股肿成疙瘩。”

两只鹦鹉互相啄了啄嘴，换了个位置，这只跳到那根木棍上，那只跳到这根木棍上。女孩子再想把两根木棍分开可不行了。

“最怕得肺炎，喘气儿又急又不吃东西，身子缩成一团儿像个绒球儿，没精打采的。得用葡萄糖水把土霉素化开，掰着嘴一滴一滴往里喂，弄不好能要了命走。”

“我得过肺炎，我还住过院呢。我妈说我差点儿死了。”

“饿瘦了，身子虚了，再光给苏子吃可不行了。”

“给苏子吃？苏子是什么呀？”

“苏子都不知道？苏子还不好买呢。前些日子我托人在乡下买了十斤好苏子，等回头我给你点儿吧。”

“我没吃过苏子。也许小时候吃过我给忘了。”

“要是大便干燥，得喂苹果泥。要是消化不良闹肚子，就给喂点儿大蒜泥。要是身上脏了，你就弄盆水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它们会自个儿跳进去洗，洗一会儿就得，别让身上都湿透了。”

“您说谁哪？”

“听着别打岔。经常也得吃点儿荤腥儿，蝲蝲蛄、知了、油葫芦、蜘蛛什么的都行。有种叫三道纹儿的蜘蛛，脊背上有三条纹儿，最好了。”

“吃蜘蛛哇？”

“冬天没这些东西了，就养点儿黄粉虫，就是粮食里长的小虫。放在瓦罐里养，温度在十五到二十五度之间就行。”

“您是说鸟呢吧？”

“是呀？你这老半天听什么呢？”

女孩子大笑起来：“我还当是说您孙子呢！我说的呢，怎么给人吃蜘蛛吃蝲蝲蛄呀。”她又笑得跪在地上，两只白鹦鹉有些惊慌。“还说什么三道纹儿蜘蛛，您可真逗，几道纹儿的人也不能吃呀。”

老人的脸腾地红了，呆愣着说不出话来光咽唾沫。他才想起来，原来是要说自己的孙子来着，怎么就说到蝲蝲蛄去了呢？一瞬间他真感到自己是老了，说着说着就弄不清在说什么了。近来他常常把人和鸟弄混，把年月弄混，把天和地都能弄混。

老人闷闷寡言，一直到和女孩子分手。女孩子一直在笑，和那两只鹦鹉玩得开心极了。

“我得走了。一会儿我得练嗓子，我决定学唱歌了。”

看着女孩子端着白鹦鹉走远，老人心里空空落落。这时他忽然记起那支歌后半部分的歌词来。他在心里唱了一遍，分明丝毫不错。他想喊住女孩子，喊她回来告诉她往下怎么唱，那样女孩子又可以跟他多呆一会儿了。可是，那红色的身影和那两个小白点已经走得看不见了。那支歌的后半部是这么唱：如今我教我的孩子们，唱这首难忘的歌曲，我辛酸的眼泪，滴滴流在我这憔悴的脸上。

终于，狼的日子来了。老狼猛地站起身，眼睛里焕发出绿色的光彩，刹那间便发动起全部力量，展臂舒腰，敏捷的脚步富于弹性，喉咙里响着喜悦的鼓点，翕动鼻翼甚至向年轻的狼们笑了笑。年轻的狼们一开始有些惊慌，不知发生了什么。老狼便立起耳朵，示意它的部下们细听：远处的角斗声早已停歇了，疯狂的婚礼也已结束，荒原上唯余寒风一阵紧似一阵，风中有疲惫的公鹿的喘息声。年轻的狼们欣喜若狂，不能自制。老狼却又蹲下来，把自己隐蔽在山石后面，但浑身的筋肉都紧着，胸脯急剧起伏。年轻的狼们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也都找到了各自的隐蔽所，本能教会它们拉开距离，形成一个包围圈，听觉、嗅觉、视觉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公鹿把体内的全部精华都奉献出去之后，迅速地衰老了，力竭精疲，步履维艰了。鹿群要往南方迁移了，到越冬地去。公鹿跟在浩荡的队伍后边，蹒跚而行，距离越拉越大，母鹿回过头来看它，恋恋的，但知道在自己的腹中寄托着鹿族的未来，于是心被撕成两半。公鹿用视死如归的泰然的神情来安慰母鹿，并以和解的目光拜托它往日的情敌。当它确信自己绝无力气在冰封雪冻之前赶回家园的时候，它停下了脚步，目送亲朋好友渐渐远去。它知道狼已经准备好了，它还记得父亲当年的壮烈牺牲，现在轮到它了。公鹿都有一天要做那样的父亲，这不值得抱怨，这是神赐予雄性的光荣的机会。不如把所余的力气积攒起来，以便对付那些等了它一夏天的狼。公鹿钦佩山腰上它的敌人的韧性和毅力。

老狼看见了老鹿。老鹿知道老狼看见了它。老狼一秒钟之前还蹲着，一秒钟之后已如离弦之箭飞下山岗。年轻的狼们一呼而起，从四面八方包围过去，即便是要杀死一头羸弱的老鹿，没有这样的集体行动也办不到。漫山遍野回旋着狼的气息和豪情。

老鹿明白，末日已来临，但它仍旧飞跑，它要领狼群到一个它愿意死在那儿的地方去，或者它要证明自己的死绝不是屈服，它朝与鹿群远去的相反方向跑，它要在最后的时刻尝够骄傲。

狼群把老鹿包围了。老狼坐下来，指挥年轻的狼冲上去。它要让儿孙们领教领教老鹿的厉害，以便这些小子们将来能懂得天高地厚。老鹿看出这些毛头小子的狂妄和轻浮，瞅准机会只一冲，便撕豁了一头狼的鼻子。它遗憾自己的气力不够了，否则不要了这家伙的命才怪。又一头不要命的扑上来了，老鹿把双角一扫，把那个愣小子扫了个滚儿。老狼暗暗称赞这一冲一扫，并觉得这招法非常熟悉，它看了看自己前胸的伤疤，认出眼前这头老鹿是谁的儿子了。老狼狞笑一回，看出老鹿的腿劲已经不济，便冲上去，避开锋利的鹿角，从横里猛撞老鹿的身子，老鹿一晃险些跌倒。这一下年轻的狼们被提醒了，接二连三地去撞老鹿的肩、腹和腿，老鹿左闪右挪没有还击之力了。这些狼可真年轻啊，老鹿羡慕它们的年轻，心想，到了把肉体也奉献出去的时候了。

就快结冰的溪流中，殷红的鹿血洇开了，散漫到远方去，连接起夕阳。鹰群在天上盘旋，那是上帝派来的死亡使者，迎接老鹿的灵魂安然归去……

“我想，我们大概还是弄错了。”女人说。

男人不语，抽着烟，望着街上的人群。

当若颠若狂的爱情之火稍稍平稳的时候，在如醉如痴似梦非梦的神游之后，男人和女人又似从天堂重返人间，落到地上，坐在一家小酒店里。

“给我一支烟。”女人说。

“你要烟？抽？”

女人点上烟，抽得很在行。

“喝酒吗？”男人问她。

“不。”

“女儿怎么样，情绪？”

“好多了。”

“怎么回事？”

“弄不太清。好像是从那次我同意她跟那个男孩子通信之后，她的情绪一下子就全好了。她决定学唱歌。”

“这挺好，她的嗓子从小就不错。”

“你呢？又开始写什么了吗？”

“写了一篇。就快结尾了。”

“知道为什么要写了？”

“知道了。不过是因为活着。”男人仰脸看看窗外的天。

“要下雪。”女人说。

“你倒是不如喝点儿酒。”男人说，给女人斟满一杯红色的葡萄酒。

女人光是看着那杯酒，把酒杯在手里转动着，一个红色的小酒店也随之转动。“不过，我们也许还是错了。”

“说说看。”

女人叹一口气，然后每说一句话都是由衷的感叹：“我没有怨你。我是说我自己。我老是摆脱不了那种恐怖感。我怕再一次失去你。”

男人的酒是白的。他已经接近知道他们错在哪儿了。

女人说：“你说要想不失去，先就不要怕失去。可这本身就是怕失去。你说越怕失去就越要失去，可这本身正是怕失去。”

男人不说话。

“你说别怕这是梦，这就不是梦了。实际上你也是怕这是梦。我呢，当我说我可以相信这不是梦吗？实际上我等于是在说，没有什么东西能保证这绝对不是梦。对吗？”

男人不回答，有节奏地喝着酒。

“你说错就错在一定要结婚，结婚纯粹是人为的愚蠢的保证。可两个人相爱既然不是由结婚来保证的，也就不是因为结婚才使两个人担心互相失去的。”

男人点一下头。

“爱得越深越怕失去，越怕失去说明爱得越深。”

男人又点一下头。

“你干吗不反驳我？”女人使劲吸烟。

“我反驳不了你。”男人说。

酒店外面，飘起了雪花。紊乱而无声。

“可你越怕失去你越要失去，”男人说，“这并不错。”

“并不错，是并不错。”

“因为你一怕失去，你就不能自由自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这也不错。”

“确实也不错，我懂。”

“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个提心吊胆地互相搂抱着的机会。”

“我们要找的是彻底的理解彻底的自由。”女人说，“这总不错吧？”

“我正在想这件事。”男人说。

“我找到了，好不容易找到了，怕失去，这有什么不对的呢？我知道我知道，一怕失去就已经失去了。天哪，到底怎么办才对呢？”

“你是说，怎么办才能不失去吗？”

女人紧张地盯着男人：“怎么办？”

“天知道。你再想想你问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女人沮丧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大声嚷：“可我不想再否认我怕失去。我怕，我怕！我怕！！我知道你不怕，我就知道你才不怕呢！”

男人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再斟满。

“你不怕，你多镇静你多理智！告诉你，我也不怕！你爱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吧，你一辈子不回来我也不怕！当然，即便这样你也还是不怕，你这个老混蛋！”

雪编织着天空，又铺展着大地。白色的世界上，人们行色匆匆，都裹在五颜六色的冬装里，想着心事。

“喊够了吗？”

“够了。”

“能听我说一句了吗？”

“你说吧。”

“能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吗？”

“我愿意相信。”

“事实上我比你还怕，实际上我比你还害怕。”男人说。

男人从春天走到冬天，从清晨走到了深夜。他曾走遍城市。他曾走遍原野、山川、森林，走遍世界。地图已经磨烂了，他相信在这地图上确乎没有那个地方。

最后他又走回海边，最初他是从那儿爬上人间的。海天一色。月亮和海仍然保持着原有的距离，互相吸引互相追随。海仍然叹息不止，不甘寂寞不废涌落；月亮仍然一往情深，圆缺有序，倾慕之情化作光辉照亮海的黑夜。它们一同在命定的路上行走，一同迎送太阳。太阳呢？时光无限，宇宙无涯。

在月亮下面，在海的另一边，城市里万家灯火。

随便哪一个窗口里，都是一个你不能清楚的世界。

一盏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一会儿又亮了，说明那儿有一个人。那个人终于出现了，走出屋子，一会又进来坐在灯前翻一本书。有朝一日你和他在路上擦肩而过，你不知道那就是他，他更不知道你曾在某一个夜晚久久注视过他。

两颗相距数十万光年的星星，中间不可能没有一种联系。在这陆地还是海的时候，在这海还是陆地的时候，那座楼房所处之地有一头梁龙在打盹，有一头食肉的恐龙在月光下偷偷接近了它；或者是一头剑齿虎蹑手蹑脚看准了一头柱牙象——你现在这么想也仿佛在远古之时就已注定。人什么时候想什么，不完全是自由的。

男人走累了，想累了，躺在礁石上睡去。天在降下来，地在升上去，合而为一。然后男人开始做梦。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有谁吹起一支魔笛，他不由得跟着那笛声走。只有一件黑白相间的长斗篷在他前面飘动，缓缓前移。他很想超越过去看看这吹魔笛的是谁，但他紧走慢走还是超越不过去，看不见那斗篷里到底是谁或者是什么，只见几根灵巧的手指伸而屈，屈而伸，所吹的曲子令人神往。他就那么一直追着那笛声向前走。很久很久之后，他看见一点曙光，看见广袤无垠的荒漠，看见大大小小的环形山和环形山的影子。那件黑白相间的长斗篷渐渐隐去不露形迹，魔笛声却回旋飘荡不离不散愈加诱人。在山脚下，放着两本书。他拿起一本来看，讲的是天堂里美丽的神话，他看懂了。他又拿起一本来看，说的是地狱里残酷的鬼语，他也能看懂。但当他拿起这一本书去看那一本书的时候，他却什么也看不懂了；相反，拿起那一本书来看这一本书时，也是茫然不知其所云。

他在梦里梦见了以前忘记了的梦，于是记起：两本书互相是不可能完全读懂的，正如两个人。这样他又想起把书颠倒过来读一回，从结尾读向开头。他发现，自由是写在不自由之中的一颗心，彻底的理解是写在不可能彻底理解之上的一种智慧。

一个巨大的火球在荒漠之边寂静升起。

而在月亮上，“阿波罗”带去的那座人的标志，仍在渴望更高的智慧来发现他们。

而在地上，大雪覆盖荒原，老狼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鹰群在高处向它炫耀新鲜的精力，在窥测它的行踪，并将赞美它所选择的墓地。老狼也要追寻着老鹿而去了，无论是谁，包括这些正在高傲地飞旋着的鹰，早晚都要去。不久将再来，在以往走过的路上重新开始展现和领悟生命。

而在家中，古老的大落地钟旁，菊花白色的花瓣散落一地，在根部保存起生机。

而在山里，在山下开阔的坡地上，在林间，在沼泽，在河的源头，在遥远的不为人知的地方，种子埋进冻土，为了无尽无休的以往继续下去成为无尽无休的未来。花开花落，花落花开，悠悠万古时光。

一九八七年

车神

一 残疾人车

去年我终于自己挣够了一笔钱，买了一辆电动的残疾人车。这样就不再为出远门发愁了，把一对电瓶充足电可以跑几十公里，速度跟健康人骑自行车差不多。车开起来，电机一路风儿似的轻唱，平稳又潇洒，引得路人赞叹。腿坏了十几年，这一来心野了，冲出城圈去常不着家，去圆明园，去香山，再多备一套电瓶甚至可以到更远的郊外去疯跑了。关键在于你什么时候想去疯跑什么时候就能去疯跑，轻而易举之事。有回到了健康时候的感觉。只是还上不了山，但揣摸那也不会是永远的绝望。

有了新车，原来用的那辆笨重的手摇车便闲在角落里。每从外面疯够了兴冲冲开了新车回到家，见那旧车不声不响独自度着寂寞，浑身的血一下子全静下来。忧伤像影子一样从四周围悄悄漫起，淹没到心头。于是抽一支烟再抽一支烟，怀疑自己是不是那种容易忘记老朋友的人。一支烟又一支烟挨到夜深，困了，慢慢去睡，又睡不着。旧车下，一只蟋蟀彻夜地叫。这车驮我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十几年。

二 二十个母亲

两个老太太，头发都已花白。蜻蜓在她们头顶上盘桓不去，随后蝴蝶又飞来。那样的年纪她们还都穿着裙子，蓝色和紫色的裙子，上面有星星一样的碎斑点。裙子下面的脚步，缓缓的就是秋天。

也许是在路上，也许是在林间或是河岸，有一个人坐在手摇车上抽烟。那不是我。

路很长，或者林子很静，要么就是河面上的薄雾中有一只船。两个老太太走近那抽烟的人，冲他笑笑，弯腰去看那车的链盘，又直起身来把车摸遍，退后几步估摸它的长度，再向抽烟的人问了车的价钱。

抽烟的人说：“不管是您们当中的哪一位，都摇不动这车。老年人摇不动它。”

两个老太太心里叹息，说：“是给一个孩子。”

“您的？还是您的？”抽烟的人把烟掐掉。

九月的天空渐渐深远。白云满怀心事，在所到之处投下影子。这时候在一家工厂里，那辆注定将属于我的手摇车正在组装。

抽烟的人想：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不幸的年轻人，他无论如何料想不到，在剩下的日子里都将碰上什么。

正像这抽烟的人也没料到：这两个老太太又召集起十八个老太太，和她俩一样，她们的儿女都是我少年时代的同学。给我买那手摇车的，是二十个母亲。

三 乌鸦和鸽子

乌鸦飞过灰白的天空，吵散了梦里的鸽子。

整整一夜我的腿都是好的，赤脚在柔软的山路上走。黑色的岩石上栖息着鸽群，时而欢唱着飘上天去，时而笑闹着纷纷落下，数不清有多少……

醒了。腿却睡去，不能动了，也没有知觉。晨光熹微中，有个孩子站在我的手摇车前等着我醒来；他已穿戴整齐，斜挎着小小的行囊。

“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你说的，今天和我去远游。”

不错，我答应过他。于是我平生第一次摇了那辆车走出家。孩子站在车尾的木箱上，身体轻得像是并不存在。

“可我们去哪儿呀？”

“你说过，去远游。”

大雪在夜里盖满了世界。风，又冷又大。孩子一路说着歌谣：

“假如你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可怕……”

我才想起问问这孩子是谁。但他不回答。

我们走过空旷的大街，走过安静的小巷，高楼和矮屋的窗口还都拉着窗帘，五颜六色的图案被冰凌冻在玻璃上装饰起一个个温暖的家。雪在车轮下爆裂。孩子说着他的歌谣：

“既然死你都不怕，何不同我去远游……”

我想扭回头看看这孩子究竟是谁。孩子搂着我的脖子笑，热气喷在我脸上和心里。

我们走过城镇和村庄，走了大道走小路，走出树林，走上冰封的河面……辽阔无垠的雪野上栖息着成群的乌鸦，时而聒噪着涌起来，时而落下铺开一地阴郁。

我跟孩子说起梦里的鸽子。孩子说道：

“乌鸦是只黑鸽子，鸽子是只白乌鸦。”

孩子说罢消失不见。无边的白色的世界上有两道不尽的黑色的车辙。在那个冬天的早晨，车神扮成孩子的模样，带我开始去远游。

四 小作坊

小巷深处有一家小作坊，三十几个家庭妇女一天到晚在那儿低着头忙。腰都弯了，眼都花了，长年累月皱纹悄悄爬到她们脸上。我摇着车走遍世界想找一个工作，最后走到这儿，她们把我收留。

低矮又歪斜的小房是她们自己盖的，没有玻璃没有太阳。她们在阴暗中笑得露出白牙，说为了盖这间小房她们夜里去偷过砖瓦灰沙，其中一个年老的小脚儿女人险些让人抓住。

她们愿意听我讲这手摇车的来历，说那二十个母亲来生可得荣华富贵子孙满堂。

我在这个小作坊一干好多年。我们每天把黏稠的黑色的生漆调出七色，画成神仙一样的才子佳人，一如画着无声的梦想。

五 在海边

有一年我到了遥远的海边，在那儿见到一匹老马和一个老人。春天在海天之间激动不安。老人像一块褐色的沉静的礁石，老马如同他的游魂。

我摇车接近老马，它不慌不忙地吻了吻我的车把和车轮。

老人说：“它还不老，还能风似的跑呢。”

“骑它跑一圈要多少钱？”我问。

“一块钱，再少了不行。”

“生意好吗？”

“现在不行，得到夏天。你是我今年见到的第一个游客。”

“可惜我不能骑上它跑一回了。”

“可你是怎么来的？就靠这辆车？”

“朋友们把我背上火车，把这车也抬上去。”

“我这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车。”

“坐了几天几夜火车才到这儿，朋友们又把我背下来，把这车再抬下来。”

“我在这海边几十年了，没见有人坐你这样的车来过呢。”

“朋友们让我看看海。”

“他们在哪儿？”

我指指海上。那儿，一群年轻人在浪巅上海鸟似的欢叫，叫声在大海轰鸣震响的呼吸之中时隐时现。

“我也不能再到海上去了。”老人说。老人和老马一齐望着海天相接之处，很久。

“想不想让这马带上你围着海湾跑一圈？”

“行吗？”

老人纵身上马，一手抓缰，弯下腰来一手推住我的车，在海边飞跑，气喘吁吁地说：“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们跑过沙滩，跑过长长的陡坡，跑上面海朝天的崖顶，老人气喘吁吁地说：“……那时候这匹马的老祖父也还年轻。”

六 天河里的船歌

疯狂的夏天，死神一度要把我和我的车推下深渊；车轮顺着陡坡不可收拾地向下滚动，这时候一个姑娘挡在我的车前。

刹那间天也知道地也知道，我们各自寻找对方，都已经多年。

我重又睁开双眼。从白天到黑夜，太阳和月亮所在的地方有船桨掀动水波的声音：星星索……星星索……

“我们以前互相见过？”

“我们以前见过。”

“什么时候？”

“也许是在童年？”

“是在天地初开的时候。”

啊，我恍惚记得。

两个人各伸出一只手，细看那两道爱情线：又深又长没有枝杈。

“没错。”我说。

她却有些忧郁：“也许是道又深又长的天河。”

“两道！”我喊，“可没有过两道天河！”

星星索……星星索……星星索……太阳和月亮所在的地方，无始无终地唱着一首船歌。

七 岸

十几年中，总是她来看我，我却从没到她住的那间小屋里去过。到那儿去要上一百级楼梯，要在许多子弹一样的目光中摇着我的车。这车肯定会在那儿给她闯祸。

其实，人间有双重的天河。

如今她远在异乡，只身漂泊。

在最后一个夏天的最后一个晚上，她费尽心机要满足我多年的愿望：让我看看她住过的小屋，让我记住小屋里的全部陈设。一道长满青苔的土岗旁，有一座红色的小楼。她把我的车推上土岗，指给我看一个白杨遮掩的窗口。

“明天就只剩下它离我最近。”

“不过，别忘了它的主人。”

夜色浓重的时候，她把我的酒杯斟满，跑下土岗。黑暗里我数着她的脚步。

忽然那个窗口灯火辉煌，窗帘像舞台的帷幕般轻轻启开。十二个方格后面，她端着一面镜子走来走去。我从镜子里看见了她的小屋，小屋的每一个角落，与我一千次梦见过的相差不多……时钟敲过十下，我们如约举起酒杯，这时候我从那面镜子里看见，她的屋门被粗暴地推开……幕落了，灯熄了。玫瑰色的酒中映出浩渺的天河。

星星索……星星索……木桨打着水波。明天，她将远离故土；我将摇着车在岸边守候，地老天荒时据说河水也会干涸。

八 雨中的陌生人

黄昏像一群不会叫的飞蛾，纷乱的白光在苍茫里游来游去。夏天只剩下不可挽救的记忆。墙根下的野草，把疯狂结成种子，精心地埋进土里。

空中淅淅沥沥地哼着一支歌：天上的星星为什么像地上的人群一样拥挤，地上的人群为什么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疏远……反反复复只这两句。

我的车蹲在窗前，似对我说：“出去走走吧，我们俩。”我不知道去哪儿。“走吧，不管是哪儿。”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别问为什么，只管先去。”

它驮我走进秋雨。“这下好些了吗？”“就算好些了吧，兄弟。”湿漉漉的路面上反映着五彩的灯光，灯光中晃着无数五彩的人形。

什么是幻觉？不过是视觉所不能证实的听觉，和触觉所不能证实的视觉吧。照理说，你完全能够走过去和任何一个陌生人拉拉手或干脆扑在他怀里哭泣，以证明一切都不是幻影；但是你不敢。不敢就是不能。

我坐在雨地里，到深夜。

一个汉子晃悠悠走来，播散一路酒气，走近了站住，醉眼蒙眬地看着我。他把我也当成了醉汉。确实，夜静更深在这路边淋雨的只有我们两个。

很久，他说：“别这样，兄弟，回去吧。”

很久，他又说：“跟我回去吧！相信我，咱们都是喝酒的人。”

九 车神是谁

我的车神无处不在。我的车神变化万千。现在我终于知道车神是谁了：信心告诉你她是谁，她就是谁。

十几年前当我得到这辆车的时候，我曾一本正经地写下二十个名字，想等我将来挣够了一笔钱时去还上。现在我才知道这不可能，当初的想法太近荒唐。

我也不可能放弃那辆电动的新车。只有一个念头十分明晰：这辆手摇车驮我走过最艰难的岁月，无论如何不能把它卖掉。

车神无所不知。礼拜日的晨钟敲响，车神扮成一对年轻夫妇的模样，来把这辆手摇车修整一新，说：“这世上又有一个需要它的人。”便驾着它飘然而去。

神的事我不去问。对于那辆车，对于那个需要它的人，神留给我想象。

1987年

文前插图

史铁生像

本卷说明

本卷收入1988年至2000年发表的中短篇小说，共13篇。

- 草帽

- 小说三篇

- 一 对话练习

- 二 舞台效果

- 三 脚本构思

- 一种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

- X

- A＋X

- B＋X

- C＋X

- D＋X

- Y＋X

- 钟声

- 第一人称

- 中篇1或短篇4

- 边缘

- 局部

- 构成

- 众生

- 一

- 二

- 三

- 《务虚笔记》备忘

- 备忘一

- 备忘二

- 备忘三

- 备忘四

- 别人

- 关于一部以电影作舞台背景的戏剧之设想

- 一 前言

- 二 夜梦

- 三 在家

- 四 在小公园

- 五 白日梦游

- 六 在派出所

- 七 在动物园

- 八 单纯电影

- 九 幻觉

- 十 童声合唱队的演出

- 十一 城市夜景

- 十二 时间漫游

- 十三 回家

- 十四 后记

- 老屋小记

- 一 年龄的算术

- 二 到老屋去

- 三 D的歌

- 四 外汇

- 五 三子

- 六 春天

- 七 长跑者

- 八 U师傅

- 九 B大爷

- 十 浪与水

- 死国幻记

- 两个故事

- 往事

草帽

她说：“我等待了这么多年，到底是把你等来了。”

他说：“我好像从一生下来就开始找你，找得我已经有点信心不足了，却忽然找到了你。”

她说：“我简直不敢相信命运之神会把你赐给我。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会这样幸福。”

他说：“我们真是应该感谢命运之神，那天要不是他点拨了我们，我们肯定又互相错过了。很可能互相再也找不到了。”

她说：“真的，真是多亏了那个老人，多亏他那天戴了一顶草帽，多亏了那阵风。”

那阵风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决定去谢谢那个老人。那个老人在黄昏的时候总是独自坐在湖边，瞭望那片大湖，瞭望远处的树林和天空。那天他们走过老人身边，她朝南走，他朝北走，正当他们就要擦肩而过的时候，一阵风把老人的草帽刮掉了。草帽沿着湖岸滚，她去追，可是草帽落进了湖中。他跑到湖边看看，挽起裤腿下到水里，把草帽捡回来。这样他们认识了。后来，他们各自发现对方正是自己寻找和等待了多年的人。现在他们已是夫妻。

他们又来到湖边，见那个老人仍坐在夕阳中静静地瞭望。他们恭敬地向老人说明了来意。老人闭目沉思片刻，问道：

“你们总是要有孩子的吧？你们的孩子也是要有孩子的，你们孩子的孩子总归也是要有孩子的吧？”

他们说：“是。”

老人说：“可我不能担保他们一代一代总都是幸福的人，我想是不是就把这顶草帽埋在这湖边，让他们之中随便哪一个不幸的人，也能到这儿来寻找他们不幸的最初原因？”

1988年

小说三篇

一 对话练习

女的说：“不，别开灯。先别开灯。”

“该开灯了。”男的说，“这昏昏暗暗的好吗？什么也看不清。”

“好，就这样最好。”女的说，“你还坐到这儿来。”

“就这样，”女的说，“让光线一点点儿暗下去到什么也看不见。你不觉得这样好吗？”

她说：“我现在还能看见你，慢慢的让天完全黑了我们谁也看不见谁。”

男的说：“行啊，听你的。”

“你觉不觉得这样好？你自己觉不觉得好？”

“行，就这样吧。”

“别凑合。好，还是不好？”

“一定得让我把好字说出来，是不是？”

“我怕你觉得不好。你真的觉得好吗？”

“所以你什么时候都不能轻松一下。”

女的停了一会儿，笑笑，然后说：“好啦，你继续讲吧。”

“能轻松一下的时候，人就应该尽可能轻松一下。”

“好啦，你继续讲吧。”

“你越是怕这个怕那个，不管什么事，结果反而会更糟。”

“我是这样。”她说，“我也知道我是这样。”

两个人都停了一会儿。

“可我没办法，”女的又说，“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就快要出点什么事了。”

“什么事？会出什么事吗？！”

“你别喊。我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你别老对我喊行吗？”

男的声音放轻：“告诉我，你为什么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女的想了一会儿，说：“你别笑我。”

“当然。不笑。”

“你笑我也没关系，可你别冲我喊。”

“既不喊也不笑。”

女的又想了一会儿。男的认真地等待着。

“没事了。”女的说，“我现在又觉得不会出什么事了。”

“老天爷，你可真行！”男的说。

女的说：“咱们不说这事了。”

她说：“不说这事了好吗？”

“好啊，听你的。”

“继续讲你们招生的事吧。”女的说，“后来怎么了，到底要谁不要谁？”

“还没最后定。反正初试通过的这九个人里最后只能留七个，得刷掉两个。”

“刷掉哪两个？”

“现在还不知道。总之得有两个被刷掉。”

“要是让你来决定呢？”

“这事不能完全由我决定。”

“假如完全由你决定呢？”

“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有兴趣？”

“不是兴趣。我总想着那九个比我还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不知最后是哪两个倒霉。”

“有五个已经定了。其中五个肯定录取了。现在是剩下的四个当中到底刷掉哪两个。”

“这四个当中注定有两个要倒霉了。”女的说，并且连连叹气。

男的说：“什么事你都能用来折磨自己。”

男的说：“到底是哪两个倒霉还说不定。”

“九个你们就都要了算了。”

“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说，是被刷掉的两个倒霉还是被录取的两个倒霉，很难说。”

“嗯？为什么？”

“也许没被录取的倒是一辈子过得轻轻松松自自由由，没那么多奢望。也许没被录取倒是一件好事。也许没被录取将来的痛苦感倒要少一点。这是件说不准的事。”

“是。”女的说。

“是，”她说，“是很难说。”

“所以谁也说不准倒霉的是哪两个，或者走运的是哪两个。”

“其实我早就这么想过。唉——”

“你别又这么认真好不好？”男的说，“你这人总这么缺乏幽默感。”

“你看，”男的说，“现在这四个里头有三个女的一个男的。假如我们最后录取了两个女的，那样我们就很可能是拆散了一对好夫妻。你想是不是有可能？”

女的笑笑：“是，是有可能。”

“但也可能相反，结果会在另外的时间和地点成全了一对好夫妻。你仔细想想。”

女的笑着：“嗯，也有可能。”

“如果我们录取了一个女的一个男的呢？这样他们俩就认识了，很可能结果成了恋人。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如果这个男的是个很坏的恋人呢？不，不，最好不说哪个很坏，这样的事很难用好坏来判断。如果这个女的因为这个男的而一生都很痛苦呢？这不是不可能的。这是有过的。”

“你肯定不是这样的人。”女的说。

“我是说那四个考生。”男的说。

“可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女的说。

“嗯，你相信得可能有道理。”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男的说：“如果那个女的没被录取，她可能就永远也没机会认识那个男的，她的一生就肯定是另外一个样，大概倒会很幸福，她说不定会遇到一个非常好的男人，会在某一天遇到一个她非常满意的男人。”

“我绝对相信你不是你先说的那种男人。”

“那还得看你是不是那种太挑剔的女人。”

“我不是！”

“我没说你是。”男的说。

“行了行了，我没说你是。”男的说。

“我不过是打个比方。”他说。

“我确实不是那种很挑剔很专制的女人。我不是那种啰里啰嗦的女人。难道你不知道我也讨厌那种女人？”

“我们不是一直在说我们表演系招生的事吗？我是说那四个考生，被不被录取，你都弄不清意味着什么。录取不录取，之后都有无数种可能。但录取与不录取，结果肯定不一样。”

“我说过我对你绝对满意。”女的说。

“我是不是说过？”女的问他。

“你说过。”他说。

“你信不信我对你绝对满意？”

“我信。不过别用‘绝对’这个词，这个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并没有反过来要求你也得对我绝对满意，我只希望你相信我对你绝对满意，这行不行？”

“不管怎么，别用‘绝对’这个词。”

“那好，我以后不用这个词。”

“用‘相当’，用‘相当’就足够了。”

“好吧，那以后就用‘相当’。”

“哎，你可千万别这么唯命是从。”

“行，我以后尽量不唯命是从。”

“老天爷，你好起来可真让人招架不住。”

“我从来都好。”

“咱们把灯开了吧。”男的说。

“不，别，别开灯。”

“你看，”女的说，“只剩下天边那儿还有一点儿亮了。”

“你看，”还是女的说，“空地的那边是树林，树林的上头还有一点儿亮。树林的后头是山，山和天相连的地方还有一线光亮，山后边呢，是海，亮光就是从那儿过来的。”

“你说得真简单，你这么几句话就说出几千里去了。”男的说。

“那光亮在海上，走过海，走过山，走过树林，走过那片空地，走到我们这儿。”

“你说的真容易。你实际去走走看。”

“走到我们这儿把我们显现出来，我才看见了你，你才看见了我。”女的说，“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

“本来并没有你，也并没有我，后来就有了你也有了我。”女的问他，“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

“我这时候看你是这样，另一个时候看你又是另一个样。”女的说，“这真是太奇怪了。”

男的一直不回答她。

“你看我这裙子漂亮吗？”

“还好。”

“你看我的发型要不要变一下？”

“也可以。”

“你这样逆光看我，觉得好吗？”

“不错。”

“你就是不说‘真好’。”

“要说还不容易吗？”

“可你就是不这么说。”女的说。

“你从来不这么说。”她又说。

“你很少这么说。”她说。

“反正你总是想尽办法苦恼自己。”男的说，“在任何又高兴又轻松的时候，你都能想办法把它变得又痛苦又紧张。这方面你是天才。”

“那你觉得现在好吗？”

“本来很好。”

“要是我不说刚才那几句话，你真的觉得特别好吗？”

“总归你是得让我把‘真好’呀、‘特别好’呀什么的都说出来才行。”

“是不是？到底是不是？”

“是！”男的说，但他很快又把声音放轻些，尽量柔和些，说，“是。”

“我知道。”女的说，“我的毛病我知道，可是没办法。”

她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你别又冲我喊。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想想，有什么事好出嘛！”

“你别在意。这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千万别在意。我知道不会出什么事。可我总感觉就要出点儿什么事了。”

“把灯打开好吗？”

“不，你别。”

“这么暗，简直什么也看不清。”

“你别开灯。来，还坐到这儿来。”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我觉得非常好。”

“你躺下吧，你躺一会儿。”男的说。

过了一会儿，男的又说：“以往的痛苦，除了把它忘掉，没别的办法。”

“这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我们都有自己的历史，我们都得尽力去忘掉一些事。”

“这我懂。绝对不是因为这个。”

“你总喜欢用‘绝对’这个词。”

“真的不是，真的。”

“那到底为什么？”

“这不过是一种感觉。我不过随便说说。你别在意，一会儿就会过去。”

“也许咱们出去走走？”

“不不，就这样最好，就这样，我们俩，这样一直待到天黑，待到什么也看不见。就这样，多好。”

“告诉我，”男的低声问她，“你觉得会出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女的低声回答他，“我只是觉得太好了，最近我一直太顺利了，我总觉得不太可能是这样。”

男的如释重负般地出一口长气。

女的低声说：“所以大概要出点什么事了。很久了，一直这么顺我觉得不大可能。”

她说：“你看现在多好。天边那一缕亮也没了。天完全黑了，差不多完全黑了。”

她继续低声说，慢慢地像是自语：“我们谁也看不见谁了。可我感觉得到你是坐在我身边。你闻没闻到这周围的气味？你看不见可你闻得到，你数不清这都是什么气味聚合成的气味。你一旦闻不到它了你简直都不能回忆起它来。这气味除非你自己也闻到了，否则别人就没法告诉你，你也没法告诉别人。”

她继续说着，渐渐地如同梦呓：“如果要形容它，我最先想到的是动物饼干的气味，然后是月亮下一只小板凳的气味，是夏天雨后长满青苔的墙根下的气味。还有一棵大树，一棵非常大的树的气味。以后，它会是天慢慢黑下去的气味，以后一到天黑我肯定就要闻到这气味。”

男的说：“你躺好，躺好一点儿吧。”

“你再听听到处有多安静，”女的还在说，“天黑下去的时候就是这声音。光亮从那片空地那片树林上退去的时候，就是这么安静，就是这样的声音。光亮退到树林后面去的时候，退到山的后面再退到海上去的时候，总是带着这样的声音。你说不清这里面有多少种声音。这里面有所有一切的声音。你很少能听到世界上的所有声音，因为你总不喜欢这样一直待到天黑，你总是要把灯打开看看明白。”

“你躺好吧，你躺好好不好？”

“嘘——别说话，握住我的手。”

很久，两个人不再说什么。

两个人很久不出声。

然后，男的轻轻问：“你睡着了？”

女的回答，“我一直都睁着眼睛。”

“想什么？”

“我想你们不是在招生。”

“嗯？”

“你们简直是在分配那几个孩子的命运。上帝借你们，在给那几个人分配命运。”

“，你说的真对。”

“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分到的是什么。分到了，也还是不知道自己分到的是什么。”

“对，是的，不知道。你这个比喻真妙。”

“他们以为是什么，实际上多半正相反。”

“实际百分之九十九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可你们到底根据什么要谁不要谁呢？”

“这你应该知道。”男的说，“我们是表演系，我们是教表演的。我们是培养演员的。表演，这很难说。你喜欢他，可我喜欢另一个。”

“就因为喜欢不喜欢？就根据这个？”

“我现在选中一个，但这可能是我的错觉，过一会儿我发现这是错觉，我就选择了另一个，但是谁来担保这一次不是错觉呢？”

“可他们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你以为怎么决定呢？”

“他们就各有各的前程了。”女的说。

“可不是吗？他们就各演各的角色。”

“那回我碰巧遇见你，”女的说，“我看你很面熟，我就追上去问你。”

“我们的命运也是被别人决定的。”他说。

“我那时候真是胆子大，”女的说，“我就跑过去问你是不是一个演员。你记不记得？”

“别人决定了我，我又去决定别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回我的胆子特别大，我说，嘿！您是演员吧？其实我的胆子平时并不大。”

“决定了我的那个人当初也是被别人决定的，被我决定的那个人将来再去决定别人。”

“然后我们就认识了，到现在。”

“否则我现在就不是我，我就不是我现在。”

“是的，你当年要是不被表演系录取，我们就谁也不会认识谁。”

“我现在就在放羊。我现在就在打鱼。我现在就是个卖鱼的，你对我来说顶多是个买鱼的。可上帝决定借一个人分给我另外一种命运。”

“就因为他喜欢或不喜欢？”

“归根结蒂是因为这个。到头来你找不出更严肃的理由。”

她轻松地叹一口气。女的轻轻地叹一口气然后说：“但愿上帝喜欢我们。”

“可你不知道上帝喜欢的含义是什么。你怎么也不知道。人就像个瞎子。喂，把灯开开好吗？”

“不，你别。你别开，别开灯。”

“太黑了该开了。这么黑谁也看不见谁。”

“这多好，谁也看不见谁有多好。”

“你就这么喜欢谁也看不见谁？”

“对了，我喜欢。这样才真实，否则你能看见什么呢？”

“你怎么有点儿发抖？”男的说。

女的说：“没有。搂紧我。”

“对，对了，就这样，”女的说，“搂紧我。”

“你别又胡思乱想，”男的说，“你别总以为要出什么事，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我宁愿你这样骗骗我。”

“不是骗你。”

“管它是不是，我愿意听你这样说。搂紧我。反正我也愿意听你这么说。”

“我骗过你吗？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自己。我愿意相信一切都是真的，管它呢？反正我宁愿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好了好了，跟我说点儿别的事吧。”

“说什么？”

“随便说点儿什么。”

男的想了一会儿，说：“但愿明天他们六个人里有人会改变主意。”

“哪六个？”女的问。

“我们教研室除了我其余的六个。究竟录取哪两个刷掉哪两个，现在他们的意见是三比三，现在这事倒真的要由我来决定了。”

“可我发现我的感觉都不对，都是错觉。”

“但愿他们六个人里有一个改变主意。如果出现了四比二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弃权了。”

二 舞台效果

黎明漫散得无比广阔。在最近的地方，一片叶子飘摇垂落，没弄清它最初的来路，把寂静触动一下，轻轻一响混同到所有安卧的落叶中去，十分稳当。微明中一排黑色的大树，浓密的树冠在空中与天尚划不出界线，天是钢蓝的，越往下越浅一些。微明便是从一棵棵粗大的树身之间透过来。墙一样的树身上斑斑驳驳长了菌类，几十年前被人刻过的地方现在是意义不明的疤结。走远一些，走得脚下没有了落叶响，再回身去看那排大树，发现它们不过在广阔的黎明中占了很小的部分。因为人占着更小的部分。

两个人有时就像是齐步走那样走着，但他们并没特别去要求这一点，所以现在是两只脚两只脚同时落地的声音，过一会儿就是四只脚分别落地的声音，一会儿再变回去，交替重复。空气中的味道越来越让人有清晰的盼望，让人不想去说什么。

那是城市和湖。现在一边是还没有喧闹起来的城市，一边是渐渐变亮着的一片大湖，中间这条路继续向纵深延展并且开始分岔了。他们走到这儿有些徘徊。两个人都上了年纪。男人身材颀长，虽已瘦削但高大的骨架还在那里。女人的腰身已明显宽满，但被剪裁精确的衣裤严格控制住，让所有人都先去想她年轻时的风韵。逐年膨胀的城市把触角伸到湖的边缘，才有所收敛。城市巨大的黑影和湖水无际的白光都凝然不动，唯蓝色雾气如幕景般层层垂挂飘摆，带动起湖岸上成熟草木的气息。两个老人把行囊从背上卸下来，让它躺倒在脚边。两个人面向城市惊讶地望了一会儿。男人便去附近走了一遭，这时路上仍不见有行人。女人把一张地图展开。男人回来，把两个行囊都提着，朝离他们最近的湖岸那儿去。女人展开那张地图就像展开一份熟悉的报纸，就像在熟悉的报纸上立刻就能找到自己喜爱的栏目那样，她找到了自己要看的部分并且埋头进去，然后又像核对账目那样把地图与远处的城市对照。当她转身要跟男人说什么的时候，这清晨的路上只有一个捧了地图的兴奋的女人，她发现男人和那两个行囊都在远处湖岸的长堤上。

从一个抓不住的瞬间，清晨开始有了色彩。绿色湖水铺展得平稳辽阔，托起浩荡的紫色雾气，向高天弥漫，向湖的银灰色的四周涌溢。长堤朦胧成一条细线，上面有两个老人的小小身影。

男人沿着长堤向前走几十米，站住点了一支烟，又往回走，走走停停，来来回回在那长堤上走。女人坐在堤上，打开行囊，找出一些吃的东西来；她先把男人的一份调配好放在一边，然后又调配好自己的一份慢慢吃起来。男人还在离她几十米远的地方抽着烟踱步。她不去麻烦他，单是自己望着眼前这座城市出神，像在琢磨它的来龙去脉，像在边读边猜一面残断的碑文，像是在听一种未必是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湖水在她背后有节奏地撞着堤岸。墨绿的水草在将出未出水面的地方牵缠成网，时而被湖水贴上堤壁，时而又被收容回去。男人抽完了一支烟回来，在女人身旁坐下，拿起女人为他预备好的那份食物看看，挑几块好吃的玩意儿悄悄放到女人的那一份中去，才开始大口吃起来；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女人的目光去。城市也开始从灰暗中鲜明出来，如雾散的港湾里一条辉煌的巨型客轮。

路那边的一座小房子里走出来一个少年男孩儿，他端着一个很大的搪瓷杯，走出几步去蹲下来刷牙。他刷牙的姿势很夸张，把牙刷在嘴里横横竖竖斜斜地使劲刷，想必他很珍视自己的牙齿，整个身体都在用着劲儿，喀嚓喀嚓的响声直传到湖边来。两个老人望着那个男孩儿，先是惊异于他的刷牙方式，继而又怀疑这样激烈的动作不见得没有另外的目的，最后他们明白了，两人互视一笑。有一只母鸡走到男孩儿面前，也惊奇地看他，用这只眼睛看了又用那只眼睛看，心想男孩儿嘴中的白沫能不能分一点给自己作早餐。男孩便跟那只母鸡玩起来，满嘴里是白沫并且含定那根牙刷，追到母鸡把它抱起来往高里抛，母鸡飞下来他再抓到它往高里抛。母鸡的叫声惊动了男孩儿的母亲，小房子里有人骂他，也可能是他的姐姐。男孩儿慌忙回到原处，用清水漱了口，钻回小房子里去。母鸡走到男孩儿待过的地方，试着在地上啄几下，终不明白那么好的白沫怎么会转瞬即逝。

两个老人直看着小房子后面的炊烟淡尽了，一个男人出来骑上车走了，一个妇女出来也骑上车走了，然后那个男孩儿和他的姐姐从小房子里出来，步行着上了路；小房子和小房子前面的空地都染上霞光。远远的湖岸上响起钟声，钟声在湖面上朗朗地流传。

这时没有了湖。闻不到湖水的气味了才感到远离了那片湖。城市里的白天永远是过节一样，尤其是这座城市又太大太老太深，每条街道上都像是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件，到处都像在传播一个紧急的谣言。两个老人站在路边，神情却似面对一条陌生的激流。女人不觉中抓紧着男人的上衣后摆。男人在看那张地图，女人抓住他上衣的后摆怕他会走进那条激流中去。有个歌星满天满地唱着爱情留下的创伤，开始听去像是个女人在唱，听到后来就不排除那也可能是个男人；一遍一遍地唱，唱不幸的心和一棵往日的树木。老人在这样的一片歌声中走过马路。

走上对岸他们都松一口气；女人不大够用的眼睛才顾上看一下男人，紧张的脸上才舒开一个淡淡的微笑，并顺势察看一下男人背上的两个行囊。但是他们立刻又要准备过一条马路了。他们注定还要过很多这样的激流。谁让他们不小心又闯进了这座大都市呢？它本来就是这样日久年长纵纵横横构筑起来的，这是它的本能。倘作鸟瞰，就会相信这是多么精妙而且必要的设计，试想若抹去这些纵横交错层层盘绕的格子会怎么样呢？兴致勃勃的人群定会突然呆若木鸡，瞬息失却其全部秘密。那是上帝和他的仆人的一个棋局。男人改变了主意，他把行囊让女人照看，自己捧了那份地图再度消失到人群中去探问。

女人先是站在路口，惊愕于眼前的一切；她几次把脚下的行囊挪一挪，川流不息的行人好几次绊在上面，使她满心满脸都是歉意。后来她就拎起行囊找到一间电话亭旁站下，这儿好一些。远远的马路对面是一家装饰花哨的发廊，里里外外都有彩色金属的闪光，那个歌星就悬挂在发廊的门框上不知疲倦地唱呀唱。她靠在电话亭上闭一会儿眼，平定一下心神，或许便把那歌声当真听一听。现在唱到了风，东南风或者西北风不管什么风吧，唱歌的人声称不管是刮什么风总归于他都是快乐的。然后他又说他也不知道。一阵心动过速般的鼓点响过，他又说他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说事实上他什么也不知道，并且反复强调这一点。女人睁开眼睛，想起从电话亭的玻璃上审视自己的形象，拢一拢散开的头发，使底层的白发尽量得到掩盖，抽下一只发卡，咬开，再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在她这一系列动作的过程中，她的表情渐渐起了一点变化。她看见电话亭里有个身着风衣正在打电话的人。她愣愣地盯着这背影好久，突然快步转到电话亭的另一侧到那个人的正面。这时她脸上的表情一震。她几乎就要伸手去敲电话亭的玻璃就要喊出一个人的名字了，那个人向她抬起脸来不解地看一看她。她不掩饰自己的窘色，只作了个手势向那人致歉，那人并没在意或者根本就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慢慢走回到那两只行囊旁，垂下头想了一会儿。那个人打完了电话走出来，走过她身边，走过马路去。她再望望那背影，那是个步履轻盈矫捷的青年人。街上差不多都是青年人，都是陌生的面孔，都不注意到她的归来，单把各色艳丽的时装在她眼前飘转跃动的如涌如潮。

男人从滚滚人流中费力地钻出来，额头的皱纹里很多汗水，站到女人面前时兀然地显出苍老。女人赶忙掏出手帕来给他。男人擦着汗，向女人汇报他的侦察结果，他很兴奋，东指西指，差不多指了一圈。女人听着，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迷茫眺望，思绪潜到这看不见底的城市深处去。然后他们急急忙忙背起行囊，涉过一条又一条激流去，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像两个赶着去上学的孩子。

到了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上，也是最著名的一条。他们仰头看那路牌，把那块路牌读了很久。这当儿人流把他们冲得转了好几个圈，仿佛他们恰好是两个旋涡，有一次男人被一个姑娘的长发卷了很远去——那是他行囊上一个搭扣的作用，他好不容易向那姑娘解释清楚了才又回到路牌底下。他们把那路牌读了很久，才相信那几个熟悉的字是完全可能跟一条不再相识的街放在一起的，然后两个老人互相笑笑，笑对方和自己的痴呆。他们便随了潮流往前走，像是宽广的河流忽然灌入了狭窄的河道，他们几乎不能停下来。现在他们不再是两个旋涡，而是顺流漂浮的两片树叶。路旁的橱窗一个紧挨着一个，白色和茶色的宽大玻璃连成一道凹凸起伏的墙，从中看这熙来攘往的世界也并无异样，唯偶尔于中发现了自己倒觉得诧异觉得陌生。人很少有机会看见自己行走的样子。橱窗里琳琳琅琅，五颜六色的遮阳棚更应该算作招牌或者旗帜。歌星们现在是蜂飞蝶舞，落得到处都是了。男人只顾往前走。女人掉在后头，她仍不断从橱窗的玻璃上观察自己，有几次她想看到自己没有观察自己时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但这似乎办不到；结果她把前面人的鞋踩掉了。男人听见她在向人家道歉，转回身来停下，也不无歉意地向人家报以和蔼的微笑。女人追上来，两个老人再度肩并肩地走，保持住同样的速度。有机会女人还是往橱窗的玻璃上瞅，现在可以看见她和他两个人在一起走，两个人一起在人群中走，人群中两个人走在一起，那样子又奇怪又动人。男人全没理会这些事，他急着往前去，急着要到他们本来想到的地方去；到那儿去必须穿过这条又长又热闹的街，然后再乘汽车。

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大楼的拐角处，或者说是在一条被埋没了的小胡同口上，两个老人终于有可能歇一下喘口气了。好似两只在波涛里搏斗了很久的小船，不意被一个浪头推上了河滩。这儿要相对安静得多，人少得多，汹涌的大河在外面喧嚣，这儿是它的一条细小又安稳的支流。他们卸下行囊，身体贴靠在大楼雪白的墙上，仰头去看一线蓝天；阳光在那儿很是灿烂，并有鸽群悠悠飞过。男人把外衣的扣子都解开，示意女人也不妨这样做；女人并不，女人单是把男人从头到脚审视一番，从他的毛衣上择下一根草棍儿，把那草棍儿在两指间捻一捻然后让它飘落地上。今生今世那草棍儿很少可能再与他们重逢。忽然，两个老人差不多同时欢呼了一声，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卖传统小吃的商摊，一面飘扬的旗幡与往昔一般无二——紫红的粗布上缝了几个白色大字。他们不顾一切地冲过去，随后又想起那两个行囊，男人只好又回来取；男人在往返之际已把钱夹掏出来拿在手上。紫铜大锅里酱红色卤汤咕嘟咕嘟翻着气泡，古老的浓香几乎把两个老人变成贪嘴的孩子。他们不问价钱，急忙递了一张面额很大的钞票上去，站在摊前目光不离开那只大锅，不离开摊主人的勺子和摊主人一系列熟练的动作，那动作令他们感动至深。他们买了两碗，一人一碗，面对面捧了碗喝。那东西很烫，他们不得不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得冒汗，喝得脸上大放光彩，隔着升腾的热气看对方，看见对方和自己一样喝得贪婪，不免忍俊不禁险些把嘴里的东西漏到地上，然后神情又转而肃穆，深情而且响亮地喝。摊主人的小孙子扒着柜台看这两个老人，两个老人笑他也笑，两个老人不笑他也不笑，两个老人认真地喝时他便认真地看他们的脖子。摊主人低头数钞票，低头搅动那卤汤，抬头叫卖两声，又四处张望着找他的孙子，但很快发现他的孙子不声不响地就站在他腰下。两个老人喝罢那东西离开时，摊主人的小孙子开始胡七乱八地唱起歌来，其中有一句是，“不，我们还是不要见面，还是不要见面吧”，唱得颇具神韵。

接近中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使两个老人互相丢了一会儿，好在后来又互相找到了。他们排队等电车，排了很久，车来了人们却不再按顺序，一下子都拥上去拼命往车上挤，把他们挤得离车门越来越远。第一辆车他们没上去。第二辆来了还是这样，第三辆还是这样。第四辆车来了，两个老人总算挤到了车门前，可是男人好不容易把女人推进车门，车门就关了；一个在车上喊，一个在车下喊，但电车不管这些事径自开走了。男人知道女人准会在下一站下来，便急急地往那里赶，他没料到女人会有那么大本事——她竟然又挤上了返程的车回到原来的地方。女人回到原来的地方，看见男人已不在那儿，心里一阵空，但她立刻醒悟到再不能离开这里了，她就站在一个最显眼的地方站在太阳底下，等男人回来。男人走了一站没找到女人，就又往前走了一站，还没有找到就又往前走，走了五六站远他才想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待男人回来时，女人还是站在太阳底下站在那个最显眼的地方一步也不曾移动；阳光在到处飞扬炫耀，唯栖落在她的周围时变得恬淡安详，仿佛一支亢奋的乐曲中忽然呈现一段平静的吟唱。女人常常比男人伟大，否则在浩瀚如许的世界上人们更易互相丢失了。两个老人决定不再坐什么车，此行不单是要找很久以前的那两间老屋，也是要来重新看看这座城市，不妨就这么慢慢地走着看它吧。

中午，他们总算走到了原想乘车要到的地方。男人在路边的果皮箱上铺开那张地图，两个人都戴上老花镜细细地看，知道离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不远了，他们要找的那两间老屋应该就在附近。他们互相点点头，再从老花镜的上缘向四周望出去，记忆中的标志却一个也没有，处处是新建的楼群，层叠环绕的立交桥像一个豪华玩具或一个非常大的几何图案的一部分。那两间老屋所在的地方，当初就是一条在所有的地图上都不被标明的小胡同，时光改变了一切，不知它如今还存不存在，简直想象不出它在这巍然壮丽的楼阵中会怎样存在着。两个老人摘下老花镜时互相祈祷般地望了一会儿，知道心里仍不能放弃那个由来已久的希望，也知道那希望是多么脆弱多么容易在瞬间彻底破碎以至永远消失。他们用紧张而又镇静的目光互相提醒：他们知道他们知道，此行也许是为了实现那个希望，也许单是为了千里迢迢来让它永远销声匿迹。但是他们不想让它过早地破灭，因此两个人只按着自己的记忆去走，只按着自己的直觉去走，把那张地图折好收在行囊里，不再向任何人打听。大街上还是沸沸扬扬热烈的人们，而他们两个便就近拐进一片楼群中去。随着各式各色的楼房错错落落的排列，他们曲曲折折地走，方向是不会错的，至于结果则另当别论。

天上开始堆起了灰白的云，云差不多擦着楼顶走，走得平稳也汇集得潇洒，把阳光的温度降低，把阳光变的淡薄。楼群深处渐渐地安静，有人在缓缓地吹一把圆号，号声与那些游走的云彩合拍，浑厚沉稳得足以把喧嚣的市声推开得很远。某座楼房的一层的一间是一家小饭馆，两个老人走进去，累了也饿了，应该正正经经地吃一点饭。他们在靠窗的地方坐下来，把行囊推到桌下去。店主人是一对青年夫妇，可能是一对青年夫妇；小伙子赶忙奔到厨房里去，姑娘走到两个老人桌前。他们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罐饮料。小饭馆的面积只有十四五平米，摆了四张桌，另外三张空着。菜上来的很快，味道却绝不像它的名字，但两个老人实在是饿了，吃得很香。而且他们非常喜欢这儿的安静，非常喜欢这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变为一色均匀的铅灰，非常喜欢那时隐时现的圆号声，非常喜欢正在厨房里忙着的小伙子的身影和在昏暗的角落里默坐着的姑娘。两个老人不断回头去看那小伙子和姑娘，不断环视这间小店。他们很快吃光了饭菜，舒舒服服地几乎是躺在椅子里，女人慢慢地喝着饮料，男人慢慢地喝着饮料并且慢慢地抽着烟。女人轻轻挥开飘在她面前的烟缕，闭上眼睛。男人正好面对窗户，便望见平坦的铅灰色的天下飞着的一群白鸽，在天色衬照下它们显得奇异的洁白，白的发亮令人心惊，他长久地望着它们，望着它们盘旋盘旋盘旋，望着它们散开了又聚拢散开了又聚拢，最后消失不知落在谁家的屋顶上去了。男人看看女人，女人趴在桌上睡了。

女人做了很多梦，醒来已近黄昏。外面下着雨，她睖睁了一会儿，上下左右看看，弄清了自己是在哪儿，然后发现男人不在她身旁。店主人那对青年夫妇一起走过来，告诉她男人说他去附近走走，告诉她男人说他不会走远让她等他。她谢过这两个青年人，起身到门外，在屋檐下看雨，雨很细很密没有声音，天如质密的灰色塑料铸成，参差的楼房都被雨淋得暗，路面却让水染得亮。她缩缩肩，返身回来从行囊里取了件外套穿上，想了想又抽出折叠伞，她请那对青年夫妇照看一下桌下的行囊，便出门走入雨中。小伙子跑出来指给她男人去的方向，她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呜呜的号声还在响，号声仿佛不能冲出沉重的天去便被压得在楼群中流，呜呜地把路流得很长很曲折。她拐了几个弯，忽见一片夺目的金黄，一棵孤零零的非常高大的银杏树矗立在一块空地上，满树满地都是金黄的叶子。男人打着雨伞站在树下，他没有发现女人的到来，他把背紧贴在树上，然后迈开大步计着步数走，向正北走了七步转身九十度再向正西走了二十一步，他停在一家店铺门前。这是一家新开张不久的店铺，门窗上的油漆都还新鲜，几个红色大字写在玻璃上，写的是：加工墓碑。男人又走回到大树下，这时他看见了女人，但他顾不上跟她打招呼，他再次向北量出七步向西量出二十一步，结果仍旧停在那家店铺门前，他转过身来向女人点了点头。女人早已经全明白，那儿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很久以前的那两间老屋，那棵大银杏树曾经是个标志现在还是个标志。女人走过去，到男人身旁；两个人对着那店铺仔细察看寻找往日的痕迹。往日的痕迹丝毫也没有，这是两间新盖的房，这儿只是那两间老屋曾在的位置；他们再转身望望那棵大树，相信这儿确凿就是当年那两间老屋的位置。两个老人在这店铺门前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推门进去。屋里有个人正猫着腰给一方墓碑上的碑文着色：并排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金色，一个是红色。那个人的周围摆满了各式墓碑。屋子里堆满了青的或者白的墓碑的石料，几乎无边无际，在昏暗的光线下放着青的或者白的光。那个人专心致志地在给碑文着色：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金色，一个是红色。

晚上，两个老人又到了城外。他们找到一家紧靠湖边的旅馆。负责登记住宿的人问：“一个房间？”男人看看女人，女人装作没听见，去看墙上的一幅司空见惯的水墨画。男人说：“都行。”负责登记住宿的人问：“有结婚证吗？”男人说：“没有。”负责登记住宿的人问：“她是谁？”男人说：“两个，要两个房间。”这当儿女人装作不在意地走开，在卖烟的地方买了一包烟。负责登记住宿的人扔出两个房间号给男人。

不久之后，女人洗了澡，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抽烟。这时男人敲门进来。男人说：“怎么，你也抽烟了？”女人说：“抽，偶尔。”男人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包烟来看看牌子，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女人说：“我对墓碑的事不怎么懂，为什么一个人的名字是金色的，另一个是红色的？”男人说：“金色的那一个已经死了，红色的这人暂时还活着。”

三 脚本构思

全能的上帝想要办到什么就立刻办到了什么，因而他独独不能做梦。因为，只是在愿望没能达到或不能达到时才有梦可做。

不过上帝他知道，要想成为名副其实的全能的上帝，他就必须也能做梦。做什么梦呢？上帝他知道，既然他唯一不能的是做梦，那么：他唯一可能做的梦就是梦见自己在做梦了。

可他要是能做梦了，他还会去做做梦的梦吗？要是他还不能做梦，他又怎么能梦见自己在做梦呢？就算这样的问题不难解决，但是上帝他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对他来说几乎是致命的：那个梦中梦又是梦见的什么呢？不能总是他梦见他梦见他梦见他梦见……吧？那样他岂不是等于还是不能做梦吗？上帝他知道，他最终必须要梦见一个非梦他才能真正做成一个梦，从而成为名副其实的全能的上帝。然而，一旦一个真实的事物成了他的梦，可怜的上帝他知道，那时他必定就不再是那个想办到什么就立刻办到了什么的全能的上帝了。上帝曾一度陷入了这样的困境中。

无梦的日子是最为难熬的日子。无梦的日子令他寂寞、无聊、孤苦。无梦的日子使他无法幻想，无从猜测，弄不清自己的愿望，差不多就要丧失掉创造的激情和身心的活力了。他在空旷而苍白的天庭里行走，形单影只，神容憔悴，像一个长久的失眠症患者，萎靡不振。但他心里明白，以后的日子无尽无休。他心里明白，如果没有梦的诱惑，无尽无休的日子便仅仅意味着无与伦比的苦闷。幸而他心里明白，他宁可把一切连同他自己都毁掉，也决不能容忍这无梦的监牢。幸而他渴望梦的心还未萎缩还未肯罢休，创造的激情便还没有完全熄灭，这给他留下一线生机。这样他才想到，他虽不能做梦，但除做梦之外他是全能的；他不能从梦中见到真实，但他可以在真实中创造梦的效果，他自己不能做梦，但他可以令万物入梦，那便是一个如梦的玩具了，他就能够参与一个如梦的游戏了，他观赏万物之梦（假如天庭里也有瓜子，他可以一边嗑着瓜子），尽管他不能做梦也就一样有了梦的痴迷与欢乐了。想到这儿上帝他激动不已，他看透这是唯一的出路了，他定要尽他上帝的全部智慧来做好这件事了，否则他将或者因苦闷而发疯，或者因麻木而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上帝的主意已定。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让心落稳。他先为这个如梦的游戏和玩具起了名字，叫做：戏剧。随后他开始考虑脚本。

当然了，这个戏剧中的所有角色都不要像他一样是全能的，否则他们也将无梦可做，那样的话这个戏剧就无法开展，他也就无从观赏梦的过程并动情于梦的效果了。于是上帝明确了他首先要做的是什么：他要在这些角色们的面前布置一个永恒的距离。这无疑是英明的。但是如何布置呢？在驴的头前吊一捆草，驴追草走，草走驴追，这种杂耍只可作为舞台边缘的一个小演出，驴的梦境过于敷衍过于拘泥，不足以填补上帝心中偌大的空白。上帝想，舞台中心的角色们应当更聪明，也应当更狡猾，应当想象力更丰富并且欲壑难填，应当会做五光十色的离奇古怪的变化万千的梦才好，不能也不应该像对付驴那样来对待他们。虽然如此，这个关于驴的设想还是给了上帝一个启发，他确信，一个永恒的距离势必要布置在这些角色们的能力与欲望之间。继而他又想，如果这个永恒的距离，是以欲望总也不能实现的方法来布置，这些聪明的角色们怕是不能被骗过，那样一来他们迟早也要失去做梦的能力，无所能与无所不能一样要导致绝望。看来应该让他们具有实现欲望的能力，但要让这种能力有个限度。好吧，问题又来了：限度？多大限度？不管多大限度只要是限度，这个戏剧就肯定有演烦的一天有演完的一天。（一当达到那个限度，他们又是无所能了，梦完了戏还不完吗？若一个相同的戏剧反反复复演下去，不烦吗？）上帝想到自己的日子是无尽无休的，为在这样的日子里能够享有无穷的梦的效果，这个戏剧是不能让它演烦也不能让它演完的。那么怎么办呢？难道要让这些角色们实现欲望的能力也是无限的吗？不行，那样他们岂不又是全能的了？在这个问题面前上帝他居然想了好久，最后他幡然醒悟，笑自己竟这么糊涂。所谓有限度的能力，不是就空间而言，也不是就时间而言，而是就他们的欲望而言。有限的能力造就了无限的欲望，无限的欲望再引诱他们去不断地开拓扩展以使空间成为无限，不停地运动变化以使时间成为无限，这样的戏剧就不会演烦也不会演完了。这下上帝有了个好主意了：不是不让他们的欲望实现，而是让他们每一次欲望的实现都同时是一个至一万个新欲望的产生！就是说，不是不让他们得到谜底，而是使任何一个谜底都又是一个至一万个谜面。对了，上帝想，这样一来，一个永恒的距离就巧妙地布置在他们的能力与欲望之间了。

上帝松了一口气，稍稍歇一会儿。他默默地在心里盘算：那个驴的乏味在于它不能有更多的梦想，它为什么不能有更多的梦想呢？

使一个谜增殖为若干个谜的方法是这样：譬如说一个角色是一个谜（A），两个角色却不止是两个谜（A、B），而是三个谜（A、B、AB）了。三个角色呢？不是四个而是七个谜（A、B、C、AB、BC、CA、ABC）。那么一万个角色呢？五十亿个角色呢？所以，上帝只需使这些角色们互相感兴趣就行了，他们就有千变万化的梦好做了，上帝就有丰富多彩的戏剧好看了。驴不行，驴就是太呆板，驴就是互相之间太冷漠，结果千万个驴还等于一个驴等于一个猜厌了的谜，所以上帝想，驴就让它是驴吧，让它是一个警告。

事实上，这种使一个谜增殖为若干个谜的方法，也就是使若干个谜变成无限个谜的方法。如果每一个角色身上都带了所有角色的信息，也就是说每一个角色都是由所有的角色造就的，那么每一个谜底不仅要引出若干个谜面，而且会引出无限个谜面。因为，要想猜破任何一个谜，都必须猜破所有的谜，而要想猜破所有的谜，都必须猜破这一个谜，这一个谜中有所有的谜，所有的谜中都有这一个谜，所有的谜面都是谜底，所有的谜底都是谜面。好极了！上帝想到这儿由衷地笑了，他知道他差不多快要把一个了不起的戏剧设计好了，他知道凭这些角色们的聪明他们是不会不对这些游戏着迷的，凭他们的聪明他们也绝发现不了这个玩具的漏洞，他们将玩下去玩下去玩下去玩下去……直至永永远远。他们如醉如痴，上帝乐不可支。

剩下的事就比较简单了。

大体说来还剩下三件事。

一是要让角色们永远坚持对这个脚本的新奇感，准确地说，是要永远保持若干对这个脚本有新奇感的角色。当一些角色乏了、腻了、老了，果真看透了这是个无目的的戏剧，就要及时撤换他们，让他们消失让一批尚不知天高地厚的角色们出现，或让他们去渡一条河，在那儿忘记以往的一切，重新变得稚嫩变得鲜活，变成激情满怀踌躇满志的角色。

第二件事是，倘若上帝一时疏忽，忘记撤换某些看透了上帝企图的角色，这怎么办？这并不难办，在他们等候上帝来撤换他们的这段时光里，可以让他们有另外两种选择，当然也只可以有这两种选择：或者退到舞台边缘去临时成为一个驴；或者仍在舞台中心，更加有声有色地纵情歌舞，并慢慢体会上帝最初不得不作此脚本的苦衷。这两种选择都是可以的，都能等到上帝来撤换他们。但是，这几个被上帝一时忘记撤换的角色若把他们看透的事四处声张，这可又怎么办？这会导致这个脚本过于清澈而对无论哪一个角色都失去魅力。为了防止这样的事发生，上帝令其余的角色都绝不相信这几个角色的话。

第三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当一切都安排停当了，上帝还有这最后一件事要做，那就是闭上眼睛把他创造的这个舞台摇一摇，把所有角色的位置都摇乱，像抽签儿之前要摇一摇签筒那样，像玩牌之前要先洗牌那样，让每一个角色占据的位置都是偶然的，让他们之间的排列是随意性的。上帝他知道，没有悬念的戏剧是不好看的，看了开头可以推算出结尾的戏剧是不好看的，预先泄露了细节的戏剧是不好看的，不好看的戏剧是不会有梦的效果的。

现在上帝的事做完了，剩下的是角色们的事了。角色们也许不相信事情是这样的，那就对了，上帝为了获得最佳的梦的效果，令他们不信。

1988年

一种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

X

有一部很老的谜语书，书中收录了很多古老的谜语。成书的具体年月不详，书中未注明，各类史书上也没有记载。

这是现存的最老的一部谜语书，但肯定不是人类的第一部谜语书，因为此书中谈到了一部更为古老的谜语书，并说那书中曾收有一条最为有趣而神奇的谜语。书中说，可惜那部更为古老的谜语书失传已久，到底它收了怎样一条有趣而神奇的谜语，业已无人知晓。

书中说，现仅知道这条谜语有三个特点：一、谜面一出，谜底即现；二、已猜不破，无人可为其破；三、一俟猜破，必恍然知其未破。

书中还说，这似乎有违谜语的规则，但相传那确是一条绝妙的、非常令人信服令人着迷的谜语。

书中在说到这似乎有违谜语的规则时还说，人总是看不见离他最近的东西，譬如睫毛。

那究竟是怎样一条谜语呢？——便成为这部现存最老的谜语书中收录的最后一条谜语。

A＋X

要想回答譬如说——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问题，我想最大的难点就在于：我只能是我。因为事实上我只能回答——世界对我来说开始于何时？——这样的问题。因为世界不可能不是对我来说的世界。当然可以把我扩大为“我”，即世界还是对一切人来说的世界，但就连这样的扩大也无非是说，世界对我来说是可以或应该这样扩大的。您可以反驳我，您完全可以利用我的逻辑来向我证明：世界同时也是对您来说的世界。但我说过最大的难点在于我只能是我，结果您的这些意见一旦为我所同意，它又成了世界对我来说的一项内容了。您豁达并且宽厚地一笑说：那就没办法了，反正世界不是像你认为的那样。我也感到确实是没有办法了：世界对我来说很可能不是像我认为的那样。

如果世界注定逃脱不了对我来说，那么世界确凿是开始于何时呢？

奶奶的声音清清明明地飘在空中：“哟，小人儿，你醒啦？”

奶奶的声音轻轻缓缓地落到近旁：“看什么哪？噢，那是树。你瞧，刮风了吧？”

我说：“树。”

奶奶说：“嗯，不怕。该尿泡尿了。”

我觉到身上微微的一下冷，已有一条透明的弧线蹿了出去，一阵叮啷啷的响，随之通体舒服。我说：“树。”

奶奶说：“真好。树——刮风——”

我说：“刮风。”指指窗外，树动个不停。

奶奶说：“可不能出去了，就在床上玩儿。”

脚踩在床上，柔软又暖和。鼻尖碰在玻璃上，又硬又湿又凉。树在动。房子不动。远远近近的树要动全动，远远近近的房顶和街道都不动。树一动奶奶就说，听听这风大不大。奶奶坐在昏暗处不知在干什么。树一动得厉害窗户就响。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喝水不呀？”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树。刮风。行了，知道了。”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行啦，贫不贫？”

我说：“刮风，树！”

奶奶说：“嗯。来，喝点儿水。”

我急起来，直想哭，把水打开。

奶奶看了我一会儿，又往窗外看看，笑了，说：“不是树刮的风，是风把树刮得动唤儿了。风一刮，树才动唤儿了哪。”

我愣愣地望着窗外，一口一口从奶奶端着的杯子里喝水。奶奶也坐到亮处来，说：“瞧风把天刮得多干净。”

天。多干净。在所有的房顶上头和树上头。只是在以后的某一时刻才知道那是蓝。蓝天。灰的房顶和红的房顶。树在冬天光是些黑的枝条，摇摆不定。

奶奶扶着窗台又往楼下看，说：“瞧瞧，把街上也刮得多干净。”

街。也多干净。房顶和房顶之间，纵横着条条炭白的街。

奶奶说：“你妈就从下头这条街上回来。”

额头和鼻尖又贴在凉凉的玻璃上。那是一条宁静的街。是一条被楼阴遮住的街。是在楼阴遮不住的地方有根电线杆的街。是有个人正从太阳地里走进楼阴去的街。那是奶奶说过妈妈要-从那儿回来的街。玻璃都被我的额头和鼻尖焐温了。

奶奶说：“太阳快没了，说话要下去了。”

因此后来知道哪是西，夕阳西下。远处一座高楼的顶上有一大片整整齐齐灿烂的光芒。那是妈妈就要回来的征兆，是所有年轻的妈妈都必定要回来的征兆。

奶奶指指那座楼说：“你妈就在那儿上班。”

我猛扭回头说：“不！”

奶奶说：“不上班哪儿行呀？”

我说：“不！”

奶奶说：“哟，不上班可不行。”

我说：“不——”

奶奶说：“嗯，不。”

那楼和那样的楼，在以后的一生中只要看见，便给我带来暗暗的恓惶；或者除去楼顶上有一大片整齐灿烂的夕阳的时候，或者连这样的时候也在内。

奶奶说：“瞧瞧，老鸹都飞回来了。奶奶得做饭去了。”

天上全是鸟，天上全是叫声。

街上人多了，街上全是人。

我独自站在窗前。隔壁起伏着当当当奶奶切菜的声音，又飘起爆葱花的香味。换一个地方，玻璃又是凉凉的。

后来苍茫了。

再后来，天上有了稀疏的星星，地上有了稀疏的灯光。

世界就是从那个冬日的午睡之后开始的。或者说，我的世界就是从那个冬日的午后开始的。不过我找不到非我的世界，而且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找到。在还没有我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存在了——这不过是在有我之后我听到的一种传说。到没有了我的时候这个世界会依旧存在下去——这不过是在还有我的时候，我被要求同意的一种猜测。

就像在那个冬日的午后世界开始了一样，在一个夏天的夜晚，一个谜语又开始了。您不必管它有多么古老，一个谜语作为一个谜语必定开始于被人猜想的那一刻。银河贯过天空，在太阳曾经辉耀过的处处，倏而变为无际的暗蓝。奶奶已经很老，我已懂得了猜谜。

奶奶说：“还有一个谜语，真是难猜了。”

我说：“什么？快说。”

奶奶深深地笑一下，说：“到底是怎么个谜语，人说早就没人知道了。”

我说：“那您怎么知道难猜？”

奶奶说：“这个谜语，你一说给人家猜，就等于是把谜底也说给人家了。”

我说：“是什么？”

奶奶说：“你要是自个儿猜不着，谁也没法儿告诉你。”

我说：“您告诉我吧，啊？告诉我。”

奶奶说：“你要是猜着了呢，你就准得说，哟，可不是吗，我还没猜着呢。”

我说：“那怎么回事？”

奶奶说：“什么怎么回事？就是这样儿的一个谜。”

我说：“您哄我呢，哪有这样的谜语？”

奶奶说：“有。人说那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一个谜语。”

我说：“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呢，这谜语？”

奶奶说：“这也是一个谜语。”

我和奶奶便一齐望着天空，听夏夜地上的虫鸣，听风吹动树叶沙沙响，听远处婴儿的啼哭，听银河亿万年来的流动……

好久好久，奶奶那飘散于天地之间的苍老目光又凝于一点，问我：“就在眼前可是看不见，是什么？”我说：“眼睫毛。”

B＋X

多年来我的体重恒定在五十九点五公斤，吃了饭是六十公斤，拉过屎还是回到五十九点五公斤。我不挑食，吃油焖大虾和吃炸酱面都是吃那么多，因为我知道早晚还是要拉去那么多的。吃掉那么多然后拉掉那么多，我自己也常犯嘀咕：那么我是根据什么活着的？我有时候懒洋洋地在床上躺一整天，读书看报抽烟，或者不读书不看报什么事也不做光抽烟，其间吃两顿饭并且相应地拉两次屎，太阳落尽的时候去过秤，是五十九点五公斤。这比较好理解。但有时候我也东跑西颠为一些重要的事情忙得一整天都不得闲，其间草率地吃两顿饭拉两次屎，月亮上来了去过秤，还是五十九点五公斤。就算这也不难解释。可是有几回我是一整天都不吃不喝不拉不撒沿着一条环形公路从清晨走到半夜的，结果您可能不会相信，再过秤时依旧是五十九点五公斤。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就是，我每天早晨醒来的时间总是在六点三十，不早不晚准六点三十，从无例外。我从不上闹钟。我也没有闹钟。我完全不需要什么闹钟。如果这一夜我睡着了，谁也别指望闹钟可以让我在六点三十分以前醒。那年地震是在凌晨三点多钟，即便那样我也还是睡到了六点三十才醒。醒来看见床上并没有我，独自庆幸了一会儿发现完全是扯淡，我不过是睡在地上，掸掸身上的土爬起来时看出房顶和门窗都有一点歪。如果我失眠了一直到六点二十九才睡着的话，我也保证可以在六点三十准时醒，而且没有诸如疲劳之类不好的感觉。人们有时候以我睡还是醒来判断时光是在六点三十以前还是以后。

因此我对这两组数字——595和630——抱有特殊的好感，说不定那是我命运的密码，其中很可能隐含着一句法力无边的咒语。

譬如我决定买一件东西，譬如说买拖鞋、餐具、沙发什么的，我不大在意它们的式样和质量，我先要看看它们的标价，若有五块九毛五的、五十九块五的、五百九十五块的，那么我就毫不犹豫地买下。再譬如看书，譬如说是一本很厚的书，我拿到它就先翻到第六百三十页，看看那一页上究竟写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暗示。我一天抽三包香烟，但最后一支只抽一半，这样我一天实际上是抽五十九点五支。除此之外我还喜欢在晚饭之后到办公室去嗑瓜子，那时候整座办公大楼里只亮着我面前的一盏灯，我清晰地听到瓜子裂开的声音和瓜子皮掉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从傍晚嗑到深夜，嗑五百九十五个一歇，嗑六小时三十分钟之后回家。总之我喜欢这两个数字，我相信在宇宙的某一个地方存在着关于我和这两个数字的说明。再譬如我听相声，如果我数到五百九十五或六百三十它仍然不能使我笑，我就不听了。

所以有一次我走到一座楼房的门前时我恰恰数到五百九十五，于是我对这楼房充满了幻想，便转身走了进去。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我相信我必须得做一件不同凡响的事情来记住这座楼房了。我在幽暗的楼道里走，闭上眼睛。我想再数三十五下也就是数到六百三十时我睁开眼睛，那时要是我正好停在一个屋门前的话，我一定不再犹豫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敲门进去，也不管认不认得那屋里的主人我一定要跟他好好谈一谈了。六百三十。我睁开眼睛。这儿是楼道的尽头，有三个门，右边的门上写着“女厕”，左边的门上写着“男厕”，中间的门开着上面写着“隔音间”。右边的门我不能进。左边的门我当然可以进，但我感觉还不需要进。我想中间这门是什么意思呢？我渐渐看清门内昏黑的角落里有一部电话。我早就听说有这样的无人看管的公用电话。我站在第六百三十步上一动不动想了五百九十五下，我于是知道该做一件什么事情了。我走进电话间，把门轻轻关上，拿起电话，慎重地拨了一个号码：595630，慎重得就像母亲给孩子洗伤口一样。这样的事我做过不止一次了。有两次对方是男的，说我有病，“我看您是不是有病啊？”说罢就把电话挂了。有两次对方是女的，便骂我是流氓，“臭流氓！”这我记得清楚，她们通过电话线可以闻到你的味儿。

“喂，您找谁？”这一回是女的。

“我就找您。”我还是这么说。

她笑起来，这是我没料到的。她说：“您太自信了，您的听力并不怎么好。我不是这儿的，我偶尔走过这儿发现电话在响没人管，这儿的人今天都休息。您找谁？”

“我就找您。”

她愣了一会儿又笑起来：“那么您以为我是谁？”

“我不以为您是谁，您就是您。我不认识您，您也不认识我。”

电话里没有声音了。我准备听她骂完“臭流氓”就去找个地方称称体重，那时天色也就差不多了，我好到办公室嗑瓜子去。但事情再一次出乎我的意料，她没有骂。

“那为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语。

“干吗一定要为什么呢？我只是想跟您谈谈。”

“那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呢？”

“不不。我只是随便拨了一个号码，我不知道这个号码通到哪儿。您千万别误会，我根本不知道您是谁，我向您保证我以后也不想调查您是谁，也不想知道您在哪儿。”

她颤抖着出了一口长气，从电话里听就像是动荡起一股风暴，然后她说：“您说吧。”

“什么？”

“您不是想跟我谈谈吗？您谈吧。”

“您别以为我是个坏人。”

“当然不会。”

“为什么呢？为什么是当然？”

“坏人不会像您这么信任一个陌生人的。”

多年来我第一回差点哭出来。我半天说不出话，而她就那么一直等着。

“您也别以为我是个无聊透顶的人。”

她说她也对我有个要求，她说请我不要以为她是那种惯于把别人想得很坏的人。她说：“行吗？那您说吧。”

“可我确实也没什么有意思的话要说。我本来没指望您会听到现在的。”

“随便说吧，说什么都行，不一定要有意思。”

我想了很久，觉得一切有意思的话都是最没意思的话，一切最没意思的话才是最有意思的话，所以我想了很久还是犹豫不决难以启口。我几次问她是否等得不耐烦了，她说没有。最后我想起了那个谜语。

“有一个早已失传了的谜语，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那是怎么一个谜语了。现在只知道它有三个特点。您有兴趣吗？”

“哪三个特点？”

“一是谜面一出谜底即现，二是如果你自己猜不到别人谁也无法告诉你，三是如果你猜到了你就肯定会认为你还没猜到。”

“，您也知道这个谜语？”她说。

“怎么，您也知道？”我说。

“是，知道。”她说，“这真好。”

“您不是想安慰我吧？”我说。

“当然不是。我是说这谜语真绝透了。”

“据说是自古以来最根本的一个谜语。离你最近可你看不见的，是什么？是睫毛。”

“我懂真的我懂。您也知道这个谜语真是绝透了。”电话里又传来一阵阵小小的风暴。我半天不说话，多年来我就渴望听到这样的风暴。然后她在电话里急切地喊起来：“喂，喂！下回我怎么找您？”

我说：“别说‘您’好吗？说‘你’。”我说我们最好是只作电话中的朋友，这样我们可以说话更随便些，更自由更真实些。她说她懂而且何止是懂，这也正是她所希望的。

以后我就每星期给她打一次电话，都是在595630电话所在之地的人们休息的那一天。我从不问她姓什么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多大年龄了等等。她也是这样，也不问。我们连为什么不问都不问。我们只是在愿意随便谈谈的时候随便谈谈。第二次通电话的时候，她告诉我，男人到底是比女人敢干，她早就想干而一直不敢干的事让我先干了。我说：“你是怕人说你是臭流氓吧？”她听了笑声灿烂。第三次我们谈的是蔬菜和森林，蔬菜越来越贵，森林越来越少。第四次是谈床单和袜子，尤其谈了女人的长袜太容易跳丝，有一处跳丝就全完了。我说：“你挺臭美的。”她说：“废话你管着吗？”我说第一我根本不管，第二臭美在我嘴里不是贬义词。她便欣然承认她相当喜欢臭美：“但得是褒义词！”我说就如同我认为“臭流氓”是褒义词一样。第五次谈猫，二月正是闹猫的季节，于是谈到性。我没料到她会和我一样认为那是生活中最美的事情之一，同时她又和我一样是个性冷漠患者。“这很奇怪是吗？”“很奇怪。”第六次谈狗，我说可惜城市里不让养狗，我真想搬到农村去住，那样可以养狗。她说：“是吗？那我真搬到农村住去。”我说：“算了吧，我们都是伪君子。”第七次说到钱，钱是一种极好的东西，连拉屎撒尿放屁都得受它摆布。她笑得喘不过气来：“你夸张了，怎么会管得了最后一种？”我说：“你想要是你能住到高级饭店去你还敢随便放屁吗？”“干吗要随便？”“所以我说钱是好东西。”第八次我们自由自在地骂了半天人，骂得畅快淋漓。第九次谈到上帝和烩猪肠子，她说：“吓，那东西多脏啊！”我问她是指上帝还是指猪肠子？她说你知道那是装什么的吗？我说你是说上帝还是说猪肠子？她说：“算了算了，和你这人缠不清。”第十次谈到宇宙、飞碟、特异功能、四维时空、测不准原理和蚂蚁。第十一次我们一块唱了好多真正的民歌，真正的民歌都是极坦率极纯情又极露骨的情歌。第十二次是说气候、季节、山野河流、鹿的目光与释迦牟尼何其相似，以及她的一只非常好看的扣子挤汽车时挤丢了，而我昨天差点让煤气罐给炸死。第十三次说到了爱情，她说这是说不清的事。我说什么是说得清的事呢？她说就连这也说不清，我们不过是在胡说八道。我说有谁不是在胡说八道呢？她便又笑声灿烂。我说我冒了被骂为臭流氓的危险就是为了能胡说八道和能听到纯正的胡说八道。她听了许久无声然后哭声辉煌经久不息，使我振奋不已。她说她骨子里非常软弱。我说你别怕，我也一样。她说她外强中干其实自卑极了。我说我也一样，你别在意。她的哭声便转而娇媚。我说我何止于此，我还是个枯燥乏味的人。她说她也是。我说我还很庸俗简直无聊透顶。她让我别急，她说这下就好了她也是个俗不可耐的人。我说我无才无能一无可取之处。她让我别急，她说她也一样没有一点吸引人的地方。她不哭了，问我：“你是个好人吗你觉得？”我说我觉不出来，你呢？她说她就是因为不知道怎样才能觉出自己是不是个好人，所以才问我的，可惜我也不知道。我说要是这样说，我大概是个灵魂肮脏的人。她说为什么呢？我便给她举一些实例，讲我当着人是怎样说，背着人是怎样想，讲我所做过的一切事情，讲我所有的一切念头，讲我白天的行为，也讲我黑夜的梦境，直讲到口干舌燥气喘吁吁，直讲到我自己也很难不承认自己是个臭流氓时，我才害怕了不讲了。类似这样的害怕是最可怕的事，好在我知道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在哪儿，即便在街上擦肩而过她也认不出我而我也认不出她，这样我才不害怕了。我说：“嘿，怎么样，我是个坏人吧？”她说她不知道。我说那你究竟知道什么呢？她说她只知道她多年来一直在找我这样的人。“找我干什么？”“找你，然后嫁给你。”于是我们约定在晚六点三十见面，在一条环形公路的五百九十五公里处，她穿一身白，我穿一身黑。

我提前赶到了那里，这个提前很可能是个绝大的错误。我找到了五百九十五公里处的小石碑，并且坐在上头。我相信这个数字很吉利而这个姿势又很保险，但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了我的妻子。我想不出有谁能告密。大概这是因为我提前来了，因为我没有恪守630这个数字。我们相距差不多有二十米至二十万光年远。我把帽子压得低些，我见她也把围巾围得高些。这说明我们都已发现了对方，并且都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我想这也好，何必不这样呢？但她并不离开，当然我也没离开。她想监视我，那好吧，我正好可以抓住她监视我的证据，免得她过后又不承认。这样过了有十几分钟，到了六点三十。我坦荡地朝四周望望，我看见她也在朝四周望而且毫不加掩饰。这时我发现她穿了一身白，她正朝我走来。

她说：“我怎么没听出来是你？”

我说：“可不是吗，我也没听出是你。”

我们相对无言，很久。公路上各种车辆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她看看我，看我的时候仍然面有疑色。她说：“你再把那个谜语说一遍行吗？”

我说：“我不知道那个谜语，既不知道它的谜面也不知道它的谜底，只知道它有三个特点，第一……”

“行了，别说了。”她说，“看来真的是你。你的声音跟多年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你也是。”

她说：“你要是在电话里打打呼噜就好了，像每天夜里那样。那样我就知道是你了。”

我说：“我听见你夜里总咬牙。我给你买了打虫药一直没机会给你。”

我们就在小石碑旁坐下，沉默着看太阳下去，听晚风起来。

“我们明天还能那样打打电话吗？”

“谁知道呢？”

“还那样随便谈谈，还能那样随便谈谈吗？”

“谁知道呢？”

“试试行吗？”

“试试吧，试试当然行。”

然后我们一同回家，一路上沉默着看月亮升高，看星星都出来。快到家的时候我顺便去量了量体重，不多不少五十九点五公斤，我便知道明天早晨我会在六点三十醒来。

C＋X

她向我俯下身来。她向我俯下身来的时候，在充斥着浓烈的来苏味的空气中我闻到了一阵缥缈的幽香，缥缈得近乎不真实，以致四周的肃静更加凝重更加漫无边际了。

她的手指在我赤裸的胸上轻轻滑动，认真得就像在寻找一段被遗忘的文字。我把脸扭向一旁，以免那幽香给我太多的诱惑，以免轻轻的滑动会划破我濒死的安宁。

我把脸扭在一旁。我宁愿还是闻那种医院里所特有的味道。这味道绝非是因为喷洒了过多的来苏，我相信完全是因为这屋顶太高又太宽阔造成的。因为墙壁太厚，墙外的青苔过于年长日久。因为百叶窗的缝隙太规整把阳光推开得太远。因为各种治疗仪器过于精致，而她的衣帽又过于洁白的缘故。

她的手指终于停在一个地方不动。我闭上眼睛。我感到她走开。我感到她又回来。我知道她拿了红色的笔，还拿了角尺，要在我的胸上画四道整齐的线。笔尖在我的骨头上颠簸，几次颠离了角尺。笔和尺是凉的硬的，恰与她纤指的温柔对比鲜明。轻轻的温柔合着幽香使我全身一阵痉挛。我睁开眼睛，看见四道红线在我苍白嶙峋的胸上连成一个鲜艳的矩形，灿烂夺目。

然后她轻声说：“去吧。”

然后她轻声问：“行吗？”

我就去躺到一架冰冷的仪器下面，想到室外正是五月飞花的时光。

我问1床：“也是她管你吗？”

1床眯起浑浊的眼睛看我：“怎么样，滋味不坏吧，？”

我摸摸胸上的红方块。我说：“不疼。”

“我没说这个。”1床狡黠地笑起来，“她。刚才我们说谁来着？”他在自己身上猥亵地摩挲一阵，“？滋味不坏吧？”

3床那孩子问：“什么？什么滋味不坏？”

我对那孩子说：“别理他，别听他胡说。”

1床哧哧地笑着走到窗边，往窗外溜一眼，回身揪揪那孩子的头发：“真的2床说得不错，你别理我，我眼看着就不是人了。”

“你现在就不是！”我说。

那孩子问：“为什么？”

“眼看着我就是一把灰了。”1床说。

那孩子问：“为什么？”

1床又独自笑了一会儿。

柳絮在窗外飘得缭乱，飘得匆忙。

1床从窗边走回来，眼里放着灰光，问我：“说老实话，那滋味确实不坏是不是？”

“我光是问问，是不是也是她管你。”

“你这人没意思。”他把手在脸前不屑地一挥，“你这年轻人一点不实在。”

3床那孩子问：“到底什么呀滋味不坏？”

1床又放肆地笑起来，对我说：“我情愿她每天都给我身上多画一个红方块，画满，你懂吗？画满！”

那孩子笑了，从床上跳起来。

“用她那暖乎乎的手，你懂吗？用她那双软乎乎的手，把我从上到下都画满……”

3床那孩子撩起了自己的衣裳，喊：“她今天又给我多画了一个！你们看呀，这个！”

1床和我整宿整宿地呻吟，只有3床那孩子依旧可以睡得香甜。只有3床那孩子不知道红方块下是什么。只有他不知道那下面是癌。那下面是癌，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但确实是癌。他说是他爸爸说的，那不是癌。他说他妈妈跟他说过那真的不是癌。他妈妈跟他这样说的时候，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和1床。他的父母走后，他看看1床的红方块，说：“这不是癌。”他又看看我的红方块，说：“你也不是癌。”我说是的我们都不是癌。

“那这红方块下是什么呀？”

“是一朵花。”

“噢，是一朵花呀？”

是一朵花。一朵无比艳丽的花。

月亮把东楼的阴影缩小，再把西楼的阴影放大，夜夜如此。在我和1床的呻吟声中，3床那孩子睡得香甜。我们剩下的生命也许是为盼望那艳丽的花朵枯萎，也许仅仅是在等待它肆无忌惮地开放。

细细的风雨中，很多花都在开放。很多花瓣都伸展开，把无辜的色彩染进空中。黑土小路上游移着悄无声息的人。黑土小路曲折回绕分头隐入花丛，在另外的地方默然重逢。

掐一朵花，在指间使它转动，凝神于它的露水它的雌蕊与雄蕊，贴近鼻尖，无比的往事便散漫到细雨的微寒中去。

把花别在扣眼上，插在衣兜里，插在瓶中再放到床头去，以便夜深猛然惊醒时，闪着幽光的桌面上有一片片轻柔的落花。

3床的孩子问：“就像这样的花吗？”

“兴许比这漂亮。”我说。

“那像什么？”

“也许就是这样的花吧。”

孩子仔细看自己小小肚皮上的红方块，仔细看很久，仰起脸来笑一笑承认了它的神秘：“它是怎么长进去的呢？”

1床双目微合，端坐花间。

“他在干吗？喂！你在干吗？”

“他在做梦。”

“他在练功？”

“不，他在做梦。”

1床端坐花间，双手叠在丹田。

“今天会给他多画一个红方块吗？”

“你别信他胡说。”

“你呢？你想不想让她多给你画一个？”

“随她。”我说。

“你看那不是她来了？”

她正走上医院门前高高的白色的台阶，打了一把红色的雨伞，在铅灰色的天下。

1床端坐花间，双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天正赐细细的风雨给人间。

每天都有一段充满盼望的时间：在呻吟着的长夜过后，我从医院的东边走到西边，穿过湿漉漉的草地和阳光和鸟叫，走进另一条幽暗的楼道，走进那个仪器林立的房间，闻着冰冷的金属味和精细的烤漆味等她。闻着过于宽阔的屋顶味和过于厚重的墙壁味，等她。室内的仪器仿佛旷古形成的石钟乳。室外的青苔厚厚地漫上窗台。

所有仪器的电镀部分中都动起一道白色的影子，我渐渐又闻到了缥缈的幽香。

她温柔的手又放在我赤裸的胸上。她鬓边的垂发不时拂过我的肩膀。我听见她细细的呼吸就像细细的风雨，细细的风雨中布进了她的体温。我不把头扭开。我看见她白皙脖颈上的一颗黑痣。我看见光洁而浑实的她的脊背，隐没在衬衫深处。隐没了我从未见过的女人的躯体，和女人的花朵……她又走开。她又回来。在我的胸上，把褪了色的红方块重新描绘得鲜艳，那才是属于我的花朵。

然后她轻声说：“去吧。”

然后她轻声问：“行吗？”

然后她轻盈而茁壮地走开，把温馨全部带走到遥远的盼望中去。我相信1床那老混蛋说得对，画满！把那红方块给我通身画满吧，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1床问我：“你怎么没结婚？”

我说：“我才二十一岁。”

1床浑浊的眼睛便越过我，望向窗外深远的黄昏。

3床那孩子在淡薄的夕阳中喊道：“我妈跟我爸结过婚！”

1床探身凑近我，踌躇良久，问道：“尝过女人的味了没有？”

我狠狠地瞪他，但狠狠的目光渐渐软弱并且逃避。“没有。”我说。

3床那孩子在空落的昏暗中喊道：“我妈跟我爸结婚的时候还没有我呢！”

1床不说话。

我也不说。

那孩子说：“真的我不骗你们，那时候我妈还没把我生出来呢。”

1床问我：“你想看那个女人吗？”

“你少胡说！”

1床紧盯着我，我闭上眼睛。

很久，我睁开眼睛，1床仍紧盯着我。

我说：“你别胡说。”却像是求他。

我们一齐看那孩子——月光中他已经睡熟。月光中流动着绵长的夜的花香。

我们便去看她。反正是睡不着。反正也是彻夜呻吟。我们便去看她，如月夜和花香中的两缕游魂。

1床说他知道她的住处。

走过一幢幢房屋的睡影，走过一片片空地的梦境，走过草坡和树林和静夜的蛙声。

1床说：“你看。”

巨大的无边的夜幕之中，便有了一方绿色的灯光。灯光里响着细密柔和的水声。绿蒙蒙的玻璃上动着她沐浴的身影。幸运的水，落在她身上，在那儿起伏汇聚辗转流遍；不幸的便溅作水花化作迷雾，在她的四周飘绕流连。

1床说：“要不要我给你讲些女人的事？”

“嘘——”我说。

水声停了。那方绿色的灯光灭了。卧室的门开了。卧室中唯有月光朦胧，使得那白色的身影闪闪烁烁，闪闪烁烁。便响起轻轻的钢琴曲，轻轻的并不打扰别人。她悠闲地坐到窗边，点起一支烟。小小的火光把她照亮了一会儿，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她的周身还浮升着水气。她吹灭了火，同时吹出一缕薄烟，吹进月光去让它飘飘荡荡，她顺势慵懒地向后靠一靠，身体藏进暗中，唯留两条美丽的长腿叠在一起在暗影之外，悠悠摇摆，伴那琴声的节拍。

1床说：“你不会像我，你还能活。”

“嘘——”我说。

她抽完了那支烟。她站起来。月亮此刻分外清明。清明之中她抱住双肩低头默立良久，清明之光把她周身的欲望勾画得流畅鲜明。钢琴声换成一段舞曲。令人难以觉察地，她的身体缓缓旋转，旋转进幽暗，又旋转进清明，旋转进幽暗再旋转进清明，幽暗与清明之间她的长发铺开荡散她的胸腹收展屈伸，两臂张扬起落，双腿慢步轻移，她浑身轻灵而紧实的肌肤飘然滚动，柔韧无声。

1床说：“你不会死，你才二十一岁。”

“嘘——”我说。

她转进幽暗，很久没有出来。月光中只有平静的琴声。

她在哪儿？在做什么？她跳累了。她喘息着扑倒在地上，像一匹跑累了的马儿在那儿歇息，在那儿打滚儿，在那儿任意扭动漂亮的身躯，把脸紧贴在地面闭上眼睛畅快地长吁，让野性在全身纵情动荡，淋漓的汗水缀在每一个毛孔，心就可以快乐地嘶鸣……

她从暗影中走出来，已经穿戴齐整，端庄而且华贵而且步态雍容。她捧了一盆花，走到窗前，把花端放在窗台。她后退几步远远地端详，又走近来抚弄花的枝叶，便似有缥缈的幽香袭来。然后，窗帘在花的后面徐徐展开，将她隐没，只留花在玻璃和窗帘之间，只留满窗月色的空幻。

1床说：“我给你讲一个谜语。你不会死你还年轻，听我给你讲一个谜语。”

一个已经没人知道了的谜语。没人知道它的谜面，也没人知道它的谜底。它的谜面就是它的谜底。你要是自己猜不到，谁也没法告诉你。你要是猜到了，你就会明白你还没有猜到你还得猜下去。

我躺在冰冷的仪器下面等她，她没有来。我们去看她，她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严。那盆花在玻璃和窗帘之间，绿绿的叶子长得挺拔。

1床又给3床的孩子讲那个谜语。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谜语呀？”孩子问。

“，这一样是个谜语。”

我闻着医院里所特有的那种味道，等她，她还是没来。去看她，窗户关着窗帘还是拉得很严。那盆花在玻璃和窗帘之间，在太阳下，冒出了花蕾。

1床用另一个谜语提醒3床的孩子。

“就在眼前可是看不见的，你说是什么？”

“是什么？”

“眼睫毛。”

她一直没来。她的窗户一直关着。她的窗帘一直拉得很严。玻璃和窗帘之间已绽开鲜红的花朵，鲜红如血一样凄艳。

那孩子一直在猜那个谜语。

“你敢说那不是你瞎编的吗？”

“，当然。传说那是所有的谜语中最真实的一个谜语。”

有一天我们去看她，她的住处四周嗡嗡嘤嘤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据说她在死前洗了澡，洗了很久，洗得非常仔细。据说她在死前吸了一支烟，听了一会儿音乐，还独自跳了一会儿舞。然后她认真地梳妆打扮。然后她坐到窗边的藤椅中去，吃了一些致命的药物。据最先发现她已经死去的人说，她穿戴得高雅而且华贵，她的神态端庄而且安详，她坐在藤椅中的姿势慵懒而且茁壮。

她什么遗言也没留下。

她房间里的一切都与往日一样。

只是窗台上有一盆花，有一根质地松软的粗绳一头浸在装满清水的盆里另一头埋进那盆花下的土中。水盆的位置比花盆的位置略高，水通过粗绳一点点洇散到花盆中去，花便在阳光下生长盛开，流溢着缥缈的幽香。

D＋X

我常有些古怪之念。譬如我现在坐在桌前要写这篇小说，先就抽着烟散散漫漫呆想了好久：触动我使我要写这篇小说的那一对少年，此时此刻在哪儿呢？还有那个上了些年纪的男人，那个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小姑娘，他们正在干什么？年轻的母亲也许正在织一件毛衣（夏天就快要过去了），她的小姑娘正在和煦的阳光里乖乖地唱歌；上了年纪的那个男人也许在喝酒，和别人或者只是自己；那一对少年呢？可能正经历着初次的接吻，正满怀真诚以心相许，但也可能早已互相不感兴趣了。什么都是可能的。什么都不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就在我写下这一行字的同时，他们也在这天底下活着，在这宇宙中的这颗星球上做着他们自己的事情。就在我写下这一行字的时候，在太平洋底的某一处黑暗的珊瑚丛中，正有一条大鱼在转目鼓腮悄然游憩；在非洲的原野上，正有一头饥肠辘辘的狮子在焦灼窥伺角马群的动静；在天上飞着一只鸟，在天上绝不止正飞着一只鸟；在某一片不毛之地的土层下，有一具奇异动物的化石已经默默地等待了多少万年，等待着向人类解释人类进化的疑案；而在某一个繁华喧嚣城市的深处，正有一件将要震撼世界的阴谋在悄悄进行；而在穷乡僻壤，有一个必将载入史册的人物正在他母亲的子宫中形成。就在我写下这一行字迹的时候，有一个人死了，有一个人恰恰出生。

那天我坐在一座古园里的一棵老树下，也在作这类胡思乱想：在这棵老树刚刚破土而出的时候，我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不是刚好走过这里呢？或者他正在哪儿做什么呢？当时的一切都是注定几百年后我坐在这儿胡思乱想的缘由吧？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落日苍茫而沉寂的光辉从远处细密的树林间铺展过来，铺展过古殿辉煌落寞的殿顶，铺展过开阔的草地和草地上正在开花的树木，铺展到老树和我这里，把我们的影子放倒在一大片散落的断石残阶上面，再铺开去，直到古园荒草蓬生的东墙。这时我看见老树另一边的路面上有两条影子正一跃一跃地长大，顺那影子望去，光芒里走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我听见他们的嗓音便知道他们既不再是孩子了也还不是大人。说他是小伙子似乎他还不十分够，只好称他是少年。另一个呢，却完全是个少女了。他们一路谈着。无论少女说什么，少年总是不以为然地笑笑，总是自命不凡地说“那可不一定”，然后把书包从一边肩上潇洒地甩到另一边肩上，信心百倍地朝四周望。少女却不急不慌专心说自己的话，在少年讥嘲地笑她并且说“那可不一定”的时候，她才停下不说，她才扭过脸来看他，但不争辩，仿佛她要说那么多的话只是为了给对方去否定，让他去把她驳倒，她心甘情愿。他们好像是在谈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这让我对他们小小的年纪感到尊敬，使我恍惚觉得世界不过是在重复。

“嘿，那儿！”少年说。

他指的是离老树不远的一条石凳。他们快步走过去，活活泼泼地说笑着在石凳上坐下。准是在这时他们才发现了老树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因为他们一下子都不言语了，显得拘谨起来，并且暗暗拉开些距离。少女看一看天，又低头弄一弄自己的书包。少年强作坦然地东张西望，但碰到了我的目光却慌忙躲开。一时老树周围的太阳和太阳里的一对少年，都很遥远都很安静，使我感到我已是老人。我后悔不该去碰那样的目光，他们分明还在为自己的年幼而胆怯而羞愧。我只是欣喜于他们那活活泼泼的样子，想在那儿找寻永远不再属于我了的美妙岁月；无论是他的幼稚的骄狂，还是她的盲目的崇拜，都是出于彻底的纯情。这时少女说：“我确实觉得物理太难了。”少年说：“什么？噢，我倒不。”过了一会儿少女又说：“我还是喜欢历史。”少年说：“噢，历史。”不不，这不是他们刚才的话题，这绝不是他们跑到这儿来想要说的，这样的话在一定程度上是说给我听的。我懂。我也有过这样的年龄。他们准是刚刚放学，还没有回家，准是瞒过了老师和家长和别的同学，准是找了一个诸如谈学习谈班上工作之类的借口，以此来掩盖心里日趋动荡的愿望，无意中施展着他们小小的诡计。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走开。我想我是不是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去，表示我对他们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最好。这时候少年说：“嗬，这儿可真晒。”少女说：“是你说的这儿。”少年说：“我没想到这儿这么晒。”少女说：“我去哪儿都行。”我想我还是得走开，这初春的太阳怎么会晒呢？我在心里笑笑，起身离去，我听见在这一刻他们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猜想他们一定也是装作没大在意我的离去，但一定也是庆幸地注意听我离去的脚步声。没问题，也是。世界在重复。

太阳更低垂了些，给你的感觉是它在很远的地方与海面相碰发出的声音一直传到这里，传到这里只剩下颤动的余音；或许那竟是在远古敲响的锣鼓，传到今天仍震震不息。

世界千万年来只是在重复，在人的面前和心里重演。譬如，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人应该怎么活，人怎么活才好？这便是千万年来一直在重复的问题。有人说：你这么问可真蠢真令人厌倦，这问不清楚你也没必要这么问，你想怎么活就去怎么活好了。就算他说的对，就算是这样我也知道：他是这么问过了的，他如果没这么问过他就不会这么回答，他一刻不这么问他就一刻不能这么回答。

我走过沉静的古殿，我就想，在这古殿乒乒乓乓开始建造的时候，必也有夕阳淡淡地照耀着的一刻，只是那些健壮的工匠们全都不存在了，那时候这天下地上数不清的人，现在一个都没有了。自从我见到那一对少年，我就知道我已经老了。我在这古园里慢慢地走，再没有什么要着急的事了，稀奇古怪的念头便潮水似的一层层涌来，只不过是毫无用处的乐趣。也可以说是休息，是我给我自己这忙忙碌碌的一生的一点酬劳。一点酬劳而已。我走过草地，我想，这儿总不能永远是这样的草地吧，那么在总要到来的那一天这儿究竟要发生什么事呢？我在开花的树木旁伫立片刻，我想，哪朵花结出的种子会成为我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面前的一棵大树呢？我走在断石残阶之间，这些石头曾经在哪一处山脚下沉睡过？它们在被搬运到这儿来的一路上都经历过什么？再譬如那一对少年，六十年后他们又在哪儿？或者各自在哪儿呢？万事万物，你若预测它的未来你就会说它有无数种可能，可你若回过头去看它的以往你就会知道其实只有一条命定之路。

这命定之路包括我现在坐在这儿，窗里窗外满是阳光，我要写这篇叫做小说的东西；包括在那座古园那个下午，那对少年与我相遇了一次，并且还要相遇一次；包括我在遇见他们之后觉得自己已是一个老人；包括就在那时，就在太平洋底的一条大鱼沉睡之时，非洲原野上一头狮子逍遥漫步之时，一些精子和一些卵子正在结合之时，某个天体正在坍塌或正在爆炸之时，我们未来的路已经安顿停当；还包括，在这样的命定之路上人究竟能得到什么——这谁也无法告诉谁，谁都一样，命定得靠自己几十年的经历去识破这件事。

我在那古园的小路上走，又和少年少女相遇。我听见有人说：“你不知道那是古树不许攀登吗？”又一个声音嗫嚅着嘴犟：“不知道。”我回身去看，训斥者是个骑着自行车的上了些年纪的男人，被训斥的便是那个少年。少女走在少年身后。上了些年纪的男人板着面孔：“什么你说？再说不知道！没看见树边立的牌子吗？”少年还要说，少女偷偷拽拽他的衣裳，两个人便跟在那男人的车边默默地走。少女见有人回头看他们，羞赧地低头又去弄一弄书包。少年还是强作镇定不肯显出屈服，但表情难免尴尬，目光不敢在任何一个路人脸上停留。

世界重演如旭日与夕阳一般。

就像一个老演员去剧团领他的退休金时，看见年轻人又在演他年轻时演过的戏剧。

我知道少女担心的是什么，就好像我记得她曾经跟我说过：她真怕事情一旦闹大，她所苦心设计的小小阴谋就要败露。我也知道少年的心情要更复杂一点，就好像我曾经是他而他现在是我：他怎么能当着他平生的第一个少女显得这么弱小，这么无能，这么丢人地被另一个男人训斥！他准是要在她面前显摆显摆攀那老树的本领，他准是吹过牛了，他准是在少女热切的怂恿的眼色下吹过天大的牛皮了，谁料，却结果弄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我停一停把他们让到前面。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走。我有点兔死狐悲似的。我想必要的时候得为这一对小情人说句话，我现在老了我现在可以做这件事了，世界没有必要一模一样地重复，在需要我的时候我要过去提醒那个骑车的男人（我想他大概是古园的管理人）：喂，想想你自己的少年时光吧，难道你没看出这两个孩子正处在什么样的年龄？他们需要羡慕也需要炫耀，他们没必要总去注意你立的那块臭牌子！

我没猜错。过了一会儿，少女紧走几步走到少年前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说：“罚多少钱吧？”她低头不看那个男人，飞快地摸出自己寒碜的钱夹。

“走，跟我走一趟，”那个男人说，“看看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学校的。”

我没有猜错。少年蹿上去把少女推开，样子很凶，把她推得远远的，然后自己朝那个男人更靠近些，并且瞪着那个男人并且忍耐着，那样子完全像一头视死如归的公鹿。年轻的公鹿面对危险要把母鹿藏在身后。我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神略略有些变化。他们僵持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还是跟在他们身后。如果那个男人仅仅是要罚一点钱我也就不说什么，否则我就要跟他谈谈，我想我可以提醒他想些事情，也许我愿意请他喝一顿酒，边喝酒边跟他谈谈：两颗初恋的稚嫩的心是不能这么随便去磕碰的，你懂吗？任何一个人在恋爱的时候都比你那棵老树重要一千倍你懂吗？你知不知道你和我是怎么老了的？

三个人在我前面一味地走下去。阳光已经淡得不易为人觉察。这古园着实很大，天色晚了游人便更稀少。三个人，加上我是四个，呈一行走，依次是：那个上了些年纪的骑车的男人、少年、少女和我。可能我命定是个乖僻的人，常气喘吁吁地做些傻事。气喘吁吁地做些傻事，还有胡思乱想。

渐渐的，我发现骑车的男人和少年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了。我一下子没看出这是怎么回事。只见那距离在继续拉大着，那个男人只顾自己往前走，完全不去注意和那少年之间的距离。我心想这样他不怕他们乘机跑掉吗？但我立刻就醒悟了，这正是那个男人的用意。，好极了！我决定什么时候一定要请这家伙喝顿酒了。他是在对少年少女这样说呢：要跑你们就快跑吧，我不追，肯定不追，就当没这么回事算啦，不信你们看呀我离你们有多远了呀，你们要跑，就算我想追也追不上了呀——我直想跑过去谢谢他，为了世界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重演。我心里轻松了一下，热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流动了一下，其实于我何干呢？我的往事并不能有所改变。

但少年没跑。他比我当年干得漂亮。他还在紧紧跟随那男人。我老了我已经懂了：要在平时他没准儿可以跑，但现在不行，他不能让少女对他失望，不能让那个训斥过他的男人当着少女的面看不起他，自从你们两个一同来到这儿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你就不再是一个孩子，你可以胆怯你当然会胆怯，但你不该跑掉。现在的这个少年没有跑掉，他本来是有机会跑的但他没有跑，他比我幸运。他紧紧跟着那个男人。现在我老了我一眼就能看得明白：他并非那么情愿紧跟那个男人，他是想快快把少女甩得远远的甩在安全的地方，让她与这事无关。这样，他与少女之间的距离也在渐渐拉大。

少女慢慢地走着，仿佛路途茫茫。她心里害怕。她心里无比沮丧。她在后悔不该用了那样的眼色去怂恿少年。她在不抱希望地祈祷着平安。她在想事情败露之后，像她这样小小的年龄应该编一套什么样的谎话，她心乱如麻，她想不出来，便越想越怕。

当年的事情败露之后，我的爷爷问我：“你为什么要跑掉？”他使劲冲我喊：“你为什么要跑掉！”我没料到他不说我别的，只是说我：“你为什么跑掉！”他不说别的，以后也没说过别的。

我跟在少女身后，保持着使她不易察觉的距离。我忽然想到：当年，是否也有一个老人跟在我们身后呢？我竟回身去看了看。当然没有，有也已经没有了。我可能真是乖僻，但愿不是有什么毛病。

少女也没有跑掉。她一直默默地跟随。有两次少年停下来等她，跟她匆匆说几句话又跟她拉开距离。他一定是跟她说：“你别跟着你快回家吧，我一个人去。”她呢？她一定是说：“不。”她说：“不。”她只是说：“不。”然后默默地跟随。在那一刻，我感到他们正在变成真正的男人和女人。

那个上了些年纪的男人最后进了一间小屋。过了一会儿，少年走到小屋前，犹豫片刻也走进去。又过了一会儿少女也到了那里，她推了推门没有推开，她敲了敲门，门还是不开，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就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她坐下去的样子显得沉着。这一路上她大概已经想好了，已经豁出去了，因而反倒泰然了不再害什么怕，也不去费心编什么谎话了。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静静地坐着，累了便双手托腮。天色迅速暗下去了。少女要等少年出来。

我也坐下，在不惊动少女的地方。我走得腰酸腿疼。我一辈子都在做这样费力而无用的事情。我本来是不想看到重演，现在没有重演，我却又有点悲哀似的，有点孤独。

当年吓得跑散了的那一对少年这会儿在哪儿呢？有一个正在这儿写一种叫做小说的东西。另一个呢？音信皆无。自从当年跑散了就音信皆无。

我实在是走累了。我靠在身旁的路灯杆下想闭一会儿眼睛。世界没有重演，世界不会重演，至少那个骑车的男人没有重演，那一对少年也没有重演他们谁也没有抛下谁跑掉。这真好，这让我高兴，这就够了，这是我给我自己这气喘吁吁的一个下午的一点酬劳。那对少年不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正像我也不知道当年是否也有一个乖僻的老人跟在我们身后。大概人只可以在心里为自己获得一点酬劳，大概就心可以获得的酬劳而言，一切都是重演，永远都是重演。我老了，在与死之间还有一段不知多长的路。大鱼还在游动，狮子还在散步，有一颗星星已经衰老，有一颗星星刚刚诞生，就在此时此刻，一切都已安顿停当。但在这剩下的命定之路上能获得什么，仍是个问题，你一刻不问便一刻得不到酬劳。

我睁开眼睛，路灯已经亮了，有个小姑娘站在我面前。她认真地看着我。看样子她有三岁，怀里抱着个大皮球。她不出声也不动，光是盯着我看，大概是要把我看个仔细，想个明白。

“你是谁呀？”我问。

她说：“你呢？”

这时候她的母亲喊她：“皮球找到了吗？快回来吧，该回家啦！”

小姑娘便向她母亲那边跑去。

Y＋X

Y＝50亿个人＝50亿个位置

Y＝50亿个人＝50亿条命定之路

Y＝50亿个人＝50亿种观察系统或角度

“测不准原理”的意思是：实际上同时具有精确位置和精确速度的概念在自然界是没有意义的。人们说一辆汽车的位置和速度容易同时测出，是因为对于通常客体，这一原理所指的测不准性太小而观察不到。

“并协原理”的意思是：光和电子的性状有时类似波，有时类似粒子，这取决于观察手段。也就是说它们具有波粒二象性，但不能同时观察波和粒子两方面。可是从各种观察取得的证据不能纳入单一图景，只能认为是互相补充构成现象的总体。

“嵌入观点”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是嵌入在我们所描述的自然之中的。说世界独立于我们之外而孤立地存在着这一观点，已不再真实了。在某种奇特的意义上，宇宙本是一个观察者参与着的宇宙。

现代西方宇宙学的“人择原理”，和古代东方神秘主义的“万象唯识”，好像是在说着同一件事：客体并不是由主体生成的，但客体也并不是脱离主体而孤立存在的。

那么人呢？那么人呢？他既有一个粒子样的位置，又有一条波样的命定之路，他又是他自己的观察者。在这样的情况下要猜破那个谜语至少是很困难的。那个谜语有三个特点：

一、谜面一出，谜底即现。

二、己猜不破，无人可为其破。

三、一俟猜破，必恍然知其未破。

（此谜之难，难如写小说。我现在愈发不知写小说应该有什么规矩了。好不容易忍到读完了以上文字的读者，不必非把它当做小说不可，就像有些人建议的那样——把它当做一份读物算了。大家都轻松。）

1988年

钟声

B还不到一岁的那年，父母就离开了这块大陆，连爷爷也不知道他们最终去了哪儿。当时爷爷说，你们得给我留条根。那时爷爷已经看出这绝不是通常的分别，所以坚持要他们给他留下一个孙子。爷爷知道除此之外都已成定局，所以从始至终只提了这一个要求。父母日夜犹豫，临走的那天早上才决定下来，把B留给爷爷。因为B的两个哥哥已经大到能够哭着喊着片刻不离他们的母亲了，而B还不到一岁，世界还没来得及给他什么具体的印象。又因为爷爷说死说活不愿离开这块土地。

这是多年之后B对我说的。

B跟着爷爷在北方农村的一个镇子上长到五岁。镇子很小，只有两条纵横交叉的街。有一条长不成鱼而只可供人们洗洗衣裳的细水，从远处悠悠流来，挨一挨镇子的边缘，便又流走到很远去了。两条街上，杂货店、小饭馆、肉铺、粉房、豆腐房、铁匠铺、车马大店等等各有一家。杂货店里有两架挂钟，弄不清是哪代开明或是糊涂的掌柜进的货，从无买主问津；一架已经坏了，另一架就为镇上的人提供了一个观赏和赞叹的机会，也给小店的生意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镇上没有电，没有学校，差不多没有新闻。终日不断的是粉房和豆腐房的石磨声，还有铁匠铺的打铁声。车马大店前永远站着几匹贪婪吃草的牲口。小饭馆门口则卧着一头肥硕无比的大狗，那狗自知全镇无敌，目光便不凶猛，而是流露了傲慢与昏愦，漠视并且蔑视那些四处流浪的同类。两条街的四端都伸入到不见边际的田地里去；冬天是褐色的不见边际的裸土，夏天是金黄闪耀不见边际的向日葵的花朵。小镇给B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向日葵，成百上千万素朴又肆无忌惮的花朵铺天盖地，天气晴朗时一派灿烂辉煌把小镇映照得愉快、安谧。遇到坏天气，所有的花朵一齐骚动癫狂起来，漫山遍野涌荡喧嚣，令种植它们的人也头晕目眩魄动心惊，整个镇子都随之惶惶然无所适从一般。

这都是多年以后B给我讲的，像是在讲述一个年代久远的传说。他说：“你哪年出生？”我告诉他：“五一年。”他说：“让我想。哦，这么说我第一次跟爷爷收获向日葵的时候，你可能刚刚出生，也可能你还没出生呢。”他说，当那些向日葵一棵一棵成片成片地被砍倒时，他忽然大哭不止。“为什么？”“不知道。”他说，“生命中本来有很多神秘的事。”

五岁的那年夏天，爷爷对B说：我带你到城市去。到县城去？不，可比县城大多了，也比县城远多了。爷爷给B和自己都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用一把老铜锁锁了门，爷孙俩便出了镇子，走在森林一样的向日葵地里了。干吗要到那儿去？去念书，你该念书了，你到了得念书的年龄了。向日葵的叶子大如蒲扇，层层叠叠，圈拢起燠热而沉重的葵花香，蚂蚱醉醺醺地趴在葵杆上昏睡，蝈蝈则到处发着梦呓。在那条细水穿流的地方，偶尔生出几丝风来，蛇一样分头钻进葵林，闹鬼似的嬉戏游逛，郁郁寡欢的花香便被惊扰得四处流窜满天漂泊一阵，干枯的花蕊借机脱离花盘，细密如雨，灌进B的衣领。我父母是不是在那儿？不，不在，他们没在那儿。他们在哪儿？爷爷从来没打算骗你，爷爷也不知道他们这会儿在哪儿。你跟着爷爷不好吗？可咱们到那儿去找谁？咱们就住在你姑家，还有你姑父，还有你的表妹和表弟。他们认识我？你姑和你姑父见过你，那时你生下来才几天你还不记事呢。

爷孙俩走了一个上午，还是没走出向日葵林。然后他们搭上了汽车，汽车开了一个下午，仍然随处可见盛开的向日葵花。直到第二天他们上了火车，B的注意力让火车里面的事物吸引了整整一个白天，那些向日葵才梦幻一般地消失了。当他又想起向日葵时，车窗外已是茫茫黑夜。姑知道我父母上哪儿去了吗？不，你姑也不知道。问过她了？问过了。他们是不是也坐火车走的？别再想这件事了，不再想这事了好吗？你说爷爷好不好？也许姑父会知道吧？咱们不说这事了，你该睡了，我担心这两天你要累病了呢，躺在爷爷腿上，对，睡吧。您没问问姑父？记住，以后不管谁问你，你就说，爷爷也不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记住了吗？窗外夜黑如墨。在随后的梦里，B仍没能勾画出父母的模样，而是整宿都在绵延不断的凄艳的向日葵花中间徘徊。

B醒来火车已进入城市。就是我在其中出生、长大、并一直活到现在的这座城市。B的姑姑家离我家不算太远。从我家往东再往北，再往东再往北，走过大约四五条街，有一座教堂，B的姑姑家就住在那座教堂旁，在教堂东约三四十米的地方。B在那儿住了差不多七年，不过那时我们并不相识。

“但那时说不定我们迎面相遇过。”B说。很多年后B故地重游，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冷饮店里，我们俩从午后一直坐到天黑。我说：“这很可能。”他说：“只不过我们不知道而已，结果我们就不把它算在内。”我说：“算在什么内？”他说：“你绝对数不清都是哪些事在对一个人的命运起作用。你不觉得生命中有很多神秘的事？”我点点头，不过说老实话我没太懂B的意思，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天气燥热，报纸上说已经连续九十几天没有降水了。我和B坐在冷饮店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太阳在外头隆隆作响，把路面烤变了形，树叶和纸屑被踩进黑亮刺目的沥青里去。B说：“你还记得那座教堂？”我说：“我光是听说过它。不过我记得它的钟声。”他说：“让我想。哦，你可能没见过它，你可能对那教堂还没什么印象那教堂就已经没了。”我说：“可我朦朦胧胧记得一种钟声，后来我长大了相信那肯定是一种钟声。那教堂是不是有钟声。”“要是你相信你听到的是钟声，那肯定就是它的钟声。有，它有钟声，它一天当中要敲响好几遍钟声。”“那声音缥缥缈缈，那声音至今给我一种安详的感觉。”“你不觉得那声音很神秘吗？”“你指什么？”“同样的钟声，在清晨你会觉得那就是清晨的声音，在午后你会觉得那就是午后的声音，在黄昏你又觉得那就是黄昏本身所固有的声音了。别的任何声音都不可能这样。”我慢慢去回忆那钟声，一边喝着啤酒；而我觉得那是襁褓中一梦醒来时所固有的声音，是忽然展现的一片光亮和模糊景物（屋顶、窗口、窗外的树和我老祖母慈祥的面容）所随身携带的声音，是生命之初的声音。我没有见过那座教堂。在那教堂的遗址上后来盖起了一座红色的居民大楼。我问B：“你到那教堂里去过吗？”“当然，”B说，“我姑父就是那儿的最后一任主讲牧师。”

姑父身材颀长，坐在一张很旧但是雕花的靠背椅上，坐在幽暗的排列如墙一般的书柜前面，白皙的脸和白皙的手臂又鲜明又沉寂，如同一幅悬挂于空室之中的古典派肖像。这印象的由来还在于，就在那一刻B平生第一次听见了那座教堂的钟声。那是晚祷的钟声。当然这些是后来B才知道的，包括知道什么是古典派肖像。还包括知道，在那个斯文而和蔼的姑父的身体里面并不乏火一样的热情。

姑站着刚好同姑父坐在椅子上一样高。姑蹲下来把B搂在怀里，一边说：唉唉，那时候你生下来才一个月，那回我们去看你正是你满月的那天，那天我们去得正巧，约摸你该满月了结果正巧就是那天。今年都三岁了吧？五岁。五岁？唉，可不是么。姑的怀里非常温柔，像早秋向日葵地里的风。姑身上有种B从没闻见过的味儿，跟爷爷身上的味儿完全不同，这味儿让B有点羡慕和惊慌。五岁啦，爷爷说，得上学啦。爷爷的目光在姑父脸上晃了一下，又定在B身上。镇子上没有学校，县城里的学校又远又不像个样子，想了又想，幸亏还有你这么个亲姑姑，和他的亲姑父，他得上学了。于是姑就流泪：上学，当然得上学，你就住在姑姑这儿上学。那爷爷呢？爷爷也不回去了，都在这儿，咱们在一块，咱们是一家人。爷爷叹了口气。姑站起身，后退两步坐在爷爷身旁，像端详一幅画那样端详B：天哪可真像！鼻子以上像他妈，鼻子以下像他爸。他们还是没有消息吗？没有，一点音信也没有。唉唉，姑就又流泪。一时屋子里很静，那座教堂的钟声也已停歇。过了好一会儿，B忽然听见一个异常纯净圆柔的声音缓缓地说：他们本来不必走，他们根本不该走，他们真像那一对误入歧途失去了乐园的人。B没料到姑父的嗓音那么好听，以至竟在屋子里寻找了一会儿，才相信那声音确是出自幽暗中那白皙的身影。随后姑父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说：看看这是多么可爱的家园！姑父就像在教堂里布道那样：上帝所应许的那个乐园正在实现，一个没有人奴役人，没有人挨饿，没有贫穷，没有战争、罪恶、暴行，甚至没有仇恨和自私的乐园就要实现了。姑父神采焕发白皙的脸上泛起红光，语调抑扬顿挫就像唱歌：他把这样的乐园最先赐予了我们，上帝把全世界梦寐以求的、把全人类自古以来梦寐以求的那个人间天堂最先给了我们的祖国。姑父停顿了一会儿，激动地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然后猛地站住，痛心疾首地说：我真不懂得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走？他们不该走实在是不该走呀！（后来，当B在学校里学到“痛心疾首”这个词的时候，立刻想起了姑父那时的样子，于是一点没费劲儿就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但当时B只是想：姑父可能知道父母到哪儿去了。

这都是很多年以后的那个下午B跟我说的，像是说着一个流传至今的故事。他说：“那天晚上姑父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直到爷爷靠在沙发上响起了鼾声，姑也不住地打哈欠。”他说：“都说了些什么我记不住了，那时我才五岁。但肯定说的是一个乐园就要实现了什么的，他一辈子都在说这件事。”B说，只有他却一直听着，他以为姑父最后一定会说到他的父母去了哪儿。

B和爷爷住一间屋，姑和表妹、表弟住一间屋，姑父一个人住一间屋。表妹和表弟都还太小，一个才两岁，另一个还不到一岁，他们似乎整天都在睡觉。夏日漫长的白昼寂寞无比。在B的印象里那些天表妹和表弟整天都在睡觉，他趴在他们身边久久地看着等着，希望他们能醒来跟他玩一会儿。教堂的钟声一遍遍响过，孤独又惆怅。姑偶尔走来，对B说：你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总在睡觉。姑父有时来和B说一会儿话。他很想问问姑父他的父母到底去了哪儿，但又不敢。姑父便又给他讲关于那个乐园的事：在那儿所有的孩子都是好孩子，都非常喜欢读书。B终于问：我就是像表弟这样睡着觉的时候，我的父母没叫醒我就走了吧？姑父半天没有回答，然后摸摸B的头说：表弟表妹和你一样，都是我们的孩子，你说是吗？B发现姑父一点都不可怕。

不久，姑带B到一所小学校去考试。那原是一座庙。院中有两棵参天的老柏树，浓荫洒满一地。很多孩子都由父母带着来考试。姑带B走进一间教室。教室是由荒残的殿堂改造而成，门窗上镶了玻璃并且涂了绿色的油漆。B走到一个中年女人面前，姑让B管她叫老师。老师就问他：你刚从农村来吧？B很奇怪为什么老师会知道。老师又问他几岁了、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家里都有什么人、父母叫什么名字，然后老师又问：你父母在哪儿工作？这一问B没能马上回答，但他很快想起了爷爷教他的话：爷爷也不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老师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回答，跟姑走到教室外面去了。B独自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出神地看那黑板和一排排桌椅。姑还不回来，他就去找。姑和老师站在树荫里谈话。他听见姑说：是的是的，父母在他出生后不久就都去世了。老师叹了口气：这么说，他就只有你了？姑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不不，他还有爷爷，他一直跟着爷爷。这时候他们看见了B，就都不再说话。后来老师摸摸B的头，说：来吧，开学就来吧，我看你准是个聪明的孩子。

那天夜里B又梦见了向日葵。向日葵被成片成片地砍倒，素朴而灿烂的花朵散落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悲伤，他又哭起来。爷爷被惊醒了：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吧？我梦见了向日葵。啊，向日葵，向日葵有什么好怕的？睡吧，快睡吧。爷爷，您也会死吗？爷爷好半天没有回答，然后猛地翻身坐了起来：干吗问这个？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死了是不是就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了？死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黑暗中，爷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您干吗不告诉我？那个老师很有眼力，B是个过于聪明的孩子。姑走了进来。我父母是不是死了，爷爷您干吗不说话？爷爷开了灯，愣愣地看着姑。姑父也来了。姑，是不是我父母在我生下来不久就死了？姑看看爷爷，爷爷低着头谁也不看也不说话。姑又看姑父，姑父没好气地说：我早说过，简直是多此一举。姑瞪了姑父一眼，走过来坐在B身边：爷爷没告诉你是因为你还太小。姑只说了这一句就又流起泪来。他们是怎么死的？病，姑说。他们一下子都得了病？姑的眼泪甚至也惊呆了流不动了。全家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有一年所有的向日葵就一下子都病了，都死了，是不是爷爷？姑推了一下爷爷，爷爷像得了救似的：是，是，可不是吗，是。姑把B搂在怀里，什么也不说，很久很久，光是流泪光是一个劲儿叹气。姑父气哼哼地在屋里来回踱步，说：我不懂有什么必要这样。姑说：你出去。姑说：你快出去。姑对姑父说：你快走吧，这件事不能听你的。姑父一甩手走了出去。好了睡吧，姑说。这时教堂的晨钟响了。姑说，再睡一会儿吧。

“他们还是把我低估了。”B说。“五岁已经能从别人的神态中感觉出些问题了，我看出姑父是说不了谎的人。”他说。我们喝着啤酒，那天下午真是热极了，没有风，大约短时期内仍然下不了雨。B说：“我注意到了姑父说的话。我想我的父母可能没死，我以为爷爷骗我只是为了不让我再说这件事。”他说：“我就不再说这件事。但我想什么时候我一定得问问姑父。”

有一天B瞒着爷爷和姑姑独自去找姑父。他寻着钟声走，走进了一座很大很大的园子。推开沉重的铁栅栏门，是一片小树林，阳光星星点点在一条石子小路上跳耀。钟声停了，四处静悄悄，B听见自己孤单的脚步，随后又听见了轻缓如自己脚步一般的风琴声。矮的也许是丁香和连翘，早已谢了花。高的后来B知道那是枫树，叶子正红，默默地仿佛心甘情愿燃烧。他朝那琴声走，琴声中又加进了悠然清朗的歌唱。出了小树林，B看见了那座教堂。它很小，有一个很高的尖顶和几间爬满了斑斓叶子的矮房；周围环绕着大片大片开放着野花的草地。琴声和歌声就是从那矮房中散漫出来，荡漾在草地上又飘流进枫林中。教堂尖顶的影子从草地上向B伸来，像一座桥，像一条空灵的路。教堂的门开着，一个白发老人问他：你找什么，孩子？B不吭声。等到歌声停了，等到琴声也停了，B听见了姑父的声音，他没有看见姑父但他听见了那纯净圆柔的声音，那声音不是谁都能有的。姑父说要退出教会。姑父说要放弃圣职。姑父说他的信仰已无可挽回地改变：我们为什么要向这虚幻的天空呼吁？我们为什么要相信并感恩于那并不存在的上帝？我们千百年来祈望于他的他都置若罔闻。B循声走进正堂，躲在一个老太太背后。姑父站在讲台上，比那天晚上还要激动：现在，并不靠上帝的垂怜和恩赐，一个实实在在的乐园就要建成了！一个没有贫富贵贱之分的社会已经到来，所有的人都将丰衣足食，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我们千百年来的梦想已经实现！姑父低头沉思片刻，和蔼的微笑又回到他脸上：让那个无用的上帝安息吧。然后他走下讲台，穿过走廊，走出鸦雀无声的教堂。B看见他迈着长腿大义凛然地走在落日映照的草地上，看见那鲜明而沉寂的身影最后消失在火红的枫林中。（后来在学校，老师让B用“大义凛然”这个词造句时B便写道：那天我看见姑父大义凛然地走出了教堂。）

这些都是B亲口对我说的，在那个下午。而我当时总感觉是在听一个过于古老的传说。

那天B没找到机会向姑父问问自己的事。以后很多天他都没找到这样的机会。姑父总是很忙，白天不在家，晚上又有很多人来找他翻来覆去地摆弄一堆图纸。那些图纸有些是姑父画的，姑说他上大学时就是学的建筑，姑说他本来就不该改行。

有一天夜里，B又梦见了向日葵，梦见那些金黄的花朵像灿烂的液体一般，顺着岩石的缝隙洇开，顺着土地的裂纹洇开，顺着山峦间的沟壑和平原上的河谷洇开，就像正午的太阳融化着一切阴影，很快到处都是一派耀眼的辉煌了；从始至终便有一支迷迷欲醉的歌曲在花间游荡。B醒了。他看见姑父的书房里仍亮着灯并且听见姑父在轻声地哼唱。他没有惊动爷爷，便下床走到姑父的书房去。姑父喝着茶，闭目坐在那张很旧但是雕花的靠背椅上，面带微笑哼着一支令人睡意全光的歌；书桌上仍堆满了图纸。姑父的嗓音仍是那么圆润清朗与众不同。您画的这是什么呀？哦嗬，你问这个？这是一座大楼。这是一座真正的乐园。就是您常说的那个？差不多就是。姑父抽出一张最大的图纸，桌上铺不开就铺在地上。姑父好像把时间记错了，好像这不是深夜，好像他正盼着有人来听他讲讲关于这些图纸的事。你看，要有上万的人住在这楼里。你看这是公共食堂，这是公共浴室，这是公共娱乐厅和阅览室，这是公共电话间。那夜姑父的谈兴很高。什么是“公共”？噢，公共就是大家，公共的就是大家的。是我的么？不，不分你我；公共的财产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但是属于所有的人。这座楼？对，这座楼里的一切都不分你我，都是大家的。您知道我父母到哪儿去了么？姑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愣了，看看B又看看那张图纸，好像那图纸中有一个灾难性的错误让这孩子给看出来了。B一直望着姑父的眼睛等着回答。姑父走开，又走回来，B还望着他的眼睛。姑父再走开再走回来，B仍然望着他的眼睛。姑父在B跟前蹲下，不看他，光看着那张图纸。听我说，你听我跟你说，你要相信我你就别害怕也别难过，在那个我给你讲过的乐园里，连所有的孩子也都是大家的孩子，连所有的父母也都是大家的父母，所有的欢乐和困难都是大家的欢乐和困难。你听我说，所有的人都尽自己的能力工作，不计较报酬，钱已经没用了，谁需要什么自己去拿好了。你听我说，在那儿所有的孩子都是兄弟姐妹，所有的人都是兄弟姐妹，你要是信得过我你就别担心，那个乐园马上就要实现了，所有的人都是一家人，劳动之余大家就在一起尽情欢乐……多年以后B才想到，那天夜里姑父可能喝的不是茶而是酒。姑父可能就是从那时开始喝酒的。

“你姑父说的就是那座红色的居民大楼吧？”“对。不过那时候还只是一张图纸。”“就是后来在那教堂的遗址上盖起来的那座？”“就是那座。”“怎么，它是你姑父设计的？”“不完全是。但有他一份。不过现在没人承认这个。”

我记得几十年前当听说要盖那座大楼的时候，我家那一带的人们是多么激动。差不多整整一个夏天，人们聚在院子里，聚在大门前，聚在街口的老树下，兴致勃勃地谈论的都是关于那座大楼的事。年轻人给老人们讲，男人们给女人们讲，女人们就给孩子们讲，都讲的是关于那座神奇而美妙的大楼里的事，所讲的和B的姑父讲的大致相同。人们兴奋得寝食难安，嗓子沙哑了眼睛里也都有血丝，一有空闲就到街口的老树下去站着，朝那座大楼将要耸起的方向眺望；从白天到晚上，从日落到天黑，到工地上空光芒万丈把月亮也逼得暗淡下去，那老树下一直人群不断，人声和远处塔吊的轰鸣声片刻不息。我的祖母很高兴，她相信谢天谢地从此不用再围着锅台转了。我也很高兴，因为在那样一座大楼里，孩子们的游戏队伍将无可怀疑地得到壮大。我不知道别人都是为什么而兴奋而激动。但后来又有消息说，那座大楼再大也容不下所有的人，我家所在的那一带的人们并不能住进这座大楼。失望的人们就跑到工地上去看去问，便看出那楼确实容不下所有的人，但又听说像这样的大楼将要永远不断地盖下去直到所有的人都住上，人们这才又充满着希望回来。我跟着祖母也到那工地上去过，但这是后来听我的祖母说的，我自己却没有一点儿印象，这事很怪。

“你也不记得那儿有很多向日葵吗？”“不记得，但这事我听人家说过。”“怎么说？”“据说有天夜里，在一场大暴雨中那教堂倒塌了，之后在它周围就莫名其妙地长出了许多许多向日葵，长得满园子里都是，长得茂盛无比密不透风。”B笑笑：“你说那教堂是因为下雨才倒塌的？”“我不知道。所有的人都这么说。”B再喝光一杯啤酒，然后漫不经意地说，“在下那场雨之前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园子里。你信吗？是随着那教堂轰隆一声塌下来才开始下起大雨的。”

是B亲口跟我这么说的；这是迄今为止我所听到的，关于那座教堂倒塌之因的唯一的不同说法。我只想说明这一点，并不想判断谁是谁非。况且，那天下午B是不是也把酒喝得过分了，我没有把握。或许是我们俩都多喝了一点。我有时候不是很清楚他确凿是在讲着关于谁的故事。那只是一个传说罢了，我想。至于是在那传说之后有了我们有了那个下午我们的喝酒和谈话，还是在我们喝酒谈话之中才有了那个传说，我不敢贸然确定。总之，你一旦出生你就进入了一个传说。

姑父退出教会的第二年冬天，教堂就关闭了。园门紧锁，除了黎明和黄昏时分一群群乌鸦在那儿聒噪着起落，园内终日一无声息。B不仅聪明而且胆大，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翻过园墙，独自到园中游逛。雪地上除了乌鸦和麻雀的脚印就是B的脚印。有一天，他弄开一扇窗户钻进教堂，教堂里霉味儿扑鼻，成群的老鼠吱吱叽叽地四散而逃把厚而平坦的灰尘糟蹋得一片狼藉。他爬上钟楼，用木棍敲响锈蚀斑斑的大钟。可惜他的力气还太小。但那微弱的仿佛是风吹响的钟声竟出人意外地温存而忧哀，在空旷的雪地上回旋，在寒冷的阳光里弥漫，飘摇溶解进深远巨大的天空。B已经确信他的父母并没死，他们不过是在很远的地方罢了，但他不懂他们为什么不能回来。B便常常在这种心境袭来之际偷偷到那教堂里去，让钟声按着他的愿望响起来。这件事在附近的居民中引起大大地疑惑，不久便有了很多令人毛骨悚然的谣言到处流传。冬天的末尾来了一群人，把那大钟卸下来装上汽车运走了；据说是为了炼钢铁。B像失去了一位朋友那样难过，很久不再到那园中去。然而令人心神不安的谣言却并不停止反而加剧，而且在春风呼啸的某个夜晚，所有的人都听见从那教堂里发出了像是喘息像是咳嗽像是刀砍斧劈的声音。那声音响得日甚一日，附近的居民便以此吓唬不听话的孩子，吓唬深夜不安心睡觉的孩子。B也很害怕，因为那奇怪的声音确凿无疑。爷爷，那是什么响？甭怕，那是风刮得门窗响。爷爷，那不像是门窗响了那是什么响？那是房檐下的木椽让风刮得响，是老树枝子让风刮得响。爷爷你听你再听，今天比哪天都响得厉害。睡吧这不关你的事，那是老鼠在打架在啃得房梁响。B终于忍不住了要自己去看看。春风和煦的傍晚他又翻墙跳进了园中。教堂尖顶的影子依然向他伸来，像一座桥，像一条荒凉的路。他看见教堂的所有门窗都不翼而飞。他看见它檐下的木椽和梁柱也残损不全。他看见它的桌椅和地板荡然无存，角落里只有几堆风干的粪便。教堂里空空如也，夕阳的黄光中唯有灰尘缓缓地飘浮；他试着喊了两声，回音震落了墙上一块灰皮。一只早来的蜘蛛仓皇而走，又停下来听一阵看一阵，终于再度落荒而逃。

“怎么回事？”“喔，你知道那都是很好的木料。”“那么那些向日葵又是怎么回事呢？你并没说那些向日葵。”“那是个谜。不过我想那肯定是我爷爷种的。如果那是人种的就肯定是我爷爷种的。”“他没告诉你？”“没。就像他到底也没说我的父母去了哪儿。”

第一人称

那年秋天我分到了一套房子，房子不坏，就是太高了，在二十一层，而且远离市区。我请了半天假去看那房子，坐了将近两个钟头汽车，下车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座楼，正如人家告诉我的那样，方圆几里地内只有那一座楼。楼是白的，有青砖的院墙围住。环境也好，三面都是树林，南边有一条河。河从西流向东，正如人家告诉我的那样，青砖的院墙齐岸而立，一座小桥直入院门。

尽管如此，当我走进院门时我还是想确定一下我是否找对了地方。挨近西院墙有棵巨大的梧桐树，一个姑娘背靠树干坐在安静的浓荫里。我走过去向她打听这是不是我要找的那座楼，我觉得我的声音并不是很低。她抬起头，像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又恢复到原来的姿势，垂目望着树荫中秋阳洒落的变幻不定的光点，那光景仿佛我已经不存在了。我站在那儿稍稍等了一会儿，听见她喃喃地说：“顺其自然。”声音虽轻，但一字一顿很清晰。我点点头，确信我已经不存在了；她的思绪仍在一个美妙的世界里，刚才不过是被一声凡俗的响动骚扰了一下罢了。我有些抱歉，有些自惭形秽，便倒退着转身，径直朝楼门走去。我想这座楼不会不是那座楼。

楼几乎是空的，还没有住户搬来。电梯没人开，都锁着。我的心脏多少有点毛病，但既然来了总不该看一眼楼梯就这么回去，只要不要求速度我想我爬到二十一层不会出什么问题。“顺其自然”，那姑娘是这么说的，看来这是一个恰当的忠告，于是我沉了沉气，开始爬。爬到三楼，喘口气，我从窗口探出头去又看那姑娘，她依然坐在那儿，头微垂，两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出神入定，树影和太阳的光点在她素雅的长裙上离合聚散，无声无息。“顺其自然”，她是这样说的，她这样说的时候，其实并没看见我，甚至根本就没听见那一声凡俗的响动，无视无闻，她正神思悠游不在物界。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感觉到了她神容的宁和与陶醉。看不见的秋风掠过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发出柔软凝重的响声。在秋天，在太阳快要沉落的时刻，独自离开家，把渐渐涌起的黄昏关在屋子里，沿着野外的小路任意地走一走，寻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任意地走一走，这是谁？走到一个僻静的所在，面对一座尚无人住的高楼，坐下，依靠着一棵百年大树，坐在它飘摇的浓荫里坐在它低吟般的声响里，使那儿成为自己的地方，她是谁？想一想很近的和很远了的事情，想一想很真切的和很缥缈的事情，身心沉入到自然的神秘中去……这样的人是谁？一个可羡慕的女人。

而我还是得继续爬我的楼。不知道自然的神秘是怎样安排了我的，譬如说爬楼，譬如说在二十一层上将有一套属于我的房子，这件事是在什么时候注定的？怎样注定的？四层、五层，我又得歇一下了。说老实话，歇一下是次要的，我一边爬一边片刻不忘那姑娘。我绝无歹意，我只想再看她一眼，我担心她已经离开了。我只是想再看看她，再看看她独自在那棵大树下沉思默坐的恬淡与悠然。我朝下望，她没走，她还是独自坐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可是，这时候我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男人，在西院墙的外面，顺着院墙来来回回地走。刚才我没发现他，刚才有院墙挡着我不可能看到他，院墙挺高，这会儿我是在五层楼上，即便这样我也只能看到他的头和肩。他像是困在笼子里那样走来走去，走一阵就停下来，望着远处一口接一口地吸烟，然后再来来回回地走，然后再停下来使劲抽烟，望着远处的树林。我甚至听得见他的脚步声：烦乱，不安。我甚至听见了他划火柴的声音：划断一根又一根。他停下来的地方也是在那棵梧桐树的树荫中，只与那姑娘一墙之隔。这个男人的出现使我注意到，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在院墙的西北角上有一扇小门。不用说，那扇小门一直就有，只是刚才被忽略了，现在它格外显眼。他是谁？他是她的什么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四周没有别人，附近再没有别的人，怎么回事？男的心烦意乱焦躁不安，女的默然无语心神恍惚，出了什么事？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一道斜阳从小门中间的缝隙穿过来，躺在墙根下潮湿的阴影里，又鲜明又凄艳。“顺其自然”，姑娘是这样说的，她指什么？“顺其自然”是指什么？她只好离开他吗？不得不离开他？是呀是呀，不得不这样的话也就只有顺其自然。不得不，就是说，她依然爱着他，可她又无能为力。“顺其自然”，可不是吗？她这样说的时候语调空空洞洞，眼中全是迷茫。她根本就没看见我，她当然不可能听出我问的是什么。她满腹愁肠，眼前只有往日的欢乐与辛酸，却终于没有了路。墙外的那一个呢？他发疯般地爱着她，想使她幸福，多么希望她会因为他而更加幸福，却没想到竟使她陷入了如此痛苦的境地。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原以为他爱她同时她也爱他这就够了，他没想到世界是这样大，生活是这样千联万系。

“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他最后可能是这样说。

女人垂目坐在树下，男人在她身旁，在她周围，在她眼前，不安静地走。

“只要你觉得幸福，我怎么都可以。”他对她说。

“否则你就别怕，否则你就得拿出勇气来。”

“你说话呀？这么久了，你得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女人说不出话来。肯定和否定，不是这么简单的逻辑。

男人说：“我就等你一句话了，行，或者不行。”

男人说：“关键是你怎么想，关键是你自己觉得怎样才幸福。”

男人说：“我并不是要你马上决定，可我得知道你自己觉得怎么更好。”

女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怎么更好？也许你我从来不认识更好，也许人从来不要去爱更好。从来不要有你这样一个人，从来不要有这样的秋天，这样空空落落的午后的阳光和这样大的一片树荫，都不要有，这样两条颀长而不能安稳的腿，这样一双瘦削而敏捷的脚，这样地把落叶碾碎，不要有，还有落叶碎裂时经久不息的声音，不要有，从来都不要有……

“你倒是说话呀！”男人说，“我不知道你什么话都不说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我的问题有什么难回答。”

“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说，我还能怎么做。”

“好吧好吧，也许我不该再这么缠你，也许我应该知趣地走开。”

“好，我走。我没想到我会让你这么为难。我只再说一句：只要你能幸福，我怎么都行。”

他说完类似这样一些话转身走出那扇小门。她没有拦他，她实在没力气去拦他了。她听见他走出小门去，她绝望地听着那离去的脚步声，屏住呼吸听着，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并没有走远。她松了一口气；或者是相反，绝望得更加深重。她听见他一直都在墙外徘徊，听见他在吸烟，听见他在叹息，听见他的心在抽泣。她完全能想象出他的痛苦，但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所能得到的答案只剩了“顺其自然”。风在梧桐树浓密的阔叶间穿过，在远远近近的树林间穿过，响得像水声，像桨声，像不知所在的遥远的波流。为什么呢？父母反对？还会因为什么呢？哦，我还是爬我的楼去吧，我是来看我的房子的，我能做的是把自己送到二十一层上去。

不过，也许是她并不爱他？或者是她曾经爱他，现在已经不爱了？“可到底为什么？”那男人说，“我不想勉强你，可我得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她不是不想告诉他，她真是不知道怎么说。好像有很多原因，但要说时却是都说不清，确实有很多原因，但要说时好像又找不到了。“顺其自然”，她是这样说的，她一直都是这样对他说的，现在她在心里还是这样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爱与不爱是无法求证的，只能顺其自然。男人便跑到墙外去。或者是悲伤，或者是愤怒，男人转身穿过那扇小门走到墙外去。或者是爱，或者又是恨，男人什么也不想再说就走出那扇小门去。但他毕竟离不开她，毕竟不想离开，神焦气躁一筹莫展，站在那里空茫四顾。太阳正接近着那片树林，灰喜鹊的叫声此起彼落。女人在墙这边担心地听着他的动静，她也不能离开，她怕他也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到底怎么办呢？毫无办法，只有顺其自然，只有默默地祈祷，只有这样是明智的，是正当的。

我爬到了七层。从七层望下去，视线越过近处的茂密的树梢，我看见那片树林里有一座墓碑，先是看见一座，然后是两座、三座，细看时，星罗棋布散立着很多，我才知道那儿是一片墓地。原来是这样，那男人一直是在望着那片墓地。哦，原来是这样，所以那女人是一身素净的装束。今天可能是死者的祭日，他们俩一起来这儿看看。死，一向是件最为神秘的事情。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了，一个活生生的灵魂，可以想可以说可以笑可以爱……却忽然没有了，曾经是那么亲近，你想什么时候见到他就见到他，有什么话你想跟他说你就可以跟他说，然而他死了，你永远看不见他了，假如你有句话忘记告诉他了你就永远不能告诉他了。直到很久以后，直到很多年以后，这个女人来到死者的墓地仍然不能接受这一事实。在坟前培一把土，在坟前洒一杯酒，安放一束野花，但是人呢？死了，没了，找不到了，哪儿也找不到了永远也找不到了。女人坐在那坟旁，身上，还有心里，一阵阵觉得冷。

男人劝她：“这是自然规律，你应该懂得这是必然的归宿。”

她看着那座确凿无疑的坟墓，依然不相信死竟是这样残酷。

“你别这样，好吗？别这样。”男人劝她的语气又温柔又谦卑，仿佛那是他的一个错误。

“活着，得学会忘记。”男人说。

女人看着那座坟墓，并且总在看见一个人活生生的音容笑貌，仍然想象不出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说：“你得想，他去了，他已经解脱了。你得想我们还活着。”

“我和你，”男人说，“我们在一起，我和你在一起。”

很久，女人离开那坟墓，在树林里盲目地走，长裙飘动得像是一缕游魂。她走出树林，这儿有一座白色的楼房，围着长长的青砖的院墙。她走进那扇小门，这儿好，这样一棵孤独的大树使人能够镇静些，仿佛有所依靠。“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吗？”她说。她并没有回头，她知道男人一直跟随在她身后。男人听话地走开，走出那扇小门。她靠着大树坐下，这儿好一些，一座空楼还没有人住呢。陌生的地方利于忘掉往事，轻轻滑动的树荫和悄然飘落的叶子正是悲伤的心的位置。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吧，她想，真的他说对了死并不一定那么可怕。“顺其自然”，她轻声说，也许是以为男人进来了，也许是在对冥冥之中的死者说，她根本没看清我是谁，根本没明白我在问什么。男人守候在小门外，女人这个永久的伤心常常搞得他狼狈不堪。他不知道自己对那个死去的人是尊敬还是嫉妒，或者竟是有点儿恨，往往这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个善良的人还是个心胸狭窄的恶人。他陪她来了，他答应年年都会陪她来的，他知道自己说的话都会兑现，但他也知道而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多么希望她把那个人忘掉，永远忘掉。他望着树林和树林中的那座坟墓，在祈求上苍给他保佑或者宽恕：就让那个人真正死去吧，他和她再也不到这儿来，再也别到这个地方来吧。

第九层了，傍晚的秋风有些紧了，要是今天夜里一场大风，明天树叶就会掉落大半。这时落日的光芒几乎是平射过来，我看见墙外那男人一只手遮在眉额上专注地朝树林里张望，还是他刚才所希望的那个方向，就是日落的方向。在那个方向，我看见树林里露出两条交叉的路，在有阳光的地方灰白的路面有些耀眼，一条东西走向，一条南北走向。我看见东西走向的那条路的远端（即西端）有一个市郊班车的站牌。我看见这时正有一趟班车开到，一些人从车上下来。墙外的男人正是朝那儿望着，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些人。看样子他像是在等候什么人。然后车开走了，那些人散开各奔东西。大概都是来上坟的人，有的手里拿着鲜花。他的手慢慢放下来，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一边点烟一边开始来回走动，但这时他好像又发现了什么，抬起手搭在眉额上再朝那边望：有一个女人向这边走来。大概那女人刚才走差了路，现在返身朝这边来。雪白的风衣分外醒目，在树林中时隐时现。男人的头缓缓转动，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个女人。可是那女人又停住了脚步，东张西望一阵折身向北去了，白色的风衣隐没在北面的树林里。男人这才开始抽烟。没问题，他肯定是在等什么人。在等谁呢？在等一个女人？喔嗬原来是这样，他在等另一个女人，他们约好了在树林东边的这座空楼下见面。“那楼是白色的，有一道青砖围墙。下了车往东，穿过一片树林穿过一片墓地。”

“一片坟地？”

“对，我在那儿等你。”

可能是在一条小街的街口；可能是在他们都忙着要去上班的时候；可能马路上已是车流人潮一片欢腾；也可能街上的行人寥寥可数，城市还在淡淡的蓝色之中。

“你说什么，旁边是一片坟地？”

“没事没事，一点都不可怕。”

可能是在星期六或星期日的晚上，在她的宿舍附近的车站上，在他们上次分手的时候。天空很暗，将要下雨，风一阵阵地迅猛，潮气在黑夜中漫延。也许是在雨后，阒无行人，湿漉漉的街道灯光辉映，像一条庆典之后依然盛装的河流。

“真的，不可怕。一片优美的墓地。”

“往东？远吗？”

“不，不远，你一下车就会看见它，那楼很高。”

也许是已近午夜，在一家夜餐店幽暗的角落里，街上偶尔有夜行者孤独的口哨声，小店就要打烊……

“那楼有二十一层，白色的。”

“青砖的院墙？”

“对，我在那儿等你。”

但是，墙里面这个女人呢？她是谁？她来干什么？也许她和墙外那个男人毫无关系？真的毫无关系吗？她坐在大树下一声不响，她坐在大树的后面，仔细注意会看出：她、那棵大树、那扇小门恰呈一条直线，从那扇小门的缝隙间正好不能看到她。为什么要这样？男人看不到她，可她却能够听见墙外的一切动静。再说，男人为什么不到车站去等他的朋友？为什么一定要躲在这儿费劲地张望？“顺其自然”，女人是这样说的。要是她的丈夫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要是她发现了这件事，她能怎样呢？痛苦，是的，她会痛苦，她会哭，会吵，会闹，但终于又能怎样呢？“没有的事，没有，”男人说，“根本就没有那回事。”可他这样说了之后，她知道他仍在与那个女人约会，又怎么办？“不！不！”她还会哭还会喊，“不，这不行！不行……”“你怎么这么庸俗？”男人说，“你怎么这么狭隘？”男人说，“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她不过是一个朋友，一个很普通的朋友。”可是，他与这个普通的朋友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比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多，他与这个普通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有说有笑无比兴奋，而跟她在一起却是话越来越少，越来越沉闷，她能怎么办呢？“为了孩子。”她对他说。她不想再吵，也没力气再哭，她说：“你不想我，可你得想想我们的孩子。”“好吧好吧，”男人说，“你既然一定要这样想，我可以不再与她来往。”可他这样说过之后却背着她继续与那个女人来往，要是这样，她还有什么办法呢？她可以去告他，她还可以闹得四邻皆知满城风雨，她可以走可以离开他，但是她爱他，爱是和死一样说不清楚的事，她不愿损害他，也不愿离开他，怎么办？这个痴迷的女人，她跟踪着他来了，她看见他在墙外走来走去焦急地等候着他那个普通的朋友。她悄悄绕到这座空楼的另一面，走过小桥走进大门，走到这棵大梧桐树下，听了一会儿，听见男人还在墙外，她不想让他发现，便躲在梧桐树粗大的树身后面。她在想自己到底想来干什么？也许向那个女人表明她的存在？也许当面跟那个女人谈谈？也许当场揭穿男人的谎言？但这又都有什么用呢？这又有什么意思呢？如果他已经不再爱你，如果他是如此渴盼着另一个女人，你对他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只好顺其自然，随他去吧，只有随他去了。“顺其自然”，她这样说的时候心中真像是一片墓地，她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走来，根本不记得有人向她问过什么。太阳完全落到树林后面去了，晚风一阵阵地沉重，巨大的梧桐树下变得昏暗寂寥，那些飘摇跳动过的树影和光点就像是以往，就像是昨天，不知不觉中悄然而逝；当然明天它们还会在此处重演。走吧，去哪儿？回家去吧，家是什么？就这么待着？待到什么时候？无所谓？随便？也好也好，顺其自然。我可是得走了，我还有十几层楼要爬。

我的房子果然不坏，两室一厅，大的一间将近十六平米，长五米，宽三米一七，小的一间长五米，宽二米四，整十二平米。像我这样一个单身汉有这样一套住房，是个奇迹。厅七平米，厨房差不多五平米，总归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很够了。厕所居然是和洗漱间分开的，这出乎我的意料。壁柜很大，睡得下一个人。阳台呢？一米二乘二米一，是多少？从阳台上可以俯瞰那片树林。高深莫测的秋空下，树林正是五彩斑斓，枫叶已经红了，银杏全部金黄，松柏树绿得发黑，一座座白色的墓碑点缀其间。我想，将来我要不要一块墓碑呢？如果要立在哪儿？上面要不要刻些字？刻什么字？在很长的一段年月里，我的坟前会时常有一些人走来，在雨天，在风天，在雪天，在晴朗的日子里，他们走过我的坟前，念一遍碑上的字然后又走开，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会不会想一想坟中埋的是什么人，这个人都有过怎样的经历？他们会不会想到，坟中的这个人也曾经设想过他们的到来？可能有几个注定要从我的坟前走过的人现在已经出生了他们正在朝我的墓碑走来，当然在这之前他们还有很多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依次发生，无法预测他们会经由哪条路走来，因为我现在还没死，一切时间地点都还无法确定，但这样的事必定要发生，一个必定要走过我的坟前的人已经启程了，他这会儿可能在非洲，也可能就在我视野所及的地方。我这样想着，忽然看见树林里有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婴儿，只有在二十一层上才可以看到他。他躺在一座墓碑的后面，躺在淡淡的夕阳的红光中，在他的身旁有一辆婴儿车，车里有一些五彩缤纷的玩具，他裹在粉红色的毛毯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他睡得很熟很安静，看样子没有什么能打扰他。他是谁？是谁家的孩子？大人呢？他的父母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周围没有人，我站在二十一层上看得很清楚，远远近近没有一个人。孩子为什么不睡在车里，为什么睡在草地上？天哪！我懂了：弃婴！我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墙外的那个男人！和墙里的那个女人！那男人原来一直是望着他的孩子，他在墙外走来走去远远地望着他的孩子，也望着那个车站，看看有谁来把他的孩子抱走。他不得不丢弃他的孩子，但他不放心，他要亲眼看看把孩子抱走的人是什么人。这是为什么，年轻的父亲？还有墙里的母亲，为什么要这样？母亲不忍心看这一幕，她躲开了，她走进那扇小门，连站的力气也没有了，坐在大树下如同坐在一个噩梦中，她在听孩子哭没哭，她在想给孩子带的玩具够不够，她在听着远处树林里的动静，她在想这孩子注定的命运是什么。是呀，她刚才看我时的目光多么惊惶，她没料到会有人从南面的大门走来。“顺其自然”，她说这话的语气多么绝望。也许我这人看起来还像善良，但我并没有向那扇小门去，她又不能告诉我：“到树林里去，谢谢你了，替我们养大那个孩子”，她无可奈何地想：“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吧。”天色越来越暗了，那个孩子还在做着香甜的梦。他会做梦了吗？他能梦见什么？不不！不能这样！我想，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应这样。我下楼。我的心脏多少有点毛病，但下楼无论如何比上楼要好对付一些。十四层歇一歇，七层再歇一歇，到了楼下我觉得心脏除了跳得更活泼一点之外没有别的变化。

女人还在那里，两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天，闭目坐在大梧桐树下，一动不动。我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她似毫无觉察。我想男人还是去找男人谈谈吧。我走到那扇小门前，推了一下没推开，再拉一下，也没拉开，原来这门是锁着的从外面上了一把大锁。奇怪，那么这女人是怎么进来的呢？我的大脑和我的心脏一样，都不算很好，想了一会儿我才想起自己是怎么进来的。我跑向南面的大门，我想绕到楼的西面去，最好先到树林里看看那个孩子，天晚了又凉了，孩子别病了，然后我要去与年轻的父亲先谈一谈，要是可能再与孩子的母亲也谈谈。“你们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没结过婚？没结过就赶快去结，来得及。”“千万不要这样，你们俩当初的胆子不算小，现在怕什么？”“什么也甭怕，让别人说去，‘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这是一个大人物说的不会错。”“你们看看，这孩子有多好，有多么乖，私生子都聪明将来也做得大人物，大人物是不应该扔在坟地里的。”但是，但是！南面的大门前是一条河，我几乎把它忘记了。这河是紧贴着青砖的院墙流的，在院墙与河之间没有距离，通过小桥只能走到南岸根本无法绕到院墙西面去。我过了小桥，往西走了很久，没找到能过河的地方。我又顺着河岸往东走，走了很久，仍然没有能过河的地方。这又是怎么回事？那院墙挺高，别说是女人，就是那男人也很难跳过去。我继续往前走，我想总得有能过河的地方。又走了很久，暮色已经浓重，仍不见有能过河的地方。我想，能过河的地方大概还是在西边，就再往回走。走了一会儿我碰见了一个女人，我说：“请问，哪儿可以过河？”“过河？”她东西张望了一下。这时我看出她就是刚才坐在大梧桐树下的女人。

“往西，约五百米左右有座大桥。”她说。

我说：“你到哪儿去？”

她满腹狐疑地看我好一会儿，“回家呀！”

“那，他呢？”

“谁？”

“墙外的那个男人是谁？”

“男人？废话！你要干什么？”

“好吧不提这个。”我说，“那么孩子呢？”

“孩子？什么孩子？”

“在西边的树林里的那个孩子！”

她笑了，“你没病吧？”说罢转身要走。

“那儿有一个被丢弃的孩子！听我说，不管怎样天这么晚了我们得先去把孩子抱回家！你再说一遍，桥在哪儿？”

事实证明我的心脏还不错，我一路小跑到了那片树林里，心脏还在正常地工作着。我找到了那块墓碑，我敢保证就是那块，我发誓我没看错我不会认错。但墓碑前什么也没有，没有孩子，也没有婴儿车。我赶紧去看那个男人，他还在西墙外，他正在整理一堆画具，画笔呀，画箱呀，颜料呀，瓶瓶罐罐一大堆摊开在墙根下；一幅题为“林间墓地”的画作已经完成，立在一旁。我走近问他：“你没看见树林里有个孩子吗？”“孩子？什么样？有多大？”“很小，也就是一两个月吧。”“好家伙你可真行，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把他弄丢呢，他自己又不会跑？”我们俩一齐朝树林里望。我顺着青砖的围墙从南到北从北到南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看不见，从这儿完全看不见那块墓碑。这时候那个女人也来了，我对他们描述了一下我刚才看到的情景，我对他们说：“请你们相信，我身上最好用的器官就是眼睛了。”我对他们说：“真的，你们别这样盯着我看好像我有什么不正常似的。”我对他们说：“要是咱们处长了，你们就会坚信，我是所有正常人中的一个。”

我说：“你们愿意跟我一块再到那儿去看看吗？”

男人说：“我不怀疑您的诚实，但是您自己能证明您自己把周围的环境都看全了吗？对不起，我得回家了。”

女人说：“好吧我陪您去看一下。”我看出她只是对我的情况不大放心。

我们走进树林，走到那块墓碑前。是的，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在墓碑旁坐下，我说：“您回家吧，您不是要回家吗？回去吧。”她在我身旁坐下。我说：“没关系，您不用担心我。我有点儿累了，想在这儿歇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脉搏。

我说：“也许画家说对了，可能孩子的父母就在近旁。”

她说：“但也许我们并没错，在我们去找那座桥的时候，孩子被人抱走了。”

我说：“要不，咱们再到附近看看？”

我们俩一块走遍了整个树林，走到天完全黑透了。

我说：“您想他会被什么人抱走呢？”

她说：“我想是个好人抱走了，您说呢？”

我说：“依您看那孩子命运怎样？”

她说：“顺其自然。”

这样我们认识了。谁料到呢？两年后她成了我的妻子，三年后她成了我儿子的母亲。

1990年

中篇1或短篇4

边缘

那湖，并不大，十几个足球场的样子。差不多，也就这样。

离开喧哗不息的市区几十公里，地势变化，起伏跌宕。山在前面大起来。能见度好的天气里，从市区也可以望见的那一脉远山，膨胀似的，大起来。山的各个部分，千姿百态相当复杂，山的整体却给人十分简单的印象。尤其是冬天。尤其在一夜罕见的大雪之后，到处是荒茫的白色，仿佛世界要回到初始的混沌。

前面的什么路段上交通发生故障。往山里去的车到这儿停下来，不走了。从山里来的车呢，一辆也没有。否则很少会有人在此逗留并注意到那一块小湖，不到中午也很少有人光顾路边的那家快餐店。

湖面，当然早已经冻硬。湖上、岸上、大路小路、山和快餐店的屋顶上，到处都盖着厚而且平坦的雪层。汽车孱弱地停在雪野里，被衬比得毫无尊严。旅客们纷纷朝那家快餐店走去，一路大声抱怨；嘴上的哈气一冒头，刚来得及抖一下，便被刺骨的严寒吞灭掉。雪，柔软洁白绵延无际，把一切嘈杂都压盖住或吸收去了，留下无比透彻的安静。但湖上似乎出了点事，接近对岸的地方有两棵并排的大树，有一堆人，远远地能看出其中有警察——一个或者两个穿警服的人；厚而平坦的雪层上明显画出一个大圆圈，不可能很圆，但很大，几乎把整个湖面都包括进去。

“这儿怎么啦？”最先进来的一个小伙子问。

“哪儿？说清楚。”快餐店的老板娘说。

“湖上，湖上不是出了什么事？”

“对了，是湖上，说清楚，不是这儿。”老板娘用指尖点一点她的柜台。

“怎么回事？”

“死了个人。”

“什么人？”

“喂，喝杯热咖啡，还是来点酒？”老板娘招呼随后进来的一群人。

有个五六岁的男孩儿站在后窗前的一把椅子上，举着一只小小的望远镜。刚才他可能正朝远处的湖面上瞭望，现在转过身数着进来的人：“一、二、三、四五六、七，没了。妈！七个！一共来了七个人！”

“知道了儿子，你跑一趟去叫你爸回来行不？”老板娘顾不上回头，又赶忙招呼围拢来的客人，“对不起啦各位，吃饭还得等一会儿。”她抬头看看钟，自语道：“还不到十点呢，谁想到今天人来的这么早！”

“嘿，我问你哪，”最先进来的那个小伙子说，“那个人是什么人？”

“您要是也不知道，这会儿就还没人知道呢。”老板娘扭开头，对他的语气明显地表示不满。然后她飞快地换成一副笑脸，向围在柜台前的其他人再说一声对不起：“快餐还得等一会儿，有各种饮料和各种酒。这么冷的天气，先都喝一杯吧。”

“好吧，”那个小伙子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你给我来半升啤酒。”

老板娘量好半升啤酒，端给小伙子，目光中也带出一些歉意。

“请问死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小伙子的语气客气了许多，但仍不免流露着焦虑。

“男的。一个老头。”

“有多大年纪？”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紧跟着问。

“那谁知道呢？”

“大概。”那女人往前两步，靠近柜台。

老板娘盲目地想一下。

戴眼镜的女人不眨眼地望着老板娘：“大概，估计一下，有多大岁数？”

“五六十？要不，七八十？”

那个小伙子已经松下心来，对老板娘笑道：“不愧是老板娘你真说得对，管他五十还是一百，只要是男的就都是老头。”

老板娘竟有些恼，红了脸：“我说了我不知道。我们那口子光告诉我是个老头。”

小伙子顾自哧笑着离开柜台，端着酒杯想找一个角落里的座位。但他发现两个最不惹眼的角落里都有了人，西北角上不声不响地坐着一个男人，东南角上同样静静地坐着一个女人，他们好像都对湖上的事缺乏兴趣。整个店堂呈正方形，有八九十平米，要在市区可以开一家大买卖。小伙子转了一圈，注意到后窗前的那个男孩，走过去。

一对温文尔雅的老人站在柜台前，面面相觑，望望窗外，又互相唏嘘。

老板娘：“还提呢！昨儿，天擦黑的时候，那会儿雪越下越大，看看不会再有人来了，我们那口子出去正要关门上板，就在这门口碰见一个老头。老头背了个大背包，呼哧带喘地往湖那边去。我们那位好心好意地问他，天这么晚了您这是要上哪儿呀？那老头头也不抬，说是去太平桥。哎哟喂老天爷我们孩子他爸说，上太平桥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走错啦您，这儿方圆几十里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哪有个太平桥哇！”

南方口音的男人：“那么，太平桥在哪儿？”

“不知道。”老板娘接着说昨天晚上的事，“可您猜怎么着？那老头破口就骂，说这条道儿我走了一辈子了他妈的用得着你管？说，你瞎啦前头这不就是太平桥了吗？还说，我乍走这条道儿的时候你他妈的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呢？您瞧瞧您瞧瞧，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温文尔雅的老两口连连摇头叹气：“唉，这个人哪！”“这人可也真是老糊涂了。”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吗？”戴眼镜的女人问，脸色有些苍白。

“不知道。”老板娘继续说昨天晚上的事：“这您说我们那口子还怎么管？回来跟我说，我说随他去吧。我们那口子还直不放心，说你看这么大的雪。我说你缺骂啦？他到前头找不着太平桥他还死在那儿不成？嗨嗨，可谁想到真就……今儿天刚蒙蒙亮，我们孩子他爸一开门，雪停了，远远地就见湖上不知怎么回事划了个老大老大的圆圈儿，这么早，平展展的雪地上怎么会冒出来个大圆圈儿呢？跑去一看，有个人躺在对岸那两棵大树底下，推推他，您猜怎么着？死了。”

老板娘的儿子——那个五六岁的男孩，举着望远镜向湖上瞭望；后窗的玻璃被雪色辉映得白亮耀眼，把他小巧的身影衬照得虚虚暗暗。那个小伙子挨近男孩，也向湖上望。接近湖对岸的那一堆人缓缓蠕动指指划划，但听不见声音。

小伙子：“把望远镜让我看一下好吗？”

男孩不理他，也不朝他看一眼。

小伙子再说一遍：“把望远镜让我看看，行不？”

“不。”男孩一动不动地望着湖上。

戴眼镜的女人、那对老人、南方口音的男人，便离开柜台都到男孩这边来。

老板娘于是喊：“儿子！不是让你去叫你爸爸快回来吗？”

男孩不吭声，仍旧不动。

“我跟你说什么呢儿子，听见没有？”

男孩举着望远镜，连姿势也丝毫不变：“不也是你，不让我到湖上去吗？”

老板娘茫然地想一想，理屈词穷，走出柜台，也到后窗边来。除去角落里的那两个人，大家都聚在这儿向湖上张望。

云，渐渐地稀薄，变白，天地茫茫一色。风，在湖面上、湖岸上、山脚下和树丛间卷扬起层层雪雾，一浪一浪地荡开，散落。

南方口音的男人：“确实奇怪得很，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么一个大圆圈嘛？”

“都是脚印，”男孩说，“那个大圆圈上面都是他的脚印。”

“都是他踩的，”男孩说，“踩成了一道沟。”

戴眼镜的女人：“谁？谁踩的？”

男孩不回答，神秘地笑了一下。

小伙子：“是那个老头？”

男孩松开手，让望远镜掉落在胸前，依然望着湖上：“废话，还能是谁？”

大家都愣了一会儿，然后“噢——”似乎有点明白。老板娘拍拍男孩的小屁股，得意于儿子的聪明，然后看看每一个人，但是没有谁去理会她的骄傲。

南方口音的男人：“给我用一用你的小望远镜好不好？”试图摸一下男孩的头。

“不。”男孩早有准备似的一弯腰，躲开他的手。

戴眼镜的女人：“我呢，给我用一下行吗？”这一回还不错，男孩总算扭头给了她一眼，但仍然是一个字：“不。”

老板娘更加骄傲起来，笑得厉害。

小伙子把酒杯倒过来扣在桌上，向门外走：“去看看。”

戴眼镜的女人望着小伙子的背影，紧紧张张地不能决定，直到店门在小伙子身后摆来摆去摆来摆去慢慢停住，她才慌慌地追上去：“哎，等我一下。”

男孩转过身，环顾店堂一周：“一、二、三四五，妈！还剩下五个人！”然后从望远镜中饶有兴致地看每个人的脸。

温文尔雅的老两口随便拣了个座位坐下，各自要了一杯茶。南方口音的男人把头探进柜台，眼睛几乎贴在货架上，像一匹警犬那样上下左右琢磨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买，退几步在两位老人近旁坐下，抽自己的烟。老板娘在他身后狠狠地盯了一眼，转出柜台，重又堆起笑去招呼角落里的那两个人。

“这位先生，您喝点儿什么不？”

“喝什么？”西北角的男人仿佛一惊，站起身，“噢噢，一杯咖啡吧。”

老板娘再返身在店堂中走一条对角线：“您呢，想要点什么？”

东南角的女人说：“随便什么吧。好的，就要杯咖啡。”

店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匙杯相碰发出的微细声响。只有茶杯轻轻地脱开桌面又落回桌面的声音。

老两口中的一个：“你也不记得太平桥在哪儿吗？”

老两口中的另一个：“不记得。”

“也没有印象，大概在什么方向吗？”

“我现在想，是不是真有那么个地方。”

老板娘给录音机接通电源，随手拣了一盘磁带装上，按下一个键。

“要我看，”老板娘说，“那老头准是碰上‘鬼打墙’了。”

南方口音的男人：“是的是的，他在湖上有可能是‘鬼打墙’了，但是在这之前呢，他说要去太平桥，他还说前面就是太平桥，这怎么理解？”

老板娘：“那，依您的高见呢？”

“我很怀疑，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钢琴声，似有若无。确实是钢琴声，轻轻的，缓缓的，一首非常悠久的曲子。窗外的雪地上有了淡淡的阳光。店堂里的光线随之明亮了许多，雪反射了阳光，甚至把窗棂的影子朦朦胧胧地印上天花板。钢琴声轻柔优雅，在室内飘转流动，温存又似惆怅，仿佛有个可爱但却远不可及的女人迈动起纤纤脚步。

后窗前的男孩忽然转回身，喊道：“妈！我害怕！妈——我害怕——”

几个人急步向窗边去，悚然朝湖上望。

“怎么啦儿子？”老板娘搂住男孩，觉出他在发抖。

湖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老两口互视片刻，安慰男孩也安慰自己：“不怕，没有什么事，别怕。”

男孩：“把录音机关了，妈，你把它关上。”

“为啥呢倒是？”

“你把它关上，关上——！”

“这孩子今儿可真是怪了，平时你不是爱听它吗？”老板娘说着走过去关了录音机，再回到儿子身边来。男孩偎依在母亲怀里，安稳了些。

南方口音的男人眯起眼睛望着湖上，侧耳谛听很久。然后他弓下身，目光仍然不放弃白皑皑的湖面，在男孩耳边问道：“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

过了差不多两小时，风大起来，前面的交通故障还不能排除。又一辆面包车在快餐店门前停下。

男孩举起望远镜。“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妈，妈——又来了九个！”现在他显得很快活，站在椅子上手舞足蹈，并且哼唱起一支古老的儿歌。后窗灿烂的光芒勾画出他幽暗的身形，就像个皮影。

九个人先后进门。老板娘团团转：“喂，有快餐盒饭，有荤的有素的。”

“听说那边大树下，死了个人？”

“对，一个老头。喂，有酒，还有各种饮料！”

“怎么回事呢，凶杀还是自杀？”

“请坐吧，都请坐吧。这么冷的天儿，先都喝杯热饮再吃饭吧。”

新来的几个人不急于落座，围着老板娘，围着那对温文尔雅的老人和那个南方人，询问湖上的事，叽里呱啦南腔北调一团嘈杂：……噢，是吗……昨天晚上？对，开始下雪了……太平桥。什么太平桥……不，不记得。真的有这么个地方……没人认识他？到底怎么回事呢……他从哪儿来……

老板娘冲出重围：“劳驾劳驾，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这时她见那个小伙子和戴眼镜的女人回来了，就说：“要问就问他们吧，他们刚从湖上回来。”

“喂，怎么样了？”老板娘自己先问。

戴眼镜的女人好像把离开时的惶恐和焦虑都丢在湖上，微笑着，一边踢踢踏踏地跺脚一边擦眼镜上的水雾：“冷死啦冷死啦，湖上好大的风噢。什么？哦，让他先说。”她望一眼小伙子，那光景他们已经很是熟悉了。

小伙子：“不错，你那宝贝儿子说对了。那圆圈整个是那老头踩出来的。”

戴眼镜的女人：“他在湖上一圈一圈整整走了一宿，把那一圈雪踩得又平又硬。不不，不像是‘鬼打墙’。”

小伙子：“不是‘鬼打墙’。他不像是迷了路。他肯定是以为走到了他要去的地方，这才躺下来。喂老板娘，再给我一杯酒。”

戴眼镜的女人也要一杯。她很美，皮肤很白，带一副细边眼镜，很文雅。

小伙子：“他在湖上一圈一圈至少走了有四五十公里，最后在岸边看见了一块大石头。对，就在那两棵大树下。那石头两米多长一米多宽平平整整，邪门儿了，正好像一张床。看得出，他死前并没有迷了路的那种惊慌失措，他完全相信那是一张床。”

戴眼镜的女人：“他走到床前，他以为他走到床前，脱了鞋，还把一双鞋端端正正地摆好——想必这是他几十年里养成的习惯，然后爬上床，脱了棉大衣把棉大衣当被子，躺下，把自己盖好。就这样。”

“有条不紊，看不出他有过一点慌张。”

“睡之前他还吸了一支烟。就这样。”

“他身上、衣兜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一点能说明他身份的线索。”

“发现时，他死了并不久。就这样。”

“是我们那口子最先发现的。”

“那时候天也就是刚刚亮，对吗？”

“天刚蒙蒙亮。”

戴眼镜的女人看看手表：“就这样。现在是一点，他死了七八个小时了。”

没有人说话。都望着后窗。

过了一会儿，小伙子也看看手表：“噢是吗？老板娘，给咱们开饭吧！”

“喂，都有哪位要快餐盒饭？该死的我们那口子怎么还不回来！”老板娘满腹怒气地朝湖上望望，顺手在录音机上换了一盘磁带，按下一个键，“有酒，也有烟，有各种饮料！”

这一回是一首提琴曲，开始的节奏急切、跳跃、断断续续，继而低回旋转、悠悠荡荡联成一气，反反复复地加强着同一个旋律。仿佛在一片大水之上，仿佛有一条船，仿佛是一个水手驾了一只木舟。窗外，丝丝缕缕的残云在天上舒卷厮缠，风刮起雪尘肆无忌惮地扬洒在空中，太阳把它们照耀得迷蒙灿烂。一只提琴孤独地演奏，拨弦，弓在弦上弹跳，似乎有些零乱，然后是一阵激动的和弦、变奏，渐渐又透出初始的旋律，缠绵如梦……仿佛有桨声，有水声，有船头荡破水面的声音，仿佛有喁喁的话语。

男孩又喊起来：“妈我害怕！妈——我害怕！我害怕——”

人们呼啦一下又都聚向后窗。除去西北角那个男人和东南角的那个女人。

“妈你把它关上！把它关上——”

“天哪可真是怪了，今儿这孩子是怎么了？”老板娘说，忧心忡忡地看着众人。

“关上！快把它关——上——”

老板娘赶紧过去关了录音机，回来，搂住瑟瑟发抖的儿子，轻轻抚摸他的头，攥住他冰凉的小手，大气不出地盯着湖上。

湖上仍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新来的一个人问：“湖上那些人，他们在等什么？”

“可能在等新的线索。”“可能，正与电视台联系，寻找老头的亲人。”“等他的亲人，或者朋友。”“也可能等运尸的车来。”

新来的人中有七个出了店门，到湖上去。

老板娘喊：“喂，见着我们那口子让他快回来！你们就问谁是快餐店的老板，对，那就是我们孩子他爸，让他马上回家来！”

南方口音的男人也走到门外，站在台阶上抽了一支烟，又回到店堂里。他看着男孩已经又在母亲的怀中玩耍了，便凑近来盯住男孩的眼睛问：“你看见湖上都有什么？别害怕，告诉我，你还看见了什么？”

文质彬彬的老两口颤颤地说：“别，别再问他。”“你看他刚刚好些了。”

老板娘茫然无措，不知该听谁的。

男孩似乎把刚才的恐惧全忘了，又高兴起来，举起望远镜看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一、二、三……妈，现在还剩九个。”

一个新来的人：“把你的望远镜让我看一下，行吗？”

男孩端着望远镜看，不理他。

另一个新来的人：“给我看一下就还给你，怎么样，行不行？”

男孩从望远镜中看每一个人，对上述请求毫无反应。

最先来的那个小伙子喝着酒，笑笑：“你们休想。这孩子邪门儿了，老板娘你这儿子将来是个人物。”

“至少，”戴眼镜的女人说，“你这个儿子能把你的小店守得牢牢的。”

但这时男孩从母亲怀中挣脱出来，下地，径直朝东南角走去。他走到那个女人跟前，站下。东南角的女人仿佛很疲惫的样子，从始至终一声不响，让人担心她是不是病了。男孩站在她跟前注视了她好一会儿，她才发觉。

“噢你好！”她说，“有什么事吗？”

男孩：“你想不想用一用我的望远镜？”

“喔，当然好。可用它看什么呢？”

“湖上，你可以用它看看湖上。”

“对对。好，让我来看看。”

下午四点多钟，湖岸上又来了一辆警车。红色的警灯一闪一闪，灭了。几个警察再次围着死者拍照：全景，近景，局部。摄像机对准老头平静的脸，推近拉开，推近，拉开，然后摇拍远景。

鲜艳的落日挨住了山顶。山的某些被照耀的细部，更加复杂、真切。风把天空刮得非常干净，山的全景依旧十分简单，甚至抽象。大山的影子倒下来，渐渐淹没了那两棵大树的影子，像黑色的油那样缓缓浸染着雪层。湖面上一半晦暗阴郁，一半灿烂悦目。雪层，和雪层上的那个大圆圈一点也不融化。

没有迹象表明前面路段上的交通故障可以很快排除。快餐店门前，有些汽车掉转头准备往回走了，发动机隆隆作响，排气管喷出一股股白烟。

“一、二、三、四、五、六、七，妈！走了七——个！”老板娘的儿子说。阳光斜进快餐店的窗口。窗棂的影子一条一道，起起伏伏落在店堂中央的地上、桌椅上，落在人的身上、脸上。

从湖上回来的人说，在一尺多厚的雪层下，找到了老头的那个大背包。

“怎么知道一定是他的呢？”

“背包里有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很旧了，已经发黄，表面布满了裂纹。”

“是他？”

“很明显，那是他，是他年轻的时候。”

“是从一张合影上剪下来的。”

“噢？”

“照片的一侧，残留了一个女人的肩膀。”

“肯定是一个女人？”

“看得出，她穿的是一件碎花旗袍。”

“他呢？”

“他嘛，看样子那时他有三十多岁，很普通，一张最容易被人忘记的脸。”

老板娘一次次到门外去，张望她的男人。“该死的，还想不想回来！到底是上哪儿去了……”

男孩又唱起那支古老的儿歌，唱得零零落落，不时向他的母亲报告湖上的情况。“妈，妈！他们把他抬上汽车啦。”

人们喝着酒，喝着咖啡和茶，漫不经心地扭转脸看一看窗外。往山里去的路还没有修好，往山里去的车无声无息还停在雪地里。

“没有他的地址吗？背包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没有。”

“背包里有一袋米、一罐油、一盒糕点和一包糖果。就这些。”

“还有几只漂亮的发卡。就这些。”

“对啦，还有几个红色的纸袋，每个纸袋里一沓崭新的钞票，一元一张的，十张。”

“会不会是压岁钱？”

“是压岁钱，再有几天就过年了。”

“哦对，还有些烟花爆竹。再没了。”

“还有一个礼拜，就要过年了。”

“这条路常出故障吗？”

“但愿今天夜里咱们都能回到家吧。”

男孩像模像样地扭着胯，扭着小屁股，扭出欢快的节奏，把那支陈旧的儿歌唱出崭新的激情。阳光不知不觉地消逝，昏昏暗暗的后窗把男孩的身影融化进去，风更大了，风声很响。“汽车开啦，妈！他们把他运走了。”几乎分辨不出这声音是从哪儿发出的。

老板娘扭亮了灯，昏黄的灯光让人打不起精神。老板娘走近录音机，但偷看一眼她的儿子，踌躇片刻，又战战兢兢地走开。

天黑起来的时候，往山里去的路通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有七个人站起来，依次出门，打算进山去。男孩从望远镜中看他们怎样走出去，看店门在他们身后怎样摆来摆去摆来摆去，看风怎样把碎雪从门隙间吹进来并且在门前化成水。男孩看见东南角上的那个女人还在，望远镜从那儿走一条对角线，男孩看见西北角里的那个男人也没走。

老板娘思虑良久，对男孩说：“我出去看看，不知你爸爸到底哪儿去了。”她看看角落里的两个人，把话甩给他们听，“我不会走远，我就到门前的大路上，绝不走远。”

“一、二、三。”男孩子把他自己也数进去，店堂里连他总共剩下三个人。

男孩从望远镜中看到：东南角的女人终于向西北角走去。

男孩看到：她走到西北角那个男人近旁停下脚步，站着，一言不发。

男孩看到：男人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才转过脸来，望着女人。

窗外一团漆黑，风声压倒一切。

男孩听见女人说：“这么久，你还没有认出我吗？”

男孩听见男人并不回答。男孩看见，男人的眼睛里和女人的眼睛里，都有一层亮亮的东西涌起，涌得厚厚的。

男孩悄悄溜进柜台，按响了录音机，躲在柜台后面。窗外，漆黑的雪地上走过漆黑的风声。然后是一把吉他，一把要命的吉他，响起来，颤抖着响起来……仿佛在那颤抖的琴声前面和后面，都有着悠久的时间。男孩像那琴声一样，颤抖着，蹲下，把双膝紧紧抱在怀里。

很久很久，男孩听见那女人对那男人说：

“我等你，我们一直都在等你。”

“我们等你，我们到处找你。”

“我们找你找了，一 万 年。”

局部

我知道，这之前他们一直都在找我。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也没放弃找我。

我知道早晚他们会找到我。他们找到我就是把我杀了，说实在的，我嘛，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换了我是他们我又能怎么办呢？杀一个叛徒不像杀一个别的什么，无论怎么讲，于情于理都是讲得通的。

我是个叛徒。叛徒，我看不用再怎么解释了，叛徒这两个字家喻户晓。

不不，不是冤案。可能有些“叛徒”是冤案，我不是，真的我不是。没人冤我，没有，真没有。我真是叛徒，不骗你。唉，但愿还能有人信我的话，我希望不要因为我曾经是个叛徒，就再也没人肯相信我。相信我，至少我不是无赖。我认账。我罪恶深重我死有余辜，我都承认。我干过的事我一件都不抵赖。不翻案，我不翻案。

当然，也翻不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说：该平反的平反，该翻案的翻案，我不浑水摸鱼；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世上确实有冤狱，也确实有真正的叛徒，实事求是。从小，母亲，还有父亲，就希望我长大了至少做一个诚实的人，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实事求是。那时候，每逢过年，父亲给我买一些烟花爆竹，母亲给我一点压岁钱，我伸手去接，他们先不给我，他们先问我：在过去的这一年里你是不是一个诚实的孩子？我说是。他们说：再想一想，要实事求是。我再想一下，说是，或者说不是但明年我会是的，然后父母才把那些过年的礼物送到我手里。

我这么说，并不是要求宽恕。

自打我成了叛徒，多少年来——多少年了？有一万年了吧？我心里非常清楚，就剩下实事求是能让我保存住一点点良心了，也是我唯一的赎罪方式。只有这样，我偶尔才能睡一宿好觉；才能在夜深人静却无法入睡的时候喝杯酒，指望随后可以梦见那些唾弃了我却总让我想念的人；才能在每年的清明，为我的父母和被我所害的人烧几张纸；才能稍稍地舒一口气，才能活下去。

够多滑稽是不是？总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我的一切罪恶就出在这儿：贪生怕死。

照理说，我还活个什么呢？

有很多年，我从这儿跑到那儿，从那儿跑到这儿，隐姓埋名怕有人认出我，怕他们找到我。想象他们找到我的情景，比想象他们怎样处决我，还可怕。与其让自己人把我处死，真不如当初死在敌人手里。当然，他们早就不把我当自己人看了。我不敢想象怎么面对他们，我不敢想象在哪一年哪一天，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况下，他们忽然找到我。但是每年每月每时每刻，我都强迫着作这样的想象。一种强迫症。理智上并非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应该不想，或者，应该去死。清醒起来，我知道我不如尽快去死，像我这样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早晚还不是一样？那么麻烦别人倒不如自己干还要光彩些。让自己人——我是说让那么多好人——恨着、骂着，蔑视、唾弃然后把你找到，就像找一只史前动物那样惊异于你怎么还能活着，与其这样，真不如自己知趣早早地去死了吧。活得没有一点让人看得起的地方，就不能死得勇敢一点至少爽快一点么？想是想得挺好，可一着手去做我就又害怕了，下不去手，自己下不了自己的手。刀子、绳子、河边、楼顶、毒药……办法是不少，决心也不小，关键是得真干哪。真要去干了这才看出我是个天铸地造的叛徒胚——贪生怕死，禀性难移。一个人像我这么怕死真是无可救药了，活到我这个份上还怕死，真让人失望。你有多怕死你就有多愚蠢，这是说我。人的怕死和人的愚蠢，你怎么估计都不过分；当然，并非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我是指我自己，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这么废物。好人们看我活得就像条狗。我自己最明白，我活得未必比得上一条狗。我的那条狗活得比我有道理。我到这大山里来之后养了一条狗，我东躲西藏了好多年然后在这片大山里住下了，养了条狗，它活得比我有用比我自信。它无条件地跟着我，除了春天它不知跑到哪儿去疯一阵子它从不离开我，它除了离不开我就只醉心于那片大山，它每天望着四周的大山玩一会儿然后睡一会儿，活得坦然自在。唉，但愿来生吧。但愿那时我能做到宁死不屈，但愿来生我能有这样的品质，能够那么勇敢和那么明智。宁死不屈，确确实实是明智的：死了，是无比的光荣，没死呢，得到大家的尊敬和爱戴，自己也更信任自己，自己也更看得起自己。关键是你得经得住打，经得住各种刑法的折磨，不怕死。

那座城市，我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去过了。我在那儿出生，在那儿长大，又在那儿成了叛徒。自从我成了叛徒逃出那座城市，很多很多年里我没有回去过一次。起初我是觉得没脸见人，没有比叛徒更卑鄙更丑恶的东西了；我从小就知道，谁都是从小就知道。尔后我才意识到他们不会饶过我，他们必定在全力寻找我，在没有证据说明我已经死了之前他们不会放弃这样的努力。这是对的，这完全应该理解：当然不能让一个出卖了别人也出卖了自己的灵魂的人，就这么逍遥法外。我不敢回去。

不敢回去的原因还在于，我不想触景生情又回忆起我被敌人抓住，以及此后种种可怕的情形。我一心想到大山里去，到深山野林里去，越是荒凉偏僻越是人迹罕至越是交通闭塞风气不开，越好。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荒种地自食其力了此一生，我以为这样就能把一切都忘掉，把善与恶都忘掉，把所有的人都忘掉包括把自己也忘掉，统统忘掉。

事实上这办不到。除非去死，你什么也忘不了。良心的规则跟下棋的规则类似，即便是棋错一步满盘皆输，那你也不能悔棋。然而生命的规则却又不同于下棋，生命已经被开垦过了，除非去死你不可能重来一盘。可我正是因为怕死才成了叛徒的呀。实际情况很可能就是这样：你要是看重良心你就别怕死，你要是怕死你就别在乎良心。可是，你又牵挂着良心又舍不得性命，我是说我，像我这样的人可还有什么出路么？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敌人把我抓住，先是劝导我，说我年轻无知受了人家的骗。实事求是地说，那阵子我表现得很像回事。我一一驳斥敌人，历数他们的罪行，揭穿他们的谎言，以严谨而且精彩的逻辑证明他们的虚伪，我那时生气勃勃才思敏捷滔滔不绝——可不像现在这么没用，质问得敌人瞠目结舌理屈词穷。好歹我这一辈子也算大义凛然慷慨陈词过那么一回。那感觉真不错，觉得自己是那么崇高，真是一种幸福。我想，我那时看上去一定是非常勇敢。事实上不是那么回事。我想我有幸能够勇敢了那么一阵子，归根到底是因为我坚信我的信仰是对的。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叛徒。或许有必要把叛徒的概念界定一下：一种情况是，经过劝导，你真的相信是你错了，你真的认为你是受了骗，于是你放弃了你原来的信仰，那么你不应该算叛徒，你只是改变信仰罢了，信仰和改变信仰那是一个人的自由不是吗？另一种情况是，敌人，譬如说用高官用金钱或用美色来引诱你，于是你就放弃了你原来的信仰，那么依我看你也不是叛徒，因为这说明你原来就谈不上有什么信仰，你只不过是找错了升官发财和享乐的途径，你本来就是个利禄熏心贪图享乐的人，现在你只是调整了你的经营方式你并没有背叛你的初衷。再一种情况也就是我的情况，我一点不怀疑我的信仰，我懂得那是唯一正确的道路，我至今都相信那是人间最最美好的理想，可是，在死的威胁下我放弃了它，背叛了它，为了活命我出卖了它，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叛徒。

铁案如山。

劝导无效，他们就打我。我是说敌人。敌人开始打我，给我用刑。

我不想说这些事，不想说那些细节。残酷残酷，无非是说那些刑法有多么残酷，说这些干吗？为自己开脱罪责？不管多么残酷，不是有人挺住了吗？那就是说人是可以挺得住的。人折磨人的方法，和人经受折磨的能力，都是能让人自己为之震惊的。我不想说那细节还主要不是因为这个，主要是因为那场面太让人觉得屈辱。他们就像揍一条畜生那么揍你，就像打一只苍蝇那样恨不能一下子就打死你，就像摔一堆破盆子烂罐子没头没脑地把你摔来摔去，就像猫摆弄一只耗子，他们一踹就把你踹得跪在地上，你好不容易又站起来那好他们再踹再把你踹得趴下，你别指望还能保持什么尊严，他们把你围在中间像轮奸似的那么轮流着揍你，东一鞭子西一棍子，揍得你满地乱滚，浑身是土是汗，满脸是血是泥，你不可能不呻吟不可能不把身子蜷缩起来，别相信电影里那些有分有寸的拍摄，你的衣裳不可能只是在肩膀上或后背上撕破那么一小块，你被打得连裤子全都掉下来这一点儿都不算新鲜，甚至那个最要命的玩意儿都哆哆嗦嗦的上面沾满了土，他们就用不管是鞭子还是棍子去拨弄它还他妈的笑着，你想想看那原本可是为了做爱的呀。这时候，你要是还能相信，你是人，说实在的，那也就不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这时候，你要是还清醒，你会觉得以往的人间很可能全是幻觉，什么上学啦你要衣着整洁尊师爱友那些小时候的事，后来长大了又是什么要注意言谈举止彬彬有礼要尊重别人也要自尊，什么文明礼貌什么文雅潇洒风度翩翩什么讲究卫生注意营养还有什么什么——碰破块皮还要小心翼翼地上一点药？那全是假的，全是幻觉，是梦，要么就是谣言。人哪，真是神秘真是不可思议，任何时候你都不敢说你是在梦里还是从梦里醒来了，你在梦里是不是也可以再做梦呢？你醒来了是不是还可以再醒来呢？别再说这些事了，我怕我又糊涂了，又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儿了。我一度精神不大正常。我老是得不时地这么掐一掐自己的大腿，感觉一下疼不疼，等一等看，会不会又醒过来。习惯了，其实没用。

我说我精神一度不大正常没别的意思。我不要求宽恕。请相信我。

其实在梦里你也能想起来掐一掐自己的大腿，你也能有疼的感觉，于是你欣喜若狂以为这一回不是梦了，可这么一欣喜若狂那才妙呢，忽悠一下你就醒了。有一回，我梦见我爱过的那个女人在大山脚下的那个小湖边把我找到了。我的那条狗把她领来，把我找到了。湖水清冽，波光潋滟，小时候读过的那篇古文中怎么说的？“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数百头，皆空游无所依。日光下彻，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正是那样。绿草茵茵，山青水碧，轻风徐徐，树影婆娑，正是这样。湖岸上，她向我走来。我那条狗走在她前面，想必是它领她来的。她走到我跟前沉默着看了我很久，然后说：“我一直在等你，我们到处找你。”她含着泪对我说：“你不是叛徒，真的你不是，你弄错了。”可我干过的那些事呢？“那是假的，”她说，“那是梦，是你做过的一个梦。”可我怎么才能知道现在这不是梦呢？她叹一口气：“你看。”她让我看她身上那件碎花的旗袍。细细碎碎的小花真真切切，一团团一片片都带着她的体温和汗香，连贴边上密密的针脚我都一一看过。这是真的？这真是真的？她擦去泪水，微笑着：“你真是梦怕了。”我仍然不敢相信，就掐着自己的大腿，围着那片湖水满腹狐疑地走。她跟在我身后，说：“跟我回家吧，回太平桥去。”她这么一说，我想我倒得先验证一下她是否真是我爱过的那个人，我猛地转回身问她：“你还是在太平桥经营着那个小酒吧？”她点点头说：“这么久你都到哪儿去了？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低头想了一会儿，心里盘盘绕绕的有点糊涂。她又说：“不信你看呀。”我寻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看见我的父母、亲人一二三四五六七都来了，看见我的朋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他们都来了，他们毫无恶意毫无轻蔑毫无仇恨地望着我，他们有说有笑互相随随便便地交谈着向我走来。真的这回真是真的啦我想，我再把他们一一从头到脚看个仔细，抓住他们的手抓住他们的胳膊抓住他们的衣襟这回错不了啦我想，这回到底是真的了我说，是真的当然是真的他们也都说。“回家吧，”他们说，“再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我就在那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痛痛快快地哭。我那条狗蹲在我身旁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嗓子里哼哼唧唧的，眼神也是那么又悲又喜似的，我想这还会错吗？我哭了又哭心里那个舒坦、那个轻松、那个庆幸、那个高兴呀……然后忽悠一下，醒了。还是醒了。就这么忽悠一下，睁开了眼，非常简单。

忽悠一下。一秒钟都没用。

甭提有多简单了。

醒了，还是那条结结实实的炕，还是那间空空落落的屋子，还是我，一个人，后窗外是那片湖，一片白，远处是大山，白茫茫天地一色，下雪了，下了一宿大雪这会儿已经停了，太阳出来，雪地上和山谷里，飘浮起空蒙寂寥的光芒。有个孩子的声音，也许一个也许几个，在说歌谣：一一、一二三，打江山；二二、二三四，写大字；三三、三四五，烤白薯；四四、四五六，亲骨肉；五五、五六七，七七四十九，九九八十一，捡个骡子当马骑！童谣，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阳光照进屋里，门前两棵老树，树干的影子倒进来，斜着，把屋子分开成三块；早晨是西边的一块最小，中午有那么一会儿三块一样大，然后树影继续移动、延长，傍晚时东边的一块最小，越来越小变红变暗，每天都是这样。我的那条狗卧在院前，卧在两棵老树之间，每天都这样。它不叫，它已经老了，很少有什么事还能让它大惊小怪。并没有院墙，一直可以望到大山，四周连绵不断的大山，没有公路通到这儿。太阳东山出，西山落，每天这样。月亮圆了，月亮缺了，月影走过湖面，月月如此。那片湖并不大，几十个足球场的样子，差不多也就那样。山绿了山又黄了，湖水封冻了，湖水融化了，年年如此。沿湖岸，错错落落十几户人家，春种秋收生儿育女，祖祖辈辈就这样。

说实在的，严刑拷打我还是经受住了不少，有个把月我什么都没说。实事求是，我不是想要求宽恕。可是慢慢我明白了，就这么打下去非把我打死不可。最后无非两种结果：要么我招供；要么我以后的日子就只剩了坐牢和挨打，不打死我就不算完。敌人明确地说：“你别以为我们不敢打死你，你不算个什么重要人物。”这下我害怕了，我相信他们会的，会打死我，我无足重轻。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死我就害怕了。只知道这一害怕，把我全毁了。

越害怕就越害怕，越想越怕。

我那时候二十一岁。我躺在牢房里越想越委屈，就这么就完啦？所有的愿望，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梦想令人激动的种种梦想，长大吧快点长大吧一天天盼着长大去实现那些梦想，终于长大了接近那些期待了，按捺不住的期待眼看着就来了……然后忽悠一下就这么全完了？再也没有了再也不可能有了？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虚无、无着无落，噢天哪那是什么？也许连黑暗连虚无都没有，那会是什么？什么也没有，谁都没有，自己也没有，没人知道你到哪儿去了，你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什么也没有死啦，什么也看不见也摸不着什么也干不了，死了……这时候我才懂了活着有多么好，我才发现我是多么想活。

小时候，我这么想象过一回死，想到最后我赶紧跑到母亲身边偎依在母亲怀里：“妈，我害怕。”父亲走过来问我：“怕什么？你看见了什么？”我不回答，母亲搂住我我觉得安全了。我问母亲：“妈，死疼吗？”母亲愣一下，望望窗外，把我搂得更紧些，说：“想那个干吗，那还早着呢，还早着呢。”我想是呀还早着呢，还有好多好多年呢，这样，很快我就不去想它了。

可现在，死这么快就来了，没想到会这么快。我才二十一岁。我躺在牢房里委委屈屈地哭起来，一边哭我一边想到我甚至还没结过婚呢。我爱着一个女人，就是我梦见在湖边把我找到的那个女人。事实上，我还没来得及对她说过什么。我有把握她对我印象不错。在漆黑的牢房里我肆无忌惮地哭着，想着，越想越相信她对我印象不错，要是我对她表白她不会拒绝我。我真后悔为什么我早点没对她说，有什么可不敢对她说的呢，要是我知道我这么快就要死了我一定敢对她说。至少她不会一下子就拒绝我。有一次好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她一定要挨着我坐，那不像是偶然的。人多，坐得很挤，我们俩几乎是紧挨着了，我先还尽量躲开一点，后来我发现她并不躲，好吧我也不躲试试看，结果我不躲她也没躲，那不像是无意的。我永远都记得她的体温和汗香。那一天有点让我神魂颠倒，夜里想起来觉得很紧张。她长得很美，皮肤很白，戴一副黑边眼镜很文雅，不不绝不是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发现她很美，不是漂亮而是美，很美，而且很文雅。她年龄比我大，这并不重要。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长途汽车上，汽车在半路停下来，下着大雨，前面的什么路段上交通发生故障，汽车都停下来。旅客们都到路旁的一家咖啡店里去。咖啡店很小，所有的座位上都有了人，上帝的安排只有我和她没有座位。有一扇后窗，很高，很窄，窗台却很宽。我把咖啡放在窗台上。她走过来也把咖啡放在窗台上。雨很大，窗外是茫茫雨雾和隆隆的雷声。我和她站在后窗前，上帝的安排，我们必然要互相说些话。雨一直没停，前面的交通故障一直到天快黑时才排除，上帝的安排，我们俩先是站在后窗前，后来就轮流着在窗台上坐一会儿。她很美，很有文化很有思想，很有修养，又很有激情性格很开朗。我呢，我那时才思敏捷自命不凡，不管什么事一点就通，不仅理解得快还能加以引申，虽不免有穿凿附会之嫌但凭着机智总能跟上她的思路。她坐在窗台上。她身后的玻璃上，雨水一层层抖开、一浪一浪地铺落，闪电不时照亮那面玻璃，照亮她和我。我对她一见钟情。雷声雨声一刻都不减弱，为了听清我的话或是为了让我听清她的话，她一次又一次把头凑近我，我感到了她的呼吸，甚至听见唾液在她喉咙里纤柔地滚动。渐渐地，我头一次感到自惭形秽，感到自己才学疏浅却还自以为是，不懂装懂，真是可怜可笑。不过看来她挺喜欢我。天黑前我们成了朋友，我胆怯地问，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她说，当然。这是上帝的安排。正是她的引领和介绍，使我找到了我信奉的终生的理想……不不，是信而未奉，我是个叛徒。

有一回我到她的住处去。

晚上，她正在浴室里。她在浴室里喊：“请进！”

她在浴室里说：“你先在客厅里等一下。”水声，喷洒溅落的水声。她说：“你坐，我马上就好了。”

我坐下。水声不断。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和不是落在地上的声音，使我想入非非。那浴室的六面想必都应该是墨绿色的，墨绿的和雪白的，都挂了晶莹的水滴，灯光在水雾中尤其飘幻宁和，深暗的影子摇动着那墨绿的，和勾画出雪白的……我觉得身体里和灵魂里都一阵阵颤抖，慌忙地抽烟、看报纸，然后不得不跑到阳台上去，努力驱除对那色彩和对那些水声的渴望。我躺在昏暗的牢房里，铁窗外有几盏星光，心里又翻动起那样的渴望。“喂，你干吗呢一个人在阳台上？进来。”水声停了，她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穿一件紫红色睡袍。她舒舒坦坦地坐下，散散漫漫地跟我谈话。我想，对啦，应该是紫红的，紫红的和雪白的，我眼前便出现那样的画面：紫红的、静的、浑然缥缈的，和雪白的、动的、真实的鲜活……我害怕我的眼睛里已经流露出了亵渎。“喂你怎么走哇？”我走了。我这辈子，什么都让这“害怕”二字给毁了。我成年累月地渴望那水声和那水声停下来的时刻，想象墨绿的、紫红的，和雪白的。躺在清冷的牢房里，晨鸟开始啼鸣，我知道如果不招供我也许都活不到夜鸟归巢的时候，我将死去，我将没有结过婚就死去，我将没有感受过女人就这么死去，我将没能对我所爱的女人表明我的心意就死去，永恒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虚无那是什么？天哪，那些墨绿的、紫红的，和雪白的……

第二天敌人再拷打我，那些刑具一摆出来我就哭了。这一下全完了，这是我毁灭的开始。这一下敌人知道他们很快就要赢了。他们更加自信了：就这么打下去，变本加厉地打，打下去，用不了很久他们就要赢了。果然，我没能让他们失望，就这样。

我只想到，我要是就那么死了我就再不可能得到她了。我竟然没想到，我叛变了我也一样不可能得到她了。事实上，当我疏忽大意地在那趟车上胡言乱语让敌人盯了梢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注定了。当我走进那家小饭馆，还是那么放松着警惕，自命不凡地跟一群人高谈阔论的时候，一切就都安排定了，我已经再不可能得到她了。

敌人把我放出来的那天我才明白这一点。

那是个阴云密布的下午，看样子就要有一场大雪。我听见路上的人说，就快要过年了。敌人把我入狱时的那个大背包还给了我，里面还有一点钱，我买了一袋米、一罐油、一盒糕点和一包糖果，心想快过年了，回家去应该给父母买些年货。买了，这才想起父母每年都要问我的话：“在过去的这一年里你是不是一个诚实的孩子？”虽然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但二十一年中这已成为父母向我祝贺新年的习惯。我这才想起我是不能回家了。

我出了城，无目的地沿着公路走。天快黑时下起雪来。

我独自在大雪中走了一夜，并不考虑方向。从我被敌人抓住的那一刻始，一切就都晚了，我无论如何都回不了家了。也许这件事决定得还要更早些。在我还没有看出保持警惕是多么重要、在我还没来得及改掉自命不凡的坏习惯就有了自己的信仰之时，这件事就已经决定了。

天蒙蒙亮时，雪停了。公路上有了汽车。我用尽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张车票。售票的老头问：“去哪儿？”无所谓去哪儿，我想，越远越好。

我在东北的大森林里呆过几年，在那儿伐木。我到过南方的海岛，打过几年鱼。我还到过西北，黄土高原，贩过几年盐和牛。我跟着一个江湖医生学了些医道，先只是为了自己的保健（我一度病得厉害差点死在滇西的一个小寨子里），后来也给别人治治病，要一口饭钱，不多要，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闲了闷了或是病倒在床上了，时间多得打发不完，我就读读医书，也读史书，什么书都读，找见了就读，并无计划，也无章法，不过是一种消磨光阴的方式。有《四郎探母》那么一出戏，我看了那么多书，只在那个戏本上发现有人给过叛徒一点儿同情。当然那不是一本好书。我这么说可没有别的意思，我说过了，我自己都不会宽恕自己，四郎虽也是贪生怕死，但他没出卖过别人。我山南海北地走了好多年，还是想念家乡，就又回来，在离那座城市几百里外的大山里住下了。

养了条狗，盖了间房，我们一起在大山里，一住几十年。

几十年中，数不清有多少次我想到那座久别的城市里去看看，但一次都没去。这真是糊涂。

我那条狗，可真是条长寿的狗。它老得连叫都懒得叫了，甚至到了春天它也不出去跑了。它整天整天就守着我，整天整天就趴在门前那两棵老树之间，永不厌倦地瞭望四周大山。它年轻时可不这样，一到春天，它就呜呜咽咽地叫几宿，我拍拍它的头说“你去吧”，它就去上十几天，十几天我们不见面，夜里我偶尔能从风中听见它在山里跑，追着它的相好，漫山遍野地叫。十几天后它准回来。

每次它准时回来，我都感动得想哭，同时相信我不如一条狗。并不是说我不如它快乐，而是说我不如它忠诚不如它心怀坦荡。

如果，小时候，是因为离死还太远太远，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你不知道会有什么美妙的事在等着你，所以，死虽然毕竟是你的方向，你也先不去理会它，你偶尔想它一下就把它抛在脑后一心一意去享受生，那是有道理的。

如果，二十一岁那年，你还太年轻，你还不知道命运早已决定，你爱着一个女人，一个美好的女人，至少你想得到一个女人的爱，因此你想活下去，即便你是被命运蒙蔽着而选择了不死，你也是有道理的。

可现在，谜底早已揭穿，终点也已经看得见了，从现在到终点的这段很短很短的距离中，肯定来不及出现什么奇迹了，一切都能够预见了，不过是取这几十年中的若干分之一再重复一下罢了，再这么怕死再这么怕他们找到我是没道理的。

不要再美化自己了。不要为自己的怕死找理由了。我就是常说的：怕死鬼。

树影消失了。门前那两棵老树，我越来越对它们怀着恐惧又对它们抱着希望，他们早晚会从那两棵老树后面转出身来，找到我，我害怕他们找到我因为我害怕看他们仇恨、轻蔑的眼睛，但我希望他们处死我，快些处死我。

尽管我自己还是下不了自己的手，但我对我的这个下场心悦诚服。

未来是什么且不去管它了。问题是过去无法更改。关键是，现在应该结束。

在所有我看过的那些书中，都没有叛徒的天堂。这我知道。即便是在《圣经》上，也没有，没有叛徒的天国之路。这我都明白。

那天，那是春天，奇怪，我的那条狗又呜呜咽咽地叫起来。它已经好多年不这样了。我想，说不定要有事了。我拍它的头说：“去吧。”它就去了。我明白，这是天意，肯定要出事了。它向暮色的山中跑去了。我很高兴不让它看见我被抓住，不让它看见我也许被处死。否则它会受不了的。

月亮出来了。月色下，那两棵老树的影子指向黑黝黝的大山。他们是从左边这一棵后面出来，还是从右边这一棵后面出来，只剩下这个问题悬而未决。

到底我也没弄明白他们是从哪一棵后面来的。

我想，唯一的悲哀是等了这么多年，何必要白白等这么多年呢。自从我疏忽大意被敌人盯了梢的时候，或者再晚一点是我被敌人抓住的时候，或者再早一点，是我认识了我终生所爱慕着的那个女人的时候，我就注定应该去死了。或者更早一点，是那场大雨把前面的路冲坏了的时候，是我走进那家小咖啡店发现所有的座位上都有了人的时候，是我和她都看中了那扇又高又窄的后窗的时候，我已经非死不可了。

可供选择的仅仅是：一种死法可以上天堂，另一种死法只能下地狱。

这么多年来，我却怎么也回忆不起，那个大雨天，我坐了长途汽车，是要到哪儿去？

他们来了。他们早晚会找到这儿来的。

我点了一把火，烧了那间房子。这样，那条狗回来找不到我，也就不必总在这儿瞎等了。它会想明白。它没办法它总得离开这儿，到别处去度过它最后的生命。

构成

甚至可以这样认为：你们不期而遇，你对她一见钟情，你至死不渝地爱着那个女人，这件事，还在你五岁那年就已注定。

你五岁那年的一天早晨，也许你还能记得也许你早已忘记，那时，太阳刚刚从对面的山梁上升起，你站在门前端着一只小小的望远镜，望着你的父亲爬上对面的山梁，望着你的父亲背着一个大背包，沿着唯一的羊肠小道爬上那道山梁，朝你们挥手。照理说你不会忘记，那时你问母亲，父亲他要到哪儿去？母亲摇摇头眼里有泪光，顾不上看你，说：“父亲，他要去找他想找的东西。”你再举起那只小小的望远镜：父亲不见了，父亲消失在那片苍茫的大山里。当然当然，这你忘不了。父亲那一走，就再没有回来。

就是在那时候，已经注定了，在你身后在人群密聚的城市里有一个小姑娘，未来她要使你坠入情网。

因为父亲再没有回来。因为，将来，某一天傍晚，会有一个人从大山里来，无意中给你带来父亲的消息。因为，那时候，母亲已经老了，你已经到了父亲当年的年龄，只好是你到大山里去跑一趟，证实那个消息。

但是现在你还看不见那个人，这时候你还看不见他。

你正在写你那篇小说，标题是：众生。但这时候那个人正朝你走来，带着有关你父亲的消息。

你坐在写字台前，面对敞开的窗户，窗外，阴凉的南墙上挂满了牵牛花浓绿的叶子，花已蔫萎，一批崭新的花蕾正在悄悄地膨胀。你并未注意那些花，但事后你会回忆起它们。房门在写字台左边，离你大约三米远，也敞开着。这座房子没有什么变化，跟若干年前一样，房门直对着那道山梁。那道山梁，是远方那一片峰峦叠嶂的大山的余脉。推敲词句的当儿，你有时朝山上望一眼，有时侧过脸，目光在那山上呆呆地停留很久。不管你看见了什么，你只能看见山的正面。你看不见它的背面。你看不见，在山的背后正有一个人在往山顶上爬，看样子他是要翻过这座山。

如果他翻过那座山，那，他就一定要从你门前经过。那山梁上，唯一蜿蜒而下的小路，穿过一大片水田，经过你的门前，然后连接起大路，连接起条条大路，通向市区。

阳光，曾经从敞开的门中，落在你近旁，然后不知不觉在地上转了一个弧，像一把折扇那样收拢，在门脚下收拢成一条线，退出门去。南墙下的阴影便展开，齐齐的一线向前推进，在一个由季节所规定的位置上停下来，犹豫片刻，转移角度又开始收缩。在这过程中，盛开的牵牛花渐渐凋残。你一直坐在写字台前写你那篇小说。这会儿，对面的山梁上全是夕阳橘红色的余晖了，满山的鸟啼虫鸣。水田里，蛙声渐渐高亢。

那个人，正在山的阴影里往上攀登。他要翻过这座山，尽管这件事尚未验证，但看不出他有其他企图。他显然是要翻过这座山，而且看不出他有改变主意的迹象。

一俟他翻过那座山，他别无选择，他就要从你门前的这条小路上走过。望着远处浩如烟海的城市，从山里来的这个人，他要向他遇见的第一个人问路，这再合情合理不过。一俟他翻过那座山，注定，他要向你问路，那时你也别无选择。他是个喜欢传播消息的人，一俟他翻过那座山这就是命运的选择，他永远不会想到，他的嗜好会给别的命运造成什么样的转折。

但这会儿你看不见他。这时候，他以及他将要带来的消息，对你来说还都不存在。他将告诉你一件在深山里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但这会儿对你来说，那件事尚未发生。

但只要山背后的那个人能够翻过那座山，你就会在天黑之前听说那件事。那件事将引得你做出一个决定：明天一早到山里去，乘长途汽车，到很远很远的深山里去。虽然这会儿你完全没有这样的打算，但只要山背后的那个人能够翻过那座山，你明天乘长途汽车到那片莽莽苍苍的大山里去——这件事，就正在发生。

他翻不过那座山的可能性，差不多没有。

与此同时，在你这间房子以西在喧哗不息的市区，在纵横交错密布如网的街道上，在林林立立的高楼中，在飞扬的歌声、蒸气、烟尘的笼罩下，在成群成片的蚁穴一般的矮屋里，和在一些相对幽静的地方，分布着十几个也打算明天到大山里去的人。明天，天一亮就动身。你们，你，和那十几个人，都已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很久，但素昧平生，明天，你们将有机会见面。除去其中的一个，那十几个人和你，你们互相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那是你们一生中相距最近的时候。那十几个人，除外其中的一个，你们互相不会留下什么印象。正如天文学家有时候发出预言，一颗不知名的小彗星，什么时候，在什么方位，经过它离地球的最近点，然后离去，直到它毁灭再没有机会回来。

除外的那一个，就是那个女人。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只不过现在她长大了。等待了这么多年，她长成了一个美丽而且文雅的女人。

此时此刻在市区中心，在四周喧喧嚣嚣的包围之中，有一条安静的小街，小街上有一座更为安静的院落，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梧桐，和一栋西洋式的小楼。红砖的楼墙，墙根下长满了绿苔，砖面有所剥蚀。窗框都是白色的，都有百叶窗，百叶窗也是白色的。门廊的台阶很高，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层，花岗岩廊柱的顶端有涡旋状翻卷的纹饰，沾染了斑驳的锈色。从楼门到院门之间，在梧桐树巨大的影子里，一条石子铺成的甬道，差不多呈S形。甬道两旁的土地，想必曾经是草坪，想必原来是绿茵茵的草坪并且时常开放几朵淡黄的野花，但非常遗憾，现在都裸露着。

她就在那儿，在其中的一扇玻璃窗后面。她一直就在那儿，这么多年过去，她从小姑娘长成了女人。

你和她之间，一条无形的路，早已注定，等了这么多年，这条路是否能够疏通？还要等一会儿看。

现在，她正在梳洗打扮。

夕阳照耀着你对面那道山梁的同时，也透进她的卧室，在紫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块整齐的光芒。你窗外的那一墙牵牛花开始蔫萎的时候，她正在午睡。那时，有一只蝴蝶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在树荫里，在门廊下，在裸露的土地上，在她窗前，飞。然后在她的窗台上落下也睡了一会儿，在梦中翅膀仍然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她醒来之前，那只蝴蝶飞走了。那只蝴蝶越过院墙，一直向东飞，这会儿飞近市区的边缘，在离你不远的一棵合欢树周围流连。合欢树上的那户人家，注定与你无关，无论山背后那个人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管未来和远方正在如何编排你的命运，此生此世你都不会与那一家人有任何关联，你们也许偶尔会离得很近，比如在市场上，但你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你们相当于在两座相邻的但事实上没有出口的迷宫里，走着。

蝴蝶飞走后不久，那个女人醒了。她醒来的时候，正是你窗外南墙的阴影开始退缩的时候，你全神贯注于那篇小说——《众生》。一个长久以来的问题吸引着你，可是想不清：一旦佛祖普度众生的宏愿得以实现，世界将是什么样子？如果所有的人都已成佛，他们将再做些什么呢？这时候她醒了，她看看太阳，又看了看表，起身转进浴室。

墨绿色闪现一下，随即浴室的门关了。

隔着门，水细密地喷洒，像雨，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像雨，水不是落在地上的声音令人想入非非。但是屋里没有别人。屋里有两盆盛开的瓜叶菊，分别安放在屋子的东南角和西北角，相距仿佛很远。屋里有一排书柜。书柜旁有一台落地式电风扇。中间的书柜里，有一只装上电池就又会叫又会翻跟头的小布狗。对面墙上挂了一幅很大很大的油画，画的是：湖岸；冰消雪化的季节，残雪之中可见几片隔年的枯叶；落日时分，背景上山峦起伏，山的某些被夕阳照耀的局部描绘得相当精细，山的整体晦暗不清只是一脉十分简单的印象。屋里，最不惹人注意的地方，有一只老座钟。当——声音沉重、深稳，当——当——当——当——当——当。七点。

七点，你正在城区的边缘，离那只蝴蝶不太远的地方，侧脸呆望那座山，沉浸在你自己编织的故事当中：设若有一天，佛祖的宏愿成为现实……

七点钟，水声停了。浴室的门轻轻推开，从墨绿当中脱颖出一缕如白昼般明朗灿烂的光彩，在幽暗的过道里活泼泼地跳了一下，闪进卧室。随之，很多人（以前有很多人，以后还会有很多人）的梦想就在紫红色的地毯上无遮无拦地呈现。乌黑的和雪白的、飘洒的和凝重的、真切地隆起和虚幻地陷落，都挂着晶莹的水滴，在那两盆盛开的瓜叶菊间走着对角线，时而迈过那块阳光，时而踩进那块阳光，打开电风扇，蜂鸣似的微风吹着真实抑或梦境的每一个细节，自在徜徉毫不经意，使很多人的梦想遭受轻蔑，轻蔑得近于残酷。

她戴上眼镜，坦然坐在床边，腹部叠出两条细细的折皱，修长的双腿绞在一起不给任何淫荡的联想留有余地。她摘下眼镜，在床单上擦一擦镜片，再戴上，看那幅很大很大的画。她的模样很美，很文雅，很沉静，久久地看着那幅画，目光生气勃勃。

七点，山背后的那个人爬到了半山腰。那儿有一块青条石，就像一条石凳。那个人卸下肩上的大背包，坐下来歇口气。

天空碧透，万里无云。远远近近高耸的山峰，顶部还留着一抹残阳，矮山全部沉暗了。山谷中暮霭缭绕，流漫着草木被晒烤后的苦热的味道。往低处听，掠着草叶或贴着地面听开去，是各种小虫子“唧唧吱吱嘟嘟”的聒噪，此起彼落如同那大山一般绵延不绝。往高处听，是千篇一律的蝉鸣和灰喜鹊的吵闹声。再往高处听，有一只布谷鸟独自飞着，飞一会儿便简单地唱一句，但弄不清它在哪儿。头顶上有一只鹰，稳健地盘旋，盘旋，盘旋……更为深远的高空，清清寂寂。

清清寂寂，但绝非无声无息，或许倒更是轰轰烈烈。但是你听不见。

七点钟，天空碧透万里无云。但这时候你看不见（至少还包括明天与你同车进山的那十几个人，其中当然有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你们都看不见），在万里之外，“万里”是一种夸张，实际是在百里之外，在山区，在那峰峦叠嶂的大山脉的上空，你看不见，你们都看不见，在六公里以上的高度，那儿，出现了一层薄薄的白丝状的云彩。

这会儿它还称得上是一片美丽的云霞，夕阳和微风把它映照得吹拂得妩媚多姿。

但这是一个气旋，也叫低压。就是说，两小时之内，薄幕般的云层将布满整个天空。那时你在百里之外，你可能看见月亮周围有一圈朦胧的光晕，并且感到有凉爽的晚风吹来。那时在山区，在你明天将要经过的路上，风开始强劲，气压再度降低，天空中乌云滚滚而来，会越聚越厚，再过几个小时，到半夜，一场大暴雨在所难免。

当然你看不见。对此你一无所知。

未来的大暴雨将大到什么程度，人们无法料定。

那个气旋的形成，是多种因素的整体效果，是多种因素的随机构成，是上帝没有乐谱的即兴的演奏。多种因素，可能包括远古留存的一缕信息，也可能包括远方一只蝴蝶的扇动翅膀。这你当然无法知道。就在你专心致志地构想那篇《众生》，设想佛祖所许诺的那个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的时候，在这颗星球上，在这个姑且被称之为地球的地方，已经有人接近猜到了佛祖的悲哀：一只蝴蝶的扇动翅膀，可以是远方一场大暴雨的最初原因。

是那只曾在那女人的窗台上睡过一会儿的蝴蝶吗？可以肯定，不是它。但那只蝴蝶，当它在窗台上落下，翅膀一张一合一张一合进入梦乡的时刻，它正在创造着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

现在，那个女人穿一件碎花旗袍，走出楼门。不慌不忙，走下七级台阶，走上S形甬道，高大的梧桐树下，挺直粗壮的树干之间，碎花旗袍飘飘摆摆。你不久就要见到那件飘飘摆摆的碎花旗袍，并且，它要在你的眼前、心中和梦里，飘飘摆摆飘飘摆摆伴随你的一生。在她的房间里，电风扇还在循规蹈矩地转着，唯两盆花团锦簇的瓜叶菊响应它的吹拂。地毯上，阳光已经退尽，紫红色愈加浓重。书柜中的那只玩具狗，一双忠厚的眼睛，永不厌倦地瞭望对面墙上那幅油画：湖岸、残雪、远山。

阳光差不多没了，水田里的青蛙快活起来，愈唱愈烈。你偶尔发现，对面的山梁上冒出一个人来。这会儿你还看不出他的出现有什么重要。如果，你明天到大山里去并不需要过一条河，或者河上并不止那一座老桥，那，这个人的出现只不过是一件无关宏旨的小事，与一只飘然而到又飘然而去的蝴蝶没什么两样。

那个女人出了院门，往西走，看似离你越来越远了，事实上她正一步步走近你的命运。她能否走进你的命运，现在，决定于那座老桥了。

决定于那座老桥。决定于老桥一座桥墩上的一条裂纹。决定于一对青年恋人和一个老年养路工。

在那片美丽的云霞下面，一对青年男女正走向那座老桥，他们沿着河边走，一前一后，走下河堤，分开没膝的荒草，走到老桥底下。

这时候，那个养路工，那个老头，也正从河对岸朝老桥走来。

那对青年男女一走到桥下，什么都来不及说，就搂抱在一起。老桥有三座桥墩，他们靠着北边的一座，疯狂地亲吻，发出焦渴的叹息。那片美丽的云霞倒映在河中，给绿腻腻的河水添一片明快的色彩。在晴朗的日子，这条河一向很安稳，甚至是很沉闷，水流很柔弱、很浅、流速缓慢，但三座桥墩都很高，这说明它必是有奔腾咆哮狂暴不驯的时刻。正是这对恋人身旁的一座桥墩，在荒草掩盖的部分，有了一条裂纹，表面看并不严重，但这裂纹已经延伸进桥墩的内部很长也很深了。小伙子正年轻，有的是力气，他把姑娘抱起来，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姑娘目光迷离任他摆布。潺潺的流水声中，隐若可闻快乐的呻吟。

老年的养路工，那个老头，这时走到了桥上，他耳也不聋眼也不花，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着。他不想冲散这对痴男恋女，便在桥头坐下，心想等一等，等那两个孩子度完他们最要命的时刻。老头抬头看天，凭着几十年的经验，他相信头上这一缕美丽的云彩不是什么好兆，十有八九是要有一场大水了。他就是为看看这座老桥来的，看看它有什么问题，经不经得住洪涛巨浪；没想到会碰上桥下这两个小疯魔。“小疯魔”，老头在心里说，笑笑，想起自己早年也那么疯魔过，一点不比桥下这两个来得规矩。老头抽了一袋烟，尽量不去偷听桥下的动静，桥下都是怎么回事老头一清二楚，时光如飞，他自己做那样的事仿佛就在昨天，现在他已经没兴致了，但他记得那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要命的时候。可是桥下娇声嗲气地开始有说有笑了，虽然那两个孩子以为他们的声音很轻，但含含混混的话语流进老头的耳朵都变得清清楚楚，老头极力忍住笑，驱逐开想往桥下看一眼的欲望。这两个孩子他认识，仿佛前两天还见他们为一只蝴蝶打架呢，怎么？老头愣愣地想，这么快他们就长大了？到了懂这种事的年纪了？老头掐指算了算，仰天叹一口气，习惯地在桥面上磕了磕烟锅儿。这一下，桥下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半天没有动静。

“谁呀？”小伙子的声音。

老头心里很抱歉，不言语。

“没人。”小伙子对姑娘说。

“有，肯定有。”姑娘的声音，很轻。

姑娘从小伙子怀里跳下来的声音。

“桥上有人吧？”小伙子又问。

老头屏住呼吸，不敢动。

“没人。”

“喔哟——吓得我……”

“怕什么？”

“我的心这会儿还咚咚跳呢。”

“是吗？我听听。”

“你听。去！别动……”

又没声音了。老头把烟锅插进腰间，慢慢站起身。这时桥下又传上来快乐的呢喃和呻吟，一阵一阵，娇痴或者蛮憨，一阵强似一阵，一阵长似一阵。老头看看天色，心说，我还是回家去吧。

老头走了，沿着河岸走了很久，融进暮色之中。这一来，年轻恋人身旁那座桥墩上的裂纹，在大暴雨到来之前就不可能被发现了。

这一来，你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一条无形的路，就完全疏通了。这么多年来，一点儿一点儿，到那老头离开这座老桥，你们之间的阻碍才算全数排除了。

那场大雨一到，半夜，山洪就会下来。水从大山的每一条沟壑中蹿跃而来，灌进这条河，聚成浩荡洪流，掀起排天大浪，一路翻滚咆哮轰轰烈烈经过这座老桥，桥墩上那条裂纹被冲撞得不断延长、加深，顶多挨到拂晓那桥墩就挺不住了，老桥势必坍塌，往大山里去的路在这儿阻断。而你们，你和那个女人之间的路将彻底连通。你们一同乘坐的那趟汽车，在半路听说了河上的消息，停下来。路边有一家小饭馆。河上来的消息不太明确，只知道在前面的什么路段上交通出现故障。你和车上的十几个人都到那家小饭馆里去。那时你将发现，所有的座位上都有了人，只有你和那个女人站着。你们，你和那个女人，同时看中了那扇很高但是很窄的后窗，把烫烫的咖啡放在窗台上，站在后窗的两侧。她很美，她的皮肤很细很白，戴一副黑边眼镜，仍然穿着那件碎花旗袍……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现在，山背后的那个人走到了你的门前。

“请问，太平桥怎么走？”他在门外问。

天黑下来，昏昏暗暗的你看不清他的面孔。

他把肩上的大背包放在台阶上，跟你要一杯水。

你的母亲在里间屋问：“谁呀？是谁来了？”

这个从山里来的人很爱说话，或者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走了这么久，很想找人说说话。他一边喝水，一边给你讲大山里发生的那件事。

你的母亲在里间屋问：“你在跟谁说话？”

暮色沉沉，你扶着门框站在门里，那个过路人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在晚风掀起的欢快的蛙鸣中，你们一起谈论大山里发生的事：

“这么说，他在那湖上整整走了一宿？”

“对。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

“他身上，没有什么能说明他身份的东西么？”

“背包里有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很旧了，已经发黄，表面布满了裂纹。”

“是他？”

“是他，是他年轻的时候。是从一张合影上剪下来的。”

“噢？”

“照片的一侧，残留着一个女人的肩膀。”

“肯定是个女人？”

“看得出，她穿的是一件碎花旗袍。”

“什么颜色？”

“墨绿色的衬底，紫红色的碎花。”

“他呢？”

“他吗？看样子那时他有三十多岁，一张最容易被人忘记的脸。”

山里来的这个人走后，你回到写字台前，看那篇已经接近完成的小说——《众生》。看了很久，反复看了几遍，然后你相信，除了其中的一句话，其余的都应该作废、重写。那句话是：终于有一天，弟子们会看见佛祖所处的两难境地。

南墙上层层叠叠的叶子在晚风中抖动。蔫萎的花朵缩得更小，将被半夜的狂风吹落。那些崭新的花蕾信心十足地生长，将在天明时的暴雨中开放。

你走进里屋，对母亲说：“明天我要进山去，天一亮就动身。”

众生

一

［注］ 此一节全文引自道格拉斯·R·霍夫施塔特和丹尼尔·C·丹尼特所著《心我论》第十八章“第七次远足或特鲁尔的徒然自我完善”中所引用的斯坦尼斯瓦夫·莱姆的一篇文字（《心我论》，译者陈鲁明，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宇宙无限却有界，因此，一束光不管它射向哪一个方向，在亿万年之后，将会回到——假如这光足够强有力——它的出发点。谣言也同样，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传遍每一处。有一天，特鲁尔听远处的人说，有两个力大无比的建造者兼捐助人，聪明过人，多才多艺，谁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他赶忙跑去见克拉鲍修斯。后者向他解释说，这两个人并不是什么神秘的敌人，而正是他们自己，因为他们已经遐迩闻名。然而，名声有一个缺点，即它对人的失败只字不提，尽管这些失败正是极度完美的产物。谁若是不信，就请回忆一下特鲁尔七次远足的最后一次，那次他没与克拉鲍修斯结伴同行，后者因有要事而不能脱身。

在那些日子里，特鲁尔非常自负，他接受了各种各样应得的荣誉和称号，这都是十分正常的。他驾着飞船向北飞去，由于他对这个区域不熟悉，飞船在渺无人烟的空间航行了好一段时间，途中经过了充满战乱的区域，也经过了现已变得荒芜寂静的区域。突然，他看见了一颗小星球，与其说是一颗星球，倒不如说是一块流失的物质。

就在这块大岩石上，有人在来回奔跑，奇怪地跳着脚，挥着手。对这个无比孤独、绝望，也许还是愤怒的人，特鲁尔感到惊讶，也感到关切，于是他立刻把飞船降落了。那个人就向特鲁尔走来。此人显得异常傲慢，浑身上下都是铱和钒，发出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声。他自我介绍说，他是鞑靼人埃克塞尔修斯，曾是潘克里翁和西斯班德罗拉两大王国的统治者。这两个王国的臣民一时疯狂而将他赶下王位，放逐到这颗荒芜的小星球上，从此他便永远在黑暗和流星群中飘游。

当这位被废黜的国王知道了特鲁尔的身份后，就一个劲地要求他帮助自己马上恢复王位，因为特鲁尔做起好事来也是个专家。那位国王想到王位，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那双高举的铁手紧握着，仿佛已经掐住了那些可爱的臣民的脖子。

特鲁尔并不想按照国王的要求行事，因为那样做会造成极大的罪恶和苦难，但他又想安慰一下这位蒙受耻辱的国王。思索片刻之后，他觉得事情还有补救的希望，因为完全满足国王的心愿还是可能的——而且不会让那百姓遭殃。想到这里，他卷起衣袖，施展出他的全部本领，给国王变出了一个崭新的王国。新王国里有许多城市、河流、山脉、森林和小溪；天空中飘着白云；军队骁勇无比；还有许多城堡、要塞和淑女的闺房；繁华的集市在阳光下喧嚣不止，人们在白天拼命干活，到了晚上则尽情歌舞到天明，男人们还以舞刀弄剑为乐。特鲁尔想得很细，还在这个王国里放进了一座大理石和雪花石膏建造的豪华首都。在这里，聚集着一群头发灰白的贤人；还配有过冬的行宫和消夏的别墅；这里也充斥着阴谋家、密谋者、伪证人和告密者；大路上奔驰着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红色的羽毛饰迎风招展。特鲁尔别出心裁，使嘹亮的号声划破天空，紧接着是二十一响礼炮，他还往这个新王国里扔进一小撮叛国者和一小撮忠臣，一些预言家和先知，以及一个救世主和一个伟大的诗人。做完这些之后，他弯下腰，发动起机关，并用微型工具做了最后的调整。他给那个王国的妇女以美貌，给男人以沉默与酒后的粗暴，给官吏以傲慢与媚骨，给文学家以探索星球的热忱，给孩子们以擅长吵闹的能力。所有这些都被特鲁尔有条不紊地装进一个盒子，盒子不太大，可以随身携带。他把这个盒子赠给可怜的国王，让他对它享有永久的统治权。他先向国王介绍了这个崭新王国输入和输出的所在，教他怎样编制关于战争、镇压暴乱、征税纳贡的程序，还向他指明了这个微型社会的几个关键之处，哪些地方最容易发生宫廷政变和革命，哪些地方则最少有这类变动。特鲁尔把一切有关的情况都作了仔细介绍，而国王又是统治王朝的老手，马上就领会了一切，于是在特鲁尔的监督下，他试着发布了几个号令，他准确地操纵着控制杆，控制杆上面雕刻着雄鹰和勇狮。这些号令一宣布，全国便处于紧急状态，实行军事管制和宵禁，并对全体国民征收特别税。王国里的时间过去了一年，而对在外面的特鲁尔和国王来说，还不到一分钟。国王为了赢得仁德之君的声名，用手指在控制杆上轻轻拨了一下，便赦免了一个死刑犯，减轻了特别税，撤销了紧急状态，于是，全体臣民齐声称谢，欢呼声如同小老鼠被倒提着尾巴时发出的尖叫。透过刻有花纹的玻璃你可以看到，在尘土飞扬的大道上，在水流缓缓的河边，人们在狂欢，齐声歌颂统治者的大恩大德。

由于盒子里的王国太小，就像小孩的玩具，起先这位国王还颇不满意，但是当他透过盒子的厚玻璃顶盖看去，发现盒中的一切看上去都很大时，他慢慢地有所领悟，大小在此无关宏旨，因为对政府是不能用公尺和公斤来衡量的，对感情也同样，无论是巨人还是侏儒，他们的感情很难有高矮之分。因此他感谢了制造这个盒子的特鲁尔，尽管态度多少有点生硬。又有谁会知道这位狠毒的国王在想些什么呢？也许此刻他正在肚子里盘算着将他的恩人特鲁尔套上枷锁，折磨至死，杀人灭口，免得以后有人说闲话，说这位国王的王朝只不过是某个以四海为家的补锅匠的微薄施舍。

然而，由于他们大小悬殊，这位国王很明智，认为这是绝不可能的，因为还没等他的士兵抓住特鲁尔，后者放几个跳蚤便可将他们统统抓住。于是，他又一次冷淡地向特鲁尔点了一下头，把象征王权的节杖和圆球夹在腋下，双手捧起盒子王国，咕隆一声，走向那流放时住的小屋。外界，炽热的白昼与混沌的黑夜交替着，这位被臣民们认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王，根据这颗小行星的旋转节奏，日理万机，下达各种手谕，有斩首，也有奖赏，使得百姓对他忠心耿耿，百依百顺。

特鲁尔回到了家中，不无自豪地将这件事告诉了克拉鲍修斯，他将事情的经过一一讲出，说起他如何略施小计，既满足了国王的独裁欲望，又保障了他以前的臣民的民主愿望，言谈间不禁流露出得意之情。但令他吃惊的是克拉鲍修斯并没有赞赏他，反而脸上显出责难之色。

沉默片刻之后，克拉鲍修斯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说，你把一个文明社会的永久统治权给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那个天生的奴隶主，那个以他人的痛苦取乐的虐待狂？而且，你还对我说他废除了几个残酷的法令便赢来了一片欢呼声！特鲁尔，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

“你是在开玩笑吧？”特鲁尔大声说道，“事实上，这个盒子王国才二英寸长，二英寸宽，二点五英寸高……这只不过是个模型……”

“什么东西的模型？”

“什么东西？当然是一个文明社会的模型，只不过缩小了几亿倍。”

“既然如此，你又怎么知道天下没有比我们大几亿倍的文明社会？如果真有的话，我们这个文明社会不就成了模型了？大与小有什么关系？在盒子王国中，居民们从首都去边远的省份不也要花几个月的时间吗？他们不也有痛苦，也有劳累，也会死亡吗？”

“请等一下，你很清楚，所有这些过程都是根据我设计的程序进行的，因此它们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你的意思是说盒子里是空的，里面发生的游行、暴力和屠杀都是幻觉？”

“不，不是幻觉，因为它们具有实在性，只是这种实在性完全是我通过摆弄原子而导致的微型现象，”特鲁尔分辩说，“问题的关键在于，那里发生的生生死死、恩恩怨怨，只不过是电子在空间的轻微跳跃，完全听从我的非线性工艺技术的安排，我的技术……”

“行了行了，别再吹了！”克拉鲍修斯打断了他，“那些过程是不是自组的？”

“当然！”

“它们是在无穷小的电荷中发生的？”

“你知道得很清楚，当然是的。”

“那么，那里发生的黎明、黄昏、血腥的战争都是因真实变量的相互作用而产生的？”

“正是的。”

“如果你用物理、机械、统计和微观的方法来观察我们这个世界，不也是些电荷的轻微跳跃吗？不也是正负电荷在空间的排列吗？我们的存在不也是亚原子的碰撞和粒子的相互作用的结果吗？尽管我们自己把这些分子的翻转感知为恐惧、渴望或静思。当你在白日里遐想时，在你大脑里除了相联与不相联环路的二进制代数和电子的不断游动外，还有什么呢？”

“你说什么，克拉鲍修斯？难道你认为我们的存在与那个玻璃盒里的模拟王国是一样的？”特鲁尔慷慨陈词，“不，不一样，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我只不过想制造一个国家的模型，这个模型只从控制论的角度来看是完美的，仅此而已！”

“特鲁尔！我们的完美正是我们的灾难，因为我们每前进一步，都将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克拉鲍修斯的声音越来越大。“如果一个拙劣的模拟者想要折磨人，会制造一个木偶和蜡像，然后使它大概有个人样，这样，不管他怎样拳打脚踢，也完全是微不足道的讽刺而已。但如果这场游戏有了一系列的改进，情况就会大不一样。比方说，有这样一个雕塑家，在他的塑像的肚中安装了一个放音装置，只要照准它的腹部打去，它就会惨叫一声。再比方说，要是一个玩偶挨了打会求饶，就不再是个粗糙的玩偶了，而是一个自稳态生物；如果一个玩偶会哭，会流血，知道怕死，也知道渴望安宁的生活，尽管这种安宁只有死亡才能带来！你难道看不出，一旦模拟者如此完美无缺，那么模拟和伪装就都变成真实了，假戏就会真做！特鲁尔，你想让多少个血肉之躯在一个残酷的暴君手下永远受折磨……特鲁尔，你犯下了一个弥天大罪！”

“这纯属诡辩！”特鲁尔厉声喊道，因为他此刻已感到了他朋友话中的含义，“电子不仅在我们的大脑里游动，它们同样也在唱片中游动，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当然也不能证明这种类推！那个魔鬼国王手下的百姓们被杀了头也确实会死，也知道伤心、战斗，还会爱，因为我建立的参数正是这样。但是，克拉鲍修斯，你不能说他们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什么感觉，因为在他们大脑中跳跃的电子不会告诉你这方面的知觉！”

“但是，如果你窥视我的大脑，也只能看到电子，”克拉鲍修斯反驳说，“好，不要再装傻了，别假装不明白我的意思了，我知道你不至于那样愚蠢！你想想，一张唱片会听你差遣，会跪地求饶吗？你说你无法分辨那些臣民挨了打之后是真哭还是假哭，因为你不知道他们是因为电子在身内跳跃而发出尖叫，还是因为真的感觉到了疼痛而失声痛哭。这个区别好像很有道理，但是特鲁尔，痛苦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只要一个人的行为有痛苦的表现，那他就是感觉到了痛苦！你此时此刻请拿出证据给我一劳永逸的证明，他们没有感觉，没有思维，没有意识到他们在生前死后之间的这段空白。特鲁尔，你把证据拿给我看看，我就算服了你！你把证据拿出来，证明你只模拟了痛苦，而没有创造痛苦！”

“你心里太清楚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特鲁尔平静地回答道，“即使当盒子里还一无所有，我还没拿起工具的时候，我就预料到有这样一种求证的可能性，我的目的是为了消除这种可能性。不然，那个国王迟早会发现他的臣民不是真人，而是一群傀儡，一群木偶。你应该理解，没有其他办法！一旦让国王发现半点蛛丝马迹，那就会前功尽弃，整个模拟就会变成一场机械游戏。”

“我明白，我太明白了！”克拉鲍修斯大声说道，“你有崇高的愿望，你只想建造一座能以假乱真的王国，鬼斧神工，没有人能辨出真假，我认为在这一方面你成功了！你虽然回来了才几个小时，但是对于那些被囚禁在盒子里的人们来说，几百年的光阴已经流逝了，有多少生灵遭到蹂躏，而这纯粹是为了满足那个国王的虚荣心！”

听到这里，特鲁尔二话没说，拔腿就向他的飞船跑去，并发现他的朋友也紧随其后。特鲁尔的飞船直驶太空，开足马力，朝远处两大团火光之间的那条彩虹飞去。在路上，克拉鲍修斯对他说：“特鲁尔，你真是不可救药。你做事总不三思而行。到了那儿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要把那个王国从那个国王手里夺回来！”

“夺回来以后又怎么处置呢？”

“毁了它！”还没等话说完，特鲁尔已经意识到这话的意思，赶紧住了口。最后他喃喃地说道：“我要举行一次选举，让百姓们从他们中间选举出公正的领袖。”

“你的程序把他们设计成为封建君主的顺民，选举又能解决什么问题？首先，你必须砸碎整个王国的结构，然后从头建立起一个新秩序……”

二

C：你首先要把这盒子里的“封建程序”删除，然后建立起诸如自由、平等、民主、解放等等新的程序。或许这两件事是要同时进行的，因为你千万不能使这个盒子里出现片刻的零值，出现零值就意味着毁灭。只有这样，盒子王国中的人民才能摆脱那个暴君的压迫，一个民主和法制的国家才能诞生。

T：你是说，盒子里的百姓会奋起推翻这个封建王朝？

C：是的。当然，这需要设计一整套相当复杂的程序。如果你要挽回你的过失，你就只有这样去做了。这盒子里现在已经遍布着生命和情感了，如果你毁了它，则无异于一场灭绝种类的大屠杀，你当然不能这么干。那么你就只好多费费心，向这个盒子里输入科学、哲学、文学艺术、一切灿烂的思想、不断更新的生产力、最最美丽的理想以及为此理想而奋斗的持久不衰的热忱，等等一整套复杂的程序。然后等待盒子里的百姓觉醒，自己起来推翻这个封建王朝。

T：这并不复杂。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但是，那个国王呢？

C：看来他最好的命运就是被废黜。

T：然后再把他流放到另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去？

C：除非他不再想复辟，否则怎么办呢？

T：但是这样我岂不是等于什么都没干么？在我来到这儿之前，这样的事不是已经发生了吗？

C：你以为你多么伟大？你想要干什么？

T：难道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拯救所有的生命和灵魂么？难道那个国王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你刚才说得对，只要一个人的行为有痛苦的表现，那他就是在痛苦着。

C：也许可以不流放他，但只允许他做一个与大家平等的公民，自食其力。

T：这也不难办到。但是你所说的那个“法制”到底意味着什么？它的存在，难道不说明仍然有罪恶、丑行、贫富之分、利害冲突存在，因而必然有痛苦存在么？连那个恶贯满盈的国王都知道——无论巨人还是侏儒，他们的感情没有高矮之分。如果我们仅仅是消灭了这样的痛苦，而依然保存了那样的痛苦，仅仅使这些人不再痛苦，而使另外一些人依旧痛苦，那我们岂不是等于什么都没做么？假如这个世界上还只剩一个人痛苦着，难道其他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快乐了吗？我们为什么不去设法消灭所有的痛苦呢？

C：T，我的好朋友！现在我真正理解你了，你虽然莽撞地闯下了大祸，但谁都应该看到你有一颗至善至美的心。

T：谢谢。但是我们现在怎么办？

C想了很久。

C：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了。

T：什么？

C：佛法。使芸芸众生皈依佛法。

T：什么是佛法？

C：据说，佛祖为了寻求痛苦的解脱与人生的真理，曾抛弃了王位、财富和父母妻子，走遍了深山旷野，最后渡过连禅河，到了迦耶山附近的菩提迦耶，在一棵菩提树下，用草铺了一个座位，他就在这座位上坐下，并发出坚强的誓言：“我不成正觉，誓不起此座。”过了七日，佛祖的禅定中出现魔境的扰乱，魔王派遣魔女来诱惑他，并发动魔兵魔将来威吓他，但佛祖意志坚定，不为所动，终于把魔王降伏。这说明了佛祖达到无欲无畏的过程。降魔后，佛祖集中精神，思考大地人生的问题，终于在三十五岁那年的一个半夜，看见明星出现，豁然觉悟，完成了无上正觉，于是成佛。

佛祖所觉悟的真理就是佛法。简而言之，那是世界上最为圆满的真理，它说明了宇宙的真相、人生的意义、和道德的规则。佛说此法济度众生，使众生止恶行善，转迷为悟，离苦得乐，舍己利人。

T：所谓众生，是不是绝无例外地包括每一个人？

C：佛祖曾发宏愿，誓度一切苦恼众生。

T：这可办得到么？

C：佛祖在菩提树下初成正觉时，感叹道：奇哉，奇哉，大地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若离妄想，则一切智慧皆得现前。后来，佛祖在涅槃之前又对他的弟子们说道：一切众生均有佛性，皆可作佛，绝无例外，就是断了善根的人也仍然有机会成佛。不能成佛的原因，是无名烦恼障蔽了佛性。所以，只要我们把佛法输入到这个盒子里去，使盒中众生皈依佛法，弘扬佛法，了悟缘起，断除无明烦恼，扫尽业惑阻障，众生就都可以慧光焕发，佛性显现，内心清静，无欲无畏，解脱一切痛苦，进入极乐了。

T：那就请你先行行善事，把佛法输入这个盒子里去吧。这不是既可救助这盒子王国中的众生，也可以救助我，甚至救助你自己吗？

C：让我们试试看。

于是C和T动手把佛法输入盒中。并且设计了一套使每一个人不仅仅是可能成佛，而且必将成佛的程序，也输入盒中。

两个人自以为德行圆满大功告成，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三

但是不久之后，T和C驾飞船在宇宙中逍遥自在地遨游，当他们又经过那颗小行星时，听见那只小盒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觉得奇怪，便又一次在那小行星上着陆。在T和C想来，他们离开的这几天，小盒子中已经过了上万年，在那儿，即便佛祖的宏愿仍未完全实现，总也该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为官者不威不贪勤廉治政、为民者互爱互敬乐业安居、百业兴盛万事昌荣、笙箫管乐歌舞升平，几近乐土的一个世界了。怎么会一点声音也没有呢？

C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跳下飞船，拼命向小盒子那儿跑去。

当T慢悠悠地走出驾驶舱来到C近旁时，发现C抱着那只小盒子一言不发，面如土色双目失神。

T：怎么了？

C仰望苍天，欲言无声。

T慌了，把C抱住：C！怎么了你这是？！

很久C才透过一口气，喃喃道：“天哪，这到底是为什么？”

T：出了什么事？

C：你自己看吧。盒子里的正值与负值、真值与假值、善值与恶值、美值与丑值……总之一切数值都正在趋近零，一切矛盾都正在化解，一切差别都正在消失。

T：难道这不是我们所期望的吗？

C：T，你真是秉性难改，你还是那样遇事不能三思。要知道，这样下去盒子里就要出现零值了！如果我们期望的是这个，我们当初何必费那么大力气呢？我们把这个盒子毁掉不就完了吗？零值！懂吗？一旦达到零值，盒子里的所有生灵就都要毁灭了！

T往盒中细看，也不禁大惊失色。盒子里的亿万众生都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上没有一丝生气，呆若亿万朽木枯石，在他们的大脑里也几乎观察不到电子的跳跃了。

C：肯定是在哪一个环节上出了差错。

T：在哪一个环节？

C：天知道。

就在这时，从对面的山梁上走下来一个人。T和C举起望远镜，看见来者的模样很像昔日的那个国王，但肯定不是他，来者一身平常的装束，一副平常人的表情。来者走到T和C面前，站住。

T问：你是谁？

那人说：有人说我是好人，也有人说我是坏蛋。

C问：你从哪儿来？

那人说：有人说是从天堂，也有人说是从地狱。

C：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当然，无事可做我就不存在了。

C心里忽然有所觉，便把那个盒子拿给他看。

那人把盒子托在掌心，笑道：噢嗬，一个没有了烦恼的世界。

C：它到底出了什么毛病？盒子里的众生为什么都一动不动？

那人：他们全都成佛了，你还要他们做什么呢？

C：要他们行一切善事，要他们普度众生。

那人又笑一笑：所有的人都已成佛，这盒子里还有什么恶事呢？他们还去度谁呢？没有恶事，如何去行善事呢？

T：至少他们的大脑应该活动吧？

那人：你要他们想什么呢？无恶即无善，无丑即无美，无假即无真，没有了妄想也就没有了正念，他们还能想什么呢？

T：也许他们可以尽情欢乐？

那人：你这位老兄真是信口开河，无苦何从言乐？你们不是为他们建立了消除一切痛苦的程序么？

C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问：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

那人：再输入无量的差别和烦恼进去，拯救他们。同时输入无量智慧和觉悟进去，拯救他们。至少要找一个（比如像我这样的）坏人来，拯救这些好人。要找一个魔鬼来拯救圣者。懂了吗？

T：可是，哪怕只有一个人受苦，难道亿万人可以安乐吗？佛法说，要绝无例外地救度一切众生，不是吗？

那人：你们忘了佛祖的一句至关重要的话：烦恼即菩提。普度众生乃佛祖的大慈，天路无极是为佛祖的大恶。

那人说罢，化一阵清风，不见了。

T：C，我们到底怎么办？

C：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俩半斤对八两，不过是一对狂妄的大傻瓜。也许，唯有自然才是真正的完美。

1991年

《务虚笔记》备忘

《务虚笔记》是我梦想的长篇。这句话可以理解为：这部长篇小说也许永远是个梦想； 也可以理解为：这是我的梦想的长篇记录。怕这务虚的梦想在记忆中走漏，所以先做这务实的备忘。

但也有可能，这就是那部梦想的长篇——《务虚笔记》的局部。

备忘一

在我所余的生命中可能再也碰不见那两个孩子了。我想那两个孩子肯定不会想到，永远不会想到，在他们偶然的一次玩耍之后，他们正被一个人写进一本书中，他们正在成为一本书的开端。没问题，他们不会记得我了。他们将不记得那个平凡的夜晚，在一座古园中，游人差不多散尽的时候，在一条幽静的小路上，一盏路灯在夜色里划出一块圆区，有老柏树飘漫均匀的脂香，有满地铺散的杨树落叶浓厚的气味，有一个坐在路灯下读书的陌生人曾经跟他们玩过一会儿。男孩儿大概有七岁。女孩儿我问过她，五岁半——她说，伸出五个指头，随后把所有的指头逐个看遍，却想不出半岁应该怎样证明。当时我就想，这样的年纪，这些事他们将必不可免地忘记，无可挽回。即便这本书有幸能够出版，即便他们长大了凑巧看到了这本书，他们也不会认出这两个孩子是谁。不会，肯定不会。那些事在他们已是不存在了，如同从未发生。

在一片杨柏杂陈的树林之中，在一座古祭坛的旁边。我是那儿的常客。那是个读书和享受清静的好处所。两个孩子从四周的昏暗里跑来——我不曾注意到他们确切是从哪儿跑来的，跑进灯光里，蹦跳着跑进那片明亮的圆区，冲着一棵大树喊：“老槐树爷爷！老槐树爷爷！”不知他们在玩一个什么游戏。我说：“错啦，那不是槐树，是柏树。”噢，是柏树呀，他们说，回头看看我，便又仰起脸来看那棵柏树。所有的树冠都密密地融在暗黑的夜空里；但他们还是看出来了，问我：“怎么它没有叶子？怎么别的树有叶子，怎么这棵树没有叶子呢？”我告诉他们那是棵死树：“对，死了，这棵树已经死了。”噢，他们想了一会儿，可它什么时候死的呢？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看样子它早就死了。它是怎么死的呢？男孩儿对女孩儿说：“我告诉你让我告诉你！有一个人，他端了一盆热水，他走到这儿，哗——，得……”男孩儿看看我，看见我在笑，连忙又说：“不对不对，是，是有一个人，他走到这儿，他拿了一个东西，刨哇刨哇刨哇，咔！得……”女孩儿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男孩儿，认真地等待着：“怎么了？”男孩儿略一迟疑，紧跟着扭起脸来问我：“它到底怎么死的呢？”他的谦逊和自信都令我感动，他既不为自己的无知所羞愧，也不为刚才的胡猜乱想而尴尬，仿佛这都是理所当然的。无知和猜想都是理所当然的。两个孩子依然以发问的目光望着我。我说：“可能是因为它生了病。”男孩儿说：“可它到底怎么死的呢？”我说：“也可能是因为它太老了。”男孩儿还是说：“可它到底怎么死的呢？”我说：“具体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男孩儿不问了，望着那棵老柏树意犹未尽。

现在我有点懂了，他实际是要问，死是怎么一回事？活怎么就变成死了呢？这中间的分界是怎么搞的，是什么？死是什么？什么状态，或者什么感觉？

就是当时听懂了他的意思我也无法回答他。我现在也不知道怎样回答。对于这件事我（我想还有我们）就跟那两个孩子一样，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那是必然的去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们所能做的一点也不比那两个孩子所做得多——无非胡猜乱想而已。这话听起来就像是说：我们并不知道我们最终要去哪儿，和要去投奔的都是什么。

窗外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下得细碎，又不连贯。早晨听收音机里说，北京今年旱情严重，从七月到现在，是历史上同期降水量最少的年头。水，正在到处引起恐慌。

我逐年养成了习惯，早晨一边穿衣起床一边听广播。然后，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若是没人来，我就坐在这儿，读书，想事，命运还要我写一种叫作小说的东西。仿佛只是写了几篇小说，时间便过去了几十年。几十年过去了，几十年已经没有了。那天那个女孩儿竟然叫我老爷爷，还是那个男孩儿毕竟大着几岁，说，是伯伯不是爷爷。我松了一口气，我差不多要感谢他了。人是怎样长大的呢？忽然有一天有人管你叫叔叔了，忽然有一天又有人管你叫伯伯了，忽然有一天，当有人管你叫爷爷的时候你做何感想？太阳从这边走到那边。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能看见一群鸽子，落在邻居家的屋顶上咕咕地叫，或在远远近近的空中悠悠地飞。你不特意去想一想的话你会以为几十年中一直就是那一群，白的，灰的，褐色的，飞着，叫着，活着，一直就是这样，一直都是它们，永远都是那一群，看不出什么不同；可事实上它们已经生死相继了几十次，生死相继了数万年。“事实”，这两个字究竟是要表达什么？

那女孩儿问我：你看的什么书？（“老爷爷你看的什么书？”“不对，不是爷爷是伯伯。”“噢，伯伯你看的什么书？”）我翻给她看。她看看上面有没有图画。没有。字书，她说，语气像是在提醒我。对，字书。它说什么？不，你还不懂。你这样的年龄不应该懂。那是一本写给老人的书。

那是一个老人写下的书：一个老人衣袖上的灰／是焚烧的玫瑰留下的全部灰烬／尘灰悬在空中／标志着这是一个故事结束的地方。

不不，令我迷惑和激动的不单是死亡与结束，更是生存与开始。没法证明绝对的虚无是存在的，不是吗？没法证明绝对的无可以有，况且这不是人的智力的过错。那么，在一个故事结束的地方，必有其他的故事开始了，开始着，展开着。绝对的虚无片刻也不能存在的。那两个孩子的故事已经开始了，或者正在开始，正在展开。也许就从那个偶然的游戏开始，以仰望那棵死去的老树为开始，借意犹未尽来展开。但无论如何，必有一天他们的故事也要结束，那时候他们也会真正看见孩子，并感受结束和开始的神秘。那时候，在某一处书架或书桌上，在床头，在地球的这面或那面，在自由和不自由的地方，仍然安静而狂热地躺着一本书。那个以“艾略特”命名的老人，他写的书。在秋雨敲着铁皮棚顶的时节，在风雪旋卷过街巷的日子，在晴朗而干旱的早晨而且忘记了今天要干什么，或在一个慵懒的午睡之后听见隐约的琴声，或在寂寥的晚上独自喝着酒，在一年四季，暮鼓晨钟昼夜轮回，它随时可能被翻开被合起，作为结束和开始，成为诸多无法预见的生命早已被预见的迷茫。那个智慧的老人他说：我们叫作开始的往往就是结束／而宣告结束也就是着手开始。／终点是我们出发的地方。那个从童年走过来的老人，他说：如果你到这里来，／不论走哪条路，从哪里出发，／那都是一样／…………／激怒的灵魂从错误走向错误／除非得到炼火的匡救，因为像一个舞蹈家／你必然要随着节拍向那儿“跳去”。这个老人，他一向年轻。是谁想出这种折磨的呢？他说：是爱。这个预言者，在他这样写的时候他看见了什么？在他这样写的时候我的父母还在童年，北京古老的城墙还在，在那老城的边缘，在荒芜的祭坛近旁，这棵老柏树还活着；是不是在这老树的梦中早就有了那个夜晚和那两个孩子？或者它听见了来自远方的预言，于是它坦然赴死，为一个重演的游戏预备下一个必要的开端？那个来自远方的预言：在编织非人力所能解脱的／无法忍受的火焰之衫的那双手后面。／我们只是活着，只是叹息／不是让这样的火就是让那样的火耗去我们的生命……这预言，总在应验。世世代代这预言总在应验总在应验。一轮又一轮这个过程总在重演。

我生于一九五一年一月四日。这是一个传说，不过是一个传说。是我从奶奶那儿，从母亲和父亲那儿，听来的一个传说。

奶奶说：“生你的那天下着大雪，那雪下得叫大，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母亲说：“你生下来可真瘦，护士抱给我看，哪来的这么个小东西一层黑皮包着骨头？你是从哪儿来的？生你的时候天快亮了，窗户发白了。”

父亲便翻开日历，教给我：“这是年。这是月。这是日。这一天，对啦，这一天就是你的生日。”

不过，他们要是记错了呢？那实际就是一个谣言。一九五一年一月四日。对我来说那是一片空白，是零，是完全的虚无，是我从虚无中醒来听到的一个传说，或是一个谣言。“在还没有你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了很久”，这不过是在有了我的时候我所听到的一个传说。“在没有了你的时候这个世界还要存在很久”，这不过是在还有我的时候我被要求接受的一种猜想。

那么真实是什么呢？真实？究竟是什么？当一个人像我这样，坐在桌前，沉入往事，想在那纷纷纭纭的生命中看出些真实，真实便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真实便随着你的追寻在你的前面破碎、分解、融化……如烟如尘而已。如歌如梦而已。我只能给你讲一讲它给我的印象，如同一个传说，或者一个谣言。

往事，过去的生活，分为两种。一种是未被意识到的，它们都已无影无踪，甚至谈论它们都已不再可能。另一种被意识到的生活才是真正存在的，才被保存下来成为意义的载体。这是不是说仅仅这部分过去的生活才是真实的？不，好像也不，一切被意识到的生活都是被意识改造过的，它们只是作为意义的载体才是真实的，而意义乃是现在的赋予。那么我们真实地占有现在吗？如果占有，是多久？一分钟？一秒钟？百分之一秒抑或万分之一秒？这样下去“现在”岂不是要趋于零了？也许，“现在”仅仅是我们意识到一种意义所必要的时间？但是一切被意识到的生活一旦被意识到就已成为过去，意义一旦成为意义便已走向未来。现在是趋于零的，现在若不与过去和未来连接便是死灭，便是虚空。那么未来呢？未来是真实的吗？噢是的，未来的真实在于它是未来，在于它的不曾到来，在于它仅仅是一个梦。过去在走向未来，意义追随着梦想，在意义与梦想之间，在它们的重叠之处就是现在。我们本不占有现在，我们在占有意义和梦想的时候碰巧占有了现在。我们本没有现在，我们受了一个远古命令的驱动，受了一种未来梦境的召唤，于是在途中，于是在现在。

写作究竟是为什么呢？多少年来我一直没能把这件事想明白。也许写作从来就只是一种机会吧？是上帝给我们的一个机会，使我们能够从真实的苦役中解脱出来，重返梦境。

我走在树林里，那两个孩子已经回家。整整那个秋天，整整那个秋天的每个夜晚，我都在那片树林里踽踽独行。一盏和一盏路灯相距很远，一段段明亮与明亮之间是一段段幽暗与幽暗，我的影子时而在明亮中显现，时而在幽暗中隐没。凭空而来的风一浪一浪地掀动斑斓的落叶，如同掀动着生命的印象。落叶抑或印象，从幽暗中飘转进明亮，从明亮中逃遁进幽暗。我感觉自己就像是那凭空的风，来也空空去也空空，只在脱落下或旋卷起斑斓的印象之时，才捕捉到自己的存在。

重返梦境，重返梦境。真实是你我都不知道的一种事，生命经由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得以显现。在这梦中我想：我是什么？

（有一个著名的悖论：下面这句话是对的

上面这句话是错的）

于是我梦见另一个毫不逊色的悖论：

我不过是我的梦境的一

部分

而我的全部梦境才是

我

备忘二

我想，作为画家，Z的生命应该开始于他九岁时的一天下午，近似于我所经历过的那样一个冬天的下午。开始于一根插在瓷瓶中的羽毛。一根大鸟的羽毛，白色的，素雅，蓬勃，仪态潇洒。开始于融雪的时节，一个寒冷的周末。开始于一间宽绰得甚至有些空旷的屋子，太阳透过落地窗一方一方平整地斜铺在地板上，碰到墙根弯上去竖起来，墙壁是冬日天空一般的浅蓝，阳光在那儿变成空蒙的绿色，然后在即将消失的刹那变成淡淡的紫红。一切都开始于他此生此世头一回独自去找一个朋友，一个同他一般年龄的女孩儿——一个也是九岁的女人。

那是一座我们不曾进过的楼房。三十多年前，那还是一种平民家的孩子所无从想象的房子。在大片大片灰暗陈旧的房群中，小巷如网，积雪在路边收缩融化得丑陋不堪，在上百年的房檐上滴淌得悠闲自得，空气新鲜，空气清冽刺骨，独自一人穿过短短长长的窄巷，独自一人，走过高高矮矮的老房，两手揣在袖筒里，不时焐一焐冻疼的耳朵再把手揣进袖筒里，东拐西弯绕来绕去，仍是绵延不断的窄巷和老房，怀疑到底是走到了哪儿，正要怀疑正在怀疑，豁然入目一座橘黄色的楼房那就是它，不高，但很大，灿烂如同一缕晚晴的夕阳。一座美丽而出乎意料的房子，九岁那年我几乎迷失其中。我以为进了楼门就会找到一条笔直的甬道，就能看见排列两侧的所有房间，但是不，这里甬道出没曲回，厅室琳琅迷布，空间傲慢而奇异地分割。

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门，所到之处都是关闭着的门，有时候四周都是门有七八个门有数不清的门，门上也没有窗，我好像走进那个残酷的游戏中去了。（来呀试一试，看看哪个门里是美女哪个门里是猛虎）拉开一个门，里面全是衣服，一排排一层层全是男人的领带和大衣，全是女人的长裙和皮鞋，淡淡的樟脑味。推开一个门，在透明的帷幔后面有一张床，以为是床但不是，幽暗中旋起一股微香，是一只紫红色的浴盆。再推开一个门，里面有一只猫有一万本书，一只酣睡的猫，和一万本排列井然的书。另一个门里又有三个门，有一道淡薄而明亮的光线，有一盆又安静又热烈的花。花旁的门里传出缓缓的钢琴声，敲了敲，没人应，推一推，开了，好大的地方！在一座座沙发的那面，在平坦宽阔的地毯那面，远远地看见一个女人端坐的背影，问她，她什么也不回答，她什么也没听见，她只侧了一下头，散开的长发和散开的琴声遮住了她的脸。不敢再问，撤步出来，惊惶很久迷惑很久，尴尬地站在门旁不知所措，便永远都记住了那个地方。画家Z必定也记住了那样一个地方，并在未来把那些门那些窗那些平滑的墙壁那只悠闲的猫和那盆纯洁的花，随意颠倒扭曲交错地展示在他的画布上，就像那琴声的自在与陌生。（那是他画了上百幅之后仍然不能满意的一幅。几十年后我将看到它，并将因此回想起他和我都可能有的一种经历……）如果连出去的门也找不到了，如果又已经九岁又已经不能哭，我只好沿着曲折的甬道走，推开一座座关闭的门我要回家。总能听见那隐约的钢琴曲，走出一道又一道门，我要回家。走出一道又一道门忘记了要找的女孩，一心只要回家。最后走进了那间屋子；最后仿佛也走进过那间屋子。

Z九岁时走进了那间屋子，看见了那根大鸟的羽毛。逆光的窗棂呈浅灰色；每一块玻璃上都是耀眼而柔和的水雾和冰凌的光芒。没有人，其他什么都没有，唯那只插了一根羽毛的瓷瓶，以及安放了那瓷瓶的原木色的方台。这可能仅仅是Z多年之后的印象。经历了岁月的剥蚀，那印象已不断地有所改变。在画家Z不知所终的一生中，将无数次试图把那早年的印象画下来，那时他才会发现要把握住那一瞬间的感觉是多么渺茫。没有人，唯独这一个房门敞开着，隐隐的琴声不住地传来，他走进去，以一支梦幻曲般的节奏。除了那个方台那个瓷瓶那根白色的大鸟的羽毛，什么也没有，屋里宽敞而显空旷，他走进去，以一个孩子天赋的神秘像似辨认出了什么。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指引，所有的房门都关着唯此一扇悠悠地敞开着，Z以一个画家命定的敏觉，发现了满屋冬日光芒中那根美丽孤傲的羽毛。它在窗旁的暗影里，洁白无比，又大又长，上端坚挺峭耸，末端柔软飘逸，安闲却又动荡。迟早都要到来的艺术家的激动引领着Z，慢慢走近或是瞬间就站在了它的近旁，如同久别，如同团聚，如同前世之缘，与它默然相对，忘记了是在哪儿，忘记了回家，忘记了胆怯，呆呆地望着那羽毛，望着它，呆愣着，一时间孤独得到了赞美，忧郁得到了尊崇，一个蕴藏久远的旋律终于有了节拍，仿佛一切都被它的存在湮灭了，一切都黯然失色无足轻重，唯那羽毛的丝丝缕缕在优美而高贵地轻舒漫卷挥洒飘扬，并将永远在他的生命中喧嚣骚动。

倘若到此为止，O说过，结果可能会大不一样。

O在最后的两年里学会了抽烟。烟雾在她面前飘摇，使我看不清她的脸。

就像那个绝妙的游戏，O说，你推开了这个门而没有推开那个门，要是你推开的不是这个门而是那个门，走进去，结果就会大不一样。

我问：“怎么不一样？”

O说：“不，没人能知道不曾推开的门里是什么，但从两个门会走到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去，甚至这两个世界永远不会相交。”

我说：“你指谁？”

她故作超然地吹开眼前的烟缕，借机回避了我的目光。

我承认在那一刻我心里有种近乎幸灾乐祸的快意：这是O第一次在谈到Z——那个迷人的Z！——的时候取了回避的态度。

诗人L有一次问O：“Z最近在画什么？”

O说：“他一生一世都在画那个下午。”

那根羽毛？

不，是那个下午。他要画的是那个寒冷的下午。

这有什么不同？

那个下午并不是到那根羽毛为止。

诗人L说：“O相信以后的事更要紧，Z一定还在那儿遇到过什么。”

遇到过什么？

诗人L说：“想必和那羽毛一样，让他终生都无法摆脱的事。”

什么事？哪一类的事？

L说：“除了Z，没人知道。”

L说：“你们注意到了没有？Z到那儿去是为了找一个女孩儿，可他此后再没提起过这件事。”

可能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她以她的漂亮常常进入一个男孩儿的梦中。如果有一天男孩儿画了一幅画，大人们都夸奖他画得好；如果有一天他画了一匹奔跑的马他相信那是一匹真正的马，他就忽然有了一个激动不已的愿望：让那梦中的女孩儿为之惊讶，先是惊讶地看着那匹马，然后那惊讶的目光慢慢抬起来，对着他。那便是男孩儿最初的激情。不再总是他惊讶地看着那女孩儿——这件事说不定也可以颠倒过来，那便是男孩儿最初去追寻了梦想的时刻。他把那梦想藏在他自己也不曾发现的地方，在一个冬天的下午启程……

也可能那女孩儿并不漂亮。并不是因为漂亮。仅仅是因为她的声音，她唱的一支歌，她唱那支歌时流了泪，和她唱那歌时没能控制的感情。那声音从一个夏夜空静的舞台灯光中一直流进了男孩儿不分昼夜的梦里去。如果是这样。如果他就总在想象那清朗的声音居住的地方，如果对那个地方的想象伴着默默寡欢而迭出不穷，如果那个地方竟逐日变得神奇变得高深莫测，如果连那儿的邻居也成为世上最值得羡慕的人，那便是男孩儿心里的第一场骚动。他懵懂不知那骚动的由来，但每一个清晨到每一个黄昏，日子都变得不再像以往，便是那个男孩儿梦途攸关的起点。总归是要有这一个起点，也可能碰巧就在融雪的季节……

但也许是其他原因。可以是任何原因。倘那季节来临，男孩儿幻想联翩会经任何途径入梦。比如那女孩儿的快乐和开朗，或者是她母亲的温文尔雅；比如那女孩儿举止谈吐的脱俗，或者仅仅是她所居住的那个地方意味着神秘或高贵；比如说那女孩儿的勇敢和正义，她曾在男孩儿受人侮骂和嘲笑的时候护卫过他的尊严，或者仅仅以目光表明她与他站在一起；比如说，那女孩儿细腻而固执的同情心，她曾在男孩儿因为什么事而不敢回家的时候陪他一路回家；比如，那女孩儿天赋的异性魅力，她以简单而坚决的命令便使蛮傲的男孩儿不敢妄为。所有这些，还不止这些，都可能使那女孩儿掀起男孩儿势必要到来的骚动，使那个男孩儿在一个寒冷的下午出发，去证实他的梦想。

对画家Z来说，这样的女孩是谁？

Z的那个时节是不是来得太早了？那时他才九岁。

他以一个小小的计谋作为出发的理由，以一个幼稚的借口开始他的男人生涯。灰矮无边的老房群中小巷如网，有一座美丽幽静的房子。那是座出乎意料的房子，我有点怕。那一片空荡的沉重，我有点怕。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雅与陌生，我有点自惭形秽我想回家。出没无常的走廊不知道都通向哪儿，数不清的门，数不清的关闭着的门，厅室层叠空间奇异地分割，厚重的屋顶和墙壁阻断了声音消解了声音，让人不敢说话。那个女孩儿，那个也是九岁的女人不以为然。她在前面蹦跳着引领着我走，不以为然。 来呀 到我房间去 走哇 来 来吧 “哈！你怎么会来了？”她快乐地说。 这儿是我阿姨住的 别 别去那儿 那儿没人 “嗨——！你怎么会来的？”她快乐地说。 那是我哥哥的房间 嘘—— 咱们别理他 我姐姐住这儿 这会儿她不在她在那边练琴呢 听见了吗她的琴 “你什么时候来的？哎嗨——，你本来要去哪儿？”她快乐地说。 那是我妈妈（温文尔雅，温——文——尔——雅） 嘻嘻 她还没看见你来了呢 我爸爸（一万本书，一万本莫测高深的书） 他就是我爸爸 噢 别打扰他 咱们还是到我房间去吧 走 走呀 “噢——，你怎么会来了，你路过这儿吗？”她快乐地说。她的房间。我跟着她走进她的房间。她的房间里要好些，不那么大不那么空旷，不再那么沉重，声音也能如常地流动。她把她的花花绿绿的书都拿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着，兴奋地讲着书中的故事。给我讲吗？我东张西望，那儿所有的东西都比那些故事更新奇，更具魅力。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男孩儿忘记了那个小小的计谋。男孩儿有可能并没用上那个筹划已久的借口。我自始至终也没对她说什么。我想不起什么话来。我只是惊奇着，站着，不停地转动着头和眼睛，也坐了，也走到窗台那儿朝外看了一下。那是一段不同寻常的时间。他听凭着那个九岁女人的指挥，她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她问什么他就回答，但那女孩儿都说了什么他却一点也没听懂……

但是。但是如果这时候女孩儿的姐姐来了（冷，而且——美）发现了Z。发现了Z但她不看着Z，只对女孩儿说：“怎么你把他带来了，嗯？你怎么带他进来？”女孩儿的快乐即告消失，低下头嗫嗫嚅嚅。如果她的姐姐走后她的哥哥又来了（一个沉静的青年，或者是 沉 郁），他只是看了一眼Z，仔细地看了Z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去。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轻轻地只留下一条窄缝，女孩儿就轻轻说：“要不你回家吧。”女孩儿小声对Z说，“好吗？你回家吧。”如果接着外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喊她家的阿姨，“阿——姨”，“阿——姨”，（那声音优雅而且郑重，在深深的走廊里平稳地 蔓 延），Z会想到那是女孩儿的母亲。但是她的母亲并没出现，进来的是她家的阿姨。阿姨浓重的南方口音响了很久。那嘈杂的南方口音响了很久之后，九岁的女孩儿不声不响地走在前头，送九岁的Z离开。也许，直到这时Z的梦境也还是一片纯净的混沌。但是，如果命运执意要为这样一个男孩儿开启另一道门，如果它挑选了Z而放弃了我，Z就会在走出层叠曲回的厅廊时确凿无疑地听见一种声音（美，而且——冷）：她怎么把外面的孩子带了进来……她怎么把他带到家来……如果我被放弃我已经走出了那座迷人的房子，但是Z却发现母亲给他缝的那双棉手套掉了一只，他回身去找，一缕流动的空气为Z的命运推开了另一扇门，那声音便永远地留在了他心里：……她怎么会把这个孩子……外面的孩子……带了进来……如果是这样，画家Z的梦想就在九岁那一年的回声中碰到了一个方向。

（这就是O所说的“要是你推开的不是这个门而是那个门，结果就会大不一样”吗？这就是O所说的“从两个门会走到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去，这两个世界甚至永远不会相交”吧？对那个寒冷的下午，O都知道了些什么呢？已无从对证。）

画家Z以九岁的年纪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时太阳已经落了，天就快黑了，天气比来的时候更冷了，沿途老房檐头的融雪又都冻结成了冰凌。

现在，当我以数倍于九岁的年纪，再来伴随着Z走那回家的路时，我看见男孩儿的眼睛里有了第一次动人的迷茫。我听见他的脚步忽而紧急忽而迟缓。Z肯定想起了他的无辜的母亲。我听见他的呼吸就像小巷中穿旋的风，渐渐托浮起缕缕凄凉的怨恨。但Z平生的第一次怨恨，很可能是对着自己：他为什么还在回过头去（还在！）眺望那座隐没进黑夜中的美丽的房子。那个寒冷的下午直至黑夜，凄凉的怨恨选中了谁，和放过了谁，那都一样。看起来似乎这并不影响在同一时间的不同地点，有一个温暖的下午和快乐的周末。但命运继续编织下去，就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譬如说，那时候O在哪儿？

Z九岁的时候，O大约四岁，O已经存在了。当那根优雅飘蓬的羽毛突然进入Z的视界，那一瞬间O在哪儿？当Z面对那根大鸟的羽毛魂惊魄荡默然无语之际，或者是当后来的事情发生之际，当Z走在回家的路上并且恨着他自己的时候，小姑娘O正在做什么？正在想什么？她会做着会想着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可能做可能想的一切事，但她不可能知道，一个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事件正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了。虽然还要过很久，还要过将近三十年，那事件震起的喧嚣才会传到她的身边才会影响她的生活，但就在近三十年前那寒冷的下午，小姑娘O的归宿已不可更改。如果你站在四岁的O的位置瞻望未来，你会说她前途无限，你会说她前途未卜，要是你站在她的终点看这个生命的轨迹你看到的只是 一 条 路，你就只能看见一条命定之途。所有的生命都一样，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我们都是这样。

无论我们试图对谁的历史做一点探究，我们都必得就“历史”表明态度。我曾相信历史是不存在的，一切所谓历史都不过是现在对过去（后人对前人）的猜度，根据的是我们自己的处境。我不打算放弃这种理解，我是想把另一种理解调和进来：历史又是存在的，如果我们生来就被规定了一种处境，如果你从虚无中醒来（无 以 计 量 的虚无）看见自己已被安置在一团纵纵横横编就的网中，你被编织在一个既定的网结上（看不出条条脉络的由来和去处，这是上帝即兴的编织），那就证明历史确凿存在。这两种针锋相对的理解互相不需要推翻。

那无以计量的虚无结束于什么？结束于“我”。

我醒来，我睁开眼睛，虚无顷刻消散，我看见世界。

虚无从世界为我准备的那个网结上开始消散，世界从虚无由之消散的那个网结上开始拓展，直到现在。

现在我首先记起的是一个礼拜日，从早晨到下午，一直到天色昏暗下去。

那个礼拜日母亲答应带我出去，去哪儿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动物园，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总之她很久之前就答应了，就在那个礼拜日带我出去玩，这不会错；一个人平生第一次盼一个日子，都不会错。而且就在那天早晨母亲也还是这样答应的：去，当然去。我想到底是让我盼来了。起床，刷牙，吃饭，那是个春天的早晨，阳光明媚。走吗？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再走。我跑出去，站在街门口，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我藏在大门后，藏了很久，我知道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一会儿，我得不出声地多藏一会儿。母亲出来了，可我忘了吓唬她，她手里提着菜篮。您说了去！等等，买完菜。买完菜就去！买完菜就去吗？嗯。这段时光不好挨。我踏着一块块方砖跳——跳房子，等母亲回来。我看着天看着云彩走，等母亲回来，焦急又兴奋。我蹲在土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一个蚁穴，爬着去找更多的蚁穴。院儿里就我一个孩子没人跟我玩儿。我蹲在草丛里翻看一本画报，那是一本看了多少回的电影画报，里面有一群比我大的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去年的荒草丛里又有了绿色，院子很大，空空落落。母亲买菜回来却又翻箱倒柜忙开了。走吧，您不是说买菜回来就走吗？好啦好啦，没看我正忙着吗？真奇怪，该是我有理的事呀？不是吗，不是本来该我有理的事吗？整个上午我就跟在母亲腿底下，去吗？去吧，走吧，怎么还不走呀？走吧……我就追在母亲的腿底下。我还没有她的腿高，那两条不停顿的腿至今都在我眼前晃动，她们不停下来，她们好几次绊在我身上，我好几次差点绞在她们中间把她们碰倒。下午吧，母亲说，下午，睡醒午觉。去，母亲说，下午，准去。但这次怨我，怨我自己，我把午觉睡过了头。醒来我看见母亲在洗衣服。要是那时就走还不晚。我看看天，还不晚。还去吗？去。走吧？洗完衣服。这一次不能原谅。我不知道那堆衣服要洗多久，可母亲应该知道。我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洗。我一声不吭，盼着。我想我再不离开半步，再不把觉睡过头，我想衣服一洗完我马上拉起她就走。我看着盆里的衣服和盆外的衣服，我看着太阳，看着光线，我一声不吭，看着盆里揉动的衣服和绽开的泡沫，我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渐渐地凉下去沉郁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我一声不吭，忽然有点明白了。我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光线漫长而急遽的变化，那孤独而惆怅的黄昏到来，并且听得见母亲咔嚓咔嚓搓衣服的声音，那声音永无休止就像时光的脚步。那个礼拜日。就在那天。母亲发现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发现他在哭，在不出声地流泪。我感到母亲惊惶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我拉过去拉进她的怀里。我听见母亲在说，一边亲吻着我一边不停地说：“噢对不起，噢，对不起……”那个礼拜日，本该是出去的，去哪儿记不得了。他蹲在那个又大又重的洗衣盆旁，依偎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不再看太阳，光线正无可挽回地消逝，一派荒凉。

我平白地相信，这样的记忆也会是O的记忆。但她的那个院子更大、更空落，她的那片夕阳也更大、更寂静，她的母亲也如我的母亲一样惊惶地把一个默默垂泪的孩子搂进怀中。不过O却一生一世没能从那光线消逝的凄哀中挣脱出来。无论是她死了还是她活着，从世界为我准备的那个网结上看，她都是蹲在春天的荒草丛中，蹲在深深的落日里的 一 个 孤 独 的 孩子。

O一生一世都没能从那春天的草丛中和那深深的落日里走出来，这便是我与O的不同，因故我还活着，而O已经从这个世界上离开。Z呢？在那个冬天的下午直至夜晚，他并没有落泪，也没有人把他搂进怀中，这就是Z和O的不同。看似微小的这一点点不同，便是命运之神发挥它巨大想象力的起点。

备忘三

那个冬天的晚上，九岁的Z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晚饭，对儿子情绪的变化一无觉察。Z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母亲做了很多很多馒头。蒸汽腾腾之中母亲的面容模糊而且疲倦，只问了一句：“你这一下午跑到哪儿去了？”Z本来想问蒸这么多馒头干吗，但没问；厌倦，甚至是绝望，一下子填满在心里。这些馒头，这么多馒头，尤其是没完没了地做它们蒸它们，蒸出满屋满院它们的味儿，心里胃里脑子里都是它们圆鼓呆呆的惨白都是它们庸卑不堪的味儿！Z掉头走开。走进屋，把屋门关紧。不开灯，趴在床上。感到一阵彻骨的心灰意懒。整个下午的情景仍在他心里纠缠不去，满院子蒸馒头的味儿从门窗的缝隙间钻进来，无望的昏暗中那个 美 而 且 冷 的声音一遍遍雕刻着九岁的心。怨恨和愤懑就像围绕着母亲的蒸汽那样白虚虚地旋转、翻滚、膨胀，但没有温度，也还没有力量。然后他起来，在黑暗中心绪迷乱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肯定是本能地把目光投向了——抑或是寻找着——那架老式的留声机。然后肯定是如获救命稻草一般地走近它。然后肯定是急切地抽出唱片，手甚至抖。然后音乐响了。乐曲，要么悠缓，要么铿锵，响起来。可能是《命运》。可能是《悲怆》。可能是《田园》。可能是《月光》。这些高雅庄重的音乐抵挡住了那个美而且冷的声音，这些飞扬神俊的乐曲使那个女孩儿的父母和哥哥姐姐也不敢骄妄，甚至在这样的旋律中九岁的Z不再胆怯，又能坦然向往那个女孩儿居住的地方了——那座美丽得出人意料的房子。借助厨房那边流过来的灯光，他仔细读着唱片套封上的字，可能是：贝多芬、柴可夫斯基、莫扎特、巴赫、圣桑、德沃夏克……那是他的父亲写的字，清隽，遒劲。他抚摸它们。Z把它们端平看它们，抚摸着它们。音乐震响黑暗的冬夜。也可能是勃拉姆斯的《安魂曲》。也许是李斯特的《耶稣基督》。Z想到了死。九岁那年他想到了死，比O想到这件事要早很多年。先是想到了父亲，父亲是不是已经死了？再是想到了母亲，他朝厨房那边看了看，要是母亲死了可怎么办？他有点想哭。最后他想到自己，想到所有的人都要死的，他也要死。要是自己死了是什么样儿？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那会是什么情景呢？黑暗，黑暗，黑暗，黑暗得无边无涯，只有一种感觉往那无边无涯的黑暗里飘，再什么都没有。他想哭。但最终他是跑了，仓皇而逃。留那音乐在黑暗中空响，他推开门丢魂丧胆般地跑向厨房，跑到母亲身旁。

母亲说：“你这一下午都上哪儿去了？”

儿子愣着，还没有从恐怖中逃脱似的。

母亲说：“好啦，快吃饭吧。”

儿子才长出一口气，像是从心底里抖出许多抽泣。

母亲心事重重的，一双筷子机械地捡着碗中的饭菜。

馒头，今天甚至还有肉，有胡萝卜半透明的橘红色，有豆腐细嫩颤动的奶白色，酱色的肉汤上浮着又圆又平的油珠儿，油珠儿闪烁、漂移、汇聚，不可抗拒的肉香很快便刺激起一个正在成长的男孩旺盛的食欲。死亡的恐吓敏捷地回避了，躲藏到未来中去等待着。现在呢，男孩大口大口吃起来。平日并不总能吃上这样的饭菜。

儿子问：“干吗蒸这么多馒头？”

“这几天，”母亲停下筷子，“这几天可能没时间再做饭了。”

“怎么啦？”

“明天咱们要搬家了。”

“明天？”儿子盯着母亲看，“搬到哪儿去？”

母亲把目光躲开，再把目光垂下去，低头吃饭。

这工夫儿子又想了一下那座美丽得出人意料的房子，想它在黑夜里是什么样子。是灯火辉煌，还是烛光恬淡？他们也吃馒头吗？住在那座房子里的母亲，一尘不染连说话的声音都一尘不染，难道她也会一锅一锅地蒸馒头吗？儿子悄悄地去看自己的母亲，他一向都认为自己的母亲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现在他想重新再看一回。（九岁，他还不懂，照我的理解，他是想排开主观偏见再来看一回。）毫无问题，毫无疑问，穿透母亲脸上的疲惫，剔除母亲心中的憔悴，儿子看到的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甚至当母亲老了，那时儿子仍这样看过母亲不知几回。甚至在她艰难地喘息着的弥留之际，儿子仍这样看过她最后一回。结论没有丝毫动摇和改变。）那个九岁的冬天的夜晚，画家Z感到，母亲的疲惫和憔悴乃是自己的罪愆。

母亲说：“你怎么今天吃得不多？”

“妈。”

“快吃吧。再吃点。吃完了我有话对你说。”

“我饱了。真的。妈，你说吧。”

母亲沉了沉，小臂平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在一起：“明天咱们要搬家。”

Z已经把这件事忘了。现在他问：“搬到哪儿？”

“搬到……”母亲又把目光躲开，头发垂下来遮住她的眼睛。

“妈，搬到哪儿去？”

这一次母亲飞快地把目光找回来，全都扑在儿子的脸上。“搬到你父亲那儿去。”

“我爸爸？”

母亲的目光都扑在儿子脸上；但不回答。

“我爸爸他在哪儿？”

还是那样，母亲没有回答。

“他回来了？他住在哪儿？”

“妈，妈，爸爸有信来了吗？”

母亲说：“他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

Z回头看看，四下里看看，然后看着母亲。

“Z，”母亲叫他的名字，“Z，去，去看看你自己的东西。”

“他怎么不来？他怎么不来找我们呢？”

“把你自己的东西，把你要的东西，去，都收拾在一起。”

“妈……”

“去吧。明天一早我们就搬过去。”

母亲起身去收拾碗筷了……

Z回到卧室，把几十张唱片都摆开在床上，站在床边看了它们一会儿。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它们。首先要带的东西就是它们。这些唱片是他最心爱的东西，除此之外这还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他想，明天应该给父亲看，让父亲知道，他和母亲把它们从南方带到了北方。他抽出一张放在唱机上。依我想，他最喜欢的是鲍罗丁那几首关于北方的作品——关于辽阔、荒茫的北方和它的历史。即便他的父亲更可能远在南方，但他想起父亲总觉得那个男人应该在相反的方向，在天地相连的荒原，在有黑色的森林和有白茫茫冰雪的地方，父亲应该在天高地阔风起水长的地带漂泊。在唱机上缓缓转动着的，我希望正是那张鲍罗丁的歌剧《伊格尔王》。Z对那张唱片的特殊喜爱，想必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伊格尔王率军远征，抗击波罗维茨人的入侵，战败被俘。波罗维茨可汗赏识他的勇敢、刚强，表示愿意释放他，条件是：他答应不再与波罗维茨人为敌。这条件遭到伊格尔王的拒绝。波罗维茨可汗出于对伊格尔王的敬佩，命令他的臣民为伊格尔王表演歌舞……Z没有见过父亲。他从这音乐中看见父亲。天苍苍，野茫茫，落日如盘，异地风烟……从中他看见父亲。那激荡的歌舞，那近看翩翩，远闻杳杳的歌舞！从中他自恋般地设想着一个男人。但是他还从没见过他的父亲，从落生到现在，父亲，只存在于Z的设想中。

一九八八年香港的一份报刊上报道了这样一件事：一对分别了四十年的夫妻在港重逢，分别时他们新婚未足一载，婴儿才过满月，重逢之日夫妻都已年近古稀，儿子也在不惑之年了。一九四八年末的某一天晚上，是从戎的丈夫在家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也是他们即将分别四十年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个晚上只有在未来的年年月月里才越来越得到重视，越来越变得刻骨铭心。那个晚上，年轻的夫妇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头一次拌了几句嘴。那样的拌嘴在任何恩爱夫妻的一生中都不知要有多少回。但是这一对夫妻的这一回拌嘴，却要等上四十个年头把他们最美好的年华都等过去才能有和解的机会。那个夜晚之后的早晨，那个年轻的军官，年轻的丈夫和父亲，他没跟妻子打招呼就去了军营，那只是几秒钟的一次任性。丈夫走后妻子抱上孩子回了娘家，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一次赌气。但这几秒钟和几分钟不仅使他们在四十年中天各一方，而且等于是为画家Z选择了一生的命运。我想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就是Z。我见过Z的母亲。我借助Z和Z的母亲想象Z的生身之父，但幻现不定，总是一块边缘模糊的人形空白。在我读到那则报道之后，一个年轻军官走进来才把它勉强填补出一点声色。那个年轻的丈夫和父亲是个飞行员，他到了军营立刻接受了命令：飞台湾。“家属呢？”“可以带上。”他回到家，妻、儿都不在，军令如山不能拖延，没时间再去找他们了，“下一次再带上他们吧。”他想，他以为还有下一次。但是没有下一次了。下一次是四十年后在香港……或者，对于Z的父母来说，下一次仅仅是我对那篇报道一厢情愿的联想。

Z非常简单地说起过他的生父：“他是一个老报人。”

不过，这话也可能是画家的妻子O说的。

Z的生父不是什么军官，也肯定不会开飞机。Z的生父是四十年代中国报界很有影响的一位人物，一九四八年他乘船去了南洋，再没回来。他最终到了哪儿，Z不知道。先有人说他到了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后又有人说他死了，从新加坡去台湾的途中轮船触礁沉没他已葬身太平洋；可再后来，又有人说在台北的街道上见过他。Z的母亲问：“你们说话了没有？”回答是：“没有，他坐在车上，我站在路边。”Z的母亲又问：“你肯定那是他吗？ ”回答是：“至少非常非常像他。”所以，Z的母亲也不知道他最终在哪儿落了脚是死是活。那个年轻军官与Z的生父无关，这是事实。但那年轻军官的妻儿的命运，在四十年中如果不是更糟，有可能与Z和他的母亲相似。

Z的母亲带着Z在南方等了三年，一步也没有离开过Z的父亲走前他们一起住的那所宅院。南方，一般是指长江以南日照充足因而明朗温润的地域。我不可能也没必要去核实那所宅院具体所在的地方了。不管是在哪儿，“南方”二字在Z心中唤起的永远是一缕温存和惆怅的情绪。任何人三岁时滋生的情绪都难免贯穿其一生，尽管它可能被未来的岁月磨损、改变，但有一天他不得不放弃这尘世的一切诱惑从而远离了一切荣辱毁誉，那时他仍会回到生命最初的情绪中去。与这情绪相对应的图景，是密密的芭蕉林掩映中的一座木结构的老屋。雨后的夜晚，一轮清白的月亮，Z能看见一个三岁的男孩蹲在近景。南方夜晚温存的风轻轻吹拂，吹过那男孩，仿佛要把他的魂魄吹离肉体。那男孩，形象不很清晰，但Z知道那是他自己。在空间中我们无法把自己看得完全，但在时间中可以办到。他看见三岁的自己用石子在土地上描画母亲的容颜。他顺着这孩子的目光看，月光照亮老屋的一角飞檐，照亮几片滴水的芭蕉叶子，照着母亲年轻的背影。老屋门窗上的漆皮已经干裂。芭蕉叶子上的水滴聚集，滚落，吧嗒一声敲响另一片叶子。母亲穿着旗袍，头发高高地挽成髻，月光照耀着她白皙的脖颈。那便是南方。或许还有流萤，在四周的黑暗中翩翩飞舞，飞进灯光反倒不见了。“妈——！妈——！”在月光下南方的那块土地上，他想画出母亲美丽的嘴唇，不仅是因为她们常常带着淡淡的清香给他亲吻，还因为他以一个男孩的知觉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人。（我有时想，女教师O和Z的母亲有没有什么相似之处？这样一想她们两个人的形象都模糊了。单独去想，每一个都是清晰的，但放在一块想却越来越想不清。）“妈——！”“妈——！”但他看不清母亲的脸。母亲窈窕的身影无声地移进老屋，漆黑的老屋里这儿那儿便亮起点点蚊香的火光。母亲想必又在四下飘摇的烟雾中坐下了，烟烟雾雾熏燎她凝滞而焦灼的眼睛。那就是南方。南方的夜和母亲不眠的夜。Z偶尔醒来总看见母亲在沉沉的老屋里走来走去。“噢，睡吧睡吧，妈在呢。”母亲走近来，挨着他坐下或躺下。黎明时香火灭了，屋顶的木椽上、墙上、地板上、家具和垂挂的字画上，浮现一层青幽的光。有一种褐色的蜥蜴总在天亮前冷冷地叫，样子像壁虎但比壁虎大好几倍，贴伏在院墙上或是趴在树干上，翘着尾巴瞪着鼓鼓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冷不丁“呜哇——”一声怪叫。“呜哇——呜哇——”叫得天不敢亮，昏暗的黎明又冷又长。母亲把Z的耳朵捂住，并且吻他：“不怕不怕。”Z还是怕。Z又恨它。Z以为那就是母亲彻夜不能入睡的原因。那就是南方，全部的南方。那时，料必Z对父亲还一无所知。

Z从未对我说起过他的童年。

南方，全部的南方就是那个温存而惆怅的夜晚，那不过是我生来即见的一幅幻象。我并不清楚，为什么我会以为那可以是Z的童年。这幻象不一定依靠夜梦才能看见，在白天，在喧嚣的街道上走着，在晴朗的海滩上坐着，或是高朋满座热烈地争论什么问题，或是按响门铃去拜访一个朋友，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只要说起南方，我便看到她。轻轻地说“南——方——”那幅幻象就会出现。生来如此。生来我就看见过它：在画面的左边，芭蕉叶子上的水滴透黑晶亮，沿着齐齐楚楚的叶脉滚动、掉落，再左边什么也没有，完全的空无；画面的右边，老屋高挑起飞檐，一扇门开着，一扇窗也开着，暗影里虫鸣唧啾，再往右又是完全的空无；微醺的夜风吹人魂魄，吹散开，再慢慢聚拢，在清白的月光下那块南方的土地上聚拢成一个孩子的模样。除此之外我没有见过南方。除此之外，月光亘古不衰地照耀那年轻女人的背影。最为明晰最为虚缈的就是那婷婷的背影。看不清她的容颜。她可以是但不一定非是Z的母亲不可，也许她是所有可敬可爱的女人的化身。在我生来即见的那幅幻象中而不是在我对Z的母亲的设想中，她可以是我敬慕和爱恋过的所有女人。说不定前生前世我的情感留在了南方，阵阵微醺的夜风里有过我的灵魂。如果生命果真是一次次生灭无极的轮回，可能上一次我是投生在南方的，这一次是流放到北方的。这是可能的。有一次我与女教师O说起过这件事，她说这完全是可能的。“溶溶月色，细雨芭蕉。”她说，“你完全可能到过那儿。”“没有，”我说，“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见过南方。”她说：“我不是指的今生。”“你是说，前生？”“对。也许来世。”O是在南方降生的，她是从那儿来到北方的，我想她现在一定又回到那儿去了。所有可敬可爱的女人，她们应该来自南方又回到南方，她们由那块魅人的水土生成又化入那块水土的神秘，使北方的男人皓首穷梦翘望终生。我这样想，不知何故。我这样希望，亦不知何故。我大约难免要在这本书中，用我的纸和笔，把那些美丽的可敬可爱的女人最终都送得远远的，送回她们的南方。不知何故。也许只好等到我的心魂途经残疾人C、诗人L、F医生和他的父亲（还有谁，还有谁？）的心路之时，只好等到那时才能明了其中缘由。

母亲带着Z在南方等了三年。第三年，就是这一年，传来了父亲随一艘客轮在太平洋上沉没的消息。母亲怀疑了很久，虽然最终相信那不是真的，但在这一年的末尾她还是带着Z到了北方。

Z第一次看到了雪。牛车、渡轮、火车、汽车，由南向北母子俩走了七天，看见雨渐渐变成了雪。河水浑黄起来，田野荒凉下去，山势刚健雄浑但是山间寂寥冷落了，阳光淡泊凄迷显得无比珍贵。有一条细带在山脊上绵延起伏。Z问：“那是什么？”母亲说：“长城。”“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父亲的老家在北方。那时爷爷还活着。那时Z的爷爷孤身一人在北方。

母亲并没把南方的宅院卖掉。她把那所宅院托付给了一个朋友。她确信父亲并没有死，父亲肯定没在那条船上，父亲当然会回来，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她和Z的面前。那条船肯定是沉入了海底，带这消息来的人还带来了当时香港和新加坡的几份报纸，都在醒目的位置登载了那次海难的消息，白纸黑字：“惨绝人寰，数百旅客葬身波涛”，“航海史罕见惨剧，数百人无一生还”。母亲把那几张报纸看了几遍，问：“他肯定是在这条船上吗？”回答是：“有人说，他是搭乘了那班船。”“那个人，亲眼见他上了那条船吗？”“这我不知道，但是有人亲眼见他订了那班船的票。”母亲说：“把这几份报纸留给我好吗？”母亲仍然不相信父亲已经遇难，不相信会从此见不到他。母亲把那些报纸看了几天几夜，忽然灵机一动，到底为父亲找到了生机：那些报道在几百个遇难的人中，列出了几位在商界、金融界、文化界知名人士的名字，但没有Z的父亲。照理说应该有他。如果他真的在那条船上，那么报纸上尤其应该提到他，Z的父亲在四十年代的中国报界算个有影响的人物，记者们不注意到谁也该注意到他。母亲对自己说：“报纸上不提到谁，也该提到他。”但是没有。偏偏没有他。母亲没日没夜地在那几份报纸上寻找，看遍了每一个字和每一个标点符号，没有，肯定没有父亲的名字。

“如果他死了就该有他的名字，没有他的名字就说明他并不在那条船上。”后来母亲对爷爷这样说。

“谁呀？妈，你说的是谁呀？”三岁的Z在一旁问。

“你父亲。”母亲说，“你的爸爸。”

“我爸爸？”

“对。他活着，你爸爸他肯定还活着。”

“什么是活着？”Z问。

母亲便抱起他，亲吻他。母亲的眼泪流到Z的脸上，仿佛活着倒是一件需要流泪的事情。

爷爷一言不发。

那时Z已经跟随母亲到了北方，和爷爷住在一起。

是Z的爷爷不断写信要他们去。爷爷的信一封一封寄到南方，要Z的母亲带着Z一起到北方来。爷爷说他一个人也孤独寂闷得很，爷爷说“你们母子也一定过得很艰难”，爷爷说他老了不想再离开故土，“你们来吧，到北方来我们一起生活”。爷爷的信里说，他已经弃政从农，他决定弃政从农倒主要不是局势所迫，而是这么多年党党派派见得多了，累了，也腻了，且自觉身心俱老，昏聩无能，碍手碍脚的跟不住潮流了。爷爷在信里说，自幼读陶渊明的诗，到了这把年纪方才体会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宽坦清静的真境界。爷爷信里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爷爷说自古及今，兵伐政治，鹿鼎频争，无非是打天下坐天下，朝朝代代，谁不说着天下为公，可天下几时为公过呢？英杰豪勇，伟略雄韬，争为天下君罢了。为天下君何如“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爷爷说，思来想去，莫若退隐归耕。爷爷在信里叫Z的母亲带着Z一起来吧，他说他再没有什么亲人了，若能与小孙孙在一起，终日为嬉为戏，也就可以无憾无怨安度晚年了，“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以后有过一次机会，Z的母亲把这些信拿给Z的叔叔看，想让他知道爷爷的心态。叔叔看罢那些信，劝母亲不必担心。叔叔再把那些信扫视一遍，笑笑说：“他发泄发泄不满罢了，无非说明了一个阶级的穷途末路。”叔叔说，像爷爷这个年纪，真要他脱胎换骨也不可能。叔叔说：“别让孩子受了他的影响，这倒是大事。”

Z的爷爷在国民党政权中做过什么官？不详。他要么是做过很大的官，大到解放军来了也不杀他，杀了反而影响不好；要么就是官职太小，小到不足为患，小到属于团结教育之列。但据其信中“退隐归耕”一节推断，他也可能是起义人员，并在新政权中应邀占一个体面而闲适的职位。

Z的叔叔却是共产党的人，一个老党员，我们常说的老革命。但这个人在我的记忆里毋宁说是个概念。在我从少年直至青年的心目中，他曾是一个肃穆、高贵的概念，崇敬之心赖以牵动的偶像，他高高大大不苟言笑坐落在一片恢弘而苍茫的概念里。然后不知何时，我记得我一如既往地仰望他，他却从那片概念里消失掉，我未及多想，又见他从那消失的地方活脱出来。若使他从一个概念中活脱出来，他就不见得还是他，不见得单纯是Z的叔叔了，我眼前便立刻出现好几个人的形象，并且牵系着很多人支离破碎的故事。我越是想起他，便越是把他同另一些人的事迹弄得混淆不清了，比如女导演N的父亲，比如F医生的父亲以及母亲，比如Z同母异父的弟弟WH的老丈人，等等。截止到我想把Z的叔叔写进这篇小说的时候，那些人都还在，他们都还活着，有了半个多世纪的党龄，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变动着心绪和情感，以不同的方式度着晚年。他们当中的一个，随便谁，都让我想起并且决定写下Z的叔叔；他们当中的故事，随便谁的故事，都可能是Z的叔叔的以往或继续。

Z的叔叔高中没毕业便离家出走参加了革命。那年他十八九岁，正逢学潮，他不仅参加了而且还是一方学生的领袖，学潮闹了五六个星期，闹到他被开除学籍，闹到他与Z的爷爷同时宣布废除他们的父子关系，闹到官府出动警察镇压并通缉捉拿几个闹事的头头儿。通缉捉拿的名单上有Z的叔叔。一天他半夜偷偷回到家，在Z的父亲协助下隔窗看了一眼病势垂危的母亲。之后，Z的父亲想办法给他弄了些钱，瞒着家里所有的人送他走了。“到哪儿去？”“找共产党去。”“他们在哪儿你能知道？”“哪儿都有。哥哥咱们一起走吧，你那些报纸那些新闻不过是帮他们欺骗民众罢了。”Z的父亲再次阐明了自己一个报人的神圣职责和独立立场，兄弟俩于是在午夜的星光下久久相对无言，继而在夜鸟偶尔的啼鸣中手足情深地依依惜别，分道扬镳各奔前程。这情景当然都是我的虚拟，根据我自幼从电影和书刊中对那一代革命者所得的印象。

我们的生命有很大一部分，必不可免是在设想中走过的。在一个偶然但必需的网结上设想，就像隔着多少万光年的距离，看一颗颗星。

几十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中，有人在大字报上揭发出一件事，成为Z的叔叔被打倒的重要因素：四八年末，大约与Z的父亲离开这块大陆同时，Z的叔叔在解放军全面胜利的进攻途中，特意绕道回家看过一次Z的爷爷。他在家只待了一宿，关起门并且熄了灯，据揭发者说，他和他的反动老子嘁嘁嚓嚓一直谈到天亮。“对，就是他，就是他！”揭发者后来站在台上继续揭发说，“他现在老了，长得越来越跟他的反动老子一模一样。”造反派愤怒地呼喊口号，一些虔诚的保“皇”派如梦方醒地啼哭，形势跟当年斗争土豪劣绅异曲同工。揭发者受了鼓舞，即兴地写意了：“他和他的反动老子密谈了一宿，然后为了掩人耳目，趁天不亮跳后墙溜跑了。”台下群情激愤，数不清的胳膊和拳头一浪一浪地举起来，把一句反诘语喊出进行曲般的节奏：“中国有八亿人口——！”“中国有八亿人口——人口——人口——人口——！”“不斗行么——？！”“不斗行么——行么——行么——行么——？！”我曾经坐在这样的台下。我曾经挤在这样的人群中，伸长着脖子朝台上望。皮带、木棒、拳头和唾沫，劈头盖脸向着一个老人落下去。我曾经从那样的会场中溜出来，惶惶然想起我和画家Z都可能见过的那座出乎意料的房子，那座美丽的房子和它的主人。但我并没有来得及发现，一个偶像是在哪一刻从他所坐落的那片概念里消失的，抑或是连同那片恢弘而苍茫的概念一同消失的。当他再从他所消失的地方活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屈服。Z的叔叔承认：四八年，那个深夜，他劝他的反动老子把一切房产、土地都无偿分给穷人。Z的叔叔劝Z的爷爷说：“然后你不如到什么地方去躲一躲，要不，干脆出国找我哥哥去吧。”Z的叔叔说：“坦率讲，凭你当年的所作所为我没必要再来跟你说什么。”Z的叔叔说：“我不是为你，懂吗，我是冲着母亲的在天之灵！”爷爷一声不响。叔叔喊：“你就听我一句吧，先找个什么地方去躲一躲。否则，坐牢、杀头，反正不会有你的好！”这一下爷爷火了，爷爷说：“把房产土地平均分给大家，这行。但是我不逃跑，我没必要逃跑！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为什么要跑？谁来了事实也是事实！”爷爷老泪纵横仰天长叹：“天地做证，我自青年时代追随了孙中山先生，几十年中固不敢说赴汤蹈火舍死忘生，但先总理的理想时刻铭记于心，民族、民权、民生不敢须臾有忘，虽德才微浅总也算竭尽绵薄了。我真不懂我们是在哪一步走错了，几十几百几千年来这苦难的民族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呀？如今共产党既顺天意得民心，我辈自愧不如理当让贤。如果他们认为我该杀，那么要杀就杀吧，若共产党能救国救民于水深火热，我一条老命何足为惜？！”“文化大革命”中的揭发到此为止。因为台下必定会喊起来：胡说！胡说！这是胡说！这是小骂大帮忙！不许为反动派歌功颂德！——肯定会这样。甚至会把那个得意忘形的揭发者也赶下去，或者也抓起来。

但这只是一个故事的上半部。

断章取义说不定是历史的本性。

十年之后在为Z的叔叔举行的平反大会上，这个故事的下半部才被选入史册。……在爷爷自以为清白、无辜，老泪纵横地慷慨陈词之后，事实上叔叔的立场绝对坚定。叔叔冷笑道：“你说什么，你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敢把这话再说一遍吗？”爷爷居然不敢。他们同时想起了叔叔是怎样参加了革命的。叔叔说：“那年闹学潮，你都干了些什么？”叔叔说：“你们口口声声民族、民权、民生，为什么学生抗议营私舞弊，要打倒贪污腐败的官僚卖国贼，你们倒要镇压？”爷爷嗫嚅着说：“我敢说，我的手上没有学生的血。”叔叔说：“那是因为你用不着自己的手！”爷爷说：“不不，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干。这由不得我呀！”叔叔说：“但是他们就那样干了，你还不是依然和他们站在一起吗？”爷爷不再说什么。叔叔继续说：“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叫喊‘天下为公’？你有几十间房，你有上百亩地，你凭什么？你无非比那些亲手杀人的人多一点雅兴，吟诗作画舞文弄墨，写一幅‘天下为公’挂起来这能骗得了谁？”爷爷无言以对。叔叔继续说：“就在我母亲病重的时候，你又娶了一房小，你仍然可以说你的手上没有血，你可以坦坦荡荡地向所有人说，我的母亲是病死的，但是你心里明白，你心里有她的血！”那时爷爷已是理屈词穷悲悔欲绝了，叔叔站起身凛然离去……平反会开得庄严、肃穆，甚至悲壮，主席台上悬挂着国旗、党旗，悬挂着几个受叔叔牵连而含冤赴死的老人的遗像，周围布设着鲜花。但是不等大会结束Z的叔叔就走出了会场。不过他没有再走进那片恢弘和苍茫中去，他就像当年的我——就像一个才入世的少年一般，觉得世界真是太奇怪了。

Z第一次见到叔叔是在他刚到北方老家不久。自从叔叔十八九岁离开家乡，好多年里爷爷不知道叔叔到了哪儿。自从四八年那次叔叔来去匆匆与爷爷见了一面之后，已经又过了三年，这三年里中国天翻地覆爷爷仍不知叔叔到底在哪儿，在做着什么事。爷爷从来不提起他。爷爷从来不提起叔叔，不说明爷爷已经把他忘记了，恰恰相反，说明他把他记得非常深。

Z和母亲到了北方不久，夏天，Z记得是向日葵花盛开的时候，是漫山遍野的葵花开得最自由最漂亮的时节，叔叔回老家来过几天。Z不认识他。在那之前连Z的母亲也没见过他。

叔叔回来得很突然。

有天早晨爷爷对Z说：我得带你去看看向日葵，不不，你没见过，你见过的那几棵根本不算。爷孙俩吃罢早饭就上了路。爷爷告诉Z：“咱们的老家其实不在城里，咱们真正的老家在这城外，在农村。”Z说，农村？什么是农村？噢，农村嘛，就是有地可种的地方。它很远吗？不，不远，一会儿你就能看见它了。Z自己走一阵，爷爷抱着他走一阵。街上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牌匾分明旗幌招展。铁匠铺的炉火刚刚点燃，呼嗒呼嗒的风箱声催起一股股煤烟。粉坊（或是酱坊、豆腐坊）里的驴高一阵低一阵地叫，走街串巷的小贩长一声短一声地喊。Z问，还远吗？爷爷说不远了，这不都到城边了？Z再自己走一阵，爷爷又背上他走一阵。您累了吗爷爷？爷爷吸吸鼻子说，你闻见了没有，向日葵的香味儿？Z说，您都出汗了，让我下来自己走吧。爷爷说，对，要学会自己走。爷爷说，多大的香味儿呀，刮风似的，你还没闻见？Z使劲吸着鼻子说，哪儿呀？在哪儿呀？爷爷笑笑，说，别着急，你慢慢儿就会认识这香味儿了。后来还是爷爷背起Z，出了城，又走了一会儿，然后爬上一道小山岗，小山岗上全是树林，再穿过树林。忽然Z在爷爷的背上闻到了那种香味儿，正像爷爷说的那样，刮风似的扑来，一团团，一阵阵，终于分不出界线也分不出方向，把人吸引进去把人吞没在里面。紧跟着，他看见了漫山遍野金黄耀眼的葵花。几千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灿烂的花朵顺着地势铺流漫溢，顺着山势起伏摇荡，四面八方都连接起碧透的天空。爷爷说，看吧，这才是咱们的老家。爷爷让Z从他的背上下来，爷孙俩并排坐在小山岗的边沿。看看吧，爷爷说，这下你知道它们的香味儿了吧？这下你才能说你见过向日葵了呢。Z幼小的心确实让那处境震动了，他张着嘴直着眼睛一声不响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谁也说不清他是激动还是恐惧。那海一样山一样如浪如风无边无际的黄花，开得朴素、明朗，安逸却又疯狂。（我常窃想，画家Z他为什么不去画这些辉煌狂放的葵花，而总是要画那根孤寂飘蓬的羽毛呢？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的疑问。也许答案会像命运一样复杂。）爷爷说：“咱们的老家就在那儿，咱们的村子就在那儿，它让葵花挡着呢，它就在这葵林里。”爷爷说：“等到秋天，葵花子都收了，你站在这儿就能看见咱们的村子。”爷爷说：“咱们祖祖代代都住在那儿，就种这葵花为生，我正打算再搬回到村子里去呢。”爷爷问Z：“你愿意吗？你看这儿好不好？”Z什么都不说，从一见到这铺天盖地的葵花他就什么话都不说了。直到爷爷又抱起他走进向日葵林里去时，Z仍然连大气都不敢出。向日葵林里很热，没有风，有一条曲曲弯弯的路。那路很窄，看似也很短，随着你不断往前走它才不断地出现。硕大的葵叶密密层层不时刮痛了Z的脸。爷爷却揪一张叶子贴在鼻下细细地闻，爷爷揪那叶子时花蕊便洒落下来，就像雨。到处都听见吱吱唧唧嗡嗡嘤嘤的声音，各种虫鸣，听不到边。就在这时Z看见了叔叔。

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Z和爷爷的眼前，他穿了一身军装，他长得又高又大，他长得确实很魁伟很英武，但他不笑。

他站在几步以外，看着爷爷。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Z偎在爷爷怀里感到爷爷从头到脚都抖了一下，再回头看爷爷，爷爷的脸上也没有了笑容。

叔叔和爷爷就这样对望着，站着，也不说话，也不动。

后来还是爷爷先动了，爷爷把Z放下。

那个男人便走过来看看Z，摸摸他的头。

那个男人对Z说：“你应该叫我叔叔。”

那个男人蹲下来，深深地看着Z的脸：“肯定就是你，我是你的亲叔叔。”

Z觉得，他这话实际是说给爷爷听的。

叔叔突然回来了。叔叔回来并不住在爷爷家，不住在城里，他住在真正的老家，就是爷爷说的在向日葵林中的那个小村子。母亲带着Z穿过葵林，到那村子里去过，去看叔叔。叔叔独自住在村边一间小屋里，住了几天就又走了。叔叔住的那间小屋是谁家的呢？叔叔要不是为了看爷爷，他回来看谁呢？这也是些有趣的谜团。这些谜团要到将来才能解开，但并不固定要由Z的叔叔这个角色去解开。

Z只记得，叔叔住的那间小屋前后左右都被向日葵包围着。正是葵花的香气最为清纯最为浓烈的那几天，时而雨骤风疾，时而晴空朗照，蜂鸣蝶舞，葵花轻摇漫摆欢聚得轰然有声，满天飞扬的香气昼夜不息。Z只记得，在那花香熏人欲醉的笼罩中，母亲劝叔叔，叔叔也劝母亲。母亲劝叔叔的事Z完全听不懂，以为是劝叔叔住到爷爷那儿去，但似乎主要不是这件事，中间总牵涉到一个纤柔的名字。然后叔叔劝母亲，劝她不要总到南方去打听父亲的消息。

母亲说：“你哥哥他肯定活着，他肯定活着他就肯定会回来。”

母亲说：“他要是回来了，我怕他找不到我们。他要是托人来看看我们，我怕他不知道我们到哪儿去了。”

叔叔说：“要是他愿意回来，他就无论如何都能找到你们。”

母亲说：“只要他能，他肯定会回来。”

叔叔说：“但是他要是回不来，我劝你就别再总到南方去打听了。这样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母亲说：“为什么？我去打听的是我的丈夫，这有什么关系？”

叔叔说：“这很难说清。但是嫂子，你应该听我的，现在的事我比你懂。”

母亲说：“会有什么事，啊？你知道你哥哥的消息了吗？”

叔叔说：“不不。可是嫂子你别生气，你听我说，要是哥哥他不回来他就是，就是敌人，当然我们希望他能回来。”

母亲愣着，看着叔叔，愣了很久。

“你哥哥他总说，你们兄弟俩感情最好。”

“嫂子你别误会，我想念他并不比你想念得轻。我多想他能回来，能够说话的亲人我也只有他了。但他要是不回来，嫂子，你得懂……”

很久很久，母亲流了泪说：“你有你忘不了的情，我也有我的，不是吗？”

叔叔便低下头，不再言语。

母亲不管不顾还是不断到南方去。Z三到五岁的两年里，母亲又到南方去过四次。Z哭着喊着不让母亲离开，爷爷抱着他送母亲去上火车，四次，这Z记得清楚极了。母亲回来时还是一个人，四次，这Z记得清楚极了，因为母亲没有骗他，母亲每次只去三四天就一定会回来。母亲走的时候总显得激动不安，回来时却一点都不高兴，这让Z有些伤心。母亲每次回来都要病倒，头痛，呕吐，吃不下饭，吐的全是水，这真让Z心疼所以Z记得清楚极了，在他三到五岁期间母亲到南方去过四次。

生活所迫，母亲第四次到南方去时，把那所老宅院卖了。卖价很便宜，因为她不能太在南方耽搁，因为那时候买得起房的人很少。母亲在本来已经很便宜的卖价中再减去一百元，以此向买主提出一个条件：要是有一个海外归来的男人到这宅院里来找他的妻子和儿子，请买主务必告诉他，他的妻儿都还在，在北方他的老家等着他。母亲说：“让他立刻就来。”母亲说：“要是有人带他的信来，请立刻转寄给我。”母亲说：“要是他托人来看我们，请那个人跟我们通个信儿，我立刻就来。”母亲说：“要是那个人来不及等我，请千万记住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再请他一定转告孩子的父亲。”母亲单单没说，要是Z的父亲已经不在人间，要是有人来毫不含糊地证实了这一点，那可怎么办？母亲在意识和潜意识里都坚信着，父亲肯定没有死，他肯定不在那条沉没的船上。

所以，Z九岁的那个冬天的晚上（此前四年，Z和母亲已经离开爷爷，从老家来到了北京），当母亲对他说“明天咱们要搬家……搬到你父亲那儿去……他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时，他认为母亲必定会激动得笑，或者激动得哭。但是母亲却整整一个晚上郁郁寡欢沉默不语，一双失神的眼睛频频地追随而后又慌忙地躲避开儿子的目光，这真让Z迷惑不解。但很快谜底便揭穿了：那个以后Z必须要叫他父亲的人，并不是他的父亲，并不是Z的 生 身 之 父。第二天他们搬了家，他跟着母亲搬到那个男人住的地方去了。在路上Z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母亲说：“见了面，你要叫他，你不是早就想叫你的父亲了吗？”谁也没有料到，如此艰深的一个谜，竟被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子轻易猜破，竟被他在见到那个男人的三个小时之后就轻而易举地揭穿。方法很简单：忙乱之中Z瞅准一个机会，把那个男人领到自己的行李跟前，把那些唱片拿给那个男人看，但是那个男人完全不认识它们。那个男人只是摸了摸Z的头，故作亲热地说：“哟哟，你妈妈还给你买了这么多唱片吗？”Z问：“你见过它们吗？”那个男人说：“我曾经在一个英国牧师家里见过这东西。”恰在这时母亲走了过来，母亲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不过我明显犯了一个逻辑错误。如今我远离了Z去猜想当年的情景，我看出我犯了一个技术上的错误，那就是：Z无论如何都应该见过他生父的照片。多年的颠沛流离，母亲丢失了很多东西但她当然要把父亲的照片带在身边。母亲朝思暮想望眼欲穿，她一定会常常把父亲的照片拿出来看，给儿子看，和儿子一起看。不是在南方就是在北方，不是在葵花飘香的老家，就是在车马喧嚣的北京的一个小院里，母亲指着那照片告诉Z：“记住，这就是你的父亲。记住他。”所以，我应该修改这个违背了真实的错误。

但现在诗人L从我的思绪中跑出来对我说：“我倒宁愿你保留着你这个真实的愿望。”诗人说：“你最好不要去写那个母亲是在何时何地和怎样把那次搬家的事实告诉给儿子的。”诗人说：“是的是的，我不愿去设想，在把事实告诉给儿子之前，那个女人是在何时何地为什么竟放弃了她的梦想？”诗人L不愿看到甚至不愿去想，一个美好的女人放弃梦想时的惨状；诗人现在甚至希望：

她魂牵梦系的那个男人确实已经死了，在她放弃她的梦想之前，这个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或者，诗人希望：

在她放弃她的梦想之前，她的梦想已经自行破灭，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表明，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能够回来但他并不打算回来。或者，诗人希望：

她的梦想不是被理性放弃的，至少不是被一种现实的利益所放弃的，我宁愿那是被另一个梦想顶替掉的，那样的话梦想就仍然得以继续着。诗人想：我宁愿忍受她已经另有所爱，也不愿意设想这个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于从梦想堕落进现实。

但这时F医生在我的心里对诗人说：那倒不如没有梦。F医生希望：

要是一个人不得不放弃他的梦想，上帝应该允许他把那些梦想忘记得干干净净。

诗人反驳道：不 得 不 放弃吗？我看不出有什么事能迫使她这样。

F医生讥嘲道：那是因为你仅仅是个诗人，更准确地说，你仅仅是一行诗。

我知道，但是我知道Z的母亲为什么放弃了她的梦想，九岁的Z那时还不可能知道，只有我知道：她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当她带着儿子离开了爷爷的时候，已经证明她终于听懂了叔叔的忠告。她带着儿子到了北京，在一所小学校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差事做，一做十年，十年中她再没有去过南方。

备忘四

我说过了，我生于一九五一年一月四日。我说过，我接受这个传说。多年来我把这个日期——这几个无着无落的数字，几十几百遍填写进各式各样的表格，表示我对一种历史观的屈服。

恰恰就在昨天，我知道了“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一个试图知道全体的部分，不可能逃出自我指称的限制。我应该早一点知道它，那样我会获得更多的自由。

我曾经这样写过：要我回答“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问题，一个不可逃脱的限制就是，我只能是我。事实上我只能回答，世界对我来说开始于何时。（譬如说，它开始于一九五五年春天某个周末的夜晚，这之后才有了一九五一年冬天的那个早晨，才渐渐地又有了更为虚缈更为久远的过去，过去和未来便以随机的顺序展开。）因为我找不到非我的世界，永远都不可能找到。所以世界不可能不是对我来说的世界。当然，任何人都可以反驳我，甚至利用我的逻辑来向我证明，世界也是对他们来说的世界，因此世界并不只是对我来说的世界。但是我只能是我，这是一个不可逃脱的限制；结果他们的上述意见一旦为我所同意，即刻又成为世界对我来说的一项内容了。他们豁达并且宽厚地一笑，说那就没办法了，反正世界并不单单是 对 你 来 说 的 世界。我也感到确实是没有办法了，世界 对 我 来 说 很可能不单单是对我来说的世界。他们就又想出一条计谋来折磨我，他们说，那么依你的逻辑推论，从来就不存在 一 个 世界，而是——譬如说现在——有五十亿个世界。我知道随之而来的结论会是什么，我确实被迫受了一会儿折磨。但是当我注意到，就在我听着他们的意见之时，我仍旧是无可逃脱地踞于我的角度上，我于是说，对啦五十亿个世界，这是对我来说的这个唯一世界中的一个消息。

我曾经这样写过：我没统计过我与多少个世界发生过关系，我本想借此去看看另外的、非我的世界，结果他们只是给了我一些材料，供我构筑了这个对我来说的世界。正如我曾走过山，走过水，其实只是借助它们走过我的生命；我看着天，看着地，其实只是借助它们确定着我的位置；我爱着她，爱着你，其实只是借助别人实现了我的爱欲。

我真应该早一点知道那个“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那样我就能更早地自由，并且更多自信。

我写过一篇题名为《奶奶的星星》的小说。我写道——

世界给我的第一个记忆是：我躺在奶奶怀里拼命地哭，打着挺儿，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哭得好伤心。窗外的山墙上剥落了一块灰皮，形状像个难看的老头儿。奶奶搂着我，拍着我，“噢——噢——”地哼着。我倒更觉得委屈起来。“你听！”奶奶忽然说，“你快听，听见了什么？”我愣愣地听，不哭了，听见了一种美妙的声音，飘飘的，缓缓的，是鸽哨？是秋风？是落叶划过屋檐？或者，只是奶奶在轻轻地哼唱？……屋顶上有一片晃动的光影，是水盆里的水反射的光，光影也那么飘飘的，缓缓的，变幻成和平的梦境，我又在奶奶怀里安稳地睡熟……

我从那一刻见到世界，我的感觉从世界的那一幅情景中出生，那才是我的生日。我不知道那是哪年哪月哪天，我分不出哪是感觉哪是世界，那就是我的生日。但我的生日并没有就此结束。

我写过另一篇小说，叫作《一个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在那篇小说中我写道——

奶奶的声音清清明明地飘在空中：“哟，小人儿，你醒啦？”

奶奶的声音轻轻缓缓地落到近旁：“看什么哪？噢，那是树。你瞧，刮风了吧？”

我说：“树。”

奶奶说：“嗯，不怕。该尿泡尿了。”

我觉得身上微微的一下冷，已有一条透明的弧线蹿了出去，一阵叮啷啷的响，随之通体舒服。我说：“树。”

奶奶说：“真好。树，刮风——”

我说：“刮风。”指指窗外，树动个不停。

奶奶说：“可不能出去了，就在床上玩儿。”

脚踩在床上，柔软又暖和。鼻尖碰在玻璃上，又硬又湿又凉。树在动。房子不动。远远近近的树要动全动，远远近近的房子和街道都不动。树一动奶奶就说，听听这风大不大。奶奶坐在昏暗处不知在干什么。树一动得厉害窗户就响。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喝水不呀？”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树。刮风。行了，知道了。”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行啦，贫不贫？”

我说：“刮风，树？”

奶奶说：“嗯。来，喝点儿水。”

我急起来，直想哭，把水打开。

奶奶看了我一会，又往窗外看，笑了，说：“不是树刮的风，是风把树刮得动活儿了。风一刮，树才动活儿了哪。”

我愣愣地望着窗外，一口一口从奶奶端着的杯子里喝水。奶奶也坐到亮处来，说：“瞧瞧，风把天刮得多干净。”

天。多干净。在所有东西的上头。只是在以后的某一时刻才知道那是蓝，蓝天；那是灰和红，灰色的房顶和红色的房顶；那是黑，树在冬天光是些黑色的枝条。是风把那些黑色的枝条刮得摇摆不定。我接着写道——

奶奶扶着窗台又往外看，说：“瞧瞧，把街上也刮得多干净。”

奶奶说：“你妈，她下了班就从这条街上回来。”

额头和鼻尖又贴在凉凉的玻璃上。那是一条宁静的街。是一条被楼阴遮住的街。是在楼阴遮不到的地方有根电线杆的街。是有个人正从太阳地里走进楼阴中去的街。那是奶奶说过妈妈要从那儿回来的街。玻璃都被我的额头和鼻尖焐温了。

奶奶说：“太阳沉西了，说话要下去了。”

因此后来知道哪是西，夕阳西下。远处一座楼房的顶上有一大片整整齐齐灿烂的光芒，那是妈妈就要回来的征兆，是所有年轻的母亲都必定要回来的征兆。然后是——

奶奶说：“瞧，老鸹都飞回来了。奶奶得做饭去了。”

天上全是鸟，天上全是叫声。

街上人多了，街上全是人。

我独自站在窗前。隔壁起伏着“咯咯咯……”奶奶切菜的声音，又飘转起爆葱花的香味。换一个地方，玻璃又是凉凉的。

后来苍茫了。

再后来，天上有了稀疏的星星，地上有了稀疏的灯光。

那是我的又一个生日。在那一刻我的理性出生，从那一刻开始我的感觉同理性分开；从那情景中还出生了我的盼望，我将知道我的欢愉和我的凄哀，我将知道，我为什么欢愉和我为什么凄哀。而我的另一些生日还没有到来。

我从虚无中出生世界从虚无中出现。我分分秒秒地长大世界分分秒秒地扩展。是我成长着的感觉和理性镶嵌进扩展着的世界之中呢？还是扩展着的世界搅拌在我成长着的感觉和理性之中？反正都一样，相依为命。我的全世界从一间屋子扩展到一个院子，再从一个院子扩展到一条小街、一座城市、一个国度、一颗星球，直到一种无从反驳又无从想象的无限。（我猜想，那正是我的极限的换一种说法；无限是极限的一个狡猾的别名。）

就像有一架摄影机：缓缓摇过天花板，白色已经泛黄的天花板中央有一圈波纹般的雕饰，圈心垂吊下一盏灯。接着下摇：墙上有一幅年画，年画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怀里都抱着鸽子；见过那幅画的人都会记起，它的标题是《我们热爱和平》。再横摇：无声地摇过那幅年画，摇过明净的窗，洁白的窗纸和印花的窗帘，窗台上一盆无花的绿叶，再摇过一面空白的墙，便见一张红漆长桌和两只红漆方凳，桌上有一架老座钟，“嘀—嗒—、嘀—嗒—、嘀—嗒—”，声音很轻，但很有弹力，“嘀—嗒—、嘀—嗒—、当——”，最后一下声音很厚，余音悠长。推进：推向那架老座钟，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的一圈罗马数字，和一长一短两支镂花的指针，镜头在那儿停留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不必考虑到底是几点，两支镂花的指针可以在任何位置。无所谓，具体的时间已经无所谓，不可能记得清了。画面淡出。

据历史记载，有过一场“镇反”运动。可能就是那年。

据历史记载，在朝鲜发生过一场战争。可能就是那几年中的一年。

我记得，那时候奶奶总在学唱一支歌：“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

历史在我以外的世界，正不停顿地走着。

另一幅画面淡入：半开着的屋门，露出一隙屋外的世界，明媚诱人。然后，如同镜头拉开：棋盘一般的青砖地，一方一方地铺开铺向远处的屋门，从那儿从半开的门中，倒下来一长条界线分明的阳光，平展展地躺倒在方砖地上。如同摄影机向前移动，朝着屋门，很不平稳地向前移动：青砖地摇摇晃晃地后撤。忽然那条阳光中进来一个影子进来一个声音，奶奶或者妈妈的声音：“慢点儿慢点儿，哎——对啦，慢一点儿。”很不平稳但是继续前移，慢一点儿或者一点儿也不慢，越过那条齐整的阳光，门完全敞开时阳光变宽了，越过门槛，下了台阶，停住。镜头猛地摇起来：猛地满目令人眩晕的灿烂。然后仿佛调整了光圈，眼前慢慢地清晰了，待景物慢慢清晰了却似另一个世界，一个新的 全 世 界，比原来的全世界大了很多倍的又一个全世界。向东横摇一周，再向西横摇一周：还是那些房屋，走廊、门窗、柱梁、屋檐，都还是那么安静着待在那里，却似跟原来看到的不尽相同。现在不是从玻璃后面看它的一幅画面，现在是置身其中，阳光温暖地包围着，流动的空气紧贴着你的周身徐徐地碰着你的皮肤，带着花木的芬芳，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太阳照射下的砖墙和石阶的热味儿，带着阴凉的屋檐下和走廊上古老的气息，世界就变了样子。那是不是又一个生日呢？摇向天，天是那么深而且那么大，天上有盛开的花朵；摇向地，地原来并不一定都是青砖铺成的呀，地上有谢落的花瓣。可能是暮春时节。

历史记载，曾有过一次“肃反”运动。也许就是那年。

历史记载，有过“公私合营”，有过“三反”“五反”以及“扫盲”运动。也许就是那几年。

记得那时爸爸妈妈晚上很晚很晚还不回来。奶奶在灯下读《识字课本》：“……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都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在《奶奶的星星》那篇小说中我写过，奶奶总是把“吼声”念成“孔声”。

摄影机上摇下摇左右横摇，推进拉开前后移动：视点乱了，目不暇接。就是说，我能跑了。

我能到处跑了。无牵无挂地跑，不知深浅地跑，大喊大笑地跑，但是摔倒时那地面坚硬而且凶狠，心里涌出无限的惊骇和冤屈，如果奶奶或妈妈就在近旁，那冤屈便伴着嚎啕愈加深重。我童年住的那个院子里，有两条十字交叉的甬道。十字甬道与四周房屋的台阶联成一个“田”字。“田”字的四个小方格是四块土地，种了四棵树。一棵梨树，一棵桃树，两棵海棠树；到了春天，白的和粉白的花朵开得满天，白的和粉白的花瓣落下一地。四棵树下种了西番莲、指甲草、牵牛花、夜来香、草茉莉……一天到晚都有花开。我还记得我要仰望西番莲那硕大的花朵，想想那时我才有多高？早晨，数一数牵牛花又开了多少。傍晚，揪一朵草茉莉当作小喇叭吹响。夜来香展开它淡黄色的极为简单的花瓣，我不用蹲下也不用弯腰，走过去鼻子正好就贴近它，确认晚风里那缥缈的清香正是来自于它。想想看，那时我才有多大？还有跟那花香一般缥缈的钟声，一丝一缕悠悠扬扬地不知到底从哪儿传来，早晨、中午、晚上，都听见。直到有一天我走出这个院子，走到街上去，沿着门前那条街走了很远以后，我才能似真似幻地记起一座教堂。但那教堂和那钟声在我的记忆里分隔了很久很久，很多年以后那缥缈难忘的钟声才从我印象的角落里找到那座教堂的钟楼。

我写过一篇小说《钟声》。在那篇小说里，我虚构了一个叫作B的角色。根据我对B的希望，根据我和B对那钟声的希望，我写道——

B寻着那钟声走，走进了一座很大很大的园子。推开沉重的铁栅栏门，是一片小树林，阳光星星点点在一条小路上跳跃。钟声停了，四处静悄悄，B听见自己孤单的脚步，随后又听见了轻缓如自己脚步一般的风琴声。矮的也许是丁香和连翘，早已过了花期。高的后来B知道那是枫树，叶子正红，默默地仿佛心甘情愿燃烧。他朝那琴声走，琴声中又加进了悠然清朗的歌唱。出了小树林，B看见了那座教堂。它很小，有一个很高的尖顶和几间爬满斑斓叶子的矮房；周围环绕着大片大片开放着野花的草地。琴声和歌唱就是从那矮房中散漫出来，荡漾在草地上又飘流进枫林中。教堂尖顶的影子从草地上向B伸来，像一座桥，像一条空灵的路。教堂的门开着，一个白发老人问他：你找什么，孩子？

后来那教堂关闭了，园门紧锁，除了黎明和黄昏时分一群群乌鸦在那儿聒噪着起落，园内一无声息。根据我对B的希望，根据我和B对那钟声的怀念，我写道——

B不仅聪明而且胆大，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翻过园墙，独自到园中游逛。雪地上除了乌鸦和麻雀的脚印就是B的脚印。北风在冬日静寂的光线里扬起细雪，如沙如雾，晶莹迷蒙。教堂尖顶的影子又从雪地上向他伸来，像一座桥像一条寂寞的路，他走进去。慢慢地走进那影子又慢慢地走出来，有点怀念往日悠远凝重的钟声。一天，他弄开一扇窗户钻进教堂，教堂里霉味儿扑鼻，成群的老鼠吱吱叽叽地四散而逃把厚而平坦的灰尘糟踏得狼藉不堪。他爬上钟楼，用木棍敲响了锈蚀斑斑的大钟。可惜他的力气还太小。但那微弱得仿佛是风吹响的钟声竟出人意外地温存、忧哀，在空旷的雪地上回旋，在寒冷的阳光里弥漫，飘摇溶解进深远巨大的天空……

后来那钟楼倒塌了。继而那教堂被拆除了，片瓦无存。最后在教堂拆除后的那块空地上建起一座红色的居民大楼。我记得几十年前当听说要盖那座大楼的时候，我家那一带的人们是多么激动。差不多整整一个夏天，人们聚在院子里，聚在大门前，聚在街口的老树下，兴致勃勃地谈论的都是关于那座大楼的事。年轻人给老人们讲，男人给女人们讲，女人们就给孩子们讲，都讲的是那座神奇美妙的大楼里的事。那座大楼里的一切都是公共的，有公共食堂、公共浴室、公共阅览室、公共电话间、公共娱乐厅……在那儿，在不远的将来，不必再分你我，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是一家人，所有的人都尽自己的能力工作，不计报酬，钱就快要没用了，谁需要什么自己去拿好了，劳动之余大家就在一起尽情欢乐……人们讲得兴奋，废寝忘食，嗓子沙哑了眼睛里也都有血丝，一有空闲就到街口的老树下去，朝那座大楼将要耸起的方向眺望；从白天到晚上，从日落到天黑，到工地上空光芒万丈把月亮也逼得黯淡下去，那老树下一直人群不断，人声和远处塔吊的轰鸣声片刻不息。我奶奶很高兴，她相信谢天谢地从此不用再围着锅台转了。我也很高兴，因为在那样一座大楼里肯定会有很多很多孩子，游戏的队伍将无可怀疑地得到壮大。我不知道别人都是为什么而高兴而激动。但后来又有消息说，那座大楼再大也容不下所有的人，我家那一带的人们并不能住进去。失望的人们就跑到工地上去看去问，便看出那楼确实容不下所有的人，但又听说像这样的大楼要永远不断地盖下去直到所有人都住上，人们才又充满着希望回来。

据历史记载，有过一次“反右”斗争。想必就是那一年。

据历史记载，有过一次“大跃进”运动。想必就是那些年。

外部世界的历史，将要或者已经与我的生命相遇了。就在我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无牵无挂地消磨着我的童年时光，就在那时候，外部世界已由一团混沌千变万化终于使一部有条有理的历史脱颖而出（这样的过程无论需要多久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是，它以 其 一 点 等待着我的进入了。当你必然地要从其一点进入，我说过了，你就会发现自己已被安置在一张纵纵横横编就的网中，你被编织在一个既定的网结上，并且看不出条条脉络的由来和去处，那就证明历史确凿存在。

那一年，一九五八年，那是一个确凿的年份。我看见过它。我翻开日历看见了它，黑的、绿的和红色的字：一九五八。我记得有一天它是红色的字，奶奶、妈妈、爸爸都在我面前，为我整理书包、笔、本子和一身崭新的衣裳，他们对我说：你就要上学了。

那所小学的校舍，原是一座老庙，红墙斑驳，坐落在一条小街的中央。两扇又高又厚的木门，晨光中吱呀呀地开启，暮色下吱呀呀地关闭，依旧古刹般地森然威肃。看门并且负责摇铃的，是一个老头，光光的头皮仍像是个剃度的僧人，都说他原就是这里的庙祝。进门是一片空阔的院落，墙根、墙头、甬道的石缝中间蒿草蓬生，说不准是散布着颓败还是生机。有几棵柏树，有一棵巨大的白皮松。那白皮松要三四个孩子拉起手来才能围拢，树皮鳞片似的一块块剥落，剥落处滴出黏黏的松脂。再进一道垂花门，迎面是正殿，两厢是配殿，都已荒残，稍加清理装修就做了教室。昔日的诵经声改为孩子们的读书声而已。

我记得我是个怯懦的孩子，是个过分依赖别人的孩子，可能生性如此，也可能是因为我生来受着奶奶太多的爱护。我想我曾经一定是个畏怯得令人厌倦的孩子。我记得，很多天很多天我还不敢独自去上学，开始的时候我甚至不能让奶奶离开，我坐在教室里，奶奶就坐在教室外面的院子里，奶奶一走我就从教室里跑出来跟着她走，老师的断喝和其他孩子们的嘲笑都不能阻挡我，只要我跑到奶奶身边我想就平安了；后来好一些，但在去上学的路上还是得让奶奶陪着。那条小街上的太阳，那座老庙里的铃声，那棵巨大的白皮松和它浑身滴淌的松脂，以及满院子草木在风中沙啦沙啦地摇响，都让我不安；在学校门前跟奶奶分手时我感到像似被抛进了另一个世界，我知道我必须离开奶奶到那个世界里去，心中无比凄惶。那是一个有着那么多人的陌生的世界。

我说过，我的生日并没有一劳永逸地完成。

也许是我生性胆小，也许那个陌生的世界里原就埋藏着危险。在那儿，在那所小学在那座庙院里，世界的危险将要借助一个可怕的孩子和一些可怕的事向我展现，使我生命中的孤独和恐惧得以实实在在地降生。

我牢牢地记住一个可怕的孩子。我至今没有弄懂，为什么所有的孩子都怕他，都恭维他，都对他唯命是从。现在我唯一明了的是，我之所以怕那棵白皮松，是因为那个可怕的孩子把黏黏的松脂抹在我的头发上，他说否则他就不跟我好。他不跟谁好谁就要孤立，他不跟谁好所有的孩子就都不跟谁好，谁就要倒霉了。他长得又矮又瘦，脸上有一条条那么小的孩子难得的皱纹儿，但他有一种奇怪的（令我如今都感到奇怪的）力量。他只要说他第一跟谁好，谁就会特别高兴；他说他第二跟谁好、第三跟谁好、第四跟谁好、最末跟谁好，所有的孩子就都为自己的位置感到欣慰或者悲伤。他有一种非凡的才能。现在我想，他的才能在于，他准确地感觉到了孩子们之间的强弱差别，因而把他们的位置编排得令人折服；他喜欢利用这一点实现他的才能。但是一个孩子具有这样的才能，真是莫测高深的一种神秘，我现在仍有时战战兢兢地想，那个可怕的孩子和那种可怕的才能，非是上帝必要的一种设计不可。那是天才，那也是天才。

有一天，几十年后的一天，我偶然又从那座庙前走过，那儿已经不是学校了，庙门已被封死不知那老庙又派了什么用处。忽然我望见那棵巨大的白皮松还在，从墙头从殿顶上伸开它茂盛的枝叶。我站下来，心想，我不见它的这么多年里，它一向就在那儿一块块剥落着鳞片似的树皮，滴淌着黏黏的松脂，是吗？那条小街几乎丝毫未改，满街的阳光更是依然如故，老庙里上课的铃声仿佛又响起来，让我想起很多少年时代的往事，同时我又想起那个可怕的孩子。那个可怕的孩子，他像一道阴影停留在我的少年时代，使种种美好的记忆都掺杂着那一道阴暗的威胁。

他把黏黏的松脂抹在我的头发上，那一次我不知深浅地反抗了；他本来长得瘦小，我一拳就把他打得坐倒在地上，但是他并不立刻起来还击，他就坐在那儿不露声色地盯着我。（我现在想，他是本能地在判断着我到底是强还是弱。现在我想，我很可能放过了一个可以让他“第一跟我好”的机会，因为我害怕了，这样他不仅不必“第一跟我好”，而且选定我作为他显示才能的对象了。那个可怕的孩子，让我至今都感到神秘、恐怖和不解。）我本来准备好了也挨他一拳，但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他站起来，挨近我，轻轻地但是坚决地对我说“你等着瞧吧”，然后他就走开了，立刻走到所有的孩子中间去说说笑笑了，极具分寸地搂一搂这个的头，攀一攀那个的肩，对所有的孩子都表示着加倍的友好，仿佛所有的孩子都站在他一边，都与他亲密无间。他就这样走到孩子们中间去并占据了中心位置，轻而易举就把我置于孤立了，孤立感犹如阴云四合一般在我周周聚拢，等我反应过来，那孤立的处境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能够摆脱的了。现在我说起这件事还感到一阵透心的阴冷。他走到孩子们中间去了，我便走不进去了，我只好一个人玩。好几天我都是一个人玩，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判罚离群的鸟儿。我想要跟谁玩，甚至我一走近谁，那个可怕的孩子就把谁喊过去，就非常亲密地把谁叫到他那边去。我已经输了，我现在才看出所有的孩子都在那一刻输给他了，因为没有哪一个孩子愿意落到我的处境，没有哪一个孩子不害怕孤立。那些天我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都是郁郁寡欢一个人呆呆地发愣，奶奶摸摸我的头——温度正常，妈妈看看我的作业本——都是5分，“怎么啦你？”我不回答，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但那个可怕的孩子并不就此罢休，他是个天才几十年后我将会懂得世界上确实有这样可怕的天才，他并不想还我一拳也并非只是想孤立我，他是想证明他的力量，让所有的孩子都无可选择地听他的指挥——但愿这不是真的，至少在一个少年身上这不是真的，但这 是 真 的。也许生命到了该懂得屈服的时候了，也许我生命中的卑躬屈膝到了该出生的时候了。那个可怕的孩子，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来试验我的软弱也试验他的强大了。这也许是命运所必要的一种试验，上帝把一个扁平的世界转动一下以指出它的立体，它的丰富，从而给我又一个新的但是龌龊的生日。那是在课堂上，当老师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一道题的时候，那个可怕的孩子故意把桌子摇得哐哐响，老师回过头来问：“是谁？”那个可怕的孩子马上指着我说：“是他！”不等老师说话，他就问几个最跟他好的孩子：“是不是他？是不是？”那几个孩子都愣了一下，然后有的高声说是，有的低声说是，有的不说话。老师可能不大相信，就叫起一个孩子问：“是谁？”那是个平时最老实的孩子，但是他看看我，低声说：“我，我，我没看见。”老师看着我，可竟连我自己都不敢申辩，我又惊又怕满脸通红倒真像是被抓住的罪魁祸首一样。我看见那个可怕的孩子此时坐得端端正正，一副遵守纪律的样子。那天放学回到家，我勉强把功课做完，就又呆呆地坐着一声不吭，奶奶过来问我：“你到底是怎么啦？”我哇的一声哭出来。奶奶说：“说，有什么事就说，哭什么呀？”我的屈服、谄媚，谄媚的愿望和谄媚的计谋，就在那一刻出生了。我抽抽咽咽地说：“我想要一个足球。”我竟然说的是：“我想要一个足球。”我竟然那么快地想到了这一点：“我想要一个足球。”奶奶说：“行，不就是一个球吗？”我说：“得是一个真正的足球，不是胶皮的得是牛皮的，我怕我爸我妈不给我买。”奶奶说：“不怕，我让他们给你买。”

因为那个可怕的孩子最喜欢踢足球。因为我记得他说过他是多么渴望踢一回真正的足球。因为我知道他的父母不可能给他买一个足球。

奶奶带我去买了一个儿童足球，虽然比真正的足球小一些，但是和真正的足球一样是牛皮制作的。从商场回来，我不回家，直接就去找那个可怕的孩子了。他出来，看我一眼，这一眼还没看完他已经看见了我手上的足球。我说：“咱们踢吧。”他毕竟是个孩子，他完全被那个真正的足球吸引了忘记了其他，他接过足球时那惊喜的样子至今在我眼前，那全部是孩子的真正的喜出望外，不掺任何杂质的欣喜若狂。他托着那个足球跑去找其他住在附近的孩子：“看哪，足球！”我跟在他身后跑，心里松快极了，我的预谋实现了。“看哪，足球！”“看呀，嘿你们看呀，真正的足球！”那个足球忽然把他变得那么真诚可爱，竟使我心中有了一点点不安，可能是惭愧，因为这个足球不是出于真诚而是出于计谋，不是出于友谊而是出于讨好，那时我还不可能清楚地看见这些逻辑，随着住在附近的孩子们都跑来都为我的贡献欢呼雀跃，我心中那一点点不安很快烟消云散了。那个可怕的孩子天生具有组织才能，他把孩子们分成两拨，大家心悦诚服地听凭他的调遣，比赛就开始了。在那条胡同深处有一块空地，在那儿，有很长一段时期，一到傍晚，总有一群放了学的孩子进行足球比赛。那个可怕的孩子确实有着非凡的意志，他的身体甚至可以说是孱弱，但一踢起球来他比谁都勇猛，他做前锋他敢与任何大个子冲撞，他做守门员他敢在满是沙砾的地上扑球，被撞倒了或身上被划破了他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在那只球上，仿佛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东西。他有时是可爱的，有时甚至是可敬的，但更多的时候他依然是可怕的。天黑了孩子们都被喊回家了，他跟我说：“咱们再踢一会儿吧？”完全是央告的语气。我说：“要不，球就先放在你这儿吧，你明天还给我。”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令人感动的惊喜。他说：“我永远第一跟你好，真的。”我相信那是真的，我相信那一刻我们俩都是真诚的。

但是，使我刻骨铭心的是：这“真诚”的寿命仅仅与那只足球的寿命相等。

终于有一天我要抱着一个破足球回家。

我抱着那只千疮百孔的足球，抱着一个少年阴云密布的心，并且不得不重新抱起这个世界的危险，在一个秋天的晚上，沿一条掌起了灯的小街，回家。秋风不断吹动沿街老墙上的枯草，吹动路上的尘土和败叶，吹动一盏盏街灯和我的影子，我开始张望未来我开始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我想，那就是我写作生涯的开始。

也许，与此同时，画家Z也正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从另一条小街上回家；也许那也正是画家Z走出那座美丽的房子，把那根白色的羽毛所包含的一切埋进心里，埋下未来的方向，独自回家的时候。

也许那也正是诗人L，在他少年时的一个夏天的晚上，独自回家的时刻。

每一个人或者每一种情绪，都势必会记得从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独自回家的时刻。每一个人或者每一种情绪都在那一刻埋下命定的方向，以后，永远，每当从这世界上独自回家，都难免是朝着那个方向。

我写过一篇小说，《礼拜日》。其中有一条线索，写一个老人给一个女孩子讲他少年时的一段经历。那不是我的记忆，不是我的经历，我写那段经历的时候想的是诗人L，那是我印象中诗人的记忆。当有一天我终于认识了诗人L，我便总在想，诗人是在什么样的时刻诞生的？我和画家Z都找到了各自的生日，那么，诗人的生日是什么呢？我在《礼拜日》中朝诗人生命的尽头望去，我在《礼拜日》中看见一个老人正回首诗人生命的开端。我在《礼拜日》中写道——

“我十岁时就喜欢上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老人对那个女孩子说，“现在我还记得怎么玩‘跳房子’呢。”

“我喜欢上她了，”老人对女孩子说，“倒不是因为跳房子，是因为她会唱一支歌。”

女孩子说：“什么歌？您唱一下，看我会不会。”

“头一句是——”老人咳嗽一下，想了想，“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唱歌，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老人唱得很轻，嗓子稍稍沙哑。

“这歌挺好听。”女孩子说。

老人说：“那大概是在一个什么节日的晚会上，舞台的灯光是浅蓝的，她那么一唱，台下的小男孩都不嚷嚷也不闹了。”

女孩子问：“那些小男孩也包括您吧？”

“在那以前我几乎没注意过她。她是不久前才从其他地方转学到我们这儿的。

“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岁。晚会完了大伙都往家走，满天星星满地月光。小女孩们把她围在中间，轻声密语的一团走在前头。小男孩们不远不近地落在后头，把脚步声跺出点儿来，然后笑一阵，然后再跺出点儿来，点儿一乱又笑一阵。

“有个叫虎子的说，她是从南方来的。那个叫小不点的说，哟哟哟——，你又知道。虎子说，废话，是不是？小不点说，废话南方地儿大了。小男孩们在后头走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小女孩都穿着裙子文文静静地在前头走。那时候的路灯没有现在的亮，那时候的街道可比现在的安静。快走到河边了，有个叫和尚的说，她家就住在桥东一拐弯。虎子说5号。小不点说哟哟哟——，你又知道了。虎子说，那你说几号？小不点说，反正不是5号，再说也不是桥东。和尚说，是桥东，不信打什么赌的？小不点说，打什么赌你说吧。和尚说打赌你准输，她家就在桥东一拐弯那个油盐店旁边。小不点又说，哟哟哟——5号哇？和尚说5号是虎子说的，是不是虎子？虎子说，反正是桥东。小女孩都回过头来看，以为我们又要打架了呢。”

听故事的女孩子笑着：“打架了吗，你们？”

老人说：“那年我十岁，她也十岁，我每天每天都想看见她。”

老人说：“那就是我的初恋。”

画家Z去找他的小姑娘时是在冬天，诗人L的初恋是在夏天，我想他们之间的差别并不在于季节的不同，但他们之间的差别与这两个季节的差别很相似。画家Z去找他的小姑娘时是九岁，诗人L的初恋是在十岁，我想他们之间的差别并不在这一岁上，但是他们生日的差别意味着他们从不同的角度进入世界，他们的命运便位于两个不同的初始点上。初始点的微小差异，却可以导致结果的天壤之别。人一生的命运，很可能就像一种叫作“混沌”的新科学所认为的那样，有着“对初始条件的敏感依赖性”。

《礼拜日》中的那个老人，继续给那个女孩子讲他少年时的故事——

老人说：“我每天每天都想着她。”

老人说：“她家确实就在桥东，油盐店旁边，两扇脱了漆皮的小门。小门里总停着一辆婴儿车，站在桥头也能看见。我经常到那桥头上去张望。一天我绕到石桥底下，杂草老高可是不算密。我用石笔在桥墩上写下她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还画了一个自以为画得挺好看的小姑娘。头发可是费了工夫，画了好半天还是画不像。头发应该是黑的，我就东找西找捡了一块煤来。”

“煤呀？！”听故事的女孩子咯咯地笑。

“有一天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小不点，我就带他到桥底下去，把那个秘密指给他看。小不点说，你要跟她结婚哪？我说，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他说行，还说她长得真是好看。我说那当然，她长得比谁都好看。然后我俩就在桥底下玩，玩得非常高兴非常融洽，用树枝划水，像划船那样，划了老半天，又给蚂蚱喂鸡瓜子草喂狗尾巴草，喂各种草，还喂河水，把结婚的事全忘了。”

“后来呢？”女孩子问，严肃起来。

“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快回家的时候我俩吵了一架，小不点就跑到堤岸上去，说要把我告诉他的秘密告诉虎子去，告诉和尚告诉给所有的人去。‘哟哟哟——你没说呀？’‘哟哟哟——，你再说你没说！那美妞儿谁画的？’他就这么冲着我又笑又喊特别得意。‘哟哟哟——，桥墩上的美妞儿谁画的？’说完他就跑了。我站在桥底下可真吓蒙了，一个人在桥底下一直待到天快黑了。”

听故事的女孩子同情地看着老人。

“一个人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那老人说。

“他告诉给别人了吗？”女孩子小声问。

“我想起应该把桥墩上的字和画都擦掉，一个人总会有一天忽然长大的。拿野草蘸了河水擦，擦成白糊糊的一片。然后沿着河岸回家，手里的蚂蚱全丢了。像所有的傍晚一样，太阳下去了，一路上河水味儿、野草味儿、爆米花和煤烟味儿，慢慢儿地闻见了母亲炒菜的香味儿。一个人早晚会知道，世界上没有比母亲炒菜的香味儿更香的味儿了。”

这应该就是诗人L的生日。诗人L在我想象的那个夏天里出生，在他初恋的那个夏天里出生。在爱的梦想涌现，同时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如此脆弱的那个热烈而孤单的夏天里，诗人出生。他从这个角度降生于人世，并且一直以这个角度走向他的暮年。如果世界上总在有人进入暮年，如果他们之中的一个（或一些）终其一生也不能丢弃那个夏天给他的理想，那么他是谁呢？他必定就是诗人，和诗人L。

以后还会听到诗人的消息。诗人L的消息，还会不断传来。

那么，一个必不可免的从政者，生于何时呢？我想象他的生日。我想遍了我的世界，一个从政者的生日总来与我独自回家的那个秋夜重合，也总来与画家Z独自回家的那个冬天的傍晚，和诗人L独自回家的那个夏日的黄昏重合，挥之不去。像所有的夜晚必然会降临的黑暗一样，那黑暗中必然存在着一个从政者的生日。他的生日，摇摇荡荡，飘忽不定就像一只风筝，当孩子们都已回家，他的生日融汇进夜空难以辨认。但他确凿存在，他飘忽不定的生日必定也牵系在一条掌起了街灯的小路上。或者就牵系在我抱着那只千疮百孔的足球回家的时刻，或者就牵系在画家不能忘怀的怨恨和诗人无法放弃的爱恋之中，或许还摇摇荡荡牵系在所有人的睡梦里。我们使这个从政者的生日成为可能，成为必不可免。

未来的一个从政者，他的名字叫WR。在童年和少年时代，可能他曾与我、与画家Z、与诗人L，以及那个时代里所有的孩子，走在同一条路上。

至少他曾与我有过一段短暂的同行，然后我们性格中小小的差异犹如一块小小的石子，在我们曾一度同行的那条路上把我们绊了一下，或者不知是把我们之中的谁绊了一下，使我们的方向互相产生了一点偏离（世人终必看出，他与画家、与诗人之间产生的偏离，也无非是如此）。因此，几十年后，我以为，我抱着那只破足球回家去的时候就是我写作生涯的开始，而我同样感觉到，那个秋天夜晚的情绪也会是从政者WR的生日。几十年后，当我和WR走在相距甚远（但能遥遥相望）的两条路上时，F医生将冥思苦想：我和WR最初的那一点性格差异源于什么？F医生或许还应该想：画家Z、诗人L和我，我们之所以在不同的季节从不同的路上回家，那是出于上帝的一种什么样的考虑？

我曾与WR一同张望未来，朝世界透露了危险和疑问的那个方向，张望未来，那时我们都还幼小，我们的脸上必是一样的悲伤和迷茫，谁也看不出我们之间的差别。但我们还要一同走进另一个故事里去。在那所小学在那座荒残的庙院里，另一个故事已经在等待我了，等待我也等待着WR。那是个愚昧被愚昧所折磨的故事，是仇恨由仇恨所诞生的故事，那个故事将把任何微小的性格差异放大，把两个重合在一起的生日剥离，上帝需要把他们剥离开成为两个泾渭分明的角色，以便将来各行其是。

我曾以“奶奶的星星”为题记录过这个故事。一九五九年，当奶奶一到晚上就要到那座老庙里去开会的时候，这个曾到处流传的故事，在流传了几千年之后，以一个骇人听闻的序幕传进了我的世界：我那慈祥的老祖母，她是地主。这个试图阐述善与恶的故事，曾以大灰狼和小山羊的形式流传，曾以老妖婆和白雪公主的形式流传，曾以黄世仁和白毛女的形式、以周扒皮和“半夜鸡叫”的形式流传，——而这一切都是我那慈祥的老祖母讲给我听的。在北风呼啸的冬天我们坐在火炉旁，在星空深邃的夏夜我们坐在庭院里，老祖母以其鲜明的憎爱，有声有色地把这个善与恶的故事讲给我听。但在一九五九年，这个故事成为现实，它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我的老祖母连同她和蔼亲切的声音一起旋卷进去，然后从那巨大的黑洞深处传出一个不容分说的回声：你的老祖母她是地主，她就是善与恶中那恶的一端，她就是 万 恶 的 地 主 阶 级 中 的 一 员。我在《奶奶的星星》中写道——

一天晚上，奶奶又要去开会，早早地换上了出门的衣裳，坐在桌边发呆。妈妈把我叫过来，轻声对奶奶说：“今天让他跟您去吧，回来时那老庙里的道儿挺黑。”我高兴地喊起来：“不就是去我们学校吗？让我搀您去吧，那条路我熟。”“嘘——，喊什么！”妈妈呵斥我，妈妈的表情很严肃。

那老庙有好几层院子。天还没黑，知了在老树上“伏天儿——伏天儿——”地叫个不住。奶奶到尽后院去开会，嘱咐我跟另一些孩子在前院玩。这正合我的心意。好玩的东西都在前院，白天被高年级同学占领的双杠、爬杆、沙坑，这会儿都空着，我们一群孩子玩得好开心。……太阳落了，天黑下来，庙院里到处都是蛐蛐叫，“嘟——嘟嘟——”“嘟嘟——嘟嘟嘟——”，东边也叫，西边也叫。我们一群孩子撅着屁股扎在草丛里，沿着墙根儿爬。寻着蛐蛐的叫声找到一处墙缝，男孩子就对准了撒一泡尿，让女孩子们又恨又笑，一会儿，蛐蛐就像逃避洪灾似的跳出来，在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我们抓了好多好多蛐蛐，一群孩子玩得好开心。

月光真亮，透过老树浓黑的枝叶洒在庙院的草地上，斑斑点点。作为教室的殿堂，这会儿黑森森静悄悄的，有点瘆人。星星都出来了，我想起了奶奶。

我走到尽后院。尽后院的房子都亮着灯。我爬上石阶，趴着窗台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人，所有的人都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声不响，望着讲台上。讲台上有个人在讲话。我看见奶奶坐在最后一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样子就像个小学生。我冲她招招手，她没看见，她听得可真用心哪。我直想笑。奶奶常说她是多么羡慕我能上学，她说她要是从小就上学，能知道好多事，说不定她早就跑出去参加了革命呢。她说她的一个表妹就是从婆家跑出去，后来进了共产党。奶奶老是讲她那个表妹，说她就是因为上过学，懂得了好多事，不再受婆家的气了，跑出去跑得远远的做了大事。我趴着窗台望着奶奶，我还从未这么远远地望着过她呢。她直了直腰，两只手也没敢离开膝头。我又在心里笑了：这下您可知道上学的味了吧？……就在这时，我忽然听清了讲台上那个人在讲的话：

“你们过去都是地主，对，你们这些人曾经残酷地压迫和剥削劳动人民，在劳动人民的血汗和白骨上建筑起你们往日的天堂，过着寄生虫一样的生活……”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再听。

“现在反动的旧政权早已被人民推翻了，你们的天堂再也休想恢复了，你们只有老老实实地接受人民的专政，你们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规规矩矩地接受改造……”

我赶紧离开那儿，走下台阶，不知该干什么。月光满地，但到处浮动起一团团一块块的昏黑，互相纠缠着从静寂的四周围拢而来……

一九五九年，那年我几岁？但那些话我都听懂了。我在那台阶下站了一会儿，然后飞跑，偷偷的不敢惊动谁但是飞快地跑，跑过一层层院子，躲开那群仍然快乐着的孩子，跑出老庙，跑上小街，喘吁吁地在一盏路灯下站住，环望四周，懵懵然不知往日是假的，还是现在是假的……

那时候WR在哪儿？他是不是也在那群孩子中间？未来的从政者WR，他的父亲或者母亲（他 的 反 动 的 家 庭 出 身），是否就坐在我的祖母身旁？

和我一起逮过蛐蛐的那群孩子，他们和我一样，在那个喜出望外的夜晚跟着他们的父亲或母亲，跟着他们的祖父或祖母，一路蹦跳着到那座庙院里去，对星空下那片自由的草丛怀着快乐的梦想，但他们早晚也要像我一样听见一个可怕的消息，听到这个故事。但在这个并非虚构的故事里，善与恶，爱与恨，不再是招之即来的心灵体操，也不再是挥之即去的感情游戏，它要每一个人以及每一个孩子都进入角色，或善或恶，或爱或恨，它甚至以出身的名义把每一个孩子都安排在剧情发展所需要的位置上。那群快乐的孩子，注定要在某一时刻某一地点 发 现 他们不幸的 出 身，无可选择地接受这个位置，以此为一个全新的起点，在未来长久的日子里，以麻木要么以谋略去赎清他们的“罪孽”。如果其中的一个不同寻常，在其少年时代便不甘忍受这 出 身 二字所带来的歧视，并以一个少年的率真说破这个流传了几千年的故事的荒谬，那么他，那么这个少年，就是WR。

我并没见过少年WR。我上了中学，少年WR已经高中毕业。我走进中学课堂，少年WR已不知去向。对我来说，以及对我的若干同龄人来说，WR这个名字只是老师们谆谆教导中的一个警告，是一间间明亮温暖的教室里所隐藏着的一片灭顶的泥沼，是少年们不可怀疑的一条危险的歧途。

“虽然他的高考成绩优异。”老师说，沉痛地看着我们。

“但是我们的大学不能录取这样的孩子。”老师说，严肃地看着我们。

“为什么？”少年们问，信赖地望着老师。

“因为……”老师垂下眼睛，很久。

“因为，”老师真诚而且激动地说，“因为大学没有录取他，他就说……”

“他说什么？”少年们问。

老师不再回答。

就在WR说破这个故事的荒谬之时，我与他分路而行。在少年WR消失的地方，我决心做一个好孩子。我暗自祈祷：让我做一个好孩子。但是我每时每刻都感到，那座庙院夜晚里的可怕消息从过去躲进了未来，出身——它不在过去而在未来，我看不见它在哪儿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但只要我不可避免地长大我知道我就非与它遭遇不可。它就像死亡一样躲在未来，我只有闭上眼。闭上眼睛，让又一个生日降临，让一颗简单的心走出少年。

1991年10月

别人

失恋的日子，与平常的日子，没有多少不同。区别也许仅仅在于：它正途经我，尚未到达你。

推开窗。雨，密密匝匝地在树上响作一团。雨必定是一滴一滴地敲响树叶，正如时间一秒一秒地到达。但每一秒，和每一滴雨，都抓不住，雨或者时间响作一团连绵不断。未来总战胜现在，以及现在总败于过去。烟在肺里停留一会儿，在嘴里经过，缓缓飘向雨中，消失。一切无非如此。

雨和烟那样的日子比比皆是，只不过没有一个具体的失恋作为标志。

那标志，必定是在某一滴雨敲响某一片树叶时到达我的，这符合逻辑。我有时想，要是我能阻止那一滴雨敲响那一片树叶，失恋会不会就绕过我，也许就永远放弃了我呢？我知道这不合逻辑。

那标志，可能是一封信：“我想我必须告诉你，我已经爱上了别人。”也可能是一个电话：“无论如何我总是得告诉你，我已经爱上了，别人。”也可能是面对面，酒杯与酒杯轻轻地相碰之后，那一滴雨敲响了那一片树叶：“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我自己我已经爱上了别人，不，不为什么，这既是原因也是结果。”但也可能是其他，不必认真于具体方式。可能就这样，也可能是那样，其他的方式。比如别人转达的一个口信：“她已经爱上了别人。”总之，每一个字都很平常。每一个字都早已存在，当某一滴雨敲响某一片树叶之时它们连成了一个意思响作一团。每一个字所具有的声音都不陌生，现在它们以一种不曾有过的次序到达了我，响作一团连绵不断。

电视里正播放一场跳水比赛。十米跳台，背景是炽烈的阳光下的一座城市，浩如烟海的屋顶，山峦叠嶂般的楼群。年轻纤秀的女跳水者，胸部和臀部都还没长大，走上高高的跳台，每一步送掉一段光阴。背景中，阳光飞扬得到处都是，红色的屋顶上，橘黄色和白色的楼墙上，树上，花花绿绿的遮阳棚上，各种颜色都被点燃了似的，烁烁刺目。一排排一摞摞密密麻麻的窗口张开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声不响，真假难辨。为什么那肯定不是（比如说舞台上或摄影棚里的）一道布景呢？

若不是一辆列车开过，很难发现那背景中还有一座高架铁路桥。女跳水者沉着地走向跳台前沿时，那铁路桥上正有一辆蓝色的列车与她同向而行。列车飞驰，一个一个车窗在她迈动的双腿后面闪闪而过，因而她就像是在原地踏步，甚至像在后退。但逻辑告诉我，她实际在向前走，实际上她正走向跳台的前沿。因而逻辑又告诉我，那背景是一座真实的城市。列车开出了画面，女跳水者站住，低头看一下，舒一口气，抬起目光。背景中林立错落的建筑，甚至让人想起有一天被太阳晒干了的海底，所有的窗口一如既往，不动不响忧喜不惊的样子。但逻辑告诉我，每一个窗口里都活着一个故事，一排排一摞摞的窗口里，是很多很多种愿望的栖息之地。

从那背景中找一个窗口注意看，随便哪一个，注意看它。它应该有内容，没问题，肯定有。你不知道它里面有一个什么故事，但它里面肯定有一个活生生的故事。

不要管其他的房屋，和其他的窗口，只凝视一个。比如，最远的那座楼房。最远的，对，在它后面再看不到别的房子了，在它上面是一线蓝天，它很远很小（沧海一粟），但能看出那是一座大屋顶的楼房。屋顶是红色的，红得耀眼，看不到它总共有几层，只能看见大屋顶下面的第一排窗口，再往下被它前面的房子挡住了。那排窗口，正中间的那个，看它。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那么是第五个，无论从哪边数都是第五个，那窗口里必定有一些什么事在进行，必定有一个什么故事正在发展。它的左边是一座更大的楼房，楼墙又宽又高仿佛一面悬崖峭壁，在它右边不远有一根不算太高的烟囱。

等以后再想其他。再联想一切房屋和一切窗口里的故事。

现在只看选定的那一个，其他的故事都不存在，其他的屋顶、墙壁和窗口都只是形状和色彩。

只看那一个。它不会是平白无故地待在那儿，里面必定有一些事（一些由欲望发动的快乐或者痛苦，一些由快乐和痛苦连接起来的时间），除非它是布景。那屋顶，处在那跳水者的额前。跳水者很年轻，沉稳一下，展臂，屈膝，腾空，那灿烂的屋顶降落在她身下，那窗口只是一方阴影但此时此刻其中必有什么事情发生，有什么事在进行，有什么事情临近和有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

遥远的一些树上，遥远的不为人知的山里、旷野里、树上，雨也在响。此时此刻，逻辑告诉我这颗星球上不可能只是我的窗外有雨，这肯定。

此时此刻，那窗口里：阳光爬上桌面。一束花，寂静地开放，其中的一朵正扑啦一下展开。

可能。

或者：一对恋人在亲吻，翻来覆去，正欢畅地相互依偎、呼唤、爱抚。

完全可能。

或者：正做爱。

为什么不可能？可能。

但也许是：一次谋杀。一桩谋杀案正在发生，筹划多年的复仇正在实现。

可能性小些，或者很小，但不是不可能。

也许是：自杀。自杀者正越过可以被抢救的极限，灵魂正从肉体脱离，扑啦一下猝不及防的变化，就像那朵花的开放。

也许非常非常的和平：两三个孩子在游戏。“锤子、剪子、布——”在阳光和蝉声里，从这屋跑到那屋，从床上滚到地上。“锤子、剪子、布！锤子、剪子、布——”在阳光的安静和城市的喧嚣里，再从那屋跑到这屋，从椅子上跳到桌子上，“锤子、剪子、布……”

或者：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正被命名。他（她）的父母正从几个名字之中为他（她）选定了一个。

都可能。都是可能的：

一个老人在看报，看见一条消息，看见一个似乎熟悉的名字，报纸在手里簌簌地抖，再看一遍，猜疑那是他少年时的朋友。

少女，在寝室里化妆。第一次化妆，掌握不好唇膏的用量。尤其是腕上的一只小巧的表在催促她，更让她发慌。

少年在沙发上做梦。梦中第一次有了男人的体验，在挺不起眼的那张沙发上没想到做了那样一场好梦。

都是可能的。

也可能没人，并没有人。一间空屋，偶尔讲述老鼠的故事。

也可能门开了，主人重归故里，在门前伫望，孤身一人或结伴还乡。屋中的一切都没有变，但陌生，但又熟悉。轻轻拈一下镜面上的尘灰，自己的面容也是又熟悉又陌生。“这儿？”“对，就这儿。”

也可能是破裂，分道扬镳。男人走了，或者女人走了。门关上。四壁和门窗之间，男人或者女人，独自留在那儿。

什么都可能，但只是一种。

女跳水者转体两周翻腾三周半，降落，降落，降落，屋顶呀阳光呀窗口呀那背景像一张卡片从上方被抽走。又换上一张：湛蓝的水面撞开浪花。又换上一张：女跳水者像一只鱼鹰扎向水底，身后搅起丰富的气泡。女跳水者从池底浮升、浮升、浮升，这一回卡片从下面被抽走。再换上一张：女跳水者爬上岸，向观众鞠躬，转身走过一道玻璃门，走过一道道玻璃门，很多从未见过（而且从此以后再不会见到）的面孔转向她、注视她，她穿过人群走进摄像机追拍不到的地方。很可能，她将就此永远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从理论上讲，她存在于别处。从理论上讲，还会有一些星球上有空气，有氧和氢，有水，有生命。从理论上讲，宇宙中应该有一些黑洞。从理论上讲，在我出生之前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亿万年，在我死亡之后这个世界还要存在亿万年。从实际讲，理论是逻辑体操不过是逻辑体操。

日子总在过去，成为一张张作废的卡片。失恋，是一团烟雨，心灵的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布景。

如果那山峦一样的房屋也是一道巨大的布景，那些窗口实际是一道布景上的一块块油彩，情况又有什么不同？是，或者不是，有什么不同呢对逻辑体操来说？那布景上的油彩抑或那楼壁上的窗口，对凝望来说以及对猜想来说有什么不同呢？对它们的猜想并不为过，并不见得比以往更愚蠢。

雨停了，走出房间，走到楼下，走出楼门。

楼群之中，月色降临。

楼很高，看不见月亮在哪儿，从高楼的影子判断月亮的存在。又是逻辑。从一面面楼墙上那光辉的宁静、均匀与辽阔判断，从影子的角度之一致上判断，月在东天。

因而舞台设计者掌握一些技术（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在人的视觉上造成（模仿）同样的效果，唯妙唯肖。舞台设计者并不出面，导演、美工、灯光师和音响师（上帝，造物主）并不出面。逻辑出面。

人都藏在哪儿？从理论上讲有千百万人，正共度这雨后凉爽的月夜。树丛中有虫鸣，不止一处，此起彼落。偶尔的人语。间断的顽童的笑闹，笑声朗朗……人都在哪儿？在哪儿，在干什么？婴儿啼哭。远处建筑工地上的哨子。什么地方一声急刹车，司机必是吓了一跳，有人嚷，嚷了好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时隐时现地有一把萨克斯吹着，有一条沙哑的嗓子唱着，唱着远方或者唱着从前……为什么不相信这是录音师的作为呢？为什么这一切肯定不是导演、美工、灯光师和音响师的作为呢？

因为没有一排排椅子，没有帷幕，不见舞台。因为，伸出手就可以摸到路边的丁香和月季的枝叶，手指上获得凉凉的被称为夜露的东西所传达的概念。逻辑出面：这不是戏剧，这是真实的日子。逻辑出面：不是夜露，那还是白天的雨。逻辑继续出面：那封信或者那个电话，是真的。

是真的。因而是真的有千百万人正共度这雨后凉爽的月夜。

但真的，是指什么？“真的”二字，说的是什么？

一大片厚厚的乌云涌来，遮住了月亮。有一种观点，说“你没有看到月亮的时候，月亮就不存在”。这似乎不合逻辑。那是因为你看见过它，人类早已发现了月亮，因而当它隐藏进乌云之时，逻辑告诉你它依然存在，它在乌云后面一如刚才，一如它平素的明朗、安详、盈亏反复在离我们三十六万三千至四十万六千公里的地方走着它从古到今的路。但是如果我们没有发现它呢？如果人类从未发现它呢我们怎么说？我们就会说它不存在。在人类发现冥王星之前，太阳系只有八颗行星，不存在第九颗。现在如果有人说太阳系有十颗行星，你就会告诉他说：“错了先生，只有九颗，没有第十颗。”现在，不存在太阳系的第十颗行星，正如一九三○年以前不存在冥王星。那么我们通常所说的“不存在”是指什么？是指“未发现”而已。因而未发现的，即是不存在的（否则，便无“不存在”可言），这道理其实多么简单。复杂的问题是：那个藏进乌云的月亮，真的是一如既往么？（失恋中的你和热恋着的你是同一个人么？）不，记忆中的那个月亮与藏在乌云中的那个月亮并不是同一个月亮，它已经变化，原来的那个已经死去，新生的这一个未被发现。更为复杂的问题是：什么是发现？仅仅是看到？是听说？是逻辑和猜想？那么什么是幻景呢？

再伸手到高处，摸摸夜合欢的叶子吧，摸摸它的树干，摸摸它的枝杈。叶子合拢着，枝干都是坚实的。那是真的。最能证明真实的是触觉。（现代人有能力制造乱真的假象，立体音响，立体电影，还有全息摄影等等。全息摄影是真正的幻景，你能够穿过一堵墙，穿过一棵树或一个人；比如说你能够看到一张床真真确确近在咫尺但你不能摸到它，如果你扑向它你就会穿过它像个傻瓜一样扑倒在冰冷的地上如梦方醒。现代的科学技术能够做到这一点。）别无他法，唯一能够证明那不是布景不是幻景的，是触觉。也许这就是人们渴望接触，渴望亲吻、肌肤相依、抚摸和渴望做爱的原因吧？渴望证明：那不是幻景，那是真的。

对面七层楼上的一个窗口，因而也能被证明是真的吗？

那窗口通宵通宵地亮着灯，一直这样，夜夜如此。夜里，醒了，就看见它亮着。零点、零点四十三、一点一刻、一点五十四，醒来就看见它亮着。三点，月光已经转移，那窗口还亮着。在干吗？夜夜如此，通宵达旦，不大像是做爱。

做爱，这个词很好。那意思是：并非一定为了繁殖。

最能证明真实的是触觉，是起伏和陷落的肌肤，是有弹性有温度甚至某一处有着疤痕的肌肤，是肌肤下滑动的骨尖儿，是呼吸，一刻不停如暴风般吹拂的呼吸，是茂密泼洒、柔软或挺拔的毛发，是热热的泪水是跟着睫毛的眨动而滴落而破碎的泪珠，是身体全部地袒露、赐予、贴紧、颤抖……那才能表明另一个灵魂的确凿，呼唤和诉说的确凿，不是布景不是幻景。不因为别的因为其他都可以模仿。

天光大亮忽然七点。那窗口和其他窗口一样，在明媚的朝阳里不露声色。灯光不知什么时候熄灭的。

看来，昨夜里有一个人死了。早晨，楼群中的小路上停着一辆蒙了黑纱的汽车。从一个楼门里出来七八个人左臂都戴着黑纱，楼门前站着四五个人左臂都戴着黑纱，那汽车里还坐着几个人左臂也都戴了黑纱。就是说，有一个男人死了。有个小伙子左臂戴着黑纱，黑纱上缀了一个小红布球。所以肯定，那楼里的一个老年男人死了。

昨夜，有很多人死了。现在也一样，有很多人正在死去。过一会儿也一样，有很多人将要死去。

两个左臂戴着黑纱的人把一只花圈送上汽车，花圈的一条缎带上写着：金水先生千古。这个叫金水的男人，从出生，到恋爱，到失恋，到结婚，到快乐和到哭泣，到死，都在别处。直到他死了我才知道他，知道他曾经存在。我也许见过他，在市场上，在公共汽车上，在路上，在街头，在剧场里或者在舞台上，我也许见过他。我见过很多人，其中可能有他。我见过的人里，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但不知活得怎样活在何方。

我很想现在去看看这位死者，这位名叫金水的人。但这是不合逻辑不合情理的，那些左臂上戴了黑纱的人会问我：“你是谁？你是他的什么人？和他有什么关系？”我说：“因为我也是一个人，我曾出生、恋爱、失恋、快乐和哭泣，有一天也会死。”但那样的话他们会把我当成一个疯子把我赶走，或者喊警察来把我送去疯人院。

我问自己：我敢不敢被人当成一个疯子？我回答自己：不。我见过疯人院，见过疯人院里的疯子，一群男人坐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一声不响看着自己的手指或看着很远很远的天空，一个女人旁若无人脱得一丝不挂一刻不停地跟自己说话……

我走出楼群时才想起我为什么要离开家——我想去找到那座跳台，对，昨天举行过跳水比赛的那座游泳场里的那座跳台。我不是要去找那个女跳水者（当然如果她还在那儿我愿意顺便看看她），我是要找那跳台背景中的那座大屋顶的楼房，找最上一层正中间的那个窗口，我要找到当时摄影机所在的那个位置，从那个角度看看那座楼房和那个窗口的方位。我想确定一下那背景不是布景不是幻景而是真实的存在，我想到那座楼里去看看，可能的话也许我就敲敲最上一层正中间的那个门，证实在我认为其中必有一个故事的时候，里面果真有一个故事。我不把自己当疯子就行了。我不把这想法对别人说，而我自己又不把自己当疯子。我只是想证实我多年来的一种猜想，解除我多年来的一种疑虑。

这样的话我就应该先去电视台是吧？先去问问，昨天举行跳水比赛的那座游泳馆在哪儿？是哪个城市？

出了楼群，路面渐渐降低，因而可以看出很远去。上班的人流浩浩荡荡行色匆匆。昨夜他们都在哪儿呢，现在都钻出来了？那把萨克斯是谁吹的那沙哑的歌喉是谁（“远方啊……在从前……”）？

在车站上我问一个老头：“去电视台，怎么坐车？”老头说：“电视台在哪儿？”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另一个等车的人告诉我：“电视台吗？在太平桥。不能坐这趟车，你得到前边去坐3路，换7路再换9路。”那个老头拿出地图给我看（他做得对，这城市太大了而且日新月异，出门应该带上地图），食指在图面上走：“看，这儿，3路，这儿，这儿7路，9路呢……”那食指看上去十分真实，皱纹一圈圈缠绕在上面，内侧被烟熏得焦黄，“9路，看这不是9路？”那食指继续擦着图面走，投下无可置疑的影子，“看，看，看，哦太平桥！”指尖在某一平方厘米的图面上戳点，哗哗地把纸戳得直响，“就这儿，到那儿再打听吧。”“谢谢，谢谢您。”“谢什么？甭谢。”老头又点上一支烟。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太平桥，是我出生的地方。那儿的一条小巷里有一家不大但是很老的医院，我记得它有高高的拱门，青砖墙上爬满枝藤，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三层的小楼，楼道里昏昏暗暗永远开着灯，楼梯是木制的，很窄很陡，踏上去发出嗵嗵的响声。将近三十年前我就落生在那儿。奶奶曾指着老槐树下的一个窗口对我说，“看，就是这儿，就这里头，你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出生的。”“您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那时我就站在这棵树下等着你，听着，听你是不是来了。”“然后呢？”“然后你就来了，哇的一声，你就来了。”“从哪儿来的？”奶奶笑笑：“你不知道吗？”我摇摇头。“那，谁还能知道？”

“怎么还不去呀，小伙子？”那老头说，幸福地抽着烟。

“谢谢您啦。”

“快去吧，错不了，这地图才买的。”

电视台的一个中年妇女说，昨天没有转播体育比赛。

“跳水，”我说，“跳台跳水。”

她问：“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那场比赛是在哪儿进行的。就是说，是哪个城市的哪个游泳场？”

“你要知道这个干吗？公安局的吗？”

“不不。嗯……是这样，噢对了，我从那场实况转播的画面上认出了一个人，我的一个老朋友，失散多年的老朋友。”

“那，你找到那个游泳场就能找到他吗？比赛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说得有理。我稍微想了一下。“哦，是这样，我见他和一个女跳水者在一起，那个女跳水者想必应该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什么，女跳水者？你是说一个女运动员是吗？”

“对，对对，女运动员，我想……”

“我看你不如到体委去打听，游泳场的人也未必知道她们都住在哪儿呀？”

这话更有道理。但是我想知道的只是那个游泳场在哪儿，在哪个城市，从某个角度是不是真的可以看到那座大屋顶的楼房，和它的最上面的一排窗口。也许就再跑一趟体委？

这时过来一个年轻小伙子：“什么事？”

“他问昨天转播的那场跳水比赛是在哪儿举行的。”

“昨天？”

“对，”我赶忙说，“昨天，昨天下午。”

“下雨的时候？”

“对对对，雨还没停，差不多三点，要不四点。”

“噢，那不是实况转播，是录像，重播。”

“在哪儿？请问，是在哪个城市？”

“你现在在哪个城市？对，就这儿。你问这个干吗？”

“他在电视里看见了一个失散多年的朋友，”那个中年妇女显出同情的样子，“我说他不如到体委去问问。”

“在哪个游泳场？”

“你问体委？”

“他没问体委。是我让他不如到体委问问。”

“怎么这么乱。那个游泳场是吗？就那么一个游泳场。露天的，有看台，对不对？就那么一个。”

我谢过他们。

离那家小医院已经很近了，我想先去看看它，看看我的出生地。

很久没来这儿了。太平桥是两条横竖交叉的大街（并没有桥，据说很久以前是有的），从前很冷清，现在很热闹。若非很多商店的标牌上都写着太平桥（“太平桥副食品商场”“太平桥商业大厦”“太平桥饭店”“综合开发总公司太平桥分公司”等等），我会以为自己是在另一座城市的随便哪一条繁华的街道上。街上的人几乎是排着队走，像是游行，当然并不喊口号。只有警察一个人喊：“嘿，你干吗呢你？对，就是你！甭看别人，说的就是你！”但至少有好几十人都左顾右盼地看别人。阳光漂浮在人群上，跳动在形形色色的头上、背上和汗上。我先后踩掉了两个人的鞋，一个是布鞋，一个是凉鞋，布鞋冲我嚷“你瞎啦是怎的”，凉鞋却对我说“哟哟，对不起”，仿佛是布鞋和凉鞋之间的事与我无关。随后我遭了报应，一只漂亮的白色高跟鞋踩了我的凉鞋，钉子一样的高跟险些钉进了我的脚背，在我尚未想好是说“你瞎啦”还是说“对不起”的当儿，我听见那高跟鞋“咯咯咯”地一路笑着藏进了人群。我在一只果皮箱上靠着揉脚，唯一的想法是：那漂亮的白色高跟鞋是真的（这么硬这么尖锐），昨夜的月光曾照耀它，它并拢着摆在一张床下静静地等待，几十或十几个小时之后它出了门，咯咯咯地下了台阶，咯咯咯咯，很漂亮地走了很远的路来踩到了我。

在两座装饰华丽的餐馆之间找到了那条小巷。小巷里也比过去喧闹。从前在这个时间（上午十点多）它总是非常非常安静，很少行人，阳光在它的地上，在它的墙上、屋檐上，在它非常非常安静的风里，阳光中有我的哭声和奶奶的哄劝声——“不哭啦不哭啦，不哭，不，不打针，光是让大夫瞧瞧，瞧瞧我们是不是已经好了，要是好了我们就再也不来啦。”小巷几乎没变什么样子，但那哭声和哄劝声已经消失。那时我总生病，奶奶抱着我或拎着我，常在这小巷里走，走去又走来；作为挨一针的酬劳，奶奶在一个小摊上给我买两支棒棒糖。那祖孙俩哪儿去了呢？不存在了吗？太阳曾经照耀着那祖孙俩，因而你能看见他们。阳光投在他们身上反射过来，他们的影像反射到你眼睛里（视网膜上），因而你看见了他们（发现了他们），因而他们存在（就像月亮）。然后，那影像以每秒钟三十万公里的速度飞离，飞向无边的太空，他们便不见了，他们便不存在了。可是不，不，那影像还在（否则我们怎么能看到星星呢），实际上他们只是离开了，以每秒钟三十万公里的速度离开了，存在于离我们二十多光年的地方。设若我能到那儿去（从理论上讲），并且有一架倍数足够大的望远镜，二十多年前的那情景（那影像）就又能反射到我眼睛里（映在我的视网膜上），那祖孙俩就依然存在，依然在小巷中走着，我就又能看见奶奶了，像我当年隔着一米的距离看她一样，又能看见她把两支棒棒糖递到我手里了。是的是的，太阳其实是十分钟前的太阳，星星其实是许多年前的星星，一米的距离和二十多光年的距离是一样的，对凝望而言是一样的。就凝望而言，一米和两米有什么不同？一米和一公里（加上望远镜）有什么不同？一米和二十多光年（加上天文望远镜）有什么不同呢？唯一的不同是：隔着二十多光年我不能一伸手就摸到奶奶，不能一张开双臂就扑进她的怀里了。因而一种叫做真实，一种形同幻景。最后判定真实的，是触觉。（宇宙飞船就是因此而出发的吧？去触摸月亮和星星。）那么我们不能触到的东西我们怎么能够最后判定它们是真的呢？

我不认为我是疯子，但有可能是个傻瓜，全世界第一傻。

那家小医院还在，但那座三层的小楼已无影无踪，代之以一座雪白耀眼的五层新楼。那几棵老槐树也还在。奶奶的声音（画外音）：“看，就是这儿，就在这里面，你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出生的。”我找到了那棵老槐树和离它最近的那个窗口，但那儿已经不是产房，也不是诊室了，那儿出售鲜花。

我走上楼，找到产科，在一群年轻的（紧张又兴奋的）准父亲之中坐了一会儿。一个准父亲问我：“怎么样，还正常吧？”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在说我（“你精神还正常吧？”），我赶紧说：“还行。你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所有的准父亲都看我（天哪，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我赶忙改口：“我是说您希望是个男孩儿还是……？”这时候护士出来喊了一个名字（想必是里面那位刚刚转正的母亲的名字），对一位慌慌地起立的马上就要转正的父亲说：“你的，儿子！”（奶奶当年就是这样听说我来了的吧——“您的，孙子！”）我很想等着看看那个孩子，想真诚地吻他一下，但是我知道这儿很方便说不定会马上把我拉到一个地方给我一针镇静剂。

我下了楼，在那鲜花店里买了一束玫瑰。“白的还是红的？”“都要。”我把它放在奶奶曾站在那儿等我来的那棵老槐树下，献给我的出生地。一个幼稚的童音（画外音）：“我是从哪儿来的？”奶奶的声音（画外音）：“你自己也不知道吗？那，谁还能知道？”

游泳场里有几个少女在训练，一个漂亮的女教练坐在看台上不断地朝少女们喊。

我爬到看台的最高处，绕着看台走了两圈。十米跳台的背景中，炽烈的阳光飞扬得到处都是，红色的屋顶上，橘黄色和白色的楼墙上，树上，花花绿绿的遮阳棚上，各种颜色都被点燃了似的烁烁刺目。一排排一摞摞密密麻麻的窗口张开在那儿一动不动忧喜不惊。但，还有什么理由怀疑那是布景呢？除非我是疯子（精神病患者）。那座高架铁路桥帮了我的忙，以它作为一个标度，我终于找到了那个角度。这时候没有列车开过。少女们一个个走上跳台，每一步送掉一段光阴。我的目光与她们的腿和那座铁路桥排成一条直线（三点一线，像射击那样。我开过枪，真枪），然后从她们额头的背景中找那座大屋顶的楼房。

一个清洁工老大妈走过来：“你是哪儿的？”

我指指下面漂亮的女教练，又指指自己的胸脯：“朋友。”

“你这是？”

“啊，您看，”我指着远处那座大屋顶的楼房问，“那是哪儿？”

“嗬，你这一指半拉城，到底是哪儿呀？”

“在那个小姑娘脑门儿后面，最远的那座楼房。最远的，对，在它后面再看不到别的房子了，在它上面是一线蓝天，对，很远很小，但能看出那是一座大屋顶的楼房。屋顶是红色的，看见了吗？看不到它总共有几层，只能看见大屋顶下面的第一排窗口，再往下就被它前面的房子挡住了。那排窗口，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对，九个窗口，看清了吗？不要管它多少个窗口了吧……对，对对，它左边是一座更大的楼房，右边不远有一根不算太高的烟囱。”

“那谁说得准？总归是城西，偏北。问这干吗？”

“嗯……我的一个朋友就住在那儿。”

“你的朋友可不算少。”老大妈划动着帚把走开。她心里肯定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半疯儿！”

我走下看台，站在漂亮的女教练背后看女孩子们跳水。坦白说，我的目光更多地是在漂亮的女教练身上。她穿着泳装。她真是漂亮，也纤秀，又丰满，被阳光晒成褐色的背上有一颗黑痦子。

她发觉了我，扭转头来问：“你，有事吗？”

“不，看看，我喜欢跳水。”

“你是哪儿的？”（画外音：“我是从哪儿来的？”“你也不知道吗？那谁还能知道？”）

我指指远处那位清洁工老大妈，又指指自己的胸口说：“朋友。”

漂亮的女教练扭转头去，看样子对我以及对那位清洁工老大妈都很不满。

少女们一个个往下跳。展臂，屈体，起跳，转体两周翻腾三周半，入水。“好极了！”漂亮的女教练喊，站起来又坐回去，泳装的边缝里闪出一缕动人的雪白，那是太阳照不到的领域。我离她只有一米，从理论上讲我一伸手就能摸到她，就可以感到她的起伏和陷落，感到她的弹性和温度，证明那美丽肌肤的真实，证明那是一个确凿的灵魂。但必然的逻辑是：她马上会喊起来，要不了多久我就以流氓的身份在公安局的某张桌子上签名画押了。不敢和不能和不可能，完全等效。所以一米的距离与二十多光年的距离没什么两样（我不能一伸手就摸到星星，以及我不敢一伸手就摸到这个漂亮的女教练）。

我走出游泳场的时候，清洁工老大妈和漂亮的女教练在一起。我远远地听她们说，“他不是你的朋友吗？”“怎么成了我的，他说是你的呀？”“哟，那他到底是哪儿来的是什么人？”

我朝城西走，稍稍偏北的方向。迎着夕阳，朝那座大屋顶的楼房走，以它左边的那座更高更大的楼房和它右边不远处的那根烟囱为标志。那窗口看来是真的，但它真的是真的么？里面果真有一个故事么？太阳正在那根大烟囱顶上，差不多五点多钟。

太阳掉到那烟囱右面半腰上时，路面渐渐升高，爬坡。我没乘车，怕错了方向。下班的人流像是游行归来，队伍有些疲惫，或者是有些松懈，骑车的和走路的头上都是汗，但对不久就要到来的夜晚抱着期望。没人能想到我这是要去哪儿，我敢说没有谁能想到这人流中有一个看样子挺正常的家伙是要去证实某一个窗口的确凿，证实这里面确凿有一个故事。我也不知道别人都是要到哪儿去，总之等到天完全黑了的时候，等到午夜，大家就都不见了，都不知道藏到什么地方去了。那时就只有逻辑出面：他们在那一排排一摞摞的窗口里面，在床上，做爱，或做梦。我注视着迎面而来以及背身而往的一张张脸和一个个头，不同的表情和不同的姿势，那里面有不同的故事。每一个人就像每一个窗口，里面肯定有一个故事，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有。肯定，毫无疑问。就是说，街上走着很多故事。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故事（其中一个片段是，昨天，当这世界上的某一滴雨敲响某一片树叶的时候，失恋不期而至）。我很想随便抓过一个人来，听听他（她）的故事，握住他（她）的手感觉到他（她）的真实并且听听他（她）的故事。我也很想随便抓过一个人来向他（她）说说我的故事，甚至握住他（她）的手甚至张开双臂扑在他（她）怀里感觉到他（她）是真的，感到他（她）真的在听我的故事。可我既不敢被人叫做疯子，又不敢被人称为流氓。所以，我与别人与所有的别人的距离，应以光年计算。把各自的阳光反射到对方的视网膜上，但中间隔着若干光年。

道路渐渐地有些熟悉。楼群中的小路旁，丁香早已无花，月季开得正旺，夜合欢的叶子正合并起来。我或者是疯子，或者是全世界第一傻（失恋者总归是这样吧），直到走到那座大屋顶的楼房前我还没认出这其实是我的家。

直到我爬上楼我还没认出其实这是我的家。

直到我（一二三四五）找到中间的那个门时还没认出其实这是我的家。

我敲敲门，没人应。我想一个敲错门的客人不应该被认为是疯子或者流氓。再敲一敲，还是没人应。

过来一个人问我：“怎么着哥们儿，钥匙丢啦？”

这样我才恍然大悟，这就是我的家。

我站在门旁向屋里看了一会儿，仿佛重归故里（是孤身一人不是结伴还乡，因为那滴雨敲响了那片叶子）。屋里和我离开时一样：一张床，一张书桌，两只书柜，一只小衣柜，小衣柜上有一台电视，书桌上有一束花，红色和白色的玫瑰在我离开的时候绽开了一朵（扑啦一下猝不及防肯定是那样）。

我在桌前坐下，想，那场跳水比赛是在哪一天进行的呢？那时这个窗口里正有一个什么故事呢？总之，那时，这个窗口里，失恋尚未到达，那时失恋正途经别人尚未到达我。坐了一会儿，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耀着桌上那束花，所以（逻辑告诉我）实际上我已经在那儿枯坐了很久。远处那把萨克斯又吹响了，沙哑的歌喉唱着远方唱着从前。我抚摸那束花，红色的和白色的玫瑰，我能够抚摸它，它不认为我是疯子或者流氓。我祈祷，人间的科学技术千万不要有一天发展到也能够模仿触觉。

1993年7月12日

关于一部以电影作舞台背景的戏剧之设想

一 前言

酗酒者A临终前寄出了一封信，信上的字密密麻麻龙飞凤舞相互叠盖，多不可辨认。可以认清的，唯这样几句：

……每个人都是孤零零地在舞台上演戏，周围的人群却全是电影——你能看见他们，听见他们，甚至偶尔跟他们交谈，但是你不能贴近他们，不能真切地触摸到他们……当他们的影像消失，什么还能证明他们依然存在呢？唯有你的盼望和你的恐惧……

A的话，使我设想一种以电影为舞台背景的戏剧：

1.舞台的背景是一幅宽阔的银幕。放映机位于银幕背后。

2.银幕前的舞台上演出戏剧。真正的剧中人只有一个——酗酒者A。

3.其余的人多在银幕上，在电影里，或A的台词中——他们对于A以及对观众来说，都仅仅是幻影、梦境或消息。但不必拘泥于此，影中人亦可根据需要走上舞台，但那对于A正如对于观众——仍是不可贴近和触摸的，仍然只是幻影、梦境或消息而已。

4.背景银幕上根据剧情需要放映电影，就是说，情节与A的视界、梦景、臆想、幻觉等等对应或相关。

5.只有少量道具。有一个白发黑衣的老人负责搬运道具。

6.如有可能按此设想排演和拍摄，剧名即为：《一部以电影作舞台背景的戏剧》。不要改动这剧名，更不要更换，也不要更换之后而把现有的剧名变作副标题。现有的剧名是唯一恰当的剧名，为了纪念已故的酗酒者A，这剧名是再完美不过了。

二 夜梦

剧场灯息，舞台漆黑如夜，背景银幕上渐显A的梦境。

城市外景，白天。一条宽直的大街，一眼望不到头，两旁的楼房高低错落但显得过于规整。街上空无一人，沿街的阳台上也看不见一个人，人都哪儿去了呢？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并且都拉紧窗帘。那情景有点令人担忧，令人怀疑，所有的景物都像是电脑做出来的，有几分虚假。A的主观镜头沿街前行。阳光蒙眬，天色灰白，有微风，浓密的树冠不停地摇动但没有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

一尘不染的路面上，A的影子停住，似乎犹豫，但只好还是缓缓前移。

画外，A的梦中呓语，如吟如叹非常清晰：“我死了七天才被发现。他们发现我时，我已经臭了。”

如同回应，不知从哪儿传出一阵阵男女混杂的笑声——就像人们聚会时爆发的笑声，很正常，但很突然。

随之画面乱起来，一会儿天，一会儿地，一会儿是楼顶、楼顶上苍白的太阳，一会儿是无人的窗口、窗口上晃动的树阴、玻璃反射的淡薄的阳光——A的主观镜头在上下左右地寻找。镜头最终一百八十度急转，画面稳定住：某一个胡同口上，露出一堆人呆望的脸。笑声戛然而止（又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些人都像被惊呆了似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镜头、看着A。

镜头推向那群脸，直至叠摞的一团脸占满整个银幕。就是说，A向他们走近。

但是一眨眼间，稍不留神，那群脸全都消失，只剩下空空落落的那个胡同口。那些人呢，可能都躲进那条胡同里去了吧？

镜头很快地推到那胡同口。但是又细又长的那条胡同里一个人都不见，甚至连一个院门也没有，唯两道绵长的老墙夹着一条窄巷。非常奇怪，窄巷里种满了花，花朵丰满，或鲜红或雪白，一朵挨一朵蓬勃烂漫仿佛一条花的河流。顺着这花的河流举目远眺，胡同尽处豁然开朗，灿烂的阳光下是花的海洋，鲜花遍野直铺天际。

花浪随风摇荡。A的影子在浪面上起伏、扭动，仿佛漂移。渐渐响起嗡嗡的声音，先是细如虫鸣，继而密如急雨，越来越强大、辽阔，终于听出是人声，是城市的惯有的喧嚣……A的主观镜头再次转动一百八十度，缓缓转向大街：怎么了？所有的阳台上都站着人，所有的窗帘都拉开了，所有的窗口都探出毫无表情的脸，睁大眼睛朝街上望，好像出了什么事……

A看见：有一个人，赤身裸体地在街上跑，左顾右盼，看样子是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但街道空阔、规整，没有藏身之处。他是谁？面目不清。他想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但是大树后面的窗口里正有几张严肃的脸在注视他。他故作镇静地走开，去推路旁的一扇门，门锁着，他使劲推使劲敲使劲撞，但那门纹丝不动。这时，不仅所有的阳台上都站满了人，连所有的楼顶上也都是人，所有的人都是衣冠齐整表情严肃。人们都在看他，因为大街上除了这个赤身裸体的人再没有什么可看的，再没有什么值得人们这样惊奇甚或是恼怒，嗡嗡的喧嚣声正是出于人们对他的议论。他是谁？仍然看不清他的脸。他又敲了两个门，都锁着。他又去大街的另一侧，连着敲了几个门，都不开。就是说没有人愿意他进去。他看见一座门楼上垂挂下一面大旗，便去拽那面旗，想把它拽下来裹住自己。但那面旗发出金属声，原来是一块铁板焊成的旗。窗口里、阳台上、楼顶上的人都哄笑起来。看来只有逃跑，可往哪儿逃呢？他只好沿街跑起来，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在沿街不断的哄笑声中赤身裸体地跑。但是这样跑，更等于是展览——他必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停住步，站在一面高大的玻璃橱窗旁绝望地喘息着。这时，我们从橱窗的玻璃上得以仔细地看看他了：一丝不挂，瘦骨嶙峋，形态委琐，苍白的身体瑟瑟发抖……

橱窗的玻璃渐渐占满整个银幕。那个赤裸丑陋的形体渐渐占满整个银幕。响起城市醒来的声音，人的吵嚷声、自行车声、汽车声、无病呻吟的流行歌曲声……很正常，也许很动人，正是城市的白天应该有的那些声音。他慢慢转过脸……

画外忽然一声大喊——A的喊声，声嘶力竭凄惨无比。随之我们从橱窗的玻璃上看清了那张惊恐的脸——A，那个人就是A。

A：原来那就是你自己！

喊声中，A朝那面玻璃一拳打去，玻璃无声地粉碎，银幕和舞台上一片漆黑。

三 在家

舞台灯光渐亮，黎明室内的亮度。背景银幕被黑色的帷幕遮挡住三分之二，另外的三分之一上映出一面拉着窗帘的小窗，晨光在窗帘上飘动，窗棂、房檐、树枝的影子随之飘动。上一节城市醒来的声音延入此节。

A裹着毛巾被躺在台上，刚刚惊醒的样子，懵懵懂懂看一下四周，蜷着身子半天不敢动。

白发黑衣的老人推着运送道具的小车上台，车上一筐空酒瓶，再无其他。他像幽灵一样动作轻捷，把筐放在一个角落，把几个空酒瓶横倒竖卧地布放在A周围，推着空车下台。整个过程一无声响。

街上的声音有所变化，主要是掺进了此起彼落的各种叫卖声。

A慢慢坐起来，看着一道漏进室内的阳光发呆。

A：“妈的，又天亮了。”

说罢他又躺倒，双手垫在脑后，跷起二郎腿，一声不响地看着天花板。

他伸手摸到一个酒瓶，摇一摇，空的，扔到一边。又摸到一个，还是空的。他坐起来东找西找，但所有的酒瓶都是空的。他叹了口气，继而哈欠连天。

一个哈欠打到一半他忽然不动了，手举在半空慢慢扭过身子，望着一个角落。

A：“啊，来啦伙计？来吧来吧，没事儿，干吗老那么鬼鬼祟祟的。”

他原地坐着转了九十度，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角落。

A：“甭怕，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自信点，你也是主人，还得我老这么强调吗？我住这儿，你也住这儿，家里外头总之这个地球上，你们耗子是第二主人。那没错儿，论数量论本事你们都是老二。说不定你们比我们还多呢，你们够不够一百亿？一个人平均两只耗子我看差不离。喂喂，别走哇老弟？对，回来，对对，甭客气。”

他站起来，摸出烟想点一支，但又揣回兜里，可能是怕惊跑了那只耗子。他面向那个角落，晃晃悠悠地来回踱步。

A：“邪了，现在的耗子一点儿都不怕人，你怎么盯着它，它怎么盯着你，好像它还有一肚子委屈呢。嘿，听我说，人比你们强的也就剩下能说话了。你说，你们还有哪点儿不如我们？我们吃什么你们吃什么，我们住什么你们也住什么，我们下饭馆、逛商店，你们不也照办？我们卡拉OK，可你们一宿一宿地在我床底下折腾也够卡拉够OK的。我们骄傲得不行，说是占领了整个地球，可我们到哪儿你们不是跟到哪儿？人老想消灭你们，是呀是呀，可指不定谁消灭谁呢。我看咱们是一路货，什么时候你们消灭了，估摸我们也就他妈的死绝了。你说什么，整天提心吊胆的怕这怕那？可你们以为人不怕吗……”

他忽然不说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呆愣着。

背景银幕上又闪现几下他刚才的梦境：无人的大街，过于规整的楼房，寂静，虚假，令人生疑……

梦景消失。A站在舞台中央，呆愣良久。

A（自言自语）：“老是这个梦，老是它。老是那句话，我死了七天才被发现……他妈的！”

A摇摇仍然有些发懵的头，缓缓蹲下，面对角落里的那只耗子。

A（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或者低沉了些）：“别走哇伙计，别忙着走。陪陪我，这世界上离我最近的就是你了，要说朝夕相伴，咱们才正格的是朝夕相伴呢。夜里你嗑我的床腿，我埋怨了一句没有？那回你偷我的酒喝，醉得爬不回窝，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没有？可我最烦你老那么客气，客气其实最他妈虚伪。”

A蹲在地上，慢慢向那角落挪近。

A：“甭怕，咱俩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这挺好，谁也就不会出卖谁，谁也用不着担心被谁出卖，谁也甭嘲笑谁、看不起谁，因为……因为谁也没拿住谁的短儿。我看过一个电影——是呀是呀，这点你也不如我。不过这没什么可羡慕的，那么一层布，上头五光十色地亲呀爱呀、哭哇笑哇跟真的似的，可你千万别过去摸，一摸保险特没劲——就那么一层布，里头什么也没有。有几回，听报告的时候，我挺想过去摸摸讲台上那个人，他讲得真是不错……可说真的伙计，我不敢……我怕……怕又摸到那么一层布……一层布后头什么也没有……”

A坐下，搓搓疲倦的脸，侧目看着身旁那只耗子。

A：“那电影，说的是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在火车站上偶然碰上了，你一言我一语倒是都说了好些真心话……你想想那是为什么？你慢慢想想吧伙计，因为什么？就他妈的因为他们俩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所以……所以咱俩也可以说说真心话。说什么呢？说真的，我是愿意你知道一点我的底细，你要是愿意听，我可以把我的底细全告诉你。其实，我也没有多少秘密，我是个没出息的人，我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说我的，酒徒，醉鬼，没有自制力，一事无成，不可救药……他们说的也许不错，可是伙计，这跟酒没关系。我只能跟你说，我有病，大夫也闹不清是什么病，一种罕见的病，搞得我总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脑瓜子老跟一辆汽车那么大，发动机在里头整天‘轰隆隆、轰隆隆’，可是打不着火……不不，这跟酒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酒我得少喝，这点自制力我是有的。少喝点酒对人有好处。不过我这病跟酒没关系，我得休息，得休息一阵子，然后他妈的你们瞧着吧，我会证明我比谁都不差……哥们儿，这我不是吹，我从小的功课就老是全年级第一……伙计，我知道你不会看不起我，因为我也没看不起你，再说咱俩谁也不想弄清谁的底细……”

A伸手想抚摸那只耗子，但是手悬停在半空。必是那耗子跑了。A呆滞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只溜走的耗子，直到它销声匿迹。A垂下头，半空中的手跌落下来。

A：“唉，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全都是电影，全都是幻景，你摸不到谁，你甭想能摸到谁，你要是想看见他们你最好就别靠近他们，你要是想靠近他们，最……最好就别想去碰他们，最好跟他们保持一点距离，使他们不至于逃跑的距离，别把他们当真。可是……可是那你干吗不直接去看电影呢？妈的我又不是买不起电影票。问题是，问题是什么是真的……”

A沉默着，很久，掏出烟来点上，脸上表情僵滞。一缕缕青烟飘摇，飞散……忽然他抽抽咽咽地哭起来。

A：“杨花儿也走了，毫无疑问我在离婚书上签了字，他妈的我签了字呀……不过，不过我不怨杨花儿，真的，我还是爱她，我也不怨她变了心……我知道，我明白，我自己对自己也是这么说——我哪点配她爱？她是个好人，杨花儿，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是最对我好的人，是最理解我的人，只是……只是我这病让我对不起她……”

他止住哭泣，忽然想起了什么事的样子，又像是专心地听着窗外的鸟叫。窗外的鸟儿声声啼啭，天已大亮。

A：“不过我还有点事得跟杨花儿说……可我说过我不再缠着她了……但要是真有事，总还是可以去找她的吧？”

A站起来，在台上快速走一圈，似乎也是这样快速地思索了一圈。

A：“对，我得找她。杨花说过，要是真的有事是可以去找她的。我并不缠着她没完，我不是那种缠着人没完的人，我从来说话算话，我可不是那种娘们儿叽叽的人。”

A在台上转圈，速度放慢，似乎思索也跟着放慢了。

A：“可是别人会怎么想，杨花她们家的人会怎么说？我见了她说什么？……对了，有件事我必须得跟她说。我就说我忽然想起有件事……对了，我确实是有件事非得跟她说不可。可是……什么事呢？”

他站住，不动，紧皱眉头全力回忆。

白发黑衣的老人推车上台，把地上的空酒瓶收进筐中，把筐放在车上，又推车悄然下台，一点也不惊动A。

与此同时，画外或幕后响起第二节梦中的那句近乎谶语的话，很轻，如同叹息：“我死了七天才被发现……我死了七天才被发现……我死了七天才被发现……”

A环望室内。

A：“对了，得把这个家留给杨花儿，房门的钥匙得交给她。”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抛起来，接住，转身下台。背景银幕上的画面渐隐，舞台灯熄。

四 在小公园

舞台灯光大亮，白天室外的亮度。城市的喧嚣声骤然强大辽阔，在远处隆隆不息。背景银幕上映出现实中的城市外景。近景是一个公园的围墙内：一道爬满了藤藤蔓蔓的老墙隔离出这一处清静的地方，鸟语声声，蝉鸣此起彼落，老墙下是茂密的草地，黄色和蓝色的野花星星点点。远景是浩瀚无边的城市：越过老墙，满目林立的高楼、饭店、商厦、电视塔、吊车转动的长臂、阳台上飘扬的被单、楼顶上的各色广告牌……甚至可以看见立交桥上连成串飞驶的汽车。引人注目的是最近处的一座淡绿色小楼——在老墙头上露出四个不完全的金色大字，但仍可认出是“少年之家”。（舞台灯光的亮度，以不影响背景电影为限，若能做到与背景电影融为一体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A上台，慢慢踱步若有所思。

运道具的老人尾随A上台，从车上卸下一条石凳，用衣袖把石凳掸一掸，把一瓶酒、一只酒杯、一个破旧的挎包摆在石凳上，然后推车下台。

A走到石凳旁，面对石凳席地而坐，仰望天空。一阵鸽哨声由远而近，渐渐又远去。他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自言自语起来——好像他对面还有一个人。

A：“我不喜欢对着瓶子喝，真的，什么都得讲究形式，喝酒也一样。真的真的我不蒙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喝，在喝这种形式。不是有茶道吗？也有酒道。可以简陋，但不可以粗俗，你说是吗？酒可以低劣，但不能影响人的高贵。有一回我喝醉了——真正喝酒的人是不忌讳说醉的，真正喝酒的人承认酒的威力，承认它敬畏它，爱它。爱它可并不等于仅仅是喜欢它，什么好东西你都会喜欢，但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都能爱它。爱它就是……就是……怎么说呢？就是……好吧我一会儿再告诉你。那回我真是喝醉了，坐在马路边吐得一塌糊涂，半夜，又下着雨，我一个人就那么吐了又吐，那叫难受，那叫痛快，我想我这回是他妈的死定了……这时候有个人从我身边骑车过去，过去了又回来，下了车问我怎么样？我说操他妈喝醉了，没事儿，走你的。那个人不走，也在马路边坐下，说是陪陪我。我说哥们儿不用，走你的吧哥们儿。他把雨衣给我盖上，又把我拖到一处房檐底下。我说这就行了，你走吧，歇会儿我也走。他背对着我抽烟，看雨，我看不大清他的脸。半天，迷迷瞪瞪的我又说，这么晚了，赶紧回家吧你。你们猜他怎么回答？你们不大能猜得出他怎么说，他说……他说……（A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哥们儿你说什么呢？咱们都是喝酒的人。”

A擤鼻涕，忍着眼泪，同时连连点头，深深地点头，动作有些过分。呆愣了片刻，又斟满一杯酒，一口喝光。

A：“我顶看不上一小口儿一小口儿抿酒的那帮家伙，抠抠唆唆小里小气娘们儿叽叽。要不就甭喝，喝就喝得像个爷们儿样。我见过一个小子，个不高块儿也不奘，可那小子行，喝起酒来是块料，一个搪瓷把儿缸子差不多装半斤，一仰脖儿完了！抹抹嘴该干吗干吗去。我最烦那帮人，弄二两酒在酒馆里穷泡，喝三唬四地滥吹牛……噢我想起来了，爱它就是……总之爱它可不是借着它无病呻吟、装疯卖傻，爱它就是……就是得懂得它，崇拜它，甚至甘愿屈服于它把自己交给它！”

A站起来，绕着石凳转圈，被自己刚才的话感动、激励得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然后他盘腿端坐在石凳前，挪开酒瓶和酒杯，从挎包里掏出笔和本，飞快地写了些什么。接着，他侧耳细听，站起来，倒退着步朝老墙外张望。

A：“哎？杨花儿她们少年宫里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这半天一点响动都没有？今天不是礼拜日吧？”

他站到石凳上去张望，一脸疑惑的神情。

A：“弄不好今儿真他妈的是礼拜日吧？”

他慢慢蹲在石凳上，点一支烟，就势再成坐姿，良久无言，望着墙外发愣。出人意料，他的思路忽然跑到一个与刚才的情绪不大搭界的地方去了。

A：“我真怀疑那些房子里到底有没有人。这么多房子，这么多窗户，这么多空调，好像是说那些房子里都住着人。可是，你怎么能知道都住着人？”

背景银幕上，固定的画面开始随着A的视点有所变动。镜头横摇：从一片高楼到另一片高楼。镜头推近：一个个窗口的特写，有的敞开着，有的紧闭着，有的窗帘轻轻飘动着。

A：“好吧，我同意你说那里边都有人，可你怎么证明？谁能证明？谁他妈的证明过？你能到所有的房子里都确证一下吗？你不能。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你不能证明，你凭什么说有人？关键是，你说有人可你又不能证明，那对你来说跟没人有什么两样？我说没人，对，我说没有！不错，我也不能证明，可这正说明我说对了。说没人，可以因为不能证明，而说有人就必须得能证明。我胡搅蛮缠？倒他娘的是我胡搅蛮缠？好吧好吧，那我问你，地球以外这一大片宇宙里还有人吗？你不敢说有，因为你无法证明，但是你可以说没有，虽然你还是无法证明。因为无法证明就等于是没有。因为不管它有人没人，对我来说都是没人，有人也与我无关，就跟没人一样，与我无关。反正与你无关，你一定要说有人那可真是比放屁还没用的一件事，那可真是比当众放屁还麻烦的一件事。”

背景银幕上的画面又稳定下来，繁华喧嚣如初。因为刚才的宏论，A又显出洋洋自得的神气。再喝一杯酒，从挎包里抽出一条黄瓜清脆地嚼，仰卧在草地上。

A：“我在报纸上见过一条奇闻，说是有一个新娘，在婚礼上当众放了个极其响亮的屁，惹得哄堂大笑，结果她羞愧得一下子脑溢血了要不就是心肌梗塞了，总之一命呜呼。还听说有个总统，在就职演说的时候放了个屁，马上就职演说就改成了辞职报告。总统就不说他了，他本来就不必去当那个总统。可是那个新娘碍着你们哪儿了？况且那是人家自己的婚礼，自己的婚礼自己却因放屁而死。唉，可怜的人，真是可怜的人，再没有比她更可同情的人了。那条消息好多人看了都他妈的笑个不停，笑个狗！我真想把那些笑的人掐死。你们就不想想那是个多么不幸的人。你们就不想想你们他妈的也保不准会在你们的婚礼上溜出个屁来。你们就不想想，她绝不是放屁放死的，毫无疑问她正是让你们这些乌龟王八蛋笑死的！人人都要放屁，这是科学，是我们宝贵的功能和权利，可是人人却都嗤笑那个可怜的新娘。这就像人人都有一肚子真心话想说，可你要是真说了，一百次有九十九次你要遭到耻笑。唉，这个世界就这样儿，真诚永远是一个弱者，不信打赌，永远和到处，真诚都是一个弱者，就像一个乞丐，一个因为被剥夺而后被轻蔑的人。不是有人说吗，真诚压根儿就是弱者渴望的依靠，是强者偶尔送给弱者的一块干粮。这小子说得在行。真诚的逻辑和放屁的逻辑是一样的，你当众放出真诚和当众放出响屁那效果是一样的，你马上觉得需要请求原谅、请求宽容，可你要是憋住了不放——不管是屁还是真诚——那你就可以选择原谅或不原谅别人。唉，那个可怜的新娘，你何必这么在意别人呢？你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你是一个会放屁的美妙的新娘，你是一个真实的人……要不是我还爱着杨花儿，要不是我还想杨花儿她能回来，我会追求你的，要是你那个新郎因此抛弃你看不起你那你就到我这儿来……唉唉，你干吗要死呢？换了我，我会再放一个给他们听听，妈的这帮畜生你们没听过吗？不过……不过说真的我也不敢，我虽然这么说可是轮到我我也得憋着，不管是屁还是什么，如果那可能引得众人笑你你就只有憋着……杨花儿说过我，说我是个包，说我光说不练……杨花儿说得全对，杨花儿她哪样都好就是不能理解酒，其实我喝的又不太多……唉，要让我说那个新娘应该算烈士，是一个壮烈赴死的英雄，全人类都应该纪念她……反正我不敢，我只敢憋着，也许屁我还敢放一点，但是很多比屁更重要的东西我只敢憋着。上帝保佑，像那样的事最好别落到我头上，我有时害怕我会憋不住……恐高症的人有时候会不由自主从高处跳下来，我也许他妈的得了恐放症。有一回我有幸见了一个名人，我请他在我的本子上签名，他低头签名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把本子夺回来然后对着他那张洋洋自得的脸说‘孙子，千万可别把你那龟名字写在我的本子上’。谢天谢地我忍住了，终于成功地憋住了，我恭恭敬敬接过本子热泪盈眶地跟那家伙握手，那家伙一定以为我是感动涕零了，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哭我自己呢，我他娘的才是个不折不扣的龟孙子！不过老天保佑我没惹乱子……”

他在胸前画着十字，又双手合十默望苍天，那样子有点魔魔道道的。然后他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再次眺望远处阳光下浩瀚的楼群。

A：“也不知道那些房子里到底有没有人？那些窗户里，门里，墙后面？……你可以说没人，可毕竟你不能真正相信那儿没人，毕竟你得小心，即使离得这么远你还是得小心那些窗口里的眼睛。就算那儿真的没人，你敢怎样呢？问题是你总觉得那儿有人，有很多人，很多眼睛盯着你，在品评你，在挑剔你，褒贬你，轻蔑你要不谴责你。要是你总归得防备，那儿有人没人其实还不是一样吗？所以我要说那儿有人！关键是你不敢真正认为那儿没人，你不敢放松警惕，你不敢放松警惕这一点证明了那儿有人。有人没人，其实用不着去现场核实，用你是否需要警惕就能证明……是呀是呀，只有他妈的把自己关进一个封闭而且不透明的六面体里去，也许你才能稍稍放心一点儿，只有那样你才敢说周围没人……而在太阳底下，其实你找不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只要你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到处都是人……”

他侧耳细听。隐隐地有钢琴声，很轻。他站起来，随着琴声的节奏缓缓踱步。

A：“看我说对了没有？少年宫里有人在弹琴。”

接着有一个童声随着钢琴唱起来，是电影《英俊少年》中的一首插曲，大意是日子过得很快，小小少年长大了，因此一天比一天多了烦恼。

A（低头自语）：“是杨花儿，是她，是她在弹琴，她的琴声我一听就能听出来，一听就听出来……”声音有些颤抖、哽咽，“一听……就……就听出来。”

背景银幕上，叠印杨花儿弹琴的特写镜头：一个年轻、安静、文雅、纤弱的年轻女子。琴声很久，歌声如梦如幻。杨花儿弹琴的特写占满银幕，城市的喧嚣声渐隐，只有琴声和歌声，琴声清朗跳跃，歌声纯净无邪。

琴声和歌声中，A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步履渐渐不稳。

琴声和歌声骤止，银幕上杨花儿的影像随即消失。

A僵滞的手，颤巍巍地摸索到石凳，坐下来。他摇摇手里的酒瓶，空了，甩到墙根的草丛里去。酒杯塞进挎包，他双手捧头，浑身抖动着啜泣不止。

A：“没什么说的，真……真的，没什么可说的，是我对……对不起杨花儿，杨花儿你走得对，我觉着我要还算是个男人我就应该答应你离婚，可是……可是杨花儿，我离不了你呀，我一直不相信你就能这么一甩手走了……”

刚才的酒喝得太猛，他有点支撑不住了，便在石凳上躺下，揪过挎包来枕着。

A：“杨花儿，杨花儿你知道吗，你就在那边弹琴，我……我就在这边听着，我们就隔一道墙，咱们其实离得多……多……多近哪。杨花儿，你怎么不弹了？弹哪，再弹一首，我听……听……听着哪，听着你的琴声，我好像……好像就……就觉得安……安全了点儿，就觉得安全……安全了……点儿……”

背景银幕渐暗，画面渐隐。A酣然入睡。他翻了一个身，扑通一声翻下石凳，但他一无知觉，仍在黑甜之乡，躺在石凳下的草地上鼾声如雷。舞台灯光熄灭。

五 白日梦游

舞台上，一束灯光慢慢亮起来，但不要太亮，如同唯在梦中才有的那种微明。灯光在舞台上画出一块小小的圆区，中心是依然沉睡的A和那条石凳，四周更趋幽暗。层层帷幕垂挂在幽暗中，时而微微摆动。黑色帷幕从两侧向中间合拢，直到把背景银幕遮挡得只剩下二分之一。

轻轻地、朗朗地又响起钢琴声，弹奏的是舒伯特的一首儿童曲。有童声集体无字的哼唱，似来自很远的地方。

一群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先后蹦蹦跳跳地上台，一律白色的衣裙。她们好像偶然到这草地上来玩耍的，一个招呼另一个，两三个引来了四五个，一共七八个。她们四处采摘野花，或者只是张望、寻找着什么，偶尔有一两个闯进灯光画出的圆区，但多数时间她们都在四周的幽暗中游逛，衣裙尤其显得雪白甚至闪亮。猜想她们必是有说有笑，但听不见她们的声音，舞台上仍是深睡般的静寂。只从遥远的地方，或者是从天上，传来童声的合唱；慢慢可以听出歌词了，大意是：五月，一起到河边去，看紫罗兰开放。歌声清彻明朗、悠扬淡远。

女孩子们采了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然后她们手拉手，以那块圆形的灯光为中心，拉成一个圈，跳起舞来。她们轻盈地跳着，围着A转着圈跳，一会儿顺时针转，一会儿逆时针转……却好像根本没有发现A的存在。于是琴声和歌声更真切了，更欢快更热烈了。

A坐起来，愣愣地看着她们。

A：“喂，你们是……是谁呀？喂，我问你们呢，你们是从少年宫里来吗？”

女孩子们不理他。

A：“那，你们那儿是不是有……有个老师姓杨？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杨花儿的老……老师？”

女孩子们不答。她们只管跳，旁若无人，完全沉浸在纯洁美妙的歌舞中。

A只好看着，看一个个轻捷、窈窕的身影从他眼前转过去。A看得入迷，不由得也跟着哼那支歌。

A：“喂，我说，这歌我也……也会唱。”

没人理他。女孩子们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那意思似乎是说：我们是来跳舞的，与你何干？你会唱就会唱呗，与我们何干？

A尴尬地笑笑，站起身，厚着脸皮走近女孩子。

A：“喂，也带我一……一块跳好不好？我不见得不行，小时候我也进过少年宫的舞蹈队，只是这么多年有点生疏了。喂，行不行你们倒是说……说话呀？”

情形毫无变化，女孩子们踢腿、抖肩、扭腰，只顾自己享受欢乐，只顾欣赏自己的青春和美丽。A急得团团转，无计可施。

A（自言自语）：“你说这可怎么好？她们光是跳，光……光是跳，光顾了自己跳，跳得什么也听不见。要是无论你说什么她们都听……听不见，这事就不好办。”

A蹲在地上，继而跪在地上，抱着头撅着屁股，苦苦思索的样子。很久，他忽然抬起头，仿佛心生一计。

A（大喊一声）：“嘿！——”

这一计果然奏效，女孩子们都停下来不跳了，一动不动地站着。琴声和歌声也随之停止。

A喜出望外，站起身，走近女孩子们，挨个端详她们。女孩子们的脸上却都没有表情——美丽，但不真实。

A：“喂，我说，你们干吗一下子都……都这么严肃？”

A的话音未落，琴声和歌声又响起来，女孩子们又跳起舞来，跟刚才一样，欢快、热烈。A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茫然无措。

A（急中生智，又大喊一声）：“嘿！——”

音乐停止，女孩子们又都站住，一动不动。

A：“我只想说一……一句话，我只求你们带……带我一块玩儿。”

气死人了——音乐又响起来，女孩子们又跳起来。但A这回没有慌，反倒笑了。

A：“我懂了，她们这是说……说你要来跳你就来……来跳吧，一个人在那儿瞎……瞎嚷嚷什么？”

A便走上前去，试图拉住其中两个女孩子的手插进队中。

这一下可坏了，女孩子们四散而逃，逃上了背景银幕——当女孩子们逃到层层垂挂的黑色帷幕后面时，背景银幕上开始出现她们继续跳舞的画面。这一次音乐并不中断，但又变得遥远了，似有回声，仿佛从天上传来。舞蹈依然如故，只是从舞台上挪到银幕上去了，舞台上的真人变成了银幕上的影像。银幕上光线微明，背景幽暗，女孩子们认真、投入、自由且欢快地跳着。

A有些后悔，叹口气，就像不小心把什么东西弄坏了那样很是惋惜。他看看自己的手，心里大约是说：我干了什么？什么也没干呀？怎么刚一碰她们就弄成这样了呢？A怏怏地退回到石凳旁，坐下。

可是，他刚一坐下，银幕上的女孩子们又都下来了——随着背景银幕上的画面消失，那群女孩子又都从帷幕后面跑出来，依旧手拉手围着A跳舞。音乐又近了。

A高兴地跳到石凳上，蹲着，转着圈看她们。

A：“喂，刚才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们都生……生气了呢。我想也不……不至于嘛。你们应该看得出来，我没什么歹意，我只是想跟你们一起跳。你们互相拉着手跳，我要参加进去，你们想，是不是我也得跟……跟你们拉着手？好吧好吧，刚才不算，咱们重……重新来。我可没有一点怪你们的意思啊，我这人浑……浑身是问题，是缺点，也许只有一个优点，就是我从来不怪罪谁，因为……因为你们想啊，谁心里都挺孤单的，都活得挺累，挺苦，挺……挺不容易的。好啦，咱们重新来吧。”

A从石凳上跳下来，走近女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去拉她们的手。得！又跟刚才一样，她们四散而逃，又都逃到银幕上去了。音乐声远了，女孩子们在银幕上若无其事地跳着，一切都是刚才的重演。

如是者再三。

A傻了一样地站着，看着银幕。他“吭吭”地哭起来，又“哧哧”地笑。又哭又笑了一阵子，他毫无缘由地觉得那条石凳碍眼、可恨，对那石凳又踢又踹，仍不解恨，便用尽全力去掀那石凳，不可思议——那石凳居然被他掀翻了。掀翻了，又怎样呢？好像一切都更无聊了。他转身再去看银幕，女孩子们还在跳。

A（大喊）：“回来！你们都……都……都回来！好像我是个坏……坏人似的，好像我是个臭……臭流氓，好像我是个不能靠近的人。下来，下……下来呀！你们下来，下来和我一……一起跳就不……不行吗？！”

他踉踉跄跄地扑向背景银幕，试图去捉住那些女孩子。就在他迎头撞上银幕的时候，只听得一声女人惊恐的尖叫，随之舞台灯光大亮，银幕上的女孩子们无影无踪，层层垂挂的帷幕拉开，银幕上恢复到第四节的画面——仍是那面挂满了攀爬植物的老墙，和墙外浩如烟海的楼群，时近正午，骄阳下的城市喧嚣不息。

A颓然摔倒。

白发黑衣的老人上台，运来一把椅子，把椅子摆在舞台右侧，把掉落在地上的酒瓶、酒杯收进挎包，把挎包挂在椅背上，再把那条掀倒的石凳运走。随即舞台灯光熄灭，背景影片中断。

六 在派出所

右二分之一背景银幕被黑色的帷幕遮挡住。左二分之一背景银幕上映出一扇大玻璃窗，窗门敞开着，一个老警察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由于玻璃窗的衬照，老警察的侧影显得昏暗、朦胧，眉目不清。窗外仍可见刚才那些高层住宅楼、饭店的大字招牌、电视塔等等——只是换了个角度。

舞台上是白天室内的亮度。A坐在舞台右侧（即以黑色帷幕为背景的一侧）的那把椅子上，与银幕上的警察遥遥相对。

老警察：“嘿，明白点了没有？这儿是派出所。”

A：“派出所？我上这儿来干……干吗？”

老警察：“干吗？先问你自己，今天喝了多少？”

A：“哎？您的问题不大好理解，喝……喝酒跟……跟派出所有什么牵连？”

老警察：“但是你又喝醉了。”

A：“您真爱开玩笑。再……再……再喝半斤也不见得就……就能怎么样。”

老警察：“拉倒吧老兄。知道你刚才都干了什么吗？”

A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想不大清楚，心神仍有些恍惚。

A：“干了什么？是好像发生了点什……什么事。您不见得是说跳……跳舞什么的吧？”

老警察：“要我告诉你吗？第一，你破坏公共设施；第二，就算你不是调戏妇女，你也是恐吓妇女。”

A吓得站起来，踉踉跄跄几步蹿到警察跟前（舞台右侧），连连摇头、摆手。

A：“喂喂喂，这话可不是随……随便说的，您不能乘我睡……睡着了一会儿就……就给我栽赃。”

老警察：“栽赃？推倒的石凳还在那儿呢，要不要看看去？你又喝多啦！你喝多了，然后就睡了，然后就做梦，然后就梦游，然后就把公园的石凳推翻了，你的劲儿可真不小，你梦见什么了那么大劲儿？然后你又拉着一个老太太的胳膊，冲人家一个劲儿喊‘下来，下来’，那老太太得过中风你知道不？那老太太正在那儿练气功呢你知道不？那老太太要是让你给吓犯了病，你知道你得负什么责任不？唉，你呀，要不是我知道你的底细，真应该让你坐几天牢。”

A好像终于想起了一些刚才发生的事，面对警察，呆愣着，打嗝儿。

老警察：“回去回去，别凑到我跟前来，酒气醺醺的呛人，到你的座位上去。”

A慢慢朝椅子那边走，一路打着酒嗝儿，若有所思。走到椅子跟前，忽然浑身一激灵，酒醒了一大半，猛转回身。

A：“您说什么，要不是知道我的底……底细？您都知……知道什么？”

老警察：“什么我都知道。”

A慢慢坐在椅子上，心惊胆战地看着银幕上的老警察。

老警察：“你喝酒喝出了名！喝得单位把你开除了，喝得杨花儿也跟你离了婚，喝得你老爹不让你进家门，你老娘提起你就掉眼泪，喝得你哥哥、妹妹谁都不搭理你，我说的不错吧？”

A（松了一口气似的）：“噢——闹了半天您是说……说这个，不错不错。这么说您对我们家挺熟悉？当然当然，我们家有俩名人，著……著名的老演员，对不对？也叫著名的艺……艺术家，谁……谁能不知道他们呢？可我……我这么跟您说得了，我爹我娘除了是演…演员之外什……什么都不是。我这么跟您说得了，我……我顶烦台上台下满不是一回事的那种人！当……当然了，他们是我亲爹亲娘，照理说我不该跟别人说他们的坏话，可我实在是不……不欣赏他们。不欣赏他们这总可……可以吧？”

A站起来，显得有些兴奋或者激动，一个趔趄，连忙抓住椅背。他就这么扶住椅背，以椅背为圆心，像推磨那样，脚底下磕磕绊绊地踱步，嘴里滔滔不绝。

A：“不过我真说不好，他们俩谁更是表演天……天才。因为我妈是在台上演戏，我爸到了台下才……才开始演戏。也……也就是说，我妈到了台下变回她自己，可我爸呢，一上台才变成他……他自己。我爸总演些铁……铁腕人物，什么不可一世的皇……皇上啦，统领千……千军万马的将军啦，或……或者万众拥戴的领……领袖什么的，问题是他怎么会演得那么好，那么出……出神入化？我告诉您吧，那才是他的本……本性！他骨子里就是个帝王，要人服从他、恭维他，你要是不赞成他，他就说你是愚昧、庸俗、小人、狗屁，再不就说你喝……喝多了，不配跟他这个那个的。我跟您说得了，很多人都有这种帝王本性，很多人骨……骨子里都是这样，不信您就留……留神看着，只要有俩人，肯定就有一个强者，只要有仨人就……就出一个领……领袖。但要是几千几万几亿人不……不巧都到这地球上来……来了呢，那可就不……不见得人人都有当……当领袖的机会，所以我爸只好到……到舞台上去满……满足他做帝王的快乐。那他当……当然演得好喽，他骨子里就这样他……他能演得不……不像吗？但……但那不是表演那是他的本性，他真正精彩的表演是……是在台……台下，在……在家里。我还不知道他吗？我一生下来就看着他，看了三……三十多年了，你……你以为！一下台他可就满嘴的另一套台词，一天到晚什么谦虚吧、谨慎吧、自己多么渺小吧，群众才是了……了不起的吧，不管到哪儿都要跟群……群众打成一片吧，屁！演……演戏！你是谁？群众本来就是一片，你要打进来你……你是谁？你这么渺小你凭……凭什么混到了不起的群……群众里来？要是每一个群众都跟你似的渺……渺小，搁一块儿怎……怎么就了……了不起了呢？跟您说我实……实在是受够了，要……要不谁会这么说自个儿的亲……亲爹？”

A一不小心摔倒，椅子翻了，挎包掉在地上，他就势把挎包垫在屁股底下坐在那儿不起来。可能是头疼，他使劲掐着太阳穴，很久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可能是头疼得厉害。

白发黑衣的老人上台，把椅子运走。背景银幕上的画面渐隐。舞台灯光熄灭。

七 在动物园

舞台上轰然大亮，中午室外最强烈的光照度。黑色帷幕完全拉开，背景银幕上是动物园小湖旁的景象，游人络绎不绝，各种水禽在水面上、湖心岛上争相引颈高歌，一片欢腾。

A坐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即小湖旁的草地上），仍是上一场的姿势，屁股底下垫着那只破挎包。过了一会儿，可能是那阵剧烈的头疼过去了，他从挎包里掏出纸和笔，飞快地写，走笔之声清晰可闻。写罢，又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A：“我教……教您一个诀窍儿，识别一个人是不是在演戏的诀窍儿。比如说，一个人总说自己机灵，机灵机灵机灵，那……那他就是演戏，他在表演机灵其实他弱……弱智。要是一个人总说自己傻呢，我真傻我真笨我净他妈的吃……吃亏，他也是演戏，其实他什……什……什么亏也不吃。什么话说……说多了都难免是演戏。我妈总说我爸爱她，逢人就说我爸是多么多么爱她，他们俩互相是多么多么恩爱、亲密无间，坦率说我……我可看不出来。我妈她老想跟她舞台上扮演的那些角色比。她这辈子演的都是什么热恋的情人哪、幸……幸福的妻子呀、度尽苦难终于破……破镜重圆的恋人啦，要不就是殉情的烈女、冲破什么什么去投奔自由爱情的女性……总的来说她演……演得不错。说她演（！）得不错，就是说看得出来她是……是在使劲演，她不可能像我爸那样没有表演痕迹，因为她没有那样的体验，或者说她根……根本就不是那种人。她实在只不过是我爸的应……应声虫！”

背景银幕上，来往的游人开始注意到草地上（即舞台上）的A。男女老幼走过这里都扭过脸来，露出惊奇的神色，然后朝草地（舞台）这边走近。渐渐地，很多条腿占满银幕，很多条腿之间有一张小男孩儿天真的脸。小男孩儿索性蹲下来，津津有味地吮着雪糕，同样津津有味地看着A。

旁若无人，A顾自说着。

A：“只配我爸跟她打……打……打成一片。她下了台还是想演戏，可她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演着演着就演不下去，不像我爸台上台下都演得比她自信。演戏你得有信心，坚持到底就……就能骗人，我妈她一到裉节儿上就跑戏，就像做着做着梦忽……忽然醒了，演戏演戏你可醒什么呀？得，于是乎回到现实里来，哭着喊着问我爸到……到底是不是爱……爱她？这一下儿观众还不看出破绽来？看出我爸其实是我妈……妈的主人、领导、皇上！可……可我妈她并不是皇后，皇后得容得下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妈她行吗？她哪儿行……行啊！”

背景银幕上，人越聚越多，各式的裤子、裙子、丝袜、皮鞋和凉鞋，围得不见天日。一片嘈杂，听不出人们都在说什么，或者干脆就不像人发出的声音，噪音！（效果师或录音师注意：只要是噪音，嗡嗡嘤嘤、嘁嘁嚓嚓、叽里咕噜、轰轰隆隆……只要是噪音就行，只要是噪音像什么都合适，并不太强，但是很辽阔。）噪音中，唯那男孩儿的问话声清晰、明朗：“妈妈，这是什么呀，这不是人吗有什么可看？”但听不到他妈妈的回答。

A：“听我大姨说，我爸压根儿就挺性……性解放的，打二十来岁起就拈花惹草的一辈子也没断了，不敢说七十二个，可二十七个总……总是够的。其实你解……解放就解放吧可你别骗人哪，我多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没什么不好，说实在这年头多几个亲人只会有……有好处？可你不能骗我妈那样的人，你不能连你的应声虫都一起骗，你不能总是演戏，世界虽说是个大舞台也……也总得有个地方是用……用不着演戏的呀。唉，我也看不上我妈，真的，我看不上她。没人的时候她自个儿哭，一来人就歌颂我爸，歌颂得连自个儿都被感动，但是你注意她的眼睛，她的眼……眼睛总是溜着我爸，就像笨蛋学生总……总是溜着老……老师的脸色那样。唉，您说我妈她就一定是爱我爸吗？屁，演戏！她其实是怕我爸，我真不明白你可怕……怕……怕他什么？他不顶多说你是愚昧、是无知、是喝……喝……喝多了，不让你在家里待吗？有……有什么了不起，值得你老是演戏，演不好还老演？这其实也是我妈的本性，人是有这种本……本性的，不信您留神着看，只要有俩人，就有一个弱者，只要有仨人就有俩群众互相争风吃醋，要是几千几万几十亿人不……不巧都跑到这球……球面上来了，结果大家就都恨皇上又都怕皇上，结果就谁也不敢说真话，生……生怕有谁告密给皇上，把你杀了把你砍了把你发了把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怕他的结果您猜是什么？是一……一起唱颂……颂歌！您没猜对吧？那就一……一起唱……唱颂歌吧，万岁万岁万万岁。您以为醉……醉鬼又是什么呢？醉鬼恰恰就是被人告……告了密，被人告了密又被皇上发……发配出去的倒霉蛋，然后墙倒众人推，大伙就一块说他是无……无能之……之辈，没志气，没有自……自制力，一事无成，说他这……这也不对，那……那也不行，是，社会的累……累赘……”

背景银幕上，那个小男孩儿站起来，可能是觉得这一切毫无趣味，转身挤出人群——费了好大劲才从栅栏一样密立的腿群间钻出去。

A：“不演戏的只有杨花儿，只……只有她和我，我和杨花儿在一起什么戏都不……不用演，谁也不会看不起谁，谁也用不着歌颂谁，我们的身体全……全在这儿呢，我们的灵……灵魂也全……全在这儿呢，我们的胆怯和我们的欲……欲望全在这儿呢，我们的可悲可怜可敬可爱我们的平庸和高贵我们的怯懦和勇敢我们的凡俗和神圣我们的无能和伟大全……全都在这儿呢，用……用不着他妈的演……演戏！这就是酒，我告诉你们吧，这就是酒……酒的意……意义！什么是爱？爱就是不演戏！把你的一切都敞……敞开，把你愿意敞开的和不……不愿意敞……敞开的都敞开吧，像对待酒一样地对……对待它们，敬畏它们，服……服从它们，迷恋它们，狂饮它们，被它们醉……醉倒，打倒，烂……烂醉如泥，烂醉如泥又……又他妈的有什么关系？那时候你就是酒，酒就……就是你，没有界线，没有边际，灵魂和肉体互……互相歌颂，就像天和地互相盼望，那时候我们和你们，你……你们和他们，互相崇拜，互相爱惜，就像天和地互……互相呼……呼唤着。我知道爱就是这样的，我体会过，她就是这……这样的，爱和酒是一样的，用……用不着装……装孙子，谁要是不知道这个谁，就是根……根本没有爱过……”

A呆愣着，大约是说累了，也可能是沉入到某些回忆里去了，两眼直勾勾的好一阵子。

这时白发黑衣的老人推着一条绿色的长椅上台。他把长椅放在舞台左边，觉得不合适又改放在右边，仍然觉不大合适。他像个影子似的在台上走了一圈，看看背景银幕上的图景，又看看A的神态，发现这一件道具送来得太早了，便摇摇头，抱歉地笑笑，又推着长椅下台。（诸如此类的情况，导演可以即兴添加、发挥，不必拘泥，因为命运之神有时候也难免出点儿差错。但你不能怪他，你无权怪罪命运之神——这一点是由其身份决定的。）

A：“我得去找杨花儿，我还是得把她找回来，否……否则你就不得不演戏。当然我不会缠她，我不是那种赖里巴唧的人，杨花儿就是不懂酒，不懂得我们喝酒的人其实都……都是体面的人，我说了我不会缠她那……那就是说我一定不会缠她，很少有人能懂得喝……喝酒的人都是最说话算数的人。不过我还是得找到杨花儿，有些事我还是得跟……跟她说一下……什么来着？啊对了，钥匙。”

A蹲起来，捡起那只破挎包拍拍上面的土，环顾四周，忽然面露惊讶之色。

A：“哎？这是在哪儿呀？我不是在……在一间屋子里的吗？怎么是在……在这儿呢？本来是在一间屋子里，没错儿，好像还有一个警……警察什么的呀？”

周围一片哄笑。

A仰脸看背景银幕（即看周围的人群）。镜头拉起来，从密立的腿拉到拥挤的身体，再拉到排列不齐的脸。摇拍一圈：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脸，高高低低一张挨着一张，但表情却是一律地严肃，不露声色，都低头看着A。

A有些发毛，站起来，怯怯地走近背景银幕（即走近围观的人群），从银幕的一边慢慢走到另一边，仔细看那些人。

银幕上的人表情毫无变化，像行注目礼那样看着A，目光紧跟着他。

忽然，A望着背景银幕呆若木鸡。

银幕上的一张张脸在变形（通过电脑技术使之变形），变得光滑、规整、缺乏生气。镜头拉开，整个画面都变了，变成第二节中A的梦景：那些脸都是拥挤在一个个窗口间的，那些人都是默立在一个个阳台上的，所有的人都低头朝大街上望着……宽直的大街上，两旁楼舍错落，也都像是电脑制作的图景，树叶摇动得缓慢且无声，有些虚假，令人担忧令人怀疑……一个裸体的男人孤零零地在大街上走着，跑着，东躲西藏……

画外音，如吟如叹：“我死了七天才被发现。那时，我已经发霉了。”

A抓起他的破挎包，抱头鼠窜——他先往左，又往右，再往左，再往右，在银幕上的一片笑声中跑下舞台（即逃离围观的人群）。

八 单纯电影

空空的舞台。只剩下背景银幕上的电影：

黑熊在峭壁围困的池底仰望游人，无可奈何地站立起来作揖，用嘴灵巧地接住人们投来的食物，憨态可掬。

大象在铁栏里前摇后晃，重复着单调的动作，目中无人，像在练气功。

金钱豹趴在干枯的树杈上，懒洋洋地睡着，偶尔半睁开眼睛看看吵闹得过分的游人。

猴子们在假山石上乱蹦乱跳，在秋千上悠来荡去，抓住笼壁上下攀援，但终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或者是像人一样参透了：既然一切不过是游戏，那还有什么可发愁的？

公孔雀耐不住寂寞，不失时机地炫耀其美丽的装扮，享受异类的赞叹。而同类异性呢，则被冷落在一旁因而萎靡不振。

秃鹫蹲在接近笼顶的地方，眺望长空。

长颈鹿以慈悲的目光俯视一眼人间，然后两袖清风，转身走开。

野驴独自发情，不知羞耻地意淫。

虎，雄风已败，咆哮之后获得的不过是一只雪白的来亨鸡。

狼已经像狗。有个小姑娘的声音：“哎呀妈妈，这只狗好难看哟！”

热带鱼悠闲自得地漂游、浮沉，没有天敌只有食物的生活是惬意的，故乡早扔在脑后。

蛇“咝咝”地吐着信子，一副兜售禁果的阴险嘴脸。

两只小羊乖乖地站在羊栏里，在哪儿也是逆来顺受。

紧挨着羊栏是马厩，一匹野马在那儿甩着尾巴轰苍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栅栏，仿佛百思而未得其解。

镜头固定在羊栏的马厩前。

九 幻觉

舞台上以及背景银幕上的光线，都不像刚才那样强烈了，在放映上述影片的过程中，光线渐渐变得柔和了些，是午后两三点钟的样子了。远处虎啸猿啼狼嚎鹤唳狗吠人喧，这儿相对安静些，或者是冷落，没有什么人关心羊和马。

白发黑衣的老人再次推着那条长椅上台，把长椅安放在舞台偏左的地方，看一下银幕，这次对了，转身下台，与A擦肩而过。

A拎着挎包气喘喘地上台，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挎包里沉甸甸的，是酒。

A：“哎哟妈呀，可算找着块清静地方了。这是什么鬼地方呀，到处是穿着衣裳和不穿衣裳的动物，这地方还真……真他娘的大，怎么走也走不出去了，出了一个门是‘动物凶猛不可靠近’，进了一个门是‘动物珍贵不可靠近’，干脆直说哪儿都不可靠近不就得了吗，真啰嗦。”

他从挎包里摸出酒瓶和酒杯，端端正正摆在地上，想想不好，又把酒瓶和酒杯摆在长椅上，自己坐在地上，端详一会，贪馋又兴奋的样子。

A：“不不，我不会过分，绝不会。我讨厌那帮一喝酒就像发了情似的家伙，好像进了红灯区，互相迫害然后又互相抛弃。酒，你得尊敬它，你得欣……欣赏它，得像对待艺术品那样对待它，你得这么一点儿一点儿地理解它……”

他谦恭又谨慎地斟了半杯酒，轻轻地抿了一小口，闭上眼睛体会着。

A：“你得能跟它沟通，人们不是常说吗——理解，理解万岁。是这样。你不能糟蹋它，你糟蹋它难免它也就要糟蹋你，理解是互相的，因此宽容也必……必……必须是互相的。咕咚咕咚猛灌那叫什么？畜生！”

他被自己的妙语逗笑了，又抿了一口酒。

A：“不不，也用不着什么酒菜，鱼呀肉哇的，不不不，你那倒是解馋呢还是喝酒哇？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连连摇头，难于克制的兴奋，再喝一口。

A：“事实上一般人不理解酒也正在于此，他们总以为这是解馋，不懂得这是交流，是沟通，是贴……贴近，倾心，无私地给予，是毫不见外地接受，是……啊对了，那些笼子里的东西为什么是低等动物呢？那些低等动物为什么掉到笼子里去了呢？并没有什么深……深奥的理由，就是因为他们不会喝酒！不会喝酒也不理解酒，就为这个！所以它们总是铁着个脸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什么，谁也不看重谁的困……困苦，于是互相隔膜、怨恨、防备、争夺、厮杀……”

他一口喝干杯里的酒，再斟一杯。这回却已不像开始时那么谦恭谨慎了。

A：“人要是总不能理解酒，早早晚晚也得是这个下……下场。历史书上不是说吗，人是怎么变成猿的？怎么变的？就这么变的——劳动和……和不喝酒！劳动和不会喝酒创造了猿。不会喝酒，当然也就不会造酒，当然也就不用再劳动，所以猿再也就变不回人来了。可人呢，光会劳动就叫人……人……人吗？大错而特错。光会劳动的叫作驴！会劳动也会喝酒的才是人。人，懂不懂？会喝酒因而会交流的那种动……动物才能叫人。”

他举杯一饮而尽，潇洒又豪爽。再斟一杯。

A：“酒为什么能使人交……交流呢？我告诉你们，首先，它能让人走进过……过去。你们不信是不是？我原来也不信，可是有一回我走进去了，就是靠……靠……靠酒走回到童年去了，真的，我没必要骗你们，就是靠这么一杯酒，呵不，两……两杯。那回也是像现在这样的天气，这样晴朗的午……午后，我躺下想睡一会儿，可总是不大睡得安稳，正这会儿就听见过去悄悄地来了，我是说过去，悄悄地到了窗外，到了窗外就停下了，不……不肯进来，在窗帘上飘呀飘呀的就是不……不肯进来。过去，没错儿我听见就是它来了，在窗外叫卖，在窗外走动，在窗外的树上啼……啼叫，在窗外的屋檐上吹拂，在窗外的小街上踢足球，又喊又笑，球踢在墙上砰砰地响我就知道过……过……过去来了，过去它来了但是它不肯进来，它只是在窗帘上飘呀飘呀没……没有酒就不肯进来。我爬起来想出去找它，但……但是我知道，我一出去它就会走开，我只要一出去找它它就没……没了，这是肯定的，毫无疑问它就会消失得一点儿都不剩，又都变成现在。这时候我真是急……急中生……生智，一下子就懂了，得有酒，必须得有酒，只要一杯酒……啊不不，只要喝上两大杯酒，过去就会在窗外原原本本地等我了，就不……不会那么无情无义地消……消失，它就会还是像原来那样儿不……不躲也不……不藏跟我亲密无……无间。所以我就喝了两大杯酒，走出屋，一下子就走到过去里去了。就这样，其实多……多么简单哪，就又回到我的童年去了。小街上有一块宽阔的空场，我跟小时候的那群朋……朋友就在过去里踢球，把两棵树当球门，踢完了就到小街口上去买玉米花儿，一边吃……吃着玉米花儿一边看天……天上的风筝，风筝飞得又高又，因……因为过去就……就是这样。有个孩子还买了一条小金鱼，有个卖小金鱼的老头儿总是吆喝‘卖小～哎～小金鱼嘞……’他总是这么吆喝，声音传得很……很远，传遍了过……过……过去，充满了过去，因为过去就是这样……”

他再尽一杯。背景银幕上，来了个小男孩，扒着栅栏看那匹野马。从服装上可以认出，他就是刚才挤出人群的那个男孩。

A：“这样说你们可……可能还是不信，我也并没要求你们一定得信，但是你们信不信也没……没什么了不起，事实总……总归是事……事实。而且酒不仅能让你走进过去，还能让你走……走进未来。未来是什么样你们一定很感兴趣，是呀是呀，你们不喝酒所以你们不知道，其实未……未……未来就在你们身边，真正会喝酒的人都知道，走进未来其……其实比……比走进过去还……还要容易得多呢，只不过我们喝酒的人不大愿意走进未来，因为那可不是什么好……好玩儿的事……”

他连着又喝了两杯。

背景银幕上的那个男孩儿转过身来，看着舞台上的A，愣愣地看了一会儿之后向A走近（出画）。与此同时，小男孩儿走上舞台（穿戴、相貌都跟银幕上的一模一样），走近A，在A身旁蹲下，好奇地看着A，听A独自喋喋不休。

A：“走进未来可不像走进过去那……那么好玩儿。当然，未来之后还有未来，未来之未来也还有未来，但是我跟你们老……老实说吧，都不好玩儿，你会看见一些很……很让你不愉……愉快的情景。比……比如说，有一次我走进了一座被抛弃的城市，大街还是铺……铺……铺在那儿，楼房也还……还是竖在那儿，可是没有人了，一个人都没有了，人都走光了，都走到哪儿去了可……可是不……不大好说，为什么走……走……走了也他妈的闹不大清楚，反正你走到那些楼里去，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电……电视机也还……还在那儿，但是没电，水龙头也拧不出一……一滴水，什么英雄呀好汉呀了不起的大名……名……名人呀他们的雕……雕像也还都气宇轩昂地站在那儿，可是轻轻一碰就稀里哗啦地碎掉了，什么理论呀主义呀思想呀也都一摞一摞地码放在书……书……书架上，可是轻轻一摸就都像灰烬似的飞……飞起来，就像是弄破了一个鸭绒枕头，漫天飞舞，飞得倒是很……很……很好看，很潇洒。走上阳台往下看，河早干了，风正把一堆……一……一堆的沙子搬到河道里去，搬到马路上，搬……搬到楼门里去，搬到窗户里来，把你的脚都……都埋起来，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沙……沙……沙子。所以我跟你说那可并……并不怎么好玩。未来的未来呢，就更……更不让你愉快，在那儿我……我碰见了三……三个人，真不好意思，是三个赤身露体的女……女人。我说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故意要……要在你们这副模样的时候到你们跟……跟前来，她们说没关系。她们说现……现在什么关系也没有了，因为全世界上就剩了我们仨了。您应该懂得这……这是什么局……局面，您应该想得出，要是全世界只剩了三个人而这三个人又都是女……女的，那会怎样，那会有什么后果。我问，男人呢，他们跑到哪儿去了？三个女人说，没了，全没了，他……他们老是打……打仗，老是打、打、打的，互相憎恨，互相咒骂，互相指……指责，互相轻蔑，没完没了地打仗，结果不巧，点……点……点着了一个大火球就全没了，只剩下我们三个。为什么打仗呢？鬼知道为……为什么，可能是争着要上天……天……天堂。那怎么你们仨活了下来？因为我们仨那会儿刚……刚巧在地……地狱里。那三个女人要我留下来，她们说那……那样的话咱们的人就还可以再多……多起来，就可能不断地再多起来。可是我的酒劲儿就快过了，我说那可是办……办不到，我是过去的人，我不能不回……回……回到过去去呀……”

那个男孩站起来，走到A跟前，坐在长椅的一端。

男孩：“你是谁呀？”

A也站起来，坐到长椅的另一端，捧起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男孩。

A：“这就怪了，我没问你是谁，你倒问起我……我是谁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我叫B。”

A惊得跳起来。

A：“神了，我小时候也叫B，我来到这……这个世界上先……先叫B，后来长大了才改叫A的。说不定我又……又走进过去了吧？喂，小家伙我问你，你父母呢，他们在……在哪儿？”

男孩：“他们去演出了。”

A：“什么？他们是演……演员吗？”

男孩点点头。

A：“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我又走到过去里……里去了。不过嘛，嗯……不过也许是他走进未……未来里来了？”

A：“小兄弟，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喝……喝酒了吗？”

男孩：“哦，我喝过，好难喝好难喝哟，辣死了，就像嘴里着了火。”

A深深地点头，仿佛先知似的围着长椅昂首阔步。男孩的脸跟着A转。

A：“这么说，你就是我。”

男孩笑起来：“叔叔你真逗，我为什么是你呢？”

A：“不是你走进了未……未来，就是我走……走进了过去，总而言之，你就是我的过去，我呢，就是你的未来。”

男孩：“叔叔我有点儿喜欢你了，你说话跟别人不一样。叔叔你叫什么呀？”

A：“我叫A。哦，等你再长大一点儿，那……那时你也会改……改名叫A的。”

男孩：“为什么？”

A：“因为我们就是在比你更大一点儿的时候，改……改名叫……叫A的。”

男孩：“是不是所有的人，到那时候都要叫A？”

A：“不不不，别人随便他们叫……叫什么吧，只有我叫A。”

男孩：“可你说我也要叫A的呀？”

A：“你就是我。”

男孩：“叔叔，我不太懂你的话。不过，不过你说的挺好玩儿。”

A：“，可不见得那……那么好玩儿……”

A又在长椅一端坐下，仰天默望，喝酒。男孩离开长椅，蹲到A对面去看这个言行奇怪的人。

A：“B，我建议你做……做事要小……小心些，无论什么事都要谨慎些，考虑得周……周……周到些，那样你才可能永远都是B，不……不至于走到A的这……这一步。”

男孩：“什么事呀，叔叔？”

A：“别叫我叔叔，叫我A，我不过是A呀，是你……你……你的未来，是B的未……未来。”

男孩：“A？”

A：“对，这就对了。B，你要耐心些，听……听我跟你说，我已经走到A了而你幸好还……还没有，所以我的话对……对……对你是有益的，你要耐……耐心一点儿听，好吗？啊，是这样，当……当你还是B的时候，当然这个世界会是挺……挺……挺好玩儿的，一切都是亲切的，都是亲……亲近的，真实的，你一伸……伸手就……就可以摸到你的母亲、你的父亲，摸到你的兄弟姐妹，你的朋……朋友，到处都似乎是可……可以信……信赖的，是安全的，在你还是B的时候，你可以哭，也可以闹，可以肆……肆无忌惮地笑，可以说你想……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梦，因为那时你还……还……还是B呀。可是，可是你要是一味地这样毫……毫无顾……顾忌，毫无防备，不会掩饰你心……心里的愿望，那你可就要倒霉了，你就难……难免要有一天成为A了。”

这时幕后（或画外）又响起了第五节中的音乐，继之歌声，唱的还是那个小小少年，他渐渐长大了，原来没有的烦恼现在有了，原来不知烦恼可现在烦恼越来越多了，一天天长大着烦恼就一天天地多起来。歌声缥缥缈缈，同时背景银幕上的画面渐渐模糊、消逝，然后又渐渐清晰，变成一片夕阳下的草地，没有远景，一片孤零零的草地，周围的幽暗仿佛是无边的宇宙，只这一片草地似被绚丽的晚霞映照。

男孩：“A，你是说什么事呀，要我小心？”

A不语，俯身于膝，双手捧面。

银幕上的草地愈加灿烂，从四周的幽暗中跑来了七八个十三四岁少女——就是第五节中的那群小姑娘，白衣秀发，身姿窈窕又蓬勃。她们在那片草地上，在夕阳的辉映下，又随着音乐跳起舞来。

男孩：“A，你怎么啦？累了吗？”

A不答，也不动。

银幕上，那群少女中间，夹进了相同数目少男。音乐变得欢快，清朗的童声合唱着：五月，我们一起到河边去，看紫罗兰开放……于是草地上青岚缭绕，紫雾飘飞，野花盛开，蜂飞蝶舞，幽暗的地方出现一条小河，水草茂盛，波流潺潺，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少男们和少女们跳着集体舞，轮流为伴，跳得热烈、优美……

男孩：“A，你睡着了吗？你这样睡着了会不会感冒呢？”

A：“B，你要耐心些，耐……耐心些好吗？”

银幕上，舞蹈的速度放慢（高速摄影），音乐和歌声的节奏也随之轻缓悠长。少男中有一个很像A，他尤其跳得投入，他痴迷地看着每一个舞伴，每一个都很美丽。一个个美丽动人的少女的脸庞（特写镜头），川流不息地在镜头前旋转而过，秀发飘扬，目光流盼……

男孩：“什么事呀A？你干吗老是说要耐心些呢？”

A：“因……因为，你爱她们你……你就不要那么鲁……鲁……鲁莽，B，你要记住这一点，因为你就快要爱上她们了，你迟……迟早要爱上她们的，但是你不要着急，不然的话，你就会走……走……走到A里去，那时就糟了，一切就都来……来不及了，那时你再……再懂得这个世界的……规矩就……就……就有些晚了……”

银幕上，那个很像A的少男情不自禁搂住一个少女，吻了她，并且继续热烈地不顾一切地吻着她。于是舞蹈停止了，音乐和歌声都停止了，其余的少男少女愕然呆立。一团尖利嘈杂的噪音响起来，如同闹市中不断有急刹车的声音，如同不规则的心跳声被放大千倍万倍，如同噩梦纷纭夹杂着声声惊叫，由弱渐强，由稀而密，直到人的耳鼓难以承受时戛然而止，画面亦随之消失。银幕上先是一片幽暗，渐渐地幽暗中又浮现出那个很像A的少年，在他周围，河流没了，草地没了，晚霞也没有了，唯有他赤裸着的青春荡漾的身体——仿佛已没有了灵魂，头垂伏在膝头，孤零零地坐在无边无际的幽暗与沉寂中，就像旋转着漂流在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尘埃。

A猛地从长椅上跳起来，蹿到男孩跟前，气喘吁吁地跪下，想去抱住那男孩，但是他扑了一个空。男孩后退着，躲开他。

男孩：“叔叔，你怎么了？”

A：“B，你知道吗，我就是从那次之后改名叫……叫……叫了A的。当……当然你还不可能知道，但是，你将来就是要这样变……变成A的呀。你不得不变成A，因……因为否则不管你走到哪儿，别人都知……知……知道你就是B，你就是那个坏孩子，那个心……心灵不……不干净的人……”

男孩：“我有点儿害怕。”

A：“B，不要怕，我来保……保护你，不……不要怕他们，没啥了不起的，我来保护你，我和你，我……我们会互相保……保护的，你说是吗？”

男孩：“A叔叔，我得走了，我想去找我妈妈了。”

A：“不，你不要走，千万不要走……走……走进A里去，趁……趁着你还小，趁你还是B还没有做出什么丢人的事，你要听……听我说，听我告诉你，你要做一个安分的孩子，愿望不……不太多的孩子，宁可让人们说你傻也不……不……不要让人说你坏，要像你的父母那样，学会演……演戏。是呀，你要爱我们的父母，不要不……不理……理解他们，因为那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世界上有很多没有办法的事，这世界上的事差……差不多都没有什么办……办……办法可想。但即便是这样你也不能老是喝……喝酒，你不要走进A里去，千万不要，因为那是走进去就回……回不来的呀。你只能偶尔回……回去一下，就象征……征战在外偶尔去探……探一回亲，然后匆匆忙忙地又得跑回到A里去，更多的时候你喝……喝酒也他妈的不……不见得管用。最好的办法是你压根儿就不要变成A，永远都……都是B，都是一个无忧无虑讨……讨……讨人喜欢的孩子……”

男孩：“A叔叔，求求你让我走吧，我真的想去找……找我妈妈了。”

A：“怎么，你哭了？跟你的未……未来在……在一起你也不快活吗？那好吧。不过，你能不能让我摸……摸你一下？不不，我不是坏人，我向你保证我绝没有恶意。我只是有一种感觉，总是摆……摆脱不掉一种感觉，觉得每个人都……都是孤零零地在舞台上演……演戏，周围的人群却全是电影——你能看……看见他们，听见他们，甚至偶尔跟……跟他们交谈，但是你不能贴近他们，不能真……真……真切地触摸到他们，在见不到他……他们的日子里你只能猜想他们依……依然存在，但这猜想永远无……无……无法证实。你能不能给我证……证实呢，B？让我相信你是真实的，让我摸到你而相信那不只是一种影像，不只是一层布和一……一片光影其实后面什……什么都没有，你能吗B？你毕竟是我……我的过去呀，我毕竟是你的未来。”

A要挨近男孩。男孩倒退着、倒退着，猛地转身，惊惶地逃上了银幕。背景银幕上，画面恢复到马厩前，暮色浓重。男孩在马厩旁的小路上找到了他的妈妈，牵着他妈妈的裙裾，一步一回头地走去，慢慢走远了（出画）。

舞台上的光线也沉暗下来。A颓然走回到长椅前，摇摇酒瓶，空了，他甩掉空酒瓶，就势趴在长椅上，不声不响，一动不动。

舞台灯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直至一片漆黑。

背景银幕上却慢慢亮了起来，野马躁动不安起来，咴咴嘶叫，在栅栏里又踢又跳……忽然它纵身一跃，跳出了栅栏。

黑暗的舞台上，响起A的呕吐声。

背景银幕上，野马奔跑起来，跑上小路，跑过草地和假山，跑过小湖和树丛，在游人中横冲直撞，但没有声音。它跑出园门跑上马路，闹市中的人群惊叫着四散躲避，但没有声音。它跑过十字路口，警察按亮了所有的红灯，所有的车辆都停下来给它让路，路旁的人、阳台上的人、窗口里的人惊慌地望着它，但没有一点儿声音。它跑过商店，跑过楼群，跑出城市……

只有舞台上A的呕吐声不停，没有其他声音。

银幕上，野马跑向旷野，跑向山林。音乐声起，辉煌畅朗如江河一泻千里。

舞台上，A的呕吐声一会儿比一会儿剧烈。

银幕上，皑皑的雪山顶上太阳缓缓升起，照亮着雪山下的森林和森林边缘的溪水。野马在溪水旁畅饮，举头嘶鸣，声震山林。音乐变得悠扬、深稳、旷远。

舞台上，A的呕吐声令人揪心。

银幕上，野马悠闲地走进开满鲜花的原野。像第二节中A的梦境：蓝天下，一片花的海洋，鲜红或雪白的花硕大丰满，开得蓬勃烂漫，一团团一片片在微风中轻摇曼舞起伏如浪，在灿烂的阳光下直铺天际。音乐变得飞扬而隆重。

舞台上，A的呕吐声渐渐有所缓解。

银幕上，日光蒙昽乱云飞渡，野马孤独地走向无边的草原。草原似有不祥的消息，野马驻步张望。茂盛的草丛中蹲着狮子，埋伏着狼群。秃鹫贴着云层盘旋，云的影子和秃鹫的影子在草地上游弋。音乐低沉忧郁，且时时跳动着警醒的梆音。

舞台上，A的呕吐声停止，代之以急促的喘息声。

银幕上，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彳亍于荒原的野马忽然望见了地平线上的野马群。它长嘶不止，抖擞鬃毛，向马群跑去。音乐又如一开始时那样昂然流畅了。

舞台上，A的呕吐声却又猛地高亢起来，干呕，那声音简直就像一辆发动不起来的破摩托车。

银幕上，孤独的野马终于跑回了马群。马群优哉游哉，一心一意啃着青草，甩着尾巴，打着响鼻。音乐温馨、安详。

舞台上，A的干呕声中加进痛苦的呻吟，同时断断续续地响起那句近乎谶语的话：我死了七天才被发现……被人发现时……我已经臭了……

银幕上，一些马跑起来，另一些马也跟着跑起来，于是几百匹几千匹上万匹一齐跑起来，先是缓跑继而急奔，马蹄声惊天动地隆隆不息，淹没了A的呕吐声。

白发黑衣的老人上台来，在黑暗中把绿色长椅和躺在长椅上的A一起推下台。

背景银幕上，画面渐隐。画面消失后，暴风雨般的马蹄声延续很久，直至渐渐远去，消失。

十 童声合唱队的演出

马蹄声消失后，响起童声的合唱，歌声虚幻、轻缓，可以是任何一首儿童歌曲，譬如：《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送别》《卖报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小白船》。

舞台灯光大亮。背景银幕上映出一条红色横幅：少年宫童声合唱团音乐会。

这是一场真实的音乐会：三四十个男女少年精神焕发地走上台，三个一群，五个一组，或站，或坐，或蹲，或跪，找好自己的位置。一架钢琴位于舞台左侧，钢琴伴奏者是一位女教师——我们慢慢会认出她就是杨花儿。指挥者上台，向观众鞠躬，转过身去，看了看孩子们，举起指挥棒。这一次歌声真切、嘹亮，朗朗童音令人神往；可以是任何一首少年儿童歌曲，中国的外国的都可以，只要是孩子们的歌就肯定是恰当的。（甚至，《一部以电影作舞台背景的戏剧》的每一次公演，此场所选用的歌曲都不相同。当然了，可以不同也可以相同——自由，是其要义。）

几首歌之后，剧场中响起A的声音，轻虚如梦呓，飘忽似醉语：“杨花儿，我找了你一整天了，不不，好……好……好几天了，啊不，我找……找了你一……一辈子了！你却不回来，你却不……不回家，你就坐在这儿管……管别人家的孩子……”

A的声音既非来自台上，亦非来自幕后。台下的观众势必四下里张望、寻找。这时一束灯光打向剧场入口处：A背着那只破挎包走进来，步履不稳，扶墙而立。

台上的演出照常进行。譬如剧场里闯进来一个醉汉，演员们要镇定，不受其干扰。随便观众都站起来看A，舞台上又一首歌开始，唱的是：五月，我们一起到河边去，看紫罗兰开放……

A试图找到自己的座位，但一低头就要摔倒，连忙又靠在墙上。剧场服务员走到他跟前，轻声问了他一句什么。

A的声音很大：“我找……找杨花儿，就是那个弹钢琴的，对，没……没错儿，她的琴声我一听就……就能听……听出来。”

服务员先是轻声制止他的大声喧哗，又对他说了些什么。

A的声音略小一些：“好……好吧，那我就看……看演出，反正哪儿都一……一样，都是演……演……演戏。票？呵，我有。”

服务员打亮手电筒，看他的票，然后带领他走向舞台。那一束灯光一直跟随着他们。

与此同时，白发黑衣的老人在舞台最前沿布置了一把椅子——跟剧场中的椅子一模一样——椅子背对观众，椅背上的号码是：0排0号。

服务员带领A上台时，A与正要下台的白发黑衣老人撞个满怀，老人退闪。服务员指指0排0号，让A坐下。

舞台上的孩子们变换了队形，排列整齐。又唱起了那首关于一个小小少年正在长大的歌。

A一声不响地听完了这首歌。歌声一停，他开始喊杨花儿，双手在嘴边做成喇叭形。

A：“杨花儿！喂，杨花儿——唉，她听……听不见。喂杨花儿，是……是我，这儿，我在这……这儿哪——唉，她光顾着照看那孩子了。”

杨花儿毫无反应，专心致志地弹琴。歌声又起，唱的（比如说）是一首外国儿童歌曲《照镜子》：妈妈她到林里去了，我在家里闷得发慌，镜子镜子请你下来，快快照照我的模样……

A：“杨花儿，你看……看不见我，听……听不见我，也想……想……想不起我了吗？唉，人可真是不……不可思……思议呀，我们曾经离……离得那么近可现在又……又离得这么远，我们曾经离得很远却从人山人海中互……互相找……找到了，现在离得这么近却……却又互相丢……丢失了……”

他伸开双手在眼前摸索，僵硬的手指像是触摸着一面玻璃。

A：“这中间肯……肯定有一道墙，你摸不到它但你可……可以感……感觉到它。几千里几……几万里那中间可以没……没……没有墙，但是几十米、几米、几……几公分，中……中间却可能是一道墙。要是有……有一道墙，你就毫……毫无办法可想，哪怕只是一毫米厚，又坚固又光滑，又高又……又长你爬不过去也走不到头，那……那就算完了，对你来说，墙那边就等于什……什么也没有，你就最好死……死……死了那条心吧……”

服务员走到他的座位旁边，低声劝他不要说话，不要影响其他观众。

A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候台上唱的是《小白船》：蓝蓝的天上银河里，有只小白船，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桨儿桨儿看不见，船上也没帆，漂呀，漂呀，漂向西天……

A：“是呀是呀，什么也……也没有，飘向西天也没有。杨花儿，我找你找得走遍了天……天涯海角，你知道吗？我找你，找得差不多走……走……走完了一辈子，你该回……回来了吧？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孩子，你喜……喜欢跟孩子们在……在一起，我何……何尝不……不是这样呢？可是杨花儿，你应该懂呀，我为……为什么不……不想帮你生……生个孩子？你是懂的呀！我是怕我们又让一个人、一个可……可爱的孩子来这世界上受……受孤独，一个凭白无……无辜的灵魂来……来受人间的讥笑，一颗满怀希……希……希望的心到这儿来遭人抛弃呀，杨花儿你……你说，他要来他是要干……干吗来？他是要……要找我们，找你们……”

他站起身转向观众。歌声和伴奏忽然都低下去（关掉麦克风），是一个女孩的独唱，和其他孩子们无字的伴唱。仍然是那首歌：漂呀漂呀，漂向天边……

A：“找咱们大家呀！可……可咱们未必能容得他，未必能不……不让他灰……灰心失望。不是有一首歌唱吗——‘千年等一回，千年等……等一回’？他在那边忍受了一千年的寂……寂寞，所以他要来，来跟我们一起快快乐……乐乐地唱啊跳……跳哇来跟我们一起相……相亲相爱，来跟我们说……说说憋了一千年的心……心里话。可咱们，可咱们这儿早……早就立下了不知多少规矩，他哪儿知道呀，他刚来，那么小，那么天真那么任……任性，他还不可能懂得那……那么多规矩，他只以……以为这儿就……就是家呀……”

服务员又走到他身旁，轻声劝告他几句。他坐下来老实了一会儿。等服务员走开了，不见了，他又站起身面向观众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先是小声说，如同耳语，但他根本管不住自己，越说声音越大。

A：“他漂呀漂……漂呀漂向天边为了什么？就是为……为了回家，可是他一来他就知……知道了，家也不过是这……这样，到处都是墙，到……到处都是，大家不过是都在墙与墙之间整……整天乱……乱撞，被各种墙分……分割着，隔离着。空气的墙，阳……阳光的墙，目光，语……语言墙，还有笑容、咳……咳……咳嗽、摇头、长……长出气、眨眼，撇……撇嘴，捂鼻子，吐……吐唾沫，多啦，都是墙。就是挤在公……公共汽车上挤……挤得喘不过气儿来，其实谁跟谁也……也没有更……更近些，就是在澡堂子里大家都……都是一丝不挂，其实也……也还是相隔千里万……万里，那些墙一……一点儿不比钢筋水……水泥的墙好……好对付，撞在上面岂止是头破血流哇，简……简直就……就……唉，那你让他干吗来？让他来受罪？来演……演戏？来……来学习伪装？是的是的，毫无疑问，他们会的，他……他们终于会变……变得跟我们一样，不……不……不得不学会傲慢、威……威严、潇洒、轻视别……别人、仇恨、掩饰、欺……欺骗、讨好、躲闪、指……指桑骂……骂槐、旁敲侧……侧击，结果互相隔膜、抛弃、人人都免不了孤……孤独，四周都是墙，很薄，发着金……金……金属的闪光和金……金属的声音，很薄可是很重很……很……很结实能压死你，你信……信不信？再没有说说真心话的地方了，没……没有，没有了，否则人们就……就要骂你是醉……醉鬼，没出息，没能耐，没……没长大。是呀酒，酒，酒这坏东西，所有的坏……坏东西加……加在一块酿……酿出的这东西，难道让孩子们从那边到……到这边来就是为了来喝……喝这玩意儿的吗？还是别让他们来吧，酒这东西有……有一种强……强大的诱惑力，不是谁想不喝就……就能不……不喝的，实际上并……并不见得是你喝它，更可能是它喝……喝……喝你，它魅力无穷，因为它是所有那些坏……坏东西酿……酿成的，所有那些坏……坏东西都是魅……魅力无穷的，加在一块儿还了……了得吗？啊，不过话虽是这……这么说，该喝还……还是要喝的，否则怎么办呢，你既……既然来了？”

他又从挎包里摸出酒瓶，仰脖喝了一大口。正要再说什么，服务员再次走到他跟前，服务员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人员。服务员向A说了几句什么，A大吵大叫起来。

A：“小姐们先……先生们，我有票哇，我……我是有……有票的呀！为什么？为……为什么要我出去？不不，我没有义……义务出……出去，恰恰相反我有权利听孩子们唱……唱歌！难道有谁比我更有权利听他们唱歌吗？岂有此理！而……而且我认识杨……杨花儿呀，我们虽然离……离了婚但……我们仍……仍然是朋友哇，仍然是这……这个世界上最……最亲近的人呀……”

钢琴旁，杨花儿站起来，她终于发现了A。她惊讶地看着A，呆立不动，面色如土，然后慢慢坐下，呆呆地坐着，不知所措。

两个保安人员一人架起A的一条胳膊，把A往剧场外拖。A一路喊着杨花儿。

A：“杨花儿你回……回来吧，我给你送……送咱们家的钥……钥……钥匙来了，我知道你没有自己的房子，咱们那……那个家永……永远都是你的，只要你回来，那间房子就……就……就是你的家。我可以住……住到别……别处去，随便哪儿，只要你回……回来，回来吧杨花儿，快回来吧，今晚上弹……弹完琴就……就回来好吗？你要还是讨……讨厌我，我可以走开，只要有……有一点儿酒，我是可以睡……睡……睡在街上的，是的我睡过，哪儿都……都行，我冻不着，因……因为有……有酒哇。你们放开我，放……放开我一……一会儿，让我把家……家里的钥匙给杨花儿，放开我……”

他猛地挣脱开两个保安人员，发疯似的往舞台上跑。

他跑上台，跑到杨花儿跟前，掏出一串钥匙在空中晃了一下，那动作近乎优美，又近乎荒唐、滑稽。

杨花儿面如死灰。

A一步一步接近杨花儿，就在他把钥匙交到杨花儿手中就要触到杨花儿的一瞬间，舞台灯光刷地熄灭。

背景银幕上唯有那条红色横幅微微飘动。舞台上，依稀可见演员们（唱歌的孩子们，杨花儿被裹挟于其中）慌慌忙忙地下场，脚步声、咳嗽声、低语声清晰可闻——在此过程中，背景银幕前的黑色帷幕缓缓收拢，那条红色横幅亦隐没不见。舞台上一团漆黑、寂静。

十一 城市夜景

舞台灯光昏昏暗暗，是街道一角。黑色帷幕拉开，背景银幕上映出城市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潮仿佛条条闪耀的龙蛇游走，霓虹灯在夜空中变幻出种种五彩图形，以致星月为之暗淡失色。

A踉踉跄跄走上舞台，边走边哼哼叽叽地唱，举着酒瓶滥饮。

白发黑衣老人推上来一盏高高的路灯，舞台上比刚才亮堂了些。老人又推上来一只绿色的邮筒，安置在灯杆下。

A走到路灯下，靠着邮筒站稳。

A：“人们都……都说酒是坏东西，可是，你们干吗不……不听听酒是怎么说？酒说，人才是最坏的东西。又不信是不是？好好，那……那我问你，酒看不起人了吗？酒把人分成三……三六九等了吗？酒不让你说你想说的话了吗？酒搞过什么他妈的阴……阴……阴谋诡计吗？没有！可……可人呢，人怎么样？好，我再问你，酒把河……河流给弄干了吗？把草原弄……弄成沙……沙漠了吗？把很多很多动物都弄绝种了吗？把臭氧层弄出一个大……大窟窿了吗？那好，我再问你，酒说假话吗？可是人说！人说我们是平……平等的，可我们什么时候平等过？人说我们是自由的，可……可我们什么时候自……自……自由过？人说我们是伟大的民族，那么请……请……请问，哪一个民族是……是渺小的？人说我们是光……光荣的，再……再请问，谁又是耻辱的呢？我们是神圣的，好好好，那……那……那谁是庸俗的你最……最好先告诉我。动物？植物？石头？云……云彩？风？还是别人？是的，只能是别人！可所有的别人也都……都说……说他们是光荣的、神……神……神圣的。问题是，谁都可以自称我们，可是谁又都逃……逃脱不了被称为别……别人，结果大家都是说着屁……屁话。放屁并不要紧，我赞成放……放……放屁自由。但是屁话来回说，这里面就必定有点儿不……不……不可告人的玩意儿了……”

他把酒瓶放在地上，自己也坐在地上，歪着头想，啃着指甲想，大约终于想不出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然后他从挎包中掏出纸和笔，久久地埋头疾书。最后，他把那张纸叠好，居然又从挎包中摸出个信封，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装进去，左顾右盼找不到胶水或糨糊一类有黏性的东西，便吐口唾沫好歹把信封粘好。他把粘好的信封放在一旁，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似的。

A：“人是唯……唯一会说话的动物吗？不，人其实是唯一会说瞎……瞎……瞎话的动物。比如吧，人们赞美爱、颂扬爱、说他们最渴望的就是爱，可实……实际上呢？倒是战争越来越多，武器越来越精良，掠夺和复……复……复仇的手段也越来越高明越残忍，这你怎……怎么解释？难道渴望东，结果必定要跑到西……西边去吗？再比如，十个人有八个会对你说，他们看重的绝不……不是物质和金钱，而是精……精神的富……富有，可是，到富……富庶之地去的人很少回来，到穷乡僻壤去……去的呢，倒是保证待……待不住。莫非物质的富有和精……精神的富……富有一定是成正比的吗？要是那样当……当然好，可要是那样还……还用你来废话说……说……说什么你更看重精神的富……富有吗？再比如，你去问孩子，问……问……问他们是创造好，还……还是享乐好？他们肯定会告诉你，是创……创造好，可是你给他们一道难……难题和……和一桌美味，你看他们挑哪样吧。还有，谁都会说自己爱劳动，可……可快……快乐的节日是啥意思？连小学生也能告诉你，首先是不……不用去上……上学了。还有，老虎可怕不可怕？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说老……虎，就是听说老虎要……要吃人，可现在呢——人说瞎话真……真是说得精彩极了——人就快要把老虎吃……吃光了！当……当然了，人有时候也说漏嘴，一方面说诚实是可贵的，另一方面又……又说物以稀为贵，那么可贵的诚实是很……很多呢还……还是很少？他们绝不会承认是很少，你要是说很少，他……他们就会愤……愤怒，我估计现在就有人愤怒了。是呀是呀，总是这样，人的骨……骨子里就倾向于自……自欺欺人。可是人为什么要这样？我告诉你们吧，我活了很……很久了我可以告诉你们了，我说不定很快就……就要死了，我没有什么再害怕的了，所……所以我可以告……告诉你们了。第……第一，凡是人们提……提倡的，其实就正……正是人们的本性难……难以做到的；第二，人都想当……当一个被颂……颂扬的人，比如让别人称赞你是舍己为人呀，是坦……坦诚待人的人呀，是没有一点儿贪……贪欲的人呀，等等等等，但他们又知道，他们未……未必能做成那样的事；第三，他们希望别人做成那……那样的事，而自己可以不必，可这样又怕让别人看……看不起；第四，他们未必不希望自己是……是坦诚的，可又怕别人并……并不坦……坦诚，结果自己反而要吃亏；第五，他们希望所有的人都是相……相亲相爱的，可他们知道，那仅仅是一种希……希望，那不过是一种梦想罢了，因为他们自……自己就恨着别……别的什么人；第六，要么干脆就别去抱着这样的梦……梦想了，随便人们去互……互相欺瞒、互相猜疑、互相算……算计、互相防备、互相看不起又互……互相硬着头皮充……充好汉吧，可那样的话这个世界又太……太可怕了，实在是受……受……受不了；第七第八第……第九……总而言之人是互相依恋又互相害……害怕的，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就好像注定了南……南辕北辙，就好像喝酒，你越是对自己说别……别再喝了别再喝了别……别……别他妈再喝了，你越是喝！”

他叹口气，继续大口大口地喝酒，望着远远近近的高楼，望着一排排一摞摞亮着灯光的窗口。

A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是不能确……确定，那些窗口里是……是不是真有人。灯倒是亮着，那意思好像是说有人。但是星……星星也亮着，难道就能说……说明那儿也……也有人吗？唉，我早说过了，人是一……一种会说瞎话的动……动物，他们称赞透……透明的心，可是他们要用不……不……不透明的墙把心都遮住。”

他扶着灯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忽然冲着近处的那座高楼大喊。

A：“嗨！嗨——让那些墙也变……变成透……透明的吧！嗨！嗨嗨——听见没有？让墙也……也变得透明吧！！”

背景银幕上映出A的幻觉——那座楼的墙壁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起来。

A：“对，对了，就是这样！全都变成透明的吧！你们不是赞……赞美透明的心吗？那就不……不要让不透明的东……东西把我们遮挡住、隔……隔离开吧。”

背景银幕上继续映出A的幻觉——那座楼全部变成透明的了，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巨大的鸽笼，一个个格子中都有人在活动。

A挥舞酒瓶，在那盏路灯下手舞足蹈，大笑着，大叫着。

A：“好哇，好哇，就应……应该这样，本来就应……应该是这……这样的！”

背景银幕上的一个个格子中间，人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互不相干，互不理会：有的高朋满座，有的对影成双，有的在引吭高歌，有的在默然独泣，有的在拥抱亲吻、情语缠绵，有的在大吵大闹、呼天抢地，有的在沐浴，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拉肚子，有的在炒菜，有的在读书，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报警，有的在嘁嘁密谈，有的在咿咿梦语，有的刚刚出生，有的就要死去，有的在为新生者祝福，有的在为将逝者祈祷……

A：“不，不光是这样，还应……应该让他们互相都……都看得见，让他们互……互相都能触……触摸得到！应该让他们不受那些格……格……格子的限制，应该把所……所有的墙都拆掉！哈哈，对啦，拆掉，统统拆掉！让那些墙都消失！应该让……让他们看看，大家其……其实都……都是一样的！”

于是，背景银幕上，所有的楼墙都像融化了似的消失了，所有的格子都像蒸发了一样，不见了。

A：“哈，棒极了，就这样就……就要这样，妙透了！这样他们就能从……从一个格子走……走到所有的格……格子里去了，这样他们就能从一颗心里走到所有的心……心里去了，这样他们就会知道了，每一个人都是平凡的，每一个人也都是高……高贵的，每一个人都是可爱的、可亲的，每一个人也……也都难免有……有时候是丑陋的、可……可笑的，其实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软弱的，他们在梦……梦里都是要想……想念别人的，要依……依靠别……别人的，也都是想给别人一点儿依……依靠的，可是他们平时都不说，他们害怕，不好意思，怕人笑话，好像那倒是可……可耻的，现在让他们互相看看吧，互……互相了……了解吧，让他们在没有墙的地方坦白吧，承……承认吧，承认互相害……害怕才是多么丑陋多么可……可笑的吧，害怕互相贴近才……才……才是多么可耻的吧！让他们互相坦白，他们其……其实是没日没夜地互相思……思念的呀！他们平时装……装得多么傲慢，多……多么冷静，一副不需要别人的样子，一副多……多么强悍的样子，一副多么自……自以为是的样子，一副不……不能触……触动的样子，不识人……人间烟火的样子，屁！妈的狗屁！全是假装的。其实只要把那墙都……都拆掉，你就明……明白了，他们都跟我一……一样，爱……爱别人，又……又怕别人，想要别人爱，可又怕被别人看不起，所以就喝酒，喝……喝酒，因为他……他们想走回到过去，想……想走进到未……未来，因为那样总……总比呆在墙里好……好过些，所以他……他们就喝酒，对，喝……喝酒，因为他们想……想让那……那些墙都消……消失，所以他们就都喝……喝了酒，喝了很多酒，因为酒确……确实是一种好……好东西，所……所以墙就都消……消失了，他们互相就看见了，互相就能触……触摸到了，就不……不会再互……互相猜疑、害怕，和……和看……看不起了。”

A忽然呆愣着不动了。他发现背景银幕上的墙虽然已经没了，但是悬在半空中的人们依然各行其是，互不相干，互不理会：高朋满座的依然高朋满座，对影成双的还是对影成双，引吭高歌的尚未疲惫，默然独泣的已经泣不成声……刚刚出生的已在嚎啕，行将就木的也眼含泪水……如是等等，并不为他的期待提供佐证。

他两眼发直，浑身发抖。

A自言自语：“怎么了这……这是？出了什……什么事？”

他看看酒杯，晃晃酒瓶，又干一杯，再干一杯。但背景银幕上的情况并未有任何改观。

A自言自语：“见鬼，这是怎么了？”

他又干一杯，再干一杯。背景银幕上的情况反而变本加厉。

A自言自语：“不行，不，不行，我……我得去看看了，我得亲……亲自去……去看看了。”

这时，远远地但不知是哪儿，管风琴奏响了《婚礼进行曲》。

A挣扎着离开路灯下，趔趔趄趄走，走了一圈，又回到那盏路灯下。他发现了遗忘在那儿的那封信，捡起来看看。

A：“啊，一封信。”

他看见了那只邮筒，笑了。

A：“谁这……这么马虎，把信塞……塞……塞到了邮筒外头了？”

他认真地把那封信塞进了邮筒。

他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却依然是绕着圈子，如同鬼打墙。走了好一阵子，终于两腿拌蒜，摔倒。

舞台灯熄。同时，背景银幕上的画面恢复正常，仍是万家灯火的城市夜景，仍是林立的高楼，仍是铺天盖地的墙壁，和被墙壁遮挡、隔断的万千心魂——唯在墙与墙之间来回碰撞的种种噪音，或可证明他们的存在。《婚礼进行曲》庄严隆重，渐渐压倒了城市的喧嚣声。

十二 时间漫游

《婚礼进行曲》响着，节奏始终如一，仿佛在空阔的穹顶下回旋，有嗡嗡的回声。

黑衣白发的老人上台来，把所有的道具都运下去。

舞台幽暗，空无一物。A慢慢爬起来，在舞台上顺时针绕行。

背景银幕上是A的主观镜头：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刚才那座楼的门厅，磕磕绊绊地上楼梯，摸索着走过又长又暗的楼道。《婚礼进行曲》响着，似乎总在近旁。

A在舞台上机械地转着圈（形同哑剧）。他偶尔停下来喘口气，这时背景银幕上的画面也随之停下来。

银幕上出现一个门。

A停住脚步，敲门（哑剧的动作）。

银幕上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您找谁？”

A：“啊，对……对不起，我……我……我……”

老太太：“啊，没什么，走错门儿也是常有的事。您要是不嫌弃，就请进来坐一会儿好吗？”

老太太身后跳出好几只猫来，“喵喵”地叫着，仰起头看着A，那眼神简直跟老太太的一样。

老太太：“我们家没别人，就我跟这群猫，一共九只，算上我正好十口。”

A：“我只是想……想问问，是谁在结……结婚呢？”

老太太侧耳听一会儿。《婚礼进行曲》依旧。

老太太：“那谁知道？听说，现在几秒钟就有一个孩子出生。照这么说，岂不是每分钟都有人结婚？你怎么能知道，他们是谁呢……”

忽然，老太太愣住了，惊愕地看着A。

老太太：“请问，您是……”

A：“我叫A。我曾……曾经叫B，但后……后……后来叫了A。”

老太太盯着A，半晌无言，突然痛哭失声。

老太太：“你是A吗？你还活着？你是怎么回来的？……那年你死后，咱爸和咱妈都伤心坏了，得了病，一病不起。可难道，难道你并没有死吗？A，你回来了吗？真的是你吗？啊，好，好哇，你回来了就好。你要知道，我们都是爱你的。父亲母亲、弟弟和我，我们都是爱你的呀。”

A：“大……大妈，您是谁？”

老太太：“你怎么了，A？你叫我什么？我是你的妹妹呀！怎么，你认不出我了吗？”

A：“妹……妹妹？”

老太太：“是我呀，A，仔细看看我，是呀是呀，我已经老了。”

A自言自语：“噢，天哪！我怎么又走到未……未……未来里去了……”

老太太：“那年你死了，七天后才被发现。”

A：“可你还……还说你们是爱……爱我的。”

老太太：“可你那时候整天就是喝酒，我们劝你也没用，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的，弄得我们之间连话都说不成。”

A：“是呀，我……我是个酒鬼，一个不……不可救药的人。”

老太太：“A，别伤心，你到底是回来了，回来了就比什么都好。可是，我们发现你时你已经死了七天了呀，怎么你又……”

老太太仔细端详着A，端详很久，惊喜之色慢慢收敛，代之以满脸迷惑。

老太太：“咦？怎么回事，怎么你一点儿也不见老呢？你怎么还是跟很多年前一样，跟你死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这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的表情由迷惑转为惊恐，惊恐之状不断加剧。

老太太：“啊！怎么回事？你是谁？你是什么呀？！走开！你不是A。A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你到底是什么呀？你走开！走开——”

老太太声嘶色变浑身发抖，退步回身，“砰”地把门关上。

A想了一下，转身走开。他身后的那扇门还在“嘚嘚”颤抖，那九只猫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

A继续在舞台上顺时针转着圈走。背景银幕上的画面随之移动，变换。《婚礼进行曲》仍然不远不近地奏响着。

银幕上又出现一个门。门开着，但是屋里好像没人，到处都是书，书架林立，一层层接到天花板。

A走到那个门前。

A：“请……请问，屋里有……有人吗？”

不知从哪儿，传出一个孱弱的声音：“啊，当然得算有人，我还有口气。”

A的主观镜头进屋，在布设得近乎迷宫般的书架间寻找那个声音。镜头沿着书架间狭窄的通道推进，颠簸晃动，偶尔在某些书上停留一下，几次撞在书架上碰落了几本书。《婚礼进行曲》有条不紊。终于，在昏暗的墙角处出现了一个老头。老头秃顶而且没牙，半坐半卧在床上，浑浊的目光看着A。

老头：“什么事，年轻人？”

A：“我只……只想问……问一下，是谁在结……结婚？”

老头一激灵坐起来，看着A，看了很久。

A：“对不起，也……也许我不该打扰您，不……不该就这么闯……闯进来。”

老头：“啊，不不不。A，这是你的家呀！A，不是你吗？我一直在等着你来呀。看看我，看看我是谁？”

A：“你是……是……”

老头：“认不出来了吗？是呀，我们都老了，只有你永远年轻。”

A：“你是……是我弟弟？”

老头：“是我呀，A，我已经快八十岁了，我知道你会来的。”

A：“你……你怎么知……知道我会来？”

老头：“因为你活着的时候说过，说是两大杯酒一下肚你就可以走进未来。后来你死了，死了七天我们才知道，那时我就想，要是你早已经走进过未来，那么未来，我就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你，还能有机会告诉你……”

A：“告诉我什……什……什么？”

老头：“你过去说的很多醉话，也许说得都不错。”

A：“什么话？啊，我不过是信……信……信口开河，不过是酒给人的那么一点点儿自……自由，你不……不要往心里去。”

老头：“你说，当别人的影像消失，什么还能证明别人依然存在呢？唯有你的盼望和你的恐惧。”

A：“是吗？我这么说……说过吗？我倒……倒是忘了。”

老头：“你要是不喝酒，也许你本来是可以做成一个哲学家的。”

A：“哲学家？笑话，我只是喜……喜欢喝一点儿酒罢……罢了。啊，我只是想来问问，是谁在结……结婚，你没听见《婚……婚……婚礼进行曲》吗？”

A再次入神地听着那辉煌的音乐。老头笑了，点着头，笑了很久。

老头：“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人为什么要结婚？爱情！对对，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是因为爱情！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可是，爱情呢，爱情是什么？不不，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回答不了，我知道你就是因为回答不了才那么没完没了地喝酒的。可既然这样，是谁在结婚又值得你这么操心吗？你看我，我都快八十岁了，还就是一个人。因为什么？啊，因为我从来就没有见过爱情。你看看，这么多书，差不多每一本上都有‘爱情’两个字，可是有哪一本说清楚了爱情是什么？现在我懂了，快八十岁了我终于懂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爱情。”

A：“弟弟，你别这样，别……别这样。我觉得，我觉……觉得我是爱……爱你的，我从来都……都是爱……爱你们的。爱你，爱妹妹，也爱妈和爸。我爱杨花儿，我还是爱……爱……爱着杨花儿的，我相信是有……有爱……爱情的。因……因……因为那是不能没有的，爱情，如果她不在这儿她一……一……一定在别的什么地……地方，因为爱情是不可能没……没……没有的啊……”

老头：“她在哪儿？指给我看。”

A呆愣着，不断地拍拍额头。

老头哧哧地暗笑着。

A：“可那……那也许不是能寻找到……到……到的，因为她本身很……很可能就是寻……寻找。你甚至不……不能知道她到底是什……什么，因为她可能永……永……永远是一个问题。”

老头哈哈大笑，满脸嘲讽的神情。

老头：“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吗？知道因此人们把你叫什么吗？醉鬼，笨蛋，可怜虫！哈哈哈……”

老头大笑不止。

A呆愣着，默默地看了那老头一会儿，转身走开。在他身后，老头的笑声渐渐被咳痰声、擤鼻涕声取代，最后变成孤苦无告的叹息声和啜泣声。

A站在舞台中央，连连摇头。

A自言自语：“也……也许我还是应该走回到过……过去，说不定还是过去更……更……更有意思。”

他蹲下，双手捧头，很久一声不吭。忽然，他拍了一下额头站起来。

A自言自语：“就是说，我应该逆……逆时针走，那样就能走进过……过去了。”

他开始在舞台上逆时针绕行。

背景银幕上，画面亦随之改变移动的方向，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画面让人看不清楚，并发出录像机倒带的声音。

倒带声止。银幕上又出现一个门，门开着。

A停住脚步，朝门里张望。

A的主观镜头进门，屋里的陈设很简单。镜头在书桌前停留一下，书桌上有一摞小学生的课本和作业本，树影在平滑的玻璃板上无声地移动，玻璃板下压着稚拙的图画。镜头摇起来，停留在阳台的门上，纱帘飘动，门被风轻轻推开了。镜头推向阳台，越过阳台的栏杆推向远处的风景：并没有那么多高楼，青山历历，远树如烟，落霞暮鸟，夕阳晚钟。镜头转回室内，又在一面雪白的墙前停下，夕阳的一线红光照耀着墙上悬挂的一张照片，照片中是年轻的父母和三个孩子，中间最大的男孩就是A——准确说，是B（即在前面动物园里出现过的那个小男孩）。《婚礼进行曲》一直不间断。镜头停在大衣柜前，衣柜的镜子里映出A的影像。

舞台上的A望着银幕上的A。

这时，银幕上，从A背后走出一个男孩子——B。镜头转向B。银幕上的B惊喜地看着舞台上的A。

B：“A，你怎么来了？”

A：“啊，这……这回不是你走……走进了未来，是我走进了过……过去。是A来看看B，也……也就……就是说我来看看你，看看我……我们的童年。”

B笑笑：“什么A呀B呀的，你来了我真高兴。要不要我去告诉我的妹妹和弟弟？”

A：“啊不，不不。”

B：“那，我去告诉爸爸和妈妈？”

A：“不，也……也不要告……告诉他们。”

B：“可我还小，我不知道怎么招待你呀？”

A：“不，不用什……什么招待，我们自己用……用不着跟自己来……来这一套。”

B：“你为什么说我就是你呢？”

A：“这个嘛，你还小，还不……不可能懂，我们还……还是B的时候我们都……都不会懂。”

B：“那你愿意看看我画的画吗？”

A：“啊，不用看，我早……早都看过。是呀，都是些非……非常美的图……图画。但是B，你最好从……从现在就有些心理准备，未来的日……日子并不都是那么美的。还有，如果它们并不……不……不是那么美的，你也不要总……总去喝酒，好吗？”

B：“为什么？”

A：“听我的吧，我不……不会骗你。”

B：“那，你喝酒吗？”

舞台上，A转过身，面对观众。

A自言自语：“是呀，这可怎……怎……怎么办？如果A是喝……喝酒的，那么B将来也就一……一定是要喝……喝酒的，他会跟我一样，什么都看得明白，可是却什么用……用处也没有，醉鬼，庸才，傻瓜，笨蛋，整天都……都在做梦，除了做梦还是做……做梦，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偶……偶尔从梦里孤零零地走……走出来，还不是在这舞……舞台上演……演戏？看着四周的电影，还是一场噩……噩……噩梦……”

A呆站着。

B：“A，你在想什么？”

A：“也许唯一的办法，B，就是你不要长……长……长大。”

B：“为什么？不，我要长大，我多么想快点儿长大呀。”

A慢慢蹲下，苦思冥想状。

A：“是呀，我们还是B的时……时候，我们都是这样想的。况且，我已经长……长大了，那就是说，你也一……一定要长大，一定要经历我所经历的一……一切。”

B：“什么经历，能告诉我吗？也许你跟我说说，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呢。”

《婚礼进行曲》，越来越隆重、盛大。

A：“啊，必须得有个另……另外的办法才……才行，啊，我得好好想……想一想，你让……让我好好想一想，得有一个最……最根……根本的办法，我们才能躲开那些可……可怕的经历……”

舞台上，A慢慢地欠起身，不由自主地、以戏剧的方式做出（罗丹的）“思想者”的姿势，那样子非常滑稽——一手托腮，浑身绷紧，唯屁股是悬空的。

银幕上的B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B：“A，你这是在干吗？你可真逗。A，这就是你的经历？哈哈哈……A，你这样子可真丑哇！”

在《婚礼进行曲》声和B的嘲笑声中，A慢慢站直身体。

A：“我知道了，我必……必须要走进更……更远的过……过去才行。”

A又在舞台上逆时针转着圈走起来。

背景银幕上，B的影像消失，景物随之更快地移动、变化，又出现类似录像机倒带的声音。

倒带声停止。背景银幕上又出现一个门。舞台上，A停住脚步。

镜头推进门。室内有一张带栏杆的小木床，床上睡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中午阳光很安静，照耀着孩子熟睡的小脸，照耀着床栏上五颜六色的玩具，照耀着墙上的一幅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母亲抱着刚刚满月的孩子。镜头停留很久，可以认出这幅照片上的母亲与前面那幅照片上的母亲是同一位母亲。

镜头移动，画面继续飞快地变化，伴以录像机倒带的声音。

舞台上，A仍旧逆时针往前走。

倒带声停。银幕上再出现一个门。A驻步。

镜头推进屋。这是医院产房的婴儿室，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一个紧挨一个躺成一排，相貌相差不多。早晨的太阳照进来，摇动的树影落在孩子们身上，轻起慢伏仿佛是孩子们的呼吸，或是他们的梦境。

倒带声。画面飞快变化。A继续逆时针前行。

倒带声停。银幕上出现一群孕妇。A驻步。

盛开的藤萝架下，孕妇们骄傲地挺着大肚皮，或散步，或闲谈，或为未来的儿女织着毛衣。摄像机逐一地辨认她们。其中一个，与前面照片上的母亲一模一样，镜头从她满足的脸上下降，降落到她高高隆起的、伟大的、可歌可泣的肚腹。《婚礼进行曲》声愈加高昂。

倒带声。画面飞快变化。A继续逆时针前行。

倒带声停。背景银幕上出现了婚礼的场面，一间宽敞的大厅里，张灯结彩，觥筹交错，喧声鼎沸。A驻步观望。

镜头越过众人推向新郎和新娘，他们穿着结婚礼服，正在饮交杯酒。当他们饮罢酒，抬起头来时，我们和A一起看清了他们的相貌——正是前面那幅照片上的父亲和母亲，只是要年轻得多。

舞台上A情不自禁地叫出声。

A：“爸，妈。”

银幕上的新郎新娘微微一愣，相互笑笑，相信那是自己的幻听。

A：“爸，妈，是我呀，我在这儿！”

银幕上，新郎新娘诧异地四下张望，但并没有发现什么。

A：“听我说，爸，妈，你……你们听……听我说，我只问……问你们，你们真的相……相爱吗？你们可……可知道，什……什么是爱……爱情吗？”

《婚礼进行曲》戛然而止，所有的声音都沉落下去，仿佛万籁俱寂。背景银幕上，大厅、鲜花、灯火和人群……一齐骤然消失，一片幽暗，幽暗的背景前只剩了新郎和新娘。新郎、新娘终于发现了舞台上的A，他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A：“我从遥……遥远的未来来，所以我知……知道你们还……还不知道的事，这是一场悲……悲剧，因为你们并……并不懂得什……什么是爱情，你们不光要制……制造你们自……自己的悲剧，还要制造我的悲……悲剧。”

新郎新娘：“我们？我们跟你有什么关系？”

A：“你们将会看……看重我的弟弟，而轻视我。你们将……将会看重我的妹妹，而忽……忽……忽视我。那只是因为，他们更……更符合这……这个世界的要求，因为他们更会学你们的样儿去演……演……演戏罢了。”

新郎和新娘很久不说话，表情慢慢显出惊惧之色。然后，他们互相看看，转身，携手，向深处的幽暗走去，白色的婚纱飘飘扬扬。

舞台上，A慢慢跟随（以哑剧的方式，原地行走）。

幽暗中出现了一个贴着大红“囍”字门。新郎新娘走到了门前。

舞台上A大喊：“爸，妈，不……不要进去，你……你们不……不要进去。”

银幕上，新郎新娘转回身。

新郎：“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A：“我是A呀！我曾……曾经叫B，后……后来叫……叫A，我是你们未……未……未来的儿子呀！”

新郎：“你这个人，是不是喝多了呀？你要是再这么胡说八道，我们可要喊警察了。”

新娘：“你，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呢？”

A：“如果妈只是一……一味地崇拜你，服……服从你，怕你，爸你……你说，这是爱吗？如果爸只是喜……喜欢你对他的颂……颂扬、阿谀，还有什么奉……奉……奉献，妈你说，这是爱……爱情吗？”

新郎：“滚，你这个醉鬼！滚！快滚——！”

新郎新娘臂挽臂，走进洞房，房门“砰”地关上。

A跪倒在那门前（银幕前），绝望地喊着。

A：“我只求你们一……一件事，不要让我出生！我只求你们这一件事，千万不要在没……没有爱的时间里把我生……生……生出来！”

影片中止，背景银幕一片黑暗。舞台上一片黑暗。黑暗中又响起A的呕吐声，一阵强似一阵。

十三 回家

A的呕吐声延入此节。

舞台灯光渐亮，深夜，室内，景同第三节。银幕被黑色帷幕遮挡住三分之二，另外的三分之一上映出一面小窗。窗帘收拢在小窗一侧，窗外已是灯火稀疏，夜阑人静，树枝的暗影间有几点星光。

A躺在台上（与第三节同样的位置），时而翻过身，趴着，狂呕滥吐一阵。

白发黑衣的老人推着运送道具的小车上台，车上一筐空酒瓶，再无其他。他像幽灵一样动作轻捷，把筐放在一个角落，把几个空酒瓶横倒竖卧地布放在A周围，推着空车下台。整个过程一无声响。

A喘息着坐起来，呆望着窗外的星光和树影。

A：“妈的，天又黑了。”

说罢他又呕吐起来。呕吐稍息，他惊讶地看着手中的手帕——白色的手帕染红了一大片。

A：“妈的，这好……好像是……是血呀。”

白发黑衣的老人上台，又推来一筐空酒瓶，布放在A周围——全部动作与前一回分毫不差。

A吭吭哧哧地笑起来。

A：“你们还……还别他妈的拿死来吓……吓唬我。别人是什……什么都不怕就……就怕死，我可不是那么回事，我是什么都……都怕，就是不……不……不怕死。”

他伸手摸到一个酒瓶，摇一摇，空的，扔到一边。又摸到一个，还是空的。他坐起来东找西找，但所有的酒瓶都是空的。他叹了口气，继而哈欠连天。一个哈欠打到一半他忽然不动了，手举在半空慢慢扭过身子，望着一个角落。

A：“啊，你又……又来啦伙计？来吧，来……吧，没事儿，说你多少回了，别老……老是这么鬼鬼祟祟的行……行不行？”

他原地坐着转了九十度，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角落。

A：“伙计，这一整天你都干……干吗来着？我不在家，你闷得够……够呛是吧？唉，有时候我顾……顾不上你。我好歹还算个人不是？比不得你们那……那么逍……逍遥自……自在，我们得出去奔命去。其实也弄……弄不大清都是奔……奔的什么，无非是去说废话，赔……赔笑脸，干……干傻事，忙活半天，末了儿跟……跟你们耗子也差不了太多。唯独比你们多……多喝点儿酒。唯独喝……喝点儿酒还……还算是件正经事。怎么着伙计，你是不是也来……来……来上一杯？”

他又在一堆堆酒瓶中翻找起来，但酒瓶都是空的。

A：“酒，酒！快来酒！酒在哪儿？”

白发黑衣老人再次上台，这回推来一筐包装精美的酒，布放在A周围。

A捡起一瓶酒，豪饮。

A：“我想问……问你一个问……问题，伙计，你们也怕……怕死吗？噢噢，我懂你的意……意思，怕！为什么？”

他一边喝酒，一边笑眯眯、洋洋自得地看着那只耗子。

A：“什么什么，不怕？好，说说看，那……那又是为……为什么？”

白发黑衣老人继续一筐一筐地往舞台上运酒，一瓶瓶色彩浓艳的美酒，渐渐摆满舞台。

A：“怎么样伙……伙计，想不大明白是不？所以你还得甘……甘心做你的耗……耗子，别他妈不……不服气。我告诉你，其实非常简单，活着是什么？对，活着就……就是一个人孤……孤……孤零零地在这舞台上演……演戏。那么死呢，是什么？还是想……想不出？你可真他妈笨！死就是回……回到后台去歇……歇一会儿，然后再……再来，所以死并……并没有什么可怕。不光不……不……不可怕，而且那时你就有……有机会换一个角……角色干干了。你甚至可以选择一个更……更可心的世界，比……比如说，在那儿用不着说废话，用不着赔……赔笑脸，用不着干你不……不想干的事。你到了后台看……看看前台，保险你得笑，你能看见谁在说真……真话，谁在装……装孙子，你一眼就能看……看得明……明白。伙计，那时候你还可以修……修改一下剧……剧本，让这个舞台更可心些。你说要有光，就……就……就有了光。你说要有真……真诚，就有了真……真诚。你说不要有差别，好，就没……没有了差别。不要有歧视，就没有歧……歧视，就没有谁看……看不起谁那一回事了。你说要……要有酒，就有了酒。你说但……但是不要喝……喝得太多，好了，你就不会喝得太……太多。你说杨花儿你不要离……离开我，于是杨花儿她……她就回来了，就不……不再离开你了。懂吗伙计？死就是这么一种改……改正错误的机……机会。现在你告……告诉我，你还怕死吗？”

A越说越激动，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踩在一个空酒瓶上，酒瓶滚动，A一跤摔进酒瓶堆中。

半天没有动静，半天不见A起来。

白发黑衣老人仍旧不停地往舞台上运酒，酒瓶、酒罐、酒坛大小不一，小不盈尺，大可容人，五彩纷呈琳琅满目，几乎把A埋在其中。

这时，黑色帷幕渐渐拉开，随之背景银幕上的画面忽然变化，如同第二节中A的梦境：蓝天下，一片花的海洋，鲜红的或雪白的花朵，硕大丰满，开得蓬勃烂漫，一团团一片片在风中轻摇曼舞起伏如浪，在灿烂的阳光下直铺天际。在辽阔的花海中，出现了杨花儿的身影，她从遥远的天边慢慢走来。

舞台上，A从酒瓶堆中缓缓坐起，痴呆呆地望着银幕，望着花海中的杨花儿。

银幕上，杨花儿继续走近，直到她微笑的脸部特写占满银幕。

杨花儿：“A，不要再喝酒了，好吗？”

A：“杨花儿，你回……回来了，我知道你一……一定会回……回来的。”

杨花儿：“不，我还是要走的。”

A：“走？到……到哪儿去？不不，你别走，要走也……也是我应该走。我知道你没……没有家，这个家永……永远都是你的，我可以住到随……随便什么地……地方去的。杨花儿，你回来吧。我去找……找你，找了你一整天，不不，找了你好……好多年了，就……就是为了把房门的钥……钥……钥匙留给你，我知道你没有别……别的地方住，别的地方都住……住满了人，他们不会让你住……住下来的。”

杨花儿：“不，我来，是想带你一起走的。”

A：“带我一起走，真……真的？”

杨花儿：“当然真的。”

A：“那，咱们去……去哪儿呢？”

杨花儿：“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去你好多次在梦中对我说起过的那个地方。”

背景银幕上再次映出辽阔的蓝天、花海。有咴咴的马嘶声，但不见马。

A慢慢站起来，走向银幕。

杨花儿：“但是有一个条件。”

A：“什么？”

杨花儿：“不要带酒，扔掉你的酒，全都扔掉。”

A看看满台的美酒，有些舍不得。

A：“杨花儿，让我少带一……一点儿行……行不行？你知道吗，当你不……不在我身边的日……日子里，是它们陪……陪着我的呀，现在我要到那么好……好的地方去，我怎么能甩……甩下它们呢？”

杨花儿：“不，要么你跟我走，要么你跟它们在一起。”

A：“杨花儿，你听……听我说……”

银幕上，杨花儿已经背转身去。

A：“好好，杨花儿，我……我跟你走。”

杨花儿又转回身。这时银幕上出现了第二个A——就是说，我们同时看到了两个A，一个在舞台上，另一个走上了银幕。

银幕上的A走到杨花儿跟前，非常简单非常轻易地就拉住了杨花儿的手。

杨花儿：“A，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呀？”

舞台上的A：“啊，没……没什么，杨花儿，我到……到底是又摸到你了。你的手这……这么暖和，这么真实。我真怕你忽……忽然又……又变成电影。”

杨花儿：“变成电影？”

银幕上的A使劲攥着杨花儿的手，摩挲着。

舞台上的A：“是呀，有好……好多回，我刚要碰……碰到你，你就变……变成了电……电影，我只摸到了一层布，布后面什……什么也……也没有。”

杨花儿：“现在呢？是真的了吗？”

银幕上的A激动得热泪盈眶。

舞台上的A：“是，是……是真……真的了，这……这回总算是……是真的了。”

杨花儿：“那咱们走吧。”

舞台上的A：“我梦里对……对你说的那个地方，你找……找到了？”

银幕上的A向远处张望。

杨花儿：“不，你在这儿看不见，在地平线的那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银幕上的A和杨花儿挽起手，走进花海，走向天边。

舞台上的A：“喂，杨花儿，你等一等，怎么回……回事？我呢？我……我在哪儿？这是怎……怎么回事？怎么我跟你走了，可我却还……还……还在这儿？！”

A在银幕上摸索着，好像要找到一个门——可以进到电影里去的门。银幕随之晃动起来。

银幕上的A和杨花儿却只管朝天边走去，不顾到舞台上的A的叫喊。

舞台上的A：“杨花儿，那不是我，那个我可……可能不……不是我，杨花儿，我在这儿，我进不去，那个我进……进去了，可这……这个我怎么还……还在这儿呀……”

银幕上的A和杨花儿已经走远，好像根本听不到舞台上A的叫喊。

舞台上的A：“杨花儿！回来，回来呀——你是说要带……带我走的呀，可我怎么还……还是在这儿呢？杨花儿，快……快回……回来吧……”

银幕上的A和杨花儿越走越远，蓝天花海中他们相依相伴，飘动的衣裙和跃动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地平线那边。

舞台上，A呆若木鸡。

呆愣良久，他忽然又呕吐起来，吐的完全是血。他冲着银幕干咳，呕吐，银幕上也溅上了鲜红的血，与盛开的鲜花混淆难辨。

他小心翼翼地摸摸幕布，然后捻动手指，体会着手指上的感觉。

A：“妈的，好……好像还……还是一层布哇？”

他再摸摸幕布，继而揪一揪、拉一拉，幕布大幅度地晃动起来。

A：“是，是，还是他妈的一……一层布！”

他扑向银幕，又踢又打，又喊又叫。

A：“杨花儿回……回来，回来！回来呀——！你为什么总……总是抛……抛下我？那边是什么？告诉我，那……那……那边到底是什么？”

他抓住幕布，又撕又扯，又揪又拽……终于力气用尽了，生命到了尽头，他摔倒了，一声不响地倒下去。但他抓住幕布的手并未松开，随着他摔倒在地，银幕轰然坠落。

我们看见了后台：空阔，昏暗，杂乱，所有刚才用过的以及刚才并未用过的道具都堆放在那儿。比如说，我们可以从中认出一张石凳、一只邮筒、一盏路灯，以及运送道具的那辆小推车。更多的是我们不曾见过的道具，堆积如山。

昏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原来是那位白发黑衣的老人，他独自坐在道具堆中，正平静地饮酒、捋髯，饮得很慢，很有节奏，动作沉稳，神色泰然。

老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很久。

直到台下的观众有些耐不住了，烦了，起疑了，老人才慢慢站起身。老人打开那只邮筒，从中掏出一封信——就是第十一节中A扔进邮筒的那一封。然后他朝前台走来，走到A的尸体前，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绕开，走到舞台前沿，向观众展示那封信。

那是一个没有写地址也没有写姓名的信封，雪白的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

老人随即谢幕。老人不断地鞠躬，鞠躬……

当性急的观众起身退场时，老人低头看看A，说了一句话。

白发黑衣的老人：“这要等到七天之后，才会被人发现。”

十四 后记

我相信，这东西不大可能实际排演和拍摄，所以它最好甘于寂寞在小说里。

难于排演和拍摄的直接原因，可能是资金及一些技术性问题。

但难于排演和拍摄的根本原因在于：这样的戏剧很可能是上帝的一项娱乐，而我们作为上帝之娱乐的一部分，不大可能再现上帝之娱乐的全部。上帝喜欢复杂，而且不容忍结束，正如我们玩起电子游戏来会上瘾。

1996年3月25日

老屋小记

一 年龄的算术

年龄的算术，通常用加法，自落生之日计，逾年加一；这样算我今年是四十五岁。不过这其实也就是减法，活一年扣除一年，无论长寿或短命，总归是标记着接近终点；据我的情况看，扣除的一定是多于保留的了。孩子仰望，是因为生命之囤满得冒着尖；老人弯腰，是看囤中已经见底。也可以用除法，记不清是哪位先哲说过：人为什么会觉得一年比一年过得快呢？是因为，比如说，一岁之年是你生命的全部，而第四十五年只是你生命的四十五分之一。还可以是乘法，你走过的每一年都存在于你此后所有的日子里，在那儿不断地被重新发现、重新理解，不断地改变模样，比如二十三岁，你对它有多少新的发现和理解你就有多少个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时我曾到一家街道生产组去做工，做了七年——这话没有什么毛病：我是我，生产组是生产组，我走进那儿，做工，七年。但这是加法或减法。若用除法乘法呢，就不一样。我更迷恋乘法，于是便划不清哪是我，哪是那个生产组，就像划不清哪是我哪是我的心情。那个小小的生产组已经没有了，那七年也已消逝，留下来的是我逐年改变着的心情，和由此而不断再生的那几间老屋，那些年月以及那些人和事。

二 到老屋去

那是两间破旧的老屋，和后来用碎砖垒成的几间新房，挤在密如罗网的小巷深处，与条条小巷的颜色一致，芜杂灰暗，使天空显得更蓝，使得飞起来的鸽子更洁白。那儿曾处老城边缘，荒寂的护城河水在那儿从东拐向南流；如今，城市不断扩大，那儿差不多是市中心了。总之，那个地方，在这辽阔的球面上必定有其准确的经纬度，但这不重要，它只是在我的心情里存在、生长，一个很大的世界对它和对我都不过是一个悠久的传说。

我想去那儿，是因为我想回到那个很大的世界里去。那时我刚在轮椅上坐了一年多，二十三岁，要是活下去的话，料必还是有很长久的岁月等着我。V告诉我有那么个地方，我说我想去。V和我在一条街上住，也是刚从插队的地方转回来，想等一份称心的工作，暂时在那生产组干着。我说我去，就怕人家不要。V说不会，又不是什么正式工厂，再说那儿的老太太们心眼儿都挺好。父亲不大乐意我去，但闷闷地说不出什么，那意思我懂：他宁可养我一辈子。但是“一辈子”这种东西，是要自己养的，就像一条狗，给别人养了就是别人的。所有正式的招工单位见了我的轮椅都害怕，我想万万不可就这么关在家里并且活着。

我摇着轮椅，V领我在小巷里东拐西弯，印象中，街上的人比现在少十倍，鸽哨声在天上时紧时慢让人心神不定。每一条小巷都熟悉，是我上小学时常走的路，后来上了中学，后来又去“串联”又去“插队”又去住医院……不走这些路已经很久。过了一棵半朽的老槐树是一家有汽车房的大宅院，过了大宅院是一个小煤厂，过了小煤厂是一个杂货店，过了杂货店是一座老庙，很长很长的红墙，跟着红墙再往前去，我记得有一所著名的监狱。V停了步，说到了。

我便头一回看见那两间老屋：尘灰满面。屋门前有一块不大的空场，就是日后盖起那几间新房的地方，秋光明媚，满地落叶金黄，一群老太太正在屋前的太阳地里劳作，她们大约很盼望发生点儿什么格外的事，纷纷停了手里的活儿，直起腰，从老花镜的上缘挑起眼睛看我。V“大妈，大婶”地叫了一圈儿，又仰头叫了一声“B大爷”。房顶上还蹲着一个老头，正在给漏雨的屋顶铺沥青。

“怎么着爷们儿？来吧！甭老一个人在家里憋闷着……”B大爷笑着说，露出一嘴残牙。他是说我。

三 D的歌

应该有一首平缓、深稳又简单的曲子，来配那两间老屋里的时光，来配它终日沉暗的光线，来配它时而的喧闹与时而的疲倦。或者也可以有一句歌词，一句最为平白的话，不紧不慢地唱，反反复复地唱，便可呈现那老屋里的生活，闻见它清晨的煤烟味，听见它傍晚关灯和锁门的轻响。

我们七八个年轻人占住老屋的一角，常常一边干活儿一边唱歌。七年中都唱过些什么，记不住也数不清。如今回想，会唱的歌中，却找不出哪一句能与我印象中那老屋里缓缓流动的情绪符合。能够符合它的只应当是一句平白的话，平白得甚至不要有起伏，唯颤动的一条直线，短短的，不断地连续。这样一句话似乎就在我耳边，或者心里，可一旦去找它却又飘散。

到这儿来的年轻人，有些是像V那样等着分配更好的工作的，有些则跟我一样，或轻或重地有着一份残疾。健康的一拨一拨地来了又一拨一拨地走了，残疾的每次招工都报名，但报名与落榜的次数相等。

D的嗓音并不亮，但音域宽，乐感好，唱什么是什么。D只是一条腿有点瘸，但除了跑不快，上树上房都不慢。“文革”已到后期，电影院里开始放映一些外国影片了，那里面的音乐和插曲让D着迷。《桥》哇，《流浪者》呀，《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还有后来的《追捕》《人证》，D一律都看八九遍。《拉兹之歌》《丽达之歌》《草帽歌》，D都能用“外语”唱，嘀里嘟噜咿咿呜呜——D说：保证没错儿，不信咱再去看一遍。小T就笑。小T一边梳辫子一边说：“哇老天，您这可是哪国语呀，什么意思知道不？”D一脸不屑：“操心操心，你管他什么意思干吗？”小T说：“不知道什么意思就瞎唱！”D故作惊讶状：“嘿，我说小T，你平时可不笨，长得也挺好，咋不懂音乐呢？音乐！用不着他妈的什么意思。”小T红了脸：“音乐就音乐，你管我长得好不好呢？”小T的话里露出几分满足。

小T长得漂亮，自己知道，也知道别人知道。小T也爱打扮，不过在那年月里也真可谓“英雄无用武之地”，无非是把毛衣拆了织、织了拆，变出些大同小异的花样，或者刻意让衬衫的领子从工作服上面鲜艳夺目地翻出来。但那在翻滚着灰色和蓝色的老屋里和小街上，毕竟是一点新意。

D不光能唱，那些外国电影中的台词他差不多都能背诵。碰上哪天心里不痛快，早晨一来他就开戏，谁也不理，从台词到音乐一直到声响效果，全本儿的戏，不定哪一出。“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语出《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看呀，天空多么蓝啊，往前走，对，往前走不要朝两边看……”（语出《追捕》）“那儿就你一个人吗？”“不，还有它。”“谁？”“死神。”（语出《爆炸》）“俄罗斯是农民的国家，没有城市也能活……”“啊，你描绘了一幅多么可怕的图画……”（语出《列宁在一九一八》）可惜我记不住那么多了。

组长L大妈冲D喊：“你整天这么演电影儿可不行，还干活儿不干？”

“你瞧我手底下闲着了吗？革命生产两不误嘛。”

“你影响别人！”

“谁？死神吗？”

“滚，没人跟你贫嘴！想干就干，不想干回家！”

“啊，您描绘了一幅多么可怕的图画……”D把画笔往L大妈跟前一拍，“中国是人民的国家，不画这些臭画儿也能活！”

“好小子，有种的你走！你怎么不走呀？”

D跷起二郎腿，闭起眼睛唱歌：“妈妈～，杜哟瑞曼巴～得噢斯绰哈特～哟～给喂突密～？”（Mama， do you remember， the old straw hat you gave to me？）

L大妈冲大伙喊：“都干活儿，谁也甭理他！”

老屋里静下来，只有D的歌声：“……我看这世界像沙漠，四处空旷无人烟，我和任何人都没来往，都没来往……”轻轻地有些窃笑。有几个老太太忍不住笑出声，劝D：“算了吧，别怄气，都挺不容易的，干吗呀这是？快，快干活儿。”D说一声“别打岔”，歌声依旧，一首又一首唱得陶醉，仿佛是他的独唱音乐会。L大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天窗上漏下一道阳光，在昏暗的老屋里变换着角度走，灿烂的光柱里飘动着浮尘和D悠缓的歌声……阳光渐渐移在D的身上，柔和宁静，仿佛舞台灯光，应该再有一阵阵掌声才像话。

近午歌声才停。D走到L大妈跟前，拿过画笔，坐回到自己桌前干活。

L大妈追过来：“这就完啦？你算人不算？”D不抬头：“好男不跟女斗。”

“什么？小兔崽子，你说什么？！”L大妈气昏。

D慌忙起立，赔笑道：“不不不，我是说，法律不承认良心，良心也不承认法律。”（语出《流浪者》）

L大妈把画笔摔得满地，坐在门槛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她这可是图的什么？每月总共多拿两块钱，操心劳神还挨骂，可真是犯不上。如是等等。“是我不愿意你们青年人都分配上个好工作吗？跟我闹脾气顶他娘个屁用！不信你们就问问去，哪回招工的来了我不是挨个儿给你们说好话……”

四 外汇

老太太们盼望着这个小生产组能够发达，发展成正式工厂，有公费医疗，一旦干不动了也能算退休，儿孙成群终不如自己有一份退休金可靠。她们大多不识字，五六十岁才出家门，大半辈子都在家里伺候丈夫和儿女。

我们干的活倒很文雅：在仿古的大漆家具上描绘仕女佳人，花鸟树木，山水亭台……然后在漆面上雕刻出它们的轮廓、衣纹、发丝、叶脉……再上金打蜡，金碧辉煌地送去出口，换外汇。

“要人家外国钱干吗呢，能用？”A老太太很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扫视一周，等待呼应。

“给你没用，国家有用。”G大婶搭腔，“想买外国东西，就得用外国钱。”

“外国钱就外国钱吧，怎么叫外汇？”

“干你的活儿呗老太太！知道那么多再累着。”

“我划算，外汇真要是那么难得，国家兴许还能接收咱这厂子……”

老太太们沉默一会儿，料必心神都被吸引到极乐世界般的一幅图景中去了。

“哎，对了，U师傅，您应当见过外汇？”

于是，最安静的一个角落里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外汇是吗？哦，那可有很多种哪，美元、日元、英镑、法郎、马克……我也并不都见过。”这声音一板一眼字正腔圆，在简陋的老屋里优雅地漂浮，怪怪的，很不和谐，就像芜杂的窄巷中忽然闪现一座精致的洋房，连灰尘都要退避。“对呀对呀，纸币，跟人民币差不多……对呀，是很难得，国家需要外汇。”

这回沉默的时间要长些，希望和信心都在增长。

可是A老太太又琢磨出问题了：“咱们买外国东西用外国钱，外国买咱的东西不是也得用中国钱吗？那您说，咱这东西可怎么换回外汇来呢？”

“不，”U师傅细声地笑一下，“外国人买咱们的东西要付外汇。”

“那就不对了，都用他们的钱，合着咱的钱没用？”

U师傅光是笑，不再言语。

很多年以后，我在一家五星级饭店里看见了那样几件大漆的仿古陈设：一张条案、几只绣墩、一堂四扇屏风。它们摆布在幽静的厅廊里，几株花草围伴，很少有人在它们跟前驻足，唯独我一阵他乡遇故知般的欣喜。走近细看，不错，正是那朴拙的彩绘和雕刻，一刀一笔都似认得。我左顾右盼，很想对谁讲讲它们，但马上明白，这儿不会有人懂得它们，不会有人关心它们的来历，不会再有谁能听见那一刀一笔中的希望与岑寂。我摸摸那屏风纤尘不染的漆面，心想它们未必就是出自那两间老屋，但谁知道呢，也许这正是我们当年的作品。

五 三子

冬天的末尾。冻土融化，变得温润松软时，B大爷在门前那块空场上画好一条条白线，砖瓦木料也都预备齐全，老屋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但阵阵笑声不单是因为新屋就要破土动工，还因为B大爷带来的“基建队”中有个傻子。

“嘿，三子，什么风把你刮来了？”

“你们这儿不是要盖房吗？”

“嗬，几天不见长出息了怎的，你能盖得了房？”

三子愧怍地笑笑：“这不是有B大爷吗？”

三子？这名儿好耳熟。我正这么想着，他已经站到我跟前，并且叫着我的名字了。“喂，还认得我吗？”他的目光迟滞又迷离。

“噢……”我想起来了，这是我的小学同学，可怎么这样老了呢？驼背，而且满脸皱纹。“你是王……”

“王……王……王海龙。”他一脸严肃，甚至是紧张。

又有人笑他了：“就说‘三子’多省事！方圆十里八里的谁不知道三子？未必有谁能懂得‘王海龙’是什么东西。”

三子的脸红到耳根，有些喘，想争辩，但终于还是笑，一脸严肃又变成一脸愧怍，笑声只在喉咙里“哼哼”地闷响。

我连忙打岔：“多少年了呀，你还记得我？”

“那我还能不记得？你是咱班功课最棒的。”

众人又插嘴说：“那，最孬的是谁呢？”“小学上了十一年也没毕业的，是谁呢？”“俩腿穿到一条裤腿里满教室跳，把新来的女老师吓得不敢进门，是谁？”

“我！妈了个的！”三子猛喊一声，但怒容只一闪，便又在脸上化作歉疚的笑，随即举臂护头做招架的姿势。

果然有巴掌打来，虚虚实实落在三子头上。

“能耐你不长，骂人你倒学得快！”

“这儿都是你大妈大婶，轮得上你骂人？”

“三子，对象又见了几个啦？”

“几个哪儿够，几打了吧？”

“不行。”三子说。

“喂喂——说明白了，人家不行还是咱们不行？”

“三子！”B大爷喊，“还不快跟我干活儿去？这群老‘半边天’一个顶一个精，你惹得起谁？”

B大爷领着三子走了，甩下老屋里的一片笑骂。

B大爷领着三子和V去挖地基，还有个叫老E的四十多岁的男人。三子一边挖土一边念念叨叨地为我叹息：“谁承想他会瘫了呢？唉，这下他不是也完了？这辈子我跟他都算完了……”

V听了就呲得三子：“你他妈完了就完了吧，人家怎么完了？再胡说留神我抽你！”

三子便半天不吭声，拄着锹把低头站着。B大爷叫他，他也不动，B大爷去拽他，他慌忙抹了一把泪，脸上还是歉意的笑——这些都是后来B大爷告诉我的。

六 春天

三子的话刺痛了我。

那个二十三岁、两腿残废的男人，正在恋爱。他爱上了一个健康、漂亮又善良的姑娘。健康，漂亮，善良——这几个词太陈旧，也太普通了，但我没有别的词给她。别的词对于她都嫌雕琢。别的词，矫饰、浮华，难免在长久的时光中一点点磨损掉。而健康，漂亮，善良，这几个词经历了千百年。

属于那个年轻的恋爱者的，只有一个词：折磨。

残疾已无法更改，他相信他不应该爱上她，但是却爱上了，不可抗拒，也无法逃避，就像头上的天空和脚下的土地。因而就只有这一个词属于他：折磨。并不仅因为痛苦，更因为幸福，否则也就没有痛苦也就没有折磨。正是这爱情的到来，让他想活下去，想走进很大的那个世界去活上一百年。

他坐在轮椅上吻了她，她允许了，上帝也允许了。他感到了活下去的必要，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一百年也还是短。那时他想，必须努力去做些事，那样，或许有一天就能配得上她，无愧于上帝的允许。偷偷地但是热烈地亲吻，在很多晴朗或阴郁的时刻如同团聚，折磨得到了报答，哪怕再多点儿折磨这报答也是够的。

但是总有一块巨大的阴影，抑或巨大的黑洞——看不清它在哪儿，但必定等在未来。

三子的话，又在我心里灌满了惶恐和绝望。一个傻人的话最可能是真的。

杨树的枝条枯长、弯曲，在春天最先吐出了花穗，摇摇荡荡在灰白的天上。我摇着轮椅，毫无目的地走。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潮，却没有声音——我茫然而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和心里都是空荒的岑寂。我常常一个人这样走，一无所思，让路途填塞时间。劳累有时候能让心里舒畅、平静，或者是麻木。这一天，我沿着一条大道不停地摇着轮椅，不停地摇着，不管去向何方，也许我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力气，也许我想知道，就这么摇下去，能走到哪儿。

夕阳西坠时，看见了农田，看见了河渠、荒冈和远山，看见了旷野上的农舍炊烟。这是我两腿瘫痪后第一次到了城市的边缘。绿色还很少，很薄，裸露的泥土占了太重的比例，落霞把料峭的春风也浸染成金黄，空幻而辽阔地吹拂。我停下车，喝口水，歇一会儿。闭上眼睛，世界慢慢才有了声音：鸟儿此起彼落的啼鸣……

农家少年的叫喊或者是歌唱……远行的列车偶尔的汽笛声……身后的城市“隆隆”地轰响着，和近处无比的寂静……但是，我完了吗？如果连三子都这样说，如果爱情就被这身后的喧嚣湮灭，就被这近前的寂静囚禁，这个世界又与你何干？

睁开眼，风还是风，不知所来与所去，浪人一样居无定所。身上的汗凉了，有些冷。我继续往前摇，也许我想：摇死吧，看看能不能走出这个很大的世界……

然后，暮色苍茫中，我碰上了一个年轻的长跑者。

一个天才的长跑家——K。K在我身旁收住脚步，愕然地看着我，问我这是要到哪儿去？我说回家。他说，你干吗去了？我说随便走走。他说你可知道这是哪儿吗？我摇摇头。他便推起我，默默地跑，朝着那座“隆隆”轰响的城市，那团灯火密聚的方向……

七 长跑者

想起未开放的年代，一定会想起K，想起他在喧嚣或寂静的街道上默默奔跑的形象。也许是因为，那个年代，恰可以这孤独的长跑为象征、为记忆、为诉说吧。

K因为在“文革”中出言不慎，未及成年就被送去劳改，三年后改造好了回来，却总不能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有一份正式工作。所谓“改造好了”，不过是标明“那是被改造过的”（就像是“盗版”的），以免与“从来就好的”相混淆。这样，K就在街道生产组蹬板车。蹬板车之所得，刚刚填平蹬板车之所需。力气变成钱，钱变成粮食，粮食再变成力气，这样周而复始。我和K都曾怀疑上帝这是什么意图。K便开始了长跑，以期那严密而简单的循环能有一个漏洞，给梦想留下一点可能。K以为只要跑出好成绩，他就可以真正与别人平等，或者得一份正式工作，或者再奢侈些——被哪个专业田径队选中。

K推着我跑，灯火越来越密，车辆行人越来越多……K推着我跑，屋顶上的月亮越来越高，越来越小，星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辽阔……K推着我跑，“隆隆”的喧嚣慢慢平息着，城市一会儿比一会儿安静……万籁俱寂，只有K的脚步声和我的车轮声如同空谷回音……K推着我跑，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就没有停下，一直就那样沉默着跑，夜风扑面，四周的景物如鬼影幢幢……也许，恰恰我俩是鬼（没有“版权”而擅自“出版”了），穿游在午夜的城市，穿游在这午夜的千万种梦境里……

K是个天才长跑家。他从未受过正规训练，只靠两样天赋的东西去跑：身体和梦想。他每天都跑两三万米，每天还要拉上六七百斤的货物蹬几十公里路，其间分三次吃掉两斤粮食而已。生产组的人都把多余的粮票送给他。谈不上什么营养，只临近大赛的那一个月，他才每天喝一瓶牛奶，然后便去与众多营养充足、训练有素的专业运动员比赛。年年的“春节环城赛”我都摇着轮椅去看他跑。年年他都捧一个奖杯或奖状回来，但仅此而已，梦想还是梦想。多少年后我和K才懂了那未必不是上帝的好意相告：梦想就是梦想，不是别的。

有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要跟K学长跑，从未得到过任何教练指点的K便当起了教练。

后来，这男孩的姐姐认识了K，爱上了K，并且成了K的妻子——那时K仍然在拉板车，在跑，在盼望得到一份正式工作，或被哪个专业田径队选中。

热恋中的K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很久以来就想跟我说这句话了。他说：“你也应该有爱情，你为什么不应该有呢？”我不回答，也不想让他说下去。但是他又说：“这么多年，我最想跟你说的就是这句话了。”我很想告诉他我有，我有爱情，但我还是没有告诉他，我很怕去看这爱情的未来。那时候我还没能听懂上帝的那一项启示：梦想如果终于还是梦想，那也是好的，正如爱情只要还是爱情，便是你的福。

八 U师傅

U师傅有什么梦想吗？U师傅会有怎样的梦想呢？

U师傅的脚落在地上从来没有声音，走在深深的小巷里形单影只，从不结群。U师傅走进老屋里来工作，就像一个影子，几乎不被人发现。“U师傅来了吗？”——如果有人问起，大家才往她的座位上望，看见一个满头乌发身材颀长的老女人。

跟着听见一声如少女般细声细气的回答——“来了呀。”

我初来老屋之时，听说她已经有五十岁——除非细看其容颜，否则绝不能信。她的身段保持得很好，举手投足之间会令人去想：她必相信可以留住往昔，或者不信不能守望住流去的岁月。无论冬夏，她都套一身工作服，领口和袖口的扣子都扣紧。她绝不在公用的水盆中洗手，从不把早点拿来老屋吃。她来了，干活；下班了，她走。实在可笑的事她轻声地笑，问到她头上的话她轻声回答，回答不了的她说“真抱歉，我也说不好”，令她惊讶的事物她也只说一声“哟，是吗”。

“U师傅，您给大伙说两句外国话听听行不行？”

“不行呀，”她说，“都快忘光了。”

小T说：“U师傅，您听D唱的那些嘀里嘟噜的是外语吗？”

她笑笑，说：“我听不懂那是什么语。”

小T便喊D：“嘿，你听见没有，连U师傅都听不懂，你那叫外语呀？”

D走到U师傅跟前，客客气气地弓身道：“有阿尔巴尼亚语，有南斯拉夫语，有朝鲜语，还有印度语。”

“哟，是吗？”U师傅笑。

“U师傅，我早就想请教您了，您说‘杜哟瑞曼巴’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大概是do you remember，意思是，‘你还记得吗’。”

“哎哟喂，神了。”D挠挠头，再问，“那‘得噢斯绰哈特’呢？”

U师傅认真地听，但是摇头。

“一个草帽，是吗？”

“草帽？噢，大概是 the old straw hat，‘那个旧草帽’，是吗？”

“‘哟给喂突密’呢？”

“You gave to me，就是‘你给我’。哦，这整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妈妈，你还记不记得你给我的那个旧草帽。’”

D点头咋舌，竖着大拇指在老屋里走一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小T快乐得手舞足蹈：“哇，老天，D哥们儿这回栽了吧？”

D不理小T，说：“U师傅，我真不明白，您这么大学问可跟我们一块儿混什么？”

L大妈的目光敏觉地投向U师傅，在那张阻挡不住地要走向老年的脸上停留一下，又及时移开：“D，干你的活儿吧，说话别这么没大没小的！”

听说U师傅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的西语系，听说U师傅曾经有过很好的工作，后来生了一场大病，病了很多年工作也就没了。听说U师傅没结过婚，听说不管谁给她介绍对象她都婉言谢绝。

U师傅绝对是一个谜。老屋里寂寞的时刻，我偶尔偷眼望她，不经意地猜想一回她的故事。我想，在那五十几年的生命里面必定埋藏着一个非凡的梦想，在那优雅、平静的音容后面必定有一个牵魂动魄的故事。但是她的故事守口如瓶，就连老屋里的大妈大婶们也分毫不知，否则肯定会传扬开去。

应该是一个爱情故事，一个悲剧。应该是一份不能随风消散、不能任岁月冲淡的梦想，否则也就谈不上悲剧。应该并不只是对于一个离去的人，而是对于一份不容轻掷的心血，否则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你，你又是甘心地守望着什么呢？等待他回来？我宁愿不是这样一个通俗的故事。如果他不回来（或不可能再回来），守望，就一定是荒唐的吗？不应该单单去猜测一种现实——何况她已经优雅而平静地接受了别人无法剥夺的：爱情本身。她优雅、平静但却不能接受的是：往日的随风消散。是呀，那是你的不能消散的心的重量，不能删减的魂的复杂，不能诉说的语言绝境，不能忘记的梦之神坛或大道。

到底是怎样一个故事并不重要。

有一次小T去U师傅家回来（小T是老屋唯一去过U师傅家的人），跟我们说：“哇，老天！告诉你们都不信，U师傅家真叫讲究喂，净是老东西。”

D说：“有比L大妈还老的东西？”

小T说：“我是说艺术品，字画，瓷器，还有太师椅呢。”

D说：“太湿，怎么坐？”

小T说：“你们猜U师傅在家里穿什么？旗袍！哇，老天，缎子的，漂亮死了！头发挽成髻，旗袍外面套一件开身绣花的毛坎肩，哇，老天，她可真敢穿！屋里屋外还养了好多好多花……”U师傅的梦想具体是什么，也不重要。

九 B大爷

B大爷七十多岁了。砌砖和泥、立柱架梁、攀墙上房，他都还做得。察领导之言、观同僚之色，他都老练。审潮流之时、度朝政之势，他都自信有过人之见——无非是“女人祸国”的歪论、“君侧当清”的老调。B大爷当过兵打过仗，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竟奇迹般没留下一点伤残。不过他当的既非红军，亦非八路，也不是解放军。他说他跟“毛先生”打过仗。

“哪个毛先生？”

“毛主席呀，怎么了？”

“哎哟喂B大爷了！毛主席就是毛主席，能瞎叫别的？”

“不懂装懂不是？‘先生’是尊称，我服气他才这么叫他。当年我们追得毛先生满山跑，好家伙，陈诚的总指挥，飞机大炮的那叫狂，可追来追去谁知道追的是师傅哇？论打仗，毛先生是师傅，教你们几招人家还未准有工夫呢，你们倒他妈不依不饶地追着人家打？作死！师傅就是先生，‘先生’是尊称，懂不？”

“满山跑？什么山？”

“井冈山呀！怎么着，这你们又比我懂？”

“哪里哪里，你是师傅，啊不，先生。”

“噢嗬，不敢当，不敢当。”B大爷露出一嘴残牙笑。

他当过段祺瑞的兵，当过阎锡山的兵，当过傅作义的兵，当过陈诚的兵。

“那会儿不懂不是？”B大爷说，“心想当兵吃粮呗，给谁当还不一样？就看枪子儿找不找你的麻烦。饥荒来了，就出去当两天兵，还能帮助家里几个钱。年景好了就溜回来，种地，家里还有老娘在呢。唉，早要是明白不就去当红军了？”

“您当兵，也抢过老百姓？”

“苍天在上，可不敢。冲锋陷阵，闹着玩的？缺德一点儿枪子儿也找你。都说枪子儿不长眼，瞎说，枪子儿可是长眼。当官儿的后头督着，让你冲，你他妈还能想什么？你就得想咱一点儿昧良心的事儿没有，冲吧您哪。不亏心，没事儿，也甭躲，枪子儿知道朝哪儿走。电影里那都是瞎说。要是心虚，躲枪子儿，哪能躲得过来？咣当，挺壮实的一条汉子转眼就完了。我四周躺下过多少呀！当了几回兵，哪回我娘也没料着我能囫囵着回来。我说，娘，你就信吧，人把心眼儿搁正了，枪子儿绕着你走。”

“B先生，枪子儿会拐弯儿吗？”

“会，会拐弯儿。”

你惊讶地看着B大爷，想笑。B大爷平静地看着你，让你无由可笑。B大爷仿佛在回忆：某个枪子儿是怎样在他眼前漂漂亮亮地拐了弯儿的。

“这辈子我就信这个，许人家对不起你，不许你对不起人家。”

在基建队，B大爷随时护着三子，不让他受人欺侮。

晚上，三子独自东转西转，无聊了，就还是去B大爷那儿坐坐。

生产组的新车间盖好了，B大爷搬去那两间老屋里住，兼做守卫。木床一张，铺盖一卷，几件换洗的衣裳，最简单的炊具和餐具，一只不离身的小收音机——B大爷说：“这辈子就挣下这几样儿东西，不信上家里瞅瞅去，就剩一个贼都折腾不动的水缸。”

三子到B大爷那儿去，有时醉醺醺的。B大爷说：“甭喝那玩意儿，什么好东西？”

三子说：“您不也喝？”B大爷说：“我什么时候死都不蚀本儿啦！喝敌敌畏都行。”三子说：“我也想喝敌敌畏。”B大爷喊他：“瞎说，什么日子你也得把它活下来，死也甭愁活也甭怕才叫有种！”三子便愣着，撕手上的老茧，看目光可以到达的地方。

B大爷对旁人说：“三子呀，人可是一点儿不傻，只不过脑子不好使。”

脑子不好使而人并不傻，真是非凡之见。这很可能要涉及艰深的哲学或神学问题。比如说，你演算不出这非凡之见的正确，却能感受到它的美妙。

十 浪与水

从老屋往北，再往东，穿过芜杂简陋的大片民居，再向北，就是护城河了。老城尚未大规模扩展的年代，河两岸的土堤上柽柳浓荫、茂草藏人，很是荒芜。河很窄，水流弱小、混浊，河上的小木桥踩上去嘎嘎作响，除去冰封雪冻的季节，总有人耐心地向河心撒网，一网一网下去很少有收获；小桥上的行人驻足观望一阵，笑笑，然后各奔前途。

夏天的傍晚，我把轮椅摇过小桥，沿河“漫步”，看那撒网者的执着。烈日晒了一整天的河水疲乏得几乎不动，没有浪，浪都像是死了。草木的叶子蔫垂着，摸上去也是热的。太阳落进河的尽头。蜻蜓小心地寻找露宿地点，看好一根枝条，叩门似的轻触几回方肯落下，再警惕着听一阵子，翅膀微垂时才是睡了。知了的狂叫连绵不断。我盼望我的恋人这时能来找我——如果她去家里找我不见，她会想到我在这儿。这盼望有时候实现，更多的时候落空，但实现与落空都在意料之内，都在意料之内并不是说都在盼望之中。

若是大雨过后，河水涨大几倍，浪也活了，浪涌浪落，那才更像一条地地道道的河了。

这样的时候，更要到河边去，任心情一如既往有盼望也有意料，但无论盼望还是意料，便都浪一样是活的。

长久地看那一浪推一浪的河水，你会觉得那就是神秘，其中必定有什么启示。“逝者如斯夫”？是，但不全是。“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也不全是。似乎是这样一个问题：浪与水，它们的区别是什么呢？浪是水，浪消失了水却还在，浪是什么呢？浪是水的形式，是水的信息，是水的欲望和表达。浪活着，是水，浪死了，还是水，水是什么？水是浪的根据，是浪的归宿，是浪的无穷与永恒吧。

那两间老屋便是一个浪，是我的七年之浪。我也是一个浪，谁知道会是光阴之水的几十年之浪？这人间，是多少盼望之浪与意料之浪呢？

就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河边，K跑来告诉我：三子死了。

“怎么回事？”

“就在这河里。”

雨最大的时候，三子走进了这条河里——在河的下游。

“不能救了？”

我和K默坐河边。

河上正是浪涌浪落，但水是不死的。水知道每一个死去的浪的愿望——因为那是水要它们去作的表达。可惜浪并不知道水的意图，浪不知道水的无穷无尽的梦想与安排。

“你说三子，他要是傻他怎么会去死呢？”

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甚至没有人想到过：一个傻子也会想，也是生命之水的盼望与意料之浪。

也许只有B大爷知道：三子，人可不比谁傻，不过是脑子跟众人的不一样。

河上飘缭的暮霭，丝丝缕缕融进晚风，扯断，飞散，那也是水呀。只有知道了水的梦想，浪和云和雾，才可能互相知道吧？

老屋里的歌。应该是这样一句简单的歌词，不紧不慢反反复复地唱：不管浪活着，还是浪死了，都是水的梦想……

死国幻记

黑暗从四周围拢，涌荡，喧哗，甚至嚣张。光明变得朦胧、孱弱，慢慢缩小，像糖在黑色的水中融化。也许是风，把一切都吹起来，四处飘扬，一切都似尘埃。

风中挟裹着啜泣，从何而来？此前似乎还有过一阵阵悲恐的呼叫，叫我吗？

太阳很高，没有一丝云，但是太阳一会儿比一会儿暗淡。这景象前所未有。有点像戏幕拉开之前剧场里的灯光缓缓熄灭，随后想必所有的嘈杂都会平息。

果然，风声停了，啜泣或者还有呼叫都随之消失。所有的声音一下子都被吸干了似的，万籁俱寂。同时，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想，寂静中黑暗已经合拢。黑暗漫布得均匀辽阔，无边无际。

光明与黑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不是几乎，是根本没有。朦胧仍然还是光明，就像弥留并不是死。光明与黑暗之间，或者生与死之间，没有过渡，没有哪怕一分一秒的迟疑。但我心里一直很清楚，后来据死灵们说这是一个奇迹。在黑暗中还能记起光明，那些死灵们说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你没有经过忘川？”我想我必是漏网的一个。

我只能把他们叫做死灵，包括我自己，也已经是死灵。“死灵”或者“死命”，姑妄称之。这并不是黑暗中的语言，是因为我记得在光明那边普遍有“生灵”和“生命”这样的表达。

我在黑暗中浮游，任意东西，仿佛乘风飘荡。开始还见些星光，一团团或者一块块，流萤般飞走。慢慢地我飘进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一丁点儿光亮，没有阻力，没有颠簸，身轻如流如空完全没有了重量，只剩下思想。黑暗，消弭了方向，消弭了空间，令人昏眩。时间呢？这时我开始想到，那不过是思想的速度，是意义所需的过程……

然后慢下来，开始降落，轻飘飘地飘落，像尘埃……啊不，像思想，像思想终于找到了根据，找到了表达，或者也可以说是灵魂嵌入了另一种存在。

我的死命就这样开始，并不阻挡什么，清澈的黑暗，如同深夜。

我夜里依然清晰地思想。山川历历，芳草萋萋，林木葳蕤，流水潺潺——这些形容都是可以用的，这些感受都是有的，但仍不过是姑妄称之。黑暗并不阻挡什么，就像墙壁挡不住思想。

懵懵然之中我听到（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或者接收到）一个声音说（也算不上是“声音”和“说”，只是一种消息的传布）：“啊，他来了。”

随之有很多人围拢过来，飘浮在我的四周，嘁嘁嚓嚓地交谈。不，只是交流，并没有声音。我感觉他们的心情喜忧参半。

然后我周身一阵彻骨的寒冷，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拥抱了我，拥抱着我为我祈祷：“可怜的灵啊，你已经圆满。你来了，在这无苦无忧的世界里，愿魔鬼保佑你，给你足够的耐心去忍受这恒常的寂寞，或者给你欲望，走出这无边的黑暗吧……”

但是忽然他停止了祈祷，放开我，后退，惊讶地喊道：“怎么回事？他是温热的！他怎么会是温热的？”

所有在场的人都来触摸我，慌作一团，飘动不已。

“不错，他全身都是温热的！”

“温热的？啊，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不可能。魔鬼保佑，不是在闹人吧？”

我笑了：“闹人？”

这一笑吓得他们纷纷飘离，只剩下刚才为我祈祷的那个家伙还留在我身边。我问他：“你们说些什么呀，乱七八糟的？”

他看着我，迷茫地飘动，像夜风中的一面旗。

我坐起来我想坐起来，但其实是飘起来，说：“我这是在哪儿？”

飘离的人们又都飘回来，与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面面相觑，对我的话仍然没有反应。但我能懂他们的话。他们在互相问：“他这是要干什么？”他们在互相说：“他这样子可真像是神魂附体呀。”

我便以他们的方式传布（黑暗使我毫不费力地掌握了这种传布的规则）：“你们是谁？你们是什么人？”

这一回他们懂了，惊呆了，停止飘动，仿佛风也凝滞了。

他们呆愣了好半天才说：“我们不是人呀。”

这一下轮到我被惊呆了。大概我惊恐的样子很令他们同情，他们便又都飘拢过来，冷气袭人地抚摸我，可能是要给我安慰。

我说：“那，不是人你们是什么呢？”

“你呢？你是什么？”他们说，声音和飘动都变得无比柔和。“你是什么我们就是什么呀，不是吗？”

好像是这样，可是……我想了好一会儿说：“可是我有点糊涂。对不起，你们能不能提醒我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还有我，都是什么？”

就是这时候，他们说了（传布了）一个词。这个词不能写，这个词没有形象，这个词只能以他们的方式传布，在生之中没有与其对应的声音和文字，这个词的意思大致上就是“死灵”，就是死之中的存在，死之中“灵”的体现。就像人，是生之中“灵”的形态。

他们镶嵌在黑暗里，遍布于无限中。唯思想的呼唤使他们显现。他们的形象略显灰白，近似于光明中的照片底板，但无定形，就像变幻的云，就像深夜的梦，甚至像沉思，像猜想，像忧虑，像意识的流动不可以固定，但可以捕捉。他们随心所欲有着自己的形态，各具风流。

“死灵。”我把那个词翻译成光明那边的语言。

“死灵？”他们模仿着说，不解地看着我。

“因为在那边，”我说，“叫生灵，或者，叫生命。”

“生灵，或者生命。那边？那边是什么？”

“是生。是光明。是人间。”

我感到他们又都有些惊慌。

“怎么了，你们怕什么？”

“你总说‘人’。‘人’是传说中的一种炽热、明朗、恐怖的东西。”

我问：“是不是相当于那边所说的‘鬼’呢？”

“不不，‘鬼’虽然也是传说，但那是我们所崇敬的。魔鬼，冷峻幽暗，可以保佑我们……”

“我懂了，‘鬼’相当于那边所敬仰的‘神’。”

他们又笑起来：“不不不，‘神’是多么平庸！你可不要随便乱说谁是神，那是对死灵的轻蔑。”

我有点迷惑，不再说什么。

他们却似乎快活，飘飘荡荡地互相交流。

一个说：“太奇妙了，这真是一件从未有过的事。”

另一个说：“看来真有另一种存在，死之前，灵魂已经存在。”

我心里暗笑：你们可真会说废话。

又一个说：“是的，否则无法解释。也许，死之前，灵魂就已经在一种强大的光明之中了，在那儿也有一个世界。所以……所以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一个说：“他从那儿来吗？我们，是不是都曾经在那儿呢？”

另一个说：“会不会就是我们猜测的那种‘白洞’呢？有强大的发散力，使任何东西都不能回归，一切都在发散、扩展、飘离、飞逝，时间在那儿永远朝着一个方向，不可逆返……他会不会就是从那儿来呢？”

他们兴奋得手舞足蹈，在我身边飘来飘去。

“要是那样的话，他，”他们指着我说，“他也许是有欲望的吧？”

他们更加激动了，上下翻飞，浪一样起伏涌动。

很久他们才稍稍平静了些。一个死灵对我说：“你是不是要睡一会儿？”

“是呀，”我说，“你们把我搞得好累呀。”

“他累了。”“他说他累了。”“他说他要睡一会儿了。”“那就是说，他还没有圆满。”“就是说，有可能他还残存着欲望。”……他们好像互相传布着一个可喜可贺的消息，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喜。

“那就让他睡吧，”他们压低声音说，“我们走。”

“好了，你睡吧。”他们轻声对我说。

我很疲惫，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一点儿梦都不来，无知无觉一片空无，什么都没有。

一点梦都没有，一点感觉都没有，醒来我觉得好像并不曾睡。并不曾睡却又怎么知道是醒来了呢？我坐在那儿呆想，才发现那是因为刚才和现在的感觉衔接不上，当中似有一个间断，有过一段感觉空白，这空白延续了多久呢？无从判断。只有在感觉又恢复了之后，才能推断刚才我是睡了，而那一段空白永远地丢失了。

这有点像生和死的逻辑。我记得活着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我睡了不再醒来，我怎么能知道我是睡了呢？如果我死了就是无穷无尽的虚无，又怎么能证明死是有的呢？我坐在那儿呆呆地想了很久，忽然明白：虚无是由存在证明的，死是由生证明的，就像睡是由醒证明的。

空无渐渐退去，四周随着思想的清晰而清晰起来。我发现我睡的地方一无遮拦，而且我是赤身裸体，没有铺盖也没有衣服。我慌得跳起来，找衣服。这时死灵们又飘来了，我赶紧躲到一棵树后。但是没用，透过树我可以看见他们，他们也一样看见了我——是的，正如墙壁不能遮挡思想。

“喂，你干吗这么一副躲躲藏藏的样子？”他们问，“我们已经认识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可我的衣服，”我说，“我的衣服不见了，找不到了。”

“衣服？衣服是什么？”

“我总不能光着身子呀？”

“不能光着身子？那你要怎样？”

“衣服！衬衫，还有裤子！”我向他们比划，但他们完全不懂。

一个神色更为沉稳的死灵拨开众死灵，飘近我，郑重地问：“你是不是想要遮挡住自己？”

我点点头：“至少我得有一条裤子呀，这么光着算什么？”

“是不是，在那边，赤裸是一件很不得当的事？”

我说是的。我说：“在那边，这也是对别人的不恭敬。”

“就为这个吗？”众死灵大笑起来，“就为这个，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神色沉稳的死灵对我说：“别找了，白费力气，在死国你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遮挡。在死国没有什么可以遮挡，也没有什么可以被遮挡。”

“你看看我们，”众死灵说，“我们不都是这样吗？”

不错，他们都是一丝不挂。男死灵和女死灵都坦然地赤裸着，纤毫毕露，楚楚动人。

“这又怎样呢？”他们一边说，一边扭动、展示着十分性感的身体，或者说是展示着十分性感的飘动。“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吗？”“我们应该藏到哪儿去呢？”“是要玩捉迷藏吗？把自己藏起来，再把自己找到，我们就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子了吗？把自己藏起？”“真有意思，相互看不见就是相互恭敬吗？”“再说，我们可有什么办法能藏起来吗？”他们轻松地飘转，哧哧地笑个不停。

那个神色沉稳的死灵，由于他以后的言行，我觉得他有点像牧师，但在死国并没有这样的称谓，所以我暗自叫他作MS。MS对众死灵说：“笑什么笑！别让他太受惊吓。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并未圆满他还保留着欲望！是啊，欲望，这正是我们期待的，这样的机会千载难……”

我看见MS望着无边的黑暗，朝向黑暗的极点或源头一动不动，仿佛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愿魔鬼引领我们走出这寂寞之海。感谢它给我们送来了欲望的使者。”

我看见MS这样念诵之后，死灵们纷纷跪倒，肃然无声。我看见，不知何时，黑暗中聚拢了难以计数的死灵，飘飘漫漫铺天盖地，其实并无天地之分，那无边的黑暗就是由他们组成，他们就是无边的黑暗。

我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但我记得在光明那边也有类似的情景，所以我在心里把那位神色沉稳的死灵叫做MS，这称呼未必恰当。众死灵跟随MS默默祷告的时候，我只好在他们中间飘来荡去。有一件事让MS说对了，我还保留着欲望，是的，保留着欲望——那些匍匐在地的美妙身体，让我兴奋，兴奋得想入非非……

以后的时光中，我大半和MS在一起，他领我漫游死国。

当然用不着车，也用不着走，用“飘”来形容也很勉强。在死国没有空间和时间之分，空间即是时间，距离不过是思想的过程，距离的长短决定于思想的复杂程度。MS常常要停下来等我，我的思路跟不上他，死国的很多事我都还陌生。MS无所不知，唯光明是他的界线。在黑暗中他轻车熟路毫无阻碍，一不留神就离开了我，让我左顾右盼寻他不见，等他再回头找我时，见我还在原地冥思苦想寸步难移。这很像在光明世界里的考试，愚钝的孩子刚答出一半考题，聪颖的孩子早已交了卷跑去河里游泳了。也像一对谈不拢的夫妻，貌合神离，同床异梦，梦中的两个世界相距何止千里万里！但在死国神貌合一，神离即是形离。

但光明是MS的界线。光明，是死灵思之不及的地方。光明之于死灵，正如死域之于人间吧。

尤其欲望，让MS着迷，让他百思不解。

“总有些事，你想做可一时又做不到吧？”我提醒他。

“想做又做不到？”他愣愣地看我，“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想有很多钱，可你没有……”

“什么是钱？”

“钱可以换来你想要的东西。有了钱，你想要什么就可以买来什么。”

“换？买？什么是东西？”

“比如说你饿了，想吃点什么，你怎么办呢？”

“饿是怎么回事？什么是吃？”

“你难道没有饿过？你没有过饿得浑身没有力气的感觉吗？”

“没有。我想你是说补充能量吧？那你补充就是了，只要你有补充能量的意念能量就已经补充了。你到死国这么久了，这一点还没有发现吗？”

是呀，自从我死后我还从未有过饿的感觉。

“可我还是不知道什么是钱，”他说，“什么是换和买，什么是饿。还有，浑身没有力气是怎么回事呢？”

“就像生病了似的。你生过病吗？”

“生病？”他抱歉地笑笑，看着我。

我明白了，死国是不会生病的，病极也就是个死，死当然就再无病可生。

“那好吧，再比如，你们是不是也都想有个家呢？”

“对不起，家？你最好再解释一下。”

“简单说吧，有一处封闭的地方，一座房子，四壁围拢起来的一处空间，你和你的亲人住在里面，其他死灵不得侵犯，不能随便进来，偷听和偷看也都是违法的，在那里面你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怎么，这你还听不懂？你不是有点弱智吧？直说了吧，假如你和你妻子做爱，你们总不能在大庭广众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吧？”

我这话音一落，MS忽然不见。我想过一会儿他会回来找我的，可是等了很久仍不见他的踪影。这时我感觉周围蒙蒙地有些的亮色，不知从哪儿又传来风声，传来悲伤的啜泣，有人在叫喊，叫喊着我光明中的名字，有金属器械轻轻地碰响……随着那蒙蒙的亮色越来越大，我感到身体越来越沉重，胸口憋闷，一阵温暖袭来……这感觉很熟悉，这感觉非常熟悉啊——噢，大概那边正有人在抢救我回去吧？但我此时好像并不太想回去，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份肉体的沉重我真是不想再回去，至少我不应该就这么与MS不辞而别……啊哈我知道了，我懂了，这一回是我飘离了MS！我的思想走到他不能走到的地方了，他不能到这儿来，他不能接近这蒙蒙亮色，正如他不能理解欲望。他还在黑暗深处。可我怎么回去找他呢？在死国，思想的差别就是形体的距离，是呀，一定是我刚才的话把他搞昏了，什么封闭呀，四壁围拢呀，亲人呀，还有侵犯、偷听偷看、违法、大庭广众和众目睽睽……这些他都不可能懂，他一定还在大惑不解中团团转，寸步难移。我必须循着死国的思路，才能回到他身边……这样一想，蒙蒙的亮色渐渐消退。我再想，死国是没有房子的，在死国是无处躲藏的，连山川和树木也都是黑暗透明的，一切都是无遮无拦，当然那也就无所谓自由和不自由……我这样想着，便回到了黑暗深处，看见MS就在近旁。果然不出所料，他还在那儿冥思苦想呆若木鸡。

“请你给我解释一下，众目睽睽到底是什么？”

“就是别的死灵都看着你。”

“他们看着我难道不好吗？”

“我是说，比如当你和你的女死灵交欢的时候。”

“我的女死灵？好吧，就算是我的，那又怎样？不让他们看就是欲望了吗？”

“那倒也不是。可是，那样的时候难道可以让别的死灵看吗？”

“当然，要是他们愿意。再说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看？”

是呀，为什么？我真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那是怕人看的。”我说，“那样子有些丑，虽然丑但还是有很多人想看。也有人说那其实很美，但是说美的人还是要躲藏起来做爱。”

MS说：“你说——爱！是吗？这个词我知道，这在历史上有过记载，在远古时代的死国曾经存在过爱，可现在早已经没有了。现在的死国，最多也只有交欢。”

“仅仅是为了繁衍吗？”我想到了光明世界中的鹿群，在秋天的山野里，在丰沛的河流两岸，像节日一样聚众交欢。

“不不，那只是为了抵挡一下寂寞，死国并不需要繁衍。死灵据说都是从光明突然来到黑暗，只不过在途经忘川时洗净了一切记忆。”

“我好像不是这样嘛！”

“你是个例外，很可能你躲过了忘川，所以还保留着欲望。这样的事在死国的全部历史上也是寥若晨星。所以我说过这很难得，千载难逢。好了，话说回来，我还要请教：做爱，为什么要害怕众目睽睽呢？”

“很可能……因为……哦，大概是这样，那是一个人最软弱的时候，一个人要求于他人的时候，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自由敞开心魂的时候，但又绝不是能被所有的人都理解的时候。所以，所以你和你的爱人走进自由的时候你们同时要小心众人的目光。”

“为什么？”

“因为软弱。软弱，多么可笑。”

“可笑？你是说软弱可笑？不不，那是最珍贵的呀，求之不得的。当你感到软弱、孤独，你才能真正体会爱，真正享受到爱，尘封的史书上有过这样的解释，只可惜我们能够读懂，却已无能进入那样的境界了。死国世风日下，一切都已圆满，软弱和孤独一去不再。我们只能到戏剧中去模仿那样的境界。”

我的思路跟不上他，MS又飘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神色严峻地对我说：“请跟上我的思路，跟上我——圆满并不意味着无缺。对，这样想，圆满并不是无缺，请你重复我的话。”

瞬间我们来到一处湖边。湖波荡漾，山林环绕，溪流像一匹黑色绸缎蜿蜒林间，潺潺注入湖中。湖岸上，树林里，若干对男女或相拥而卧，或嬉笑追逐……如在光明中的婚床，肆意交欢。他们变幻的形体风雨般任意飘摇，相互融合，相互吸吮，浪一样相互拍打、冲撞……舒腰鼓臀叠胸交股，无拘无束，炫耀其千姿百态，鼓动其万种风情……他们互相并不规避，甚至相互坦然观望。

我想起了光明中的荒野，秋风，和鹿群赴死般的交欢。

“啊，多么自由！”

但MS说：“可你没看出什么问题吗？”

“无所顾忌，随心所欲。在光明那边这是无法想象的。”

“啊，我不知道你说的自由是什么，可这仅仅是戏剧。”

“戏剧？”

“是呀，寂寞之极的戏剧。他们只是用形体在模仿那传说中的相互敞开和相互依恋，但其实办不到，无论如何也办不到了。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敞开，形体早已无遮无蔽，心魂也早已没有秘密可言了。”

“为什么？”

“因为死灵们都已圆满，没有阻碍，没有困苦，没有罪恶，没有疑问。死灵们心心相通，无我无他。我们甚至可以在时间中任意来去，因为思想的速度远远快过时间，想象便到未来，回忆即是过去。”

“可你刚才不是还说‘圆满并不是无缺’吗？”

“是呀是呀，可是圆满……”MS叹道，“它让我们丢失了欲望。欲望！”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慢慢你会懂的，你会明白，那是怎样的寂寞。寂寞得就像似被嵌进了岩石，就像似被铸进了均匀的时间，寂寞得快要让整个死国都发疯了呀……所以，所以我们指望戏剧，我们模仿软弱，模仿孤独，模仿激情，模仿着相互敞开心扉的感动。但只是模仿，只能是模仿。你看呀，你看死灵们的动作多么机械，标准，规范，多么呆板，因为那都是事先设计好的呀！毫无办法。他们已经尽力了，他们在尽力摆脱成规，但是摆脱成规如果成为目的，一切又都成了刻意的安排，刻意安排还能有什么惊喜和快乐？还能有什么新奇的发现？心魂就像被做成了一个环，圆满，绝没有缺口。寂寞，永远的寂寞。因为，真正的创造需要的是欲望！欲望啊，你懂吗？可他们没有，早已经没有了，没有欲望，没有惊奇，没有激情……”

“怎么会呢？”

“因为没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因为圆满。因为我们与这黑暗毫无差别。我们就是黑暗，就是这无边无际。没有神秘，没有未知，下一个动作是什么他们早已看见，下一分钟是什么，明天怎样，我们了如指掌。”

我再看那些交欢的死灵。确实，他们的动作总是显得僵硬，虽然叠胸交股却似按部就班，虽然相互冲撞但没有颤抖，呻吟只是发自喉咙，仿佛一句规定的咏叹。所谓千姿百态风情万种也都像服从着某种预定的程序，让我想起光明中士兵的操练。

“你们干吗不回到过去呢，回到死国有欲望的时代？”我带了几分讥嘲地问，“你不是说你们已经无所不能，能够在时间中任意来去了吗？”

MS叹一口气：“你应该已经懂了呀，在死国所思即所行，不可思议就是寸步难移。丧失了欲望，可怎么回到欲望的时代？”

“那是从什么时候？”

MS呆愣着，呆愣了好一会儿，神情中渐渐显出沮丧、颓唐，或者还有自嘲。

“那可能是因为一次伟大的成功。”他说，“在死国历史上的某一时刻，神降福于死国，死灵们的千古梦想忽然实现，我们走进了极乐，所有的死灵都在那一刻超度了苦难，洗净了心灵，断灭了贪念和恨怨。我们身轻如风，行走如思，水复山隔都不存在，天涯海角霎时便在眼前，正如你看到的，在黑暗中我们无所不能。我们甚至无需语言，只靠思想便已相知相通，互相毫无隔膜……我们仰谢神恩，感谢他伟大的馈赠，举国庆祝，多少天多少夜不停地狂欢，是呀，我们疯狂地享受欢乐，周游八方，奇思妙想无不可及，正像你说的，随心所欲……”

“然后呢？”

“是呀，你问的好，然后呢？可我们已经没有然后了呀！一切都停止了，一切，都停止在圆满上……不错，我们饱享了一阵无苦无忧的时光，可是然后！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寂寞降临了，寂寞就像在一个环中流动周而复始，寂寞就像这黑暗一样充满了我们的视野、我们的心魂，毫无遗漏，密不透风……一次伟大的成功一次旷古的神恩把我们送进了永无休止的圆满，和寂寞。就这样。就是这样。死灵们再不可能有困苦，再不可能有好奇，再也不可能有激动和兴奋了。开始我们还以为这是一时的，不足为虑，谁知漫长的时间从此只剩了重复。对无所不能来说，一切都是陈旧的，再没有过去和未来之分。我们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试图粉碎这神恩。所以他们告诉过你，在死国，神被看做是一种平庸的东西。平庸至极！它使我们无所不能吗？不，其实它使我们寸步难移！但是……但是粉碎圆满是可能的吗？麻烦就出在这儿，圆满是无懈可击的呀，无懈可击！所以我们呼唤魔鬼，重新给我们残缺吧……”

“可这就是欲望啊，MS！”我紧紧抓住他，仿佛要摇醒他似的喊，“这不就是欲望吗，MS？你可真是骑着驴找驴。”

“但这是一个悖论。”MS凄苦地一笑，“欲望着欲望，恰恰是因为没有欲望。”

“但是你也可以这样想，欲望着欲望，恰恰也就有了欲望。”

这一回轮到MS紧紧地抓住我了：“是吗？告诉我，我们怎么办？”

我迷惑地摇摇头。

MS却像似有了一点希望：“现在你来了，死国终于吹来了一点新奇的风。你温热的身体还保留着欲望，你要保护好它，切莫被圆满所诱惑，切莫也掉进这恒常的寂寞中去。啊，你不要不以为然，神恩实际上是最富诱惑的呀，还有什么比无苦无忧全知全能更具诱惑的吗？”

远处，湖岸上的戏剧已近尾声。死灵们相继停止了动作，既无疲惫也无欣喜，唯一脸徒劳无功的沮丧，就像一个乏味的笑话讲完了，或者一个浅薄的幽默刚一开始就露了底。草地上，树林边，他们默坐呆望，不知在等待什么。

MS说：“有时候，我们甚至渴望罪恶，盼望魔鬼重新降临死国，兴风作浪，捣毁这腻烦的平静，把圆满打开一个缺口，让欲望回来，让神秘和未知回来，让每个死灵心中的秘密都回来吧，让时空的阻碍，让灵与灵之间的隔膜统统回来！”

无边的黑暗中响彻MS的哀告，风一样散布开去，又风一样被湮灭掉。

“也许，MS，我就是魔鬼遣来死国的使者。”

MS半晌不语，似有所思。

我望着湖岸上的死灵，心旌摇动。女死灵们个个妖艳，我不信她们会不善风情。

可MS叹道：“只是，只是我又怕满足会把你的欲望磨光。”

“怎么会呢？”我雄心勃勃，跃跃欲试，“你放心吧，那不可能。”

MS思忖良久，目光一闪终于下了决心：“那么就拜托了。愿你的欲火能够燃遍死国，那样的话，所有的死灵都会铭记你的英名。”

我有点临危受命的感觉，甚至是慷慨赴义的凛然。但是说真的，我可没有那么纯洁。

随后在湖岸上发生的事令人难于启齿。其实不说也罢，光明中的人们不说也懂——“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是黑暗中的死灵啊，唉唉，完全两回事，跟他们说什么也没用，他们压根儿就不懂。你怎么教，他们也是笨手笨脚毫无灵感。话说回来，那样的事能教吗？那不是一门技术啊。他们倒都谦虚好学，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你要他们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一丝不苟。他们一边抬眼看着你，一边在身下模仿着干他们自己的事，老天爷呀这是怎么了，猪都不至于这么笨！植物都不至于这么笨！不错不错，他们确实聪明，教什么会什么，但一律都像盗版，我的奇思妙想在他们那儿立刻变为成规，我的放浪不羁在他们那儿立刻被处理成程序。

我冲他们喊：“你们他妈的就不能有点儿自己的想法？”

他们齐声问：“我们他妈的应该有点什么想法呀？”

“我怎么知道你们想什么？这不是钻井采油，用不着狗日的万众一心。”

“那，狗日的你在想什么呢？”

一群傻帽，连语气都在模仿我。

我说：“我想什么关你们屁事！这事要靠你们自己的想象。”

他们又一齐问：“想象？想象是什么呀？”

“是一群猪，要么就是一堆木头！”我气急了。

他们可倒乖：“到底是猪，还是木头呢？”

完了完了，这样令人哭笑不得的场面弄得我意趣全消，激情荡尽。我停下来，坐在草地中央气喘如牛，满心沮丧。

MS在远处紧张地望着我，我想起了他的重托。

“各位，”我说，“请不要把这事当儿戏，这可是关系到死国的未来，关系到死灵们的前途，关系到你们能不能走出无边的寂寞。”

我这话音一落，死灵们纷纷飘拢过来，满天满地的严肃，全部黑暗都仿佛凝滞了，那情景就像光明中的万千信徒走向神坛，怀着敬畏聆听圣言。

说真的，那一刻我被感动了，我想说不定我就是死国的救世主吧？我不应该再有什么保留，解救死国的重任已经落在我的肩上。

我喘够了气，择去沾在身上的树枝和草叶，重新抖擞一下精神说：“你们问我在想什么是吗？好吧，我就告诉你们。很简单，我一心要在这自由的时刻违反常规，和我的爱人一起，蔑视一切尘世的规矩，践踏所有虚伪的礼节。我要让我的爱人真正地看见我，看见我的心愿、我的梦想，我的软弱和我的狂放，看见我肉体深处的心魂，我们要互相真正地相见，一同揭去平日的遮蔽。我们借助身体的放浪互相诉说，倾听，靠那崭新的语言领我们走入禁地，走入无限的可能，打烂众目睽睽所圈定的囚笼，粉碎流言蜚语竖立的坚壁，在无遮无栏的天地间团聚。在自然里，在旷野上，在风雨中，做我们爱的祭祀，实现悠久的梦想。你们要知道，那也就是苦难的祭祀，感谢它，感谢苦难给我们的机会，领受爱的恩典。苦难不是别的，苦难正是心魂的相互遮蔽。我们生来就是残缺，我们相互隔离、防备、猜忌，甚至相互仇恨、攻击，但是现在，在神的圣名面前，在亘古至今的梦想中，我们随心所欲地表达我们相互的期求……”

但是忽然我又飘离了，MS和所有的死灵立刻都无影无踪。慢慢地，我又看见了一丝光亮，听见金属器械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呼喊和风声……这一次我不再惊慌，我知道，只要我向着透出光亮的那个方向挣扎，我就可以重返人间。

但是，我想回去吗？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心里有点明白，心里仿佛荡开一股暖流，亲切和热情，像远行游子的思乡那样，思念光明。

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MS来到了我身边，来到了接近光明的地方。

“你怎么来了？”

MS愤愤地嚷着：“你对他们说的可都是些什么呀先生！什么苦难呀、梦想呀、残缺呀……死国没有这些玩意儿，没有一个死灵能听懂你的话！别忘了这儿是死国，恰恰是圆满，是至善至美把死国拖进了无边的寂寞……”

“MS你等等，”我打断他说，“可是你听懂了呀！”

“我？”

“你听懂了，所以你来到了这儿。不是吗？”

MS一下子呆住了，愣愣地盯着我。

我说：“你看呀，你看见了什么？光明，那边，对，你已经接近了光明！”

远处的光亮越来越大，风声越来越响，光明正冲淡着黑暗，风声搅乱着寂静。MS呆呆地望着光明膨胀的方向。他的肉体也正从黑暗中脱颖而出——似乎由抽象凝为具体，从无限画出边缘。他不再飘动，稳稳地站立。他的样子仿佛有些冷，有些惊讶，有些迷茫，但又似摆脱了浑浊之后的清朗、兴奋、生气勃勃，让人想起那副著名的画——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果然，就有一片无花果叶子飞来，遮住了他，遮住了他的丑陋或者竟是他的美妙，遮住了他的欲望……

光明大片大片地吞噬着黑暗，风声扫荡寂静。我的身体沉重起来，越来越沉重，有什么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拼命挣扎，挣扎……挣扎的过程中我甚至有些后悔了，也许我还是应该留在那寂寞之中不要回来。所有光明的记忆又都回到了我的心里了，我是不是值得回去？我想问一问MS，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已经领教了欲望的沉重？但是我看不见他，不知道他在哪儿……

“啊老天爷，你可算醒过来了！”我听见有人说。

“别动别动，你还不能动呀。”

“你要不要喝点水？”

“或者，吃点儿什么不？”

夕阳的光芒，一大片，血红明亮地映在白色的墙上。风，渐渐疲软下去，有一搭无一搭地喘息着。

“这是哪儿？”我问。

“这是医院，手术室。”

“手术室？为什么是手术室？”

“你是从死里回来呀！知道吗？”

“好了好了先别问了，你总算是活过来了，这就好。”

这时，忽然有一阵强劲的婴儿的啼哭传来。

“那是谁？谁在哭？”

“是隔壁，大概是隔壁有个孩子刚刚出生。”

“啊，他来了。”

“谁？你说是谁来了？”

我想，是MS。当然，他即将有一个尘世的姓名。

1998年12月29日完稿

两个故事

有一年秋天，我在地坛公园遇见一个老人。

柏籽随风摇落，银杏的叶子开始泛黄，我在那园子东南角的树林里无聊地坐着，翻开书，其实也不看，只是想季节真是神秘，万物都在它的掌握之中。

这时候我看见夕阳里走来一个老人。我想等他走过去，然后点支烟继续享受这秋日黄昏的宁静；有些老人总对抽烟的年轻人抱有偏见。我把烟捏在手里，等着，看一条长长的影子向我游近。那影子在草地上起伏、变形，快要爬上对面的一棵树干时停下来。“借个火，小老弟。”一顶旧草帽和草帽下一张堆笑的脸已经凑到我跟前。我给他把烟点上，自己也点上。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挎包扔在地上，蹲下来看我的轮椅，对轮椅的结构提出很内行的批评。见我并不热情，他站起来，绕着我走圈儿，没话找话跟我搭讪：今年的气候不正常呀，你有多大年纪呀，尝尝我这烟吧这烟如何如何的好，以及这么年轻你怎么就把腿弄成这样，用没用过云南白药和看没看过藏医，等等。我想不宜再对他冷淡，也该对他有所关心才好。

“您呢，”我说，“这是上哪儿去？”

他脸上的皱纹于是松开，笑容淡下去，不断地眺望树梢和树梢以上的天空。“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从来如此，并无异常。唯夕阳灿烂，久视令人目眩。

“依你说呢小老弟，最后我们都是上哪儿去？”

我疑惑地看他，表情中必已流露了对他的重视。

“别这样小老弟，所有的话都不过是说着玩玩儿。”

他坐下，掀去草帽，掸他满头的白发，不停地掸，于是乎很久他不再言语。我敢说那是一种空前的景象：头皮屑飘落如雪，纷纷扬扬总有一刻钟之久才见稀疏。

“小老弟，要不要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仿佛雪住了，云开天青他再次露出笑脸。我心里挺不高兴，这老半天莫非倒是我在等你讲什么故事？我心说，你要是不走我可要走了，但我却随口应道：“什么故事？”人有时候就这么言不由衷。

“关于我的。不过到最后，还有一个比我更不走运的人。”

以下是他讲的故事。

我是个叛徒。不，我是说真的。铁案如山。是呀，现在真正是铁案如山了。现在，这件事，只有我自己可以不信了。再过几年，等我一死，就没人不信了。

其实一样，单我自己不信管什么？什么事都一样，要是没人作证，多大的事也等于零。这些日子我老想：要是你压根儿就是一个人活在孤岛上没人知道，你跟死了有什么不一样？

我的故事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我知道我是怎么一个人，可是我没有证据。我没有证据倒不是说这事本来就没有证据，是说我拿不到证据。拿不到，也不是说还没拿到，对，曾经是还没拿到，现在不是了，现在是肯定拿不到了。肯定拿不到跟从来没有其实一样。

你是不是看我有点儿精神不大正常？好，你觉得没有就好，听我说。

刚才你问我上哪儿去，我现在是哪儿也不用去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大家谁也跑不了都要去的地方了。“条条大路通罗马”，我看压根儿就是指的那地方。可这之前我一直在东奔西走，差不多半辈子，我都在找一个人，几十年里只要有一点他的线索我也不放过，哪怕是地角天边我也要去查看个究竟。因为……因为这个世界上总共就两个人知道我不是叛徒，除了我就只有他。

他叫刘国华。

也许你在电影里见过，过去，敌后工作，经常是单线联系。就是说，一个人只与一个人联系，一个人只受一个人领导，张三领导李四，李四领导王五，但是张三并不领导王五，张三也不知道王五在干吗，甚至压根儿不知道有王五这么个人。要不就是张三领导李四，也领导王五，但李四和王五互相谁也不知道谁。为什么？啊，你真是年轻。这么说吧，除了张三，不管是谁叛变了，都只可能再出卖一个，不至于破坏整个组织。张三也是只与他的一个上级联系，要是他叛变了，他能出卖的人也就不会太多。什么，你说这是对朋友的不信任？嘿呀小老弟，你真是太天真了，刚才我远远地瞧见你，我就想，这个年轻人，以后的日子有他受的。现实！懂吗，小老弟？它跟希望不一样，它要不是跟希望越差越远就很不错了。好了，我不跟你争，这事你不懂也许倒好。

你还想不想听我的故事？好，慢慢儿听，没准儿不白听。

总之我是单线联系的最后一环，我只听从我唯一的上级的指示，至于他听从谁的指示我管不着，至于他还领导谁我也不问，也没想过要问，问也白问，再问就是犯纪律。

我的上级就是刘国华，老刘。最后一次，他指示我打入敌人内部，以叛变的方式打进到敌人内部去。当然是为了搞情报。简单说吧，我干成了，并且取得了敌人的信任。实际当然不会像我说的这么简单，实际是经历了很多很多危险的，比如说……唉，不说了吧，那些事更是只有我自己知道。

电影？电影毕竟是电影，不过我不反对你按照电影里那样去想象。

可是，就在我好不容易打入敌人内部之后不久，我们胜利了。就是说我打入了敌人内部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干什么我们就全面胜利了，就是说我什么都没干就不需要我再干什么了。这真让人窝火，让人觉着委屈，一切一切不都白费了吗？不不，麻烦并不在这儿，胜利了怎么说都是好的，这我想得通，一切还不都是为了胜利吗？麻烦的是，胜利之后我却再也找不到刘国华了。

老刘，对，找不到了。问谁谁也不知道。不知道，多简单，可我呢，怎么办？只有老刘知道我是谁，是怎么回事，只有他能证明我其实并不是叛徒，只有他知道我的叛变其实是为了什么。可是找不到刘国华你说什么也没用，没人知道你。可老刘他无影无踪，就是找不到。

就这么，我找了他几十年。

全中国有多少刘国华呀！几十年里我见的刘国华有一百多个，男的女的，东北的，西南的，活着的和死了的，可都不是我要找的那个刘国华。

我没有放弃希望。几十年我一直坚定着一个信心：除非我死了我不信我就找不到他，不信这笔糊涂账就说不清楚。我是叛徒？笑话！那是因为我还没找到老刘，等我找着老刘你们再后悔吧，再看看你们是不是把一个英雄给冤枉了吧！

我也想过，莫非老刘他已经死了？我宁可不这么想，在没找到老刘的尸首或者他确实已经死了的证据之前，我必须得找他，这是我唯一的希望啊。这几十年我能活过来，还不就因为这个？

老刘他真要是死了那也就什么都甭说了。

老刘他要是个没良心的人，那，我也就认命了。

我四十岁上才成家。有个女人跟了我，她说她信我不是瞎说，她说不是瞎说一瞧就知道，用不着什么证据。也有些人对我的话将信将疑，可是你说了半天一点儿证据也拿不出来这算怎么回事？有谁会说自己是坏蛋吗？平心而论是这么个理。说到底我得找到老刘。我老婆心甘情愿跟了我，打一过门就跟我一起找这个刘国华。什么英雄不英雄的，老也老了我早不在乎那玩意了，我只是想不能让我老婆白信任我一回，不能让她总这么跟我受这份糊涂罪。依着她早就不找了，她说不如赶紧生个孩子过咱们的日子吧。她是真喜欢孩子，可我总想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要也不晚。就这么弄来弄去有一天我看见她悄悄掉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完了，甭生了，已经绝经了。现在想想，我倒真也算得上是英明，要了又怎么着？叛徒的儿子，长大了也得埋怨我。

总之，那时候我一门心思非找到刘国华不可。

除了台湾，我一点儿不夸张，全国二十多个省我都走到了，所有的市、县我都托人或者写信去打听过了。直到不久前，又听人说起有个叫刘国华的，在南方，一个小镇子上，有个曾经化名刘国华在敌后工作过的老同志。哎哟我想这回有门儿，连我老婆都说这回八成错不了啦。我立刻就去了。在那个小镇子上，一个青砖红瓦的小院儿里，果然，是他，是老刘，是我要找的那个刘国华。当然他是老多了，不过错不了，这么多年他的模样总在我眼前晃，再怎么老我还能认不出他？

可他已经不能算是活人了。

他活倒是还活着，可对我来说，他其实已经是死了。

他的家人把我迎进门，把我领到老刘的床前。我说“哎哟老刘喂我可算找着你喽！你还认得我不？”我泣不成声，哭得站也站不稳，一下子跪倒在他床前，可他瞪着俩大眼珠子什么表情也没有。你猜怎么着？他是植物人了。

他家里人说，刚刚胜利没两天他就躺下了，中风不语。开始还明白点儿事，整天“啊……啊……啊”地躺在床上干着急，话也不会说字也不会写，过了几天干脆人事不知了。领导把他送回家，组织关系转到县上，生活、医疗倒都不用愁，家里人照顾他还有一份护理费。“是呀，能吃能喝就是不省人事，”他家里人说，“连我们是谁他也不认得，整天就这么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可不是吗二十多年啦，”他老伴说，“倒也没什么麻烦的，给他翻翻身，伺候他吃喝屙撒呗。”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从他家里出来，心想这回行了，不用再找他了，不用再绕世界跑了，也不用逢人就问您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个叫刘国华的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别说，这么一想倒觉着从头到脚都轻松了。可是我一下子就走不动了，扶着墙左右瞧瞧，那墙头上垂挂下来一串花，红的白的开得正旺，艳得让人害怕，让人不敢看。前面有家小饭馆，我就进去，要了碗面，其实不想吃，就为歇歇，喘口气。老刘的家里人后来还说了好些老刘的事，可说的都是什么我一点儿没听清，心里光记着那句话——“开始他还明白点儿事，整天啊……啊……啊地躺在床上干着急。”我想老刘这一定是放心不下我，没问题他是想着我呢，想把我的事给领导上托付托付。老刘毕竟还是老刘哇，我心里挺感动，他没把我忘了，没扔下我不管，行啊我这心里头挺知足。不单知足，倒觉着对不住老刘了，我怨过他，骂过他，恨过他，我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哟。中风不语！老刘啊老刘，得什么病不行啊你？

我坐在那个小饭馆里愣了老半天，最后想：唉，得了，反正该受的我也都受了，什么都甭说了，不如赶紧回家陪陪老婆去吧。毕竟我那老伴是相信我的。我想起她的眼神，那里面纯净得让人想哭，让人想走进去再也不出来，那里面好像通着另外的什么地方，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是另一个世界，在那儿，什么事都是清楚的，就像我老婆说的：用不着证据。

老人收住话头，又那么一心一意地眺望树梢，眺望天空。太阳掉到了远处的楼群后面，在那儿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还有一个人呢？您不是说，还有一个比您更不走运的人吗？”

老人侧目望望我，再把目光放回到天上。

以下是他讲的第二个故事。

我是在那个小饭馆里碰上这个人的。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打哪儿来，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冤仇。

我在那小饭馆里坐着一直坐到差不多这个时候，这个人来了。他要了酒，站在柜台前一口连一口地喝，两眼直勾勾的。喝了一阵子，他端着酒坐到我对面来。“谁让我最后碰上您了呢，”他说，“您不能不答应陪我一块儿喝几杯。”我没有太推辞。看他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猜他是做买卖做赔了，要不就是赌钱赌输了。他说不是，都不是，他说这地方他是头一次来，是来找老三的。

他管他那个仇人叫老三，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总之，他到处找了报仇。他找了好几十年，找了大半辈子，这倒是有点儿像我，不过我可不是找什么仇人，我没有仇人。

他不一样，他是要报仇。他说非得亲手杀了老三不可，不然他这一辈子就活得太窝囊了。他说，几十年了，他没有一天不想着杀了那老东西，大不了一命顶一命呗，那也得杀了他。他说死也得出出这口气，几十年了他说就为这个他才活下来。他要面对面，一对一地把老三杀了，让那老东西明白明白他就是跑到天边去事情也不能算完。他说他做梦都梦见老三死在他面前的样子，梦见那个不可一世的老东西跪地求饶。那也不行，跪地求饶也不行，“我非杀了他不可！”

他说他什么都想好了，这些年他没有一天不在盘算这件事，所有的可能他都想到了，所有的细节都想好了。当然，老三也绝不是个容易摆弄的，“这小子老奸巨猾心毒手狠，不是我杀了他就是他杀了我”，他说那也行，怎么都行，谁杀了谁都行反正一回事。

他不停地喝酒，一口气地说着，差不多是喊，听得我心里发毛。

慢慢儿的他口齿不大利索了，喝高了，把这些话来来回回地说。小老板站在柜台里动也不敢动。

终于，他的声音低下来。“可到底还是有件事，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说。

简单说吧，几天前他找到了老三。找了几十年终于让他打探到了，老三就在这个镇子上，他立刻就来了。他悄悄跟踪了老三好几天，打听老三的情况，老三竟然一点儿没发现。听起来老三并不像他说得那么老谋深算。老三现在是孤身一人，老了，这些年哪儿也不去，也不跟任何人交往，一日三餐之外就是去河边钓钓鱼。

他心说行啊老东西，你他妈的倒自在，你这一辈子造的孽你以为就算没事儿了？

那天他跟着老三到了河边，太阳还没出来，四周没人，他从草丛里跳出来，跳到老三跟前问老三还认不认得他。这一刻他盼了多少年呀，梦也不知梦见多少回了，他有点兴奋过度。老三看看他，冲他点点头，仿佛还笑了笑，老三正要说什么还没说出来他已经扑上去一刀把老三给杀了。

老三一声没吭就倒在河滩上，血咕嘟咕嘟地流出来，流进河里，把河水染红了一大片。他有点后悔事情办得未免太简单了，不像梦里那么有声有色。

这个人没有立刻就走，他说总觉得事情不大对劲儿，不是那么个意思。哪儿出了什么毛病吗？他在尸首旁边坐了一会儿，心想，其实也就只能这么简单吧，还能怎样呢？河上的雾气慢慢地薄了，阳光在河滩上铺开，爬上老三的脸，他看见那张脸上的笑还没有消失干净。他又在心窝那儿补了一刀。可他心里还是嘀咕，还是觉着不对劲儿。这么着，他去翻老三身上，从老三贴身的衣兜里翻出一样东西。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给我看。

小玻璃瓶里有些褐色的粉末。

“河豚的血！没错儿我问过人了，是河豚的血焙干了碾成的粉。”

我听说过这东西，毒得厉害，一丁点儿就能要了人的命。

“什么意思？”我听见我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意思，你还问什么意思？老三！原来老三他早就想着去死了！”

他举着那个小瓶，眯缝着眼睛翻来覆去地看：“这老东西，他天天到那河里去钓鱼，其实是为了这玩意儿！这玩意儿河里已经不多了，一年两年也未准钓得着一条。这老东西可真他妈的有耐性啊，这点儿玩意儿够他钓多少年的你说？你说，老三他是不是早就不想着活了？”

我能说什么呢？吓也吓坏了。

“喂，小老板你过来！你是这地方人，你看看。”

小老板也是早吓坏了，面色如土。

“你看看，是不是河豚的血？”

小老板从柜台里走出来，躲在我身后哆嗦。

“老哥你说说，老三他攒这东西干吗？他要不是打算去死他攒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老哥你说说，可他攒了这么多为什么还不去死呢？这么多，死三遍都够了，我猜，他是自个儿下不了自个儿的手……”

我和小老板互相靠着，也弄不清是谁在抖。直到警车来了。

警灯在外面闪，随后进来几个警察。

这个人忽然笑起来，说：“幸亏我来得早，要不让老三就这么自个儿死了，我还报的什么仇？”

警察站在门口，几支枪对着这个人。

他冲警察喊：“我不跑！要跑我早跑了。我在这儿等着，告诉你们老三是我杀的，没错儿他是我杀的，我一个人杀的！”

警察看着他，也不催他。

这个人又哭起来，问我，问小老板，甚至问警察：“可你们倒是说说呀，老三他攒这些毒药到底是要干吗呀？是不是他早就想死了只不过自个儿下不了自个儿的手哇？是不是？是——不——是！”

警察说：“你，跟我们走。”

2000年2月18日

往事

童年，某个除夕的下午，我独自站在街上。除夕的下午，这不会错，因为我一直想着马上就要过年了。玩一会儿我就要想一下：过年了，将有三天爸和妈都放假在家，不用去上班了；将有三天我都没有作业，光是玩；三天里爸和妈都可能带我出去，逛公园、串亲戚；三天，家里随时会有客人来，送给我礼物，给我压岁钱；这三天顿顿都有鱼有肉，还有其他好吃的东西……三天是够长的了，而且现在还没开始，三天是要从明天算起的。每这么想一遍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快乐。所以我从家里跑出来，在街上玩，好像这样可以使即将到来的好日子更确凿，可以把它们保护得更牢固，更完整。

我独自在街上玩。就是我家门前那条细长的街。站在街心朝两端望，两端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灰白的天，和灰白的天下雪掩的房屋。

从早晨开始下雪，中午时停了。不过天仍然阴着，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雪，可能一宿都不停，可能明天一早起来就见那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到处一片洁白。那可真是太棒了！我喜欢雪，喜欢大雪带来的安谧，尤其那安谧之中又漫布着过年的喜庆。我独自在街上跳。天并不冷，一点儿都不冷，空气湿润、新鲜、干净。空气中偶尔飘来炸鱼和炖肉的香味儿，使人想到家家户户当前的情景——忙碌、欢快，齐心协力准备着年夜饭。是呀，过年了。鞭炮声东一下西一下地响，闻得见丝丝缕缕的火药味儿，但看不见放鞭炮的人。街上人迹已稀，都在家里了，唯偶尔一两个因为什么事耽搁了的人，正提着满篮的年货急匆匆埋头赶路。

其实街上并没什么好玩的。我只是在雪地里跳，用木棍敲落树上的雪，把路边的积雪捅得千疮百孔，等候时间一点儿点儿去，接近年宵。我不急着回家，反正一连串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我一点儿都不急着回家，让那幸福的年夜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聚得更浓厚些吧。别让它来得太快，也走得太快。不如在这温润的空气里多待一会儿，在等待的快乐里多待一会儿。我希望暮色慢慢降临时母亲会出来找我，她走到街上，左右张望，然后冲我喊：喂，还不回家吗？过年啦——

我蹲在一根电线杆下这样想着，忽见路当中站着一只猫。不知它是从哪儿跳出来的，一身雪白，唯耳朵和尾巴是黑的。它远远地看了我一会儿，便在一座座雪堆之间跳来跳去，看见撒落在白雪上的红色爆竹屑，它就闻，就刨，就“喵喵”地叫，好像也有着不同寻常的快乐感受。我追它，它便在雪堆后面藏起来。靠着它的黑耳朵和黑尾巴我有时能看到它，它若把头埋下去把尾巴收起来，你简直就分不出哪是雪堆哪是它。我在雪堆之间绕来绕去追它。这猫似有些灵性，我走到这边，它就在那边露出两只黑耳朵，我跑到那边，它又在这边露出一条黑尾巴，我却看不出它是怎么从这边跑到那边的。它不远不近地总跟我保持着五六米距离。我追累了，它就从雪堆上露出头，转动着两只黑耳朵看我，或者是笑我。当然它不笑，这东西好像很有幽默感。这猫有点儿神秘。我想我得认真对付它了。我正想着得怎样对付它，它却忽然消失不见。我低着头东找西找，却又听见高处有它的叫声，抬头看时，只见它在某一座屋顶上舒舒服服地抱成团，两眼甚至半睁半闭。等我跑到那屋檐下，它好像又不在那儿了，紧跟着，另一个方向又响起它甜甜的叫声。我急转身，就见五六米外的一处台阶上正有一只白猫懒洋洋地躺在那儿理毛。妈的，到底有几只猫呢！我恼了，挥着木棍冲向那台阶。它泰然自若地看着我，一动不动，见我冲到它跟前了，才“噌”的一下跳开。这不算气人。气人的是它跳开之后并不跑远，仍与我保持五六米距离，在那儿悠然地游戏，闻地上的爆竹屑，在雪堆之间跳来跳去，轻声轻气地叫，看我。我想算了，这东西！甭理它吧。可我这样一想它好像也随之变了主意，不跳也不叫，静静地藏在雪堆后面，只露出两只黑耳朵，好像故意让我看到它。我气喘吁吁地坐在台阶上。它见我不再追它，或者是相信我屈服了，终于承认了失败，它便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然后，仿佛横刀立马一般站在街心盯着我。我知道，只要我一动，它就又会溜走，跳上树，跳上墙，或者随便藏到哪儿去，所以我也不动，我也毫不含糊地盯着它。我跟那白猫四目相对，互相看着，好一会儿，它开始搔首弄姿，开始看天，耸鼻子，支起耳朵听。天色越来越暗，鞭炮声越来越密。大约确信我是个不堪一击的家伙，这猫轻蔑地叫了两声，转身走开。它走几步一回头，走几步就站住回头看我一眼，我便鬼使神差地跟着它。我觉着我跟着它走了很久，走过了很多人家，最后天黑了，只见它雪白的身影倏忽消失在我家的院门中。我跟着它走进院门。我跟着它进去但是院子里空空如也，没有房子，没有人，没有声音，也没有家，只有灰白的天，只有灰白的天空中落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家呢？我大声喊：“妈——”我大声喊：“妈！不是要过年了吗？”

醒了。是个梦。我听见妻子也醒了。她翻了个身，齉齉地说：“你最近老做噩梦。”天还黑着，黑得透彻，估计也就是半夜两三点钟。我想了一会儿那个梦，但能记起的已经很少，本来要复杂得多。我叹一口气。妻子又翻身，问：“梦见什么？”“大雪。还有，快过年了。”“你老是梦见大雪。”“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说你是在大雪中生的。”“可能。不过我这一生，很多重要的事都发生在大雪天。”“还有什么事？”“还有，我第一次得到你的照片的那天……”

我听见妻子不断地翻身。

“那天也是下着大雪，也是快过年了，我一个人在学校的操场上跑步。那是很多年以前了，那时的空气要比现在干净得多，好像也深厚得多，张开嘴使劲呼吸，它就清清楚楚一直往你的深处走。那时的鞭炮也没有现在这么响，也不像现在这么密，稀稀落落的东一声西一声倒比现在的有味道，过年的气氛也更浓。那时候的人好像更有耐心，更会等待。我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一点儿不觉得累，也许是年轻，也许是因为马上要过年了心里有一种盼望。其实，那时候心里天天都有着盼望，莫名的盼望，并不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可以完全没有原因但心里总是觉着有什么好事就要发生了。我就那么跑着，浑身舒畅，那感觉现在早都没有了。我就那么跑着，不想停下来，快乐好像关不住似的从里面往外流……

“这时候我看见你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你的衣裳又肥又大，可不像现在的女孩儿们穿得那么讲究。我猜那身衣裳没准儿是你姐姐穿剩下的，已经洗得发白。不过我看你穿那身衣裳真是美，比现在的名牌服装还漂亮。你从教学楼里出来骑上车就走了。你滑行了几步，飞身上车，那姿势特别潇洒。”

“我可是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会记得。你骑上车就走了。你骑得快极了，在雪地里也不减速，就见你的蓝围巾一点儿点儿变小，像一缕蓝色的水彩眼瞧着在水里融化。”

“那是什么时候？”

“上学的时候，某一个除夕的下午。”

“我完全记不得了。”

“你不可能记得。我本来想跟你打个招呼，可我正好跑在操场的另一边，离教学楼最远的那边。等我跑到这边，你已经走远了。”

“那会儿你就注意我了？”

“然后我也离开操场，跟着你的车轮印儿跑。不，那时还不懂是怎么回事，只觉得经常都有的那种盼望一下子强烈起来，但到底盼望什么当时也说不清。大雪扑面，我跟着你的车轮印儿使劲跑，我想也许能追上你。可是追上你又怎么样呢？心里一犹豫脚下就没劲儿了。我站在路边歇一歇，这时候就见雪地上有个小塑料夹，捡起一看是个游泳证，上面的照片是你。我心里一亮，心说真是天赐良机——追上你把它还给你岂不顺理成章？我就又顺着你的车轮印儿追。可刚跑了几步，张流来了，他骑着自行车在背后喊我，问我是不是吃多了这会儿还跑的什么步快过年了也不回家？我赶紧把那个游泳证收起来。我本想哪天还给你的，可后来我看这游泳证反正也过期了，就把它留下了。当然，我是想留下你的照片。”

“你一直都留着？”

“留着。”

“在哪儿？”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下，是呀，那张照片呢？随之我心里一阵疼——我明白，那照片已经丢了。可是，怎么丢的呢？什么时候丢的呢？怎么会丢呢？

我又醒了。梦。还是梦。伸手摸摸床那边，空的，妻子通常睡着的地方没有人，那块床面也是冰凉凉的。她已经不在那儿了。她已经走了。她有好些日子不来住了。她说还是离婚吧我真是受不了你了……

天蒙蒙亮了，窗外果然下着大雪。我想起来了，我和妻子说好了今天去办离婚手续的。娘的，离就离吧！还说什么她受不了我？这世界什么笑话都有。我忍气吞声，我卑躬屈膝，我忙死忙活，我累得像头驴回来还得给她赔不是，她说往东，好，往东！她说往西，行啊，往西……到头来怎么着，倒是她受不了我？说笑话也得沾点边儿吧？行啦，我没让她给弄疯了就算是我的造化了。走吧。

雪真是大，纷纷扬扬连对面的楼都看不清楚。一旦走进雪里，心情就好多了。雪有一种魔力，好像能让所有的喧嚣都停下来，回忆一下往事，回忆一下童年，想一想原本我们是来干吗。

在事先约好的地方，她已经在那儿等候了。我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什么，就朝法院的方向齐步走。慢慢地我走在了前面，我听见我们的脚步依然整齐，踩着雪，咯吱，咯吱……我开始有些难过，心里一阵阵地疼。雪让世界安静，让人回忆。雪让人变得软弱，让你看见事物的细部。细部都是柔软的，温和的，令人依恋的。雪让人想家，想家中的火炉，火炉上的水壶突突地冒着蒸汽，水雾在窗上结成冰花。雪让人想起无家的人在东奔西走，在寒冷和苍茫之中无所适从。雪的安静，让人听得遥远，不单是空间的遥远，还有心灵，心灵从来都不止于此地。雪的细腻，让人忽略那些粗糙的争吵……

我猛地站住，转身，我想问问她：我们是不是应该再想一想？但我看见她早已站住不走，在我身后五六米的地方她仰着头闭着眼睛，让雪花落在脸上。我慢慢走近她，我看见泪水在她的脸上流，使雪花一落上去便纷纷融化。

我搂住她，她不动。我摇她，她也不动。我摸摸她的脸，冰一样凉。我喊她，她不应。我害怕了，推她，就像推一棵树。我喊：“冬雨！冬雨——”

是呀，还是梦。我仍然在家里，独自躺在床上。天完全亮了，窗帘上满是灿烂的阳光。我点开电视，新闻刚完，正播天气预报：今天白天，晴，最高气温三十九度……这么说是夏天？是夏天，拉开窗帘，外面一片葱茏。

但这会不会又是梦呢？我掐了一下腿，有感觉，使劲掐，疼。看来冬雨真是走了。看来婚是非离不行了。看来……娘的离就离吧，甭。我起床，上厕所，刷牙，洗脸……吃什么？冰箱坏了，里面的东西臭了一堆。街上吃去吧。

三十九度？我看不止，刚八点半就跟下火似的了。所有的树叶都不动。所有的窗户都关着。所有的空调都在滴水。

我买了个煎饼。卖煎饼的老太太说：“算了，差两毛差两毛吧，反正您常来，算我优惠。”我问她：“今儿几号？”“七号。”“肯定？”“要不您问别人去。”

问谁去？问谁谁也会告诉你是七号，可这就能证明不是梦吗？七号，上午九点，法院门口见，老婆将在那儿变成前妻。问题比想象的严重。要是使劲喊一声怎么样，会不会就醒了？路上人太多，别再吓着谁。现在的大街上一天到晚都像游行，哪儿来的这么多人？也许就喊他一嗓子？管他谁是谁呢！可是，就算你又醒了，你敢说你就不是在另一个梦里？不断的噩梦真快把我弄疯了。不过，要是现在，真的醒了，发现冬雨就在身旁，发现离婚不过是一场梦，那就好了。要是这会儿冬雨一边推我一边叫我“嘿，醒醒，醒醒”，那就好了。“又做什么噩梦了？”“我梦见你要跟我离婚。”“你还怕这个？”“冬雨，现在不是梦吧？”“不是。”“肯定？”“行啦行啦，还不快起来？早点都凉了……”

但我分明是走在街上。不是梦，也醒不了。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离就离呗？好在她有她的房子，我有我的房子。存款嘛，我说我一分都不要，她也说一分都不要。行，都他妈是君子。幸亏没孩子，要是孩子也都不要那才热闹呢。

我一路走一路想：也许，当初我把那张照片给了吴夜就不是个好兆？

那是在“大串联”的路上，我们七八个同学一起徒步去延安，走到黄河边吴夜病了，又下着大雪，我们就在一个小村子里住下了。晚上，我和张流看护着吴夜。那窑洞很深，一盏小油灯鬼火似的。我在灯下翻看那些捡来的传单。张流躺在一边睡得跟死了一样。吴夜嘴里一直不停，叽里咕噜说着胡话，我不断摸他的头，烧得厉害。抗菌素也吃过了退烧药也吃过了，这穷乡僻壤的还能怎么办？只好就那么看着他。张流指不上，这会儿就是把他打起来他也是站着睡。外面起了风，风中裹挟着一阵阵凄厉的狼嚎。我从窗缝往外看，雪停了，月下一片银亮。

“冬雨。冬雨。”有个声音在叫冬雨。

谁呢？侧耳细听，那声音又没了。

冬雨和另两个女生住在别的窑洞。那时冬雨只是我的同学，若干年后才是我的妻子。

“冬雨，喂，冬雨……”

谁叫她呢？深更半夜的这声音真有点儿瘆人。

“谁？谁叫冬雨？”

“我，是我呀。”这声音好像不在外面。

我转身寻找。噢，是吴夜，原来是吴夜，是他在说梦话。

我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什么事？”

没想到吴夜竟接着说下去：“其实也……也没什么事。”

我忽然想恶作剧，学着冬雨的腔调问：“那你叫我干吗？”

“我想，咱们能不能一起……一起去串联？”

“行呀，去哪儿？”

“你说吧，只要跟……跟你在一起，哪儿都行。”

“什么意思？”

“冬……冬雨，你觉得我……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看你挺可爱的。”

“真的？你真的这……这么觉得？”

“当然真的。”

“那……那咱们能不能永远都在一起？”

我差点儿笑出来了。我使劲推张流。张流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那……那你能……能不能送……送给我一张你的照片？”

于是我就把冬雨那张照片拿出来，塞在吴夜手里。吴夜呢，他竟然在梦里坐起来，把那照片夹进笔记本，又塞进书包，再把书包垫在枕下，倒头又睡。这一回他睡得非常安稳，再没有一句胡话。

我愣愣地看着他睡，有些后悔了，我怎么稀里糊涂把那张得之不易的照片给了他呢？我想不如趁他睡着，赶紧再把那张照片拿回来吧，可这时候张流醒了。

“吴夜没事吧？”

“哦，没事。”

“行，那你也睡会儿吧，我看着他。”

我知道完了，甭想再把那张照片要回来了。怎么要呢？以什么理由去要呢？

而且这不是梦。

我走在街上，踢踢某个邮筒，踹踹某个电线杆，不是梦。想起前天张流打来的那个电话，不是梦的证据便尤其确凿。

“喂，吴夜回来了。”

“吴夜？”

“十几年了这小子音信全无，昨天他忽然冒出来了。”

“真的？这么多年他都在哪儿？”

“在国外。这小子行，现在是终身教授了。过去咱老说他是书呆子，这下可呆出水平来了，年薪七万美元！”

“行，回头狠狠宰他一顿。”

“那还用说？十顿对他也是小菜儿。你猜他回来干吗？”

凭他那呆劲儿，我已经有点儿预感了……

“这小子是回来找冬雨的。”张流说。

我的预感不错。那个窑洞之夜以后，吴夜从未提起过那张照片的事，我就猜他一定是把那个梦当真了。我也不便问他，怎么问？“冬雨的照片呢？”“你怎么知道？”“其实是我给你的，没冬雨什么事，是你做梦的时候我给你的。”“做梦的时候？我做梦还是你做梦？再说你怎么会有她的照片？”这呆子，能这样。

“找冬雨？”我问，“找冬雨干吗？”

“我说出来你别生气。咳，其实也无所谓，反正你跟冬雨也要散了。吴夜这小子一直都没结婚你知道不？”

我的预感分毫不差。

“这小子真有点儿呆劲儿，他一直还想着冬雨呢！他说这些年黑眼睛的蓝眼睛的不知有多少姑娘向他表示过那个意思，可是不行，都不行，他说跟冬雨一比全完蛋，整个没戏。也不知他从哪儿听说你跟冬雨要离婚了，这小子当即就买了机票，收拾收拾赶紧就跑回来了……哥们儿你没事儿吧？”

“哦，没事。”

“嘿，哥们儿，别这样。许你们散，就不许人家……”

“孙子！我说什么了？我他妈的不许人家什么了？”

“得得，就说到这儿吧。我不过是想让你有点准备……”

“我是说，嗯……我当然希望他们成，可就怕冬雨她未必……”

“他说，冬雨早就说过，觉得他挺可爱的。他手里还有冬雨的信物呢。”

“什么信物，那是梦！你告诉他，那是梦，是……”

“算了算了，赖我，后几句话我不该说。不过兄弟劝你一句，吴夜当年可是够君子的，听说你爱上了冬雨，人家一转身就出了国。”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梦！不骗你真的是梦，大串联的时候……”

“得，就这么着。哥们儿你好自为之。”

我多么希望这会儿能醒啊！我多么希望这会儿一激灵，醒了，什么大串联，什么窑洞之夜，全是梦。但你真想醒的时候却不见得能醒。可说不定什么时候，你过得好好的，忽然又醒了。这个世界你不服不行。

街上是依旧的阳光灿烂，依旧的喧嚣，依旧的形势大好。每一个商摊都是一个智力检验站，或是一个赌局。“这西服怎么卖？”“您给多少？”“你要多少？”“七百。”“说什么呢哥们儿？”“您要真想要，可以商量。”“三百。”“三百连本儿都不够。”“不行拉倒。”“哎哎您回来，三百五怎么样？”“三百。我忙着呢。”“得！算我赔本儿，谁让这身儿衣裳您穿着这么合适呢？”“赔本儿？至少你还能赚一半儿。”“说的！”究竟谁赢了，鬼知道。

九点，约定的地方没有冬雨。九点半，仍不见她的影子。太阳晒死人。十点，我有点儿担心了，她从来是守时的呀？十一点，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也许她正往这儿赶呢。十一点半，我想我得去看看她了，从她家到这儿最多二十分钟。

我撒腿往冬雨家跑。我没叫出租车，我怕那样会错过她，她是个节约模范，上哪儿都是骑车。我一路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是今非昔比，当年我在学校的操场上跑，十几圈都不至于这样儿。不过那时候是期待梦想成真，现在呢？现在刚好相反，但愿现实是梦。娘的，这就是老了吧？你不能不佩服吴夜，他是从地球那边往这边跑呀，他已经跑了几十年！不过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还是爱着冬雨，否则我干吗为她担心？干吗我这么急切地想见到她？我开始跑得有些轻松了，就像某个除夕我跟着她的车轮印儿跑想追上她一样。我很高兴那样的心情又回来了，至少我期待着那样的心情能回来。我想：得了，我就再屈服一回吧，给冬雨赔个不是，听她一顿骂，像电影里常说的那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只要你还能受得了就再受一受看，以后我绝不会再让她受不了了。你说吧，受不了什么？你受不了什么我就不干什么还不行？我想这我应该是办得到的……现在的问题是吴夜，吴夜怎么办？或者是，我拿吴夜怎么办？那个呆子！

冬雨家到了。楼前围了很多人。听说是电梯出了事，有个人从一层掉到地下二层去了。听说急救中心的救助车刚走，那个人生命垂危。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肯定？”

“哥们儿，男的女的都是人！”

“对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不是女的就好，不是冬雨就好，虽然都是人。我往十三楼跑，冬雨家的门牌是1301。

在楼梯上碰见了张流。

“你怎么来了？”我问。

“出事了。”

“哦，我知道。冬雨在家吗？”

“已经去医院了。”

“去医院了？不是个男的吗？”

“吴夜。是吴夜。”

“吴夜？怎么回事？”

“吴夜来找冬雨，一脚踏进电梯，直接就掉下去了。”

“怎么会？”

“电梯没下来，可是门开了，里面是空的。”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张流陪我在楼梯上待了一会儿。

“冬雨呢，在医院陪着他？”

“对，陪着他，在医院的太平间。”

“你他妈胡说！”

“冷静点儿，你冷静点儿吧。”

“这是梦！这是梦对不对？”

“直接害死他的是我，是我给了他冬雨的地址。他等了冬雨差不多三十年。你知道那张照片冬雨是什么时候给他的吗？大串联的路上。你算算吧。”

“我知道，黄河边，下大雪的那天晚上。”

“你怎么知道？吴夜说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以后我再告诉你。”

“他等了几十年，走了几万里路，费尽周折终于走到了这儿，走到了离冬雨只差一步的地方。只差一步，可这一步竟是这样……听说那电梯从没出过什么毛病。行了，我也得去医院了。你呢？”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问张流：“要是一个人做梦，到死都没醒，你说，这梦还能算梦吗？”

“什么意思？”

2000年9月23日

文前插图

史铁生像

本卷说明

本卷收入散文随笔，共46篇。

秋天的怀念

合欢树

“忘了”与“别忘了”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我的梦想

“文革”记愧

康复本义断想

“安乐死”断想

我与地坛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好运设计

我二十一岁那年

纪念我的老师王玉田

散文三篇

- 玩具

- 角色

- 姻缘

- 一

- 二

- 三

对话四则

- 一 关于死

- 二 关于生

- 三 职业·事业

- 四 关于平等

随笔十三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减灾四想

- 一

- 二

- 三

- 四

游戏·平等·墓地

- 游戏，摆脱时间的刑役

- 平等，上帝有意卖一个破绽给我们猜？

- 墓地——历史的祭祀，万灵万物和解的象征

她是一片绿叶

印象与理解

- 一 名片与补充

- 二 爱与羡慕

- 三 李雪健与《焦裕禄》

- 四 表演与生活

- 五 李雪健与于海丹

- 六 好人与好报

电脑，好东西！

归去来

悼路遥

相逢何必曾相识

黄土地情歌

一个人和一头牛

三月留念

“嘎巴儿死”和“杂种”

随笔三则

- 一 女人

- 二 强人

- 三 水绿色和平

神位官位心位

记忆迷宫

无答之问或无果之行

告别郿英

故乡的胡同

墙下短记

爱情问题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复杂的必要

足球内外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悼少诚

上帝的寓言

私人大事排行榜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说死说活

- 史铁生≠我

- 生＝我

- 无辜的史铁生

- 史铁生≈我使用过的一台电脑

- 浪与水＝我与“我”

- 永远地生＝不断地死

- 永恒的消息

- 你在哪儿？

- 无限小与无限大

- 群的故事

- 我离开史铁生以后

- 史铁生之墓

- 顺便说一句：我对史铁生很不满意

- 一件疑案

无病之病

外国及其他

在家者说

郭路生印象

在友谊医院“友谊之友”

“透析”经验谈

秋天的怀念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可活什么劲！”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刷刷啦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1981年

合欢树

十岁那年，我在一次作文比赛中得了第一。母亲那时候还年轻，急着跟我说她自己，说她小时候的作文作得还要好，老师甚至不相信那么好的文章会是她写的。“老师找到家来问，是不是家里的大人帮了忙。我那时可能还不到十岁呢。”我听得扫兴，故意笑：“可能？什么叫可能还不到？”她就解释。我装作根本不再注意她的话，对着墙打乒乓球，把她气得够呛。不过我承认她聪明，承认她是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女的。她正给自己做一条蓝地白花的裙子。

二十岁，我的两条腿残废了。除去给人家画彩蛋，我想我还应该再干点儿别的事，先后改变了几次主意，最后想学写作。母亲那时已不年轻，为了我的腿，她头上开始有了白发。医院已经明确表示，我的病目前没办法治。母亲的全副心思却还放在给我治病上，到处找大夫，打听偏方，花很多钱。她倒总能找来些稀奇古怪的药，让我吃，让我喝，或者是洗、敷、熏、灸。“别浪费时间啦！根本没用！”我说。我一心只想着写小说，仿佛那东西能把残疾人救出困境。“再试一回，不试你怎么知道有用没用？”她说每一回都虔诚地抱着希望。然而对我的腿，有多少回希望就有多少回失望。最后一回，我的胯上被熏成烫伤。医院的大夫说，这实在太悬了，对于瘫痪病人，这差不多是要命的事。我倒没太害怕，心想死了也好，死了倒痛快。母亲惊惶了几个月，昼夜守着我，一换药就说：“怎么会烫了呢？我还直留神呀？”幸亏伤口好起来，不然她非疯了不可。

后来她发现我在写小说。她跟我说：“那就好好写吧。”我听出来，她对治好我的腿也终于绝望。“我年轻的时候也最喜欢文学。”她说。“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也想过搞写作。”她说。“你小时候的作文不是得过第一？”她提醒我说。我们俩都尽力把我的腿忘掉。她到处去给我借书，顶着雨或冒了雪推我去看电影，像过去给我找大夫、打听偏方那样，抱了希望。

三十岁时，我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了，母亲却已不在人世。过了几年，我的另一篇小说又侥幸获奖，母亲已经离开我整整七年。

获奖之后，登门采访的记者就多。大家都好心好意，认为我不容易。但是我只准备了一套话，说来说去就觉得心烦。我摇着车躲出去。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我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糊地，我听见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到一点儿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

我摇车离开那儿，在街上瞎逛，不想回家。

母亲去世后，我们搬了家。我很少再到母亲住过的那个小院儿去。小院儿在一个大院儿的尽里头，我偶尔摇车到大院儿去坐坐，但不愿意去那个小院儿，推说手摇车进去不方便。院儿里的老太太们还都把我当儿孙看，尤其想到我又没了母亲，但都不说，光扯些闲话，怪我不常去。我坐在院子当中，喝东家的茶，吃西家的瓜。有一年，人们终于又提到母亲：“到小院儿去看看吧，你妈种的那棵合欢树今年开花了！”我心里一阵抖，还是推说手摇车进出太不易。大伙儿就不再说，忙扯些别的，说起我们原来住的房子里现在住了小两口，女的刚生了个儿子，孩子不哭不闹，光是瞪着眼睛看窗户上的树影儿。

我没料到那棵树还活着。那年，母亲到劳动局去给我找工作，回来时在路边挖了一棵刚出土的“含羞草”，以为是含羞草，种在花盆里长，竟是一棵合欢树。母亲从来喜欢那些东西，但当时心思全在别处。第二年合欢树没有发芽，母亲叹息了一回，还不舍得扔掉，依然让它长在瓦盆里。第三年，合欢树却又长出叶子，而且茂盛了。母亲高兴了很多天，以为那是个好兆头，常去侍弄它，不敢再大意。又过一年，她把合欢树移出盆，栽在窗前的地上，有时念叨，不知道这种树几年才开花。再过一年，我们搬了家，悲痛弄得我们都把那棵小树忘记了。

与其在街上瞎逛，我想，不如就去看看那棵树吧。我也想再看看母亲住过的那间房。我老记着，那儿还有个刚来到世上的孩子，不哭不闹，瞪着眼睛看树影儿。是那棵合欢树的影子吗？小院儿里只有那棵树。

院儿里的老太太们还是那么欢迎我，东屋倒茶，西屋点烟，送到我眼前。大伙儿都不知道我获奖的事，也许知道，但不觉得那很重要；还是都问我的腿，问我是否有了正式工作。这回，想摇车进小院儿真是不能了。家家门前的小厨房都扩大，过道窄到一个人推自行车进出也要侧身。我问起那棵合欢树。大伙儿说，年年都开花，长到房高了。这么说，我再看不见它了。我要是求人背我去看，倒也不是不行。我挺后悔前两年没有自己摇车进去看看。

我摇着车在街上慢慢走，不急着回家。人有时候只想独自静静地待一会儿。悲伤也成享受。

有一天那个孩子长大了，会想起童年的事，会想起那些晃动的树影儿，会想起他自己的妈妈。他会跑去看看那棵树。但他不会知道那棵树是谁种的，是怎么种的。

1985年

“忘了”与“别忘了”

一

一家残疾人刊物的编辑在向我约稿的时候，我正忙着别的事，忙得不亦乐乎，便有推辞之意。编辑怅然道：“别忘了你也是残疾人。”话说得不算十分客气，但我想这话还是对的。虽然这不说明我不该忙些别的事，可我确实应该别忘了我是个残疾人。

二

我曾在一篇小说中写过这么一件事：

一个少女与一个瘸腿的男青年恋爱。少女偶然说到一只名叫“点子”的鸽子，说这名字有点儿让人以为它是个瘸子，男青年听了想起自己，情绪坏了。少女发现了便惊惶地道歉：“我忘了，你能原谅我吗？真的，我忘了。”于是男青年心底荡起渴望已久的幸福感。不是因为她的道歉，而是因为她忘了，忘了他是个残疾人。

三

上音乐厅去听听音乐或去体育馆看看球赛，想必都是极惬意的事，但对于残疾人却是好梦。音乐厅和体育馆门前都是高高的台阶没有坡道，设计体育馆的人曾经把我们忘了一回，之后，音乐厅的设计者又把我们忘了一回。时至今日，那么多新建的大型公共场所以及住宅楼还是绝大多数都把我们忘了。这样我们自己就难忘，偶尔要忘，那些全如珠穆朗玛峰一般险峻的台阶便来提醒，于是我们便呼吁过而且还要呼吁：建筑设计师们可别忘了我们，别忘了我们是残疾人，我们上不去珠穆朗玛峰和台阶。

四

有一回我写的小说受到表彰，前辈们在表彰这篇小说的时候特别提到了它的作者是一名残疾人，于是台下的掌声也便不同凡响。当时我心里既感激大家对我的关怀和鼓励，又不免有一缕阴云来笼罩：到底是那小说确凿值得表彰呢？还是单因为它出自一个残疾人之笔下才有了表彰的理由？至少是这两条不能再动的腿，在那表彰的理由中占了一定的比例吧？这时，我的心头只有一句话萦绕不去：忘了我的腿吧，忘了我是个残疾人吧。又有一次我的小说遭了批判，老实说，我颇以为批判得无理。正当我愤愤然之际，有朋友来为我打抱不平了。我自然很高兴。不料这朋友却说：“我跟他们（指批判者）说了你的情况，你放心吧，没事了。”什么情况？腿，残疾。本来可能还有什么事呢？为什么就又没事了呢？（顺便说一句，我仍以那朋友为朋友，但他那一刻无疑是犯了糊涂。）我如坠入五里雾中，心头又是那句话来回翻滚：忘了这腿吧，忘了我是个残疾人行不行？

五

有一个人，叫王素玲。她自学外语且水平相当高，她双腿残疾且残得相当重，她曾经找不到工作，便以教孩子们学外语为乐，结果证明她教学的水平也相当高。她真想当一名教师，可是学校不要她，因为校方忘不了她是个残疾人。后经各有关方面百般呼吁和努力，她终于当上了教师。可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是吃力地架着双拐站着讲课的。四十五分钟又四十五分钟，她真累，她为什么不坐下来讲呢？因为校方说老师必须要站着讲课，否则就别当老师。这时候校方显然又忘了她是个残疾人。

六

有一个人，叫顾阿根，是一个公司的头头，是一个残疾人。我见过他，见他在冬日的寒风中瘸着腿为公司的事务四处奔走，蹬起自行车来也如飞。脸上的汗和脸上的笑都正常到使人相信：他那时一定把自己是个残疾人给忘了。最近他正在筹建一个“残疾人用具用品专卖店”。他还准备购置两辆三轮摩托车，为不能出门和无力提拿重物的残疾顾客送货到家。他说该店的宗旨是：“让千百万残疾人得到与健康人同等的购物机会，让千百万残疾人能够买到他们所需的特殊用品，让千百万残疾人得到社会大家庭一员应有的温暖，让千百万残疾人的家属解除后顾之忧。”他说，这几年他和他的公司都有了一些钱，他在赚钱之初便一直是为着实现这一心愿。他说他忘不了残疾人，忘不了自己也是个残疾人，忘不了残疾人生活得艰难。

七

也有这样的残疾人，怕别人注意到自己的残疾，甚至到了不愿意上街不愿意离家去工作的地步；由怕便容易转为怒，当人家完全没有恶意地说到“瘫”“瘸”“瞎”等字眼的时候，他也怒不可遏甚至有同人家拼命的意思；由怒再进一步就变为累月积年日趋暴烈的愤恨，觉得天地人都太不公正，都对不起他，万事万物都是没有良心的坏种。您也许会想，他一定是希望别人把他的残疾忘掉吧？但事情有时出乎您的意料：当他一旦做出一点儿成绩来，却又愿意别人注意到他的残疾，甚至自愿把那残疾渲染得更重些，仿佛那倒成了资本，越多越好。

听说还有这样的人，自恃身有残疾，便敢于在大街上闯红灯，说起警察拿他没辙来，竟似颇觉荣耀。

八

最后我们来看一出小戏。

人物：男A，男B。

时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的任意一天。

地点：反正不是渺无人烟或地广人疏之处。

幕启时，二人已闲聊半天了。

男A：“嘿，对了，我想起一件事。”

男B：“什么？”

男A：“你认识的人中，还有没有未婚的大龄男青年？”

男B：“干吗？”

男A：“有好几个人托我给留心着点儿。现在未婚的大龄女青年可真是不少。”

男B想了一会儿，说：“没有，没有了。”

两个人都叹一回，然后继续闲聊。

幕落。

您一定觉得这戏乏味。现在让我再把这二人详细介绍一下：男A，四十岁，已婚，与男B是老熟人；男B，三十三岁，未婚，是个残疾人但肯定不是弱智。就是说，男B正是一个未婚大龄男青年，只是有残疾。这戏就不那么枯燥了，有可思考之处了：男A把男B忘了。男B也把男B忘了。不过，男A真把男B忘了吗？显然没有，所以他才把男B除外了。男B真的把自己忘了吗？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九

综上八节而观之，到底是“忘了”好呢还是“别忘了”好？看来这问题不是用非此即彼的逻辑可以寻出答案的。我想读者诸君会同意这样的结论：该忘的时候忘了好，不该忘的时候还是别忘。那么，什么时候该忘什么时候不该忘呢？这却很难具体回答。世事之复杂，非以上八节所述可以概括，但我想，只要人道主义得以宏扬并蔚成风气，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在该忘时忘，在不该忘时不忘了。

譬如第三节中提到的那些台阶，倘所有的设计师都能想到，残疾人也要参加到社会生活中来，也要有自立的骄傲和平等于人的自豪，也要有听听音乐看看球赛的雅兴和逛逛商店或公园的闲情，那么他们必会想到修一条坡道，而且会发现这并不比把观光缆车的钢索架到泰山去更麻烦。

譬如第五节中提到的校方，倘其知道大凡一个人是要吃饭的，也是要从工作中实现人之价值的；倘其知道像王素玲这样的人可以靠自学走上讲台，本身就是对孩子们的一个多么好的教育；倘其知道若为她预备一把椅子，这本身就会在孩子们心中埋下多么美好的种子，那么我相信，校方会抢着要她来教书了，并把破除那条残酷的规矩视为一种光荣。

十

那么，人道主义是否仅仅意味着救死扶伤，从而仅仅意味着别人来理解和帮助我们残疾人呢？显然不。人道主义的最美妙之处在于这样的倡导：一切人，不管其肉体和社会职能有什么不同，他们的精神（或说灵魂）都是平等的，因而他们生于斯世，所应享有的权利和所应尽到的义务也便是平等的。（当然，有被选举权的人不都能当上总统，而同是尽了义务的，其社会或经济效益也不可能一般大——这是另外的问题。）

现在让我们看看自己有什么毛病吧。

譬如第七节中提到的那种人，我们只好说：悲夫！他竟不知残疾本身从来不是耻辱，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光荣。如果用不幸的残疾去换取某种特权，如果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那样总需依仗父母的娇惯，那么，当人们送来了特权也送来了嘲讽，送来了迁就也送来了轻蔑，我们就没理由反对这种搭配了，因为是我们自己先把自己摆在了低于常人的位置上，摆在了深渊里。

譬如第四节中提到的那个史铁生，他是否过于敏感了呢？人们提到他是个残疾人难道有悖事实吗？大家多给他一点儿鼓励的掌声，难道不是人情之常么？假如确有那么一缕阴云的话，也是他敏感的产物。试想这敏感若多起来，谁跟他说话能不提心吊胆百般戒备呢？这样下去哪还有平等可言呢？“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有时候，使我们处于不平等之地位上的，是我们自己，非他人也。所以现在的这个史铁生想，还是第六节中提到的那个顾阿根更懂得，什么时候该忘什么时候该不忘。

再来说说那出小戏。男A把男B忘了，我们只想到了“遗憾”二字。男B也把男B忘了，我们便想到阿Q画押时唯恐不能画得圆。不过我相信男B并没有真忘了自己，只不过心向往之而不敢为罢了，于是渐渐把自己推向了麻木。所以我想，“忘我”未必都是好事，有时竟是生命的衰竭和绝望。不争者的不幸，一方面可怜，一方面可怒。这小戏是个象征：人道主义不仅意味着我们该有人的权利，还意味着我们必须理直气壮地去争取，倘自己先就胆怯，则天上掉大饼的机会微乎其微。

总之，我们既然要求的是平等，既然不甘为鬼也不想成神，事情其实就很简单了：让我们的肉体不妨继续带着残疾，但要让我们的精神像健康人一样与世界相处。

1987年

我的梦想

也许是因为人缺了什么就更喜欢什么吧，我的两条腿一动不能动，却是个体育迷。我不光喜欢看足球、篮球以及各种球类比赛，也喜欢看田径、游泳、拳击、滑冰、滑雪、自行车和汽车比赛，总之我是个全能体育迷。当然都是从电视里看，体育场馆门前都有很高的台阶，我上不去。如果这一天电视里有精彩的体育节目，好了，我早晨一睁眼就觉得像过节一般，一天当中无论干什么心里都想着它，一分一秒都过得愉快。有时我也怕很多重大比赛集中在一天或几天（譬如刚刚闭幕的奥运会），那样我会把其他要紧的事都耽误掉。

其实我是第二喜欢足球，第三喜欢文学，第一喜欢田径。我能说出所有田径项目的世界纪录是多少，是由谁保持的，保持的时间长还是短。譬如说男子跳远纪录是由比蒙保持的，二十年了还没有人能破；不过这事不大公平，比蒙是在地处高原的墨西哥城跳出这八米九○的，而刘易斯在平原跳出的八米七二事实上比前者还要伟大，但却不能算世界纪录。这些纪录是我顺便记住的，田径运动的魅力不在于纪录，人反正是干不过上帝；但人的力量、意志和优美却能从那奔跑与跳跃中得以充分展现，这才是它的魅力所在。它比任何舞蹈都好看，任何舞蹈跟它比起来都显得矫揉造作甚至故弄玄虚。也许是我见过的舞蹈太少了。而你看刘易斯或者摩西跑起来，你会觉得他们是从人的原始中跑来，跑向无休止的人的未来，全身如风似水般滚动的肌肤就是最自然的舞蹈和最自由的歌。

我最喜欢并且羡慕的人就是刘易斯。他身高一米八八，肩宽腿长，像一头黑色的猎豹，随便一跑就是十秒以内，随便一跳就在八米开外，而且在最重要的比赛中他的动作也是那么舒展、轻捷、富于韵律；绝不像流行歌星们的唱歌，唱到最后总让人怀疑这到底是要干什么。不怕读者诸君笑话，我常暗自祈祷上苍，假若人真能有来世，我不要求别的，只要求有刘易斯那样一副身体就好。我还设想，那时的人又会普遍比现在高了，因此我至少要有一米九以上的身材；那时的百米速度也会普遍比现在快，所以我不能只跑九秒九几。作小说的人多是白日梦患者。好在这白日梦并不令我沮丧，我是因为现实的这个史铁生太令人沮丧，才想出这法子来给他宽慰与向往。我对刘易斯的喜爱和崇拜与日俱增。相信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想若是有什么办法能使我变成他，我肯定不惜一切代价；如果我来世能有那样一个健美的躯体，今生这一身残病的折磨也就得了足够的报偿。

奥运会上，约翰逊战胜刘易斯的那个中午我难过极了，心里别别扭扭别别扭扭的一直到晚上，夜里也没睡好觉。眼前老翻腾着中午的场面：所有的人都在向约翰逊欢呼，所有的旗帜和鲜花都向约翰逊挥舞，浪潮般的记者们簇拥着约翰逊走出比赛场，而刘易斯被冷落在一旁。刘易斯当时那茫然若失的目光就像个可怜的孩子，让我一阵阵心疼。一连几天我都闷闷不乐，总想着刘易斯此刻会怎样痛苦，不愿意再看电视里重播那个中午的比赛，不愿意听别人谈论这件事，甚至替刘易斯嫉妒着约翰逊，在心里找很多理由向自己说明还是刘易斯最棒；自然这全无济于事，我竟然比刘易斯还败得惨，还迷失得深重。这岂不是怪事么？在外人看来这岂不是发精神病么？我慢慢去想其中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美的偶像被打碎了么？如果仅仅是这样，我完全可以惋惜一阵再去树立起约翰逊嘛，约翰逊的雄姿并不比刘易斯逊色。是因为我这人太恋旧骨子里太保守吗？可是我非常明白，后来者居上是最应该庆祝的事。或者是刘易斯没跑好让我遗憾？可是九秒九二是他最好的成绩。到底为什么呢？最后我知道了：我看见了所谓“最幸福的人”的不幸，刘易斯那茫然的目光使我的“最幸福”的定义动摇了继而粉碎了。上帝从来不对任何人施舍“最幸福”这三个字，他在所有人的欲望前面设下永恒的距离，公平地给每一个人以局限。如果不能在超越自我局限的无尽路途上去理解幸福，那么史铁生的不能跑与刘易斯的不能跑得更快就完全等同，都是沮丧与痛苦的根源。假若刘易斯不能懂得这些事，我相信，在前述那个中午，他一定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在百米决赛后的第二天，刘易斯在跳远决赛中跳出了八米七二，他是个好样的。看来他懂，他知道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火为何而燃烧，那不是为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战败，而是为了有机会向诸神炫耀人类的不屈，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我不敢说刘易斯就是这样，但我希望刘易斯是这样，我一往情深地喜爱并崇拜这样一个刘易斯。

这样，我的白日梦就需要重新设计一番了。至少我不再愿意用我领悟到的这一切，仅仅去换一个健美的躯体，去换一米九以上的身高和九秒七九乃至九秒六九的速度，原因很简单，我不想在来世的某一个中午成为最不幸的人；即使人可以跑出九秒五九，也仍然意味着局限。我希望既有一个健美的躯体又有一个了悟了人生意义的灵魂，我希望二者兼得。但是，前者可以祈望上帝的恩赐，后者却必须在千难万苦中靠自己去获取——我的白日梦到底该怎样设计呢？千万不要说，倘若二者不可兼得你要哪一个？不要这样说，因为人活着必要有一个最美的梦想。

后来得知，约翰逊跑出了九秒七九是因为服用了兴奋剂。对此我们该说什么呢？我在报纸上见了这样一条消息：他的牙买加故乡的人们说：“约翰逊什么时候愿意回来，我们都会欢迎他，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事，他都是牙买加的儿子。”

这几句话让我感动至深。难道我们不该对灵魂有了残疾的人，比对肢体有了残疾的人，给予更多的同情和爱吗？

1988年

“文革”记愧

多年来有件事总在心里，不知怎么处置。近日看《干校六记》，钱钟书先生在书前的小引中说，若就那次运动（当然是指“文革”）写回忆的话，一般群众大约都得写《记愧》。这话已触到我心里的那件事。钱先生却还没完，接着写道：“惭愧常使人健忘，亏心和丢脸的事总是不愿记起的事，因此也很容易在记忆的筛眼里走漏得一干二净。”我想，到了把那件事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时候了，以免岁月将其遗失。这样，也恰好有了篇名。

一九七四年夏天，双腿瘫痪已两年，我闲在家里没事做。老朋友们怕我寂寞常来看我，带书来，带新闻来，带新的朋友来。朋友的朋友很容易就都成了朋友，在一起什么都谈，尽管对时势的判断不全相同，对各种主义和思想的看法也不再能彻底一致。那年我二十三岁，单单活明白了一点儿：对任何错误乃至反动的东西，先要敢于正视，回避它掩盖它则是无能和理亏的表现。除此一点儿之外，如今想来是都可以作为记愧而录的。

先是朋友A带来了朋友B。不久，B带来三篇手抄本小说给我看。现在记得住标题的只有《普通的人》一篇。用今天的标准归类，它应该属于“伤痕文学”，应该说那是中国最早的“伤痕文学”。我看了很受震动，许久无言，然后真心相信它的艺术水平很高和它的思想太反动。这样的评判艺术作品的方法，那时很流行，现在少些了。B不同意我的看法，但我能找到的理论根据比他的多，也比他的现成而且有威力。“中间人物论”呀，“写阴暗面”呀，“鼻涕和大粪什么时候都有”呀，“阶级立场”和“时代潮流”呀，等等，足令B无言以对或有话也不再说了。我自视不是人云亦云者流，马列的书读得本来不算少，辩论起来我又天生有几分机智，能为那些干瘪的概念找出更为通顺的理由，时而也让B陷入冥想。现在我知道，为一个给定的结论找理由是一件无论如何可以办到的事。B为人极宽厚，说到最后他光是笑了，然后问我能否把这些小说给他复写几份。我也显出豁达，平息了额与颈上暴胀的血管，说这有什么不行？一来我反正闲得很，二来我相信真理总是真理，不会因为这样的小说的存在而不是真理了，存在的东西不让大家看到才是软弱或者理屈。我们一时都没想起世上还有公安局。

我便用了几个上午帮他抄那些小说。抄了一篇或者两篇的时候，我忽然抄不下去，笔下流出的字行与我的观念过于相悖，越抄心里越别扭起来，竟觉得像是自己在作那小说。心一惊，停一会儿，提醒自己。这不是我写的，我只是抄，况且我答应了朋友怎么能不抄完呢？于是又抄，于是又别扭又心惊，于是自己再提醒自己一回，于是……终于没有抄完，我给B写信去，如实说了我再不想抄下去的原因。B来了，一进门就笑了，依然笑得宽厚，说那就算了吧，余下的他另想办法。我便把抄好的和没抄的都给他拿去。

不久就出事了。B把稿子存放在A处，朋友C从A处拿了那篇《普通的人》到学校里去看，被她的一个同学发现并向有关部门报告了。C立刻被隔离审问，那篇稿子也落在公安人员手里。我们听说了，先还只是为C着急，几个朋友一起商量怎么救她，怎么为她开脱罪责。想来想去，不仅想不出怎么救C，却想起了那稿子上全是我的笔迹。这时我还未及感到后果的严重，便并不坚决地充了一会儿英雄，我说干脆就说是我住院时从一个早已忘记了姓名的病友那儿抄来的吧。几个朋友都说不好，说公安局才不那么傻；我也就不坚持。几个朋友说先别急，等A和B来了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当然，最好的办法是眼前的祸事梦一样地消失。

傍晚，A和B都来了，我们四五个人聚到地坛公园荒芜的小树林里去，继续商量对策。只是A和B和我与此事有关，其他人都是来出谋划策。这时问题的焦点已转到倘若公安局追查下来怎么办？因为想到C处很可能还留有我的其他笔迹，因为想到C也可能坚持不住。据说这时C还在学校隔离室里坚持着死不交待，大家一会儿为她担忧，一会儿又怪她平时就是不管什么事都爱臭显摆并且对人也太轻信。怪C也晚了，C正在隔离室里。大家又怨A，说C一贯马里马虎你还不知道吗，怎么就把那稿子给她拿到学校去？A后悔不迭，说C是死求活求保证了又保证的。怨谁也没用了，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公安人员可能的追查吧。B坚定地说，不管怎么样绝不能说出原作者。大家说这是一定的。那么，公安局追查下来又怎么办呢？大家绞尽脑汁编了许多枝叶丰满的谎话，但到底都不是编惯了谎话的人，自己先就看出很多破绽。夜色便在这个问题前无声地扩散得深远了。第一个晚上就是这么结束的——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默祈着C能坚持到底，但如果真如此又感到对C无比歉疚；幻想着公安局不再深究，但又明白这不会不是幻想。

十四年过去，我已记不清从事发到警察来找我之间到底是几天了，也记不住这几天中的事情是怎样一个顺序了。只记得我们又聚到地坛去商议了好几回，只记得我一回比一回胆怯下去。记得有一个晚上，还是在那片荒芜的小树林里，A和B都认为还是我一开始编造的那个谎话最为巧妙，若警察根据笔体找到我就由我来坚持那个谎话——就说是我在住院时从一个不知名的病友那儿抄来那篇小说的。我未置可否，过了一会儿我只提醒说：我的父母均出身“黑五类”之首，我的妈妈仍在以地主的资格每日扫街呢。大家于是沉默良久。我本还想说由我来承担是不公平的，因为唯独我是反对这篇小说的，怎么能让一个人去殉自己的反信念呢？但我没说。后来A替我说出了这个意思，以后多年，我一直把这逻辑作为我良心的庇护所而记得牢固。可是一年年过去，这逻辑也愈显其苍白了，一是因为我越来越清楚我当时主要是害了怕，二是反对这小说和不反对抄这小说同样是我当时的信念。信念又怎么样呢？设若我当时就赞成这小说呢？我敢把这事担当下来拒不交待吗？我估计百分之九十还是不敢。因为我还记得，那些天有人对我说：公安局可不是吃素的，我若说不出给我小说原稿的人的姓名，他们就可以判定这小说是我写的——不管他们是真这么认为，还是为了威逼我，还是出于必得有个结果以便向上边交代，反正他们急了就会这么干。我听了确乎身上轮番出了几回汗。尤其看到父母亲人，想到他们的出身和成分本来就坏，这一下不知要遭怎样的连累了。夜里躺在床上不能睡，光抽烟，体会着某些叛徒的苦衷。有些叛徒是贪图荣华富贵，有些叛徒则是被“株连九族”逼迫而成，现在平心去论，一样是叛徒但似不可同日而语。这就又要想想了，假如我是孤身一人会怎么样呢？轻松是会轻松些，但敢不敢去挨鞭子或送脑袋仍然不是一件可供吹牛的事。贪生怕死和贪图荣华富贵之间仍有着不小的差别。几年之后我倒确凿有几回真的不怕死过，心想要是一九七四年的事挪来现在发生有多好，我就能毫不犹豫地挺身就死了，但这几回的不怕死是因为残病弄得我先有了不想活的念头，后才顺带想做一回烈士的。这当然可笑。我才知道，渴望活也可以是比不怕死更难能可贵的。但渴望活而又怕死却造就了很多千古遭骂的叛徒。最好当然是渴望活而又不怕死，譬如许云峰。不过，毕竟许云峰喊的是共产党万岁而明确是坐国民党的牢。大智大勇者更要数张志新。可张志新若也坚定不移于当时人人必须信奉的一种思想，料必她也就不可能有那般大智大勇了。话扯远了，拉回来，还说我，我不及张志新之万一是不容争辩的。至于哥们儿义气呢？但“株连九族”却更是殃及亲人的呢！所以“株连九族”有理由被发明出来。

我原是想把这件事如实记录下来的，但亏心和丢脸的事确已从记忆的筛眼里走漏一些了，写到这儿我停笔使劲回忆了两天，下面的事在记忆中仍呈现了两种模样。与B已多年不见，为此文去找他核对似大不必要，就把两种模样的记忆都写下来吧。最可能的是这样：正当我昼夜难安百思不得良策之际，B来了，B对我说：“要是追查到你你就如实说吧，就说原稿是我给你的。”我听了虽未明确表示赞同，却一句反对的话也没说，焦虑虽还笼罩，但心的隐秘处却着实有了一阵轻松。许久，我只说：“那你怎么办？”B说：“这事就由我一人承担吧。”说罢他匆匆离去，我心中的愧便于那时萌生，虽料沉重只是要匀到一生中去背负，也仍怔怔地不敢有别种选择也仍如获救了一般。其次也可能是这样：B来了，对我说：“要是警察来找你你就如实说吧，就说原稿是我给你的。C已经全说了。”我听了心里一阵轻松。C确实是在被隔离的第三天熬不住逼问，全说了。但这是B告诉我的呢？还是之后我才听别人说的呢？我希望是前者，但这希望更可以证明是后者吧，因为记忆的筛眼里不仅容易走漏更为难堪的事，还容易走进保护自己少受谴责的事。我就没有谴责过C，我没有特别注意去不谴责C，想必是潜意识对自己说了实话：实际我与C没什么两样。总之，不管哪个记忆准确，我听了B的话后心里的那一阵轻松可以说明一切。——这是着重要记录下来的。

后来警察来找我，问我原稿是谁给我的，我说是B；问我原作者是谁？我说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B从未跟我说起过原作者是谁，这一层B想得周到。我当时很为B把这一层想得周到而庆幸。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原作者是谁。一九七八年我也开始写小说，也写了可归入“伤痕文学”的作品。那几年我常留意报刊上的小说及作者介绍，想知道《普通的人》的作者是谁，但终未发现。我也向文学界的朋友们打听过，很多人都知道那篇小说，却没有谁知道作者的情况。一九八三年在崂山旅游时遇到B，互相说笑间仍有些不自然，我终未能启口问他此事，因为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了结的我完全不知，深怕又在心上添了沉重。现在想，倘那篇《普通的人》渐渐被淡忘了，实在是文学史上的缺憾。

随忆随记，实指望没把愧走漏太多就好。

1988年

康复本义断想

让不能行动的人重新可以行动，使不能工作的人重新能够工作，为丧失谋生能力的人提供生存保障，这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若仅此而已便只能算作修理和饲养，不能算作康复。（就像把一辆破汽车、一台坏机床修理好，就像在笼中养肥一只鸟儿。）康复的意思是指：使那些不幸残疾了的人失而复得做人的全部权利、价值、意义和欢乐，不单是为了他们能够生存能够生产。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完成一连串的生物过程，而是为了追寻一系列的精神实现；不是为了当一部好机器，而是为了创造幸福也享有幸福，倘有人说他不渴望幸福，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给他一点儿教训，为了他竟敢说谎竟敢亵渎全人类的方向。（至于对幸福的不同理解，至于在通往幸福的路上必然散布着痛苦，那是另外的问题。）

正因为行动、工作和生存保障，可能提供给我们创造幸福并享有幸福的机会，它才是重要的，才可算作康复的步骤之一。但是，是不是一个能够行动、工作和生存的人，就一定能够如醉如痴地成为一个幸福的创造者和享有者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只需记起一件事就够了：一个身体健全且衣食住行都不愁的人，也可能自杀。

我曾在另一篇文章中谈到过自杀，我以为那是人类的一种光荣品质，是人与其他动物的一个分界。只有人会自杀，因为只有人才不满足于单纯的生物性和机器性，只有人才把怎样活着看得比活着本身更要紧，只有人在顽固地追问并要求着生存的意义，因而只有人创造出了灿烂的文明和壮丽的生活，于是人幸运地没有沦落到去街头随了锣声钻火圈。我不知道这值不值得人类骄傲，但我相信我们要以一个人的资格活下去就必得保持这种骄傲，所以我们的康复工作万万不能轻视了这种骄傲。

如果我们终于承认了残疾人也是人，如果我们终于相信了人不是为活着而活着的动物，也不是为了生产而配置的机器——如果这样的前提已经确立，而我们要是还说：“残疾人的就业问题尚且没有完全解决，哪还顾得上其他（譬如说残疾人的爱情问题）呢？”那么，要想证明我们的思维能力还是健全的，就只好把上述前提光明磊落地推翻。

上述前提当然不容推翻。应该推翻的，是对康复工作的某些简陋的理解，是无意之中仍然轻蔑了残疾人的人权的某些逻辑。譬如说，没有爱情的生活对于健全人来说是不人道的，那么同样的生活对于残疾人来说就应该是可以将就的吗？“平等”二字忽然到哪儿去了？

也许我们应该先来认真想想什么是人道主义了，虽然这四个字现在已经不太陌生。我们对它习惯的理解大约来源于这样一句话：“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但是我们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我们从濒死中活了过来，我们的伤病已然治愈或已然固定为一种残疾，在这之后，人道主义对我们还有什么见教或效用？如果再没有了，便难免会得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没病没伤且衣食饱暖的活人，是无需人道主义的。也许现在倒是轮到我们来拯救人道主义了：人道主义不仅应该关怀人的肉体，最主要的是得关怀人的灵魂。把一个要死的人救活，把一个人的伤病治好，却听凭它的灵魂被捆缚被冷冻被晾干，这能算是人道吗？一面称赞着他们的身残志不残，一面漠视着他们爱的权利，这能算是人道吗？当一切健全人都赞美着爱的神圣，讴歌“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之时，我们却偏偏对残疾人说：“你们的就业等等问题尚且艰难，怎么有时间来考虑你们的爱情问题呢？”这应该算是人道还是应该算作歧视？

有一种观点认为：人不能活着又怎么去爱呢？所以他们主张爱情问题当然要放在就业等等问题之后。但是还有一种观点认为：人不能去爱又怎么能活呢？看来，这绝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式的争议，这乃是对于生命意义的不同理解。限于篇幅先不去论谁是谁非，然而我们有理由相信，一个懂得爱并且可以爱的人，自会不屈不挠地活着并且满怀激情地创造更美的生活；一个懂得爱却不能去爱的人，多半是活不下去的；而一个既不懂得爱也得不到爱的人，即便可以活下去，但是活得像个什么却不一定。

人道主义指引下的康复事业，是要使残疾人活成人而不是活成其他，是要使他们热爱生命迷恋生活，而不是在盼死的心境下去苦熬岁月。所以我以为爱情问题至少是与就业问题同等重要的。生与爱原本是一码事。如果偏要问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的话，回答是：没了这条腿你休想迈动那条腿——你残疾了你就知道了。况且渴望前行的不是腿，而是人，人之不存，腿之焉附？

我有时候担心，我们费力救活的人，会不会是（或者将会不会是）一个不愿活下去的人？我们隆而重之送去的轮椅，会不会倒为一个孤苦难耐的人提供了寻死的方便？如果爱情对于残疾人来说总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总是望而生羡生畏生惭生叹的事，如果他们总是被告知：爱情不是你们生活之必需，而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那么上述担心绝不是多余的。

自杀并不一定就是软弱，常常倒是一种坚定的抗议，是鲜活可爱的心向生命要求意义的无可奈何的惨烈方式。要是我们说“不自由毋宁死”，大概谁都会赞同，但是不能爱者恰似奴隶的身份。要是我们说“人活着不能没有理想”，大概没有谁会反对，可是爱情正是理想之一种，甚或是一切美好理想之动因。没有人无缘无故地想死，一个为得不到爱情权利而死的人，至少不比无缘无故地活着更值得嘲笑。照理说上帝是公正的，他应该在给每一个人生命的同时也给每一个人爱情的权利，要是上帝也有错误也有疏忽，让我们原谅他并以康复工作来帮他纠正和弥补吧。

所幸，使一个人愿意活着比使一个人活着，重要得多，也有效得多。（正像有人说过的那样：是不断地给一个人输血呢？还是设法恢复他自身的造血功能？）美好的爱情可以使人愿意活、渴望活、并焕发出千百倍创造生活的力量。还能说这是不如就业重要的事么？

生命的意义当然不只是爱情，但爱情无疑是生命的最美好的意义之一。倘此言不错的话，现在该说说具体事了：为了一切残疾人都可能享有美好的爱情，康复工作应该给他们什么帮助？也许有人会提醒我们注意：“健全人也未必都能享有美好的爱情。”但我想这是另外一个问题，我们必须要求一切人都有机会站到起跑线上来。大概又会有人说了：“这太容易了，没人不让残疾人站到爱情的起跑线上来。”这让我想起一位康复工作者的话，他说：“让残疾人与健全人站到同一条起跑线上，这本身就不平等。为了平等，残疾人必须要得到一些特殊的帮助。”这话对极了。

譬如说，为性功能有缺憾的残疾人，提供性科学咨询和性工具，这事使得使不得？

爱情不等于性、性也不等于爱情，但是世所公认：美好的爱情必须要有美满的性生活，而美满的性生活，当然必得是出于爱情。至少，在我们梦寐以求着美好爱情的时候，我们得有机会商量商量这个不可低估的性问题。

一对真诚相爱的男女，如果因为性方面的缺憾而难成眷属或终至离异，实在是太大的悲剧。其悲尤其在于，我们不见得没有办法使其得到弥补，只因为我们一直没来得及想想办法，或者因为我们稀里糊涂地有着一张薄脸皮。幸亏多少人多少代的痛苦终于在今天化作清醒，确认此事与脸皮无关，悲剧多半还是出于毫无道理的旧观念，还是因为对人道主义的理解太浮浅。

性生活是美好的还是丑恶的？是丑恶的为什么大家都不放弃？是美好的，为什么一谈及便把一些人羞杀、把另一些人气死？为什么残疾人的婚姻问题已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视，而性康复工作却羞羞答答地迟迟不能开展？（出了一些有关书籍，也总是吞吞吐吐像在撒谎，躲躲闪闪像在造着一个谣言。）莫非残疾人结婚单是为了找一个帮工的和壮胆的，并无获得婚姻的全面幸福的必要？为什么可以为肢残者提供拐杖和轮椅，却不能为性功能缺憾者提供性工具、性咨询，以及其他有助于性生活美满的方法？

如果认为这些事是淫秽的、是低级的、是流氓，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淫秽和低级不是因为涉及了性器官，而是因为这种涉及既非为着科学也不是出于爱情。流氓的特征也不在于发生了性行为，而在于他们以强迫和欺骗侮辱了别人并且也亵渎了性。倘一谈及性便想到淫秽和流氓，我们的出处可真惨到头了。流氓不是性知识造就的，倒常常是因为缺乏性知识，缺乏对爱与性的理解，缺乏人道主义精神，甚至可能因为他们自己就生活在不够人道的境遇中。（譬如得不到异性的爱，以至于过度的性饥渴使他们忽然不能自制。）

总之，在爱情的引导下，无论多么丰富多彩的性行为都是正当的、美妙的、高尚的。为挚爱的夫妻提供任何利于性生活美满的指导和器具，都应该是必要的、人道的和理直气壮的。

有性功能缺憾的残疾人，仍然有性要求和享受性欢乐的能力，这已为医学专家们所证明。如果性咨询和性器具有利于他们弥补缺憾，从而使其爱情更全面地实现，我们不赶紧做起来还等什么？

在我们做着上述呼吁的同时，我们当然应该懂得，性生活的美满主要不是技术问题，而差不多是个艺术问题，就是说，那不能单是肉体的接洽，必须是精神的结合，是心灵的贴近与奉献。没有真诚的爱，温暖的肉体也可变成冰冷的机器。而在倾心的爱慕之下，满怀的激情便会驱动起美妙的想象力，使残损的肉体也变得丰盈，使人造的器具也有了生命，一个平素拘谨的人也可能忽然有了艺术灵感，创造出无穷的令人销魂的形式。那时，就连上帝也要惭愧，也要感谢我们原谅了他的过错和弥补了他的疏忽。

最后我想我们还应该冷静。在我们热烈追求爱情的幸福之时，在我们绝不放弃我们应有的权利之时，残疾的朋友们，我们还得冷静。如果我们的残疾导致我们爱情的破裂（这是可能的，不仅仅因为性，还因为许多其他缘故），我们这些从死神近旁溜达过来的人，想必应该有了不太小气的准备：我们何苦不再全力地做些事，以期后世残疾者以及全人类不要像我们这样活得艰难？

1989年

“安乐死”断想

首先我认为，用人为的方法结束植物人的生命，并不在“安乐死”的范畴之内，因为植物人已经丧失意识，已无从体尝任何痛苦和安乐。安乐死是对有意识的人而言的，其定义是：患不治之症的病人在危重濒死状态时，由于精神和躯体的极端痛苦，在病人或亲友的要求下，经过医生的认可，用人为的方法使病人在无痛苦状态下度过死亡阶段而终结生命全过程（引自《安乐死》第15页）。

在弄清一件事是否符合人道主义之前，有必要弄清什么是人。给人下一个定义是件很复杂的事，但人与其他东西的区别却是显而易见的：人是这星球上唯一有意识的生命。（《辞海》上说，意识是“人所特有的”。）有意识当然不是指有神经反射或仅仅能够完成条件反射，而是指有精神活动因而能够创造生活和享受生活。而植物人是没有意识的。那么，植物人还是人吗？这样问未免太残酷，甚至比听说人是猴变的还要感觉残酷。但面对这残酷的事实科学显然不能回避，而是要问：既然如此，我们仍要对植物人实行人道主义的理由何在？我想，那是因为我们记得：每一个植物人在成为植物人之前都是骄傲的可敬可爱的堂堂正正的人。正因为我们深刻地记得这一点，我们才不能容忍他们有朝一日像一株株植物似的任人摆布而丧失尊严。与其让他们无辜地，在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无从行使自己的权利的状态下屈辱地呼吸，不如帮他们凛然并庄严地结束。我认为这才是对他们以往人格的尊重，因而这才是人道。

当然，植物人也已无从体尝人道。事实上，一切所谓人道都是对我们这些活人（有意识的人）而言的。我们哀悼死者是出于我们感情的需要，不允许人们有这种感情是不人道的。我们为死者穿上整齐的衣服并在其墓前立一块碑，我们实际是在为包括我们在内的人类唱一支赞歌——人是不能混同于其他东西的，因而要有一个更为庄严的结束；让我们混同于其他东西是不人道的。让一个人仅仅开动着消化、循环和呼吸系统而没有自己的意志，不仅是袖手旁观他的被侮辱，而且是对我们所有人的自由和尊严的严重威胁，所以是不人道的。那么，让一个实际已经告别了人生的植物人妨碍着人们（譬如植物人的亲属）的精神的全面实现，使他们陷于（很可能是漫长的）痛苦，并毫无意义地争夺他们的物质财富，这难道是人道的吗？当然不。

总之，人为地结束植物人的生命无疑是人道的。至于如何甄别植物人，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技术问题，技术的不完善只说明应该加紧研究，并不说明其他。

真正值得探讨的是符合前述定义的“安乐死”是否人道，是否应该施行？

譬如，一个人到了癌症晚期，虽然他还有意识，但这意识刚够他受尽精神和肉体的折磨，除此之外他只是在等死，完全无望继续创造生活和享受生活了。这时候他有没有权利要求提前去死？医生和法律应不应该帮助他实现这最后的愿望？我说他有这个权利，医生和法律也应该帮助他实现这一愿望。反对这样做的唯一似乎站得住脚的理由是：医学是不断发展的，什么人也不能断定，今天不能治愈的疾病在今后也不能治愈。保证他存活，是等待救治他的机会到来的最重要前提。而且只有这样才能促进医学的发展而造福于后人。但是首先，如果医学的发展竟以一个无辜者的巨大痛苦为前提，并且不顾他自己的权利与愿望，这又与法西斯拿人来做试验有什么两样呢？法西斯的上述行为不是也使医学有过发展么？看来，以促进医学的发展为由反对安乐死是站不住脚的，这是舍本求末丢弃了医学的最高原则——人道主义。况且，医学新技术完全可以靠动物试验而得以发展，只有在这新技术接近完善之时才能用之于人，绝不可想象让一个身患绝症的濒死的人受尽折磨，而只是为了等待一项八字还没一撇的医学新技术。其次，医学的发展确实是难以预料的，有时一个偶然的机会也许就能使绝症出现转机。这又怎么办呢？一边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无可救药，一边是百分之一的对偶然的企盼。我想，所以安乐死的施行第一要紧的是尊重患者本人的意愿。科学不能以偶然为依据，但科学承认偶然的存在。医生把情况向患者讲明，之后，患者的意愿就是上帝，他宁愿等待偶然或宁愿不等待偶然，我们都该听命于他。当然，如果他甘愿忍受痛苦而为医学的发展做出贡献，他理应受到人们加倍的尊敬。但这绝不等于说别人可以强迫他这样做。

另外我想，安乐死的施行，会逼迫人们更注重疾病的早期防治与研究。如果能把维持无望治愈者暂时存活的人力物力，用于早期患者的防治上，效果肯定会更好。

据说，发生过极少数“植物人”苏醒的病例。但这除了说明有极少数误诊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一项正确的措施显然不能因为极少数例外或失误而取消，因噎废食差不多是最愚蠢的行为。难道我们真要看到盒中的每一根火柴都能划着才敢相信这是一盒值得买下来的火柴吗？倘如此，人类将无所作为，只配等死；因为现行的很多诊断和治疗方法，都有着被科学和法律所允许的致死率。甚至在交通事故如此频繁发生的今天，也没有哪个正常人想到要把自己锁在家里。

“只要是生命，就应该无条件地让它存活下去，这才人道，这才体现出一个社会的进步程度。”这样的观点就更糊涂，糊涂到竟未弄清人与某种被饲养物的区别。人是不能无条件活着的；譬如，不能没有尊严。人也是不能允许其他东西无条件地活着的；譬如，当老鼠掠夺你的口粮的时候。而且我们倡导人道，并不是为了体现出社会的进步，而是为了所有的人生活得更美好。如果人道主义日益发达，人们生活得日益美好，那么体不体现出社会的进步就不是一件需要焦虑的事了。

“重残”“严重缺陷”“智力缺陷”“畸形儿”，就施行安乐死来说，这些都不是严格的标准。我想，无论有何种残疾或缺陷，只要其丧失了创造生活的能力（譬如完全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人），或丧失了享受生活的能力（譬如彻底的白痴和植物人），那么，他就有权享受安乐死，人为地终止其生命就都是人道的。但是，一个虽无创造生活的能力但还有享受生活的能力的人，只要他愿意，他就有继续生存的权利，社会也就有赡养他的义务。（享受生活，是指能够从生活中获取幸福和快乐，而不是指单能吃喝拉撒睡却对此毫无感受者。）

对初生的重残儿童怎么办？一个无辜的儿童来到这世界上，而且他注定要有一个比常人百倍严酷的人生——对于这样的儿童我们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我觉得对他们施行安乐死的标准应该放得更宽些，我们何必不让这些注定要备受折磨的灵魂回去，而让一些更幸运的孩子来呢？这本不是太复杂的事呀。我从感情上觉得应该这样做，但从理性上我找不到可以信服的理由支持这样做。我知道感情是不能代替科学和法律的。这是件非常令人沮丧和遗憾的事。我希望人们终于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办法，至少使所有的人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就都站在一条平等的起跑线上，尽管他们前面的人生仍然布满着坎坷与艰难。

安乐死还有“积极安乐死”和“消极安乐死”之分。前者指在医生的指导和监督下，用药物结束患者的生命。后者指撤除对患者的一切治疗，使其自行死亡。我以为很明显，前者是更为人道的。因为，当已经确定应该对某人施行安乐死之后，哪种方法更能减少其死亡过程中的痛苦，哪种方法就是最人道的。

还有“自愿安乐死”和“非自愿安乐死”之分。前者是指本人要求安乐死，或对安乐死表示过同意。后者是指那些对安乐死已不能有所表示的人和以往也不曾对安乐死有过确定态度或干脆是持反对态度的人。对前者施行安乐死，显然是无可非议了。那么对后者呢？对那些对安乐死不曾表示过确定态度的人，或许他的亲朋好友还可以代他做出选择。但是，对那些反对安乐死而又譬如说成了植物人的人，又当如何呢？真是不知道了。就像不知道一个无罪者的行为既不能利己又损害了他人，面对这种局面人们应该怎么办？这值得研究。

不过我想，如果使每一个人在其健康时都有机会表明自己对安乐死的态度，则肯定是有益的。而且我相信，随着人们生命观念的日益进步，反对安乐死的人会越来越少。

还有“自杀安乐死”和“助杀安乐死”之分。前者是说，确认一个符合了安乐死的标准，但是医生（或其他人）不予帮助，死的手段由其自己去找。后者是说，医生（或其他人）为其提供死之手段并帮助其施行。我觉得前者除了像拿人开心之外，别的什么都不像。

现在从《安乐死》一书中引一段文字：

一九六一年九月的一天，英国圣克里斯托弗安息所的花园林荫小道上，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年轻的女子，推着手推车慢慢行走。手推车上半躺着一位老人，脸色苍白，十分消瘦，看上去就是一位重病人。这一男一女一边推着车，一边与老人轻轻交谈。他们像是父子，像是祖孙，老人不时地被小辈的话语所打动，轻轻点点头，时而也做做手势，表达自己的意思。明媚的阳光照在老人的脸上，给他十分苍白的脸上增加几分精神。老人神情安逸，心绪稳定。

其实他们是医生、护士和病人。老人已患晚期肿瘤，即将离开人世。医生和护士坦然地与老人一起讨论“死”，讨论“如何无痛苦地死”，讨论“死给你带来的感觉”，讨论“死是不可避免的自然规律”，讨论“人应有选择死亡的权利”等等。

这是目前在西欧、北美国家大量存在的安息所。它是六十年代后出现的医疗保健系统中的一种新形式，旨在使临终的病人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得到很好的照顾。

这也是安乐死的一项内容，甚至可能是最为重要的一项内容。如果我们国家还没有这样的条件，那么像《中国残疾人》和《三月风》也许就应该担当起这样的职责——使人们对生和死有更为科学的认识，更为镇静和坦然的态度。

以上是我对安乐死的一些看法，肯定有很多毛病和错误。我非常感谢《中国残疾人》杂志辟出版面开展这样的讨论。我也非常感谢他们给我说出上述观点的机会，以便有一天我不幸成了只能浪费氧气、粮食和药品的人，那时候，人们能够知道我对此所持的态度，并仁慈地赐我一个好死。

再从《安乐死》一书上引一段话，作为此文的结尾：

一九七六年在日本东京举行了一次安乐死国际会议，其宣言中强调，应尊重人“生的意义”和“庄严的死”。这样的提法究竟能够为多少人接受，眼下还难以确定，但把人的生死权利相提并论，至少可以说标志着人类对于自己生命意义的认识进入到了一个新阶段。

1989年

我与地坛

一

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上就是地坛。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开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

地坛离我家很近。或者说我家离地坛很近。总之，只好认为这是缘分。地坛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坐落在那儿了，而自从我的祖母年轻时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搬离它越近了。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正如我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我在那篇小说中写道：“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去上班我就摇了轮椅到这儿来。”“园子无人看管，上下班时间有些抄近路的人们从园中穿过，园子里活跃一阵，过后便沉寂下来。”“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阴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息。”这都是真实的记录，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

除去几座殿堂我无法进去，除去那座祭坛我不能上去而只能从各个角度张望它，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无论是什么季节，什么天气，什么时间，我都在这园子里待过。有时候待一会儿就回家，有时候就待到满地上都亮起月光。记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里了，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比如你起早熬夜准备考试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儿？并且庆幸并且感激这样的安排？

剩下的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了。这却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完全想透的，不是能够一次性解决的事，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就像是伴你终生的魔鬼或恋人。所以，十五年了，我还是总得到那古园里去，去它的老树下或荒草边或颓墙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十五年中，这古园的形体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幸好有些东西是任谁也不能改变它的。譬如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一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一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

二

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

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止我出去走走，知道我要是老待在家里结果会更糟，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母亲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她料想我不会愿意她跟我一同去，所以她从未这样要求过，她知道得给我一点儿独处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每次我要动身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轮椅车，看着我摇车拐出小院；这以后她会怎样，当年我不曾想过。

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只是在她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现在我可以断定，以她的聪慧和坚忍，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她思来想去最后准是对自己说：“反正我不能不让他出去，未来的日子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真的在那园子里出了什么事，这苦难也只好我来承担。”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前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使母亲做过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截瘫了的儿子，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最终能找到——这样一个母亲，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

有一次与一个作家朋友聊天，我问他学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为我母亲。为了让她骄傲。”我心里一惊，良久无言。回想自己最初写小说的动机，虽不似这位朋友的那般单纯，但如他一样的愿望我也有，且一经细想，发现这愿望也在全部动机中占了很大比重。这位朋友说：“我的动机太低俗了吧？”我光是摇头，心想低俗并不见得低俗，只怕是这愿望过于天真了。他又说：“我那时真就是想出名，出了名让别人羡慕我母亲。”我想，他比我坦率。我想，他又比我幸福，因为他的母亲还活着。而且我想，他的母亲也比我的母亲运气好，他的母亲没有一个双腿残废的儿子，否则事情就不这么简单。

在我的头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子里，我真是多么希望我的母亲还活着。我便又不能在家里待了，又整天整天独自跑到地坛去，心里是没头没尾的沉郁和哀怨，走遍整个园子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她匆匆离我去时才只有四十九岁呀！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对世界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后来我在一篇题为《合欢树》的文章中写道：“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我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糊地，我听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到一点儿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小公园，指的也是地坛。

只是到了这时候，纷纭的往事才在我眼前幻现得清晰，母亲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透得深彻。上帝的考虑，也许是对的。

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我只想着一件事：母亲已经不在了。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鸟儿归巢的傍晚，我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才有点儿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

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子里待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见过几回她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她没看见我时我已经看见她了，待我看见她也看见我了我就不去看她，过一会儿我再抬头看她就又看见她缓缓离去的背影。我单是无法知道有多少回她没有找到我。有一回我坐在矮树丛中，树丛很密，我看见她没有找到我；她一个人在园子里走，走过我的身旁，走过我经常待的一些地方，步履茫然又急迫。我不知道她已经找了多久还要找多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决意不喊她——但这绝不是小时候的捉迷藏，这也许是出于长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强或羞涩？但这倔强只留给我痛悔，丝毫也没有骄傲。我真想告诫所有长大了的男孩子，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羞涩就更不必，我已经懂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

儿子想使母亲骄傲，这心情毕竟是太真实了，以致使“想出名”这一声名狼藉的念头也多少改变了一点儿形象。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且不去管它了罢。随着小说获奖的激动逐日暗淡，我开始相信，至少有一点我是想错了：我用纸笔在报刊上碰撞开的一条路，并不就是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年年月月我都到这园子里来，年年月月我都要想，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母亲生前没给我留下过什么隽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诲，只是在她去世之后，她艰难的命运、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

有一年，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我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母亲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三

如果以一天中的时间来对应四季，当然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黄昏，冬天是夜晚。如果以乐器来对应四季，我想春天应该是小号，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是圆号和长笛。要是以这园子里的声响来对应四季呢？那么，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的哨音，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以园中的景物对应四季，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的小路，时而明朗时而阴晦的天上摇荡着串串杨花；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或阴凉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阶下有果皮，阶上有半张被坐皱的报纸；秋天是一座青铜的大钟，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铜钟，铜钟与这园子一般年纪，浑身挂满绿锈，文字已不清晰；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以心绪对应四季呢？春天是卧病的季节，否则人们不易发觉春天的残忍与渴望；夏天，情人们应该在这个季节里失恋，不然就似乎对不起爱情；秋天是从外面买一棵盆花回家的时候，把花搁在阔别了的家中，并且打开窗户把阳光也放进屋里，慢慢回忆慢慢整理一些发过霉的东西；冬天伴着火炉和书，一遍遍坚定不死的决心，写一些并不发出的信。还可以用艺术形式对应四季，这样春天就是一幅画，夏天是一部长篇小说，秋天是一首短歌或诗，冬天是一群雕塑。以梦呢？以梦对应四季呢？春天是树尖上的呼喊，夏天是呼喊中的细雨，秋天是细雨中的土地，冬天是干净的土地上的一只孤零的烟斗。

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

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地看见，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四

现在让我想想，十五年中坚持到这园子来的人都是谁呢？好像只剩了我和一对老人。

十五年前，这对老人还只能算是中年夫妇，我则货真价实还是个青年。他们总是在薄暮时分来园中散步，我不大弄得清他们是从哪边的园门进来，一般来说他们是逆时针绕这园子走。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走起路来目不斜视，胯以上直至脖颈挺直不动，他的妻子攀了他一条胳膊走，也不能使他的上身稍有松懈。女人个子却矮，也不算漂亮，我无端地相信她必出身于家道中衰的名门富族；她攀在丈夫胳膊上像个娇弱的孩子，她向四周观望似总含着恐惧，她轻声与丈夫谈话，见有人走近就立刻怯怯地收住话头。我有时因为他们而想起冉阿让与柯赛特，但这想法并不巩固，他们一望即知是老夫老妻。两个人的穿着都算得上考究，但由于时代的演进，他们的服饰又可以称为古朴了。他们和我一样，到这园子里来几乎是风雨无阻，不过他们比我守时。我什么时间都可能来，他们则一定是在暮色初临的时候。刮风时他们穿了米色风衣，下雨时他们打了黑色的雨伞，夏天他们的衬衫是白色的裤子是黑色的或米色的，冬天他们的呢子大衣又都是黑色的，想必他们只喜欢这三种颜色。他们逆时针绕这园子一周，然后离去。他们走过我身旁时只有男人的脚步响，女人像是贴在高大的丈夫身上跟着漂移。我相信他们一定对我有印象，但是我们没有说过话，我们互相都没有想要接近的表示。十五年中，他们或许注意到一个小伙子进入了中年，我则看着一对令人羡慕的中年情侣不觉中成了两个老人。

曾有过一个热爱唱歌的小伙子，他也是每天都到这园中来，来唱歌，唱了好多年，后来不见了。他的年纪与我相仿，他多半是早晨来，唱半小时或整整唱一个上午，估计在另外的时间里他还得上班。我们经常在祭坛东侧的小路上相遇，我知道他是到东南角的高墙下去唱歌，他一定猜想我去东北角的树林里做什么。我找到我的地方，抽几口烟，便听见他谨慎地整理歌喉了。他反反复复唱那么几首歌。“文化革命”没过去的时候，他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我老也记不住这歌的名字。“文革”后，他唱《货郎与小姐》中那首最为流传的咏叹调。“卖布——卖布嘞，卖布——卖布嘞！”我记得这开头的一句他唱得很有声势，在早晨清澈的空气中，货郎跑遍园中的每一个角落去恭维小姐。“我交了好运气，我交了好运气，我为幸福唱歌曲……”然后他就一遍一遍地唱，不让货郎的激情稍减。依我听来，他的技术不算精到，在关键的地方常出差错，但他的嗓子是相当不坏的，而且唱一个上午也听不出一点儿疲惫。太阳也不疲惫，把大树的影子缩小成一团，把疏忽大意的蚯蚓晒干在小路上。将近中午，我们又在祭坛东侧相遇，他看一看我，我看一看他，他往北去，我往南去。日子久了，我感到我们都有结识的愿望，但似乎都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互相注视一下终又都移开目光擦身而过；这样的次数一多，便更不知如何开口了。终于有一天——一个丝毫没有特点的日子，我们互相点了一下头，他说：“你好。”我说：“你好。”他说：“回去啦？”我说：“是，你呢？”他说：“我也该回去了。”我们都放慢脚步（其实我是放慢车速），想再多说几句，但仍然是不知从何说起，这样我们就都走过了对方，又都扭转身子面向对方。他说：“那就再见吧。”我说：“好，再见。”便互相笑笑各走各的路了。但是我们没有再见，那以后，园中再没了他的歌声，我才想到，那天他或许是有意与我道别的，也许他考上了哪家专业的文工团或歌舞团了吧？真希望他如他歌里所唱的那样，交了好运气。

还有一些人，我还能想起一些常到这园子里来的人。有一个老头，算得一个真正的饮者；他在腰间挂一个扁瓷瓶，瓶里当然装满了酒，常来这园中消磨午后的时光。他在园中四处游逛，如果你不注意你会以为园中有好几个这样的老头，等你看过了他卓尔不群的饮酒情状，你就会相信这是个独一无二的老头。他的衣着过分随便，走路的姿态也不慎重，走上五六十米路便选定一处地方，一只脚踏在石凳上或土埂上或树墩上，解下腰间的酒瓶，解酒瓶的当儿眯起眼睛把一百八十度视角内的景物细细看一遭，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一大口酒入肚，把酒瓶摇一摇再挂向腰间，平心静气地想一会儿什么，便走下一个五六十米去。还有一个捕鸟的汉子，那岁月园中人少，鸟却多，他在西北角的树丛中拉一张网，鸟撞在上面，羽毛戗在网眼里便不能自拔。他单等一种过去很多而现在非常罕见的鸟，其他的鸟撞在网上他就把它们摘下来放掉，他说已经有好多年没等到那种罕见的鸟了，他说他再等一年看看到底还有没有那种鸟，结果他又等了好多年。早晨和傍晚，在这园子里可以看见一个中年女工程师，早晨她从北向南穿过这园子去上班，傍晚她从南向北穿过这园子回家，事实上我并不了解她的职业或者学历，但我以为她必是学理工的知识分子，别样的人很难有她那般的素朴并优雅。当她在园子穿行的时刻，四周的树林也仿佛更加幽静，清淡的日光中竟似有悠远的琴声，比如说是那曲《献给艾丽丝》才好。我没有见过她的丈夫，没有见过那个幸运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想象过却想象不出，后来忽然懂了想象不出才好，那个男人最好不要出现。她走出北门回家去，我竟有点儿担心，担心她会落入厨房，不过，也许她在厨房里劳作的情景更有另外的美吧，当然不能再是《献给艾丽丝》，是个什么曲子呢？还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他是个最有天赋的长跑家，但他被埋没了。他因为在“文革”中出言不慎而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好不容易找了个拉板车的工作，样样待遇都不能与别人平等，苦闷极了便练习长跑。那时他总来这园子里跑，我用手表为他计时，他每跑一圈向我招一下手，我就记下一个时间。每次他要环绕这园子跑二十圈，大约两万米。他盼望以他的长跑成绩来获得政治上真正的解放，他以为记者的镜头和文字可以帮他做到这一点。第一年他在春节环城赛上跑了第十五名，他看见前十名的照片都挂在了长安街的新闻橱窗里，于是有了信心。第二年他跑了第四名，可是新闻橱窗里只挂了前三名的照片，他没灰心。第三年他跑了第七名，橱窗里挂前六名的照片，他有点儿怨自己。第四年他跑了第三名，橱窗里却只挂了第一名的照片。第五年他跑了第一名——他几乎绝望了，橱窗里只有一幅环城赛群众场面的照片。那些年我们俩常一起在这园子里待到天黑，开怀痛骂，骂完沉默着回家，分手时再互相叮嘱：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现在他已经不跑了，年岁太大了，跑不了那么快了。最后一次参加环城赛，他以三十八岁之龄又得了第一名并破了纪录，有一位专业队的教练对他说：“我要是十年前发现你就好了。”他苦笑一下什么也没说，只在傍晚又来这园中找到我，把这事平静地向我叙说一遍。不见他已有好几年了，现在他和妻子和儿子住在很远的地方。

这些人现在都不到园子里来了，园子里差不多完全换了一批新人。十五年前的旧人，现在就剩我和那对老夫老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这老夫老妻中的一个也忽然不来，薄暮时分唯男人独自来散步，步态也明显迟缓了许多，我悬心了很久，怕是那女人出了什么事。幸好过了一个冬天那女人又来了，两个人仍是逆时针绕着园子走，一长一短两个身影恰似钟表的两支指针；女人的头发白了许多，但依旧攀着丈夫的胳膊走得像个孩子。“攀”这个字用得不恰当了，或许可以用“搀”吧，不知有没有兼具这两个意思的字。

五

我也没有忘记一个孩子——一个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到这园子里来就看见了她，那时她大约三岁，蹲在斋宫西边的小路上捡树上掉落的“小灯笼”。那儿有几棵大栾树，春天开一簇簇细小而稠密的黄花，花落了便结出无数如同三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小灯笼先是绿色，继而转白，再变黄，成熟了掉落得满地都是。小灯笼精巧得令人爱惜，成年人也不免捡了一个还要捡一个。小姑娘咿咿呀呀地跟自己说着话，一边捡小灯笼；她的嗓音很好，不是她那个年龄所常有的那般尖细，而是很圆润甚或是厚重，也许是因为那个下午园子里太安静了。我奇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跑来这园子里？我问她住在哪儿？她随指一下，就喊她的哥哥，沿墙根一带的茂草之中便站起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朝我望望，看我不像坏人便对他的妹妹说：“我在这儿呢！”又伏下身去，他在捉什么虫子。他捉到螳螂、蚂蚱、知了和蜻蜓，来取悦他的妹妹。有那么两三年，我经常在那几棵大栾树下见到他们，兄妹俩总是在一起玩，玩得和睦融洽，都渐渐长大了些。之后有很多年没见到他们。我想他们都在学校里吧，小姑娘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必是告别了孩提时光，没有很多机会来这儿玩了。这事很正常，没理由太搁在心上，若不是有一年我又在园中见到他们，肯定就会慢慢把他们忘记。

那是个礼拜日的上午。那是个晴朗而令人心碎的上午，时隔多年，我竟发现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原来是个弱智的孩子。我摇着车到那几棵大栾树下去，恰又是遍地落满了小灯笼的季节；当时我正为一篇小说的结尾所苦，既不知为什么要给它那样一个结尾，又不知何以忽然不想让它有那样一个结尾，于是从家里跑出来，想依靠着园中的镇静，看看是否应该把那篇小说放弃。我刚刚把车停下，就见前面不远处有几个人在戏耍一个少女，做出怪样子来吓她，又喊又笑地追逐她拦截她，少女在几棵大树间惊惶地东跑西躲，却不松手揪卷在怀里的裙裾，两条腿袒露着也似毫无察觉。我看出少女的智力是有些缺陷，却还没看出她是谁。我正要驱车上前为少女解围，就见远处飞快地骑车来了个小伙子，于是那几个戏耍少女的家伙望风而逃。小伙子把自行车支在少女近旁，怒目望着那几个四散逃窜的家伙，一声不吭喘着粗气，脸色如暴雨前的天空一样一会儿比一会儿苍白。这时我认出了他们，小伙子和少女就是当年那对小兄妹。我几乎是在心里惊叫了一声，或者是哀号。世上的事常常使上帝的居心变得可疑。小伙子向他的妹妹走去。少女松开了手，裙裾随之垂落了下来，很多很多她捡的小灯笼便洒落了一地，铺散在她脚下。她仍然算得上漂亮，但双眸迟滞没有光彩。她呆呆地望着那群跑散的家伙，望着极目之处的空寂，凭她的智力绝不可能把这个世界想明白吧？大树下，破碎的阳光星星点点，风把遍地的小灯笼吹得滚动，仿佛喑哑地响着无数小铃铛。哥哥把妹妹扶上自行车后座，带着她无言地回家去了。

无言是对的。要是上帝把漂亮和弱智这两样东西都给了这个小姑娘，就只有无言和回家去是对的。

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诸多苦难给这人间，你也可以为消灭种种苦难而奋斗，并为此享有崇高与骄傲，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你就会坠入深深的迷茫了：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愚钝，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要是没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下，善良与高尚又将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为美德呢？要是没有了残疾，健全会否因其司空见惯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我常梦想着在人间彻底消灭残疾，但可以相信，那时将由患病者代替残疾人去承担同样的苦难。如果能够把疾病也全数消灭，那么这份苦难又将由（比如说）相貌丑陋的人去承担了。就算我们连丑陋，连愚昧和卑鄙和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物和行为，也都可以统统消灭掉，所有的人都一样健康、漂亮、聪慧、高尚，结果会怎样呢？怕是人间的剧目就全要收场了，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潭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肥力的沙漠。

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看来上帝又一次对了。

于是就有一个最令人绝望的结论等在这里：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有谁去体现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那么，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呢？

设若智慧或悟性可以引领我们去找到救赎之路，难道所有的人都能够获得这样的智慧和悟性吗？

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

六

设若有一位园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了，这么多年我在这园里坐着，有时候是轻松快乐的，有时候是沉郁苦闷的，有时候优哉游哉，有时候恓惶落寞，有时候平静而且自信，有时候又软弱，又迷茫。其实总共只有三个问题交替着来骚扰我，来陪伴我。第一个是要不要去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我干吗要写作。

现在让我看看，它们迄今都是怎样编织在一起的吧。

你说，你看穿了死是一件无需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便决定活下去试试？是的，至少这是很关键的因素。为什么要活下去试试呢？好像仅仅是因为不甘心，机会难得，不试白不试，腿反正是完了，一切仿佛都要完了，但死神很守信用，试一试不会额外再有什么损失。说不定倒有额外的好处呢是不是？我说过，这一来我轻松多了，自由多了。为什么要写作呢？作家是两个被人看重的字，这谁都知道。为了让那个躲在园子深处坐轮椅的人，有朝一日在别人眼里也稍微有点儿光彩，在众人眼里也能有个位置，哪怕那时再去死呢也就多少说得过去了。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想，这不用保密，这些现在不用保密了。

我带着本子和笔，到园中找一个最不为人打扰的角落，偷偷地写。那个爱唱歌的小伙子在不远的地方一直唱。要是有人走过来，我就把本子合上把笔叼在嘴里。我怕写不成反落得尴尬。我很要面子。可是你写成了，而且发表了。人家说我写得还不坏，他们甚至说：真没想到你写得这么好。我心说你们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我确实有整整一宿高兴得没合眼。我很想让那个唱歌的小伙子知道，因为他的歌也毕竟是唱得不错。我告诉我的长跑家朋友的时候，那个中年女工程师正优雅地在园中穿行；长跑家很激动，他说好吧，我玩命跑，你玩命写。这一来你中了魔了，整天都在想哪一件事可以写，哪一个人可以让你写成小说。是中了魔了，我走到哪儿想到哪儿，在人山人海里只寻找小说。要是有一种小说试剂就好了，见人就滴两滴看他是不是一篇小说；要是有一种小说显影液就好了，把它泼满全世界看看都是哪儿有小说。中了魔了，那时我完全是为了写作活着。结果你又发表了几篇，并且出了一点儿小名，可这时你越来越感到恐慌。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质，刚刚有点儿像个人了却又过了头，像个人质，被一个什么阴谋抓了来当人质，不定哪天被处决，不定哪天就完蛋。你担心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文思枯竭，那样你就又完了。凭什么我总能写出小说来呢？凭什么那些适合做小说的生活素材就总能送到一个截瘫者跟前来呢？人家满世界跑都有枯竭的危险，而我坐在这园子里凭什么可以一篇接一篇地写呢？你又想到死了。我想见好就收吧。当一名人质实在是太累了太紧张了，太朝不保夕了。我为写作而活下来，要是写作到底不是我应该干的事，我想我再活下去是不是太冒傻气了？你这么想着你却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写。我好歹又拧出点儿水来，从一条快要晒干的毛巾上。恐慌日甚一日，随时可能完蛋的感觉比完蛋本身可怕多了，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想人不如死了好，不如不出生的好，不如压根儿没有这个世界的好。可你并没有去死。我又想到那是一件不必着急的事。可是不必着急的事并不证明是一件必要拖延的事呀？你总是决定活下来，这说明什么？是的，我还是想活。人为什么活着？因为人想活着，说到底是这么回事，人真正的名字叫做：欲望。可我不怕死，有时候我真的不怕死。有时候——说对了。不怕死和想去死是两回事，有时候不怕死的人是有的，一生下来就不怕死的人是没有的。我有时候倒是怕活。可是怕活不等于不想活呀！可我为什么还想活呢？因为你还想得到点儿什么，你觉得你还是可以得到点儿什么的，比如说爱情，比如说价值感之类，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这不对吗？我不该得到点儿什么吗？没说不该。可我为什么活得恐慌，就像个人质？后来你明白了，你明白你错了，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活着。你明白了这一点是在一个挺滑稽的时刻。那天你又说你不如死了好，你的一个朋友劝你：你不能死，你还得写呢，还有好多好作品等着你去写呢。这时候你忽然明白了，你说：只是因为我活着，我才不得不写作。或者说只是因为你还想活下去，你才不得不写作。是的，这样说过之后我竟然不那么恐慌了。就像你看穿了死之后所得的那份轻松？一个人质报复一场阴谋的最有效的办法是把自己杀死。我看出我得先把我杀死在市场上，那样我就不用参加抢购题材的风潮了。你还写吗？还写。你真的不得不写吗？人都忍不住要为生存找一些牢靠的理由。你不担心你会枯竭了？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活着的问题在死前是完不了的。

这下好了，您不再恐慌了不再是个人质了，您自由了。算了吧你，我怎么可能自由呢？别忘了人真正的名字是：欲望。所以您得知道，消灭恐慌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消灭欲望。可是我还知道，消灭人性的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消灭欲望。那么，是消灭欲望同时也消灭恐慌呢？还是保留欲望同时也保留人生？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我听见园神告诉我：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总是坐得离舞台太近了。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

七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

如今我摇着车在这园子里慢慢走，常常有一种感觉，觉得我一个人跑出来已经玩得太久了。有一天我整理我的旧相册，看见一张十几年前我在这园子里照的照片——那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背后是一棵老柏树，再远处就是那座古祭坛。我便到园子里去找那棵树。我按着照片上的背景找很快就找到了它，按着照片上它枝干的形状找，肯定那就是它。但是它已经死了，而且在它身上缠绕着一条碗口粗的藤萝。有一天我在这园子里碰见一个老太太，她说：“哟，你还在这儿哪？”她问我：“你母亲还好吗？”“您是谁？”“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找你，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玩真是玩得太久了。有一天夜晚，我独自坐在祭坛边的路灯下看书，忽然从那漆黑的祭坛里传出一阵阵唢呐声；四周都是参天古树，方形祭坛占地几百平方米空旷坦荡独对苍天，我看不见那个吹唢呐的人，唯唢呐声在星光寥寥的夜空里低吟高唱，时而悲怆时而欢快，时而缠绵时而苍凉，或许这几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我清清醒醒地听出它响在过去，响在现在，响在未来，回旋飘转亘古不散。

必有一天，我会听见喊我回去。

那时您可以想象一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心里好些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到明天。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无可置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走得任劳任怨。还可以想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互相一次次说“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又互相一次次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时间不早了可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

我说不好我想不想回去。我说不好是想还是不想，还是无所谓。我说不好我是像那个孩子，还是像那个老人，还是像一个热恋中的情人。很可能是这样：我同时是他们三个。我来的时候是个孩子，他有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他一来一见到这个世界便立刻成了不要命的情人，而对一个情人来说，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那时他便明白，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1990年

好运设计

要是今生遗憾太多，在背运的当儿，尤其在背运之后情绪渐渐平静了或麻木了，你独自待一会儿，抽支烟，不妨想一想来世。你不妨随心所欲地设想一下（甚至是设计一下）自己的来世。你不妨试试。在背运的时候，至少我觉得这不失为一剂良药——先可以安神，而后又可以振奋，就像输惯了的赌徒把屡屡的败绩置于脑后，输光了裤子也还是对下一局存着饱满的好奇和必赢的冲动。这没有什么不好。这有什么不好吗？无非是说迷信，好吧，你就迷信它一回。无非是说这不科学，行，况且对于走运和背运的事实，科学本来无能为力。无非说这是空想，这是自欺，这是做梦，没用。那么希望有用吗？希望是不是必得在被证明了是可以达到的之后才能成立？当然，这些差不多都是废话，背了运的时候哪想得起来这么多废话？背了运的时候只是想走运有多么好，要是能走运有多好。到底会有多好呢？想想吧，想想没什么坏处，干吗不想一想呢？我就常常这样去想，我常常浪费很多时间去做这样的蠢事。

我想，倘有来世，我先要占住几项先天的优越：聪明、漂亮和一副好身体。命运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人一生下来就有走运的和不走运的。譬如说一个人很笨，这该怨他自己吗？然而由此所导致的一切后果却完全要由他自己负责——他可能因此在兄弟姐妹之中是最不被父母喜爱的一个，他可能因此常受教师的斥责和同学们的嘲笑，他于是便更加自卑、更加委顿，饱受了轻蔑终也不知这事到底该怨谁。再譬如说，一个人生来就丑，相当丑，再怎么想办法去美容都无济于事，这难道是他的错误是他的罪过？不是，好，不是。那为什么就该他难得姑娘们的喜欢呢？因而婚事就变得格外困难，一旦有个漂亮姑娘爱上他却又赢得多少人的惊诧和不解，终于有了孩子，不要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希望孩子千万别长得像他自己。为什么就该他是这样呢？为什么就该他常遭取笑，常遭哭笑不得的外号，或者常遭怜悯，常遭好心人小心翼翼地对待呢？再说身体，有的人生来就肩宽腿长潇洒英俊（或者婀娜妩媚娉娉婷婷），生来就有一身好筋骨，跑得也快跳得也高，气力足耐力又好，精力旺盛，而且很少生病，可有的人却与此相反生来就样样都不如人。对于身体，我的体会尤甚。譬如写文章，有的人写一整天都不觉得累，可我连续写上三四个钟头眼前就要发黑。譬如和朋友们一起去野游，满心欢喜妙想联翩地到了地方，大家的热情正高雅趣正浓，可我已经累得只剩了让大家扫兴的份儿了。所以我真希望来世能有一副好身体。今生就不去想它了，只盼下辈子能够谨慎投胎，有健壮优美如卡尔·刘易斯一般的身材和体质，有潇洒漂亮如周恩来一般的相貌和风度，有聪明智慧如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一般的大脑和灵感。

既然是梦想不妨就让它完美些罢。何必连梦想也那么拘谨那么谦虚呢？我便如醉如痴并且极端自私自利地梦想下去。

降生在什么地方也是件相当重要的事。二十年前插队的时候，我在偏远闭塞的陕北乡下，见过不少健康漂亮尤其聪慧超群的少年。当时我就想他们要是生在一个恰当的地方他们必都会大有作为，无论他们做什么他们都必定成就非凡。但在那穷乡僻壤，吃饱肚子尚且是一件颇为荣耀的成绩，哪还有余力去奢想什么文化呢？所以他们没有机会上学，自然也没有书读，看不到报纸电视甚至很少看得到电影，他们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便只可能遵循了祖祖辈辈的老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春种秋收夏忙冬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光阴如常地流逝，然后他们长大了，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才华逐步耗尽变作纯朴而无梦想的汉子。然后，可以料到，他们也将如他们的父辈一样地老去，唯单调的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注定的痕迹。而人为什么要活这一回呢？却仍未在他们苍老的心里成为问题。然后，他们恐惧着、祈祷着、惊慌着听命于死亡随意安排。再然后呢？再然后倘若那地方没有变化，他们的儿女们必定还是这样地长大、老去、磨钝了梦想，一代代去完成同样的过程。或许这倒是福气？或许他们比我少着梦想所以也比我少着痛苦？他们会不会也设想过自己的来世呢？没有梦想或梦想如此微薄的他们又是如何设想自己的来世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希望我的来世不要是他们这样，千万不要是这样。

那么降生在哪儿好呢？是不是生在大城市，生在个贵府名门就肯定好呢？父亲是政绩斐然的总统，要不是个家藏万贯的大亨，再不就是位声名赫赫的学者，或者父母都是不同寻常的人物，你从小就在一个备受宠爱备受恭维的环境中长大，呈现在你面前的是无忧无虑的现实，绚烂辉煌的前景，左右逢源的机遇，一帆风顺的坦途……不过这样是不是就好呢？一般来说这样的境遇也是一种残疾，也是一种牢笼。这样的境遇经常造就着蠢材，不蠢的概率很小，有所作为的比例很低，而且大凡有点儿水平的姑娘都不肯高攀这样的人；固然他们之中也有智能超群的天才，也有过大有作为的人物，也出过明心见性的悟者，但毕竟概率很小比例很低。这就有相当大的风险，下辈子务必慎重从事，不可疏忽大意不可掉以轻心，今生多舛来生再受不住是个蠢材了。

生在穷乡僻壤，有孤陋寡闻之虞，不好；生在贵府名门，又有骄狂愚妄之险，也不好。

生在一个介于此二者之间的位置上怎么样？嗯，可能不错。

既知晓人类文明的丰富璀璨，又懂得生命路途的坎坷艰难，这样的位置怎么样？嗯，不错。

既了解达官显贵奢华而危惧的生活，又体会平民百姓清贫而深情的岁月，这位置如何？嗯！不错，好！

既有博览群书并入学府深造的机缘，又有浪迹天涯独自在社会上闯荡的经历；既能在关键时刻得良师指点如有神助，又时时事事都要靠自己努力奋斗绝非平步青云；既饱尝过人情友爱的美好，又深知了世态炎凉的正常，故而能如罗曼·罗兰所说：“看清了这个世界，而后爱它。”——这样的位置可好？好。确实不错。好虽好，不过这样的位置在哪儿呢？

在下辈子。在来世。只要是好，咱可以设计。咱不慌不忙仔仔细细地设计一下吧。我看没理由不这样设计一下。甭灰心，也甭沮丧，真与假的说道不属于梦想和希望的范畴，还是随心所欲地来一回“好运设计”吧。

你最好生在一个普通知识分子的家庭。

也就是说，你父亲是知识分子但千万不要是那种炙手可热过于风云的知识分子，否则，“贵府名门”式的危险和不幸仍可能落在你头上：你将可能没有一个健全、质朴的童年，你将可能没有一群浪漫无猜的伙伴，你将会错过唯一可能享受到纯粹的友情、感受到圣洁的忧伤的机会，而那才是童年，才是真正的童年。一个人长大了若不能怀恋自己童年的痴拙，若不能默然长思或仍耿耿于怀孩提时光的往事，当是莫大的缺憾，对于我们的“好运设计”，则是个后患无穷的错误。你应该有一大群来自不同家庭的男孩儿和女孩儿做你的朋友，你跟他们一块儿认真地吵架并且翻脸，然后一块儿哭着和好如初。把你的秘密告诉他们，把他们告诉给你的秘密对任何人也不说，你们订一个暗号，这暗号一经发出你们一个个无论正在干什么也得从家里溜出来，密谋一桩令大人们哭笑不得的事件。当你父母不在家的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把你的好朋友都叫来——比如说为了你的生日或为了离你的生日还差一个多月，你们痛痛快快随心所欲地折腾一天，折腾饿了就把冰箱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光，然后继续载歌载舞地庆祝，直到不小心把你父亲的一件贵重艺术品摔成分文不值，你们的汗水于是被冻僵了一会儿，但这是个机会是你为朋友们献身的时刻，你脸色煞白但拍拍胸脯说这怕什么这没啥了不起，随后把朋友们都送走，你独自胆战心惊地策划一篇谎言（要是你家没有猫，你记住：邻居家不一定都没有猫）。你还可以跟你的朋友们一起去冒险，到一个据说最可怕的地方，比如离家很远的一片野地、一幢空屋、一座孤岛、孤岛上废弃的古刹、古刹四周阴森零落的荒冢……都是可供选择的地方，你从自己家的抽屉里而不要从别人家的抽屉里拿点儿钱，以备不时之需；你们瞒过父母，必要的话还得瞒过姐姐或弟弟；你们可以不带那些女孩子去，但如果她们执意要跟着也就别无选择，然后出发，义无反顾。把你的新帽子扯破了新鞋弄丢了一只这没关系，把膝盖碰出了血把白衬衫上洒了一瓶紫药水这没关系，作业忘记做了还在书包里装了两只活蛤蟆一只死乌鸦这都毫无关系，你母亲不会怪你，因为当晚霞越来越淡继而夜色越来越浓的时候，你父亲也沉不住气了，他正要动身去报案，你们突然都回来了，累得一塌糊涂但毕竟完整无缺地回来了，你母亲庆幸还庆幸不过来呢还会再存什么别的奢望吗？“他们回来啦，他们回来啦！”仿佛全世界都和平解放了，一群群平素威严的父亲都乖乖地跑出来迎接你们，同样多的一群母亲此刻转忧为喜光顾得摩挲你们的脸蛋和亲吻你们的脑门儿：“你们这是上哪儿去了呀，哎哟天哪，你们还知道回来吗！”你就大模大样地躺在沙发上呼吃唤喝，“累死了，哎呀真是累死了！”你就这样，没问题，再讲点儿莫须有的惊险故事既吓唬他们也陶醉自己，你就得这样。只要这样，一切帽子、裤子、鞋、作业和书包、活蛤蟆以及死乌鸦，就都微不足道了。（等你长到我这样的年龄时，你再告诉他们那些惊险的故事都是你为了逃避挨揍而获得的灵感，那时你年老的父母肯定不会再补揍你一顿，而仍可能摩挲你的脸甚至吻你的脑门儿了。）但重要的是，这次冒险你无论如何得安全地回来——就像所有的戏剧还没打算结束时所需要的那样，否则接下去的好运就无法展开了。不错，你童年应该是这样的，就应该按照这样的思路去设计，一个幸运者的童年就得是这样。我的纸写不下了，待实施的时候应该比这更丰富多彩。比如你还可颇具分寸地惹一点儿小祸，一个幸运的孩子理应惹过一点儿小祸，而且理应遇到过一些困难，遇到过一两个骗子、一两个坏人、一两个蠢货和一两个不会发愁而很会说话的人。一个幸运的孩子应该有点儿野性。当然你的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知识分子，因为一个幸运的人必须从小受到文化的熏陶，野到什么份上都不必忧虑但要有机会使你崇尚知识，之所以把你父亲设计为知识分子，全部的理由就在于此。

你的母亲也要有知识，但不要像你父亲那样关心书胜过关心你。也不要像某些愚蠢的知识妇女，料想自己功名难就，便把一腔希望全赌在了儿女身上，生了个女孩就盼她将来是个居里夫人，养了个男娃就以为是养了个小贝多芬。这样的母亲千万别落到咱头上，你不听她的话你觉得对不起她，你听了她的话你会发现她对不起你。她把你像幅名画似的挂在墙上后退三步眯起眼睛来观赏你，把你像颗话梅似的含在嘴里颠来倒去地品味你。你呢？站在那儿吱吱嘎嘎地折磨一把挺好的小提琴，长大了一想起小提琴就发抖，要不就是没日没夜地背单词背化学方程式，长大了不是傻瓜就是暴徒。你的母亲当然不是这样。有知识不是有文凭，你的母亲可以没有文凭。有知识不是被知识霸占，你的母亲不是知识的奴隶。有知识不能只是有对物的知识，而是得有对人的了悟。一个幸运者的母亲必然是一个幸运的母亲，一个明智的母亲，一个天才的母亲，她自打当了母亲她就得了灵感，她教育你的方法不是来自于教育学，而是来自她对一切生灵乃至天地万物由衷的爱，由衷的颤栗与祈祷，由衷的镇定和激情。在你幼小的时候她只是带着你走，走在家里，走在街上，走到市场，走到郊外，她难得给你什么命令，从不有目的地给你一个方向。走啊走啊你就会爱她，走啊走啊你就会爱她所爱的这个世界。等你长大了，她就放你到你想要去的地方。她深信你会爱这个世界，至于其他她不管，至于其他那是你的自由你自己负责。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你能常常回来，你能有时候回来一下。

在你两三岁的时候你就光是玩，成天就玩，别着急背诵《唐诗三百首》和弄通百位数以内的加减法，去玩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和一把没有锁的钥匙，去玩撒尿和泥，然后用不着洗手再去玩你爷爷的胡子。到你四五岁的时候你还是玩，但玩得要高明一点儿了，在你母亲的皮鞋上钻几个洞看看会有什么效果，往你父亲录音机里撒把沙子听听声音会不会更奇妙。上小学的时候，我看你门门功课都得上三四分就够了，剩下的时间去做些别的事，以便让你父母有机会给人家赔几块玻璃。一上中学尤其一上高中，所有的熟人几乎都不认识你了，都得对你刮目相看：你在数学比赛上得奖，在物理比赛上得奖，在作文比赛上得奖，在外语比赛上你没得奖但事后发现那不过是教师的一个误判。但这都并不重要，这些奖啊奖啊奖啊并不足以构成你的好运，你的好运是说你其实并没花太多时间在功课上。你爱好广泛，多能多才，奇想迭出，别人说你不务正业你大不以为然，凡兴趣所至仍神魂聚注若癫若狂。

你热爱音乐，古典的交响乐，现代的摇滚乐，温文尔雅的歌剧清唱剧，粗犷豪放的民谣村歌，乃至悠婉凄长的叫卖，孤零萧瑟的风声，温馨闲适的节日的音讯，你都听得心醉神迷，听得怆然而沉寂，听出激越和威壮，听到玄缈与空冥，你真幸运，生存之神秘注入你的心中使你永不安规守矩。

你喜欢美术，喜欢画作，喜欢雕塑，喜欢异彩纷呈的烧陶，喜欢古朴稚拙的剪纸，喜欢在渺无人迹的原野上独行，在水阔天空的大海里驾舟，在山林荒莽中跋涉，看大漠孤烟，看长河落日，看鸥鸟纵情翱飞，看老象坦然赴死，你从色彩感受生命，由造型体味空间，在线条上嗅出时光的流动，在连接天地的方位发现生灵的呼喊。你是个幸运的人因为你真幸运，你于是匍匐在自然造化的脚下，奉上你的敬畏与感恩之心吧，同时上苍赐予你不屈不尽的创造情怀。

你幸运得简直令人嫉妒，因为体育也是你的擅长。九秒九一，懂吗？两小时五分五十九秒，懂吗？就是说，从一百米到马拉松不管多长的距离没有人能跑得过你；两米四五，八米九一，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没人比你跳得高也没人比你跳得远；突破二十三米、八十米、一百米，就是说，铅球也好铁饼也好标枪也好，在投掷比赛中仍然没有你的对手。当然这还不够，好运气哪有个够呢？差不多所有的体育项目你都行：游泳、滑雪、溜冰、踢足球、打篮球，乃至击剑、马术、射击，乃至铁人三项……你样样都玩得精彩、洒脱、漂亮。你跑起来浑身的肌肤像波浪一样滚动，像旗帜一般飘展；你跳起来仿佛土地也有了弹性，空中也有着依托，你披波戏水，屈伸舒卷，鬼没神出；在冰原雪野，你翻转腾挪，如风驰电掣；生命在你那儿是一个节日，是一个庆典，是一场狂欢……那已不再是体育了，你把体育变得不仅仅是体育了，幸运的人，那是舞蹈，那是人间最自然最坦诚的舞蹈，那是艺术，是上帝选中的最朴实最辉煌的艺术形式。这时连你在内，连你的肉体你的心神，都是艺术了，你这个幸运的人，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偏偏是你被上帝选作了美的化身。

接下来你到了恋爱的季节。你十八岁了，或者十九或者二十岁了。这时你正在一所名牌大学里读书，读一个最令人仰慕的系最令人敬畏的专业，你读得出色，各种奖啊奖啊又闹着找你。现在你的身高已经是一米八八，你的喉结开始突起，嘴唇上开始有了黑色但还柔软的胡须，就是在这时候你的嗓音开始变得浑厚迷人，就是在这时候你的百米成绩开始突破十秒，你的动静坐卧举手投足都流溢着男子汉的光彩……总之，由于我们已经设计过的诸项优点或者说优势，明显地追逐你的和不露声色地爱慕着你的姑娘们已是成群结队，你经常在教室里看见她们异样的目光，在食堂里听出她们对你嘁嘁嚓嚓的议论，在晚会上她们为你的歌声所倾倒，在运动会上她们被你的身姿所激动而忘情地欢呼雀跃，但你一向只是拒绝，拒绝，婉言而真诚地拒绝，善意而巧妙地逃避，弄得那些自命不凡的姑娘们委屈地流泪。但是有一天，你在运动场上正放松地慢跑，你忽然看见一个陌生的姑娘也在慢跑，她的健美一点儿不亚于你，她修长的双腿和矫捷的步伐一点儿不亚于你，生命对她的宠爱、青春对她的慷慨这些绝不亚于你，而她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你，她顾自跑着目不斜视，仿佛除了她和她的美丽这世界上并不存在其他东西，甚至连她和她的美丽她也不曾留意，只是任其随意流淌，任其自然地涌荡。而你却被她的美丽和自信震慑了，被她的优雅和茁壮惊呆了，你被她的倏然降临搞得心神恍惚手足无措。（我们同样可以为她也做一个“好运设计”，她是上帝的一个完美的作品，为了一个幸运的男人这世界上显然该有一个完美的女人，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于是你不跑了，伏在跑道边的栏杆上忘记了一切，光是看她。她跑得那么轻柔，那么从容，那么飘逸，那么灿烂。你很想冲她微笑一下向她表示一点儿敬意，但她并不给你这样的机会，她跑了一圈又一圈却从来没有注意到你，然后她走了。简单极了，就是说她跑完了该走了，就走了。就是说她走了，走了很久而你还站在原地。就是说操场上空空旷旷只剩了你一个人，你头一回感到了惆怅和孤单——她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但你把她记在了心里。但幸运之神依然和你在一起。此后你又在图书馆里见到过她，你费尽心机总算弄清了她在哪个系。此后你又在游泳池里见到过她，你拐弯抹角从别人那儿获悉了她的名字。此后你又在滑冰场上见到过她，你在她周围不露声色地卖弄你的千般技巧万种本事，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此后你又在朋友家里和她一起吃过一次午饭（你和你的朋友为此蓄谋已久），这下你们到底算认识了，你们谈了很多，谈得融洽而且热烈。此后不是你去找她，就是她来找你，春夏秋冬春夏秋冬，不是她来找你就是你去找她，春夏秋冬……总之，总而言之，你们终成眷属。你是一个幸运的人——至少我们的“好运设计”是这样说的——所以你万事如意。

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好运设计”至此显得有些潦草了。是的。不过绝不是我们无能把它搞得更细致、更完善、更浪漫、更迷人，而是我忽然有了一点儿疑虑，感到了一点儿困惑，有一道淡淡的阴影出现了并正在向我们靠近，但愿我们能够摆脱它，能够把它消解掉。

阴影最初是这样露头的：你能在一场如此称心、如此顺利、如此圆满的爱情和婚姻中饱尝幸福吗？也就是说，没有挫折，没有坎坷，没有望眼欲穿的企盼，没有撕心裂肺的煎熬，没有痛不欲生的痴癫与疯狂，没有万死不悔的追求与等待，当成功到来之时你会有感慨万端的喜悦吗？在成功到来之后还会不会有刻骨铭心的幸福？或者，这喜悦能到什么程度？这幸福能被珍惜多久？会不会因为顺利而冲淡其魅力？会不会因为圆满而阻塞了渴望，而限制了想象，而丧失了激情，从而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是遵从了一套经济规律、一种生理程序、一个物理时间，心路却已荒芜，然后是腻烦，然后靠流言蜚语排遣这腻烦，继而是麻木，继而用插科打诨加剧这麻木——会不会？会不会是这样？地球如此方便如此称心地把月亮搂进了自己的怀中，没有了阴晴圆缺，没有了潮汐涨落，没有了距离便没有了路程，没有了斥力也就没有了引力，那是什么呢？很明白，那是死亡。当然一切都在走向那里，当然那是一切的归宿，宇宙在走向热寂。但此刻宇宙正在旋转，正在飞驰，正在高歌狂舞，正借助了星汉迢迢，借助了光阴漫漫，享受着它的路途，享受着坍塌后不死的沉吟，享受着爆炸后辉煌的咏叹，享受着追寻与等待，这才是幸运，这才是真正的幸运，恰恰死亡之前这波澜壮阔的挥洒，这精彩纷呈的燃烧才是幸运者得天独厚的机会。你是一个幸运者，这一点你要牢记。所以你不能学那凡夫俗子的梦想，我们也不能满意这晴空朗日水静风平的设计。所谓好运，所谓幸福，显然不是一种客观的程序，而完全是心灵的感受，是强烈的幸福感罢了。幸福感，对了。没有痛苦和磨难你就不能强烈地感受到幸福，对了。那只是舒适只是平庸，不是好运不是幸福，这下对了。

现在来看看，得怎样调整一下我们的“设计”，才能甩掉那不祥的阴影，才能远远离开它。也许我们不得不给你加设一点儿小小的困难，不太大的坎坷和挫折，甚至是一些必要的痛苦和磨难，为了你的幸福不致贬值我们要这样做，当然，会很注意分寸。

仍以爱情为例。我们想是不是可以这样：一开始，让你未来的岳父岳母对你们恋爱持反对态度，他们不大看得上你，包括你未来的大舅子、小姨子、大舅子的夫人和小姨子的男朋友等等一干人马都看不上你。岳父说要是这样他宁可去死。岳母说要是这样她情愿少活。大舅子于是奉命去找了你们单位的领导说你破坏了一个美满的家庭。小姨子流着泪劝她的姐姐三思再三思，爹有心脏病娘有高血压。岳父便说他死不瞑目。岳母说她死后做鬼也不饶过你们。你是个幸运的人你真没看错那个姑娘，她对你一往情深始终不渝，她说与其这样不如她先于他们去死，但在死前她有必要提个问题：“请问他哪点儿不好呢？”不仅这姑娘的父母无言以对，就连咱们也无以作答，按照已有的设计，你好像没有哪点儿不好，你简直无懈可击，那两个老人倘不是疯子不是傻瓜不是心理变态，他们为什么会反对你成为他们的女婿呢？故对此得做一点儿修改，你不能再是一个完人，你得至少有一个弱点，甚至是一种很要紧的缺欠，一种大凡岳父母都难以接受的缺欠。然后你在爱情的鼓舞下，在那对蛮横老人颇合逻辑的蔑视的刺激下，痛下决心破釜沉舟发愤图强历尽艰辛终于大功告成终于光彩照人终于震撼了那对老人，令他们感动令他们愧悔于是心悦诚服地承认了你这个女婿，使你热泪盈眶欣喜若狂忽然发现天也是格外的蓝地球也是出奇的圆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幸福地久天长……是不是得这样呢？得这样。大概是得这样。

什么样的缺欠呢？你看给你设计什么样的缺欠比较适合？

笨？不不，这不行，笨很可能是一件终生的不幸，几乎不是努力可以根本克服的，此一点应坚决予以排除。

丑呢？不，丑也不行，丑也是无可挽回的局面，弄不好还会殃及后代，不行，这肯定不行。

无知呢？行不行？不，这比笨还不如，绝对的（或相当严重的）无知与白痴没有什么区别；而相对的无知又不是一项缺欠，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

你总得做一点儿让步嘛。譬如说木讷一点儿，古板一点儿行吗？缺乏点儿活力，缺乏点儿朝气，缺乏点儿个性，缺乏点儿好奇心，譬如说这样，行吗？噢，你居然还在问“行吗”，再糟糕不过！接下来你会发现你还缺乏勇气，缺乏同情，缺乏感觉，遇事永远不会激动，美好不能使其赞叹，丑恶也不令其憎恶，你既不懂得感动也不懂得愤怒，你不怎么会哭又不大会笑，这怎么能行？你还是活的吗？你还能爱吗？你还会为了爱而痛苦而幸福吗？不行。

那么狡猾一点儿可以吗？狡猾，唉，其实人们都多多少少地有那么一点儿狡猾，这虽不是优点但也不必算作缺点，凡要在这世界上生存下去的种类，有点儿狡猾也是在所难免。不过有一点需要明确：若是存心算计别人、不惜坑害别人的狡猾可不行，那样的人我怕大半没什么好下场。那样的人同样也不会懂得爱（他可能了解性，但他不懂得爱，他可能很容易猎获性器的快感，但他很难体验性爱的陶醉，因为他依靠的不是美的创造而仅仅是对美的赚取），况且这样的人一般来说都没有什么真正的才华和魅力，否则也无需选用了狡猾。不行。无论从哪个角度想，狡猾都不行。

要不，有一点儿病？噢老天爷，千万可别，您饶了我吧，无论如何帮帮忙，下辈子万万不能再有病了，绝对不能。咱们辛辛苦苦弄这个“好运设计”因为什么您知道不？是的您应该知道，那就请您再别提病，一个字也别提。

只是有一点儿小病呢？小病也不行，发烧感冒拉肚子？不不，这没用，有点儿小病不构成对什么人的威胁，也不能如我们所期望的那样最终使你的幸福加倍，有也是白有。但绝不是说你没病则已，有就有它一种大病，不不！绝没有这个意思；你必须要明白，在任何有期徒刑（注意：有期）和有一种大病之间，要是你非得做出选择不可的话，你要选择前者，前者！对对，没有商量的余地。

要是你得了一种大病，别急，听我说完，得了一种足以使你日后的幸福升值的大病，而这病后来好了，这怎么样？唔，这倒值得考虑。你在病榻上躺了好几年，看见任何一个健康的人你都羡慕，你想你是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你都知足，然后你的病好了，完好如初，这怎么样？说下去。你本来已经绝望了，你想即便不死未来的日子也是无比黯淡，你想与其这样倒不如死了痛快，就在这时你的病情突然有了转机。说下去。在那些绝望的白天和黑夜，你祷告许愿，你赌咒发誓，只要这病还能好，再有什么苦你都不会觉得苦再有什么难你都不会觉得难，默默无闻呀，一贫如洗呀，这都有什么关系呢？你将爱生活，爱这个世界，爱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这时，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一个奇迹使你完全恢复了健康，你又是那么精力旺盛健步如飞了。这样好不好？好极了，再往下说。你本来想只要还能走就行，可你现在又能以九秒九一的速度飞跑了；你本来想只要再能跳就好了，可你现在又可以跳过两米四五了；你本来想只要还能独立生活就够了，可现在你的用武之地又跟地球一样大了；你本来想只要还能算个人不至于把谁吓跑就谢天谢地了，可现在喜欢你的好姑娘又是数不胜数铺天盖地而来了。往下说呀，别含糊，说下去。当然你痴心不改——这不是错误，大劫大难之后人不该失去锐气，不该失去热度，你镇定了但仍在燃烧，你平稳了却更加浩荡，你依然爱着那个姑娘爱得山高海深不可动摇，这时候你未来的老丈人老丈母娘自然也不会再反对你们的结合了，不仅不反对而且把你看做是他们的光彩是他们的荣耀是他们晚年的福气是他们九泉之下的安慰。此刻你是多么幸福，你同你所爱的人在一起，在蓝天阔野中跑，在碧波白浪中游，你会是怎样的幸福！现在就把前面为你设计的那些好运气都搬来吧，现在可以了，把它们统统搬来吧，劫难之后失而复得，现在你才真正是一个幸福的人了。苦尽甜来，对，这才是最为关键的好运道。

苦尽甜来，对，只要是苦尽甜来其实怎么都行，生生病呀，失失恋呀，要要饭呀，挨挨揍呀（别揍坏了），被抄抄家呀，坐坐冤狱呀，只要能苦尽甜来其实都不是坏事。怕只怕苦也不尽，甜也不来。其实都用不着甜得很厉害，只要苦尽也就够了。其实都用不着什么甜，苦尽了也就很甜了。让我们为此而祈祷吧。让我们把这作为一条基本原则，无论如何写进我们的“好运设计”中去吧，无论如何安排在头版头条。

问题是，苦尽甜来又怎样呢？苦尽甜来之后又当如何？哎哟，那道阴影好像又要露头。苦尽甜来之后要是你还没死，以后的日子继续怎样过呢？我们应当怎样继续为你设计好运呢？好像问题还是原来的问题，我们并没能把它解决。当然现在你可以不断地忆苦思甜，不断地知足常乐，我们也完全可以把你以后的生活设计得无比顺利，但这样下去我们是不是绕了一圈又回到那不祥的阴影中去了？你将再没有企盼了吗？再没有新的追求了吗？那么你的心路是不是又在荒芜，于是你的幸福感又要老化、萎缩、枯竭了呢？是的，肯定会是这样。幸福感不是能一次给够的，一次幸福感能维持多久这不好计算，但日子肯定比它长，比它长的日子却永远要依靠着它。所以你不能失去距离，不能没有新的企盼和追求，你一时失去了距离便一时没有了路途，一时没有了企盼和追求便一时失去了兴致和活力，那样我们势必要前功尽弃，那道阴影必不失时机地又用无聊、用乏味、用腻烦和麻木来纠缠你，来恶心你，同时葬送我们的“好运设计”。当然我们不会答应。所以我们仍要为你设计新的距离，设计不间断的企盼和追求。不过这样你就仍然要有痛苦，一直要有。是的是的，一时没有了痛苦的衬照便一时没有了幸福感。

真抱歉，我们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们一向都是好意，想使你幸福，想使你在来世频交好运，没想到竟还得不断地给你痛苦。那道讨厌的阴影真是把咱们整惨了。看看吧，看看是否还有办法摆脱它。真对不起，至少我先不吹牛了，要是您还有兴趣咱们就再试试看，反正事已至此，我想也不必草草率率地回心转意，看在来世的份上，就再试试吧。

看来，在此设计中不要痛苦是不大可能了。现在就只剩下了一条路：使痛苦尽量小些，小到什么程度并没有客观的尺度，总归小到你能不断地把它消灭就行了。就是说，你能够不断地克服困难，你能够不断地跨越距离，你能够不断地实现你的愿望，这就行了。痛苦可以让它不断地有，但你总是能把它消灭，这就行了，这样你就巧妙地利用了这些混账玩意儿而不断地得到幸福感了。只要这样行了，接下来的事由我们负责。我们将根据以上要求为你设计必要的才能、必要的机运、必要的心理素质、意志品质，以及必要的资金、器械、设施、装备，乃至大夫护士、贤妻良母、孝子乖孙等等一系列优秀的后勤服务。总之，这些我们都能为你设计，只要一个人永远是个胜利者这件事是可能的，只要这样，我们的“好运设计”就算成了。只好也就这样了，这样也就算成了。

不过，这是不是可能的？你见没见过永远的胜利者？好吧，没见过并不说明这是不可能的，没见过的我们也可以设计。你，譬如说你就是一个永远的胜利者，那么最终你会碰见什么呢？死亡。对了，你就要碰见它，无论如何我们没法使你不碰见它，不感到它的存在，不意识到它的威胁。那么你对它有什么感想？你一生都在追求，一直都在胜利，一向都是幸福的，但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你想你终于追求到了什么呢？你的一切胜利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呢？这时你不沮丧，不恐惧，不痛苦吗？你就像一个被上帝惯坏了的孩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失败，从来没遭遇过绝境，但死神终于驾到了，死神告诉你这一次你将和大家一样不能幸免，你的一切优势和特权（即那“好运设计”中所规定的）都已被废黜，你只可俯首帖耳听凭死神的处置。这时候你必定是一个最痛苦的人，你会比一生不幸的人更痛苦（他已经见到了的东西你却一直因为走运而没机会见到），命运在最后跟你算总账了（它的账目一向是收支平衡的），它以一个无可逃避的困境勾销你的一切胜利。它以一个不容置疑的判决报复你的一切好运，最终不仅没使你幸福反而给你一个你一直有幸不曾碰到的——绝望。绝望，当死亡到来之际这个绝望是如此的货真价实，你甚至没有机会考虑一下对付它的办法了。

怎么办？你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你说事情不会是这样，你的胜利依旧还是胜利，它会造福于后人；你的追求并没有白费，它将为后人铺平道路；而这就是你的幸福，所以你不会沮丧不会痛苦你至死都会为此而感到幸福。这太好了，一个真正的幸运者就应该有这样的胸怀有如此高尚的情操——让我们暂时忘记我们只是在为自己设计好运吧，或者让我们暂时相信所有的人都能够享受有同样的好运吧——一个幸运者只有这样才能最终保住自己的好运，才能使自己最终得享平安和幸福。但是——但是！就算我们没有发现您的不诚实，一个如您这般聪明高尚的人总该知道您正在把后人的路铺向哪儿吧？铺到哪儿才算成功了呢？铺到所有的人都幸福都没了痛苦的地方？那么他们不是又将面对无聊了吗？当他们迎候死亡时不是就不能再像您这样，以“为后人铺路”而自豪而高尚而心安理得了吗？如果终于不能使所有的人都幸福都没了痛苦，您的高尚不就成了一场骗局您的胜利又怎么能胜得过阿Q呢？我们处在了两难的境地。如果您再诚实点儿，事情可能会更难办：人类是要消亡的，地球是要毁灭的，宇宙在走向热寂。我们的一切聪明和才智、奋斗和努力、好运和成功到底有什么价值？有什么意义？我们在走向哪儿？我们再朝哪儿走？我们的目的何在？我们的欢乐何在？我们的幸福何在？我们的救赎之路何在？我们真的已经无路可走真的已入绝境了吗？

是的，我们已入绝境。现在就是对此不感兴趣都不行了，你想糊弄都糊弄不过去了，你曾经不是傻瓜你如今再想是也晚了，傻瓜从一开始就不对我们这个设计感兴趣。而你上了贼船，这贼船已入绝境，你没处可退也没处可逃。情况就是这样。现在我们只占着一项便宜，那就是死神还没驾到，我们还有时间想想对付绝境的办法，当然不是逃跑，当然你也跑不了。其他的办法，看看，还有没有。

过程。对，过程，只剩了过程。对付绝境的办法只剩它了。不信你可以慢慢想一想，什么光荣呀，伟大呀，天才呀，壮烈呀，博学呀，这个呀那个呀，都不行，都不是绝境的对手，只要你最最关心的是目的而不是过程你无论怎样都得落入绝境，只要你仍然不从目的转向过程你就别想走出绝境。过程——只剩了它了。事实上你唯一具有的就是过程。一个只想（只想！）使过程精彩的人是无法被剥夺的，因为死神也无法将一个精彩的过程变成不精彩的过程，因为坏运也无法阻挡你去创造一个精彩的过程，相反你可以把死亡也变成一个精彩的过程，相反坏运更利于你去创造精彩的过程。于是绝境溃败了，它必然溃败。你立于目的的绝境却实现着、欣赏着、饱尝着过程的精彩，你便把绝境送上了绝境。梦想使你迷醉，距离就成了欢乐；追求使你充实，失败和成功都是伴奏；当生命以美的形式证明其价值的时候，幸福是享受，痛苦也是享受。现在你说你是一个幸福的人你想你会说得多么自信，现在你对一切神灵鬼怪说谢谢你们给我的好运，你看看谁还能说不。

过程！对，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能创造这过程的美好与精彩，生命的价值就在于你能够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这过程的美丽与悲壮。但是，除非你看到了目的的虚无你才能够进入这审美的境地，除非你看到了目的的绝望你才能找到这审美的救助。但这虚无与绝望难道不会使你痛苦吗？是的，除非你为此痛苦，除非这痛苦足够大，大得不可消灭大得不可动摇，除非这样你才能甘心从目的转向过程，从对目的的焦虑转向对过程的关注，除非这样的痛苦与你同在，永远与你同在，你才能够永远欣赏到人类的步伐和舞姿，赞美着生命的呼喊与歌唱，从不屈获得骄傲，从苦难提取幸福，从虚无中创造意义，直到死神和天使一起来接你回去，你依然没有玩够，但你却不惊慌，你知道过程怎么能有个完呢？过程在到处继续，在人间、在天堂、在地狱，过程都是上帝的巧妙设计。

但是我们的设计呢？我们的设计是成功了呢还是失败了？如果为了使你幸福，我们不仅得给你小痛苦，还得给你大痛苦，不仅得给你一时的痛苦，还得给你永远的痛苦，我们到底帮了你什么忙呢？如果这就算好运，我，比如说我——我的名字叫史铁生，这个叫史铁生的人又有什么必要弄这么一份“好运设计”呢？也许我现在就是命运的宠儿？也许我的太多的遗憾正是很有分寸的遗憾？上帝让我终生截瘫就是为了让我从目的转向过程，所以有那么一天我终于要写一篇题为《好运设计》的散文，并且顺理成章地推出了我的好运？多谢多谢。可我不，可我不！我真是想来世别再有那么多遗憾，至少今生能做做好梦！

我看出来了——我又走回来了，又走到本文的开头去了。我看出来了，如果我再从头开始设计我必然还是要得到这样一个结尾。我看出来了，我们的设计只能就这样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上帝爱我！——我们的设计只剩这一句话了，也许从来就只有这一句话吧。

1990年

我二十一岁那年

友谊医院神经内科病房有十二间病室，除去1号2号，其余十间我都住过。当然，绝不为此骄傲。即便多么骄傲的人，据我所见，一躺上病床也都谦恭。1号和2号是病危室，是一步登天的地方，上帝认为我住那儿为时尚早。

十九年前，父亲搀扶着我第一次走进那病房。那时我还能走，走得艰难，走得让人伤心就是了。当时我有过一个决心：要么好，要么死，一定不再这样走出来。

正是晌午，病房里除了病人的微鼾，便是护士们轻极了的脚步，满目洁白，阳光中飘浮着药水的味道，如同信徒走进了庙宇，我感觉到了希望。一位女大夫把我引进10号病室。她贴近我的耳朵轻轻柔柔地问：“午饭吃了没？”我说：“您说我的病还能好吗？”她笑了笑。记不得她怎样回答了，单记得她说了一句什么之后，父亲的愁眉也略略地舒展。女大夫步履轻盈地走后，我永远留住了一个偏见：女人是最应该当大夫的，白大褂是她们最优雅的服装。

那天恰是我二十一岁生日的第二天。我对医学对命运都还未及了解，不知道病出在脊髓上将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我舒心地躺下来睡了个好觉。心想：十天，一个月，好吧就算是三个月，然后我就又能是原来的样子了。和我一起插队的同学来看我时，也都这样想，他们给我带来很多书。

10号有六个床位。我是6床。5床是个农民，他天天都盼着出院。“光房钱一天一块一毛五，你算算得啦，”5床说，“‘死病’值得了这么些？”3床就说：“得了嘿，你有完没完！死死死，数你悲观。”4床是个老头，说：“别介别介，咱毛主席有话啦——既来之，则安之。”农民便带笑地把目光转向我，却是对他们说：“敢情你们都有公费医疗。”他知道我还在与贫下中农相结合。1床不说话，1床一旦说话即可出院。2床像是个有些来头的人，举手投足之间便赢得大伙儿的敬畏。2床幸福地把一切名词都忘了，包括忘了自己的姓名。2床讲话时，所有名词都以“这个”“那个”代替，因而讲到一些轰轰烈烈的事迹却听不出是谁人所为。4床说：“这多好，不得罪人。”

我不搭茬儿。刚有的一点儿舒心顷刻全光。一天一块多房钱都要从父母的工资里出，一天好几块的药钱、饭钱都要从父母的工资里出，何况为了给我治病家中早已是负债累累了。我马上就想那农民之所想了：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呢？我赶紧松开拳头让自己放明白点儿：这是在医院不是在家里，这儿没人会容忍我发脾气，而且砸坏了什么还不是得用父母的工资去赔？所幸身边有书，想来想去只好一头埋进书里去，好吧好吧，就算是三个月！我平白地相信这样一个期限。

可是三个月后我不仅没能出院，病反而更厉害了。

那时我和2床一起住到了7号。2床果然不同寻常，是位局长，十一级干部，但还是多了一级，非十级以上者无缘去住高干病房的单间。7号是这普通病房中唯一仅设两张病床的房间，最接近单间，故一向由最接近十级的人去住。据说刚有个十三级从这儿出去。2床搬来名正言顺。我呢？护士长说是“这孩子爱读书”，让我帮助2床把名词重新记起来。“你看他连自己是谁都闹不清了。”护士长说。但2床却因此越来越让人喜欢。因为“局长”也是名词也在被忘之列，我们之间的关系日益平等、融洽。有一天他问我：“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插队的。”2床说他的“那个”也是，两个“那个”都是，他在高出他半个头的地方比划一下：“就是那两个，我自己养的。”“您是说您的两个儿子？”他说对，儿子。他说好哇，革命嘛就不能怕苦，就是要去结合。他说：“我们当初也是从那儿出来的嘛。”我说：“农村？”“对对对。什么？”“农村。”“对对对农村。别忘本呀！”我说是。我说：“您的家乡是哪儿？”他于是抱着头想好久。这一回我也没办法提醒他。最后他骂一句，不想了，说：“我也放过那玩意儿。”他在头顶上伸直两个手指。“是牛吗？”他摇摇头，手往低处一压。“羊？”“对了，羊。我放过羊。”他躺下，双手垫在脑后，甜甜蜜蜜地望着天花板老半天不言语。大夫说他这病叫做“角回综合征，命名性失语”，并不影响其他记忆，尤其是遥远的往事更都记得清楚。我想局长到底是局长，比我会得病。他忽然又坐起来：“我的那个，喂，小什么来？”“小儿子？”“对！”他怒气冲冲地跳到地上，说：“那个小玩意儿，娘个×！”说：“他要去结合，我说好嘛我支持。”说：“他来信要钱，说要办个这个。”他指了指周围，我想“那个小玩意儿”可能是要办个医疗站。他说：“好嘛，要多少？我给。可那个小玩意儿！”他背着手气哼哼地来回走，然后停住，两手一摊，“可他又要在那儿结婚！”“在农村？”“对。农村。”“跟农民？”“跟农民。”无论是根据我当时的思想觉悟，还是根据报纸电台当时的宣传倡导，这都是值得肃然起敬的。“扎根派。”我钦佩地说。“娘了个×派！”他说，“可你还要不要回来嘛！”这下我有点儿发懵。见我愣着，他又一跺脚，补充道：“可你还要不要革命？”这下我懂了，先不管革命是什么，2床的坦诚却令人欣慰。

不必去操心那些玄妙的逻辑了。整个冬天就快过去，我反倒拄着拐杖都走不到院子里去了，双腿日甚一日地麻木，肌肉无可遏止地萎缩，这才是需要发愁的。

我能住到7号来，事实上是因为大夫护士们都同情我。因为我还这么年轻，因为我是自费医疗，因为大夫护士都已经明白我这病的前景极为不妙，还因为我爱读书——在那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大夫护士们尤为喜爱一个爱读书的孩子。他们还把我当孩子。他们的孩子有不少也在插队。护士长好几次在我母亲面前夸我，最后总是说：“唉，这孩子……”这一声叹，暴露了当代医学的爱莫能助。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帮助我，只能让我住得好一点儿，安静些，读读书吧——他们可能是想，说不定书中能有“这孩子”一条路。

可我已经没了读书的兴致。整日躺在床上，听各种脚步从门外走过；希望他们停下来，推门进来，又希望他们千万别停，走过去走他们的路去别来烦我。心里荒荒凉凉地祈祷：上帝如果你不收我回去，就把能走路的腿也给我留下！我确曾在没人的时候双手合十，出声地向神灵许过愿。多年以后才听一位无名的哲人说过：危卧病榻，难有无神论者。如今来想，有神无神并不值得争论，但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自然会忽略着科学，向虚暝之中寄托一份虔敬的祈盼。正如迄今人类最美好的向往也都没有实际的验证，但那向往并不因此消灭。

主管大夫每天来查房，每天都在我的床前停留得最久：“好吧，别急。”按规矩主任每星期查一次房，可是几位主任时常都来看看我：“感觉怎么样？嗯，一定别着急。”有那么些天全科的大夫都来看我，八小时以内或以外，单独来或结队来，检查一番各抒主张，然后都对我说：“别着急，好吗？千万别急。”从他们谨慎的言谈中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我这病要是因为一个肿瘤的捣鬼，把它打出来切下去随便扔到一个垃圾桶里，我就还能直立行走，否则我多半就是把祖先数百万年进化而来的这一优势给弄丢了。

窗外的小花园里已是桃红柳绿，二十二个春天没有哪一个像这样让人心抖。我已经不敢去羡慕那些在花丛树行间漫步的健康人和在小路上打羽毛球的年轻人。我记得我久久地看过一个身着病服的老人，在草地上踱着方步晒太阳；只要这样我想只要这样！只要能这样就行了就够了！我回忆脚踩在软软的草地上是什么感觉？想走到哪儿就走到哪儿是什么感觉？踢一颗路边的石子，踢着它走是什么感觉？没这样回忆过的人不会相信，那竟是回忆不出来的！老人走后我仍呆望着那块草地，阳光在那儿慢慢地淡薄，脱离，凝作一缕孤哀凄寂的红光一步步爬上墙，爬上楼顶……我写下一句歪诗：轻拨小窗看春色，漏入人间一斜阳。日后我摇着轮椅特意去看过那块草地，并从那儿张望7号窗口，猜想那玻璃后面现在住的谁？上帝打算为他挑选什么前程？当然，上帝用不着征求他的意见。

我乞求上帝不过是在和我开着一个临时的玩笑——在我的脊椎里装进了一个良性的瘤子。对对，它可以长在椎管内，但必须要长在软膜外，那样才能把它剥离而不损坏那条珍贵的脊髓。“对不对，大夫？”“谁告诉你的？”“对不对吧？”大夫说：“不过，看来不太像肿瘤。”我用目光在所有的地方写下“上帝保佑”，我想，或许把这四个字写到千遍万遍就会赢得上帝的怜悯，让它是个瘤子，一个善意的瘤子。要么干脆是个恶毒的瘤子，能要命的那一种，那也行。总归得是瘤子，上帝！

朋友送了我一包莲子，无聊时我捡几颗泡在瓶子里，想，赌不赌一个愿？——要是它们能发芽，我的病就不过是个瘤子。但我战战兢兢地一直没敢赌。谁料几天后莲子竟都发芽。我想好吧我赌！我想其实我压根儿是倾向于赌的。我想倾向于赌事实上就等于是赌了。我想现在我还敢赌——它们一定能长出叶子！（这是明摆着的。）我每天给它们换水，早晨把它们移到窗台西边，下午再把它们挪到东边，让它们总在阳光里；为此我抓住床栏走，扶住窗台走，几米路我走得大汗淋漓。这事我不说，没人知道。不久，它们长出一片片圆圆的叶子来。“圆”，又是好兆。我更加周到地伺候它们，坐回到床上气喘吁吁地望着它们，夜里醒来在月光中也看看它们：好了，我要转运了。并且忽然注意到“莲”与“怜”谐意，毕恭毕敬地想：上帝终于要对我发发慈悲了吧？这些事我不说没人知道。叶子长出了瓶口，闲人要去摸，我不让，他们硬是摸了呢，我便在心里加倍地祈祷几回。这些事我不说，现在也没人知道。然而科学胜利了，它三番五次地说那儿没有瘤子，没有没有。果然，上帝直接在那条娇嫩的脊髓上做了手脚！定案之日，我像个冤判的屈鬼那样疯狂地作乱，挣扎着站起来，心想干吗不能跑一回给那个没良心的上帝瞧瞧？后果很简单，如果你没摔死你必会明白：确实，你干不过上帝。

我终日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心里先是完全的空白，随后由着一个死字去填满。王主任来了。（那个老太太，我永远忘不了她。还有张护士长。八年以后和十七年以后，我两次真的病到了死神门口，全靠这两位老太太又把我抢下来。）我面向墙躺着，王主任坐在我身后许久不说什么，然后说了，话并不多，大意是：还是看看书吧，你不是爱看书吗？人活一天就不要白活。将来你工作了，忙得一点儿时间都没有，你会后悔这段时光就让它这么白白地过去了。这些话当然并不能打消我的死念，但这些话我将受用终生，在以后的若干年里我频繁地对死神抱有过热情，但在未死之前我一直记得王主任这些话，因而还是去做些事。使我没有去死的原因很多（我在另外的文章里写过），“人活一天就不要白活”亦为其一，慢慢地去做些事于是慢慢地有了活的兴致和价值感。有一年我去医院看她，把我写的书送给她，她已是满头白发了，退休了，但照常在医院里从早忙到晚。我看着她想，这老太太当年必是心里有数，知道我还不至于去死，所以她单给我指一条活着的路。可是我不知道当年我搬离7号后，是谁最先在那儿发现过一团电线？并对此做过什么推想？那是个秘密，现在也不必说。假定我那时真的去死了呢？我想找一天去问问王主任。我想，她可能会说“真要去死那谁也管不了”；可能会说“要是你找不到活着的价值，迟早还是想死”；可能会说“想一想死倒也不是坏事，想明白了倒活得更自由”；可能会说“不，我看得出来，你那时离死神还远着呢，因为你有那么多好朋友”。

友谊医院——这名字叫得好。“同仁”“协和”“博爱”“济慈”，这样的名字也不错，但或稍嫌冷静，或略显张扬，都不如“友谊”听着那么平易、亲近。也许是我的偏见。二十一岁末尾，双腿彻底背叛了我，我没死，全靠着友谊。还在乡下插队的同学不断写信来。软硬兼施劝骂并举，以期激起我活下去的勇气；已转回北京的同学每逢探视日必来看我，甚至非探视日他们也能进来。“怎进来的你们？”“咳，闭上一只眼睛想一会儿就进来了。”这群插过队的，当年可以凭一张站台票走南闯北，甭担心还有他们走不通的路。那时我搬到了加号。加号原来不是病房，里面有个小楼梯间，楼梯间弃置不用了，余下的地方仅够放一张床，虽然窄小得像一节烟筒，但毕竟是单间，光景固不可比十级，却又非十一级可比。这又是大夫护士们的一番苦心，见我的朋友太多，都是少男少女难免说笑得不管不顾，既不能影响了别人又不可剥夺了我的快乐，于是给了我十点五级的待遇。加号的窗口朝向大街，我的床紧挨着窗，在那儿我度过了二十一岁中最惬意的时光。每天上午我就坐在窗前清清静静地读书，很多名著我都是在那时读到的，也开始像模像样地学着外语。一过中午，我便直着眼睛朝大街上眺望，尤其注目骑车的年轻人和5路汽车的车站，盼着朋友们来。有那么一阵子我暂时忽略了死神。朋友们来了，带书来，带外面的消息来，带安慰和欢乐来，带新朋友来，新朋友又带新的朋友来，然后都成了老朋友。以后的多少年里，友谊一直就这样在我身边扩展，在我心里深厚。把加号的门关紧，我们自由地嬉笑怒骂，毫无顾忌地议论世界上所有的事，高兴了还可以轻声地唱点儿什么——陕北民歌，或插队知青自己的歌。晚上朋友们走了，在小台灯幽寂而又喧嚣的光线里，我开始想写点儿什么，那便是我创作欲望最初的萌生。我一时忘记了死，还因为什么？还因为爱情的影子在隐约地晃动。那影子将长久地在我心里晃动，给未来的日子带来幸福也带来痛苦，尤其带来激情，把一个绝望的生命引领出死谷；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都会成为永远的珍藏和神圣的纪念。

二十一岁、二十九岁、三十八岁，我三进三出友谊医院，我没死，全靠了友谊。后两次不是我想去勾结死神，而是死神对我有了兴趣；我高烧到四十多度，朋友们把我抬到友谊医院，内科说没有护理截瘫病人的经验，柏大夫就去找来王主任，找来张护士长，于是我又住进神内病房。尤其是二十九岁那次，高烧不退，整天昏睡、呕吐，差不多三个月不敢闻饭味，光用血管去喝葡萄糖，血压也不安定，先是低压升到一百二接着高压又降到六十，大夫们一度担心我活不过那年冬天了——肾，好像是接近完蛋的模样，治疗手段又像是接近于无了。我的同学找柏大夫商量，他们又一起去找唐大夫；要不要把这事告诉我父亲？他们决定：不。告诉他，他还不是白着急？然后他们分了工：死的事由我那同学和柏大夫管，等我死了由他们去向我父亲解释；活着的我由唐大夫多多关照。唐大夫说：“好，我可以以教学的理由留他在这儿，他活一天就还要想一天办法。”当然，这些事都是我后来听说的。真是人不当死鬼神奈何其不得，冬天一过我又活了，看样子极可能活到下一个世纪去。唐大夫就是当年把我接进10号的那个大夫，就是那个步履轻盈温文尔雅的女大夫，但八年过去她已是两鬓如霜了。又过了九年，我第三次住院时唐大夫已经不在。听说我又来了，科里的老大夫、老护士们都来看我，问候我，夸我的小说写得还不错，跟我叙叙家常，唯唐大夫不能来了。我知道她不能来了，她不在了。我曾摇着轮椅去给她送过一个小花圈，大家都说：“她是累死的，她肯定是累死的！”我永远记得她把我迎进病房的那个中午，她贴近我的耳边轻轻柔柔地问：“午饭吃了没？”倏忽之间，怎么，她已经不在了？她不过才五十岁出头。这事真让人哑口无言，总觉得不大说得通，肯定是谁把逻辑摆弄错了。

但愿柏大夫这一代的命运会好些。实际只是当着众多病人时我才叫她柏大夫。平时我叫她“小柏”她叫我“小史”。她开玩笑时自称是我的“私人保健医”，不过这不像玩笑这很近实情。近两年我叫她“老柏”她叫我“老史”了。十九年前的深秋，病房里新来个卫生员，梳着短辫儿，戴一条长围巾穿一双黑灯芯绒鞋，虽是一口地道的北京城里话，却满身满脸的乡土气尚未退尽。“你也是插队的？”我问她。“你也是？”听得出来，她早已知道了。“你哪届？”“老初二。你呢？”“我六八，老初一。你哪儿？”“陕北。你哪儿？”“我内蒙。”这就行了，全明白了，这样的招呼是我们这代人的专利，这样的问答立刻把我们拉近。我料定，几十年后这样的对话仍会在一些白发苍苍的人中间流行，仍是他们之间最亲切的问候和最有效的沟通方式；后世的语言学者会煞费苦心地对此做一番考证，正儿八经地写一篇论文去得一个学位。而我们这代人是怎样得一个学位的呢？十四五岁停学，十七八岁下乡，若干年后回城，得一个最被轻视的工作，但在农村待过了还有什么工作不能干的呢，同时学心不死业余苦读，好不容易上了个大学，毕业之后又被轻视——因为真不巧你是个“工农兵学员”，你又得设法摘掉这个帽子，考试考试考试这代人可真没少考试，然后用你加倍的努力让老的少的都服气，用你的实际水平和能力让人们相信你配得上那个学位——比如说，这就是我们这代人得一个学位的典型途径。这还不是最坎坷的途径。“小柏”变成“老柏”，那个卫生员成为柏大夫，大致就是这么个途径，我知道，因为我们已是多年的朋友。她的丈夫大体上也是这么走过来的，我们都是朋友了；连她的儿子也叫我“老史”。闲下来细细去品，这个“老史”最令人羡慕的地方，便是一向活在友谊中。真说不定，这与我二十一岁那年恰恰住进了“友谊”医院有关。

因此偶尔有人说我是活在世外桃源，语气中不免流露了一点儿讥讽，仿佛这全是出于我的自娱甚至自欺。我颇不以为然。我既非活在世外桃源，也从不相信有什么世外桃源。但我相信世间桃源，世间确有此源，如果没有恐怕谁也就不想再活；倘此源有时弱小下去，依我看，至少讥讽并不能使其强大。千万年来它作为现实，更作为信念，这才不断。它源于心中再流入心中，它施于心又由于心，这才不断。欲其强大，舍心之虔诚又向何求呢？

也有人说我是不是一直活在童话里？语气中既有赞许又有告诫。赞许并且告诫，这很让我信服。赞许既在，告诫并不意指人们之间应该加固一条防线，而只是提醒我：童话的缺憾不在于它太美，而在于它必要走进一个更为纷繁而且严酷的世界，那时只怕它太娇嫩。

事实上在二十一岁那年，上帝已经这样提醒我了，他早已把他的超级童话和永恒的谜语向我略露端倪。

住在4号时，我见过一个男孩。他那年七岁，家住偏僻的山村，有一天传说公路要修到他家门前了，孩子们都翘首以待好梦联翩。公路终于修到，汽车终于开来，乍见汽车，孩子们惊讶兼着胆怯，远远地看。日子一长孩子便有奇想，发现扒住卡车的尾巴可以威风凛凛地兜风，他们背着父母玩得好快活。可是有一次，只一次，这七岁的男孩失手从车上摔了下来。他住进医院时已经不能跑，四肢肌肉都在萎缩。病房里很寂寞，孩子一瘸一瘸地到处串；淘得过分了，病友们就说他：“你说说你是怎么伤的？”孩子立刻低了头，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说呀？”“说，因为什么？”孩子嗫嚅着。“喂，怎么不说呀？给忘啦？”“因为扒汽车。”孩子低声说。“因为淘气。”孩子补充道。他在诚心诚意地承认错误。大家都沉默，除了他自己谁都知道：这孩子伤在脊髓上，那样的伤是不可逆的。孩子仍不敢动，规规矩矩地站着用一双正在萎缩的小手擦眼泪。终于会有人先开口，语调变得哀柔：“下次还淘不淘了？”孩子很熟悉这样的宽容或原谅，马上使劲摇头：“不，不，不了！”同时松一口气了。但这一回不同以往，怎么没有人接着向他允诺“好啦，只要改了就还是好孩子”呢？他睁大眼睛去看每一个大人，那意思是：还不行么？再不淘气了还不行么？他不知道，他还不懂，命运中有一种错误是只能犯一次的，并没有改正的机会，命运中有一种并非是错误的错误（比如淘气，是什么错误呢），但这却是不被原谅的。那孩子小名叫“五蛋”，我记得他，那时他才七岁，他不知道，他还不懂。未来，他势必有一天会知道，可他势必有一天就会懂吗？但无论如何，那一天就是一个童话的结尾。在所有童话的结尾处，让我们这样理解吧：上帝为锤炼生命，将布设下一个残酷的谜语。

住在6号时，我见过有一对恋人。那时他们正是我现在的年纪，四十岁。他们是大学同学。男的二十四岁时本来就要出国留学，日期已定，行装都备好，可命运无常，不知因为什么屁大的一点儿事不得不拖延一个月，偏就在这一个月里因为一次医疗事故他瘫痪了。女的对他一往情深，等着他，先是等着他病好，没等到；然后还等着他，等着他同意跟她结婚，还是没等到。外界的和内心的阻力重重，一年一年，男的既盼着她来又说服着她走。但一年一年，病也难逃爱也难逃，女的就这么一直等着。有一次她狠了狠心，调离北京到外地去工作了，但是斩断感情却不这么简单，而且再想调回北京也不这么简单，女的只要有三天假期也迢迢千里地往北京跑。男的那时病更重了，全身都不能动了，和我同住一个病室。女的走后，男的对我说过：“你要是爱她，你就不能害她，除非你不爱她，可是你又为什么要结婚呢？”男的睡着了，女的对我说过：我知道他这是爱我，可他不明白其实这是害我，我真想一走了事，我试过，不行，我知道我没法不爱他。女的走了男的又对我说过：不不，她还年轻，她还有机会，她得结婚，她这人不能没有爱。男的睡了女的又对我说过：可什么是机会呢？机会不在外面在心里，结婚的机会有可能在外边，可爱情的机会只能在心里。女的不在时，我把她的话告诉男的，男的默然垂泪。我问他：“你干吗不能跟她结婚呢？”他说：“这你还不懂。”他说：“这很难说得清，因为你活在整个这个世界上。”他说：“所以，有时候这不是光由两个人就能决定的。”我那时确实还不懂。我找到机会又问女的：“为什么不是两个人就能决定的？”她说：“不，我不这么认为。”她说：“不过确实，有时候这确实很难。”她沉吟良久，说：“真的，跟你说你现在也不懂。”十九年过去了，那对恋人现在该已经都是老人。我不知道现在他们各自在哪儿，我只听说他们后来还是分手了。十九年中，我自己也有过爱情的经历了，现在要是有个二十一岁的人问我爱情都是什么？大概我也只能回答：真的，这可能从来就不是能说得清的。无论她是什么，她都很少属于语言，而是全部属于心的。还是那位台湾作家三毛说得对：爱如禅，不能说不能说，一说就错。那也是在一个童话的结尾处，上帝为我们能够永远地追寻着活下去，而设置的一个残酷却诱人的谜语。

二十一岁过去，我被朋友们抬着出了医院，这是我走进医院时怎么也没料到的。我没有死，也再不能走，对未来怀着希望也怀着恐惧。在以后的年月里，还将有很多我料想不到的事发生，我仍旧有时候默念着“上帝保佑”而陷入茫然。但是有一天我认识了神，他有一个更为具体的名字——精神。在科学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唯有乞灵于自己的精神。不管我们信仰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的精神的描述和引导。

1991年

纪念我的老师王玉田

九月八号那天，我甚至没有见到他。老同学们推选我给他献花，我捧着花，把轮椅摇到最近舞台的角落里。然后就听人说他来了，但当我回头朝他的座位上张望时，他已经倒下去了。

他曾经这样倒下去不知有多少回了，每一回他都能挣扎着起来，回到他所热爱的学生和音乐中间。因此全场几百双眼睛都注视着他倒下去的地方，几百颗心在为他祈祷，期待着他再一次起来。可是，离音乐会开始还有几分钟，他的心弦已经弹断了，这一次他终于没能起来。

唯一可以让他的学生和他的朋友们稍感宽慰的是：他毕竟是走进了那座最高贵的音乐的殿堂，感受到了满场庄严热烈的气氛。舞台上的横幅是“王玉田从教三十五周年作品音乐会”——他自己看见了吗？他应该看见了，同学们互相说，他肯定看见了。

主持人走上台时，他在急救车上。他的心魂恋恋不去之际，又一代孩子们唱响了他的歌，恰似我们当年。纯洁、高尚、爱和奉献，是他的音乐永恒的主题；海浪、白帆、美和创造，是我们从小由他那儿得来的憧憬；祖国、责任、不屈和信心，是他留给我们永远的遗产。

我只上过两年中学，两年的班主任都是他——王玉田老师。那时他二十八九岁，才华初露，已有一些音乐作品问世。我记得他把冼星海、聂耳、格林卡和贝多芬的画像挂在他的音乐教室，挂在那架陈旧的钢琴两侧；我记得在我们入学第一天的晚会上，他弹着琴为我们唱歌；我记得他常常在晚饭后和晚自习前的那段时间，在教学楼前操练他的乐队，满校园里都飞扬起蓬勃的激情和欢乐；我记得他自编自导了一出大型音乐舞蹈史诗，暑假里到中央台去录音，我因为嗓子变得早而不能参加，难过了很久。他的夫人、我们的语文老师董玉英，那时可能还要年轻些，快乐、奔放，而且非常漂亮（她的腿有一点儿残疾，常令大家觉得上帝也有错误）；我记得有一次她在为我们读一篇课文的时候哭了，课堂上于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记得那时他们的小女儿才出生不久，我们围在那个小女孩四周，真心地想：一群大孩子应该给老师一点儿什么帮助？那时我们十三岁。有一天听说，医生讲，王老师很可能活不过三十岁，他有心脏病，很麻烦的一种心脏病。女生们传达这一消息时的语气甚至有些绝望。大家惊讶一会儿，担忧几天，见王老师并不比谁走得慢也并不比谁笑得少，相信那不过是医生的危言耸听，便不放在心上。要命的是，王老师也没有把这病放在心上，他更喜欢大家认为那是医生的危言耸听。每天，照旧是我们还没有起床他就来了，我们已经做梦了他才走。董老师也是这样。现在我有时想，那时他们的女儿必是在幼儿园、整托。有一回在大礼堂看电影，一个同学犯了癫痫病，在送那个同学去校医院的路上，王老师忽然倒下去，以致那个同学已经康复，王老师却还躺在医院里。这时我们才相信他的病不可轻视。

那份为王老师举办作品音乐会的倡议书上写道：

一九五六年王玉田老师高中毕业，本可继续上大学深造，但那时中小学教育事业亟待人才，他毅然放弃上大学的机会，来到清华附中任教。他热爱音乐，热爱教育，热爱他的学生，便以他全部的才华和心血去激发千万个顽童的美丽憧憬，浇灌祖国的未来。有位校友来信说：“我从王老师身上开始懂得了什么是事业心。”那是爱的事业，那是一颗不图名利却又不知满足的事业心。他多次进行教改探索：开音乐必修课、选修课；编写教材，将歌曲作法引进课堂；组织合唱队、军乐队、舞蹈队、话剧队……工作之余为青少年创作了大量优秀歌曲。如果有人诧异，清华附中这样一所以理工科见长的学校，何以他的学生们亦不乏艺术情趣？答案应该从附中一贯的教育思想中去找，而王老师的工作是其证明之一。要培养更为美好的人而不仅仅是更为有效的劳动力，那是美的事业……在这伟大（多少人因此终生受益）而又平凡（多少人又常常会忘记）的岗位上，王老师三十五年如一日默默无闻地实现着他的理想。三十五年过去，他白发频添，步履沉缓了……

九月八日，我走进音乐厅，一位记者采访我，问我：王老师对你有怎样的影响？

我说我最终从事文学创作，肯定与我的班主任是个艺术家分不开，与他的夫人我的语文老师分不开。在我双腿瘫痪后，我常常想起我的老师是怎样对待疾病的。

音乐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报告说：王老师被抢救过来了！每个人都鼓掌，掌声持续了几分钟。

那时他在急救中心，一定是在与病魔做着最艰难的搏斗。他热爱生命，热爱着他的事业。他曾说过：“我真幸福，我找到了一个最美好的职业。”

据说他的心跳和呼吸又恢复了一会儿。我们懂得他，他不忍就去，他心里还有很多很多孩子们——那些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和那些已经长大了的孩子——所需要的歌呢。

音乐会结束时，我把鲜花交在董老师手中。

一个人死了，但从他心里流出的歌还在一代代孩子心中涌荡、传扬，这不是随便谁都可以享有的幸福。

安息吧，王玉田老师！

或者，如果灵魂真的还有，你必是不会停歇，不再为那颗破碎的心脏所累，天上地下你尽情挥洒，继续赞叹这世界的美，浇灌这人间的爱……

散文三篇

玩具

我有生的第一个玩具是一只红色的小汽车，铁皮轧制的外壳非常简单，有几个窗但没有门，从窗口望见一个惯性轮，把后车轮在地上磨擦几下便能“嗷嗷——”地跑。我现在还听得见它的声音。我不记得它最终是怎样离开我的了，有时候我设想它现在在哪儿，或者它现在变成了什么、存在于何处。

但是我记得它是怎样来的。那天可谓双喜临门，母亲要带我去北海玩，并且说舅舅要给我买那样一只小汽车。母亲给我扣领口上的纽扣时，我记得心里充满庄严，在那之前和在那之后很久，我不知道世上还有比那小汽车更美妙更奢侈的玩具。到了北海门前，东张西望并不见舅舅的影。我提醒母亲：“舅舅是不是真的要给我买个小汽车？”母亲说：“好吧，你站在这儿等着，别动，我一会儿就回来。”母亲就走进旁边的一排老屋。我站在离那排老屋几米远的地方张望，可能就从这时，那排老屋绿色的门窗、红色的梁柱和很高很高的青灰色台阶，走进了我永不磨灭的记忆。独自站了一会儿我忽然醒悟，那是一家商店，可能舅舅早已经在里面给我买小汽车呢，我便走过去，爬上很高很高的台阶。屋里人很多，到处都是腿，我试图从拥挤的腿之间钻过去靠近柜台，但每一次都失败，刚望见柜台就又被那些腿挤开。那些腿基本上是蓝色的，不长眼睛。我在那些蓝色的旋涡里碰来转去，终于眼前一亮，却发现又站在商店门外了。不见舅舅也不见母亲，我想我还是站到原来的地方去吧，就又爬下很高很高的台阶，远远地望那绿色的门窗和红色的梁柱。一眨眼，母亲不知从哪儿来了，手里托着那只小汽车。我便有生第一次摸到了它，才看清它有几个像模像样的窗但是没有门——对此我一点儿都没失望，只是有过一秒钟的怀疑和随后好几年的设想，设想它应该有怎样一个门才好。我是一个容易惭愧的孩子，抱着那只小汽车觉得不应该只是欢喜。我问：“舅舅呢？他怎么还不出来？”母亲愣一下，随我的目光向那商店高高的台阶上张望，然后笑了说：“不，舅舅没来。”“不是舅舅给我买的吗？”“是舅舅给你买的。”“可他没来吗？”“他给我钱，让我给你买。”这下我听懂了，我说：“是舅舅给的钱，是您给我买的对吗？”“对。”“那您为什么说是舅舅给我买的呢？”“舅舅给的钱，就是舅舅给你买的。”我又糊涂了：“可他没来他怎么买呢？”那天在北海的大部分时间，母亲都在给我解释为什么这只小汽车是舅舅给我买的。我听不懂，无论母亲怎样解释我绝不能理解。甚至在以后的好几年中我依然冥顽不化固执己见，每逢有人问到那只小汽车的来历，我坚持说：“我妈给我买的。”或者再补充一句：“舅舅给的钱，我妈进到那排屋子里去给我买的。”

对，那排屋子：绿色的门窗，红色的柱子，很高很高的青灰色台阶。我永远不会忘。惠特曼的一首诗中有这样一段：“有一个孩子逐日向前走去；/他看见最初的东西，他就倾向那东西；/于是那东西就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在那一天，或在那一天的某一部分，/或继续了好几年，或好几年结成的伸展着的好几个时代。”正是这样，那排老屋成了我的一部分。很多年后，当母亲和那只小汽车都已离开我，当童年成为无比珍贵的回忆之时，我曾几次想再去看看那排老屋。可是非常奇怪，我找不到它。它孤零且残缺地留在我的印象里，绿色的门窗、红色的梁柱和高高的台阶……但没有方位没有背景周围全是虚空。我不再找它。空间中的那排屋子可能已经拆除，多年来它只作为我的一部分存在于我的时间里。

但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了它。事实上我很多次就从它旁边走过，只是我从没想到那可能就是它。它的台阶是那样矮，以致我从来没把它放在心上。但那天我又去北海，在它跟前偶尔停留，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往那台阶上爬，他吃力地爬甚至手脚并用。我猛然醒悟，这么多年我竟忘记了一个最简单的逻辑：那台阶并不随着我的长高而长高。这时我才仔细打量它。绿色的门窗，对，红色的柱子和青灰色的台阶，对，是它，理智告诉我那应该就是它。心头一热，无比的往事瞬间涌来。我定定神退后几米，相信退到了当年的位置并像当年那样张望越久它越陌生，眼前的它与记忆中的它相去越远。从这时起，那排屋子一分为二，成为我的两部分，大不相同甚至完全不同的两部分。那么，如果我写它，我应该按照哪一个呢？我开始想：真实是什么。设若几十年后我老态龙钟再来看它，想必它会二分为三成为我生命的三部分。那么真实，尤其说到客观的真实，到底是指什么？

角色

在电影里，我见过一排十几个也许二十几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产科的婴儿室一尘不染，他们都裹在白色的襁褓里一个紧挨一个排成一排，睡着，风在窗外摇动着老树的枝叶，但这个世界尚未惊动他们，他们睡得安稳之极，模样大同小异。

那时我想：曾经与我紧挨着的那两个孩子是谁呢？（据悉我也是在医院里出生的，想必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和这样的一排最初的伙伴儿。）与我一同来到人间的那一排孩子，如今都在做着什么都在怎样生活？当然很难也不必查考。世上的人们都在做着什么，他们也就可能在做着什么；人间需要什么角色，他们也就可能是什么角色。譬如部长，譬如乞丐，譬如工人、农民、教授、诗人，毋庸讳言譬如小人，当然还譬如君子。

可以想见，至少几十上百年内人间的戏剧不会有根本的改动，人间的戏剧一如既往还是需要千差万别的各种角色。那么电影里的那一排孩子将来都可能做什么都可能成为什么角色，也就大致上有了一个安排方案，有了分配的比例。每天每天都有上百万懵懂但是含了欲望的生命来到人间。欲望，不应该受到指责，最简单的理由是：指责，已经是欲望的产物。但是这一排生命简直说这一排欲望，却不可能得到平等的报答。这一排天真无邪稚气可掬的孩子，他们不可能都是爱因斯坦，也不可能都是王二小，不可能全是凡夫俗子，也不可能全是英雄豪杰，这都不要紧，这都不值得伤脑筋，最最令人沮丧的是他们不可能都有幸福的前程，不可能都交好运，同样，也不可能都超凡入圣或见性成佛。即便有九十九个幸福而光荣的位置相应只有一个痛苦或丑陋的位置在前面，在未来等待着这些初来乍到的生命的令人沮丧的局面也毫无改观：谁，应该去扮演那一个？和，为什么？

我不相信这个问题可能有一个美满的答案。释迦世尊的回答可能是最为精彩的回答：“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藏菩萨也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但是在他们这样回答之时他们已经超越痛苦步入慈悲安详，在他们这样回答之后他们已经脱离丑陋成了英雄好汉，可问题呢，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未得答案。因为正像总统的位置是有限的，佛与菩萨的名额但愿能稍稍多一点儿而已。

我不再寻找它的答案。尼采说：“自从我厌倦了寻找，我便学会了找到。”

有一个朋友死了。K，她在命运的迷茫之中猝然赴死。爱她的人说：要是我们早一点儿知道，我们可以使她不死。是的，这是可能的。但是，谁能让亿万命途都是丽日朗照？谁能保障这世上没有人在迷茫中痛不欲生？K这样去死了，或者其实是：有一个人这样去死了，这个人的名字恰恰叫做K。因为产科婴儿室里的那一排初来乍到的可爱的伙伴，都还没有名字。

有一个人双腿瘫痪了。S，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再想站起来走一分钟都不可能了。爱他的人说：将来，将来也许会有办法让他重新站起来走。可能的，在不规定期限的将来这是可能的。但是不管多么长久的将来，人间也不可能完全消灭伤病，医学的前途不可能没有新的难题。那么将来的一个身患不治之症的人，对他自己和对爱他的人来说与现在这个S有什么不同呢？现在是将来的过去，现在是过去的将来，将来是将来的现在。产科婴儿室里每天都有一排初来乍到的可爱的伙伴，他们都还没有名字。

有一个人步入歧途。L，也许因为贫穷，也许因为愚昧，也许因为历史的驱使，他犯了罪甚至可能是不可饶恕的罪。爱他的人说：贫穷、愚昧和历史，难道应该由他一个人来负责吗？为什么他不可饶恕？是的，他不可饶恕，因为人类前行要以此标明那是歧途。但是人类还要前行，还要遇到歧途还要标明那是歧途。产科婴儿室里那些初来乍到的可爱的伙伴他们还都没有名字，他们之中的谁，将叫做L？

有一天，不是在电影里也不是在产科婴儿室，我看见一排已经离去的伙伴，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排，安静之极，风在窗外摇动老树的枝叶但世界已不再惊扰他们了。用任何尘世的名字呼唤他们，他们都不应。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死者。

姻缘

一

我在陕北的一处小山村插过队。我写过那地方，叫它做“清平湾”，实际的名称是关家庄。因为村前的河叫清平河，清平河冲流淤积出的一道川叫清平川。清平川蜿蜒百余里，串联起几十个村落。在关家庄上下的几个村子插队的，差不多都是我的同学，曾在同一所中学甚至同一个班级念书。也有例外，男士A不是我的同学但是和我们一起来到清平川插队，他是为了和我的同学男士B插在一处。但是阴差阳错，到了清平川，公社知青办的干部们将我和B等几个同学分配在关家庄，却把A与我的另几个同学安置在另一个村。费几番周折也没能改变命运的意图。这样男士A便在另一个村中与我的同学女士C相识，在同一个灶上吃饭，在同一块地里干活，从同一眼井中担水，走同一条路去赶集，数年后二人由恋人发展成夫妻，在同一个屋顶下有了同一个家。有一回我跟他们开玩笑说：“可记得你们的媒人是谁吗？是B！”大家愣一下，笑道：“不，不是B，是公社知青办那几位先生。”大家笑罢又有了进一步觉悟，说：“不不还是不对，不是B也不是那几位先生，是伟大领袖毛主席，若非他老人家的战略部署，A和C何缘相识呢？”思路如此推演开去，凝为A和C的媒人者纷纭而至呈几何级数增长，且无止境。

二

我难得登高望远。坐轮椅正坐至第二十个年头，尚无终期。

某一日电梯载我升上十几层高楼，临窗俯瞰，见城市喧嚣浩瀚比以前更大得触目惊心，楼堂房舍鳞次栉比也更多彩多姿，纵横交织的街道更宽阔美丽。唯如蚁的人群一如既往地埋头奔走，动机莫测出没无常；熙来攘往擦肩而过，就像互相绕开一棵树或一面墙；忽而也见两三位远远地扑来一处交头接耳，之后又分散融入人流再难辨认；一串汽车首尾相接飞驰向东，当中一辆不知瞬间受了什么引诱，减速出列掉头改道又急驶向西了；飘飘扬扬的一缕红裙，飘飘扬扬地分外醒目，但倏地永远不见了，于原来的地位上顶替以一位推车的老人；老人缓缓地走，推的是一辆婴儿车，车厢里的小孩儿顾自酣甜地睡着……我想，这老人这小孩儿恰是人间亿万命途的象征，来路和去向仍是一贯的神秘。

居高而望这宏大的人间，很可能正像量子力学家们对微观世界的测验和观察吧。书上说：“经典力学具有完全确定的性质，即给出力和质量以及初始位置和速度，就能够精确地预言运动客体的未来或过去的性状。但是，在量子力学中，海森伯测不准原理指出微观粒子的位置和动量是不能同时精确测定的；因此牛顿定律不能适用于原子范围。量子力学定律并不描述粒子轨道的细节，它只能给出可能发生的事件及其在不同情况下发生的相对几率。”书上说，后来，物理学家把一切物质都看做具有波粒二象性。我想，人也是这样也具有波粒二象性吧。你每一瞬间都处于一个位置，都是一个粒子，但你每时每刻都在运动，你的历史正是一条不间断的波，因而你在任何瞬间在任何位置，都一样是命途难测。书上说：“物质世界是由同时存在着的无穷大的场构成。”那么人间社会料必也是如此；在几十亿条命运轨道无穷多的交织组合之间，一个人的命运真可谓朝不虑夕了。你能知道你现在正走向什么，你能知道什么命运正向你走来吗？

我坐在十几层高楼的窗前，想起往日的一个男孩儿。那男孩儿七岁时有一次问他的母亲：“什么是结婚？”母亲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想要在一起生活。”七岁的男孩儿于是问父亲：“你结婚了吗？”父亲说：“如果我是你的父亲，我肯定是结过婚了。”男孩儿迷茫地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结婚。”母亲笑道：“你现在当然不要结，但将来你会结。”“为啥？”“因为，一般来说，所有的人都要结婚。”为此男孩儿郑重其事地想了一个下午，晚上他又问母亲：“那我和谁结婚呢？”母亲说：“这现在谁也不知道。不过那个女孩儿可能正在向你走来。”男孩儿于是独自到阳台上去，俯瞰街上埋头奔走的人流，很想辨出那个女孩儿，很想看见她从哪儿走来……

这时我忽然想起问我的妻子：“我七岁那年，你在哪儿？”她正读一本书，抬头望了望我，说：“下次别再忘了——又过了三年我才出生。”她笑了。可我没笑。“那么那时你的父母，他们在哪儿？”“很可能那时，”她一边重新埋下头去一边说，“我的父母还不相识。”

三

从上海来的一位朋友对我说，夏夜的外滩，情侣的密度当属世界之最。骄阳落去，皓月初升，江风习习吹开熏蒸的溽热之时你瞧吧，沿江的栅栏边，情男恋女伏栏面水倾诉衷肠，一条大队直排出几里，仿佛对黄浦江夹道的欢迎与欢送；一对紧挨一对，一对一对一对一对甚至互相不能留出间隙，一男一女一男一女一男一女，倘忽略每一颗头的扭向让你猜哪两个是一对，你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错点了鸳鸯。我对他的描述略表怀疑。“怎么你不信？”我的这位富于想象力的朋友笑道，“这么说吧，要是这时有谁下一道命令，譬如喊一二三，或者吹一声哨，情男恋女们无需移动位置只要一齐转头一百八十度，便可在全新的组合中继续谈情说爱。”

“很可能，”我说，“这样的命令已经下过了。”

“下过了？”这一回轮到他怀疑。

“下过了，但是你没听见。”

“你听见了？”

“我有时感到我听见了。在你去外滩之前，在你去外滩之前很久上帝的哨子已经吹过了，因此你看见了你所看到的情景，你看见了你只能看到的一种组合。”

不久前我读一本书，书上说到洗牌。一局牌（不论是扑克还是麻将）开始，先要洗牌。连续的输家抱怨手气不好，尤其要洗牌，别人洗过了他还不放心，一定要自己再洗，一面把牌打乱一面心中祈祷好运的来临。那本书的作者说：“当然这会改变他的牌运，但是，到底是改变得更好了还是改变得更坏了却永远不能知道。被你洗掉了的种种排列，未及存在就已消逝，上帝只取其中一种与你遭遇。”

1992年春节

对话四则

一 关于死

M：你想过死吗？

S：想过，可是想不明白。大概活着的人都不可能想得明白。

M：不，我不是问死是怎么回事，我是说，你想没想过死？

S：你是说寻死，或者说自杀，但是你不忍心用这个词。用不着这样，想寻死不见得就是坏事，这说明一个人对生命的意义有着要求，否则的话他怎么活着都行。

M：从理性上讲我很理解，但是我没有过这样的亲身体验，我从来没有真的想要去死过。而你有过？

S：是的。不过这无法证明，因为我毕竟还活着。我只是曾经非常渴望过死，祈求过死。

M：因为什么事？因为你的双腿瘫痪？

S：差不多，总归跟我的病有关，虽然并不总是这么直接。都是什么事说起来话长，但总之是因为我感到了绝望。

M：你这句话等于没说，当然是绝望。

S：比如说，你终于明白你再也站不起来了。比如说，才只有二十一岁，你却不能上大学，大学已经预先把你开除了；你也找不到正式工作，好像你已经到了退休的时候；差不多所有的人都会称赞你的坚强，但是有一个前提：你不要试图成为他们的女婿；如果你爱上了一个姑娘，你会发现最好的方式是离开她，否则说不定她比你还痛苦；你最好是做个通情达理的人，那样会安全些，那样你会得到好评，但是这样一来你就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了；这就是绝望。如果你走运你会有一对爱你的父母，会有一些好朋友，但是你经常会在他们脸上看见深深的忧虑，你自然就会想，你活着是给他们带来的帮助多呢还是麻烦多？是安慰多呢还是愁苦多？这就是绝望。我知道，就在咱俩这样说着的时候，正有很多人处在这样的绝望中。

M：你是怎么从这样的绝望中摆脱出来的呢？你怎么没死？

S：别着急，早晚会死的。

M：少贫嘴。我是说，你怎么没自杀。

S：一点儿都不贫嘴。我听了卓别林的劝。

M：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S：要是你正正经经地陷入了绝望，你不妨听听幽默大师的话。当然，使我没去自杀的原因很多，但是我第一次平心静气地放弃自杀的念头却是因为听了卓别林的劝，以后很多次都是这样。幸好有一天我去看了那场电影，什么名字我忘了，一个女人想自杀，但被卓别林扮演的那个角色发现了，女人很埋怨他，发了疯似的喊：“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不让我死！”卓别林慢悠悠不动声色地说：“着什么急？早晚会死的。”

M：真是妙。

S：怪事，为什么他说了就“真是妙”，我说了就是“少贫嘴”呢？

M（笑）：你让我想想，嗯……

M：可能是这样，我在听他说这句话之前已经进入了幽默的心态，已经对幽默有了准备，“卓别林”这三个字就像一个信号把我带进了另一种思维方式，你自然而然就跳出了常规的逻辑。

S：就是就是，关键是你得进入幽默，关键是卓别林能把你领进幽默中去。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想到过对于死还有这样一种态度。一般人们总是劝你坚强些，“别这么软弱，你应该坚强些。”你想，要是医生对病人说：“别生病，健康些，你应该健康些。”这不是废话吗？

M：人家这是好意，我讨厌你这样对待人家的好意。

S：我也知道这是好意，事后我也后悔这样对待人家的好意，但是当我一心一意想死的时候我不在乎谁讨厌我。还有，还有人会这样劝你：“别这么悲观，生活是多么美好，你要热爱生活。”如果生活一向只是美好，如果生活中压根儿没有悲哀没有丑恶没有绝望，活下去本来就不需要谁来劝，就像吃喝拉撒睡一样用不着谁来劝。比如说，被侮辱、被歧视、被不公平不平等地对待，而且这局面很可能坚如磐石至少在九十九年里无法动摇，这样的事让你碰上了，没让他碰上，你想死，他却用“生活是多么美好”来劝你活，当然他这也是好意，但是你不觉得他比我还讨厌吗？

M：还有些人，谈死色变。你一说到死，他就说：“哎哎，老提什么死呀怪不吉利的”，或者说“嘘——别老这么悲观，要说死找没人的地方说去”，好像不知道死就是乐观，好像不说死就能不死了似的。

S：那倒不怎么讨厌，那不过是让死吓的。其实他知道人必有一死，这一事实吓得他不敢再想下去。很可能他还会找到一种自我安慰的方法：“活着先说活着的事。”那么死呢？“咳，到时候再说。”这让人想起其他动物，除了人，其他动物都是这么任凭生死摆布的，并且对此毫无意见。

M：也许倒是人错了呢？想它又管什么用？顺其自然，也许倒是其他动物对了呢？

S：顺其自然大概不等于逆来顺受，人对生、对死都要求着意义。先不说这个，总而言之，要是我们一时弄不清是做人好还是做其他动物好，我们不妨只记住一个事实：我们是人，我们必不可免地得思考生和死的问题。就是说，无论我们赞成思考这一问题，还是禁止思考这一问题，还是设法逃避这一问题，我们都已经进入了这一问题，我们可以羡慕其他动物，但是从我们是了人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无法改变自己的种类了。况且，子非鱼，安知鱼不知生死乎？这有点儿像废话了。

M：还说卓别林吧，还说你是怎么听了他的劝的吧。

S：关键是卓别林先让你放了心，他不像很多人那样先劈头盖脸地反击、嘲笑、或是企图粉碎你的愿望，他理解你的一切苦衷，他相信死也是人的一种权利，他和你站在一起维护你的这个权利，然后他只是提醒你：死神是最守信用的，他早晚会来的，你又何必这么着急呢？我真是长长地出了一口闷气，觉得轻松多了。死本来是绝望，但卓别林轻而易举地把它变成了一种希望。这希望有两层意思：一是说，要是你真的再没有力气了，你放心吧，那时候死神肯定会来搭救你；二是说，既然如此你何必不再试试呢？说不定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高兴高兴呢。可不是么？你活着已经苦到了头，你想死而死又是那么样地可靠，你还怕什么呢？你还会再有什么损失呢？你就再试试呗。

M：摆脱死的诱惑就这么简单？

S：当然不会就这么简单。我只是说，要是别人或是你自己忽然想寻死，要是你还有可能劝劝别人或者是你自己，让我说，卓别林的劝法是最有效的劝法。至于彻底摆脱绝望摆脱死神的诱惑，可能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设法把自己变成傻瓜，一是在明白了过程就是目的之后。

二 关于生

M：上次你说，彻底摆脱死神的诱惑只有两个办法：一个办法是当傻瓜，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得明白——过程就是目的。

S：是。

M：这么说，你是靠了后一种办法喽？

S：为什么？

M：我看你不像个傻瓜。

S：谢谢。我希望我没辜负你的恭维。

我还要补充一点。照我的理解，“傻瓜”一词绝不是指先天的弱智，而是指后天的麻木。弱智常常并不妨碍弱智者向他们不公正的命运要求意义。可是对生命意义的麻木不问，却可以使智力健全的生命仅仅成为一种生理现象，而不是精神过程。

M：这样的人只是活着，无论怎样活着只要活着就够了，因此他们不会有烦恼得要去自杀的时候。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在烦恼和傻瓜之间，选择后者说不定是更明智的呢。

S：也许是吧，所以我说那也不失为一种活着的办法。

M：那你为什么不选择这种办法？

S：我试过，但是没成功。

M：在这点上咱俩倒是挺一样。我也试过，可是不行。我老是想，与其那样活着倒不如死了痛快。

S：亚当和夏娃吃了禁果，知道了善与恶，被逐出了伊甸园，再也回不去了。所谓“知道了善与恶”其实就是对生活有了价值判断，对生命的意义有了要求，所以我们跟亚当夏娃一样，也别想回去当傻瓜了。

《圣经》上说，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人类历史从此开始。这说法真是妙极了。也就是说，从此开始他们才是人了，由此他们才有别于其他动物而成为人了。遗憾的是人们只注意到了这是痛苦的开始，而没看到这才有了人生欢乐的可能。人们应该理解上帝的好意。把那个伊甸园称为乐园实在荒唐，我相信那儿可能没有痛苦，但没有痛苦的地方肯定也没有欢乐。所以我想，还是别回到伊甸园去当那漫长的傻瓜吧。

M：所以你选择了第二个办法？

S：不如说是去寻找另外的办法，因为第二个办法不是现成的。但是，如果你相信死是一件不必着急的事，如果你又不想去当那个漫长的傻瓜，如果你诚心诚意地去找另外的办法，你就准能找到它，你找到的就准是它。

M：玄了。我看你是不是越说越玄了？你就直截了当地说吧，怎么会“过程就是目的”呢？

S：比如说踢足球，全场九十分钟常常才进一两个球，有时候甚至是零比零，那么目的是什么呢？就是过程，在这九十分钟的过程中证明和欣赏生命矫健、坚强、智慧和优美。其实要想多进球还不简单吗？只要越位不算犯规，大伙儿都上大门那儿等着去，要不干脆一开始就罚点球，保险进球多。可是那样就没意思了，没有了过程，就没有了趣味，没有了快乐。在真正的球迷看来，过程比目的要紧。

不久前意大利的世界杯赛，由于时差关系，很多场球我们只能看录像，那时胜败已定，但球迷们都避免先知道结果，并向知道了结果的人发出警告：不许说！因为令他们着迷的是过程，他们要在前途未卜的过程中享受激情，享受惊险，享受渴望，享受悲欢。

我还知道一些更高明的球迷，甚至不怕知道结果；无论结果如何，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兴致，只要那过程是充满艰险和激情的，不管辉煌的还是悲壮的，他们依然会如醉如痴地沉浸在美的享受之中。问他们：谁赢了？他们可能会告诉你，但也可能他们记不清了，不过他们肯定能告诉你最好的球队是哪个，最好的球星是谁。如果他们告诉你得亚军的那个队实际上是最乏味的一个队，你用不着吃惊，因为他们是以过程来做判断的。

其实什么事都是这样。小说是这样。小说要是只写最后谁死了谁还活着，那就像人口普查了，没人爱看。科学怎么样？如果没有坎坷而欢欣的过程，人类想办到什么就办到了什么，人就差不多又要去当那个漫长的傻瓜了。生活也是。一场球赛九十分钟，一场生活就算他九十年，区别无非时间的长短罢了。上帝给人们设置了很多障碍，为的是展开一个过程，于是才能有趣味有快乐。

M：照此说来，生活是无需乎目的了？

S：不行，目的还非得有不可。如果都不想赢球，这场球还怎么踢下去呢？就像人活着没有理想，人可往哪儿走呢？没有了目的，过程一样没法展开。目的和理想的设置，我想，原就是为了引导出一个过程，我想，一个最最美好的理想或目的不如就让它处在那个望眼欲穿的位置上吧，这样才永远都有个奔头，创造着，欣赏着，乐此不疲。

M：但是你终于得到了什么呢？你总得能得到什么呀？总就是过程、过程、过程，总也达不到目的，你不觉得有点儿荒诞吗？

S：你得到了一个快乐的过程。就像一场球赛，你无论是输了还是赢了，只要你看重的是过程，你满怀激情地参与过程，生龙活虎不屈不挠地投入了过程，你在这过程的每一分钟里就都是快乐的。我发现这是划算的，胜负毕竟太短暂，过程却很长久，你干吗不去取得那长久的快乐呢？

况且胜利常常与上帝的情绪有关，上帝要是决心不喜欢你（比如说让你瘫痪了等等），你再怎么抗议也是白搭。但是，上帝神通再大也无法阻止你获取过程的欢乐。所以不如把那没有保证的胜利交给上帝去过瘾，咱们只用那靠得住的过程来陶醉。

M：嗯，有道理。我发现你确实不是傻瓜。

S：多谢多谢，我很喜欢你经常发现这一点。

M：我有时候也这么想，真的，人最终究竟能得到什么呢？未知是无限的，人类的希望无穷无尽，于是认识就永远没有个完，永远不会到达终点，一个阶段的结束不过是又一个阶段的开始。也许你说对了，人要是不能从过程中体味幸福和欢乐，生命就成了一场荒诞的苦役，死神就一直具有诱惑力。

S：这么聪明的话，我希望你还是留给我说。我要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所以过程就是目的。我想给你念一段一个残疾朋友写给我的话：

“事实上你唯一具有的就是过程。一个只想（只想！）使过程精彩的人是无法被剥夺的，因为死神也无法将一个精彩的过程变成不精彩的过程，因为坏运也无法阻挡你去创造一个精彩的过程，相反你可以把死亡也变成一个精彩的过程，相反坏运更利于你去创造精彩的过程。于是绝境溃败了，它必然溃败。你立于目的的绝境却实现着、欣赏着、饱尝着过程的精彩，你便把绝境送上了绝境。梦想使你迷醉，距离就成了欢乐；追求使你充实，失败和成功都是伴奏；当生命以美的形式证明其价值的时候，幸福是享受，痛苦也是享受。现在你说你是一个幸福的人你想你会说得多么自信，现在你对一切神灵鬼怪说谢谢你们给我的好运，你看看谁还能说不。”

M：嗯，这个人很能说。但是意义呢？价值呢？目的要是不重要，为什么还有高尚和卑下之分呢？

S：道德的最高尚的原则，我想，就是使最多的人最大程度地获得自由、幸福、快乐的生命过程。只有更为高尚的目的才能引导出更为自由、更为幸福、更为快乐的过程。我看这用不着担心。如果为了展开过程我们需要设置目的，那么为了展开更为自由、幸福、快乐的过程，我们明显需要设置更为高尚的目的。你没想到再表扬我两句吗？

M：等你不仅是说，而是去做的时候吧。

S：那我就听不到了。

M：为什么？

S：这件事在死之前是做不完的。

三 职业·事业

S：如果生命是一条河，我想，事业相当于一条船。在河上漂泊，你总得有一条船。

A：你的这条船就是写小说喽？

S：碰巧是这样。迄今为止这条船对我还合适。当然我也写别的，我也干些别的事。

A：活着就是为了事业吗？

S：正好相反。船是为了漂泊，漂泊不是为了船。事业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活得更有味道。

A：那你怎么理解，譬如：“一切为了事业”“把生命献给事业”这样的话呢？

S：我更相信这样的事实，譬如：他的事业，给了他无比的快乐。为事业而奋斗，他感到莫大的幸福。在事业中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A：有人说，活着就是奉献。

S：这话不仅不美反而失实：而且细品很像是诉苦，像是抱屈，像是炫耀，仿佛从中受益的只是他人。这类少实事求是之心多哗众取宠之嫌的说道，不见得能保证长久的快乐。如果他注意到了自己从事业中享受了多少乐趣，也许能对“奉献”一词体会得更全面。如果他活着真的只有奉献，我想那是对“按劳分配”原则的违背；如果奉献是他自己选择的幸福方式，那么他已经得到了丰厚的报偿，他不会在喝彩与掌声中眉飞色舞，而更可能在人们钦佩的目光下稍稍有一点儿惭愧。一种是，把事业视为自己的幸福，它不仅仅意味着心血的付出，它更意味着精神的收获；另一种则把事业仅仅看做是付出，仅仅看做是为他人的利益而受苦受累——这意味着需要报答，可这希冀倘若落空呢，事业岂不成了一场折磨人的灾难么？

顺便说一句，在信念的领域里可以不考虑经济规律，但这绝不意味着按劳分配的原则应该废弃。

A：你是怎么选择了写作这条路的呢？听说你身体残疾后，也曾一度想去死？

S：不是一度，是几度。这方面的事，在和M的谈话中已经说过了。

后来我想再活一活试试，以观后效。一个人，不管他曾经与死神的关系多么密切，如果现在他想活下去试试，他总得做些事，否则不劳而食你会觉得羞耻，否则精神无以安顿你会觉得时间漫长有如徒刑。必须得干些事。

我先到一个街道生产组找了个工作。那不是正式工作，干一天拿一块钱，再无其他待遇；所得工资可以温饱，关键是自力更生了，没有活成个负数，这感觉让人踏实。生产组是一间低矮破旧的老房，成员多是家庭妇女、老头、老太太和残疾人，每天在昏暗的光线里画些美丽的图案兼而嬉笑怒骂；那也是生活，如果你能体会，那样的生活里也一样饱含了深意。这感觉给人希望，生活从不轻易抛弃谁。老头老太太们都对我好，他们没有文化但有饱满的人情味，这感觉让人温暖，让人对生活多了信心。我自以为工作得努力，肯定对得起那份工作，这样感觉比占了便宜要舒服。当然，我还不满意，我想我说不定还能干些更有趣的事。人对快乐的要求没有个够，我以为这不是坏思想。

一开始我先自学了一年外语，但很快就发现既无资料可供我笔译，也没人要我去做口译，外语这东西不用就忘，于是浅尝辄止。现在外语的用处多了，可我也老了，学不彻底就该火化了，下辈子再学吧。后来又学画彩蛋、画仕女图，虽第一批交货即通过验收，但毕竟不是兴趣所在，便又半途而废。那时周围的人都在学数理化准备考大学，我动了七八回心，终于明白人家不肯录取残疾人，就没去碰那个钉子。干什么呢？想了好久，想起我上学时作文一向有好分数，平时喜欢文学，心里又颇多感受，就试试写作吧。

选择一项事业（或者找一条能够载渡精神的船）的时候，应该想起兵书上的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没有谁是为了失败而工作的，因为注定的失败不能引导出一个如醉如痴的过程。所谓知己，就是要知道自己的兴趣何在？自己的禀赋何在？如果你喜欢文学，可你偏偏不肯舍弃一个学化学的机会，且不说没有兴趣你的化学很难学好，即便你小有成就那也是你的悲剧。如果你是一个数学天才，比如说是一个潜在的陈景润，可你对此昏然不知偏要去当一个写小说的，结果多半不妙。所谓知彼，就是得知道客观条件允许你干什么。如果你热爱起足球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你最好安心做一个球迷，千万别学马拉多纳了。如果你羡慕三毛，你也有文学才能，但是你的双腿一动都不能动，你就不要向往撒哈拉，你不如写一写自己心中的沙漠。我一贯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所长，倘能扬长避短谁都能有所作为；相反如果弃长取短，天才也能成为蠢材，不信让陈景润与托尔斯泰调换一下工作试试看。对事业的选择，要根据“知己知彼”的原则，可别为“热门”或时髦所左右。

然后还得需要点儿勇气，需要冒一点儿风险，没有什么办法能保证你肯定有一条金光大道。我开始想写作的时候，人们提醒我说，你哪儿都去不了不能深入生活，你凭什么能干这一行呢？我自己心里也打鼓。可是我忍不住地想写。我有纸也有笔，还有好多想法，别人一天有二十四小时的生活，我一天也有二十四小时的生活，所有的生活一样都有品味不尽的深意，我就偷偷地写了一点儿，自己觉得还有希望，于是豁出去了，写！如果你看不出你的选择有什么不对头，你得豁得出去，你得敢于试试，一条道走到黑或者不撞南墙不回头。当然那时我已经在街道生活组挣着自己的饭钱了，我想我最不济是个零，不会是个负数了。

A：幸好你没撞南墙。

S：到现在为止，我看我还不需要回头。

A：要是撞了呢？要是你撞着了南墙呢？

S：要是你发现你确实不适合干某一行，你还得敢于回头，及时回头。这不丢人，事业不是为了撞南墙的，撞死在南墙下算不上勇敢。这方面你不行，你得相信在其他方面你未必都不行。

A：一开始你就相信，写小说你肯定行吗？

S：我只是认为我不见得不行。我没有把它当成一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事来干。寻找也可以算一种事业。尝试也是一个有价值的过程。鉴于我们的选择无论多么科学多么慎重，我们仍有失败的可能，所以我们还是得把注重点从目的移向过程。

A：你很幸运。

S：你是指我的残疾？

A：别起哄，我是说能把这些事想得明白，这也是一种幸运。

S：不起哄，也许正因为命运让我有机会见识了绝境，这确实算得一种幸运。

A：你毕竟找到了你所感兴趣的事业，并不是谁都有这样的福气。

S：可是谁都有业余时间。现在的工作分配还不可能都根据个人的兴趣，可是挣完了饭钱还有不少时间，这些时间全凭个人调度。

A：你在事业上有过挫折吗？

S：我绝对认为我的智商适中。我好几次都认为我得改行了，根据“知己知彼”的原则想了又想，还是没改。我现在不大发愁写什么，可怎么能写得更好估计永远都是一个问题。

A：事业上的挫折，难道不给你带来苦恼吗？

S：当然。如果挫折不带来苦恼，成功也就不带来快乐了。

A：你怎么摆脱这样的苦恼呢？

S：一遍一遍地摆脱，没完没了地摆脱。一次一次地相信：船不是目的，河也不是，目的是诚心诚意尽心尽力地漂泊。

A：那也许是因为，你在事业上毕竟算个成功者。

S：我不起哄可是你起哄。成功与否完全是个度量标准的问题。

A：总归人家管你叫作家，不管我叫什么“家”。

S：那是因为很多事不大公道，现在“作家”这个头衔不值钱，发表几篇小说就算个“家”，比当别的“家”——比如科学家、哲学家、数学家——要省事得多。而且写小说容易出名，因为你写了，总得签上你的名。

A：我看你是得了便宜卖乖。

S：我料到您要这么说了。不过您说的也许不全错。

可是还是得说，千万别把事业当成一项赌注。尤其是我们残疾人，千万别以为成功了某项事业，你的一切艰难困苦就都迎刃而解了，根本没那回事。就算我像你说的那样是个事业的成功者吧，那么我以这个身份最想说的就是，事业的成功确实让人兴奋，但它不为人解决其余的问题，兴奋之后清静下来，一瞧：所有的问题都还在，一如既往。

A：可是对于残疾人来说，它至少可以解决工作问题。

S：你存心跟我作对，存心让我理屈词穷是不是？我得承认有这么回事，这样的事真让人遗憾。不过人大常委会很快就要通过一项“残疾人保障法”了，将明文规定残疾人与所有的人一样有工作的权利，以后谁不给残疾人工作谁就是违法。

我们还是说说法律以外的问题吧，有很多问题不见得是法律能管得了的。

A：什么问题，比如说？

S：比如说，对残疾人的歧视，这种歧视常常只流露在别人的眼睛里，法律管不了吧？可你怎么办？比如说，爱情问题，法律说你有结婚的权利，可你所爱的人（当然他或她也爱你）因为种种并不违法的外界压力而离开了你，你怎么办？这些问题并不因为你在事业上的成功就可以消失。比如说，孤独，自卑，沮丧，活着到底为了什么？我们在走向哪儿？人类的理想一向很完美，可人类的现实为什么总是不尽如人意？这样的问题永远都在那儿等着你，并不因为你成了什么“家”它们就云消雾散。千万别把事业的成功作为一项赌注，当成一笔全面幸福的保险金，千万别以为你一旦功成名就天下的倒霉事就都归了别人，幸福就都归了你，那样想你会失望的，到时候你的诸多奢望不能兑现绝没有谁给你赔偿，而且你还会因此而失去事业原本为你预备的快乐，那才真叫一败涂地呢。对于事业，我想还是“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来得聪明，那样事业这条船才能一直载歌载舞载欢载乐。

我知道有一位残疾朋友，他一心要写小说，发誓不成功则成仁，什么事都不做，什么事都不屑于做，他说就是要有这样的决心和雄心，他说他相信成功和幸福必定会在某一天早晨成为事实。我不敢贸然说他不是天才，但我以为对于绝大多数不是天才的人来说，这么干挺危险。从我这个凡夫俗子的角度看，文学创作跟学外语大不相同，不是忍得几载寒窗苦就能行的，它需要自自然然地去体会生存这件事，然后需要不急不躁地去写。要紧的还不在这儿，要紧的是他不成功他会痛苦，他真的成功了他也见不到预期的那种幸福。还是那句话，事业是一条船，可船不是目的，船只有在航程中才给人提供创造的快乐和享受这快乐的机会。

A：我知道有一个人，他说他要是写不好小说他就一辈子不谈恋爱。

S：这可麻烦了。我总认为不会恋爱的人就不会写作。我总想，不懂得爱情的人可能懂得艺术吗？我总怀疑，要是漂泊不能吸引你，你跳到船上去干吗呢？依你看呢？

A：依我看你刚才贬低了学外语的。

S：对不起，要是有这样的事肯定不是出于恶意。

A：我以为对一个人来说，不管他干哪一行，他都应该对丰富多彩的生活葆有激情。任何事业都不应该把人弄成机器，事业的成功是一回事，人的成功是另外一回事。

S：这是我说的。

A：是我，是我说的。

S：是您替我说的。

A：你真矫情。

S：你也一样。

四 关于平等

M：《中国残疾人》上关于平等问题的讨论，你觉得怎么样？

S：好。

M：就一个字？怎么好？

S：怎么都好。这样的讨论本身就好，这讨论本身就是平等的一次实现。

M：你是说先不必期待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先不必统一思想？

S：不是先不必，是永远不必。

M：那干吗要讨论？

S：那才要讨论。为什么讨论偏要以统一思想为目的呢？譬如平等，是意味着统一思想统一行动呢？还是说，每一种处境、每一种心绪都有被了解的机会（或权利）呢？是“非礼勿言”平等呢，还是“百花齐放”平等？

M：经过这样的讨论，不仅能使我们互相了解，也使每个人自己更了解自己了。

S：我曾经也像戈奇那样苦笑、尖刻、拍案而起过。现在嘛，我想我更赞成东野长峥的态度。我想我非常理解戈奇，我想东野长峥一定也是从那条愤怒的路上走过来的。我现在仍然相信那是美丽的愤怒，那是真正渴望平等的愤怒，那是真诚的哭喊和笑骂。我们不能做鬼我们也不要成仙，我们不忍受欺侮同样不忍受溺爱，我们看得出在过分的优待和小心的恭维后面，并非有意但确实还是非人的看待。我曾经写过，譬如说，一个人拉一辆车完全算不得什么光荣，但一只猴子拉一辆车却赢得满场的喝彩。要是我们听了类似的喝彩而不愤怒，甚至还洋洋自得，我们就很有危险沦为舞台上一道伪劣的风景。但是……

M：“但是”后面大做文章。

S：“但是”后面确实有文章可做。

M：当然当然。别愤怒，百花齐放。

S：也可以百花怒放。不过不保证肯定不是毒草。

我看，平等，这件事跟爱情差不多。平等很可爱，是你朝思暮想的情人，比如这么说。但是，不是你爱上谁谁就也得爱你。不是你渴望平等，人家就一定把你平等相看。为此你拍案而起，得，人家没准儿更躲你远点儿，怕不留神“欺负”了你。人家跟你说话总得加着小心，那样你准保又要愤怒——难道跟残疾人说话就总得这么小心翼翼吗？你又要喊——残疾，给了我们什么特权！就这样，你越愤怒人家越把你另眼相看，越给你“特权”，然后你更加地愤怒，结果弄成了个怪圈，一圈一圈地转下来你离平等越远了。（顺带说一句，你把人家也弄进一个怪圈里去了——欺负你是欺负你，不欺负你还是欺负你。）我曾经就是这样，把自己和别人都弄到怪圈里去了。幸运的是我看见了这个怪圈，发现打破它的办法首先是放弃愤怒。从愤怒到放弃愤怒，不等于不会愤怒，不等于麻木，尤其不等于沾沾自喜于做一道伪劣的风景。

M：应该说，放弃对别人的愤怒，把那美丽的愤怒瞄准自己。

S：对对。因为，平等要是丢了，一定不是贼偷了，一定是自己糊里糊涂地忘了它在哪儿。平等，确实很像爱情，不可强求。强求有时可以成婚，但那婚姻中没有爱情。即使人家愿意送给你平等，但是送来的肯定不是平等。

M：不过，要是人家不认为你有爱的权利呢（还有工作的权利、学习的权利），你也放弃愤怒？

S：你是说有人在违法？那还用说？义不容辞，愤怒地把他送交法庭或诉诸舆论就是。不过我想，这样的局面并不是最难应付的局面。最难办的是人家并不违法，只是在心里看不起你，目光中流露着对你的轻视和可怜，你可有啥办法？

M：用行动，只有用行动消除他们的偏见！用我们的意志、作为、智慧，来消除他们的偏见。

S：好主意。好主意倒是好主意，可要是你的行动仅仅以他们的偏见为坐标，仅仅是根据那些偏见做出的反应，你还是有点儿像夺路而逃，逃进一种近乎于复仇雪耻的勇猛中去了。但是这样的出逃，很可能急不择路而掉进什么泥沼里去。

我看过一本书，书中有段话，大意是这样：我们可以为了从高处鸟瞰风景的缘故而去爬一棵树，也可以由于有一头野兽在后面紧紧追赶的缘故而去爬一棵树。在这两种情形下我们都是在爬树，但动机却完全不同。前者，我们爬树是为了娱乐；后者，我们则是受恐惧的驱使。前者，我们要不要爬树完全是我们的自由；后者，我们喜不喜欢都得这样作。前者，我们可以寻找一棵最适合我们意图的树；后者，我们却无法选择，必须立刻就近爬上树去，也就是说由一头野兽替我们做出了选择。

M：这个比喻挺不错。平等的前提，非得是自由不可，心灵的自由。爹娘让你娶A小姐你无奈就娶了A小姐，这是包办婚姻；爹娘让你娶A小姐你一气之下就娶了B小姐，这其实仍不是自由婚姻。关键是你到底爱不爱？爱谁？你是不是尊重和服从了自己的爱、自己的愿望和意志？当然，你还得像尊重自己一样地尊重A小姐和B小姐的意愿。

S：事业也是这样，一切都是这个逻辑。当我们摆脱了那头野兽，当那头野兽看见我们就逃而不是我们看见它就逃，当我们忘记了残疾，就是说我们自己心里先不受那残疾的摆布，那时，平等便悄然而至，不用怎么喊它，它自然就要光临。光临得既不鬼祟也不张扬。它光临的方式，主要不是从门外进来拜访你，而是从你心底涌起，并饱满地在那儿久住。

M：残疾，你相信真能忘记它吗？要是仍然有人因为残疾而歧视你呢？

S：法律管不了的事，只好由文明的慢慢发达来解决。有句俗话——听拉拉蛄叫还不种庄稼了吗？

M：你不是说，我们就不需要别人特殊的帮助吧？

S：请你相信我，至少我没那么大能耐。世界上可有一个人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吗？如果把帮助和蔑视混淆，那头野兽就又要调头追来了，帮助，全是特殊的没有统一型号。你个子矮，你要一双高跟儿鞋，我双腿瘫痪我不要高跟鞋，我要一辆轮椅和一些坡道，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所以我们就不是谁再来摸摸我们的后脑勺儿，你说是不？

M：要不要你妻子摸一摸呢，有时候？

S：这另当别论。

随笔十三

一

我曾想过当和尚，羡慕和尚可以住进幽然清静的寺庙。但对佛学不甚了了，又自知受不住佛门的种种戒律，想一想也就作罢。何况出家为僧的手续也不知如何办理，估计不会比出国留学容易。

那时我正度着最惶茫潦倒的时光。插队回来双腿残废了，摇着轮椅去四处求职很像是无聊之徒的一场恶作剧，令一切正规单位的招工人员退避三舍。幸得一家街道小作坊不嫌弃，这才有一份口粮钱可挣。小作坊总共三间低矮歪斜的老屋，八九个老太太之外，几个小伙子都跟我差不多，脚上或轻或重各备一份残疾。我们的手可以劳作，嗓子年轻，梦想也都纷繁，每天不停地唱歌和不停地在仿古家具上画下美丽的图案。在那儿一干七年。十几年后，我偶然在一家星级饭店里见过我们的作品。

小作坊附近，曲曲弯弯的小巷深处有座小庙，废弃已久，僧人早都四散，被某个机关占据着。后来时代有所变迁，小庙修葺一新，又有老少几位僧徒出入了，且唱经之声隔墙可闻。傍晚，我常摇了轮椅到这小庙墙下闲坐，看着它，觉得很有一种安慰。单是那庙门、庙堂、庙院的建筑形式就很能让人镇定下来，忘记失学的怨愤，忘记失业的威胁，忘记失恋的折磨，似乎尘世的一切牵挂与烦恼都容易忘记了……晚风中，孩子们鸟儿一样地喊叫着游戏，在深巷里荡起回声，庙院中的老树沙啦沙啦摇动枝叶仿佛平静地看这人间，然后一轮孤月升起，挂在庙堂檐头，世界便像是在这小庙的抚慰下放心地安睡了。我想这和尚真做得，粗茶淡饭暮鼓晨钟，与世无争地了此一生。

摇了轮椅回家，一路上却想，既然愿意与世无争地度此一生，又何必一定要在那庙里？在我那小作坊里不行么？好像不行，好像只有住进那庙里去这心才能落稳。为什么呢？又回头去看月下小庙的身影，忽有所悟：那庙的形式原就是一份渴望理解的申明，它的清疏简淡朴拙幽深恰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这不是落荒而逃，这是自由的选择，因而才得坦然。我不知道那庙中的僧徒有几位没有说谎，单知道自己离佛境还差得遥远，我恰是落荒而逃，却又想披一件脱凡入圣的外衣。

从那小庙的宣告中，也听出这样的意思：入圣当然可以，脱凡其实不能，无论僧俗，人能舍弃一切，却无法舍弃被理解的渴望。

二

有一回我发烧到摄氏四十度三，躺在急诊室里好几天，高烧不退。我一边呻吟并且似乎想了一下后事的安排，一边惊异地发现，周围的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沉暗的绿色，幸而心里还不糊涂，知道这不过是四十度三在捣鬼。几天后，烧退了，那层沉暗的绿色随之消失，世界又恢复了正常的色彩。那时我想，要是有一种动物它的正常体温就是四十度三，那么它所相信的真实世界，会不会原就多着一层沉暗的绿色？这是一种猜测，站在人的位置永远无法证实的猜测。便是那种动物可以说话，它也不能向我们证实这一猜测的对还是错，因为它不认为那发绿的世界有什么不正常，因为它不可能知道我们所谓的正常到底是什么状态，因为它跟我们一样，无法把它和我们的两种世界做一番比较。

对于色盲者来说，世界上的色彩要少一些——比如说，不是七种而是五种。但为什么不可能是这样：世界上的色彩本不是七种而是九种，因为我们大家都是色盲呢？

我总猜想，在我们分析太阳的光谱时，是否因为眼睛的构造（还有体温呀，心率呀，血压呀等等因素）而事先已被一种颜色（比如沉暗的绿色）所蒙蔽所歪曲了？当然这猜想又是永远无法证实，因为我们不管借助什么高明的仪器，最终总归是要靠眼睛去做结论；而被眼睛所蒙蔽的眼睛，总也看不出眼睛对眼睛的蒙蔽。

那么听觉呢？那么嗅觉和味觉呢？那么人的一切知觉以及由之发展出来的理性呢？况且，人类的知觉说不定会像色盲一样有着盲点呢？我们凭什么说我们可以发现一个纯客观的世界呢？

三

一度，我曾屡屡地做一个大同小异的梦，梦见我的病好了，我的腿又能走了，能跑能跳而且腿上又有了知觉。因为这样的梦做得太多，有一回我在这梦里问这梦里的别人：“这回我不是又在做梦吧？”别人说：“不是，这怎么会是梦呢？当然不是。”我说：“那怎么证明？你怎么能给我证明这一次不是梦呢？”别人于是就给我证明，“你看太阳，不是还在天上？”“你看这树叶不是绿的么？你听，不是还有风？”“你再看这河，水不是还在流着么？”……虽种种证明完全不合逻辑，但在梦中我却一一信服，于是激动得流泪，心想这一回到底不是梦了，到底是真的了。可这么一激动，就又醒了，看着四周的黑夜，心里无比懊恼。懊恼之余我想：要是在梦中可以怀疑是不是梦，那么醒了也该怀疑是不是醒吧？要是在梦中还可以做梦，为什么醒来就不可以再醒来呢？

我还常常做些离奇古怪的梦。有一次我梦见一个周身闪耀着灵光的人对我说：“知道你的病因是什么吗？”我问：“什么？”他说：“你的脊髓里颠倒了八小时。”于是我相信我的病因可算找到了。有一次我梦见走进一片树林，或者有或者只是我感到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找找看，哪一棵树是你。”遍地的灌木葳蕤泼洒，高大的乔木蔽日遮天，我摸摸这一丛，敲敲那一棵，心想哪一棵回答说它是我，它就必定是我。有一次我梦见我放声高歌，歌声嘹亮响遏行云，而且是即兴的词曲，但低吟高唱无不抑扬成调。有一次，我梦见，我把右腿卸下来装在左胯上，再把左腿卸下来装在右胯上，于是我就能行走如初了。我也做过周游世界的梦，做过发财的梦，做过被称为“春梦”的那种梦。我相信弗洛依德们肯定会找到这些梦的原因，不过我对此没有多少兴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总归跑不出这个逻辑。让我感兴趣的是，梦中全不顾什么逻辑和规矩，单是跟着愿望大胆地走去。

你无论做什么样的离奇古怪的梦，你都不会在梦中感到这太奇怪，这太不可思议，这根本不可能，你会顺其自然地跟随着走下去。而这些事或这些念头要是放在白天，你就会羞愧不已、大惊失色、断然不信、踟蹰不前。这是为什么？很可能是这样：从人的本性来看，并无任何“奇怪”可言；就人的欲望来说，一切都是正当。所谓奇怪或不正当，只是在这个现实世界的各种规矩的衬照下才有的一种恐惧。

四

写作（这里主要指小说和散文）成为少数人的职业，我总感觉有点儿荒唐。因而我想“专业作家”可能是一种暂时现象。世界上那么多人，凭什么单要听你们几个人叨唠？人间那么多幸福快乐困苦忧伤，为什么单单你们几个人有诉说的机会？几十亿种生活，几十亿种智慧和迷惑，为什么单单选取你们的那一点点儿向大家公布？我觉得这事太离谱儿。

小说或散文若仅仅是一处商业性的娱乐场所倒也罢了，总归不能人人都开办游乐场。但文学更要紧的是生命感受的交流，是对存在状态的察看，是哀或美的观赏，是求一条生路似的期待，迷途的携手或孤寂的摆脱，有人说得干脆那甚至是情爱般的袒露、切近、以命相许、海誓山盟。这可是少数几个人承担得起的么？

作家都自信道出了世事众生的真相，即便夸张、变形、想象、虚构、拼接、间离……但他们必说那是真或是本质的真。虽对真的检查见仁见智，但有一条肯定：自命虚假的作品绝无。然而人间浩瀚复杂瞬息万变，几位职业作家能看见多少真呢？有一副旧对子：百行孝当先／万恶淫为首。据说有位闲人给上下联各添了十二个字：百行孝当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自古无完人。迹可察，但心可度么？我还听一位“文革”中遭拷打而英勇未屈者说过：要是他们再打我一会儿我可能就叛变了，我已经受不住了正要招认，偏这时他们打累了。我有时候猜测：那个打手一定是累了么？还是因为譬如说他与某个女人约会的时间到了？当然还可能是其他原因，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只要当事人不说，真相便永无大白之日。还是那句话，要是成千上万的人只听几个人说（且是小！说，是散！文），能听见多少真呢？充其量能听见他们几个人自己的真也就难能可贵。

扬言写尽人间真相，其实能看全自己的面目已属不易。其实敢于背地里毫不规避地看看自己，差不多就能算得圣人。记得某位先哲有话：“语言，与其认为是在说明什么，不如说是在掩盖什么。”形单影只流落于千差万别的人山人海中，暴露着肉身尚且招来羞辱，还敢赤裸起心魂么？自亚当、夏娃走出伊甸园人类社会于是开始之日，衣服的作用便有两种：御寒和遮羞；语言的作用也便有两种：交流和欺瞒。孤独拓展开漫漫岁月，同时亲近与沟通成为永远的理想。在我想来，爱情与写作必也是自那时始，从繁衍种类和谋求温饱的活动中脱颖而出——单单脱去遮身的衣服还不够，还得脱去语言的甲胄让心魂融合让差别在那一瞬间熄灭，让危险的世界上存一处和平的场所。可能是罗兰·巴特说过，写作者即恋人。所以有人问我，你理想中的小说（或散文）是什么？我想了又想，发现我的理想中并没有具体的作品，只有一种姑妄名之的小说环境或曰创作气氛，就像年轻恋人的眼前还没有出现具体的情人却早有了焦撩着的爱的期待。于是我说，在我的理想中甚至是思念里，写小说（或写散文）应该是所有人的事，不是职业尤其不是几个人的职业，其实非常非常简单那是每一个人的心愿，是所有人自由真诚的诉说和倾听。所有人，如果不能一同到一个地方去，就一同到一种时间里去，在那儿，让心魂直接说话，在那儿没有指责和攻击当然也就无需防范和欺瞒，在那儿只立一个规矩：心魂有袒露的权利，有被了解的权利，唯欺瞒该受轻蔑。

所以我希望“职业作家”是暂时现象。我希望未来的写作是所有人的一期假日，原不必弄那么多技巧，几十亿种自由坦荡的声音是无论什么技巧也无法比拟的真实、深刻、新鲜。我希望写作是一块梦境般自由的时间，有限的技巧在那儿死去，无限的心思从那儿流露，无限的欣赏角度在那儿生长。当然当然，良辰一过我们还得及时醒来，去种地，去打铁，上下班的路上要遵守交通规则。

五

我最早喜欢起小说来，是因为《牛虻》。那时我大约十三四岁，某一天午睡醒来颇有些空虚无聊的感受，在家中藏书寥寥的书架上随意抽取一本来读，不想就从午后读到天黑，再读到半夜。那就是《牛虻》。这书我读了总有十几遍，仿佛与书中的几位主人公都成了故知，对他们的形象有了窃自的描画。后来听说苏联早拍摄了同名影片，费了周折怀着激动去看，结果大失所望。且不说最让我难忘的一些情节影片中保留太少，单是三位主要人物的形象就让我不能接受，让我感到无比陌生：“琼玛”过于漂亮了，漂亮压倒了她高雅的气质；“蒙泰尼里”则太胖，太臃肿，目光也嫌太亮，不是一颗心撕开两半的情状；“牛虻”呢，更是糟，“亚瑟”既不像书中所说有着女孩儿般的腼腆纤秀，而“列瓦雷士”也不能让人想起书中所形容的“像一头美洲黑豹”。我把这不满说给其他的《牛虻》爱好者，他们也都说电影中的这三个人的形象与他们的想象相去太远，但他们的想象又与我的想象完全不同。回家再读一遍原著，发现作者对其人物形象的描写很不全面，很朦胧，甚至很抽象。于是我明白了：正因为这样，才越能使读者发挥想象，越能使读者根据自己的经验去把各个人物写真，反之倒限制住读者的参与，越使读者与书中人物隔膜、陌生。“像一头美洲黑豹”，谁能说出到底是什么样呢？但这却调动了读者各自的经验，“牛虻”于是有了千姿百态的形象。这千姿百态的形象依然很朦胧，不具体，而且可以变化，但那头美洲黑豹是一曲鲜明的旋律，使你经常牵动于一种情绪，想起他，并不断地描画他。

在已有的众多艺术品类中，音乐是最朦胧的一种，对人们的想象最少限制的一种，因而是最能唤起人们的参与和创造的一种。求新的绘画、雕塑以及文学，可能都从音乐得了启发，也不再刻意写真写实，而是看重情绪、节奏、旋律，追求音乐似的效果了。过去我不大理解抽象派绘画，去年我搬进一套新居，挺宽绰，空空的白墙上觉得应该有一幅画，找了几幅看看觉得都太写实，太具体，心绪总被圈定在一处，料必挂在家里每天看它会有囚徒似的心情。于是想起以往看过的几幅抽象派画作，当时不大懂，现在竟很想念，我想在不同的日子里跟它们会面，它们会给我常新的感觉，心绪可以像一个囚徒的改过自新。

听觉原就比视觉朦胧，因而音响比形象更能唤起广阔的想象。比听觉更朦胧的，是什么？是嗅觉。将来可否有一种嗅觉交响乐呢？当然那不能叫交响乐，或许可以叫交味乐？把种种气味像音符一样地编排，让它们幽眇或强烈地散发，会怎么样？准定更美妙，浮想联翩，味道好极了！

六

几年前美术馆有过一次别开生面的“现代艺术展”，我因行动不便，没能去看。听说最令人惊诧不解的一件作品是：一个人（作者本人），坐在小板凳上，双脚浸在水盆里，默默然旁若无人地洗脚。有看过的人回来说：“什么玩意儿，越玩越邪乎了！早知这样不如上澡堂子看去。”

我却接受这件作品，心绪因之漫展得辽远，无以名状地感动。为什么会这样，连自己也一时猜不透，是不是也中了邪？慢慢想，似乎有一点儿明白。

我先是想到自己也有类似的时候，无论是生命中的什么滋味，一尝到极端便无以诉说，于是从繁杂的世界回到属于自己的一隅，做着必要的凡俗之事，思绪却东奔西走，但无以诉说的事恰恰指向了现实的绝境，思绪走投无路便可能开出一块艺术的心境，看见生命的危惧，看见不屈不死的渴望，于是看见上帝的恩赐和生活的原状，感动着但是镇定了，镇定了又不想麻木，种种滋味依然处在极端。但一改愤世嫉俗的故习，转而追随了审美的逻辑。

其次我想到这是为什么？——把几颗粗糙平凡随处可以捡到的石子，似乎排布随意地粘在一只素雅的瓷盘上，就使人有了艺术的感受；把几片凋零枯焦并不珍奇的落叶装在精美的镜框里，就产生了审美价值；把农舍门窗上的剪纸陈列在美术馆里，人们就更加看见它们的魅力。原因肯定很多。但我想，至关重要的是发现者的态度。在那石子、落叶、剪纸和瓷盘、镜框、美术馆之间，是发现者的态度，弥漫着发现者坎坷曲回的心路，充溢着发现者迷茫但固执的期盼，从而那里面有了从苦难到赞美的心灵历史。任何一种东西，原本并没有美在其中，万物之间也并没有美的关系，是人发现了美。美，其实是人对世界、对生命的一种态度。在那石子、落叶、剪纸和瓷盘、镜框、美术馆的关系中，便蕴藏了发现者的这类态度。而真正的欣赏也得是一种发现。基于欣赏者的态度而有的一种发现，或者基于这种发现而生长的一种态度。当我们看着这些作品，我们发现了什么呢？除了发现发现者所发现的，我们还发现了发现者与其作品的关系，我们感动的其实是发现者的态度，其实是再发现时我们所持的态度。于是我们也成为发现者，甚至成为有更多发现的发现者，思绪万千。要是你没能发现发现者的态度，没能发现一个孤独的洗脚者和周围高雅堂皇的建筑和各怀心事的人群之间的关系，那当然就不如去路边看石子和到澡堂子里去看洗浴了。

有一种叫做“接受美学”的东西，我想没准儿就是这么回事。

其实什么叫艺术品呢？真是没有一定之规。莫扎特就一定是？但是听不懂他的人从中毫无所得。冬日北风中的一声叫卖就一定不是？但有人却从中听见人生辽阔的存在。常听说某种艺术被称为空间艺术，某种艺术被称为时间艺术，我想这说法不算恰当。艺术从来就不是发生在空间和时间，而是发生在更高的一维，发生于众生之精神寻觅的网脉一样的遭遇和联结之上，如何地遭遇联结恐怕专属于神的作为，人呢，借助了时空去接近她。但时空常又阻碍了这种接近，这才有无羁无绊的沉思默想跳出在时空之上，无中生有地开辟一条朝圣之路。

七

为什么，往事总在那儿强烈地呼唤着，要我把它们写出来呢？

为了欣赏。人需要欣赏，生命需要被欣赏。就像我们需要欣赏我们的爱人，就像我们又需要被爱人欣赏。

重现往事，并非只是为了从消失中把它们拯救出来，从而使那部分生命真正地存在；不，这是次要的，因为即便它们真正存在了终归又有什么意义呢？把它们从消失中拯救出来仅仅是一个办法，以便我们能够欣赏，以便它们能够被欣赏。在经历它们的时候，它们只是匆忙，只是焦虑，只是“以物喜，以己悲”，它们一旦被重现你就有机会心平气和地欣赏它们了，一切一切不管是什么，都融化为美的流动，都凝聚为美的存在。

成为美，进入了欣赏的维度，一切才都有了价值和意义。说生命的终极价值和意义是美，仿佛有点儿无可奈何。我们可以把社会的价值和意义发现得很清晰，很具体，很实在或很实用。可是生命呢？如果一切清晰、具体、实在和实用的东西都必然要毁灭，生命的意义难道还可以系之于此吗？如果毁灭一向都在潜伏着一向都在瞄准着生命，那么，生命原本就是无用的热情，就是无目的的过程，就是无法求其真而只可求其美的游戏。

所以，不要这样审问小说——到底要达到什么？到底要说明什么？到底要解决什么？到底要完成什么？到底要探明什么？到底要判断什么？到底怎么办？小说只是让我们欣赏生命这一奇丽的现象，这奇丽的现象里包含了上述的“到底”和“什么”，但小说不负责回答它。小说只给我们提供一个机会，一个摆脱真实的苦役，重返梦境的机会：欣赏如歌如舞如罪如罚的生命之旅吧。由一个亘古之梦所引发的这一生命之旅，只是纷纭的过程，只是斑斓的形式。这足够了。

我每每看见放映员摆弄着一盘盘电影胶片，便有一种神秘感，心想，某人的某一段生命就在其中，在那个蛋糕盒子一样的圆圆的铁盒子里，在那里面被卷作一盘，在那儿存在着，那一段生命的前因后果同时在那儿存在了，那些历程，那些焦虑、快乐、痛苦，早都制作好了，只等灯光暗下来放映机转起来，我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我有时想，我的未来可能也已经制作好了，正装在一只铁盒子里，被卷作一盘，上帝正摆弄他，未及放映，随着时光流逝地斗转星移，我就一步步知道我的命运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我又想，有一天我死了，我一生的故事业已揭晓，那时我在天堂或在地狱看我自己的影片：哈！这不是我吗？哈，我知道我都将遇到什么，你们看吧，我过了二十一岁我就要一直坐在轮椅上，然后我在一家小作坊干了七年，然后我开始学写作……不信你们等着瞧。我常想，要是有那样的机会，能够那样地看自己的一生，我将会被自己感动，被我的每一种境遇所陶醉。

八

Y跟我说，有一回他和几个朋友慕名去见一位精通预测（或曰算命）的大师，大师的本领果然不凡，虽与Y和Y的几个朋友素昧平生，却把Y的几个朋友以往的际遇推算得准确之极。算对了以往再算未来，Y的几个朋友前途各异，因而有的喜形于色，有的掩饰不住忧虑。轮到Y时，Y退却，扭头溜掉。Y说，他原是想看个稀罕，并未认真，不料那大师真的名不虚传。Y说，这一下他倒害怕了。我问：“怕什么？”Y说：“因为他算得太准。把什么都算出来，我往下可还活的什么劲儿呢？就像下棋，每一步都已了然，再下还有什么趣味？”

Y对命运的态度，依我看，比那位大师更高明。

虽然多数的算命属骗钱糊口的勾当（其实这类勾当很多，不止算命），但我相信有些算命或对命运的预测是有道理的，确凿灵验。是什么道理，我当然不知道。但对天气预报既然可以有所信赖，地震预报虽不灵验者多但仍在提倡，为什么不能尝试其他方面的预测呢，比如命运？

但我也有如Y的一种忧虑：倘终于未来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人生就怕十分的乏味了。除此忧虑外，我还有一份顽固的糊涂：可预测，但可预防么？

如果单单是预测得准确而无法预防，是喜事便好，是祸事呢？岂不倒白白赔进去额外的惊吓与苦恼？所以碰上算命的，我总是请他报喜不报忧，真与不真我并不计较。常言道“笑比哭好”，有一份美梦可做，显见得不是坏事。这美梦越是做得长久，我便越是快慰得长久，假如这美梦在我死前一直不被揭穿，我岂不是落得了一生的好运道？揭穿了也不怕，还可以再为自己预算出一些好运，不断地为自己筹措虚缈的美景良辰，使自己总有美梦可做，至死方休。这么说，肯定会有人以为大谬不然，嗤之以鼻。换一个说法也许就好了：人活着，总是要心怀美丽的理想。人是最喜欢沉醉于虚渺的动物，而且这不是坏品质。

命运，要是不单可以预测，还可以预防，因而可以避祸，那当然最好不过。可是我想，预测仅仅是旁观因而不影响世界原有的结构，预防却是干预，预防之举必定会改变原有的世界，因之原有的预测也就不再准确。那么在这个已经掺进了预防已经改变了的世界中，还可以继续预测和预防么？也就是说，可以预测那些预测么？可以预防那些预防么？假定可以。那么肯定会出现对预测的预测，对预测的预测的预测，对预防的预防的预防……如此无穷地循环，结果必是谁也无从预测，谁也无法预防，或者是大家整日都在忙于预测和预防，再无其他事做。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拯救预测和预防，那就是只给少数人以预测和预防的特权（人数越少，效果越好），就像只给少数人以高官厚禄的机缘。但少数的特权给谁——这可以预测和预防么？倘可预测，便说明命运的不可预防；若可预防，还不又是争权夺利似的争斗？

九

早听人说过特异功能的神奇，不敢不信，但未目睹，总还是心存疑忌。前不久终于有缘亲眼看了一回，一位赫赫有名的特异功能大师离我不足两米之距，只见他把我们刚刚吃饭时用过的两只不锈钢餐叉并在一起，握在掌心，吹一口气，揉捏片刻轻轻一拧，当啷一声掷于桌面，两只餐叉已是麻花般缠绞在一起。在场的人或惊叫，或目瞪口呆。我定了定神，看看四周的世界，心中竟一阵阵恐惧。怕什么？世界原来藏着秘密，在被认为不可能藏着秘密的地方藏着秘密，世界就很是一个阴谋家似的可怕。我于是懂得，当“地球是圆的地球是围绕太阳转着”的消息第一次发布时，反对者绝不是出于嫉恨，而是出于恐惧。

对特异功能的神奇，还是不相信者居多，这情有可原，因为多数人没有机会亲眼看看。但听说，也有人对此取“不信、不听、不看”的态度，还自称是对科学的捍卫，是反迷信的义举，这真是更为特异的逻辑。不信，那是不信者的自由；不听，则已有盗铃之嫌；不看呢，才真是可怕的迷信了。有人说，现代最大的迷信是科学自己，说得痛快！任何思想、逻辑、认识世界的方法，要是醉在自己的成功上，自负得以致封闭，都有望愚昧蛮横成一头暴君。

对特异功能（还有气功）的神奇，又有人持另一种拜倒的态度：相信那是能使人类千古梦想终得实现的力量，是拯救众生脱离困苦的佛光，是最最最伟大的宗教。我真是不信，同时我相信又一头暴君正在发育成长。

我相信气功和特异功能的神奇力量的确凿。我相信它的效用越是确凿，就越说明它是科学，是潜科学；我相信它越是有神奇的力量，就说明它越不是宗教，宗教一向是在人力的绝境上诞生，我相信困苦的永在，所以才要宗教。我相信，人们不愿承认末日的必来和不愿承认困苦的永在，乃是所有救世哲学难于自圆的病根。

譬如说佛的宏愿，那不可能是一种事实，那永远只是一个理想；佛以一个美丽的理想，帮助众生与困苦打交道罢了。因为：倘一人不能成佛，众生便未得度。众生都若成佛，世间便无差别和矛盾，也就同于死寂。若从死寂中再升华出一个更高明的世界，也只是有了更高明的差别和矛盾，于是又衍生出众生更为高明的困苦和更为高明的佛。佛很可能一向就是位媒人，经他介绍，众生才得与困苦相识，并天荒地老永不分离。

十

我这样理解真善美：“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自然，就是真，真得不可须臾违抗。知人之艰难但不退而为物，知神之伟大却不梦想成仙，让爱燃烧可别烧伤了别人，也无需让恨熄灭，唯望其走向理解和宽容；善，其实仅指完善自我，但自我永无完善。因而在无极的路上走，如果终于能够享受快慰也享受哀伤，就看见了美。

但我也发现荒诞：走在街上，坐在家中，或匆匆奔赴一个约会，或津津有味地作一篇文章……这样的时候我的眼睛常常跳到屋顶上、树梢上、天空的各种颜色里。俯瞰自己，觉得下面这个中年男子真是乖张。这家伙自以为是去赴约会，其实呢，不过是一步步去会见死亡；自以为献身一项有益的事业，其实只是自寻烦恼和无事忙；自以为有一份使命，其实正高歌猛进在歧途上。但这样想过却不能放弃，目光从天际回来，依然沉湎于既往的荒唐。

但什么是歧途和荒唐？谁能告诉我，怎样才不是歧途和荒唐？

也许，人，就是歧途。因为人是欲望的化身，没有欲望也就没有人。因为欲望不能停留，否则也就不是欲望。因为“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因为在无路之地举步，本无法保证那是正道。所以倒是歧途养育了我们这种动物。

人，未必就高于其他动物。见一头牛被奴役，便可想到人也在被命运奴役。见一匹鹿自由快乐地消磨光阴，便可想到，人的一切所为，也正是为了快乐地消磨由一生光阴铸成的歧途。就像坐着长途的列车，空洞的时间难熬，便玩着扑克牌，玩呀玩呀，那煎熬的时间就在快乐中过去了，注目再看时，好了，到了，大家散伙下车，扑克牌再无意义了。当然，把扑克牌换成书也行，换成沉思也行，换成辩论和正义的战斗也都行。

那么，比如鹿，比如鱼和鸟，它们“快乐地消磨”的方式，凭什么说一定低于人的方式呢？很怪。唯有想到自己是人这一无可争辩的事实时，才相信自己的方式的必要性。万物平等。人为自己留一颗骄傲的心，人为自己设置美丽的理想，只是更利于“快乐地消磨”罢了，绝不是说人可以傲视一只坦然而飞的鸟，或一条安然入梦的鱼。

也许上帝设计了这歧途是为了做一个试验：就像我们放飞一群鸽子，看看最后哪只能回来。或者是对他的孩子们的一次考验：把他们放进龌龊中去，看看谁回来的时候还干净。

十一

在电视中见过这样一个节目：数名影剧中的反角演员一起登台，向观众祝贺节日，和大家一起欢度佳节。主持人说：人们总是更关注正面角色的演员，但是别忘了他们（摄像机便逐一地对准这一群或“可怕”或“可憎”的面孔），没有他们的合作就没有戏，他们和正面角色的演员一样功不可没。台下鼓掌。然后他们中的一位说：在戏里我们都是坏蛋，在生活里（看看他的一群伙伴），其实咱们都是好人。台下又鼓掌，表达对他们的感谢。这时候我心里似乎惊喜，似乎温暖，似乎一切梦想接近实现。

坐在电视机前，眼睛再看不见其他节目，我想象一个剧团因为没有了反角演员而面临散伙的窘境。我想，那时所有的正角演员一定都被发动起来，求贤似渴般地去寻找反角演员，就像刘玄德三顾茅庐，就像萧何月下追韩信，甚至就像一条要沉没的船上发出着求救信号，甚至就像一群迷途者在呼唤上帝的指引。据说，一个真正的英雄在打败了所有的敌人之后，忽然感到无比的恐慌，忽然看不见了生命的价值，因而倒成了一个真正的失败者。

世界大舞台，舞台小世界，设若世界上没有了歧途全剩下正道，设若世界上没有了反面角色单留无数英雄豪杰，人类大约也就是一个面临散伙的大剧团，想必我们也得呼唤救星一样地呼唤反面角色，久旱祈雨般地祈求天降歧途。幸好不是这样，幸好上帝深谙戏剧之要义，便是在小世界幕落之后，也还在大舞台上为我们准备了无路之地，待我们去踏出正道也踏出歧途。

有幸踏出正道的当然是好人。谁去踏出歧途呢？不幸踏住歧途的在这大舞台上便被称作坏蛋。（说明一下：歧途者，并不单指山野间的歧途，还指心理的和灵魂的歧途。）这就显得不大公平。步入歧途已然不幸，还要被大家轻蔑和唾骂；走上正道已经交得好运，还要追加恭维和赞美。但从戏剧的进展和效果考虑，非如此而不可，唾骂和赞美原是演出歧途和正道的方法。

当然法律还是法律，不可松懈，正如演员不可擅自篡改剧作的编排。我只希望，在世界大舞台上，也有正反角色共度佳节的机会。在坏蛋被惩处的地方，让我们记起角色后面的那个演员，从而在人的意义上，在灵魂的神殿前，呈上一份平等的追悼和理解，想起我们的大剧团所以没散伙的一个原因。

十二

一位朋友的儿子，小名叫老咪。老咪六七岁的时候，他的哥哥十二三岁。十二三岁的哥哥正是好奇心强烈的年纪，奇思异想层出不穷，有一个问题最吸引他：时间，时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把这问题去问他爹，他爹回答不出。他再把这问题去问老师，老师也摇头。于是哥哥把它当做一个难倒成年人的法宝，见哪个狂妄之徒胆敢卖弄学问，就把这问题问他，并窃笑那狂徒随即的尴尬。

但有一天老咪给这问题找到了精彩的答案。那天哥哥又向某人提问：“时间，你知道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时老咪正睡眼矇眬地瞄准马桶撒尿，一条闪亮的尿线叮咚地激起浪花，老咪打个冷战，偷眼去望墙上的挂钟，随之一字一板泰然答道：“从一上弦就开始了。”语惊四座。这老咪将来做得哲人。

我生于一九五一年。但在我，一九五一年却在一九五五年之后发生。一九五五年的某一天，我记得那天日历上的字是绿色的，时间，对我来说就始于这个周末。在此之前一九五一年是一片空白，一九五五年那个周末之后它才传来，渐渐有了意义，才存在。但一九五五年那个周末之后，却不是一九五五年的一个星期天，而是一九五一年冬天的某个凌晨——传说我在那个凌晨出生，我想象那个凌晨，于是一九五一年的那个凌晨抹杀了一九五五年的一个星期天。那个凌晨，五点五十七分我来到人间（有出生证为证），奶奶说那天下着大雪。但在我，那天却下着一九五六年的雪，我不得不用一九五六年的雪去理解一九五一年的雪，从而一九五一年的冬天有了形象，不再是空白。然后是一九五八年，这年我上了学，这一年我开始理解了一点儿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关系。而此前的一九五七年呢，则是一九六四年时才给了我突出的印象，那时我才知道一场“反右”运动大致的情况，因而一九五七年下着一九六四年的雨。再之后有了公元前，我知道了并设想着远古的某些历史，而公元前中又混含着对二○○一年的幻想，我站在今天设想远古又幻想未来，远古和未来在今天随意交叉，因而远古和未来都刮着现在的风。

我理解，博尔赫斯的“交叉小径的花园”是指一个人的感觉、思绪和印象，在一个人的感觉、思绪和印象里，时间成为错综交叉的小径。他强调的其实不是时间，而是作为主观的人的心灵，这才是一座迷宫的全部。

十三

有很多回，有很多事，我冥思苦想，似有所得，并为之欣喜，但忽一日却从书中发现，我所想到的前人早已想到了，不免沮丧。

我是不是白想了呢？没有，我没有白想。

我想到了我才明白了前人的所想，前人的所想才真正存在。如果我没想到，即便我读到前人的所想我也不会理解，前人的所想也就等于无。

所以我知道了：凡我想到的前人都想到了，凡我没想到的也就等于没有前人的所想。

看来亘古至今，人们是在反复地问着和回答着同一个问题，不得不这样。人们轮班地来做同一个猜谜游戏。结束之后是开始。

1992年

减灾四想

一

《减灾报》这名称先让我感动，因为盈耳的一向是捷报和喜报。不可指望世间无灾，抗灾、减灾差不多算是历史主旋律。譬如从猿到人的演变，谁不希望是一路和平？但上帝不许，因而一路的壮举很少不与减灾有关。未来必还是这样，上帝喜欢从中检查人类的智慧和勇气。

希望《减灾报》为我们残疾人开设一个专栏。残疾，无疑是灾，由灾所致，而后成灾。并不期此栏表彰我们的坚韧，唯盼为我们报灾，其他报刊旨趣繁多，此事唯《减灾报》做来名正言顺。至少是我，宁可看见坚韧与灾情共减。

二

先说一件事。我是个住院的老手，往日的百分之五是在病房里度过。我曾与两位陌路老人相逢同一间病室，三张病床我居当中，左边的一位七十岁，右边的一位也是七十岁，我是截瘫，他们俩都是偏瘫，排布得工整恰似一副对联。然而右边的一位有五儿二女，左边的一位只有一个养子，于是看出多子多福来了。右边，每日迎来送往探者如云，昼夜有人轮班守候，老爷子颐指气使要星星要月亮，众儿孙轻唯低诺万苦不辞。左边呢，整日清清寂寂偶得一二鼾声，幸亏老先生善睡，任二便横流纵溢单由护士去操心埋怨。凡走进我们病室的人都叹说：这一下子最少抵消了一万次“只生一个好”的宣传。病人多，护士少，左边老人的臀上、胯上乃至脚上都长了褥疮。护士说：他那养子什么也不管，真没良心。大夫说：要是早有人扶他起来锻炼，他至少可以恢复到拄着拐杖行走，现在晚了。护士说：他在这儿早就没什么治疗了，通知他家属接他出院，结果他那个养子吓得不敢来了，这可倒好我们这儿成了养老院。右边的老人便对我说：他那养子每星期来一次，晚上来，偷偷看一眼，放下点儿钱和粮票，乘大夫护士没发现，他赶紧逃。有一天我见到了左边老人的养子，很晚了，病房里已经熄灯，不知他靠了什么妙法钻进来。他把一大堆吃食放在老人的柜橱里，把钱和粮票放进抽屉，在老人身旁默坐。我翻了个身，他见我醒着马上跟我寒暄，谈话很快变成了他的忏悔和诉苦。他说老人把他养大照理说现在正该是他尽孝之时。可是，他说他是汽车司机，白天开车晚上再侍候老人就怕第二天又把谁撞成残疾人。接回家去吧，他说您算算我只有一间房，请个保姆可往哪儿住？再说，他叹道，请个保姆每月八十块还未必请得着，端屎端尿的谁爱干？他说，要不我在家专门侍候老人，可没了奖金老婆孩子都喝西北风去？说到这儿我们俩相对良久无言。最后他说“劳您驾，老爷子有什么事您给招呼一声护士”，一跺脚走了。从那时起我便想，现在都是独儿独女，未来的老年社会此类事怕会成倍涌现。晚年，在前面坚定不移地等待着每一个人，未雨绸缪，可否现在就筹备起一个“晚年互助院”，凡遵纪守法只生一个的好夫妻将来都有资格住进此院，并不麻烦年轻人因为还要靠他们去抓革命促生产，就让所有退休的人互相帮助走向终点，后倒下的帮助先倒下的，前赴后继。

三

再说一件事。我曾参加编写过一部电影，剧中主人公是一位因病截去左腿的少女。为此导演费尽周折找来一位替身演员，身材与主人公的表演者一般漂亮，但左腿自膝以下没有了。我坐了轮椅去拍摄现场看热闹，见了她，同是残疾人相逢不必曾相识。我问她，你这腿怎么残的？她说，十九岁那年没考上大学，就去一个建筑队当临时工，到工地的第二天她就被派去看守卷扬机，没有人给她一点儿技术指导或安全教育。头几天侥幸平安无事，后来有一天那机器出了点儿故障，她用脚去踢，一下子腿就给绞了进去。我问：以后呢？她说：住了几个月医院，腿没了，建筑队给了几百块钱让咱回家。我说：就几百块钱？她说：钱再多又能咋样？可这一下再到哪儿找工作都找不到了。我说：那个建筑队应该负责。她说：负啥责！人家有根有据搬出条条文文给咱看，说是临时工的工伤事故都是这样一次性解决，给你截去了真腿又给你装配了假腿再给你几百块钱这笔账就算清了，合情合理合法。我没有研究过此类条文或法律，但我想一条美丽的腿总不至于就值几百块钱，也许正因为这腿定价太低，所以那建筑队并不把技术培训和安全教育放在心上，于是残疾人队伍总在壮大。我当然不认为一条美丽或不美丽的腿可以用人民币结算，但我想，无论临时工还是合同工若能在工伤事故中享受平等待遇，使那类贪便宜的建筑队有更多的经济损失，故不算一条高尚的计策，却一定能有减灾之效，一方面残疾人队伍会因此日趋衰落，另一方面也能减轻这支衰落了的队伍的灾情。我想以往的法规条文应当有所修正，否则岂非姑息养灾？

四

最后说说我的事。去年我交了好运，分得一套楼房。房子是好到不能再好，好过了梦想，宽敞明亮，且煤气、暖气、厨房、卫生间俱全，乘轮椅度日其中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相信这样的房子最合适残疾人住，相信残疾人最需要这样的住房。但是！但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旦乘轮椅要出家门，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家门前四级台阶高筑，自由之神顿时歇了唱段。求朋友想办法，大家都以为这事不难“故事不多宛如平常一段歌”，但把楼门内外、楼前楼后视察几遍，才看出截瘫者住这样的楼房得有“把牢底坐穿”之胆魄。无障碍设计说了好多年了，可如今住宅楼如雨后春笋，林林立立，却不见一处有轮椅坡道，甚至连补建轮椅坡道的地方也不留下。常见建筑工地上有一条标语：百年大计。（我想总不至于是说，百年之内中国的住宅楼只遵守以往的设计。）既是百年大计就更应当想到残疾人了，我想百年之内截瘫者肯定都能搬进楼房了，若总要补建轮椅坡道可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记得有一回我去一家五星级饭店开会，门前有漂亮轮椅坡道，我说：“你们这儿真想得周到。”守门的小姐说：“没有无障碍设计就评不上五星级。”我想就是到了共产主义，谁也是进出家门的机会比进出五星级饭店的机会多。我想，住宅小区的建设能否也立一条法规：根据下肢残疾者在全国人口中所占比例，每一片新建住宅小区都要有相应数量的楼门设有轮椅坡道，或留出补建轮椅坡道的地方，否则视为违章。

1992年

游戏·平等·墓地

游戏，摆脱时间的刑役

设若我们不管为了一个什么目的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坐火车去，要在火车上度过比如说三天三夜。我们带上吃的、喝的，以及生命七十二小时所必需的用物，要不就带上钱以备购买这些东西。当然，此前我们先买好了车票，就是说我们的肉体在这趟车上已经确定有了一个位置。此外我们还得带上点儿什么呢？考虑到旅途的寂寞，带一副棋或一副牌，也可以是一本书，或者一个可以收听消息的小机器……很明显，这已不是活命的需要，这是逃避、抗拒，或者说摆脱时间空洞的需要，是活命之后我们这种动物所不可或缺的娱乐。如果没有棋没有牌没有书没有消息，有一个彼此感兴趣的对话者也行，如果连这也没有，那么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还可以在白日梦中与这个世界周旋，一个超凡入圣的人还可以默坐诵经以拒斥俗世的烦恼。但所有这些行为都证明了一个共同的起因：空洞的时间是不堪忍受的，倘其漫长就更是可怕的了。

据说有一种最残酷的刑罚：将一个人关在一间空屋子里，给他充足的食物、水、空气，甚至阳光，但不给他任何事做，不给他任何理睬，不给他与任何矛盾和意义发生关系的机会，总之，就这么让他活着性命，却让他的心神没有着落没有个去处，永远只是度着空洞的时间。据说这刑罚会使任何英雄无一例外地终致发疯，并在发疯之前渴望着死亡。

我们在那趟火车上打牌，下棋，聊天，看书，听各种消息并在心里给出自己的评价……依靠这些玩具和游戏逃过了七十二小时空白时间的折磨（我们之所以还挺镇静，是因为我们知道七十二小时毕竟不是太久），然后我们下车，颇有凯旋而归的感觉。其实呢，我们不过是下了一趟小车，又上了一趟大车。地球是一趟大车，在更为广阔的空间中走；生命是一趟大车，在更为漫长的时间中走。我们落生人间，恰如上了一趟有七八十年乃至更长行程的列车。在这趟车上，有吃的、喝的、空气、阳光以及活命所需的一切条件。但若在这趟车上光有一副牌一副棋之类的玩意儿就大大地不够，这一回我们不是要熬三天三夜，而是要度过一生！“无聊”这个词汇的出现，证明我们有点儿恐慌；前述那种最残酷的刑罚，点明了我们最大的恐惧并不是死亡，而是漫长而空洞的时间。幸好上帝为我们想得周全，在这趟车上他还为我们预备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各式各样的矛盾和困阻。这些矛盾和困阻显示了上帝无比的慈悲。有了它们，漫长的时间就有了变化万千的内容，我们的心神就有了着落，行动就有了反映，就像下棋就像打牌就像对话等等等等，我们在各种引人入胜的价值系统中寻找着各自喜欢的位置，不管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纵使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我们就都能够娱乐自己了。谢谢上帝为我们安排得巧妙：想跑，便有距离；想跳，便有引力；想恋爱，便有男人也有女人；想灭欲，便有红尘也有寺庙；想明镜高悬，既能招来权门威逼也能赢得百姓称颂；想坚持真理，既可留下一个美名也可落一个横死；想思考，便有充足的疑问；想创造，便有辽阔的荒寂；想真，便有假的对照；想善，便有恶的推举；想美，便有丑的烘托；想超凡入圣，便有卑贱庸碌之辈可供嘲笑；想普度众生，便有众生无穷无尽的苦难……感谢上帝吧，他给我们各种职业如同给我们各种玩具，他给我们各种意义如同给我们各种游戏，借此我们即可摆脱那种最残酷的刑罚了。

这样来看，一切职业、事业都是平等的。一切职业、事业，都是人们摆脱时间空洞的方法，都是娱乐自己的玩具，都是互为依存的游戏伙伴，所以都是平等的，本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如果不是为了我们这种动物所独具的精神娱乐的需要，其实一切职业、事业都不必，度命本来十分简单——一匹狼或一条虫那样简单，单靠了本能就已足够，反正在终于要结束这一点上我们跟它们没什么两样。所以我想，一切所谓精英、豪杰、大师、伟人都不该再昧了良心一边为自己贴金一边期待着别人的报答，不管是你们为别人做了什么贡献，都同时是别人为你们提供了快乐（助人为乐，不是么？）最好别忘了这个逻辑，不然便有大则欺世小则卖乖之嫌疑——当然当然，这也不全是坏，正如丑烘托了美，居功自傲者又为虚怀若谷的人提供了快乐的机缘。

平等，上帝有意卖一个破绽给我们猜？

“一切职业、事业都是平等的。”这恐怕只是一个愿望，永远都只是一个愿望。事实上，无论是从酬劳还是从声誉的角度看，世间的职业、事业是不平等的，从来也没有平等过，谁也没有办法命令它们平等。

要是我们真正理解了上帝的慈悲，我们就应该欣然接受这一事实。上帝无比的慈悲，正在于他给了我们无穷无尽的矛盾和困阻，这就意味了差别的不可抹杀。如果没有平凡的事业、非凡的事业和更为伟大的事业之区分，就如同一出情节没有发展的戏剧，就等于是抽去两极使人类的路线收缩成一个无限小的点，我们娱乐的机缘很快就会趋于零了。这便如何是好呢？因为倘若平等的理想消失，就如同一种没有方向的游戏，就等于是抽去一极而使另一极也不能存在，结果还是一样，我们娱乐的机缘仍会很快消失。我们得想个法子，必须得有个办法既能够保住差别又可以挽救平等。于是一个现实主义的戏剧就不得不有一点儿理想主义的色彩了，写实的技巧就不得不结合浪漫的手法了，善不仅是真，善还得是美，于是我们说“人的能力有大小，只要如何如何我们的精神就一样都是伟大的”。这法子好，真的好，一曲理想的歌唱便在一个务实的舞台上回响了，就像繁殖的节奏中忽然升华出爱情的旋律。此一举巧夺天工，简直是弥补了上帝的疏漏。不过，也不是上帝有意卖一个破绽期待我们去猜透：在现实的舞台上不能消灭角色的差别，但在理想的神坛上必须树立起人的平等。

跟着，麻烦的问题来了：人的平等，是说任何人应该是平等的吗？那，我们能够容忍——譬如说，“四人帮”和焦裕禄是平等的——这样的观点吗？绝对不能！好吧，把问题提得小一点儿：难道小偷可以与警察画等号吗？当然不能。为什么不能？因为人间这一现实的戏剧要演下去，总得有一个美好的方向，自由的方向，爱的方向，使人能够期待幸福而不是苦难，乃是这出戏剧的魅力所在（且不去管它真否能够抵达极乐世界），此魅力倘若消散，不仅观众要退席连演员也要逃跑了。所以，必须使剧情朝着那个魅力所系的方向发展，把一个个细节朝那个方向铺垫，于是在沿途就留下价值的刻度，警察和小偷便有善恶之分，焦裕禄与“四人帮”便有美丑之别。但是，没有凶残、卑下、愚昧，难道可以有勇敢、高尚和英明么？没有假恶丑，难道可以有真善美么？总而言之，没有万千歧途怎么会有人间正道呢？“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这是一种常常给我们启迪的思想。但是，世上本没有路，是不是抬腿一走便是一条正道呢？当真如此，人生真是一件又简单又乏味的事了。很可能世上本来有很多路，有人掉进泥潭便使我们发现一条不能再走的路，有人坠落深渊便又使我们发现一条不能再走的路，步入歧途者一多我们的危险就少，所谓“沉舟侧畔千帆过”，于泥潭和深渊之侧就容易寻找正道了。这样看来，证明歧途和寻找正道即便不可等同，至少是一样的重要了。这样一想，我仿佛看见：警察押解着小偷，季米特洛夫怒斥着希特勒（尽管他们不是同时代的人），凡人、伟人、罪人共同为我们走出了一条崎岖但是通向光明的路，共同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对称因而分明的价值坐标，共同为这出人间戏剧贡献了魅力。

我想，希特勒当然也曾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任何小偷，都没有理由说他生来就配做一个被押解的角色吧？相信存在决定意识的唯物主义者，想必更能同意这种理解。这出人间戏剧啊，要说上帝的脚本策划得很周密，这我信。但要说上帝很公正，我却怀疑。不管是在舞台的小世界，还是在世界的大舞台，没有矛盾没有冲突便没有戏剧，没有坏蛋们的难受之时便没有好人们的开心之日，这很好。但是谁应该做坏蛋？谁应该做丑角？凭什么？根据什么究竟根据什么？偶然。我们只能说这纯粹是偶然的挑选，跟中彩差不多。但是生活的戏剧中必然地有着善与恶，对与错，也必然地需要着这样的差别和冲突，于是这个偶然的中选者就必然地要在我们之中产生，碰上谁谁就自认倒霉吧。那么这些倒霉的中选者自己受着惩罚和唾骂而使别人找到了快乐和光荣，不也有点儿舍己为人的意思吗？当然他们并无此初衷。当然也不能仅凭效果就给他们奖励。对极了，为了人类美好方向的需要，为了现世戏剧的魅力之需要，我们不仅不能给他们奖励而且必须要给他们恰当的惩罚。杀一儆百有时也是必要的，否则如何标明那是一条罪恶的歧途呢？但是，在俗界的法场上把他们处决的同时，也应当设一个神坛为他们举行祭祀。当正义的胜利给我们带来光荣和喜悦，我们有必要以全人类的名义，对这些最不幸的罪人表示真心的同情（有理由认为，他们比那些为了真理而捐躯的人更不幸），给这些以死为我们标明了歧途的人以痛心的纪念（尽管他们是无意的）。我们会想起他们天真的童年，想起他们本来无邪的灵魂，想起如果不是他们被选中就得是我们之中的谁被选中，如果他们没被选中他们也会站在我们中间。我们虔诚地为他们祈祷为他们超度吧，希望他们来世交好运（如果有来世的话），恰恰被选去做那可敬可爱的角色。我听说过有这样的人，他们向二次大战中牺牲的英雄默哀，他们也向那场战争中战死的罪人默哀。这件事永远令我感动。这才真正是懂得了历史，真正怀有博大的爱心和深重的悲悯。这样人类就再一次弥补了上帝的疏漏（如果不是上帝有意卖一个破绽留给我们去参悟的话），使人人平等的理想更加光芒四射。

在人间的舞台上，英雄、凡人、罪人是不能平等的。那，现在我们以人人平等为由所祭祀的，是不是抽象的人呢？因而是不是一种哗众取宠的虚伪；抽象的人不一定要真，正如理想，美就行，抽象的人是人类为自己描绘的方向。那么，这种不现实的人人平等又有什么用呢，不是吃饱了撑的瞎扯淡吗？一点儿都不瞎扯淡，理想从来就不与现实等同，但理想一向都是有用的（顺便说一句，吃饱了，于猪是理想的完成，于人则仅仅是理想的开端）。唯当在理想的神坛上树立起人的平等，才可望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现实（没理由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单送给某一个阶级，因为这是属于全人类的智慧和财富。倘若有人卖假药，显然不能因而就把良药也消灭）。没有一个人人平等的神坛，难免就会有一个“君君臣臣”的俗界。不是么？几千年的“君权神授”，弄来弄去跑不了是“刑不上大夫”的根由。

墓地——历史的祭祀，万灵万物和解的象征

要是您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去看戏。戏散了您先别走，我告诉您一个最迷人的去处：后台。我们，我和您，我们设想自己还原成两个孩子，两个给根棒槌就纫针（认真）的孩子，溜进后台。两个孩子想向孙悟空表达一片敬意，想劝唐僧今后遇事别那么刚愎自用，想安慰一下牛郎和织女，再瞅机会朝王母娘娘脸上啐口唾沫。可是，两个孩子忽然发现卸了装的他们原来是同事，一个个“好人”卸了装还是好人，一个个“坏蛋”卸了装也是好人，一个个“神仙”和“凡人”到了后台原来都是一样，他们打打闹闹互相开着玩笑，他们平平等等一同切磋技艺，“孙悟空”问“猪八戒”和“白骨精”打算到哪儿去度蜜月？于是“唐僧”和“王母娘娘”都抱怨市场上买不到像样的礼品。这时候两个孩子除了惊讶，势必会有一些说不清的感动一直留到未来的一生中去。

孩子长大了，有一天他走到一片墓地，在先人的坟墓前培一捧土、置一束花，默立良久。他有可能是我，也有可能是您。那是某一年的清明。每年的清明都是一样。墓地上无声地传颂着先人的消息，传颂着无比悠远、辽阔和纷繁的历史。往日的喧嚣都已沉寂；往日的悲欢都已平息；往日的功过荣辱，都是历史走到今天的脚步；往日千差万别的地位，被人类艰苦卓绝的旅程衬比得微不足道；曾经恩恩怨怨的那些灵魂，如今都退离了前台，退出了尘世的角色，“万法归一”，如同谢幕一般在幽冥中合唱一曲祭歌，祭祀着人类一致的渴盼与悲壮，因而平等。这时候我，或者您，又闯到世界大舞台的后台去了，这才弄明白，我们曾在舞台小世界的后台所得的那份感动都是什么。

这时我才懂得，人类为什么要有墓地。此前我总是蔑视墓地。以为无用，以为是愚昧的浪费。现在我懂了，那正是历史的祭坛，是象征人类平等的形式。

但是前台常常不免让人灰心，我发现那墓地的辉煌与简陋竟也与死者生前的地位成正比。譬如说：为什么伟人死后要塑一尊像要建一座殿堂，而凡人死了只留下一把灰和一捧土呢？难道现世的等级还要延展到虚冥中去分化人类的信念么？难道人不是平等的，连在祈望中都不能得到一个平等的象征么？无论再怎么解释都难有说服力，从不见有一座（哪怕是一座！）凡人纪念堂这一事实，到底是令人悲哀的。我的朋友力雄曾写过一篇文章，他设想建一座凡人纪念堂（不仅仅是骨灰堂），每一个凡人都有资格在那儿占一块小小的空间，小到够放置几页纸或一个小本子就行了。每个人都可以在那儿记录下他们平凡的一生及其感受，以使后人知道历史原来都是什么，以偿人类平等的愿。

这设想让我感动不已。我对力雄说，我也有一个不错的想法，很久了。我想，我死的时候穿的什么就是什么，不要特意弄一身装裹。然后找一块最为贫瘠的土地。挖一个以我的肩宽为直径的深坑，把我垂直着埋进去，在那上面种一棵合欢树。我喜欢合欢树。我想这是个好办法。人死了，烧了，未免太无作为，不如让他去滋养一棵树，给正在灰暗下去的地球增添绿色。我想为什么不能人人如此呢？沙漠的扩展、河流的暴虐无常、恶劣气候的频繁，正给人类的生存带来威胁，而这，都是因为地球上的森林正在与日俱减。要是每个人死了都意味着在荒贫的裸土上长成一棵树，中国有十一亿人，世界有五十亿人，一百年后中国便多出十亿棵树，世界便多出五十几亿棵树，那会是一片片多么大的森林！那时候土地会变得肥沃，河流会变得驯顺而且慷慨，气候会更懂秩序，一年四季风调雨顺。当然不是都种合欢树，谁喜欢什么树就种什么树，树都是平等的。后人像爱护先人的坟墓那样爱护着这些树，每逢祭日，培土还是培土，酹酒改为浇灌，献花改为剪枝，死亡不单意味着悲痛，更不意味着浪费，而是意味着建设，意味着对一片乐土的祈祷和展望。森林逐日地大起来，所有可爱的动物和美丽的植物都繁荣昌盛。那样，墓地不仅是人类历史的祭坛，不仅是人类平等的象征，还是万灵万物的圣殿，还是人与自然和解的象征与实证。力雄说我这个想法也很好，就让他那个凡人的纪念堂坐落在这样的森林中间，或者就让凡人纪念堂的周围长起这样的大森林来。

我想，为了记住这一棵树下埋的是谁，也可以做一面小小的铜牌挂在树上，写下死者的名字。比如说我，那铜牌上不要写史铁生之墓，写：史铁生之树。或者把树的名字也写上：史铁生之合欢树。

1992年

她是一片绿叶

姐妹俩从小在一起长大。如今姐姐十四岁，妹妹十二岁，互相不见已经五年。姐姐跟着母亲，妹妹跟着父亲，相隔几千里远。父母离了婚，法律不承认感情，便把姐妹俩也分开。暑假里，姐姐坐了火车千里迢迢去看妹妹。妹妹还想念母亲，羡慕姐姐能在母亲身边生活。今天的孩子不会逆来顺受，有的是勇气和魄力，也有办法。姐妹俩商量好一起到母亲身边去，悄悄地收拾起行李，声色不露，神鬼不觉。孩子的真情也不承认法律。暑假将尽。去火车站的那天，姐姐在自己的提包里装了妹妹的衣物，说那是自己的行李；妹妹呢，提了姐姐的东西，当然就没人怀疑她不是去给姐姐送行。到了车站，进了站台，上了火车，一切都顺利。然而妹妹毕竟小了几岁，火车要开时心慌了，忘记该藏到车厢内的什么地方去，于是露了马脚，被拉扯着下了车。姐姐急得在车上喊：“妹妹！你再好好想想，愿不愿意跟妈妈在一起！”妹妹在车下哭。车开了，姐姐哭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哭了一路，哭得车上的人都心酸，她不知道妹妹这会儿怎么样了……孩子有一天对母亲说：“我们的生活都是让你们大人给搞坏了。”说得母亲黯然无语。

以上并不是柳青所导演的影片中的一段，而是她真实生活中的一幕。柳青就是那个母亲。

孩子怨母亲，这太好理解。不过孩子还没有长到能够理解母亲的年龄，不知道生活都是什么。

闲时，我常一本正经地设计自己的来生，便确信是有先天的幸运这回事。譬如生就的一副好身体；譬如天生的一个聪明脑袋瓜儿；再譬如相貌和身材都漂亮，也不是凭后天努力能办到的；还有是得生在一个文化素养比较高的家庭里（或环境中），这与“出身是不能选择的”类似，全在乎上帝的态度；最后一条是，生活中要有些非毁灭性的挫折，以免活得发傻。有了这五条，我想就不再向上帝要求其他。当然，这样想过无非得一个笑，知道这对上帝未免苛刻。对上帝这般苛刻是没有好下场的。

上帝却把这五条都给了柳青。一条不落。

柳青一九四九年上小学，离共和国成立只剩一个月，这明显是个好兆头。一上学她就参加了中国青年艺术剧院舞蹈三队，就是“儿艺”的前身。她参加过“三反运动”的演出。就是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恰好目前还是需要的。给她印象最深的是扮演小和平鸽（那时抗美援朝战争正打在高潮），到中南海给首长演出，事先每只“鸽子”都激动得不行，每人预备个小本子，单等首长签名留念。世上像是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尤其是在五十年代少先队员的心中。

一九五四年夏天，好运之神没有把柳青喜欢够，她被严恭、苏里两位大导演选中，拍摄《祖国的花朵》，饰演影片中的次主角——中队委员高桂云。这影片现在不常演了，影片中的主题歌却一直流传，今天的孩子们还都爱唱，曲名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几乎是公认的：解放以来的少年儿童歌曲中最不朽的有两首，一首是《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一首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前一首悠远、辛酸，后一首欢乐而充满希望。两首歌是那个时代的写照，其不朽也是那个时代铸成，旧中国的辛酸已然悠远，新中国正度着欢乐而充满希望的童年。“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水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这首歌差不多是那一代和那以后好几代少年儿童的圣歌，不必像后来的许多歌里那样强调什么好和什么坏，唱着这歌的少年们都如圣徒般牢记了祖国和自己肩上的责任。影片中的那几个小主人公呢，几乎成了那几代少年心中的偶像，确是祖国的花朵、祖国的宠儿。柳青和她的少年伙伴们经常作为中国少年儿童的优秀代表，到北京饭店之类的地方去参加国际少年儿童的节日欢庆活动，又经常给首长或外国代表团献花去。

符合第三条已经无疑。因为中国影片中的正面角色无一不是漂亮的。又因为舞蹈演员的身材，当然一定要美。还因为我们是一个顾脸面的民族，绝不会请一个不漂亮的小姑娘去给外国人献漂亮的花。

符合第一条也有明证：从初中到高中，柳青一直是北京市少年游泳队队员，曾两次打破女子少年组一百米蛙泳的市纪录。她还是市排球队队员，参加过全国少年排球赛。看来“福无双至”一语不绝对准确，至少在少年柳青身上未得体现。

一九五六年，她考进了北京女十二中，一所很好的历史悠久的中学，建校已有一百多年，以前叫贝满女中。初中二年级国庆节时，柳青的好运到了顶峰，她作为全校三好生中的第一名，站在彩车上通过天安门。完全能想象得出：红领巾飘飘扬扬（红旗的一角），五指并拢高举头上（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站在彩车上大约不容雀跃，但心中定是沸腾，不知说什么好（说什么似乎也不好），热泪盈眶（不知道毛主席看见了没有），彩车开得太快。没有什么比少年的纯真和赤诚更动人的东西了。柳青说：“一种极高的荣誉感，使我保持了六个学年，全部课程都是五分。”这话说得让我有点伤心，我记起自己小时候也是有极高的荣誉感的，却不能得到全五分，因此见也没见过那样的彩车。没错儿这又是上帝的事，上帝还给了她聪明的大脑，以便符合第二条，当然这与她自己的努力难分，而且一定与她的母亲难分。

柳青很小，父亲就离开了她们。柳青跟着母亲长大。柳青的母亲是位作家，三四十年代很出名，现在的笔名叫作柳青娘。

（注意第四条）不过第四条的重要绝不仅在于童年的智力能够得到及时开发。因为教授的儿子坐了班房的事并不算稀奇。柳青娘（这笔名给本文的叙述带来方便）的重要，也绝不仅在于能够督促女儿的学习。望子成龙是普天下父母必有之心，如今的严父严母施拳脚以育龙而偏弄出了虫的事，屡有发生。所以请注意：我的第四条中说的是文化素养。文化素养与文凭、学位和职称，是分明的两码事。文化素养是什么？此文要求一万多字，不是为探讨这个题目用的。讲一件事，看能否对弄清这个问题有些帮助吧。五十年代初期，柳青娘带着三个孩子生活，柳青是老大。柳青娘有一位童年时代的老朋友，那时也是孤身带着两个儿女度日。两家人住隔壁。这位老朋友是小学教师，教师比作家的收入少很多，似乎古今中外莫不如此，老朋友一家的生活也就困难得多。“那时我妈给孩子们做衣服，”柳青说，“一做准是五件，我们三个和刘姨的两个孩子每人一件。”这是件小而又小的事，似与“报告文学”不甚匹配，但这在童年柳青的心中留下了难灭的印象，这一点却又像比“报告”和“文学”都重要。柳青说：“我幸运地得到了整个少年时代的健康、自然的发展，我所在的是得天独厚的没有被污染的环境。真善美的东西在我心里生长并扎了根。在我的心里打了这样一层底色，打得很牢，很扎实，以后再怎么样也涂抹不掉了，真诚、坦率、积极进取、与人为善……一直到十五岁，我没有遭到任何挫折。”

有一天上帝一觉醒来，闷闷的，不甚惬意，慢慢寻思道：单有真善美算什么真善美？只把好运之神派去照顾一个人，太像凡夫俗子娇养自己的儿孙，我既为天君，焉能做下这等孬事？便放出假恶丑三魔鬼，令其下到人间做上些手脚，特别嘱咐要给那个叫柳青的孩子一点颜色瞧瞧。三魔鬼领会出来，真把时间抢得好，一九五八年五月，正值柳青初三快毕业之际，团组织要发展她入团之时，假恶丑魔鬼到了，柳青娘被划为右派分子，并被开除公职送去劳动教养。

就这样，上帝可谓功德圆满，为柳青把五条都凑齐，接下来的日子看她自己了。反正是不知道母亲去了哪儿，反正是家里一分钱收入也没有了，弟弟反正是只有九岁，十四岁的妹妹反正是身患重病，一种叫作“肝豆状核变性”的病，日常生活也难自理。第五条反正是不如前四条好对付。政府帮了一个忙，把妹妹送到了清河养老院（不知怎么讲），但据说在那儿能得到很好的照料。刘姨（柳青娘的那位老朋友）的经济状况那时有所好转，负责了弟弟的生活费和姐弟俩的房租水电钱。柳青在学校领一点助学金，馒头和窝头加起来可以饱。再有用钱的地方呢？譬如，住在清河的妹妹最爱吃油饼，每到星期日柳青就买几个油饼，骑了车去看妹妹。母亲不在了，十五岁的姐姐决心让十四岁的妹妹吃到想吃的东西。蹬三四十里地的车，到了清河，见妹妹躺在床上，卫生状况一塌糊涂，便为妹妹梳洗料理一天，然后再蹬了车回来。油饼就是我们平时吃的那种油饼，但对柳青的助学金来说是太贵重了。得想法挣点钱。所以一到寒暑假，她就到工厂去找点事做，名曰勤工俭学。早晨六点钟起床，骑车赶到东郊的北京锅炉厂当小工，带上干粮，就着工厂供应的降温盐汽水吃，晚上五点回家，洗下一盆铁锈汤……这样的生活整整过了四年。后来不用去清河了，妹妹不在清河也不在人间。柳青说：“对于这一段生活，我倒并没觉得太苦，不抱怨，更没想过随波逐流或破罐子破摔。也许是与底层人民的接触，我知道了他们都这样，天生如此，当然如此，谁也没想到过这是苦。”感谢上帝吧，让她知道了祖国有各种各样的花朵。

我认识柳青是在一九七五年。她对插队的事很有兴趣，又知道我对文学和电影有着梦想而且瘫痪着，便愿意来与我聊。由虎子介绍（虎子就是刘姨的孩子，我的中学同学），约了日子，听说她是长影的导演，我便诚惶诚恐地做了准备，在自己的本子上和手心里写下很多字，等着。虎子说：“她等于就是我姐姐，你怕什么。”我说不怕。她来了。果然不怕。大家坐在七平米的小屋里开聊，东南西北天上地下古往今来，说错了也不被批判，我就说了许许多多的错话。那天她穿了件墨绿色的呢大衣，就更显得美，这一点不断地给我以打击，让我觉得自己离电影有难越的障碍。她却鼓励我把插队的事写成电影剧本。我不敢说柳青是伯乐，那样岂不等于说自己是千里马？让人笑话。实际上我的腿是瘫的，不能千里也不是马。实际上她成了我文学上的老师和引路人。我就下了一年苦力气，写了一个剧本，寄给柳青看。她回信说：“我一下就看出你应该搞文学。”这句话比我后来得了小说奖还让我激动。我们全家也都激动了一回。我又写了小说给柳青看，她看了又拿给好几位有名的作家看，写了厚厚的一叠意见寄给我。如是者许多次。我并未全盘接受那意见，在信中或面对面与她争论过几回，我们的关系很平等。我正式发表的第一篇小说，就是柳青推荐到一家刊物去的。那日天色已晚，她风也似的“刮”来，进门劈头盖脸向我祝贺，说那一篇“写得真不错”。我不免又激动一回，却是激动不过她。

以后几年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她整年在外头跑，采访、写剧本、筹资、拍摄，借助上帝给的好身体可以行踪不定。我坐在家里倒总能听说她的消息。消息不怎么好，多是失败的消息。消息如下：

一九七六年底到一九七八年夏，她与别人合写《忠诚的战士》，写的是贺龙。剧本在一九七八年《电影文学》上发表。同年秋成立摄制组开拍，但中途下马。原因很多。

一九七八年底，她写成了电影文学剧本《作证》，但没有拍摄的机会。此本收入一九八〇年北京出版社出版的电影文学剧本集，集名就用了《作证》。

一九七九年五月到八月，她又写了剧本《音乐之家》，写了盛中国一家的故事。因有关部门不同意把盛中国的父亲盛雪的事迹搬上银幕，此片未能投产。

一九八〇年四月到十一月，她与王艺瑜合作，编导了《漓江春》。此片由华文影片公司出品，一九八一年底总算公演。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到一九八一年二月，她又写了剧本《黄山吟》，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拟拍摄水墨动画片，因非儿童所能理解的主题，又未成。与此同时，她与王力雄合作，写了《末代皇帝》的剧本，中新社拟筹外资拍摄，因柳青本人认为此单位不具备拍摄此片的条件，终于放弃。

柳青简直是马不停蹄。我不由得要歇一会儿了，呼吸有些紧。

常听电影界的朋友说，现在的导演，能把百分之三十的气力使在艺术上就算不错了，其余的百分之七十得投到各种各样奇怪和不奇怪的事情中去：相当于外交家和商人的事，相当于权术家和甜言家的事，相当于股票市场里的事和街头乞丐的事，相当于搬运工、勤杂工、自行车运动员和马拉松运动员的事。都说，若不把这些技艺娴熟了，凭什么拍得起电影？有名气的大导演要好办一点，初出茅庐者必要有这样一身硬功夫的，如果想成功的话。如果想失败呢？那就甭说，不过也没有这样的人。柳青自然也没有失败的瘾。不过失不失败不在于有没有这方面的瘾。很多朋友都说，柳青嘛，人可真是个好人，可惜太不会处世，心肠又太软，有些事做得太不管不顾，对人也太易轻信……还有好几个“太”，因篇幅所限，不一一列出了。是否“可真是个好人”，就注定与这些个“太”分不开呢？倒未必。做人何妨全面些、周到些呢？但都又似乎太没有个性。据说，欲成大器者，若把每一件事都做对了，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此语过于玄妙，非凡人所能悟透。柳青的事没那么玄，不过证明了“秉性难移”和“命运即性格”两句话的伟大。譬如说作为一个导演，是大摆其架子好呢，还是与大家同甘共苦好呢？一般来说谁都会认为后者好。柳青是不摆架子的，因为不会。在上海锦江饭店拍摄内景时，因为要不断变换拍摄角度，室内陈设及道具经常要搬动，这位导演便经常自己动手，很多好心人认为这样会降低导演的威信。外出选景或拍摄时，她总拣租金便宜的车坐，有人建议说坐什么什么牌子的车才气派，她想也没想，只知道坐车是为节省时间提高办事效率，不明白气派的用处。在黄河源头拍摄《漂流》一片时（地处海拔四千九百米的巴颜喀拉山上），她把吉普车让给人坐，自己每天提前四十分钟出发，翻一座山坡到拍摄点去。她既是导演，又是全摄制组中年龄最大的人，而且不久前刚刚做过一次手术，无论从哪一点说，她坐吉普车都是名正言顺的。但她认为全组的团结最重要，没有同心同德的创作气氛这部片子不可能拍好，自己必须与大家同甘共苦。不过她像是有点“不识时务”，据说“今非昔比”，眼下“摆架子”和“气派”也是件非同小可的事呢。有一位影界的朋友不无悲哀地跟我透露了其中的奥妙（我也不是活在桃花源，因而一说就懂）：假如你出去联系什么事务，必要有一辆气派些的轿车，这相当于一个特别通行证，与之联系事务的单位先就敬你三分，事情便要好办些。假如你作为一个导演去联系事务，最好只说自己是一名剧务，与之联系事务的人一见你心下便可嘀咕，剧务尚且气派如许，导演来了总归更吓人，事情又好办些个。这些柳青不懂。也未必准是不懂，懂了她也做不来。所以她就坐末流汽车，住下等房间，以吃方便面条为乐事去吧。再说威信。导演要有威信，这不是一个问题，但建立威信的方法却分青红皂白。举个例子？譬如周总理信奉的是一种，“四人帮”惯施的是另一种——这例子举大了。没那么邪乎。然而我想起诗人北岛的一句诗，“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真糟透了。不过失败就失败吧，柳青还是坚信她的“同甘共苦”“同心同德”“光明正大”吧，那样好。

又见到柳青时，倒看不出她有失败的样子，依然是风一般地来，又风一般地去。我很想对她说点类似安慰和鼓气的话，发现不必。我又很想劝她把那几个“太”字改一改，料也白搭。就听她兴奋地给我讲了她的两个剧本——《作证》和《黄山吟》。

《作证》是她为编写《忠诚的战士》，在湘鄂西采访时的意外收获。这儿是贺龙的故乡，是老革命根据地。这儿曾育出过多少传奇式的革命人物和传奇般的革命故事！如今又有了一个奇异而动人的传说：有一位家在北京的老干部，年近花甲了，级别约在局级以上。“四人帮”肆虐横行时期，他离开了北京的家，只身悄悄地来到了这里，并悄悄地住下来。他原本是这地方的人。是什么又把他召唤来？是逝去的童年的乐事？是依旧的故乡的水土？还是已经遥远了的青少年时代的梦想？是什么不清楚。是什么也都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不久竟与当地的一位既穷且老的寡妇结了婚，既无喧天的锣鼓，又无动地之炮仗，两人住在茅屋里，沉静和谐如偿夙愿般地生活，给人感觉不是牛郎过了天河，便是织女又降凡间。众人都羡慕，也都感动，又都惊讶，便有了种种猜测。有的说那老人是在京蒙了冤的；有的说那老人是为了不使别人蒙冤而自己蒙了冤的；有的说那寡妇受了多年的凄苦，心里一直念着那老人呢；有的说那老人也一直恋着那女人，到底来与她团圆了。众说纷纭，但都相信：这二人年轻时必有过一段浪漫与悲哀，这二人历尽劫难终于感动了上苍。老根据地的人民，心地真是纯净善良，便把这美好的猜想四处传扬。（中国还有一派流言家，惯会编派别人的私事，编派得如他们自己一样肮脏。这一点本文在后面要提到。）柳青被这故事打动，又知道这实在是一件真事，那老人与寡妇都确是有，就想去见见他们，可惜时间紧张未能如愿。

以上就是剧本《作证》所根据的原始素材。人，有什么样的心灵便会有什么样的灵感，这便是人对艺术的重要。

《黄山吟》，说的是明代一位大旅行家重游黄山，寻觅三年前他在这里遇到的一位姑娘。那姑娘当时被迫出家做了尼姑，痛不欲生。旅行家热爱生命，志在山河的博大胸怀，曾感化并点悟了那个姑娘。然而现在，他寻遍人间，皆不见姑娘的踪影。旅行家路遇大乘法师一同揣测姑娘的下落。黄山变幻万端的云彩始终伴随着他们，在深谷、在天际演出一幕幕神奇悲壮的景象。他们心中都明白了：那姑娘已不在人世。她若逆来顺受浑浑噩噩做生活的奴隶，尚可苟且偷生，而一旦认识了自我的价值并勇敢寻求时，必不为险恶的社会所容。从种种民间传说中可知，她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有过壮丽曲折的经历。如今，她的魂化作了黄山之云，萦绕于山头，俯视人间，不忍离去。

柳青说：“人的生活不够美，所以才希望从艺术中看到美，在艺术中创造美、实现美。”我想这一点就是艺术对人的重要了。

有那么一阵子，我的耳朵也听来不少关于柳青的流言。中国多流言，因为中国人少流动，多数都如我一般毕生“瘫痪”在一处。又因为不少人的时间多到不知如何挨过，便把别人的私事传来传去，又加了夸张与变形，以使自己寂闷的生活多出声色。也可能还因为中国有把爱情列为禁区的历史，性教育又极缺乏，所以这方面的好奇心就需流言来满足。中国式的流言之最大宗，便是关于别人的私生活，包括结婚和离婚，包括再嫁和不再嫁。写到这儿想起一件事：现今小说的题目中若有“男”字和“女”字并存，即可畅销，想必是因为符合了辩证法的原则。

柳青上大学时就有了恋人，据说是一见钟情。双方的功课都好，双方的理想都高，双方的思想都进步，双方都在青春年少时，自然有说不完的知心话，有梦不完的美丽的梦。读者想知，尽可以把古今中外一切有关青年男女真诚相爱的故事想一遍，把精彩的情节用在他们身上，多半是有不及而无过之的。想必读者已有所料：像这样美丽的爱情故事不会没有一个悲哀的结局，否则成何世道？想得真对极了。一九六六年夏天，他们的爱情浪漫曲结束了，并没有婚礼进行曲继后，而是“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原因呢，也非常典型：男方的父母反对。反对的原因呢，也非常典型：柳青的母亲是右派，所以与柳青结婚的人，其事业的前途注定黯淡。这样的逻辑在那个时代是通行的。将来的人们对此可能会不理解，正如我们今天已经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奴隶的婚姻要由奴隶主来决定，为什么奴隶主为了几块钱就能随意拆散一个奴隶的美满家庭。类似的事发生在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国家中，发生在中国的高级干部和知识分子中间就更值得深思。就这样，要么忠于你的爱情而不顾你的前途，要么顾着你的前途而抛弃你的恋人，那个青年选择了后者。不要太怪他吧，因为这里所说的前途，是与革命、人民、主义等字眼画等号的。柳青没有太怨他，一直都把他当作好朋友。柳青也没有恨他的父母，而且记得那两位老人一直都是很喜欢她的。她在给两位老人的信中写道：“……我心里虽然很难受，但并不感到意外。当我刚和他做朋友时，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几次很直接了当地和他提过……应该把我家里的实际情况老老实实地告诉您们，含糊、说谎都不对，在我心里就过意不去。他说我不了解情况，要是和家里说了，您们肯定会生气的，也不会同意的，还是先别说吧。当时，我并没有把家里为什么会不同意的原因想得很深，也没有勇敢地正视这个问题，因此几次想给您们写信，都没有写。去杭州（男方家里——作者注）前我想：如果您们问到我家里的情况，我就如实地把一切讲出来。可是您们都没有问起过，我就没讲，并且天真地想：等我母亲摘了帽子又重新工作了，等我也入了团，那时再向您们讲吧。因此一直拖到去阳高（柳青参加‘四清’工作的地方——作者注）以后才讲。这件事我做得很不对，也很不好……”看来柳青还是很理智、很冷静的。不过再看一段她的日记吧：“这些日子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一连接到他的两封来信，一封比一封冷酷，一封比一封更缺少温柔……他认为必须按他父母的意见去做，而这和我们的爱情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必须舍一求一。他……认为这件事必须说明白，否则对双方都不利，态度是相当坚决果断的。真没想到这样大的打击发生在我参加‘四清’运动最紧张的时刻。我在上一封信里，曾有点挑战式地批评他不勇敢、不坚定。我希望经过我们的努力，用我们的决心和行动解决和他父母之间的矛盾，争取最后结合，但是他却连这点勇气和信心都没有……那天中午接到他的信，我真想痛哭一场，哭一天，可当下张茂成就来找我，说被张侃迫害的径忠的女人回村了（这是‘四清’中的一件事——作者注），我立刻擦了眼泪去访问她。……但有一刹那空隙，我就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眼眶马上盈满泪水。会一散我跑开了，跑到园子里，眼泪又止不住流出来。但是我很清醒，知道不能把眼睛哭红，还得回来参加晚上对敌斗争会呢。”

柳青说自己“对此事并不感到意外”，那纯粹是一种夸张的自我安慰。她说“我并没有把家里为什么会不同意的原因想得很深”，这才是实情。这不是坏人与好人演出的斗争，这是好人与好人酿制的悲剧。愚昧落后是其发酵剂。那时，能够把“原因想得很深”的人不多，能够把后果想得很深的人就更少。“文革”式的大悲剧，也许正是以这样的小悲剧为基础、为根源的。一对小人物纯真爱情的被扼杀，与一位国家主席的冤死，这之间有着模糊但是确定的联系。人道主义泯灭的地方，人的尊严被蔑视的地方，苦难还能不日趋深重么？中华民族那十年大悲剧的制造者是中华民族自己。每一位骄傲的炎黄子孙，对那段历史如今想必都有了觉悟（但愿如此）。悲剧又成了进步的发酵剂。

柳青把屈辱和悲伤藏进了心中，心变成荒漠。爱情之火在那儿熄灭了十几年。虽然她后来结了婚，有了两个女儿，但那根本谈不上爱情。恐怕没有篇幅写这件事了。就在她准备结婚的时候，她心里也全明白：没有也不可能有爱情。这一点，无疑是她的错误。她的错误还在于：不懂得，同情和牺牲绝不是婚礼进行曲的音符；没注意到，荒漠之下还有着爱的潜流；没有看清，这桩婚姻的双方是两种不同的人。本文不具诉讼性质，也不打算像大多数国产影片那样分出正面角色与反面角色。生活没有那么简单。总之，纯洁的爱情被扼杀之后，不会有好果子从这棵树上结出。

柳青继续马不停蹄。

一九八一年三月到一九八二年十月，她与王力雄合写了剧本《追索》。剧本在一九八二年第二期《丑小鸭》上发表，同年由中国新闻社电影部投资拍摄，一九八三年公演。这是她独立执导的第一部故事片，放映后获得一定好评（七十个拷贝，放映一万四千九百场）。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到一九八四年一月，她参加了故事片《南拳王》的拍摄。

一九八四年二月到六月，她与达奇、王力雄合写了二十五集电视系列片《黄水谣》。同时，她自己又写成同名故事片剧本。本打算电视、电影套拍，但又因故下马。

一九八四年七月，她在浙影厂所拍电视剧《风荷曲》中，任艺术指导。

一九八四年九月到十月，她拍摄了长录像片《炎黄子孙欢庆十一》。

一九八四年底到一九八五年初，她与王力雄合写电影剧本《血门》上下集。自己没有拍摄机会。此片由西影和广东省艺术发展中心联合摄制。

一九八五年三月到七月，她在深圳影业公司拍摄故事片《漂流》，因种种复杂的矛盾，她中途离开。

一九八五年十月到十二月，她为湖北电视剧创作中心改编了十二集连续剧《天堂之门》。

柳青很能吃苦。与柳青一起工作过的人无论对她的看法多么不同，在这一点上却都一致。

影片《追索》中有这样一个画面：凌恺打开父亲的考古笔记，响起驼铃声，随之出现当年凌思涵的考古队通过火焰山的情景，巨大的红色金字塔式的火焰山下，一支小小的驼队走在黑色的沙漠上，给人神奇的感觉。七月的吐鲁番，中午的气温高达四十七摄氏度，人静静地待着也会感到难受，但为了这一画面，她们还要往山上爬去找最好的角度。那次柳青中暑休克了，被人抬到山脚下伯孜克里克千佛洞内，三小时后才缓过来。第二天她照常工作。小说靠语言，电影靠画面；语言看出作家的功力，画面见到导演的匠心。为了一个好的画面，她和她的同志们不知走过多少冤枉路。在沙漠里，在高原上，在急流险滩间，常常是玩命一样走到一个地方，看看，不理想，再重新去找。这与片名相同：追索。“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不怕。凡是追求完美艺术的人，都不怕这个。怕只怕：众里寻他千百度，猛然发现，有人正在名利熏心处。那时候柳青只会傻眼，再无作为。

为了拍摄《漂流》，柳青让掉了《血门》的导演权。西影和广东省艺术发展中心共同决定，请柳青导演她参加编写的这部影片，共二集，投资一百五十万，拍摄景地在上海、天津，工作条件比《漂流》不知好多少倍。《漂流》拍摄条件之艰苦，是一般摄制组无法与之相比的。古称黄河沿的玛多县已属人迹罕至的地方，离西宁有六百多公里。再向上穿过大草滩，就到了鄂陵湖西北方布青山下的淘金场。她们和淘金人滚在一起，喝的是沙坑中渗出的水，住的是帐篷，地上仅铺一块塑料布，下面是湿草皮和老鼠洞。那地方晚上九点多太阳才落，她们便从早晨五点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吃一顿饭。再往上走，到了黄河源头。自古以来，涉足此地的人也不过几十个吧，方圆几十公里连牧民的帐篷都不见了。她们就在地上挖个坑生起灶火，用高压锅煮面条，一顿饭要吃三个小时。空气稀薄。走几米路都觉困难。不过得爬山，跟在上海或天津的爬楼梯有区别。柳青觉得《漂流》更能实践她的艺术理想，宁肯放弃另一种成功，而来这洪荒之地冒风险。这一次她除去冒了风险，没有得到别的。不过，黄河的博大激涌、高原的伟岸雄浑、大自然的纯洁沉静使她得了大享受。她常独自久久地默对这颗星球和这个宇宙，便忘却了蝇营狗苟的琐事，听到了冥冥之中爱与宽容的启示。

记得有一次我问她：“这么拼命地干，我猜是想用事业的成功来抵消生活中的失望吧？”

她说：“我不是那种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人。”

“那把什么放在第一位？”我问。

她说：“生活。”

她说：“真诚的爱和人与人之间美好的关系，事业也不过是为了这个。”

她说：“有的人最关心的是怎么能在社会上站住脚，认为能搞成几部作品，被人们所承认就是最大的快乐，为此可以牺牲一切。”

她说：“我也盼望自己的作品被社会承认，但那不是最重要的，真的实现了我也不会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幸福。其实有更珍贵的东西。”

这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呢？再看一段她的日记吧：“……不去追求人的能力的最大半径，不去寻找人的能力的最大值，我追求的是人性的美，真善美的最大限度的实现，人和人之间的理解、信赖、尊重、爱护、帮助、真挚的永恒的友谊与爱情。我要这样做，我也想这样影响别人，比如通过我的作品，使人和人的关系变得更美好，也使人类本身变得更美好。”

看来几个概念有些乱，得稍稍分析一下：为了在社会上站住脚而搞艺术的人，是一种人。为了发挥和实现自己能力的最大值而搞艺术的人，又是一种人。为了使人间变得更美好而搞艺术的人，是第三种人。第一种和第三种都是目的很明确的人。第二种呢？其“最大值”怎样体现呢？神枪手所以能证明其为神枪手，总是要有个靶子的，否则子弹向何处出膛？倘这靶子是“在社会上站住脚”，便与第一种人同。倘是“使人间变得更美好”，又与第三种人一样。所以第二种人是个不确定的概念。而第三种人若是为了自己的目标竭尽全力，不也是在“实现人的能力的最大值”么？柳青正是这种人。

这种人总是失败多于成功的，原因有三：一是因为他们永远不嫌生活已经太美，他们创造美的生活的欲望是不知道够的；二是他们永远不认为自己已经发挥了自己能力的最大值；第三，他们总也没时间去学“站住脚”的技术。幸亏这种人对成功与失败有着自己固执的见解：他们不认为“站住脚”就是成功；他们认定，人与人之间失去了真诚、信任和理解才是失败。谁都不愿意失败，只是失败的含义不同。有一位诗人跟我说：艺术是跳高，不是拳击，其对手是神，而不是人。我理解此话有两层意思：其一是说，搞艺术的人没有理由互相争什么强弱（更不要说互相使拳脚了），面对自然造化的万物，我们每一个人都太弱小、太浅薄。艺术不是为了用来打倒人，而是为了探索全人类面对的迷茫而艰难的路。其二是说，拳击以打倒一个人（一个更弱者）为目的，所以总能得一点沾沾自喜的胜利。跳高却是在与神较量，所以每一次胜利都是以失败告终（把横杆碰掉算结束）。人与人之间美好的关系正如那横杆的升高一样，是没有极限的。这种失败之所以同时又是胜利，在于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是在为人类寻找一个新的高度。据说，“不想做元帅的士兵就不是个好士兵”，但是，仅为做元帅而做元帅的元帅，准是个坏元帅。

我见过柳青悲伤的时候。这时候，风像是在她身上停歇了，她坐下来，仿佛被风吹落在椅子上，眼睛里一片空旷。这种时候她可能说：“昨天我很难过，即便是那个本子搞成了，可我们那些过去的朋友为此离心离德，也还是一个悲剧。”她也可能是说：“我有时候挺失望，人要是只爱自己，还有什么意思呢？”不必去详究她说的是哪件事和哪个人。她像大多数善良的女人一样，您给她一点美好的东西看，她身上就刮风，兴奋而且强劲，不惜把自己刮光。而一旦出现了不那么美好的事，不管是出现在谁身上，失败者就像是她自己——眼睛睁得太大，其中是不尽的茫然。当然用不了很久，她又能聚起足够的风力，兴奋且强劲，把自己刮出去，因为世间的美好事确也不尽。

不过，这么容易刮风也未必全是好事。柳青娘就说过她缺心少肺，“这么大的人了还那么糊涂”。我和虎子也认为她太少主心骨，太有些盲目。当然不是愿意她变得世故，而是希望她能风平浪静哪怕是一会儿，唯此才能对生活多些深的思考。我以一个写小说的人的偏见，认为她应该及时把自己找回来，把自己四十几年的生活细看一回再深思几遍，下些慢功写出来。任何一个人，若能不留情且无忌讳地把自己剥开来细品，都会发现那原来是一部好作品。何况柳青又不乏艺术才能，手里又掌握着非常丰富的好素材，那些素材又不是费尽心机搜集来的，而是上帝赐给她的经历。真情和深思比技巧重要。我真希望她能写。譬如：她的与“花朵”和“鸽子”一同度过的少年时代；她的诗一样美妙又诗一样忧伤的青年时代。譬如：那一个夏日，她游泳回来，人们告诉她母亲已被抓走；那一个冬天，她买了油饼去看妹妹，妹妹已不在人间。譬如：她信徒般虔诚地自我改造，却总难得到“主”的宽容；十五岁就梦想着入团，直到大学将毕业时才算如愿。譬如：她说过的，她最不能原谅自己的罪过——为了与家庭划清界限，她和弟弟曾一度离开了给人家做保姆的柳青娘，以致老人无儿无女地过了好几年。譬如：“文革”中她曾做过一阵头号保皇派；又为了给系主任争人的尊严（因为有人把系主任画成猪），致使自己陪着上台挨斗。再譬如：“文革”中她曾被敌对派打成反革命，而后来当敌对派也被人打成反革命时，她反而写大字报为之鸣不平。再譬如：她天真地以为自己有与别人一样的捍卫真理的权利，大约又是风一样地去串联，结果被全国通缉。还有：她那一次凄惶悲伤的少女的初恋，那一次失败的婚姻，和以后几次仍不成功的爱情——这既是一个人的悲剧，也是社会和历史的悲剧。还有：她心如荒漠时可以平安，而一旦又萌生了爱情，便招出恶语流言——这中间更有着深意。……她干吗不写写这一切呢？至少干吗不静下来想一想呢？让风静那么一会儿不好么？那会给人更深的智慧。

我不怀疑她能把自己的故事写好，只要她静下心去写的话。她说过：“真正悲剧的主人公，他们的道德品质不是好到极点，但他们的遭殃绝不是因为罪恶而是因为弱点，我和我要写的主人公都是这样的一些人，我要写的既是性格悲剧，又是社会悲剧。”她还说过：“我以后要报复世界吗？要报复那些伤害了我的人吗？报复只能在人中间再制造痛苦，我在别人的痛苦中绝对得不到快乐。我受的苦太多了，我不愿由于我的存在再给人们增加痛苦。”古往今来，真正的艺术家多是尝够了世间的艰辛与苦难的，但他们总是对人类充满了爱的，他们的作品中因而没有报复的色彩，没有狭隘的怨恨，没有歇斯底里的发泄，没有自命圣洁的炫耀。在他们看来，灵魂残疾了的人和双腿残疾了的人是一样的，都是不幸的“羔羊”，而“主”不是神祇而是“羔羊”们的不屈、自新与互爱。他们叙述苦难乃是站在人类立场上的沉思，他们剥开人类的弱点，本是为着人类趋向完美。唯此，艺术才有了更高的价值，艺术家的苦心才能获得报偿。

我倒担心，柳青还能不能静下心来去写她自己的故事。这种担心大约也是多余，或者写或者不写，对于她似乎都不重要。人常犯的错误是替别人瞎担心。柳青把做人看得比做文重要。做人的重要不在于用笔写，而在于用心行。幸福的实现对她来说也在于此。在生活中太难实现生活的理想，便到艺术中去实现，她说她搞艺术主要是此动机。不过我还是跟她说过一句玩笑话：要是不把您这四十几年的生活写一写，似乎有负于上帝对您的“宠爱”。这话不全是玩笑。有幸得到上帝诸多“恩宠”的人，有理由多为世上做些贡献，这与她的初衷不违。这么多年来，她确实没有一刻偷闲，但是“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她应该搞出更好的作品来。不单为自己，也为了后人。譬如她的女儿，不仅应该知道她自己的生活是被大人搞坏了的，还应该知道这些大人的生活都是什么，以及生活原本就是多么不简单。历史永远是一条艰险的路，这路要人去走，其间布满了迷茫和痛苦，从而人才有了思想和欢乐。柳青说，自从她的女儿一懂事，她便跟女儿说过，“我们是母女，我们更是朋友”。现在代沟依然出现了。出现了就出现了吧，叛逆是创造的开始。上一代人只需留下自己清晰的脚印，也许还应该把这些脚印铸成模型，放在路边的草丛里，成一座路标。

印象与理解

——写好人李雪健

一 名片与补充

李雪健的名片与众不同，在通常标示职位、职称，或各类惊心动魄之头衔的位置上，只印了四个字：您的朋友。

李雪健，一九五四年二月生于山东菏泽，离春节还差几天，其实属蛇。他不反对有些书上说他属马，因为一九五四年出生的人大多属马，一定要坚持属蛇，除了添一份解释的麻烦外看不出于人于己还有什么好处。对身高的态度也大致如此，他说情绪好了是一米七二，情绪不好就是一米七○。体重呢，平时是七十公斤，演上戏了就不一样，根据角色的身世可以大减。血型不能马虎，一贯是O。

李雪健的父亲曾任巨野县田庄公社书记，后调往贵州任凯里县委宣传部长。母亲也是国家干部。李雪健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一家人除李雪健外，现都还在贵州凯里。

李雪健的三十八年，十一年在山东，十三年在贵州，十四年在北京。李雪健务过农，上过学，做过工，当过兵，就差一项——没经过商。天赋李雪健表演才能，虽屡经坎坷，险遭埋没，但终于靠了决心和本事而不是靠了门路，考进京城做了专业演员。并非一开始就有要紧的角色给他演，但一开始他就演得认真、用心，演战士、参谋、警卫员和交通员，演狗腿子，演匪兵甲、乙、丙、丁，演一切无足轻重的配角都演得毫不松懈。自然不是胸无大志。现在有介绍说他是“三栖”（话剧、电视剧、电影）明星，此话属实，三十六岁本命年之际李雪健已把这“三栖”内的大奖都得了一遍，“梅花”“金鹰”“飞天”“百花”“金鸡”一项不落。

李雪健的座右铭是：好有好报；最喜爱的电影是《我这一辈子》；最喜爱的电视剧是《夏天的经历》；最喜爱的演员是中国的石挥、舒绣文和美国的卓别林；最喜爱的导演是与他合作过的所有导演；最满意的搭档是所有他的搭档；最向往的地方是家，但最向往的事情是演戏，演戏不能在家里演，想必这中间又有着他最大的遗憾和歉疚；他最爱的人理所当然就在他最向往的地方，家显然不是指一套房子，他的妻子叫于海丹，五岁的儿子叫李亘，我猜想《夏天的经历》之所以是他最喜爱的电视剧，与于海丹的主演有大关系；他的业余爱好是喝酒（二锅头）和下围棋，喝了酒没出息，话多，但他不会撒谎更不懂阴谋因而可以放心畅饮，不担心酒后失言。

李雪健目前苦于无计逃脱笼罩在他头上的一朵光环，被光环笼罩比被乌云笼罩更让他别扭，尤其那光环偶尔放出些与艺术无关的光芒。除了“认认真真演戏”之外李雪健再无所长，除了“清清白白做人”之外李雪健再无奢望。

以上是对李雪健那张过于简单的名片的补充。观众和读者可能对李雪健的方方面面都有兴趣，但我无能把一个活人写全，故先以此“名片与补充”为观众和读者开放想象之门。以下要写的，仅仅是我对李雪健的印象和理解，不想再为他撰写一份详尽的履历。

二 爱与羡慕

十岁，李雪健随父母举家迁往贵州。他小我三岁。那么我十五岁那年被串联大潮卷过贵州时，他已经在那儿了。

那正是甘蔗收获的季节，我印象中的贵州，到处都有卖甘蔗的，串联大军一路嚼着甘蔗，把甘蔗的残渣铺满贵州的座座城镇。那时，很可能路边的一个少年进入过我的视野，但我不认识他。一群人在那儿大嚼，少年远远地看着，料定有人会把难啃的甘蔗头儿丢弃。他的希望没有落空，但自尊心成为阻碍，被丢弃的甘蔗头儿离他不远，少年不看它们但是清楚它们的位置。甘蔗的诱惑，使少年煞费心机为自己即将采取的行动设计各种合理性，我能想象，他的表演天赋第一次派上了用场，他装作扎鞋带去接近那目标，他故意把什么东西掉在那目标近旁然后蹲下去……终于把甘蔗头儿捡到，赶紧跑开，找个没人的地方，去皮，洗净，那东西确实难啃，得一小条一小条劈开，急不可耐，但舍不得一下子吃光。

“挺甜的，”二十几年后李雪健说，“现在还记得。”

我说：“我记得那地方，甘蔗不是很便宜吗？”

“是很便宜，”他说，“可那时我父亲被罢了官，工资扣发，全家人只有很少一点生活费。”

我印象中的贵州，峰峦叠嶂山脉纵横，绵延不尽，每一小块有土壤的地方都种上庄稼。火车钻了山洞又钻山洞，汽车盘山而上“哼哼”地喷吐黑烟。那时，很可能山路上一个砍柴归来的少年进入过我的视野，但要等二十几年后我才能认识他。少年砍了六七根茶杯口粗的树桩，但雄心大大超过了少年的体力，走一阵儿扛不动了，忍痛扔掉一根，走一阵儿扛不动了再扔一根，走三里多山路回到家，只剩了两根。

“顺带还挖些野菜。”中年李雪健说，“有一种野菜叫‘雷公屎’，黑的，就像木耳，煮了挺好吃，但是不能煮的时间太长，要不就化了。”

他说：“山里有野果子、刺梨、一种不知名的小红豆儿，饿了就摘来吃。”

“走渴了也不怕，”他说，“山上有泉眼，山下有溪水。捡一根草，拧一下扔在水里，保佑自己不得病。”

我印象中，南方的河，水都很旺，水流湍急，那儿的孩子都好水性。火车开过山涧之上的大桥，汽车沿着河岸的石渣路颠簸，我见过南方的孩子，不止一次，三五个或是一大群，脱得一丝不挂，赤条条在太阳下蹦跳着朝过往的旅客呐喊，然后跳进耀眼的溪流，千姿百态地游向对岸。说不定那中间就有未来的大明星李雪健。

“有可能。”大明星李雪健说，“那时我常常和一群孩子游过一条河，可不是玩儿，是到对岸的发电厂去捡煤渣。”

“脱了衣服一只手举着，一只手游。”他说，“那条河挺宽，河上有摆渡，坐一回二分钱，舍不得，去的时候就游过去，回来的时候背了煤渣才坐摆渡。”

少年们喊着笑着游过河，怕把衣服弄脏了，叠好，放在草丛里，用树叶盖上。发电厂的斗车把烧过的煤渣倾泻在河边的沙滩上，冒着热气。少年们不喊也不笑了，呼啦扑上去，蒸汽和烟尘中只听见孩子们的喘气声，抢煤渣声，和仍在燃烧的煤渣在潮湿的沙滩上发出的吱吱声。斗车走了，这才又听见少年们的说笑声，每人抢到了一堆儿煤渣，快乐地从中选那些没有烧尽的……

“我还偷过人家一双球鞋呢。”李雪健说。

“你是说，偷？”

“偷。一点不假，纯粹是偷。那时候我爱踢足球，一直羡慕好多孩子都有那样的白球鞋。我父亲成了小‘走资派’，家里没钱给我买那样的球鞋。有一回乘人家把球鞋脱在一边不注意，我就拿走了。我还爱养鸽子。球鞋拿回家，我妈问哪儿来的？我说买的旧货，便宜，才两块。这样又从家里骗了两块钱，买了鸽子。”

“鞋也有了鸽子也有了，”李雪健说，“可这事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我见过的贵州，正是“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的时候。除了大嚼甘蔗，我们也大干革命，到处抄录首长讲话，把战斗的消息印成传单，五彩缤纷地走到哪儿撒到哪儿，相信全世界的人民都应该羡慕我们。那时，可能正是李雪健羡慕人家的一双球鞋的时候；正是他捡煤渣挖野菜的时候；正是他的父亲被打倒被批斗，母亲拿不出钱给孩子买一截甘蔗的时候；可能正是少年李雪健被叫作“狗崽子”，上学的路上常常不明不白地被“红色儿童”或“革命少年”暴打一顿的时候……

二十几年过去，某一天下午李雪健到我家来，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妻子为他开了门，说：“不像。”李雪健笑笑说：“不像谁？”

不像“宋大成”？不像焦裕禄？不像“钢锉将军”或者“大侦探”？还是不像李雪健？不可能不像李雪健，其实是不像大明星。

我问他：“从什么时候起你想当演员的？”

他说是从十几岁，到了贵州，“文革”已经开始了。

他说：“那时我在凯里师范附小上初中班，当时叫‘戴帽’中学，因为我讲的山东话接近普通话就被选进了宣传队。宣传队经常到这儿到那儿去演出，好玩，手捧‘红宝书’在台上唱啊跳啊，开心。最重要的是，走到哪儿都受欢迎，都让人家看得起，受尊重，我感觉着真好。演完了大伙鼓掌，还有人说你们看哪，这就是谁谁家的孩子，连我父母脸上都有光彩，受人尊重了。那时因为我父亲被打倒，我们全家人都让人看不起，常受欺侮。因为我，父母觉着荣耀，因为我，我的父母让人称赞让人羡慕，我心里真高兴，才知道什么是骄傲。被人尊重那感觉真好，心里的怨恨和委屈都变轻了，觉着所有的人都亲近了，那感觉比什么都好。说到底最初想当演员就为这个，为了受人尊重，为了让我的父母骄傲。”

这时我感到，在我与李雪健互不相识的几十年中，我们一定有着什么联系。我走上写作之路的最初动机（我在一篇散文中写过），几乎和他想当演员的最初动机完全一样。这动机固然算不得多么辉煌高尚，但它真切。在那个人与人斗“其乐无穷”，斗得所有人的尊严都遭受轻蔑的年代，这动机是人的希望最为珍贵的一点点保存，这中间饱含着对爱的渴望与呼唤。

李雪健说，他爱贵州，他在那儿成长、成熟，永远思恋那儿的山山水水，那儿的草木、空气，那儿的人……

我问：“为什么？”

“爱，这东西说得清吗？”

我说：“你想不想出国？”

他说：“想，出去玩玩谁不想？开开眼。可我还得回来。”

“对不回来的你怎么看？”

他说：“各人有各人的自由和处境，各人有各人爱的方式。我只是说我自己。我只是说人得爱，人得享有爱，否则不好办。”

他说：“我也羡慕有些地方的生活，住房也多也好，有钱，有汽车。”

他说：“但最多那是羡慕。羡慕也不是坏，别人有的好东西你也想有，所有的好事、好运气你都想摊上，这正常。但羡慕和爱是两码事，弄混了可就麻烦。”

三 李雪健与《焦裕禄》

写下这个标题之前和之后，我都犹豫很久。我原想避而不谈《焦裕禄》，躲开这个话题，因为这个话题容易超出谈论艺术的范畴，难免涉及一些我不大熟悉的领域和一些我不大弄得通的逻辑，譬如说艺术和政治的关系。

李雪健说：“艺术源于生活，我们的生活里几乎处处牵扯着政治，所以艺术脱离不了政治。”

我同意他这看法。其实很久以来就有一种理论，认为：完全脱离政治的艺术是天方夜谭，是不可能的和不存在的。依我看来，这理论至此已告圆满。但与这种理论同时，却生出了对脱离政治的艺术的批判热情。这就令人费解，反对一种不可能和不存在的东西岂不奇怪么？奇怪之余我慢慢看见，譬如“四人帮”的这类批判热情，既没创造出好的政治，又使得艺术近于毁灭。为什么？其实“四人帮”只希望一切都不脱离他们的狭隘目的，结果他们最脱离生活。

李雪健说：“确实，脱离生活就不可能有好的艺术。”

我说：“那么艺术的逻辑就完全可以更简单一点儿——追求艺术的完美。这很可能就够了，因为凡是好的艺术，原就意味着不必担心任何的所谓脱离。我还相信，好的艺术必与坏的政治不能相容，比如‘四人帮’时期就难得有好的艺术，而改革开放以来好的艺术作品就越来越多。好的艺术和好的政治，必是要么共生，要么共灭。什么是好的艺术？我想既然不能由谁来事先指定，所以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百家争鸣当然不是一百家都唱一个腔调，百花齐放也不是说一种花让它开一百朵，地上要是没有各种草，天上要是不飞着各种鸟，也势必乏味。”

李雪健说：“我演焦裕禄，可压根儿没想过那么多政治。我喜爱那个人，我觉得我理解他，我相信我准能把他演好。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念头。”

我说：“焦裕禄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但这个戏，我看并不算成功。”

他说：“我跟好多人都说过，这个戏可以探讨，但谁要说焦裕禄这个人不好，我就不想再说什么了。”

我说：“我不相信有人会认为焦裕禄这个人不好。”

他说：“未必没有。”

我说：“那很可能是一种逆反心理，要不就是傻瓜。傻瓜不值得重视。值得想一想的倒是何以会有那种逆反心理。是不是人们对某种方法已经厌倦了？因为老百姓可能碰上焦裕禄这么个好官因而得福，也可能碰上个贪官因而遭祸。”

李雪健说：“焦裕禄不是神，是人，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具体的人，有他存在的具体时代和环境。他也许算不上伟人，他甚至也不是一个完人，但他是一个人格高贵的人。”

我说：“任何时候都需要这样的人。”

他说：“他有他的历史局限性。”

我说：“用雄才大略的改革家的标准来要求焦裕禄或否定焦裕禄，有点历史虚无主义的味儿，那样的话，可以称赞可以纪念的历史人物就差不多没有。”

他说：“在发奖会上我说过，‘苦和累，都让一个好人——焦裕禄受了；名和利，都让一个傻小子——李雪健得了’。”

我说：“你可不傻。虽然我认为这部影片不算成功，但是你的表演确实很棒。看了你的‘宋大成’‘钢锉将军’和‘焦裕禄’，你真是不用太谦虚。我听有些评论家说你是真正的性格演员，表演达到了下意识，举重若轻没有刻意的痕迹，我看这真的不是恭维。我知道这很不简单，不是哪个傻小子交了好运就能达到的，因为我在写作上也一直在追求这样的境界，但一直没能达到。”

李雪健说：“其实我一旦上了台或上了镜头，就很自信，什么负担都没了。一演上戏，别的什么事都忘了，只想着这个角色。想不好的时候，脾气也变得暴躁，为不大一点小事就发火。”

他说：“人家让我演焦裕禄，我爱人开始挺为我担心，可是我怎么想都觉着我行，我准能演好。我懂得这个人。我熟悉那地方。我的老家山东菏泽，与河南兰考接壤，地理和气候基本一样，风沙大，风沙破坏了田地，老百姓生活苦，盼着有好领导，有好日子过。我懂得他们。我父亲是公社书记，芝麻大的官，除他之外我们家的人都是农村户口，是农民。小时候父亲常常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带着我，下乡去工作，顶着风沙，走了东村走西村。我懂得焦裕禄，那一代人中像他这样的人不少，满怀热忱，受苦受累，勤勤恳恳，脚踏实地，不谋私利，一心全在工作上想着让大伙都过上好日子。我就是想在银幕上把那一代人肯定下来，这个念头让我激动。”

我说：“很多人喜欢这部电影，原因主要在这儿。而前面说的逆反心理，我想原因也是在这儿。观众一方面被焦裕禄感动，一方面在想，为什么一些危害人民的贪官却不是都能得到惩治？”

他说：“当然那一代人也有错误，但历史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我说：“我懂。我在陕北插过队。我们刚去的时候，见穷山恶水，怀少年狂气，想着改造中国，干得比谁都左，即使这样我想我们的理想和热忱也应该肯定。否定了人的这种最根本的理想追求，人还剩下什么呢？”

他说：“三年困难时期我见过。饿死人的事我见过。老百姓成群结队到公社来找我父亲，我父亲也愁得没辙，这我都见过。我想，像焦裕禄那样的人，不可能不忧心如焚，但一个县委书记的能力也有限，他心里的苦会更多，这样的人是要得肝病。”

我懂了，李雪健是怀着老百姓的希望来演焦裕禄的，李雪健是怀着对那一代农村干部的理解来演焦裕禄的，李雪健是怀着焦裕禄式的热忱来演焦裕禄的，李雪健是怀着对艰难历史的悲壮感，来颂扬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可泯灭的真诚、善良，和不屈不挠的美丽精神。尽管脚下的路，过去、现在、将来都是崎岖坎坷，但理想不仅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没有，而且理想必定还要发展。

但我还是认为这部影片并不成功。

李雪健问我：“你怎么看？”

我说：“这片子好像主要不是想说这个人，和那一代人曲折困苦的心理和路程。否则我想会更丰富、动人，对一个时代展现得更真实，使人有更多的回味与思考。现在这样，仍有造神之嫌，可能这就是引出逆反心理的原因。”

他说：“就是。这逆反心理值得研究。”

四 表演与生活

李雪健最早饰演的角色是孙悟空。那还是在山东老家的时候，一群孩子迷着《西游记》，派好了角色，有演唐僧的，有演妖怪的，有演猪八戒和沙和尚的，李雪健千变万化的表演才能正适合孙悟空。

他说：“可我身材瘦小，反倒总被‘猪八戒’打倒。”

童年的李雪健，舞动一根小棍，说一声：“变！”把木棍藏起来，从后腰里抽出一根筷子，再说一声：“变！”把筷子插回腰间，又从耳朵里取出半根火柴，这样，各种型号的金箍棒就全有了。

《李雪健艺术创作年表》中写着：一九七○年至一九七二年，在贵州凯里210厂业余文艺宣传队，代表作：舞剧《白毛女》中穆仁智。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五年，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炮兵7784部队业余文艺宣传队，擅长表演山东快书、相声、小话剧、小舞蹈等。一九七六年借调到二炮话剧队，又随二炮话剧队到总政话剧团，参加话剧《千秋大业》的演出，饰参谋、警卫员，打杂……

这是小兵儿李雪健第一次到北京，眼界大开，更深深迷上了舞台，心中暗发决心：一定要争取留在北京，当专业演员。一开始运气似乎不错，“四人帮”倒台了，《千秋大业》剧组解散后，二炮话剧队决定在借调来的人中留下几个搞专业，其中有李雪健。领导让他先回贵州探亲，并通知原所在部队，小兵儿李雪健自然是心花怒放，一路欢欣鼓舞回到贵州。见了父老乡亲，大家都为他高兴，都说：“从小就看着这孩子会演戏，有出息，看看，进了北京啦。”可是没那么容易，待他再兴冲冲回到北京时，他被告知，计划有变，小兵儿李雪健还回你的业余宣传队去吧。李雪健一声都吭不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吧嗒吧嗒掉眼泪，好多天都在借宿的地方看着一条晾衣裳的铁丝发呆。有人甚至担心他去寻死。幸得伯乐鲁威（即后来风靡全国的电视连续剧《渴望》的导演鲁晓威之父）指点迷津，李雪健才考取了空政文工团，以至日后中国影坛上又升起一颗明星。

《李雪健艺术创作年表》上写着：一九七七年，考入空政文工团，在话剧《年轻的鹰》中饰作战参谋，在独幕剧《换不换》中饰战士赵大刚；一九七八年，在话剧《丹心谱》中饰群众；一九七九年，在话剧《陈毅出山》中饰匪兵甲、乙，匪兵班长，后出演主要配角交通员……

这时李雪健又要尝尝从希望到失望的滋味了。《陈毅出山》要改成电影，李雪健第一个被导演看中。他激动得夜不成眠，这回可是演电影呀！这一下子在贵州的亲人就都能看见他演大戏啦！他甚至已经听见乡亲们的赞叹，已经看见了父母脸上的光彩，我们记得那是他想当演员的最初动力呀！好，试装，试演，李雪健尽心尽力，感觉不错，似乎希望正在成为现实，可到最后导演宣布被录用者名单时，却没有他。他只问了一句：“到底为什么？”导演说：“你长得老了点儿。”生性认真的李雪健，以为这是导演客气，他相信一定是自己演得不行。被选中的人要走了，要去演电影了，李雪健为他们高兴又为自己伤心，喝完了饯行酒，他独自回屋，没干别的，流泪，憋屈，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块料，恨自己，还恨床单——把好端端的床单揉搓得差点成网。

《年表》上写着：一九八○年，主演话剧《九一三事件》，饰林彪……

这是他成功的开始。他的同事说：“演林彪那会儿，李雪健走路的姿态都是林彪式的，常见他在院子里来回遛，犯魔怔，脸色阴沉沉的。为演林彪他已经饿掉了二十斤肉，每次上台前还要少吃，他说‘这样一上台就有手冰凉的感觉’。”当时的空政文化部长黄河说：“把这小子化装后搁天安门上能把人吓死。”外国记者从北京发出的消息写道：“扮演林彪的演员与这位前国防部长非常像，他刻画的林彪是一个病态的有偏执狂的人，用假嗓子念着晦涩的格言，引起观众一阵阵轰动。”有一次演出后，王光美同志上台慰问演员，走到李雪健面前愤怒地不与这个“副统帅”握手。李雪健先是一愣，但马上明白而且高兴了：成功了。

随后是一个成功接着一个成功。《年表》上写着：初登银幕，在电影《天山行》中饰指导员于海洲……主演话剧《火热的心》饰梁子如……一九八四年获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在话剧《WM》（《我们》）中饰主要角色……在故事片《钢锉将军》饰将军李力，获广电部一九八六至一九八七年度“政府奖”……在故事影片《鼓书艺人》中饰主角方宝庆……在故事影片《大侦探》中饰主角杜义甫……在电视剧《李大钊》中饰李大钊，获第十届全国电视剧飞天奖……在我国第一部室内剧《渴望》中饰宋大成，获第十一届飞天奖男配角奖、第九届《大众电视》金鹰奖男主角奖……主演故事影片《焦裕禄》，获广电部一九八九至一九九○年度政府奖、第十一届电影金鸡奖、第十四届电影百花奖……荣获第三届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颁发的学会奖……主演故事影片《四十不惑》……一九九一年，三次李雪健表演艺术研讨会分别在北京、天津、北京召开。

一个好演员的标准是什么？我问过好多人，问过一般人，也问过内行。回答是：演什么像什么，一人千面，演谁是谁。不光形似，而且神似。不单单是性格的模仿，更要紧的是进入角色心里的世界。一位权威人士说：从演员的观点来看，占支配地位的是角色的处境，而不是角色的性格。所有的人，在生活中，都在考虑他们的处境，而不是在考虑他们自己的个性特点，所以演员在扮演角色时也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对角色处境的反应上，这样，演员一旦进入规定情境，便能产生与角色类似的真实思想和感情，才能创造出活生生的人来，否则就仅仅是某种僵硬的性格模型或脸谱。我想这正是李雪健成功的原因。

但一个人要演各种各样的角色，他凭什么能够体会各类人的处境呢？他需要的是临时去体验生活吗？到工厂去十天，到农村去半个月，看看清洁工人如何用扫帚，听听汽车司机常说什么俏皮话，观察一下盲人怎样点烟，是吗？

李雪健说：“这也是必要的。但要光是这样，演起戏来就仅仅是形似。但临时去看看，也许能引发你的联想，把你平时的生活积累调动出来。”

对了，有目的地去体验生活与几十年随时随地的生活体验，是绝不可同日而语的。几天、几个月对某一类人物有意识的观察，和随时随地无功利性的对生活敏感的觉察、对一切人设身处地的理解，是绝难相比的。

我问他：“你承认天才吗？”

李雪健：“当然。但我说不清天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呢？”

我说：“跟你一样，说不清。但是有一点也许不错。平常的生活从一般人身边流过去没有什么反应，但从一个天才的演员身边流过时却要被他扣留下一些不寻常的含义；一个普通人不经意的一个动作或表情，一般人品不出其中的味道，但一个天才的演员却可能从中看出一个幸福的故事或一段苦难的历史。这可能取决于他天生的敏感，但必定是因为他能够最大限度地理解他人，而这理解是出于对一切人的爱。”

李雪健说过这么一件事：他已经成了名人，有一天傍晚他骑着车急急忙忙去幼儿园接孩子。迎面碰见个老街坊，老街坊喊：“嘿，哥们儿！哪儿去？”李雪健的时间排得挺紧，随便应了一声，脚下没放松蹬车。老街坊不乐意了，在背后叨咕了一句：“怎么着哥们儿，牛啦？”李雪健一听，不成，连忙调头回来做一番解释：“我他妈有什么牛的？我得接孩子去，这都快晚了。”老街坊转怒为喜，一挥手：“快去快去。”

李雪健说：“人家把你当哥们儿，不能伤了人家的心。我要不解释一下，我心里老得别扭。”

我想，要是让李雪健演一个那老街坊式的人物，他还用临时去体验生活吗？

很多人和很多书上都说，一个好演员，和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这之间还有不小的距离。这距离是什么呢？我想很可能是这样：前者仅仅是跟在生活和人物后面的模仿，尽管形神具似。后者则对人类的精神前途和困境有着深刻的理解，甚至是超前的领悟，因而他可以超越一个“似”字。正如齐白石所说（大意是）：不似为欺世，太似为媚俗，真正的艺术在于似与不似之间。这话对一个表演艺术家也适用，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不一定完全地与现实生活中的情况相似，但他可以在似与不似之间让观众认可，他的表演并不拘泥于细部的真实，而更取胜于整体的震撼，让观众向往、感奋、有着不尽的回味和思索，甚至能引领着人们把目光投向更大的维度，把人们的心绪带去更远的方向。

李雪健正在这个距离上走着，毫不松懈地跋涉。我以为他一直没碰上真正的好戏，是他尚未有更大作为的原因。

五 李雪健与于海丹

李雪健和于海丹的爱情故事，毫无传奇色彩。从同事，到恋人，到夫妻，直到做了父母，这期间二人必定有如醉如痴的互相的渴望，但均无类似《渴望》中那些惊人之举。他们俩在空政话剧团里相识。当时于海丹还在学员班，女兵是不准谈恋爱的，当然这纪律并不能消灭心里的渴望，只是说他们得悠着点，藏着点，熬着点，“注意影响”。想必是不能手拉了手逛大街的，坐在一块要保持恰当的距离，不能跟演戏似的，当然他们并不是演戏是真心地相爱。我从李培禹写的《雪健与海丹的故事》中读到这样一件事，不妨抄录于下：

“于海丹要去陕西拍电视剧《暖流》，晚上的火车。她多想让雪健到车站送送她呀，可是不行，团里的领导偏在这时提醒李雪健‘要注意影响’。海丹一个人委屈地走了。

“一个月后，《暖流》剧组返京拍最后一个镜头：在北京站抓一个小偷。演小偷的群众演员临时没来，导演急得不得了。忽然想起让于海丹从空政话剧团找个演员来帮忙。‘小偷’连个正面镜头都没有，何况时间很晚了，又下起了小雨，谁肯来？

“电话拨到了李雪健那儿。这时雪健已是轰动全国的名演员了，他听到海丹的声音，说了句：‘你等着，我去。’骑上车就冒雨往北京站赶。恋人相见，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先拍戏。雪健的功底自不必说，‘小偷’演得导演连声道谢。回到空政话剧团，夜已深了，大门紧闭。李雪健翻墙而入……

“谁知一位热心的记者以《明星不要报酬，甘当配角》为题，把‘小偷’的事迹给捅了出去。这一下李雪健受到团里的严厉批评，其错误是：未经领导批准私自拍摄电视剧。为了教育他人，还让他在大会上做检查。海丹后来才听说此事，她知道，自己不追问，李雪健是永远不会对她提起此事的。”

李雪健和于海丹结婚时，好友王培公书赠的条幅：“梅花雪中见，珊瑚海之丹。”李雪健曾叫李雪见，梅花，既指他刚刚荣获了梅花奖，又隐含了他苦寒的经历与坚韧的意志。这海之丹呢，很难一言蔽之，慢慢体会。

于海丹比李雪健小三岁。但当李雪健还在剧团里跑龙套，于海丹早已走上荧屏。著名导演田壮壮执导的电视剧《夏天的经历》，曾大为轰动，其中的女主角便为于海丹所饰。可现在她在全国妇联图书馆工作，改了行。因为什么？不知道，或者说不明白。但这事发生在话剧《WM》未得公演之后。

一九八四年李雪健在话剧《WM》中扮演主要角色之一。这戏我没看过，因为终未公演，剧情我也不了解，故此戏到底如何我不敢妄加评论。但在此戏中李雪健表演的成功，已得到话剧界同行的认可。但不知为什么，从《WM》之后，李雪健又开始跑龙套了。龙套需要有人来跑，李雪健可以在风雨之夜不要报酬去演那个“小偷”，他当然不认为这是掉价或“跌份”之事。但是接着，团里上演新剧目仍然不用李雪健。一个有才能的演员总去跑龙套就很不正常。再接着，正常排戏的于海丹，也不明不白地从主角位置上给换了下来。再接着又发生了一些想不到的事……李雪健决定调离。但团里却又不放他走。在这儿不让你干，要走又不让你走，这样的事并不陌生，但一时还弄不清这算什么主义。李雪健从小想演戏，一辈子爱的是演戏，不让他演戏他说不定得死，僵持不下，最后团里竟提出：要走，夫妻俩一块走。此时于海丹正怀着六个月的李亘，她对丈夫说：“没什么，我和你一起走。”这样，这位青年女演员，正在表演的黄金年龄，却不得不离开舞台。

李雪健为此常常感到歉疚，于海丹安慰他：“得得得，别瞎想了，其实我也没为你牺牲，我不是也挺好吗？”现在李雪健常常外出拍戏，现在主要是于海丹支持着这个家，现在李雪健最向往的地方是这个温暖的家。现在当成群的记者围着大明星李雪健，问“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时，李雪健回答：“有机会，我想和于海丹合作拍部片子。”于海丹在一旁补充道：“要演一对夫妻。”

我问李雪健：“对爱情，你怎么看？”

李雪健说：“我和于海丹常常探讨这个问题。什么是爱情？说起来挺复杂，我只知道爱情是互相的，爱情是有代价的，是有责任的。一见钟情的、疾风暴雨式的，我觉得那多半是动物性的，是性爱，还不能算是爱情，爱情主要是感情，不是冲动。我跟海丹说，我心目中的爱情是什么？譬如说，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互相搀扶着，过马路。我说这是真正的纯洁的爱，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风雨雨两个人依然难舍难分，这时候性冲动可能很少了，但是感情更深，爱得更深了。”

李雪健说：“有时候海丹我们俩开玩笑，说有一天，比如说有一天，海丹说我跟别人走了，你怎么办？我说，有一天，你要是跟别人走啦，嗯——我可能得有那么几个月痛苦吧，然后我就再找一个。海丹说，你就这样呀？你就是这么个人呀？我说我就是这么个人，你已经不爱我了，我还傻乎乎地等吗？”

我说：“那么，要是让你演这么一个傻乎乎的人，你能演吗？人家把他甩了，可他仍然似疯若痴地等着，让你演这么个角色你能演好吗？”

李雪健：“能。我能。我能理解这样的人。我准能演好。”

我说：“这人不算明智，但挺美。”

李雪健：“是。是很美。”说到这儿李雪健垂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我自己可能也这样，要是于海丹走了，我可能受不了，我可能就这么一个人谁也不找了。”

我提醒他：“这是假如，老弟，别当真，于海丹没走。”

六 好人与好报

《渴望》正火的时候，领导接见《渴望》摄制组全体人员，知道大伙的生活都有不少困难，便发话说：“大家提要求吧，除了房子没有，什么都可以提，尽量解决。”机会难得，大家纷纷提要求，各种各样的渴望。李雪健提的要求是：给他一套《渴望》的全本录像磁带。这一要求提醒了领导，领导说：“这是应该的，每人一套。”得，李雪健等于什么都没提。

李雪健说：“有的人真是有困难，有这么个好机会就提呗。我想了半天，发现我真是没什么特别的困难。过去有困难的时候，又没这样的机会。所以我就要了一套《渴望》的磁带。”

有人问他：“你现有多少钱？”

他不保密：“连到手的和没到手的，三四万块吧。”

说明一下，这其中有一万八是他早些年慢慢攒下的。省吃俭用，这一万八他存了八年了，朋友们都笑话他，他说我没有多少要用钱的地方，挣点钱就是给我儿子留着，等我死的时候给他。朋友们又笑他：等到那时候，这一万八变一块八啦。这么个大明星，真是不大会挣钱。

他说：“我不是不想挣钱，我也挣钱，但是我不挣不应该属于我的钱。我出多少力，挣多少钱，心里踏实。心里踏实，才能去干我喜欢干的事情。我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以后还得演戏呢，那是大事儿。我不想为别的事把自己耽误了。名与利，我看重名，当然不是虚名，徒有虚名心里也不踏实，所以我得集中全力把戏演好。”

其实佛也重名，佛，谁说他是欺世他也要争辩。雷锋也重名，你说他是自私自利他也不干。我不相信有人不重名，谁要说他不重名，那么就请他去做尽好事得尽坏名试试看。为了美名去做好事，世界会变得更可爱。唯重虚名者，可怜，可憎。

李雪健说：“钱嘛，我也不恨钱。不过我的钱也不算少了，够花的，不算是穷人了。再说我觉着我还能演好些年戏呢，以后不是也还能挣钱么？我现在最渴望的是碰上好剧本，演好戏。”

认识李雪健的人都说，他这人老实、随和、忠厚、谦虚，不错，这是他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感到这个人的意志非常坚强。意志坚强，绝不是说能够控制别人，而是说能够把握自己，不是说总能够左右逢源常胜不败，而是说任何时候其信念不移信心不摧。如今多少人被钱勾引得神魂颠倒，多少自称成佛入道者终于暴露出不过是财神的门徒。财神好像也不是个坏神，至少我是不想得罪他。发家致富对贫困的中国人来说，是个美丽的方向。但是有件事无论什么时候都比发财还要紧，那就是精神的富足。对李雪健来说，这精神的富足，就在乎人格的愈益完善，在乎艺术的更加完善。

“你真的相信好有好报？”我问李雪健。

“是，我相信。”他说，“这有两层意思，一是我相信好人一定能有好报，二是我要以好意报答好人。”

我说：“你要报答哪个好人？”

他说：“其实人都挺好的，都不容易。”

我说：“可是，现实生活中，好像常常相反，至少不是所有的好人都有好报，譬如焦裕禄。”

他说：“焦裕禄怎么没有好报呢？他没有昧着良心当那个官，死的时候心里舒坦，这就是好报。”

我：“那么你。图什么好报呢？”

他说：“其实我这个人自卑得很，老觉着自己什么都不行，什么也不好，怎么办呢？除了自己知道自己尽心尽力地干了，真心真意对待别人了，就没别的办法。所以我就希望自己真的是这样，任何时候自己问自己，心里都不含糊，心里高兴、舒坦，这就是好报。”

李雪健是在以真诚和实干超越自卑，他所要求的好报是精神的快乐，可见此人非常明智，因为真诚和实干恰是自卑的天敌，而以精神享受为目的的任何行为和事业，本无失败可言。李雪健非常可能成为最幸福的人。

1992年3月30日

电脑，好东西！

我用电脑写作已有三年多历史。就我所知，用电脑写作的先行者当属老作家韶华。三年前我刚买了电脑，韶华先生闻知，不辞辛苦来我家传经赐教，其情其景永远令我感动。

早在五六年前，我就听说了用电脑写作的诸多方便，但那时电脑价格太贵，心既向往但闻而生畏。况且与纸笔相爱多年且感情甚笃，怕电脑插足破坏了感觉。动了两回心，还是安分守己爬格子去。

后来有个朋友借给我一台电脑，让我亲试其妙，朝夕相处几个月这下坏了，不再想用纸笔了。只有五千元积蓄，便倾所有求一位懂电脑的老同学帮我置办一份，老同学费心费力给我攥了一套杂牌。在当时那已算很奢侈了，让好多人羡慕。

电脑，真是好东西，把书写的劳役变成敲敲打打的游戏，不必肩酸背疼担心着得颈椎病了。用电脑写作的优越性很多。一是便于修改，无论怎么修改，“卷面”都保证清晰整齐赏心悦目，为写作者增添信心；二是利于保存，文章存在磁盘里，什么时候想要就打印一份，永远丢不了。三是保证不写错字，汉语软件是专家们反复校订过的，字库里没有错字，更没有自造的怪字，因此它本身就是中文学习机，捍卫着汉字的纯洁。

不过这好东西也有麻烦——它可以玩电子游戏。剧作家刘树纲为买这玩意儿曾经犹豫了好久，就怕他儿子因此荒废了学业。有人称电子游戏为现代鸦片，上瘾，能让你玩得不思寝食；皇上最好别玩这东西，否则江山难保。不过倒是可以用它来锻炼意志，只玩十分钟看你做得到不？依我的经验这真非易事，输了不服输，赢了还想赢得更辉煌。胜不骄败不馁虽说是好品质。但于此无非是浪费光阴的最有效的方法。真正的胜利是能够控制它。或者说控制自己。要是千锤百炼之后你的意志终于能够战胜它的引诱，在限定的时间内停下来，它就又是个好东西了；一觉醒来玩它十分钟，提神醒脑，然后再作你的文章必定思路敏捷。

噼里啪啦地打字，真快活。有时会发现一些额外的趣事，引人深思。

比如说打一个词组“死亡”，但这一版字库的词组中没有“死亡”，亮在屏幕上的是“残废”。死亡和残废重码（指王码）这很像是一个警告，残而不废才能拒斥死亡。有“残废”但没有“残疾”，这版本显见是有些老了，现在“残废人”一词已为“残疾人”所取代。更有甚者，这字库中竟没有“爱情”，没有“爱情”倒也罢了，但却有“婚姻”，多可怕，或许让人忆苦思甜。再比如：没有“信仰”但是有“叛徒”，没有“公开”但是有“隐藏”有“揭露”，有“主义”有各种主义但没有“人道主义”。那么打一个“真理”试试看，果然没有，不仅没有而且出来一个重码字“趔”，趔趄的“趔”，真令人啼笑皆非。我开始怀疑这版本设计于十年浩劫期间或其后不久。没有“真理”有“真实”么？打fhpu，结果不见“真实”，亮出一个重码词“起初”。“真实”一词显然比“起初”更常用，怎么会有“起初”而没有“真实”呢？难道真实只是起初的现象，如今已寻它不着？我便猜想此版字库的设计者很有可能在“文革”中受过诬陷，甚至尚未平反，心中怨气难消。有一回不知为打个什么字，敲错了键，竟刷啦一下出来一串字——“五讲四美”，这下我知道此版字库确凿设计于何时了，而且我放了心，相信那位设计者仍然对未来怀着美好的希望。

我想，随着电脑的出现，研究历史研究文化的学者，以后又多了一种考证的依据，即各个时期的字库，因其词组都是被认定的常用词，从而可见当时的文化取向和人们的心理状态。

电脑，好东西！我现在已经离不开它。有人问我：这下你的产量要翻几番了吧？我说不行，一切还是要决定于人脑，我这脑子天生的笨、慢。

1992年6月

归去来

我知道，北玲有一桩未了的心愿：回陕北，再看看那片黄土连天的高原。她曾对我说过，当她躺在美国的医院里，刚从那次濒死的大手术中活过来，见窗台上友人们送来很多鲜花，其中有一束很像黄土高原上的山丹丹，想必也是百合类。她说，她熬着伤痛，昏睡，偶尔醒来就看见那束花在阳光里或者月色中开得朴素又鲜活。她知道她患了肝癌。她说，有十几天，也许更久，别的花慢慢凋谢，唯独那束山丹丹一样的花一直不败，她相信此非偶然，必是远方那片黄土地上的精神又来给她信心和帮助。

她说：“等我的病见好一点儿，立哲要带我回一趟陕北。”

立哲，北玲的丈夫。就是那个孙立哲——当年的知识青年模范，在窑洞里为农民做手术的赤脚医生。立哲当年的事迹颇具传奇色彩：只上过初中二年级，却在土窑洞里做了上千例手术，小至切除阑尾，大至从腹腔里摘出几十斤重的肿瘤。我可以作证这既非讹传也无夸张。我与立哲中学同学，在陕北插队同住一眼窑洞。他第一次操刀手术，我就在他身旁，是给村里的一个男孩割去包皮。此后他的医道日益精深，十年中，在陕北那座小山村里，他内外妇儿各科一身兼顾，治好的病人以数万计。那小山村真名叫关家庄，我曾在一篇小说中叫它做“清平湾”。

最早听说北玲，大约是一九七四年，听说陕北知青中有几个师大女附中的才女正写一部知青题材的小说，才女中就有吴北玲这名字；那时我也正动了写小说的念头，这名字于是记得深刻。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九七八年，初秋，下着小雨，一个身材颀长的女子跟在立哲身后走进我家。立哲说，她叫吴北玲，也是陕北插队的。我说，噢——我知道。立哲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早就知道，行么？立哲笑道：行。北玲脱去粉红色的雨披，给我的印象是生气勃勃。其时她已在北大读中文系。立哲说一句“你们俩有的聊”，就去忙着包饺子（他拌的饺子馅天下一流，这一点，几年后在芝加哥得到验证）。我便像模像样地跟北玲谈文学。饺子熟时雨停了。那晚月色极好，我们坐在小院儿里吃饺子，唱辽阔的陕北民歌，又唱久远的少年时的歌，直唱到古今中外。北玲唱的一首古曲至今还在耳边：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立哲说北玲的手风琴也拉得好，北玲说等哪天她要带着琴来为我演奏。我常常不能相信，一个灵魂就会消失，尤其那样一个生气勃勃的灵魂。

此后立哲住在我家养病，陕北十年给了他终生受益的磨炼，同时送给他一份肝炎。北玲在北大待不住，几乎天天往我家跑，当然是因为立哲。那时我初学写作，写了拿给北玲看，不知深浅地占去这痴情人的很多时间；北玲的文学鉴赏力值得信赖。她常常是下午下了课来，很晚才走，每次进得门来，脸上都藏不住一句迫切的话：立哲呢？如果立哲不在，她脸上那句话便不断地响，然后不管立哲在哪儿她就骑上车去找。立哲正在身体上和政治上经历着双重逆境，北玲对他的爱情，唯更深更重。

半年后，立哲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北二医的研究生，北玲迂回着表露她的骄傲：“真不知这小子什么时候念的书，考试前三天还又钓鱼又跳舞呢。”有一天一伙同在陕北插队的朋友碰在一起，有人提醒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呀你们？”立哲算了算，很多插队的朋友碰巧都在北京，便打电话回家：“妈，你准备准备，我明天结婚。”“精神病！这哪儿来得及？”“有什么来不及？陕北这帮人一块儿吃顿饭就得。”

婚后不久，立哲和北玲相继去了美国，一个学医，一个学比较文学，一去又是十年。他们从美国寄来照片，照片上的北玲依然年轻，朝气蓬勃；立哲却胖起来，激素的作用，听说他又添了糖尿病。信却少，他们太忙。听说立哲对实验动物过敏，几次因窒息被送进医院，他的导师惋惜再三，也只得同意他转行；之后听说他们开办了“北方饺子公司”，“孙太太的饺子”声誉极好；之后又听说他们创建了“万国图文”和“万通科技”公司，在美国每年注册的这类公司有上万家，三年后仍然存在的只有百分之七，立哲和北玲的公司不仅存在下来，而且还有了三四个子公司。从美国回来的朋友向我描述立哲：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觉，常是一手抓一个电话，脖子上再夹一个，旁边另外的电话铃又响起来。我能看见他令人眼花目眩的匆匆脚步。在我的印象里，他除了下棋和钓鱼，没有坐下来的时候，看着他，就像看一场乒乓球赛，忽此忽彼弄得你脖子酸疼。北玲呢，她的稳重、精细、知人善任，恰恰是立哲的好搭档。令人惊佩的是，与此同时，北玲获取了硕士学位，通过了博士资格考试，并在美国西北大学任教，还担任比较文学学会副会长和《中国比较文学家》杂志主编。

一九八九年，北玲回国探亲，带着出生仅四个月的小女儿，说是想让女儿早些看到中国。小女儿长得很漂亮，睁开眼睛东张西望，不知她对故乡的第一印象如何。我问北玲，把女儿留在中国吗？她说：“不，儿子小时候不得不跟我分开，这回我不能再离开女儿，我得做个像样的母亲了。”天色渐晚，我请北玲吃炸酱面，一边听她讲在美国的创业史。先是一边读书一边在饭馆里打工，干最低等的活，一个人负责收拾三四十张餐桌的餐具，一秒钟都不停地跑，可竟连其他国家的打工者都歧视他们，小费都被别人敛去不给他们留一文。立哲还在搬家公司干过，一二百斤的硬木家具扛起来两腿打颤，有一次电梯坏了，但不能违背合同，就一趟趟扛上几层楼，钱却不多挣。后来他们自己办起“饺子公司”，开始时食客们尚不识“孙太太的饺子”，全靠电话征订：“要饺子吗？孙太太的饺子物美价廉。”孙先生下了课先去四处采购，回到家熬上排骨汤，抡圆了膀子拌肉馅，配料极有讲究不容半点儿含糊。芝加哥亮起万家灯火，是孙先生和孙太太开始包饺子的时候了，正是不夜城歌舞喧喧之际，他们熬着瞌睡把饺子包得满屋子没地方搁。几百个饺子在凌晨前包好，先生和太太才都躺下睡一会儿。天很快亮了，饺子冻好，包装整齐，孙先生开着破汽车一家一户地送。立哲那辆汽车破到了全芝加哥第一，底盘锈烂了，坐在车里往起一站，身体忽然矮下去，鞋底竟与路面直接磨擦。随后办起了“万国图文公司”，先做名片。“阿拉伯文，贵公司能做吗？”孙先生泰然答道：“当然。”北玲便笑。其时他们尚不知阿拉伯文有几个字母呢。但既是“万国图文”就得是“当然能做”，否则信誉何在？两口子埋头一宿，居然摸出门道，一份漂亮的阿拉伯文名片按期交货。业务范围逐渐扩大，设备不够，北玲便于周末在其打工的公司藏下，用人家的设备工作，周六周日昼夜苦干，睡在地板上，立哲探监似的按时来送饭。就这样创业。真难，真苦。北玲说：“插队过来的人，什么苦没受过？不怕。”可图的什么呢？北玲半晌不语，笑笑。很可能这是命，是性格，性格就是命运，不能放弃理想的命运。“其实也简单，”她说，“中国人不能总让人瞧不起。”此前立哲已回国一趟，筹备在中国投资办高技术企业。立哲和北玲都屡屡说起美国先进的科学技术，盼望中国不能再落后。我见北玲的脸上有明显的疲倦。她说一年前胃上刚刚切除了一个瘤子，“良性的，没事了。”

可那瘤子半年后竟发展成癌，扩散到肝，已是晚期。立哲痛哭失声，做了多年医生他曾治好过多少病人，如今他知道很可能救不了自己的妻子了。北玲却无比镇定，把一切向立哲做了嘱咐，平静地上了手术台。肝脏切去五分之三，有四十分钟她是处于心跳循环停止的冰冻状态，立哲在手术室外等候，非常可能北玲就此不能醒来。北玲命真硬，又挺过来了，睁开眼，躺在病房里，见那束山丹丹一样的花开得简单、自在、潇洒，阳光下和月光里都仿佛带着遥远的那片故土的声音。

一九九一年秋天，立哲带北玲回国治病。到北京的第二天他们来看我。北玲并不显出多少病容，啃着一根玉米跟在立哲身后走进来，“嘿铁生，我吃了一路煮老玉米，还有烤白薯。”坐下，依旧谈笑风生。那个细雨的早秋初见她时的情景，恍如昨日。她摘去头巾，笑说：“瞧瞧我，没样儿啦。”放疗化疗把她的旧发脱光，但又已长出了短短的新发。我不大相信她真的患了绝症，不信她会死，虽然知道谁都会死。那样一个乐观潇洒的灵魂，怎么可能就消失？

北玲住进医院。立哲一面照顾她，四处寻医问药，一面着手在中国创办公司。立哲心里苦，解忧之法是和老同学们聊聊，他有时喟叹人这一生真是短暂，多少事想做还都未及做。但他的喟叹并不导致颓丧，而是推出这样的结论：干吧，得赶紧干了，一辈子其实没多少时间。他说：为自己的祖国干事，感觉到底是不一样，心里有了根。他说：这十年，我是洋累也受了洋福也享了，可是根这东西，离了它心里总是没着落。他说：十年陕北，十年美国，至少我又要回来干十年了。他说：要是干得好，最终我还是要把关家庄的医院重新建起来，建成真正的现代化医院。谈话间，立哲掀开衣襟给自己打一针，是胰岛素，糖尿病还在作怪。我偷问立哲：“看样子北玲的病应该还有办法吧？”立哲叹气摇头：“除非奇迹。我现在是求签烧香的事都干过了，只要她的病能好。”

解忧的另一个办法是工作。立哲先后建立起“美国万通科技有限公司驻北京总代表处”“北京万国电脑图文有限公司”“金华快印公司”等三四家公司，投资几百万元。那是他和北玲在美国十年拼命挣来的钱呀，真正的血汗钱！我说，你得谨慎，别全赔进去。他说不会。他说刚到美国时还不是身无分文，大不了还那样。我说你的年纪不比当初啦，又有病。他说，守着钱过平安日子，我更得病，不干事本身就是病。常使立哲苦恼的是，“大锅饭”意识已经在很多国人身上成了习惯，处处的办事效率慢得让人不能理解。“知道在美国申办一个公司，要多久批准吗？”“三天？”“猜。”“一天？”“再猜。”“多久？”“吓死你，十分钟！中国的事坏就坏在你怎么都有饭吃。这要是不改，最后大家都饿着。”有一次我问立哲的司机：“跟立哲干活累吧？”司机撇撇嘴点点头：“不过孙老板比谁都累。”我记起老同学们早就给立哲的评语：此人走到哪儿哪儿不能安闲，总搅起一群人跟着他转。

今年春节我们一起过的。爆竹声中，北玲兴致很高，一定也要动手包饺子。那时她必定想着就在北京的父母。但是她不能回家，父亲有心脏病，她患癌症的事还一直没敢告诉父亲。回国后只跟父亲通过两次电话，说自己还在美国，一切都好。父亲出差离京时，她回去住过两天，看看想念已久的家。她希望自己好起来，那时再看父亲。她当然也会想起远在大洋彼岸的一双小儿女。北玲的病床前贴着他们的照片，想他们，天天看。癌变已扩散到全身，最后那段时光她整日整夜地呻吟不止，疼极了有时真觉得熬不住了，但想起孩子，她“真是不想死呀”。把孩子接到身边来吧？她又说：“不！”怕给儿女幼小的心灵留下创伤。最后的时刻可能不太久了，立哲还是把孩子接来。女儿三岁，北玲见了她几次就不让她再来，但经常要从电话里听听她的声音。北玲对立哲说：“婕妮还不大懂事，别让她对我有太多的印象吧。”儿子捷声八岁，不让他来他会疑心的，他来时北玲戴上假发强作欢颜，问他的琴弹得怎样了，懵懵的八岁的男孩儿便像往日那样弹琴给母亲听，请母亲指导。琴声响起来，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北玲静静地听竟一次也没有呻吟，不知是强忍着，还是儿子的琴声一时驱走了病魔。后来我献给北玲的挽联，上句是：盼见儿女，怕见儿女，捷声婕妮当解慈母意。还有丈夫，北玲知道自己一旦离开，立哲在事业上生活上都会碰到更多的艰难，我几次见她躺在病床上还在为丈夫的身体操心，提醒他按时吃药、打针。听说立哲在国内投资遇到的诸多困阻，看着立哲累死累活地工作，她真有心劝立哲不要干了，好好把儿女带大就行了，但几个公司是她与立哲多年的心血，为吾土吾民做一份贡献是他们一生的共同理想，因此她又不再说什么，很可能是想自己离去时把一切困苦也都带走。我那挽联的下句是：彼岸创业，此岸创业，万国万通凝聚爱国情。我与北玲无话不谈，几次同她说起死，她毫无惧色，说她在那次大手术的四十分钟冰冷状态时已经死过一回了，她说那时她感到自己飘飘然飞进宇宙，“自由自在地飞呀飞呀”，飞过很多很多星球，心神清朗宏阔极了，并且看见了她曾住过的这颗星球……我真的不相信一颗如此博大的爱心会化为乌有，我真是不信北玲的心魂可以消失。我知道她还有一桩未了的心愿：回陕北，再看看那连天的黄土高原，看热烈的山丹丹花在那块古老的土地上蓬勃开放。

立哲和我们几个一起在陕北插队的同学屡次说起，要一块儿回陕北一趟，坐汽车去，慢慢走，把那青天黄土都看遍。那时北玲的心魂一定也和我们在一起，在我们左右，在我们头顶上，给我们指点，给我们鼓舞，给我们拉着琴唱那深情豪放的民歌……

1992年9月1日

悼路遥

我当年插队的地方，延川，是路遥的故乡。我下乡，他回乡，都是知识青年。那时我在村里喂牛，难得到处去走，无缘见到他。我的一些同学见过他，惊讶且叹服地说那可真正是个才子，说他的诗、文都写得好，说他而且年轻，有思想有抱负，说他未来不可限量。后来我在《山花》上见了他的作品，暗自赞叹。那时我既未做文学梦，也未及去想未来，浑浑噩噩。但我从小喜欢诗、文，便十分羡慕他，十分的羡慕很可能就接近着嫉妒。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北京。其时我已经坐上了轮椅，路遥到北京来，和几个朋友一起来看我。坐上轮椅我才开始做文学梦，最初也是写诗，第一首成形的诗也是模仿了信天游的形式，自己感觉写得很不像话，没敢拿给路遥看。那天我们东聊西扯，路遥不善言谈，大部分时间里默默地坐着和默默地微笑。那默默之中，想必他的思绪并不停止。就像陕北的黄牛，停住步伐的时候便去默默地咀嚼。咀嚼人生。此后不久，他的名作《人生》便问世，从那小说中我又看见陕北，看见延安。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西安，在省作协的院子里。那是一九八四年，我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回陕北看看，路过西安，在省作协的招待所住了几天。见到路遥，见到他的背有些驼，鬓发也有些白，并且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听说他正在写长篇，寝食不顾，没日没夜地干。我提醒他注意身体，他默默地微笑，我再说，他还是默默地微笑。我知道我的话没用，他肯定以默默的微笑抵挡了很多人的劝告了。那默默的微笑，料必是说：命何足惜？不苦其短，苦其不能辉煌。我至今不能判断其对错。唯再次相信“性格即命运”。然后我们到陕北去了，在路遥、曹谷溪，省作协领导李若冰和司机小李的帮助下，我们的那次陕北之行非常顺利、快乐。

第三次见到他，是在电视上，“正大综艺”节目里。主持人介绍那是路遥，我没理会，以为是另一个路遥，主持人说这就是《平凡的世界》的作者，我定睛细看，心重重地一沉。他竟是如此的苍老了，若非依旧默默的微笑，我实在是认不出他了。此前我已听说，他患了肝病，而且很重，而且仍不在意，而且一如既往笔耕不辍奋争不已。但我怎么也没料到，此后不足一年，他会忽然离开这个平凡的世界。

他不是才四十二岁么？我们不是还在等待他在今后的四十二年里写出更好的作品来么？如今已是“人生九十古来稀”的时代，怎么会只给他四十二年的生命呢？这事让人难以接受。这不是哭的问题。这事，沉重得不能够哭了。

有一年王安忆去了陕北，回来对我说：“陕北真是荒凉呀，简直不能想象怎么在那儿生活。”王安忆说：“可是路遥说，他今生今世是离不了那块地方的。路遥说，他走在山山川川沟沟峁峁之间，忽然看见一树盛开的桃花、杏花，就会泪流满面，确实心就要碎了。”我稍稍能够理解路遥，理解他的心是怎样碎的。我说稍稍理解他，是因为我毕竟只在那儿住了三年，而他的四十二年其实都没有离开那儿。我们从他的作品里理解他的心。他在用他的心写他的作品。可惜还有很多好作品没有出世，随着他的心，碎了。

这仍然不止是一个哭的问题。他在这个平凡的世界上倒下去，留下了不平凡的声音，这声音流传得比四十二年要长久得多了，就像那块黄土地的长久，像年年都要开放的山间的那一树繁花。

相逢何必曾相识

等有一天我们这伙人真都老了，七十，八十甚至九十岁，白发苍苍还拄了拐棍儿，世界归根结底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已经是（夏令时）傍晚七八点钟的太阳，即便到那时候，如果陌路相逢我们仍会因为都是“老三届”而“相逢何必曾相识”。那么不管在哪儿，咱们找一块不碍事的地方坐下——再说那地方也清静。“您哪届？”“六六。您呢？”（当年是用“你”，那时都说“您”了，由此见出时间的作用。）“我六八。”“初六八高六八？”“老高一。”“那您大我一岁，我老初三。”倘此时有一对青年经过近旁，小伙子有可能拉起姑娘快走，疑心这俩老家伙念的什么咒语。“那时候您去了哪儿？”“云南（或者东北、内蒙、山西）。您呢？”“陕北，延安。”这就行了，我们大半的身世就都相互了然。这永远是我们之间最亲切的问候和最有效的沟通方式，是我们这代人的专利。六六、六七、六八，已经是多么遥远了的年代。要是那一对青年学过历史，他们有可能忽然明白那不是咒语，那是二十世纪中极不平常的几年，并且想起考试时他们背诵过几个拗口的词句：插队，知青，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如果他们恰恰是钻研史学的，如果他们走来，如同发现了活化石那样地发现了我们，我想我们不会介意，历史还要走下去，我们除了不想阻碍它之外，正巧还想为“归根结底不是我们的”的世界有一点儿用处。

我们能说点儿什么呢？上得了正史的想必都已上了正史。几十年前的喜怒哀乐和几百几千年前的喜怒哀乐一样，都根据当代人的喜怒哀乐为想象罢了。我们可以讲一点儿单凭想象力所无法触及的野史。

比如，要是正史上写“千百万知识青年满怀革命豪情奔赴农村、边疆”，您信它一半足够了，记此正史的人必是带了情绪。我记得清楚，一九六八年末的一天，我们学校专门从外校请来一位工宣队长，为我们做动员报告，据说该人在“上山下乡的动员工作”上很有成就。他上得台来先是说：“谁要捣乱，我们拿他有办法。”台下便很安静了。然后他说：“现在就看我们对毛主席忠还是不忠了。”台下的呼吸声就差不多没有，随后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他的最后一句话尤为简洁有力：“你报名去，我们不一定叫你去，不报名的呢，我们非叫你去不可。”因而造成一段历史疑案：有多少报了名的是真心想去的呢？

什么时候也有勇敢的人，你说出了大天来他就是不去，不去不去不去！威赫如那位工宣队长者反而退却。这里面肯定含着一条令人快慰的逻辑。

我去了延安。我从怕去变为想去，主要是好奇心的驱使，是以后屡屡证明了的惯做白日梦的禀性所致，以及不敢违逆潮流之怯懦的作用。唯当坐上了西行的列车和翻山越岭北上的卡车时，才感受住一缕革命豪情。唯当下了汽车先就看见了一些讨饭的农民时，才于默然之间又想到了革命。也就是在那一路，我的同学孙立哲走上了他的命定之途。那是一本《农村医疗手册》引发的灵感。他捧定那书看了一路，说：“咱们干赤脚医生吧。”大家都说好。

立哲后来成了全国知名的知青典型，这是正史上必不可少的一页。但若正史上说他有多么高的政治水平，您连十分之一都甭信。立哲要是精于政治，“四人帮”也能懂人道主义了。立哲有的是冲不垮的事业心和磨不尽的人情味，仅此而已。再加上我们那地方缺医少药，是贫病交困的农民们把他送上了行医的路，所以当“四人帮”倒台后，有几个人想把立哲整成“风派”“闹派”时，便有几封数百个农民签名（或委托）的信送去北京，担保他是贫下中农最爱戴的人。

我们那个村子叫关家庄，离延川县城八十里，离永坪油矿二十五里，离公社十里。第一次从公社往村里去的路上，我们半开玩笑地为立哲造舆论：“他是大夫。”“医生噢？”老乡问，“能治病了吧？”“当然，不能治病算什么医生。”“对。就在庄里盛下呀是？”“是。”“咳呀，那就好。”所以到村里的第二天就有人来找立哲看病，我们七手八脚地都做他的帮手和参谋。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婆儿，发烧、发冷，满脸起红斑。立哲翻完了那本《农村医疗手册》说一声：“丹毒。”于是大伙儿把从北京带来的抗生素都拿出来，把红糖和肉松也拿出来。老婆儿以为那都是药，慌慌地问：“多少价？”大伙儿回答：“不要钱。”老婆儿惊诧之间已然发了一身透汗，第一轮药服罢病已好去大半。单是那满脸的红斑经久不消。立哲再去看书，又怀疑是否红斑狼疮。这才想起问问病史。老婆儿摸摸脸：“你是问这？胎里做下的嘛。”“生下来就有？”“噢——嘛！”当然，后来立哲的医道日益精深，名不虚传。

说起那时陕北生活的艰辛，后人有可能认为是造谣。“糠菜半年粮”已经靠近了梦想，把菜去掉换一个汤字才是实情。“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呢，就怕真的掰开倒全要作废，所以才不实行。怎样算一个家呢？一眼窑，进门一条炕，炕头连着锅台，对面一张条案，条案上放两只木箱和几个瓦罐，窑掌里架起一只存粮的囤，便是全部家当。怎样养活一个家呢？男人顶着月亮到山里去，晚上再顶着月亮回来，在青天黄土之间用全部生命去换那每年人均不足三百斤的口粮。民歌里唱“人凭衣裳马凭鞍，婆姨们凭的是男子汉”，其实这除了说明粮食的重要之外不说明其他，婆姨们的苦一点儿不比男人们的轻，白天喂猪、养鸡、做饭，夜晚男人们歇在炕头抽烟，她们要纺线、织布、做衣裳，农活紧了她也要上山受苦，一家人的用度还是她们半夜里醒来默默地去盘算。民歌里唱“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差不多是真的。好在我们那儿离油矿近，从废弃的油井边掏一点儿黑黑的原油拿回家点灯，又能省下几个钱。民歌唱“出的牛马力，吃的猪狗食”，说夸张吗？那是因为其时其地的牛马们苦更重，要是换了草原上牛马，就不好说谁夸张了谁。猪是一家人全年花销的指望，宁可人饿着不能饿了它们，宁可人瘦下去也得把它们养肥，然后卖成钱，买盐，买针线、农具、染布的颜料、娃娃上学要用的书和笔，余下的逐年积累，待娃娃长大知道要婆姨了的时候去派用场。唯独狗可以忽视，所以全村再难找到一头有能力与狼搏斗的狗了。然而狗仍是最能让人得到温暖的动物，它们饿得昏昏的也还是看重情谊，这自然是值得颂扬的；但它们要是饿紧了偶然偷了一回嘴呢，你看那生性自轻自贱的目光吧——含满了惭愧和自责，这就未必还是好品质。我彻底厌恶“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的理论。人不是一辈子为了当儿子（或者孙子）的，此其一；人在数十万年前已经超越了所有的动物，此其二；第三，人要是不嫌家贫闹革命原本是为了什么呢？找遍陕北民歌你找不到“狗不嫌家贫”这样的词句，有的都是人的不屈不息的渴盼，苦难中的别离、煎熬着的深情、大胆到无法无天的爱恋：“三天没见哥哥面，大路上行人都问遍。”“风尘尘不动树梢梢摆，梦也梦不见你回来。”“白格生生蔓菁绿缨缨，大女子养娃娃天生成。”“陕北出了个刘志丹，他带上队伍上横山。”“洗了个手来和白面，三哥哥吃了上前线。”“想你想得眼发花，土坷垃看成个枣红马。”“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过得好光景。”所有的希冀都借助自古情歌的旋律自由流淌，在黄褐色的高原上顺天游荡。在山里时，乡亲们特别爱听我们讲北京的事，听得羡慕但不嫉妒，“哎呀——”“哎哎——”地赞叹，便望那望不尽的山川沟壑，产生一些憧憬，说：“咱这搭儿啥时也能像了北京似的……”

我们刚去的那年是个风调雨顺的丰产年，可是公粮收得紧，前一年闹灾荒欠下的公粮还要补足，结果农民是丰产不丰收，我亲眼见村里几个最本分的汉子一入冬就带着全家出门要饭去了。有手艺的人则在冬闲时出门耍手艺，木匠、石匠、还有画匠呢。我还做过几天画匠呢。外头来的那些画匠的技艺实在不宜恭维，我便自告奋勇为乡亲们画木箱。木箱做好，上了大红的漆，漆干了在上面画些花鸟鱼虫，再写几个吉利的字。外来的画匠画一对木箱要十几块钱，我只要主人顶我一天工，外加一顿杂面条儿。那时候真是馋呀，知青灶上做不成那么好吃的杂面条儿；山里挖来的小蒜捣烂，再加上一种叫做ce　mɑ（弄不清是哪两个字）的作料，实在好吃得很。我的画技还算可以，真的，不吹牛。老乡把我画的木箱担到集上卖，都卖了好价钱。画了十几对不能再画了。大家都认为，画一对木箱自家用，算得上为贫下中农做了好事，但有人把它担到集上去赚钱就不是社会主义。我便再难吃上那热热的香香的杂面条儿了。

历史总归会记得，那块古老的黄土地上曾经来过一群北京学生，他们在那儿干过一些好事，也助长过一些坏事。比如，我们激烈地反对过小队分红。关家庄占据着全川最好的土地，公社便在此搞大队分红试点，我们想，越小就越要滋生私欲，越大当然就越接近公，一大二公嘛，就越看得见共产主义的明天。谁料这样搞的结果是把关家庄搞成全川最穷的村了。再比如，我们吆三喝四地批斗过那些搞“投机倒把”或出门耍手艺赚钱的人，吓得人家老婆孩子“好你了，好你了”一股劲儿央告。还有，在“以粮为纲”的激励下，知识青年带头把村里果树都砍了，种粮食。果树的主人躲在窑里流泪，真仿佛杨白劳再世又撞见了黄世仁。好在几年后我们知道不能再那么干了，我们开始弄懂一些中国的事了。读了些历史也看见了些历史，读了些理论又亲历了些生活，知道再那样干不行。尤其知青的命运和农民们的命运已经连在一起了，这是我们那几届“老插”得天独厚之处，至少开始两年我们差不多绝了回城的望，相信就将在那高原上繁衍子孙了，谁处在这位置谁都会幡然醒悟，那样干没有活路的。

当然，一有机会我们还是都飞了，飞回城，飞出国，飞得全世界都有。这现象说起来复杂，要想说清其中缘由，怕是得各门类学者合力去写几本大书。

一九八四年我在几位作家朋友的帮助下又回了一趟陕北。因为政策的改善，关家庄的生活比十几年前自然是好多了。不敢说丰衣，钱也还是没有几个，但毕竟足食了。乡亲们迎我到村口，家家都请我去吃饭，吃的都是白面条儿。我说我想吃杂面条儿。众人说：“哎呀，谁晓得你爱吃那号儿？”但是，农民们还是担心，担心政策变了还不是要受穷？担心连遇灾年还不是要挨饿？陕北，浑浊的黄河两岸，赤裸的黄土高原，仍然是得靠天吃饭。

那年我头一次走了南泥湾。歌里唱她是“陕北的好江南”，我一向认为是艺术夸张，但亲临其地一看，才知道当年写歌词的人都还没学会说假话呢。那儿的山是绿的，水是清的，空气也是湿润的，川地里都种的水稻，汽车开一路，两旁的树丛中有的是野果和草药，随时有野鸡、野鸽子振翅起落。究其所以，盖因那满山遍野林木的作用。深谙历史的人先告诉我，几百年前的陕北莽莽苍苍都是原始森林。但是一出南泥湾的地界，无边无际又全是灼目的黄土了。我想，要是当年我们一来就开始种树造林，现在的陕北已是一块富庶之地了。我想要是那样，这高原早已变绿，黄河早已变清了。我想眼下这条浑浊的河流，这片黄色的土地，难道是民族的骄傲吗？其实是罪过，是耻辱。但是见过了南泥湾，心里有了希望：种树吧种树吧种树吧，把当年红卫兵的热情都用来种树吧，让祖国山河一片绿吧！不如此不足使那片贫穷的土地有个根本的变化。

篇幅所限，不能再说了。插队的岁月忘不了，所有的事都忘不了，说起来没有个完。自己为自己盖棺论定是件滑稽的事，历史总归要由后人去评说。再唠叨两句闲话作为结束语吧：要是一罐青格凌凌的麻油洒在了黄土地上，怎么办？别着急，把浸了油的黄土都挖起来，放进锅里重新熬；当年乡亲们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再有，现在流行“侃大山”一语，不知与我们当年的掏地有无关联？掏地就是刨地，是真正抡圆了镢头去把所有僵硬的大山都砍得松软；我们的青春就是这样过的。还有一件值得回味的事，我们十七八岁去插队时，男生和女生互相都不说话，心里骚骚动动的但都不敢说话，远远地望一回或偶尔说上一句半句，浑身热热的但还是不敢说下去；我们就是这样走进了人生的。这些事够后世的年轻人琢磨的，要是他们有兴趣的话。

1992年

黄土地情歌

我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呢，跟二十几岁的人在一起玩不觉得有什么障碍，偶尔想起自己已经四十岁，倒不免心里一阵疑惑。

某个周末，家里来了几个客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伙子们没有辜负好年华，都大学毕了业，并且都在谈恋爱，说起爱情的美妙，毫不避讳，大喊大笑。本该是这样。不知怎么话题一转，说起了插队。可能是他们问我的腿是怎么残疾的，我说是插队时生病落下的。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说：我爸我妈常给我讲他们插队时候的事。我说，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他又说了一遍：我爸我妈，一讲起他们插队时候的事，就没完。

“你爸和你妈，插过队？”

“那还有错儿？”

“在哪儿？”

“山西。晋北。”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知青的第二代，我是老大。”

“你爸你妈他们哪届的？”

“六六届，老高三。今年四十五了。”

不错，回答得挺内行。我暗想：这么说，我们这帮老知青的第二代都到了谈情说爱的年龄？这么说，再有三五年，我们都可以当爷爷奶奶了？

“你哪年出生？”我愣愣地看他，还是有点儿不信。

“七○年。”他说，“我爸我妈他们六八年走的，一年后结婚，再一年后生了我。”

我还是愣着，把他从头到脚再看几遍。

“您瞧是不是我不该出生？”他调侃道。

“不不不。”我说。大家笑起来。

不过我心里暗想，他的出生，一定曾使他的父母陷入十分困难的处境。

“你爸你妈怎么给你讲插队的事？”

他不假思索，说有一件事给他印象最深：第一年他爸他妈回北京探亲，在农村干了一年连路费都没挣够，只好一路扒车（扒车，就是坐火车不买票或只买一张站台票，让列车员抓住看你确实没钱，最多也就是把你轰下来）。没钱，可那时年轻，有一副经得起摔打的好身体，住不起旅馆就蹲车站，车上没你的座位你就站着，见查票的来了赶紧往厕所躲，躲不及就又被轰下去。轰下去就轰下去，等一辆车再上，还是一张站台票。归心似箭，就这样一程一程，朝圣般地向京城推进。如此日夜兼程，可是把他爸他妈累着了。有一次扒上一趟车，谢天谢地车上挺空，他爸他妈一人找了一条大椅子纳头便睡。接连几个小站过去，车上的人多了，有人把他爸叫起来，说座位是大家的不能你一个人睡，他爸点点头让人家坐下。再过一会儿，又有人去叫他妈起来。他爸看着心疼。爱情给人智慧，他爸灵机一动，指指他妈对众人说：“别理她，疯子。”众人于是退避三舍，听任他妈睡得香甜。

我说他的出生一定曾使他的父母陷入困境，不单是指经济方面，主要是指舆论。二十年前的中国，爱情羞羞答答的常被认为是一种不得不犯的错误；尤其一对知识青年，来到农村的广阔天地尚未大有作为，先谈情说爱，至少会被认为革命意志消沉。革命、进步、大有作为，甚至艰苦奋斗，这些概念与爱情几乎是水火不相容的；革命样板戏里的英雄人物差不多全是独身。那时候，爱情如同一名逃犯，在光明正大的场合无处容身；戏里不许有，书里不许有，歌曲里也不许有。不信你去找，那时中国的歌曲里绝找不到“爱情”这个词。所以，我看着我这位年轻的朋友，心里不免佩服他父母当年的勇敢，想到他们的艰难。

但是二十岁上下的人，不谈恋爱尚可做到，不向往爱情则不可能，除非心理有毛病。

当年我们一同去插队的二十个人，大的刚满十八，小的还不到十七。我们从北京乘火车到西安、到铜川，再换汽车到延安，一路上嘻嘻哈哈，感觉就像是去旅游。冷静时想一想未来，浪漫的诗意中也透露几分艰险。但“越是艰险越向前”，大家心里便都踏实些，默默地感受着崇高与豪迈。然后互相鼓励：“咱们不能消沉。”“对对。”“咱们不能学坏。”“那当然。”“咱们不能无所作为。”“人的能力有大小，只要……”“咱们不能抽烟。”“谁抽烟咱们大伙儿抽谁！”“更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唏——”所有人都做出一副轻蔑或厌恶的表情，更为激进者甚至宣称一辈子不做那类庸俗的勾当。但是插队的第二年，我们先取消了“不能抽烟”的戒律。在山里受一天苦，晚上回来常常只能喝上几碗“钱钱饭”，肚子饿，嘴上馋，两毛钱买包烟，够几个人享受两晚上，聊补嘴上的欲望，这是最经济的办法了。但是抽烟不可让那群女生看见，否则让她们看不起。这就有些微妙，既然立志独身，何苦又那么在意异性的评价呢？此一节不及深究，紧跟着又纷纷唱起“黄歌”来。所谓黄歌，无非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呀，《卡秋莎》呀，《灯光》《小路》《红河村》等等。不知是谁弄来一本《外国名歌200首》，大家先被歌词吸引。譬如：“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随我的爱人上战场……”譬如：“有位年轻的姑娘，送战士去打仗。他们黑夜里告别，在那台阶前。透过淡淡的薄雾，青年看见，在那姑娘的窗前，还闪烁着灯光。”多美的歌词。大家都说好，说一点儿都不黄，说不仅不黄而且很革命。于是学唱。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认真地学唱，认真的程度不亚于学“毛选”。推开窑门，坐在崖畔，对面是月色中的群山，脚下就是那条清平河，哗哗啦啦日夜不歇。“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荡柔曼的轻纱，卡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歌声在大山上撞起回声，顺着清平川漫散得很远。唱一阵，歇下来，大家都感到了，默不作声。感动于什么呢？至少大家唱到“姑娘”“爱人”时都不那么自然。意犹未尽，再唱：“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不要离别得这样匆忙，要记住红河村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难道这歌也很革命么？管他的！这歌更让人心动。那一刻，要是真有一位姑娘对我们之中的不管谁，表示与那歌词相似的意思，谁都会走过去坐在她的身旁。对二十岁上下的人来说，爱情是主流，反爱情的反动只是一股逆流。不过这股逆流一时还很强大，仍不敢当着女生唱这些歌，怕被骂作流氓。爱情的主流只在心里涌动。既是主流，就不可阻挡。有几回下工回来，在山路上边走边唱，走过一条沟，翻过一道梁，唱得正忘情，忽然迎头撞上了一个或是几个女生，虽赶忙打住但为时已晚，料必那歌声已进入姑娘的耳朵（但愿不仅仅是耳朵，还有心田）。这可咋办？大家慌一阵，说：“没事。”壮自己的胆。说：“管她们的！”撑一撑男子汉的面子。“她们听见了吗？”“那还能听不见？”“她们的脸都红了。”“是吗？”“当然。”“听他胡说呢。”“嘿，谁胡说谁不是人！”“你看见的？”“废话。”这倒是个不坏的消息，是件值得回味的事，让人微微地激动。不管怎么说，这歌声在姑娘那儿有了反应，不管是什么反应吧，总归比仅仅在大山上撞起回声值得考虑。主流毕竟是主流。不久，我们听见女生们也唱起“黄歌”来了：“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为什么低着你的头？是谁叫你这样伤心？问他的是那赶车的人……”

想来，人类的一切歌唱大概正就是这样起源。或者说一切艺术都是这样起源。艰苦的生活需要希望，鲜活的生命需要爱情，数不完的日子和数不完的心事，都要诉说。民歌尤其是这样。陕北民歌尤其是这样。“百灵子过河沉不了底，三年两年忘不了你。有朝一日见了面，知心的话儿要拉遍。”“蛤蟆口灶火烧干柴，越烧越热离不开。”“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烧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白脖子鸭儿朝南飞，你是哥哥的勾命鬼。半夜里想起干妹妹，狼吃了哥哥不后悔。”情歌在一切民歌中都占着很大的比例，说到底，爱是根本的希望，爱，这才需要诉说。在山里受苦，熬煎了，老乡们就扯开嗓子唱，不像我们那么偷偷摸摸的。爱嘛，又不是偷。“墙头上跑马还嫌低，面对面睡觉还想你。把住哥哥亲了个嘴，肚子里的疙瘩化成水。”但是反爱情的逆流什么时候都有：“大红果子剥皮皮，人家都说我和你，本来咱俩没关系，好人摊上个赖名誉。”“不怨我爹来不怨我娘，单怨那媒人×嘴长。”“我把这个荷包送予你，知心话儿说予你，哥哎哟，千万你莫说是我绣下的。”不过我们已经说过了，主流毕竟是主流：“你要死哟早早些死，前晌死来后晌我兰花花走。”“对面价沟里拔黄蒿，我男人倒叫狼吃了。先吃上身子后吃上脑，倒把老奶奶害除了。”“我把哥哥藏在我家，毒死我男人不要害怕。迟来早去是你的人，跌倒一起再结婚。”真正是无法无天。但上帝创造生命想必不是根据法，很可能是根据爱。老乡们真诚而坦率地唱，我们听得骚动，听得心惊，听得沉醉，那情景才用得上“再教育”这三个字呢。我在《插队的故事》那篇小说中说过，陕北民歌中常有些哀婉低回的拖腔，或欢快嘹亮的呐喊，若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大山里，这拖腔或呐喊便可随意短长。比如说《三十里铺》：“提起这家来家有名……”比如《赶牲灵》：“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儿哟三盏盏的那个灯……”“提起”和“骡子儿哟”之后可以自由地延长，直到你心里满意了为止。根据什么？我看是根据地势，在狭窄的沟壑里要短一些，在开阔的川地里或山顶上就必须长，为了照顾听者的位置吗？可能，更可能是为了满足唱者的感觉，天人合一，这歌声这心灵，都要与天地构成和谐的形式。

民歌的魅力之所以长久不衰，因为它原就是经多少代人锤炼淘汰的结果。民歌之所以流传得广泛，因为它唱的是平常人的平常心，它从不试图揪过耳朵来把你训斥一顿，更不试图把自己装点得那么白璧无瑕甚至多么光彩夺目，它没有吓人之心，也没有取宠之意，它不想在众人之上，它想在大家中间，因而它一开始就放弃拿腔弄调和自命不凡，它不想博得一时癫狂的喝彩，更不希望在其脚下跪倒一群乞讨恩施的“信徒”，它的意蕴是生命的全息，要在天长地久中去体味。道法自然，民歌以真诚和素朴为美。真诚而素朴的忧愁，真诚而素朴的爱恋，真诚而素朴的希冀与憧憬，变成曲调，贴着山走，沿着水流，顺着天游信着天游；变成唱词，贴着心走沿着心流顺着心游信着心游。

其实，流行歌曲的起源也应该是这样——唱平常人的平常心，唱平常人的那些平常的牵念，喜怒哀乐都是真的、刻骨铭心的、魂牵梦萦的，珍藏的也好，坦率的也好，都是心灵的作用，而不是喉咙的集市。也许是我老了，怎么当前的流行歌曲能打动我的那么少？如果我老了，以下的话各位就把它随便当成什么风刮过去拉倒，我想，几十几百年前可能也有流行歌曲，有很多也那么旋风似的东南西北地刮过（比如“大跃进”时期的、“文化革命”时期的），因其不是发源于心因而也就不能留驻于心，早已被人淡忘了。我想，民歌其实就是往昔的流行歌曲之一部分，多少年来一直流传在民间因而后人叫它民歌。我想，经几十甚至几百年而流传至今的所有歌曲，或许当初都算得上流行歌曲（不能流行起来也就不会流传下去），它们所以没有随风刮走，那是因为一辈辈人都从中听见自己的心，乃至自己的命。“门前有棵菩提树，站立在古井边，我做过无数美梦，在它的绿荫间……”“老人河啊，老人河，你知道一切，但总是沉默……”不管是异时的还是异域的，只要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就必定能够流进心里去。可惜，在此我只能列举出一些歌词，不能让您听见它的曲调，但是通过这些歌词您或许能够想象到它的曲调，那曲调必定是与市场疏离而与心血紧密的。我听有人说，我们的流行歌曲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恰当的唱法，港台的学过了，东洋西洋的也都学过了，效果都不好，给人又做偷儿又装阔佬儿的感觉；于是又有人反其道而行，专门弄土，但那土都不深，扬一把在脑袋上的肯定不是土壤，是浮土要么干脆是灰尘。“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门前刮过，”虽然“高”和“大”都用上了，听着却还是小气；因而您再听：“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歌……”这无异于是声称，他对生活没有什么自己的看法，他没心没肺。真要没心没肺一身的仙风道骨也好，可那时候“风”里恰恰是能刮来钱的，挣钱无罪，可这你就不能再说你对生活没有什么看法了。假是终于要露马脚的。歌唱，原是真诚自由的诉说，若是连歌唱也假模假式起来，人活着可真就绝望。我听有人说起对流行歌曲的不满，多是从技术方面考虑，技术是重要的，我不懂，不敢瞎说。但是单纯的技术观点对歌曲是极不利的，歌么，还是得从心那儿去找它的源头和它的归宿。

写到这儿我怀疑了很久，反省了很久：也许是我错了？我老了？一个人只能唱他自己以为真诚的歌，这是由他的个性和历史所限定的。一个人尽管他虔诚地希望理解所有的人，那也不可能。一代人与一代人的历史是不同的，这是代沟的永恒保障。沟不是坏东西，有山有水就有沟，地球上如果都是那么平展展的，虽然希望那都是良田但事实那很可能全是沙漠。此文开头说的那位二十一岁的朋友——我们知青的第二代，他喜欢唱什么歌呢？有机会我要问问他。但是他愿意唱什么就让他唱什么吧，世上的一些事多是出于瞎操心，由瞎操心再演变为穷干涉。我们的第二代既然也快到了恋爱的季节，我们尤其要注意：任何以自己的观念干涉别人爱情的行为，都只是一股逆流。

1992年

一个人和一头牛

照片中的这头牛[1]出生于一九七一年春天，现在不可能还活着。牛一般活不过二十岁。这头牛生在陕北最艰苦的年代，肯定更要命短。牛的童年只历三个寒暑，是其最不如人的地方。一九八四年我回“清平湾”时，顺便去找过它，知道它应该已经老了，唯望它还活着。但在老牛的行列里，我已不能辨认出它，它的样子想必变得非常厉害，它落生时又没有什么胎记。我向乡亲们说明了它早年的身世，得到的回答是：牛的身世都是一样。我很后悔当年没给它起个名字，以至它一生都只叫做牛。它是一头母牛，应该生养下很多子孙了，我便又在“牛不老”（陕北方言：牛犊）群中找它的影子。果然有几只很像它，毛色和体型都很像，活泼，温顺，眼睛里注满我所熟悉的稚气与惊惧。它们愿意用湿润的鼻尖碰碰我的手，表明我的记忆不是幻觉。我在它出生后不久离开陕北，那年正是二十岁，现在还活着，就是照片中的这个人。

[1] 见本书第1卷文前插页。

三月留念

活着的事，大抵在两个方面：务实与务虚。缺其一，便可算得残疾。譬如一个家，家徒四壁势必难以为继，便是笃爱如牛郎织女者，也是“你耕田来我织布”地需要务实。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爱情没了，万贯家财很可能只是内战的火药捻；爱情，即务虚的一面。

现在的中国，是空前地务实起来了；市场经济正在淘汰着懒汉和清谈家，这真是个好兆头，没有人不盼望她从此富强。但这并不是说，她过去就多么地理解务虚，连年的文打武斗多不过是虚误罢了；爱情呀，人性呀，人道主义呀，都曾一度做过被唾弃的角色，可见务虚的方面也是多么荒芜。

辩论先务实还是先务虚，先谋生计还是先有爱的追寻，先增加财富还是先提高文明水平，似乎都是无聊的逻辑。房子有了而找不到爱情，或新娘来了再去借钱盖屋，都是极不幸的局面。为什么不能舍生忘死地爱着，同时又废寝忘食地建设家园呢？虚实相济才是好文章，才有最新最美的图画。

务实与务虚绝不相互抵触。劳累了一天，人们需要娱乐；奔波了一生，人们向它要求意义；作为五十亿分之一，每个人都有孤独和困苦，都希望这个世界上充满善意和爱情。在参天的大厦下和飞奔的轿车里，这些东西会不期而至么？好像不会；名和利都可能会这样，唯善意和爱情是不能不由期盼来催生的。

在“俗人”成为雅号的时刻，倒是值得冒被挖苦的风险，做一回“雅士”的勾当。沉静地坐一会儿，到大厦之外的荒地上走一趟，凭心神去追回被冷淡了的梦想，风吹雨洒，会看见天堂尚远，而梦想未变。于是，虽得不住“俗人”的雅号，反惹一身“雅士”的俗气，心里也不计较了，觉着往前走去似乎有了底气。

多年的虚误，让理想背了黑锅。但理想的性质注定它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注定它要发展和不可泯灭。说不要理想，那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不要理想正也是一种对理想的寻求，但凡活着总是要往前走的，不可抹杀的时空保障了这一点；说不要理想，其实只是在发展着理想和丰富着前途。但说不要理想，毕竟是说错了。原本想说的很可能是：不要再清谈，不要再虚误吧。

《三月风》到了百期，可喜可贺。“三月风”是一派好风，是虚实相济、催化务实的劳作也催化务虚的梦想的风。三月风后，好天气就来了。

1993年1月12日

“嘎巴儿死”和“杂种”

“他妈的”算得国骂，标题上的这两句至少算得京骂，流行于北京一带的千骂万骂当中，这两骂可谓悠久。

“嘎巴儿死”是指向人的终点，是诅咒某人的结束简单而快捷，未及挣扎且不隆重，像一只坚果的破裂或一盏电灯的关闭，“嘎巴儿”一声即告完成。我先后在医院里住过两年，见过很多种拖拖拉拉的死法，气管切开、静脉切开、鼻饲、导便……弄到体无完肤尊严扫地还是一死；颇似蹩脚的剧作，不知戛然而止之妙，偏喜好狗尾续貂。

我当然不反对医病救命，而是总想不通：为什么“嘎巴儿死”不是祝福倒是诅咒？有一次我的隔壁住进一位危重病人，医生护士昼夜抢救，各种仪器“嘀嘀答答叽叽咕咕”响了好多天。得便我问护士，他怎样？护士说毫无希望，他差不多是一棵树了。我问：“还要多久？”护士说：“十年八年也说不定，凭现在的医学技术，植物人可以活很久。”同病房的一个老人叹道：“这可真是何苦，倒不如嘎巴儿死了吧。”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为“嘎巴儿死”翻案，那老人的叹声中明显带出祝福的意味。这让我茅塞顿开。何以大批的诅咒总是指向死呢？死是一件必来的事，公平到每个人都无望逃脱，那么“嘎巴儿死”是最少折磨、最少损耗（包括最少麻烦别人）的一种，在诸多的死途里它是最多善意的，加之它的可遇而不可求，它便是一份造化，因而理当是一种祝福。死既必来，咒死就真是多余。真正的诅咒应该指向生，比如“活受罪”，比如“万寿无疆”。“活受罪”尚可有死来拯救，“万寿无疆”呢，则简直回头无岸。活上万年，不消说必是亲人早去故友无存了（难怪“万岁爷”总是称孤道寡），更何况这孤苦绵绵无绝期！所以我想，人们是把“嘎巴儿死”和“万寿无疆”的位置弄颠倒了；前者当是善意的祝福，后者才为恶毒的诅咒。

再说“杂种”。这一回是指向人的起点，是讥笑某人被创造时就疏忽了纯粹，骨血里和形象上既不肖祖宗，心性就更难免被异族外种所污染。大汉族一向自珍自傲，万事都讲究正宗，讲究国粹，何况乎种，因而视“杂种”为大逆大辱。

但是纯种何在呢？查《辞海》，“汉族”一条释曰：“中国的主体民族，由古代华夏族和其他民族长期逐渐混血而成。”“混血”乃“杂种”之尊谓罢了，这样看，“汉族”原本就都是“杂种”。再看《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其中竟云：“现代人是史前期以来种族间不断杂交的结果。”这回干脆而且平等——现在活着的人全是“杂种”。用不着尴尬，这样一来倒好了，“杂种”二字先难成骂；彼此彼此，何骂之有？然后平心细想，这两字不仅非骂，倒像恭维。杂交优势早为遗传学所证实，所以从生理上着想，“杂种”必是更强健、更坚韧、更聪明、更美丽，真个是何乐不为？而涉及到科学、文化、宗教信仰，就更见出“杂种”的伟大。禅是不是？马列主义是不是？可以说出很多，甚至很可能说到底会发现纯粹早已绝迹，有能力不被淘汰的东西都难免是“杂种”；而且哪一路“杂种”倘若满足不图再杂，就差不多是自寻淘汰。

前几天我应约写了一篇短文，其中有这么一段话：“散文与小说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了。这是件好事。既不必保护散文的贞操，也用不着捍卫小说的领土完整，因为放浪的野合或痛苦的被侵犯之后，美丽而强健的杂种就要诞生了。这杂种势必要胜过它的父母。”纯而又纯乃是灭亡的先兆，谓之“纯种”乃窃盼其衰微以至僵死。“杂种”倒是一份恭维，谓之“杂种”乃赞美其壮丽而且昌隆。

现在如果不能，将来我想也许——“杂种”可作为见面时的问候（以替代“您吃了吗”），“嘎巴儿死”可作为临别时的祝愿，骂人时用“万寿无疆”。

1993年4月14日

随笔三则

一 女人

我在读一位女作家的散文时，曾写下过一段感想：

尤其今天，要经常听听女人的声音，因为，这个世界被男性的思考和命令弄得很有些颠三倒四不知所归了。

我从小到大总相信真理在女人一边。不是以为，是相信。这信心，可能是因为母亲，也可能是因为爱情。无论因为母亲还是因为爱情，终归都是因为艺术。女人的心绪、情怀和魂牵梦萦的眺望，本身就是艺术之所在。比如，一个孩子落生时，一个疲惫的男人回家时，这时候，艺术的来路和归途尤其见得清楚。

我想，这不是以男人为坐标来看艺术，这是在雄心勃勃的人类忽然坠入迷茫的图景中发现了艺术。

因而与女人相反的倒也不是男人，我说的是男性，是勃勃雄心之中对自然和家园的淡忘。我有时想起贾宝玉，很赞成他的悲哀，即对女人也会男性化的悲哀，其实呢，那是实际功利驱逐了美丽梦想时的悲哀，是呆板的规则泯灭痴心狂想时的悲哀。

二 强人

常常听人说起“女强人”，而且语气中透露着贬斥。“女人”原是个美好的字眼（男人和女人都会这样认为），何以中间加一个“强”字竟变得不受欢迎呢？难道纤柔的女人更强健些不好么？脆弱的女人更坚强些不好么？慈爱的女人们（或者女人们的慈爱）更强大些不好么？以及女人们的痴情更强烈些难道有什么不好么？

说真话，我也不喜欢“女强人”，甚至这三个字的形象和发音也让我感到冰冷与失望。

因而我想，那个“强”字绝不是指示着强健、坚强、强大或者强烈。而是暗示着“强”字另一方面的作用——强迫、强暴、强行、强制、强词夺理、强加于人等等。那是指女性的“强人”，强人者，强盗也，“只听一声唿哨，林中跳出一伙强人挡住去路”。不过，强盗的行径并非只限于夺人财物和性命，夺人自由、夺人意志、夺权夺利夺名者也是，或者更是。但这类的“夺”大多不加一声唿哨，进行得隐蔽，理所当然甚至堂而皇之地便告完成。所以如此，因为这类的“夺”常扮一副“给”的假象，比如越俎代庖，比如包办代替，比如以一个大脑的辛劳令所有的思想都放假，貌似替人受累，实则夺人自由和意志。识别“给”与“夺”的办法，是看有没有一个“强”字在里头，强给和强夺其实毫无二致。但是被强夺者可以去官府鸣冤，被强给者却有苦难言。但有苦难言之后，便有“女强人”一词被创造出来，稍泄被夺之愤。

那么，为何只有“女强人”一词，却没有“男强人”之说呢？男人们万万不可窃喜，这决不意味着表彰，这实在是绝大的耻辱。言外之意大约是说：男人嘛，还用说么——都是强人！或者更甚：男人竟与强人同意，这“强”唯在女人身上才需要特别地指出。可能言重了，但这实在说明了一向占统治地位的男性文化究竟是怎样一种图景，它是以强治物以强治世以强治人说到底是一个以强凌弱的强权文化。

所以贾宝玉的希望寄托在女人身上。所以贾宝玉的悲哀（如果女人也要成为“强人”）就更可理解。

三 水绿色和平

女人的形神，让人想到水，想到绿色，想到和平。

水、绿色、和平，是生命之根本，是地球独一无二的美丽与辉煌之根本。

但今天，在我们脚下在我们眼前和四周，水、绿色、和平正日益变得珍稀。而仇恨、战争却一刻未停，狂妄自大的男性文化借助科学的成功正越发地狂妄着。

科学的成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好东西：舒适、方便、富足、长寿……但同时也给了我们至少两件坏东西：不可遏制的享乐欲，和为此不可阻挡地掠夺自然。我不是圣徒，我很可能倒是个享乐主义者，人何必苦着自己呢？但是我在享乐中常常也想：人类的享乐可该有个止境么？如果没有，这地球是难免有一天被人类掠夺个干净的，剩一片沙漠埋无数白骨。

有人把人口增长的失控比喻为地球的癌症，这比喻形神具似非常恰当。癌症，就是一个本来和谐的生理结构中，忽然有一种细胞不可控制地猛增，以致杀死了别人也迎来了自己的末日。我常以为，癌症，是上帝给全人类（并不是仅仅给比如吸烟者）的一种警告。

癌症未了，又来了艾滋病。如果癌症是上帝对人口增长失控的一种警告，艾滋病就很像是对享乐主义的一种警告了。（顺便说一句，我见过此病有用“爱滋”二字的，那肯定用错了。那病绝非因爱滋生，而恰是因无爱的享乐所致，滥交和吸毒难道是爱么？）把无止境的享乐比喻为地球的艾滋病，也是形神具似十分恰当。艾滋病是在贪婪的享乐中破坏了人体的自身免疫系统，使人失去了抗病和自身修复能力而致死。同样，因为人类无节制的享乐，地球上的水正在被污染，森林和草原正在急剧减少，生态平衡（自然界的和平）正在人类疯狂的开发（旷日持久的一场对自然的战争）中无可挽回地毁坏着，致使地球生了病而且因其抗病和自身修复能力的丧失而越病越重了。我这样想：水、绿色、生态平衡，也许正是地球的自身免疫系统吧。

我们应该听清上帝的警告。就像一个在战场上胜利的或失败的男人那样想一想我们都干了什么。就像一个从市场上回家去的男人那样，想一想，我们是不是带回来钱财就够了？我们听清了上帝的警告——很可能女人会告诉我们：我们不光需要物质财富，我们还需要爱情，需要美的梦想和家园，需要清澈的水，需要茁壮的绿色，需要和平需要人与人的和平需要人与万物的和平……因而我们不光需要科学我们还需要艺术，我们需要站在男性的雄心遭受挫折的地方回首来路和眺望归途。这是女人传达给我们的上帝的启示。因为女人的心绪、情怀和魂牵梦萦的眺望，本身就是艺术之所在。

1993年9月20日

神位官位心位

有好心人劝我去庙里烧烧香，拜拜佛，许个愿，说那样的话佛就会救我，我的两条业已作废的腿就又可能用于走路了。

我说：“我不信。”

好心人说：“你怎么还不信哪？”

我说：“我不相信佛也是这么跟个贪官似的，你给他上供他就给你好处。”

好心人说：“哎哟，你还敢这么说哪！”

我说：“有什么不敢？佛总不能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吧？”

好心人说：“哎哟哎哟，你呀，腿还想不想好哇？”

我说：“当然想。不过，要是佛太忙一时顾不上我，就等他有工夫再说吧，要是佛心也存邪念，至少咱们就别再犯一个拉佛下水的罪行。”

好心人苦笑，良久默然，必是惊讶着我的执迷不悟，痛惜着我的无可救药吧。

我忽然心里有点儿怕。也许佛真的神通广大，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让我的腿好起来？老实说，因为这两条枯枝一样的废腿，我确实丢失了很多很多我所向往的生活。梦想这两条腿能好起来，梦想它们能完好如初，二十二年了，我以为这梦想已经淡薄或者已经不在，现在才知道这梦想永远都不会完结，一经唤起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强烈。唯一的改变是我能够不露声色了。不露声色但心里却有点儿怕，或者有点儿慌：那好心人的劝导，是不是佛对我的忠心所做的最后试探呢？会不会因为我的出言不逊，这最后的机缘也就错过，我的梦想本来可以实现但现在已经彻底完蛋了呢？

果真如此么？

果真如此也就没什么办法：这等于说我就是这么个命。

果真如此也就没什么意思：这等于说世间并无净土，有一双好腿又能走去哪里？

果真如此也就没什么可惜：佛之救人且这般唯亲、唯利、唯蜜语，想来我也是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果真如此也就没什么可怕：无非又撞见一个才高德浅的郎中，无非又多出一个吃贿的贪官或者一个专制的君王罢了。此“佛”非佛。

当然，倘这郎中真能医得好我这双残腿，倾家荡产我也宁愿去求他一次。但若这郎中偏要自称是佛，我便宁可就这么坐稳在轮椅上，免得这野心家一日得逞，众生的人权都要听其摆弄了。

我既非出家的和尚，也非在家的居士，但我自以为对佛一向是敬重的。我这样说绝不是承认刚才的罪过，以期佛的宽宥。我的敬重在于：我相信佛绝不同于图贿的贪官，也不同于专制的君王。我这样说也绝不是拐弯抹角的恭维。在我想来，佛是用不着恭维的。佛，本不是一职官位，本不是寨主或君王，不是有求必应的神明，也不是可卜凶吉的算命先生。佛仅仅是信心，是理想，是困境中的一种思悟，是苦难里心魂的一条救路。

这样的佛，难道有理由向他行贿和谄媚么？烧香和礼拜，其实都并不错，以一种形式来寄托和坚定自己面对苦难的信心，原是极为正当的，但若期待现实的酬报，便总让人想起提着烟酒去叩长官家门的景象。

我不相信佛能灭一切苦难。如果他能，世间早该是一片乐土。也许有人会说：“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慧根不足、心性不净、执迷不悟的人闹的，佛的宏愿才至今未得实现。”可是，真抱歉——这逻辑岂不有点儿像庸医无能，反怪病人患病无方么？

我想，最要重视的当是佛的忧悲。常所谓“我佛慈悲”，我以为即是说，那是慈爱的理想同时还是忧悲的处境。我不信佛能灭一切苦难，佛因苦难而产生，佛因苦难而成立，佛是苦难不尽中的一种信心，抽去苦难佛便不在了。佛并不能灭一切苦难，即是佛之忧悲的处境。佛并不能灭一切苦难，信心可还成立么？还成立！落空的必定是贿赂的图谋，依然还在的就是信心。信心不指向现实的酬报，信心也不依据他人的证词，信心仅仅是自己的信心，是属于自己的面对苦难的心态和思路。这信心除了保证一种慈爱的理想之外什么都不保证，除了给我们一个方向和一条路程之外，并不给我们任何结果。

所谓“证果”，我久思未得其要。我非佛门弟子，也未深研佛学经典，不知在佛教的源头上“证果”意味着什么，单从大众信佛的潮流中取此一意来发问：“果”是什么？可以证得的那个“果”到底是什么？是苦难全数地消灭？还是某人独自享福？是世上再无值得忧悲之事？还是某人有幸独得逍遥，再无烦恼了呢？

苦难消灭自然也就无可忧悲，但苦难消灭一切也就都灭，在我想来那与一网打尽同效，目前有的是原子弹，非要去劳佛不可？若苦难不尽，又怎能了无烦恼？独自享福万事不问，大约是了无烦恼的唯一可能，但这不像佛法倒又像贪官庸吏了。

中国信佛的潮流里，似总有官的影子笼罩。求佛拜佛者，常抱一个极实惠的请求。求儿子，求房子，求票子，求文凭，求户口，求福寿双全……所求之事大抵都是官的职权所辖，大抵都是求官而不得理会，便跑来庙中烧香叩首。佛于这潮流里，那意思无非一个万能的大官，且不见得就是清官，徇私枉法乃至杀人越货者竟也去烧香许物，求佛保佑不致东窗事发抑或锒铛入狱。若去香火浓烈的地方做一次统计，保险：因为灵魂不安而去反省的、因为信心不足而去求教的、因为理想认同而去礼拜的，难得有几个。

我想，这很可能是因为中国的神位，历来少为人的心魂而设置，多是为君的权威而筹谋。“君权神授”，当然求君便是求神，求官便是求君了，光景类似于求长官办事先要去给秘书送一点儿礼品。君神一旦同一，神位势必日益世俗得近于衙门。中国的神，看门、掌灶、理财、配药，管红白喜事，管吃喝拉撒，据说连厕所都有专职的神来负责。诸神如此地务实，信徒们便被培养得淡漠了心魂的方位；诸神管理得既然全面，神通广大且点滴无漏，众生除却歌功颂德以求实惠还能何为？大约就只剩下吃“大锅饭”了。“大锅饭”吃到不妙时，还有一句“此处不养爷”来泄怨，还有一句“自有养爷处”来开怀。神位的变质和心位的缺失相互促进，以致佛来东土也只热衷俗务，单行其“慈”，那一个“悲”字早留在西天。这信佛的潮流里，最为高渺的祈望也还是为来世做些务实的铺陈——今生灭除妄念，来世可入天堂。若问：何为天堂？答曰：无苦极乐之所在。但无苦怎么会有乐呢？天堂是不是妄念？此问则大不敬，要惹来斥责，是慧根不够的征兆之一例。

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曾引出众口一词的感慨以及嘲骂：“美国也（他妈的）不是天堂。”可，谁说那是天堂了？谁曾告诉你纽约专门儿是天堂了？人家说那儿也是地狱，你怎么就不记着？这感慨和嘲骂，泄露了国产天堂观的真相：无论急于今生，还是耐心来世，那天堂都不是心魂的圣地，仍不过是实实在在的福乐。福不圆满，乐不周到，便失望，便怨愤，便嘲骂；并不反省，倒运足了气力去讥贬人家。看来，那“无苦并极乐”的向往，单是比凡夫俗子想念得深远：不图小利，要中一个大彩。

就算天堂真的存在，我的智力还是突破不出那个“证果”的逻辑：无苦并极乐是什么状态呢？独自享福则似贪官，苦难全消就又与集体服毒同效。还是那电视剧片头的几句话说得好，那儿是天堂也是地狱。是天堂也是地狱的地方，我想是有一个简称的：人间。就心魂的朝圣而言，纽约与北京一样，今生与来世一样，都必是慈与悲的同行，罪与赎的携手，苦难与拯救一致地没有尽头，因而在地球的这边和那边，在时间的此岸和彼岸，都要有心魂应对苦难的路途或方式。这路途或方式，是佛我也相信，是基督我也相信，单不能相信那是官的所辖和民的行贿。

还有“人人皆可成佛”一说，也作怪，值得探讨。怎么个“成”法儿？什么样儿就算“成”了呢？“成”了之后再往哪儿走？这问题，我很久以来找不到通顺的解答。说“能成”吧，又想象不出成了之后可怎么办，说“永远不能成”吧，又像是用一把好歹也吃不上的草料去逗引着驴儿转磨。所谓终极发问、终极关怀，总应该有一个终极答案、终极结果吧？否则岂不荒诞？

最近看了刘小枫先生的《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理》，令我茅塞顿开。书中讲述基督性时说：人与上帝有着永恒的距离，人永远不能成为上帝。书中又谈到，神是否存在？神若存在，神便可见、可及、乃至可做，难免人神不辨，任何人就都可能去做一个假冒伪劣的神了；神若不存在，神学即成扯淡，神位一空，人间的造神运动便可顺理成章，肃贪和打假倒没了标准。这可如何是好？我理解那书中的意思是说：神的存在不是由终极答案或终极结果来证明的，而是由终极发问和终极关怀来证明的，面对不尽苦难的不尽发问，便是神的显现，因为恰是这不尽的发问与关怀可以使人的心魂趋向神圣，使人对生命取了崭新的态度，使人崇尚慈爱的理想。

“人人皆可成佛”和“人与上帝有着永恒的距离”，是两种不同的生命态度，一个重果，一个重行，一个为超凡的酬报描述最终的希望，一个为神圣的拯救构筑永恒的路途。但超凡的酬报有可能是一幅幻景，以此来维护信心似乎总有悬危。而永恒的路途不会有假，以此来坚定信心还有什么可怕！

这使我想到了佛的本义，佛并不是一个名词，并不是一个实体，佛的本义是觉悟，是一个动词，是行为，而不是绝顶的一处宝座。这样，“人人皆可成佛”就可以理解了，“成”不再是一个终点，理想中那个完美的状态与人有着永恒的距离，人即可朝向神圣无止地开步了。谁要是把自己披挂起来，摆出一副伟大的完成态，则无论是光芒万丈，还是淡泊逍遥，都像是搔首弄姿。“烦恼即菩提”，我信，那是关心，也是拯救。“一切佛法唯在行愿”，我信，那是无终的理想之路。真正的宗教精神都是相通的，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任何自以为可以提供无苦而极乐之天堂的哲学和神学，都难免落入不能自圆的窘境。

1994年2月2日

记忆迷宫

人们越来越多地使用电脑写作了。人们夸奖“386”比“286”好、“486”比“386”更好，那情形很像是在夸奖这个人比那个人更聪明。就像智力比赛，所谓“更聪明”即是说：运算（理解）的速度更快，存储（记忆）的信息更多，以及表达得更准确和联想的范围更宽广。

于是有一个可笑的问题提出：用“486”写作，会比用“286”写得更好吗？这个可笑的问题甚至不用回答。但与这个问题同样可笑的逻辑却差不多通行，比如：要是我们写得不及某人，我们首先会怪罪我们的大脑不及某人。

如果作品的美妙和作者的智商不成正比，如果我们的文学止步不前而世界上仍在不断涌现出伟大的作家，我们主要应该怪罪什么呢？如果“486”并没有写出比“286”更有新意更有魅力的作品，大家都明白，是坐在“486”前面敲打键盘的那个人不行。如果一个智商很高的大脑却缺乏创造力，只能不断地临摹前人和复制生活，其原因何在呢？

我看过一位哲学家写的一篇谈“电脑与灵魂”的文章，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躯体和灵魂之间的模糊分别通常是理解为躯体与心灵，或者大脑与心灵之间的分别。研究这分别的一个途径是问：大脑是否能够做到心灵所能做的一切……

当然，目前更受注目的一个问题是电子计算机（电脑）是否有人……一样的能力……假如电子计算机能做到的跟人一样，则我们也只不过是电子计算机而已；也就是说，我们的存在也并不独特。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其实正在问“人是否存在”——一个与传统问题“神是否存在”有同样重要性的问题。

显然，大脑做不到心灵所能做到的一切。心灵比大脑广阔得多，深远得多，复杂得多。甚至所谓无限，我想其实也只是就心灵的浩渺无边而言。我们生存的空间有限，我们经历的时间有限，但我们心灵的维度是无限的。在电脑方兴未艾突飞猛进的时代，我们更容易发现，人的独特之处，究其根本不在于大脑，不在于运算得更快和记忆得更牢，而在于心灵的存在。浩渺无边的心灵，是任何大脑和电脑所无能比拟的。再高超的电脑也是人的造物，再聪明的大脑如果没有心灵隐于其后，也只近似传声筒或复印机。恰恰是心灵的浩渺无边，使人的大脑独具创造力，使文学成为必要，使创作能够永恒，使作家常常陷入迷茫也使作家不断走进惊喜。大脑不能穷尽心灵，因此我们永远为心灵所累不得彻底解脱，也因此，我们的创作才有了永无穷尽的前途。

所以，如果“486”写得不如“286”，我们应该怀疑的是：在“486”前面，“人是否存在”？键盘噼噼啪啪地敲响着，当然不能怀疑一个血肉之躯的存在，也不能怀疑一个正常大脑的存在，但我们有理由怀疑心灵是否存在。就是说，聪明的电脑或者聪明的大脑是否联通了心灵，其运作是否听命于心灵。心灵不在，即是人的不在，一台聪明的电脑或大脑便是人或上帝的一次盲目投资。当然，并不否定聪明的作用，但写作如果仅仅是大脑对大脑的操作，则无论是什么级别的大脑都难免走入文学的穷途。文学的无穷天地，我想可以描述为：大脑对心灵的巡察、搜捕和缉拿归案。聪明对于写作是一件好事，正如侦探的本事高超当然更利于破案，但侦探如果单单乐意走进市场而不屑于巡察心灵，我们就可能只有治安和新闻，而没有文学了。

心灵是什么呢？以及，心灵在哪儿？

我记得有一位哲学家（记不住他的名字）写过一本书（也记不住它的题目），书中问道：“我在哪儿？”胳膊是我的，“我”在胳膊里么？但没有了胳膊，却依然故“我”。腿呢？也一样，“我”也不在腿里。那么“我”在心脏或大脑里了？但是把心脏或大脑解剖开来找吧，还是找不到“我”。虽然找不到，但若给心脏或大脑上加一个弹孔，“我”便消失。

“我”，看来是一个结构，心灵是一个结构，死亡即是结构的消散或者改组。

那么，这个结构都包含什么呢？设想把一个人所有不致命的器官都摘除，怎样呢？这个人很可能就像一棵树或者一株草了。健全的生理就能够产生心灵么？那么把一个生理健全的人与世隔绝起来，隔绝得完全彻底，他的心灵还能有什么呢？心灵并不像一个容器，内容没有了容器还可以存在，不，心灵是一个结构，是信息的组织，是与信息共生共灭的。所以，心灵的构成当然不等于生理的构成，心灵的构成正是“天人合一”，主观与客观的共同参与，心灵与这个世界同构。世界是什么？如果世界不能被我们认识穷尽，我们一向所说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呢？我想，这世界，就重叠在我们的心灵上。虽然我们不能穷尽它，但是它就在那儿，以文学的名义无止无休地诱惑着我们，召唤着我们。

我在写一篇小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悖论：

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

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

我没有用“记忆”，而是用了“印象”。因为往日并不都停留在我的记忆里，但往日的喧嚣与骚动永远都在我的印象中。因为记忆，只是阶段性的僵死记录，而印象是对全部生命变动不居的理解和感悟。记忆只是大脑被动的存储，印象则是心灵仰望神秘时，对记忆的激活、重组和创造。记忆可以丢失，但印象却可使丢失的生命重新显现。一个简单的例证是：我们会忘记一行诗句，但如果我们的心绪走进了那句诗的意境，我们就会丝毫不差地记起它；当然那得是真正的诗句。一个众所周知的例证是：普鲁斯特在吃玛德莱小点心时，一瞬间看遍了自己的一生。如普鲁斯特一样的感受，几乎我们每个人都有过。

但是，印象中的往事是否真实呢？这也许就先要问问：真实是什么？当我们说“真实”的时候，这“真实”可能指的是什么？

我想引用我正在写着的一部小说中的一段话：

当一个人像我这样，坐在桌前，沉入往事，想在变幻不住的历史中寻找真实，要在纷纷纭纭的生命中看出些真实，真实便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真实便随着你的追寻在你的前面破碎、分解、融化、重组……如烟如尘，如幻如梦。

我走在树林里，那两个孩子已经回家。整整那个秋天，整整那个秋天的每个夜晚，我都在那片树林里踽踽独行。一盏和一盏路灯相距很远，一段段明亮与明亮之间是一段段黑暗与黑暗，我的影子时而在明亮中显现，时而在黑暗中隐没。凭空而来的风一浪一浪地掀动斑斓的落叶，如同掀动着生命的印象。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这空空的来风，只在脱落下和旋卷起斑斓的落叶之时，才能捕捉到自己的存在。

往事，或者故人，就像那落叶一样，在我生命的秋风里，从黑暗中飘转进明亮，从明亮中逃遁进黑暗。在明亮中的，我看见他们，在黑暗里的我只有想象他们，依靠那些飘转进明亮中的去想象那些逃遁进黑暗里的。我无法看到黑暗里他们的真实，只能看到想象中他们的样子，随着我的想象他们飘转进另一种明亮。这另一种明亮，是不真实的么？当黑暗隐藏了某些落叶，你仍然能够想象它们，因为你的想象可以照亮黑暗可以照亮它们，但想象照亮的它们并不就是黑暗隐藏起的它们，可这是我所能得到的唯一的真实。即使是那些明亮中的，我看着它们，它们的真实又是什么呢？也只是我印象中的真实吧，或者说仅仅是我真实的印象。往事，和故人，也是这样，无论他们飘转进明亮还是逃遁进黑暗，他们都只能在我的印象里成为真实。

真实并不在我的心灵之外，在我的心灵之外并没有一种叫做真实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待在那儿。真实，有时候是一个传说甚至一个谣言，有时候是一种猜测，有时候是一片梦想，它们在心灵里鬼斧神工地雕铸我的印象。而且，它们在雕铸我的印象时，顺便雕铸了我。否则我的真实又是什么呢，又能是什么呢？这些印象的累积和编织，那便是我了。

所有的小说，也许都可以说是记忆的产物，因为没有记忆便不可能有小说。但这样类推的话，我们也可以说没有乐器便没有音乐，没有刀斧便没有雕塑，没有颜料便没有图画，没有地球便没有人类。如此逻辑不失为真理，但如此真理也不失为废话。有意义的问题是：记忆，在创作者那儿，发生了什么？相关的问题是：为什么会发生？相似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要写作？

记忆，在创作者那儿已经面目全非，已经走进另一种存在。我又要引一段我曾写过的话：

我生于一九五一年。但在我，一九五一年却在一九五五年之后发生。一九五五年的某一天，我记得那天日历上的字是绿色的，时间，对我来说就始于这个周末。在此之前一九五一年是一片空白，一九五五年那个周末之后它才传来，渐渐有了意义，才存在。但一九五五年那个周末之后，却不是一九五五年的一个星期天，而是一九五一年冬天的某个凌晨——传说我在那个凌晨出生，我想象那个凌晨，五点五十七分，于是一九五一年的那个凌晨抹杀了一九五五年的一个星期天。那个凌晨，五点五十七分我来到人间（有出生证为证），奶奶说那天下着大雪。但在我，那天却下着一九五六年的雪，我不得不用一九五六年的雪去理解一九五一年的雪，从而一九五一年的冬天有了形象，不再是空白。然后是一九五八年，这年我上了学，这一年我开始理解了一点儿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关系。而此前的一九五七年呢，则是一九六四年时才给了我突出的印象，那时我才知道一场“反右”运动大致的情况，因而一九五七年下着一九六四年的雨。再之后有了公元前，我知道了并设想着远古的某些历史，而公元前中又混含着对二○○一年的幻想，我站在今天设想远古又幻想未来，远古和未来在今天随意交叉，因而远古和未来都刮着现在的风。

我理解，博尔赫斯的“交叉小径的花园”是指一个人的感觉、思绪和印象，在一个人的感觉、思绪和印象里，时间成为错综交叉的小径。他强调的其实不是时间，而是作为主观的人的心灵，这才是一座迷宫的全部。

这已经不能说是记忆了，这显然也不是大脑猎奇的企图所致。这样的重组或者混淆，以及重组和混淆的更多可能性，乃是大脑去巡察心灵的路径，去搜捕和缉拿心灵的作为。昆德拉说（大意）：“没有发现，就不能算得好小说。”我想，写作肯定不是为了重现记忆中的往事，而是为了发现生命根本的处境，发现生命的种种状态，发现历史所不曾显现的奇异或者神秘的关联，从而，去看一个亘古不变的题目：我们心灵的前途，和我们生命的价值，终归是什么？

这样的发现，是对人独特存在的发现，同时是对神的独特存在的发现。

这样的发现肯定是永无终结的，因为，比如说我们的大脑永远巡察不尽我们的心灵，比如说我们的智力永远不能穷尽存在的神秘，比如说存在是一个无穷的运动我们永远都不能走到终点，比如说我们永远都在朝圣的途中但永远都不能走到神的位置。也就是说，我们对终极的发问，并不能赢得终极的解答和解决。就像存在是一个永恒的过程一样，生命的意义是一个永恒的问题。比如艺术，谁能给它一个终极的解答么？比如爱，谁能给它一个终极的解决，从而给我们一个真正自由和博爱的世界？自由和爱永远是一个问题。自由和爱，以问题的方式而不是以答案形态，叠入我们的心灵。要点在于：这样的问题，有，还是没有？有和没有，即是神的存在和不存在，即是心灵的醒悟或者迷途。这差不多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写作的理由了。

记忆给了我们这样的方便。

1994年4月12日

无答之问或无果之行

现今，信徒们的火气似乎越来越大，狂傲风骨仿佛神圣的旗帜，谁若对其所思所行稍有疑虑或怠慢，轻则招致诅咒，重则引来追杀。这不免让人想起“红卫兵”时代的荒唐，大家颂扬和憧憬的是同一种幸福未来，却在实行的路途上相互憎恨乃至厮杀得英雄辈出，理想倒乘机飘离得更加遥远。很像两个孩子为一块蛋糕打架，从桌上打到桌下，打到屋外再打到街上，一只狗悄悄来过之后，理想的味道全变。

很多严厉的教派，如同各类专横的主义，让我不敢靠近。

闻佛门“大肚能容”可“容天下难容之事”，倍觉亲近，喜爱并敬仰，困顿之时也曾得其教益。但时下，弄不清是怎么一来，佛门竟被信佛的潮流冲卷得与特异功能等同。说：佛就是最高档次的特异功能者，所以洞察了生命的奥秘。说：终极关怀即是对这奥秘的探索，唯此才是生命的根本意义，生命也才值得赞美。说：若不能平息心识的波澜，人就不可得此功能也就无从接近佛性。言下之意生命也就失去价值，不值得赞美。更说：便是动着行善的念头，也还是掀动了心浪，唯善恶不思才能风息浪止，那才可谓佛行。如是之闻，令我迷惑不已。

从听说特异功能的那一天起，我便相信其中必孕藏了非凡的智识，是潜在的科学新大陆。当然不是因为我已明了其中奥秘，而是我相信，已有的科学知识与浩瀚的宇宙奥秘相比，毕竟沧海一粟，所以人类认识的每一步新路必定难符常规；倘不符常规即判定其假，真就是“可笑之人”也要失笑的可笑之事了。及至我终于目睹了特异功能的神奇，便更信其真，再听说它有多么不可思议的能力，也不会背转身去露一脸自以为是的嘲笑。嘲笑曾经太多，胜利的嘲笑一向就少。

但是——我要在“但是”后面小做文章了。（其实大小文章都是作于“但是”之后，即有所怀疑之时。）

但是！我从始至今也不相信特异功能可以是宗教。“宗教”二字的色彩不论多么纷繁，终极关怀都是其最根本的意蕴。就是说，我不相信生命的意义就是凭借特异功能去探索生命的奥秘。那样的话它与科学又有什么不同？对于生命的奥秘，你是以特异功能去探索，还是以主流科学去探索，那都一样，都还不是宗教不是终极关怀，不同的只是这探索的先进与落后、精深与浅薄，以及功效的高低而已。而且这探索的前途，依“可笑之人”揣想，不外两种：或永无止境，或终于穷尽。“永无止境”比较好理解，那即是说：人类的种种探索，每时每刻都在限止上，每时每刻又都在无穷中；正因如此，才想到对终极的询问，才生出对终极的关怀，才要问生命的意义到底何在。而“终于穷尽”呢，总让人想不通穷尽之后又是什么？就便生命的奥秘终于了如指掌，难道生命的意义就不再成为问题么？

我总以为，终极关怀主要不是对来路的探察，而是对去路的询问，虽然来路必要关心，来路的探察于去路的询问是有助的。在前几年的文学寻根热时，我写过几句话：“小麦是怎么从野草变来的是一回事，人类何以要种粮食又是一回事。不知前者尚可再从野草做起，不知后者则所为一概荒诞。”这想法，至今也还不觉得需要反悔。人，也许是猴子历经劳动后的演变，也许是上帝快乐或寂寞时的创造，也许是神仙智商泛滥时的发明，也许是外星人纵欲而留下的野种，也许是宇宙能量一次偶然或必然的融合，这都无关宏旨，但精神业已产生，这一事实无论其由来如何总是要询问一条去路，或者总是以询问去路证明它的存在，这才是关键。回家祭祖的路线并不一定含有终极关怀，盲流的家园可以是任意一方乐土，但精神放逐者的家园不可以不在生命的意义。生命的意义若是退回到猴子或还原为物理能量，那仿佛我们千辛万苦只是要追究“造物主”的错误。“道法自然”已差不多是信徒们的座右铭，但人，不在自然之中吗？人的生成以及心识的生成，莫非不是那浑然大道之所为？莫非不是“无为无不为”的自然之造化？去除心识，风息浪止，是法自然还是反自然，真是值得考虑。（所谓“不二法门”，料必是不能去除什么的，譬如心识。去除，倒反而证明是“二”。“万法归一”显然也不是寂灭，而是承认差别和矛盾的永在，唯愿其和谐地运动，朝着真善美的方向。）佛的伟大，恰在于他面对这差别与矛盾，以及由之而生的人间苦难，苦心孤诣沉思默想；在于他了悟之后并不放弃这个人间，依然心系众生，执着而艰难地行愿；在于有一人未度他便不能安枕的博爱胸怀。若善念一动也违佛法，佛的传经布道又算什么？若是他期待弟子们一念不动，佛法又如何传至今天？佛的光辉，当不在大雄宝殿之上，而在他苦苦地修与行的过程之中。佛的轻看佛法，绝非价值虚无，而是暗示了理论的局限。佛法的去除“我执”，也并非是取消理想，而是强调存在的多维与拯救的无限。

（顺便说一句：六祖慧能得了衣钵，躲过众师兄弟的抢夺，星夜逃跑……这传说总让我怀疑。因为，这行动似与他的著名偈语大相径庭。既然“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倒又怎么如此地看重了衣钵呢？）

坦白说，我对六祖慧能的那句偈语百思而不敢恭维。“本来无一物”的前提可谓彻底，因而“何处染尘埃”的逻辑无懈可击，但那彻底的前提却难成立，因为此处之“物”显然不是指身外之物以及对它的轻视，而是就神秀的“身为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而言，是对人之存在的视而不见，甚至是对人之心灵的价值取消。“本来无一物”的境界或许不坏，但其实那也就没有好歹之分，因为一切都无。一切都无是个省心省力的办法，甚至连那偈语也不必去写，宇宙就像人出现之前和灭绝之后那般寂静，浑然一体了无差异，又何必还有罗汉、菩萨、佛以及种种境界之分？但佛祖的宏愿本是根据一个运动着的世界而生，根据众生的苦乐福患而发，一切都无，佛与佛法倒要去救助什么？所救之物首先应该是有的吧，身与心、尘埃与佛法当是相反相成的吧，这才是大乘佛法的入世精神吧。所以神秀的偈语，我以为更能体现这种精神，“身为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这是对身与心的正视，对罪与苦的不惧，对善与爱的提倡，对修与行的坚定态度。

也许，神秀所说的仅仅是现世修行的方法，而慧能描画的是终极方向和成佛后的图景。但是，“世上可笑之人”的根本迷惑正在这里：一切都无，就算不是毁灭而是天堂，那天堂中可还有差别？可还有矛盾？可还有运动么？依时下信佛的潮流所期盼的，人从猴子变来，也许人还可变到神仙去，那么神仙即使长生是否也要得其意义呢？若意义也无，是否就可以想象那不过是一棵树、一块石、一座坚固而冷漠的大山、一团随生随灭的星云？就算这样也好，但这样又何劳什么终极关怀？随波逐流即是圣境，又何必念念不忘什么“因果”？想来这“因果”的牵念，仍然是苦乐福患，是生命的意义吧。

当然还有一说：一切都无，仅指一切罪与苦都无，而福乐常在，那便是仙境便是天堂，便是成佛。真能这样当然好极了。谁能得此好运，理当祝贺他，欢送他，或许还可以羡慕他。可是剩下的这个人间又将如何？如果成佛意味着独步天堂，成佛者可还为这人间的苦难而忧心么？若宏愿不止，自会忧心依旧，那么天堂也就不只有福乐了。若思断情绝，弃这人间于不闻不问，独享福乐便是孜孜以求的正果，佛性又在哪儿？还是地藏菩萨说得好：“地狱未空，誓不成佛。”我想这才是佛性之所在。但这样，便躲不过一个悖论了：有佛性的誓不成佛，自以为成佛的呢，又没了佛性。这便如何是好？佛将何在？佛位，岂不是没有了？

或许这样才好。佛位已空，才能存住佛性。佛位本无，有的才是佛行。这样才“空”得彻底，“无”得真诚，才不会执于什么衣钵，为着一个领衔的位置追来逃去。罗汉呀、菩萨呀，那无非标明着修习的进程，若视其为等等级级诱人的宝座，便难免又演出评职称和晋官位式的闹剧。佛的本意是悟，是修，是行，是灵魂的拯救，因而“佛”应该是一个动词，是过程而不是终点。

修行或拯救，在时空中和在心魂里都没有终点，想必这才是“灭执”的根本。大千世界生生不息，矛盾不休，运动不止，困苦永在，前路无限，何处可以留住？哪里能是终点？没有。求其风息浪止无扰无忧，倒像是妄念。指望着终点（成佛、正果、无苦而极乐），却口称“断灭我执”，不仅滑稽，或许就要走歪了路，走到为了独享逍遥连善念也要断灭的地步。

还是不要取消“心识”和“执着”吧——可笑如我者作如此想。因为除非与世隔绝顾自逍遥，魔性佛性总归都是一种价值信奉；因为只要不是毁灭，灵魂与肉身的运动必定就有一个方向；因为除了可祝贺者已独享福乐了之外，再没见有谁不执着的，唯执着点不同而已。有执着于爱的，有执着于恨的，有执着于长寿的，有执着于功名的，有执着于投奔天堂的，有执着于拯救地狱的，还有执着于什么也不执着以期换取一身仙风道骨的……想来，总不能因为有魔的执着存在，便连佛的执着也取消吧，总不能因为心识的可能有误，便连善与恶也不予识别，便连魔与佛也混为一谈吧。

佛之轻看心识，意思大概与“生命之树常青，理论永远是灰色的”相似。我们的智力、语言、逻辑、科学或哲学的理论，与生命或宇宙的全部存在相比，是有限与无穷的差距。今天人们已经渐渐看到，因为人类自许为自然的主宰，自以为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便可引领我们去到天堂，已经把这个地球榨取得多么枯瘪丑陋了，科学的天堂未见，而人们心魂中的困苦有增无减。因此，佛以其先知先觉倡导着另一种认识方法和生活态度。这方法和态度并不简单，若要简单地概括，佛家说是：明心见性。那意思是说：大脑并不全面地可靠，万勿以一（一己之见）盖全（宇宙的全部奥秘），不可妄尊自大，要想接近生命或宇宙的真相，必得不断超越智力、逻辑、理论的局限，才能去见那更为辽阔奥渺的存在；要想创造人间的幸福，先要尊法自然的和谐，取与万物和平相处的态度。这当然是更为博大的智慧，但可笑如我者想，这并非意味着要断灭心识。那博大的智慧，是必然要经由心识的，继而指引心识，以及与心识通力合作。就像大学生都曾是从小学校里走出来的，而爱因斯坦的成就虽然超越了牛顿但并不取消牛顿。超凡入圣也不能弃绝了科学技术，最简单的理由就是芸芸众生并不个个都能餐风饮露。这是一个悖论，科学可以造福，科学也可以生祸，福祸相倚，由是佛的指点才为必要。语言和逻辑呢，也不能作废，否则便是佛经也不能读诵。佛经的流传到底还是借助了语言文字，经典的字里行间也还是以其严密的逻辑令人信服、教人醒悟。便是玄妙的禅宗公案，也仍然要靠人去沉思默解，便是“非常道”也只好强给它一个“非常名”，真若不流文字，就怕那智慧终会湮灭，或沦为少数慧根丰厚者的独享。这又是一个悖论，语言给我们自由，同时给我们障碍，这自由与障碍之间才是佛的工作，才是道的全貌。最要紧的是：倘在此心识纷纭、执着各异的世界上，一刀切地取消心识和执着，料必要得一个价值虚无的麻木硕果，以致佛魔难分，小术也称大道，贪官也叫公仆，恶也作佛善也作佛，佛位林立单单不见了佛性与佛行。

心识加执着，可能产生的最大祸患，怕就是专制也可以顺理成章。恶的心识自不必说，便是善的执着也可能如此。比如爱，“爱你没商量”就很可能把别人爱得痛苦不堪，从而侵扰了他人的自由和权利。但这显然不意味着应该取消爱，或者可爱可不爱。失却热情（执着）的爱早也就不是爱了。没有理性（心识）的爱呢，则很可能只是情绪的泛滥。美丽的爱是要执着的，但要使其在更加博大的维度中始终不渝，这应该是佛愿的指向，是终极的关怀。

心识也好，智慧也好，都只是对存在的（或生命奥秘的）“知”，不等于终极关怀。而且！智慧的所“见”也依然是没有止境，佛法的最令人诚服之处，就在于它并不讳言自身的局限，和其超越、升华的无穷前景。若仅停留于“知”，并不牵系于“愿”付诸于“行”，便常让人疑惑那是不是借助众生的苦难在构筑自己的光荣。南怀瑾先生的一部书中的一个章节，我记得标题是“唯在行愿”，我想这才言中了终极关怀。终极关怀都是什么？论起学问来令人胆寒，但我想“条条大路通罗马”，千头万绪都在一个“爱”字上。“断有情”，也只是断那种以占有为目的、或以奉献求酬报的“有情”，而绝不是要把人断得麻木不仁，以致见地狱而绕行，见苦难而逃走。（话说回来，这绕行和逃走又明显是“有情”未断的表征，与地藏菩萨的关怀相比，优劣可鉴。）爱，不是占有，也不是奉献。爱只是自己的心愿，是自己灵魂的拯救之路。因而爱不要求（名、利、情的）酬报；不要求酬报的爱，才可能不通向统治他人和捆绑自己的“地狱”。地藏菩萨的大愿，大约就可以归结为这样的爱，至少是始于这样的爱吧。

但是，我很怀疑地藏菩萨的大愿能否完成。还是老问题：地狱能空吗？矛盾能无吗？困苦能全数消灭吗？没有差别没有矛盾没有困苦的世界，很难想象是极乐，只能想象是死寂。——我非常渴望有谁能来驳倒我，在此之前，我只好沿着我不能驳倒的这个逻辑想下去。

有人说：佛法是一条船，目的是要渡你去彼岸，只要能渡过苦海到达彼岸，什么样的船都是可以的。对此我颇存疑问：一是，说彼岸就是一块无忧的乐土，迄今的证明都很无力；二是“到达”之后将如何？这个问题似在原地踏步，一筹莫展；三是，这样的“渡”，很像不图小利而要中一个大彩的心理，怕是聪明的人一多，又要天翻地覆地争夺不休。

所谓“断灭我执”，我想根本是要断灭这种“终点执”。所谓“解脱”，若是意味着逃跑，大约跑到哪儿也还是难于解脱，唯平心静气地接受一个永动的过程，才可望“得大自在”。彼岸，我想并不与此岸分离，并不是在这个世界的那边存在着一个彼岸。当地藏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时，我想，他的心魂已经进入彼岸。彼岸可以进入，但彼岸又不可能到达，是否就是说：彼岸又不是一个名词，而是动词？我想是的。彼岸、普度、宏愿、拯救，都是动词，都是永无止境的过程。而过程，意味着差别、矛盾、运动和困苦的永远相伴，意味着普度的不可完成。既然如此，佛的“普度众生”以及地藏菩萨的大愿岂不是一句空话了？不见得。理想，恰在行的过程中才可能是一句真话，行而没有止境才更见其是一句真话，永远行便永远能进入彼岸且不弃此岸。若因行的不可完成，便叹一声“活得真累”，而后抛弃爱愿，并美其名为“解脱”和“得大自在”——人有这样的自由，当然也就不必太反对，当然也就不必太重视，就像目送一只UFO离去，回过头来人间如故。

还有一种意见，认为：说到底人只可拯救自己，不能拯救他人，因而爱的问题可以取消。我很相信“说到底人只可拯救自己”，但怎样拯救自己呢？人不可能孤立地拯救自己和把自己拯救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去。世上如果只有一个人，或者只有一个生命，拯救也就大可不必。拯救，恰是在万物众生的缘缘相系之中才能成立。或者说，福乐逍遥可以独享，拯救则从来是对众生（或曰人类）苦乐福患的关注。孤立一人的随生随灭，细细想去，原不可能有生命意义的提出。因而爱的问题取消，也就是拯救的取消。

当然“爱”也是一个动词，处于永动之中，永远都在理想的位置，不可能有彻底圆满的一天。爱，永远是一种召唤，是一个问题。爱，是立于此岸的精神彼岸，从来不是以完成的状态消解此岸，而是以问题的方式驾临此岸。爱的问题存在与否，对于一个人、一个族、一个类，都是生死攸关，尤其是精神之生死的攸关。

1994年5月24日

告别郿英

周郿英，以非凡的毅力同伤病抗争三载，于一九九四年五月五日离开了他所爱恋的这个世界，终年四十八岁。

所有他的朋友，都看他做亲敬可赖的兄长。他心中始终装满的是炽爱，因而名利在那儿没有地位。他眼里永远看见的是平等，因而善良的人都会是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喜悦和忧悲，从来牵系于人间的正义和自由，因而他的心魂并不由于一个身影的消逝而离我们遥远。

郿英是新文学的推动者，作为《今天》最初的编委之一，他真诚且毫不张扬地尽了他的职责。

郿英是以助人为乐的人，是以宽厚为怀的人，是以俭朴为美的人，是以爱为愿、以行为果的人。郿英，所有你的朋友，都不会忘记你那间简陋而温暖的小屋，因其狭小我们膝盖碰着膝盖；因其博大，那儿连通着几乎整个世界。在世界各地的你的朋友，都因失去你，心存一块难以弥补的空缺；又因你的精神永在，而感恩于命运慷慨的馈赠。

郿英，你的亲人和我们在一起，你幼小的儿子将慢慢知道他的父亲，以你为骄傲并成为你的骄傲。

郿英，愿你安息。郿英，在天在地，我们互不相忘。

1994年5月15日

故乡的胡同

北京很大，不敢说就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很小，仅北京城之一角，方圆大约二里，东和北曾经是城墙现在是二环路。其余的北京和其余的地球我都陌生。

二里方圆，上百条胡同密如罗网，我在其中活到四十岁。编辑约我写写那些胡同，以为简单，答应了，之后发现这岂非是要写我的全部生命？办不到。但我的心神便又走进那些胡同，看它们一条一条怎样延伸怎样连接，怎样枝枝杈杈地漫展，以及怎样曲曲弯弯地隐没。我才醒悟，不是我曾居于其间，是它们构成了我。密如罗网，每一条胡同都是我的一段历史、一种心绪。

四十年前，一个男孩艰难地越过一道大门槛，惊讶着四下张望，对我来说胡同就在那一刻诞生。很长很长的一条土路，两侧一座座院门排向东西，红而且安静的太阳悬挂西端。男孩看太阳，直看得眼前发黑，闭一会儿眼，然后顽固地再看太阳。因为我问过奶奶：“妈妈是不是就从那太阳里回来？”

奶奶带我走出那条胡同，可能是在另一年。奶奶带我去看病，走过一条又一条胡同，天上地上都是风、被风吹淡的阳光、被风吹得断续的鸽哨声。那家医院就是我的出生地。打完针，嚎啕之际，奶奶买一串糖葫芦慰劳我，指着医院的一座西洋式小楼说，她就是从那儿听见我来了，我来的那天下着罕见的大雪。

是我不断长大所以胡同不断地漫展呢，还是胡同不断地漫展所以我不断长大？可能是一回事。

有一天母亲领我拐进一条更长更窄的胡同，把我送进一个大门，一眨眼母亲不见了，我正要往门外跑时被一个老太太拉住，她很和蔼但是我哭着使劲挣脱她，屋里跑出来一群孩子，笑闹声把我的哭喊淹没。我头一回离家在外，那一天很长，墙外磨刀人的喇叭声尤其漫漫。这幼儿园就是那老太太办的，都说她信教。

几乎每条胡同都有庙。僧人在胡同里静静地走，回到庙去沉沉地唱，那诵经声总让我看见夏夜的星光。睡梦中我还常常被一种清朗的钟声唤醒，以为是午后阳光落地的震响，多年以后我才找到它的来源。现在俄国使馆的位置，曾是一座东正教堂，我把那钟声和它联系起来时，它已被推倒。那时，寺庙多也消失或改作它用。

我的第一个校园就是往日的寺庙，庙院里松柏森森。那儿有个可怕的孩子，他有一种至今令我惊诧不解的能力，同学们都怕他，他说他第一跟谁好谁就会受宠若惊，说他最后跟谁好谁就会忧心忡忡，说他不跟谁好了谁就像被判离群的鸟儿。因为他，我学会了谄媚和防备，看见了孤独。成年以后，我仍能处处见出他的影子。

十八岁去插队，离开故乡三年。回来双腿残废了，找不到工作，我常独自摇了轮椅一条条再去走那些胡同。它们几乎没变，只是往日都到哪儿去了很费猜解。在一条胡同里我碰见一群老太太，她们用油漆涂抹着美丽的图画，我说我能参加吗？我便在那儿拿到平生第一份工资，我们整日涂抹说笑，对未来抱着过分的希望。

母亲对未来的祈祷，可能比我对未来的希望还要多，她在我们住的院子里种下一棵合欢树。那时我开始写作，开始恋爱，爱情使我的心魂从轮椅里站起来。可是合欢树长大了，母亲却永远离开了我，几年爱过我的那个姑娘也远去他乡，但那时她们已经把我培育得可以让人放心了。然后我的妻子来了，我把珍贵的以往说给她听，她说因此她也爱恋着我的这块故土。

我单不知，像鸟儿那样飞在不高的空中俯瞰那片密如罗网的胡同，会是怎样的景象？飞在空中而且不惊动下面的人类，看一条条胡同的延伸、连接、枝枝杈杈地漫展以及曲曲弯弯地隐没，是否就可以看见了命运的构造？

1994年

墙下短记

一些当时看去不太要紧的事却能长久扎根在记忆里。它们一向都在那儿安睡，偶尔醒一下，睁眼看看，见你忙着（升迁或者遁世）就又睡去，很多年里它们轻得仿佛不在。千百次机缘错过，终于一天又看见它们，看见时光把很多所谓人生大事消磨殆尽，而它们坚定不移固守在那儿，沉沉地有了无比的重量。比如一张旧日的照片，拍时并不经意，随手放在哪儿，多年中甚至不记得有它，可忽然一天整理旧物时碰见了它，拂去尘埃，竟会感到那是你的由来也是你的投奔；而很多郑重其事的留影，却已忘记是在哪儿和为了什么。

近些年我常常想起一道墙，碎砖头垒的，风可以吹落砖缝间的细土。那道墙很长，至少在一个少年看来是很长，很长之后拐了弯，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里去。小巷的拐角处有一盏街灯，紧挨着往前是一个院门，那里住过我少年时的一个同窗好友。叫他L吧。L和我能不能永远是好友，以及我们打完架后是否又言归于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度形影不离，流动不居的生命有一段就由这友谊铺筑成。细密的小巷中，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我们一起走，冬天和夏天，风声或蝉鸣，太阳到星空，十岁也许九岁的L曾对我说，他将来要娶班上一个（暂且叫她M的）女生做老婆。L转身问我：“你呢，想和谁？”我准备不及，想想，觉得M确是漂亮。L说他还要挣很多钱。“干吗？”“废话，那时你还花你爸的钱呀？”少年之间的情谊，想来莫过于我们那时的无猜无防了。

我曾把一件珍爱的东西送给L。一本连环画呢，还是一个什么玩具，已经记不清。可是有一天我们打了架，为什么打架也记不清了，但丝毫不忘的是：打完架，我又去找L要回了那件东西。

老实说，单我一个人是不敢去要的，或者也想不起去要。是几个当时也对L不大满意的伙伴指点我、怂恿我，拍着胸脯说他们甘愿随我一同前去讨还，再若犹豫就成了笨蛋兼而傻瓜。就去了。走过那道很长很熟悉的墙，夕阳正在上面灿烂地照耀，但在我的记忆里，走到L家的院门时，巷角的街灯已经昏黄地亮了。这只可理解为记忆的作怪。

站在那门前，我有点儿害怕，身旁的伙伴便极尽动员和鼓励，提醒我：倘调头撤退，其卑鄙甚至超过投降。我不能推卸罪责给别人：跟L打架后，我为什么要把送给L东西的事告诉别人呢？指点和怂恿都因此发生。我走进院中去喊L，L出来，听我说明来意，愣着看一会儿我，让我到大门外等着。L背着他的母亲，从屋里拿出那件东西交在我手里，不说什么，就又走回屋去。结束总是非常简单，咔嚓一下就都过去。

我和几个同来的伙伴在巷角的街灯下分手，各自回家。他们看看我手上那件东西，好歹说一句“给他干吗”，声调和表情都失去来时的热度，失望甚或沮丧料想都不由于那件东西。

独自贴近墙根我往回走，那墙很长，很长而且荒凉，记忆在这儿又出了差误，好像还是街灯未亮、迎面的行人眉目不清的时候。晚风轻柔得让人无可抱怨，但魂魄仿佛被它吹离，飘起在黄昏中再消失进那道墙里去。捡根树枝，边走边在那墙上轻划，砖缝间的细土一股股地垂流……咔嚓一下所送走的，都扎根进记忆去酿制未来的问题。

那很可能是我对于墙的第一种印象。

随之，另一些墙也从睡中醒来。

几年前，有一天傍晚“散步”，我摇着轮椅走进童年时常于其间玩耍的一片胡同。其实一向都离它们不远，屡屡在其周围走过，匆忙得来不及进去看望。

记得那儿曾有一面红砖短墙，墙头插满锋利的碎玻璃碴儿，我们一群八九岁的孩子总去搅扰墙里那户人家的安宁，攀上一棵小树，扒着墙沿央告人家把我们的足球扔出来。那面墙应该说藏得很是隐蔽，在一条死巷里，但可惜那巷口的宽度很适合做我们的球门。巷口外的一片空地是我们的球场，球难免是要踢向球门的，倘临门一脚踢飞，十之八九便降落到那面墙里去。墙里是一户善良人家，飞来物在我们的央告下最多被扣压十分钟。但有一次，那足球学着篮球的样子准确投入墙内的面锅，待一群孩子又爬上小树去看时，雪白的面条热气腾腾全滚在煤灰里。正是所谓“三年困难时期”，足球事小，我们乘暮色抱头鼠窜。好几天后，我们由家长带领，以封闭“球场”为代价换回了那只足球。

条条小巷依旧，或者是更旧了。可能正是国庆期间，家家门上都插了国旗。变化不多，唯独那“球场”早被压在一家饭馆和一座公厕下面。“球门”对着饭馆的后墙，那户善良人家料必是安全得多了。

我摇着轮椅走街串巷，闲度国庆之夜。忽然又一面青灰色的墙叫我怦然心动，我知道，再往前去就是我的幼儿园了。青灰色的墙很高，里面有更高的树。树顶上曾有鸟窝，现在没了。到幼儿园去必要经过这墙下，一俟见了这面高墙，退步回家的希望即告断灭。那青灰色几近一种严酷的信号，令童年分泌恐怖。

这样的“条件反射”确立于一个盛夏的午后，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那时的蝉鸣最为浩大。那个下午母亲要出长差，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最高的希望是她不去出差，最低的希望是我可以不去幼儿园，在家，不离开奶奶。但两份提案均遭否决，据哭力争亦不奏效。如今想来，母亲是要在远行之前给我立下严明的纪律。哭声不停，母亲无奈说带我出去走走。“不去幼儿园！”出门时我再次申明立场。母亲领我在街上走，沿途买些好吃的东西给我，形势虽然可疑，但看看走了这么久又不像是去幼儿园的路，牵着母亲的长裙心里略略地松坦。可是！好吃的东西刚在嘴里有了味道，迎头又来了那面青灰色高墙，才知道条条小路相通。虽立刻大哭，料已无济于事。但一迈进幼儿园的门槛，哭喊即自行停止，心里明白没了依靠，唯规规矩矩做个好孩子是得救的方略。幼儿园墙内，是必度的一种“灾难”，抑或只因为这一个孩子天生地怯懦和多愁。

三年前我搬了家，隔窗相望就是一所幼儿园，常在清晨的懒睡中就听见孩子进园前的嘶嚎。我特意去那园门前看过，抗拒进园的孩子其壮烈都像宁死不屈，但一落入园墙便立刻吞下哭声，恐惧变成冤屈，泪眼望天，抱紧着对晚霞的期待。不见得有谁比我更能理解他们，但早早地对墙有一点儿感受，不是坏事。

我最记得母亲消失在那面青灰色高墙里的情景。她当然是绕过那面墙走上了远途的，但在我的印象里，她是走进那面墙里去了。没有门，但是母亲走进去了，在那些高高的树上蝉鸣浩大，在那些高高的树下母亲的身影很小，在我的恐惧里那儿即是远方。

坐在窗前，看远近峭壁一般林立的高墙和矮墙。我现在有很多时间看它们。有人的地方一定有墙。我们都在墙里。没有多少事可以放心到光天化日下去做。规规整整的高楼叫人想起图书馆的目录柜，只有上帝可以去拉开每一个小抽屉，查阅亿万种心灵秘史，看见破墙而出的梦想都在墙的封护中徘徊。还有死神按期来到，伸手进去，抓阄儿似的摸走几个。

我们有时千里迢迢——汽车呀、火车呀、飞机可别一头栽下来呀——只像是为了去找一处不见墙的地方：荒原、大海、林莽甚至沙漠。但未必就能逃脱。墙永久地在你心里，构筑恐惧，也牵动思念。一只“飞去来器”，从墙出发，又回到墙。你千里迢迢地去时，鲁宾逊正千里迢迢地回来。

哲学家先说是劳动创造了人，现在又说是语言创造了人。墙是否创造了人呢？语言和墙有着根本的相似：开不尽的门前是撞不尽的墙壁。结构呀、解构呀、后什么什么主义呀……啦啦啦，啦啦啦……游戏的热情永不可少，但我们仍在四壁的围阻中。把所有的墙都拆掉就不行么？我坐在窗前用很多时间去幻想一种魔法。比如“啦啦啦，啦啦啦……”很灵验地念上一段咒语，刷啦一下墙都不见。怎样呢？料必大家一齐慌作一团（就像热油淋在蚁穴），上哪儿的不知道要上哪儿了，干吗的忘记要干吗了，漫山遍野地捕食去和睡觉去么？毕竟又嫌趣味不够，然后大家埋头细想，还是要砌墙。砌墙盖房，不单为避风雨，因为大家都有些秘密，其次当然还有一些钱财。秘密，不信你去慢慢推想，它是趣味的爹娘。

其实秘密就已经是墙了。肚皮和眼皮都是墙，假笑和伪哭都是墙，只因这样的墙嫌软嫌累，要弄些坚实耐久的来加密。就算这心灵之墙可以轻易拆除，但山和水都是墙，天和地都是墙，时间和空间都是墙，命运是无穷的限制，上帝的秘密是不尽的墙。真要把这秘密之墙也都拆除，虽然很像是由来已久的理想接近了实现，但是等着瞧吧，满地球都怕要因为失去趣味而响起昏昏欲睡的鼾声，梦话亦不知从何说起。

趣味是要紧而又要紧的。秘密要好好保存。

探秘的欲望终于要探到意义的墙下。

活得要有意义，这老生常谈倒是任什么主义也不能推翻。加上个“后”字也是白搭。比如爱情，她能被物欲拐走一时，但不信她能因此绝灭。“什么都没啥了不起”的日子是要到头的，“什么都不必介意”的舞步可能“潇洒”地跳去撞墙。撞墙不死，第二步就是抬头，那时见墙上有字，写着：哥们儿你要上哪儿呢，这到底是要干吗？于是躲也躲不开，意义找上了门，债主的风度。

意义的原因很可能是意义本身。干吗要有意义？干吗要有生命？干吗要有存在？干吗要有有？重量的原因是引力，引力的原因呢？又是重量。学物理的人告诉我：千万别把运动和能量，以及和时空分割开来理解。我随即得了启发：也千万别把人和意义分割开来理解。不是人有欲望，而是人即欲望。这欲望就是能量，是能量就是运动，是运动就走去前面或者未来。前面和未来都是什么和都是为什么？这必来的疑问使意义诞生，上帝便在第六天把人造成。上帝比靡菲斯特更有力量，任何魔法和咒语都不能把这一天的成就删除。在这一天以后所有的光阴里，你逃得开某种意义，但逃不开意义，如同你逃得开一次旅行但逃不开生命之旅。

你不是这种意义，就是那种意义。什么意义都不是，就掉进昆德拉所说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你是一个什么呢？生命算是个什么玩意儿呢？轻得称不出一点儿重量你可就要消失。我向L讨回那件东西，归途中的惶茫因年幼而无以名状，如今想来，分明就是为了一个“轻”字：珍宝转眼被处理成垃圾，一段生命轻得飘散了，没有了，以为是什么原来什么也不是，轻易、简单、灰飞烟灭。一段生命之轻，威胁了生命全面之重，惶茫往灵魂里渗透：是不是生命的所有段落都会落此下场啊？人的根本恐惧就在这个“轻”字上，比如歧视和漠视，比如嘲笑，比如穷人手里作废的股票，比如失恋和死亡。轻，最是可怕。

要求意义就是要求生命的重量。各种重量。各种重量在撞墙之时被真正测量。但很多重量，在死神的秤盘上还是轻，秤砣平衡在荒诞的准星上。因而得有一种重量，你愿意为之生也愿意为之死，愿意为之累，愿意在它的引力下耗尽性命。不是强言不悔，是清醒地从命。神圣是上帝对心魂的测量，是心魂被确认的重量。死亡光临时有一个仪式，灰和土都好，看往日轻轻地蒸发，但能听见，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还在。不期还在现实中，只望还在美丽的位置上。我与L的情谊，可否还在美丽的位置上沉沉地有着重量？

不要熄灭破墙而出的欲望，否则鼾声又起。

但要接受墙。

为了逃开墙，我曾走到过一面墙下。我家附近有一座荒废的古园，围墙残败但仍坚固，失魂落魄的那些岁月里我摇着轮椅走到它跟前。四处无人，寂静悠久，寂静的我和寂静的墙之间，膨胀和盛开着野花，膨胀和盛开着冤屈。我用拳头打墙，用石头砍它，对着它落泪、喃喃咒骂，但是它轻轻掉落一点儿灰尘再无所动。天不变道亦不变。老柏树千年一日伸展着枝叶，云在天上走，鸟在云里飞，风踏草丛，野草一代一代落子生根。我转而祈求墙，双手合十，创造一种祷词或谶语，出声地诵念，求它给我死，要么还给我能走的腿……睁开眼，伟大的墙还是伟大地矗立，墙下呆坐一个不被神明过问的人。空旷的夕阳走来园中，若是昏昏地睡去，梦里常掉进一眼枯井，井壁又高又滑，喊声在井里嗡嗡碰撞而已，没人能听见，井口上的风中也仍是寂静的冤屈。喊醒了，看看还是活着，喊声并没惊动谁，并不能惊动什么，墙上有青润的和干枯的苔藓，有蜘蛛细巧的网，死在半路的蜗牛身后拖一行鳞片似的脚印，有无名少年在那儿一遍遍记下的3.1415926……

在这墙下，某个冬夜，我见过一个老人。记忆和印象之间总要闹出一些麻烦：记忆说未必是在这墙下，但印象总是把记忆中的那个老人搬来，真切地在这墙下。雪后，月光朦胧，车轮吱吱叽叽轧着雪路，是园中唯一的声响。这么走着，听见一缕悠沉的箫声远远传来，在老柏树摇落的雪雾中似有似无，尚不能识别那曲调时已觉其悠沉之音恰好碰住我的心绪。侧耳屏息，听出是《苏武牧羊》。曲终，心里正有些凄怆，忽觉墙影里一动，才发现一个老人背壁盘腿端坐在石凳上，黑衣白发，有些玄虚。雪地和月光，安静得也似非凡。竹箫又响，还是那首流放绝地、哀而不死的咏颂。原来箫声并不传自远处，就在那老人唇边。也许是气力不济，也许是这古曲一路至今光阴坎坷，箫声若断若续并不高亢，老人颤颤的吐纳之声亦可悉闻。一曲又尽，老人把箫管轻横腿上，双手摊放膝头，看不清他是否闭目。我惊诧而至感激，一遍遍听那箫声和箫声断处的空寂，以为是天喻或是神来引领。

那夜的箫声和老人，多年在我心上，但猜不透其引领指向何处。仅仅让我活下去似乎用不着这样神秘。直到有一天我又跟那墙说话，才听出那夜箫声是唱着“接受”，接受天命的限制。（达摩的面壁是不是这样呢？）接受残缺。接受苦难。接受墙的存在。哭和喊都是要逃离它，怒和骂都是要逃离它，恭维和跪拜还是想逃离它。我常常去跟那墙谈话，对，说出声，默想不能逃离它时就出声地责问，也出声地请求、商量，所谓软硬兼施。但毫无作用，谈判必至破裂，我的一切条件它都不答应。墙，要你接受它，就这么一个意思反复申明，不卑不亢，直到你听见。直到你不是更多地问它，而是听它更多地问你，那谈话才称得上谈话。

我一直在写作，但一直觉得并不能写成什么，不管是作品还是作家还是主义。用笔和用电脑，都是对墙的谈话，是如衣食住行一样必做的事。搬家搬得终于离那座古园远了，不能随便就去，此前就料到会怎样想念它，不想最为思恋的竟是那四面矗立的围墙；年久无人过问，记得那墙头的残瓦间长大过几棵小树。但不管何时何地，一闭眼，即刻就到那墙下。寂静的墙和寂静的我之间，野花膨胀着花蕾，不尽的路途在不尽的墙间延展，有很多事要慢慢对它谈，随手记下谓之写作。

1994年9月5日

爱情问题

一

有人说，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贝多芬的乐曲在奏响在回荡，如果真有外星人的话，他们会把这声音认作地球的标志（就像土星有一道美丽的环），据此来辨认我们居于其上的这颗星星。这是个浪漫的想象。何妨再浪漫些呢？若真有外星人，外星人爷爷必定会告诉外星人孙子，这声音不过是近二百年来才出现的，而比这声音古老得多的声音是“爱情”。爱情，几千年来人类以各种发音说着、唱着、赞美着和向往着它，缠绵激荡片刻不息。因此，外星人爷爷必定会纠正外星人孙子：爱情——这声音，才是银河系中那颗美丽星星的标志呢。

二

但，爱情是什么？爱情，都是什么呢？

大约不会有人反对：美满的爱情必要包含美妙的性（注：本文中的“性”意指性吸引、性行为、性快乐），而美满的性当然要以爱情为前提。因为世上还有一种叫做“友爱”的情感，以及一种叫做“嫖娼”和一种叫做“施暴”的行为。因而大约也就不会有人反对；爱情不等于性，性也不能代替爱情。如同红灯区里的男人或女人都不能代替爱人。

这差不多能算一种常识。

问题是：那个不等同于性的爱情是什么？那个性所不能代替的爱情，是什么？包含性并且大于性的那个爱情，到底是怎么一种事？

三

也许爱情，就是友爱加性吸引？

就算这机械的加法并不可笑，但是，为什么你的异性朋友不止十个，而爱人却只有一个（或同时只有一个）呢？因为只有一个对你产生性吸引？是吗？

也许有人是。可我不是。我不是而且我相信，像我这样不止从一个异性那儿感受到吸引的人很多，像我这样不止被一个美丽女人惊呆了眼睛和惊动了心的男人很多，像我这样公开或暗自赞美过两个以上美妙异性的人肯定占着人类的多数。

证明其实简单：你还没有看见你的爱人之时你早已看见了异性的美妙，你被异性惊扰和吸引之后你才开始去寻找爱人。你在寻找一个事先并不确定的异性做你的爱人，这说明你在选择。你在选择，这说明对你有性吸引力的异性并不只有一个。那么，选择的根据是什么？若仅仅是性，便没有什么爱情发生，因而那是动物界司空见惯的事件与本文无关。你的根据当然是爱情。

但是爱情是什么眼下还不知道。

现在只知道了一件事：性吸引从来不是一对一的，从来是多向的，否则物种便要在无竞争中衰亡。

四

我读过一篇小说，写一对恋人（或夫妻）出门去，走在街上、走进商店、坐上公共汽车和坐进餐厅里，女人发现男人的目光常常投向另外的女人（一些漂亮或性感的女人），于是她从扫兴到愤怒终至离开了那男人。这篇小说明显是嘲讽那个男人，相信他不懂得爱情和不忠于爱情。

但该小说作者的这一判断只有一半的可能是对的，只有一半的可能是，那个男人尚未走出一般动物的行列。另外一半的可能是那个女人不懂爱情。首先她没弄清性与爱的分别，性是多指向的，而性的多指向未必不可以与爱的专一共存。其次她把自己仅仅放在了性的位置上，因为只有在这个位置上她与另外那些女人才是可比的。第三，那男人没有因为众多的性吸引而离开她，她可想过这是为什么吗？她显然没想过，因为倒是她仅仅为了性妒忌而离开了她的恋人或丈夫。

恋人们或夫妻们，应该承认性吸引的多向性，应该互相允许（公开或暗自）赞赏其他异性之魅力。但是！但是恋人们或夫妻们，可以承认和允许多向的性行为么？不，当然不，至少我不，至少当今绝对多数的人都——不！这，是为什么？这是一个最严重也最有价值的问题。

五

毫无疑问，是因为爱情，因为必须维护爱情的神圣与纯洁，因为专一的爱情才受到赞扬。但是，这就有点儿奇怪，这就必然引出两个不能含混过去的问题：

一是，爱情既然是一种美好的情感，为什么要专一？为什么只能对一个人？为什么必须如此吝啬？为什么这吝啬或自私倒要受到赞扬和被誉为神圣与纯洁？

二是，性吸引既然是多向的，为什么性行为不应该也是多向的？为什么性行为要受到限制，而且是以爱情（神圣与纯洁）的名义来限制？为什么对性的态度，竟是对爱情忠贞与否的（一个很重要的）证明？为什么多向的性吸引可与爱情共存，而多向的性行为便被视为对爱情的不忠？

六

先说第二个问题。

这不忠的观念，可能是源于早先的把爱情与婚姻、家庭混为一谈，源于婚姻、家庭所关涉的财产继承。所以这不忠，曾经主要是一个经济问题，现在则不过是旧观念的遗留问题。这不无道理。但，这么简单么？那么在今天，爱情已不等同于婚姻、家庭，已常常与经济无涉，这不忠的观念是否就没有了基础就很快可以消逝了呢？或者这不忠的观念，仅仅是出于动物式的性争夺，在宽厚豁达和更为进步的人那儿已不存在？

我知道一位现代女性，她说只要她的丈夫是爱她的，她丈夫的性对象完全可以不限于她，她说她能理解，她说她自己并不喜欢这样但是她能理解她的丈夫，她说：“只要他爱我，只要他仍然是爱我的，只要他对别人不是爱，他只爱我。”可是，当那男人真的有了另外的性对象而且这样的事情慢慢多起来时，这位现代女性还是陷入了痛苦。不，她并不推翻原来的诺言，她的痛苦不是因为旧观念的遗留，更不是性嫉妒，而是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可我怎么能知道，他还是爱我的？”她说，虽然他对她一如既往，但是她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爱她的。她不知道在他眼里和心中，她与另外那些女人有什么不同。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是与另外那些女人一样，也仅仅是他的一个性对象？她问：“什么能证明爱情？”一如既往的关心、体贴、爱护、帮助……这些就是爱情的证明么？可这是母爱、父爱、友爱、兄弟姐妹之爱也可以做到的呀？但是爱情，需要证明，需要在诸多种爱的情感中独树一帜表明那不是别的那正是爱情！

什么，能证明爱情？

七

曾有某出版社的编辑，约我就爱情之题写一句话。我想了很久，写了：没有什么能够证明爱情，爱情是孤独的证明。

这句话很可能引出误解，以为就像一首旧民谣中所表达的愿望，爱情只是为了排遣寂寞。（那首旧民谣这样说：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干吗呀？点灯说话儿，吹灯就伴儿，早上起来梳小辫儿。）不，孤独并不是寂寞。无所事事你会感到寂寞，那么日理万机如何呢？你不再寂寞了但你仍可能孤独。孤独也不是孤单。门可罗雀你会感到孤单，那么门庭若市怎样呢？你不再孤单了但你依然可能感到孤独。孤独更不是空虚和百无聊赖。孤独的心必是充盈的心，充盈得要流溢出来要冲涌出去，便渴望有人呼应他、收留他、理解他。孤独不是经济问题也不是生理问题，孤独是心灵问题，是心灵间的隔膜与歧视甚或心灵间的战争与戕害所致。那么摆脱孤独的途径就显然不能是日理万机或门庭若市之类，必须是心灵间戕害的停止、战争的结束、屏障的拆除，是心灵间和平的到来。心灵间的呼唤与呼应、投奔与收留、袒露与理解，那便是心灵解放的号音，是和平的盛典是爱的狂欢。那才是孤独的摆脱，是心灵享有自由的时刻。

但是这谈何容易，谈何容易！

让我们记起人类社会是怎样开始的吧。那是从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于是知道了善恶之日开始的，是从他们各自用树叶遮挡起生殖器官以示他们懂得了羞耻之时开始的。善恶观（对与错、好与坏、伟大与平庸与渺小等等），意味着价值和价值差别的出现。羞耻感（荣与辱，扬与贬，歌颂与指责与唾骂等等），则宣告了心灵间战争的酿成，这便是人类社会的独有标记，这便是原罪吧，从那时起，每个人的心灵都要走进千万种价值的审视、评判、褒贬、乃至误解中去（枪林弹雨一般），每个人便都不得不遮挡起肉体和灵魂的羞处，于是走进隔膜与防范，走进了孤独。但从那时起所有的人就都生出了一个渴望：走出孤独，回归乐园。

那乐园就是，爱情。

八

寻找爱情，所以不仅仅是寻找性对象，而根本是寻找乐园，寻找心灵的自由之地。这样看来，爱情是可以证明的了。自由可以证明爱情。自由或不自由，将证明那是爱情或者不是爱情。

自由的降临要有一种语言来宣告。文字已经不够，声音已经不够，自由的语言是自由本身。解铃还需系铃人。孤独是从遮掩开始的，自由就要从放弃遮掩开始。孤独是从防御开始的，自由就要从拆除防御开始。孤独是从羞耻开始的，自由就要从废除羞耻开始。孤独是从衣服开始，从规矩开始，从小心谨慎开始，从距离和秘密开始，那么自由就要从脱去衣服开始，从破坏规矩开始，从放浪不羁开始，从消灭距离和泄露秘密开始……（我想，相视如仇一定是爱的结束，相敬如宾呢，则可能还不曾有爱。）

性行为是一种语言。在爱人们那儿，袒露肉体已不仅仅是生理行为的揭幕，更是心灵自由的象征；炽烈地贴近已不单单是性欲的催动，更是心灵的相互渴望；狂浪的交合已不只是繁殖的手段，而是爱的仪式。爱的仪式不能是自娱，而必得是心灵间的呼唤与应答。爱的仪式，并不发生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爱的仪式是百年孤独中的一炬自由之火。在充满心灵战争的人间，唯这儿享有自由与和平。这儿施行与外界不同甚或相反的规则，这儿赞美赤身裸体，这儿尊敬神魂颠倒，这儿崇尚礼崩乐坏，这儿信奉敞开心扉。这就是爱的仪式。爱的表达。爱的宣告。爱的倾诉。爱之祈祷或爱之祭祀。

九

君王与嫔妃、嫖客与娼妓、爱人与爱人，其性行为之方式的相同点想必很多，那是由于身体的限制。但其性行为之方式的不同点肯定更多，因为，就便是相同的行动也都流溢着不同的表达，那是源自心灵的创造。

譬如哭，是忧伤还是矫情，一望可知。譬如笑，是欢欣还是敷衍，一望可知。譬如西门庆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其境界的大不同一读可知。这很像是人们用着相同的文字，而说着不同的话语。相同的文字大家都认得，不同的话语甚至不能翻译。

顺便想到：什么是淫荡呢？在不赞成禁欲的人看来，并没有淫荡的肉身，只有淫荡的心计。只要是爱的表达（譬如查泰莱夫人与其情人），一切礼崩乐坏的作为都是真理，并无淫荡可言。而若有爱之外的指向（譬如西门庆），再规范再八股的行动也算流氓。

十

性是爱的仪式，爱情有多么珍重，性行为就要多么珍重。好比，总不能在婚礼上奏哀乐吧，总不能为了收取祭品就屡屡为亲娘老子行葬礼吧。仪式，大约有着图腾的意味，是要虔敬的。改变一种仪式，意味着改变一种信念，毁坏一种仪式就是放弃一种相应的信念。性行为，可以是爱的仪式，当然也可以是不爱的告白。

这就是为什么，对性的态度，是对爱情忠贞与否的一个重要证明。这就是为什么，性要受到限制，而且是以爱情的名义。

爱情，不是自然事件，不是荒野上交媾的季节。爱情是社会事件，在亚当夏娃走出伊甸园之后发生，爱情是在相互隔膜的人群里爆发出一种理想，并非一种生理的分泌。所以性不能代替爱情。所以爱情包含性又大于性。

十一

再说第一个问题：爱情既然是美好的感情，为什么要专一为什么不该多向呢？为什么不该在三个以至一万个人之间实现这种感情呢？好东西难道不应该扩大倒应该缩小到只是一对一？多向的爱情，正可与多向的性吸引相和谐，多向的性行为何以不能仍然是爱的仪式呢？那岂不是在更大的范围里摆脱孤独么？岂不是在更大的范围里敞开心扉，实现心灵的自由与和平么？这难道不是更美好的局面？

不能说这不是一个美好的理想。这差不多与世界大同类似，而且不单是在物质享有上的大同。在我想来，这更具有理想的意味。至少，以抽象的逻辑而论，没有谁能说出这样的局面有什么不美和不好。若有不美和不好，则必是就具体的不能而言。问题就在这儿，不是不该，而是不能。不是理想的不该，不是逻辑的不通，也不是心性的不欲，而是现实的不能。

为什么不能？

非常奇妙：不能的原因，恰恰就是爱情的原因。简而言之：孤独创造了爱情，这孤独的背景，恰恰又是多向爱情之不能的原因。倘万众相爱可如情侣，孤独的背景就要消失，于是爱情的原因也将不在。孤独的背景即是我们生存的背景，这与悲观和乐观无涉，这是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的事实，所以爱情应当珍重，爱情神圣。

倘有三人之恋，我看应当赞美，应当感动，应当颂扬。这与所谓第三者绝无相同，与群婚、滥交、纳妾、封妃更是天壤之别。唯其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别说四。

十二

我知道有一位性解放人士，他公开宣称他爱着很多女人，不是友爱而是包含性且大于性的爱情，他的宣称不是清谈，他宣称并且实践。这实践很可能值得钦佩。但不幸，此公还有一个信条：诚实。（这原不需特别指出，爱情嘛，没有诚实还算什么？）于是苦恼就来了，他发现他走进了一个二律背反的处境：要保住众多爱情就保不住诚实，要保住诚实就保不住众多爱情。因为在他众多地诚实了之后，众多的爱人都冲他嚷：要么你别爱我，要么你只爱我一个！于是他好辛苦：对A瞒着B，对B瞒着C，对C瞒着AB，对B瞒着AC……于是他好荒唐：本意是寻找自由与和平，结果却得到了束缚和战争，本意要诚实结果却欺瞒，本意要爱结果他好孤独。他说他好孤独，我想他已开始成人。他或者是从动物进化成人了，或者是从神仙下凡成人了，总之他看见了人的处境。这处境是：心与心的自由难得，肉与肉的自由易取。这可能是因为，心与心的差别远远大于肉与肉的差别，生理的人只分男女，心灵的人千差万别。这处境中自由的出路在哪儿？我想无非两路：放弃爱情，在欺瞒中去满足多向的性欲，麻醉掉孤独中的心灵和做爱情的信徒，知道他非常有限，因而祈祷因而虔敬，不恶其少恶其不存，唯其存在，心灵才注满希望。

十三

不过真正的性解放人士，可能并不轻视爱，倒是轻视性。他们并不把性与爱联系在一起，不认为性有爱之仪式的意义，为什么吃不是爱的告白呢？性也不必是。性就是性如同吃就是吃，都只是生理的需要与满足，爱情嘛，是另一回事。这不失为一个聪明的主张。你可以有神圣的专注的爱情，同时也可以有随意的广泛的性行为，既然爱与性互不相等，何妨更明朗些，把二者彻底分割开来对待呢？真的，这不见得不是一个好主意，性不再有自身之外的意义，性就可以从爱情中解放出来，像吃饭一样随处可吃，不再引起其他纠葛了。但是，爱，还包含性么？当然包含，爱人，为什么不能也在一块吃顿饭呢？爱情的重要是敞开心扉不是吗，何须以敞开肉体作其宣布？敞开肉体不过是性行为一项难免的程序，在哪儿吃饭不得先有个碗呢？所以我看，这主张不是轻视了爱，而是轻视了性，倘其能够美满就真是人类的一次伟大转折。

但是这样，恐怕性又要失去光彩，被轻视的东西必会变得乏味，唾手可得的东西只能使人舒适不能令人激动，这道理相当简单，就像绝对的自由必会葬送自由的魅力。据说在性解放广泛开展的地方，同时广泛地出现着性冷漠，我信这是真的，这是必然。没有了心灵的相互渴望，再加上肉体的沉默（没有另外的表达），性行为肯定就像按时地服药了。假定这不重要，但是爱呢？爱情失去了什么没有？

爱情失去了一种最恰当的语言。这语言随处滥用，在爱的时候可还能表达什么呢？还怎么能表达这不同于吃饭和服药的爱情呢？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了。爱情，必要有一种语言来表达，心灵靠它来认同，自由靠它来拓展，和平靠它来实现，没有它怎么行？而且它，必得是不同寻常的、为爱情所专用的。这样的语言总是要有的，不是性就得是其他。不管具体是什么，也一样要受到限制，不可滥用，滥用的结果不是自由而是葬送自由。

既然这样，作为爱的语言或者仪式，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够优于性。因为，性行为的方式，天生酷似爱。其呼唤和应答，其渴求和允许，其拆除防御和解除武装，其放弃装饰和袒露真实，其互相敞开与贴近，其相互依靠与收留，其随心所欲及轻蔑规矩，其携力创造并共同享有，其极乐中忘记你我刹那间仿佛没有了差别，其一同赴死的感觉但又一起从死中回来，曾经分离但现在我们团聚，我们还要分离但我们还会重逢……这些形式都与爱同构。说到底，性之中原就埋着爱的种子，上帝把人分开成两半，原是为了让他们体会孤独并崇尚爱情吧，上帝把性和爱联系起来，那是为了，给爱一种语言或一个仪式，给性一个引导或一种理想。上帝让繁衍在这样的过程里面发生，不仅是为了让一个物种能够延续，更是为了让宇宙间保存住一个美丽的理想和美丽的行动。

十四

可为什么，性，常常被认为是羞耻的呢？我想了好久好久，现在才有点儿明白：禁忌是自由的背景，如同分离是团聚的前提。

这是一个永恒的悖论。

这是一切“有”的性质，否则是“无”。

我们无法谈论“无”，我们以“有”来谈论“无”。

我们无法谈论“死”，我们以“生”来谈论“死”。

我们无法谈论“爱情”，我们以“孤独”来谈论“爱情”。

一个永恒的悖论，就是一个永恒的距离，一个永恒孤独的现实。

永恒的距离，才能引导永恒的追寻。永恒孤独的现实，才能承载永恒爱情的理想。所以在爱的路途上，永恒的不是孤独也不是团聚，而是祈祷。

祈祷。

一切谈论都不免可笑，包括企图写一篇以“爱情问题”为题的文章。某一个企图写这样一篇文章的人，必会在其文章的结尾处发现：问题永远比答案多。除非他承认：爱情的问题即是爱情的答案。

1994年

复杂的必要

母亲去世十年后的那个清明节，我和父亲和妹妹去寻过她的坟。

母亲去得突然，且在中年。那时我坐在轮椅上正惶然不知要向哪儿去，妹妹还在读小学。父亲独自送母亲下了葬。巨大的灾难让我们在十年中都不敢提起她，甚至把墙上她的照片也收起来，总看着她和总让她看着我们，都受不了。才知道越大的悲痛越是无言：没有一句关于她的话是恰当的，没有一个关于她的字不是恐怖的。

十年过去，悲痛才似轻了些，我们同时说起了要去看看母亲的坟。三个人也便同时明白，十年里我们不提起她，但各自都在一天一天地想着她。

坟却没有了，或者从来就没有过。母亲辞世的那个年代，城市的普通百姓不可能有一座坟，只是火化了然后深葬，不留痕迹。父亲满山跑着找，终于找到了他当年牢记下的一个标志，说：离那标志向东三十步左右就是母亲的骨灰深埋的地方。但是向东不足二十步已见几间新房，房前堆了石料，是一家制作墓碑的小工厂了，几个工匠埋头叮当地雕凿着碑石。父亲憋红了脸，喘气声一下比一下粗重。妹妹推着我走近前去，把那儿看了很久。又是无言。离开时我对他们俩说：也好，只当那儿是母亲的纪念堂吧。

虽是这么说，心里却空落得以至于疼。

我当然反对大造阴宅。但是，简单到深埋且不留一丝痕迹，真也太残酷。一个你所深爱的人，一个饱经艰难的人，一个无比丰富的心魂……就这么轻易地删简为零了？这感觉让人沮丧至极，仿佛是说，生命的每一步原都是可以这样删除的。

纪念的习俗或方式可以多样，但总是要有。而且不能简单，务要复杂些才好。复杂不是繁冗和耗费，心魂所要的隆重，并非物质的铺张可以奏效。可以火葬，可以水葬，可以天葬，可以树碑，也可为死者种一棵树，甚或只为他珍藏一片树叶或供奉一根枯草……任何方式都好，唯不可一味地简单。任何方式都表明了复杂的必要。因为，那是心魂对心魂的珍重所要求的仪式，心魂不能容忍对心魂的简化。

从而想到文学。文学，正是遵奉了这种复杂原则。理论要走向简单，文学却要去接近复杂。若要简单，任何人生都是可以删减到只剩下吃喝拉撒睡的，任何小说也都可以删减到只剩下几行梗概，任何历史都可以删减到只留几个符号式的伟人，任何壮举和怯逃都可以删减成一份光荣加一份耻辱……但是这不行，你不可能满足于像孩子那样只盼结局，你要看过程，从复杂的过程看生命艰巨的处境，以享隆重与壮美。其实人间的事，更多的都是可以删减但不容删减的。不信去想吧。比如足球，若单为决个胜负，原是可以一上来就踢点球的，满场奔跑倒为了什么呢？

1995年2月10日

足球内外

一

从电视里看足球，好处是局部争夺看得清楚，球星们的眉目也真切，坏处是只见局部，此局部切换到彼局部，看不出阵形，不知昌盛之外藏了什么腐败，或平淡的周围正积酿着怎样的激情，更要紧的是欣赏欲望被摄像师的趣味控制，形同囚徒，只可在二十英寸的一方小窗中偷看风云变幻。很想再身临实地去看一回。上一回去体育场看足球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腿还未残。

桑普多利亚队二次来京时，朋友们把我抬进了体育场。去之前心里忐忑，怕人家不让轮椅进，倒去平白葬送一个快乐的晚上。这担心是多余了，守门人把我看了一会儿，便亲自为我开道。朋友们抬轿似的抬我上楼梯时，一群年轻球迷竟冲我鼓掌，喊：“行嘿哥们儿，有您这样儿的，咱中国队非赢不可！”

体育场里不认得了。过去的印象是除去一坪绿草蓬勃鲜明，四周则密麻麻灰压压都是规规矩矩的看客，自由唯不谨慎时才有所泄露。现在呢，球场就像盛装的舞台，观众席上五彩缤纷旗幡涌动，呐喊声、歌声、喇叭声……沸反盈天。第一个感受是，观众不再仅仅是观众，此乃一场巨型卡拉OK。

第二个感受是，“同志”这个渐渐消逝着的词儿于此无声地再现光辉。此处的人群与别处的人群大不相同，虽摩肩接踵难免磕磕碰碰，但进攻式的粗鲁没有，防御式的客气也没有，认识不认识的都像是相知已久，你一掏烟他就点火，甭谢，相互默契，然后开“侃”。侃的当然都是足球，侃者或儒雅或狂放，却都不把球场外的身份带进来，这儿只承认球迷的一份尊严与平等。是球迷吗？行，好样儿的，一家人，“先生”“小姐”都太生分，是同志。虽“同志”二字并不发声，但我感到在人们未及发觉的心底，正是存在着这两个字。也许，“同志”一词原就是由这样的情境产生。这让我想起一九七六年地震时的情景，因为灾难的平等，使人间的等级隔膜一时消退，震后大家都曾怀念震时的人际关系，遗憾那样的美好何以不能长久。

二

那时是因为灾难一视同仁，现在呢？现在是因为真正的欢乐也须如此。狂欢，唯一视同仁才可能，唯期冀自由和庆贺平等的时刻才有狂欢。

我不大看得见绿草坪上正在进行的比赛，因为至少有八十分钟人们是站着看的，激动的情绪使他们坐不下来，所有的座位都像是装了弹簧，往下一坐就反弹起来。前面的一对年轻恋人不断回头向我表示歉意，就像狂欢的队伍时而也注意一下路边掉队的老人，但是没办法，盛典正是如火如荼我们不能不跟随着去呀。我表示理解。我也很满足。我坐在人群背后专心倾听，狂欢是可以听的，以听的方式加入狂欢。

人们谈论着，赞美着，笑着和骂着……我听出多数人并不怎么懂足球，或者说并不像教练员和裁判员们那样懂足球，但他们懂得那不仅仅是足球，那更是狂欢，技术和战术都是次要的，一坪绿草上正在演出的是如祭祀一般的仪式！黑衣裁判仿佛祭司，飞来飞去的皮球如同祭器，满场奔跑着的球员是诸神的化身，四周的人群呢，是唱诗班，是一路朝拜而来的信徒或众生。所以你不能仅仅是看客，你来了是来参加的。所以不能单是看，更要听，用心领悟，人们如醉如痴是因为听到了比球场更为辽阔的世界，和比九十分钟更为悠久的历史，听到了这仪式所象征的人的无边梦想，于是还要呼喊，还要吹响喇叭，还要手舞足蹈，以便一向要遏制或管束我们的命运之神能够为之感动，至于他感动了之后会赐给我们什么好处倒不是这呼喊所关心的，给或者不给那都一样，给或者不给，无边的梦想总要表达总要流传。

人需要狂欢，尤其今天。现代生活令人紧张，令人就范，常像让狼追着，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身体拥挤心却隔离，需要有一处摆脱物欲、摆脱利害、摈弃等级、吐尽污浊、普天同庆的地方。人们选择了足球场，平凡的日子里只有这儿能聚拢这么多人，数万人从四面八方走来一处便令人感动，让人感受到一种象征，就像洛杉矶奥运会时的一首歌中所唱：We are the world。而在这世界上，当灾难休闲或暂时隐藏着，唯狂欢可聚万众于一心，于是那首歌接着唱道：We are the children。我们是世界，我们是孩子，那是说：此时此地世界并不欣赏成人社会的一切规则，唯以孩子的纯真参加进对自由和平等的祈祷中来，才有望走近那无限时空里蕴藏的梦想。

三

但是，强者的雄风太迷人了，战胜者的荣耀太吸引人了，而且这雄风和荣耀必是以弱者和失败者的被冷落为衬照， 这差别太刺激人了， 于是人很容易忘记聆听（谛听和领悟），全副热情都掉进那差别中，去争夺居强的一端。争夺的热情大致基于这样的心理：在诸多的国家中我在的国家是最强的，在诸多的城市中我居住的城市是最好的，在诸多的民族中我属的民族是最优秀的，甚而至于在诸多朝圣的路途中我的路途是最神圣的。这样的心理若是只意味着战胜自己，也许本来不坏，但是，对荣耀的渴望使人再也听不见无限时空里的属于全人类的危惧和梦想，胜利仅仅在打败对方的欲望中成立。梦想从无限的时空萎缩进人际的输赢，狂欢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争夺，那时“同志”忽然就被“立场”取代。在“同志”被“立场”取代的地方（不管是明着还是暗着），便不再有朝圣的仪式，而是战争的模型了。

我想起“文革”中的一些惨剧，大半是由立场做着前导；明知某事是假是恶是丑，但立场却能教你违心相随或缄口不言，甚而还要忏悔自己的立场不坚定。不不，立场和观点决然不同，观点是个人思想的自由，立场则是集体对思想的强制。立场说穿了就是派同伐异，顺我派者善，逆我派者恶，不需再问青红皂白。否则为什么要有“立场”这个词呢？尤其是“观点”一词并不作废的时候，立场究竟是要说什么呢？是说相同观点的人要站到一起来吗？首先，相同的观点因其相同不是已经站到一起来了么？再强调站到一起来是什么意思？其次，观点并非永远不变，相同一旦变成不同是否就要以立场的名义施之惩罚呢？若非如此，就真想不懂立场为什么不算是一句废话？记得“文革”时代有一首童谣：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看谁立场最坚定。这可真是童言无忌道破天机。奇怪的是这童谣在当时怎么没有被划作反动言论，想来绝不是“四人帮”之流的疏忽，而是在他们看来这正是立场的本意。

立场怎样不知不觉地走进人间，也就怎样神鬼莫察地进了足球场，此一方球迷与彼一方球迷的大打出手、视若仇敌便屡见不鲜。我们是世界，变成了：我们是国家，我们是民族，我们是帮派，我们是我们，你们他妈的是你们。我们是孩子，则变成了：我们是英雄，我们是好汉，你们他妈的算是什么玩意儿？

本没有谁一心去做孬种，或号召大家争当败类。值得担心的倒是“英雄”“好汉”的内涵不清，倘英雄主义糊里糊涂地竟认同起暴力来，肯定不会有好局面送给人间。狂欢精神一旦散失，便特别危险地要蜕变成狂热，勇猛和不屈都来不及对着生命的困惑，而要顺理成章地杀向异己的人类了（比如网球明星塞莱斯的被刺）。“立场”这个词把我们害着，把足球以及所有体育比赛都害着，把足球场里和地球上面的英雄害着，把狂欢精神和神圣之域也害着。

神圣之域尤其是不需要宣扬立场的。神圣并不蔑视凡俗，更不与凡俗敌对，神圣不期消灭也不可能消灭凡俗，任何圣徒都凡俗地需要衣食住行，也都凡俗地难免心魂的歧途，唯此神圣才要驾临俗世。神圣只是对凡俗的救助和感召，在富足或贫困的凡俗生活同样会步入迷茫、同样可能昏昏堕落的时候，神圣以其爱与美的期念给我们一条无尽无休的活路。

四

埃斯科巴（哥伦比亚足球队2号，后位）在“世界杯”后的惨死，是足球史和体育史上旷古的灾难，是所有球迷及全人类都该深思的。埃斯科巴的惨死，很像马尔克斯的一篇著名小说的标题，是“一场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所谓事先张扬，并不单指几个歹徒先期发出了威吓，而是说，这场凶杀早已在狂欢精神退出足球场时就已经张扬开了。而地球上的一切战争、不义和杀戮，大约也都是这样张扬开的。

狂欢精神丢失了，甚至兴趣也不在足球的技艺上，狂热去投奔哪儿呢？毫无疑问也绝无例外——去投奔战胜者的荣耀。

但是，鲜花、赞美、崇拜都向着战胜者去，失败者一无所有。已经说过，这差别太刺激人了，刺激的结果必是愤恨产生。狂欢精神的丢失，其不妙并不直接表现在战胜者的志得意满，而是最先显露于失败者的愤恨不平，尤其这愤恨并不对着神圣之域的被污染，而是由于自己的遭冷落，这愤恨便要积蓄到失去理性。屡屡的失败而且仍然忘记着聆听，看着吧，坏孩子的脾气就要发作。他本来想的是：我是最好的和我们是最好的，你们他妈的算是什么东西？可是现在怎么一切都颠倒了呢？被惯坏的孩子就要闹脾气，像北京话里说的要“耍叉”了，不讲理了，要在球场之外去寻报复了，要不择手段地去占住那居强的一端。

这样“耍叉”的孩子，常常也声称不欣赏现实世界的规则，但是留神，这与狂欢精神绝不一样，狂欢是在祈祷全人类的自由，“耍叉”的孩子是要大家都来恭维他和跟随他的主义。也可能他的主义是好的，但也可能他的主义是坏的呢？

五

所以，不如“少谈点儿主义，多研究点儿问题”，让所有的观点都有表达的机会，旗倒不妨慢举。并非不可以谈主义，但主义之前（或大旗之下）最好先有问题的研究，比如说：英雄和神圣都是什么含义呢？再比如：“做人要有尊严”这句话其实什么都没说，因为什么是尊严呢？以及怎么维护这尊严？

成功者就一定是英雄，或者反抗者就一定是英雄么？神圣就是轻物利，或者退避红尘独享逍遥？尊严呢，是否单靠一副傲骨，或随时都警惕着一条测量他人冷热的神经？当然不这么简单。比如爱是神圣的，但爱是怎么回事似乎一向还是问题。有一种意见说：爱就够了，不必弄什么清楚。可是不清楚又怎么知道就够了呢？除非是自己够了，但这就又回到废话上。人民也是神圣的，但这样的大旗谁都能打着，贪污和行霸也用得着。不过有时也简单，比如“你们他妈的算是什么玩意儿”，此言一出即可明白，言者离英雄还远，那很像是自慰的一条计策（阿Q做证），而尊严，却在自以为维护的同时毁坏。所以，研究的项目还多，不忙举旗。

不说成功者。因为谁都不大可能永远不碰上失败。说反抗者。足球场上有好几种反抗者。一种已被红牌罚出场外，没什么说的了。一种在场外寻衅施暴，有法律管他，不说也罢。还有一种，以零比九落后着，而且比赛已经到了第八十九分钟，这不是篮球是足球啊——就是说输定了，但十一个反抗者却仍全心全力地踢着，忘生忘死地奔跑，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狭隘到只要求战胜对方，他们知道○比九和九比○都是那仪式中的一项启示，生命之途上的一步路程，而每一步路程的前面都是一样的无限——无限的困境和无限精彩的可能，这才是英雄的反抗者吧。尤其这时，如果九比○领先的一方也有如此领悟，不傲不怠，知道人际的胜负实属扯淡，此十一人与彼十一人都是困境的反抗者和精彩的体现者，这时，狂欢精神就全面地回来了。已经开始退场的球迷不是真正的球迷，他们看不见是什么回来了，而依然呐喊或呆望着的球迷是神圣的球迷，他们知道。

○比九是一个夸张。

但狂欢精神是怎样回来的？从哪儿经历了什么才回来？如果它回来了，必是因为这样的发现：我们是世界，我们是孩子，我们是注定的困苦和注定的爱与美的祈盼。

六

说到精神的胜利，人们马上会想起阿Q，似乎那是未庄这一位农民的专利。真是天大的误会。其实哪一种胜利不是最后落实在精神上呢？单单落实在物质上的胜利倒要狭隘得多了。精神胜利者并不都是阿Q，因为并非人人都把赖头疮去做胜利的基础，更不为自己的蚤子比王胡的小些而愤愤。

不久前的“美洲杯”上，巴西靠“上帝之手”赢了阿根廷，赛后记者就这个球去问巴西队的感想，巴西队里竟有人说“去问他们的马拉多纳吧”，意思是说鼎鼎大名的马拉多纳也曾靠一个手球，为阿根廷队淘汰过英国队。我一向是巴西队的球迷，不因其冠军得的多，而因其把足球踢得潇洒美丽出神入化，但这一回真让千里万里之外的这一个巴西队的球迷为之羞愧。“上帝之手”有时难免，但上述回答真是有点儿阿Q的心理了。

这便想起足球场上还有一种反抗者，他们怎么也不能镇静地面对失败。他们的球队是最好的球队——这是他们立场的前提，不容怀疑也不容讨论的，于是失败就只好归咎到裁判头上去。毫无疑问，对裁判的错误应当揭露。但是这一种反抗者对裁判的错误一般采取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利于对方则暴怒，利于自己则窃喜，暴怒时他们要问公理何在？窃喜时他们心想彼此彼此什么他妈的公理？这真正是矫情。

矫情的结果是并不能让自己进步，贬损对方吧，又不真能使对方溃退，想来想去还是那个裁判讨厌。但是把那个讨厌的裁判骂也骂过了，形势仍不乐观。于是便时有贿赂裁判的事件发生，这倒是未庄那一位穷汉未及学成的计策。

文学界经常也能看见这样的矫情，总也盼不到赞誉和畅销的时候，便去骂“评论家”和读者，或者转而去贿赂他们，当然不是用金钱，而是用文思（或文风）的向“评论家”和市场靠拢。雄心再大一些的则去化验获诺贝尔奖的单方，说是得有这一味得有那一味中国人才可能获那大奖，少了这一味缺了那一味则是皓首穷经也必名落孙山的。结果弄得人无所适从，翻箱倒柜找故事，掘地三尺挖古董，中西大菜满汉全席都上了桌，还是无济于事。怎么回事呢？很可能就在忙着化验他人之丹方的时候，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丢了：心魂。而那里面才是无限的辽阔，无穷的丰富，有不尽的创造的可能呀。其实文学和足球一样，根本是在困惑和狂欢时的聆听，立足于地而向苍天的询问，魂游于天而对土地的关怀。奖者，一种有趣的标记而已。对于真正的球迷，零比零的结果并不表明九十分钟的无味或多余。

七

如果我是外星人，我选择足球来了解地球的人类。如果我从天外来，我最先要去看看足球，它浓缩着地上人间的所有消息。

比如人对于狂欢和团聚的需要，以及狂欢和团聚又怎样演变成敌视和隔离，这已经说过。再比如它所表达的个人与群体的相互依赖，二十二个球员散布在场上，乍看似无关联，但牵一发而全身动，那时才看出来，每一个精彩点都是一个美妙结构的产物，而每一次局部失误都造成整体意图的毁灭。比如说，它的变化无穷正好似命运的难于预测，场上的阵势忽而潮涌忽而潮落，刚还是晴天朗照，转眼却又风声鹤唳，每一个位置都蕴含着极不确定的动向，每一个人都具“波粒二重性”，每一个点和每一个点之间的关系都有无限的可能，真正是测不准，因而预测足球的胜负就像预测天气变化一样靠不住，一个强队常常就被一支弱旅打得一败涂地，这在其他比赛中是少见的。又比如它的胜败常具偶然性，你十次射门都打在门柱上，我一次捡漏就致你于死地。而射在门柱上的那个球，只要再往里偏一公分就可能名垂球史，可这一公分其实就由于气流一阵细微的改变。那一次捡漏呢，则是因为对方的跑位也只差了一公分，这一公分的缘由说不定可以从看台上一位妙龄少女的午餐中去找。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智者千虑也把捉不住偶然性的乖戾，于是神神鬼鬼令人敬畏。这都与我们的命运太相似了。接着，外星人还可以在这儿受到法制启蒙，他会看出要是没有那位黑衣法官，这球赛就没法进行，他尤其会看出在诸条规则中不准越位是最根本的一条，否则大家都去门前等着射门，地球上就可能只剩下溜门撬锁的小偷和蒙面入室的大盗了。外星人还能在这儿看见警察（星星点点散布在各处），认识官员（稀稀落落坐在主席台上），了解商业（四周的广告牌），粗通建筑（钢筋水泥的体育场），探知艺术的起源（看台上情不自禁的歌舞），发现贫富之别（票价不同因而所占位置各异），发现门派之盛，相互间竟至于睚眦必报、拳脚相加、水火难容……总之，几乎人间所有的事物在这儿都有样品，所有的消息在这儿都有传达。

这个与人间同构的球场，最可能成为人间的模型或象征，刺激起人的种种占有欲，倘占有落空，便加倍地勾引起平素积蓄的怨愤，坏脾气就关不住闸门。爱的祈望并不总比恨的发泄有力量。如果地球世界的强权、歧视、怨恨和复仇依然长寿，当然足球世界就最易受到浸染，足球场上就最易出现殴斗和骚乱。

八

也许外星人最后还会看出一件事：在足球和地球上，旗幡林立的主义中，民族主义是最悠久也最坚固的主义，是最容易被扇动起来的热情。

坐在看台上，我发现我的热情也渐渐地全被立场控制，很难再有刚一进来时的那种狂欢的感动，也顾不上去欣赏球艺，喜与忧全随着中国队的利与不利而动。只要中国队一拿球便是满场的喝彩，只要意大利队一攻到禁区便是四起的嘘声。这无可厚非。但是这样的热情进一步高亢，殴斗和骚乱就都有了解释。这样的情绪倘再进一步走出足球场，流窜到地球的各个角落，渗透进人类诸多的理论和政策中去，冷战、热战、还有“圣战”也就都有了根据。

民族主义其实信奉的是“老子天下第一”，“老子”难免势单力薄，明摆着不能样样居强，这才借了“民族”去张扬。但若“老子”的民族也不能样样居强呢，便又很容易生出民族自卑感，自卑而不能以自强去超越，通常的方略就是拉出祖宗的光荣来撑腰，自吹自擂自欺自慰都认作骨气。其实，这样的主义者看重的也一定不是民族，倘自家闹出争端，民族也就无足轻重。不信就请细心注意，一到了没有外族之时他就变成地方主义，一到了没有外地之时他就变成帮派主义，三人行他提倡咱俩，只剩下咱俩事情就清楚了：我第一，你第二。

当然你不能不让谁认为自己正确和坚持自己认为的正确，（他说不定真就是天下第一呢？）但正确得靠研究的结果说话，深厚的土地上才是插牢一面大旗的地方。比如说“把什么和什么开除出文学正堂”，但是，由谁来圈定正堂的方位呢？开除一事又该由谁来裁决？恐怕谁都不合适。“正堂”和“开除”都在研究问题的气氛中自然发生，就像人们自然会沐浴清泉而排除污水，绝非可以毕其功于一面大旗的。

其实我们从幼儿园里就受过良好的教育：诚实，谦虚，摆事实讲道理。我们在学校里继续受着良好的教育：以他人之长补自己之短。怎么长大成人倒变糊涂？是的是的，这世界太复杂，不可不有一点儿策略，否则寸步难行。但这不应该妨碍我们仍然需要看清一个真理：无论是民族还是主义，也无论是宗教还是科学，能够时时去查看自己的缺陷与危险的那一个（那一种）才有希望。

九

但是，谁总能那么冷静呢？况且，大家若一味地都是沉思般地冷静着，足球也不好玩，日子也很难过。不让激情奔涌是不行的，如同不让日走星移四季更换。不是足球酿造了激情，是激情创造了足球。激情是生之必要，就像呼吸和睡觉，不仅如此，激情更是生之希望，是善美之途的起步。

但是，什么才能使这激情不掉进仇视和战争呢？（据说，南美有两个国家曾因足球争端引发过一场真刀真枪的战争。）是苦难。不管什么民族和主义，不管怎么伟大和卑微，都不可能逃开的那一类苦难。

我又回忆起一九七六年地震时的情景，那时的人们既满怀激情又满怀爱意，一切名目下的隔离或敌视都显出小气和猥琐，唯在大地无常的玩笑中去承受生死的疑问，疑问并不见得能有回答，但爱却降临。只可惜那时光很短暂。

看来苦难并不完全是坏东西。爱，不大可能在福乐的竞争中牢固，只可能在苦难的基础上生长。当然应该庆幸那苦难时光的短暂，但是否可以使那苦难中的情怀长久呢？

长久地听见那苦难（它确实没有走远），长久地听见那苦难中的情怀，长久地以此来维护激情也维护爱意，我自己以为这就是宗教精神的本意。宗教精神当然并不等于各类教会的主张，而是指无论多么第一和伟大的人都必有的苦难处境和这处境中所必要的一种思索、感悟、救路。万千歧途，都是因为失去了神的引领。这里说的神，并非万能的施主，而是人的全部困苦与梦想、局限与无限的路途，以及零比九时的一如既往和由其召唤回来的狂欢。

1995年9月6日

10月10日再次修改

悼少诚

最后听到少诚的声音，是在去年的除夕夜。他打来电话，问我干吗呢，我说看电视呢。他说好看吗？我说咳，看看呗，你干吗呢？他说和了一天泥（做雕塑的模型），真冷，这会儿喝点儿酒。就你一个人？就一个人。大过年的，吃什么？煮了一锅肉，快熟了。于是我能看见他独自喝着酒，等待肉熟的样子；大口地喝酒，大块地吃肉，是艺术家甘少诚的一种形象。少诚要做一百个铁铸的古代士兵的首级。他说：“到时候你来瞧吧，保险棒极了，我是这么想的。”他说：“人活着总得干点儿有意思的事，我是这么想的。”他说：“人活着总得高兴，不能为钱呀什么的去奔命，我是这么想的。”他说：“可是人活着也得挣点儿钱，挣点儿钱然后去做点儿特别好看特别美的东西，你说呢？反正我是这么想的。”他顾自说着，想着，旁若无人，这是艺术家甘少诚的另一种形象。

认识少诚的人都说他是个大孩子。他的想法主要不是出于大脑，是出于生命，天真，纯粹，透明的一条线直奔那个“美”字。此外的事，他像孩子一样地不懂；如果他懂，就凭他的几百件件件撼人魂魄的绘画和雕塑，他还用为钱发愁么？他的很多作品，或送给了朋友，或因为急需养家糊口的钱而以最低廉的价格卖掉了，或在颠沛流离中散失了。要是有钱，我记得他说过，他是要用铁铸三千个（而不是一百个）古代士兵首级的，陈于荒野，让苍天一览，让世人长思。

我认识少诚有十几年了，但见得到他的时间总共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他像风一样地来了，你就能见到他；他像风一样地走了，你找也找不到他。但时常能听见他的消息，一会儿在南方做木雕，一会儿在北方烧泥塑，一会儿在高原拍电影，一会儿在沿海埋头画画。他像风一样，把这世界当成自由的原野，刮来刮去寻觅不够，有时吃得饱饱的，有时饥肠辘辘。韩刚曾给我描述他的又一种形象：摄制组一行人坐在火车上，众人睡觉、打牌、神聊，唯少诚跪在座位上扒着车窗朝外看，不言不语不动，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窗外是连绵的山、不断的河、阔野长天、夕阳中的牧人、冰湖上的渔夫、新村古道农舍炊烟……他究竟是看什么呢？很久，他离开窗口，眼边有泪痕。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以致沉默的木石都在他手下化为神奇？谈起少诚，志伟说：艺术家是上帝的工具。说工具似嫌冷酷，说使者又过浮华，我想最好用“语言”二字——艺术家是上帝的语言，刀凿斧刻都是天赋的文字。天是有情的，天之宽广沉厚的情感落在这世界的每一粒尘沙中，不是谁都能看见的，少诚必是看见了，不是谁都能领悟的，而少诚与之息息相通；因为那是刻板的逻辑所远不能及的，不能由于大脑，必得由于生命。少诚看见了，他说不出，他感到了话语的无力（所以他把他写下的很多在我看来非常精彩的文章都烧掉了），便以牛一样的身体和执着（他的外号是“老牛”），画呀，刻呀，铸呀……要把天地间的深情厚意都凝聚成型、成线、成色彩的喧响、成结构的变易、成困苦之思、成欢悦之梦，给我们看。

有情的少诚，走到哪儿都惦念着他的两个女儿，觉得对不起她们，偶尔回到北京，便带着女儿去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光是玩！最好吃的，吃！最好看的，看！最好玩的东西买回家！手里的钱都花光！见过那情景的人说，你分不清哪是女哪是爹，更像是两位小姐身后跟着一个童心不泯的老仆。

少诚快五十岁了吧？风势不再那么猛烈了，他想回来了，想有个安静的属于自己的地方——称之为家也可以。他想有那么一块地方，趁着还有一身好力气，做些他所说的“特别好看特别美的东西”。他果然回来了，居然也攒了一点儿钱，他在城郊租了两间房并一个小小的院子。几十年他风一样走遍的世界都在他风一样不能平息的心中，他温好了酒，煮好了肉，和好了泥，炉火也就要烧旺了，铁水也就要注进他的特别好看特别美的愿望里去了……但是，突然，他走了，把一切都带走了。

这是一件难于接受的事。少诚从此逝么？也许他仍然风一样，四海寄其生吧？

十几年前他送给我的一件木雕，还摆在我的书柜旁，一直摆在那儿。认识少诚的人来了，见了那木雕，大家就会说起少诚，说起他大家都会高兴起来，接着是赞叹，接着是感动。不认识少诚的人来了，都要问我那木雕是谁做的，于是他们听说一个近乎凡高的人的故事。他们问我：他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来了你就能见到他，他走了你找也找不到他。——怎料这话竟成谶语。

朋友们为少诚筹办的作品展览会，三月二十七日就要在中国美术馆开幕了。也许在那儿能够找到他。

风是无所不在的，少诚之风也是。

有一年我去五台山，带回一串念珠，与那木雕浑然一色，便把它挂在了上面，不知少诚以为如何，我是觉得特别好看特别美。“断有情”和“去迷执”，绝不是要断去如痴的爱和如醉的美，物欲横流之中佛祖也是独执偏见一意孤行的。少诚之风才是悟者之途吧。

1996年1月18日

上帝的寓言

自从小巧的人脑把科学认作了神明，这颗美丽和谐的星球上便有一种叫做人的动物变得狂妄起来，自以为是天地的主宰，可以听凭自己的意志去移山填海、喝令万物、掠夺自然。

开始的时候，人类的聪明才智大约也曾让上帝欣喜（就像我们欣喜于电脑和机器人），但后来，人类的繁殖速度之快、享乐欲望之强、竞争热情之旺盛、掠夺技巧之高超，肯定令上帝大吃一惊。

这样，人类后来的一句广告词暗合了他们自己的地位：我们是害虫。森林和草原逐日萎缩，河流干涸，飞禽走兽被屠杀，大量物种灭绝在人类的餐桌上，土壤板结，沙漠扩展，大气层浑浊不堪，臭氧层烂开一个大洞……上帝见一颗蓬勃的果子上长了贪婪的害虫，便以疾病的方式喷洒杀虫剂：感冒啦，霍乱啦，鼠疫，结核，天花等等。不料这害虫鬼机灵，慢慢有了抗药性，更加肆无忌惮。当一切杀虫剂都不能控制他们的时候，上帝能怎么办呢？上帝只好叹息着，看这颗果子蔫萎枯烂。上帝知道，果子被蛀空食尽之时，便是害虫自灭之日。

但狂妄的害虫执迷不悟，仍以加倍的乐观去维护一面贪婪之旗，高歌猛进。

上帝不忍，向他们发出暗示或警告。暗示或警告之一是：癌症。癌症，就是在一个本来和谐的生理结构中，忽然有一种细胞不可控制地猛增，先掠夺杀死异类，然后迎来自己的末日。上帝是要说：自然，本来就是一个完美的结构，人不过是其中的一种细胞。上帝是要说：人，如果你们不能醒悟，不能自我控制，一味地膨胀膨胀膨胀，你们就是地球的癌症！暗示或警告之二是：艾滋病。艾滋病，就是由于贪婪地享乐而破坏了自身的免疫系统，以致丧失了抵抗疾病和自身修复的能力。上帝是要说：地球的自身免疫系统就是由森林、草原、河流、海洋、大气、飞禽走兽昆虫等等万物万灵结构起来的，人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上帝是要说：人，如果不能节制你们的欲望，破坏了生态平衡，地球离患艾滋病的日子就已不远！

终于有人听懂了上帝的寓言。据说吉林省人大已经通过立法：禁止一切捕猎，收缴一切猎器，不允许人类的餐桌上出现任何野生动物。感谢他们，感谢他们的立法。

但是，是否所有的人都能静下心来听一听上帝的寓言呢？是否所有的省份和国度都能确立这样的法律呢？是否仅仅禁猎一法就足够了呢？地球已经千疮百孔，我们真是罪孽深重，上帝和人类的万代子孙必定对我们抱着更多的期待。保护自然生态，想来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国破山河在”，尚有“城春草木深”，若山河破碎、草木不生、鸟兽尽绝呢，国之焉存？家之安在？

1996年5月5日

私人大事排行榜

这半个世纪留给了我们些什么？你能说出这半个世纪对你而言的一件或十件大事吗？当然，当你收到这份组稿函时，你就已经知道了这里所谓的“大事”，纯粹是就个人的思想经历而言的。

——引自《1999独白》组稿函

一

于我而言，本世纪下半叶的头一件大事，自然是我的出生。因为这是一切于我而言的经验和意义（包括“本世纪下半叶”这样一个概念）的前提，是独白的不容商量的出发点。

由于我的出生，世界开始以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被观察，历史以一个前所未有的编排被理解，意义以一次前所未有的情感被询问。尽管这对他人来说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对历史来说是一个完全可以忽略的小小颤动，但那却是我的全部——全部精神际遇的严峻。佛家有一说：杀一生命，等于杀一世界。那么，一个生命的出生也就是一个世界的出生了，任何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世界。

有一年，由报纸传来了一个消息：地球上已经活着五十亿个人了。我不曾计算这是第几件，但是我立刻相信这是一件大事：五十亿个世界中有多少被忽略的严峻呢？但可以肯定，五十亿个世界之间，有着趋近无限的相互沟通的欲望。

二

沟通的欲望，大约可算作第二件大事。当出生不由分说地把我局限在纷纭历史和浩瀚人群中的一个点上以来，我感到，我就是在这样的欲望中长大的；我猜测别人也会是这样。我说“大约可算作第二件大事”，是因为我预料这可能还是最后一件大事：这个欲望会毫不减弱地跟随我，直到生命的终点。

然而，沟通的欲望，却暗含了沟通的悲观处境：沟通既是欲望和永远的欲望，这欲望就指示了人之间的阻障和永远的阻障。人所企盼的东西必不是已经成为现实的东西，人之永久的企盼呢，当然就表明着永久的不可实现。

不久前我参加了一次文学讨论会，题目就是：“沟通，……”但就在这样一个美好的题目下，语言这个老奸巨猾的魔术家（抑或水性杨花的风流娘们儿）略施小计，就把一群安分与不安分的作家搞得晕头转向。我看见：语言的阻障，就像语言的求生一样坚强。我听见：同操汉语的讨论者们，谁也没有真正听懂谁的话，在几乎每一个词上都发生不止一个误解。我感到：这些误解是解释不清的，至少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释清楚，因为在解释的过程中，你不得不又去求助那些狡猾的语言，继续繁衍同样多的误解。那一刻，我对语言甚至有了鲁迅先生对阿Q的那种情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确实，人一直是在解释的路上，且无尽头。事实上，未必是我们在走路，而是路在走我们，就像电路必要经由一个个电子元件才成其为一个完整的游戏。上帝在玩其莫测高深的“电路”，而众人看那游戏，便有了千差万别的指向或意味。写作（或文学）自然也就是这样，唯一可能的共识就是这条路的没有尽头，而每个路口或路段都是独特的个人的命运，其不可替代性包含着相互不可彻底理解的暗示。

沉默就常常是必要的。沉默可以通向有声有形的语言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就像浪，舒缓下来，感悟到了水的深阔、水对浪的包容、水于浪的永久的梦想意义。

三

因此梦想成为第三件大事。但绝不是说梦想是第三等大事——好比排在元帅之后的上将，不，梦想也是元帅，第三位元帅倒可能是最能征善战的一位。

沟通，在现实那儿不受重用，便去投在梦想的麾下。

想一想，人可能实现的事物都有什么呢？无外乎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劳作与繁衍。而这一切，比如说荒野上的狼群和蜂族也都在一一执行，代代相传。一旦破出这个范围，则必发现：已是在梦想的领地。想一想吧：果腹之后的美食，御寒之外的时装，繁殖之上的爱情，富足之下的迷茫，死亡面前的意义，以及眺望中的远方，猜测中的未来，童年的惊奇与老年的回忆……人更多的时候是在梦想里活的。但人却常常忘恩负义，说梦想是最没有用处的东西。“做梦！”——这不是斥责便是嘲讽，否则是警告。但是，倘无梦想——我曾在另外的地方写过类似的话——人又是什么呢？电脑？机器？定理？程序？布设精确的多米诺骨牌？仪态得体的五十亿蜡像？由于电脑的不可一世，我们终于有机会发现，人的优势只有梦想了。有了梦想，人才可以在无限的时空与未知的威慑下，使信心得着源泉，使未来抱住希望，使刻板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其变化万千的可能。简而言之，它有无限的未知，我有无限的知欲；它有无限的阻障，我有无限地跨越阻障的向往；它是命定之规限，我是舍命之狂徒。这就是可尊可敬的梦想，是梦想可以欢笑的理由。

在没有终点的路上，可否说，沟通（以及一切属于精神的向往）已在梦想中实现了呢？但不是实现了，而是实现着。永远地实现着，不是更好么？我时刻感到，梦想是人生唯一乐观的依仗，尽管你也可以说这里面藏着无可奈何的因素。但是若问：梦想终于把我们送去何处？这就显得有点儿智力迟钝，它既无终点，当然是把我们送去对梦想的梦想，送去对梦想的爱戴与跟随。

四

关于梦想的意义，没有谁比加斯东·巴什拉在其《梦想的诗学》（刘自强译）中说得更好。我信手拣几句抄在这里（抄它，本身就有一种梦想的快乐）：

▲ 面对真实的世界，人们能在自己身上发现那忧虑的本体存在。那时他们感到被抛到世界上，被抛到消极无人性的世界里，这时的世界是杳无人性的虚无。这时，我们的现实机能使我们不得不去适应现实，不得不把自己作为某种现实建立起来……但是梦想就其本质而言，不正是要把我们从现实的机能中解放出来吗？

▲ 由于非现实机能的巧妙性，我们通过想象回到信任的世界，有自信的生存世界，梦想固有的世界。

▲ 爱是两种诗情的相逢，两种梦想的融会……两颗孤独心灵的梦想滋润着温馨的爱情。一位对爱的激情持现实主义态度的人在爱情的表达中只能看到一种窠臼。但是伟大的激情仍然从伟大的梦想产生。如果将爱情与其整个非现实的性质相分离，那么爱情的现实性便会被破坏殆尽。

▲ 童年持续于人的一生，童年的回归使成年生活的广阔区域呈现出蓬勃的生机。……当梦想为我们的历史润色时，我们心中的童年就为我们带来了它的恩惠。必须和我们曾经是的那个孩子共同生活……从这种生活中人们得到一种对根的认识，人的本体存在这整棵树都因此而枝繁叶茂。

▲ 记忆是心理的废墟，是回忆的旧货铺。应该重新对我们的整个童年进行想象。在重新想象童年时，我们有可能在孤独孩子的梦想生活本身之中再发现这一童年。

▲ 因此，让我们不按数字去梦想，梦想我们的青年时代、童年时代。啊！这些时代已经远去！我们内在的千年如此古远！那属于我们的，在我们身心中的千年，几乎行将吞没先于我们的存在！当人深入梦想时，会永远无休止地开始。

▲ 对宇宙的梦想使我们离开有谋划的梦想。对宇宙的梦想将我们放在一个天地中而不是一个社会里。……那会是一种心灵状态……那是整个心灵与诗人的诗的天地的全盘表露。

▲ 想象力致力于展示未来。它首先是一种使我们摆脱沉重的稳定性羁绊的危险因素。……这些遐想拓宽了我们的生存空间，并使我们对宇宙充满信心。

是啊，尽管很快乐，但是不能再抄了，否则这篇文章到底算是谁写的呢？——这是一个挺无聊的现实概念，但你不能不记住它，因为我们不得不把自己作为某种现实建立起来。

五

电脑是一件大事吗？暂时还不是，它还只是一种很好用的小机器。但它将来也许是，倘其也有了梦想那才真正是一件大事。要是它有一天梦想着消灭人的梦想，试图与我们调换一下位置，那才是一件可怕的大事。它又吟诗又作画又谈情说爱，而我们待在一个小箱子里被标明型号被叫做“信息高速公路”，那事儿可就大了。我们叽叽吱吱地在地上跑，叽叽吱吱地在天上飞，叽叽吱吱地在太空中传递，被压扁成为图像，被抻长成为数据，被拷贝得千篇一律，被贮存得规规矩矩，被调动得奴颜婢膝，然后我们损坏，过时，成为有害的垃圾去污染上帝的田园……

不见得没有这样的危险。

记不得从本世纪下半叶的哪一天起了，信息成千上万倍地增殖，成千上万倍地加速，在人的大脑里占据越来越多的空间，广告词顶替着儿歌，股市情报充当起神话，童年成了游戏机的赞助人，晚年成了电视机的守望者，而人们还在喜气洋洋地奔走相告：“信息就是财富”，“未来的天下乃信息之天下”，“谁占有的信息越多，谁就越是这世界上的强者（强国，强族，强商，强集团，强男人与强女人）”。这样下去，生性好强的人们，为什么无限的信息不可能把你们有限的大脑占满呢？凭什么去指望它们善良厚道，不把你们的梦想删除，不把你们生命的神奇篡改呢？

危言耸听！

——很高兴听见这样的呵斥。为了它永远有理由遭此呵斥，本世纪下半叶的大事记中，应该保留这类耸人听闻的危言。

事实上那类很好用的小机器已经开始不把我们当人了。比如：它们才不想把体育奉为人之梦想的仪式呢，它们才不想把艺术辟为心之沟通的无限机会呢，它们只想把我们好歹归置进程序里去，发射到利润里去，把歌星、影星、体育明星一律推行为广告的宿主。据说猴子是因为懒怠下树而终未取得做人的机会，我常猜想：耗子呢？耗子准是因为被信息挤掉了梦想而将做人的机会得而复失的。耗子们，无论攫食、安居、衍子、预警、备荒、避险、扩张……其能力之高妙，不能不使人相信它们有着卓越的信息交通，与人相比它们只是搞丢了梦想（鬼知道丢到哪儿去了），故而它们一味盯住地上，从不看天一眼。

六

因而想到一件事，不知算大算小。有一回我冲口说出：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在场的人撇嘴或喷饭，嘲笑：这不过是一个无聊的调侃。我一时糊涂，也就犹豫。当时我真该多想一想：此一相信与彼一嘲笑之间的差别，或此一无聊与彼一英明之间的差别，难道是人与猪之间可能有的差别？这岂不正是我之相信的剀切证据吗？我绝没有想说谁是猪的意思，也许倒是我长了一份猪脑子。

大约没有人会反对：人与猪的差别，根本在于人思想，猪不思想。至于其他官能，人与猪则大同小异。（听说，已有人试图把猪的、除大脑以外的器官往人身上移植了。我感觉他们终会成功。）那么就是说，只要能证明思想与思想的差别大于思想与不思想的差别，也就证明了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了。可这还需要证明吗？不思想的猪固定为人间的一道大菜，而思想却是思想永远摸不透的邻居，人才是人的无常处境。举个例子：人喂猪，猪顶多以为那是爱它，绝不会有人的灵动，猜这未必不是个圈套。猪以其肉喂人呢，猪唯遭一回惊吓或抱一阵冤屈，断不会生出“奉献”之豪情或“苦肉”之诡计。再举几例：你想绕过一面墙，绕就是了，目测好它的长宽高不去碰它就好，它以其长宽高表明它对你的全部阻碍，绝不至于中途变卦。你想躲开一棵危然欲倾的树，只要看明它倾倒的方向即可以平安，不必像逃避一条人间的大棒，到底搞不清它从上下左右何处下手。如是等等。

这当然不是说，我就相信人不如猪好，进而发“当人不如当猪”的牢骚。我只是说，人之复杂的欲念，乃由上帝之复杂的嗜好所牢动，绝非人的自以为足够复杂的智力可以全知，别以为有什么伟大的公式、主义或旗手，可以令其交出全部秘密。老子——我以为那是他在表扬人的时候——说：知不知为上。浪漫些想：若在天国的动物园，有一栏叫做人的生物展出，诸神会否送给他们一个俗称呢？如果送，料必就是这“知不知”，相仿于麋鹿的俗称是“四不像”。

但是，听“知不知”们讨论起随便什么问题（比如文学）来，你又会觉得，单此一个“知不知”远不够概括这一物种的特点，完全有必要在（王朔先生已经留意到的）写有“动物凶猛”的地方，换上尼采先生的发现：权力意志。确实，其凶猛盖由于此。因为，你慢慢听吧，那里面常常只有一句话：（文学，或者随便什么）当如此，不当如彼，如此者当助其昌隆，如彼者则莫如早早厄其于摇篮。当然，人有这样自由地思想与表达的权利，但幸好止于权利，倘变成权力呢？尤其要是在灿烂的旗帜上飘舞呢？

这样的时候，我就更加地相信了：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以及这样一种警醒多么有益于心情的健康。

文思之不同，恰如命运之大异，怎么能把它们捆到一条路上去呢？你比上帝高明吗？潇洒一生的人看不懂坎坷一世的心，屡屡遭殃的命进入不了好运频逢者的联翩妙想，人之间有着无形的永固的墙。人们都是在一条条无形且永固的巷子里走，大多时候，其情其思隔墙隔巷老死难相往来。世界真大，墙与巷多到不可计数。世界其实小，谁若能摸住三五面墙走进三五条巷也就不坏。这世界真是很糟糕吗？但上帝造它时，看这是好的，才这样成了。上帝却让通天塔不成，这肯定是一个伟大的寓言：人的思路一旦统一，人就要变成魔鬼手中的小机器了。这大约，不，这肯定是上帝与魔鬼的一次赌博：上帝说他创造的是一场无穷无尽、美不胜收的舞蹈；魔鬼说不，你等着看我怎么把他们变成一群呆头呆脑、丑不堪言的小玩偶吧。

七

有两件似乎很大的事，我百思而终未得到哪怕稍稍可以满意的回答。

其一：人应该更崇尚理性呢，还是更尊重激情？（最勇敢可爱的，到底是哪一个？啊，山楂树呀，请你告诉我。）最好是鱼与熊掌兼得——但这不是回答。理性之为理性，就因为它要限制激情，继而得寸进尺还会损害激情、磨灭激情。激情之为激情，就因为它要冲破理性，随之贪得无厌还要轻蔑理性甚至失去理性。（山楂树下统共这么两位可爱的青年，你到底要哪一个？）但是你抛弃哪一个似乎都不可能，首先（姑娘啊）你忧郁地想念（他）它们，这就是激情；其次，你犹豫不决地选择，这就是理性。是呀，没有激情，人原地不动地成了泥胎，连理性也无从发展；丧失理性，人满山遍野地跑成兽类，连激情的美妙也不能发现、不能享受。这便如何是好？我想：姑娘她这么苦着，真是理性的罪行，否则她闭上眼睛去山楂树下摸一个回来，岂不省事？我又想：姑娘她这么苦着，实乃激情的作恶，否则她颈上套一串珠子远远地躲开山楂树，不就结了？或者我还想：这完全是那两个青年的责任，他们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坚具理性慨然告退，而另一个饱富激情冲过来把姑娘抱回家去！——但这无论是对姑娘，对两个青年，还是对我自己，都像是什么也没回答。

其二：人应该保留欲望呢，还是应该灭断欲望？不要欲望，亿万泥胎实际就已经掉进魔鬼的陷阱，甚至比这还要糟。鸟不叫云不飞，风不动心不摇，恶行灭尽善念不生，没有欲望则万物难存，甚至宇宙也不再膨胀，那是什么？有一种说法：那是一种凡夫俗子无从想见的美妙世界。——但是，这已经动了欲望，不过更为奢侈些罢了。看来还是得大大方方地保留欲望。可是，欲望不见得是一种甘于保留的东西，欲望之为欲望，注定它要无止境地扩展。但是，看看河流已经让它弄成了什么吧，看看草原、森林、海洋、土地和空气……都让它作践成了什么，地球千疮百孔空乏暗淡已经快被榨干了！那么，保留欲望同时限制欲望，如何？啊，这是不是又回到“其一”的逻辑里去了？限制的边界划到哪儿，划到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就是说欲望，应该到什么地方停下，什么时候截止呢？止以后呢，咱们干吗？咱们可不是一群傻瓜，能把一件玩具来回来去玩上一辈子。咱们总是要看看边界（不管什么边界）之外的奇妙。看看就够了？不行，还要拿来。拿来就够了？不行，我们总是看见边界就总是想越过边界。有人说：远游或探险，与窃盼外遇同出一源。又有俗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真是真是，谁会爱一个没有好奇心、想象力和创造欲的呆子呢？呆子不坏但不可爱，聪明的家伙可爱但可能坏，女人们的这份难处很像上帝的难处：把地球给泥胎去做花园呢，还是请欲望横生的人们去把它变成垃圾站？

八

我以为我终于听懂了人性恶。

说“人之初性本善”，恶行都是后天土壤的教唆，这很像是说种瓜得豆，种豆得海洛因。人性恶，当然也并非是说人这种坏东西只配铲除，而是说人性中原就埋着险恶。

还说“权力意志”吧。陈鼓应先生宁可把它译为“冲创意志”，认为尼采的本意是指人的创造力，而不是指世俗的权力，并引了尼采的原话，证明他是蔑视权势的。而章国锋先生相信还是“权力意志”译得正确，说尼采认为“权力意志是一种无法遏止的追求权力和占有的欲望，存在于世界万物之中，是世界的本质和存在的基础”。说“事实上，尼采所说的权力不仅指世俗权力，更重要的是指精神权力，即在精神上压倒、征服别人，从而取得控制、支配、统治别人的权力”。尼采的原意到底是什么，当是专家的讨论，我没有资格做判断。但我注意到了章国锋先生的这一句话：“维持生存、追求发展和渴求控制异体是权力意志的两种本质。”我倾向这句话。于是想到：我们赞美梦想，崇尚创造，同时提防欲望，但梦想、创造和欲望实为一母同胞。我虽然相信尼采的原意是要鼓动人的创造与超越，但“冲创”的本性中肯定携带了“权势”的基因。

记得诗人西川有一首诗，写笼中之豹的美丽生动，我已记不住原句，但我记住了那很像是人性的注脚与警示：绚耀的皮毛，浪动的脚步，警敏的眸光贮满勃勃生气，但是别忘了铁栏——千万别忽略它。唉，我们如何走去那美丽与生动呢？要么把它关进笼中，要么把自己关进笼中，走近它，中间隔着铁栏，去看它，赞美它和倾向它。否则，我们若不想成为猎物，就只好去做杀手。

战争的概念，绝不限于刀枪与火药、导弹与核武器——比这悠久并长命的战争是精神的歧视、心灵的戕害。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中的那个“我”，即这类战争的受害者与继承人。本世纪末，有“话语霸权”的消息传来，有新一轮的反抗热情兴起，但慢慢听去，都还是来自“控制异体”的古老恨怨。

九

于是我又碰见一件想不大懂的大事——“价值相对主义”。

是呀，如果价值真理是绝对的、独尊的，它一向都应该由谁来审查和发布呢？霸主的宝座虚位以待，众人有幸可以撞上一位贤哲，倘事不凑巧，岂不又在魔鬼掌中？何况——“价值相对主义”说——真理压根儿就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此一地也彼一地也，或时过境迁，或入乡随俗，绝难以一盖全。譬如：西方有西方的价值理想，东方有东方的传统信念，凭什么要由你或者他说了算？可是我却总也想不明白：西方是谁？东方又是谁呢？西方有很多国度有若干亿人，东方也有很多民族有若干亿人，一国又有若干省，一省又有若干市、县……如此仔细地“相对”下去，只好是每人一面旗，各行其是去吧。

我有时觉得应该赞成这样的主张。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梦，本来就是别人管不了的事。每个人有每个人惬意的活法，本来就不该遭受谁的干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爱情，虽可能有失恋的苦果，但绝不容忍谁来包办一份“甜食”。但我又想，这肯定行不得长久。孤独的旗上早晚还要飘起沟通的渴望，便是玄奥的禅语，不也还是希望俗众悟出其公案的含义？各行其是的人们呢，终于还会像最初那样谋求协作，但协作必要有规则，而规则的建立能不赖于价值的共识？

人呀，这可是在上帝的园中跳那永恒的舞蹈呢？还是中了魔鬼的符咒，在宇宙中这块弹丸之地疯牛一样地走圈儿？

十

大事很多，愚钝如我者，没弄懂的、弄不懂的，以及没弄懂而自以为弄懂了的大事就更多。但按“排行榜”的惯例，以十为限。那就把最后的机会用以说明：在各种大事上，我是乐得让别人开导一番乃至教训一顿的。当然这不意味着盲从，在没听懂别人的意思之前，我还得保留自己的糊涂，总也听不懂呢，就只好愚顽不化——这像是没有第二种逻辑可供替换的事。跟好多人一样，我是想说话的，想说自己想说的话，也想听别人的话，甚至想听自己不喜欢的话。我很可能既是一个“价值相对主义者”，又是一个“非价值相对主义者”。比如：爱情，这件事我固执己见，不听外人劝告，我相信劝告者并没有弄懂我是怎么一回事，否则他就不会劝告。再比如：还是爱情，这件事你又不能一意孤行，必得听懂对方的意思，倘对方说“请你走开”，而你偏闭目自语“这不是我的习惯”，岂不是要把一番好意弄成了性骚扰？是呀，爱情，真是妙，这是你个人的不容干涉的梦想，但其中又必要有一个他者，他者的必要恰说明对话的必要，否则爱情倒又是为哪般？看过许纪霖先生的一篇文章，题目很长，但记得其中有“独白，还是对话”之句。于是想：在爱情中正如在人世间，便是独白，也仍是对话的结果与继续。

所以我知道，沟通是我至死的欲望，虽然它总在梦想之域跋涉。所以，我又知道：永存梦想的人间，比全是现实的世界，更能让我坦然对死——这就像你在告别故乡的时候，是仍然怀念她，还是已经不想再来。

1996年9月7日

说死说活

史铁生≠我

要是史铁生死了，并不就是我死了——虽然我现在不得不以史铁生之名写下这句话，以及现在有人喊史铁生，我不得不答应。

史铁生死了——这消息日夜兼程，必有一天会到来，但那时我还在。要理解这件事，事先的一个思想练习是：传闻这一消息的人，哪一个不是“我”呢？有哪一个——无论其尘世的姓名如何——不是居于“我”的角度在传与闻呢？

生＝我

死是不能传闻任何消息的——这简直可以是死的鉴定。那么，死又是如何成为消息的呢？唯有生，可使死得以传闻，可使死成为消息。譬如死寂的石头，是热情的生命使其泰然或冥顽的品质得以流传。

故可将死作如是观：死是生之消息的一种。

然而生呢，则必是“我”之角度的确在，或确认。

无辜的史铁生

假设谁有一天站在了史铁生的坟前，或骨灰盒前，或因其死无（需）葬身之地而随便站在哪儿，悼念他，唾弃他，或不管以什么方式涉及他，因而劳累甚至厌倦，这事都不能怨别人，说句公道话也不能怨史铁生，这事怨“我”之不死，怨不死之“我”或需悼念以使情感延续，或需唾弃以利理性发展，总之，怨不死的“我”需要种种传闻来构筑“我”的不死，需要种种情绪来放牧活蹦乱跳的生之消息。

史铁生≈我使用过的一台电脑

一个曾经以其相貌、体型和动作特征来显明为史铁生的天地之造物，损坏了，不能运作了，无法修复了，报废了，如此而已。就像一只老羊断了气而羊群还在。就像一台有别于其他很多台的电脑被淘汰了，但曾流经它的消息还在，还在其曾经所联之网上流传。史铁生死了，世界之风流万种、困惑千重的消息仍在流传，经由每一个“我”之点，连接于亿万个“我”之间。

浪与水＝我与“我”

浪终归要落下去，水却还是水。水不消失，浪也就不会断灭。浪涌浪落，那是水的存在方式，是水的欲望（也叫运动），是水的表达、水的消息、水的连接与流传。哪一个浪是我呢？哪一个浪又不是“我”呢？

从古至今，死去了多少个“我”呀，但“我”并不消失，甚至并不减损。那是因为，世界是靠“我”的延续而流传为消息的。也许是温馨的消息，也许是残忍的消息，但肯定是生动鲜活的消息，这消息只要流传，就必定是“我”的接力。

永远地生＝不断地死

有生以来，你已经死掉了多少个细胞呀，你早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你的血肉之躯已不知死了多少回，而你却还是你！你是在流变中成为你的，世界是在流变中成为世界的。正如一个个音符，以其死而使乐曲生。

赫拉克利特说“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是，一条河流能够两次被同一个人踏入吗？同样的逻辑，还可以继续问：一个人可以一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吗？

永恒的消息

但是，总有人在踏入河流，总有河流在被人踏入。踏入河流的人，以及被踏入的河流，各有其怎样的尘世之名，不过标明永恒消息的各个片段、永恒乐曲的各个章节。而“我”踏入河流、爬上山巅、走在小路与大道、走过艰辛与欢乐、途经一个个幸运与背运的姓名……这却是历史之河所流淌着的永恒消息。正像血肉之更迭，传递成你生命的游戏。

你在哪儿？

你由亿万个细胞组成，但你不能说哪一个细胞就是你，因为任何一个细胞的死亡都不影响你仍然活着。可是，如果每一个细胞都不是你，你又在哪儿呢？

同样，你思绪万千，但你不能说哪一种思绪就是你，可如果每一种思绪都不是你，你又在哪儿呢？

同样，你经历纷繁，但你不能说哪一次经历就是你，可如果每一次经历都不是你，你到底在哪儿呢？

无限小与无限大

你在变动不居之中。或者干脆说，你就是变动不居：变动不居的细胞组成、变动不居的思绪结构、变动不居的经历之网。你一直变而不居，分分秒秒的你都不一样，你就像赫拉克利特的河，倏忽而不再。你的形转瞬即逝，你的肉身无限短暂。

可是，变动不居的思绪与经历，必定是牵系于变动不居的整个世界。正像一个音符的存在，必是由于乐曲中每一个音符的推动与召唤。因此，每一个音符中都有全部乐曲的律动，每一个浪的涌落都携带了水的亘古欲望，每一个人的灵魂都牵系着无限存在的消息。

群的故事

有生物学家说：整个地球，应视为一个整体的生命，就像一个人。人有五脏六腑，地球有江河林莽、原野山峦。人有七情六欲，地球有风花雪月、海啸山崩。人之欲壑难填，地球永动不息。那生物学家又说：譬如蚁群，也是一个整体的生命，每一只蚂蚁不过是它的一个细胞。那生物学家还说：人的大脑就像蚁群，是脑细胞的集群。

那就是说：一个人也是一个细胞群，一个人又是人类之集群中的一个细胞。那就是说：一个人死了，正像永远的乐曲走过了一个音符，正像永远的舞蹈走过了一个舞姿，正像永远的戏剧走过了一个情节，以及正像永远的爱情经历了一次亲吻，永远的跋涉告别了一处村庄。当一只蚂蚁（一个细胞，一个人）沮丧于生命的短暂与虚无之时，蚁群（细胞群，人类，乃至宇宙）正坚定地抱紧着一个心醉神痴的方向——这是唯一的和永远的故事。

我离开史铁生以后

我离开史铁生以后史铁生就成了一具尸体，但不管怎么说，白白烧掉未免可惜。浪费总归不好。我的意思是：

一、先可将其腰椎切开，到底看看那里面出过什么事——在我与之朝夕相处的几十年里，有迹象表明那儿发生了一点儿故障，有人猜是硬化了，有人猜是长了什么坏东西，具体怎么回事一直不甚明了。我答应过医生，一旦史铁生撒手人寰，就可以将其剖开看个痛快。那故障以往没少给我捣乱，但愿今后别再给“我”添麻烦。

二、然后再将其角膜取下，谁用得着就给谁用去，那两张膜还是拿得出手的。其他好像就没什么了。剩下的器官早都让我用得差不多了，不好意思再送给谁——肾早已残败不堪，血管里又淤积了不少废物，因为吸烟，肺料必是脏透了。大脑么，肯定也不是一颗聪明的大脑，不值得谁再用，况且这东西要是还能用，史铁生到底是死没死呢？

史铁生之墓

上述两种措施之后，史铁生仍不失为一份很好的肥料，可以让它去滋养林中的一棵树，或海里的一群鱼。

不必过分地整理他，一衣一裤一鞋一袜足矣，不非是纯棉的不可，物质原本都出于一次爆炸。其实，他曾是赤条条地来，也该让他赤条条地去，但我理解伊甸园之外的风俗，何况他生前知善知恶欲念纷纭，也不配受那园内的待遇。但千万不要给他整容化装，他生前本不漂亮，死后也不必弄得没人认识。就这些。然后就把他送给鱼或者树吧。送给鱼就怕路太远，那就说定送给树。倘不便囫囵着埋在树下，烧成灰埋也好。埋在越是贫瘠的土地上越好，我指望他说不定能引起一片森林，甚至一处煤矿。

但要是这些事都太麻烦，就随便埋在一棵树下拉倒，随便洒在一片荒地或农田里都行，也不必立什么标识。标识无非是要让我们记起他。那么反过来，要是我们会记起他，那就是他的标识。在我们记起他的那一处空间里甚至那样一种时间里，就是史铁生之墓。我们可以在这样的墓地上做任何事，当然最好是让人高兴的事。

顺便说一句：我对史铁生很不满意

我对史铁生的不满意是多方面的。身体方面就不苛责他了吧。品质方面，现在也不好意思就揭露他。但关于他的大脑，我不能不抱怨几句，那个笨而又笨的大脑曾经把我搞得苦不堪言。那个大脑充其量是个三流大脑，也许四流。以电脑作比吧，他的大脑顶多算得上是“286”——运转速度又慢（反应迟钝），贮存量又小（记忆力差），很多高明的软件（思想）他都装不进去（理解不了）——我有多少个好的构思因此没有写出来呀，光他写出的那几篇东西算个狗屁！

一件疑案

在我还是史铁生的时候我就说过：我真不想是史铁生了。也就是说，那时我真不想是我了，我想是别人，是更健康、更聪明、更漂亮、更高尚的角色，比如张三，抑或李四。但这想法中好像隐含着一些神秘的东西：那个不想再是我的我，是谁？那个想是张三抑或李四抑或别的什么人的我，是谁呢？如果我是如此的不满意我，这两个我是怎样意义上的不同呢？如果我仅仅是我，仅仅在我之中，我就无从不满意我。就像一首古诗中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如果我不满意我，就说明我不仅仅在我之中，我不仅仅是我，必有一个大于我的我存在着——那是谁？是什么？在哪儿？不过这件事，恐怕在我还与史铁生相依为命的时候，是很难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以正视听了。

但是有一种现象，似对探明上述疑案有一点儿启发——请到处去问问看，不肯定在哪儿，但肯定会有这样的消息：我就是张三。我就是李四。以及，我就是史铁生。甚至，我就是我。

1996年10月24日

无病之病

听说有这样的医生，对治病没什么兴趣，专长论文，虽医道平平，论文却接二连三地问世。他们也接诊病人，也查阅病历，却只挑选“有价值”的一类投以热情。据说那是为了科研。毫无疑问我们都应当拥护科研，似不该对其挑选心存疑怨。但是，他们的挑选标准却又耐人寻味：遇寻常的病症弃之，见疑难的病症避之，如此淘汰之余才是其论文的对象。前者之弃固无可非议，科研嘛，但是后者之避呢，又当如何解释？要点在于，无论怎么解释都已不妨碍其论文的出世了。

以上只是耳闻，我拿不出证据，也不通医道。尤其让我不敢轻信的原因是，“寻常”与“疑难”似有非此即彼的逻辑，弃避之余的第三种兴趣可能是什么呢？第三种热情又是靠什么维系的？但如果注意到，不管是在什么领域，论文的数量都已大大超过了而且还在以更快的速度超过着发明与发现，便又可信上述耳闻未必虚传。于是想到：论文之先不一定都是科研的动机，论文也可以仅仅是一门手艺。

世上有各种手艺：烧陶、刻石、修脚、理发、酿酒、烹饪、制衣、编席……所以是手艺，在于那都是沿袭的技术，并无创见。一旦有了创见，大家就不再看那是手艺，而要赞叹：这是学问！这是艺术啊！手艺，可以因为创造之光的照耀，而成长为学问或艺术。反之，学问和艺术也可以熟谙成一门手艺。比如文学作品，乃至各类文章，常常也只能读出些熟而生巧的功夫。

其实，天下论文总归是两类动机：其一可谓因病寻医问药；其二，是应景，无病呻吟。两类动机都必散布于字里行间，是瞒不过读者的。前一种，无论其成败，总能见出心路的迷惑，以及由之而对陌生之域的惊讶、敬畏与探问。后一种呢，则先就要知难而避，然后驾轻车行熟路。然而，倘言词太过庸常，立论太过浅显，又怕轻薄了写作的威仪，不由得便要去求助巧言、盛装，甚至虎皮。

还以前述那类医生做比——到底什么病症才对他们“有价值”呢？不是需要医治的一种，也不是值得研究的一种，而是便于构筑不寻常之论文的那一种。方便又不寻常，这类好事不可能太多，但如果论文的需求又太多太多呢？那就不难明白，何以不管在什么领域，都会有那么多不寻常的自说自话了。它们在“寻常”与“疑难”之间开辟了第三种可能，在无病之地自行其乐。

“寻常”，是已被榨干说尽的领域，是穷途，是一种限制。“疑难”尚为坚壁，或者说不定还是陷阱，是险径，也是限制。而限制，恰恰是方便的天敌，何苦要与它过不去呢？（正像一句流行的口头禅所劝导的：哥们儿你累不累？）所以要弃之与避之。这样，方便就保住了，只缺着不寻常。然而不寻常还有什么不方便么？比如撒一泡旷古的长尿（听说在所谓的“行为艺术”中出现过这类奇观）。对于论文，方便而又不寻常的路在哪儿？在语言市场上的俏货，在理论的叠床架屋并浅入深出，在主义的相互帮忙和逻辑的自我循环，在万勿与实际相关，否则就难免又碰上活生生的坚壁或陷阱——势必遭遇无情的诘问。所以，魔魔道道的第三种热情，比如说，就像庸医终于逃脱了患者的纠缠，去做无病的诊治游戏，在自说自话中享受其论说的自由。

我没说论文都是这样。我只是说有些论文是这样，至少有些论文让人相信论文可以是这样：有富足的智力，有快乐的心理，唯不涉精神的疑难。其病何在？无病之病是也。

写到这儿，我偶然从《华人文化世界》上读到一篇题为《当代医学的挑剔者》的文章（作者王一方），其中提到一位名叫图姆斯的哲学家，以其自身罹病的经验，写了一本书：《病患的意义》。文中介绍的图姆斯对现代医学的“挑剔”，真是准确又简洁地说出了我想说而无能说出的话。

在图姆斯看来，现代医学混淆了由医生（客体）通过逻辑实证及理性建构的医学图景与病患者（主体）亲自体验的异常丰富的病患生活世界的界限。前者是条理近乎机械、权威（不容怀疑）的“他们”的世界，后者是活鲜、丰富的“我”的世界；前者是被谈论的、被研究的、被确认的客观世界，后者是无言的体验、或被打断或被告知不合逻辑的、荒诞不经的主观世界。正是这一条条鸿沟，不仅带来医患之间认识、情感、伦理判断及行为等方面的冲突，也使得医学只配作为一堆“知识”“信息”“技术项目”，而不能嵌入生命与感情世界。为此，患者图姆斯为现代医学开出了药方，一是建议医学教育中重视医学与文学的沟通，鼓励医科学生去阅读叙述疾病过程与体验的文学作品，以多重身份去品味、体悟、理解各种非科学的疾患倾诉；二是亲自去体验疾病。……古人“三折肱而为良医”，图姆斯的“折肱”……却为现代医学的精神困境送去了一支燃烧着的红烛。

以上所录图姆斯对现代医学的“挑剔”和药方，我想也可以是照亮现代文学、艺术和评论之困境的红烛吧。况且精神的病患甚于生理的病患，而生理病患的困苦终归是要打击到精神上来，才算圆满了其魔鬼的勾当。——图姆斯大约也正是基于这一点而希望医学能与文学沟通的。

我记得，好像是前两年得了诺贝尔奖的那个诗人帕斯说过：诗是对生活的纠正。我相信这是对诗性最恰切的总结。我们活着，本不需要诗。我们活着，忽然觉悟到活出了问题，所以才有了“诗性地栖居”那样一句名言。诗性并不是诗歌的专利（有些号称诗歌的东西，其中并无诗性），小说、散文、论文都应该有，都应该向诗性靠近，亦即向纠正生活靠近。而纠正生活，很可能不是像老师管教学生那样给你一种纪律，倒更可能像似不谙世故的学生，捉来一个司空见惯却旷古未解的疑问，令老师头疼。这类疑问，常常包含了生活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因而也常常指示出现实生活的某种沉疴痼疾。

1997年3月21日

外国及其他

旅客陆续登机的时候，机舱里有一只苍蝇。它悠然但也许是怅然地飞着——这说不准，嗡嗡地这里兜一圈，那里落一下。

旅客到齐了，舱门关闭，飞机缓缓驶向跑道，那苍蝇还在舱中自由乱窜。就是说，这只北京苍蝇，必不可免地也要到外国去逛一趟了，去瑞典。这只万里挑一的北京苍蝇，懵然不知身处何地，更不可能知道，八个半小时之后当舱门再次打开，那已经是在八千六百公里之外了。那儿的夏天，黑夜非常短，晚上十点钟依然阳光灿烂，它会否为此而惊慌呢？如果它飞出去，它将混迹于斯德哥尔摩蝇群，从此不可辨认。但据说，那座美丽的城市干净得没有它的同类，那么它是否也会有点儿什么特别的感想？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说来奇怪，我常能梦见一些我不曾见过的东西，甚至离奇到我想也想不出的景物，却从来梦不见外国。我从电影、电视上已屡屡见过外国了（尤其是美国和欧洲），但在梦中那样的外国从不出现。我几次梦见到了外国，都不过是在意识中有一个概念——这是外国，而四处的景物却还都是中国的。我很想就此听听释梦专家的意见。我相信这里面一定藏着些非常有趣的心理线索，或情结。

出国，确实是令人向往的。十几年前我有过一次出国的机会（后来挺荒诞地错过了），记得当时我对一个朋友说起，他竟站起来拍我的肩，一说：“祝贺你，祝贺你呀！”我觉得这多少有点儿过分。不过，出去走走，不管到哪儿去看看，到底是件让人兴奋的事情。

有人说，旅游与外遇，其中的魅力或者诱惑是相近的。这话像似有点儿道理。人对新奇的事物，本能地存着欲望。

飞机飞得平稳极了，几乎觉察不出它在动，唯发动机隆隆的喧嚣表明它在风驰电掣，唯理智教你相信它正以一千公里的时速飞向瑞典。肯定是飞向瑞典吗？只好抱定对驾驶员的信赖。

那只北京苍蝇还在机舱里轻歌曼舞，大有“隔江犹唱后庭花”之嫌。

命运其实也就是一架飞机，或者比飞机更高明的什么飞行器吧，上帝的东西。时间之动更是平稳得让你觉察不到，历史的喧嚣司空见惯地在你耳边震响，命运于中穿越，“坐地日行八万里”。你在命运的舱中自由乱窜而已，你不可能了解命运之神要到哪儿去旅游或者去开会。你一出生就撞进了它的舱门，懵然不知身处何地，不知要被带去何方。你应该抱定对谁或者对什么的信赖呢？你嗡嗡然说着话已经半生时光，东一头西一头，思绪在这里兜一圈，到那里落一下，悠然但也许是怅然——这从来就说不准。命运之神若留意我，也会看我是一只万里挑一的北京什么吧。

差不多十小时之后，我坐在了斯德哥尔摩的一家小旅店门前。够神奇！仿佛只是钻进一间怪模怪样的小咖啡厅里去待了一会儿，出来，“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世界已经大变。

小旅店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建筑，浓郁的欧洲风格，处处流露着雕塑技艺的精湛。这样的建筑规定不可随意增删，因而未设轮椅坡道。老友M负责接待我们，他连连抱歉，说是忘了我坐轮椅，否则他会选择其他旅馆。我倒觉得这儿很好，更像电影中所见的外国。同行的人们先要去交涉住宿，答应一会儿来接我和一堆行李。他们，包括我妻子，便轻手轻脚闪进那旅店古旧的小门不见了。

我点上一支烟，振作起精神打算认真看一看外国，具体说是瑞典，更具体地说是斯德哥尔摩皇后街的一角。我早就想看一看外国了，四十多年中仅仅是听说。不错，空气真是干净，天虽阴着，但极目所望一切都很清晰，好像我的视力也变好起来。古老的和现代的楼房连绵铺陈，安详悦目仿佛一片童话。欧洲，一向是神奇而美丽的同义。幽静的门窗中，料必蕴藏着很多悠久的故事，策划着很多现代的故事，但都是与我无关的故事。他们并不觉察我的到来。可我来了，腾云驾雾飞了一阵，降落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但这样就能看见他们吗——我是说就能看见外国了吗？街上行人很少，少得总让人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我渐渐有些紧张，看看眼前的一堆行李，再望望小旅店那扇陌生的多少带点儿魔幻气息的小门，不由得自己吓唬自己起来：要是他们（同来的人包括我的妻子）从此不再出来，我是不是就掉进一个美丽却恐怖的志怪故事里去了，平白无故地那么飞行了一阵？我紧抽几口烟，转而安抚自己：这儿总还会有其他懂汉语的人的——那意思大约是说：一旦紧急，总还是会有人听懂我的呼救。

这让我想起两件事。一是小时候跟母亲出去，也许是公园也许是商店，在人流中正蹦跳得猖狂时，猛回身发现母亲不见了，于是欢笑顿收，紧张寻找，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撞，已弄不清是在人间抑或是在地狱之时，忽见母亲抱歉着迎面而来，这才大放悲声。那时心里便记下了一句话：我差点儿把自己走丢了。这不是一句讲不通的话吗？自己如何把自己丢了呢？但这话没人不懂。可见自己并非仅指此一肉身，由于精神的牵挂而有着一个更大的自己。

另一件事是从书上读到的：科学将可以虚拟现实。据说通过电脑呀，光纤呀，数字化呀，全息术呀……不仅可以虚拟三维图像、立体音响，而且可以虚拟触觉反馈，使你如临真境并可参与其中，总之，将有种种高明的技术把你带入灵境。对，不是梦境也不是幻境，他们把那叫做“灵境”，即虽知一切都是虚拟，却分辨不出与现实有任何区别。书中说，现有的技术还很粗陋，尚难称心，但随着科学的发展和各方面技术的完备，这诺言终会全面兑现的。天！那可要比梦境美妙多了。梦，不是你想怎样做就能怎样做的，而这灵境，你却可以随心所欲，呼之即来。那时你要去比如说瑞典，你何必再坐那种有可能把你摔死的飞机呢？你噼里啪啦按动一些电钮就行了，眼前就会出现斯德哥尔摩的街道，闻到波罗的海清爽的风，听见教堂的钟声在白昼般的夜晚里飘荡，你还可以走进瓦萨沉船博物馆，去看看那条三百多年前的大木船，或者去逛逛商店，摸一摸你喜欢的商品。是呀是呀，摸一摸是办得到的（虚拟触觉反馈），但可以在灵境中把它买走么？就算买不走（人家可不要虚拟的克朗）那也没关系，也仍然与现实没多大区别——我是指我的现实，我和我妻子在斯德哥尔摩逛商店时，多半也只是摸一摸那些精美的商品就走开。严重的问题不在于囊中羞涩，而在于：倘虚拟技术可以如此乱真，我们又如何知道我们现在不是在虚拟之中呢？幸亏这技术现在还粗陋，未来的人们可是要小心。

现在可以放心，那次我们在博姆什维克真心投入的文学讨论会绝非虚拟。博姆什维克离斯德哥尔摩六十多公里，森林和湖水环绕，青天碧浪绿地红房，幽然无比。讨论会的题目是“沟通：中国文学面对世界”。是呀，当然是要面对世界，因为世界面对你。至于沟通嘛，倒更像是一种奢侈。我在随后的一份感想中写过：

语言的阻障，就像语言的求生一样坚强。同操汉语的一群作家，未必都互相听懂了对方在说什么，几乎每句话都产生不止一个误解。那些误解甚至是解释不清的，因为解释同样得求助于那些魔术般的语言，于是继续繁衍同样多的误解。

不过我现在想，阻障和误解，恰可用以区分虚拟与真实吧。虚拟可以随心所欲，真实的生活可没那么便宜。比如说，虚拟甚至可能给你一份性快感，但你能从中得到爱情吗？心灵之丰富是可以无中生有的，这可怎么虚拟？因而也就无法虚拟同样丰富的心灵之间的阻障，不能虚拟这阻障所催生的对沟通的焦灼与渴望。什么是爱情呢？正是这份对沟通的焦灼与渴望啊！所以早有先哲说过：困苦使你存在。

在那次讨论会上，我注意到了一个最动人的象征。这象征体现于帕尔梅国际中心亚洲部主任（真抱歉，我记不住他的名字了）。他是那次会议的组织者之一，也是那次会上唯一不懂汉语的人。当一群中国作家和瑞典汉学家热烈讨论的时候，他默守一旁，随时提供会议所需的一切用具、食品和饮料，没有什么需要他的时候他就静观我们的讨论，很偶尔地请人给他翻译一两句，然后点头含笑。会议快结束时，大家请他也说几句，他说得非常简单：他很高兴，虽然他听不懂汉语，但他看得出来中国作家们讨论得很认真，甚至很激烈，不像前不久的一群古巴作家，话不投机就都跑出去游逛了，这就是让他快乐的理由。看见一群素昧平生的人渴望相互沟通，便是那位亚洲部主任快乐的理由！我想，这同时也是一个最动人的象征：沟通，并不非有其圆满的结果不可，有其真诚的渴望就该庆祝。沟通从来就是这样吧，难得通处才要沟之，若全通畅，怕又涉嫌虚拟了。

会议之余，M带我们在斯德哥尔摩的街上逛。天气是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时而阳光明媚，时而细雨霏霏。我穿了毛衣还有些冷。M的儿子骑在他爹的脖子上，两条小腿冻得发紫却毫不在意。

M是中国人，他妻子A金发碧眼。大家于是端详他们的儿子，问：他更像中国人呢，还是更像瑞典人？这似乎是个很自然的问题，可一旦提出，却发现其实不能成立。瑞典汉学家G女士反问道：瑞典人是什么样子？瑞典只有八百多万人，却有一百三十多个民族，M不是瑞典人么？是呀，大家幡然醒悟：有瑞典人，但至少在相貌上瑞典人并无统一的标识。那么，有一首流行了很久的歌——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龙的传人——不见得是在存心开一个国际玩笑吧？中国一向以其民族众多为骄傲，为什么竟习惯以“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来认同龙的传人呢？再说，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又未必都是龙的传人。

我们在商店里买一点儿小纪念品的时候，常被快乐的货主问道：你们是日本人吧？看来大家容易犯一样的错误。看似一样，当然其间有着微妙的差异。但不管微妙到哪里去，敏感的心恐怕也只需要沟通，用不着愤怒。

在一位原籍上海的瑞典导游先生的带领下，我们去参观了瓦萨沉船博物馆。那里面陈列着一艘三百多年前的战船。这战船下水只几十分钟就沉进了海底，沉没的原因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外行领导内行。那船本已造好，但国王非要再加建一层并增加若干门火炮不可，于是头重脚轻翻身藏入海底，只好等待几个世纪后人们来观赏它了。三百多年后它被打捞上来，因那处海域温度低，船体竟无大损。这是件了不起的文物，导游先生说，为了让它长久保存下去，瑞典人一日数遍在船体上喷一种药水，“你们猜喷了多久？”有猜一年的，有猜三年的。导游先生笑笑：“十六年！”

这真让我惊讶，并让我想起目前中国到处都流行得通的一个“累”字。“哥们儿你累不累？”这可以是挖苦，也可以是劝告，还可以是潇洒的标榜。也许我们是给累怕了。

可曾经我们也是不怕累的呀。但那时我们太过宠爱了愚公移山的“移”字，而忽视了首先的那个“愚”字。比如北京的城墙，差不多能算一条小型的山脉，但愚公们一锹一锹竟把它挖平啦！累定思累，原来愚不可及。那么总该愚定思愚了吧？却又轮到嫌累了，于是速成地都聪明起来。地上的城墙已尽，但地下的古墓犹存，愚勇也在，子子孙孙就又挖，挖如果累，干脆炸开岂不快捷？剩下多少算多少，拿去换钱总归都进自己的腰包。刚刚听说，烟台附近的一处汉墓群又遭劫难。

古老的中国，伤心之处到底都牵连在哪儿呢？

记得马尔克斯就其《百年孤独》答记者问时说过：百年孤独的原因，就是因为人们不懂得爱情，或者是丧失了爱情。——记不清他的原话了，大意是这样。

真的，我有时想这不是偶然的：当一个家以爱情做引领的时候，其成员必齐心建设。而一个没有了爱情的家，其家政再怎么强化，也难免“忽喇喇似大厦倾”。腐败的根源，在于从来就是物本位，精神的求索或私下变成物的期货，或公开化作不可越步的雷池。失神者，能不落魄？

因而，这也就不是偶然的：倘若言爱，就会有人问你“是不是太累”，要是仅仅发生性的操作呢？倒有种种春药似的目光或警句给你以鼓舞。

既到了斯德哥尔摩，又是来开一个文学讨论会，去瞻仰一回瑞典文学院是理所当然的。

大轿车送我们到一座并不雄伟的建筑前面，可能是因为又累又匆忙，我对那座建筑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大家把我抬上很多级台阶，我心中填满了歉意，想到很多文学巨匠都曾庄严地迈步于这些台阶，歉意就更增长。

然后来到一间古朴的大厅，大家随意坐下，听马悦然教授讲一些有关诺贝尔奖的事情。马教授潇洒谦和，站在那个著名的演讲台旁，一口地道的汉语。那台子不高，一步就可以迈上去，几步就可以走到福克纳和马尔克斯当年做过获奖演说的位置。但大家从始至终恭敬地坐在台下，没有谁走到那个位置上去开一回玩笑。这很好。它并不高得吓人，但它需要仰望，这确实很好。也许没有哪一个奖可以做到完全正确（托尔斯泰和博尔赫斯未能中选，就是诺贝尔奖永远的遗憾），但人们心里总要存一处不许冒犯的圣堂。

我无端地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本书上的话：你不可以做和尚，但你不可以不想做和尚。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觉其必有深妙之处，但一直懵懂未通。它是不是说，圣堂更应该保持住一个梦想的位置呢？不是说梦想的到达，而是说梦想的永在。无论可否到达，都不可没有那样一份永久的供奉。倘这供奉容易被百万美元以及豪华的名声所骚扰，其梦想的位置就更要强调。

但是瑞典，它真是离中国太远了。瑞典是不是真能够读懂中国，我很怀疑。当然瑞典可以有瑞典的读法。比如我看瑞典，实际也只看见了一个童话。

回国之后，朋友们都很自然地问我：瑞典好吗？但那不是能用好与不好来回答的，那是一个童话。它美如童话，它又远如童话。它离我，不是空间的距离，也不是时间的距离，而是现实与童话的距离。并不是说我见的那个瑞典是假的，而是说瑞典对于我，只相当于媒人牵线的一次匆匆相会。从这样的角度看，它真是美丽极了，童话一样令人赞叹。但我从来不大能理解一见钟情。中国呢，却是我全部的现实，诸多的梦想也都是由于它。虽然从观赏的角度以及舒适的角度看，它都比不上瑞典，它有很多令人伤心的地方。但如果可以生活在童话里，我们可以描绘比瑞典更美丽的童话，可生活是全面的现实，便连那些伤心的地方也是你命定的诱惑。

我坐在斯德哥尔摩的街道旁，坐在博姆什维克的森林里和湖水旁，坐在波罗的海的岸边，静静地看它，直到白夜。但我发现我只能看到它却听不到它。虽然一阵阵天使飞翔般的教堂钟声令人心静神宁，但我还是听不到它。到底想要听见什么呢？诉说。你听不见它有什么要对你诉说，它的深处对你是断然关闭的，尽管这并不是它的错。

我想起我的一位画家朋友Y，他尤以画人体著名。他走过世界很多地方。有一回他对我说，他多次试着画过外国模特儿，但总是画不好。不能说那些外国模特儿不美，也许更美，但Y说，他找不见他们，面对面地也找不见他们。Y的意思，我当时没弄大懂，Y又是个不善言词的人。现在我有点儿懂了，画也是要听的，画他们，就是为了能够听到他们，诉说和倾听诉说。

我到过外国了，但我还是梦不见外国，不管是美丽的还是不那么美丽的，我都不再梦见。循此心理线索分析下去，一定会很有趣的。不过我并不拒绝什么时候再去看看外国，随便哪儿，东南西北，如果我的身体允许，我愿意与他们多见几面，我对地球乃至宇宙有全面的兴趣。但是说到居住，我还是愿意居住在我正于其中居住的地方——这有点儿像狡猾的狐狸吗？听人说起过一份“最适于居住之地”的排行榜，排在第一位的，有说是加拿大的，有说是澳大利亚的。我想那些地方肯定是不错，不过我情愿把它们列为“最适于旅游之地”，尽管这也只是一厢情愿。

我常常感到，上帝真是把这个世界创造得丰富多彩，什么样的地方都有人居住，什么样的命运都有人承担，什么样的行为都有人来体现，虽然这样就不会是完美无缺。但完美无缺了倒又是一种缺憾，反使心魂无路可寻。上帝必是看到了这一点，这是上帝的难处，也是上帝的高明。

1997年5月12日

在家者说

宇宙无边，地球广阔，且时有风雨袭来，或烈日曝晒，故不得不寻一有限之地，立以四壁，覆以顶盖，日落避于其中，日出游乎其外，这就是家吗？也可能是旅馆。备好丰足的衣食，装上成套的电器，窗外四季更迭，室内全无寒暑，排布开精美的家具，点缀些字画、古董，或再有高朋满座，窗外月黑风高，室内其乐融融，这就是家了吗？仍可能是饭店。

把家打扮成饭店、旅馆，像似从贫穷走向富裕的一个必经阶段，艳羡的眼睛已经睁开，审美的心尚无归处。陈村曾打电话给我说：你要装修吗？记住方便自己，勿只为偶尔一来的客人说好。又听人讲起一对富裕了的夫妻，满打满算两口人，却偏要买下二百多平米的豪居，初时客人不断，来道喜，来恭维，时间一久谁还老来呢？于是一到周末两口子就发慌，唯恐豪居闲置，便东一个电话西一个电话地求人来：“来吧来吧，一切都预备好了！”岂不是饭店吗？且有一男一女两位侍者。

谁会在家门前挂一排霓虹灯呢？家有家的语言，比如一张老床，默默然说着一个家族的历史。比如所有的家具都不配套，形色不一，风格各异，便会让你回忆起历历如新的诸多往事。比如一个谈不上多么美妙的小器物，别人不理会，只你和你的家人知道它所负含的纪念，视其为不可亵玩的圣物。这类东西是模仿不来的，一模仿就又是饭店。家是模仿不来的，一模仿就又是“宾至如归”。家，一俟你走向它，便会听见它的召唤；一俟你走到它近前，便会闻辨出它的气息；你一推开家门，心里便会有一个声音：“噢，家！”“噢，久违了。”家说：“喂，你还好吗？”你就甩掉鞋帽，甩掉衣裳，甩掉你在外面的世界里不得不钻入其中的那一套行头，露出原形（不单指身体）——这也是一种语言，是你对家的报答，是对它由衷的信任和感激。

即便这家只你一人，你也不能总在街上乱走。即便你用不着起火落灶，你总也得有一处安魂入梦的地方。家其实不限于空间，家更是一种时光，一种油然的心绪。此时与此心，可以清理你的秘密，不拘一格地思想，想入非非，正如你可以随意躺倒，肆意欢叫，不必再让微笑堆痛你的脸。你可以独享你的心情，独享你的智慧和想象，因而家又忽然地可以穿透四壁，山高水长，无边无际地铺展。

单有精美的家具堆在身边，你担不担心这儿可能是家具店？单有价值连城的古董摆在四周，你怀不怀疑这儿可能是博物馆？就比如一群妖艳女子整天伴你左右，你怕不怕这儿可能是红灯区？家，正是要消除你的这类恐惧。家徒四壁也依然是容纳你的躯体又放纵你的心情的地方，是陪伴你的欢乐又收容你的痛苦的地方。设若只你一人有些孤独，你不妨扭亮台灯，翻开书，踏踏实实地听一回先哲的教诲，那一刻便全是回家的感觉。也不妨铺开纸，随心所欲，给一位心仪已久的人写封信，于是乎那一条邮路上便都是家的消息。这其实就是写作了。写作就是写给心仪已久的人呀，尽管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位于空间的何处。

竞争是件好事，否则人间不免寂寞。但为什么一定要比着豪华呢？不可以比着简朴吗？享受更是无可非议，但是，人终于能够享受的只有心情和智慧，借助倾诉与倾听。所以，就祝愿所有的家都至少有两个人，相亲相爱的两个人。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地为那闲置的豪居呼救，冤哪！

2001年12月27日

郭路生印象

早在插队时代就读过郭路生的诗，《相信未来》《鱼群三部曲》；都是手抄本，在一代人中悄悄流传。那时我还在懵懂地度着插队岁月，忽然间读到这样的诗，心头一震，呆愣好久，仿佛一个崭新的世界由之敞开。郭路生之名因而令人景仰，甚至于有些神秘。直到多年以后见到他，才相信这是一个确凿的人，一个纯洁至极的人。他的恨也强烈，但无悲观，虽命途多舛却依然相信未来，至今也没有改变。他的爱也深重，爱书，爱朋友，爱女人，但丝毫不为今日之横行的物欲所沾染。他对精神的事情、灵魂的事情、美的事情一味地执着，简单而无一丝标榜。他永远像个孩子，认真地听，认真地说，认真地惊讶和愤怒，认真地梦想，让所有面对他的人都不能有半点儿虚伪和谎言。“真诚”这两个字，如果还是其原本的含意，我想必就是从他的眼睛里发源。说一件小事：他在福利院三餐粗简，朋友们去了，请他吃馆子，他不仅自己务必要吃到盘干碗净，倘见别人浪费了一粒米，他的脸也不好看。他见不得浪费，见不得任何一点儿丑行。

2002年2月3日

在友谊医院“友谊之友”

座谈会上的发言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本该是位大夫，可现在却是个病人，一个资深病人。所以今天不可能是治疗，也不可能是讲课，更不要以为是一个什么身残志不残的人给大伙儿做报告。我是奉柏大夫之命，以一个老牌病人的身份，跟各位交流一下生病的体会。所以我只能保证以毫不隐瞒的态度说说我自己的经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各位借鉴的东西：有，我就没白来；没有，就只能怪柏大夫找错了人。我不是大夫，这可以让我推卸责任，要是我说得文不对题，只好劳驾各位大夫帮我收场。

这个开场白有两个目的：一是请各位不要对我抱太大的希望，二是我自己先为自己减轻一下负担。我写作的时候，也总是先给自己减去负担，劝告自己：别去想这一回能写得多么好，能够在哪儿发表，甚至得一个什么奖，这一回只当是闲来无事自己跟自己说说话，写一篇废品吧。这样劝过之后心里就比较轻松，因而就能比较自由，自由了就容易看清自己，看清自己的愿望和问题。

写作，说到底也就是交流，与同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沟通。同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谁的生活中都难免有些艰难，谁心里都难免有些苦恼和困惑。甚至可以这样说，艰难和困惑就是生命本身，这是与生俱来的，甚至终生不能消灭的，否则人生岂不就太简单了？设想一下，要是有一天生活中的困难都消灭干净了，人生实在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就像下棋，什么困阻都没有你可还下得什么劲儿？

有位先哲说过这样的话：比陆地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辽阔的是人的内心。那么也就是说，内心世界比外部世界要复杂得多，认识内心世界比认识外部世界要困难得多。心理问题浩瀚无边，别指望一蹴而就即可解决所有我们心里的迷惑。那么指望什么呢？我想，人们能够坐在一起敞开心扉，坦诚地说一说我们的困惑，大胆地看一看平时不敢触动的某些心灵角落，这就是最好的办法。心里的困惑存在一天，这办法就不会过时。就是说，一切具体的心理治疗方法，都要由这样的开端来引出。自我封闭，是心理治疗的最大障碍。

困境不可能没有，艰难不可能彻底消灭，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沟通，倾诉与倾听，却可能使人获得一种新的生活态度，或说达到一种新境界。什么境界？我先给各位讲个童话，不是我编的，是从书上看来的，《小号手的故事》：战争结束了，有个年轻的号手最后离开战场，回家。他日夜思念着他的未婚妻，一路上都在设想如何同她见面，如何把她娶回家。可是，等他回到家乡，却听说未婚妻已和别人结婚，家乡早已流传着他战死沙场的消息。小号手痛苦之极，便又离开家乡，四处漂泊。孤独的路上，陪伴他的只有那把小号，他便吹响小号，凄婉悲凉。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国家，国王听见了他的号声，使人把他唤来，问：你的号声为什么这样悲伤？号手便把自己不幸的经历讲给国王，国王听了非常同情……看到这儿我就放下了，心说又是个老掉牙的故事，接下来无非是国王很喜欢这个年轻号手，而且看他才智不俗，就把女儿许配给了他，最后呢？肯定是他与公主白头偕老，过着幸福的生活。可是我猜错了。这个故事不同凡响的地方就在于它的结尾，这个国王不落俗套：他下了一道命令，请全国的人都来听这号手讲他的故事，都来听他那哀伤的号声……日复一日，年轻人不断地讲，人们耐心地听，只要那号声一响，人们便围拢来，在他周围默默地听……就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号声已不再那么低沉、凄凉了。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号声开始变得嘹亮，变得生气勃勃了。

所谓新境界，我想至少有两方面。一是认识了爱的重要——困境不可能没有，最终能够抵挡它的是人间的爱愿。什么是爱愿呢？是那个国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小号手呢？还是告诉他，困境是永恒的，你只有镇静地面对它。应该说都是，但前一种是暂时的输血，后一种是帮你恢复起自己的造血能力。前者也是救助，但不是根本的救助，比如说，要是那个公主另有新欢了呢？小号手岂不又要贫血？后者是根本的救助，它不求一时的快慰和满足，也不相信因为好运的降临从此困境就不会再找上你，它是说：困苦来了，大家跟你在一起，但谁也不能让困苦消灭，每个人都必须自己鼓起勇气，镇定地面对它。人生的困境不可能全数消灭，这样的认识才算得上勇敢，这勇敢使人有了一种智慧，即不再寄希望于命运的全面优待，而是倚重了人间的爱愿。爱愿，并不只是物质的捐赠，重要的是心灵的相互沟通、了解，相互精神的支持、信任，一同探讨我们的问题。比如像我们现在这样。

新境界的另一方面就是镇静，就是能够镇静地对待困境了，不再恐慌了。别总想逃避困境；你恨它，怨它，跟它讲理，想不通，觉着委屈，其实这都是想逃避它。可困境所以是困境，就在于它不讲理，它不管不顾、大摇大摆地就来了，就找到了你头上，你怎么讨厌它也没用，你怎么劝它一边去它也不听，你要老是执着地想逃离它，结果只能是助纣为虐，在它对你的折磨之上又添了一份自己对自己的折磨。

有一回，有个记者问我：你对你的病是什么态度？我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好像说什么也不对，说什么也没用，最后我说：是敬重。这并不是说我多么喜欢它，但是你说什么呢？讨厌它吗？恨它吗？求它快快滚蛋？一点儿用也没有，除了自讨没趣，就是自寻烦恼。但你要是敬重它，把它看做是一个强大的对手，是命运对你的锤炼，就像是个九段高手点名要跟你下盘棋，这虽然有点儿无可奈何的味道，但你却能从中获益，你很可能就从中增添了智慧，比如说逼着你把生命的意义看得明白。一边是自寻烦恼，一边是增添智慧，选择什么不是明摆着的吗？对困境，先要对它说“是”，接纳它，然后试着跟它周旋，输了也是赢。这不是阿Q，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展示他的癞头疮，以丑为荣；你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比如腿死了，肾也死了，但未必精神就不能赢，就不能活得更好。

我常以打牌来比喻人生。你可能运气不好，你可能抓了一手坏牌，但光靠好牌来赢算不得能耐，而一手坏牌也肯定有最好的打法，去寻找那个最好的打法就是。总是乞灵于好运，差不多是浪费光阴，不断地洗牌、洗牌、洗牌……你知道是洗来的好，还是洗掉的好？

说到死，有人就着急，发慌，沮丧得不行，甚至闭口不谈，想都不敢想。这样的话，死，肯定就会以更加狰狞的面目来找你了；你要是镇静地看它呢，它其实也平常。死什么样？就像你没出生时那样呗。死，不过是在你活着的时候吓唬吓唬你，你一发抖，它就成功。其实，我们不都是从那儿来的吗？比如说，我是一九五一年从那儿来的，柏大夫是一九五二年。这个问题说起来复杂，我只是起个头儿，抛砖引玉，各位可以慢慢去想。

其实，死，不过是活着的时候的一种想法。谁想它想得发抖了，谁就输了，谁想它想得坦然镇定了，谁就赢了。当然不能骗自己，其实这件事你想骗也骗不了。为什么一些真正有信仰的人并不害怕死呢？不过这不是能教的，得自己镇静下来慢慢去思索，去体悟。但要是你先就对它说“不”，固执地对它说“不”，你不仅一无所得，甚至会焦躁不安、恐惧倍加，终生受它的伤害。其实所有的困境，包括死，都是借助于你自己的这种恐慌来伤害你的。我估计，我讲的不大可能符合柏大夫的要求。这我就不管了。她是大夫，我是病人，照理说，病人在申述自己病情的时候，比大夫有发言权。咱们都可以畅所欲言，然后把一个烂摊子交给她，那时候再听她的吧。

在我双腿瘫痪的时候，以及双肾失灵的时候，有人劝我：要乐观些，要坚强些，你看看生活多么美好呀！我心里说，玩去吧，病又没得在你身上。那时候我不能体会什么是乐观，凭什么可以乐观。尤其是，我双腿瘫痪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我可是没有发现什么生命的诱惑。我想的是，我要是不能再站起来，就算是能磨磨蹭蹭地走，我也不想再活了。那时候，我整天用目光在病房的天花板上写两个字，一个是肿瘤的“瘤”（因为大夫说，要是肿瘤就比较好办，否则就得准备以轮椅代步了），另一字是“死”。我祈祷把这两个字写到千遍万遍或许就能成真，不管是肿瘤还是死，都好。我想我只能接受这两种结果。到后来，现实是越来越不像是肿瘤了，那时候我就只写一个字了。但我为什么迟迟没有去实施呢？那可不是出于什么诱惑，那时候对我最具诱惑的就是死；每天夜里醒来，都想，就这么死了多好！每天早晨醒来，都很沮丧：我怎么又活过来了？我所以没有去死，绝不是生的诱惑，而是死的耽搁，是死期延缓，缓期执行吧。是什么使我要缓期执行呢？是亲情和友情，是爱。

那时候，我的亲人，同学，各路朋友，几乎每天都来看我；不是探视的日子他们也能进来，友谊医院的条条暗道他们都了如指掌。还在陕北插队的同学经常给我写信来，软硬兼施，劝骂并举，想尽办法让我先活下去再说。他们的计谋其实都让我看穿，但即使你看穿，这份情谊还是起作用。我觉得不能让他们太失望，不能让他们有一天来了却听说这小子已经自杀了，这好像太不够意思。那时候我也还是不大想活，希望有一个自然的死亡。但是死亡一经耽搁，你不免就进入了另一些事情，另一种情绪，就像小河里的水慢慢丰盈了，你难免就顺水漂流，漂进大河里去了，四周的风景豁然开朗，心情不由得也就变了。终于有一天你又想到了死，心说算了吧，再试试，何苦前功尽弃呢？凭什么我非得输给你不可呢？这时候，你已经开始对残废有一种幽默的态度了。

启发我的是卓别林的一部电影，好像是叫《城市之光》吧。女主人公要自杀，拧开了煤气，结果让卓别林演的那个角色发现了，把这女的救了。这女的说：“你凭什么救我？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死？”卓别林的回答妙极了，他说：“急什么？早晚还不是这回事？”这是大师的态度，不悟透生死的人想不出这样的话。这里面不仅有着非凡的智慧，而且有着深沉的爱，意思跟那个国王对小号手说的大同小异，都是说：这是困境，是我们谁也逃避不了的，但是我们在一起，我们再一起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这就是爱。

我就是靠了这种爱而耽搁和延缓了死亡的，然后才感到了生的诱惑。你要是说这爱就是生命的诱惑，也行。但绝不是生理性生命的诱惑，而是精神性生命的诱惑，是生命意义的诱惑。不过，我觉得“诱惑”这个词不算很贴切；“诱”字常常是指失去了把握自己的能力，“惑”呢，是迷茫的意思。所谓“四十而不惑”，大概是说明白了生命的意义吧。所以，当终于有一天我不再想自杀的时候，生命不见得是向我投来了它的诱惑 ，而是向我敞开了它的魅力的意义。所以我说，对病，对死，对一切困境，最恰当的态度是敬重，它使我提前若干年“知命”了。所谓“知命”，就是知道命运反正是不可能遂人愿的，人呢？务必不可逃避困境，而是要正眼看它。你下棋吗？你打球吗？其实人的一切事，都是与困境的周旋。在与困境周旋的时候，你会觉得很苦，很累，没用。那时候你最想干什么呢？你最想找人谈谈，朋友、亲人、爱人，于是你感到支持，感到爱的美好，感到生命的魅力和意义。如果你觉得这仍然不够，你也可以一个人静静地思索，与天，与地，与上帝或与佛祖都谈谈，那样就更能让你清楚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总之，千万别把自己封闭起来，你要强行使自己走出去，不光是身体走出屋子去，思想和心情也要走出去，走出一种牛角尖去，然后你肯定会发现别有洞天。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其实他人也可以是天堂。此外没有天堂。我写过，地狱和天堂都在人间，地狱和天堂是人对生命以及对他人的不同态度罢了。向友谊、爱，敞开自己的心灵，是最好的医药。比如柏大夫，还有王主任，她们没能治好我的腿，但她们真正是好大夫。好大夫也有治不了的病，但好大夫更懂得爱是最好的医药。一九七二年我的腿坏了，我有幸住进了友谊医院，“友谊”这两个字真是好兆，是命运对我的恩赐。不仅有我一起插队的同学都在关心我，神经内科所有的大夫、护士也都像亲人一样地关心我，这不是套话，这是事实。说实在的，我现在气力不济，很多活动我都没力气参加，说话说多了就冒汗，可这次是柏大夫命令我来，我不能不从命。

所以，各位能到这儿来，我看是英明的选择。倒也不是说这儿有柏大夫，有“友谊”这个护身符，而不如说交流、沟通、倾诉与倾听，是克服任何心理困境的最好的选择。但是，爱，或者友谊，不是一种熟食，买回来切切就能下酒了。爱和友谊，要你去建立，要你亲身投入进去，在你付出的同时你得到。在你付出的同时你必定已经改换了一种心情，有了一种新的生活态度。其实，人这一生能得到什么呢？只有过程，只有注满在这个过程中的心情。所以，一定要注满好心情。你要是逃避困境，困境可并不会躲开你，你要是封闭自己，你要总是整天看什么都不顺眼，你要是不在爱和友谊之中，而是在愁、恨交加之中，你想你能有什么好心情呢？其实，爱、友谊、快乐，都是一种智慧。上帝给你一条命，何苦你老让它受气呢？

2002年

“透析”经验谈

我“透析”已经五年。迄今透了十年、二十年的也大有人在。据说人造器官技术也正趋成功，所以我们这些几十年前要被判绝症的人已无悲观的理由，倒是应该做好再活上几十年的准备。我是说，快乐并且有所作为地再活上几十年，而非自暴自弃地去等那最后一刻。

我能介绍的第一条经验是：别太把自己当成病人，适当地工作，实为疗病养生的好方法。反之，终日无所事事，倒难免自我价值失落，结果弄得自己情绪败坏，全家阴云笼罩。在中日友好医院“透析”的五年中，最让我难忘并且敬佩的是一位叫许志杰的病友。他是个普通工人，经济收入可想而知，家中又有两个上学的孩子，他说“帮不了这个家了，不能再给他们增加负担”，便独自摆起了修鞋摊，所得虽微，但可维持自己的日常用度。好几年中，他风雨无阻地出摊，快快乐乐地“透析”，活得坚定。自己不再是他人的负担，进而又能对他人有所助益——这种感觉，这份快慰，绝非医药可得；也只有这样，生活的信心才不可动摇。

第二条经验：但要知道自己到底还是病人，故不可劳碌无度。我是说，无论谁，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何况我们这些病人。比如，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咱就免了吧，种种劳神费力的物质享乐，能减少就减少些吧。充分的休息对我们尤其重要。我双腿瘫痪三十多年，一向遵循的原则就是“好钢用在刀刃上”。当然我可能原本就没有多少好钢，但完全没有的人也不多见，那就把仅有的好钢都集中起来，做些有趣味、有意义的事。不为别的，只为不把自己活成个负数，进而也不是零，不是花着成千上万的医药费却似活得无缘无故，活得像一个若有若无的人。是呀不为别的，还是那句话：至少要给自己活出价值，活出信心，给家人活出欣慰。

第三条经验，可能也是所有已然选择了“透析”的人的经验，而且肯定是会得罪某些中医界人士的经验——但诚实要求我不能不说：肌酐指标高到一定程度，你最好赶快“透析”，别再指望中药。“一定程度”是什么程度？这我说不好，我不是医生。我的经验是：在“肌酐”稍高于正常值时，中药是有效的，但当“肌酐”长到比较高时，中药不仅无益，甚至可能不利。据我所知，中医治疗“尿毒症”的思路，无非泄补并举，以期将因肾功失能而不能排泄的毒素经大便排出，这在肾功小有缺失时是可行的，但当肾功近于全面丧失时，仅由大便就不足以排泄体内的毒素（否则要肾何用？），若仍坚持，只会使毒素积累愈多，对肾伤害愈大。此非我一人之经验，“透析”者多半都经历了中药疗治的无奈过程。有没有例外？世间万事，皆有例外；或因人有异，或确有秘方，但至今不见必然的总结，让病人一味地期待偶然或例外显然不是科学的态度。当然，我特别希望秘方能够无私公布，以利众生。但在此前，病人唯盼望：无论中医西医，都能摈弃门户，一切从病人利益着想，实事求是，坦言各家疗法之利弊，再别让虚假广告误导病人。

第四条可以算经验，也可以算希望：把枯燥且漫长的“透析”过程搞得活泼些，快乐些。“透析”以来，除了家，“透析室”是我们度过最多时光的地方，我们最常见面的人是“透析室”的大夫、护士、病友，我们至少应该算同事了——不是吗？我们共同合作，这才一天一天地完成着“透析”任务。所以，这么多美好时光，都打成了瞌睡，实在无聊。我很喜欢我们的“透析二部”，那儿常有歌声与谈笑，有着轻松、快乐的亲切气氛……我以为这应当提倡。我们曾戏称，要创立一种“快乐透析法”。是呀，千万别把“透析室”弄得森然、压抑，仿佛那是差一步就到地狱的地方，而要让那儿充满欢声笑语（当然要适度，毕竟这不是歌厅），是一处可以互相信任和终日友好之地，不仅能清除血中毒素，更能康健人的精神。

我多年患病的座右铭是：把疾病交给医生，把命运交给上帝，把快乐和勇气留给自己。

2003年2月11日

文前插图

史铁生像

本卷说明

本卷收入创作谈20篇，评论（序跋）20篇，书信65封。

- 创作谈

- 几回回梦里回延安

- 杂感三则

- 一

- 二

- 三

- 交流·理解·信任·贴近

- 随想与反省

- 答自己问

- 自言自语

- 笔墨良心

- 没有生活

- 也说散文热

- 谢幕

- 《史铁生作品集》后记

- 获“庄重文文学奖”时的发言

- 熟练与陌生

- 宿命的写作

- 文学的位置或语言的胜利

- 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答谢词

- 在残疾人作家联谊会成立大会上的发言

- 写作与越界

- 北京文学节“杰出贡献奖”获奖感言

- 《中国当代作家系列·史铁生》自序

- 评论（序跋）

- 洪峰《瀚海》序

- 读洪峰小说有感

- 超越几近烧焦的局限

- 认真执着的林洪桐

- 何立伟的漫画

- 韩春旭散文集序

- 短评三篇

- 《残阳如血》读后

- 写给《地震》作者的一封信

- 《逃亡三题》读后

- 周忠陵小说集序

- 新的角度与心的角度

- 1

- 2

- 3

- 4

- 5

- 6

- 7

- 季节的律令

- 郑也夫《游戏人生》序

- 陕北知青影集序

- 湘月的写作

- 刘咏阁画集序

- 石默《故土的老房子》序

- 皮皮《儿歌》序

- 曾文寂《咀嚼人生》序

- 沉默的诉说

- 梁筠《焰火》序

- 潘萌散文集序

- 书信

- 给王安忆（1）

- 给王安忆（2）

- 给杨晓敏

- 给《音乐爱好者》

- 给盲童朋友

- 给XL

- 给安妮（1）

- 给安妮（2）

- 给安妮（3）

- 给HDL

- 给LR

- 给柳青

- 给陈村、吴斐

- 给王艾

- 给胡建

- 给ZLB

- 给LY

- 给曹平

- 给GZ

- 给李健鸣（1）

- 给李健鸣（2）

- 给李健鸣（3）

- 给苏叶

- 给栗山千香子

- 给傅晓红

- 给洪如冰（1）

- 给洪如冰（2）

- 给洪如冰（3）

- 给LLW

- 给苏炜

- 给严亭亭（1）

- 给严亭亭（2）

- 给严亭亭（3）

- 给严亭亭（4）

- 给严亭亭（5）

- 给《散文（海外版）》

- 给傅百龄

- 给谢渊泓

- 给Z

- 给伯父

- 给陆星儿

- 给田壮壮

- 给陈村

- 给南海一中

- 给S

- 给姚平

- 给肖瀚

- 给山口守

- 给章德宁

- 给米晓文

- 给北大附中

- 给孙立哲（1）

- 给孙立哲（2）

- 给阎阳生

- 给姚育明

- 给胡山林（1）

- 给胡山林（2）

- 给胡山林（3）

- 给CL

- 给FL（1）

- 给FL（2）

- 给冯小玉

- 给邹卓凡

- 给谢菁

- 给雨後

创作谈

几回回梦里回延安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代后记

从小我就熟读了贺敬之的一句诗：“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谁想到，我现在要想回延安，真是只有靠做梦了。不过，我没有在梦中搂定过宝塔山，“清平湾”属延安地区，但离延安城还有一百多里地。我总是梦见那开阔的天空，黄褐色的高原，血红色的落日里飘着悠长的吆牛声。有一个梦，我做了好几次：和我一起拦牛的老汉变成了一头牛……我知道，假如我的腿没有瘫痪，我也不会永远留在“清平湾”；假如我的腿现在好了，我也不会永远回到“清平湾”去。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个矛盾解释得圆满。说是写作者惯有的虚伪吧？但我想念那儿，是真的。而且我发现，很多曾经插过队的人，也都是真心地想念他们的“清平湾”。

有位读者问我，为什么我十年之后才想起写那段生活？而且至今记得那么清楚，是不是当时就记录下了许多素材，预备日后写小说？不是。其实，我当时去过一次北京动物园，想跟饲养野牛的人说说，能不能想个办法来改良我们村里耕牛的品种。我的胆量到此为止，我那时没想过要当作者。我们那时的插队，和后来的插队还不一样；后来的插队都更像是去体验生活，而我们那时真是感到要在农村安排一生的日子了——起码开始的两年是这样。现在想来，这倒使后来的写作得益匪浅。我相信，体验生活和生活体验是两回事。抱着写一篇什么的目的去搜集材料，和于生活中有了许多感想而要写点什么，两者的效果常常相距很远。从心中流出来的东西可能更好些。

因病回京后，我才第一次做了写小说的梦。插过队的人想写作，大概最先都是想写插队，我也没有等到十年后。我试了好几次，想写一个插队的故事。那时对写小说的理解就是这样：写一个悬念迭起、感人泪下的故事。我编排了很久，设计了正面人物、反面人物，安排了诸葛亮式的人物、张飞式的人物。结果均归失败。插过队的人看了，怀疑我是否插过队；没插过队的人看了，只是从我应该有点事做这一方面来鼓励我，却丝毫不被我的“作品”所感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得此效果，感觉跟上吊差不多。幸亏我会找辙，我认为我虽有插队生活，但不走运——我的插队生活偏偏不是那种适合于写作的插队生活。世界上的生活似乎分两种，一种是只能够过一过的生活，另一种才能写。写成小说的希望一时渺茫。可是，那些艰苦而欢乐的插队生活却总是萦绕在我心中，和没有插过队的朋友说一说，觉得骄傲、兴奋；和插过队的朋友一起回忆回忆，感到亲切、快慰。我发现，倒是每每说起那些散碎的往事，所有人都听得入神、感动；说的人不愿意闭嘴，听的人不愿意离去。说到最后，大家都默然，分明都在沉思，虽然并不见得能得出多么高明的结论。每当这时，我就觉得眼前有一幅雄浑的画面在动，心中有一支哀壮的旋律在流。再看自己那些曲折奇异的编排，都近于嚼舌了。这种情况重复了也许有上百次，就过了十年。我才想到，十年磨灭不了的记忆，如果写下来，读者或许也不会很快淡忘。十年磨灭不了的记忆，我想其中总会有些值得和读者一块来品味、来深思的东西。于是我开始写，随想随写，仿佛又见到了黄土高原，又见到了“清平湾”的乡亲，见到了我的老黑牛和红犍牛……只是不知道最终写出来能不能算小说。当然，我也不是完全盲目。通过琢磨一些名家的作品（譬如：海明威的、汪曾祺的），慢慢相信，多数人的历史都是由散碎、平淡的生活组成，硬要编派成个万转千回、玲珑剔透的故事，只会与多数人疏远；解解闷儿可以，谁又会由之联想到自己平淡无奇的经历呢？谁又会总乐得为他人的巧事而劳神呢？艺术的美感在于联想，如能使读者联想起自己的生活，并以此去补充作品，倒使作者占了便宜。这些说道一点不新，只是我用了好些年才悟到。

我没有反对写故事的意思，因为生活中也有曲折奇异的故事。正像没有理由反对其他各种流派一样，因为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事和各种各样的逻辑。艺术观点之多，是与生活现象之多成正比的。否则倒不符合历史唯物主义了。我只敢反对一种观点，即把生活分为“适于写的”和“不适于写的”两种的观点。我的这个胆量实在也是逼出来的。因为我的残腿取消了我到各处去体验生活的权利，所以我宁愿相信，对于写作来说，生活是平等的。只是我写作的面无疑要很窄，作品的数量肯定会不多，但如果我不能把所写的写得深刻些，那只能怪罪我的能力，不能怪罪生活的偏心。所有的生活都有深刻的含意。我给自己的写作留下这一条生路，能力的大小又已注定，非我后悔所能改善的，只剩了努力是我的事。

有位读者问我，一旦我的生活枯竭了怎么办？或者以前积累的素材写完了怎么办？我这样想：我过去生活着，我能积累起素材，我现在也生活着，我为什么不能再积累起素材呢？生活着，生活何以会枯竭呢？死了，生活才会枯竭，可那时又不必再写什么了。虽然如此，我却也时时担心。文思枯竭了的作者并非没有过，上帝又不单单偏爱谁。但我倾向于认为，文思枯竭的人往往不是因其生活面窄，而是因为思想跟不上时代，因为抱着些陈规陋习、懒散和遇见到新事而看不惯。我就经常以此自警。不断地学习是最重要的。否则，即便有广阔的生活面也未必能使自己的思想不落伍。勤于学习和思考，却能使人觉到身边就有永远写不完的东西。我当然希望自己也有广阔一点的生活面。视野的开阔无疑于写作更有利，能起到类似“兼听则明”的作用。我知道我的局限。我想用尽量地多接触人来弥补。我寄希望于努力。不知我借以建立信心的基础有什么错误没有。退一步说，不幸真活到思想痴呆的一天，也还可以去干别的，天无绝人之路，何况并非只有写小说才算得最好。

还有的读者在来信中谈到“清平湾”的音乐性。我不敢就这个话题多说。假如“清平湾”真有点音乐性，也纯粹是蒙的。我的音乐修养极差，差到对着简谱也唱不出个调儿来。但如果歌词写得好，我唱不出来，就念，念着念着也能感动。但那歌词绝不能是“朋友们，让我们热爱生活吧”一类，得是“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也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到大门口”一类。前一种歌，我听了反而常常沮丧，心想：热爱生活真是困难到这一步田地了么？不时常号召一下就再不能使人热爱生活了么？不。所以我不爱听。而听后一种歌，我总是来不及做什么逻辑推理，就立刻被那深厚的感情所打动，觉得人间真是美好，苦难归苦难，深情既在，人类就有力量在这个星球上耕耘。所以，我在写“清平湾”的时候，耳边总是飘着那些质朴、真情的陕北民歌，笔下每有与这种旋律不和谐的句子出现，立刻身上就别扭，非删去不能再往下写。我真是喜欢陕北民歌。她不指望教导你一顿，她只是诉说；她从不站在你头顶上，她总是和你面对面、手拉手。她只希望唤起你对感情的珍重，对家乡的依恋。刚去陕北插队的时候，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接受些什么再教育，离开那儿的时候我明白了，乡亲们就是以那些平凡的语言、劳动、身世，教会了我如何跟命运抗争。现在，一提起中国二字（或祖国二字），我绝想不起北京饭店，而是马上想起黄土高原。在这宇宙中有一颗星球，这星球上有一片黄色的土地，这土地上有一支人群：老汉、婆姨、后生、女子，拉着手，走，犁尖就像唱针在高原上滑动，响着质朴真情的歌。

我不觉得一说苦难就是悲观。胆小的人走夜路，一般都喜欢唱高调。我也不觉得编派几件走运的故事就是乐观。生活中没有那么多走运的事，企望以走运来维持乐观，终归会靠不住。不如用背运来锤炼自己的信心。我总记得一个冬天的夜晚，下着雪，几个外乡来的吹手坐在窑前的篝火旁，窑门上贴着双喜字，他们穿着开花的棉袄，随意地吹响着唢呐，也凄婉，也欢乐，祝福着窑里的一对新人，似乎是在告诉那对新人，世上有苦也有乐，有苦也要往前走，有乐就尽情地乐……雪花飞舞，火光跳跃，自打人类保留了火种，寒冷就不再可怕。我总记得，那是生命的礼赞，那是生活。

我自己遗憾怎么也不能把“清平湾”写得恰如其分。换个人写，肯定能写得好。我的能力不行。我努力。

1983年7月

杂感三则

——权充《奶奶的星星》的创作谈

一

自己费了力气写成一篇小说，自己再费了力气对这篇小说说三道四，做一番说明或者解释，这事未必幽默。因为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占着机智，要么等于承认自己那篇东西原本没有写完，要么就做了画蛇添足的笨事。还可能为自己招来两种误会：“真狂妄”和“假谦虚”。

按说作品发表后，作者只该用着耳朵。

至于作者为什么要写这么一篇小说，那么读者认为它该写吗？如果该写，这就是原因；如果不该写，作者再说什么也都无味。否则怎么办呢？小说艺术本来要求着含蓄，别人可以见仁见智地去理解，自己一说便把费力得来的一点东西全葬送。这话已经有点真狂妄了。其实《奶奶的星星》正犯着不够含蓄的毛病，尤其结尾处那几行“颇富诗意”的废话。现在又有点假谦虚。

二

很久以前就听说过硬气功，一人躺在密密麻麻的钉尖上，肚皮上压一巨石，以大锤击石，石碎而人一毛不损。听后不信，谓之曰：“扯淡，不符合科学！”而后心安。且与我立场相同者甚众。不料后来真见了这样的事，与传说一丝不差，再不信就不行，于是开始思索其中的科学道理。

近年来又听说人的特异功能，其情状更是不可思议，听后心里仍然疑惑，却不敢再说“扯淡，不符合科学”了，只是盼望能亲眼一见。倘是真事就必然会符合科学，因为科学本来是以真事为根据。若有不符合现有科学的真事出现，也只能证明现有的科学还不够科学，需要改进和完善。倘是一件假事，则又不是因为不符合科学所以才假，而是相反的逻辑。所以，倒是“不符合科学”一语不符合科学精神。

又听说有人因为觉得某事不符合科学，竟连看也不想去看，便认为那事必是假的。这似乎离科学精神更远。

更有甚者，明明见了真事，因为不能符合自己掌握的那些科学，便硬说这真事不真，其中必有鬼道。这简直本身就是迷信了。

写小说时我就常常自警：若是因为碍着什么理论，先就不敢去思考真事，创作就必然要走向末路。

三

一位诗人跟我说：文学是跳高，不是拳击，其对手是神，而不是人。我把这句话写下来，压在玻璃板下，时时自省。这话的意思是，从文的人们没有理由互相争什么高低，面对自然造化的万物，我们每一个人都太弱小，太浅薄。文学不是为了用来打倒人（任何人），而是为了探索全人类面对的迷茫而艰难的路。

拳击以打倒一个人（一个更弱者）为目的，所以总能得一点沾沾自喜的胜利。跳高却是与神较量，这路便没有尽头。

1985年3月7日

交流·理解·信任·贴近

若有一个或几个知心的好友来聊天儿，便如节日一般，无心再弯腰弓背地去写什么小说。前者比后者有趣且有味得多。“花间一壶酒”的时候少，陋室之中几碗打卤面的时候多；各自捧了碗寻定位置，都把面条吸得震响，且吃且聊，谈着自己的快乐，诉着自己的悲哀，也说些不着边际的梦想，再很现实地续一碗面并叹一口气。其时窗外若再飘着冷雨，或刮着北风，便更其感到生活得不算孤独，仿佛处处有着依靠。斯是陋室，有心灵的交流、理解、信任、贴近，无仙自灵，得了大享受。

便想，写小说也无非是为了这个吧。大家同生于此世间，难免有快乐要与人同享，有哀伤要靠朋友分担，有心愿想求理解，有问题需一起探讨，还有无解的困境弄出的牢骚与叹息。倘有一位甘心的听众，虽不见得能替你解决什么，那牢骚与叹息也会因为有了反应，而不再沉重地压着一颗孤心。（所以西方的精神病科大夫的治病手段，主要是耐心倾听病者的诉说——此乃题外话，但似乎证明医人精神的方法大致相同：要不得教训和强制，要的是交流、理解、信任、贴近。而治病与小说的不同，在于前者是一方治，一方被治，后者是写者与读者同得上述好处。）

窗外的冷雨和北风有什么用呢？——那是世事艰辛的象征，与陋室中的信任、理解恰成对比，人们便更感到世间最可珍贵的是什么。教堂的穹顶何以建得那般恐吓威严？教堂的音乐何以那般凝重肃穆？大约是为了让人清醒，知道自身的渺小，知道生之严峻，于是人们才渴望携起手来，心心相印，互成依靠。孤身一人势必活得惶恐无措。

这至少也是小说的目的之一吧。为了让人思索自身的渺小，生活的严峻，历史的艰难。（没有哪一个人是彻底的坏蛋，也没有哪一个人是绝对的英雄——当然这不是用着法律的逻辑。因为辉煌的历史是群众创造，悲哀的历史也是一样，一切都决定于当时人类认识水平的局限。找出一两个罪人易，重要的是如何使罪人无从出现。）于是，人类本当团结，争名夺利成为可笑，自相残杀成为可耻，大家携手去寻生路。于是理解、信任成为美德，心灵的贴近生出崇高的美感。于是人与人之间需要真诚交流，小说才算有了用处。

只是这交流需要广泛，才在好友聊天后有了写小说的愿望。如有荣誉，就不全是作者的，因为必要靠着读者、编者的理解和劳动。如受冷落，作者当无怨言，缘在自己无能。

随想与反省

——《礼拜日》代后记

都在说文学的根，说的却未必是一回事。好比如，小麦是怎么从野草变来的是一回事，人类何以要种粮食又是一回事。

不知前者，尚可再从野草做起。不知后者，所为一概荒诞。并非说前者不重要。

“根”和“寻根”又是绝不相同的两回事。一个仅仅是：我们从何处来以及为什么要来。另一个还为了：我们往何处去，并且怎么去。

“寻根意识”也至少有两种。一种是眼下活得卑微，便去找以往的骄傲。一种是看出了生活的荒诞，去为精神找一个可靠的根据，为地球上最灿烂的花朵找一片可以盛开的土地。

阿Q想找一头大于王胡所有的虱子。鲁迅的意思是把阿Q、王胡乃至小D都消灭，找出真正人的萌芽。

至于鲁迅倒比阿Q多着痛苦，乃至人倒比猴子活得艰辛等事，另当别论。

什么是文字的根呢？是文化？文化是什么呢？《辞海》上说，文化从广义上讲，是指人类社会历史实践过程中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真占得全！全都像是废话。好在《辞海》上对文化还有一种狭义的解释：指社会的意识形态。想必文学界谈论的是这后一种。又查了“意识形态”条，得这样的解释：亦称“观念形态”，指政治、法律、道德、哲学、艺术、宗教等社会意识的各种形式。

似可对文化作如下简明的理解：文化是人类面对生存困境所建立的观念。

欲望无边，能力有限，是人类生来的困境。所以建立起诸多观念，以使灵魂有路可走，有家可归。

文学是文化的一部分。说文化是文学的根，犹言粮食是大米的根了。譬如树，枝与干，有同根。文学与哲学、宗教等等之不同，是枝与枝的不同。文学的根，也当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困境。

面对困境，文学比其他所有学科都更敏感。文学不仅用着思考，更用着观察，不仅看重可行的实际，还看重似乎不可能的愿望。因此，它不同于哲学的明晰（所以它朦胧）；不同于科学的严谨（所以它耽于梦想）；不同于法律的现实（所以感情不承认法律，法律也不承认感情）；不同于宗教的满足（所以叛逆常是其特色）；不同于政治和经济的立竿见影（所以它的社会效益潜移默化）。据此，它便也不同于教育和宣传。

要求一切都实际且明晰，岂止是在扼杀文学，那是在消灭理想和进步。

波德莱尔说：“诗不是为了‘真理’，而只是它自己。”

我想这话有四个意思：一，人所面对的困境，永远比人能总结出的真理要多。二，文学把侦察困境的艰险留给自己，把总结真理的光荣让给别人。三，一俟真理呈现，探索早又向着新的困境了；只有在模糊不清的忧郁和不幸之中，艺术才显示其不屈的美。四，绝不是说，诗不通向真理。

已有的文化亦可为人类造出困境，当然也可成为文学的根。同样，已有的文学亦可为人类造出困境，文学又成文学的根。究其为根的资格，在于困境，而不在其他；唯其造出困境，这才长出文学。

歌德说：“凡是值得思考的事情，没有不是被人思考过的；我们必须做的只是试图重新加以思考而已。”我想此话有三个意思：一，人类的困境像人类一样古老，并将随人类一同长久。二，若不面对这困境重新思考，便不会懂得古人思考的到底是什么。三，古人的思考遗留下的谜团，要求今人继续思考；困境是古老的，思考应该有崭新的。

过去的文化是过去的人类对困境所建立的观念。今人面对困境所建立的观念呢？当然也是文化。所以文化不等于涉古，涉古者也不都有文化。阿城说有两种文盲，一种文字盲，一种文化盲。这样分清真好。但能识得字的就会抄书，未必不是文化盲。

因而想到，所谓知识分子，怕也该分作两种。《辞海》上说，知识分子是“有一定文化科学知识的脑力劳动者”，又说，知识分子“在革命运动中往往起着先锋和桥梁作用”。前后二语，实在是两个不宜混淆的概念。

博士和教授不愿冲锋却乐得拆桥者，永不乏人。从而又想到学历、文凭、职称与文化素养的不同。想到临摹与创作的不同。想到无数画虾者与齐白石的不同。

冲锋必是向着人类的困境，架桥便是做着建立新观念的工作。舍此而涉古，莫如去做古玩商，单知道旧货的行情即可。无论架桥还是盖房，当然离不开基础。真先锋从来不是历史虚无主义，不轻看学问也不会无视传统，与古玩商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创造，一个是典当。假如没有创造，就只剩下典当一条活路。每见洋人把玩中国当代文学，露出考古家的兴致，深感并非国人的骄傲。

某乡村，有一懒汉，爹娘死后，遂成穷鬼。初春，县上下来了命令：村村办起养猪场！队长忙不迭从集市上抱回两头猪娃。众乡亲怜这懒汉谋生无计，便推他做了饲养员。秋后，懒汉把猪娃养成毫不见长大的两具尸首。分红时，懒汉破天荒得到一千工分的钱粮。众乡亲先是祝贺，转而又想：是他养了一年猪呢，抑或猪养了一年他？

老子，几千年后被外国人看出了伟大。同一个老子，几千年来中国人从他那儿学的是诡诈。后来中国人发现外国人发现了老子的伟大，便把老子的书抄在自己的作品上，不料这作品却不伟大。自己久不伟大，便起了疑心，也说中国人崇洋媚外。倘有洋人也不说他伟大，便说也有不伟大的洋人。倘有不伟大的洋人说他伟大，便把这洋人的名姓一串串常说在嘴上，受用终生去了。

说某些“文学作品”没有文化，大概是指此类文字对人类的困境压根儿没有觉察，更不敢用自己的脑袋作出新鲜的思索，绝不是说它没有洋征古引。

文学不是托盘，托着一只文化出来，撕扯在众人的小碟子里，自己又回去。

历史感不是历史本身。历史是过去的事。历史感必是过去与现在与未来的连接，这连接不是以时间为序的排列，而是意味着新生命的诞生。

遗精生不了孩子。避孕也生不了孩子。近亲通婚会养怪物。但要创造。

当斗牛场四周坐满了嚼着口香糖的看客之时，场子里正在发生的已经不是较量，而是谋杀。拳击还是平等的蠢行，西班牙式的斗牛却是合伙在残害一个。我不明白西班牙人在欣赏什么，是斗牛士的卑鄙与虚荣？还是那牛的愚蛮与不屈？

对牛来说，不屈的鲜血光芒四射！

对人来说，这仿古的游戏，却把远古的光荣化作了今日的悲哀。

刘易斯跑起来，让人享受了艺术的美。这美来自那谐调动作所展示的自信力量，来自对前人的超越，来自于他勾引得我们还要希望看进一步的超越。

世界纪录却标出了人的局限。现在是九秒九三、二米四二、八米九〇……将来便有九秒、三米、十米的成绩，局限还是局限，并且定有极限。这困境属于全人类。

当今世上便只有奥林匹克的神火能把全人类召唤在一处，齐对着命运之神唱出自己的心愿。精神在超越肉体之时，上帝不得不永远赐我们以艺术。

我的朋友陈志伟说：“超越不是前进，不是没边没沿的飞升。超越的对象是现实，现实是超越的基础，二者一刻也不能互相脱离。超越是对现实的把握，超越是更大、更深、更广的现实。”

我理解：所谓超越自我，并不意味着跑百米的跑出九秒九二，跳高的跳出二米四三。我理解：长寿和自杀都不能超越死亡，纯朴和出世都不能超越异化，苟安和金牌都不能超越困境。我理解：把陈志伟这段话中的现实二字换成自我，便是超越自我的含义。我理解：把握现实与自我，正说明我们不能指望没有困境，可我们能够不让困境扭曲我们的灵魂。于是有一种具有更博大的胸怀、更深刻的智慧、更广泛的爱心的人类，与天地万物合成一个美妙的运动，如同跳着永恒的舞蹈。

这样的舞蹈多么难跳。难到常让我们丧失信心。不过，他妈的我们既然活着！

从人的困境出发建立观念，观念是活的，一旦不合人的需要，改革起来也容易。从已有的观念出发构造人性，人性就慢慢死掉。死掉人性的人去改革，常常是再把活着的人性屠杀一回，立起一个更坚固的囚人的观念。

对特异功能一事不信、不听、不看，只因它不符合已有的一种主义。已有的这种主义也是一种文化，然而只从这种文化出发的人却变成文化盲。

也可能是这样的人没弄懂这种主义。也可能是这种主义又一次证明了那句名言：生命之树常绿，理论往往是灰色的。

我们平时不再“之乎者也”地说了，可小说上出现了“之乎者也”却不妨碍这可以是一篇好小说。同样，我们学一点外国的说话又怎么不行呢？事实上，现在的中国人就比过去多了幽默感，外国小说和电影里的翻译语言未必没起大作用。语言习惯的不同，不单是单词排列得有异，更多的可能是思维方式的差别。中国的思维方式太有必要杂交一下，不必把国语的贞操看得太重。

中国人踢足球、打篮球，除去身体素质、技术水平还低之外，很明显的一个问题是心理负担太重。说是“为祖国争光”一条口号压得教练员、运动员喘不过气，似乎还不十分有说服力。外国人也不想为祖国丢脸。

关键是对争光的理解不同。中国人认为进球、赢球即是争光，所以哆哆嗦嗦、稀里糊涂地把球弄进去也是荣耀。越是看重进球，投篮和射门时心理负担就越重，球反而不进。越是想赢，越是不敢轻易有所创造，昏昏然只记住以往进球的老路，弄不清眼前的困境与通途。而美国的篮球、巴西的足球，却满场显示着每一个生命的力量、自由与创造精神，他们以此为荣，更愿意在困境重重之中表现自己的本事，反而抓住了更多的进球机会。

一个是，借助球赛赞美着生命的辉煌。

一个是，球借助人，以便进门或进篮筐。

写小说亦如此，越想获奖越写成温吞水，越怕被批判越没了创造。没有创造干吗叫创作。叫创作就应与介绍、导游、展览、集锦等等分开。不面对困境，又何从创造呢？

中国人喜欢从古人那儿找根据，再从洋人的眼色里找判断，于是古也一窝蜂，洋也一窝蜂。

阿城并非学古，而是从古中找到了新。也有人总在篇首引一行古诗，问题是以下的全篇都不如这一行有意思。

莫言把旧而又旧的土匪故事写出了新意，精彩纷呈。也有人在新而又新的改革题材上重弹着滥调。

北岛对外国人说：我还没到获诺贝尔奖的水平。也有人说诺贝尔文学奖是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我们不稀罕。可是某位小提琴家在资本主义国家拉着还没有社会主义时代的曲子得了远不如诺贝尔奖的奖时，却被认为是为国争光。

马原的小说非古非洋，神奇而广阔。李劼说他是在五维世界中创作，我有同感。精神是第五维。

说这些作家在五维世界中找中国文学的新路，莫如说他们是在找人的新路。

与世界文学对话，当然不能是人家说什么，我们就跟着说什么。这样跟着便永远是在后边。

拿出我们自己独特的东西来！但不能拿癞头疮和虱子。你有航天飞机我有故宫，也不行。

那些站在世界最前列的作家，往往是在无人能与他们对话的时候，说出前无古人的话来。他们是在与命运之神对话。因此我们甚至不必去想和世界文学对话这件事，只想想我们跟命运之神有什么话要讲就是了。

这样也不见得能立刻把我们弄到世界文学的前列去，不过我们不关心这一点，我们关心的仅仅是新路。倘有一天中国文学进入世界前列，我们还是不关心这一点，因为新路无尽无休尚且让我们关心不过来。

在一次座谈会上我说，中国文学正在寻找着自己的宗教。话说得乱，引得别人误会了。现在容我引一段既洋且古的名人的话，来说明我的意思吧。

罗素说：“现在，人们常常把那种深入探究人类命运问题、渴望减轻人类苦难，并且恳切希望将来会实现人类美好前景的人，说成具有宗教观点，尽管他也许并不接受传统的基督教。”

中国文学正做着这样的探究，越来越多了这样的渴望。

罗素说：“一切确切的知识都属于科学。一切涉及超乎确切知识之外的教条都属于神学……介乎神学与科学之间的就是哲学。”

科学确切吗？站在爱因斯坦的时代看，牛顿并不够确切。而现今又已有人发现爱因斯坦的“光速不可超越”说也不够确切。哲学呢？先承认自己不在确切之列。这样看来，科学与哲学在任何具体的时候都不确切得像是神学了。差别在于这二者都不是教条。看来只有教条是坏宗教，不确切是宇宙的本质。所以罗素又说：“只要宗教存在于某种感觉的方式中，而不存在于一套信条中，那么科学就不能干预其事。”

宗教的生命力之强是一个事实。因为人类面对无穷的未知和对未来怀着美好希望与幻想，是永恒的事实。只要人不能尽知穷望，宗教就不会消灭。不如说宗教精神吧，以区别于死教条的坏的宗教。教条是坏东西。不图发展是教条。

什么是发展呢？让精神自由盛开吧。精神可以超越光速。也许，科学的再一次爱因斯坦式的飞跃，要从精神这儿找到生机。

1986年

答自己问

一 人为什么要写作？

最简要的回答就是：为了不至于自杀。为什么要种田呢？为什么要做工吃饭呢？为了不至于饿死冻死。好了，写作就是为了不至于自杀。人之为人在于多一个毛病，除了活着还得知道究竟活的什么劲儿。种田做工吃饭乃是为活着提供物质保证，没有了就饿死冻死；写作便是要为活着找到可靠的理由，终于找不到就难免自杀或还不如自杀。

区分人与动物的界线有很多条，但因其繁复看似越来越不甚鲜明了，譬如“思维和语言”，有些科学家说“人类可能不是唯一能思维和说话的动物”，另一些科学家则坚持认为那是人类所独有的。若以我这非学者的通俗眼光看，倒是有一条非常明显又简便的区分线摆在这儿；会不会自杀（是会不会，不是有没有）。这天地间会自杀的只有人类。除了活着还要问其理由的只有人类。丰衣足食且身体健康，忽一日发现没有了这样继续下去的理由，从而想出跳楼卧轨吃大量安眠药等等千条妙计的只有人类。最后，会写作的只有人类。

鲸的集体上岸“自杀”呢？我看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杀，我猜这准是相当于醉后的坠入茅坑之类，真正的自杀是明确地找死，我看鲸不是。倘若有一天科学家们证明鲸是真正的自杀，那么我建议赶紧下海去买它们的书，我认为会自杀的类都是会写作的类。

去除种种表面上的原因看，写作就是要为生存找一个至一万个精神上的理由，以便生活不只是一个生物过程，更是一个充实、旺盛、快乐和镇静的精神过程。如果求生是包括人在内的一切生物的本能，那么人比其他生物已然又多了一种本能了，那就是不单要活还要活得明白，若不能明白则还不如不活那就干脆死了吧。所以人会自杀，所以人要写作，所以人是为了不致自杀而写作。这道理真简单，简单到容易被忘记。

二 历史上自杀了的大作家很多，是怎么回事？是自杀意识导致写作行为呢还是相反？

先说后面一个问题。至少“文化革命”提供了一个证明：在允许自由写作的地方和时期固然仍有自杀的事情发生，但在不允许自由写作的地方和时期，自杀的事情就更多。

可是，“文革”中多数的自杀者并不是因为不允许其写作呀？而被剥夺了写作权利的人倒是多数都没有自杀呀？我想必是这样的：写作行为不一定非用纸笔不可，人可以在肚子里为生存找到理由。不能这样干的人不用谁来剥夺他他也不会写作，以往从别人那儿抄来的理由又忽失去，自己又无能再找来一个别样的理由，他不自杀还干什么？被夺了纸笔却会写作的人则不同了，他在肚子里写可怎么剥夺？以往的理由尽可作灰飞烟灭，但他渐渐看出了新的理由，相信了还不到去死的时候。譬如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他想我没干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们打我一顿又怎么样？人活的是一个诚实——这便是写作，他找到的理由是诚实，且不管这理由后来够不够用。一个老干部想，乌云遮不住太阳，事情早晚会弄清楚的，到头来看谁是忠臣谁是奸佞吧——这是他的作品。志士从中看见了人类进步的艰难，不走过法西斯胡同就到不了民主大街和自由广场，不如活着战斗。哲人则发现了西绪福斯式的徒劳，又发现这便是存在，又发现人的意义只可在这存在中获取，人的欢乐唯在这徒劳中体现。先不论谁的理由更高明，只说人为灵魂的安宁寻找种种理由的过程即是写作行为，不非用纸笔不可。

既如此，又何以在不允许自由写作的地方和时期里自杀的事情会更多呢？原因似有三：一是，思想专制就像传染性痴呆病，能使很多很多的人变得不会自由写作，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自由写作。他们认定生存的理由只有专制者给找来的那一个，倘不合适，则该死的是自己而绝不可能是那理由。二是，它又像自身免疫性疾病，自由的灵魂要抵抗专制，结果愤怒的抗体反杀了自己，或是明确地以死来抗议，或是不明确地让生命本能的愤而自杀来抗议。第三，它又像是不孕症和近亲交配造成的退化，先令少数先进分子的思想不能传播不能生育，然后怂恿劣种遗传。

值得放心的是，人类数十万年进化来的成果不会毁于一旦，专制可以造成一时的愚钝与困惑，但只要会自杀的光荣犹在就不致退回成猴子去，有声的无声的以死抗议一多，便等于在呼唤自由便注定导致重新寻找生的理由。自由写作躲在很多个被窝里开始然后涌上广场，迎来一个全新的创造。这创造必定五花八门，将遗老遗少大惊得失色。

顺便想到一种会用纸笔却从不会自由写作的人，他们除了会发现大好形势外就再发现不了别的。他们不会自杀，他们的不会自杀不是因为找到了理由，而是不需要理由，随便给他个什么理由他也可以唱，就像鹦鹉。

再说前面的问题——为什么很多大作家自杀了？换一种情况看看：你自由地为生存寻找理由，社会也给你这自由，怎么样呢？结果你仍然可能找不到。这时候，困难已不源于社会问题了，而是出自人本的问题的艰深。譬如死亡与残病，譬如爱情和人与人的不能彻底沟通，譬如对自由的渴望和人的能力的局限，譬如：地球终要毁灭那么人的百般奋斗究竟意义何在？无穷无尽地解决着矛盾又无穷无尽地产生着矛盾，这样的生活是否过于荒诞？假如一个极乐世界一个共产主义社会真能呈现，那时就没有痛苦了吗？没有痛苦岂不等于没有矛盾岂不是扯谎？现代人高考落第的痛苦和原始人得不到一颗浆果的痛苦，你能说谁轻谁重？痛苦若为永恒，那么请问我们招谁惹谁了一定要来受此待遇？人活着是为了欢乐不是为了受罪，不是吗？如是等等，大约就是那些自杀了的大作家们曾经面对的问题。他们没找到这种困境中活下去的理由，或者他们相信根本就没有理由如此荒唐地活下去。他们自杀了，无疑是件悲哀的事（也许他们应该再坚持一下），可也是件令人鼓舞的事——首先，人的特征在他们身上这样强烈这样显著，他们是这样勇猛地在人与动物之间立了一座醒目的界碑。其次，问题只要提出（有时候单是问题的提出就要付死的代价，就像很多疾病是要靠死来发现的），迟早就会有答案，他们用不甘忍受的血为异化之途上的人类指点迷津，至少是发出警号。假如麦哲伦葬身海底，那也不是羞耻的事。谁会轻蔑牛顿的不懂相对论呢？为人类精神寻找新大陆的人，如果因为孤军奋战绝望而死那也是光荣。他们面对的敌人太强大了，不是用一颗原子弹可以结束的战争；他们面对的问题太严峻太艰深了，时至今日人类甚至仍然惶惑其中。所幸有这些不怕死的思考者，不怕被杀，也不怕被苦苦的追寻折磨死，甚至不怕被麻木的同类诬为怪人或疯子。我时常觉得他们是真正的天使，苍天怜恤我们才派他们来，他们（像鲁迅那样）爱极了也恨透了，别的办法没有便洒一天一地自己的鲜血，用纯真的眼睛问每一个人：你们看到了吗？

我看他们的死就是这样的。虽然我们希望他们再坚持一下不要急着去死。但我们没法希望人类在进步的途中不付死的代价。

在这种时候，也可以说是写作行为导致了自杀意识的。其实这就像阴阳两极使万物运动起来一样，人在不满与追寻的磁场中不得停息，从猿走来，向更人的境界走去。“反动”一词甚妙，谁不允许人们追寻进而不允许人们不满，谁自是反动派。

这儿没有提倡自杀的意思，我想这一点是清楚的。长寿的托尔斯泰比自杀了的马雅可夫斯基更伟大。至于那些因一点平庸的私欲不得满足便去自杀的人，虽有别于动物但却是不如了动物，大家都这样干起来，人类不仅无望进步，反有灭种的前途。

三 有人说写作是为了好玩。

大概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他活的比较顺遂，以写作为一项游戏，以便生活丰富多彩更值得一过。这没什么不好，凡可使人快乐的事都是好事，都应该。问题在于，要是实际生活已经够好玩了，他干吗还要用写作来补充呢？他的写作若仅仅描摹已经够好玩了的实际生活，他又能从写作中得到什么额外的好玩呢？显而易见，他也是有着某类梦想要靠写作来实现，也是在为生存寻找更为精彩的理由。视此寻找为好玩，实在比把它当成负担来得深刻（后面会说到这件事）。那么，这还是为了不致自杀而写作吗？只要想想假如取消他这游戏权利会怎么样，就知道了。对于渴望好玩的人来说，单调无聊的日子也是凶器。更何况，人自打意识到了“好玩”，就算中了魔了，“好玩”的等级步步高升哪有个止境？所以不能不想想究竟怎样最好玩，也不能不想想到底玩的什么劲儿，倘若终于不知道呢？那可就不是玩的了。只有意识不到“好玩”的种类，才能永远玩得顺遂，譬如一只被娇惯的狗，一只马戏团里的猴子。所以人在软弱时会羡慕它们，不必争辩说谁就是这星球上最灿烂的花朵，但人不是狗乃为基本事实，上帝顶多对此表示歉意，事实却要由无辜的我们承当。看人类如何能从这天定的困境之中找到欢乐的保障吧。

另一种情况是：他为生存寻找理由却终于看到了智力的绝境——你不可能把矛盾认识完，因而你无从根除灾难和痛苦；而且他豁达了又豁达还是忘不了一件事——人是要死的，对于必死的人（以及必归毁灭的这个宇宙）来说，一切目的都是空的。他又生气又害怕。他要是连气带吓就这么死了，就无话好说，那么必不是一个有效的归宿。他没死他就只好镇静下来。向不可能挑战算得傻瓜行为，他不想当傻瓜，在沮丧中等死也算得傻瓜行为，他觉得当傻瓜并不好玩，他试着振作起来，从重视目的转而重视了过程，唯有过程才是实在，他想何苦不在这必死的路上纵舞欢歌呢？这么一想忧恐顿消，便把超越连续的痛苦看成跨栏比赛，便把不断地解决矛盾当做不尽的游戏。无论你干什么，认其为乐不比叹其为苦更好吗？现在他不再惊慌，他懂得了上帝的好意：假如没有距离人可怎么走哇？（还不都跟史铁生一样成了瘫子？但心路也有距离，方才提到的这位先生才有了越狱出监的机会。而且！人生主要是心路的历程。）他便把上帝赐予的高山和深渊都接过来，“乘物以游心”，玩他一路，玩得心醉神迷不绊不羁创造不止灵感纷呈。这便是尼采说的酒神精神吧？他认为人生只有求助于审美而获得意义。看来尼采也通禅机，禅说人是“生而为艺术家”的，“是生活的创造性的艺术家”。当人类举着火把，在这星球上纵情歌舞玩耍，前赴后继，并且镇静地想到这是走在通向死亡的路上时，就正如尼采所说的，他们既是艺术的创造者和鉴赏者，本身又是艺术品。他们对无边无际的路途既敬且畏，对自己的弱小和不屈又悲又喜（就如《老人与海》中的桑提亚哥），他们在威严的天幕上看见了自己泰然的舞姿，因而受了感动受了点化，在一株小草一颗沙砾上也听见美的呼唤，在悲伤与痛苦中也看出美的灵光，他们找到了生存的理由，像加缪的西绪福斯那样有了靠得住的欢乐，这欢乐就是自我完善，就是对自我完善的自赏。他们不像我这么夸夸其谈，只是极其简单地说道：啊，这是多么好玩。

那么死呢？死我不知道，我没死过。我不知道它好玩不好玩。我准备最后去玩它，好在它跑不了。我只知道，假如没有死的催促和提示，我们准会疲疲沓沓地活得没了兴致没了胃口，生活会像七个永远唱下去的样板戏那样让人失却了新奇感。上帝是一个聪明的幼儿园阿姨，让一代一代的孩子们玩同一个游戏，绝不让同一个孩子把这游戏永远玩下去，她懂得艺术的魅力在于新奇感。谢谢她为我们想得周到。这个游戏取名“人生”，当你老了疲惫了吃东西不香了娶媳妇也不激动了，你就去忘川走上一遭，重新变成一个对世界充满了新奇感的孩子，与上帝合作重演这悲壮的戏剧。我们完全可以视另一些人的出世为我们的再生。得承认，我们不知道死是什么（死人不告诉我们，活人都是瞎说），正因如此我们明智地重视了生之过程，玩着，及时地玩好它。便是为了什么壮丽的理想而被钉上十字架，也是你乐意的，你实现了生命的骄傲和壮美，你玩好了，甭让别人报答。

这是我对“好玩”的理解。

四 不想当大师的诗人就不是好诗人吗？

我一会儿觉得这话有理，一会儿又觉得这是胡说。

一个人，写小说，无所谓写什么只要能发表他就写，只要写到能发表的程度他就开心极了。他写了一篇四万字的小说，编辑说您要是砍下一万五去咱们就发，他竟然豁达到把砍的权利也交给编辑，他说您看着砍吧编辑，就是砍去两万五也可以。然后他呢，他已摸清了发表的程度是什么程度，便轻车熟路已然又复制出若干篇可供编辑去砍的小说了——这时候，也仅仅在这种时候，我觉得那句话是有道理的。

其余的时候我觉得那句话是胡说。它是“不想当元帅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的套用，套用无罪，但元帅和诗人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就像政治和艺术）。元帅面对的是人际的战争，他依仗超群的智力，还要有“一代天骄”式的自信甚至狂妄，他的目的很单纯——压倒一切胆敢与他为敌的人，因此元帅的天才在于向外的征战，而且这征战是以另一群人的屈服为限的。一个以这样的元帅为楷模的士兵，当然会是一个最有用的士兵。诗人呢？为了强调不如说诗人的天才出于绝望（他曾像所有的人一样向外界寻找过幸福天堂，但“过尽千帆皆不是”，于是诗人才有了存在的必要），他面对的是上帝布下的迷阵，他是在向外的征战屡遭失败之后靠内省去猜斯芬克斯的谜语的，以便人在天定的困境中得救。他天天都在问，人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要到哪儿去？因为已经迷茫到了这种地步，他才开始写作。他不过是一个不甘就死的迷路者，他不过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为灵魂寻找归宿的流浪汉。他还有心思去想当什么大师么？况且什么是大师呢？他能把我们救出到天堂么？他能给我们一个没有苦难没有疑虑的世界么？他能指挥命运如同韩信的用兵么？他能他还写的什么作？他不能他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凭哪条算作大师呢？不过绝境焉有新境？不有新境何为创造？他只有永远看到更深的困苦，他才总能比别人创造得更为精彩；他来不及想当大师，恶浪一直在他脑际咆哮他才最终求助于审美的力量，在艺术中实现人生。不过确实是有大师的，谁创造得更为精彩谁就是大师。有一天人们说他是大师了，他必争辩说我不是，这绝不是人界的谦恭，这仍是置身天界的困惑——他所见出的人的困境比他能解决的问题多得多，他为自己创造的不足所忧扰所蒙蔽，不见大师。也有大师相信自己是大师的时候，那是在伟大的孤独中的忧愤的自信和自励，而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在拼死地突围，唱的是“我们是世界，我们是孩子”（没唱我们是大师）。你也许能成为大师也许成不了，不如走自己的路置大师于不顾。大师的席位为数极少，群起而争当之，倒怕是大师的毁灭之路。大师是自然呈现的，像一颗流星，想不想当大师近乎一句废话。再说又怎么当法呢？遵照前任大师的路子走去？结果弄出来的常是抄袭或效颦之作。要不就突破前任大师的路子去走？可这下谁又知道那一定是通向大师之路呢？真正的大师是鬼使神差的探险家，他喜欢看看某一处被众人忘却的山顶上还有什么，他在没有记者追踪的黑夜里出发，天亮时，在山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多了一具无名的尸体。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显现一行大师的脚印。他还可能是个不幸的落水者，独自在狂涛里垂死挣扎，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葬身鱼腹连一个为他送殡的人也没有，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他爬上一片新的大陆。还想当吗？还想当！那就不如把那句话改为：不想下地狱的诗人就不是好诗人。尽管如此，你还得把兴趣从“好诗人”转向“下地狱”，否则你的欢乐没有保障，因为下了地狱也未必就能写出好诗来。

中国文坛的悲哀常在于元帅式的人际征服，作家的危机感多停留在社会层面上，对人本的困境太少觉察。“内圣外王”的哲学，单以“治国齐家平天下”为己任；为政治服务的艺术必仅仅是一场阶级的斗争；光是为四个现代化呐喊的文学呢，只是唤起人在物界的惊醒和经济的革命，而单纯的物质和经济并不能使人生获得更壮美的实现。这显然是不够的。这就像见树木不见森林一样，见人而不见全人类，见人而不见人的灵魂，结果是，痛苦只激发着互相的仇恨与讨伐，乐观只出自敌人的屈服和众人的拥戴，追求只是对物质和元帅的渴慕，从不问灵魂在暗夜里怎样号啕，从不知精神在太阳底下如何陷入迷途，从不见人类是同一支大军他们在广袤的大地上悲壮地行进被围困重重，从不想这颗人类居住的星球在荒凉的宇宙中应该闪耀怎样的光彩。元帅如此，不可苛求，诗人如此便是罪过，写作不是要为人的生存寻找更美的理由吗？

这里没有贬低元帅的意思，元帅就是元帅否则就不是元帅。而我们见过，元帅在大战之后的陈尸万千的战场上走过，表情如天幕一般沉寂，步态像伴着星辰的运行，没有胜利者的骄狂，有的是思想者的迷惘，他再不能为自己的雄风叱咤所陶醉，他像一个樵夫看见了森林之神，这时的元帅已进入诗人境界，这时他本身已成诗章。而诗人进入元帅的境界，我总觉得是件可怕的事，是件太可怕太荒唐的事。

五 文学分为几种以及雅俗共赏。

我看是有三种文学：纯文学、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

纯文学是面对着人本的困境。譬如对死亡的默想、对生命的沉思，譬如人的欲望和人实现欲望的能力之间的永恒差距，譬如宇宙终归要毁灭那么人的挣扎奋斗意义何在等等，这些都是与生俱来的问题，不依社会制度的异同而有无。因此它是超越着制度和阶级，在探索一条属于全人类的路。当约翰逊跑出九秒八三的时候，当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的时候，当大旱灾袭击非洲的时候，当那个加拿大独腿青年跑遍全球为研究癌症募捐的时候，当看见一个婴儿出生和一个老人寿终正寝的时候，我们无论是欢呼还是痛苦还是感动还是沉思，都必然地忘掉了阶级和制度，所有被称为人的生物一起看见了地狱并心向天堂。没有这样一种纯文学层面，人会变得狭隘乃至终于迷茫不见出路。这一层面的探索永无止境，就怕有人一时见不到它的社会效果而予以扼杀。

人当然不可能无视社会、政治、阶级，严肃文学便是侧重于这一层面。譬如贫困与奢华与腐败，专制与民主与进步，法律与虚伪与良知等等，这些确实与社会制度等等紧密联系着。文学在这儿为伸张正义而呐喊，促进着社会的进步，这当然是非常必要的，它的必要性非常明显。

通俗文学主要是为着人的娱乐需要，人不能没有娱乐。它还为人们提供知识，人的好奇心需要满足。

但这三种文学又常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他，难以画一条清晰的线。有一年朋友们携我去海南岛旅游，船过珠江口，发现很难在河与海之间画一条清晰的线，但船继续前行，你终于知道这是海了不再是河。所以这三种文学终是可以分辨的，若分辨，我自己的看法就是依据上述标准。若从文学创作是为人的生存寻找更可靠的理由，为了人生更壮美地实现这一观点看，这三种文学当然是可以分出高下的，但它们存在的理由却一样充分，因为缺其一则另外两种也为不可，文学是一个整体，正如生活是一部交响乐，存在是一个结构。

那么是不是每一部作品都应该追求雅俗共赏呢？先别说应不应该，先问可不可能。事实上不可能！雅俗共赏的作品是一种罕见的现象，而且最难堪的是，即便对这罕见的现象，也是乐其俗者赏其俗，知其雅者赏其雅。同一部《红楼梦》，因读者之异，实际上竟作了一俗一雅两本书。既然如此又何必非把雅俗捆绑在一部作品里不可呢？雅俗共赏不在于书而在于读者，读者倘能兼赏雅俗，他完全可以读了卡夫卡又读梁羽生，也可以一气读完了《红楼梦》。雅是必要的，俗也是必要的，雅俗交融于一处有时也是必要的，没有强求一律的理由。一定要说兼有雅俗的作品才是最好的作品，那就把全世界的书都装订在一起好了。这事说多了难免是废话。

六 现实主义的写作方法生命力最强吗？

我想现实主义肯定是指一种具体的写作方法（或方式），绝非是说“源于现实反映现实”就是现实主义，否则一切作品岂不都是现实主义作品了？因为任何一部作品都必曲曲折折地牵涉着生活现实，任何一位作家都是从现实生活中获取创作的灵感和激情的。只要细细品味就会明白，不管是卡夫卡还是博尔赫斯，也不管是科幻小说还是历史小说，都不可能不是“源于现实反映现实”〔注〕的。甚至说到历史，都是只有现实史，因为往事不可能原原本本地复制，人们只可能根据现实的需要和现有的认识高度来理解和评价历史。所以现实主义显然是单指一种具体的写作方法了。

这种写作方法最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它是把形式和内容分开来对待的，认为内容就是内容；是第一位的，形式单是形式，位在其次，最多赞成内容与形式的和谐（但这仍然是分开来对待的结果）。总之最关键的一点——它认为内容是装在形式里面的，虽然应该装得恰当。这就让人想起容器，它可以装任何液体，只要保护得好，这容器当然永远可用。现实主义是一种容器，可以把所有的故事装于其中讲给我们大家听，故事在不断地发生着，它便永远有的可装，尽管有矮罐高瓶长脚杯也仍然全是为着装酒装油装水用，用完了可以再用还可以再用，只要其中液体常新，便不为抄袭，确凿是创造，液体愈加甘甜醇香，故事愈加感人深刻，便是无愧的创造。这就是现实主义写作方法长命的原因吧。

而以“形式即内容”为特征的一些现代流派，看似倒是短命，一派派一种种一代代更迭迅速，有些形式只被用过一次至几次便告收场，谁胆敢再用谁就有抄袭之嫌，人家一眼就认出你卖的是哪路拳脚，因而黯然而无创造之光荣了。这有时弄得现代派们很是伤心窝火。细想其实不必。形式即内容，形式即非容器，它毋宁说是雕塑，它是实心的是死膛的，它不能装酒装水装故事，它什么都不能装，它除了是它自己之外没别的用场可派，它的形式就是内容。你用它的形式岂不就是抄袭它的内容吗？所以一般它不讲故事，讲故事也不在于故事而在于讲。我想《李自成》换一种讲法也还是可以的，而且用这种方法还可以讲无数的故事。而《去年在马里昂巴》你就没办法给它换个形式，要换就只好等到“明年在马里昂巴”，而且你用这种形式所能讲的故事也是非常非常有限的。既作了“形式即内容”的一派，就必须在形式上不断创新，否则内容也一同沦为老朽，这不值得伤心窝火，对创造者来说这正是一派大好天地。正如把内容作首位的一派也必须在内容上时时更新一样。

这好像没什么，这不过是两条路没什么可争执的了。你能说谁比谁更有生命力呢？你一定要拿“形式即容器”的形式来和“形式即内容”的形式做比较，是不公正的，是叫风马牛拜天地。应该以前者的内容和后者的形式来比较，就清楚了，它们都需要不断地更新创造，它们也都有伟大的作品流传千古。

写到这儿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我总以为“脱离时代精神”的罪名是加不到任何艺术流派头上的，因为艺术正是在精神迷茫时所开始的寻找，正是面对着现实的未知开始创造，没有谁能为它制定一个必须遵守的“时代精神”。它在寻找它在创造它才是艺术，它在哪个时代便是哪个时代的时代精神的一部分。

（注：说“反映”不如说“实现”。写作不是为了反映生活，而是以寻找以创造去实现人生，生命就是一个寻找和创造的过程，人以此过程而为人。因此它甚至不是一项事业，它更像一个虔诚而庄严的礼拜。“反映”只是脚印，人走路不是为了留下脚印，但人走路必会留下脚印，后人可以在这脚印上看出某种“反映”。）

七 有意味的形式从何而来？

有意味的形式，这指的当然不是“形式即容器”的形式，当然是“形式即内容”的形式。这内容不像装在容器里的内容那般了然，不是用各种逻辑推导一番便可以明晰的，它是超智力的，但你却可以感觉到它无比深广的内涵，你会因此而有相应深广的感动，可你仍然无能把它分析清楚。感觉到了的东西而未能把它分析清楚，这样的经验谁都有过，但这一回不同了，这一回不是“未能分析清楚”，而是人的智力无能把它分析清楚。甚至竟是这样：你越是分析越是推理你就越是离它远，你干脆就不能真正感觉到它了。这儿是智力的盲点，这儿是悟性所辖之地。你要接近它真正感觉到它，就只好拜在悟性门下。（举个例子：死了意味着什么？没人能证明，活人总归拿不出充分的证据，死人坚决不肯告诉我们，这可怎么分析又怎么分析得清楚？我说死后灵魂尚存，你怎么驳倒我？你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承认我也拿你没办法。智力在这儿陷入绝境，便只好求助于悟性，在静悟之中感到死亡不同层次不同程度的意味，并作用于我们的生存。）所以将此种东西名之为“意味”，以区别装在容器里的那些明晰的内容。

意味着，可意会不可言传也。意味就不是靠着文字的直述，而是靠语言的形式。语言形式并不单指词汇的选择和句子的构造，通篇的结构更是重要的语言形式。所以要紧的不是故事而是讲。所以真正的棋家竟不大看重输赢，而非常赞叹棋形的美妙，后者比前者给棋家的感动更为深广。所以歌曲比歌词重要，更多的大乐曲竟是无需乎词的，它纯粹是一个形式，你却不能说它没有内容，它不告诉你任何一件具体的事理，你从中感到的意味却更加博大深沉悠远。所以从画册上看毕加索的画与在美术馆里看他的原作，感受会大大地不同，尺寸亦是其形式的重要因素。在照片上看海你说哦真漂亮，真到了海上你才会被震慑得无言以对。所以语言可以成为乐曲，可以成为造型，它借助文字却不是让文字相加，恰恰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它以整体的形式给你意味深长的感动，你变了它的形式就变了甚至灭了它的意味。当然当然，语言有其不可克服的局限。没有没有局限的玩意儿。

一切形式，都是来自人与外部世界相处的形式。你以什么样的形式与世界相处，你便会获得或创造出什么样的艺术形式。你以装在世界里的形式与世界相处，它是它我是我，它不过容纳着我，你大概就仅相信“形式即容器”，你就一味地讲那些听来的见来的客观故事，而丝毫不觉察你的主观与这故事的连接有什么意味。当你感到人与世界是融为一体的，天人合一，存在乃是主客体的共同参与时，你就看到“形式即内容”了，孤立的事物是没有的，内容出于相关的结构，出于主客体的不可分割，把希特勒放在另一种结构里看，他也许不单是一名刽子手，而更是一只迷途的羔羊。你讲不清这结构都包含什么内容和多少内容，但你创造出与此同构的形式来，就全有了，全有了并不是清晰，只是意味深长随你去感动和发抖吧，浮想联翩。

“有意味的形式”各种各样，它们被创造出来，我猜不是像掷骰子那样撞到的运气，也是出自人与世界相处的不同形式。你仅仅在社会层面上与世界相处，倘由你来把《红楼梦》改编成电视剧的话，你当然会把贾宝玉的结局改为沿街乞讨之类。你以人类大军之一员的形式与世界相处，你大概才能体会，最后的战场为什么形同荒漠、教堂的尖顶何以指望苍天。你以宇宙大结构之一点的形式参与着所谓存在这一优美舞蹈，你就会感动并感恩于一头小鹿的出生、一棵野草的勃勃生气、一头母狼的呼号，以及风吹大漠雪落荒原长河日下月动星移和灯火千家，你泰然面对生死苦乐知道那是舞蹈的全部，你又行动起来不使意志沦丧，像已经出现了的“绿党”那样维护万物平等的权利，让精神之花于中更美地开放。所以我想，有意味的形式不是像玩七巧板那样玩出来的，它决定于创作者对世界的态度，就是说你与世界处于什么样的形式之中，就是说你把自己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人与世界相处的形式是无穷多的，就像一个小圆由一个大圆包含着，大圆又由更大圆包含着，以至无穷。我们不理解的东西太多了，我们的悟性永无止境。我们不会因为前人的艺术创造已然灿烂辉煌而无所作为，无穷的未知将赐予我们无穷的创造机会。感恩吧，唯此我们才不寂寞。

八 美是主观的。

我相信美是主观的。当你说一个东西是美的之时，其实只是在说明你对那东西的感受，而不是那东西的客观性质。美（或丑）是一种意义，一切意义都是人的赋予。没有主体参与的客体是谈不上意义的，甚至连它有没有意义这个问题都无从问起。若是反过来问呢：没有客观参与的主体又能谈得上什么意义呢？问得似乎有理，但我看这是另一个命题，这是关于存在的命题，没有客体即没有存在，因为没有客体，主体也便是没有依着无从实现的空幻，主客体均无便成绝对的虚空而不成存在。而现在的命题是，存在已为确定之前提时的命题，就是说主客体已经面对，意义从何而来？美从何而来？如果它是客体自身的属性，它就应该像化学元素一样，在任何显微镜下都得到一声同样的赞叹，倘若赞叹不同甚或相反得了斥骂，我们就无法相信它是客体自身的属性。你若说这是观察的有误，那就好了，美正是这样有误的观察。它是不同主体的不同赋予，是不同感悟的不同要求。漂亮并不是美。大家可以公认甲比乙漂亮，却未必能公认甲比乙美。随便一个略具风姿的少女都比罗丹的“老娼妇”漂亮，但哪一个更具美的意义却不一定，多半倒是后者。漂亮单作用于人的生理感观，仅是自然局部的和谐，而美则是牵涉着对生命意义的感悟，局部的不和谐可以在这个整体的意义中呈现更深更广的和谐。所以美仍是人的赋予，是由人对生命意义的感悟之升华所决定的。一个老娼妇站在街头拉客大约是极不漂亮的，但罗丹把这个生命历程所启示的意义全部凝固在一个造型中，美便呈现了。当然，谁要是把生命的意义仅仅理解成声色犬马加官进禄，“老娼妇”的美也便不能向谁呈现。美是主观的，是人敬畏于宇宙的无穷又看到自己不屈的创造和升华时的骄傲与自赏。

我差不多觉得上述文字都是废话，因为事情过于明白了。但是一涉及到写作，上述问题又似乎不那么明白了，至少是你明白我明白而某些管我们的人不明白。譬如：凭什么要由某人给我们规定该写什么和不该写什么呢？如果美单出自他一个人的大脑当然也可以，但已经没人相信这是可能的事了。如果美是唯一的一碗饭，这碗饭由他锁在自己的柜橱里，在喜庆的日子他开恩拨一点在我们的碗里让我们也尝尝，如果是这样当然就只好这样。但可惜不是这样。很不凑巧美不是这样的一碗饭。美是每一个精神都有能力发展都有权去创造的，我们干吗要由你来告诉我们？尤是我们干吗要受你的限制？再譬如深入生活，凭什么说我们在这儿过了半辈子的生活是不深入的生活，而到某个地方待三个月反倒是深入的？厂长知道哪儿有什么土特产令采购员去联系进货，李四光懂得哪儿有石油带工人们去钻井，均收极佳效果。但美不是哪方土特产也不是矿物，处处皆有美在正像人人都可做佛，美弥漫于精神的弥漫处。渴望自由的灵魂越是可以在那儿痛享自由，那儿的美便越是弥漫得浓厚，在相反的地方美变得稀薄。进一步说，美的浓厚还是稀薄，决定于人的精神的坚强还是孱弱，不屈还是奴化，纯净还是污秽，生长创造还是干涸萎缩，不分处所。你被押送到地狱，你也可以燃起悲壮的烈火，你人云亦云侥幸得上天堂，你也可能只是个调戏仙女的猪八戒。与通常说到真理时的逻辑一样，美也是在探索与创造中，她不归谁占有因而也不容谁强行指令。“天蓬元帅”因要强占造化之美，结果只落得个嘴长耳大降为人间的笑料。

美除了不畏强权不以物喜之外，还不能容忍狡猾智力的愚弄。她就是世界她就是孩子——原始艺术之美的原因大约就在于此，他们从天真的梦中醒来，还不曾沾染强权、物欲和心计的污垢，只相信自己心灵的感悟，无论是敬仰日月、赞颂生命，畏于无常，祈于歌舞，都是一味的纯净与鲜活。而原始艺术一旦成为时髦，被人把玩与卖弄，真的，总让人想起流氓。除非她是被真正的鉴赏家颤抖着捧在怀中被真正的创造者庄严地继承下去！原始的艺术在揪心地看着她的儿孙究竟要走一条什么路。儿孙们呢，他们遥想人类的童年仿佛告别着父母，看身前身后都是荒芜，便接过祖先的梦想，这梦想就是去开一条通往自由幸福之路——就是这么简单又是这么无尽无休的路。

九 童心是最美的吗？

假如人不至于长大，童心就是最美的一直是最美的。可惜人终归要长大，从原始的淳朴走来必途经各类文明，仅具童心的稚拙就觉不够。常见淳朴的乡间一旦接触了外界的文明，便焦躁不安民风顿转；常见敦厚的农民一旦为商人的伎俩所熏染，立刻变得狡狯油滑。童心虽美却娇嫩得不可靠。中国的文化传统中，有一种怕孩子长大失了质朴干脆就不让孩子长大的倾向，这是极糟糕的事。我在另一篇文章中写过这样的话：“企图以减欲来逃避痛苦者，是退一步去找和谐，但欲望若不能消灭干净便终不能逃脱痛苦，只好就一步步退下去直至虽生犹死，结果找到的不是和谐而是毁灭。中国上千年来的步步落后肯定与此有关，譬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譬如闭关自守，譬如倘爱情伴着痛苦便不如不要爱情而专门去制造孩子，倘世上有强奸犯便恨天下人何以不都是太监。世界上的另一种文化则主张进一步去找和谐，进一步而又进一步，于是遥遥地走在我们前头，而且每进一步便找到一步的和谐，永远进一步便永在和谐中。”我想这就是东西方文化最大的不同点之一。还是让孩子长大吧，让他们怀着亘古的梦想走进异化的荒原中去吧，在劫难逃。真正的悟性的获得，得在他们靠了雄心勃勃的翅膀将他们捧上智力的天空翱翔之后重返人间之时。他们历经劫难不再沾沾自喜于气壮山河，知困苦之无边，知欢乐乃为无休止的超越，知目的即是过程，知幸福唯在自我的升华与完善，知物质无非为了精神的实现所设置，知不知者仍是无穷大唯心路可与之匹敌，那时他们就已长大，重归大地下凡人间了。他们虽已长大却童心不泯绝无沮丧，看似仍一如既往覆地翻天地追求追求追求，但神情已是泰然自若，步履已是信马由缰，到底猜透了斯芬克斯的谜语。他们在宇宙的大交响乐中隐形不见，只顾贪婪地吹响着他们的小号或拉着大提琴，高昂也是美哀伤也是美，在自然之神的指挥下他们挥汗如雨，如醉如痴直至葬身其中。这不再只是童心之美，这是成熟的人的智慧。

这时再回过头去看那原始艺术，才不至于蜂拥而去蛮荒之地以为时髦，才不至于卖弄风情般地将远古的遗物缀满全身，这时他们已亲身体会了祖先的梦想，接过来的与其说是一份遗产毋宁说是一个起点，然后上路登程，漂泊创造去了。

十 关于人道主义。

关于人道主义，我与一位朋友有过几次简短的争论。我说人道主义是极好的，他说人道主义是远远不够的。我一时真以为撞见了鬼。说来说去我才明白，他之所以说其不够，是因为旧有的人道主义已约定俗成仅具这样的内涵：救死扶伤、周贫济困、怜孤恤寡等等。这显然是远远不够。我们所说的极好的人道主义是这样的：不仅关怀人的肉体，更尊重和倡导人的精神自由实现。倘仅将要死的人救活，将身体的伤病医好，却把鲜活的精神晾干或冷冻，或加封上锁牵着她游街，或对她百般强加干涉令其不能自由舒展，这实在是最大的不人道。人的根本标志是精神，所以人道主义应是主要对此而言。于是我的朋友说我：你既是这样理解就不该沿用旧有的概念，而应赋予它一个新的名称。以便区分于旧有概念所限定的内涵。我想他这意见是对的。但我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新的名称。直到有一天我见一本书上说到黑泽明的影片，用了“空观人道主义”这么一个概念，方觉心中灵犀已现。所谓“空观人道主义”大概是说：目的皆是虚空，人生只有一个实在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唯有实现精神的步步升华才是意义之所在。这与我以往的想法相合。现在我想，只有更重视了过程，人才能更重视精神的实现与升华，而不致被名利情的占有欲（即目的）所痛苦所捆束。精神升华纯然是无休止的一个过程，不指望在任何一个目的上停下来，因而不会怨天之不予地之不馈，因而不会在怨天尤人中让恨与泪拥塞住生命以致委委琐琐。肉体虽也是过程，但因其不能区分于狗及其他，所以人的过程根本是心路历程。可光是这样的“空观”似仍不够。目的虽空但必须设置，否则过程将通向何方呢？哪儿也不通向的过程又如何能为过程呢？没有一个魂牵梦绕的目标，我们如何能激越不已满怀豪情地追求寻觅呢？无此追求寻觅，精神又靠什么能获得辉煌的实现呢？如果我们不信目的为真，我们就会无所希冀至萎靡不振。如果我们不明白目的为空，到头来我们就难逃绝望，既不能以奋斗的过程为乐，又不能在面对死亡时不惊不悔。这可真是两难了。也许我们必得兼而做到这两点。这让我想起了神话。在我们听一个神话或讲一个神话的时候，我们既知那是虚构，又全心沉入其中，随其哀乐而哀乐，伴其喜怒而喜怒，一概认真。也许这就是“佛法非佛法，佛法也”吧。神话非神话，神话也——我们从原始的梦中醒来，天地间无比寂寞，便开始讲一个动人的神话给生命灌入神采，千万个泥捏的小人才真的活脱了，一路走去，认真地奔向那个神话，生命也就获得了真实的欢愉。就是这样。但我终不知何以名之，神话人道主义？审美人道主义？精神人道主义？空观人道主义？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中国传统文化中第二个最糟糕的东西就是仅把人生看成生物过程，仅将人当做社会工具，而未尊重精神的自由权利与实现，极好的人道主义绝不该是这样的。

说到传统，也许不该把它理解为源，而应理解为流。譬如老子的原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它在几千年的历史中以什么意义在起作用。将其理解为流还有一个好处，即是说它还要发展还要奔流，还要在一个有机的结构中起到作用，而不是把旧有的玩意儿搬出来硬性拼凑在现实中。

以上文字与“学术”二字绝不沾边，我从来敬畏那两个字，不敢与之攀亲，正在这时来了一位朋友，向我传达了一位名人的教导：“人一思索，上帝就发笑。”我想就把我这篇喃喃自语题为“答自己问”吧，《作家》愿意刊用，我也很高兴，供上帝和人民发笑。

猛地想起一部电视片中的一段解说词：“有一天，所有被关在笼子里驯养的野生动物，将远离人类，重现它们在远古时代自由自在的生活，那一天就是野生动物的节日。”我想，那一天也将是人类的节日，人不再想统治这个世界了，而是要与万物平等和睦地相处，人也不再自制牢笼，精神也将像那欢庆节日的野生动物一样自由驰骋。譬如说：一只鼹鼠在地下喃喃自语，一只苍鹰在天上哧哧发笑，这都是多么正常，霸占真理的暴君已不复存在。

1987年10月23日

自言自语

一 说小说无规矩可言也对，说小说还是有一些规矩也对，这看怎么说了。

世上没有没有规矩的东西，没有规矩的东西就不是东西就什么都不是，所以没有。在这个意义上说，小说当然是有一些规矩的。譬如，小说总得用着语言；譬如，小说还不能抄袭（做衣服、打家具、制造自行车就可以抄袭）。小说不能是新闻报道，新闻报道单纯陈述现象，而小说不管运用什么手法，都主要是提供观照或反省现象的新角度（新闻报道与新闻体小说之间的差别，刚好可以说明这一点）。小说不能是论文，论文是循着演绎和归纳的逻辑去得出一个科学的结论。小说不是科学，小说是在一个包含了多种信息和猜想的系统中的直觉或感悟，虽然也可以有思辨但并不指望有精确的结论。在智力的盲点上才有小说之位置，否则它就要让位于科学（这样说绝不意味着贬低或排斥科学。但人类不能只有科学，在科学无能为力的地方，要由其他的什么来安置人的灵魂）。小说也不能是哲学，哲学的对象和目的虽与科学相异，但其方法却与科学相同，这种方法的局限决定了哲学要理解“一切存在之全”时的局限。在超越这局限的愿望中，小说期待着哲理，然而它期待哲理的方法不同于哲学，可能更像禅师讲公案时所用的方法，那是在智力走入绝境之时所获得的方法，那是放弃了智力与功利之时所进入的自由与审美的状态（这让我想起了很多存在主义大师竟否认存在主义是哲学，他们更热衷于以小说来体现他们的哲理）。小说还不能是施政纲领、经济政策、议会提案；小说还不能是英模报告、竞选演说、专题座谈。还可以举出一些小说不是什么的例子，但一时举不全。总之，小说常常没有很实用的目的，没有很确定的结论以及很严谨的逻辑。但这不等于说它荒唐无用。和朋友毫无目的毫无顾忌地聊聊天。这有用吗？倘若消灭那样的聊天怎么样？人势必活成冰冷的机器或温暖的畜类。

好像只能说小说不是什么，而很难说它是什么，这就说明小说还有无规矩可言的一方面（说小说就是小说，这话除了显得聪明之外，没有其他后果）。我想，最近似小说的东西就是聊天，当然不是商人式的各怀心计的聊天，也不是学者式的三句话不离学问的聊天，也不是同志式的“一帮一，一对红”的聊天，而纯粹是朋友之间忘记了一切功利之时的自由、倾心、坦诚的聊天。人为什么要找朋友聊聊天？因为孤独，因为痛苦和恐惧。即便是有欢乐要与朋友同享，也是因为怕那欢乐在孤独中减色或淹没。人指望靠这样的聊天彻底消灭人的困境吗？不，他知道朋友也是人也无此神通。那么他到朋友那儿去找什么呢？找真诚。灵魂在自卑的伪饰中受到压迫，只好从超越自卑的真诚中重获自由。那么在这样的聊天中还要立什么规矩呢？在这样的聊天中，悲可以哭吗？怒可以骂吗？可以怯弱颓唐吗？可以痴傻疯癫吗？可以陶醉于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吗？可以满目迷茫满腹牢骚吗？可以谈一件很真实的事也可以谈一个神秘的感觉吗？可以很形象地讲一个人也可以很抽象地讲一种观点吗？可以有条不紊万川归海地讲一个故事，也可以东一头西一棒子地任意胡侃神聊吗？可以聊得豪情满怀乐观振奋，也可以聊得心灰意冷悲观失望吗？可以谈吐文雅所论玄妙高深，也可以俗话连篇尽述凡人琐事吗？……当然都是可以的，无规矩可言。唯独不能有虚伪。无规矩的规矩只剩下真诚。智力与科学的永恒局限，意味着人最终是一堆无用的热情，于是把真诚奉为圭臬奉若神明。有真诚在就不会绝望，生命就有了救星，生命就可以且天且地尽情畅想任意遨游了，就快要进入审美之境就快要立命于悟性之地了。

（顺便说一句：真诚并不能化悲观为乐观，而只是把悲观升华为泰然，变作死神脚下热烈而温馨的舞蹈。）

在这种意义上，小说又有什么规矩可言呢？小说一定要塑造出栩栩如生的人物？要结构好起伏曲折的故事？要令人感动？要有诗意或不能有诗意？要有哲理或千万别暴露哲理？不可不干预现实或必须要天马行空？要让人看了心里一星期都痛快都振奋，就不能让人看了心里七天都别扭都沉闷？一定要深刻透顶？一定要气壮山河？一定要民族化或一定要现代主义？一定要懂得陶罐或一定要摆弄一下生殖器？一定要形象思维而一定不能形而上？……（假设已经把历来的规矩全写在这儿了。）但是这些规矩即便全被违背，也照样会有好的小说产生。小说的发展，大约正在于不断违背已有的规矩吧。小说的存在，可能正是为了打破为文乃至为生的若干规矩吧。活于斯世，人被太多的规矩折磨得喘不过气来，伪装与隔膜使人的神经紧张得要断，使每一个人都感到孤独感到软弱得几乎不堪一击，不是人们才乞灵于真诚倾心的交谈吗？不是为了这样的交谈更为广泛，为了使自己真切的（但不是智力和科学所能总结的）生存感受在同类那儿得到回应，从而消除孤独以及由孤独所加重的痛苦与恐惧，泰然自若地承受这颗星球这个宇宙和这份命运，才创造了小说这东西吗？就小说而言，亘古不变的只有梦想的自由、实在的真诚和恰如其分的语言传达。还要什么必须遵守的规矩呢？然而有时人真的没出息透了，弄来弄去把自由与真诚弄去了不说，又在这块净土上拉屎一样地弄出许多规矩，弄得这片圣地满目疮痍，结果只是规矩的发明者头上有了神光，规矩的推行者得以贩卖专制，规矩的二道贩子得一点小利，规矩的追随者被驱赶着被牵引着只会在走红的流派脚下五体投地殊不知自己为何物了。真诚倾心的交谈还怎么能有？伪装与隔膜还怎么能无？面对苍天的静悟为面对市场的机智所代替，圣地变作鬼域。人们念及当初，忽不知何以竟作起小说来。为人的根被刨了烧了，哪儿寻去？所以少来点规矩吧。唯独文学艺术不需要竞争，在这儿只崇尚自由、朴素、真诚的创造。写小说与交朋友一样，一见虚伪，立刻完蛋。

二 小说的朴素，说白了就是创作态度的老实。

当然不是说“只许老实交待，不许乱说乱动”的那种老实。而是说：不欺骗朋友，不戏耍朋友，不吓唬朋友，不卖弄机智存心让朋友去惭愧，也不为了讨好朋友而迁就朋友。对朋友把心掏出来就得，甭扯淡。

在这种情况下，朴素一词并不与华丽、堂皇对立，也不与玄妙、深奥对立，并非“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就一定朴素，你家造了航天飞机就一定不朴素。别到外面去寻找朴素，朴素是一种对人对世界的态度，哪儿都可以有，哪儿都可以无。

这朴素绝不是指因不开化而故有的愚钝，绝不是指譬如闭塞落后的乡间特产的艰辛和单纯。那些东西是靠不住的。孩子总要长大，偏僻的角落早晚也要步入现代文明。真正的朴素大约是：在历尽现世苦难、阅尽人间沧桑、看清人的局限、领会了“一切存在之全”的含义之时，痴心不改，仍以真诚驾驶着热情，又以泰然超越了焦虑而呈现的心态。这是自天落地返璞归真，不是顽固不化循环倒退。不是看破红尘灰心丧气，而是赴死之途上真诚的歌舞。这时凭本能凭直觉便会发现，玩弄花活是多么不开明的浪费。

三 人有三种根本的困境，于是人有三种获得欢乐的机会。

第一，人生来注定只能是自己，人生来注定是活在无数他人中间并且无法与他人彻底沟通。这意味着孤独。第二，人生来就有欲望，人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赶不上他欲望的能力，这是一个永恒的距离。这意味着痛苦。第三，人生来不想死，可是人生来就是在走向死。这意味着恐惧。

上帝用这三种东西来折磨我们。

不过有可能我们理解错了，上帝原是要给我们三种获得欢乐的机会。假如世界上只有我，假如我又没有欲望（没有欲望才能不承受那种距离），假如这样我还永远不死，我岂不就要成为一堆无可改变的麻木与无尽无休的沉闷了？这样一想，我情愿还是要那三种困境。我想，写小说之所以挺吸引我，就是因为它能帮我把三种困境变成既是三种困境又是三种获得欢乐的机会。

四 可以说小说就是聊天，但不能说聊天就是小说。

聊天完全可以是彻底的废话，但小说则必须提供看这世界这生命的新的角度（也许通俗小说可以除外）。通过人物也好，通过事件、情绪、氛围、形式、哲理、暗示都好，但不能提供新角度的便很难说是创作，因而至少不能算好小说。

然而，彻底废话式的聊天却可以在作家笔下产生丰富的意味，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因为他先把我们带离那个实在的、平面的、以常规角度观照着的聊天，然后把我们带到一个或几个新的位置上，带进一个新的或更大的系统中，从一个或几个新角度再作观照，常规的废话便有了全新的生命。就像宇航员头一次从月亮上看地球，从那个角度上所感受到的意味和所发出的感慨，必不是我们以往从地球上看地球时所能有的。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间离效果”和“陌生化”吧。我们退离我们已经习惯了的位置，退离我们已经烂熟了的心态，我们才有创造的可能。您把您漂亮的妻子拥抱于你，她就仅仅是您的妻子，您从遥远的地方看她在空天阔野间行走，您才可能看到一个精灵般的女人。您依偎在母亲怀中您感受到母亲的慈爱，您无意间看她的背影您也许才会看到一个母亲的悲壮。小说主要是做着这样的事吧，这样的创造。

但这有什么用呢？那么阿波罗上了月球又有什么用呢？宇宙早晚要毁灭，一切又都有什么用呢？一切创造说到底是生命的自我愉悦。与其说人是在发现着无限的外在，毋宁说人是借外在形式证明自己无限的发现力。无限的外在形式，不过是人无限的内在发现力的印证罢了，这是人唯一可能得到的酬劳。（原始艺术中那些变形的抽象的图案和线条，只是向往创造之心的轨迹，别的什么都不是。）所以，与其说种种发现是为了维持生命，毋宁说维持生命是为了去作这种种发现，以便生命能有不尽的欢乐，灵魂能有普度之舟。最难堪的念头就是“好死不如歹活”，因为死亡坚定地恭候着每一位寿星。认为“好死不如歹活”的民族，一般很难理解另外的人类热爱冒险是为了什么。

总之，写小说的人应该估计到这样两件事：

一，艺术的有用与产房和粮店的有用不一样。二，读小说的人，没有很多时间用来多知道一件别人的事，他知道知道不完。但是，读小说的人却总有兴趣换换角度看这个人间，虽然他知道这也没有个完。

五 现在很流行说“玩儿玩儿”，无论写小说还是干别的什么事，都喜欢自称只是“玩儿玩儿”，并且误以为这就是游戏人生的境界。

您认真看过孩子的游戏吗？认真看过也许就能发现，那简直就是人生的一个象征，一个缩影，一个说明。孩子的游戏有两个最突出的特点：一是没有目的，只陶醉于游戏的过程，或说游戏的过程即是游戏的目的；一是极度认真地“假装”，并极度认真地看待这“假装”（“假装你是妈妈，他是孩子。”“假装你是大夫你给他打针。”“假装我哭了，假装你让我别哭”）。当然，孩子的游戏还只是游戏，还谈不上“游戏境界”。当一个人长大了，有一天忽然透悟了人生原来也不过是一场游戏，也是无所谓目的而只有一个过程，然后他视过程为目的，仍极度认真地将自己投入其中如醉如痴，这才是“游戏境界”。

而所谓“玩儿玩儿”呢？开始我以为是“游戏境界”的同义语，后来才知道它还有一个注脚：“别那么认真，太认真了会失望会痛苦。”他怕失望，那么他本来在希望什么呢？显然不是希望一个如醉如痴的过程，因为这样的过程只能由认真来维系。显然他是太看重了目的，看重了而又达不到，于是倍感痛苦，如果又受不住这痛苦呢？当然就害怕了认真，结果就“玩儿玩儿”算了。但好像又没有这么便宜的事，“玩儿玩儿”既是为了逃避痛苦，就说明痛苦一直在追得他乱跑。

这下就看出“玩儿玩儿”与“游戏境界”的根本相反了。一个是倾心于过程从而实现了精神的自由、泰然和欢乐，一个是追逐着目的从而在惊惶、痛苦和上当之余，含冤含怨故作潇洒自欺欺人。我无意对这两种情况作道德判断，我单是说：这两件事根本不一样（世上原有很多神异而形似的东西。譬如性生活与耍流氓，其实完全不一样）。我是考虑到，“玩儿玩儿”既然不能认真，久而久之必降低兴致，会成了一件太劳累太吃亏的事。

我想，认真于过程还是最好的一件事。世上的事不怕就不怕这样的认真，一旦不认真了就可怕了。认真是灵魂获取酬劳的唯一途径。小说是关乎灵魂的勾当，一旦失魂落魄，一切“玩儿玩儿”技法的构想，都与洗肠和导尿的意义无二。小说可以写不认真的人，但那准是由认真的人所写并由认真的人去看，可别因为屡屡写不好就推脱说自己没认真，甚至扬言艺术原就是扯淡，那样太像吃不到甜葡萄的酸狐狸了。

六 我觉得，艺术（或说美——不等于漂亮的美）是由敬畏和骄傲这两种感情演成的。

自然之神以其无限的奥秘生养了我们，又以其无限的奥秘迷惑甚至威胁我们，使我们不敢怠慢不敢轻狂，对着命运的无常既敬且畏。我们企望自然之母永远慈祥的爱护，但严厉的自然之父却要我们去浪迹天涯自立为家。我们不得不开始了从刀耕火种到航天飞机的创造历程。日日月月年年，这历程并无止境，当我们千辛万苦而又怀疑其意义何在之时，我们茫然若失就一直没能建成一个家。太阳之火轰鸣着落在地平线上，太阳之光又多情地令人难眠，我们想起：家呢？便起身把这份辛苦、这份忧思、这份热烈而执着的盼望，用斧凿在石上，用笔画在墙上，用文字写在纸上，向自然之神倾诉，为了吁请神的关注，我们又奏起了最哀壮的音乐，并以最夸张的姿势展现我们的身躯成为舞蹈。悲烈之声传上天庭，悲烈之景遍布四野，我们忽然茅塞顿开听到了自然之神在赞誉他们不屈的儿子，刹那间一片美好的家园呈现了，原来是由不屈的骄傲建筑在心中。我们有了家有了艺术，我们再也不孤寂不犹豫，再也不放弃（而且我们知道了，一切创造的真正意义都是为了这个。所以无论什么行当，一旦做到极致，人们就说它是进入了艺术境界，它本来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它现在主要是心灵的美的家园）。我们先是立了一面镜子，我们一边怀着敬畏滚动石头，一边怀着骄傲观赏我们不屈的形象。后来，我们不光能从镜子里，而且能从山的峻拔与狰狞、水的柔润与汹涌，风的和煦与狂暴，云的变幻与永恒，空间的辽阔与时间的悠久，草木的衰荣与虫兽的繁衍，从万物万象中看见自己柔弱而又刚劲的身影。心之家园的无限恰与命运的无常构成和谐，构成美，构成艺术的精髓。敬畏与骄傲，这两极！

七 智力的局限要由悟性来补充。科学和哲学的局限要由宗教精神来补充。真正的宗教精神绝不是迷信。说得过分一点：文学就是宗教精神的文字体现。

眼前有九条路，假如智力不能告诉我们哪条是坦途哪条是绝路（经常有这种情况），我们就停在九条路口暴跳如雷还是坐以待毙？当然这两种行为都是傻瓜所喜欢的方式。有智力的人会想到一条一条去试，智力再高一点的人还会用上优选法，但假设他试完了九条发现全是绝路（这样的事也经常有），他是破口大骂还是后悔不迭？倘若如此他就仅仅比傻瓜多着智力，其余什么都不比傻瓜强。而悟者早已懂得，即便九条路全是坦途，即便坦途之后连着坦途，又与九条全是绝路，绝路退回来又遇绝路有什么两样呢？无限的坦途与无限的绝路都只说明人要至死方休地行走，所有的行走加在一起便是生命之途，于是他无惧无悔不迷不怨认真于脚下，走得镇定流畅，心中倒没了绝路。这便是悟者的抉择，是在智性的尽头所必要的悟性补充。

智性与悟性的区别，恰似哲学与宗教精神的区别。哲学的末路通入宗教精神。哲学依靠着智力，运用着与科学相似的方法，像科学立志要为人间建造物质的天堂一样，哲学梦寐以求的是把人的终极问题弄个水落石出，以期根除灵魂的迷茫。但上帝设下的谜语，看来只是为了让人去猜，并不想让人猜破，猜破了大家都要收场，宇宙岂不寂寞凄凉？因而他给我们的智力与他给我们的谜语太不成比例，之间有着绝对的距离。这样，哲学越走固然猜到的东西越多，但每一个谜底都是十个谜面，又何以能够猜尽？期待着豁然开朗，哲学却步入云遮雾障，不免就有人悲观绝望，声称人大概是上帝的疏忽或者恶念的产物（这有点像九条绝路之上智性的大骂和懊丧）。在这三军无帅临危止步之际，宗教精神继之行道，化战旗为经幡，变长矛作仪仗，续智性以悟性，弃悲声而狂放（设若说哲学是在宗教之后发达起来的，不妨记起一位哲人说过的话：“粗知哲学而离弃的那个上帝，与精研哲学而皈依的那个上帝，不是同一个上帝。”所以在这儿不说宗教，而是以宗教精神四个字与之区别，与那种步入歧途靠贩卖教条为生的宗教相区别）。如果宗教是人们在“不知”时对不相干事物的盲目崇拜，但其发自生命本源的固执的向往却锻造了宗教精神，宗教精神便是人们在“知不知”时依然葆有的坚定信念，是人类大军落入重围时宁愿赴死而求也不甘惧退而失的壮烈理想。这信念这理想不由智性推导出，更不由君王设计成，甚至连其具体内容都不重要（譬如爱情，究竟为了什么呢），毋宁说那是自然之神的佳作，是生命故有的趋向，是知生之困境而对生之价值最深刻的领悟。这样，它的坚韧不拔就不必靠晴空和坦途来维持，它在浩渺的海上，在雾罩的山中，在知识和学问捉襟见肘的领域和时刻，也依然不厌弃这个存在（并不是说逆来顺受），依然不失对自然之神的敬畏，对生命之灵的赞美，对创造的骄傲，对游戏的如醉如痴（假如这时他们聊聊天的话，记住吧，那很可能是最好的文学）。

总之，宗教精神并不敌视智性、科学和哲学，而只是在此三者力竭神疲之际，代之以前行。譬如哲学，倘其见到自身的迷途，而仍不悔初衷，这勇气显然就不是出自哲学本身，而是来自直觉的宗教精神的鼓舞，或者说此刻它本身已不再是哲学而是宗教精神了。既然我们无法指望全知全能，我们就不该指责没有科学根据的信心是迷信。科学自己又怎么样？当它告诉我们这个星球乃至这个宇宙迟早都要毁灭，又告诉我们“不必惊慌，为时尚早，在那个灾难到来之前，人类的科学早已发达到足以为人类找到另一个可以居住的地方了”，这时候它有什么科学根据呢？如果它知道那是一个无可阻止的悲剧，而它又不放弃探索并兢兢业业乐此不疲，这种精神难道根据的是科学吗？不，那只是一个信心而已，或者说宁愿要这样一个信心罢了。这不是迷信吗？这若是迷信，我们也乐于要这个迷信。否则怎么办？死？还是当傻瓜？哀叹荒诞，抱怨别无选择，已经不时髦了，我们压根儿就是在自然之神的限定下去选择最为欢乐的游戏。坏的迷信是不顾事实、敌视理智、扼杀众人而为自己牟利的骗局（所以有些宗教实际已丧失了宗教精神，譬如“文革”中的疯狂、中东的战火）。而全体人类在黑暗中幻想的光明出路，在困惑中假设的完美归宿，在屈辱下臆造的最后审判，均非迷信。所以宗教精神天生不属于哪个阶级，哪个政治派别，那些被神化了的个人，它必属于全人类，必关怀全人类，必赞美全人类的团结，必因明了物之目的的局限而崇尚美之精神的历程。它为此所创造的众神与天界也不是迷信，它只是借众神来体现人的意志，借天界来俯察人的平等权利（没有天赋人权的信念，就难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觉醒。而天赋人权和君权神授，很可以看作宗教精神与迷信的分界）。

这样的宗教精神，拿来与艺术精神作一下比照，想必能得到某种深刻的印象。

八 一支疲沓的队伍，一个由傲慢转为自卑的民族，一伙散沙般失去凝聚力的人群，需要重建宗教精神。

缺乏宗教精神的民族，就如同缺乏爱情或不再渴望爱情的夫妻，不散伙已属奇观，没法再要求他们同舟共济和心醉神迷。以科学和哲学为标准给宗教精神发放通行证，就如同以智力和思辨去谈恋爱，必压抑了生命的激情，把爱的魅力耗尽。用政治和经济政策代替宗教精神，就如同视门第和财产为婚配条件，不惜儿女去做生育机器而成了精神的阉人。

宗教精神不是科学，而政治和经济政策都是科学（有必要再强调一下：宗教精神并不反对科学、政治和经济政策，就像爱情并不反对性知识、家政和挣钱度日，只是说它们不一样，应当各司其职）。作为宗教精神的理想，譬如大同世界、自由博爱的幸福乐园、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完美社会等等，不是起源于科学（谁能论证它们的必然实现？谁能一步步推导出它们怎样实现？），而仅仅是起源于生命的热望，对这种理想的信仰是生命无条件的接受。谁让他是生命呢？是生命就必得在前方为自己树立一个美好的又不易失落的理想，生命才能蓬勃。这简直就像生命的存在本身一样，无道理好讲，唯其如此，在生命枯萎灭亡之前，对它的描述可以变化，对它的信仰不会失落，它将永远与旺盛的生命互为因果。而作为政治和经济的理想却必须是科学的，必须能够一步步去实现，否则就成了欺世。但它即便是科学的，科学尚不可全知全能，人们怎能把它作为无条件的信仰来鼓舞自己？即便它能够实现，但实现之后它必消亡，它又怎么能够作为长久的信仰以使生命蓬勃？因此，任何政治和经济的理想都不能代替宗教精神的理想，作为生命永恒或长久的信仰。

科学家、政治家和经济家，完全没有理由惧怕宗教精神，也不该蔑视它。一切科学、政治、经济将因生命被鼓舞得蓬勃而更趋兴旺发达。一对男女有了爱情，有了精神的美好憧憬与信念，才更入迷地治理家政、探讨学问、努力工作、并积起钱财来买房也买一点国库券——所谓活得来劲者是也。爱情真与宗教精神相似，科学没法制造它，政治没法设计它，经济没法维持它。如果两口子没了爱情只剩下家政，或者压根儿就是以家政代替爱情，物质的占有成了唯一理想，会怎么样呢？焦灼吧，奔命吧，乏味吧，麻木吧，最后可能是离婚吧分家吧要不就强扭在一块等死吧，这个家渐渐熄了“香火”灭了生气，最多留一点往日幸福昌盛的回忆。拿这一点回忆去壮行色，阿Q爷还魂了。

有一种婚礼是在教堂中进行，且不论此教如何，也不论这在后来可能仅是习俗，但就其最初的动机而言，它是这样一种象征：面对苍天（即无穷的未知、无常的命运），两个灵魂决心携手前行，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爱情，这种无以解释无从掌握的愿望只有神能懂得，他们既祈神的保佑也发誓不怕神的考验。另一种婚礼是在家里或饭店举行，请来之亲朋越多，宴席的开销越大，新郎新娘便越多荣耀。然后叩拜列祖列宗，请他们放心：传宗接代继承家业的子宫已经搞到。这也是一种象征，是家政取代爱情的象征，是求繁衍的动物尚未进化成求精神的动物的象征，或是精神动物退化为经济动物的象征。这样的动物终有一天会对生命的意义发出疑问，从而失落了原有的信仰，使政治和经济也萎靡不振。因为信仰必须是精神的，是超世务的激情，是超道德的奇想。

我很怀疑“内圣外王”之道可以同时是哲学又是宗教精神。我很怀疑这样的哲学能不被政治左右，最终仍不失为非伦理非实用的学术。我很怀疑在这样的哲学引导下，一切知识和学术还能不臣服于政治而保住自己的独立地位。我很怀疑这样的哲学不是“艺术为政治服务”的根源。我怀疑可以用激情和奇想治政，我怀疑单有严谨的政治而没了激情和奇想怎么能行。

我不怀疑，艺术有用政治也有用。我不怀疑，男人是美的女人也是美的，男人加女人可以生孩子，但双性人是一种病，不美也不能生育。我不怀疑，阴阳相悖相承世界才美妙地运动，阴阳失调即是病症，阴阳不分则是死相。我不怀疑，宗教精神、哲学、科学、政治、经济……应当各司其职，通力合作，但不能互相代替。

如果宗教精神丢失了，将怎样重建呢？这是个难题。它既是源于生命的热望，又怎么能用理智去重建呢（要是你笑不出来，我胳肢你你也是瞎笑，而我们要的是发自内心的真笑）？但解铃还需系铃人，先问问：它既是生命的热望，它又是怎么丢失了的呢？

在我的记忆里，五十年代，人们虽不知共产主义将怎样一步步建成（有科学社会主义，并无科学共产主义）。但这绝不妨碍人们真诚地信仰它，人们信仰它甚至不需要说服，因为它恰是源于生命热望的美好理想，或恰与人们热望的美好理想相同。但后来有人用一种错误的政治冒名顶替了它，并利用了人们对它的热诚为自己牟利（譬如“四人帮”），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变成了一个坏迷信，结果人们渐渐迷失于其中，不但失去了对它的信仰，甚至对真诚、善良都有了怀疑，怎么会不疲沓不自卑不是一盘散沙？那么正确的政治可以代替它吗？（正确的家政可以代替爱情吗？）不能，原因至少有三：一来它们是运用着两套不同的方法和逻辑；二来这样容易使坏政治钻空子（就像未经法律程序杀掉了一个坏蛋，便给不经法律程序杀掉十个好人和一个国家主席做了准备那样，给“四人帮”一类政治骗子留了可乘之机）。三来，人们一旦像要求政治的科学性和现实性（要实现）那样要求理想的幸福乐园，岂不是政治家给自己出难题？所以，当我们说什么什么理想一定要实现时，我们一定要明白这也是一个理想。理想从来不是为实现用的，而是为了引着人们向前走，走出一个美好的过程。这样说倒不怕人们对理想失望，除非他不活，否则他必得设置一个经得住摔打的理想——生命的热望使之然。不要骗着他活，那样他一旦明白过来倒失望得要死。让人们自由自在地活，人们自会沉思与奇想，为自己描述理想境界，描述得越来越美好越崇高，从而越加激励了生命，不惧困境，创造不止，生本能战胜死本能，一切政治、经济、科学、艺术才会充满朝气，更趋精彩完美，一伙人群才有了凝聚力。当人们如此骄傲着生命的壮美之时，便会悟出这就是理想的实现。当人们向着生命热望的境界一步步走着的时候，理想就在实现着，理想只能这样实现，不必抱歉。

这下就有点明白了，重建宗教精神得靠养，让那被掠夺得已然贫瘠的土地歇一歇重新肥沃起来，让迷失了疲乏了的人们喘一口气自由地沉思与奇想，人杰地灵好运气就快来了。

文学就是这样一块渴望着肥沃的土地，文学就是这样的自由沉思与奇想，不要以任何理由掠夺它、扼杀它、捆缚它，当然也别拔苗助长。不知这事行不行。

九 文学是创作，创作既是在无路之处寻路，那么，怎么能由文学批评来给它指路呢？可是，文学批评若不能给文学指路，要文学批评干吗用？

文学批评千万别太依靠了学问来给文学指路（当然，更不能靠政策之类），文学恰是在学问大抵上糊涂了的地方开始着创造，用学问为它指路可能多半倒是在限制它。你要人家探索，又要规定人家怎样探索，那就干脆说你不想让人家探索；倘探索的权利被垄断，就又快要成为坏迷信了。文学批评的指路，也许正是应该把文学指引到迷茫无路的地域去，把文学探索创造的权利完全承包给文学。对创造者的尊重，莫过于把它领到迷宫和死亡之谷，看他怎么走出来怎么活过来。当然不能把他捆得好好的，扔在那儿，除此之外，作为作家就不再需要别的，八抬大轿之类反倒耽误事。

禅宗弟子活得迷惑了，向禅宗大师问路，大师却不言路在何处，而是给弟子讲公案。公案，我理解就是用通常的事物讲悖论，悖论实在就是智力和现有学问的迷茫无路之地。大师教其弟子在这儿静悟沉思，然后自己去开创人生之路。悟性就在你脚下，创造就在你脚下，这不是前人和旁人、智力和学问能管得了的。

文学批评给文学指路，也许应该像禅宗大师给其弟子指路，文学才不致沦为一门仿古的手艺，或一项摘录学问的技术。

文学批评当然不仅是为了给文学指路，还有对文学现象的解释、帮助读者理解作品等等其他任务。这是另外的问题。

十 现代物理学及东方神秘主义及特异功能，对文学的启示。

我不精通物理学，也不精通佛学、道学、禅学，我也没有特异功能。我斗胆言及它们，纯属一个文学爱好者出于对神秘未知事物的兴趣，因为那是生命存在的大背景。

过去的经典物理学一直在寻找，组成物体的纯客观的不可分的固体粒子。但现代物理学发现：“这些粒子不是由任何物质性的材料组成的，而是一种连续的变化，是能量的连续‘舞蹈’，是一种过程。”“物质是由场强很大的空间组成的……并非既有场又有物质，因为场才是唯一之实在。”“质量和能量是相互转换的，能量大量集中的地方就是物体，能量少量存在的地方就成为场。所以，物质和‘场的空间’并不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东西，而不过是以不同形态显现而已。”这样就取消了找到“不可分的固体粒子”的希望。

现代物理学的“并协原理”的大意是：“光和电子的性状有时类似波，有时类似粒子，这取决于观察手段。也就是说它们具有波粒二象性，但不能同时观察波和粒子两方面。可是从各种观察取得的证据不能纳入单一图景，只能认为是互相补充构成现象的总体。”现代物理学的“测不准原理”是说：“实际上同时具有精确位置和精确速度的概念在自然界是没有意义的。对一个可观测量的精确测量会带来测量另一个量时相当大的测不准性。”这就是说，我们任何时候对世界的观察都必然是顾此失彼的。这就取消了找到“纯客观”世界的希望。“找到”本身已经意味着出现的参与。

现代物理学的“嵌入观点”认为：我们是嵌入在我们所描述的自然之中的。说世界独立于我们之外而孤立地存在着这一观点，已不再真实了。在某种奇特的意义上，宇宙本是一个观察者参与着的宇宙。现代宇宙学的“人择原理”得出这样的结论：“客体不是由主体生成的，客体并不是脱离主体而孤立存在的。”

上述种种，细思，与佛、道、禅的“空”“无形”“缘起”“诸行”“万象唯识”等等说法非常近似或相同。（有一本书叫做《现代物理学和东方神秘主义》，那里面对此讲得清楚，讲得令人信服。）

看来我们休想逃出我们的主观去，休想获得一个纯客观的世界。“通过感觉认识的物质是唯一的现实世界”——这话可是恩格斯说的。这样，我们还能认为美是客观的吗？还能认为文学可以完全客观地反映什么吗？还能认为（至少在文学上）有个唯一正确的主义或流派吗？还能要求不同心灵中的世界都得是写实的、清晰的、高昂微笑的世界吗？尤其对于人生，还能认为只有一家真理吗？……

特异功能有什么启示呢？特异功能证明了精神（意念）也是能量存在的一种形态（而且可能是一种比物体更为“大量集中”的能量），因而它与物质也没有根本性的不同，也不过是能量“不同形态的显现而已”。这样，又怎么能说精神是第二性的东西呢？它像其他三维物体一样地自在着，并影响我们的生活，为什么单单它是第二性的呢？为什么以一座山、一台机器的形态存在着的能量是第一性的，而以精神形态存在着的能量是第二性的呢？事实是没有任何一种理论和主义是可以离开精神的——包括否定这一看法的理论和主义，我们从来就是在精神和三维物质之中（在多维之中），这即是一种场，而“场才是唯一的实在”。所以我们不必要求文学不要脱离生活，首先它无法脱离，其次它也在创造生活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它完全有权创造一种非现实的梦样的生活（谁能否定幻想的价值呢？），它像其他形态的能量一样有自己相对独立的位置，同时它又与其他一切相互联系成为场。一个互相联系的场，一张互相连结的网，哪一点是第一性的呢？

另外，特异功能的那些在三维世界中显得过于奇怪的作为，分明是说它已至少超越了三维世界，而其超越的途径是精神（意念）。由此想到，文学的某种停滞将怎样超越呢？人类的每一个真正的超越，都意味着维的超越。人就是在一步步这样的超越中开拓着世界与自己，而且构成一个永恒的进军与舞蹈。超越一停滞，舞蹈就疲倦，文学就小家子气。爱因斯坦之前，物理学家们声称他们只有在小数点后几位数字上能有所作为了，不免就有点小家子气，直到爱因斯坦以维的超越又给物理学开拓了无比丰富广阔的领域，大家便纷纷涌现，物理学蓬勃至今。文学呢？文学将如何再图超越？我不知道。但我想，以关心人及人的处境为己任的文学，大约可以把描摹常规生活的精力更多的分一些出来，向着神秘的精神进发，再把这以精神为特征的动物放在不断扩大的系统中（场中），来看看他的位置与处境，以便知道我们对这个世界，除了有譬如说法律的人道的态度之外，还应该有什么样的态度。人活着总要不断超越。文学活着总要不断超越。但到底怎样超越？史铁生的智商显得大为不够。

十一 “绿色和平”对文学的启示。

绿色和平组织也叫绿党。它从维护自然界的生态平衡出发，慢慢涉及社会生活的一切领域，发展出一套新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它认为以往人们对世界的态度都是父性的或雄性的，是进攻、榨取、掠夺性的，而它主张应对世界取母性的或雌性的态度，即和解的共存的互惠的态度。我想，它一定是在一个更大的系统中看到了人的位置与处境。譬如说，如果我们的视野只限于人群之中，我们就会将“齐家治国平天下”视为最高目的，这样就跳不出人治人、阶级斗争和民族主义之类的圈子去，人所尊崇的就是权力和伦理的清规戒律，人际的强权、争斗以及人性的压抑使人备受其苦。当我们能超越这一视点，如神一样地俯察这整个的人类之时，我们就把系统扩大了一维，我们看到人类整体面对着共同的困境。我们就有了人类意识，就以人道主义、自由平等博爱为崇高的理想了，厌弃了人际的争斗，强权与种种人为的束缚。但这时人们还不够明智，在开发利用自然之时过于狂妄，像以往征服异族那样，雄心勃勃地宣称要征服自然，以致最后成了对自然的榨取和掠夺，殊不知人乃整个自然之网的一部分，部分征服部分则使整体的平衡破坏。自然生态失去平衡使人类也遭殃。当我们清醒了这一点，我们就会在更大的系统中看人与世界的关系了。我们就知道我们必须要像主张人人平等那样主张人与自然万物的平等，我们将像放弃人际的强权与残杀那样放弃对整个自然之网的肆意施虐。由此，我们将在一切领域中鄙视了以往的父性的英雄观，最被推崇的将是合理与共存与互惠，人与万物合为一个优美的舞蹈，人在这样的场中更加自由欢畅。从阶级的人，到民族的人，到人类的人，到自然的场中人，系统一步步扩大。这样的扩大永无止境，所谓“无极即太极”吧，这说明文学无需悲观，上帝为精神预备下了无尽无休的审美之路（并非向着宏观的拓展才是系统的扩大，向着微观的深入也是）。

所以我想，文学也该进入一个更大的系统了，它既然是人学，至少我们应该对“征服”“大师”“真理”之类的词汇重新定义一下。至少我们在“气吞山河”之际应该意识到我们是自然之子。至少我们在主张和坚持一种主义或流派时，应该明白，文学也有一个生态环境一个场，哪一位或哪一派要充当父性的英雄，排斥众生独尊某术，立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都会破坏了场，同时使自己特别难堪。局部的真理是多元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即整体的真理）是承认这种多元——人总不能自圆其说，这是悖论的魔力。

十二 所谓“贵族化”，其实有两种含义，一种是贬义的，一种是褒义的。

一群人，自己的吃穿住行一类的生活问题都已解决，因而以为天下都已温饱，不再关心大众的疾苦乃至社会主义，这当然是极糟糕的。

一群人，肉体的生存已经无忧，于是有余力关心人的精神生活，甚至专事探讨人的终极问题，这没什么错，而且是很需要的。

精神问题确是高于肉体问题，正如人高于其他动物。但探讨精神问题的人如果因此自命高人一等，这当然是极蠢的，说明他还没太懂人类的精神到底是怎样一个问题，这样探讨下去大约也得不出什么好结果。

精神问题或人的终极问题，势必比肉体问题或日常生活问题显得玄奥。对前者的探讨，常不是广大群众所喜闻乐见的，甚至有时显得脱离实际，这很正常，绝不说明这样的探讨者应该下放劳改，或改弦更张迁就某些流行观念。

爱因斯坦和中学物理教师，《孩子王》和《少林寺》，航天飞机和人行横道，脏器移植和感冒冲剂，复杂的爱情与简单的生育，玄奥的哲学与通常的道德规范……有什么必要争论要这个还是要那个呢？都要！不是吗？只是不要用“贵族化”三个字扼杀人的玄思奇想，也不必以此故作不食人间烟火状。有两极的相斥相吸才有场的和谐。

“贵族化”一词是借用，因为过去多半只是贵族才不愁吃穿，才有余暇去关注精神。现在可以考虑，在学术领域中将“贵族化”一词驱逐，让它回到原来的领域中去。

多数中国人的吃穿住行问题尚未解决，也许这是中国人更关心这类问题而较少关心精神生活的原因？但一向重视这类问题的中国人，却为什么一直倒没能解决了这类问题？举个例说，人口太多是其原因之一。但若追根溯源，人口太多很可能是一直较少关心精神生活的后果——这是个过于复杂的话题。

我只是想，不要把“贵族化”作为一个罪名来限制人们对精神生活的关怀，也不要把“平民化”作为较少关怀精神生活的溢美之词。这两个词，不该是学术用词。至少这两个词歧义太多，用时千万小心。我想，文学更当“精神化”吧。

十三 乐观与悲观。

已经说过人的根本困境了。未见这种困境，无视这种困境，不敢面对这种困境——以此来维系的乐观，是傻瓜乐观主义。信奉这种乐观主义的人，终有一天会发现上当受骗，再难傻笑，变成绝望，苦不堪言。

见了这种困境，因而灰溜溜地再也不能振作，除了抱怨与哀叹再无其他作为——这种悲观是傻瓜悲观主义。信奉这种悲观主义的人，真是惨极了，他简直就没一天好日子过。也已经说过了，人可以把困境变为获得欢乐的机会。

人的处境包括所有真切的存在，包括外在的坦途和困境，也包括内在的乐观和悲观，对此稍有不承认态度，很容易就成为傻瓜。所以用悲观还是乐观来评判文学作品的好与坏，是毫无道理的。表现和探讨人的一切处境，一切情感和情绪，是文学的正当作为，这种作为恰恰说明它没有沾染傻瓜主义。当人把一切坦途和困境、乐观和悲观，变作艺术，来观照、来感受、来沉思，人便在审美意义中获得了精神的超越，他不再计较坦途还是困境，乐观还是悲观，他谛听着人的脚步与心声，他只关心这一切美还是不美（这儿的美仍然不是指漂亮，而是指兼有着敬畏的骄傲）。所以，乐观与悲观实在不是评判文学作品的标准，也让它回到它应该在的领域中去吧。

况且，从另一种逻辑角度看，敢于面对一切不正是乐观吗？遮遮掩掩肯定是悲观。这样看来，敢于写悲观的作品倒是乐观，光是叫嚷乐观的人倒是悲观——悖论总来纠缠我们。

1988年

笔墨良心

常有编辑来约稿，说我们办了个什么刊物，我们开了个什么专栏，我们搞了个什么征文，我们想请你写篇小说，写篇散文，写个剧本，写个短评要不就写点随感……我说写不了。编辑说您真谦虚。我说我心里没有，真是写不出。编辑说哪能呢？这一下刺激了我的虚荣心或曰价值感，今生唯作文一技所长，充着作家的名说着“写不出”，往后的面目和生计都难撑持。我于是改口说，至少我现在没想好，我不敢就答应您。编辑已不理会，认定我是谦虚不再跟我费口舌，埋头宣布要求了：最好多少字，最好在几日之内交稿，最好……那时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小掌柜，开着一爿货源不足的杂货铺或者项目太少的综合加工点，心中无比的歉疚和惶恐，结果常常我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人家的订货，然后自作自受发愁着到底给人家写一篇什么？

发愁着走出家门。小掌柜发愁着走出家门，寻思说不定运气好能趸来一点俏货。

走在街上，沸沸扬扬到处都是叫卖声。摊煎饼的、烤羊肉串的、卖衣服的、修皮鞋的，兢兢业业地工作，心安理得地挣钱。心里羡慕——当然这必定是虚伪。

我认识一个开饭馆的小伙子，读书无能但是赚钱有方，他敢把二两炸酱面卖到一块六，然而此饭馆地处游人如潮地带，吃的人却也不少，吃的人都骂老板没了良心。小伙子见了我常问：“大哥，这两天又写什么呢？”我支吾过去。小伙子掏烟，我也掏烟，小伙子看也不看就把我的烟推回去把他的烟递过来，他自信他的烟必定比我的好，他的自信从未遭受挫折。我自然要客气几句，恭喜他发财并自嘲着寒酸。不料小伙子也说我谦虚：“您真谦虚，谁不知道作家有钱呀！”我说：“时代不同了，我们这一行比不得你们这一行了。”小伙子问：“写一篇文章多少钱？”“一万字三百块吧。”“哎哟喂，可真不多。”“你呢？”小伙子沉默一会儿，眨巴着眼睛可能是在心里计算，一支烟罢坦然笑道：“可您别忘了您卖的是笔墨，咱卖的是良心。”我听得发愣。小伙子拍拍我的肩膀：“怎么着大哥，凭您这脑瓜儿您不应该不明白呀？人家管你叫作家。管咱叫什么？倒儿爷，奸商。您舍了钱买名声，我是舍了名声买钱。”

1994年

没有生活

很久很久以前并且忘记了是在哪儿，在我开始梦想写小说的时候我就听见有人说过：“作家应该经常到生活中去。文学创作，最重要的是得有生活。没有生活是写不出好作品的。”那时我年少幼稚不大听得懂这句话，心想可有人不是在生活中吗？“没有生活”是不是说没有出生或者已经谢世？那样的话当然是没法儿写作，可这还用说么？然而很多年过去了，这句近乎金科玉律的话我还是不大听得懂，到底什么叫“没有生活”？“没有生活”到底是指什么？

也许是，有些生活叫生活或叫“有生活”，有些生活不叫生活或者叫“没有生活”？如果是这样，如果生活已经划分成两类，那么当不当得成作家和写不写得出好作品，不是就跟出身一样全凭运气了么？要是你的生活恰恰属于“没有生活”的一类，那你就死了写作这条心吧。不是么？总归得有人生活在“没有生活”之中呀？否则怎样证实那条金科玉律的前提呢？

为了挽救那条金科玉律不至与宿命论等同，必得为生活在“没有生活”中而又想从事写作的人找个出路。（生活在“没有生活”中的人想写作，这已经滑稽，本身已构成对那金科玉律的不恭。先顾不得了。）唯一的办法是指引他们到“有生活”的生活中去。然后只要到了那地方，当作家就比较地容易了，就像运输总归比勘探容易一样，到了那儿把煤把矿砂或者把好作品一筐一车地运回来就行了。但关键是，“有生活”的生活在哪儿？就是说在作家和作品产生之前，必要先判断出“有生活”所在之方位。正如在采掘队或运输队进军之前，必要有勘探队的指引。真正的麻烦来了：由谁来判断它的方位？由作家吗？显然不合逻辑——在“有生活”所在之方位尚未确认之前，哪儿来的作家？那么，由非作家？却又缺乏说服力——在作家和作品出现之前，根据什么来判断“有生活”所在之方位呢？而且这时候胡说白道极易盛行，公说在东，婆说在西，小叔子说在南，大姑子说在北，可叫儿媳妇听谁的？要是没有一条经过验证的根据，那岂不是说任何人都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寻找所谓“有生活”么？岂不就等于说，任何生活都可能是“有生活”也都可能是“没有生活”么？但这是那条金科玉律万难忍受的屈辱。光景看来挺绝望。万般无奈也许好吧就先退一步：就让第一批作家和作品在未经划分“有生活”和“没有生活”的生活中自行产生吧，暂时忍受一下生活等于生活的屈辱，待第一批作家和作品出现之后就好办了，就有理由划分“有生活”和“没有生活”的区域。可这岂止是危险这是覆巢之祸啊！这一步退让必使以后的作家找到不甘就范的理由，跟着非导致那条金科玉律的全线崩溃而不可——此中逻辑毫不艰涩。

也许是我理解错了，那条金科玉律不过是想说：麻木地终日无所用心地活着，虽然活过了但不能说其生活过了，虽然有生命但是不能说是“有生活”。倘若这样我以为就不如把话说得更明确一点：无所用心地生活即所谓“没有生活”。真若是这个意思我就终于听懂。真若是这样我们就不必为了写作而挑剔生活了，各种各样的生活都可能是“有生活”也都可能是“没有生活”。所有的人就都平等了，当作家就不是一种侥幸、不是一份特权、自己去勘探也不必麻烦别人了。

我希望，“有生活”也并不是专指猎奇。

任何生活中都包含着深意和深情。任何生活中都埋藏着好作品。任何时间和地点，都可能出现好作家。但愿我这理解是对的，否则我就仍然不能听懂那条金科玉律，不能听懂这为什么不是一句废话。

1993年

也说散文热

正在出现着或者已经出现了，散文热。原因势必很多，我想到了两个。

一是因为散文的形式利于内省。正如歌中唱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因而人们要看一看“里面的世界”即内心世界了。无论精彩，还是无奈，原来都依赖着这个里面的世界。这里面的世界存在着什么，发生着什么，终于成为一件值得更为关注的事，散文便时来运转被发现是游历于内心世界的一驾好车马。

二是因为，一个散字，不仅宣布了它的自由，还保障着它的平易近人。它不像诗歌凭靠奇诡的天赋，又不像小说需要繁杂的技巧，它所倚重的是真切的情思。散文，其实是怎么写都行，写什么都行，谁都能写的，越是稚拙朴素越是见其真情和灼见。在散文中，是最难于卖弄主义的，好比理论家见亲娘，总也不至于还要论证其是现代的或后现代的，大家说些久已想说的真话就完了。主义越少的地方，绝不是越寂寞的地方，肯定是越自由的地方。

还有，散文正以其内省的倾向和自由的天性侵犯着小说，二者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了。这是件好事。既不必保护散文的贞操，也用不着捍卫小说的领土完整，因为放浪的野合或痛苦地被侵犯之后，美丽而强健的杂种就要诞生了。这杂种势必要胜过它的父母。

1993年

谢幕

《中篇1或短篇4》已经写完，对它我再没有什么话要说，否则，原该将标题改为“中篇1或短篇5”的。但《小说月报》编辑部的朋友们希望我写一篇创作谈，我只好从命。我想这大概就相当于演出后的谢幕。我就抄录两则平日的读书笔记于下，向读者聊表谢忱。

1.陀斯妥耶夫斯基说：“我不能没有别人，不能成为没有别人的自我。我应在他人身上找到自我，在我身上发现别人。”

巴赫金说：“我能够表达意义，但只是非直接地，通过与人应答往来产生意义。”

我想：每个人都是生存在与别人的关系之中，世界由这关系构成，意义呢，借此关系显现。但是，有客观的关系，却没有客观的意义。反过来说也成，意义是主观的建造，关系是客观的自在。这样，写作就永远面临一种危险：那些隐藏起来的关系，随时准备摧毁我们建造起来的意义。

2.普鲁斯特写道：“无论现在，还是在某个遥远的时刻，无论勺子碰到盘子发出的声音，还是凹凸不平的石板，抑或是玛德莱娜小点心的味道，都把逝去的时光重现在我们眼前……一个活的生命的存在，依赖于它在现在与过去时光的共同点上，找到唯一的生存空间，并且在这里把握住事物的本质，也就是说，只有超越时间概念，一个活的生命才有可能出现。正是基于这个原因，当我下意识地辨认出玛德莱娜小点心的味道时，我对死亡的恐惧心理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在这一刻里，我身上的活的生命具有了超越时间概念的特征，因此，未来的兴衰荣辱对我也就无足轻重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第一，超越时间能给人的困境以什么弥补呢？第二，这怎么就能消除掉对死亡的恐惧？不不，这种幸福感或喜悦感并非是来自心中自由地重现往事，而是来自可以脱离现实劳役进入艺术的欣赏，并不是因为可以把往日的生活重复经历一回，而在于能够从中观赏被往日的匆忙所错过了的美感。于是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虽不能以对错来判定，却可由美丽来确认了。如果再能从中留意到，无边无际的空间和无尽无休的时间中生生不息，原是有这样一条永无止境的审美路在，死亡的恐惧就可以消除吧。

以上两则读书笔记只是读书笔记而已，与《中篇1或短篇4》毫无关联。

1992年

《史铁生作品集》后记

这几乎是迄今为止我的全部文章或文学作品，但并不是我的全部写作。当我不断有文字发表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写作起点越来越要往前推，直推到我第一次对生命产生了疑问的时刻，以至推到我对这个世界有了印象的那一天。写作并非必要用纸和笔，它在被记录下来之前早已发生和呈现在心里。这样的发生连接着这样的发生，呈现之后呈现迭出，纸和笔还有大脑，追踪不上它，捉拿不及它，甚至消灭不尽它，它在我有限的时空里玩耍着无限的困苦和梦想。文字真是无奈又可怜。不能全面的实话，是否谎言呢？至少是残缺。真诚在上帝那儿依然是残缺的，仿佛永远都坐在轮椅里。

感谢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宁愿把我这些残缺的真诚汇编成集；考虑到我也曾真诚地走进过虚饰，感谢至少要变成羞惭。好在真诚的发生并未停止，困苦和梦想都在心里愈演愈烈，可以作为期望未来的借口，以及出此文集的一种赊购式的自慰。

很多篇章已不忍卒读，但放弃如同遮丑，反促幼稚长成诡诈，想想实在不好。况且，走向未来不该以贬损过去为快意、为轻装，就如同任何时候也不能对初恋的痴与悲喜轻描淡写。记得少年时，有一次我把一件心爱的玩具送给了一个同窗好友，后来我们打了架，我又去把那玩具讨要了回来。从他把那玩具送还到我手里的一刻，我就知道此事再难忘怀。直到今天，想起这件事，心仍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紧紧地发痛。心血倾注过的地方不容丢弃，我常常觉得这是我的姓名的昭示，让历史铁一样地生着，以便不断地去看它。不是不断地去看这些文字，而是借助这些蹒跚的脚印不断看那一向都在写作着的心魂，看这心魂的可能与去向。

罗兰·巴尔特说过：“写作是思考文学的一种方式，而不是扩展文学的一种方式……所以作家才想在言语的根源处，而不是根据其消费状况来要求一种自由的语言……历史未能向他提供一种被自由消费的语言，而是促使他要求一种被自由生产的语言。”这是最好的教诲，至少对我是这样，是欲望要我去的方向。

1994年8月14日

获“庄重文文学奖”时的发言

某电视剧里有句台词：“实在没办法了，我就去当作家。”剧作者可能有一点调侃作家的意思。但这句话之所以让我不忘，不因其调侃，因其正确。

丰衣足食、移山填海、航空航天，总之属于经济和科学的一切事，都证明人类“确实有办法”。但是，比如痛苦不灭，比如战争不停，比如命运无常，证明人类也常常处于“实在没办法”的地位。这时我们肯定会问：我们原本是想到哪儿去？我们压根儿为什么要活着？这样的问题是穷人也是富人的问题，是古人也是今人的问题，这样的问题比科学还悠久比经济还长远，我想，这样的发问即是文学的发源和方向。

但这样的发问，仍是“实在没办法”得到一个终极答案。否则这发问就会有一天停止，向哪儿去和为什么活的问题一旦消失，文学或者人学就都要消灭，或者沦为插科打诨式的一点笑闹技巧。

有终极发问，但无终极答案，这算什么事？这可能算一个悖论：答案不在发问的终点，而在发问的过程之中，发问即是答案。因为，这发问的过程，能够使我们获得一种不同于以往的与世界的关系和对生命的态度。

但千万不要指望作家是什么工程师或者保险公司，他们可能只是“实在没办法”时的一群探险者。我想这就是作家应该有一碗饭吃，以及有时候可以接受一点奖励的理由。

1994年

熟练与陌生

艺术要反对的，虚伪之后，是熟练。有熟练的技术，哪有熟练的艺术？

熟练（或娴熟）的语言，于公文或汇报可受赞扬，于文学却是末路。熟练中，再难有语言的创造，多半是语言的消费了。罗兰·巴特说过：文学是语言的探险。那就是说，文学是要向着陌生之域开路。陌生之域，并不单指陌生的空间，主要是说心魂中不曾敞开的所在。陌生之域怎么可能轻车熟路呢？倘是探险，模仿、反映和表现一类的意图就退到不大重要的地位，而发现成其主旨。米兰·昆德拉说：没有发现的文学就不是好的文学。发现，是语言的创造之源，便幼稚，也不失文学本色。在人的心魂却为人所未察的地方，在人的处境却为人所忽略的时候，当熟练的生活透露出陌生的消息，文学才得其使命。熟练的写作，可以制造不坏的商品，但不会有很好的文学。

熟练的写作表明思想的僵滞和感受力的麻木，而迷恋或自赏着熟练语言的大批繁殖，那当然不是先锋，但也并不就是传统。

如果传统就是先前已有的思想、语言以及文体、文风、章法、句式、情趣……那其实就不必再要新的作家，只要新的印刷和新的说书艺人就够。但传统，确是指先前已有的一些事物，看来关键在于：我们要继承什么，以及继承二字是什么意思？传统必与继承相关，否则是废话。可是，继承的尺度一向灵活因而含混，激进派的尺标往左推说你是墨守成规，保守者的尺标往右拉看你是丢弃传统。含混的原因大约在于，继承是既包含了永恒不变之位置又包含了千变万化之前途的。然而一切事物都要变，可有哪样东西是永恒不变的和需要永恒不变的么？若没有，传统（尤其是几千年的传统）究竟是在指示什么？或单说变迁就好，继承又是在强调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是有的，那就是陌生之域，陌生的围困是人的永恒处境，不必担心它的消灭。然而，这似乎又像日月山川一样是不可能丢弃的，强调继承真是多余。但是！面对陌生，自古就有不同的态度：走去探险和逃回到熟练。所以我想，传统强调的就是这前一种态度——对陌生的惊奇、盼念甚至是尊敬和爱慕，唯这一种态度需要永恒不变地继承。这一种态度之下的路途，当然是变化莫测无边无际。因而好的文学，其实每一步都在继承传统，每一步也都不在熟练中滞留因而成为探险的先锋。传统是其不变的神领，先锋是其万变之前途中的探问。

（也许先锋二字是特指一派风格，但那就要说明：此“先锋”只是一种流派的姓名，不等于文学的前途。一向被认为是先锋派的余华先生说，他并不是先锋派，因为没有哪个真正的作家是为了流派而写作。这话说得我们心明眼亮。）

那，为什么而写作呢？我想，就因为那片无边无际的陌生之域的存在。那不是凭熟练可以进入的地方，那儿的陌生与危险向人要求着新的思想和语言。如果你想写作，这个“想”是由什么引诱的呢？三种可能：市场，流派，心魂。市场，人们已经说得够多了。流派，余华也给了我们最好的回答。而心魂，却在市场和流派的热浪中被忽视，但也就在这样被忽视的时候她发出陌生的呢喃或呼唤。离开熟练，去谛听去领悟去跟随那一片混沌无边的陌生吧。

在心魂的引诱下去写作，有一个问题：是引诱者是我呢，还是被引诱者是我？这大约恰恰证明了心魂和大脑是两回事——引诱者是我的心魂，被引诱者是我的大脑。心魂，你并不全都熟悉，她带着世界全部的消息，使生命之树常青，使崭新的语言生长，是所有的流派、理论、主义都想要接近却总遥遥不可接近的神明。任何时候，如果文学停滞或萎靡，诸多的原因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大脑离开了心魂，越离越远以至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单剩下大脑自作聪明其实闭目塞听地操作。就像电脑前并没有人，电脑自己在花里胡哨地演示，虽然熟练。

1995年9月28日

宿命的写作

“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这话似乎有毛病：四十已经不惑，怎么五十又知天命？既然五十方知天命，四十又谈何不惑呢？尚有不知（何况是天命），就可以自命不惑吗？

斗胆替古人做一点解释：很可能，四十之不惑并不涉及天命（或命运），只不过处世的技巧已经烂熟，识人辨物的目光已经老练，或谦恭或潇洒或气宇轩昂或颐指气使，各类做派都已能放对了位置，天命么，则是另外一码事，再需十年方可明了。再过十年终于明了：天命是不可明了的。不惑截止在日常事务之域，一旦问天命，惑又从中来，而且五十、六十、七老八十亦不可免惑，由是而知天命原来是只可知其不可知的。古人所以把不惑判给四十，而不留到最终，想必是有此暗示。

惑即距离。空间的拓开，时间的迁延，肉身的奔走，心魂的寻觅，写作因此绵绵无绝期。人是一种很傻的动物：知其不可知而知欲不泯。人是很聪明的一种动物：在不绝的知途中享用生年。人是一种认真又倔犟的动物：朝闻道，夕死可也。人是豁达且狡猾的一种动物：游戏人生。人还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动物：不仅相互折磨，还折磨他们的地球母亲。因而人合该又是一种服重刑或服长役的动物：苦难永远在四周看管着他们。等等等等于是最后：人是天地间难得的一种会梦想的动物。

这就是写作的原因吧。浪漫（不主义）永不过时，因为有现实以“惑”的方式不间断地给它输入激素和多种维他命。

我自己呢，为什么写作？先是为谋生，其次为价值实现（倒不一定求表扬，但求不被忽略和删除，当然受表扬的味道总是诱人的），然后才有了更多的为什么。现在我想，一是为了不要僵死在现实里，因此二要维护和壮大人的梦想，尤其是梦想的能力。

至于写作是什么，我先以为那是一种职业，又以为它是一种光荣，再以为是一种信仰，现在则更相信写作是一种命运。并不是说命运不要我砌砖，要我码字，而是说无论人干什么人终于逃不开那个“惑”字，于是写作行为便发生。还有，我在给一个朋友的信中这样说过：“写什么和怎么写都更像是宿命，与主义和流派无关。一旦早已存在于心中的那些没边没沿、混沌不清的声音要你写下它们，你就几乎没法去想‘应该怎么写和不应该怎么写’这样的问题了……一切都已是定局，你没写它时它已不可改变地都在那儿了，你所能做的只是聆听和跟随。你要是本事大，你就能听到的多一些，跟随的近一些，但不管你有多大本事，你与它们之间都是一个无限的距离。因此，所谓灵感、技巧、聪明和才智，毋宁都归于祈祷，像祈祷上帝给你一次机会（一条道路）那样。”

借助电脑，我刚刚写完一个长篇（谢谢电脑，没它帮忙真是要把人累死的），其中有这样一段：“你的诗是从哪儿来的呢？你的大脑是根据什么写出了一行行诗文的呢？你必于写作之先就看见了一团混沌，你必于写作之中追寻那一团混沌，你必于写作之后发现你离那一团混沌还是非常遥远。那一团激动着你去写作的混沌，就是你的灵魂所在，有可能那就是世界全部消息错综无序的编织。你试图看清它、表达它——这时是大脑在工作，而在此前，那一片混沌早已存在，灵魂在你的智力之先早已存在，诗魂在你的诗句之前早已成定局。你怎样设法去接近它，那是大脑的任务；你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它，那就是你诗作的品位；你永远不可能等同于它，那就注定了写作无尽无休的路途，那就证明了大脑永远也追不上灵魂，因而大脑和灵魂肯定是两码事。”卖文为生已经十几年了，唯一的经验是，不要让大脑控制灵魂，而要让灵魂操作大脑，以及按动电脑的键盘。

1995年12月22日

文学的位置或语言的胜利

文学的目的，笼统言之，就在沟通。文学所以存在，就因为我们需要沟通，一个人盼望与所有人沟通，所有人盼望互相沟通，甚至自己的大脑也在寻求与自己的心魂沟通。文学的问题，其实就是人与人乃至人与万物万灵如何沟通的问题。这样看，似乎就没有必要提出“一个国家的文学如何与其他国家的文学沟通”这样的问题。国境线内的沟通，并不比国境线两边的沟通更简单些，国度的概念于此又有什么意义呢？文学意义上的沟通，是以个人为单位的，而国境线基本上是一个政治的抑或经济的问题。

从国度的位置看文学极容易有一个糟糕的效果，那就是，只见森林不见树木，只看到另一群人的群体现象而不去关注个人的心绪，只看到他们在空间和时间中的行动而忽视他们心魂的趋向。

但是，问题既已提出，就说明：国度，在人类所盼望的沟通中是一个独特的障碍。这障碍，是文学不情愿看到的，但它却是事实。首先，那是由不同的语种造成的，不同的发音、不同的文字和文法、不同的文化传统、不同的信仰、心理和思维习惯等等。我们常常听见翻译家们抱怨说，某些作品是不可翻译的，完美的翻译简直是不可能的。我虽只略懂汉语，但我能理解翻译家们的苦衷和遗憾。不过，我想这并不是最可怕的障碍，如果这障碍正是沟通的一种背景，而我们不仅注意到了它，而且正在努力克服它，我们就有理由持乐观态度。但是，通天塔的不能建成，大约主要不是因为语种的纷繁多异，而是由于比语种大得多的语言！就是说，语言中的障碍比语种间的障碍大得多。比如，成见和偏见与语种无关，但却包含在语言中。所以，其次（但绝不是次要的），国度所酿造的最大也最可怕的障碍，也许正是这种成见或偏见。

西方人看中国文学，常常认为那只是了解中国人风俗习惯的一条路径，较少相信那是了解中国人心魂状态的一个角度。他们经常是以社会学、民俗学乃至政治经济学的态度看待中国文学，很少把中国文学放在文学的位置上来观照。他们更容易以猎奇的态度看待中国的历史和现实，而对那简单的外在历史和现实之下埋藏的丰富且悠久的心魂追寻却多有忽略。中国文学确曾有那么一段时间离开了文学的位置，这可能是造成西方之成见的一个原因。这成见之深慢慢演成偏见，仿佛中国文学永远都只是出土的碎陶片或恐龙蛋，单为冷静的考古家们提供一处工作场所，为他们的预设的考古理论提供具体数据。我们对西方文学一向是崇敬的，至少我自己是这样。可是正因为这样，西方的偏见又助长起一些中国写作者的错觉，以致他们情愿在那偏见所发出的赞扬声中亦步亦趋，处精神之迷途而不觉，投偏见之所好以为乐事。

先要让文学回到文学的位置，沟通才是可能的。正如恋人先要走进爱的期盼，领袖先要退回到选民的地位，才可能有真正的沟通。

这就有一个文学的位置在哪儿的问题。这当然是非常复杂的问题。但有一点我想肯定是既简单又明确的：文学是超越国境线的，超越种族的。文学与经济的先进和落后也不成正比，它就像大气层一样是上帝对地球人平等的赐福。它在到处催生着精神的蓬勃绿色，唯愿不要因为我们愚蠢的偏见与争夺而污染它、破坏它。

有一次，我听到一位作家说：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征服或奴役，是以改变他们的语言为开始的，是以同化他们的语言为过程的，是以消灭他们的语言为结束的。他的这一判断大约并不错，我很感谢他的正义和敏觉。征服和奴役，这当然是一种可憎可恶的事实，这当然也是一种理应反抗的事实，因为任何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征服和奴役都是不能容忍的。但这更是一种可悲的事实——在被征服者丧失了自己的语言的时候，征服者到底获得了什么呢？就是说，他们获得了什么样的语言？他们获得了什么语言意义上的胜利呢？如果我们承认这样的征服者也就是语言的胜利者，那我们就等于承认了语言就是霸权。然而，语言却从来不承认征服者的胜利。因为语言的伟大和神圣并不在于征服而在于沟通，而语言的征服与被征服都是语言的失败、堕落和耻辱。上帝给我们空气是为了让我们呼吸，上帝给我们语言是为了让我们对话，上帝给了我们语言的差异是为了让我们沟通，上帝给了我们沟通的机会是为了让我们的心魂走出孤独、走向尽善尽美、使爱的意义一次次得到肯定。

那位作家接着说：因此，捍卫民族语言的独立和纯洁，就是文学的一项重要使命。这话也是不错的，面对征服和奴役的危险，这话就更显得正确无疑。但是，如果那样的征服和奴役并不能证明语言的胜利，这样的捍卫与反抗就能证明语言的胜利么？遗憾的是，我没有再听到那位作家说到文学的其他使命是什么，或者更重要的使命是什么。于是就有几个问题突现出来。一个问题是：在民族间（国家间）的征服尚未出现或已经消失的地方和时候，文学的使命是否还存在？另一个问题是：在同一民族（国家）中，文学的使命是否还存在？再一个问题是：我们何以要有文学？何以要有语言？何以要有语言的探险与创造？还有一个问题是：如果语言并不屈从于民族或国家的概念，它可能因为民族或国家的原因而被征服吗？最后的一个问题是：捍卫民族语言的独立和纯洁，其限度是什么？无限度的独立和纯洁是否有益？是否可能？

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还不懂得民族（国家）之分以及征服为何物之时，我们就已经渴望语言了。当我们已经成年，看见了整个人类，并且厌恶了互相征服甚至厌恶了互相防范，这时候我们尤其渴望语言。这就说明，在民族（国家）的概念之外，早就有一片无穷无尽的领域在召唤、在孕育着我们的语言了，而且永远都有一条无穷无尽的长途在前面，迷惑我们，引诱我们，等待着我们的语言去探寻，等待着我们的语言更趋强健、完美。

那片无穷无尽的领域和长途是什么？

我在刚刚完成的一部小说里写过这样一段话：

你的诗是从哪儿来的呢？你的大脑是根据什么写出了一行行诗文的呢？你必于写作之先就看见了一团混沌，你必于写作之中追寻那一团混沌，你必于写作之后发现你离那一团混沌还是非常遥远。那一团激动着你去写作的混沌，就是你的灵魂所在，有可能那就是世界全部消息错综无序的编织。你试图看清它、表达它——这时是大脑在工作，而在此前，那一片混沌早已存在，灵魂在你的智力之先早已存在，诗魂在你的诗句之前早已成定局。你怎样设法去接近它，那是大脑的任务；你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它，那就是你诗作的品位；你永远不可能等同于它，那就注定了写作无尽无休的路途，那就证明了大脑永远也追不上灵魂，因而大脑和灵魂肯定是两码事。

我想，那片无穷无尽的领域和长途就是世界全部消息错综无序的编织，就是我们的灵魂、我们的困境和梦想。我想，写作就是跟随灵魂，就是聆听那片混沌，就是听见了从那儿透露出来的陌生消息而不畏惧，仍去那片陌生之域不懈地寻找人间的沟通——这就是文学的位置吧。

这样的沟通是以个人为单位的。捍卫语言的独立和纯洁，很可能就是捍卫每一个人的语言权利，使之不受任何名目下的权力控制，以及由此而生的成见和偏见的左右。它们是朋友间真诚的交流，是对手间坦率的对话，是情话或梦语般的自由。这样，它怎么还可能被征服、被奴役呢？即便征服和奴役的邪欲一时难于在这颗星上消灭干净，也会因为这样的语言和文学的力量而使之不能得逞。追求集体语言的反抗，大约并不能消灭征服的欲望和被征服的事实，而追求个人语言的自由才可能办到这一点。因为，集体语言非常可能在“独立和纯洁”的标签下实行封闭，而这封闭又会导致集体对集体的征服和集体对个人的奴役，而个人语言却必须是在与他人的交流和沟通中才能成立，必然是在敞开中实现其独立和纯洁。这样的独立和纯洁并不害怕吸收异质和改造自身，而这样的吸收和改造才创造了人类文明，才证明了语言的胜利。

1996年1月30日

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答谢词

各位领导，各位评委，各位写作界的同行和朋友：

多谢各位！

首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杰出成就奖”颁发给我，我既感到荣幸，又感到意外和惭愧。当我看到有那么多优秀的诗人、作家和评论家在其中的候选名单时，我只是庆幸我也能参与其中。所以我明白，比我更有资格获取这份奖赏的人绝不在少数。因此，我把这份奖赏更多地看作是大家对我的鼓励和支持。精神上的鼓励和物质上的支持，对一个写作者这都很需要。这样的鼓励和支持，从我双腿瘫痪后就一直伴随着我。尤其是得了尿毒症之后，我曾一度沮丧，怕是再没有力气写作了，正又是在众多朋友——特别是写作界的朋友——的鼓励和支持下，我才零零碎碎地又开始写了；所以有了这本《病隙碎笔》。这本书能够得到各位肯定，对我来说，意义非同以往，这一肯定增添了我继续写作的信心。

同时我也知道，奖赏就像权力，也可能成为一种腐蚀，获奖者若因之失去对自己的清醒判断，反会为其所累，竟至丢失掉真诚和自由的写作初衷，以及勇于探索和创造的能力。

我一直相信，文学的根本，是为了拓展人的精神，是要为灵魂寻找一个美好的方向。因此，对于一个写作者，可怕的不是所处迷茫，而是步入虚假。但虚假的相反并不只是真实，因为在一切公认的真实之外仍有着无限的未知和可能，而那最是文学要去探问和有所作为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我不敢说对科学都意味着什么，对于文学，我想就在被有意和无意所遮蔽的人的内心。离我们最近的地方有可能离我们最远，当然这不是空间问题，也不是时间问题，而是真诚与否的问题。察看自己的心魂，并不总是一件愉快的事，这就需要把真诚作为信奉。真诚，而不是真实，在迷茫的时候给我们前途。前途无限，所以写作不能保证正确，只能保证真诚。维护真诚，壮大真诚，我把这看作是写作的本分。

由衷地感谢《南方都市报》，感谢并且庆贺“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设立。正如马原先生所说，这个奖的意义不同寻常。我赞成他的判断，当然不是因为我在获奖者之列，而是因为我特别注意到了谢有顺先生对此奖评选宗旨的概括——“反抗遮蔽，崇尚创造，追求自由，维护公正”。这样的信念令人感动。当然，在这样的宗旨下，不见得就一定没有疏漏或缺憾，但这一信念的确立，已经是中国文学评奖的一个里程碑。我当然要祝愿这一宗旨能在长远的未来得到毫不妥协的坚持。我想，一切改革，说到底就是要建立公正、透明的规则。所以这个奖可望超越文学，成为一切评选制度的典范。

再次感谢各位领导，各位评委，感谢所有到会的写作同行和朋友。

2003年4月18日

在残疾人作家联谊会成立大会上的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感谢你们的光临，大家好！

很久以来，残疾人作家们就希望能有这样一个联谊会，以利于我们之间的沟通，并促进我们与文学界所有的朋友们展开交流和对文学的探讨，尤其是能够经常得到专家和文学前辈们的指点。现在，经过残联领导和各方面支持者的努力，这个心愿已初步实现。让我代表所有的残疾人同道，表示我们真诚的谢意。

我一直相信，残疾与写作是天生有缘的。因为，正是生活或生命的困境，使写作行为诞生。写作，说到底，是对生命意义的询问，对生命困境的思索，也是人们在困境中自励并相互携手的一种最有效的方式。人都不是完美的，而残疾，恰恰是对人的残缺的夸张与强调。因而，残疾人的渴望写作，是容易理解的，是应该得到支持的。

但这并不说明，因为残疾，我们就已经有了写作的优势，或就应该得到某种的宽容。不是的。生命如果是平等的，艰难也就是平等的，并不是残疾人的困苦就比健全人的困苦更困苦，也并不是残疾人的顽强就比健全人的顽强更顽强，只有认识到这一点，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才能实现，我们的生活勇气和写作智慧，才能成为全人类的财富。

尤其，顽强绝不要变成孤傲。人人都需要他人的帮助，残疾人和残疾人写作者就更是需要帮助，承认这一点并不是懦弱。愿意接受他人帮助的人，也才可能给他人以帮助。

所以借此机会，我向中国作协和北京作协的领导们，向所有到会和没到会的作家、诗人、文学理论家和教授们提出一个请求：给我们这个小小的联谊会以多多的指导和帮助。

谢谢各位！

2004年12月2日

写作与越界

柏拉图说：“哲学从惊奇开始。”我想，文学何尝不是这样？另一位哲学家说：哲学就是“对通常信以为真的基本问题提出质疑”。我想，如果哲学对解疑抱有足够的自信，文学的不同则在于，要在不解的疑难中开出一条善美的路。

鉴于上述理解，越界之于文学就是必然——如果“对通常信以为真的基本问题提出质疑”，你当然就不可避免地要越界了；如果要在不解的疑难中开辟另一条道路，你当然就得准备越一条大界。

为此应当感谢文学，感谢它为人生不至于囚死在条条现实的界内，而提供了一种优美的方式，否则钟表一样地不越雷池，任何一种猿类都无望成人。这样说吧：文学即越界，文学的生命力就在于不轨之思，或越界的原欲；倘于既定的界内大家都活得顺畅、满足，文学就根本不会发生。

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人人生来都想认识什么”，所以，灭欲不像是上帝的意图。上帝以分离的方法创造了世界，便同时创造了被分离者相互的渴望；上帝从那无限的混沌中创造出种种有形、有限的事物，便同时创造了有形、有限者越界的冲动。人不大可能知晓上帝的动机，但必须承担这创造的后果。

譬如曹雪芹笔下的那块顽石，原本无欲无念、埋没于无限的混沌中如同不在，但一日忽慕红尘，即刻醒为有形、有限，入世而成人生……于是乎一体之囚，令其尽尝孤独，令其思慕他者，便一次次违规、越界；“一把辛酸泪”全是为着要与另外的心魂团聚。可是梦呵，哪有个完呢？可是人哪，怎能没有梦？正如这有限的身心，注定要向那无限之在不息地眺望！——唯其如此，才可谓存在或存在者吧。

但那无限之在到底是什么，或上帝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呢？尽管有“空空大士”和“渺渺真人”的引领，那痴情公子的最终去处，仍是人所不知且永不可知、人所寄望并永寄希望的所在。一部泣鬼惊神的《红楼梦》，见仁见智地让人说不完。要我说，什么世态炎凉，什么封建社会，以及种种玄机、隐喻，全在次要，那根本说的是人生处境，永恒不可以摆脱的存在本质！存在，势必有限，否则不存在；有限，必然对立着无限，否则二者皆不能在；而这对立，便注定着人生孤苦，注定会思慕他人，注定要不断地超越种种限制。

但超越的方向，通常会是两路：一路是做成强权，一路是皈依神愿。强权，是一定要加固种种限制的，否则何以恃强？而神愿，却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向爱之路、超越之路；一旦有尽，就得警惕强权又要在那尽头竖起偶像了。所以，料那“空空大士”“渺渺真人”也不能抵达无限。无限，可怎么抵达？一经抵达，岂不又成了有限？“空空”与“渺渺”能给那痴情公子提供的选择，料也只有两项：一是无欲无念地复归顽石，复归虚无；再就是不断越界，像西绪福斯那样，把无限的路途看做无限超越的可能，再把这无限的可能融于你的痴情——爱，并永远地爱着，哪怕是血泪。

我辈都不过是以皮肤、以衣服、以墙壁，尤其是以语言——早有人说过，“与其说语言表达了什么，不如说它掩盖了什么”——为界的一种有限存在，存在于这空空渺渺的无限之中。因而我们对他人或他者的向往，也便顺理成章地无限着。但无论是皮肤、衣服、墙壁、语言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能阻挡我们的向往。所以我猜，在那条条界线之外，空空渺渺之中，早有另样的戏剧在上演，一直都在上演，那便是心魂之永恒的盼念。我们想象那样的戏剧，倾慕那样的戏剧，窃盼它能成真，所以有了文学。但如果“文学”二字也已然被不断加固的某些界线所囚禁，我们毋宁只称其为：写作。

我遗憾地发现，“文学”二字果然已被“知识树”的果实给噎成了半死；更多的人宁愿相信那不过是一种成熟与否的技能，却忘记着，上帝所以要给人孤独、欲望和写作才能的苦心苦盼。比如说，人们宁愿相信真实是文学的最高境界，却很少去问：真实到底是指的什么？终归要由谁来鉴定？真实，难道不是意味着公认？数学的真理要靠公认，文学的境界莫非也得靠它？倘其如此，独具的心流就很容易被埋没、被强迫了；一俟神明不止于看顾个人，只怕集体的偶像就又要出面弄权了。能够摆脱公认的真，是人的真诚或神的真愿。对真实的迷拜，很容易使文学忽视着独属于心魂的疑难，忽视着那空空渺渺之中的另样戏剧（《我的丁一之旅》中称之为“虚真”）。这样的忽视，突出地表现于，我们越来越缺乏自我审视的能力，越来越喜欢在白昼的尘埃中模仿激情，而害怕走进黑夜，去探问自己的内心——即被遮挡在皮肤、衣服、墙壁和话语后面的心魂。

我特别看重疑难。一是因为，疑难是从不说谎的，尤其是不对自己说谎。二是因为，疑难既是囚禁的后果，更是越界的势能。

我特别敬仰日本作家横光利一前辈。他的书我其实是最近才读到的，而且读的不多，但他的《作家的奥秘》一文令我震动。他说：“绝对需要从一开始就设定一个第四人称。……探求道德就该最先从这一问题着手做起：把第四人称置于自身内部的何处。”什么是第四人称呢？他说：“比方说，作家要写某个心地善良的人，在这种场合，他是将自己彻底变成那个心地善良者呢？抑或只是观察他，这思忖的当儿，作家便要触及到自身的奥秘。”我想，第四人称，即是那超越了你、我、他三种位置的神性观照吧；是要作家们不仅针对他人，更要针对自己，切勿藏起自己的“奥秘”，一味地向读者展示才华和施以教导。所以我想，写作不是模仿激情的舞台，而是探访心魂的黑夜。横光利一先生接着说：“不设定第四人称，思考便无从进行。柏拉图是第一个从对新假设的感激中认识到了善的。近代的道德探索之所以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假设，可能是因为人们对某种东西心存恐惧吧？而恐惧的原因，总是存在于最为无聊低级的地方。”

不过这样，横光利一先生就又为写作立下一个原则了，即“第四人称”的境界。正所谓“没有规矩，何成方圆”吧，其实每一次越界，又都是一种更高境界的建立。彻底的价值虚无者当然也可以写和不断地写，但若满篇文字无涉心魂，或干脆是逃避心魂，那是越界吗？那其实已然又入混沌。孔子的“从心所欲不逾矩”，仍不失为伟大教导。

最后，让我再引一段横光前辈的话，作为本文的结尾吧：“作家的奥秘，既不在写作的意欲，也不在非写不可，而在于与自身的魔障作斗争。”如果我们准备听取他的忠告，就督促自己去超越自身这一条大界，尽量站到“第四人称”的位置上去，再来想写什么和怎么写吧。

2006年6月1日

北京文学节“杰出贡献奖”获奖感言

谢谢各位领导，谢谢所有到会的朋友。您们推开繁忙的工作来参加这个颁奖会，对我来说，是比获奖更加情深意重的奖赏。

谢谢各位评委，谢谢所有的参选人，谢谢您们为此次评奖所付出的辛苦和努力。这一年中，北京作家们的创作精彩纷呈，有资格获此奖项的作家和作品，至少应以两位数计。我有幸代表他们来领这个奖，既是我的光荣，更当看作是大家对我的关怀、鼓励和鞭策。

创新，永远是必要的。但我也常想，文学，有没有它永恒不变的东西？如果有，我想，必是与产生它的原因紧密相关。人，尤其是丰衣足食之后，为什么还需要有文学？总不见得那仅仅是一项娱乐、一项比拼智商高低或眼疾手快的游戏吧？真若那样的话，我们就要小心了——人难免会有一天败给电脑。

能跟林（斤澜）老一同站在这个领奖台上，实在是我的又一殊荣——尽管跟他相比，我这个奖的成色要差着很多。以林斤澜先生为代表的前辈们，为我们留下了享受不完的优美文字，为我们开启了学用不尽的艺术可能性。借此良机，我要挤到晚辈和学生的位置，向他表示祝贺和感激。

我们这一辈，想是想着要做争气的一辈，但效果未必如愿。幸好，更年轻的一辈已是人才济济，看样子势不可挡。因而我想，是用不着在“创新”二字上担忧的——未来，保证了这一点。无穷的生活自会提供无穷的疑难，无穷的疑难自会变幻其无穷的面目，而无穷的后人自会剥开日益增添的假象，开创出无穷的文学新路——这便暗示了一个回答：有一个梦想，是我们永恒不变的追求。

谢谢各位！

2007年9月6日

《中国当代作家系列·史铁生》自序

大家争论问题，有一位，坏毛病，总要从对手群中挑出个厚道的来斥问：“读过几本书呀，你就说话！”这世上有些话，似乎谁先抢到嘴里谁就占了优势，比如“您这是诡辩”，“您这人虚伪”，“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呀”——不说理，先定性，置人于越反驳越要得其印证的地位，此谓“强人”。问题是，读过几本书才能说话呢？有标准没有？一百本还是一万本？厚道的人不善反诘，强人于是屡战屡“胜”。其实呢，谁心里都明白，这叫虚张声势，还叫自以为得计。孔子和老子读过几本书呢？苏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读过几本书呢？那年月统共也没有多少书吧。人类的发言，尤其发问，是在有书之前。先哲们先于书看见了生命的疑难，思之不解或知有不足，这才写书、读书，为的是交流而非战胜，这就叫“原生态”。原生态的持疑与解疑，原生态的写书与读书，原生态的讨论或争论，以及原生态的歌与舞。先哲们断不会因为谁能列出一份书单就信服谁。

随着原生态的歌舞被推上大雅之堂，原生态又要变味儿似的。一说原生态，想到的就是穷乡僻壤，尤其少数民族。好像只有那儿来的东西才是原生态，只要是那儿来的东西就是原生态。原生态似要由土特产公司专购专销。自认为“主流话语”的文化人，便也都寻宝般的挤上了西去的列车。这算不算政治不正确？人家的“边缘”凭啥要由你这“主流”来鉴定？“原生态”凭啥要由“现代”和“后现代”来表彰？再问：你是怎样发现了原生态的呢？根据你的“没有”，还是根据你的“曾有”和“想有”？若非曾有，便不可能认出那是什么；认不出那是什么，就不会想有；若断定咱自己不可能有，千里迢迢把它们弄来都市，莫非只看那是文明遗漏的稀罕物儿？打小没吃过的东西你不会想吃它，都市人若命定与原生态无关，大家也就不会为之感动。原生态，其实什么地方都曾有，什么时候也都能有，倒是让种种“文化”给弄乱了——此也文化，彼也文化，书读得太多倒说昏话；东也来风，西也来风，风追得太紧即近发疯。有次开会，一位青年作家担忧地问我：“您这身体，还怎么去农村呢？”我说是呀，去不成了。他沉默了又沉默，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那您以后还怎么写作？”

原生态，啥意思？原——最初的；生——生命，或对于生命的；态——态度，心态乃至神态。不能是状态。“最初的状态”容易让人想起野生物种，想起DNA、RNA，甚至于“平等的物质”。想到“平等的物质”，倒像是一种原生态思考——要问问人压根儿是打哪儿来的，历尽艰辛又终于能到哪儿去。当然了，想没想错要另说。可要是一上来想的就是：不想当元帅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没得过奖的作家就不是好作家，因而要掌握种种奖项——尤其那个顶尖的“诺奖”——的配方，比如说一要有民族特色，二要是边缘话语，三还得原生态……可这还能是原生态吗？原生态，跟“零度写作”是一码事。零度，既指向生命之初——人一落生就要有的那种处境，也指向生命终点——一直到死，人都无法脱离的那个地位。比如你以个体落生于群体时的恐慌，你以有限面对无限时的孤弱，你满怀梦想而步入现实时的谨慎、甚至是沮丧……还有对死亡的猜想，以及你终会发现，一切死亡猜想都不过是生者的一段鲜活时光。此类事项若不及问津，只怕是“上天入地求之遍”也难得原生态。这世上谜题千万，有一道值六十分，其余的分数你全拿满也还是不及格，士兵许三多给出了此题的圆满答案。

许三多和成才同出一乡，前者是原生的心态——“要好好活”，“要做有意义的事”；后者却不知跳到几度去了——“不想当元帅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几百年来，拿破仑的这句话好像成了无可置疑的真理，其实未必。比如说人，人是由脑袋瓜子和脚巴丫子等等各司其职的一个整体，要是脚巴丫子总想当脑袋瓜子，或者脑袋瓜子看不起脚巴丫子，这人一准儿生病。史铁生的病就是这么来的，脚巴丫子不听脑袋瓜子的，还欺骗脑袋瓜子，致使其肌肉萎缩并骨质疏松；幸好它还没犯上到去代替脑袋瓜子，否则其人必将进而痴呆。脑袋瓜子要当好脑袋瓜子，比如说爱护脚巴丫子；脚巴丫子要当好脚巴丫子，比如说要听命于脑袋瓜子，同时将真实信息——是疼，是痒，是累——反馈给脑袋瓜子，这才能活蹦乱跳地是个健康人。

可照这么说就有个问题了：元帅生下来就是元帅吗？哪个元帅不曾是士兵？那就还有一问：你是只想当元帅呢，还是自信雄才大略，能打胜仗，才想当元帅的？倘是后者，雄才中必有一才：能够号令千万个士兵协同作战——仗从来是要这么打的；大略中当含一略：先让那不想当士兵的士兵回家——不懂得当好士兵的士兵，怎能当好元帅？战争中的元帅，先要看自己是个士兵。可见，许三多的质朴信奉，既适用于士兵也适用于元帅。尤当战争结束，士兵和元帅携手回乡，就都能够继续活得好了。

“好好活”并“做有意义的事”，正是不可再做删减的原生态，就比如是一条河的从发源到入海，都不可须臾有失的保养。元帅不是生命的根本，元帅也有想不开跳楼的。当然了，十度、百度、千万度，于这复杂纷繁的人间都可能是必要的，但别忘记零度，别忘记生命的原生态。一个人，有八十件羊绒衫，您说这是为了上哪儿去呢？一个人，把“读了多少书”当成一件暗器，您说他还能记得自己是打哪儿来的吗？比如唱歌，“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莫过是人想人”——没问题，原生态！“无论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歌”呢？黄土地上的“许三多”们恐怕从未想到过这样的炫耀，也从不需要这样的“乐观”教育。比如画画，据说凡·高并未研究过多少画作，他说“实际上我们穿越大地，我们只是经历生活”，“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到遥远的地方去……我们是地球上的朝拜者和陌生人”，“（这儿）隐藏了对我的很多要求”，于是他笔下的草木发出焦灼的呼喊，动荡的天空也便响彻了应答。而模仿他的，多只是模仿了他的奇诡笔触；收藏他的，则主要看那是一件值钱的东西。又比如政治，为了人民（安居乐业）的是原生态——政治压根儿就是为了办好这件事的，但也有些仅仅是为了赢得人民，他们要办的事情好像要更多些。再比如信仰，为了使自己的灵魂得其指点和拯救的，是原生态，为了去指挥别人的，就必须得编瞎话儿、弄光环了。比如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似乎更古老，但那是原生态吗？爱情，才是原生态。爱情，最与写作相近，因而“时尚之命、评论家之言”断不可以为写作的根据，写作的根据是你自己的迷茫和迷恋、心愿与疑难。写作所以也叫创作，是说它轻视模仿和帮腔，看重的是无中生有，也叫想象力，即生命的无限可能性。以有限的生命，眺望无限的路途，说到底，还是我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回到这生命的原生态，你会发现：爱情呀，信仰呀，政治呀……以及元帅和“诺奖”呀——的根，其实都在那儿，在同一个地方，或者说在同一种对生命的态度里。它们并不都在历史里，并不都在古老的风俗中，更不会拘于一时一域。果真是人的原生态，那就只能在人的心里，无论其何许人也。

有个人，整理好行装，带足了干粮和水，在早春出发，据说是要去南方找他的爱人，可结果，人们却在北方深冬的旷野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要去南方却死在了北方，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就像海明威猜不透那头豹子到雪线以上的山顶上去究竟是要干吗。据此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不去农村也可以。对那段漫长或短暂的空白，你怎么猜想都行，怎么填写也都不会再得罪谁，但大方向无非两种：一是他忘记了原本是要去哪儿，一是他的爱人已移居北方。

2008年1月26日

评论（序跋）

洪峰《瀚海》序

您要是能把这序隔过去不看，就隔过去不看算了，抓紧时间去看正文。

我自己看书就不大看序，主要是不想被别人的意见左右了自己对正文的理解。

也可以要一篇序的原因，大致同于电影开演前可以有三遍铃声，使观众或读者从方才正做的事中脱神出来，进入欣赏艺术的心理状态。

我为洪峰的读者拉这三遍铃。

一、我看洪峰这人主要不是想写小说，主要是借纸笔以悟死生，以看清人的处境，以不断追问那个俗而又俗却万古难灭的问题——生之意义。文学的起点不应该是文学或者文学诺贝尔奖。假设人类穷竭了“生之意义”这一问题，文学肯定会以二分钱以下的价格被拍卖。洪峰之所以写了小说，不过是因为这种思维方式于他更适合。哲学不免艰涩而且更多的用着大脑，文学便能亲近更多的人而且全部是心声。

二、好多年前我看过一部电影，片名已忘却，单是其中一个情节永驻心中，一个人在爬很高很高的山。一个人，和很高很高的山。于是他很寂寞，这寂寞简直要摧毁他的力量。这样，他开始给自己讲一个故事——有一只猫，如何爬上大树，如何跳上屋顶，又如何弄到了一条鱼，又如何失去了这条鱼……他讲得兴奋了，嗓门不免高上去，在山间荡起回声竟似有问有答有多少人同他谈笑了，他心里脚下都添了力量。我便想，小说必是这样发端，演进至今而呈各种各样。人生于斯世行于斯路，受得了辛苦劳累却受不了寂寞孤独，于是创造了文学。常听说，世上最狠毒的刑罚是把人单置于一室内，使之丰衣足食却永不能与人交谈，书报亦不许看，时间一久这人必疯无疑。我便又想，小说的规矩只有一个，各人站在一个点上也只能站在一个点上，真诚地倾吐心声倾诉衷曲罢了。互相不一致原属正常，若弄到互相压制，便容易给那狠毒的刑罚钻了空子去。

三、不知道您对荒诞派有什么看法。洪峰的某些小说有这味道。我是这样看的，荒诞派决不是闲得无聊弄些离奇古怪的事来哗众取宠，相反，荒诞派对生活是认真而又认真的，这才在人们司空见惯的生活中，在人们正正经经自以为是的所作所为中，问出一句话：这到底是要干吗呢？真就问得人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于是冷静下来会多有一步思考。所以，荒诞派其实是一种积极的倾向，他无非是看出了为人的歧途罢了。眼见了歧途而予辛辣的笑骂，而予严厉的诘问，当然比步于歧途还麻木地哼着甜歌更有希望。洪峰的小说也不单是这一种，但都写得大胆、真诚。

好了，三遍铃声响过，请看正文吧。

读洪峰小说有感

这只是一篇读后感——这八个字不表达这八个字之外的任何意思。首要原因是我不懂评论之道，其余的原因如下：

如果我给洪峰的小说作一回简介，洪峰大半要骂我，因为大凡不是靠讲故事取胜的小说，你都没法把它简写（譬如他的《奔丧》），一简写就不再是它了，无异篡改。要是将洪峰的小说作一番归属呢？说他的这一篇是东南西北流派的，那一篇是上下左右主义的（譬如《湮没》《生命之流》），免不了他还得骂我，说我要是自个儿没主意不如换碗饭吃。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把他的作品同一些好政策等等密切地联系着，弄些表扬与批评样式的文字出来（譬如《蜘蛛》），这下他非打我不可，打我既没读懂他的作品又没学习好政策。我甚至不知道洪峰的小说应被算在通常所称的哪种题材中去。我甚至认为，工业题材、农业题材、军事题材，不如改称工人题材、农民题材、军人题材，因为文学的出发点是人或民，不是事或业。

洪峰，一个东北汉子，比我年轻又比我生得结实。我宁可少评论他的作品，多写我自己的感想，当然这些杂七杂八的感想都是跟读了他的作品有关系的。这样，说对说错都是我自己的事，他管不着了。

一个人（譬如说：爹）死了，怎么办？尽快烧掉然后完事，然后活着的人去追求自己的生路，别让死人的死把活人的活搞坏。《奔丧》中有这个意思。看似作者对死不大感兴趣。其实未必，他要不是觉得死这件事很值得想一想，又何至于写了这一篇《奔丧》呢？有位先哲曾说（大意）：“真正的智慧不是对死的默想，而是对生的沉思。”不过“想必此人是有过对死的默想的”，否则他没法知道那远不及“对生的沉思”来得明智。而且他的这句话本身就是包含了“对死的默想”的对生的沉思。生之中必包含了死，你一出生就已经面对了死。您怕死这很正常，可您迟早得死这也很正常，您要是活一百年就这么怕一百年，您实在就做了一百年死神的活囚犯，生被搞得一筹莫展还不算，到了还得惊慌失措地死了拉倒。您不谈死，也不去想死，甚至讨厌别人说起死，您貌似豁达实际却与走夜道而怕见磷火的人一样。您生来不怕死，您这是拿大伙开心，没人信。生来不怕死的人最好别生孩子，倘若这种遗传基因发达下去，人类将因为不懂得保护自己而完蛋得相当快。您要是声称“活着还不如死了好”而您其实又活着，您这是发牢骚：生活中有时是需要发发这类牢骚的，说不定有助于人类进步。可您要是七八十年如一日地这么发牢骚，别人就光觉得您碎嘴唠叨的挺讨厌并且奇怪您怎么还老是活着。看来死不简单，需要认真想，因为您总归得对死取一种态度。认真想的结果大约有两种：一种是终于想得糊涂结果就急着去死了——我必不能说这是聪明，我活着而说这是聪明岂不等于说我是糊涂了么？又因为，一切所谓价值所谓意义所谓聪明与糊涂的标准，都是活着的人根据人类要长久地生存下去的愿望所制定的。另一种呢？准是经过了对死的默想而转向了对生的沉思，发现这是唯一的明智之举。当一个人不愿意死也不惧怕死时，他就活得更自觉更自由更多欢乐而且胆大包天。洪峰的小说《降临》中的那两位老人显然是做到了这一步的，他们镇静地等待着死之降临，然而他们又是绝不泄气地赞美自己的一生并且希望明天仍然属于他们，他们抗拒死神的方法不是乞求长生，而是在最后的时刻也不放过实现人之欢乐人之价值的机会。这叫做悲壮，也叫做辉煌，悲壮得胜过战死沙场的元帅，辉煌得仿佛是神给万千生灵的最重要的启示。

谈论死是什么，势必碰到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活人不可能对此有充分的证据，而死人对此又不再能够谈论。但这不影响各人可以按各人的口味对死作出种种猜测。但这也不妨碍所有的猜测无非就是两类：灵魂不死和万事皆空。但这两类都只意味着人必得在生之中寻求意义。生的标志即是灵魂的存在，那么灵魂不死就仍然生；死后万事皆空即是说人并不能从死里获取什么，所以人只具有生。看洪峰的《奔丧》，明显有这意思：没有理由让死（或死人）把活人支使成一群糊涂虫。又有这样一种意味：在僵死的虚伪的不讲道理又毫无意义的观念中花费生命的人，等同于死；而生在于对鲜活的坦诚的健而美的事物的追求中实现欢乐与价值，这是万难阻挡得了的。人类要存在下去并且要愈加美好地存在下去，则永远意味着对旧观念的突破与摈弃，此事若遭到死人和糊涂虫的压制，那是不足为奇也不足多虑的。

洪峰常以性爱作为美好追求的象征，这不新奇这也很对，生发端于此，甚至宇宙间的一切都在这相背相吸的两极间获得力场，于是日月运行，于是大海涌荡，于是花落花开，于是人奔走于天地之间、相携相爱幻想迭出，这才创造了灿烂文化，这才悟出无数真理，这才使一种动物成为了人。

人当然是超越了动物的单纯繁殖的倾向，无论在形式（肉体）还是在内容（爱情）中，都感受、展示和实现了美的境界。况且形式即内容，对人体乃至性爱的美的感受已不仅仅是形式了，因为除非是人，则不能赋予性以这样的内容。美不同于漂亮，美是对自身与世界的感悟与升华。一般来说，倒是那种认为性活动是肮脏丑恶是流氓的人，还未把自己和动物区分开，他们脱离了动物的无知状态又还未升华出人的智慧，于是可能还没看出除了流氓行为，人还具备其他层次的性意识。

另外，尽人皆知，性是活力的象征，两性相背相吸是自然的和谐。企图以灭欲来逃避痛苦者，是退一步去找和谐，但欲望若不能消灭干净便终不能逃脱痛苦，只好一步步退下去直至虽生犹死，结果找到的不是和谐而是毁灭。中国上千年来的步步落后肯定与此有关，譬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譬如闭关自守；譬如教育后代要满足于糠窝头已经变成了白馒头，甚至宁可在窝头中得片刻安宁也不要去想蛋糕以自寻烦恼；再譬如，倘爱情伴有痛苦便不如不要爱情而专门去制造孩子，倘世上有强奸犯便恨天下人何以不都是太监。世界上的另一种文化则主张进一步去找和谐，进一步而又进一步，于是遥遥地走在我们前头，而且每进一步便找到一步的和谐，永远进一步便永远在和谐中。我绝不相信人想找到的是不和谐。和谐不是稳定和僵死。唯退一步去找和谐者趋向僵死。进一步去找和谐，则必生气勃勃富于创造精神，唯此谓之和谐。唯对不和谐的超越（而非逃避）是人的光荣，而不和谐作为这超越的背景才显示其意义。

可是问题又来了：倘人终不免一死而死后万事皆空，任何追求终归能得到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是啊，您得不到别的您只能得到这么一个生之过程。看洪峰的《生命之流》《生命之觅》，使我加深了这种看法。但这不说明您应该沮丧，恰恰相反您应该以全部热情投入到这个过程中去，使这一过程焕发光彩，使五十亿个人的五十亿个过程最大限度地称心如意。说人只能得到一个过程，这绝不与人的任何伟大目标伟大理想相违背，因为在这过程中倘无各种壮丽的目标和理想作前引，人又靠什么实现欢乐与价值呢？况且，还有比使所有人的生之过程最大限度地称心如意，更伟大的目标和理想么？对于一个人是这样，对于全人类也是这样，目标和理想只有当其使这个过程变得美好时才堪称伟大。所以生命是一个流，生命的意义在于觅。生命的目的不在物界而在心界，在“乘物以游心”，在人的精神的步步解放、升华、实现。而这种解放、升华和实现的无穷性，注定人只可在寻觅的过程中来获取。您若想在这过程之外（譬如终点）得到什么，您就太看重那一把骨灰了。

至于人的局限，至于人有必要为了全体的进步而做出某些牺牲，这是另一个题目下当做的文章。真的，就连死这个终点的价值，也是由生这个过程的状态来决定的，故有“重于泰山”和“轻如鸿毛”之分，有“死得其所”和“枉活一世”之分。

“灵魂不死”或者“人死后灵魂可进天国备享欢乐”等等说法，古已有之，今亦不衰。辩论是否真有此事，无异冒一顿傻气。我想，这些说法实质是表达了人们对平等的向往。不是怎的？当人赤条条来去之时，皇帝和叫花子不是就一样了么？当人于神界感悟到平等时，才有了“天赋人权”的觉醒。单在物界中寻欢乐的人，太可能被异化为守财奴。单在现世的人界中求功名的人，很容易走向对宦途的崇拜和对皇上的唯命是从，或者弄到自己做了皇上却没了人的平等和自由。人需要常常跳出人界来看人界——只好将此命名为神界，于是你能看到一支悲壮的大军在前赴后继追寻着精神的乐园。作为人，他们是绝对平等的，虽然作为一支大军他们的职责有不同。没有“天赋人权”的觉醒、大约很难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行得通。这便是宗教的意义之一。

神是什么？多种多样。有传说中的神，有宗教的神，有斯宾诺莎的哲学神，有爱因斯坦的科学神，也有相当于文化大革命所造的那种神。但总的来说无非又是两种：一种是把神的权力落实到每一个人（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权），一种是把所有人的权利都出让给一个人（倒成了那种最要不得的神权）。

每一个人都有的神名曰精神。有独立精神的人才是人。若把精神出让给别人去指挥，自己就只剩一副皮囊，狗和死狗也都有的，不能算人。独立精神是绝对自由的，你不让她自由，她倒要积累起反抗。自然造化令人赞叹，天赋的人权何其平等何其公道！

于是想到人道主义。人最主要的标志既是精神，那么仅仅地救死扶伤显然不能算彻底的人道。救死扶伤仅仅是关心人的肉体，而忘记了人的精神。把一个要死的人弄活，把一个受伤的人治愈，然后不给他舒展精神的权利，岂非最大的不人道么？无期徒刑比死刑更可怕的道理即在此，“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亦在此，屈原的投江和张志新的殉难，也均因此光彩照人间。

至于什么样的理想、目标可以使生之过程壮丽辉煌，这又是另一个题目下当做的文章。但有一点，如果人们普遍感到活得压抑，便足说明理想和目标出了毛病：也许不是字面上的毛病，而是实质性的歧途。

我从洪峰的《湮没》里听到一个声音：你每天的二十四小时及每年的三百六十五天的生活，出了什么毛病没有？荒诞派——《湮没》使我想到这个词——其实是非常积极的倾向，他无非是看出了生之过程出现了某种偏差吧？眼见了歧途而予辛辣的笑骂，当然比步于歧途之上还麻木地哼着甜歌更有希望。

我感觉，洪峰主要不是想写小说，主要是在领悟死生，以便看清人的处境，以便弄清一个熟而又熟却万古不灭的问题：生之意义。我不赞成就文学谈文学的意图，文学的起点不应该是文学或者文学诺贝尔奖。假设人类穷竭了上述那个问题，文学肯定会以二分钱以下的价格被拍卖。然而，只要人类存在着那个问题便不灭，这才决定了像洪峰这样的作家应该得一点稿费，偶尔吃一点绝上不了国宴的美味佳肴以保持充沛的精力。不过，就是给一亿元或者一分不给，文学也不可能被出卖给其他行业。为艺术而艺术的合理之处仅在于她必得保持自身的特点和权利，倘有丧失也就不再是她。（譬如“文化革命”中，其实是没有文学的。）就像谁也没办法让人做什么梦和不做什么梦一样。你逼着他做这种梦别做那种梦，他可能就做不出任何梦而光是整夜地瞪着眼睛只剩下一个被迫的想法，或者他就做出一个反抗威逼的梦来令你大为不满意。这是没办法的事。

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我想，艺术活动就是人在寻找自身与外部世界的最佳相处形式（与此同时也必然发现人与外部世界的最糟相处形式）。人在这种发现和寻找中感悟到生命的神秘、美妙与悲壮，从而使苦难的灵魂走向（不是达到）解放，这便是艺术的意味。这形式有多种层次：社会的、自然的、个人与全人类的、全人类与全宇宙的等等，多至无穷。人的语言面对这一现实，显得过于苍白无力，因而无法靠语言的内容把它说清楚，只好靠语言的形式显示意味以便让人们去感悟了。因为不管您说出多少真理，面对无穷的世界也仍然等于零（注意，这儿说的不是法律之类。而法律之类永远需要修正这一点也是有意味的）。您不妨把您那些无穷的感受借助形式的力量暗示给众人，让别人也面对着无穷来沉思。幸亏我们面对了无穷，这样我们才永远有路可走。幸亏我们又有感悟的本事，这样我们才在路上走得有滋有味。谢谢自然之神的巧安排。走吧，无论是苦难还是欢乐，都是神赐予我们获得美感的机会。不能停滞，停滞一刻便有一刻的厌倦；不能倒退，倒退让人精神不正常；只有走，走进一步便获得新的美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没了。话说回来了：人只有这么一个追寻的过程，或者说是这个过程规定了人的含义。灵魂可以达到（不仅是走向）彻底解放么？似乎可以，把这过程就看成目的，把过程中的一切困境都看成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灵魂的枷锁就打碎了。又似乎不可以，因为若无灵魂的痛苦感又何谓困境呢？要是干脆到达到无困境的境地怎么样？对不起无矛盾乃是玩儿完的征兆。也谢谢自然之神这残酷的安排吧，否则咱们也就没了欢乐的机会。我常常想，是丑人儿造就了美人儿的，漂亮姐和英俊小伙应感谢丑丫头和赖汉子，万勿恩将仇报。同理，一切想实现自身价值的人都应当感谢困境。

文学就是人学。人命定要在这充满困境的过程中突围，要在这突围的过程中获得意义，因而文学天生来对这困境有兴趣。艺术不是科学，或者是最不科学的科学，因为我们如果确切地知道如何摆脱困境它也就不再是困境了。所以应该让艺术自由想象与思考。在任何现代科学成就之先，差不多都有一个与之合拍的古代神话和哲学猜想，这说明想象是重要的，思考应该是自由的，而这是对若干暂时还不懂其妙的人也最终有益的。

有人说洪峰的小说（还有其他人的一些小说）看不懂，说：“我尚且不懂，何况大多数人呢？”因而对这样的小说竟可以发表感到恼怒。这个“我”有可能比“大多数人”来得高明，但这个“我”的不高明处是，他不知道相对论一问世时只有极少数人懂，或者他知道却无能从中多懂得一点道理。这件事不值得多说。艺术家只该记住一句话——心诚则灵，其他都可以不顾。

我相信，任何人，都不是按照世界的本来面目去行事的，而是按照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去行事的。意义是人赋予世界的。甚至世界的无限性也只是说人的发现力是无止境的。美更没有纯客观的，美正是人对包括人在内的全部存在的感受思考与觉悟。美不同于漂亮，因而鲜花可以是丑的，粪便可以是美的，老娼妇被人们感悟出一种涉及生命本身的意义时，美便呈现出来。譬如骂人的话，当它只意味着侮辱人格时便为丑，当它引导人对一些荒唐的处境进行沉思时便产生美感。洪峰小说里颇有些骂人的话，不过至少我觉得写到那儿是非骂不可的，否则这篇小说便味同嚼蜡了。所以语言美在艺术中应该有另外的标准。总有人爱好从一篇文学作品中计算出有多少句骂人的话来否定这篇作品，这是因为没弄懂言语和语言的不同。言语仅仅表达一种感情（狗在高兴时和悲伤时叫声亦不同），语言则意味着对生活意义的思考了。譬如，您学别人的语言，说明您仅仅是崇拜别人及别人对生活的看法。您有了自己独特的语言了，您必定坚信自己对生活的理解了。因而语言又不能勉强改变，假若您对世界没有一种新的更美好的态度，您从哪儿去找新的更精彩的语言呢？您不能在通常的生活中看出深刻的含义，您到哪儿去找有意味的形式呢。这便可以明白为什么一些大作家的作品中甚至出现“病句”，那是因为他感到非如此不足以表达他的感觉与思想，于是乎他竟能创造出空前的语言来。语言的发展无疑说明了人类思维水平的进步。用一套死的语言规范来扼杀这种进步，是他妈的丑的。至于那些思维水平并无进步而专在文字上玩花活的文章，也没他娘的什么可美的。

有一回洪峰和我说起了五维世界。我们懂了：一维二维都是抽象的，一旦具体起来便必占有空间；三维也是抽象的，一旦具体起来则要占有时间；四维呢，还是抽象的，唯与精神连接才能具体。所以，想找到纯客观的美的考虑，不免傻得多余。所以，从对周围环境的探讨，到对包括自身在内的结构的探讨，是一个进步。但我们也别忘记傻子，您掉进井里，很不可能是由于一个傻子的指引；傻子也是这结构中的一个点，也在起作用。这样看来，真实的世界是无数维的，我理解这叫做历史。

洪峰的小说是很注重语言的。他的语言常常是散散漫漫，轻松自如，一点不紧张。这很让我羡慕。就是我不认识他，我也能知道他活得是多么不畏人言，多么轻视世俗的规矩。可是他的语言又常常因为太一律，结果仍未完全摆脱雕琢（我亦如此）。一个活得毫不雕琢的洪峰，何以在小说语言上又未免雕琢呢？为此我百思似得其解：洪峰对语言的注重，大约更多的是在字词的选用和句型的建造上，然而他又突出地偏爱那么一两种有意味的句型（譬如《湮没》《生命之觅》），这就单调了。生活并不单调，至少对生活的思索一旦单调就有失美感，结果雕琢毕露了。在此，我非常推崇马原的《叠纸鹞的三种方法》。也许，洪峰更该看到，全篇文字的构成是更重要的语言。音符是重要的，乐章也是重要的，但要成为交响就不能总重复一两种节奏和旋律。七律唐诗总是“平平仄仄平平仄”之类，单调了。宋词就变了长短句，譬如“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平平”，丰富了。下棋如何？能把车和卒都用得恰如其分者，棋道一准高明。排球总是三锤子买卖，渐渐没了看头。足球变化万千，除去罚点球很难找出两次进球是一样的，于是观众那渴望自由的心理被调动得如醉如痴。

审美心理一定是和这个世界的形式相关的。大概话又得说回来：您对世界是什么态度？您爱鲜花，爱黄土，都可以，但您不能无视大粪。世界就是有大粪在其中的一个大结构，您得整个热爱它。心理也是一个大系统，您得全部承认它。然后您发现单用一种句型即便是金子也将有损其美。就是我不认识洪峰，我也能知道他是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也许，艺术更该接近宗教的悲悯，把坏蛋和傻瓜也看成迷途的羔羊（这不妨碍法律应该制裁某些恶人）。希特勒作为一个人是不幸的，作为一个战犯理当绞死——这又是一种结构，文学要表现他显然不宜用一种句型（或类）。所以，语言归齐是对人类生活意义的觉悟，而绝不是字词和句型本身。

写到这儿我心里打鼓。语言之复杂，绝非我一个靠写小说糊口的人能说清的。好在这不是学术文章。好在不学无术者也都可以有感想。幸亏我这篇文章的标题选得恰当。但还是不能往下写了，怕日后连自己的营生也不敢做了。

说了半天，洪峰的小说到底怎样？愿意看的自己留心找来看看吧，有可能得出跟我完全不一样的感想。

超越几近烧焦的局限

——姚平和他如火的诗行

一个人，还只有一岁的时候便被大火烧坏了脸烧没了双手，这怎么办？接着，一个医学奇迹不仅保住了他的性命而且保住了他作为一个人的全部才智与感情，这怎么办？

他只好“以生命为诗”了。

在夜深人静我们都熟睡的时候，他必定问过：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在晨曦微露我们一个个醒来的时候，他必定没有得到回答。现在人们多少有些明白了：寂寞的上帝是在以那把火作为赌注，要在第二十二个秋天第八千次日出日落之后，赢得一个诗人。现在人们多少有些明白了：这残酷的游戏有了回应：当年那火焰的爆裂声一阵阵传开去，待其回来都成了如火的诗行。上帝从一对非凡的父母怀中夺去他们漂亮的儿子，或许上帝那时就已料到，当有一天人们面临成为经济动物的危险之时，必得有人用心灵在这星球上一遍遍歌唱。

诗的流派太多了，主义也太多，除去专事研究它们的人谁也弄不清也记不住。但你总能辨出哪些是凭了智力的摆弄，哪些是出自心性的感悟。尿撒得长而且多，那是流血所不能比的；流血也不如撒尿老练和弄出的花样多；当然撒尿又比流血有用。但人终不过是一堆无用的热情，于是只可把真诚奉为神圣。真诚是生命的全部含义，诗就是真诚的生命抑或生命就是真诚的诗吧。对人类的爱，对这世界一往情深，对生活热烈而沉静的真诚，由此又导致了对无聊萎缩的苟活的憎恶——这是我从姚平的诗中感受到的。这样说太通俗太简单太幼稚了是不？这可能。但正如诗人所说：“一个冷落着万人的话题想起来竟几百年不变。”有些东西是亘古不变的。诗与魔术的区别在哪儿？魔术师承认，他千变万变离不开一个骗字。那么诗呢？注入诗中的那个亘古不变的魂是什么？

诗太玄妙，不是我能说得全面和妥帖的。自写此文之初我就决定逃避这个难题。我只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读到姚平的诗。

还是说说那场大火。我总在设想，大火之后一对父母捧起两个被烧得一团模糊的儿子，是怎样一幅情景？（姚平的哥哥姚宗泽，也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坏了脸烧没了双手，那年他三岁，现在他以他的成绩被广东美术学院正式录取。）这对父母要有怎样的智慧和力量和博大的爱所炼铸的意志，才能承受住了这样的灾难，才能在二十多年沉重的时光中，把两个几近烧焦的儿子变成了画家和诗人！我总在设想，那一天和那以后的二十多个年头，我的设想总在不敢再设想中结束为长久的沉默，然后在他们儿子的诗中去看一对圣父圣母的形象。

我想，诗（包括其他艺术）与残疾是天生有缘的。人的残疾即是人的局限，只是为了要不断超越这局限，才有了诗。我认识姚平是在一九八五年，那年秋天他和他的哥哥一起骑车从湖南来到北京。可以想象他们一路上经历了怎样的艰难，但他们并不张扬，他们只是想再考验一下自己的意志，他们知道前面的困苦还多，他们要为不断地超越自己的局限准备更多的勇气。用姚平的话说，“此行纯粹是自找苦吃，因为经历万难的生活实践正是诗人含辛茹苦的保姆。”他们来我家看我，在短暂的接触中最令我感动并且振奋的是，他们不掩饰那丑陋的残疾，他们更无意用这令人心碎的残疾去换取些微殊荣，他们只是出于生命的需要在默默地写与画，不趋时尚。不掩饰也不炫耀，生命就是这样起于诗又归于诗的，“听野草在那里拼命地长，坦然如我”。

我想，这时他们的父母才真真地放心了，他们的儿子不是要收获诗人的头衔，他们的儿子只是要坦然生长，这样在以后的几个二十二年中就既会迎候成功也能应付失败了。诗人的这样一句诗：“反正／妈妈面前输到哪步田地都有奖品。”我猜想这是在童年，父母常对他们说的话。

我想有一天能去看看诗人的父母。

我想，姚平应该继续默默地写，但不要不屑于发表，诗与生命一样还需要交流。

认真执着的林洪桐

林洪桐十八岁那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于福州一中，老师满心希望他去报考北大或者复旦，可那时他偏着了魔似的想当演员，一意孤行考取了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性格即命运”固然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但愿望和效果之间的关系却要神秘得多，三十多年前明明种下去一个演员迷，三十多年后却收获到一个好导演，倒真是影坛上一件喜出望外的事。

然而林洪桐对自己表演天赋的被埋没至今耿耿于怀，常向我争辩他原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喜剧演员。“这是当年苏联专家的看法。”他补充说。可惜我晚生了些年，无福领略青年林洪桐的风采，偶然看过几部重放的老片子，发现他不过是演了几回小通讯兵和小战士，见不出什么高明之处。对此，他唯有连连叹气，从玻璃或镜子里望着自己那张娃娃脸苦笑，是这张脸把他的演员梦摧毁掉的。因为电影中的好男儿理应潇洒英俊，坏男子务必阴险丑陋，那时中国的电影里又差不多仅剩了这两类角色，所以，一张不易为人垂青也难能令人憎恶的娃娃脸便很少派得上用场。不过命运之乖张并不都带着恶意，一个好导演是不必在意长相的；况且，扎实的文学基础、全面的艺术修养、虚心而又勇敢的探索精神、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这些东西在脸上找不到，因为都在心里。这些素质在林洪桐几十年对电影事业的痴迷之间已经积累得深厚，于是一场日暮途穷的演员梦得以衍变成一条蒸蒸日上的导演路。

据我观察，林洪桐早晚是会累死。当然了，这不足为怪，近年来被累死的中年知识分子很多。尤其林洪桐又是个极认真的人，做教师、做编剧、做导演、做丈夫、做父亲，一律做得认真之极。他现在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副教授、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副会长。近十年中他先后发表（独立或合作）了十一部剧本，其中九部已经拍摄。了解剧本获准拍摄之复杂程序的人都会相信，要达到这样的成功率，必不能单靠运气，非靠深厚的艺术功力和认真的创作态度不可。不过写剧本并不是林洪桐最终的愿望，自打演员梦被惊醒之后，他一会儿都没耽误，走上了导演的路。这一回他很清醒，深知要抢一个好本子、取得拍摄权他比不过别人，（谁让他是表演系教师，头发已经掉光了，影片却还没执导过一部呢？）他下决心要靠自己写出的好本子为自己争取到一个执导的机会。他苦干了数年，终于赢得了这样的机会。他导演的第一部影片《死神与少女》就得到了影界的好评（并获第十三届瓦尔那国际电影节荣誉奖）。他说一句：“哎哟我的妈呀，哪儿有说的那么好哇？”为自己的作品挑足了毛病之后，他又为童影编导了《多梦时节》（获第九届金鸡奖最佳儿童片奖、一九八九年政府优秀影片奖及第三届童牛奖艺术追求特别奖等）。去年他又应邀为香港银都机构拍摄了《欲火焚心》 （已经送法国参加南特三大洲电影节）。此外，这十年间他还写了三十几篇电影理论文章，其《电影表演要电影化》《当代电影表演断想》等文章于十年前在刚刚开放的影坛上引起过许多争论。他为建立电影表演的理论，提出过一个观点，叫电影表演艺术“三圈论”，第一是基础圈，表演作为一门艺术，必须承认舞台表演与电影表演的共性；第二电影圈，是强调表演进入银幕的独特性；第三圈指出了电影表演的当代性，随着电影制作新技术的出现，电影美学的发展和对人的深层发现与理解，电影表演必然要突破旧有的金科玉律。他说他在艺术创作中最喜欢的格言是：“航船应驶向未开拓的彼岸。”他拍的影片有独到的风格，评论家称之为“散文诗电影”，理论研究中他也总热衷开拓一些荒岸。说实在的，依我的浅见，他那“三圈论”可以说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好争论的，可是时过境迁我们有可能已经把乍开放时的形势忘了，当我听林洪桐说那时竟有人为此谴责他是玩弄玄学时，我目瞪口呆之余着实感到了改革十几年来电影艺术所取得的成就。我与林洪桐相识多年，我真看不出他还会玩玄学，实际上他不懂玄学很可能是他的一项缺欠。我一向只担心他较真儿得过分。上帝有时候不太喜欢这么认真的人。让他们有病，还让他们疏忽着自己的病，他们自己也仿佛认定累死仍是善终。作为朋友我不能劝林洪桐不认真，我只希望他把节奏稍稍放慢一点，懂一点玄学——有所不为才能更有所为，然后有机会吃点补药。听说，他在繁忙的教学拍片之余还在著书立说，我以为像著书一类的事他可以到拍不动片子的时候再去做，现在他主要应该拍片子。

这几年我跟他学一点剧本创作方面的事，关于电影的全部学问我懂得太少，他的片子拍得如何，由专家们去说，由观众去说。我赞成“大狗小狗都要叫”的思想，而且各具风格流派的“狗”都有叫的权利，不必一窝蜂地都去做陈凯歌或张艺谋。

我只说说像林洪桐这样的认真的艺术家，可以得到什么和得不到什么。

他得不到很多拍片的机会。原因之一是他对剧本过于挑剔，剧本送上去他觉得太粗陋太落俗套，即便有拍摄机会他也把它错过。另一个原因是他对剧本非常尊重（包括对文学原著），剧本（或原著）送上来，他觉得好但他认为自己把握不了或拍摄条件不理想，他也宁可把机会错过而不去糟蹋好东西。他的兴趣不是要拍多少部片子，而是要拍点好片子和把片子拍好。所以，林洪桐今年五十出头了，只拍了三部影片。片子究竟拍到了一个什么水平上，另说，他心里得到的永远是一份不满足，和一份坦然——他没有蓄意糊弄别人和自己，前者是一个艺术家必然的苦恼，后者是上帝对其真诚所给予的最好的酬劳。

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吹牛。人过半百而不会吹牛且片子拍得又少，难免得不到人家的重视得不到优越的创作条件。现在我常常记起我们刚刚开始合作时的情景。那时候，为了一起商量剧本，他不得不一大早便骑车跑很远的路到我家来。他夫人的工作单位离家更远，他中午必须赶回去照顾女儿，为了节省时间，后来就是我到他家去。他又要买菜，又要做饭，又要督促女儿练琴，又要把剧本搞好，因而他的秃脑袋总让人想起一只旋转的陀螺。条件不好，便只有挥霍自家的大脑与性命，常常是一天下来头昏眼花，寝既不安食又无味，得些什么呢？有时候只是三五段好台词或一两个新构想。听说有人可以用三五个晚上写下一个剧本，那确实令人羡慕。

跟这样一个认真的导演合作写剧本，是得有点勇气。他很少有满意的时候，偶尔一天晚上他满意了，那你就要准备好第二天一早他又带了若干不满意来。他可以晚上十点多钟跑来，愁眉不展地向你指出剧本中的一处败笔，或眉飞色舞地向你陈述一个新设想。他可以对一个构思或一句台词连说九个好，但一次比一次弱下去，第十次却说不好，然后抱了头蜷缩在椅子里肆意折磨那把椅子。他可以突然派一辆车来，把你接到拍摄现场，蹲在寒风里跟你重新讨论一段台词，最后改掉两三句话。他的不满意更多地是冲着自己，他说他看自己的片子时，总是浑身冒汗心动过速无地自容。只有当行家说他的片子拍得不错时，才能见到他的笑容——娃娃脸上配以孩子气的笑，很和谐。

我想，林洪桐无论得不到什么，总归得到了一个艺术家的真诚。我想，如此真诚的导演最好不要很快就累死，要像保护大熊猫那样来保护一下这类导演。我想，他应该有更多的拍片机会，这样的人生不会粗制滥造，如果他的时间更充裕一些，他定会拍出更好的影片。

何立伟的漫画

一个现代的何立伟——“孤独人的周末，来客每每是一只野猫同六点钟的黄昏”＋一个古典的何立伟——“远方躲在一棵树的后头，活着就是与之做无休止的谜藏”＝一个必以审美价值安魂立命的何立伟——“以梦的方式进入不真实的美丽，正如以眺望的方式进入童话般的云”。

这样一个何立伟，若忽而发现“既然不能挑选梦，那就挑选睡眠的姿势罢”，他就非挑选幽默不可了。他的漫画是真正幽默的产品。幽默常遭误会：以为是机智的笑料，以为是愤世的讥嘲，以为是精巧的牢骚；因而大流的漫画都是借针砭时弊去落实此三种效果。但是，人的路途上有着比时弊更为深重的问题，那便是古典得不能再古典的问题，那便是现代得不能再现代的问题，那便是亘古至今乃至永远都以谜藏的方式所呈现的问题：生命同其自由的问题。

以往最好的漫画当属丰子恺先生的作品，他带着传统的纯情之爱走进古典的追寻，为人的前途画一幅回归童真的方向。何立伟呢，却是带着现代的孤哀走去作这古典的追寻，望见并且感动于那些童真的背影都已变得冰凉，于是便为人的前途改换一个方向。这真是继承和发展吧，正如孩子必要长大，童真无计久留，于是在丰子恺先生走后漫画界空旷多年，终于等来了何立伟。这个何立伟极有可能并不将方向规定为一个眼见的目的，而是陶醉于将脚步引向精神的游历，并于那条没有终点的路边观赏着自己和众人的脚步，因而他曾沦为作家，现在他又掉进了幽默的渊薮。

从他的漫画中，我对幽默有了初步的印象：幽默是机智地证明机智的无效，是通向智慧的智慧的绝境，是看强人败绩于宽容和泼妇受阻于柔顺的刹那，是快乐地招待苦难的妙举，是拱手向自然出让权力的善行。

韩春旭散文集序

韩春旭的散文，使我由来已久的一种感觉忽然间更加清晰：尤其今天，要经常听听女人的声音，因为，这个世界被男性的思考和命令弄得很有些颠三倒四不知所归了。

我从小到大总相信真理在女人一边。不是认为，是相信。这信心，可能是因为母亲，也可能是因为爱情。无论因为母亲还是因为爱情，总归都是因为艺术。女人的心绪、情怀和魂牵梦萦的眺望，本身就是艺术之所在。譬如，一个孩子落生时，一个疲惫的男人回家时，这时候，艺术的来路和归途尤其见得清楚。

我想，这不是以男人为坐标来看艺术，这是在雄心勃勃的人类忽然坠入迷茫的图景中发现了艺术。

因而与女人相反的，倒也不是男人，我说的是男性，是勃勃雄心之中对自然和家园的淡忘。我有时想起贾宝玉，很赞成他的悲哀，即对女人也会男性化的悲哀，其实呢，那是实际功利驱逐了美丽梦想时的悲哀，是呆板的规则湮灭痴心狂想时的悲哀。

真正的女人说什么？她说：“我是一个爱慕男人的女人。”她说：“我甘愿将灵魂和肉体全部奉献给他，让他在极乐中迷醉。”她说：“但我又是那么恨他们，恨他们有那么多的东西让他们活下去……他们爱你，只是希望你活在他们的生命中，但他们从不希望为你而浪费自己的生命。”我想，这不是男人女人的问题，这是爱的问题，爱不是某一时空里的狂热事件，她说爱“应该伴随生命的每时每刻”。

真正的女人在想什么？她想“寻找家园”。她“梦想了那么久，本以为那永远是一种空幻。”她说：“使我读到自然灵魂的，你想象不到，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竟是茫茫戈壁滩上实在不起眼的骆驼草。”“夕阳将自己的依恋缭绕在四面瀚海的戈壁滩上……那是互相缠绵产生的一种奇妙的蓝色暮霭，十分甘愿而一致地将这种情色，投射在生硬的盐碱地和崖壁上……”我想，这不单是爱的问题，她说这是“一个永不褪色的信念”，这是不屈的生命必要皈依的美的彼岸。

母亲，对儿子说什么？她说：“你去吧，去干燥的原野上跑，让你稚嫩的脚体验沙砾的灼热；去太阳照射的岩石边，体验岩石反射过来的闷人的热气；去疯狂的大海，体验那庄严的浪峰和呼啸。”她说：“去吧去吧！将来你会有爱情，会有痛苦，会有孤独，你会面带微笑地把这一切都看成是体验。”她说：“当我两鬓斑白时，我相信站在我面前的是这样一个英俊的小伙：身材修长，肌肉结实，眼睛里饱含着喜悦和生活的光芒。你给予人的是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美，心底的仁慈和宽厚使你温情脉脉，智慧和坦然使你从容而潇洒，敏锐和幽默辉映着你，使你全身心都显得那么高雅。”这不仅仅是母亲的嘱咐，这是上帝的恩赏，是人类积淀千古的对生命的感悟；不仅仅是母亲对儿子的期待，是亘古至今以至永远，人类对完美的渴盼。

那么对生死，她怎么想呢？她说：“你凝望我，我凝望你。甘美而宁静。”我不知道她这确凿是说生，还是说死。很可能，生死在她看来不过是殊途同归，或者是结伴而行，在天父和地母的怀抱里，在此岸和彼岸之间，“那是一颗冲走再冲回，起伏不倦，勇往直前，以更新的威力勃起的灵魂。”

那冲荡之间，宇宙必留下优美的声音，任什么也不能湮灭的声音。永远会有女人，把战场或市场上的男人拉回她们身边，指给他们听这声音。现在，此时此地，这个女人，名叫韩春旭。

1992年10月19日

短评三篇

《残阳如血》读后

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类似这样悲惨的故事，我自己就听说过不少。我不认为把这样的事藏起来比把它写出来要乐观，（还有光明呀和高昂呀）因为首先我们不想闭上眼睛躲起来，我们决意睁大着眼睛走进真生活。晓钟说，他自己“瘸跛地走在坎坷的人生路上还屡屡受着命运的打击，可我居然发现自己的灵魂很坚韧”，从这一篇《残阳如血》中我相信，他上述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确凿无疑的，而且每一个字都应该放大千倍万倍来读，来想。

晓钟的文笔不错，结构故事的能力也好，他说“文学中有我的爱，我也深深地爱文学，虽然很苦很艰难，但是我无怨无悔”，请允许我以一个多着几岁年纪的文学信徒的资格说，在晓钟的前面，不是一步步地成功，还能是什么呢？

但是说到小说《残阳如血》，我想更多的给晓钟提些意见。我想把话说得过分刻薄一点，因为这样问题才显露得清晰鲜明：

一篇小说，和一则传闻有什么不同呢？不同之处在于，小说重过程，传闻重结果，小说重人物，传闻重事件；小说更关注事件中人的心魂，传闻则偏爱事件外表的线路。因而小说可以在任何司空见惯的事件里发现独特的心路历程，传闻却把一切心路历程的独特省略，仅仅剩下司空见惯的事件。

《残阳如血》的故事不可谓不真实，不可谓不悲惨，但是它并不感动我。为什么呢？我想，因为它仅仅掠过事件的外表，而放弃了走进三个主人公心魂中去的机会。这传闻充其量只能让传者和闻者相互叹息，然后很快就忘记。因为这样的或那样的悲惨的事情很多很多，闻不暇闻，记不暇记。但最重要的是因为，它仅仅是悲惨，它不是悲剧（或者它事实上是悲剧，而作者只写出了它的悲惨）。悲惨并不能让人感动也很难让人有更多的思索，让人感动让人思索的是悲剧。比如偶然的工伤事故、医疗事故、交通事故那仅仅是悲惨，而只有伤残者的心魂面对这偶然造下的诸多问题之时，感动和思索才可能出现，悲剧才可能诞生。悲剧必须走进人物的心魂，悲剧是发生在心中的问题不是发生在心外的事件，因而它才使更多的心为之感动，为之思索，长久地难忘。晓钟说：“残疾人的爱是首独特的诗，有时伟大无私和自卑懦弱实在分不清楚。他们渴望爱情雨露的滋润，却又看到世俗的眼光和阻力以及生活的重荷，更多的时候，他们埋藏了自己的爱。”我想，晓钟其实已经看到了悲剧是什么，是因为什么。“他们埋藏了自己的爱”，这是一种悲剧。换一个字——“他们埋葬了自己的爱”怎么样？那是更大的悲剧。我想，《残阳如血》中的三个主人公，都是埋葬了自己的爱。牛爷是，疙瘩是，柴妞更是，他们都败于强大的世俗，但主要是败于自己的软弱，于是埋葬了自己的爱。牛爷是因为往日的伤痕而扭曲了心，竟至与世俗同流。疙瘩是因为怕牛爷，是因为他自己的软弱（他干吗不拉上柴妞跑呢）。柴妞更软弱甚至有些自私，她对疙瘩说“你要做傻事我恨你一辈子”，可她自己却一走了之（她要是坚持着等下去事情不会闹到这步田地了吧）。当然，他们要都是那么英明那么坚强，也就没有这个故事了。我想说的是，三个爱着的人都埋藏了自己的爱，这中间必有着更为动人、更为震撼人的心魂路程，有更为值得思索的东西在里面，晓钟应该在这儿多用笔墨才是。那样的话，《残阳如血》就能成为一篇很好的小说了。

我的意见不保证全对，谨与晓钟商榷。

写给《地震》作者的一封信

东野长峥：你好！

你摔伤住院的情况我都听说了。你住的那家医院离我家太远，那阵子我的电瓶车又出了故障，所以没能去医院看你。现在好些了么？又拄着拐到处乱窜了吧？我又出了毛病，也是腿，静脉血栓，在医院住了两星期而且现在还要常常卧床。咱们俩都用得上那句话：黄鼠狼专咬病鸭子。

看了你的小说《地震》。单就这篇小说而言，应该说它是一篇挺不错的作品，但我有一些不限于这篇小说的感想，很想跟你聊聊。

你的身世我多少知道些，看来这篇小说与你的经历紧密有关。看罢它心里很不好受，并不是一般的忧伤或悲哀，而是感到一阵阵彻骨的冰冷。你我都是残疾人，不同的是我基本上是被爱所维护着，而你很久以来一直被爱所冷落。生活，到处都显露着不公平。因此你的作品中常常流露着嘲讽与忿恨。

不，我绝不是要简单地说这不好。这世间到处和时时都存在着庸卑和丑恶，所以恨是需要的是必要的，虽然它并不是我们的希望。恨可以让丑行暴露，可以使麻木惊醒，可以令愚昧与昏聩不能安枕，可以给惰性或习惯揭示一条新的活路，因而恨与爱一样是创造生活的一股动力。恨，大约原本就是爱的背影，是对爱的渴盼与呼唤。记得有一次和一位朋友谈起写作者应有的心性品质，我们一同发现，恨与爱同样可以是好作品的源头，甚至人的一切心性品质都可以创造出好作品来，唯要真诚。唯要真诚。只有一种东西是写作的大敌，就是虚伪。只有虚伪不能产生好作品，因为从根本上说，虚伪的消灭和真诚的降临正是读者立于此岸的祈祷和伫望于彼岸时的期待。

我们相识已久，我知道你是个以真为善、不守成规、敢怒敢言的人，你对生活对文学的真诚，以及你的写作才赋，这些都无可怀疑。但对于一个作家，这些是不是就够了呢？

我特别记得有一次，在一个什么会上，你对我说：“老史，我这些日子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宽容。”你说这话时样子很激动很兴奋。当时的环境不容我们多聊，但这事我记得深刻，因为当时我就想：东野这家伙的作品肯定要更棒了。

我想，宽容并不意味着失去锐气，宽容绝不是谦恭加麻木。宽容之妙在于，它可以使人冷静，因而可以让人理解和发现更多的东西。

我一向以为，好的作品并不在于客观地反映了什么（像镜子或照相机），而在于主观地发现了什么。人们之所以除了看生活还要看文学，就是期待从文学中看到从生活中不见得能看到的东西。所以文学不是收购进而出售生活，而更是像孩子一样向朋友们描述自己的发现。发现，是文学的使命。在大家都能够看到的生活中发现其更深的意蕴那才是创造。作品的好与坏，其品格的高与低，全在于它发现了什么（以及它发现了一种怎样的发现）。为了这发现的深广和准确，所以需要宽容。因为否则也许狭小的恨或者爱会限制和扭曲了发现者的目光。我们可以把那些狭小的恨与爱咀嚼千万遍，然后把目光放得更为宽阔，把心放得更为从容，那时候我以为就肯定能看到更深刻更广大的存在了，那时候的爱也会是更为博大的爱，那时候的恨也会是更为博大的恨。行诸文字的话，就有可能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大气之作了。

以上是我对写作的一点看法，不知你以为如何？唯望我的老朽（我比你老十好几岁）不要磨损了你故有的锐气和野性，我知道我缺少这种东西。但愿宽容能与锐气共存，冷静与热情共存。最后说一句：千万把身体弄得好好的，否则想干的事干不了，不想花的钱还得花，咱们下个决心不受那份罪可好？

祝 好运！

《逃亡三题》读后

文学评论和小说创作，不见得是指导与被指导的关系。正如小说以生活为根据，去写作家对生命对存在的感受，评论则以作品为根据，阐释评论家对世界对文化的理解。所以，在我被推上评论者的位置之前，我最想说的是：写作，千万别跟着评论跑，尤其不要事先为自己选定什么主义。

“维纳斯星座”的主持人，要我来评论小说，至少不是一个上好的主意。我不会做评论，只会写一点小说之类。所以读者不要把下面的文字看成评论。看成什么呢？《逃亡三题》的读后感而已。

《逃亡三题》最引我去想的是：要逃的是什么？很明显，是孤独。但这绝不是串串门、逛逛街、去去歌舞厅和交几个酒友就能排遣掉的情绪。孤独并不是一个人独处时的寂寞。《陈梅》中的那个孤独者，不是独自面对一只红苹果，也会感到欢乐吗？孤独，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所遇的隔离，在觥筹交错间所见的冷漠，在彬彬有礼的人类语言中所闻的危险。这样的孤独可怎么摆脱？唯有爱情。狭义的性爱，对于人，并不仅仅承负着繁衍的使命，很可能，那更是对博爱的渴望、呼唤、祈祷所凝聚起来的一次祭典、一种仪式。《少年》中的那个少年，“死死护住自己的小鸡鸡”，虽然这象征或者意象不免陈旧了些，但那确凿是人之初渴望亲和的根源。人被分开成男人和女人，万物也都被分开作阴阳两极，这是上帝最为英明的考虑，否则世间轰轰烈烈的戏剧将无从展开也无从延续。但光是肉身的继续，那戏剧仍难免乏味。所以上帝从万物中选出一类——名之为人，使之除了繁衍肉身，还要祈求爱情，于是魂牵梦绕，悲喜无穷，创造不止。我想，正是因为爱情的诞生，如今的世界上才不光有机器和仪器，还有了文学和艺术。但它同时给我们送来痛苦。这痛苦是那些“为了晚上能摸到那些鬼婆娘的肉他们白天总要拼命去砍柴”的人所不能体会的。爱情的诞生，使人不再能像其他生物那样安分地繁衍了，他要向苍茫的天际张望、寻找。一个看见了爱情的人，便走出那一点陈旧的象征或者意象了，在百折不回地张望，尽管天际只飞着一只灰色的蝙蝠，凶吉难定，但心中总听见一首驱除孤独的歌了。终于，这世界上有一缕目光向这个孤独者投来——从他紧闭的房门的缝隙间照耀进来了。不管她是否曾经沦落——也许每个人都因为孤独而曾经在心中沦落，只要那目光穿透隔离穿透冷漠向你投来，那目光便是无比圣洁，便以其真诚、坦荡、炽烈打碎了周围的危险。而且不管那是真是幻，“依然可以安慰我的苦寂的灵魂”。

所以，不管是谁声称在文学中放弃了浪漫，我都不信。因为当一个人想要写小说的时候，就像一个人渴望爱情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了梦想。因为没有梦想的世界太可怕太无聊太不知所终，因而让上帝疑心他是不是造就了一场无期的苦役，地球上这才出落了一类要求着爱情又要求着艺术的动物。人们对文学的期盼并不与对新闻的期盼等同。孤独者之所以要逃亡，料必不是因为新闻太少，最可能的是因为浪漫的梦想常常破灭。但是，梦想的破灭与梦想能力的丧失，哪一个更可悲呢？所以，我在《陈梅》中，看到了一个不屈的向孤独挑战的最可尊敬的人；他不仅向着人间倾诉爱情，而且为写作者指点着迷津。写作和爱情一样，是要走出孤独，是要供奉梦想，是要祭祀这宇宙间一种叫做灵魂的东西。在这三篇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的小说中，少年的恐惧、愤恨和焦灼；灰蝙蝠远去的天空下，男人“挥手叫她不要再来”；那个暂且叫做陈梅的女子，“在愈来愈浓的苍茫暮色中，她洁白得宛若一个少年的梦”；从中我看到了由真至善，由善至美的一种递进关系。很可能沈东子会说他并没有过这一份设计，但我相信（也许是强词夺理）上帝有这一份设计：人要走出孤独，走进爱情与艺术，非此路而不可通行。

我是个残疾人，“维纳斯星座”的作者们也都是残疾人，《逃亡三题》中的主人公也都多多少少有着残疾，因此我又想起一个老话题：什么是残疾？孤独是残疾么？可以这么说，孤独是所有人的残疾。正如人被劈作两半，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而每一半都有残疾。但如果每一半都不仅渴望另一半，而且能舍生忘死地去追寻另一半，残疾便给我们一个实现美满的机会——像断臂的维纳斯那样。但倘若我们渴望，而我们又不敢去追寻，那么我们就不止于断臂的残疾，而又迎来失魂落魄的残疾了。所以我想，我们不要害怕去寻找我们的那一半，不要害怕写出我们真正的感受，不要害怕梦想的屡屡破碎尤其不要萎谢我们梦想的能力。不要囿于孤独。一个写作者就是一个恋人，我们得坦诚地奉献我们的心魂，那才会有好的创作。我见过不少残疾朋友写的作品，毛病常常出在要么一味地诉苦，要么不敢触动心底的梦想，要么靠纸笔去向人间作一场雪耻式的战斗；这就糟了，这不能走出孤独，反而会越陷越深在孤独中咬坏了自己的心智，那样，便有千种技巧万般努力，也难有好作品问世。便是你要写恨，你也要超越于恨之上，去看准那恨的来由。

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走出残疾人，再去看人的残疾；走出个人的孤独，再去看所有人的孤独。沈东子的作品是好作品，原因之一就是，他写的不仅是残疾人，而是人的严峻处境，和比严峻处境更坚固的人的梦想。

我希望我没有曲解沈东子的作品。当然我不指望上面的文字已构成一篇面面俱到的评论，因为我在篇头已经说过——这算不上评论，只是一点读后感。

1993年3月2日

周忠陵小说集序

一本小说所以需要一篇序，最主要的原因大约在于，一篇序至少要占一页纸，这样，在封面一旦磨损后就不至于马上危及序后的正文。

周忠陵，男，四川人。今年三十出头，身材中等，体重却只有三十九公斤。他说有一回风刮得大了些，他渐随风飘移了一会儿。这样的人看世界不可能指望他有一个很正规的角度，因此他适合搞艺术。一个艺术家能够给人提供什么呢？他不是教师因而不能给人什么教导。他不是领袖所以未必能给人指引一条光明或安全的道路。他其实也不是灵魂工程师做不来总为别人以至自己脱胎换骨的事。他们是以正规角度看这世界而看腻了的人，并且天真地以为别人可能也不大耐烦，所以为公为私就去找些新鲜的角度看这世界。千百年来这世界变得很小，而人看这世界的角度变得很丰富，艺术家据此应该有一碗饭吃。有一碗饭吃是有用的。有一个新角度看看自己看看世界看看自己和世界的关系，从而赋予这呆板的世界以美感赋予这漫长的时间以意义，对人来说也是有用的，其用不亚于吃饭。

周忠陵的第一篇小说就是《角度》。某一天他被某阵风刮到我家把他找到的新角度与我同享，于是我们相识。在目前海洋一般浩瀚的小说群中其角度至少是不多见的。以后他又发表了《远与近》《病女》等若干篇。从题目看，他分明对角度颇感兴趣。我常想，人为什么要看小说呢？好像不是单为了探听些别人的私事以打发掉多余的时间，而主要是想获取些看世界看人生的新角度以填补精神的空缺，以澄清生存的迷茫。周忠陵以其特殊的体重所负载的特殊的感觉，常把我们带到意想不到的位置上，指给我们说：您再从这个角度瞧瞧；您再从这个角度瞅瞅；您再从这个角度看看吧。他得意于此。他不正规地笑着并且骂骂咧咧地走后，我常陷入茫然和恐慌，看来文学这条路是注定没有终点，没有彻底完美和圆满之归宿。

周忠陵的小说可能属于“先锋派”。见一篇评论“先锋派”的文章上说，“‘先锋性’并不一定等于本真的价值性……它仿佛是我们脱出困境走向本真生存所必经的‘炼狱’。”我想，什么是本真生存呢？我们或者死在那儿或者还得往前走；而还得往前走则意味着我们并未到达本真，而且还得必经无穷的炼狱。死不是生存因而也不是本真生存。这是显而易见的。看来本真生存不在终点上而在过程中，而过程便是不断地必经炼狱。可不可以说炼狱即本真呢？所以文学的先锋性不仅应该受到赞扬而且应该使其永存。人借助无穷过程中无穷的炼狱来无穷地超越自己，人才不至于像鸡像狗像驴生生世世都以一个规定了的角度看世界看自己，永远与世界处于一种僵死而顽固不化的关系中，结果仅仅活成其他动物的食品和工具——为人有这样的幸运和特权而感谢上苍！

祝周忠陵和我们大家对新角度的兴趣永不衰减。

新的角度与心的角度

——谈周忠陵小说

1

也许是一九八七年也许是八六年，忠陵要我为他的小说集写一篇序，说是有一家出版社愿意为他出一本集。“序”已经诞生了好几年，但“集”却一直没能出世。因为忠陵的小说难于盈利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商业的考虑恰在那几年开始袭击文学，随后文学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像土匪或逃犯般地去找各自的水泊梁山了。说起如此形势，忠陵夹骂地开怀大笑，相信这实在不能算一件坏事。“小说创作是一种绝对孤独的个体化作为，跟所谓世俗化的普遍精神从某种意义上说应该彻底无干。”这样的话，配上骂声、笑声，配上碗口粗的一副身腰，配上“淡芭雪茄”的烟雾缭绕，便是不见忠陵的日子里总能见到的忠陵的样子。

2

一九八七、八八年以后这家伙也下了海，开书店、办印刷厂、批发挂历，说是“不然穷死了可怎么办”。但至今没见他发什么财，一如没见他的体重有所增添。他说他的经商热情总是随着夏天的结束而降温，冷却，被莫名的荒诞感顶替。进入秋天，暑热消散，天空变得明朗，鸟儿飞在更高的地方，心里感到孤独、落寞、迷茫和漫无边际的感动，便到了忠陵写作的季节。那时他足不出户，伴着烟和茶，伴着音乐和自己的影子，凭窗眺望远远近近的人间，心绪在高高低低的地方飘游，于是重重叠叠的生活幻现出无穷而且奇异的组合与角度，便找一支笔来捉住它们才能甘心。写到天气转暖，他又在屋子里憋不住，跟随着骚动的春风满世界去奔走了。我看，忠陵生活的这种季节性，无意中是对人类存在的一个概括，是对生命务实务虚之双重必要性的一个证明，是对文学诞生以及永存的一个解说。

3

我一向认为好的小说应该是诗，其中应该渗透着诗性。（顺便说一句——这并不是在褒奖所有自以为是的“诗”，因为没有诗性的“诗”比比皆是，并不比没有诗性的小说少。）什么是诗性呢？最简单的理解是：它不是对生活的临摹，它是对心灵的追踪与缉拿，它不是生活对大脑的操练，它是一些常常被智力所遮蔽所肢解但却总是被梦（并不仅指夜梦）所发现所创造的存在。相信某些处在儿童期的“唯物主义”者必然要反对上述看法，他们只相信存在决定意识，仿佛意识仅仅是存在的被动的倒影。其实意识并不与存在构成对立关系，意识（和梦）也是存在。譬如深夜，这人间更多地存在着什么呢？千千万万的梦。这千千万万神奇莫测的梦的存在必定会在天明时有所作为。常有人把写作者比为白日梦者，这很对。这白日的梦想，是人类最可珍贵的品质，是这白日的梦想拯救了“唯物主义”者们那些僵死的存在，在物质呀、生产力呀、经济基础呀之上创造出神奇多彩的意义、价值和勾魂撩魄的生之魅力。正如忠陵所言：“因此珍视生命中的点点滴滴，一次痛苦一次惊骇和喜悦，哪怕一个男人的一瞥和一个女人的一笑，其实这都很重要，在方便的时候它们都会不请自来，给你制造出成堆的幻觉和幻觉中的诗意，这是心中飘然而至的图画，一旦形诸文字便成了文学。”失去幻觉，失去梦想，失去诗性，失去飘然而至的图画，那样的一个物质世界不仅是不能发展的而且是没有趣味的而且是再可怕不过的。人间需要梦想因而人间需要艺术，还是那句话：据此作家应该有一碗饭吃。

4

但是艺术家和作家若想总有一碗饭吃是不容易的，他们不能重复制造不能堕落为工匠，他们的艰苦在于要创造，创造之后还要创造，一旦停滞就不如像鲁迅先生所倡导的那样去找个别的事做。因此很多很多聪明的写者深知停滞的危险，（缺乏俏货的小店面临关张，不能更新产品的工厂难免倒闭，没有新节目的杂耍班子就要散伙。）开始在这个叫做地球的地方寻找新鲜的材料和方法，其状如同淘金的、测绘的、考古的，甚至炒股票的、走私贩货的、制造伪币的。虽创新之风蔚然成势，但慨叹之声随即传来：“你不能不承认，一切可写的都已经被写过了，所有可能的方法都已经被发现完毕。”正如忠陵所言：“当前并没有什么范本可供我们寻求和借用。因此，在轰轰烈烈的生命秩序中企图找到一种表现形式并且使之有别于其他似乎就很难很难了。”那么，新的题材新的语言新的结构新的角度在哪儿呢？也许正所谓骑着驴找驴吧，那些玩意儿很可能不在身外而在心中，从来就在那儿，永远都在那儿。新的角度不在空间中甚至也不在时间里。新的角度肯定决定于心灵的观看。正如忠陵所言：“这样，我就在靠椅的这个视点上很稳妥地找到了自己。因此，我敢说，我们并不是生活在行进的时间中，而是生活在魔方似的空间和状态中，此时此刻我端坐在窗前欣赏月光与我仰坐在辉煌的酒吧欣赏音乐，世界的整个构成与组合就绝对的不同。”请注意“状态”这个词，那正是心灵的创造，人并不是生活在三维的空间和四维的时空里，而是生活于多维的状态中，状态者，乃心与万事万物自由无穷的关联与结构。

5

我相信，心灵的角度是无限的，至少对我们的大脑而言是这样。有一位当代的哲学家在说到大脑与心灵的区别时问道：“大脑是否能做到心灵所能做的一切？”回答当然是：不能。心灵的丰富是大脑所永远望尘不及的。这让我想到写作，让我看到了写作之不尽的前景。写作若仅限于大脑的操作（花样翻新）终归是要走入穷途的，而写作若是大脑对心的探险、追踪和缉拿，写作就获得一块无穷无尽的天地了。我以为历来伟大的作品都是这样的产物，以后也依然如此。所谓“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艺术家的能力可能就在于比别人更能捕捉到心灵的图景，虽然永远不能穷尽心灵的一切。忠陵的写作显然是由于这样的欲望，是向着心灵的探险。因而忠陵的小说比较地忽略故事，他说，故事“只是在需要时借来用用而已。这就像借用锄头和播种机耕种庄稼一样。”他重视的是庄稼而不是锄头，是心灵的获得而不是外部经历，而心灵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心灵是一种至千万种变动不居的状态。

6

我常想，所谓小作者和大作家，其区别多半不源于外部经历的多寡，而在于内心世界的贫富，在于走向内心的勇气和捕捉心魂的能力。文字语言之于写者，以及线条画彩之于画者、音符节拍之于歌者，相当于一种捕具或显影剂，把纷纭缥缈的心绪、心思、心性以及由之而生的种种可能的图景捕来，使一个隐形的世界显现。这样的世界才是人所独具的世界，是人脱离开马驴猫犬而独享的世界。可能是罗兰·巴特说过：写作是语言的历险。可能还是这个罗兰·巴特说过：不是人创造了语言，而是语言创造了人。所以我想，语言并不是一个预先已有的捕具，而是在捕捉的同时被创造出来的。这可能同时是三个悖论：语言是捕具／语言是猎物。我们去捕捉／我们被捕捉。我们是永远的自我捕捉者／我们是永远的自我漏网者。于是我又想起了忠陵夹骂的开怀大笑，可能就是在这种意义上讲，写作与所谓的普遍世俗精神应该彻底无干，我们在捕捉中存在和成长，从心的角度瞭望新的角度，从新的角度瞭望心的角度。写作就是这样一种事业或者嗜好，不大能够盈利。

7

在这篇所谓的评论中，竟然没有取忠陵的任何一篇小说做一次剖析，没有看出他的写作究竟属于什么潮流、门派或主义，这多少使我有些不安。但这罪行应该由忠陵和小天二位承担。我说过我不会写评论，可他们就是不信。我只想，以后再不冒充评论者。

1993年8月3日

季节的律令

——黑明摄影集《走过青春》跋

有位哲学家说过：纯粹的回忆没有日期，却有季节。季节才是回忆的基本标志。在那难忘的一天有什么样的太阳抑或什么样的风？这才是赋予回忆准确脉搏的问题。于是回忆成为巨大的形象，扩大的形象，不断扩大的形象。这种种形象是与一个季节的天地、与一个不会欺骗的季节、停息在完美的静止中、可以称之为完整的季节相结合的。

这话真是不错。回忆起插队生活的种种艰辛与乐事，虽已忘记那都是发生的何月何年，却都清楚地记住那是在怎样的季节。在早春的风沙里掏地，在盛夏的日头底下放牛，在斑斓的秋山中采食野杏和杜梨，走几十里雪路去拉炭或去赶集，洪水蛮横地夺走了成熟的麦子，苍凉的唢呐声依然迎来喜庆的年宵……春夏复秋冬，那些情景永远储藏进记忆，没有日期，只与季节的消息融为一体。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季节是永恒的。四季，以其各自独有的姿态年年到来。

青春也是这样，是季节。

所以，当我们透过这些已经不再年轻的、甚至几近苍老的面庞回忆我们的青春时，悔与无悔都近于多余，因为这些照片要我们记起和思想的，并不固定是谁的青春，而是青春，是所有的青春，是青春必然的身影、路途或消息。一代人一代人一代人，都会听见这消息，都要走进青春，走过青春，经历其渴望、梦想、坎坷、动荡、无知与严酷，夭折和创造。那是季节注定的风采，是生命的律令。

因而没有必要重复一种老调：我们这一代是不同凡响的，是受过大苦大难而且不屈不挠的，是独具理想和使命的。不必这样。因为不是这样。每一代人都是独特的，都必有其前无古人的际遇，有其史无前例的困境、伤疤和创造。

“老三届”差不多已经走进了秋天。在丰饶宽厚的秋天里纪念春天，顾影自怜或孤芳自赏都显得太没有味道。秋天，只是把他的落叶和果实和盘托出，无论甘甜还是苦涩，都为了让往日的梦想于中保存，让一代又一代日夜兼程着的春天听见秋天的要求：不能逃避的苦难与责任。

这些照片的作者，在我们离开陕北的时候，还是个少年。“老三届”竟会给他留下这样深刻的印象，以致他费尽周折、倾囊竭力地寻找“老三届”足迹，这超过了我们的意料。谢谢他了。这难免使人想起继承二字。但秋天已经懂得：继承并不意味着原原本本，唯季节的律令万古不变。

1995年12月9日

郑也夫《游戏人生》序

也夫学识宏阔，思趣广博。天地自然，社会人伦，工农兵商，文艺体育，无不是他所关心。听他思想的脚步纵横中外，上下古今，总为我四壁围困的目光凿开新窗。

不知也夫何以选中我为他的这本书作序。想来只可能有一个理由：我是个体育迷。或者说，我只有这一种资格在此书前面写几行字。

恰值奥运百年，七月到八月，亚特兰大的赛事正酣。我坐在轮椅上没日没夜地看比赛。尤其是田径，凡电视转播的我一项不落，电视一遍遍重播，我一遍遍屡看不厌。于是有种种梦想萦绕心头：此生无望，来生定要去奥运赛场上跑一回，跳一回，九秒八三，两米四六，八米九六，奔跑如风轻捷似燕……当然，明知道这是梦想，不可能成真的白日梦。明知如此，却依然为之迷醉，这真是为了什么呢？这到底可有什么用处吗？这样的行为是否太荒唐？一缕沮丧掠过，闭目静想，想起也夫的另一本书，标题是《走出囚徒困境》。从根本上说人都是囚徒，生来便被关进一个有形有限的身体里面了，时间空间都是无限，风云变幻时代更迭都是无限，任何伟大的思想和发明创造的前面都是无限，就像牢窗之外的无限风光把你标明在了一个囚徒的地位。怎样走出这囚徒的困境？也许只有像一个不死的囚徒那样，满怀梦想。市场文明下的所谓现代人，过分务实，凡不能见其实效的行为都被疑为精神有病，梦者总是贬斥和讥笑的对象。但是没有梦想，人又是什么呢？电脑？机器？定理？程序？布设精确的多米诺骨牌？仪态得体的五十亿蜡像？由于电脑的不可一世，也许我们终于有机会发现，人的优势只有梦想了。只有梦想。因为有了梦想，人才有了一件可以对抗无限的武器了，可以在无限的时空与未知的威慑下，使信心有着源泉，使未来有着希望，使刻板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了变化万千的可能性。简言之，它有无限的未知，我有无限的知欲，它有无限的阻障，我有无限的跨越阻障的向往，它是命定之规限，我是舍命之狂徒。这就是梦想，可尊可敬的梦想，这就是梦者可欢笑的理由！奥林匹斯的火便是这梦想的凝聚，是这梦想的仪式与号召：人是在这梦想的引领下而成为人的呀。

然而，九秒八三，两米四六，八米九六……音速、光速、黑洞、百年、千年、永远……这梦想注定是没有归宿。

但是，梦想就是归宿。

就像膨胀着的宇宙，膨胀就是它的归宿。（膨胀大约也就是宇宙的梦想吧？）

梦想当然不是物欲，不是贪婪。

更为要紧的是，梦想的尽头还是梦想，并没有最终的成功与彻底的实现做它的家园。在梦想被证明永远是梦想的地方，我这篇枯乏的文字终于可以和也夫这本书的题目接轨了：游戏人生。在梦想被证明是永不结束的路途的时候，生命傲然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伟大游戏。游戏人生，这不是颓唐，不是绝望下的荒度，也绝不意味放弃责任。事实上，我们是来无真凭，去无实据的。我们只是朝梦想所设置的真、善、美的方向走去，在一个没有原因也未必有结果的过程中。见此命运真相，倘若心灰意冷卧倒待毙，那就还不如一个孩子，不如我们以孩子的姿态初来人世时聪明。我们都会记得孩提时的游戏，目的是假设的，过程便是一切，在这过程中兼着好奇与想象，被一个美丽的童话不断点燃起激情，弱小的心智便长大成为健美的精神——但是这不是目的么？可有比精神的强健与美丽更好的目的么？五环旗下是这游戏的极致，熊熊圣火是对这梦想的推崇和赞誉，金牌是假设的目的，而“我们是世界，我们是孩子”，我们同去投奔一个悠久、巨大的童话。那是上帝讲给人听的童话，人不妨再去讲给上帝；他为什么要讲给我们听那是他的秘密，我们要讲给他听那是为了我们公开的感动。

一个悠久巨大的童话无所不包。也夫对这童话的每一部分似乎都有兴趣，都饱含热情。不久前见他在电视里（《实话实说》节目中）力驳众议，坚持“做好事不该索取酬报”，那情景真是让我感动。也夫不可谓涉世不深，不可谓学识不厚，不可谓观念不新，他是在全力保护一个不可为实利所损害的梦想、不可为成熟所丢弃的童话。

也夫是梦者，尽管关心未必都有结果，思索未必都具英明。也夫是行者，尽管实行经常碰壁，奔走时告无功。也夫是勇者，尽管思想的迷宫重重，现实的围壁坚固，他且思且行，坦言直说，不虑近利，但图未来，此行大梦者之大勇也。顺便说一句：序文可以不看，这是我自己读书的经验。

1996年8月2日

陕北知青影集序

这些人被历史命名为“老三届”“老知青”。

“老三届”是说，他们本该在一九六六、一九六七、一九六八年初中或高中毕业的，但他们都没能毕业。一九六六年六月中国开始了一场空前的运动——“文化大革命”，全国的学校都停了课，直停到他们的中学时代结束。因此他们有了这样一个名称，这样一个抹不去的烙印，或者是不可忘却的纪念。

紧接着又一场运动开始了，即所谓“上山下乡”。其时他们中间最大的二十一岁，最小的还不到十六，学是上不成了，参军多要凭关系，进工厂则全靠侥幸，于是在一个不容置疑的“号召”下，他们差不多都离开城市，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据说可以大有作为广阔天地里去；豪情满怀者有，无可奈何者有，更多的是稀里糊涂随大流，还有的只想着玩，心说这一回远走高飞总算可以玩他个痛快了吧，水断山隔倒省得再去看大人们的脸色。从此他们被叫做“知青”，落户四方。所以又被冠之一个“老”字，是说，他们之后仍有几届类似的人流，但已是强弩之末，稀稀散散不过在城市近旁比划比划，不如说是“拉练”或者郊游了。

这一去十年八载未回还。这一去真可谓“少小离家老大回”。

“插队”的故事太多了，可以说包含了人生的一切，倘国人不失记忆和反省，那是写不完也想不尽的。“插队”的意义呢，众说纷纭。众说纷纭最好，它原本就丰富到不适合统一。那一个时代的全部复杂都印照在这一群人的经历中，如今的变迁和未来的道路，也都能从这一群人的脚印与眺望中寻到线索。

这一代人是命定的铺路石。但哪一代人又不是呢？我曾在另一部老知青影集中写过，没有必要说我们这一代是不同凡响的，是受过大苦大难是不屈不挠的，是独具理想和使命的。不必这样，因为不是这样。每一代人都是独特的，都必有其前无古人的际遇，有其史无前例的困境、伤疤和创造……“老三届”或者“老知青”，现在都已步入了人生的秋天。在丰饶宽厚的秋天里纪念春天，顾影自怜和孤芳自赏都太没有味道。秋天，只是把它的落叶和果实和盘托出，无论甘甜还是苦涩，都为了让往日的梦想于中保存，让一代又一代日夜兼程的春天听见秋天的要求：不可逃避的艰难与责任。

春天和秋天都要记住。险路和歧途更是都要记住。感谢当年这些无意的“摄影家”，感谢今天这些有意的编辑者，感谢这些如实的记录。唯愿那一段历史不要在遗忘中作废，不要在沮丧和怨怒中重演。历史要求于人的，永远是思考，是激情，还有祈祷，一样都不能少。

2000年6月15日

湘月的写作

应该说湘月的作品还不够成熟，结构呀，文笔呀，都有可以挑剔的地方。但这些稚嫩的文字却让我感动。感动何来？真诚，心里流淌出来的真诚。真诚已经说厌了吗？即便说厌了，真诚还是让人感动。而那类逃避着心魂、放大着光荣的文章，即便优雅、娴熟、凛然或机智，读罢还是索然，仿佛旁观了一回商场的开业典礼。

真诚仍然是写作的根本。人干吗要写作呢？活着，并且繁衍得兴旺，人是从哪一刻忽然想起写作来了呢？从孤独的一刻，从意识到了人之局限的那一刻。我一直相信，写作，即是为了有限的心魂能够同无限的存在联接起来。譬如一个孤单的音符，因为牵系进一曲无限的音乐，而有了自己的价值，而发现了存在的意义。

这联接，或这牵系，是什么？就是爱呀。爱和写作是同宗同源的，都是因为有限的束缚和折磨（残疾是它的强调），而要在无限的敞开和沟通中去寻求解救。这解救，当然不是一方对一方的施予，而是相互联接，相互牵系，是一同奏响并且谛听这宇宙中永恒流传的音乐。因而才有了平等。因而也才有了自由。因而你从这孤独的爱愿出发，去探问一切的所谓文化吧；从这儿出发去成熟，去老到，去优雅你的文笔，结构你的文章，那就都好了。

湘月坐在这世界的一个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们都是这样），猜想着别人，猜想着外界，猜想着遥远，为一些相识和不相识的别人而忧哀，而庆幸，而欢喜，然后平静地把他们写下来，写成独自的祈祷，写成了自己的生命。心路漫漫，湘月的生命因此得以扩展。这是写作对她的报答。这是写作对一切写作者的报答——从孤独的爱愿出发，走回来时，爱愿已经丰盈饱满。从爱愿出发又回到爱愿，这不是一个怪圈吗？但未必谁都能走成这样一个圈，这中间有多少诱惑可能让你离开它呀！（你觉得终于走到哪儿才算合适？）

因为湘月的写作，更让我怀疑作家该不该成为一种职业？我读过很多非职业作家的作品，鲜活灵动不拘格套，思也透辟，情也真切，便想到职业作家的尴尬：人家是什么都会，还会写，咱是别的不会，只会写。故前者之写必是有感而发——人家不等着它吃饭嘛。后者之写，或有定额，或要规避，或又不可久疏叫卖以防市场的忘记，这倒常常像是写饭票了。我的怀疑或许偏激，偶尔写写饭票应该也算正当，但若能时常看看湘月这类写作，时常想想写作的源头和归处，定会大有益处。

2002年1月9日

刘咏阁画集序

我一直不知道，远古岩洞壁画的朴拙，是因为先人们的技法尚不精当，还是他们本不在意万物的形真，唯竭力捕捉飞扬于形外的神采？想来那时，人与人，物与物，并无鲜明的隔离与警惕，形真或无需强调。譬如鲁滨孙只身孤岛（那情形近似远古），对于他，形真能够表达什么呢？他的处境，乃物对心的阻隔，人同命的对抗；他要是忽然想起画画，我猜他多半会像海明威，夸张海的神秘，夸张心的孤单，尤其要夸张孱弱的形体向精神的依靠，于是乎形随神变，张扬的神韵才是要点。于是乎远古之人便把那份依靠供奉于岩壁，刚劲其威猛，放浪其飘逸，得意忘形，意在有限的形外寻求神的救助。

但后来，人走出了伊甸园（或鲁滨孙回归了社会），人间的纷然对立，皆以形做标识，含糊不得，含含糊糊的你到底是左是右是哪家的好汉？神采便隐蔽于形形色色，譬如公子和樵夫，譬如别墅或茅舍。设若你赤一双脚去星级饭店，保安必请止步。设若毛主席想去早市上花一点钱，料也不易。呜呼，形虽确确，魂却拘拘，孰料这姑且之形竟做成了巩固的牢笼！

何以打破这牢笼？在我想来，艺术的本职就在于此。每一种流派的诞生，每一种技法的尝试，都是突围，都是越狱，都是逃离，是心魂的飘缭漫展不甘就范。我说过：文学在文学之外。咏阁说：艺术也是。

咏阁的作品证明着这一点。我看他像一匹困兽，时而在牢墙边逡巡试探，时而在牢窗前伫立眺望——那儿有他梦想的天空，天上有他梦中的奇景：所有的技法他差不多都试过了，却都似离他的梦境还远。我认识咏阁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现在他也还是像个孩子那样抱紧他的梦愿。多年不见，从他的画中，我看见的仍是一个寻梦者的心魂旅程——焦灼、躁动、挣扎，乃至忽而沉静、寂寥，终至望风枯坐，面壁沉吟，继而笔下倒仿佛犹豫了，如丝如麻，如空如旷，我猜他必是看见了世界人间（或万物万法）的不确定性。不知别人感受如何，我则偏爱这样的不确定。形是确定地小，神是不确定地大。僧是确定的小，佛是不确定的大。知是确定的小，不知是不确定的大。这真是多么好呀，在种种确定的流派和技法之外，咏阁，你还有不确定的大领域可以为！

我不敢说咏阁的画已经多么好（首先我没这个资格），但我敢说已经多么好的画仍然是不够，因为真正的艺术家都是寻梦者，而梦，哪有个尽呢？

2002年5月23日

石默《故土的老房子》序

正如爱情是一种理想，写作也是。爱情不得已是限于两人的交谈，写作唯更大气——把你的困惑和疑难，盼念与梦想，快慰或感动，说给尽量多的人听，这本身就是一种理想，绝不比各类主义轻浅，或简单。

既是理想，就不会、也不该为少数专业人士所独有。其实，专业人士倒容易看那仅仅是职业，是工作，是饭碗。人间有各式各样的工作，需要大家分头去完成，因而分头有一碗饭吃当然中情中理。石默的一碗饭，乃时下“万千宠爱在一身”的金融业，这让我对她的写作殊为敬佩。生存是第一的，但非唯一。务实的建设当然重要，务虚的理想却非次要。务实的务实，务虚的务虚——这分工或这鸿沟，正是造成普遍残缺的原因之一吧？虚实兼备才是健全，才可能通向生命之全面的意义。

石默的散文，行文运句固不似专业者的娴熟、张弛有致，但字里行间都是真感受，真性情。

设若朋友间交谈，你终于的期待是什么？专业，还是真情？故为文之要也就不言而喻。真性情，当然不同于策划与操作之下的模仿激情、制造感动，更不是只给人以快乐和明媚，以至于躲闪疑难。真性情尤其是要直视疑难。疑难，甚至常不得圆满解答，但不懈的追问却可以开辟精神的新路。正如《故土的老房子》中那位讲授俄国文学的叔叔所说：

“生活总有迷惑之时，当积极进取的方向莫辨，颓废就成了中间地带，在这个地带更多的显示了文学的美，这是一种忧伤之美、变态之美、绝望之美，那是为了寻找真善而不得的一种异化，一种优雅的革命。”

这话让石默不能忘怀，更让我获益匪浅；从中恰见一个不逐时流者的优雅风范。

2002年10月27日

皮皮《儿歌》序

我闻见春天湿土地的味道，也许该去看看，是谁还在那棵大树底下跳皮筋儿？

2002年11月12日

曾文寂《咀嚼人生》序

我尚未写完的一篇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昨天在那小说中忽然问我：“这个科学与经济如此发达的人间，其最终的产品是什么？”

这时候收到文寂的信，要我为他的文集作序。

认识文寂是在多年以前。多年中，文寂之文一直沉寂，我以为他是放弃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况且文寂的“时务”又是少见的紧迫——医食住行，每日都是悬难。母亲、妹妹和他，一家三口都是残病缠身，文寂所以得竭尽劳累与计谋，为生存。他说他什么都干过，什么都敢干，他说他也许不能还算好人。但我见到的文寂却是文质彬彬，尤其说起文学，更是谦恭、坦诚，甚至天真。我说：你不像你说的。他说：分什么事。言外之意：文学这件事是绝不可以轻慢的。

时间并不单是线性地无限着，分分秒秒也都有着无限的事件发生，有着无限的心魂在寻觅。收到文寂的文集我才想到：那个似乎已经中断的故事，其实一直都在远方艰难并且寂寞地继续着。终于，这艰难与寂寞以一本书的形式有了声音，而且是如此的纯洁、优美、自信。

但这些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呢？

他说他：“一边坚持靠摆小摊来养家糊口，一边坚决把自己从喧嚣与物欲中解放出来，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心灵不再被遮蔽的人。”

他说他听过一首歌，歌名是一句法语“C'est　Lavie”——这就是生活。他说：“听不清歌词是什么，生活就在她空灵缥缈的声音里混沌着前行，每一句都是一句隐忍的诉说，‘C'est　Lavie’之前一声突然拔高的‘啊’，听起来像似感叹中含着不甘。”他说：“是啊，这就是生活。”

他说：“人生一世，最后会发现名利财富都是空，人能够拥有的只有生命本身。但生命的流逝使得它难以实现超越时段的自我确认，唯有文字能够担当此任，宣告生命曾经在场。经由它们，我们得以端详生命的纹理，探寻生命的本质与深意。在那个相对无言的时间与空间，生命被拉长加叠，不但拥有此刻还拥有过去。而如果能够看着文字和自己一起老去，简直更是一种温馨愉悦的体验了，就像风雨同舟的终身伴侣，相互依偎着慢慢衰老，自有一种彻骨的浪漫和甘美。”

至此，本文开头的那句问，应该接近找到回答了。

谨以此序祝贺《咀嚼人生》一书的出版。

2003年7月27日

沉默的诉说

——钱瑜、李健鸣《实录北京》序

“历史仅记录少数人的丰功伟绩／其他人说话汇合为沉默”（西川诗句）。摄影，天生来是沉默的，似乎是上帝专为沉默的人群备下的语言。因而，所谓“宏大”，所谓“主流”，对于摄影，尤其显得隔膜。钱瑜先生的镜头，始终都是对着这个“沉默的大多数”——沉默的人，和沉默的处境。沉默得想让你喊出来，但最终还是不宜喊；沉默得要让你笑出来，但最多是一丝苦笑。于是我听见了沉默者的诉说。

摄影的第二种天赋，是记忆；没有什么别的方式比它更利于记忆了。别的方式更容易变成丰功伟绩，而摄影，如其不能保持住沉默，简直就是嘲讽自己。摄影的记忆是全息的，在明天，在未来，在遥远的任何时候，人们会由之想起历史的丰富或复杂，人生的坎坷与趣味。

因而，摄影向摄影者所要求的首要品质，是诚实。“主流”多变，“宏大”忽而即成渺小，唯那沉默的地带是摄影不熄不尽的源流；诚实的心会在未来听到回响。但诚实，并不是说摄影仅仅就是纪实，并不是说摄影者就应该放弃自己的态度。幸好，态度！是每一种创作者都不能摆脱的。什么样的态度呢？我从钱瑜先生的作品中看到的是：诚实与爱愿的并在。比如那照片中的很多人物，你都想走去近前跟他说：“哥们儿，你怎么了？”“有啥事跟兄弟聊聊，甭忒往心里去。”

虚伪自然是不可能成就好作品的。那么恨呢？我一直在想：恨之下，能不能有好作品？比如对于浑浑噩噩的生存，对于墨守成规的思想，对于人云亦云的情绪，对于一切的社会不公，你不恨吗？这恨当然也是可以造就好作品的。但是细想，这恨，仍是出于爱的呀！顺便说一句，也有嚷着爱这爱那其实不是出于爱的，不过那已然是虚伪了。

这老两口真可谓是珠联璧合。李健鸣老师恰恰是个锋芒多露、口无遮拦的人。她的文字并不仅仅是怀旧，在对那个时代的一件件小事的叙述中，我看到的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理想与激情，理性与忧虑。站在今天，回望以往，才更相信这样的理想与激情是多么重要，而理性与忧虑呢，恰恰是那沉默中的希望。

真是没想到，真是写到这儿才想到：沉默的钱先生恰恰给了我们声音——欲哭欲笑、欲喊欲叫；而李老师的敢爱、敢恨、敢骂，给我们的是希望。祝这老两口健康！一动一静，给我们更多的好作品。

2004年6月3日

梁筠《焰火》序

自然造化的偏心让人惊讶，它把太多的才华都给了一个名叫梁筠的女孩。本文所以不堪称序，只可以叫读后感。

聪明少男少女的文章以前也读到过，无论才情、机智、文笔的优美还是知识的广博，都让我羡慕，但像梁筠这样又富于思考的却少。比如在《我看哲学》一文中，梁筠提到她一位校友的话：“哲学给了我一把屠龙刀，可这世界上没有龙。”话说得潇洒，豪迈。聪明人从师父那儿很快就看懂了屠龙法，而后却找不到龙，我相信这是真话。对此梁筠写道：“在我看来，龙是有的，那就是人的淡漠。这淡漠不是对他人……是对于自我的淡漠。”梁筠又说：“这个世界发展太快了，快到了我们都不舍得抽出时间关心自己，关心自己的心灵，精神和思想。”真是真是，人们更愿意花时间去装修房子，维护皮肤、头发还有牙，却腾不出工夫来照看自己的心灵。梁筠说：“我想首先学会为了自己而思考。”是呀，除了在人的心里，哪儿还能找到龙呢？

我一直有个疑问：如果把人间比作一个大工厂，大试验室，其最终的产品或成果是什么？设若一天地球人跑到了外星人家，咱终于能够找到的是什么？或究竟有什么要紧事，值得这么大老远地跑来说？

傻问题！至少在忙着“唯物”的人们来看，是巨傻之问。曾有“导师”说过：“一个傻瓜提出的问题，十个聪明人也回答不出。”又曾有一位伟大的人说：“提出问题比解答问题要艰难十倍。”这下好了，十对十，扯平了。也许，他们是要联合起来告诉我们一个完整的真理：聪明人＝傻瓜。至少在命运面前这等式成立，就比如有限的系数再小或再大，也要在无限面前美丽地扯平。

不过，这样一来问题就怕闹得更傻更大了：活着的意义呢？

借机我插句嘴：这样一来，上帝就在了——一道所有聪明人加起来都解不开或解不完的题，谁出的？我想，此题之最简要的表述是这样：在没终点的路上，你终于能够得到什么？梁筠以其诚实与谦恭，正在向着答案靠近：“关心自己的心灵的最好方法就是去思考，去探求，让自己的思维延展开来，充满整个世界。那样，世界都是充实的，我们自己也是充实的。”

接下来，我猜是一个（向着答案）永恒靠近的过程。但永恒靠近，为什么不可以就是答案？非得突然回零才满意？永恒靠近，即永恒的悬疑引领出的一条永恒的超越之路。人即超越，难道不比盖棺论定好？

“为了自己而思考”，依我看是写作的最纯洁的出发点，否则倒怕要学会迎合与墨守。生命凭其鲜活，一落生就知道天大的事，倒是后来“主义、主义”地给走瞎了。那我就再插句嘴吧：没有哪一种生活不是真正的生活，只要诚实地问过它了，和不断地问着它。巨傻之问或非凡之题充满善意，谜面本身已然泄露了一半谜底：

生活＞活着。

2004年10月17日

潘萌散文集序

潘军说他答应了女儿，要我为此书写序。我猜是潘萌答应了她爹。

读了些章节，已觉潘兄多事——何必要在这么好的文字面前加一篇老生常谈？我早说过我们这一代不过是铺路石。

如今的年轻人广见博识，不像我们那会儿找不着几本书读；如今的年轻人广猎博思，不像我们那会儿往一条道上挤；如今的年轻人自由天赋，不像我们那会儿自布雷池。

潘萌的文章，最是角度与形式的不拘一格让我赞叹。我一向对仿真不以为然。上帝给了人写作的能耐，未必是要多多地复印实际，而是期待生命因而呈现多种可能。比如武家坡上的悲欢，几百年来止于一副面孔，一套言词，一种道德审视，多叫人扫兴！生命的多种可能，显然不在外表而在内心，尤其是写者的内心，写者对于这人世间种种僵硬外表之独辟蹊径的观问与求答。这需要想象力。角度的丰富与单调，实在是想象力旺盛或萎败的证明。还有荒诞感，如果一切现实都在你眼前奔流得正当、顺畅，想象力又从哪儿长大？想象力和荒诞感，我看是角度与形式的源泉。甭跟我说那么多别人的事——六十亿人料你也说不过来，我只想看你看生活的独具角度，我只想听你从现实听到的另种声音，我只关心对于生命，人还可以有怎样的态度。潘萌的文章所以让我满足。

正是想象力的不拘一格，或对生命的态度不落窠臼，造就了潘军、潘萌之间不同凡响的父女关系吧。“致父亲书”一章直读得我欲泪欲喜，感慨万千。如今人们常对人与人关系的功利与冷漠摇头喟叹。其实，对他人的态度无不孕育于家庭。而家庭的美好与否，并不在别的，而在于——社会也一样——是不是真正崇尚爱与自由。

潘萌望着父亲的背影，感叹其“英雄迟暮”——潘兄你够了，看她的吧。

2005年3月12日

书信

给王安忆（1）

王安忆：

你好！

未能见面一聊，很遗憾。我记得好像见过你，在文讲所，那次是袁可嘉讲课。

坦白说，《清平湾》是受了汪曾祺的影响。我最喜欢他的作品，主要是他的语言。

我很喜欢的是他的《七里茶坊》，但他的这篇作品似乎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这大约与中国历来不太重视语言有关。其实语言绝不仅仅是文字组合的问题，它是审美角度的体现，而审美角度又体现着作者的思想深度。我在读《七里茶坊》时，总能感到汪增祺的神态、目光——看着这个世界时的目光；常感到我是在和他默然对坐着，品味着人生的滋味，辛、酸、苦、辣、喜、怒、哀、乐，全在淡淡的几句对话中了。他的语言的妙处就在于给了读者一个“默然”的机会，默然之中，不知所思，却又无所不思，说的是区区小事，却又使人忘却营营，能想到宇宙中去。海明威更是这样。我不认识汪，但有一次见他在文章中说，他是与海明威相通的，我信。大约通就通在审美角度上了。我说《清平湾》受了汪的影响，绝不是说此文敢与《七里茶坊》相比。我只是从他那儿感到了语言的重要。高行健在他那本引起争论的书中说到过语言，我觉得很正确。这大概就是旋律的问题，作者用语言构成旋律。一首无标题音乐之所以能使人感到作曲家对世界、人生的看法，大约更能说明语言绝不仅仅是语言本身的问题。

我的牛吹得够厉害了。陕北老乡有句话：“多吃饭身体好，少说话威信高。”不过既然通信，何必不吹吹牛呢！

我近年来看的刊物不多，老实说，觉得可看的太少。不过我的很多善于挑剔的朋友都很欣赏“女作家中的王安忆”。不恭维。

我这辈子大约只能写写短篇了，充其量试试中篇。生活面有限，慢慢就会显出后劲儿不足了。文学又纯粹是马拉松，一过三万米，是骡子是马就看出来了。好在我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所以今天这牛是不吹白不吹，过了这村儿，没这店门儿了。

头次通信就放肆得很，请原谅。来京时，一定来聊聊。

祝好！

史铁生

1983年3月30日

给王安忆（2）

王安忆：

你好！

我周围的一些朋友，也常常说起文学与气功的相似，没想到你也这样看，真妙。我们常常说，海明威等名家就在于练出了丹田气，而后来的一些模仿者都只练了一些花架子，比画起来虽然貌似，却是神离。文学与气功确实相似之处太多，气功在入静时常常是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飘飘欲仙，优哉游哉”，于是入了静，忘却营营神清意朗。文学也是要忘却营营，否则只能发泄私愤，以至弄得歇斯底里起来。如能想想“宇宙洪荒”，甚至站在星球之外来看这人世，大约就能把人生看得明白一些，不至蝇营狗苟了。这可能就是“神通”的妙用。因为文学未必能教会人们生活，只希望其能净化人的灵魂，陶冶人的感情等等。（有个伟人这样说过，记不清是谁了，我以为太对了。）我非常同意你的“修炼”说，常说文如其人，只有人修到了“悟”的境界，文章写来才能使读者去悟。悟痛苦，悟存在，悟心灵何以会扭曲，绝不会去悟党委书记的报告，或“形势大好”。形势即使大好，也用不着悟。倘若悟起来也是悟过去：人类何以竟愿意相互厮杀，均于其中演了一回悲剧。于是有了悲剧。悟着悟着笑了，于是有了喜剧……悟着悟着，发现若干好人都在抽风，于是有了荒诞剧。千万种创造都发于悟性之中。正如你说，不能靠练。“练习写小说”这句话过于滑稽。

我常常感到自己悟性不足，有时回过头去看看，竟不知自己写的东西于人类究竟有什么用处。“光明剧”固然最可笑，但浮浅的悲剧充其量也不过是忆苦思甜，说烦了，说腻了，狗屁不是了。真像有人说的：你把人家的事写下来，还向人家要钱。

现在到处在大谈现代派，有干脆否定的，有叫喊形式是最重要的。其实现代派的很多好形式也都与悟性分不开，人家正是因为对生活、对人生、对存在有了新的理解，上升到了新的哲学、美学高度，才创造出那些好形式。不知荒诞哲学之所以然，就开始荒诞派创作，本身就成了荒诞的事实。人生的荒诞正在于这种失却悟性的苟活、苟学与苟作。信中难于畅叙，总之悟性最重要。

问你爱人好！他对《清平湾》的评价，几乎使我飘飘然，那两句评语正是我想得到的。

祝好！

史铁生

1983年4月17日

给杨晓敏

杨晓敏：你好！

看了您的论文。文章中最准确的一个判断是：我并非像有的人所估计的那样已经“大彻大悟”，已经皈依了什么。因为至少我现在还不知道“大彻大悟”到底意味着什么。

由于流行，也由于确实曾想求得一点解脱，我看了一些佛、禅、道之类。我发现它们在世界观方面确有高明之处。（比如“物我同一”“万象唯识”等等对人的存在状态的判断；比如不相信有任何孤立的事物的“缘点”说；比如相信“生生相继”的“轮回”说；比如“不立文字”“知不知为上”对人的智力局限所给出的暗示，以及借助种种悖论式的“公案”使人看见智力的极限，从而为人们体会自身的处境开辟了直觉的角度等等，这些确凿是大智慧。）但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妙论一触及人生观便似乎走入了歧途，因为我总想不通，比如说：佛要普度众生，倘众生都成了“忘却物我，超脱苦乐，不苦不乐，心极寂定”的佛，世界将是一幅什么图景？而且这可不可能？如果世间的痛苦不可能根除，而佛却以根除世间痛苦的宏愿获得了光荣，充其量那也可能是众生度化了佛祖而已。也许可能？但是，一个“超脱苦乐”甚至“不苦不乐”的效果原是一颗子弹就可以办到的，又为什么要佛又为什么要活呢？也许那般的冷静确实可以使人长寿，但如果长寿就是目的，何不早早地死去待机做一棵树或做一把土呢？如果欲望就是歧途，大致就应该相信为人即是歧途。比如说人与机器人的区别，依我想，就在于欲望的有无。科学已经证明，除去创造力，人所有的一切功能机器人都可以仿效，只要给它输入相应的程序即可，但要让机器人具有创造能力，则从理论上也找不到一条途径。要使机器人具有创造力，得给它输入什么呢？我想，必得是：欲望。欲望产生幻想，然后才有创造。欲望这玩意儿实在神秘，它与任何照本宣科的程序都不同，它可以无中生有变化万千这才使一个人间免于寂寞了。输入欲望，实在是上帝为了使一个原本无比寂寞的世界得以欢腾而作出的最关键的决策。如果说猴子也有欲望，那只能说明人为了超越猴子应该从欲望处升华，并不说明应该把欲望阉割以致反倒从猴子退化。而“不苦不乐”是什么呢？或者是放弃了升华的猴子，或者是退出了欲望的石头。所以我渐渐相信，欲望不可能无，也不应该无。当然这有一个前提，就是：我们还想做人，还是在为人找一条路，而且不仅仅想做一个各种器官都齐全都耐用的人，更想为人所独有的精神找一个美丽的位置。还得注意：如果谁不想做人而更愿意做一棵树，我们不应该制止，万物都有其选择生存方式的权利——当然那也就谈不上选择，因为选择必是出于欲望并导致欲望。说归齐，不想做人的事我们不关心（不想做人的人，自然也都蔑视我们这类凡俗的关心，他们这种蔑视的欲望我们应该理解，虽然他们连这凡俗的理解也照常地蔑视——我唯一放心的是他们不会认为我这是在暗含地骂人，因为那样他们就暴露了暗地里的愤怒，结果违反了“不苦不乐”的大原则，倒为我们这类凡俗的关心提出了证据）。我们关心的事，还是那一条或那一万条人的前途。

这就说到了“突围”。我确曾如您所判断的，一度甚至几度地在寻求突围。但我现在对此又有点新想法了——那是突不出去的，或者说别指望突出去。因为紧接着的问题是：出去又到了哪儿呢？也许我们下辈子有幸做一种比人还高明的生命体，但又怎么想象在一个远为高明的存在中可以没有欲望、没有矛盾、没有苦乐呢？而在这一点上佛说对了（这属于世界观）——永恒的轮回。这下我有点懂了，轮回绝非是指肉身的重复，而是指：只要某种主体（或主观）存在，欲望、矛盾、苦乐之类就是无法寂灭的。（而他又希望这类寂灭，真是世上没有不犯错误的人！）这下我就正像您所判断的那样“越走越逼近绝境”了，生生相继，连突围出去也是妄想。于是我相信神话是永远要存在的，甚至迷信也是永远要存在的。我近日写了一篇散文，其中有这么两段话：“有神无神并不值得争论，但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自然会忽略着科学，向虚冥之中寄托一份虔敬的企盼。正如迄今人类最美好的想往也都没有实际的验证，但那想往并不因此消灭。”“我仍旧有时候默念着‘上帝保佑’而陷入茫然。但是有一天我认识了神，他有一个更为具体的名字——精神。在科学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唯有乞灵于自己的精神。不管我们信仰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的精神的描述和引导。”我想，因为智力的有限性和世界的无限性这样一个大背景的无以逃遁，无论科学还是哲学每时每刻都处在极限和迷途之中，因而每时每刻它们都在进入神话，借一种不需实证的信念继续往前走。这不需实证也无从实证的信念难道不是一种迷信吗？但这是很好的迷信，必要的迷信，它不是出自科学论证的鼓舞，而是出于生存欲望的逼迫，这就是常说的信心吧。在前途似锦的路上有科学就够了，有一个清晰而且美妙的前景在召唤谁都会兴高采烈地往前走，那算得上幸运算不得信心，那倒真是凭了最初级的欲望。信心从来就是迷途上的迷信，信心从来就意味着在绝境中“蛮横无理”地往前走，因而就得找一个非现实的图景来专门保护着自己的精神。信佛的人常说“我佛慈悲”，大半都是在祈望一项很具体的救济，大半都只注意了“慈”而没有注意“悲”，其实这个“悲”字很要紧，它充分说明了佛在爱莫能助时的情绪，倘真能“有求必应”又何悲之有？人类在绝境或迷途上，爱而悲，悲而爱，互相牵着手在眼见无路的地方为了活而舍死地朝前走，这便是佛及一切神灵的诞生，这便是宗教精神的引出，也便是艺术之根吧。（所以艺术总是讲美，不总是讲理。所以宗教一旦失去这慈悲精神，而热衷于一个人或一部分人的物界利益时，就有堕落成一种坏迷信的危险。）这个悲字同时说明了，修炼得已经如此高超的佛也是有欲望的，比如“普度众生”，佛也是有苦有乐有欢有悲的。结果非常奇怪，佛之欲求竟是使众生无欲无求，佛之苦乐竟系于众生是否超脱了苦乐。这一矛盾使我猜想，此佛陀非彼佛陀，他早已让什么人给篡改了，倘非如此我们真是要这个劳什子干吗？无非是我们以永世的劫难去烘托他的光环罢了。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大彻大悟”到底是什么，或者我不相信无苦无乐的救赎之路是可能的是有益的。所以，灭欲不能使我们突围，长寿也不能。死也许能，但突围是专指活着的行为。那个围是围定了的，活着即在此围中。

在这样的绝境上，我还是相信西绪福斯的欢乐之路是最好的救赎之路，他不指望有一天能够大功告成而入极乐世界，他于绝境之上并不求救于“瑶台仙境，歌舞升平”，而是由天落地重返人间，同时敬重了慈与悲，他千万年的劳顿给他酿制了一种智慧，他看到了那个永恒的无穷动即是存在的根本，于是他正如尼采所说的那样，以自己的劳顿为一件艺术品，以劳顿的自己为一个艺术欣赏家，把这个无穷的过程全盘接受下来再把它点化成艺术，其身影如日神一般地做美的形式，其心魂如酒神一般地常常醉出躯壳，在一旁做着美的欣赏。（我并没有对佛、禅、道之类有过什么研究，只是就人们对它们的一般理解有着自己的看法罢了。不过我想，它们原本是什么并不如它们实际的效用更重要，即：“源”并不如“流”重要。但如果溯本清源，也许佛的精神与西绪福斯有大同，这是我从佛像的面容上得来的猜想，况且慈与悲的双重品质非导致美的欣赏不可。）所以宗教和艺术总是难解难分的，我一直这么看：好的宗教必进入艺术境界，好的艺术必源于宗教精神。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从死往回看，从宇宙毁灭之日往回看：在写字台上赌一辈子钱，和在写字台前看一辈子书有什么不一样呢？抽一辈子大烟最后抽死，和写一辈子文章最后累死有什么不一样呢？为全套的家用电器焦虑终生，和为完美的艺术终生焦虑有什么不一样呢？以无苦无乐为渡世之舟，和以心醉于悲壮醉于神圣为渡世之舟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如果以具体的生存方式论，问题就比较难说清，但把获得欢乐之前和之后的两个西绪福斯相比较，就能明白一个区别：前者（即便不是推石头也）仅仅是一个永远都在劳顿和焦灼中循环的西绪福斯，后者（不论做什么）则是一个既有劳顿和焦灼之苦，又有欣赏和沉醉之乐的西绪福斯，因而他打破了那个绝望的怪圈，至少是在这条不明缘由的路上每天都有一个悬念迭出的梦境，每年都有一个可供盼望的假期。这便是物界的追求和（精）神界的追寻，所获的两种根本不同的结果吧。当然赌钱或许也能赌到一个美妙境界，最后不在乎钱而在乎兴奋了，那自然是值得祝贺的，但我想，真有这样的高人也不过是让苦给弄伤了心，到那牌局中去躲避着罢了，与西绪福斯式的欢乐越离得远些。

最后有一个死结，估计我今生是解它不开了：无论哪条路好，所有的人都能入此路吗？从理论上说人都是一样的构造，所以“人皆可成佛”，可是实际上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实；倘若设想一个人人是佛的世界，便只能设想出一片死寂来，无差别的世界不是一片死寂能是什么呢？至少我是想不出一个解法来。想而又想可能本就是一个荒唐者的行状，最后想出一个死结来，无非证明荒唐得有了点水平而已。那个欢乐的西绪福斯只是一个少数，正如那个“大彻大悟”的佛也是一少数，又正如那些饱食终日的君主同样是一些少数，所谓众生呢？似乎总就是一出突围之戏剧的苦难布景，还能不体会一个“悲”字吗？

史铁生

（1990年）

给《音乐爱好者》

编辑同志：好！

我一直惭愧并且怀疑我是不是个音乐盲，后来李陀说我是，我就不再怀疑而只剩了惭愧。我确实各方面艺术修养极差，不开玩笑，音乐、美术、京剧，都不懂。有时候不懂装懂，在人们还未识破此诡计之前便及时转换话题，这当然又是一种诡计，这诡计充分说明了我的惭愧之确凿。

现代流行歌曲我不懂，也不爱听，屡次偷偷在家中培养对它的感情，最后还是以关系破裂而告终。但有些美国乡村歌曲和外国流行歌曲，还是喜欢（比如不知哪国的一个叫娜娜的女歌手，和另一个忘记是哪国的胡里奥·伊格莱西亚斯）。也仅仅是爱听，说不出个道理来。

古典音乐呢？也不懂，但多数都爱听，不知道为什么爱听，听时常能沉进去，但记不住曲名、作者、演唱演奏者和指挥者，百分九十九的时候能把各种曲子听串（记串），就像有可能认为维也纳波士顿团的指挥是卡拉征尔。至于马勒和马奈谁会画画谁会作曲，总得反复回忆一下才能确定。而签证和护照的关系我也是昨天才弄明白的，后天会否又忘尚难保证。

史铁生与音乐是什么关系呢？他是个爱听他所爱听的音乐的人。而且不限于音乐，音响也可以。比如半夜，某个下了夜班的小伙子一路呼号着驰过我家门口；比如晌午，一个磨剪子磨刀的老人的叫卖；比如礼拜日，不知哪家传来的剁肉馅的声音，均属爱听之列。

民歌当然爱听，陕北民歌最好。但到处的民歌也都好，包括国外的。虽然我没去过印尼，没去过南美和非洲，但一听便如置身于那地方，甚至看见了那儿的景物和人情风貌。北方苍凉的歌让人心惊而心醉，热带温暖的歌让人心醉而后心碎（总之没什么好结果）。我常怀疑我上辈子是生活在热带的，这辈子是流放到北方的。看玛·杜拉的《情人》时也有此感。

被音乐所感动所迷倒的事时有发生。迷倒，确实，听得躺下来，瞪着眼睛不动，心中既空茫又充实，想来想去不知都想了什么，事后休想回忆得起来。做梦也是，我总做非常难解的离奇的梦，但记不住。

音乐在我看来，可分两种，一种是叫人跳起来，一种是令人沉进去，我爱听后一种。这后一种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无论你在干什么，一听就“瞪眼卧倒”不动了。另一种则是当你“瞪眼卧倒”不动时才能听，才能听得进去。而于我，又是后一种情形居多。

听音乐还与当时的环境有关，不同环境中的相同音乐，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在闹市中听唢呐总以为谁家在娶媳妇。我常于天黑时去地坛（我家附近的一个公园，原为皇上祭地之处），独坐在老树下，忽听那空阔黑寂的坛中有人吹唢呐，那坛占地几百平方米，四周松柏环绕，独留一块空地，无遮无拦对着夜空，唢呐声无论哀婉还是欢快却都能令人沉迷了。

当然，更与心境有关。我有过这样的时候：一支平素非常喜欢的曲子，忽然不敢听了；或者忽然发现那调子其实乏味得很，不想听了。

我看小说、写小说，也常有这样的情况，心境不同便对作品的评价不同。那些真正的佳作，大约正是有能力在任何时候都把你拉进它的轨道——这才叫魅力吧？鬼使神差是也。所以我写一篇小说之前总要找到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心态，并以一种节奏或旋律来确认（或说保障）这种位置和状态。但我说不好是谁决定于谁。心境一变，旋律就乱，旋律一乱，心境便不一样。所以我很怀疑我能否写成长篇，因为没把握这一口气、这一旋律可以维持多久，可以衍伸到哪儿去。

等我好好想想，再认可能否应下你的约稿吧。

祝

岁岁平安！

史铁生

1991年12月19日

给盲童朋友

各位盲童朋友，我们是朋友。我也是个残疾人，我的腿从二十一岁那年开始不能走路了，到现在，我坐着轮椅又已经度过了二十一年。残疾送给我们的困苦和磨难，我们都心里有数，所以不必说了。以后，毫无疑问，残疾还会一如既往地送给我们困苦和磨难，对此我们得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我想，一切外在的艰难和阻碍都不算可怕，只要我们的心理是健康的。

譬如说，我们是朋友，但并不因为我们都是残疾人我们才是朋友，所有的健全人其实都是我们的朋友，一切人都应该是朋友。残疾是什么呢？残疾无非是一种局限。你们想看而不能看。我呢，想走却不能走。那么健全人呢，他们想飞但不能飞——这是一个比喻，就是说健全人也有局限，这些局限也送给他们困苦和磨难。很难说，健全人就一定比我们活得容易，因为痛苦和痛苦是不能比出大小来的，就像幸福和幸福也比不出大小来一样。痛苦和幸福都没有一个客观标准，那完全是自我的感受。因此，谁能够保持不屈的勇气，谁就能更多的感受到幸福。生命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一个不断超越自身局限的过程，这就是命运，任何人都是一样，在这过程中我们遭遇痛苦、超越局限，从而感受幸福。所以一切人都是平等的，我们毫不特殊。

我们残疾人最渴望的是与健全人平等。那怎么办呢？我想，平等不是以吃或可以穿的身外之物，它是一种品质，或者一种境界，你有了你就不用别人送给你，你没有，别人也无法送给你。怎么才能有呢？只要消灭了“特殊”，平等自然而然就会来了。就是说，我们不因为身有残疾而有任何特殊感。我们除了比别人少两条腿或少一双眼睛之外，除了比别人多一辆轮椅或多一根盲杖之外，再不比别人少什么和多什么，再没有什么特殊于别人的地方，我们不因为残疾就忍受歧视，也不因为残疾去摘取殊荣。如果我们干得好别人称赞我们，那仅仅是因为我们干得好，而不是因为我们事先已经有了被称赞的优势。我们靠货真价实的工作赢得光荣。当然，我们也不能没有别人的帮助，自尊不意味着拒绝别人的好意。只想帮助别人而一概拒绝别人的帮助，那不是强者，那其实是一种心理的残疾，因为事实上，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我们既不能忘记残疾朋友，又应该努力走出残疾人的小圈子，怀着博大的爱心，自由自在地走进全世界，这是克服残疾、超越局限的最要紧的一步。

史铁生

（1993年）

给XL

XL：你好！

不妨就先把学业当作出国的工具，这没有什么不对。当一个地方限制了一个人发展的时候，他完全应该换个地方，另辟生路。（所谓发展也并不单指学业，而是指生活或生命的全面发展）而另辟生路的工具，自然各用其能了。我们赞成你不要放弃学业，主要是从这个角度考虑的。出国之后也可以继续搞原来的专业，也可以干别的，路子就宽了。你要是不喜欢生物，迟早都应该放弃它，这也并不见得意味着白学，知识终归是有用的。一个人无论被指定干什么，都是苦役，逃离苦役是正当的是必要的。无论干什么，理由只有两个：一是你乐意干，一是你借此达到其他你所感兴趣的目的，舍此两点即是荒唐。再没有比一个人一辈子都在干他所不喜欢干的事更荒唐的了。所以，既然知道不想干什么，又得知道终于想干什么，还得知道现在必须干什么。假如没有更好的工具，你就只好先把这件工具收拾好备用。我想，学业还是你目前出国最重要的资本，其他的条件都隶属于它。出国是一个宽广的未知，二十几岁应该去追寻这样的东西。出不了国则大约是个狭窄的已知，四十几岁的人适合这种途径。真理是多元的，结构决定其对错。

其实，一切学业说到底都是谋生的手段（为了肉体的存活），都是娱乐的玩具（为了精神的充实）。一切科学、哲学、文学、艺术，到底都有什么用呢？从人迟早都是要死的这一点来看，从人类乃至宇宙迟早也是要毁灭的这一点来看，人终归只是一堆无用的热情，我们之所以还得保持这热情，还得用明智和真诚来校正、来助燃这热情，只是因为舍此我们会活得更加荒诞。甚至死也不能免除这荒诞，因为：结束不过是另一个开始。绝对的虚无可以证明是没有的——一旦有就不是绝对的无了。而一切存在都是主客体的共同参与，那么主体就会永远面对一个无可逃避的世界，因此必然是生生相继永恒轮回。逃避生之事实必定是徒劳的，而放弃生之热情只能使人落入更加荒唐的境地。所以看透了生活的本来面目然后爱它是一种明智之举。唯此可以使生命获得欢乐和价值，永远能够这样便永远能够欢乐，生生能够这样便生生能够获得价值。

总有些人以颓唐来证明自己是看破红尘，其实只是加剧了自己的痛苦而已，使自己陷入更加荒唐的境地而已。

我以为人们对于佛法也常有一种错误的理解——即灭欲。人生来就是欲望的化身，人比机器人多的只是一份欲望（我从《心我论》中得此结论），消灭欲望绝不是普度众生，而只是消灭众生，不应该灭欲，只是应该把欲望引向过程，永远对过程（努力的过程、创造的过程、总之生命的一切过程）感兴趣，而看轻对目的的占有，便是正当的欲望。只是为了引导出一个美丽的过程，人才设置一个美丽的目的，或理想。理想原就不是为了实现，而只是为了引出过程罢了。美丽者何？所谓童心不泯是也，所谓生气勃勃是也，所谓既敬畏自然之神秘又不屈于命运之坎坷是也，无论你干什么都干他个津津乐道一醉方休。

人不仅对科学了解太少，而是对一切都了解太少了。人是太狂妄了。上帝给人们设置了无限，就是为了让人永远不失却乐趣，为此我们要感谢他。

现在所说的科学仅仅是一种方法，一个角度。也许它将来会扩大得不像它了呢，或者不是它了呢，这又何妨？所谓大胆想象，不能只是一个范畴里大胆，要是超范畴的大胆，或干脆毁灭一个范畴的大胆。有什么用呢？好玩！有趣！高兴！美哉乐哉！陶哉醉哉！而已。

这样，又何必一定要出国呢？但是也可以换一种问法：又何必不出国呢？我只是想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使自己的世界更开阔些还是好的，闯荡闯荡去还是好的。所以能出去就出去看一看，学一学，终于不能出去也没什么大关系。所谓：是真才子自风流。中国也有能人，美国也有傻瓜。能否使生活成功，大约还是内在的心路。所以，我们既建议你争取出国，也建议你做好出不去的准备。暂不放弃学业，是否于出去和不出去都有好处呢？——这要由你自己来判断。事业是重要的，但也如目的一样只是为了过程的欢乐而设置的，因为没有事业大概也是很难受的一件事，又如没有目的大概也是很空茫的一种处境。

在人生的路上，必要找到一个好玩具。而只要玩得入迷，就都是好玩具。就像找到一个好爱人，而只要爱得深，什么人都可以做好爱人。记得很久以前我发现一个并不伟大的知名人物，说了一句我至今认为是伟大的话：人生无非两件事，事业和爱情（既是狭义的，也是广义的）。我想不妨给他加上两个字：过程。事业的过程，和爱的过程。

有了电脑，很好玩，就越写越多了，而且有点书卷气了，有点说教的味道了，别在意。

祝好运！

史铁生

（1994年）

给安妮（1）

安妮：您好！

来信收到。我最近正与别人合作写一部电影剧本，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生计，电影剧本的稿费要比小说和散文高得多。写电影，基本上是奉命之作，要根据导演和电影市场的要求去写。写完一稿了，导演不满意，还要再写一稿，很累，以至血压也高上去了。所以，眼下我不敢接受您的约稿。我想，就在这封信中，谈谈我何以特别喜欢玛格丽特·杜拉斯和罗兰·罗伯－格里耶的作品吧。

其实，法国当代文学我读得很少，杜拉斯和罗伯－格里耶的作品也只读过几篇。所以不如明智些，把话题限制得尽量小：就罗伯－格里耶的《去年在马里昂巴》和杜拉斯的《情人》说说我的感受。

我曾对搞比较文学的朋友说过：为什么不在中国的《红楼梦》与法国的《去年在马里昂巴》之间做些文章呢？这两部作品的形式殊异，但其意旨却有大同。《红楼梦》是中国小说最传统的写法，曹雪芹生于二百多年前；《去年在马里昂巴》是法国新小说派的代表作，罗伯－格里耶活在当代。但这并不妨碍我从中看到，两部作品或两位作家的意趣有着极为相似的由来与投奔。罗伯－格里耶在他这部作品的导言中写道：“在这个封闭的、令人窒息的天地里，人和物好像都是某种魔力的受害者，就好像在梦中被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所驱使，企图改变一下这种驾驭和设法逃跑都是枉费心机的。”又写道：“她（女主角A）好像接受成为陌生人（男主角X）所期待的人，跟他一起出走，去寻找某种东西，某种尚无名状的东西，某种别有天地的东西：爱情，诗境，自由……或许死亡……”我感到，这也正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所要说的，虽然我们没有直接听到他这样说。那个陌生男子X，走过漫无尽头的长廊，走进那座豪华、雕琢、一无生气的旅馆，正像那块“通灵宝玉”的误入红尘。那旅馆和荣宁二府一样，里面的人百无聊赖、拘谨呆板、矫揉造作，仿佛都被现实社会的种种规矩（魔法）摄去了灵魂，或者他们的灵魂不得不藏在考究的衣服和矫饰的表情后面，在那儿昏迷着，奄奄一息，无可救药。唯有一个女人非同一般（《马》中的A和《红》中的林黛玉），这女人便是生命的梦想之体现，在这死气沉沉的世界里，唯有梦想能够救我们出去。

这梦想就是爱，久远的爱的盟约，未来的自由投奔。爱情是什么？就是自由的心魂渴望一同抵抗“现世魔法”的伤害和杀戮。因这“现世魔法”的统治，人类一直陷于灵魂的战争，这战争不是以剑与血的方式，而是以对自由心魂的窒息、麻醉和扼杀为要点。在这样的现世中，在那个凄凉的旅馆和荣宁二府里，一个鲜活的欲望需要另一个不甘就死的生命的应答，这时候，爱情与自由是同意的，唤醒久远的爱的盟约便是摆脱魔法一同去走向自由；如果现实难逃，就让艺术来引领我们走进那亘古的梦想。

我终于明白，这两部出于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作品，其大同就在于对这梦想的痴迷，对这梦想被残杀的现实背景的关注，对这梦想能力的许之为美。这梦想的所指，虽是一片未知、虚幻、空白，但正因如此才是人性无限升华的可能之域。这永难劫灭的梦想，正就是文学和艺术的根。这根，不因国度的不同而不同，不因时间的迁移而迁移，因为人与物、与机器人的根本区别，我想，就在于此。

我记得在罗伯－格里耶的一篇文章中，他说过，《去年在马里昂巴》中的某些情景，源于他早年的梦境。我来不及去查找他是在哪篇文章中这样说过的了，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这样说过，也许那只是我看了这部作品后所得的印象，以致我竟觉得那也是我有过的梦境。这可能是因为，在他的很多作品中（比如还有《嫉妒》）的写景写物里，都含着梦似的期待。罗伯－格里耶的“物”主义，确实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样，摆脱了人的主观构想、主观色彩，达到了纯客观的真实。他之所以这样希望，我想，他是要说：必须摆脱那些固有的、僵死的、屈从于习惯的对存在的观念，从那里走出来，重新看看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看看你心魂的无限领域吧。所以他笔下的真实都是“不确定的真实”。

真实不单是现实，真实还是梦想。比如黑夜，弥漫于半个地球的纷纭梦境，会随着白昼的来临便化为乌有吗？不，它们会继续漂流进白天，参与进现实。比如白天，谁能根据一个人目前的作为，而肯定地推断出他下一步的行动呢？那么你还能认定一群去上班的人只是一群去上班的人吗？不，每一个人都是一团不可预测的梦想，他不是一颗逻辑中的棋子，他是一个难于琢磨的下棋的人。比如记忆，你所有的记忆都是发生过的现实吗？不，那里面肯定有从未发生过的梦。但是，说梦是没有发生的，显然荒谬。梦已经发生，如同现实一样地发生了，并且成为我们真实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人与电脑的根本区别，在于电脑不能无中生有地去创造，显然，梦想甚至是我们生命的主要特征了。

罗伯－格里耶的写作不是写实，甚至也未必是写梦，他的写作在我看来，是要呼唤人们的梦想和对梦想的痴迷与爱。所以在他的作品里，处处留有未知、虚幻和空白，使我们得以由此无限地展开梦想，即展开我们的生命。生命恰恰是由梦想展开的，试想减去梦想，人还能剩下什么？罗伯－格里耶有一种非凡的能力，他总是能够把我们带到一个角度，让我们走进若实若幻的画面、声音或处境中，见此形而生他意，得其意而忘其形，恍然记起生命悠久的源头，恍然望见生命不尽的去处。这正是我读之而痴迷的原因吧。

在疯狂的物欲和僵死的规矩，像“魔法”一样使人丧失灵性的时代，梦想尤为珍贵，写作者要记住它，要崇尚它，跟随它。

在我们满心的爱情被“魔法”震慑、性爱被它劫掠去越来越广泛地变成商品、文学经常地沦为艺妓表演的时候，我们多么希望听见杜拉斯《情人》中的那种独自诉说！我们需要她的声音，那种语气，那种不加雕饰的款款而谈，沉重而又轻灵地把我们牵回梦想。有时我觉得，《去年在马里昂巴》的空白处，所埋藏的，就是这个《情人》的故事。如果一个人，历经沧桑，终于摆脱了“现世魔法”的震慑，复归了人的灵性，他的文章就会洗去繁缛的技巧，而有了杜拉斯式的声音。真诚的、毫不规避的诉说，使你既在现在，也在过去和未来，在“情人”年轻的裸体上，在“情人”衰老的面容里，在“情人”已经飘逝的心魂中。那时已不需要任何技巧、规则、方法，你是在对自己说，对上帝说，对生命和死亡说。“魔法”被宽广和朗的秋天吓跑了，你一生的梦想自由地东来西往，那是上帝给你的方式，不需要智力的摆弄，而随意成诗，成为最好的音乐。我非常喜爱《情人》，但似乎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议论。自从我看到了《情人》的那一天起，在我的写作路途上的每一步，那样的境界都是我向往的。但我办不到。我想，这也许不是能够学到的，模仿也许会更糟。也许，需要年龄把时间的距离拉得更长些，更长些，才可能走进它。也许我在那“魔法”中还没有走够，没有走完，所以不可能走出去。但我似乎已经看见了，文学应该走去的方向，就是在现世的空白处，在时尚所不屑的领域，在那儿，在梦想里，自由地诉说。

我不想谈论中国文学和法国文学，我只想说文学是一样的，有着一样的并且亘古不变的根。

安妮：此信如您认为可用，就请删去首尾，算作一篇文章吧。

加利玛出版社愿意出版我的作品，我自然是非常高兴和感谢的。您所选定的篇目，我也觉得很恰当。多谢。

今年为写那个剧本，花了太多的时间，所以其他东西写得很少。明年万万不能这样干了。

即颂

大安！

史铁生

1994年11月9日

给安妮（2）

安妮：

您好！

我当然愿意参加您召开的那个会。尤其巴黎，我一直都想去看看。但从我目前的情况看，大概很难如愿。

一是我两年前始患“尿毒症”，现在每隔两天必须做一次“血液透析”，又因我不能换肾，这疗法已是终身难免。（所谓“尿毒症”，即因肾功能衰竭，身体中的垃圾不能随尿液排出，进入血液，使人处于中毒状态。“血液透析”即是通过人工方法，排除血液中的毒素。）

二是“透析”费用昂贵，在北京每次需人民币七百多元，在巴黎可能更贵。我现在的“透析”费用，是作协方面多次为我呼吁，市政府才予特别拨款的，为期三年，三年后尚不知如何。所以若去巴黎，这费用必自己承担，而我是无力承担的。

三是即便上述问题能够解决，也还要看明年秋天我的身体状况如何。“透析”，在排除毒素的同时，身体中的营养也会流失很多，所以“透析”病人的体力，有时比较好，有时就很虚弱。虚弱时就怕难于承受长途旅程的劳累。

四是以我这身体状况，很难单独前往，杂事很多，务需我妻子一路照顾。

所以，我只能向您表达我愿意参加的愿望，至于实际，只好看天意了。我估计是很难实现的。不过，去不成也毫无关系，我仍要感谢您的好意。

问候您全家，问候朱丽和黑米！

我才发现，您信尾注明的日期是2000年3月14日。怎么回事？所谓“明年秋天”是指2000年秋天呢，还是指2001年秋天？

史铁生

2000年7月28日

给安妮（3）

安妮：您好！

您给的题目实在是太大了。尤其“华人性”和“中文性”，绝非才疏学浅如我者敢于妄论。要在这样的题目下发言，单凭一点浅显的感受或一时的情绪，肯定不行，是必须要有大学问和大智慧的。对“华人”和“中文”，岂可轻论其“性”？在我想，是一定要深究其源与流的，比如信仰、习俗、生存状态，以及中文自古而今的演变历程，而这些都是我力所不及的。

至于“中国心”，依我看，最美好的理解就是乡情、乡恋，即所有人都会有的对家乡的眷恋、对故土的祝福。除此之外，我就弄不大懂“中国心”是要特特地表达什么，尤其是对文学而言。有没有“法国心”和“英国心”？有没有“老挝心”“刚果心”？倘若没有，那就奇怪。（果真有外星人的话，当然还会有“地球心”；一旦去火星侨居得久了，怎能不想念地球我们的家乡？）所以我想，这样的心，原就是人的向爱之心；只因对家乡的眷恋铭心刻骨，对故土的祝福尤其深切，这才特特地冠以国名。倘还有别的意图，多半就可怕——此国心，彼国心，一旦悄然或张狂地对立起来，就要变质，就不大可能还是爱心，而是互相疏离、防范，甚至于敌视的心了。（外星人见此必大惑不解：不都是“地球心”吗，何至如此？）

爱祖国，爱家乡，原本是多么美好的心愿，是爱心于地球之一局部的具体实行，却不知怎么，有时竟变成武器，把人武装到心情和话语；或如魔法，把“地球心”切割得四分五裂，本来是“四海之内皆兄弟”，怎么现在大家都捂着一颗受伤的心，互送冷眼与怒目？这些万物之灵呀，这些自诩高贵并智慧的人类，竟然迷失在自己不得已而做出的一种划分之中，竟会被一种抽象概念弄得南辕北辙不辨善恶！（外星人闻之或会提醒：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的“地球心”出了什么事？）

“某国心”最初是怎么来的？在我想，原是为了一土之民的互爱互助，唯恐“一己之心”各行其是，结果势单力薄，难御天灾与外敌。这曾经或只是生存所迫，是一项减灾措施或治政方略，但渐渐地，人对生之意义有了深思远望——设若无敌来犯，就可以丢弃这互爱之心吗？就算无爱的群体仍可御敌于外，那么人心的疏离与防范，岂非要姑息养奸纵敌于内？于是乎，在治政方略的深处，便有信仰觉醒——看人间爱愿比富国强兵更是紧要；唯此，“某国心”才得尊崇，才被弘扬。就是说，那根本是一种爱愿，是“地球心”（博爱）的一次局部实现；倘爱愿消损，单单“国心”张扬，倒似数典忘祖了——据说我们的祖先殊途同源，本都来自非洲。

可不管怎么说，“某国心”确有御敌的指向；不单既往，便在当今，这指向也仍有其合理的根据。但这合理，在我看只是治政的合理，并非也是文学的期待。文学，不论是乐观还是忧患，赞美还是揭露，勇猛还是疑难，都当出于爱愿；即便写恨，也还是出于爱的祈盼。（爱，真有这么要紧吗？或者，凭什么人类的终极价值一定是指向爱？非常简单：人，渴望幸福。物使人舒适，国保障安全，而最终的幸福非爱而不可。）故在外星人到来之前，文学一向是以“地球心”为观察，为悲喜，为眷念，为折磨的。政治则不同，政治总难免是以“国”为划分，为遵守，为协商，为抗争的。而文学的理想，岂条条国界可以阻隔？比如不管什么文学奖，倘其过分地倚重了国籍或语种，被损害的只能是这奖项自身的声望。这就是为什么文学并不逃避政治，却又不等于政治。这就是为什么文学不是属国的，而是属人的。这就是为什么文学可以超越国界和语种。（倘有外星人，还要超越天体或星系。）

针对文学和艺术，中国有一句流行的话：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人类）的。细想，这话已然暗示了一种褒贬：越是世界的就越是好的，反之则不够好。然而，可有哪一民族不是世界的吗？世界从来就不是一个空壳，而是诸多民族的构成。那么，“世界的”当然也不会是空穴来风——是“民族的”，就必然是“世界的”。如此说来，那个“越是……越是……”岂不是废话吗？非也。在我想，前面一个“越是”指的是个性，是真诚，是独具；后一个“越是”则是指敞开、沟通和借鉴。那就是说：越是“民族的”，就越是有相互敞开、沟通、借鉴的理由和价值；而越是能够相互敞开、沟通和借鉴的，就越是“世界的”，越是美好的。而绝不是说：越是孤芳自赏、故步自封、自恋自闭就越是民族的；倘其如此，又怎么可能是“世界的”？“世界的”岂不真的是空穴来风了？

所以我理解，或者我希望，“某国心”既然根本是向爱之心，就一定还要是坦诚的心，敞开的心，智慧、博大和宽容的心。

当然，所有民族都有其独具风采的文化、独具智慧的信仰，不可强制地扬此抑彼，更不能以经济或政治的强势去统一，把意趣纷繁的“地球心”都变成一股味。向爱之心，纷然独具，那才好；强成一律，就怕爱愿又要变了味道。

这样看，“某国心”显然也有同样的问题：它必然都是一样的吗？尤其，它必须都是一样的吗？当然不是。到处都是丰富多彩的心，热爱自由的心，个性独具的心，其风流各异绝不因为国界而有束缚（这也就是文学不受国界束缚的原因）。所以，“某国心”从来就不是一个可靠的、测度心魂的单位，从来就不是个性的坐标。在另一篇文章中我写过：“说到保护民族语言的纯洁与独立，以防强势文化对它的侵蚀与泯灭，我倾向赞成，但也有些疑问。疑问之一：这纯洁与独立，只好以民族为单位吗？为什么不更扩大些或更缩小些？疑问之二：各民族之间可能有霸道，一民族之内就不可能有？各民族之间可以恃强凌弱，一村一户中就不会发生同样的事？为什么不干脆说‘保护个人的自由发言’呢？”

个人发言，关心普遍，各具风采，同具爱愿，从而“家心”“国心”“地球心”就都有了美好的解释和方向，不是这样吗？这未免太过理想吗？那就说说现实。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向我们要求着理想的那种状态。

祝您全家幸福！

史铁生

2002年4月11日

此文是作者给安妮·居里安女士的回信。此前安妮曾写信来，替法国的一家刊物“法国汉学家”约稿，希望作者就“华人性”“中文性”或“中国心”等题目谈谈看法。 ——史铁生注 2003年11月11日

给HDL

HDL：你好！

一直在写那个长篇，没及时回信。现在终于写完了。是“完了”还是“完蛋了”尚不一定，但不管是什么，总可以先不想它了。

就像“完了”和“完蛋了”都由不得我一样，在写这长篇时，我有一个突出的感受：写什么和怎么写都更像是命——宿命，与任何主义和流派都无关。一旦早已存在于心中的那些没边没沿、混沌不清的东西要你去写它，你就几乎没法去想“应该怎么写和不应该怎么写”这样的问题了。这差不多就像恋爱，不存在“应该怎么爱和不应该怎么爱”的问题。写作和恋爱一样是宿命的，一切都早已是定局，你没写它时它已不可改变地都在那儿了，你所能做的只是聆听和跟随。你要是本事大，你就能听到得多一些，跟随得近一些，但不管你有多大本事，你与那片没边没沿的东西之间都是一个无限的距离。因此，所谓灵感、技巧、聪明和才智，毋宁都归于祈祷，像祈祷上帝给你一次机会（或一条道路）那样。所以大作家的才能被叫作天赋。我没有天赋，或者没有足够的天赋，这是不能埋怨的事，但安贫乐命之中似乎也听见一点什么，便作为动笔的理由。

（顺便说一句：LX听见了什么和在跟随什么，是别人不知道的，所以别人不要指挥他，他也不要听别人指挥。在宿命的写作面前，智力本来用处不大，别人的智力就更没什么用。所谓大狗小狗都要叫，真是上帝给人间的最佳劝告。据此，什么狗都可以有信心了。何况LX很可能是一条大狗，或者品种极为难得的一条纯种狗。）

那些没边没沿、混沌不清的东西是什么呢？如果“灵魂”这个词确是有所指的话，我想那就是灵魂了吧，否则真不知灵魂到底是什么了。我的那个长篇中有几句话，在电脑上把它搬来倒也方便：

你的诗是从哪儿来的呢？你的大脑是根据什么写出了一行行诗文的呢？你必于写作之先就看见了一团混沌，你必于写作之中追寻那一团混沌，你必于写作之后发现你离那一团混沌还是非常遥远。那一团激动着你去写作的混沌，就是你的灵魂所在，有可能那就是世界全部消息错综无序地纺织。你试图看清它、表达它——这时是大脑在工作，而在此前，那一片混沌早已存在，灵魂在你的智力之先早已存在，诗魂在你的诗句之前早已成定局。你怎样设法去接近它，那是大脑的任务；你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它，那就是你诗作的品位；你永远不可能等同于它，那就注定了写作无尽无休的路途，那就证明了大脑永远也追不上灵魂，因而大脑和灵魂肯定是两码事。

于是就有一个挺有趣的问题了：是聆听者和跟随者是我呢？还是那些被聆听和被跟随的东西是我？人有大脑，又有灵魂——这是一个古老而又常新的命题。我想：很可能，聆听者和跟随者是我的大脑，被聆听者和被跟随者就是我的灵魂。也就是说，写作就是大脑去聆听和跟随灵魂的时刻。至于白纸黑字，那不过是手或者打印机的功劳（打印机会发热，手会出汗，打印机会出故障，手会得腱鞘炎等等）。

我想，历来的好作品无不是这样聆听和跟随的结果。当然，这样的聆听和跟随并不为好作品打保票，因为大脑的优劣也不可忽略——这就是所谓“本事”了。但是大脑差不多也是一个定局，或只可做些微改善。因而，写作之路主要就是这样的聆听和跟随了，人所能为者也就只有它了。但是，所能或所为，千万别在这样的聆听和跟随之外发展。在这之外的发展，不管多么漂亮（多么轰轰烈烈的主义或者多么新颖的流派），大约也只是书写或编纂。这样的聆听和跟随之外，必然是追逐潮流，膜拜“样板”，和监听市场信息。一旦大脑只被大脑使唤着，制造就要代替创造，当然制造量一定会比创造量高，花样儿也容易多。因为创造肯定要在人智未至之域，依我想就是那片没边没沿、混沌不清的东西——灵魂的幽暗处。大脑跟随它到那儿，一切都像洪荒未开，激动得你满心思绪却又默然无语——这就是写作者叼着笔在寻找语言的时刻，这样的时刻才可能有创造。灵魂用不着我们创造，那是上帝的创造，我们的创造是去接近那片东西，也可以说就是去接近上帝。尤其当我们发现这接近是永无止境的距离时，真正的写作才可能发生。

你上次说到“先锋与传统的结合才是写作大有可为之地”——大意是这样吧？我非常同意。“先锋”并不是固定的一种风格、流派、技巧，而是对未开垦（未知、未发现）之域的探问激情。“传统”当然也不是故有的一种或几种风格、流派和技巧，而恰是对灵魂的来路和去处的关注，是接近上帝的心愿，又是对永恒距离的接受，这些自打人成为人那天起就一直有，所以谓之“传统”。“先锋”的探问激情若仅仅对着古往今来发生在空间里的未知事物，就差不多离开了文学，离开了传统，离开了根。“传统”若画地为牢，就差不多像是将死的老人一心只求长寿，再看不惯青年人忘死的热恋了。事实确是如此：老化的征兆，正在于这探问激情的衰退，而年轻的先锋又容易被空间中的新奇牵引得到处乱跑。这作为一个人或一个作者，都无可厚非，甚至是一种必然，大惊小怪倒是不必。但文学若总在这两端跳，就不像什么好事。最可期望的是：文学永葆它的探问激情，同时又总是向着那一片无边无际、混沌不清的灵魂领域。正因其无边无际和混沌不清，这探问才永无止处，激情也才不会衰退。

我不能在空间里随心所欲地到处去跑，不过我并不是因此而不赞成“被空间中的新奇牵引得到处乱跑”，我其实是非常想到空间的新奇中去乱跑的（去不去得成是另外一回事）。我只是说：不管你是否在空间中乱跑，不管你的空间是大是小，不管那儿有或没有以及有多少新奇的事，文学也主要是发生在心魂里的事，尤其是发生在心魂中一直被遮蔽之处的事。发生在心魂里的事，似乎仅仅用“发生”这个词就不够了，要用“发现”。因为，如果心魂没有发现它，它就等于没有发生。而发现，必定是由于传统的精神关注和先锋的探问激情，否则，心魂被遮蔽处的事就很难被发现，文学就只好到心魂之外的空间中去乱跑了。

我不大爱看仅仅发生在空间的故事，那样的故事全世界每天不知要发生多少，似乎与我关系不大。记得有人挖苦作家说“把人家的事写一遍，还跟人家要钱”，这挖苦挺公道。我想，其实没有一篇好作品是纯粹写别人的，而只可能是借助很多发生在空间中的别人的事，在写发生在自己心里的事，准确说是发现早已存在于自己心里的事。

我有时想：若是世界上只有我，我心里大概就什么事也不发生，甚至干脆发现不了我自己。我心里之所以有所发生或发现，就在于这世界上还有别人，在于我与别人相关。所以，其实也没有纯粹写自己的作品。我有时想：心魂和心魂一向是联通着的，在那片混沌之域各居一隅，但是并不隔离。是大脑把人隔离的（就像一个个“286”“386”“486”未能联网），当大脑受到膜拜之时，人为肉体和灵魂都穿上衣裳——棉、绸的织品，或语言的遮蔽。不过这处境并不值得厌弃，这恰是写作出发的地方，别忘了去哪儿就好。

删除大脑（删除上帝的游戏机）怎么样？像有些参禅悟道者主张的那样，断灭一切智识，人人都去成佛，不好么？我总觉得这不大可能，我总以为灵魂或者佛性必不是一处固定的所在（或者宝座），它是一个动词，它只在一条行走着的路上，只有在接近它而又永远走不到它时，它才呈现。这不是删除大脑（把众生都删除成傻瓜）所能办到的。可是对大脑的膜拜又总是让人走进歧途，因为只是智力这么活着、嚷着、比赛着，智力终有一天要聪明到发现这处境的无味。我有时想：上帝把人隔离，原是为了人的团聚，上帝弄出几十亿大脑就是为了让我们有办法去跟随灵魂，上帝弄出各种互相不能听懂的语言正是为了那座通天塔的建造。要是人人都已成佛，或者给人一座现成的通天塔，人可还往哪儿走呢？无处可去，灵魂倒要消散了。（其实，正是一个个脑细胞的互相联通、互相的往来投奔，才使灵魂成为可能的吧。）

越说越远了。本来是想给你写封信，却正儿八经地又像是做起文章来了。主要是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想说说。主要是觉得很多文章竟是在灵魂之外的操作。操作是一个时髦用词，看来，大脑一旦只对着大脑发狠，必会选中“操作”这个词的。

你上次讲的，我觉得句句在理。你靠直觉，那就是天赋。你只差一写，虽然写起来也得费点力气——费点大脑。我是更多的用脑的人，这不是天赋。有两种人，一种是生来有悟性（直觉，或者叫通灵性），另一种是，命运把他扔在一个使他不得不想一想灵魂问题的地方，我是后者。

还有一句话要说：你所感受到的困苦，我都懂。懂，于是就不必多说。但是在写作中是不能绕开那些困苦的，因为灵魂正是在那些困苦的地方。

问候LX。问候你们的女儿。

即颂

大安！

史铁生

1995年7月10日

给LR

LR兄：

你好！

寄来的文章（剪报）早已收到，那时正忙着为长篇收尾，未及时回信。

若是就这两篇文章（殷小苓的《艺术与伦理的对峙》和臧棣的《艺术独立于伦理？》）谈看法，似乎太麻烦（比如首先得逐字逐句去分析他们二位的准确意思，说不定还得引几段他们的话），我实在不精此道，而且涉及种种立场式的辩论历来让我发怵。不如脱离开这两篇文章，只说说我自己对艺术和伦理以及对顾城事件的想法吧：

1.艺术和艺术家是两码事。艺术可以独立于伦理，艺术家则不可。最简单的逻辑是：对艺术的评价显然不能依据伦理，但艺术家除非与他人隔绝，否则就不可能不受伦理的约束。

2.我手头的《现代汉语词典》上是这样解释“伦理”一词的：“指人与人相处的各种道德准则。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伦理。”我想，“阶级”一词应谨慎使用，不如说“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群体，有不同的伦理”更恰当。

3.艺术家作为具体的人，他可以反对某种伦理，也可以放浪不羁而至希望不受任何伦理的束缚，但他不可能不在某种伦理的约束中——因为你必要与他人相处，而且必然是在某种现实中与他人相处。必要与他人相处就必得遵守某种道德准则，必然在某种现实中与他人相处就必得遵守某种现实的伦理。这时候任何浪漫和梦想都不能代替现实，不管是如世界大同一类的好梦还是如法西斯一样的坏梦，也不管是永难实现的好梦还是可能实现的好梦，都不给你不受现实伦理约束的权利。比如足球，现行的规则并非尽善尽美，可以发议论以期改善它，但眼下的比赛中必须遵守它。你不遵守，就依据现实的伦理（规则）制裁你，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做的什么好梦。所以，艺术家的杀人当然要与任何人的杀人同等看待，这里甚至没有什么“可不可以原谅”的问题需要讨论，杀人就是杀人犯，余下的问题和思索请到伦理（以及基于伦理的法律）之外去讨论。

4.现实和梦想，必要泾渭分明。艺术家必是一个现实，而艺术从根本上说是梦想（理想、希望等等）。现实的人必须遵守现实的伦理，可梦想，你要它遵守什么呢？尤其遵守什么伦理、什么准则呢？如果梦想不是无拘无束于已有的伦理或准则之外，它也就不是梦想，或者也就没有梦想，没有梦想艺术也就完了，艺术就又会变成一种“样板”下的千百次移植，或者一种主义下的千百条注释了。梦想和现实，艺术和伦理，各归其位各司其职，不仅利于艺术也利于伦理。比如《流浪者》中的拉兹，作为一个偷儿要不要被制裁？但作为一个被污辱与被损害者，是不是制裁了就够了？于是就有两难局面：按照艺术的逻辑，法律将无所适从；按照法律的逻辑，艺术将无所作为。我一直记得《流浪者》中的一句话：“法律不承认良心，良心也就不承认法律。”这句话像是声讨，但它无论如何是说对了，法律不能承认（或遵从）良心，良心也不能止步（或俯首）于法律，于是法律才能严谨，良心才能独立，艺术才能鲜活，独立的良心和鲜活的艺术便有助于法律的修正，日趋完善的法律也才能更好的维护良心和艺术。若是法律和良心、艺术互相不能独立，最终准定是一锅粥，哪样也好不了。我又要拿足球作比：足球的魅力，源于两样东西——梦想和规则，没有梦想的足球是死的足球，没有规则的足球干脆甭踢。而足球规则中最根本的一条是不允许“越位”。很可能，一切规则的立身之本都是防止“越位”。又比如良心、艺术和伦理、法律，都是需要的，唯不可越位。

5.艺术的自由正在于对各种已有道德准则（规范、契约、习惯等等）的独立。它是梦想，它不与现实的他人相处而只与梦想中的世界相处，它干预现实也只是在梦想、理想、希望的范围内干预，总之是非实际地干预，否则就不像艺术而更像社论、诉讼，或“焦点访谈”了。因而任何已有的伦理，艺术都有权指责和违背（有权并不意味着必须和必然）。就像常说的：你管天管地，总管不了我做什么梦！一处连梦想也被管制的地方，必是一片沙漠，最少也是一块不生长艺术的土壤。

6.所谓准则，必然是指已经存在的规则，尚未产生的（尚在寻求和期盼的）境界不能作为准则，因为不能为公众认同的东西必然无准可遵无则可守。因而在艺术面前并没有伦理，因为梦想不受约束，梦想之为梦想正在于不是现实或尚未成为现实。如果有一天梦想成为现实，期盼中的人与人的关系得到公众认同，那时伦理必然随之出现。但这时，艺术要是不愧为艺术，梦想也不愧为梦想的话，它们就又要脱离开现实走向那片混沌之地，到不受道德准则约束的地方去察看，到蛮荒的心魂深处去探问了，结果它就还是独立于伦理。就像梦想生性是非现实的，艺术生性是在伦理之外去开拓。而伦理生性是现实的，如果它有资格作为准则，就证明它必得是现实的。

7.说到“脱离现实”，可能生出歧义。比如遭到诘问：“艺术能够脱离现实吗？梦想能够凭空而生吗？意识能够脱离存在吗？”等等。这样的诘问有必要先让它作废。因为这就像是说我们不能脱离生命去思想一样，原就是一种彻底的废话。我说的“现实”，是指生活中有限的明晰、确定之域（比如种种成文或不成文的准则、习惯），而不是指我们生存于斯的一切。若连迷茫、未知、心路的困苦和希望也脱离，那我直接主张去死也就够了。还有，对艺术而言，“脱离现实”不是必须，而是有权；就像我们有权脱离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而梦见共产主义，但不必回回这样。

（顺便说一句：我对理论词汇一知半解，不敢乱用，只好这样拙笨地区分这两种现实——可以脱离的，和不可能脱离的。）

8.但是艺术和梦想就没有一种需要遵守（遵循、恪守、崇尚、甚至膜拜）的东西吗？如果没有，你为什么梦？你从何而梦？你为什么写、画、舞、唱……？比如说，你不为了人道吗？你不为了真、善、美、爱、幸福、自由、平等……吗？我相信，任何好的艺术家和好的艺术品都不能不为了这个。但这不是伦理，因为它们不是固定的道德准则，它们没法儿遵守，它们变动不居，要由人不断地更新、扩展、赋予其具体的内涵。比如说，法律保护自由，伦理维护美德，但自由的内涵永远比法律所保护的大得多，美德的内涵永远比伦理所维护的大得多，大到无限。由于这片大出来的无限，于是产生梦想和艺术。

9.但是很多坏艺术、伪艺术、被恶毒的欲望或权势弄出来的所谓艺术（姑且称之为“艺术”吧，因为照理说这样的东西其实不是艺术），不也可以打着无视任何伦理的梦想之旗而泛滥了吗？我想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不能因此就先把艺术套上伦理的枷锁，因为套上了好的固然一时高兴，但同时却为给它套上坏的开了方便之门，最为关键的是，它不能套上任何枷锁，因为它是人间最后（和最终）的一块自由保留地。为了这块自由保留地上不断地长出美好的未来，我们得冒它也不断长出坏东西的风险。切不可因害怕做噩梦，就干脆放弃梦想的权利；而放弃梦想权利的方式，通常就是拿某种伦理来限定梦想。梦想一经被限定，就不是梦想了，梦想恰是在被限定的那一刻被放弃的。

10.说到具体的那个诗人，肯定，他要是活着他必须要像任何杀人犯一样被绳之以法，他死了，他也并不因此就不是一个杀人犯。但是他的诗和小说，依我看还是好作品，万不可因人废言。再者，怎么看这件事，也有一个伦理态度和艺术态度之分。伦理（或法律）态度是确定的，不容有丝毫弹性，但艺术态度可以各种各样。艺术态度其实已经与那个诗人或杀人犯无关了，就像福克纳与“爱米丽”无关，只与《纪念爱米丽的玫瑰花》有关。我相信，若真有“爱米丽”其人，福克纳绝不会不认为她是一个杀人犯。但当福克纳写这篇名作时，主要不是想写（当然更不是赞美）一个杀人犯。所以不能以伦理的态度看这篇小说，而必须以艺术的态度去看它。艺术家福克纳不能独立于伦理，艺术品《纪念爱米丽的玫瑰花》是独立于伦理的，而福克纳借这小说所希冀的并不是一种确定的准则，而是比准则更为辽阔的梦想或思考。这梦想或思考之辽阔，大约是无限的，因为任何时候伦理都比它小。

本想简单地回封信，谁想就这么又长又枯燥了。

近日北京文坛上有些人发起了一场所谓“抵抗投降”的战斗，听说了吗？把你我的名字也写进了“抵抗”大营。此事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也是才知道的，人家把我编队之后我才听说。此事的因由我还不太了解，不敢妄论。但是我想文学不必树旗，尤其不要分拨排队。至少我是不想站队的，我们从小就站队，站腻了，而且每每效果也坏。我赞成“少谈点主义，多研究点问题”，理由是，研究问题并无损于高明的主义，而旗幡障目倒要把问题搞乱。文学也不要中心，文学适合在边缘。就便真有中心，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强造不得。

新近进口的美国片《阿甘正传》看了吗？真好。“阿甘”的逃跑哲学很妙。比如文学，与其总向中心追，莫如常往边缘逃。

前些天美术馆又有“巴尔蒂斯画展”，去看时左寻右找，想再碰上你们两口子。不知你们是否又千里迢迢来看过了。画虽不多，也是真好。

问候全家！

铁生

1995年7月19日

给柳青

柳青： 您好！

来信收到已久，本该早给您回信的，但总想就您对《务虚笔记》的意见说说我想的法，所以一直耽搁着。

可现在又觉得，要在一封信中说清楚，未必容易。试试看吧。但这绝不是说《务虚笔记》（以下简称《务》）有多么高明，只是说它有点特别，甚至让人难于接受。让人难于接受的原因，当然不都是它的特别所致，还因为它确实存在很多缺陷。但这缺陷，我以为又不是简单的删减可以弥补的，删减只能损害它的特别。而其“特别”，又恰是我不能放弃的。所以，这篇东西还是让它保留着缺陷同时也保留下特别吧。你不必再操心在海外出版它的事了。它本不指望抓住只给它一点点时间的读者，这是我从一开始就明白的事。世界上的人很多，每个人的世界其实又很小，一个个小世界大约只在务实之际有所相关，一旦务虚，便很可能老死难相理解。这不见得是一件坏事。也许这恰恰说明，法律需要共同遵守，而信仰是个人的自由。

《务》正在国内印第二版，这已经超出我的意料。读者大约是根据对我以前作品的印象而买这本书的，我估计很多人会有上当的感觉。对此我真是有点抱歉，虽然我不认为这是我的错。我还是相信，有些作品主要是为了卖，另一些更是为了写——这是陈述，不包含价值褒贬。就比如爱情的成败，并不根据婚姻的落实与否来鉴定。

您在信中说，“C的穿插可以舍去……没有自传体味道，使它脱胎而独立，更显得成熟”。——就从这儿说起吧。

在我想来，人们完全可以把《务虚笔记》看成自传体小说。只不过，其所传者主要不是在空间中发生过的，而是在心魂中发生着的事件。二者的不同在于：前者是泾渭分明的人物塑造或事件记述，后者却是时空、事件乃至诸人物在此一心魂中混淆的印象。而其混淆所以会是这样而非那样，则是此一心魂的证明。故此长篇亦可名曰“心魂自传”。我相信一位先哲（忘记是谁了）说过的话，大意是：一个作家，无论他写什么，其实都不过是在写他自己。因而我在《务》中直言道：

“我不认为我可以塑造任何完整或丰满的人物，我不认为作家可以做成这样的事……所以我放弃塑造丰满的他人之企图。因为，我，不可能知道任何完整或丰满的他人，不可能跟随任何他人自始至终。我经过他们而已。我在我的生命旅程中经过他们，从一个角度张望他们，在一个片刻与他们交谈，在某个地点同他们接近，然后与他们长久地分离，或者忘记他们或者对他们留有印象。但，印象里的并不是真确的他们，而是真确的我的种种心绪。

“我不可能走进他们的心魂，是他们铺开了我的心路。如果……在一年四季的任何时刻我常常会想起他们，那就是我试图在理解他们，那时他们就更不是真确的他们，而是我真确的思想……在我一生中的很多时刻如果我想起他们并且想象他们的继续，那时他们就只是我真确的希望与迷茫。他们成为我的生命的诸多部分，他们构成着我创造着我，并不是我在塑造他们。

“我不能塑造他们，我是被他们塑造的。但我并不是他们的相加，我是他们的混淆，他们混淆而成为——我。在我之中，他们相互随机地连接、重叠、混淆，之间没有清晰的界线。……我就是那空空的来风，只在脱落下和旋卷起斑斓的落叶抑或印象之时，才捕捉到自己的存在。

“……我经常，甚至每时每刻，都像一个临终时的清醒的老人，发现一切昨天都在眼前消逝了，很多很多记忆都逃出了大脑，但它们变成印象却全都住进了我的心灵。而且住进心灵的，并不比逃出大脑的少，因为它们在那儿编织雕铸成了另一个无边无际的世界，而那才是我的真世界。记忆已经黯然失色，而印象是我鲜活的生命。”

——《务》136节

这就是我以为可以把《务》看作自传体小说的理由，及这一种自传的逻辑。

所以，有关C的章节是不能删除的。因为C并不是一个我要塑造或描写的人物，而应看作是这一份心魂历史的C部分。C的其他方面在这篇小说中是不重要的，只有以C为标志的残疾与爱情的紧密相关，才是这一心魂历史不可或缺的。而C的其他路途，亦可由Z、L甚至O、N等此书中出现的其他角色（即此一心魂的其他部分）来填补、联想，甚至混淆为一——这是允许的，但非一定的。一定的仅仅是：这诸多部分，混淆、重叠而成就了我的全部心路。

如果有人说这是一部爱情小说，我不会反对。残疾（残缺）与爱情——尤其是它们以C为标志如此地紧密相关，我甚至相信这是生命的寓言，或是生命所固有的遗传密码，在所有人的心里和处境中都布散着它们的消息。从我们一出生，一感受到这个世界、这个同类之群，我们就日益强烈地感受到了差别、隔离和惧怕，同时生出了爱的欲望——这就是“我”与画家Z从童年时，便由“一座美丽的房子”和“一个可怕的孩子”所听到的消息。这消息不断流传，不断演变，直至诗人L的日记被人贴在了墙上，和他未来在性爱中的迷惑；直至WR的童言无忌与流放边陲；直至O的等待，及其梦想的破灭；直至F医生的眺望、深藏的痛苦与梦中的供奉；直至Z的叔叔晚年重归葵林；直至一个叛徒的生不如死的残酷处境，和她永生永世的期盼……这一切都携带着那种美丽并那种可怕的消息。因而这一切（无论是更为个体化的，还是更为社会化的）都发端于、同时也结束于生命最初的那个密码：残疾（残缺）与爱情。

就是说，每个人生来都是孤独的，这是人之个体化的残缺。因此我们倾向与他者沟通、亲和。而他者之为他者，意味着差别、隔离、恐惧甚至伤害，这是社会化的残缺。于是我们更加的期盼着团聚——我需要你，需要他者，一个心魂需要与另外的心魂相融合。而这，证明了爱情。我们因残缺而走向爱情。我们因残缺而走向他者，但却从他者审视的目光里发现自己是如此地残缺。我们试图弥补残缺，以期赢得他者的垂青或收纳，但我们又发现这弥补不可能不求助于他者，因为只有在他者同样祈盼的目光中，那生就的残缺才可获弥补。甘地说过：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获得和平，和平本身是一种方法。爱亦如此，爱可以视为和平的根源，那不是一种可期捕获之物，是方法，是关系。爱的艰难与祈盼，简直是千古的轮回或重演！原来残缺和爱情是互为因果的。一切心魂的福乐与危惧中都携带了这样的消息。而这消息，在C的处境中（或我之C的思绪里）尤为昭彰。

我并不想写一个残疾人的爱情遭遇，那些东西差不多已经被写滥了。我是要写，恰是人之残缺的背景，使爱情成为可能和必要。恰是性的残疾或沉沦，使爱情与单纯的性欲明显区分，使爱情大于性欲的部分得以昭彰。是人对残缺的意识，把性炼造成了爱的语言，把性爱演成心魂相互团聚的仪式。只有这样，当赤裸的自由不仅在于肉体而更在于心魂的时刻，残疾或沉沦了的性才复活了，才找到了激情的本源，才在上帝曾经赋予了它而后又禁闭了它的地方、以非技术而是艺术的方式，重归乐园。为此应该感恩于上帝，也感恩于魔鬼，亦即感恩于爱也感恩于残缺。当残疾降临之时，以至其后很多年，我绝没想到过有一天我会这样说。而当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了这一点时，我真是由衷地感动。

有人说，父母之爱比性爱更无私更纯洁，我实在不能同意。父母对儿女的爱固然伟大，但那并不触及爱的本质，因为其中缺少了他者。父母爱儿女，其实是爱着自己的一部分。唯在与他者的关系中，即自我的残缺中，爱的真意才显现。当有一天，父母对儿女说“我们是朋友”的时候，我想那是应该庆祝的，因为那时父母已视儿女为平等的他者了。但是多么有意思啊，如果在恋人之间忽然要特特地强调“我们是朋友”，这却值得悲哀，这说明一堵曾经拆除的墙又要垒起来了。语言真是魔术师。这墙的重新垒起，不仅指示爱情的消逝，同时意味着性关系的结束或变质。可见，于人而言，性从来不仅仅是性，那是上帝给人的一种语言，一种极端的表达方式。所以诗人L终有一天会明白，这方式是不能滥用的，滥用的语言将无以言说。是啊，一切存在都依靠言说。这让我想起大物理学家玻尔的话：物理学不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而是告诉我们关于世界我们能够谈论什么。

《务》最劳累读者的地方，大约就是您所说的“过于分散的物象”。人物都以字母标出，且人物或事件常常相互重叠、混淆，以至读者总要为“到底谁是谁”而费神。我试着解释一下我的意图。

首先——但不是首要的：姓名总难免有一种固定的意义或意向，给读者以成见。我很不喜欢所谓的人物性格，那总难免类型化，使内心的丰富受到限制。

其次——但这是最重要的：我前面已经说过了我不试图塑造完整的人物，倘若这小说中真有一个完整的人物，那只能是我，其他角色都可以看作是我的思绪的一部分。这就是第一章里那个悖论所指明的，“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就连“我”这个角色也只是我全部印象的一部分，自然，诸如C、Z、L、F、O、N、WR……就都是我之生命印象的一部分，他们的相互交织、重叠、混淆，才是我的全部，才是我的心魂之所在，才使此一心魂的存在成为可能。此一心魂，倘不经由诸多他者，便永远只是“空穴来风”。唯当我与他者发生关系——对他们的理解、诉说、揣测、希望、梦想……我的心路才由之形成。我经由他们，正如我经由城市、村庄、旷野、山河。物是我的生理的岁月，人是我的心魂的年轮。就像此刻，我的心路正是经由向您的这一番解释而存在的。

如果这种解释（在小说里是叙述，在生活中是漫想，或“意识流”）又勾连起另外的人和事，这些人和事就会在我心里相互衔接（比如A爱上了B，或相反，A恨着B）。但这样的衔接并不见得就是那些人的实际情况（比如A和B实际从不相识），只是在我心里发生着，只不过是我的确凿的思绪。所以我说我不能塑造他人，而是他们塑造着我——这简直可以套用玻尔的那句名言了：文学不告诉我们他人是什么，而是告诉我们关于他人我们能够谈论什么。而这谈论本身是什么呢？恰是我的思绪、我的心魂，我由此而真确地存在。那“空空的来风”，在诸多他人之间漫游、串联、采撷、酿制、理解乃至误解……像一个谣言的生成那样，构成变动不居的：我。说得过分一点，即：他人在我之中，我是诸多关系的一个交叉点，命运之网的一个结。《务》中的说法是：

“我”能离开别人而还是“我”吗？“我”可以离开这土地、天空、日月星辰而还是“我”吗？“我”可能离开远古的消息和未来的呼唤而依然是“我”吗？“我”怎么可能离开造就“我”的一切而孤独地是“我”呢……

——《务》228节

如果这类衔接发生错位——这是非常可能的，比如把A的事迹连接到B的身上去了，甚至明知不是这样，但觉得唯其如此才可以填补我的某种情感或思想空白，于是在我心魂的真实里，一些人物（包括我与他人）之间便出现了重叠或混淆。这重叠或混淆，我以为是不应该忽略的，不应该以人物或故事线索的清晰为由来删除的，因为它是有意义的——这也就是小说之虚构的价值吧，它创造了另一种真实。比如若问：它何以是这样的混淆而非那样的混淆？回答是：我的思绪使然。于是这混淆画出了“我”的内心世界，“我”的某种愿望，甚至是隐秘。

（我有时想，一旦轻视了空间事物，而去重视心魂状态，很可能就像物理学从宏观转向微观一样，所有的确定都赖于观察了。这时，人就像原子，会呈现出“波粒二重性”，到底是波还是粒子唯取决于观察，而一个人，他到底是这样还是那样，唯取决于我的印象。孤立地看他，很像是粒子，但若感悟到他与人群之间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关联，他就更像似波了吧——这有点离题了。）

说到隐秘，什么隐秘呢？比如说，A的恶行我也可能会有（善行也一样），只不过因为某种机缘，A的恶行成为了现实，而我的这种潜在的可能性未经暴露——这通过我对A的理解而得印证。我相信，凡我们真正理解了的行为，都是我们也可能发生的行为，否则我们是怎么理解的呢？我们怎么知道他是如此这般，于是顺理成章地铸成了恶行的呢？如果我们没有这种潜在的可能，我们就会想不通，我们就会说“那真是我不能理解的”。人性恶，并不只是一些显形罪者的专利。（比如，某甲在“文革”中并未打人，但他是否就可以夸耀自己的清白？是不是说，未曾施暴的人就一定不会施暴呢？叛徒的逻辑亦如是，你不是叛徒，但你想过没有，你若处在他的位置上会怎样么？如果我们都害怕自己就是葵花林里的那个叛徒，那就说明我们都清楚她进退维谷的可怕处境，就说明我们都可能是她。）

不光在这类极端的例子中有这样的逻辑，在任何其他的思与行中都是如此。我可能是Z、L、O、N、WR……因此我这样地写了他们，这等于是写了我自己的种种可能性。我的心魂，我的欲望，要比我的实际行为大得多，那大出的部分存在于我的可能性中，并在他人的现实性中看到了它的开放——不管是恶之花，还是善之花。尽管这种种可能性甚至是互相矛盾的，但难道我们不是矛盾的么？我们的内心、欲望、行为不是常常的矛盾着么？善恶俱在，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才是此一心魂的真确。当然，他们做过的很多事并非就是我的实际经历，但那是我的心魂经历。如果我这样设想，这样理解、希望、梦想了……并由之而感受到了美好与丑陋、快乐与恐惧、幸福与痛苦、爱恋或怨恨、有限与无限……为什么这不可以叫做我的经历？皮肉的老茧，比心魂的年轮更称得上是经历吗？（所以，顺便说一句：当有人说《务》中的角色可能是现实中的谁的时候，我想那可真是离题太远。）

我想，某种小说的规矩是可以放弃的，在试图看一看心魂真实的时候，那尤其是值得放弃的。就是说，对《务》中的角色，不必一定要弄清楚谁是谁（更不要说《务》外的人物了）。事实上，除非档案与病历，又何必非弄清楚谁是谁不可呢？又怎么能弄清楚谁是谁呢？然而档案只记录行为，病历只记录生理，二者均距心魂遥远，那未必是文学要做的事。还是玻尔那句话的翻版：我无法告诉你我是谁，我只能告诉你，关于我，我能够怎样想。

如果有人说《务》不是小说，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对。如果有人说它既不是小说，也不是散文，也不是诗，也不是报告文学，我觉得也还是没什么不对。因为实在是不知道它是什么，才勉强叫它作小说。大约还因为，玻尔先生的那句话还可以作另一种引申：我不关心小说是什么，我只关心小说可以怎样说。况且，倘其不是小说，也不是其他任何有名有姓的东西，它就不可以也出生一回试试吗？——这是我对所谓“小说”的看法，并不特指《务》。这封信已经写得有点像争辩了，或者为着什么实际的东西而争辩了。那就再说一句：写这部长篇时的心情更像是为了还一个心愿，其初始点是极私人化的，虽然也并非纯粹到不计功利，但能出版也已经足够了。至于它能抓住多少读者，那完全是它自己的事了。您的出版事业刚刚开始，不必太为它操心，不能赚钱的事先不要做，否则反倒什么也干不成。“务虚”与“务实”本当是两种逻辑，各司其职，天经地义。

我近来身体稍差，医生要我全面休息，所以就连这封信也是断断续续写了好些天。立哲想请我去美国逛一趟，如果身体无大问题，可望六月成行。到时瑞虎将做我们的导游兼司机，这真让人想起来就高兴。只盼美梦成真吧——这一回不要止于务虚才好。那时您若有空，可否也来一聚呢？

即颂

大安！

史铁生

1997年3月14日

给陈村、吴斐

陈村吴斐：好！

希米存有一方台布，久寻受赠者而不得佳选，幸悉村哥斐姑旧婚（既然鲁迅夫妇可哥可姑），可以圆满此物的归宿了。新婚当然可贺，但谁说得准不会朝令夕改有更新的政策面世？真正可贺的是旧婚，十年一贯，百年不变。台布者，未必一定置台可用，其名正如小说，正如大道，无以名之故勉强名之曰台布，其实亦可铺床，亦可遮窗，还可做即将入世之贵子的尿垫，便是双胞，料护其天使般纤稚小臀也尽够了。倘实在派不上用场，就压箱底，好在你的领土扩张了不小。

安忆对我的爱护，常令我感动得无言答对——甚至为此多生几回病也是福气。其实我并未病弱到那般不禁电话。尤其是你的电话和信，总能让人忘却营营烦恼，使此身归顺自己。所谓“玄思”，实在是一种毛病，每日凭窗枯坐，不勉引来一堆胡想，挥之不去，命也。命是何物（具体于我）？天知道。倘若克隆一个史哥出来呢，他就可以去游山玩水，或如“陈言勿去录”那般隐于闹市而潇洒人间了么？倘那是确凿的复制，谁敢说史哥B不会在二十一岁那年又坐进轮椅，且以终日的胡思乱想了其余生呢？想到这儿，不仅不敢去克隆，而且庆幸当年未曾谋子真乃懵懂一世聪明一时。

近日读一本《原子中的幽灵》，更加相信灵魂是确有的。当然这又可能是我的“玄思”病。不过，读一读无妨。我总相信，今天的文学，毛病就是太文学，今天的小说，绝望就绝望在太小说。当有人说“这不是小说”的时候，我总忍不住要问：什么是小说？读此《原子》一书，书中有大物理学家玻尔的一句高论：物理学不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而是告诉我们关于世界我们能够谈论什么。这句话似可引申为：我们不必关心小说是什么，我们只需关心小说可以怎样说。

我近日在看着一位中医肾科专家，已服十几剂汤药，感觉比前些日子好得多了。千万不要活到九十岁去，六十岁于我可能适合。

问候吴斐。大概是十年前见过她一面，记不大清她的样子了，唯余一个纤秀的轮廓。你只把史哥米姑的照片寄来，却不见十年旧婚者的大照，实为不妥。

祝好！

铁生和希米

1997年3月27日

给王艾

王艾：

你好！

我回到北京已经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先是酷暑难熬（据说是北京百年来最热的一个夏天，最高气温曾到摄氏43.4度），然后便一直病病怏怏，没什么好消息报告给你，所以现在才给你写信。我的肾病似又有加重，各项指标都比去美国之前增高，恐怕离换肾不太远了。现在仍是全面休息，人处在尿毒症状态，整天昏昏的，什么也干不成。西医没什么好办法，只好吃吃中药，指望能延缓透析或换肾，毕竟透析和换肾绝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说实在的，唯此什么也干不成的日子比较可怕，其他倒都是早有准备。就连早年给我看过病的医生也说，没料想我还能活到今天，因此一切都在盈余之中，不该有什么不满。我现在的奢望是：近期靠中药维持些精力，做点小事或至少不要成为负数；远期呢，换上一只好肾，使盈余再行增加。

美国之行大开眼界，虽有多年的耳闻与目睹（电视），一朝身临其境，其美丽富饶仍令人惊讶。虽然我看到的多属表面，但这样的表面也够让人深思了。（当然我从来也不相信有完美的世界，甚至不相信有完美的天堂。）从洛杉矶到纽约，一万多公里的游历中，让人不得不想的主要倒不是政治，而是宗教或近乎宗教的一类问题。说来话长，简言之：神的问题，无论是对一个人还是对一个家，抑或对一个族、一个国，都是最紧要的。“失神落魄”一语，言之不虚，落魄者必因先失其神。失神者，并非无神，而多是把神搞错了。就是说，把最不需要实证的那个终极信念搞错了，便什么事就都难有好结果。比如说，倘若出现一种所谓宗教热，而其中却很少甚至没有忏悔意识，那必定不是什么好兆。

这次能见到你，真是很高兴。只是那天我太累了，又急着想多看些地方，没有时间多聊。现在的感觉是，如果有人说那是一场梦，我也不会太怀疑。我是在累得气喘吁吁、恍恍惚惚中见的美国，况且那良辰美景也如梦境。

徐晓也还好，仍是整天忙东忙西。她大概暂时放弃了去美国的打算，等待更好的机会吧。

问候胡平和你们的小女儿。

祝 好运！

铁生和希米

1997年9月14日

给胡建

胡建：

你好！

来信收到。多谢，多谢。

先要抱歉：家妹胆小，闻那妙药必致涕泪横流，一直没敢去动。好在她现在自我感觉还不错，除ɑo（发四声，不得其字）抗不能转阴，其他指标都还将就。你寄来的表格，我一定让她认真对待。

现在是我惹下麻烦。自年初始，肾功能忽然大幅度衰竭，已近做“透析”的地步。现在不得不全面休息，不写字，光吃药。前些时候，“尿毒症”搞得我整日昏昏然，肉也似乎要离开骨头，看一会儿电视也恶心。于是就想： 我先是不能直立行走，后又不会制作什么工具，再要不能思想，岂不是把人的最后一项特点也弄丢了？好在近日略见好转。经朋友介绍，正看着一位老中医。其人医道不俗，“望闻问切”唯重切，不要病人多嘴，切罢脉就开药，所选之药与我以前所服者迥异。偷望其容，一副信心百倍的样子。据说他早年学理工，后于深山遇一道人，授其医术。听去颇为传奇。试试吧，说不定好歹能把我再变回成人，那时我就可为贵《文化周刊》写些什么了。现在是不能多写，也不能多说。说多了话，便觉气短。确乎是集老弱病残于一身了。

即颂

大安！

史铁生

1997年11月3日

给ZLB

ZLB先生：

您好！

几天前我才拿到您元月六日写给我的信。因为上半年我出了趟远门，又因为北京作协负责转递信件的人近期家务缠身，没顾上这件事，所以耽误了这么久。非常抱歉。

谢谢您推荐的马佳的书，我正设法找来拜读。在中国，宗教问题比文学问题更显得重要和复杂，需不需要信仰似乎很明白，但信仰的指向却很混乱。比如现在，宗教差不多算得热门，各类信徒也很多，但忏悔意识却属罕见。缺乏忏悔的宗教热情，会走向哪儿呢？

也谢谢您对《务虚笔记》的评论。这对我是个鼓励，至少让我相信了，那样的写法还是可行的，这差不多已经满足了我的愿望。根据某种文学理论，我曾怀疑我能否搞文学，现在知道，在梦返伊甸园的路上，心魂世界是要比外在的时空巨大得多的。

今年来我几乎一个字也没写，身体很糟糕，忽致肾功能衰竭，现在除了休息就是吃中药，指望延缓“透析”日程。

不入“文人圈子”确是一种幸运。前两天，听到一位评论家也在感叹，说是写评论还是不认识作者的好，中国人很难逃过人情的大网。作者其实也是如此。所以生病有时候也有一点好处，可以推脱很多麻烦，关键是可以不把自己看得多么重要，也不必为失去什么位置而忧心。自我折磨，大约也是中国足球屡战屡败的症结之一。

即颂

大安！

史铁生

1997年11月10日

给LY

LY：

您好！

来信收到已久，数月来疾病缠身，未及时回复，抱歉。我的肾功能因截瘫受损，已十余年，去年开始严重。今夏我去美国玩了两个月，太过劳累，回来后各项指标稳步上升，怕是难免要做“透析”了（经仪器排除血中毒素）。现在终日昏沉，什么事也不能做。中医中药亦告无功。据说“透析”效果还好，唯一旦做起来便要终身依赖，一星期要有两天去陪伴透析机，想来未免令人懊恼。不过，可以视之为“坐班”或“服役”，健康人常常也要如此。

关于我的那部长篇，您不一定要看，更不一定要看完，可以仅仅把它看做一个小纪念品，比如名片之类的东西。我很清楚其阅读的艰难。我曾就此长篇给柳青写过一封信，信中谈了一些我写它以及为什么这样写它的原因。柳青有意在出版这部长篇时将此信附于书后，您若有兴趣可以注意一下。

对于书中涉及的“性爱”观点，您说您有不同态度，我想那是很正常的，那只是方式问题，方式并不很重要。爱情，无论有什么样的信奉，都难免是一种性关系，或者说，都不能否定性的因素，并非通常的“行房”才是性的证明。而我想写的，并非某一种形式的问题，而是无论什么样的形式，性，除传宗接代之外，还有什么意义？到底要表达什么？这样的表达，在这心魂相互隔膜的人间，有着一种怎样的价值？爱情和性，与我们的终极理想（或说梦想）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我之所以选择您并不以为然的那些方式来表现这一点，实在可以说是写作的技术问题。更因为这样的方式，毕竟是自古至今给人们带来最多折磨的事件，或迷恋，或不齿，或奉为天条，或视为下贱。其所以有如此魔力，原因何在？其所以屡被赞美，又常遭贬斥，到底都是为了什么？

当然我知道，我远没有做到上述想要做到的事。很可能，我是在寻找一种并不存在的答案。世界上有两样东西可能是永远说不清的：艺术和爱情。我有时想，也许这正是答案：正是这两样永远说不清的东西，牵引着人们世世代代如醉如痴地往前走。物质世界是有限的，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有限的物质环境中，倘若生活永远只是物质的，人就要觉得乏味。幸好精神世界是无限，期待与梦想总没有尽头，唯此人生才可能永远有路可走。人生斯世，真像是下放劳改。下放者，从虚冥之中来到人间；劳改者，经过肉体与精神的奔波劳碌，终于醒悟到生命的意义。于是渐渐相信，这样的消息经过各种姓名（即每一个“我”），永远不会完结，一批批地来，又一批批地毕业，回到虚冥去。死，可以视为皈依。当然可以对灵魂和天堂有种种设想，但于现世，那主要是一种信守，是对人性的神性的监督。

这些也许并不是您感兴趣的话题。因为您的来信很坦率，引得我也想多说一些。您应该在加拿大这样的地方生活，在我的印象里，那样的地方更适合坦率。而过于古老的地方，难免需要一点狡猾。

新年将至，给您拜年：

恭贺圣诞 新年好运 虎年有福！

史铁生

1997年12月12日

给曹平

曹平大姐：

您好！

很多年不见了，但常听曹博说起您以及您家中的情况。北京越变越大，我的行动又不方便，好几次想去看望伯父伯母，都未如愿。

今夏闻知伯母去世的噩耗，很是悲痛，又很是后悔，没能早点去再看看她老人家。我已记不清最后见到伯母是在什么时候了。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年从陕北第一次回北京，和立哲一块去您家，伯母给我们做的红烧猪蹄和西红柿鸡蛋面真是香极了，现在我和立哲还常常回忆起那时情景。谁都免不了终于要离开这个世界，想想伯母晚年饱受疾病折磨，现在轻松仙逝，应该是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况且在她重病之际有您和曹博在身边精心侍候，总也使她一生的操劳得到安慰了。您千万不要太过悲哀。伯父年事亦高，还要您多多照料和劝慰。良善之家，自然会是去者魂赴极乐，生者身心安康的。

我和曹博十三岁相识于清华大门口，三十多年可以说都是一块走过来的，我们之间可以无话不谈。曹博不是糊涂人，对未来不会没有想法，风风雨雨也四十好几了，经历的事不能算少了，您也不必太为他操心了。

我近一年来身体很糟糕，肾功能衰竭，弄不好就要做“透析”。现在，有人给介绍了一种“气针”疗法（即气功与针刺结合，调整“气场”以排病气），做了几次，似乎还有效果，但需要长期做一段。倘这疗法也不行，大约就只有做“透析”了。据说“透析”的效果还是不错的。等到来年天气暖和了，我一定去您家拜望，我早跟张铁良说好了，他开车，我们一起去。

新年将至，给您和伯父拜年：

九八好运 虎年有福

铁生

1997年12月28日

给GZ

GZ：

你好！

寄来的照片收到了。

立哲回国几日，12月22号返美，我托他给你们带去五本书，他到芝加哥后会把书寄给你们的。五本书分别是《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理》《复杂》《博尔赫斯文论自述选》《白雪公主》，以及卢跃刚的包括“辛末水患”在内的文集。我怕立哲马马虎虎把给你们的书寄错，故列清单，倘若有误，我再请他查找。

上次托人带给你们的几本小书收到了吧？

从美国回来后，我的病情一直不太好，肾功能的各项指标总在缓缓上升，中西医都不能遏制，每日昏昏然什么事也不能做。现在主要是练气功。又有人给介绍了“气针疗法”（以针刺调整气场），正准备去试一试，但愿有奇迹，否则怕是难逃“透析”了。“透析”的效果据说还是不错，唯一旦做上便终生依赖，一星期要有三天去陪伴透析机，想想很是烦恼，不过可以视之为“坐班”或“服役”，那在健康人也多是难免的。

生病也有一种好处，可以免去很多奢望，仿佛一贫如洗，倒似乎平心静气与世无争了。游侠的历险常被称道，其实生病亦可视为一次游历、探险，二者之同在于险，不同之处是，前者预设了一份光荣与欢乐，后者唯可向另一个世界做一点眺望性的工作。躺在床上时时胡思乱想，觉得向生与向死是人的两种必然处境，这大约也正是两种不同之宗教观的源头。人既已生，则不可能不考虑生的问题，其拯救大致包含在探险式的欢乐、光荣与爱的弘扬之中。人之必死，则不可能不对死后的情境有些猜测，其拯救之途，必对应着生之荒诞而有着更为美好的梦愿。所以，这两种宗教意识都是必要的。想来想去其实简单，凡行恶者，都愿意相信死是一切的结束，那样便可免去末日的审判；凡向善者，都会倾向善恶之缘不会随着死而完结，那样正义才能具备永恒的价值。所以，神即是现世的监督，即神性对人性的监督，神又是来世的，是神性对人性的召唤。这一个监督和一个召唤，则保证着现世的美好，和引导着希望的永在，人于生于死才都更有趣些。由此想到，神性的取消，恰是宣布恶行的解放，所以任何恶都从中找到了轻松的心理根据。我们那次从西至东的旅游，让我最深刻地感到了宗教精神的无比重要。当然，宗教问题是非常复杂的，现在的中国，也可谓是宗教热时期，但是有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现象，简单说：很少听到忏悔二字。而缺乏忏悔意识的宗教热，就怕又会走歪。

先写这些吧。现在是写几个字就累得不行。有机会，我还会给你带几本书去，每次带不多，但可以坚持。

问候全家。祝圣诞快乐，虎年好运！

铁生

1997年12月18日

给李健鸣（1）

李健鸣：您好！

我正读刘小枫的一篇文章，谈卡夫卡的，《一片秋天枯叶上的湿润经脉》。其中有这样一段：“这种受苦是私人形而上学意义上的，不是现世社会意义上的，所以根本不干正义的事。为这私人的受苦寻求社会或人类的正义，不仅荒唐，而且会制造出更多的恶。”

我想，这就是写作永远可以生存的根据。人的苦难，很多或者根本，是与生俱来的，并没有现实的敌人。比如残、病，甚至无冤可鸣，这类不幸无法导致恨，无法找到报复或声讨的对象。早年时这让我感到荒唐透顶，后来慢慢明白，这正是上帝的启示：无缘无故的受苦，才是人的根本处境。这处境不是依靠革命、科学以及任何功法可以改变的，而是必然逼迫着你向神秘去寻求解释，向墙壁去寻求问答，向无穷的过程去寻求救助。这并不是说可以不关心社会正义，而是说，人的处境远远大于社会，正如存在主义所说：人是被抛到世界上来的。人的由来，注定了人生是一场“赎罪游戏”。

最近我总想起《去年在马里昂巴》，那真是独一无二的神来之笔。

人是步入歧途了，生来就像是走错了地方。这地方怎么一切都好像中了魔法？在狂热的叫卖声中，进行的是一场骗术比赛，人们的快意多半系于骗术的胜利。在熙熙攘攘的人群（或者竟是千姿百态的木偶）中走，定一定神，隐隐地甚至可以听见魔法师的窃笑。

我想起《去年在马里昂巴》，正像似剧中人想起（和希望别人也想起）去年在马里昂巴那样，仿佛是想起了一个亘古的神约。这神约无法证实，这神约存在于你不断地想起它，不断的魂牵梦萦。但是中了魔法的人有几个还能再相信那神约呢？

“马里昂巴”与“戈多”大有关联，前者是神约是希望，后者是魔法是绝境。

我经常觉得，我与文学并不相干，我只是写作（有时甚至不能写，只是想）。我不知道写作可以归到怎样的“学”里去。写作就像自语，就像冥思、梦想、祈祷、忏悔……是人的现实之外的一份自由和期盼，是面对根本性苦难的必要练习。写作不是能学来的（不像文学），并无任何学理可循。数学二字顺理成章，文学二字常让我莫名其妙，除非它仅仅指理论。还是昆德拉说得对：任何生活都比你想象得复杂（大意）。理论是要走向简单，写作是走进复杂。

当然，写作与写作不同，有些只是为了卖，有些主要是为了写。就像说书瞎子，嘴里说着的一部是为了衣食，心里如果还有一部，就未必是大家都能听懂的。

我曾经写过：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人与猪的差别是一个定数，人与人的差别却是无穷大。所以，人与人的交往多半肤浅。或者说，只有在比较肤浅的层面上，交往是容易的。一旦走进复杂，人与人就是相互的迷宫。这大概又是人的根本处境，所以巴别塔总是不能通到天堂。

现在的媒体是为了求取大众的快慰，能指望它什么？

性和爱，真是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密码，任何事情中都有它们的作为：一种是走向简单的快慰，一种是走向复杂的困苦。难怪流行着的对爱情的看法是：真累。大凡魔法（比如吸毒，比如电子游戏）必要有一份快慰作吸引，而神约，本来是困苦中的跋涉。

造罪的其实是上帝。他把一个浑然的消息分割进亿万个肉体，和亿万种残缺的境况，寂寞的宇宙于是有了热火朝天的“人间戏剧”。但是在戏剧的后面（在后台，在散了戏回家的路上，在角色放弃了角色的时候）才有真相。我怀疑上帝更想看的也许是深夜的“戏剧”——梦境中的期盼。深夜是另一个世界，那时地球的这一面弥漫着与白天完全不同的消息，那是角色们卸装之后的心情，那时候如果魔法中得不深，他们可能就会想起类似“马里昂巴”那样的地方，就会发现，每一个人都是那浑然消息的一部分，而折磨，全在于分割，分割之后的隔离。肉体是一个囚笼，是一种符咒，是一份残缺，细想一切困苦都是由于它，但后果却要由精神去担负。那大约就是上帝的意图——锤炼精神。就像是漂流黄河，人生即是漂流，在漂流中体会上帝的意图。

爱，就是重新走向那浑然消息的愿望，所以要沟通，所以要敞开。那是唯一符合上帝期待的行动吧，是上帝想看到的成果。

还有死。怕死真是人类最愚蠢的一种品质。不过也可能，就像多年的囚徒对自由的担心吧，毕竟是一种新的处境。

病得厉害的时候，我写了一首小诗（自以为诗）：

最后的练习是沿悬崖行走/ 在梦里我听见/ 灵魂像一只飞虻/ 在窗户那儿嗡嗡作响/ 在颤动的阳光里，边舞边唱/ 眺望即是回想。

谁说我没有死过？/ 在出生以前/ 太阳已无数次起落/ 无限的光阴，被无限的虚无吞并/ 又以我生日的名义/ 卷土重来。

午后，如果阳光静寂/ 你是否能听/ 往日已归去哪里？/ 在光的前端，或思之极处/时间被忽略的存在中/ 生死同一。

至于这个乌烟瘴气的“现代”和“城市”，我真有点相信气功师们的说法，是末世的征兆。不可遏制的贪婪，对于一个有限的地球，迟早是灭顶之灾。只是不知道人们能否及时地从那魔法中跳出来？

您的通信建议非常好，可以随意地聊，不拘规则。确实有很多念头，只是现在总是疲劳，有时候就不往下想了。随意地聊聊和听听，可以刺激日趋麻木的思想。只是您别嫌慢，我笔下从来就慢，现在借着“透析”就更慢。

问候钱老师。

祝好！

史铁生

1998年11月14日

给李健鸣（2）

李健鸣：您好！

我又写了几行自以为诗的文字：

如果收拾我的遗物/ 请别忘记这个窗口/ 那是我最常用的东西/ 我的目光/ 我的呼吸和我的好梦/ 我的神思从那儿流向世界/ 我的世界在那儿幻出奇景/ 我的快乐/ 从那儿出发又从那儿回来/ 黎明夜色都是我的魂灵

大概是我总坐在四壁之间的缘故，唯一的窗口执意把我推向“形而上”。想，或者说思考，占据了我的大部分时间。我不想纠正，因为并没有什么纠正的标准。总去想应该怎样，倒不如干脆去由它怎样。唯望您能忍受。

我还是相信，爱情，从根本上说是一种理想（梦想，心愿），并不要求它必须是现实。

现实的内容太多，要有同样多的智谋去应对，势单力薄的理想因此很容易被扯碎，被埋没，剩下的是无穷无尽的事务、消息、反应……所以就有一种潇洒的态度流行：其实并没有什么爱情，有的只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换句话就是：哪有什么理想，有的只是真实的生活）。但这潇洒必定经不住迂腐的多有一问：其实并没有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说不出没有的是什么，如何断定它没有呢？如果说出了没有的是什么，什么就已经有了。

爱情并非有形之物，爱情是一种心愿，它在思念中、描画中，或者言说中存在。呼唤它，梦想它，寻找它，乃至丢失它，轻慢它，都说明它是有的，它已经存在。只有认为性欲和婚姻就已经是它的时候，它消失，或者根本不曾出面。

所有的理想都是这个逻辑，没有它的根本不会说它，说它的都因为已经有它。

所以语言重要。语言的重要并不仅在于能够说明什么，更在于可以寻找什么，描画理想，触摸虚幻，步入可能。甚至，世界的无限性即系于语言的无限可能。

写作所以和爱情相近，其主要的关心点都不在空间中发生的事，而在“深夜的戏剧”里。布莱希特的“陌生化”，我想，关键是要解除白昼的魔法（即确定所造成的束缚），给语言或思悟以深夜的自由（即对可能的探问）。要是看一出戏，其实在大街上或商店里也能看到，又何必去剧场？要是一种思绪独辟蹊径，拓开了生命的可能之地，没有舞台它也已经是艺术（艺术精神）。有，或者没有这样的思绪在飘动，会造就两种决然不同的现实。

昨天有几个朋友来看我，不知怎么一来说起了美国，其中一个说：“美国有什么了不起？我可不想当美国人。”另一个说：“那当然，当美国人干吗？”这对话让我感慨颇多，当不当美国人是一回事，但想不想当美国人确实已经作为一个问题被提出、被强调了，事情就不再那么简单。比如，为什么没有人去考虑要不要当古巴人？或者，你即便声称想当古巴人，也不会在人们心中掀起什么波澜，或引起什么非难。所以，存在之物，在乎其是否已经成为问题，而有没有公认的答案倒可以轻视。

我也并不想当美国人，当然让我去美国玩玩我会很高兴，原因不在于哪儿更好，而在于哪儿更适合我。这都是题外话。再说一句题外话：有人（记不清是谁了）曾经说过：不可以当和尚，但不可以不想当和尚。此言大有其妙。

并非有形的东西才存在。想什么和不想什么，说什么和不说什么，现实会因而大不相同。譬如神，一个民族或者一个社会，相信什么样的神，于是便会有什么样的精神。所谓失神落魄，就是说，那个被言说、被思悟着的信仰（神）如果不对劲儿，现实（魄）必也要出问题。

三毛说，“爱如禅，一说就错”，这话说得机灵，但是粗浅。其实禅也离不开说，不说怎么知道一说就错？“一说就错”只不过是说，爱，非语言可以穷尽。而同时也恰恰证明，爱，是语言的无限之域。一定要说它是语言的无限之域，是因为，不说（广义的说，包括思考与描画），它就没有，就萎缩，就消失，或者就变质。眼下中国人渐渐的少说它了，谁说谁迂腐，谁累。中国人现在少说理想，多说装修，少说爱情，多言性。中国人现在怕累，因为以往的理想都已落空，因为以往的理想都曾信誓旦旦地想要承包现实。

让理想承包现实，错误大约正从这儿开始。理想可以消失为现实，不可能落实为现实。理想的本质，注定它或者在现实的前面奔跑，或者在现实的上空飘动，绝难把它捉来牢牢地放在床上。两个没有梦想的人，不大可能有爱情，只可以有性和繁殖。同床异梦绝非最糟糕的状态，糟糕的是同床无梦。

我曾经写过：爱这个字，颇多歧义。母爱、父爱等等，说的多半是爱护。“爱牙日”也是说爱护。爱长辈，说的是尊敬，或者还有一点威吓之下的屈从。爱百姓，还是爱护，这算好的，不好时里面的意思就多了。爱哭，爱睡，爱流鼻涕，是说容易、控制不住。爱玩，爱笑，爱桑拿，爱汽车，说的是喜欢。“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是想的意思，随便你。“你爱死不死”，也是说请便，不过已经是恨了。

“飘飘欲仙”的感觉，在我想来，仍只在性的领域。性的领域很大，不单是性生活。说得极端些，甚至豪华汽车之于男人，良辰美景之于女人，都在性的领域。因为那仅仅还是喜欢的状态。喜欢的状态是不大可能长久的，正如荷尔蒙的分泌之有限。人的心情多变，但心情的多变无可指责，生活本来多么曲折！因此，爱，虽然赞美激情和“飘飘欲仙”，但并不谴责或遗憾于其短暂。当激情或“飘飘欲仙”的感觉疲倦了，才见爱之要义。

在我看来，爱情大于性的，主要是两点。一是困苦中的默然相守，一是隔离中的相互敞开。

默然相守，病重时我尤感深刻。那时我病得几乎没了希望，而透析费之高昂更令人不知所措。那时的处境是，有钱（天文数字）就可以活下去，没钱只好眼睁睁地憋死。那时希米日夜在我身边，当然她也没什么办法。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只是一同默默地发愁，和一同以听天由命来相互鼓励。恰是这默默和一同，让我感到了爱的辽阔和深重——爱与性之比，竟是无限与有限之比的悬殊！那大约正是因为，人生的困苦比喜欢要辽阔得多、深重得多吧。所以，喜欢不能证明爱情（但可以证明性），困苦才能证明。这困苦是超越肉体的。肉体的困苦不可能一同，一同的必是精神，而默默，是精神一同面对困苦的证明。那便是爱，是爱情与性之比的辽阔无边，所以令语言力不从心，所以又为语言开辟了无限领域。

相互敞开。人不仅“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而且是一个个分开着被抛来的。人的另一种（其实是根本的）困苦，就是这相互的隔离。要超越这隔离，只能是心魂的相互敞开，所以才有语言的不断创造，或者说语言的创造才有了根据，才有了家园，语言的创造才不至于是哗众取宠的胡拼乱凑。这样的家园，也可以就叫作：爱情。

性，所以在爱情中有其不可忽视的地位，就因为那是语言，那已不仅仅是享乐，那是牵动着一切历史（个人的，以及个人所在其中）的诉说与倾听。

我曾经写过：爱情所以选中性作为表达，作为仪式，正是因为，性，以其极端的遮蔽状态和极端的敞开形式，符合了爱的要求。极端地遮蔽和极端地敞开，只要能表达这一点，不是性也可以，但恰恰是它，性于是走进爱的领地。没有什么比性更能体现这两种极端了，爱情所以看中它，正是要以心魂的敞开去敲碎心魂的遮蔽，爱情找到了它就像艺术家终于找到了一种形式，以期梦想可以清晰，可以确凿，可以不忘，尽管人生转眼即是百年。

人大约有两种本性，一是要发展，二是要稳定。没有发展，即是死亡。没有稳定，则一切意义都不能呈现。

譬如“现在”，现在即是一种稳定。现在是多久？一分钟还是一秒钟，或者更长和更短？不，现在并没有客观的度量，现在是精神对一种意义的确认所需要的最短过程。失去对意义的确认，时间便是盲目的，现在便无从捕捉。

我想，发展是属于性的——生长，萌动，更新（比如科学）；稳定是属于爱情的——要使意义得以呈现，得到确认（比如信仰）。

所以不能谴责性的多向与善变，在任何人心中，性都是一团野性的风暴，而那也正是它的力与美。所以也不能谴责爱的相对保守，它希望随时建设一片安详的净土。同样的比喻也适于男性与女性。我不用“男人”与“女人”，意思是，这不是指生理之别，而是指生命态度——男性的态度和女性的态度。上帝的意思大约是：这两种态度都是必要的。所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当然是不易的。不易，因而更要作为一种祈祷而存在。

这个话题显然没完，或者也许不可能完，慢慢说吧。

祝 新年好运 己卯吉祥

史铁生

1998年12月11日

给李健鸣（3）

李健鸣：您好！

总算把年过完了。在民间传说中“年”被描画成一种可怕的怪兽，果然不假。

我是这样想：在“爱的本身”后面，一定有“对爱的追求”，即一定有一种理想——或者叫梦想更合适。这理想或者梦想并不很清晰，它潜藏在心魂里而不是表明在理智中，它依靠直觉而不是逻辑，所以它如您所说是“无法事先预料和无法估计后果的情感”。这很明白。我说“爱是一种理想”，其原因并不在于此。

您说“也许爱的最大敌人就是恐惧了”，我非常同意。我所说的理想，恰恰是源于这“最大的敌人”。恐惧当然不是由性产生，人类之初，一切性活动都是自然而然。只当有了精神寻求，有了善恶之分、价值标准，因而有了物质原因之外的敌视、歧视和隔离，才有了这份恐惧，或使这恐惧日益深刻。人们于是“不敢打开窗户”。倘其不必打开倒也省事，但“不敢打开”恰说明“渴望打开”，这便是理想或梦想的源头。这源头永远不会枯竭，因为亚当、夏娃永远地被罚出了伊甸园，要永远地面对他者带来的恐惧，所以必然会永远怀着超越隔离的期盼。

有些神话真是寓意高妙。比如西绪福斯滚动石头，石头被推上山顶又重新滚回山下，永无停歇。比如司芬克斯的谜语，谜底是“人”，谁若猜它不出谁就要被吃掉。比如亚当、夏娃吃了知识树上的果实，懂得了羞耻，被罚出伊甸园，于是人类社会开始。

宗教精神（未必是某一种特定的宗教——有些宗教也已经被敌视与歧视搞糟了）的根本，正是爱的理想。

事实上我们都需要忏悔，因为在现实社会中，不怀有歧视的人并不多。而这又是个不可解的矛盾：一方面，人类社会不可能、也不应该取消价值标准，另一方面价值标准又是歧视与隔离的原因——这就是人间，是原罪，是上帝为人选定的惩罚之地。我常常感到这样的矛盾：睁开白天的眼睛，看很多人很多事都可憎恶。睁开夜的眼睛，才发现其实人人都是苦弱地挣扎，唯当互爱。当然，白天的眼睛并非多余，我是说，夜的眼睛是多么必要。

人们就像在呆板的实际生活中渴望虚构的艺术那样，在这无奈的现实中梦想一片净土、一种完美的时间。这就是宗教精神吧。在这样的境界中，在沉思默坐向着神圣皈依的时间里，尘世的一切标准才被扫荡，于是看见一切众生都是苦弱，歧视与隔离唯使这苦弱深重。那一刻，人摆脱了尘世附加的一切高低贵贱，重新成为赤裸的亚当、夏娃。生命必要有这样一种时间，一块净土，尽管它常会被嘲笑为“不现实”。但“不现实”未必不是一种好品质。比如艺术，我想应该是脱离实际的。摹仿实际不会有好艺术，好的艺术都难免是实际之外的追寻。

当然，在强大的现实面前，这理想（梦想、净土）只能是一出非现实的戏剧，不管人们多么渴望它，为它感动，为它流泪，为它呼唤，人们仍要回到现实中去，并且不可能消灭这惩罚之地的规则。但是，有那样的梦想在，现实就不再那么绝望，不至于一味地实际成经济动物。我想，这就是应该强调爱是一种理想的原因。爱是一种理想或梦想，不仅仅是一种实际，这样，当爱的实际并不美满之时，喜欢实际的中国人才不至于全面地倒向实际，而放弃飘缭于心魂的爱的梦想。

我可能是幸运的。我知道满意的爱情并不很多，需要种种机遇。我只是想，不应该因为现实的不满意，就迁怒于那亘古的梦想，说它本来没有。人若无梦，夜的眼睛就要瞎了。说“没有爱情”，是因为必求其现实，而不大看重它更是信奉。不单爱情如此，一切需要信奉的东西都是这样，美满了还有什么好说？不美满，那才是需要智慧和信念的时候。

如果宗教意义上的爱不可能全面地现实，爱情便有了突出的意义——它毕竟是可以现实的。因而它甚至具有了象征意味。它甚至像是上帝为广博的爱所保留的一点火种。它甚至是在现实、和现实的强大包围下的一个圆梦的机会。上帝把一个危险性最小的机会（因为人数最少）给了恋人，期待他们“打开窗户”。上帝大约是在暗示：如果这样你们还不能相互敞开你们就毫无希望了，如果这样你们还是相互隔离或防范，你们就只配永恒的惩罚。所以爱情本身也具有理想意义。艺术又何尝不是如此？它不因现实的强大而放弃热情，相反却乐此不疲地点燃梦想。

我越来越相信，人生是苦海，是惩罚，是原罪。对惩罚之地的最恰当的态度，是把它看成锤炼之地。既是锤炼之地，便有了一种猜想——灵魂曾经不在这里，灵魂也不止于这里，我们是途经这里！宇宙那宏大浑然的消息被分割进肉体，成为一个个有限或残缺，从而体会爱的必要。

在夜的辽阔无比的声音中，确实蕴含着另外的呼唤，需要闭目谛听。（我才明白为什么音乐是最高级的艺术，因为听之辽阔远非视界所能比及。）我们途经这里，那就是说我们可以期待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比如说极乐世界。但这不应该被强调，一旦这样强调，爱的信念就要变成实利的引诱，锤炼之地就难免沦为贿赂之地。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不管是人间还是天堂，都必经由万苦不辞的爱的理想，这才是上帝或佛祖或一切宗教精神的要求。

现在的一些气功或崇拜恰恰相反，不是许诺实利就是以实利为目的，所以可疑。

您的信中最后说道：“所有你能遇到的意识形态都是为了去掉你的天性”，“那不是任何理论所能解决的，只能依靠我们的心性”。这真是说得好。我曾真心地以为真理越辩越清，现在我知道，真理本来清楚，很可能是越辩越糊涂。很多理论，其出发点未必是为生命的意义而焦虑，甚至可能只是为了话语的权利而争夺。思考是必要的，但必须“直指心性”。

先写这些。祝好！

史铁生

1999年2月28日

给苏叶

苏叶：

你好！

去年过年时收到你的贺卡，未能回复，那时我正大病缠身。从九七年下半年始，我的肾全面告危，几乎不能吃饭，更别说做什么事了，所有时间都用于去医院和吃中药，但毫无效果，九八年开始做“血液透析”。

因为肾功能衰竭，毒素不能从尿中排出，进入血液，故称“尿毒症”。所谓“血液透析”，就是通过机器，过滤全身的血液，把毒素排出去。幸而有了这种疗法，否则必死无疑。“透析”倒没有什么痛苦，只是滤去毒素的同时也要丢失一些营养，所以身体虚弱，而且每隔两天就要做一次，每次四个半小时，很是麻烦。不过可以视之为“坐班”或“服役”，人难免是要坐班和服役的。

其实可以换肾，只是我的“膀胱造瘘”似有妨碍，大夫和我都犹豫。不过，我还是想再找专家探讨换肾的可能。

现在还是没有很多力气做事，九七、九八两年没有写什么东西。最近开始记下些零碎的想法，不图发表，只做一种度日的计策。这样一来，倒觉轻松自由。“出生入死”一语不知出于何典，想必是哪位大悟者首创。不入死，对生，总难免还有几分隔膜。

此病之前，上帝抓紧时间安排我去了一趟瑞典，又去了一趟美国。世界果然是有另外的一些很美的地方。这很像是一次向世界的告别，然后我就要踏踏实实地在北京住下去了，这一回真是很难再去别的地方了——肾留在了医院，不得不每隔两天就去会它一次。

问候你先生。你们什么时候来北京，还是要到我家坐坐。

希米也好，上班也忙，在家也忙。希米也问候你们。

祝 新年好运 己卯吉祥

史铁生

1998年12月29日

给栗山千香子

栗山千香子女士：

您好！来信收到，谢谢您的关心。

我这一年多一直在生病，肾功能衰竭。从九八年开始做“血液透析”，即通过机器把血液中的毒素过滤出去。现在每个星期要去三次医院，每次要做四个半小时，加之“透析”后身体虚弱，可以用于写作的时间就很少了。所以近两年来，几乎没写什么东西。

您把《务虚笔记》读得那么仔细，真让我惊讶又惭愧，中国读者也很少有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去读它的。您的那篇关于《务虚笔记》的报告写得非常好，虽然不长，但我感到您是真正理解它的。您若愿意再对它做些评论，我当然很高兴。

我曾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谈到过我写作《务》的初衷和感想，现打印一份（节选）寄给您，供您参考。

国内关于它的评论不多，但有张柠和邓晓芒的两篇，我以为很好，您也可以注意一下。我不知道这两篇评论最初发表在哪儿，我是从他们寄来的文集上看到的。您若找不到，可来信告诉我，我复印了给您寄去。

去年秋天，有一位佛教大学的教授吉田富夫先生来我家，他似乎很有翻译《务》的愿望，但他说这要取决于是否有出版社愿意出版。随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位平凡社的出版家岸本武士先生，但他未做任何表态。所以，关于《务》的翻译与出版，我与他们并没有任何约定。

此前，山口守先生和近藤直子女士也都说起过，在日本有人想翻译《务》，但考虑到它的长度和出版问题，便都暂时作罢。

您若愿意翻译《务》，我当然高兴。只是这么长的东西，如果翻译了没人出版岂不太浪费时间？所以还是要先有出版社认可它才好。另外，您也可以与吉田先生联系一下，或向山口先生和近藤女士询问一下，看看是否有人正在着手此事，以免重复。

谢谢您的生日礼物。“射中猎人腿的狮子座流星”是您的先生拍摄的吧？也谢谢他。

但愿由于您的祝福，九九年我能够重新恢复写作。现在真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祝您全家 九九好运 己卯吉祥

史铁生

1999年元月5日

给傅晓红

傅晓红：

你好！

我还在做“透析”，每两周五次，每次四个半小时，跟坐班差不多，或者是服刑。刑期无限，大夫说我的情况不宜换肾，“透析”至死方休。“透析”本身倒没什么大不了，只是透前浑身是毒，透后筋疲力尽，仿佛灵魂也随之走漏了许多。所以现在只零零碎碎写些感想，差不多两年了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今后也难乐观，能写几笔是几笔吧。

“腰间盘突出”也是个极缠人的病，好像只有靠锻炼，把腰肌锻炼得更强健些。若能找到好的中医正骨大夫，也可以试试。要紧的是，慎防腰部用猛力。

我的电话已改，是电话局强行所为，且无任何歉意。

替我问候《钟山》各位老友。

即颂

大安！

史铁生

1999年3月29日

给洪如冰（1）

洪如冰：

你好！

来信收到。

俄罗斯当然是个好地方。我曾在空中看过圣彼得堡，看过西伯利亚大片的森林。几百年前人还不太多的时候，大约地球的每一个地方都很美。人多到一定程度就坏事。譬如一颗果实，熟透了的地方先要溃败。溃败在所难免，贪婪的人类原是地球的一部分。一切都是有生命的，生命之途无不是生老病死，以此作为一个过程，料必上帝对人有所期待。关键是人能不能理解这期待。

我现在写得很少，气力不支。上一次病仅仅是让我不要走，这一次甚至让我不要想。所以就少想，何况我的想也越来越孤魂野鬼一般少有共鸣。

诗，我读得少。有时也想写，但不大敢。很可能是我落伍，还是看回到比如说艾略特和里尔克时，觉得有真切和大气袭来。过于先锋的，常让人想起地震前的蚂蚁搬家，不过这也可能正是其意义所在。博尔赫斯的诗也好，平平静静却触动着神秘。神秘不是故弄玄虚，是习常之外的思域，一切事物的终极无不隐没在那儿。有位获诺贝尔奖的诗人说过，“诗是对生活的匡正”。我理解，那就是说，在生活的精彩处应该保留疑问。诗是由困顿迫入平静的心情，弃熟练而见陌生的惊讶，那时或可才有绝途的发现。现在的中国诗人，我爱读西川。现在的很多诗更像是流行歌曲，能让人跳起来，不能让人静下去，或让人温馨一下，却让人无处深想。有评论说，那“是为了忘掉，不是为了记住”。忘掉和记住，当然都不是指诗歌本身，是说生命中不能轻待的东西。诗的另一个难处是，语言既不可平庸，又不可是“诗们”的程式。一种好诗，既是一种开创，又是一种终结，甚至使某些语言从此失效。小说和散文也是一样。比如一说到小说、散文，人们眼前就常会出现一种程式，语气必要是这样，词句必须是那样，姿势被强调了，心魂却浮在平面。我有这样的体会，不经意时倒有鲜活的语言，一旦要写，姿势却把人拿得僵硬。把小说（散文、诗）看成一种东西，是个误会，那其实是很多种东西。就像人的灵魂，自由多样，一样的人只是生物学概念。

就写这些。现在写封信也累，打个电话也喘。我的电话又被电话局擅自变更，且无歉意。

祝好！

史铁生

1999年4月13日

给洪如冰（2）

洪如冰：

你好！

回信拖得很久了。我现在精力好的时候实在不多。

我不大敢具体地评论别人的作品，各人对写作的期求不同，简单地说好或不好，就怕南辕北辙。所以我只能泛泛地说些对诗的理解。我手头正好有一本《荷尔德林文集》，译者前言的第一句话是：“在一个思想贫乏而技术占统治地位的时代，荷尔德林为人性奠定了诗的本质。”我想，过去可能过多地看到了诗的抒情和诗人的灵感，其实思想更是重要。思想并非只涉及政治，其根本的关心是人性、人的处境。

我越来越不敢确定什么。世界一向混沌，我怀疑并没有什么客观。写作尤其如此，不过是探问自己的时机，不必苛求公认。“我思故我在”或于科学不利，于写作还是箴言。我常有一种愿望：多多地放弃公认的规则。当然，愿望归愿望，并不因此就获得相应的能力。作家之名我实在是妄得，文学也似与我关系不大，我只是活着，不能不有些想法，便写下来，常常把所思所欲看得比所作所为还要紧。白昼仿佛一种魔法，把一切都清晰地规定下来，掩人耳目地其实藏了许多玄机。黑夜则像一种溶剂，当界线或边缘都模糊起来的时候，存在就更辽阔了些。上帝给人以黑夜和给人以写作的愿望，看起来像是同一种动机。

种种功法，我早就信其神奇，只是懒，不能坚持练，或者缺乏长寿的盼望，故无动力。不过，任何神奇一旦许诺可以到达天堂，以我的愚顽，就想不懂。设若确有无苦无忧的极乐之地，设若有福的人真都到了那里，然后呢，再往哪儿去？心如死水还是另有期冀？无论再朝哪儿举步吧，都说明此地并非圆满，一如人间。许诺可以到达天堂者，令人生疑，那不是要在神名之下做什么别的事吧？造人为神的恶果我们都尝过，余悸犹存。我宁可还是持念着另一种对神的信心——神以其完美作为人性的比照，随时请人自省。天堂是一条无终的路，使圣念得以永恒。

顺便说一句：小说《命若琴弦》是我的。电影《边走边唱》是陈凯歌的，我并未参与改编。但这并不说明，他的缺点就一定不是我的缺点。

祝好！

史铁生

1999年10月14日

给洪如冰（3）

洪如冰：

你好！

龙年吉祥

六月来信早复，还是寄去澳洲。不过丢就丢了，无关紧要。

这个全球火爆的“千禧年”，真不知喜从何来。若是纪念耶稣的事迹和精神也好，但由各类政府和商贾操持的庆典恰无此意。缺嘴的中国农民找个由头过节，原是想解一回馋，全世界都至于如此吗？喜庆之风不要变成毛病才好。与其是庆喜，莫如是警告：下一个千年，地球不要被人类的贪婪折腾得更贫困就好。

你说，下一个千年中我的病说不定会奇迹般地消除，这自然是美好祝愿，应当感谢，只是与实情相距太远。其实现在活着的人多半要在下一个百年中就死去，而我的死因最可能是眼下这个病。乐观还是建筑在直面现实上更为可靠。况乎死有何悲？无非灵魂又一次迁徙，就像曾经平白无故地迁来此球，此国，此一肉身中暂住。“下凡”与下放异曲同工，一番磨炼自是难免。所要祈祷的，不是来生能有一份全优命运，而是：今生辛苦之所得，不至于到了来世就全忘光。

精力不济，恕不多写。祝好！

史铁生

己卯岁末

给LLW

LLW：

你好！

来信收到。

肾衰竭不可能有根本好转，但做“透析”后，我感觉比以前好多了。现在仍是每两周透五次。临透之前毒素积累起来，就有些难受，刚刚透过之后又觉虚乏，所以精力好的时候不多，能够读书和写字的时间就更少。这两年写得很少，写也只是片片断断写一点感想，不期成篇，唯抵挡一下无聊的时间。大夫、护士和病友都向我推荐对付此病的经验：游手好闲。

我从来不敢答应约稿，现在就更不敢，约稿的压力让人不自由，反倒写不好。文学作品，我现在读得少。印象中好文章确实是有，但得鱼忘筌，一旦要选，却不知到哪儿去找了。况且我非常的不善评论，所以我几乎没写过书评，我总觉得，好书只需要读，条条款款地一归纳倒不知是什么东西了。我这想法大概不对，因为好的评论确实有，也确实必要。但好的评论是另一种创作，是另一领域的思考，借题发挥而已，与原作并无紧密关联。

如果我找到我以为值得推荐的作品，我一定推荐给“选家”，但点评肯定会很简单。

至于“名家小品”，只好等有了孩子再许人吧。这样的栏目名称让人发憷，让人想起街上名人题写的匾额，想起鲁迅说的“人以文传，还是文以人传”。

祝好！

史铁生

1999年5月24日

给苏炜

苏炜老兄：

你好！

八九一别，再未谋面，你带来的毛衣都已经穿烂了。九七赴美，偏你又回香港，但在郑义家见到了你的“巴顿”，便像见到了它的主人。“巴顿”活得还好吗？

常听郑义、北明说起你的境况。带一本我的书给你，聊做纪念。托人带很多书去不大容易，带到郑义处的几本书，希望你也有兴趣一读。其中一套《近距离看美国》，写得极其好，深入浅出，没有激烈的情绪，唯重事实与思考，在国内知识分子中很是流传，大家由此对另一种制度的来龙去脉有了更深的了解。我想，这样的书你也能写，也应该写，它有文学和理论所难及的力量。

我现在身体总不大好，双肾已提前退休，靠每两周五次“血液透析”维持。不过效果还不错，九九年始又能写些短文了。本来今年可能再去美国一趟，但体力不支，想想还是算了。

恕我老眼昏花，手写倍感劳累，只好请你读这打印件了。

后会有期。

祝你一切顺心！

史铁生

2000年2月8日

给严亭亭（1）

严亭亭：

你好！

托人带去拙作两本。这部长篇之后，一直生病，九八年开始“血液透析”，至今再没写什么值得寄给你的东西。九七年去美国时，身体已经非常不好。我的同学请我去，说是我再不去，一旦“透析”就去不成了。果然，从美国回来，病情便一日重似一日。所以，很多应该拜访的在美国的老朋友，我都未去拜访，就这样也已经累得要死。

那次去美国，幸亏我那同学有一辆房车，一路上我可以躺着，否则不可能走了那么多地方。我们从洛杉矶出发，去了拉斯维加斯、大峡谷、菲尼克斯、新墨西哥、休斯敦，然后北上，经过达拉斯、孟菲斯、圣路易斯、小石城到了芝加哥，在那儿我发了两天烧，不得不在我的另一个同学家休息了一下。然后又往东，去了大瀑布，到了普林斯顿，在郑义家住了几天，然后郑义带我们去了纽约和华盛顿。到纽约时，我已经是疲惫不堪，那天正好是七月四日，晚上别人都去看焰火，我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在旅馆里睡了。在纽约只住了那一个晚上。美国的城市（除了一些艺术博物馆）实在没什么可看，但这从西至东、从南到北的一路风光真是美不胜收，那才可谓是美丽富饶。

老郑拿来你的照片，看到了你的丈夫、你的女儿，看到了照片中你的家觉得非常熟悉，甚至能看到照片中所没有的你家周围的景色——那一路上我曾看到过很多那样的家。很为你高兴，你是应该有这样的幸福的。

先就写这些吧。问候你全家！

史铁生

1999年3月14日

给严亭亭（2）

亭亭：你好！

来信收到。你留下的钱，树生已经送来。书买了以后，我们还是争取托人带到美国，再从美国寄给你，否则邮费太贵。本来，我的一个同学说最近就回来，我们想托他带，结果等来等去到现在仍不见他的影子。他再不回来，我们只好寄了。不过，这些书也不是急着看的，多等等也无妨。

没想到你离开中国已经这么久。看见你，并不觉得中间竟隔了十年，还就像在雍和宫时那样，来了，然后走了，过几天还会来。事实上，现在大家都很忙，在北京的朋友见面的机会也不很多。大家都老了，秋天比不得春天，抬腿就去，拍拍屁股就走，秋天更多的是想念。

知道你活得好，大家都很高兴。

基督精神，真正是伟大。很多事，问到底，都是信仰问题，神性的问题。希米若能读一个函授神学，真是不错。我们常想象，她将来能到一个小教堂去，既领神谕，又能做一点这方面的工作，真是再好没有。

祝你全家好。

铁生

2000年8月14日

给严亭亭（3）

亭亭：你好！

早就说把春节写的这封信写完寄给你，可拖来拖去一直到今天。

那天电话里，X兄简单谈到了对信仰（或神性）的理解。他似乎仍很看重神迹（绩），强调：唯对那功法祈信专一方可获其效力。电话仓促，不及多说。其实我也并不否认神秘事物的确有，只是不以为那是信仰的要点。我想，他所以如此看重神迹，最可能的原因是，他对“神”的理解或认信多在治病的角度——始于治病的期待，终于治病的落实；这便容易使信仰囿于实际。其实，仅从治病角度看——无论是医身（生理）还是医心（心理），他的那些理解其实我也都同意。比如他说：打坐、练功，是心与身的对话；心对身的引领作用很久以来就被现代医学所忽视，而其根治病患的效力，远非西医的局部施治可比。

这类见解我真的都很赞成。不久前读到一篇报导，说是科学家们已经根据量子力学原理，证明了意念移物是可能的。是呀，意念也具能量，何以不可做功于实际？但问题在于：科学不能等同于信仰，功法就能吗？尤其，种种功法明显是指向“身”的，唯着眼于生理的强健与心理的安康。这当然没什么不好。不仅没什么不好，而且我们每个人在劝慰自己的情绪，调整自己的心理时，有意无意都接近运用着这类方法。但要说这便是信仰，便是神在的证明，我就怀疑。神的关怀仅在于身吗？神的作为，仅在于生理强健与心理安康吗？现代医学更是治愈了多少身疾呀，科学更是创造了多少奇迹，难道能以此证明神在？信仰或神性，不是更要指向人的精神和灵魂吗？

但“精神和灵魂”会不会是两个空洞的词？会不会是“心”的同义反复？“精神和灵魂”如果不是“心”（或者还有智，汉语中心智二字经常连用），那又是什么？“精神和灵魂”的关怀，若不落实在“心”的安康或明智，又将脚踏何处？我无能考据这几个词的源头差异，我只能据其流用来界定它们的不同：“身”的需要是强健，正如“心”的归宿在安康与明智，而“精神”——却因其不拘一身一心的关怀与落实，和立于有限而向无限的探问，所以注定是无法怡然自在的。唯不期逃避地面对人之“命定的残缺”（刘小枫称为“人的在体性欠然”），“精神”方才诞生。当人面对从理论上说都无从解除的生命困境或谜团时，神才出面，神的存在才可证明。看家护院的是警卫，救死扶伤的（不管所用何法）是医生，减灾灭祸的有保险公司，明确可行的事理属于科学，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能力当算作准科学或潜科学，唯在人智、人力无望解除的困苦（残缺、欠然、原罪）面前才有信仰的生成。这信仰于是不能在强健、安康和明智面前止步。危困中的精神所以才要倚仗爱愿。牵牵连连或生生不息的灵魂所以一向都在祈祷爱。

但是“爱”，是否又一个空洞的词呢？设若人人都能——如各类偶像所许诺的那样——身体强健、心理安康，怡然自乐，岂不就是爱愿的实现吗？但这差不多是废话，这话等于说：如若灭尽人间苦难，岂不就实现了爱愿？但是但是！清醒的人（有理性的人）都知道，这不可能。正因这“不可能”所以才有信仰的诞生。这“不可能”甚至不是由于社会的不够公正，或法律的不够健全，而是因为人智、人力、人性的生就“残缺”或“欠然”。但凡存在（不论天堂、地狱、人间），则必是两极对立——有限与无限。人以其有限处于无限之中，即是说：人无论走去何处、思向何方，都必陷入迷茫。而这才是神迹（绩）的根本，是神的创造而非人的臆想，是神为人设下的一条无从逃避的恒途——人唯对此说“是”，对人之一厢情愿的臆想说“不”，才可能理解“爱上帝”“爱人生”，以及人间的互爱。这本无意义的恒途，唯爱可以拯救，可使其精彩、升华，以别于它类物种终生莫名的存活。

但是，爱，为什么就一定是好的（善）？怎样证明这一点？在人诸多的愿望中，凭什么单单认为爱是上帝的要求？换句话：人是怎样听见上帝的爱的命令的？或者：人为什么越来越难于听见那命令了？就因为人离开生命的起点——或最初的眺望、写作的零度——越来越远了。（就好像戏剧，道具愈益丰富多彩，灯光愈益五光十色，角色却更易迷失其中，更易淡忘戏剧原本的意义——目前国内的戏剧、影视就正是这样，导演们纷纷宣称：只要好看！）而只要你回到生命的起点——回到有限面对无限的清醒位置，回到枯寂渴望着精彩、孤独渴望着团聚的时候，你就会重新发现：那渴望压根儿就是爱愿。或者说：唯有爱，可能救你于寂寞与孤独，可以筑起精彩恒途与团聚的归路；相反，恨唯加重那原初的危困。所以神命虽非人说，却又可由人传。数千年的文化缠缠绕绕，立言者越多歧途越多，任何主义都可能是一眼陷阱。我非常钦佩刘小枫所做的工作，我想他是要把那些缠缠绕绕的嘈杂理清，理回到人可以听清上帝声音的地方；唯不知能否做到。

但是，好吧，就算爱的命令可以听清，终于又能怎样呢？——中国人喜欢这样问，隐含的意思是：终于是死呢，还是真能上天堂？若到底还是一个死，就不如先享些此世福乐；若真有天堂可上，倒还值得投些“良善”之资，以期来世去享那利滚了利的福。这类贿赂性的心理姑且不说，单说中国人似乎更关心人的“中断性”或“结束性”处位；就像通常的神话故事，非给出一个圆满的结尾不可，否则就冒犯了实用传统。但信仰的故事既是在无限中诞生，便注定没有结尾，而是永远的过程，或道路——我怎么想都觉得这其实才更美妙，是神之无与伦比的创意，是人最要感恩的神迹（绩）。

对苦难说“是”的，才可能铸成爱愿；对福乐说“是”的，就怕要潜移默化地造就贪图。对苦难说“是”的，不会以实际的效用来作信仰的引诱，而期待福乐的信仰常被现实效用所迷惑。两种信仰之不同的期求，大约就是“精神”与“心”之不同的源头。这点上我觉得X兄没想明白。我常纳闷儿：他一生致力于改造中国，为什么不在这根节上看看究竟？我所以后来常想这类问题，实在是出于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我不相信一个深陷歧途的人或族，其信仰的源头没有问题；我相信一切结果都必与其初始条件紧密相关。X兄的血从不平静，对善有着充盈的爱，对恶有着切齿的恨，且其诚实、善思亦少有人能比。所以我有时想，信仰不能仅仅出于善好的初衷，不厌其烦的思辨与言说我看更是重要——信仰的逻辑，非听听那些大师的说道而不能清楚。我相信，理性的尽头才有好的信仰，理性和信仰绝非火与水的关系，而是互补关系，相得益彰的关系。

当然，有可能都是我想错了，或误解了，或听得不全因而理解得片面了。

写多了。因为这些事常常还是我的谜团，与其说是给你写信，不如说是昨晚的电话之后，我觉得又需要把自己理理清楚了。但是真的清楚了吗？常常怀疑。所以写给你，看看有哪儿错了。信仰之事，看似简单，却常混乱，倒应了那句偈：“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我常想这会不会是魔鬼为人设下的最根本的迷局，以便在与上帝的赌博中取胜？如今再想《浮士德》才觉歌德之伟大，才想到他可能是说：这浮世之德，太可能去投在糜菲斯特麾下。

此信所言，勿与X兄说。他正一心练功，不可打扰，把病治好是当务之急，信仰之事暂可不论。那天他还说：信此就要拒彼，否则彼长此消，反为其乱。我觉得这里面又有问题：功若为信（仰），医为（技）术，二者就不可比，怎会彼长此消？信者，都不坐汽车吗？只有信仰可与信仰比，只有信仰当言持一；且信仰的持一恰是相对偶像而言，唯偶像可以破坏信仰、把信仰引向歧途——比如造人（或物）为神。信仰与科学大可兼容并蓄，否则倒合了无神论者的逻辑：信仰是反科学的。如若“功”与“医”可相互抵消，足见那功还是术，不过潜医学而已。我真是不信，医而药之，就能动摇信仰，就能使人对信仰持疑？（可能是我病得太多，太相信医药。可是我没觉得那对我的信心有什么妨碍。）若那“信仰”依赖的只是术，或医治的只是身，我又看它未必是信仰了。总之，就像要修你该修的车，同时行你要行的路，一样——治你当治的病，信你真心的信。我看不出治病的手段为什么会影响信仰，就像修车的方法不会决定你走什么路。不过此时还是不要与他过多地讨论信仰问题的好，要劝也只反复证明：车与路，两回事；卖车的若要求你必须去哪儿，那倒可疑。不过我想，任何疗法，无论兼容还是独尊，都需心平气定，单就治病而言，X兄可能已经研究透了。我实在是不敢跟他胡言乱语。你离着近，可酌情言其一二。

不写了。再祝全家：年年好运 岁岁平安！

铁生

2003年1月26日

以上是前回写的。再写几句：我又想，放开信仰不说，那功若为术，说不定也有与现代医学相冲的可能——不同思路的疗法相互干扰，倒是说得通的。不过那功的一些说道，真是左右逢源：病好了是此功有效，病重了是此功排毒，终于治坏了便说是圆满去了。这实在强词夺理，典型的无理性。超越理性的是神启，删除理性的必定是为着人说了算。

前几天有人拿来几张Y讲道的光盘，其中两个观点我也想不通。第一个是老问题：世界既然是上帝创造，他为何不使人类都向良善？Y回答的大意是：上帝相信给人自由是好的，否则人皆一律，上帝觉得枯燥、无趣。Y认为，不会再有比这更刁钻的悬问，也不可能再有比这更透辟的回答。我也曾窃自有过如上的问与答，但发现，如此之答若仅用于说明宇宙的无中生有，倒不妨算得一种机智或浪漫，若以此来证明神的全能全善就不免捉襟见肘。因为明显地至少还有一问：全能全善的上帝就是为了自己开心，便让人间充斥邪恶与不义吗？我想，Y的毛病出在：他把自然的神和启示的神弄混了。在我想，单就创世而言，神的概念与“大爆炸”之类的学说无大不同，宇宙初始之因总归神秘。但是“大爆炸”等等只不过是一种陈述，一种猜想，而上帝之在则是对生命意义的启示，或者说，唯当意义成为悬问，上帝方才临在，一种神圣的指引方才可能。当造物主显现其为救世主的一面时，一向寂寞的生命方才美丽、精彩，一向无缘无故的存活方才有了投奔，一向没有光彩、没有爱愿、没有诗意的感知，方才可能生气勃勃地享其天恩。

第二个观点，Y说，他自信仰了基督，便懂得了爱，爱一切，再没有恨，甚至连某些恶事也不痛恨了。恨的心理所以不好，依我看，主要在其既无理性，也无智慧，因而会酿制更多的错误与不义，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没有价值标准。爱，不意味着没有善恶之分。一味地使自己圆融于怡乐，这不像耶稣的足迹，倒像遁世者的逍遥。放弃价值，大约也就不会有拯救，只可能有顾自的逍遥。恨着恶事，其实是爱。什么都不恨，等于什么都不爱，只顾着自己的心理平静和生理舒适。说实在的，Y的这种态度着实令我惊讶，继觉悲哀。在自由中这种怡乐是可能做到的，但不是人人都能处在他那样的自由中。Y若听我这么说，可能会对其恨与爱的概念做出种种界定，那当然好。

我一直以为“爱”和“喜欢”殊有不同，但人们最容易把这两种感受搞混。说实在的，中国的很多事真让我不喜欢，甚至是厌恶，但却不能说我不爱他。喜欢多指向占有，爱则意味着建设。喜欢是当下的，爱则期待得久远。但是对某些恶行，不言恨，只说不喜欢和讨厌就显得太轻佻。想来，某种恨——这需要细细界定——也是期待得久远，愿那恶行从此灭绝。两种久远的期待，料必有着相同的根。

又写了不少。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要是你有兴趣，咱们可以不定期地通通信。胡言乱语能让人更自由，因而常能有美妙的思想闪现。这样你也就能开始动笔了。林达那本书就是书信体。我曾想与希米假装通信，但一是假装必假，二是互相太熟悉，说了上句便知对方下句，就没了动力。

好了，再聊。祝全家好！

铁生

2003年2月28日

给严亭亭（4）

亭亭：你好！

老想给你写信，又总是拖到晚上，可一到晚上就又累得不想动弹。现在打开电脑，找到“亭亭信”一栏，才发现上封信还是羊年春节后写的呢，现在已近猴年。真可谓猴年马月了。

实话实说吧，省得累。我不大会给别人的作品提意见。其实，别人给我的作品提意见，我也是不大听的。写作就像谈恋爱，你说，怎么能听别人的意见呢？我一直相信：听别人意见的写作，和听别人意见的恋爱，都不会有好结果。徐悲鸿有副名联：独执偏见；一意孤行。——写作跟恋爱，是最需如此的两件事。记得当年在北戴河你推着我在海边走，那时我就跟你说过：坚持你自己的。其实，那既是说给你，也是说给我自己。但那时我就发现，你比我更容易受别人影响，老是怀疑自己的对不对。后来我是被逼得没道儿了，爱怎么地就怎么地吧，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了。你是一直都没被逼成这样儿，难免就把“别人会怎么看”想得多了。这么说吧：写作，甚至都不是谈恋爱，谈恋爱也可能会照顾着别人的眼光，比如父母呀，朋友的，以及在熟人眼里是不是光彩；写作压根儿是做梦娶媳妇，全是自己的向往，彻底与别人无关！你得把自己逼到这儿来，逼到梦里去。过去老说“深入生活”，把自己的梦扔一边，追着别人的梦走，那叫深入吗？

你最想的事，就进你的梦。

你最想写的，你就先写它！

我老跟瑞虎说：你能写！理由就两个：一是语言好，二是有想法。再加上无所谓别人怎么说，就全够了。很多曾经写得好、后来写不下去的人，全不是因为别的，一是因为思想枯竭，一是因为老想跟这世界上的什么什么对上眼。

上帝是和每一个人直接说话的。写作也是，一俟发现心里有话，不是说给时尚和别人的，是想说给上帝的，是想说给自己的，是想说给你想说给的人的，那就写。

我有个愿望：等我把现在写着的这个长篇写完（鬼知道能不能写完，能不能好），我就开始写些活着不打算给人看的话（还是太在乎别人了），也不管好不好，也不管对不对。

祝你全家年年好运，岁岁平安！

铁生

2003年12月28日

给严亭亭（5）

亭亭：你好！

《二月》令人耳目一新，真是让我羡慕。羡慕那样的心境——既像第一场雪般地安恬，又像第二场雪那样深藏悲悯。文风自然跟随心境，所有的爱愿都不张扬，却流淌得比比皆是。与其说是那雪景衬托了心境，不如说是那心境，才让人感受到了雪的温润与“簌簌有声”。尤其那群孩子，和那一个隐忍而情深的男人，写得既简洁又令人回味。看见那样的孩子，听着他们的谈话，立刻就看见“窗外雪花飞扬”，感受到屋里面的融融暖意。

常见电视上有一句广告词：“儿童智而中国智，儿童富而中国富”。怎就不见有一句“儿童纯真而中国纯真，儿童向爱而中国向爱”呢？

那群孩子和那一个男人，构成了一个真正的童话，现代或现实的童话，不是寓言，不是一种刻意的比喻，而是生活本身所固有的——正因其不确定，所以就更加广阔的——象征。这文章一看就是你写的，甚至可以说，非你莫能。我早就相信写作是宿命的。写作的根源，不在命里还能在哪儿？不从你的命中来又入你的命中去，它还能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呢？你的问题就是太轻看自己，倒让些真真假假的“宏大叙事”给吓住了。还得说“细微之处见精神”才是高品位；所谓“宏大”，一俟张扬倒要变小，唯浸润在日常之中才更见其深厚。

现在我才想到，前几年你给我寄来两篇文章，我没说什么，这件事可能给你造成了多么不必要的障碍。其实，我没说，只是觉得那是你一向的文风与关注，也再说不出什么，并不意味着不好。写作，法无定法，唯一不变的是向自己的心魂深处去观看，去发问，不放过那儿的一丝感动与疑难。其实，写作也就是为了这个吧——自珍，自省，自我完善。政治才以服务大众为宗旨，法律才要顾及所有的人，商业才要关注专利。写作最像恋爱，有谁为别人恋爱吗？吴尔夫有过一段精彩的话：“对于那些为了公共事业而做出自我牺牲的人，我们应当尊敬他们，赞扬他们，对于他们不得不让自己受到的某种损失表示同情。但是，谈到自己，那就让我们避开名声，避开荣誉，避开一切要向他人承担的职责。让我们守住自己这热气腾腾、变幻莫测的心灵漩涡，这令人着迷的混沌状态，这乱作一团的感情纷扰，这永无休止的奇迹——因为灵魂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奇迹。”

你就这样一篇一篇地写吧，不必朝两边看。

我正读着一本杜拉斯的书，叫《写作》。其中有这么一段话：“写书人和他周围的人之间始终要有所分离，这就是一种孤独，是作者的孤独，是作品的孤独……这种身体感受到的孤独变成了作品不可侵犯的孤独。”

命运，就在那儿，原原本本丰富无比，它才不在乎什么流派和风格呢！走进它，贴近它，就会发现，它比那些所谓的宏大要宏大得多。

祝全家好！

铁生

2006年6月10日

给《散文（海外版）》

《散文（海外版）》编辑先生：

你们好！

贵函收悉，得知《散文（海外版）》精选丛书拟选收我的三篇散文，很高兴。但关于这三篇短文，有些事要向您们说明，并恳请您们帮助。

《墙下短记》，在被某些文集收选时，出现了一些排版错误，比如漏字，甚至漏段。《关于庙的回忆》，不仅在《人民文学》初次发表时即出现错排，而且我对那一稿也有不太满意之处，事后又做了一点删改。现寄上这两篇短文的修正稿，请你们在选编时以此为准。

《我去看花》一文更是荒唐，内容毫无疑问是我写的，但标题实属伪造。此文原题为《秋天的怀念》，后不知何人，未经我同意，便给了它一个“我去看花”的伪名，并在报纸上发表，我一直愁于没有机会为它正名。得悉贵丛书要在《追求不到的情人》一卷中收选此文，恳请你们借此机会为它恢复原名。多谢多谢！

即颂

编安！

史铁生

2000年2月14日

给傅百龄

傅百龄先生：

您好！来信收到，谢谢您对我的鼓励。

九七年以来，我一直在生病，肾功能全面衰竭，现在靠“血液透析”维持生命。这种病和这种疗法，很是耗人体力和时间，所以近几年我的作品很少。这病和这种疗法又是终身不能摆脱了，所以将来也不会写得太多。当然我还在尽力，写作的欲望并未衰减。

寄上一个短篇，《两个故事》，请您批评。您若认为还可以，能在贵刊发表是我的荣幸。

八五年的长春之行令我难忘，我常常想念起那些老朋友，王成刚老师、孙里老师、洪峰……您若能见到他们，请一定代我问候。现在的《作家》多是我不认识的新人了，但《作家》的质量一如既往，在我看来仍是全国领先。这真是很不容易，请您转达我对《作家》所有新老朋友们的衷心敬意。

即颂

编安！

史铁生

2000年3月21日

给谢渊泓

渊泓兄：好！

大作拜读。状物言情，真有水浒红楼的风采，令我这“专业的”为之汗颜。早有人说，小说这玩意儿，官军最怵民团。业余写来，不落窠臼，所言皆因真情涌动，处处都是切身感受，必为卖文谋饭者所不及。好话不多说，我既有幸一睹，就以这“专业”的迂腐提一点儿意见。

1.我先是觉得，这古典小说式的语言，似与那段放浪不羁的知青生活有点儿隔。然而，许多简约、平静、洒脱的描画又让我叫彩。然后我这样想：无论是古朴典雅的语言，还是陕北的方言俚语，怕都不宜没个喘息。就是说，一种风格的语言（或过于相似的句式）一贯到底反倒失去节奏，不如只作点睛之笔，如华彩，如谐谑，时隐时现才好。就像围棋，没了空就要死。所谓空，是指某些对话、叙述可以更平白些，更贴近现实生活。阿城的小说料你读过，《孩子王》就在平白与典雅之间运用得恰如其分，到了《遍地风流》就典雅得有些滥，显得刻意了。方言也是，过于难懂的可以就用普通话，否则读者猜着看，倒无暇品味其中的妙趣与鲜活。

2.在德国驱车旅游的内容，以及与你女儿的交流，像是硬加上去的，似与你的“野草”无大相关。尤其某些章节的开端，只不过拉来做个引线，既不尽意，便显多余。我想也许可以这样：有几节单是写远离故乡的生活与思念，远离那段历史的感受与反省，以及与下一代的“沟”与“通”。“洋插队”和“土插队”于你都是铭心刻骨，都是烧不尽的“野草”，穿插写来，料必更具新意。

3.既写了，当然能发表最好。我可以推荐给某些杂志，但回忆插队生活的那股热已然减温，未必能够如愿。好几年前就有人问过我：插队生活你还要写下去吗？我说：怕那是永远也忘不了的。又问：再怎么写呢？我说：单纯的回忆已经不够，如果历史会记住它，大概就要以历史的眼睛去看它，看它在未来的生活中震荡起的回响吧。所以，以你的“洋插队”生涯，来看那“土插队”的历史，大约正是一个绝妙的视角。历史，最是要拉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来看的，那样才看得更为深刻，不致为某种情节所束缚。

就说这几句吧。迂腐，大概就像我的轮椅，已是终生难免了。就让它去做潇洒的衬照吧。后人不能从中受益，也可从中得一份警示。

蛇年将至，给你们全家拜年了！

史铁生

2001年1月8日

给Z

Z兄：你好！

S兄来过，近况皆知。本来已写了一封短信，看看言不尽意，只好拖至今日。

其实各种功法，就其祛病健身的功效而言，我一向是相信的。相信的理由与你相同。一种事物，只要有真实功效，就必有其道理，只不过主流思维尚不明其理罢了。就比如特异功能，九十九次是假也不能证明其伪，一次是真便可证明其实。况且有些功法我是亲证其实的。

我相信某些功法的神奇效用，但我不认为那就是信仰，或信仰的主要。真正的信仰是不依据神迹的。《圣经》上有这样的话，大意是：不可试探你的神。而强调神迹，则难免是对神的试探。依据神迹的所谓信仰，一定是期待着神的物质性（或福利性）施予，一旦神迹未现，信心便会动摇，这岂不是试探神吗？其实困苦也是神迹，它向人要求着绝对的信心。所以人是神的仆从。中国人更多的时候把这层关系弄拧了，结果是神做了人的仆从——你若给我满意的神迹，我就供奉你，反之我就废了你，再换一个能够满足我的神来。

因此，种种神奇的功法，我都不认它是信仰。偏要把它张扬成信仰的，我就怀疑其人的动机。因为一切向人许诺福利的（无论天上地下，今世来生），都像行贿，或似投资，必有它图。它图者何？中外古今，无外乎造人为神（偶像）罢了。信仰不可动摇，神不可怀疑，故一旦人篡了神位，则难免挟神祇以令众生。中国的历史屡屡证明着这一点。

当然，信仰自由，不管那信仰多么离奇，都属正当，唯造人为神一事值得警惕。任何能够赢得信众的事物，都必有其“义”的初衷，而大凡走邪了的，多半都是因为“信”出了毛病。“义”多半是纯真的热情，而“信”必要基于智慧。

所以，大可取其功法为用，却不必对它有绝对的服从。简单说，功法不是神，不过是人智未知的领域，一旦知之，皆可归于科学。科学不能成为信仰，（对古人而言，如今的科学奇迹还少吗？）功法也不能。而那终不可知其原由的生命困境，那终不可灭的种种人生困苦，才是信仰的原因。无论航天飞机（倒退几百年这不是神迹吗），还是隔墙移物，都不过一个大数与无限之比。即便此数再大，与无限对峙，还是等于零。这零的处境，使人千思百悟，终于返身皈依了爱愿，方才入信仰之门。

至于我嘛，当然会重视你的劝告。其实我也总劝别人练练（不论何种）气功，那肯定是利于健康的，只是一到自己，便三心二意。可能是潜意识的作用，总觉得如此残损不全的一副躯壳，并且一味地给我罪受，我真是何苦再伺候它？但你不同，你应该特别地珍惜健康（当然我也会）。你是太劳累了，身心长期超载是致病之因，沉静下来，专心锻炼，一定会有好作用。你对气功的理解肯定是深刻的。我只想再说一遍：该配合医生的时候，一定要配合，千万千万！因为我们盼着你。因为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爱你的人。

上帝保佑你！保佑你全家！

又：霍金又写了一本书——《果壳中的宇宙》，不知希米给你们寄了没有。此书我虽不能看得很懂，但还是看完了，觉得处处玄机。比如其中说到科学已可证明到“十一维”；说到“多宇宙”。我猜，那是说，多重的维或多重宇宙其实是重叠在一起的，分辨它们的，其实是含于其中的认知者（比如人）对它们的观察与发问。这又叫作“人择原理”。所谓“人择原理”即是说，正因为它产生了如此之人，这人才能对它发出如此之问。

我曾就一个捕蝇器写过我的猜想：一个捕蝇器——即一个纱网做的小笼子，底面有个小烟筒似的通道探入笼中，下面放些臭鱼烂虾，苍蝇闻风而来，横冲竖撞，不期而撞进通道，误入笼中。它进是进来了，但不得归路，出不去。因为它本就不知是怎样进来的。因为它不识三维世界。它无论是横冲，还是竖撞，虽然走了个三维路线，但都是瞎蒙；在它，一切路线都不过是二维行动。三维通道虽然就在它身边，但认识不到，等于不在。这是否可以说明：多维世界其实是重叠在一起的，你在几维，全靠你的几维认知。多维的缠绕，并非一个三维迷宫，而是认知的限制与隔绝。如果我猜的不错，那么，任何维中的智能，就都会符合“人择原理”，或叫“自择原理”。虽然高维的可以看清低维的处境，但无极即太极，他看更高维时还是两眼一抹黑。那么就是说，困境是永恒的，此困境与彼困境而已。但不管是几维困境，都救不了自身。正如《圣经》有言，大意是：造人为神，无异于请瞎子引路。这个意思，我想，在任何维中都不会失效。所以我相信，即便修炼果真可以把我们送入更高维，我们依然要面对最终的迷茫，这迷茫依然会使佛法或基督诞生，以作为爱愿，作为信心，作为指引，作为永恒的皈依。而且从“人择原理”看，人是什么？我思故我在。那么思是什么？思即是：思在其中的这个世界所永恒传扬的消息罢了。肉身是其载体。或，此世界即是此消息的载体，而我是我的世界的一部分。由此看来，死，有什么可怕？永恒的消息能死吗？永恒的消息能不需要（或附着于）一种载体吗？这载体能不自称为“我”吗？于是乎“我”能死吗？而“我”的某一阶段的旅行究竟取一个什么姓名（符号），这重要吗？

“透析”之前我曾遇几位行“道家针法”的人，说是扎针，我看其实是布针；数只银针刺进衣裳，并不刺入皮肉，只碰到皮肤即可。他们虽未治好我的病（他们也未许诺一定能治好我的病 ），但我确实平生头一次感到了那功法的作用（可谓神奇，以后再跟你细说）。跟他们说到生死时，他们笑道：死，那不过是搬一回家——对此我是深信不移的，无论是从上述的逻辑看，还是从非逻辑的感觉看。当然，这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早早脱胎换骨，因为我们永远会是某维世界里传扬的消息；既是传扬，必有距离，距离即意味着差别，差别即意味着困苦，而困苦必向我们要求信仰，而信仰则不可依靠强大的能力——无论科学还是功法，而要皈依苦弱的上帝所指引的爱愿，爱愿不仅是助人为乐，爱愿最是要爱上帝，爱他的这个创造，爱他的命令，即对一切困阻也要心存爱愿，并在永恒的距离中成就那美丽的传扬。截断它是丑陋的，截断它也是愚蠢的。一切都是为了使这寂寞的宇宙中有一缕热情而美丽的心愿传扬；当我们领悟了上帝的神恩与威赫之后，当我们对神说“是”之后，我想，任劳任怨地去走这一条路是人的唯一责任。所以神说：我是道路。

没想到一写又写了这许多，信笔而书，或多有错。这些昏话平时只能跟希米说说，现代人对此多言“太累”。真想去跟你面坐长谈，可恨离不开“透析”。

铁生

2002年6月7日

给伯父

大爷：您好！

来信收到。整天瞎忙，未及时回信，多多原谅。

您能在姐姐家多住些时日最好；有人照顾您，闲来游山逛水，或读书遐想，岂不乐哉？换一种心情，看世间万物或可有不同的角度。其实所有的事，都是生者的事，所谓“万物皆备于我”，都在于人怎样看它。

中国人多忌言死，好像有谁终于能躲过去似的。您能如此豁达地想这件事，真好。大娘去世突然，固令人悲伤，但她安然而归，免去许多折磨，也是她善良一生的善果、艰难一世的酬慰吧。咱家的人好像都这样，我爸，我妈，我奶奶，都是一下子就走了。三姨叔有一回谈到我爸，说“二姨兄一生仁义，死都不拖累人”，说得我心酸，不由得便想：只有来生报答他了。

来生，是一件既不可证实也不可证伪的事。不过有时想想，每一个人不都是从那虚无中来的吗？何必又怕回那虚无中去？况且，既已从那虚无中来过，为何不可再从那虚无中来呢？

再想想，有哪一个从那虚无中来的人，不自称是“我”呢？至于姓名，不过是个社会性符号。曾有道家人跟我说：死，不过是搬一回家。

寄上我最近出的一本书，全是我在“透析”后写的，其中多也写到对生死的理解。此书不久香港“三联”还要出一版。

我还是照常“透析”，一周三次，如同上班，已经习惯。希米忙着她的一摊子事。身体都好，您别惦记。

姐姐的糖尿病千万要注意，最近我才知道了这种病的严重性，但不要害怕，只要不使其发展。这个年龄，最要紧的是健康。

祝全家好！

侄 铁生

2002年6月18日

给陆星儿

陆星儿：

你好！

听安忆说，你病了。相隔太远，难以慰问，寄拙作一本，供病中解闷。此书正如其名，都是我在“透析”之余零零碎碎写成的。

生病百弊，也有一利，即可觉得是放假，没什么任务，想睡便睡，想写便写，一切随心所愿，写来倒多自由。这是一个资深病者的经验；你初来病界，万勿以为无利可图。

刘庸说：世人终日慌忙，所为无非名利二字。此不过一家之见，其实更根本的两个字是：生死。

无端而降生人间者，究因论果，总归逃避不开生死一题，况且这是六十分的一道题。若看此题太难，绕开不做，其余的题即便都做到满分也还是不及格。这是一道近似“哥德巴赫猜想”式的题，先给出结果——生乃一次旅游，死则一期长假——然后要你证明过程。这实在不是一道简单的题，谁说它简单谁就还没弄懂题意。

扯远了，回过头再说病。

资深病者的另一种经验是：把治疗交给医学（不必自己当大夫），把命运交给上帝（人不可能找到一条彻底平安的路），唯把面对现实的坦然态度留给自己。

还有，资深病者的最后一条经验是：旁观者轻——甚至“轻得令人不能承受”。所以，一是要把病检查清楚，做到自己心中有数；二是及时决定对策，不可贻误时机。

初次给你写信，就这么冒昧地说生说死，似多不当。

倘不忌讳，咱们还可以再说。说不定，说来说去，你就说出一本书来。

祝你好运！

史铁生

2002年6月23日

给田壮壮

壮壮：你好！

你送的三张碟，我认真地都看了。有点想法想跟你说说，不管对不对。

最突出的一个想法是：玉纹的内心独白删得可惜了；在我看，不仅不要删，那反而（对于重拍）是大有可为之处。因为，那独白，绝不只是为了视点，更不单单是要拉近与观众的距离，在我理解，那特特地是要划出一个孤独、封闭的玉纹的世界。什么人会整天自己跟自己说话，而且尽是些多余的话？一个囚徒，一个与世界隔离的人，一个面对巨大精神压迫而无以诉说者。而那独白，举重若轻一下子就得到了这种效果——即于众人皆在的世界里（如画面和表演所呈现的），开辟出了玉纹所独在的世界（靠的恰恰是那缓慢且莫名的内心独白）。这效果，在我想，是除此手段再用多少细节去营造都难达到的。所以那独白才似无视常理，有时竟与画面重叠，仿佛拉洋篇，解说似的多此一举。作为通常的画外音，那无疑是多余，但对于一个无路可走的心魂当属恰如其分，是玉纹仍然活着的唯一证据。

这是费穆先生的本意？还是我的误读，或附会？我想应该是前者，否则按常理，他怎会看不出这独白的重叠与啰嗦？但我斗胆设想，费先生的孤胆似还有些畏惧——这条独白的线索不可以一贯到底吗？比如说——在志忱到来之前，那独白是一个封闭绝望的世界；志忱到来之后，那独白（譬如“我就来，我就来”），则是一个尚在囚禁但忽被惊动的心魂，以为不期然看到了一种希望时所有的兴奋、奔突、逡巡；而当玉纹与志忱心乱情迷似乎要破墙而出之际，那独白的世界即告悄然消散，不知不觉地就没了；再到最后，志忱走了，或从礼言赴死之际始，那独白就又渐渐浮出，即玉纹已隐隐感到那仍是她逃脱不了的命运。

另外我想，要论困苦，礼言不见得比玉纹的轻浅。若玉纹是独白的锁定，礼言则几乎是无言的湮灭。“他也不应该死呀”（大意），这样的台词太过直白。尤其是，这样的人也许就死了，死得无声无息，死成永久的沉默；唯其如此，“他也不应该死呀”才喟叹得深重。我胡想：设若礼言真就死了，会怎样？志忱和玉纹就可解脱？就可身魂俱爽去投小城之外的光明了？——这些想法，于此片或属多余。我只是想，当初的影片可能还是拘泥于人性解放，但人性的解放，曾经（或仍然）附带着多少人性的湮灭和对人性处境的逃避呀。

可否用无言，用枯坐，用背影，也为礼言划出一个沉默的世界？费片中，有一场礼言发现志忱和玉纹告别的戏，我想，也许倒是志忱和玉纹不止一次地发现礼言悄然离去的背影要更好些。那个沉默的世界几乎连痛苦的力气都没了，唯沉默和不断地沉没下去，沉没到似乎那躯壳中从不存在一个人的心魂。在我想，礼言是绝不要哭的，哭是最轻浅的悲伤，礼言早应该哭完了；如今礼言觉察了志忱与玉纹的关系，对于这个无望又善良的人来说，只不过是久悬未决的一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我确凿是多余了。他应该是静静地走。哪有哭，然后自杀的？

设若礼言果真死了，后面想来更有戏做；那时志忱和玉纹的纠葛或可至一个新的境界。结尾可以开放：如此局面下，志忱当然还是要走的，但逃离的是其形，永远不能解脱的是其心，他多半会给玉纹留下个话儿，留下个模棱的期冀。玉纹呢？心知未来仍是悬疑，因而独白再现；此时的独白，有多种意味——可能重归封闭，可能又是一个湮灭，也可能有另外的前途。从而“小城”才不白白“之春”一场，但也可能就这么白白。

无言的湮灭，独白的囚禁，以及未来的悬疑——悲观如我者，看这几乎是人生根本的处境；而这才构成戏剧的张力，生活的立体吧。你说拉开距离，似仅指今日与往昔的时间距离，观众与剧情的位置距离，但重要的是（剧中与剧外）心与心的距离，或心对心的封闭。人性的一时压制，似不难解放（譬如礼言果真一命呜呼），唯娜拉走后如何，还是永远的疑虑。在我想，小城的寓意，绝不止于一启恋人关系的布设与周旋，几年前从电视上看到此片，竟留下与《去年在马里昂巴》相近的印象，如今细看才知错记。但何以错记呢？绝不无缘无故；此片中若有若无地也飘荡着一缕气息，像“去年在马里昂巴”那样的一个消息：要我们从现实醒回到梦中去！中国人轻梦想，重实际（有梦也多落在实处，比如发财，比如分房和得奖），这戏于是令我惊讶中国早有大师，只是又被埋没。

其他都好，不多说。词不达意，见面再聊。信，唯一的好处是可以斟酌，此外一无足取。

祝好，并问候令堂大人！有一年知青晚会，她特意从主席台上下来跟我说话。前些天在电视上见到她，老人家的真诚、坦荡、毫无修饰的言词让我感动。

铁生

2002年8月15日

给陈村

陈村：

听说你儿子想不通你弯弯拧拧的为什么是户主，想得有理。看来接班之事处理不当势必形成抢班。我劝你不如看清形势早早让位，也做上几天“太上皇”。若恐幼主无知，致江山不稳，亦可由吴斐“垂帘”些日。想来我比你少些忧虑，人死国亡反倒省事。

给“皇上”“太上皇”“皇太后”拜年，祝陈氏江山永固！

铁生希米

2003年1月30日

给南海一中

南海一中高一（6）班

尹军成老师并全体同学：

来信收到，迟复为歉。体弱，眼花，用惯了电脑，恕我就不手写作答。

第一个问题：称呼。我想，同学们讨论的结果十分准确：先生。我先于你们出生，此事千真万确、铁案如山。但抢先出生并不意味着优势（何况这事也由不得我），后生可畏才是一定。

第二个问题：《我与地坛》一文的标题，可不可以改？其实，取怎样一个标题，完全是出于作者的习惯、喜好，甚至有时是出于偶然，但是木已成舟，改就多余。就比如我的名字，没几个人说好，但改来改去我担心别人就不知道这是谁了。不过各位完全可以据己所好，给它改个天花乱坠；甚至内容也可以改，只不过要注明改编，或其实沧海桑田那已经是你们自己的作品了。取题的原则，在我，一是明确，二是简单，三是平和。我不喜欢太刚猛，太豪华。内容也是这样，要像跟哥们儿说话，不要像站在台上念诗、念贺词或者悼词。诗意，要从意境或氛围中渗透出来，不是某些词句的标榜——这不是结论，只是我自己的看法，仍可探讨。

不过，当然了，要看你写的是什么，如果是轰轰烈烈的事，或许就要有另外一种标题。我刚刚又发了一篇《想念地坛》，开篇第一句话是：“想念地坛，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静。”最后一句话是：“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是呀，地坛的安静使人安静，离开它多年，一经想起，便油然地安静下来。所以，我——与——地坛，轻轻地念，就够了。

说句题外话：命运无常，安静，或者说镇静，可能是人最要学会的东西。你们离高考也就几百天了，要镇静地准备好镇静。高考真是一件无奈的折磨。今年，我的朋友中（当然是他们的儿女）又有“惨遭不测”者，本来上清华、北大绰绰有余，不知怎么一下就考砸了。那样的打击，我信不比我当年（残了双腿时）的小。怎么办？镇静！一百年的事怎么可以让十几年来决定呢？当你们走到四十岁、五十岁……九十岁，回头看它，不过区区小事。但若失去镇静，就怕会酿成千古恨。我完全没想到，有一天，我对我的病竟有些感恩之情——我怕否则，浮躁、愚蛮如我者大概就会白活。

祝你们快乐，又镇静。

史铁生

2003年6月24日

给S

S兄：好！

譬如生死、灵魂，譬如有与无，有些事要么不说，一说就哲。其实我未必够得上哲，只是忍不住想——有人说是思辨，有人说是诡辩。是什么无所谓，但问题明摆着在那儿。

“绝对的无是有的”，这话自相矛盾。所以矛盾，就因为不管什么，要么不知（不能说也不能想），一知（一说一想）就有了。所以，这句话，躲闪不开地暗示了一个前提：有！或有对无（以及“绝对的无” ）的感知与确认——可是这样来看，绝对的无，其实就不可能有。

“到达了无限”，这话还是矛盾。不可到达的，才是无限。无限，只能趋向，或眺望。但这就又暗示了一个趋向者或眺望者的位置。所谓“无极即太极”，我想就是说的这个意思。所以我总不相信“人皆可以成佛”，除非把这个“成”字注明为进行态，而非完成时。

那就不说“到达”，说“就是”——我，就是无限！行不行？还是不行。我，意味着他和你，当然是有限，有限不能就是无限。

那就连“我”也去掉，也不说，一切主语都不要——你们这些咬文嚼字的人！只说无限本身，行吗？无限本身是存在的，这总没问题了吧？是，没问题了（暂不追究“无限”谈不谈得上“本身” ）。不仅没问题了，什么也就都没了，绝对地无了——但发现这一点的，肯定不是无限本身。“天地无言”，无限本身是从来不说话的。岂止不说话，它根本就是无知无觉，既不表达，也无感受，更不对种种感受之后的意见有所赞成与反对。唯有限可以谈论它、感受它、表达它，唯有限看出它是无限本身。无限是如何与如何的，怎样并怎样的——这不是别的，这正是有限（譬如人）对它的猜想，或描画。

那就再换句话，这样说：既然无限是存在的，这无限，不可以自称为“我”吗？是的，不可以，也不可能。无外无他才可谓无限，无外无他谈何“我”哉？无限只能是外在，或他在，一俟称“我”即为有限了。

你说这是纠缠词句，是限于人的位置，在折磨逻辑。而你是亲历其境，实际地体验了无限，进入了它，成为了它。虽然我不怀疑你说的是实话，但你注意到没有：实际上你还是在一个有限的位置上（此岸），描述着与无限相遇的感受，猜想着那种状态之无限延续的可能。实际上是，有那么一阵子，你进入了一种非常状态，即与素常束缚于人体（心智）的感受迥然不同的感受。但问题是：实际上，你不能证明那样的状态已是无外无他，你不能用短暂的状态证明终点，证明永恒；相反，倒是那状态的短暂，表明了它实际并不无限，而仍然是有限之此岸向无限之彼岸的眺望。其实，有很多途径可以体验无限，进入无限，但你还是不能说：我就是它，我已经成为了无限。

当然，你那“短暂状态”是如此的不同寻常，完全不同于寻常的想象、眺望和猜想，以至于谁也没法说它不是真的，不是实际——如果这还不是真的，不是实际，那就不知道“真的”和“实际”到底是要指什么了。

没问题，我绝不怀疑那是真的，因为刨去感受（感知），“真”就丧失了根据。但我倾向于把“真”与“实”区分开；比如梦，便是真而不实，因为它终于要醒来，醒入“实”。这么说吧：无论多么玄虚短暂的感受，都可堂堂正正地称真，但一入实，则必有后续——接下来是什么呢？然后又将怎样？看不到随后的无限困阻，就会真、实混淆，那是梦游状态、艺术或精神病状态——我不是说这统统不好，我只是说：真，可以不实；实，也可以不真，比如说实际中有多少误认。

“不实之真”不仅可能，而且是“实际”的引导，譬如梦想是现实的方向。但我要说的还是：不能没有“实”，不能停留在梦里。但这不仅仅是说，人不得不干些务实性工作，更是说，生活（世界、存在）是从不停留的，尤其不停留在人的美好心愿中（或可心的境况里），因而无论人还是别的什么，注定都在困阻重重的过程中，永无终点——而这就是实，实在，或实际。这么说吧：感受是真，信念是真，而那困阻重重的恒途是实，加起来叫作“真实”。某些信仰之所以有问题，就在于，他们说也总是说着“迁流不住”“变易不居”“不可执着”，但盼望的还是一处终点性的天堂，并不真信一切都在无限的行走、寻觅与眺望中。

我有时想：一缕狗魂，设若一天忽离狗体而入人身，怎样呢？它一定会在刹那间扩展了的自由中惊喜欲狂，一时不知（或来不及知）人身也有限制，而误以为这就是无限，就是神了。（恕此话有点像骂人，实在我是选了一种最可爱的动物来作比喻的。）那么，人与超人——借用尼采一个说法——的关系，是否也就这样？（所以尼采的“超人”，使惯于作等级理解的人们倍受刺激，其实呢，他是强调着超越的永无止境。）

当然，你可以设想那短暂状态的无限延长。而我当然就不应该强词夺理，说那毕竟只是设想。因为设想也是真，也是存在之一种，正如梦和梦想是存在之一种，甚至是更为重要、更为辽阔的存在。（那正是“超人”的方向吧？）但超人之“超”，意味了距离，意味了两端。所以，我如果说“那毕竟是设想”，也只是指：无论“超”到什么程度，仍也不能到达无限，仍也离不开有限一端的牵制。

在我理解，你的意思之最简明的表达是：因那短暂的亲历，已足够证明那非凡状态的确有，足够证明无限的存在！既如此，无限可以在彼，为什么不可以在此？它（彼）可以就是无限，为什么我（此）不可以就是无限？我曾经不是它，为什么我不可能终于是它？（插一句：佛徒所谓的“往生”，大致就是这样的期求。）

而我的意思之最简明的表达是：我当然相信那短暂状态的确有，相信无限的存在。我的不同意见（或补充意见）是：无限的确在，不仅不能证明有限的消灭，而恰恰证明了有限的永恒。彼岸的确有，缘于此岸的眺望；无限的存在，系于有限的与之对立。反过来也一样。其实我对你那亲历毫不怀疑，我想说的只是一点：此岸与彼岸，是互相永恒地不可以脱离的！缺一，则必致有限与无限一同毁灭。

我记得那天的话题是从身魂分离开始的。在我想，你那非凡状态，正是身魂殊为明显的一次（一种）分离。曾有哲人说：超越生死，唯身魂分离之一径——此事不细说，细说就没头儿了。

只说分离。又有哲人说：上帝的创造，即在分离——分离开天地，昼夜，万物。于是乎无中生有！无中生有，实为无奈之词，姑且之说。因为即便高瞻远瞩如老子者，也还是立于有限之维，也难寻遍存在之无限的维度，也只好称那猜想中的无边无际为“混沌”，为“道”。而这“道”字，正是指“无极即太极”吧，正是指永恒的行走与眺望吧？我看这不是某人或某维的局限，这是存在的本质，失此而为不在。存在既始于分离，就意味着对立，唯对立中才有距离——空间，时间，乃至思维之漫漫——才是存在。对立消失，一切归零，即成不在。而虚无不言，虚无一言便又是对立的呈现——即“存在”对着“虚无” 的言说（眺望、感受、描画）。

我的意思还是：那老子不可言传之物（之在，之态），谁也不可能就是它，谁也不可能脱离有限而成为无限，谁也只能是以有限的位置做无限的行走与眺望。虽然超越常人之维的所在多有（别有洞天）、异乎常人的自由多有（妙不可言），但每一种可能都是一种限制——此即维也，所以无论何维都不可能就是无限。因为一极既失，必致全面回零——虽然这其实办不到。

（多说一句：神在，一种是由亲眼目睹或“调查属实”来证明，故其强调神迹；另一种，是以有限证明无限，以人的残缺证明神的圆满，证明神在。而神在的圆满，是有限如人者永难抵达的，这就有了一个好处：造人为神的事便难于得逞。）

我有时想，宇宙的多维，多就多在观察角度很可能无限。一观，即一维。常人观至三维、四维，高人则可能看到了五维、六维的情景。但无论多少维，脱离观察，就谈不上存在。

物理学中有一说，叫作“人择原理”，意思是：人类常惊讶地问，世界何以如此（利于人类生存），而非如彼（那样的话就少了全部的麻烦）？回答是：正因为世界如此，才诞生了人类，人类才能对世界作如此之观与问，如此之观与问便使世界呈现为如此。

这样看，我们的一切感受与表达，不过是如此世界的如此消息。简单说，世界有消息发散，故而有人——有某种感受与表达，谓之曰“人”。所以我猜，一维一世界，各有其消息要发散，故必各有其类人之物（之心，之思，之魂，之观察角度）存在。只是，比如人与人之间的难于沟通，维与维之间就更难逾越。

无限是无限个有限的连接，多维之每一维都必面对无限。因为，无限与有限互为因果。因而绝难期待无苦无忧的天堂。串维的事很少发生；一旦发生，人即谓之“成仙”“得道”或“特异功能”，并沾沾然以为一限既破，无限料必可及。

好吧，就算对立永恒，但对立不可能是这样吗：张三你在此岸，李四我（先甭管用什么妙法）去了彼岸？

我看还是不可能。要是李四说他到达了更多自由的境界（更高维），我还信，但他要是说到了彼岸，我就没法信。彼岸一到，莫说“彼岸”已成此岸，只问：这“彼岸”可还有没有彼岸？倘其没有，就又回零——我猜，其实这零，绝死也是可以归的，绝傻也是可以到的。

我猜，灭绝一端，甚至神也不能。比如，神若失去人的追求，就很像人失去狗的跟随。又比如，人为狗主，神为人主；狗跟随着主人跑，正如神指引人的道路。又比如狗虽然追着人跑，只是看重人给的一些好处，只是看人活得比它富足，却看不见人的无限追求，以为人的日子真是快乐到了极致（极乐），所以，人若也只是贪图着神给些好处，而不把神看作是一条无限的道路，神也就成了人（造人为神的勾当亦多是这样的思路），而人呢，看不见无限也就成了狗。

所以，这类信仰，多是信一处实际的、终点性的天堂——当然可以设想它是在来世，或另维。而另一种信仰，把神看作是人不可企及的善好境界，则一定是看清了“无极即太极”，所以相信神不在终点，而在无极的道路上。

《圣经》上说，“看不见而信的人有福了”。无极的路是看不见头的。看不见，才谈得上信仰或信心。到达了，是实得（当然是得种种好处），不是信。实得不是因信称义，是因利称福。说看见了头的，是期望并欣喜于实得之可及（如某些教主或主义的许诺），当然也非“信”之本义，是物利尚未实得同志仍需努力。所以，这类信仰，多是无实利而不信的。所以，以实际的到达作为信仰的依据，一开始就走了板，不过是贪欲的变相或“升华”。

不过，说来说去这一切还不都是人说？还不都是拘于三维、四维之人类的逻辑？而另外的存在，又岂是人维可以说得明白、想得透彻的？以三、四维之人心人智，度无限之神思神在，岂不像“子非鱼，安知鱼乐乎”？

这样说，当然了，我一定理屈词穷。但是，这样说，实在是等于什么都没说，等于什么都不能说，等于什么都可以说或怎么说都行。怎么说都行的东西不如不说。怎么说都行的东西，最可能孕育霸道——怎么摆布你怎么是。比如，跟着怎么说都行的教主或领袖走，他说什么是什么，你还不能辩。这让我想起某些气功师的治病，治好了，证明他的伟大；治不好，证明你还没有完全相信他的伟大；治死了怎么说？说你已经在他伟大的指引下圆满去了。

“信仰”二字，意味着非理性，但不是无理性。无理性就是怎么说都行。非理性是指理性的不可及处。恰恰是理性的欲及而不及，使人听见绝对的命令。比如生的权利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就不需要证明。比如，人的向爱，就是自明的真理。但，倘若谁说“跟我走，就到天堂”，那你就得拿出证明，拿不出来即近诈骗——比如伊甸园中的那条蛇。

总而言之，我是想说：“到达”式的天堂观，原就是期求着物利或权力，故易生贪、争、贿赂与霸道。“道路”式的天堂观，无始无终地行走——比如西绪福斯——想当然就会倾向于精神的自我完善，相信爱才是意义。

再有，人不可以说的，不知谁可以说。神可以说吗？可自古至今哪一条神说不由人传？想来只一条：有限与无限的永恒对立，残缺的人与圆满的神之间有着绝对的距离——唯此一条是原版的神说，因其无需人传，传也是它，不传也是它。绝对的命令就听见了。

有个问题总想不透：基督教认为“人与神有着绝对的距离”，而佛教相信“人皆可以成佛”——这两种完全相悖的态度难道是偶然？

闲来无事时跟朋友们一起瞎猜，有人说，基督信仰（的原初）很可能目睹过天外智能的降临，所以《圣经》中的神从不具人形，只是西奈山上的一团光耀。今天你又跟我说，佛家、道家很可能也是亲历过某种神奇状态。两种猜想都很浪漫，也很美妙。因而我想：说不定这正是两种文化之大不同的根源。由于“对初始原因的敏感依赖性”，演变至今，便有了如此巨大的差别。——此一节不必认真。

这两天再看《西藏生死之书》，其中的“中阴”呀、“地光明”呀，确实跟你说的那种感受一样。所以我对我以上的想法也有疑虑；很可能如你所说，我们在人的位置上是永远不可能理解那种状态的。但我又发现：书中说到的那些感觉或处境，还都是相对着人的感觉或处境而言（或而有）的。所以我总想象不出：一种感觉，若不相对着另一种感觉，怎么能成为一种感觉？一种处境，若不相对着另一种处境，将怎样描画（或界定）这种处境？换句话说：我不能想象一种无边无际的感觉怎么能够还在感觉中，或一种无边无际的处境，怎么还可以认定是一种处境？无论是“言说使人存在”，还是“痛苦使人存在”，其实说的都是：有限使人存在，有限使无限存在，或有限与无限的对立使存在成为可能。

有兴趣，再聊。我这人好较真儿，别在意。于此残身熬过半百，不由得对下场多些考虑。

祝好！

铁生

2003年6月25日

给姚平

姚平：

你好！

你要我为你的新书作序，我愿效劳。记得我以前为你的第一本诗集写过一篇序，现在找出来看，发现我已无法写得比那篇更好。不能写得更好倒不如不写，否则露出狗尾。

当然，以前那篇序主要也不是因为我写得好，是因为你们——你和你哥宗泽——在生命这条艰难的路上走得好；因为你们行走的姿态，我的文字沾了一份荣耀。

“听野草在那里拼命地生长，坦然如我。”

“反正/在妈妈面前输到哪步田地都有奖品。”

——这是永恒的诗句，如今读来仍让我感动。为此，我在那篇序中写过：“这样，在以后的几个二十二年中就既会迎候成功也能够应付失败了。”

一转眼真的差不多又过了二十年了，这二十年自然不比那二十年，但艰辛的性质是一样的，生长也仍在继续，奖品也只能还是那样的奖品。大道不变。变的只是道具，是五颜六色的舞台灯光，是某些剧情的细部，而人生戏剧的戏魂其实从未稍有更改——我们还是在上帝与魔鬼打的那个赌中。

如果你愿意，就还是以那篇序为序吧，我看倒更是意味深长。当然也可以请一位更了解你的人，把你这些年具体的写作路程介绍给读者。或者，我这封信也可以算作对以前那篇序的补充，与那篇序一同在你的书前占一页位置。

问候你的父母，问候宗泽，问候你的妻儿，祝你全家好运！

史铁生

2003年7月29日

给肖瀚

肖瀚先生：您好！

那天聊得很开心，回来就找您和张辉先生的文章看。读《圣徒与自由主义者》时有些感想，并触动了一些我久有的迷惑，现把随手的笔记传给您，有空请批评。

1.在不产生昆德拉的土地上，别指望产生哈维尔。在没有自由主义氛围的地方，为信仰而死的还有两种：“肉弹”和叛徒。便有仁人、志士、硬骨头，其思想质量与信仰取向也难与哈氏比肩。

但在未产生哈维尔的土地上，却要指望产生昆德拉，否则就毫无希望了。正如我们那天所说：尤其言论自由，是首要的。

2.所以，要紧的不在有无信仰与圣徒，而在有什么样的信仰和为着什么的圣徒。施特劳斯说过这样的意思：到处都有文化，但非到处都有文明。这逻辑应该也适用于信仰与圣徒。恐怖主义和专制主义，论坚定一点都不比圣徒差，想必也是因为有着强足的精神养源。

那天我们说过，“精神”一词已被败坏，不确定能养出什么来。尤其是贬低着思想的“精神”，最易被时髦掏空，空到里面什么都没有，进而又什么都可以是。

3.我很同意您对昆、哈的看法，他们并不是对立的位置。贬昆扬哈，或许是自由的土地上应该做的，在另外的地方就怕种瓜得豆。我特别赞成你这文章的末尾一句：“我们只能激励自己去做卡斯特里奥，却无权要求别人去做自由的铺路石。”

4.不知您对犹豫和软弱是怎么看？那一定都是坏品行吗？或者：坚定不移、视死如归就肯定都是好品质？是圣徒的根本，或“精神养源”之首要？

比如软弱，在我想，原因之一是不想受折磨，原因之二是不想让亲人受折磨，原因之三是不想让一切无辜的人受折磨。这不是正当的和美好的吗？再说犹豫，一切思想必都始于犹豫，而非坚定不移（疑）。唯在思想不断发掘的尽头，才可能有美好的信仰，或精神——当然，为自己的犹豫和软弱找借口的人也会这样说，但这也不能说明犹豫和软弱就一定糟糕。

5.我常想，人是怎样听到上帝的声音的？无缘亲聆神命的凡夫俗子，可怎么分辨哪是人传，哪是神说？为此我曾迷惑不已。直至读到刘小枫先生的一些书，读到“写作的零度”与“自然正确”等等，方有所悟；也才懂了上帝为什么要那样回答约伯。只有回到生命起点，回到人传与不传都是不争的生命处境去，才能听到上帝的声音。亚当、夏娃或人的最初处境，是什么？是分离、孤独、相互寻找与渴望团圆。

这当然还不是爱的全部，但是否可把这看作是上帝对爱做出的暗示？起点是情感，而非志向。志向皆可人传，可以是人替神做出的价值判断，可以走到任何地方去。而情感，或人的相互盼望，却是人传与不传都在的事实。

6.这就又要说到蛇的诱骗。诱，即引诱人去做神；骗，即人其实不可能做成神。想做神而其实做不成神的人，便把人传的价值冒充为神说的善恶，于是乎“恐怖”与“专制”（以及物欲的迷狂）也就都有了合理合法的精神养源。

7.我担心以上文字已经有些卖弄了。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一向对学者心存敬畏，是真话。因为我越来越赞成“少谈些主义，多研究些问题”。我所以要说以上这些千疏百漏或不言而喻的话，实在是要为下面诸多难解的问题作铺垫，找理由，甚至也许是——但愿不是——找借口。

8.直说吧：这世界上最让我同情和做噩梦的，是叛徒。直接的原因是：我自知软弱，担心一旦被敌人抓去事情总归是很难办。当英雄吧，怕受不住，可当不成英雄势必就做成了叛徒，那更可怕。敌人固然凶残，可“自己人”也一点都不善，难办就难办在这两头堵上。要是当得成英雄就当英雄，当不成英雄也可以什么都不当，那我的噩梦就没了。有位残疾人写过一句诗：“在妈妈那儿输到什么地步都有奖品。”这诗句常让我温暖，让我感动。但叛徒的身后没有妈妈，他身前身后全是敌人！世上有这样的人，却很少有为他们想想的人；或私下里想想，便噩梦似的赶紧掐掐自己的腿，庆幸那刚好是别人。

9.所以我想不好：一个怕死怕疼怕受折磨的人，是否也配有理想和信仰？

我想不好：一个软弱并心存美好信仰的人，是不是只配当和尚？否则一个闪失，是不是就得在圣徒和叛徒中任选一种？

我想不好：一个不想当和尚的软弱志士，一旦落网，是该挨那胸前的一枪呢，还是该挨这背后的一刀？何况事情还远不这么简单。

比如说：一个圣徒可以决定自己去受刑与赴死，他也有权为亲人做同样的选择吗？要是没有，他就可能做成叛徒；要是有，这权利是谁给他的？因为他是圣徒，还是因为他要做圣徒？

10.记得哈氏写过他曾在一家酒吧前被暴打的经历，权衡利弊后他还是退避了。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当然我知道，这口气更多的是为自己备下了借口，绝难与哈氏的退避同日而语。我还知道：莫说亲人受累，便是只身去受那酷刑，怕我也还是顶不住。为此我羞愧多年，迷惑多年，庆幸多年。庆幸明显是不够，与此同时去赞美圣徒呢，好像也不足补救。要是魔鬼和圣徒一起都把叛徒也是人这件事给忘了，想必，这现象应当别有蕴意。

（注：这里所说的叛徒，单指暴行下的屈服者，不包括为荣华富贵而给别人使坏的一类。）

11.我甚至想：置亲人的苦难与生死于不顾者，是否还够得上圣徒？当然，与此相反的行径肯定是不够。这样看，做圣徒就还得靠点运气了：第一别让敌人抓去；第二这敌人不要是太残忍的一种；第三，在终于熬不住折磨之前最好先死了，或忽然可以越狱——咳，这题怎么越做越没味儿了？

那就换一条思路：一个为了亲人不受折磨而宁愿自己去遭千古唾骂的人，是否倒更近圣徒些？就算是吧，但明显离我们心中的圣徒形象还很远。

那就再换一条思路：要是在任何情况下，“自己人”都不把“自己人”当叛徒看，行不行？要是敌人不把人当人，咱可不能无情无爱地把“自己人”逼到绝境，怎么样？好像还是不行。因为敌人并不手软，要是“咱的人”因此被一网打尽，咱的事业可咋办？

看来真是这样：在没有自由主义——比如信仰和言论自由——之广泛基础的地方，圣徒难免两难。那么昆德拉与哈维尔的同时并存，这件事是偶然还是必然？

所以还有一条思路：“咱的事业”到底是啥事业？是为了“咱的人”强旺起来，还是为了天下人都是“自己人”？套句老话儿：是某某专政呢，还是“天下大同”“自由博爱”？后一种思想氛围下，才可能出现圣徒吧？比如甘地，比如马丁·路德·金，比如曼德拉和图图，比如他们的思想和主张。

12.刚刚看到图图的一本书：《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单这书名就让我明白了许多事。甭说得那么大，就比如一小群人，相处得久了也难免摩擦、矛盾和积怨，要是还想处下去——还有未来，没有宽恕则不可想象。何况数千年的人类，积下了多少恩怨呀！一件件地都说清楚也许能办到，当反思的反思、当忏悔的忏悔自然更是必要，但若睚眦必报或“千万不要忘记”地耿耿于怀，那就一定没有未来了。

但问题马上又来了：把历史的悲剧丢开不提，是否也算宽恕？当然不是。但为什么不是？人应该宽恕什么，惩罚什么，警惕什么，忘记什么和不能忘记什么？这就不单是坚强可以胜任的了，不单要有强足的精神养源，更要有深厚的思想养源。

13.跟以往的圣徒一样，哈维尔的伟大也是更在于他的思想和主张。哈氏一定没有刻意去当圣徒。圣徒肯定不在主义的张扬里，而多半是在问题的研究中。所以我特别尊敬学者，相信那些埋头于问题的人。要是我说刘小枫和陈嘉映等人即近圣徒，我也许是帮倒忙，但他们的工作依我看正就是神圣和产生神圣的工作。几千年几千年地义愤填膺和挥舞主义，号召得人们颠三倒四、轻视思想、怠慢问题，是个人就会贬低理性、嘲笑哲学，摇摇旗子就是一派精神，大义凛然却是毫无办法。

14.理性，在目前的中国至少有两种意思：一是指墨守成规，不越雷池一步；一是指思考，向着所有的问题；想不清楚可以，蒙事和“调包”的不算。所以我相信，不管什么事，第一步都得是诚实（怪不得良善之家的教育都是首重诚实呢），否则信仰也会像“精神”那样被败坏到什么都没有或什么都可以是。我忽然想到：其实任何美好的词，都可以被败坏，除非它包含着诚实的思考。

诚实真是不容易做到。我所以佩服王朔，就因为他敢于诚实地违背众意。他的很多话其实我也在心里说过，但没敢公开。这让我读到布鲁姆的一段话时感慨良多，那段话总结下来的意思是：你是为了人民，还是为了赢得人民？——这样的逻辑比比皆是：你是为了真理，还是为了占有真理？你是想往对里说，还是想往赢里说？你是相信这样精彩，还是追着精彩而这样？……

15.所以软弱如我者就退一步：如果不能百分之百地公开诚实，至少要努力百分之百地私自诚实。后来我发现这也许是不自由中自由的种子、难行动时的可以行动、不可能下的一种可能、非现实深处的现实埋藏，或软弱者不能再退的诚实底线——不过这也许有点可笑：谁知道你退到了哪儿？谁知道你终于还会退到哪儿去？

这实在是问题，而且不因为知道这是问题这就不是问题。

谢谢你们那天的款待。有空并有兴趣时，可来我家聊天。

问候您的夫人。问候张辉。

史铁生

2003年8月24日

给山口守

山口守：

您好！信收到。

从您讲课的角度看，这个计划当然挺有趣。但是我最不会讲课（别说讲课了，连在大学里听课我也没有过），又最害怕作报告。今年五月，应王安忆之邀，我去复旦大学和中文系的学生们做了一次交谈。这完全是王安忆为了成全我去一趟上海而苦心安排的。事先我反复强调：是交谈，不是讲课，更不是报告。实际上我只讲了五分钟，算是开场白或自我介绍，然后就是由学生们提问，王安忆和马原帮我一块回答。我想，北大的事，如果也能取此种方式——即严格意义上的交谈，也许我还能应付，否则我怕要晕场的。

其实我对文学很少研究，写的东西也没规没矩的。我总认为我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作家，只能算个写作者。我的写作——在上海的那次交谈中我也是这样说——只有一个动因，即：对我来说生命就像一场冤案，生活总是存在疑难。因而不得不多想一想，把想的变成字，就成了写作。我很少研究写作技巧、文学流派或种种主义，不能对研究文学的人和也想写作的人有什么帮助——倘若大学生们有兴趣跟这样一个人聊聊，不拘范围，不存奢望，尤其不要把场面弄得太严肃、太隆重、太张扬，那样的话我们倒是可以试试。还有，您说“我们两个尽量少讲，请你们两位多讲”，不知残雪意下如何，我的意思是相反，或者平均。三五个人时，我还会说些话，人一多就不知说什么。

我还在按部就班地“透析”，感觉比以前好多了。时间倒是有，唯精力不济，因而工作效率极低，那个长篇还在二十万字左右徘徊。

我一直以为东京也是北方，整个日本都是北方，怎么也有梅雨季节？真是孤陋寡闻。十月北京再见吧。

祝一切顺利！陈希米也问您好！

史铁生

2004年6月24日

给章德宁

章德宁：你好！

看来我还是干不了你给的活儿。主要是因为，我从未针对某一篇小说有过研究；我天生不是做学问的料。我读过的小说本来就少，况且都是得鱼忘筌。我看小说，主要是看方式，看角度，准确说是看作者的态度，或位置。所以经常是看个开头就够了。我对故事（或事件）没兴趣。语言呢，我更以为不是可以研究和学到的——尤其是对写小说的人而言。语言的风格（其实也是限制），在于个人的性情，实在说是天生的。而语言的可能（即发展、潜力），则在于写作者的态度、写作者把自己放在怎样的位置，以及想象力的丰沛还是贫乏。而想象力，很可能又联系着荒诞感，比如说：一个活得得心应手之人，和一个命途多舛之辈，其想象力的方向自然是会有不同的。

在我看，这些都不是靠钻研文本可以得到的，要靠培养，自我的培养。好比一个演员，有过一次成功的表演，便把这技巧拿到以后所有的角色上去用，岂能有好结果？写作，尤其是小说，真的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拿经验来对待它是不行的。就像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恨不能是这样说：经验，恰恰是写作者要千方百计去摆脱的；然而又很难摆脱，这便是限制。写作的困苦就在于这个限制，写作的趣味就在于破这个限制；其实活着，也全是这么一回事。博尔赫斯说过这样的话，大意是：世上所有的事，都是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所以，这活儿我就算了。要是你愿意，我倒是可以说说我对小说（或写作）的理解，泛泛地说，不单针对哪一篇。不用别人，咱俩说就最合适。说好了你拿去用，说得不好只当聊了一回闲篇儿。对不起了。

祝好！

史铁生

2004年6月29日

给米晓文

米晓文：

你好！

我仍按部就班地“透析”，已近七年，感觉比以前好了很多。请转告师长、校友们放心。看了《重逢》，感慨油然。写两句话，聊表对母校的思念与感激之情：

久困残身不远行，梦遥常系幼时情。

忽得老友传今照，更助新盘认故朋[1]。

且喜耄耋秋光好，叹何半百不春风[2]？

王郎[3]无迹空留巷，桃李童歌唱美名！

原王大人胡同小学六四级毕业生

史铁生

2004年7月6日

[1] 感谢米晓文寄来照片、光盘，使我亦得见故友。

[2] 见师长古稀、耄耋秋光正好，思我辈年方半百岂不仍在春风？

[3] 王郎者王大人也，事迹难查，仅赖斯巷而知名。

给北大附中

程翔老师暨高一（3）班全体同学：

各位好！

谢谢来信。四十六封，一一读过，无不让我感动；尤其是封封有感而发，绝少套话。这要归功于程老师的教学思想，当然也与各位高材生的勤学分不开——北大附中嘛，名不虚传。

我只上到初中二年，“文革”一来即告失学，故一直对“高中”二字心存仰慕（更别说大学了）。今得各位夸奖，心中不免沾沾。人都是爱听好话的，虽非罪过，但确是人性之一大弊端，所幸私下常存警惕。

互相称赞的话还是少说，虽然都是真心。说点别的。

我有个小外甥，也上高一，我送给他四个字：诚实，善思——依我的经验，无论古今、未来，也无论做什么工作，这都是最要紧的品质。学历高低，智商优劣，未必是最重要的，我一向以为对情商的培养才是教育的根本。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彼”多属智商，比如分析力，想象力，记忆力，以及审时度势的能力；“知己”则指情商，是说要有了解自己、把握自己的能力。情智兼优自然最好，却偏偏智商一项由不得人，那就在情商上多下功夫吧。一个人如何才能有所成就呢？依我看，一要知道自己想干吗，二要知道自己能干吗，三还要知道自己必须得干吗。

听说某些人考大学，一味投奔那些高分录取的专业，生怕糟蹋了分，结果倒忘了自己喜欢什么，和自己的才能在哪儿。如此盲从，我担心他一辈子都是人云亦云，即便虚名屡屡，也难真有作为。

什么是“必须得干”的事呢？比如说你得吃饭吧？得活命吧？凭什么你总能干着自己喜欢的事，却让别人管你的饭？换句话：凭什么他人俗俗，你独雅雅？幸好，二十几岁时我明白了这个理儿，就到街道工厂去干活了，先谋一碗饭吧，把自己从负数捞回到零，然后再看看能否得寸进尺。炸酱面有了，再干吗呢？我想起上学时作文一向还好，兼有坷坷坎坎的二十几年给我的感受，便走上了写作这条路。幸好是走下来了，其实走不下来也是很可能的。不过我想，只要能够诚实地审视自己（知己），冷静地分析客观（知彼），谁都会有一条恰当的路走。

说说文学。

谁都会说“文学”，但未必说的是一码事；“文学”二字，乃天底下含义最为混淆的词汇之一。常有人问我：“您写啥呢？”我说小说。“什么题材呀？”我却回答不出。一般这样提问的人，心中预期的回答大概是“工业题材”“农业题材”“军事题材”等等——真不知这话是谁发明的，根本就不像话！你要说“工人题材”“农民题材”倒还靠谱儿，“文学即人学”嘛。这类不像话的话，我猜是由一度被奉为金科玉律的写作理论——“深入生活”——引出来的。所谓“深入生活”，大概的意思是：你要写作吗？那你就得到农村去呆一阵子，到工厂去呆一阵子，或者到军营、医院乃至监狱去呆一阵子，体验体验那儿的生活。我就想了，以我的身体条件是绝难实践这套理论的，那么是不是说，一个大半时间坐着、少半时间躺着的人就不配写作了？我挺不服气，心想凭什么你们的一阵子是“深入” ，我的一辈子倒是“浅入”？于是不管那套，既然有想法，我就写吧。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要让那条金科玉律不死，非中间加上“思考”二字而不可，即：深入思考生活 。其实，任何生活都有深意，唯思考可使之显现。生活，若仅仅是经历，便似一次性消费，唯能够不断地询问它，思考它，向它要求意义，生活才会漫展得深远，辽阔。所谓胸襟宽广，所谓思想敏锐，并不取决于生活的样式，而是与你看它的角度与深度相关。最为深远、辽阔的地方在哪儿？在心里——你心里最为深隐的疑难，和你对它最为诚实的察看。（顺便说一句：诚实，并不是说你就不能有隐私，有秘密，而是说你不要对自己有丝毫隐瞒。有些事说出来不好意思，你也可以不说，但你不可以不想，不能一闭眼就算它没了。）比如作文写得好不好，并不在于你怎样活过，而在于你怎样想过，或想没想过。有同学问我是怎么写《我与地坛》的？我的经验是：到那儿去呆一阵子不行，呆一辈子也未必就行，而是要想，要问。好像是爱因斯坦说过：提出问题比解答问题更要艰难。超棒——从王迪同学信中学到的一个词——之人，多有一脑袋或一辈子的疑问，因而才有创造。

所以，学习也是一辈子的事。我常跟我的小外甥说，就算你北大了，清华了，博士后了，学习也不过是才开始。世界上那么多书，还不够你读？人世间那么多疑难，还不够你想？读书重要，思想更重要。书是人写的，古圣贤之前并没有书，或只有很少的书，何以他们竟能写出前无古人的书呢？还是要靠观察，靠感受，靠思想。因此就不必为北不北大、清不清华过分忧虑。你跑一阵子，我跑一辈子，还不行吗？我早就认定自己的智商是中等，这份诚实（情商）让我受益匪浅。俗话说了，小时候胖不算胖。人生确实像爬山，每爬一段都会有些人停下来。北大了，清华了，那不过是说起跑还不错，但生活是马拉松，是铁人三项，是西绪福斯式的没完没了。

再说了，就算你北大了清华了，剑桥了哈佛了，“诺贝尔”了，就一定是成功的人生吗？比如说，你一辈子也没别人一阵子跑得远，这咋办？又比如说，你一阵子比别人一辈子跑得还远，然后又咋办呢？怎样才算成功？什么才是成功的人生？——这就算我留给各位后生高材们的问题吧。提醒一句：这问题，你不回答你就停下来了，你回答你就别想靠一阵子；反正是愚钝如我者已然大半辈子了，尚未找到标准答案。

祝新学期一切顺利！

史铁生

2005年2月21日

给孙立哲（1）

立哲：

我们那天的讨论，阴差阳错地离开了一个很好的角度，即你所说的：边界。

这个“边界”，顺理成章地应该导致这样一个结论：我（们）只可能谈论我（们）所能够感知的世界，但当我们谈论生死的时候，我们却习惯地预置了一个（我）们所不能感知的世界——即（我）们生前的世界，和我（们）死后的世界。问题当然还没有完。但越出“边界”的谈论明显是一种错误。也就是说：这个问题应该限定在那条“边界”之内来谈论——或许这样才能引出有益（或有效）的结果。

铁生

2005年5月7日

给孙立哲（2）

立哲：

1. 我说“越出‘边界’的谈论明显是一种错误”，是指：用逻辑的（科学的、实证的）方法谈论“边界”以外，或期待“边界”以外的清晰，明显是不会有结果的。原因简单：逻辑，不过是宇宙之无限可能性中的一种。

但并不是说就没有谈论它的另种可能；比如用猜想，即你说的“类比”和“感悟”。也并不是说这样的谈论就毫无意义，其意义恰恰在于触到了“边界”，以及这“边界”将为“感悟”提供怎样的“启示”。

2. 其实那天你还说了一句很有深意的话，即：没有谁能够找到无限。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任何存在可以抵达（或就是）无限。再换句话说：存在即有限。再换句话说：无限即不存在。再换句话说：无限的存在，恰是因为有限的反衬（比照和猜想），否则它无声无息、无从存在。

因而，无限并不独立（或客观）地确有，而是相对于有限而在。

3. 当然我们可以设想，无限以无限多的状态客观地存在着，但结果注定还是迷茫。这迷茫导致两种可能：一种是为这迷茫中的生命寻找意义，另一种则利用这神秘来打造——说到底还是俗世的——权力。所以，种种信仰看似千差万别，实际无外乎两种取向：期求权力的，多半是以许诺一个可及的天堂（用你的话就是“上帝有了边儿”）为特征；而期求拯救的，则看重这一条无极之路上的爱愿。

4. 拯救，何以偏偏要倚重爱，而非恨，也非其他呢？这问题曾让我迷惑很久。现在我这样想：唯爱愿可以顺应无限，或体现无限；爱，必意味着朝向他者的寻找与连接，乃至使一条无限之路趋于有序，即充满快慰或欢愉。而恨，则意味着断裂和封闭，从而导致无序和毁灭。而其他，不管什么，除非利于爱愿，其实都是白搭；比如阿波罗登月，其意义，恰在于证明了科学之于人生意义的无效——即无论科学发达到什么程度，人生的谜题都不因之而有所改变。

5. 当然，一切有限系统都难免耗散殆尽（收敛），终将走向无序和毁灭。人类的理性和爱愿自然也不例外。这就必然地提出了你说的问题：爱和向善的内部意义和外部意义各是什么？假定其内部意义已属确然，问题便只是它的永恒性了。这问题稍后再说。

6. 语言总是包藏许多暗示。“没有谁能够找到无限”暗示了：必须有谁在找，无限方可显露其不可以被找到的属性。而“设想无限的存在”则暗示了：唯当有人在设，在想，否则它根本就不发散任何信息。所以，一切讨论无限的尝试，无不先自暗示了一个前提：有限之物，或有限之观察点的先在。

7. 时间最是一个谜团。但时间肯定是宇宙的一种客观特性吗？我倒以为，说它是人的一种主观特性更为确切。或者说，它是宇宙的无限可能之中所包含的，所诞生的，（由人所体现的）一种可能与一种限制。每一种可能，同时都是一种限制，此即“维”也。就是说：是人生的矢量性质，使宇宙有了时间。而在上帝眼中，则未必如此（即你所说的弥漫或密度体系）。

8. 据说在宇宙被创造的瞬间，便诞生了无限的可能（无限之维）。所以，没有时间，或有着另样的时间的存在，都是创世神的事，这类事件只给人以限定——限定在此一时空之维，并不向人敞开他的缘由，所以也不要向他要求意义。而启示神是有时间的，它来到此一时空之维与人共历同样的困苦，即所谓“道成肉身”吧——你可以把这想象成是一种思悟的降临，向无奈中的众生要求意义。

这便又提出一个问题：如何证明神的存在？

回答之一：既有被创造物，顺理成章就应该有个创造者，此即创世之神——且先不管他叫“上帝”还是叫“大爆炸”。

回答之二：既处于无奈，又要求着意义，启示之神便应运而生——他不用逻辑说服你，他用逻辑的无能来说服你，故曰“启示”。他强行地，要一种看不穿“边界”、看不见终极的生命，必须接受一种终极价值——具体是什么另当别论。但凡智力健全者，都必然地会在那“边界”上为自己树立一种信念——这便是启示神的作为。

9. 回过头来再说爱愿。设若前述理解不错，时间确是由人所体现的宇宙性质之一，那就不能以一概全，以时间概念去猜想“外部”。前面说过了：无限之所以在，必以有限的比衬为前提。那么就是说，大凡无限得以显现处，必有有限在那儿猜想，否则无限就会就压缩为零（或大爆炸之前的奇点）。那么是不是说，“外部”只要存在，便必有其——类似于时间的——过程在展开，便必有其——作为比衬的——有限系统存在？这有限系统不叫人也行，但总之是一种生命。我猜：生命并不是蛋白质的专利，生命可有其各式的形式与基质。

好了，“外部”要么没有，要么就仍然是有限与无限的对峙。倘是后者，是有限感知与无限未知的永恒对峙，“轮回”或“灵魂的延续”等等是否就已得到证明？——当然还是猜想。

10.再说“内部意义”。事实上我们也只能探讨“内部意义”。其实这“内部意义”的优劣，刚才已经说过了。再想强调的是：爱，必须首先是一种个体信奉，否则会导致思想的捆绑，精神价值一旦公有，结果难免又是专制。但是，爱，又必然是以关注他者为特征、为己任的，自我封闭和拒斥他者恰恰是恨的根源——这是另一种问题了，很大的问题，科学、哲学最终都要落实其中的问题。

11.说点另外的想法：我总以为，未来的科学（尤其是物理等等）必要引入心理参数，即观察或观察点。其实“相对论”已然表明了这一点。现代物理学（比如“量子力学”和“测不准原理”）似乎也已证明，失去观察的所谓“本质”，很可能是一种虚妄。因而我想：所谓永恒，即是有限与无限的永恒比衬，即是观察与被观察的永恒对峙，即是“我”与他者的永恒共存。

倘其真若如此，死是什么呢？

铁生

2005年5月19日

给阎阳生

阳生老兄：好！

我实在是帮不上你的忙。原因有三：

1.六六年我刚满十五岁，智性未开，整天就知道玩，对“红卫兵”的来龙去脉几近一无所知；及至毛泽东接见了，才觉事情有些严重或伟大，然而出身不济，也便只好羡慕加旁观。说实在的，到现在我也没弄清那都是怎样发而展之的。所以我倒真是盼着你的书出来。

2.写作一事，千差万别，各人有各人的优势（或关注点），唯扬长避短才有好效果。写“清华附中”的那段历史，非我之长，而你恰是责无旁贷。

3.刚刚写完一个长篇，实在是太累太累。还有些东西想写，也只好先放放。这个长篇写了三年，连看书的时间都挤掉，这一两年我该读读书了。

建议也有三：

1.多写史实，少写态度（价值中立），一切留给后人评说。

2.“价值中立”其实也难，那就让各种态度自由表达吧——比如你那天说的：采访一百个人。就是说，一方面由你来调查、核对、陈述历史，一方面反映各方人士（对那段历史）的态度。当然，意见越多不同就越好——还是“价值中立”。

3.所采访的对象，今天都在干什么，想什么，也可以写。总之是这一代人，他们的今天和未来，不可能跟那段历史没关系。

你怎么忽然变得自信不足，谦虚有余了呢？写作这事，依我的经验看，重要的是四个字：诚实，善思。然后像财迷攒钱那样，一点一点去积累，写，同时持一份“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或“成功不必在我”的心情。

祝一切顺利！（赶紧落笔，一旦把自己陷进去，就只剩下成功了。）

史铁生

2005年7月14日

给姚育明

姚育明：好！

我刚刚写完一个长篇，用了三年，三年中别的什么都没写。我现在精力非常有限，一星期最多有十二小时——不“透析”的四天中的上午，可用于写作，所以手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一定要编就编本薄的吧，或者无限期地拖一拖也可以。

回答问题：

1.我动了写作的念，大概是在一九七五年。

因启蒙老师是位导演，我先中了电影的魔，开始写一个剧本，虽自以为颇具“反潮流”思想，其实仍逃不出“文革”模式。当然没能成功。

一九七八年开始写小说，第一篇叫《兄弟》，发表在西北大学的文学期刊《希望》上（此刊只出了三或四期）。最早被正式刊物选中的小说是《法学教授及其夫人》，发表在《当代》一九七九年第二期。

2.《毒药》是我在《上海文学》发表的第一篇小说，现在跟当时的看法一样：很一般很一般，得奖实属侥幸。八十年代的写作比现在容易出名，这说明着进步——现在的普遍水平较高，也隐含着一种悲哀——即中国文学一度的沉沦。

3.这本集子里，比较好的是《我与地坛》，原因是其他的比之不如。《记忆与印象》中的几篇也还可看，原因是新近写的，但愿不是“与时俱退”。

4.我的写作题材实在是非常狭窄，毫无疑问，是与我的阅历紧密相关。除了在“广阔天地”里串了一回“联”，喂了三年牛，剩下的时光我都是坐在（或睡在）四壁之间。这样的人居然写作！——对不住啦，某些文学理论。

5.我在另外的文章中写过：我的创作，第一是为了谋生，第二是因为虚荣，两者都有了居然还不满足，这才发现了荒诞。荒诞就够了吗？所以还在写。

6.完全彻底没有原型的人物，就像完全彻底脱离了人间的叙事，是不大可能的。处理方法嘛，既可遵循古今中外已有的一切方法，亦可遵循古今中外尚无的一切方法。是的是的，明显的真理都像废话。

或者这样说吧：文学给我们提供的，不是挤满了方法的仓库，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要你为它添加一点有意义的声音；有意义但又不是老生常谈，不是老生常谈却又离不开人一向的处境。乐观地说：人可在那儿，以有限的脚步作无限的行走。悲观地说：无论你走到哪儿，前面还是无边无际的空。

乐观与悲观夹击，心里难免会生出一点询问着意义的声音——心里生出的声音和书上读来的声音，可真是不一样啊！这声音会死吗？古往今来多少人死了呀，文学却还活着。那就让这声音无限地伴随我们的行走吧，死也未必是它的尽头，虽然有时它会昏迷。

7.近年来，对我影响最大的作家是刘小枫。让我说，学者、哲人也可入作家列，尤其应该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关注——它为啥不设哲学奖呢！对我影响最大的作品，是刘小枫所写、所译、所编的诸多书文。以我的孤陋寡闻，看现今的文学批评，刘小枫的《圣灵降临的叙事》实在是成就最高的一部。

8.成功的含义有二：一是自己满意，一是排行榜说好。同时做到这两点真是很难。我常被很多别的事所诱惑，但想想，都做不来。

9.不为钱累，才可能写好文章，才可能办好文学刊物。不过，穷人写出好文章的例子古今不乏，但穷人办好刊物的有吗？想法子找钱去吧，《上海文学》！说不定会有1至N位既有钱，又懂得“别指望文学能赚钱”的人会支持你们。

祝您和您的同事们好运！

史铁生

2005年7月15日

给胡山林（1）

胡山林先生：您好！

寄来的（包括寄到《北京文学》的）和托杨少波带来的书，都已收到。谢谢了。我真是有点承受不起您这么隆重的评论。

我的情况您大概都知道，学历浅，读书少，生活面又窄，走了写作这条路，起初实在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这态度，对于我，很可能恰到好处。直到现在也还是这样，每写一篇自以为要紧的东西，都先下一个失败的决心。其实，也许哪一篇对别人都不要紧，只是自己觉着非写不可，是心里的要求，或是百思而似解非解的问题。所以我从不敢妄称是搞文学的，不过是个写作者罢了。

我压根儿就不是能做学问的人，所以也确实没有什么学问，这不是谦虚，是实情。但心里却总有些想不完（想不好，想不透）的问题，也是实情。这大概就是我写作的出发点。而且后来我想，这不该是写作的出发点吗？

文学，越来越像个声名显赫的怪物了，一旦从暗夜的疑难走进明确的白昼，便妄自尊大得忘了本。我真是羡慕那些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精力充沛的人；便自窃想，要是他们换一种思向，定会在那疑难中大有作为。我就像不经意间触到了一处矿藏的边缘，自己无力挖掘，说给别人，不以为然者多。

您说命运对我不公，真也未必。四十几岁时，我忽然听懂了上帝的好意，不由得心存感恩。命运把我放进了疑难，让我多少明白了些事理，否则到死我都会是满腹惊慌。

近日读了一本书，《精神的宇宙》，送您一本。我不敢说全读懂了，但自觉有所启发。您相信灵魂和转世吗？其实简单。我写过一群鸽子，说要是不注意，你会觉得从来就是那么一群在那儿飞着，但若凝神细想，噢，它们已经生生相继不知转换了多少次肉身！一群和一群，传达的仍然是同样的消息，继续的仍然是同样的路途，克服的仍然是同样的坎坷，期盼的仍然是同样的团聚，凭什么说那不是鸽魂的一次次转世呢？人亦如此。就像戏剧，唯道具的变迁而已，根本的戏魂是不变的。于是才有了一个真正的问题：那又怎样呢？这一切，又都是为着什么？唯当那鸽群离合聚散，呈一片灿烂的闪耀、欢愉的飞舞、悠然的鸣唱之时，空茫的宇宙中才有了美丽。灵魂，便是借助那必然要耗散的肉身，创造着有序，铺陈出善好吧。“子非鱼”，没人知道鸽群懂不懂这个。但作为懂得了这一点的审美者、审善者，同时也是倡美者与倡善者，岂不应当感恩？不过，然后呢？一切一切，都终于有个完吧？“剩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多么令人沮丧。但是，谁说终于会有个完的？其实没有！“空无”是什么？是势，强大到极点的势，因而是成为一切的可能性。通常所谓的“无”，是指无物质，无能量，无时空。“有生于无”当然是不错的，但那是说，有物生于无物，有时空生于无时空。而绝对的无是不可能有的。绝对的无是指什么都没有，怎么又会有了无呢？所以，有是绝对的。有什么呢？有势，甚至可以说是有欲；“空无”之所有者，乃成为一切的可能性也！“空”和“有”相互为势，宇宙大概就是这二者之间无穷的轮回吧？

所以我总是不太相信许诺了终点的信仰，比如极乐，比如成佛。所以我倾向于基督，因为那是指向一条永恒的道路。中国文化特重目的，轻看过程，连民主也被认作是达到经济繁荣的手段。其实，除了过程或路途，人能得到什么呢？所以我说过，幸好这过程或路途是无穷的。这实在是上帝的恩典，以便人可以展开无穷的善好追求。去问问那些渴望终点的人：终点到底是啥？料他们假设都假设不出（道理）来。他们只可能人云亦云地说那是一处无苦无忧的极乐之地。但无苦无忧又是怎么个乐法？他们会说：你不到那儿你就不可能知道。我觉得这至少是一种懒惰，只想有人（或有神）把他们一下子送到一处只剩了享福的地界，以至于连这份福是怎么个享法都懒怠想。其实基督也许诺天国，但那是在永恒的道路上，而道路难免会危难重重，所以他其实是说，天国只可能降临于你行走在道路上的心中。说来有趣：一种信仰是成佛，上天享福；一种信仰是成肉身，落地与人同苦。如此截然相反的信念，其中必大有道理。

说长了。还是等您来北京时再聊吧。但不必专程来。其实，我们可以通过“伊妹儿”交流。说来惭愧，到现在我还不会上网，因为网的发达是在我“透析”之后，仅有的一点力气不想再送给它。有什么见教您可以传给陈希米，她会打印出来给我看。网的两样好处我准备接受，一是查资料，二是伊妹儿。

本想等我的新长篇出来后再给您写信，也算有一份报答。谁料“人文社”做事中规中矩一丝不苟（应该感谢他们），到现在刚刚二校，就先不等了吧。待书出来后再寄给您。

我还是每周透析三次，自觉比前几年要好多了，各项化验指标都趋正常。请您放心。

祝您全家好！

史铁生

2005年12月1日

给胡山林（2）

胡山林先生：您好！

谢谢您对《丁一》的评论。尤其谢谢您对我的作品一向的关注、一向如此耐心的阅读和评价。

正如您文中说，人的理想和困境是我“在作品中不断探讨”的主题。此一回《丁一之旅》更是侧重了困境——理想本身的困境，或者说理想本身所埋藏的危险。人类并不乏种种美好的理想，但是千百年中，却常见其南辕北辙。也许，更要重视的，并不在理想是怎样的美好与必要，而在其常常是怎样败于现实的。

丁一的心愿谁能说不好？尤其，这心愿大约就是人类理想的源头。混沌初开，“有生于无”，其时分离就已注定，差别就已注定。故自诞生之日始，人便在注定的孤苦中开始了相互寻找，尤其是心魂的相互渴盼。可怎么走来走去却与原初的心愿越来越远、竟至背道而驰了呢？就因为“人要取代上帝成为神”吧，以人定的善恶取代神的要求；进而相信一切理想（或梦想）都是可以实现的，且务以其实现为成功、为快慰。结果正如您所说，违背了自由原则，倒成就了强权与专制。

所以丁一不是要实验，而是要实现。（娥或还有着实验的意图，对实现保有警惕。而秦汉心里是清楚的，故对“丹青岛”既予赞赏，又存疑虑。）心魂隔离的现实催生了爱的理想，使丁/娥走进激情飞扬的戏剧，但最终，强烈的实现欲使丁一忘记了戏剧的原则；或对于他，戏剧原就是一个并非有意的借口。人一落生便向往他人，但同时，这倾向已然携带了危险。这危险，并不止于别人的歧视与攻防——对此依看得清楚：可怕的并不在爱情的扩大，而在权力的扩大。爱情与权力，可谓同根同源。

戏剧的位置，标明了理想的位置。但理想不能存在于现实吗？不对了，理想恰是存在于现实的，恰是现实需要着理想。“人生的理想状态”不能存在于现实吗？好像也不对，正如戏剧不仅存在于现实，而且诞生于现实，“人生的理想状态”也是这样——比如说存在于“写作之夜”，存在于无比辽阔的虚真。因为，思或想也是现实一种；现实中不能没有它们，而它们确也无处不在地影响着现实。

“现实”和“实现”的关系，大概是这样的：不可实现的事物，不等于不可以追求。而追求，证明了被追求之事物的存在。而大凡存在的事物，必参与和影响着现实；说它“不现实”通常是不欲追求、甚或不许追求的借口。可是追求，总归意味着“欲实现”。但是实现，常又因为“不现实”而行不通。这样的矛盾，使得“存在”的含义特别值得深究。存在，既不同于现实，又不等于实现，它还指向着“虚真”——即无形之在，或不实之真；强调它“不现实”的，或源于不见，或意在抹杀，而必以其“实现”为快慰的，则因弄错了位置而可能走火入魔。

老子说：“有为利，空为用。”比如建房，一个六面体，若无门窗之空，便不能用。又比如懂围棋的人都知道，你落子再多，若终未造空，也还是个死。与此类似的还有篆刻，要留白，所谓“疏能跑马，密不透风”，意思也是要给人想象的余地。再比如人体，不管多么婀娜多姿，倘是死膛儿的，气血也难运行。

理想的意义，正如戏剧，在于象征。人祈祷着美好的生活。人对美好的想象与追寻永无止境。但尽善尽美的生活却不在大地上。因而人创造了戏剧（及种种艺术），来弥补这单调甚至僵死的生活，以期听见并符合那最为深远的召唤与要求。因而戏剧（艺术）天生来的——用刘小枫的话说——是“象征叙事”，是“圣灵降临的叙事”。“别尔佳耶夫说得不错，所谓‘象征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是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的标记。”是“无论你如何看，也看不够、看不全、看不尽其意味”的。而“此世中最大的象征者是耶稣基督”，即那至善至美者对永处残缺之人类的启示。但人却不可能就是他。但圣灵却可以降临在人的心中。

理想的不可实现性在于：1.实现了，就不再是理想，但永远都会有无穷的召唤在前头。2.尽善尽美之于人，永远都在寻求中，所以上帝说他是道路。3.这道路，一不可由人智规定，二不可由人力推行，否则无论怎样美好的理想，瞬间即可颠倒，恶却随之强大起来。4.但这理想，或道路，又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它永远都是人心中的现实，是如刘小枫所说的：不是“人而神”的实现——即人不可以成为神，而是“圣灵降临”的现实——即“基督精神在此世，才使得真正的象征世界成为可能……圣灵入驻人的心中，是个体生命的重生过程……”

太阳是怎样实现的？照耀。风是怎样实现的？吹拂。故《丁一》强调“虚真”。这倒不是说，理想完全不可落实，而是说这个务实的人间——尤其在这个重实的时代——特别需要强调：实外之真是多么重要！真情，真愿，真心……哪样不是虚真，不是“空为用”？而一味地求实（利），则容易忘记理想，甚至轻蔑和厌倦了理想；就好比重婚姻而轻爱恋；就好比当今的舞台上，灯光变幻莫测，布景诱人眼球，满台“尽带黄金甲”，人却似一群群无魂之器被调动得不知所归。而另一面，丁一的一味求实（现），又使那美好的虚真顷刻消散，化作实际的魔障。

我没有见过顾城。我也是从各种版本的民间传说中得知那海岛惨剧的。它确实震动了我。但确实，从一开始我就相信事情绝不会像传说中的那么简单。我并没有向谁核实过什么。跟《务虚笔记》一样，《丁一》也主要是我心里的故事。我只是以“丁一”之名去看那理想的危险。理想的危险正是悲剧所在，它远远高于惨剧。有哲人说过：“悲剧的诞生，在于感受力。”不被感受的东西等于没有，不被发现的冲突并不进入灵魂拷问；唯感受力使悲剧诞生，使灵魂成长。

没有悲剧精神的地方，并不是因为没有悲剧事件，而是因为缺乏那样的感受力。怎么会这样呢？大约还是因为“人要取代上帝成为神”，要求一切都统一在自己麾下。黑格尔说过这样的意思：“悲剧的唯一主题是精神的斗争，而且斗争中的两种精神都引起我们的同情。”所以，保留相互对立，但是“都引起我们同情”的精神，是必要的。比如诗人和政治家，其精神取向难免会有不同，如果仅止于互相质问“你为什么不……”则再美好的理想也难免不得其反。所谓爱上帝，就是要对这人间的一切先取爱的态度吧。一个你不喜欢的地方，一种你不喜欢的状态，你却可以爱的态度来对待它。一切真诚的心愿——比如丁一的，也比如秦娥、秦汉和商周的——若能搭建张弛有致，相得益彰，才真正是“理想状态”吧；否则，或者失去旺盛的激情与梦想，或者失去有序的一切人间进程。

祝您全家新春好运！

史铁生

2007年2月1日

信中仿宋体引文均出自刘小枫的文集《圣灵降临的叙事》（2003年三联书店出版）。——史铁生注

给胡山林（3）

胡山林先生：您好！

二月十五日信收到。写作之乐，莫过遇知音。您的理解和阐述，比我的解释更细致，更周全，更易于一般读者接受。评论还得是您写。我于此道还是隔膜，不管是评论别人，还是评论自己。大概是我太受限于自己的角度。也曾有人邀我去讲点儿什么，可一上讲台便不知从何说起，干巴巴的几句就完了。这样的时候我更希望别人提问，并不是说我一定能回答得好，我是对问题本身有兴趣——若是想过的事，便有他乡遇故知的快慰；若被问倒，就有了新问题。这样说是否有些狂妄了？不过，我一向看写作更像解题——为解自己心中之疑。不期对别人有用，事后发现对别人竟也有借鉴，“作家”这碗饭才吃得心平气和。

韩少功说过：明确的事写散文，疑难的事写小说。另外我想，用小说写疑难，会更生动、更真切，直叙思想就怕太枯涩。理论的高明是提炼简单，小说的优势是进入复杂。另外，解读者更易站在不同角度说话，写作者难免陷于固有角度而难于自拔。自己解释自己的小说，总觉有些滑稽——是说自己无能呢，还是要堵别人的嘴？这有些极端了，甚或是偏执。事实上，我在上封信中已对《丁一》做了些解释。但那解释，第一仍是站在固有的角度；第二——说句不谦虚的话——它比小说的内涵差得太多了。若一一解释呢，又不如写小说了。

我从不认为“主题先行”有什么错；错也是错在被人强迫，或被强势话语所挟持。个人写作，自然也是要先有个立意，不可能完全即兴而终不知所为。轻蔑思想的，或是不知思想已在，或就是虚张声势。当然，思想也是出于生活，但这差不多是句废话。为什么有人总还是要强调这类废话呢？为了掩盖思想的苍白？

小说就是借尸还魂。魂，即思想，即看待生命或生活的态度。（我猜上帝的创造也是借尸还魂，看这些被吹入了灵气的有限之物，于无限之中，如何找到善美的态度。）有尸无魂，则如性泛滥，继呈性无能，无论“专一”还是“乱交”结果都一样，唯“丁一”固守一处或换着地方地发泄，并无“我”在表达。未老先衰的人群或文化，要么是严格强调传统（固守一处），要么是张扬绝对自由（随便换地方），少有看重思想的，结果觉醒与不觉醒的都不是精神。尼采的“超人”一定是指，人的精神或思想——总归是态度——要不停顿地超越自己。胡适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更是说要保持思想的激情，当然了，实践万万要谨慎。

有点儿离题了（咱们的通信不必太拘于我的作品，大可以更随心所欲些个）。不过我还是同意您的意见：作者也可以直接说说自己的作品，尤其要是能跳出固有位置的话。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作家也好，演员也好，都太愿意走上前台了。自己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作品不好，否则干吗那样写和演呢？可这样一来，只怕促销之风更胜。广告不可以没有，否则用户“不知有汉”。但轮番“轰炸”的，就要怀疑是骗——用户替它给电视台行了多少贿呀，倒说是它养着文化！

也许还是像您我这样的交流要更好些，优劣均可畅所欲言，争辩一下也是自然，甚至尖刻些也无妨。眼下的气氛不适合批评，弄不弄离题万里，哗哗啦啦就转向了立场和人格。就此打住。

祝猪年好运！

另外，有家出版社愿意出我的书信集，若将我给您的几封信收入其中，可否？又因我欠着不少文债，想将您与我关于《丁一》的通信先期在刊物上一同发表，您是否同意？等您的回音。

史铁生

2007年3月6日

给CL

CL：你好！

你信中说，“有几个兄弟说基督教的神比佛教或其他宗教的都好”，而我常听到的却是“佛教比基督教更究竟”。可见大家都感到了二者的差别。我不知道他们认为那差别是什么，但既有差别，大致就是两种：一是境界之高低，一是侧重之不同。

宗教，完全等于信仰吗？是的话，我们就失去了判断和皈依（某宗教）的根据。人们是根据信仰来建立宗教的呢，还是相反？我想是信仰在先。信仰的缘由，是生命固有的谜团；于这谜团之下，求问一条人生道路（或意义）的欲望，使信仰不可避免地诞生。这也正是人——不管自称是有神论，还是无神论——终不能逃脱终极之问与信仰的原因。而后才有了种种宗教。

那么，信仰是否也可以比较个高低呢？还是说，大凡自称是信仰的，就都在同样境界？倘若无需比较，或事实上也没有人去比较的话，那不仅我们的讨论形同废话，就连你所说的“发展”“演变”和“产生一改革家，使之焕然一新”也不可能。而信仰之高低的比较，或发展与演变的可能，恰已暗示了更高境界的存在。当然，更高者也未必就能涵盖一切，但它毕竟是更高。

如果我们的讨论（以及自古不断的对神性的思问）不是废话，那又证明了理性的必要。事实上，一俟问到高低，我们就已然被挤到理性这条路上来了。

关于理性，我是这么看：理性是人的能耐，但人无论有多大能耐也是有限，而那生就的谜团是无限，所以理性永远不能代替信仰（所以把科学当成终极价值是现代性荒唐）。理性不能是信仰，但却可以是，甚至有必要是通向信仰的途径。在理性触到了理性的盲域，才是信仰诞生之时。相反，单是跟随了教义和教会的信仰，也可能有幸，也可能有祸——倘那是人造的偶像呢？我相信，耶稣与新约的诞生，一定有着希腊精神的功劳。此前的信仰（不论哪国哪族哪宗），都更倾向着神赐的福利——这大概是原始宗教的普遍特点，唯在此后，十字架上的启示才更强调了精神的皈依，或以爱称义。

你说，“机缘一到，绝不可因为没有理性根据而拒绝”。我这样理解你的意思：绝不可因为某种信仰是非理性的，而拒绝它——当然，信仰所以是信仰，就在于它是非理性的，原因是：那谜团所指向的无限，无限地超出了理性的所能。但是我想，真正的信仰又绝不是无理性的。或者说，通向非理性的信仰之路，但愿不要是无理性的。为什么？这样说吧：理性绝不可以是信仰，但无理性却可能导致迷狂。是理性（而不是无理性）看到了理性的无能，看到了人智的有限，这才可能放弃了人智的傲慢，转而仰望和谛听神的声音。不经理性之如此的寻找与自我扬弃，甭说拒绝，先问：人是怎样接受或皈依了某种宗教的呢？只凭机缘？那么无理性的狂热是否也有机缘？机缘就像运气，还是那句话：也可能有幸，也可能有祸。尤其现今之人，都是亚当和夏娃的子孙，要想把“知识树的果子”吐个干净，真是万难。所以，仅凭机缘，于今日就显得更加凶多吉少。

凭什么说，十字架上的启示才更强调了精神或爱的皈依？最简单的理由有两点：1.自称法力无边，并许诺一个无苦无忧的福乐世界的神明，首先未必诚实（后面会说到理由），其次还像似迎合着人欲。此类信奉的突出问题是：很容易使人滑向逃避苦难、单求福乐的心态。可这还能算是信仰吗？科学以及诸多主义，不都是在这样自称和许诺吗？信仰的要义，我以为是：在永恒的疑难中为精神确立一条道路，或在困苦频频的人生路上为灵魂坚定一种方向。2.再看十字架上的耶稣启示了什么吧。很明显，他没有，也不可能有无边的法力——否则他何至落一个横死？所以，他所有的，也就只可能是一份心愿了。就是说，他自认不能给人一个无苦无忧的福乐世界，他只能到这苦难的人间来，提醒人至死也要保全的一份心愿。这心愿除了是爱还能是什么？这心愿不像任何福利是可以给予的，这心愿只能靠启示，信与不信则是人的事了——这也正是他的苦（苦心承担）与弱（绝非法力无边）的原因吧。所以，这样的信仰并不看重神迹，而强调因爱称义。

但《圣经》上的主好像也是法力无边的（如《约伯记》），这怎么说？值得回味的是，这位神并不对约伯许诺什么，虽然后来他成全了约伯的什么和什么。事实上，这位神并不是救世主，而仅仅是造物主，他给约伯的回答总结起来只是一句话：我创造世界的时候你在哪儿？这明显是说：我创造我的世界，可不是为了照看你的事。也就是在这样的回答中，约伯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救世主的声音。

这就说到了两位神，或神的两面：造物主（或创世神），救世主（或启示神）。前者不仅是命运强加给你的，而且必是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而后者的降临则要靠人去仰望，去谛听，你若听不见，他就不在。对于单纯埋头寻食或直视物利的生命，他从来就没有诞生。所以说“看不见而信的人有福了”。也只有“看不见而信的人”能够听见那救世的声音。“看不见而信”这话颇有意味：他不许诺看得见、摸得着的福利，他只启示着看不见、摸不着的那一份心愿。

至于这位救世主后来成全了约伯的什么和什么，那是说：信心，终可以成全你的什么和什么。真的吗？真的因为我信他，他就能终于让我幸福吗？真的。因为，如果你伸手向他要福利，或要一份命运的公平，那你就还是听到救世之音以前的那个约伯，就还是在跟造物主理论，这既是认错了家门，当然也就不叫信心。但如果你听明白了，能够救人的不是那个冷漠无情的造物主，而是要把百折不挠的爱愿注入人心的那个救世主，幸福才可能成真。说白了，这位救世主的救世方针并不是要全面满足人欲，而是要扭转人的幸福观——从物利转向爱愿，从目的转向道路。唯当这扭转完成，救赎才是可能。所谓“基督之外无救恩”，我想指的就是这个，并非说基督教之外无救恩，而是说在这样的扭转之外，人无从得救。

这便谈到了善。所谓善，未必仅仅是指做好事。约伯也没做坏事，所以当厄运临头时他感到委屈，埋怨着上帝（还是那位造物主！）不公。利他，做好事，当然是善，但善好像不止于此。那句老话还是说得对：“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一辈子呀！这么漫长的路上，谁能保证不会碰上不公与厄运？碰上了，甚至碰得好惨，是否还以神的爱愿为信？还信的，才算听见了救世主的声音——圣灵也才因之而降临。所谓信心，指的就是这个吧。这恐怕不是单靠本性可以达成的。约伯当初的委屈和埋怨，倒更像是人的本性。

其实，“人性”和“神性”二词，已然给出了明确的划分：人性是有限的是残缺的，此即“罪”也。“罪”与“恶”不同，恶是人为，罪（有限或残缺）是那个造物主给的。而神性，一方面是指造物主的冷漠无情你得接受，一方面是说救世主的完美无缺，或他对人的从善从美的要求。从哪方面讲，人性都是不够的。所以才要信仰。换一个角度想：人怎么能信仰人性呢？人怎么能信仰自己（的性质）呢？人要朝向无限远大的尽善尽美，那才叫信仰！所以，我倾向这样的信仰：人与神有着永恒的距离，因而向神之路是一条朝向尽善尽美的恒途。

“人性善”与“人性恶”，我更倾向后者。但不是说，我就不信人性中埋藏着善的种子。而是说，倘若只靠一份向善的人性基因，而没有智慧的神性之光照耀，那一点善的趋势，很容易就被高涨着的物欲所淹没，被丰收着的“知识树的果实”所蒙骗。唉唉，时至今日虽不敢说糜非斯特已经赢了，但是悬。

再说另一种许诺了消灾避祸，甚至万事亨通，并在终点上预置了福利双赢的信奉吧。那叫什么？那叫“看得见才信”。我想，信仰通常就是在这儿迷失的，从此一步步走进了“人定胜天”。科学呀，政治呀，经济呀，当然都是必要、必要又必要的，但有一点：那都是看得见而可信的领域。但生命的根本困境，或人生的巨大谜团，是在于：我们以看得见的有限，受困于看不见的无限。我常想，如今这人间就像一个巨大的试验室加厂房，它最终的产品究竟是什么呢？总不至于大家奋斗了一场，富裕了一场就算完吧？所以，在这看得见的试验室和厂房之外，在这看得见的物质收获与享受之外，人一直还在眺望，还在猜想，还在询问生命的意义，这才有了艺术、文学、哲学……我顽固地以为这些行当的本分，就是要追问那看不见的、无限之在的意图。偏偏最近我听一位大导演说：“如果大家总是向我们苛求艺术，电影就无望成长为工业了。”于是我就又多了一份疑问：这人间，可还有什么是不要成为工业的，或不以成为工业为荣的事吗？理发？

说到这儿，不妨先说说国家、民族、地地域域和宗宗派派。在我想，宗教或还与此有些纠缠，而信仰却是（或应该是）绝然地与此无关的。信仰，是人与神的私自联络，不是哪一国、族、宗的专利（这又是它不同于宗教并高于宗教的地方）。原因是，那谜团乃人生的谜团，国不过是它N次方的曾孙。国界，更不过是那谜团之外又添的一项人乱——连造物主都看它不是亲生，怎倒混来救世主麾下充数？所以，若讨论信仰，就不必太顾忌“政治正确”。何况，“政教分离”久已有之。谁敢说哪国哪族不是“伟大、勤劳和勇敢的”吗？都是，那就免了这句客套吧。然后再来讨论另一种对谁来说都是的困境：生而固有的谜团！

好像还是得再说说“政治正确”。所谓种种信仰和文化的平等，是指什么？是指：法律承认一切信仰的权利，一视同仁地保护各门各宗的不受侵犯，而并非是说它们在信仰的境界上统统一般高。或者这样说吧：诸信仰是不是一般高，法律管不着，法律只管谁犯不犯法。或者再这样说：不管谁信什么，一样都是合法的；不管谁不让谁信什么，一样都是犯法的；犯法的，法律取消它，而这样的取消是不犯法的。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是：这种对多元信仰的平等保护，恰恰明说了信仰与信仰（以及文化与文化，宗宗与派派）并不都是一样的。正因其不一样，不尽一样，甚或很不一样，大家才明智地商定了一份规则，而后共同遵守——即我不赞成你的信，但我维护你信的自由权。文化人的争吵，常在这儿乱了层面，甲强调着的“平等”是指法权，乙强调着的“不一样”是说信念。

讨论问题，最要紧的是别错了层面。一层一层分清楚说，所以叫分析。否则难免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结果会闹得很情绪化。

事实上，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用着理性，虽然理性不等于信仰。我常想对“理性”一词作个界定，又苦于学问不够。我不知英文中这个词有几种意思。我以为，中文的“理性”至少有三种意思：一是说善于思考；二是说乐守成规；三是说善于压抑情感。我所取用的，都是第一种。

“‘没有唯一的真理’才是唯一的真理”，这话容易引起混乱，让人不知所从。原因是，这话中的两个“真理”并不在同一层面。比如说吧，“人有生存权”是一层面，“人有选择不同生存方式的权利”是在另一层面。当我们讨论何为真理，何为谬误之时，必当事先限定层面，即在同一层面的二元对立中作出判断。比如，“人有生存权”与“人无生存权”相对应，“人有选择不同生活方式的权利”与“人无选择不同生活方式的权利”相对应。真理所以不是唯一的，是因为并不只有唯一的问题，而同一层面的问题，至少不能出现两种完全背反的真理。

错着层面的讨论，结果会是什么呢？结果是对＝错，或谁说什么是真理什么就是真理（反正是“子非鱼”）。然后呢？然后大家若都是君子，便自说自话，老死难相往来。要么就都小家子气，耿耿于怀，积攒起相互的憎恨。再就都是强人，科学又发达，那就弄点原子弹出来看看谁是真理吧！其实先人明白，早看出这结果大不美妙，故在诸多纷争面前商讨出一套规则，令大家和平共处。

这就又说到了法律。法律的根据是什么呢？凭什么它是如此（比如维护自由），而非如彼（比如像“文革”时那样千人一脑）？料其背后必有着某种信仰的支持，先不说它是什么，但它必得是唯一的。否则岂不还得弄出个法律的法律来？

但这支持着法律的信仰或唯一真理，是不是最高真理呢？就法律——使游戏得以开展，生活得以行进，生命有其保障，社会安定繁荣——而言，它当然是最高。但比如说，就道德而言，法律却是底线。就是说，道德完全可以比法律所强制的境界更高，但无论它有多么高，在现实生活中也得遵守法律这一条底线，不可以己之高，强人之低。

但“不可以己之高，强人之低”这话，又有以下几点暗示或引申：1.道德的高低之别，是确在的事实。2.道德底线（法律）是要全民遵守的；而道德高端却不可能是全民公认的，故不可强制推行。3.但法律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其进步或完善又靠的是什么呢？靠的是道德高端（而非底线）所引领下的道德水平之普遍升华。4.因而，道德（信仰、宗教、理想等等）之高低的探讨是有意义的。

自由主义的一大难题，是给不给反自由者以自由？精英主义的一大难题，是谁来确定精英？我想这很可能是个永恒的疑难，未必能够一劳永逸。或许，正是对诸如此类疑难的永恒求问，才是此类疑难的价值所在，才是使信仰、道德和法律可以不断升华和完善的根据。

我只是想：问、问、问……到最后，不能再问的是什么？这时候，才涉及最高真理。比如人不想被杀害，不想被剥夺，对此谁还能再问为什么吗？再比如，人渴望自由，渴望幸福，渴望爱、善、美……这些都是不能再问为什么的。所以这就是神的终极回答，是不可质疑的命令。同时，自由主义的症结也就看得清楚了：忽视了神的声音，将人智当成了终极判断——比如你有你的真理，我有我的真理，从来就没有什么唯一或最高。

我只是想：答、答、答……到最后，不能再答的是什么？比如艺术是什么？你可以问，你真的可以答吗？再比如爱是什么？幸福是什么？自由是什么……谁能给出一个标准答案？是呀，那仍然是神的声音，是神的永恒提问。也许，只有当人将此神问时时挂在心上，答案方可趋向正确。所以，精英主义的危险也就看得清楚了：淡忘了神的声音，把人智当成了终极判断——比如种种主义，种种科学理想、经济前景、商业策略……于是乎真理打倒真理，子弹射中子弹。

（唉，我可能真是个悲观论者。你呢？你是相信浮士德可以永远走下去呢？还是相信他既可以停下脚步，又不会把灵魂输给魔鬼？）

有些真理是自明的。比如说，有没有爱情？有没有灵魂？有没有正义？有没有终极价值？一俟这样的问题被提出，回答就是肯定的，含义就是自明的。因为，如果你说没有，那么没有的是什么呢？这个“没有”，最多是指在周围的现实中你没能看到它，而绝不是说它在你心中并不存在。证明是：你一定能说出它是什么，否则你不能说它没有。就在你知道它是什么的时候，它诞生了，并且从此不死。最近我看了一篇别人谈论《理想国》的文章，其中说道：所以柏拉图认为“学习就是回忆”，就是因为，那绝对的神音早就存在于我们心中，只不过在后来的现实生活中让我们给忘记了，或是被那“知识树的果实”给搅乱了。

我想，凡属神说的真理（并不很多），都是绝对的，唯一的；而人说的真理（很多很多），则需细细分析。但无论怎样的人说，都要受到神说的最后检验；倘若失去这绝对的检验，法律便也失去了根据。

但是，最大的问题还是：神是什么？这大概就是个需要永远地问，并永远地答的问题；而如此之永恒的问答，才是谛听神命的方式，或接近神愿的路径吧。（其实神是什么，神在哪儿，先哲们早都说过了，只可惜现今的人们没工夫去听。）要我说，现而今最要强调的，是神的三个特点：1.神（的完美）与人（的残缺）有着永恒的距离。2.人必须接受的那个神，是那个世间万物的创造者；因而能够拯救人的那个神，是那个人之幸福观的扭转者。3.即便后者，也不包办人的福乐，不迎合人欲，只给人指出一条完善心魂的无穷路。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除第一节外，我不说佛教，也不说基督教。因为正如你信中所以说的，“每个宗教都发展了几千年，博大精深，你一辈子皓首穷经也未必能吃透”，所以我不敢说。但不敢说不等于没有想法。事实上，众多自以为信着某宗教的人，也未必都是在吃透了它的“博大精深”之后才信的。这就引出了一个“源和流”的问题，或说是“理论与实践”的问题。我想，每一宗教的源头，都必有其博大的关注与精深的学问，但要紧的还是看其流脉，看其信众于千百年中对它的理解之主流是什么；就好比据其流域的灌溉效果，来判断一条河渠的优势与弱点。唯此，或才有“发展”与“焕然一新”的可能。

近日读一篇西人谈佛教的文章，文中有这样一段话：“……但是佛教与基督教之间最重要的区别也许表现在另一方面：对佛教的批评性研究刚刚起步，仅从数量上看……它们之间的数量比大概是一千比一，数量上存在的悬殊差别肯定会影响质量。”对此我深有同感（虽然我不曾统计），不断的言说或研究，对于一种宗教或信仰的完善是非常重要的；尤其因为有了一代代大师的引领，那流脉才可能趋向升华，一旦断流，现实的功利之风便会扭曲精神的方向。

以我的学浅才疏来看，佛教更侧重对宇宙本原的思问——即那位创世神是怎样的。所以，很多物理学方面的文章更愿意引用佛家（及道家）的理论，称之为“东方神秘主义”。（有本很有影响的书，题目就叫《现代物理学和东方神秘主义》。）依我看，这是佛教比之其他宗教“更加究竟”的地方。（最近我又看了一本从物理学角度谈论灵魂的书：《精神的宇宙》。你若有兴趣，让希米寄给你。）但是，最让我不解的是，既对宇宙的本原和存在的本质有着透彻的认识，何以会相信有一个“无苦无忧”的去处（所在或终点）呢？是呀，“无苦无忧”岂非无矛盾的境界？毫无矛盾岂不就是一切的结束？而一切的结束不正是彻底的虚无吗？怎么又会是有的呢？

《精神的宇宙》谈到了“绝对的真空”（即宇宙创生之前和坍塌殆尽之后的状态吧）。我理解，“绝对的真空”（或彻底的虚无）必是一种“势”，绝对的“势”，即再次成为“有”的无限可能性。（所谓“大爆炸”的“奇点”，就指这个吧？）这明显应和了佛家的轮回说。但让我百思不解的仍然是，既是“有”的无限轮回，又怎么可能是“无苦无忧”的无矛盾境界？（那“奇点”只是一刹那呀！）以我的能力来看，大凡“有”者（“存在”者，或能够意识到存在的“存在者” ）必都是有限之物，既为有限，便不会是“无苦无忧”。

是呀是呀，我所以百思不解，很可能还是因为，那无限的神秘乃是人的有限智力所不可企及的。但这样就又出来一个问题：谁来掌管这神秘之门的钥匙？或者：谁有资格来解说这神秘的意图？很明显，这事万万不可由人来说；尤其，如若有人自称拿到了神秘之门的钥匙，大家就更要提防他。那么，终归由谁来说呢（总不见得人人都摩西吧）？就由那神秘自己来说吧。即：由一切无能掌管神秘之门钥匙的众生去谛听那自明的真理吧，由确认无能破解造物主之奥秘的心魂，去谛听那救世主的心愿吧，那才是绝对的。而在此前，和此外，救世主尚未诞生。而在我们——这些并不把有神秘之门钥匙的人——听见救世之音、从而扭转了我们的幸福观之前和之外，也便没有任何获救的方便之门。

佛教的另一优势，是疗慰人的心灵创痛，或解脱心理负担。依我看，再没有比佛家/教/学更好的心理医生了，所有的西医的心理疗法都不能与之相比。因为一切心理伤病，大多源于此世纷争。而佛家，是从根本上轻看此世的，是期待往生的，即修到那一处美满圆融的地方去。放弃此世之纷争，便脱离了此世的困苦，或要脱离此世的困苦，必得放弃此世之纷争。希望呢？便更多地朝向一个虚拟的“来世”。一般来说这也不错，用一份跨世的酬报来教人多行善事，当然也不坏。但这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问，即那“来世”的有无。就算它有吧，可谁又能担保那儿一定是完美圆融？你不能担保，我凭什么信你？你能担保，那请问你是谁？除非你就是神。于是，就又涉及到神秘之门的钥匙了；无形中就又鼓励了强人，去谋篡神权。根本的问题在哪儿？我想还是在于认错了庙门——把造物主认作了救世主，而后不是仰畏苍天去扭转人性，倒是千方百计地要篡改神性了。

你注意到没有，一种是期待着“上天堂”，即去那“无苦无忧”的圆融之地，另一种则是祈祷着圣灵在这困苦频仍的人世间——尤其是自己的心中——降临。我不说佛也不说基督，我只说，大凡信仰无非这两个方向。这一上一下，颇值得思量。或是相信着苦难可以灭绝，或是如一位俄国诗人所言：我们向上帝要求的只有两件事——给我们智慧和力量。

我又想，大凡信仰，无不出于两种绝望：一种是现实的，现世的，或曰形而下的；一种是永恒的，绝对的，或曰形而上的。

有人（我忘记是在哪本书中）说过：东方信仰所以更多的期待来世，主要是因为（或囿于）现世的绝望，即现实中自由的严重缺乏，使人看不到改变此世命运的可能，所以靠着“往生”的幻景来铺垫信心，靠着压抑愿望来消解苦闷和焦虑。对于东方信仰之趋向的这一解说，我想还是有些道理的。不过究其实，东方信仰的源头，应该也不缺乏形而上绝望——即生命之苦的绝对性；所谓“生即是苦，苦即是生”嘛。但怪就怪在随后的推演：既然“生即是苦，苦即是生”，怎又会把“无苦无忧”的圆融之地寄望于“往生”呢？所以就再想象出“脱离六道轮回”——干脆不生。可不生就是不在，不在就是没有，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吗？这干脆是不能说呀！一切信仰，都是立于有限之在，向那无限之空冥求问着一条行路的，不是吗？就算你“来世”生而为神，修而为佛，但只要在，就是有限；所以上帝（救世主）也是苦弱的。只有那个创世神是全能的，是呀，它创造了这宇宙的一切可能（当然你叫它“大爆炸”也可以）。但就是这位全能的创世神也差着一项能耐：它不能把非全能的人（包括六道之内与之外的在），变成全能的它自己，因而它也就不能救世救人。倒是那位苦弱的救世主想出了一个办法，可以应对那冷漠的全能与全在，即以他那份永恒的、不分国族、不分宗派的爱愿，在这同样是永恒的、造物主的领地上开拓出一条美善之路。我不知道这可不可能，但信仰从来就是“看不见而信”的。

没想到写了这么多。其实这主要是为我自己写的，早就想把此类的问题理一理。你的信正好触到了我的很多迷惑，用笔想比单用脑袋想来得清楚——就像小学生，默写总比背书来得有效。所谓清楚，也只是对我自己，实际（比如你看着）却未必，因为实际肯定会有很多毛病和错误。说归齐我是个业余的，干什么都是业余的，只有生病是专业的。我想只要把问题弄明白了就好。或者明白了“这是弄不明白的”也好。确实，我觉得信仰问题是特别需要讨论的（只可惜愿意讨论的人不多），或者说，信仰恰是在不断的言说中长大的。

春节将临，祝狗年好运！

史铁生

2006年1月5日

给FL（1）

FL：你好！

谢谢评论。报上说《丁一》写了十年，其实是三年，距我的上一个长篇是十年。三年，是从动笔算，想却想了不止十年。想，并不是指想这篇小说，是想这类事情，这类事情所包含的一些老掉牙的问题。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想，只是不由得想，就好比超女们的想唱就唱。我看重想，也可以叫思想。电视中的一次歌赛，主持人问一歌手：你这么年轻，为什么喜欢唱这些古老的歌？歌手说不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令人欣慰的是，这回答赢得了满场掌声。欣慰的意思，好像是说还有个歉意躲在哪儿。是呀，时至今日还说思想，不免要先存歉意。

若问灵魂是什么，料无人能给出可靠的回答。但一说到灵魂，大家似乎又都很知道它的含义。比如，无需对灵魂一词给出界定，人们便可进行涉及灵魂的谈话，这就是灵魂“无比实在”的证明吧。人们所以看它并不实在，是因为它并不是占据着空间的有形事物。既如此，其背景就难免虚幻，或如你说的“具有尘埃般的‘轻浮’感”——《丁一》谓之“虚真”。

这样的虚实分寸，是不可能事先设计的。所以我很同意你说的，它“来自选定如此生活的命运”。没错儿，命运！我相信写作从来是宿命的。所以一切都只能向命运中寻找；如果命运确凿包含着“虚真”的魂游，并现身实际的“那丁”或“那史”，自然而然这虚实就有了分寸。我说过，使人渴望写作的是一团朦胧、纷乱、无边无际但又无比确凿的心绪，它们呼唤着形式而非形式决定它们，写作即是用语言来把它们缉拿归案。

说真的我很少研究小说技巧，我相信那是评论家的工作，弄不好会是小说家的障碍。我甚至想，少读些书或许倒碰巧对了，心里贮备的版本太多会让人无所适从。研究小说的要多读小说，写小说的倒不如多读些其他经典，多向生命最原态的领域去问个死乞白赖。现代的混乱大半是因为，人们让已有的知识、主义、流派等等缠绕得不能抽身，却离生命最根本的向往与疑难——我相信这就是罗兰·巴特所说的“写作的零度”——越远了。

理性一词至少有两个解：一是恪守成规，一是善思善想。相应的写作理性也有两路：一是向已有的作品问技巧，问流派；一是向生命根本的向往与疑难问原由，问意义，技巧而后发生。

事实上，我的写作多是出于疑难，或解疑的兴趣。可是，所解之疑在增加，未解之疑却并不减少。不过，这就是人生的处境甚或永恒的处境吧。问题在于，这只是令人悲哀吗？比如仅仅是“心路历程上的磨难被印上‘值得’两个字”？或者是，挣脱一种糊涂，只是以“留在另外所谓糊涂的层面”来赢得“寻常幸福感的保障”，即所谓“终极意义的无奈”？

不错，我确曾在这样的无奈面前伫留很久。

正看着的一本书中，有几句话，与我后来的感想甚为接近：

▲“我们的科学和探索向我们显示了，我们作为解谜者和仪式主持者居住在一个深不可测的全体里。尼采似乎认为，在这个谜一样奇妙的宇宙里的有意识的居住者可以再一次经历他发现在古希腊宗教里最值得惊愕的东西：这种宗教生活发出的极大量的感谢。” ▲“人类对比我们自身伟大无限倍的事物的感激之情在永恒轮回的新理想里达到顶峰。”▲“尼采展示了扎拉图斯特拉如何达到并表达了最高的肯定：对本来面貌的生活的热爱，变成了让生活永远是其本来面貌的愿望，即我们不完美的天堂永远回归到其原来的样子。”▲“尼采描绘了未来宗教的某些轮廓：‘个人必须奉献给比他更高的事物——那就是悲剧的意义所在；他必须摆脱死亡和时间。……所以人类在一起共同成长，作为一个整体出发……’”

我的理解是：▲正如部分不可能把握整体，人也不可能知晓上帝的创造意图。但人必须接受这创造的后果，正如你若不接受整体，你也就不能作为部分而存在。▲如果人生的一切意义和追求都将随着死亡而消散，永劫不复，那人生真的就只剩下了荒诞和无奈，明智者当然就会主张及时行乐。▲一个相信及时行乐的人，必不相信灵魂，不相信整体可能获得的意义，而只相信个人，相信片断，相信由某一姓名所概括的几十年所能获取的肉身享乐。▲但是，如果生命（或存在）其实是“永恒轮回”的，我们就该对此持一份感激的心情了。因为这样，作为类，人便有了永恒完善自己的可能了，而不至于在某一肉身（个人或片断）的中止处看一切都是虚无。▲永恒轮回证明了：凡存在者，必处于过程中，此外别无可能。这意思是说，并没有终点上的全面酬报，或终结性的永恒福乐。因而，人也就再不能抱怨“永恒的道路”（比如西绪福斯）是荒唐，是无奈，而必须转而看重行走，并从中寻找意义。▲而这即是说，人永远都不可能在完美中，但却可能同时在天堂。而且这绝不是暂时的自我告慰；即便仍然有着糊涂，却与原来的糊涂有了本质不同。▲所以尼采强调，人类要“作为一个整体出发”。（《丁一》是说作为音乐，而非孤立的音符。）孤立的个人或音符，终难免陷入永劫不复。而音乐，或作为整体出发的人类，却可借永恒的超越而使幸福感得其保障。

接下来的问题必然是：怎样证明永恒轮回？

有本书，叫《精神的宇宙》，是位物理学家写的。我看得不能说全懂，但我看出了这样的意思：并没有绝对的无。科学家从封闭的容器中抽去所有的物质，结果那里面却仍然有着什么；这是一点。另一点，古希腊哲人相信“无，不可能产生有”，而老子却说“有生于无”。我想，老子的无，是指无物质，就像抽去了所有物质的容器中的状态吧。然而，有，未必只限于物质，未必是单单“物质”可以称为“有”。那么除了物质还有什么呢？还有：空！我理解那书中的意思是：宇宙诞生前与毁灭后，都不是无，而是空。这个空又是什么？我猜，即是成为（或孕育、造就）一切“有”的势！物极必反。空而至极，必以有而代之。这没准儿就是所谓的“大爆炸”吧？可以想象，空，必也是极短的一瞬间。

浪漫些想，我甚至以为，这个“空”，或可称之为“欲望”——宇宙的欲望！至少，在已有的词汇或事物中，“欲望”更接近这个“空”的性质和状态；它们都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可以创造一切的“势”，即“无中生有”的第一因。

如果那位物理学家说的不错，我的猜解也靠谱儿，永恒轮回就被证明了。就先假定是这样吧，然后我们就可以接着这个话头，再猜想些别的事了。我们完全不必局限于《丁一》。《丁一》不过是（心魂之）一旅，其实每一回写作都可以算得一旅。你的评论是你的一旅，此文是我因你的评论而引出的又一旅。

空不是无，空是有的一种状态。那么死也就不是无，死是生的一个段落。作为整体的人类一直是生生不息的，正如音符一个个跳过，方才有了音乐的流传。所以我们会感觉到灵魂的确在——正好似每一个音符都在领会着音乐的方向。从文化传承，从生理遗传，从基因，或许还从一种更为神秘的情感和理念中，我们感受到魂流不息，谛听到那一种并不悬浮于白昼之喧嚣而是埋藏于黑夜之寂静中的命令、呼唤与嘱托。谁也摆脱不了它，尽管人可以如此如彼地潇洒。

有位哲人说：“死亡，不值一提。”真是的，人总是害怕着最不需要害怕的事。我常不由得想：你要回到那儿去的地方，正是你从那儿来的地方，这可怕吗？你曾经从那儿来，你为什么不能再从那儿来？或者，你怎么知道，你曾经的从那儿来，不正是你的又一次从那儿来呢？你反驳说：就算可以又一次来，但那已经不再是我了！可是请问：曾经从那儿来的，为什么肯定是你？你曾经的来时一无所有，你又一次的来时还是一无所有，你怎么确定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呢？你是在来了之后，经由了种种“那丁”或“那史”之旅，你才成为了你（我才认出了我）的。而这再一次证明，人只能“作为一个整体出发”。“作为一个整体出发”，死本来是没什么可怕的，生是充满了超越的欢愉的，虚无是一件扯淡的事，犯不上为之无奈的——远古之人大约都是这么想，生来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宗教的起源处总是充满着感激的。那时人们所怕的，大约只有自己与群体的隔离，譬如音符之于音乐的跑调。所以最初，乃至今日的种种惩罚，根本在于隔离，尤其是心灵的被强迫隔离。而这些可怕的事，现今的人们倒一点儿都不怕似的。

人类或也终将消灭，但“有”不会消灭；那么，就必然会有另外的生命形式，或另外的存在者——存在并意识到存在的存在者，他们不叫人也行，他们叫什么都无妨大局。但他们的处境，他们的向往和疑难，料必跟我们大同小异。因为，大凡能够意识到存在的存在者，都必有限。因为，“有”的被创造——无论是由于上帝还是由于“大爆炸”，都无非是两项措施：1.分离，而成就有限之在。2.有限之在，必以无限为其背景。这两项措施，导致了两项最根本的事态：1.人生的永恒困境；这困境尤其要包括，由心灵的分离进而造成的相互敌视与防范，这使得一曲天籁般的音乐噪音充斥——在现代，我看这主要是价值感对人的扭曲。2.正因为困境的永恒，人的完善也就有了无限可能；这完善尤其体现为，以心魂的相互寻找来回归那天籁般的音乐。

昨晚零星地听见几句你与希米的电话，透析后太累，没插嘴，后来就睡着了。今天她走得忙，也没再说。你们好像说的是一个极老的问题：形式和思想。其实我当然不会轻视形式，没有形式就谈不上文学。我主要是想强调：没有思想，形式从哪儿来？尤其是新的形式，从哪儿来？更尤其是恰当的形式，从哪儿来？我最怕人说“从生活中来”以及“从现实的生活中来”，这等于是说“我是我亲妈生的”，最多算句废话。

好的形式必然包含着好的思想，好的思想却未必就有好的形式——这句话，有人用来证明形式（以及技巧之类）是第一位的，我却以为恰恰证明了思想在先。这问题好像不用多说。比如新的形式，新的形式之前必是没有这一形式的，那么它从哪儿来？再比如恰当的形式，其恰当是对什么而言？

美术最讲形式，或其本来就只表现为形式（形式即内容），所以特别反感用思想来编排它。高明的画家，绝不会是画思想，而是画感觉，画感受。但即便如此，画作的背后还是不可能没有思想的支撑，与引导。不同流派，其实是对世界的不同态度。一说思想就看见开会，就听见理论和宣传，是历史的误会。即便谈论技法，也常是说它如何如何恰切，或意想不到地达到了某种效果。什么效果？不管什么效果，都一定是符合了某种预先的期待。什么期待？无论什么期待，只要不仅仅是卖钱，就必然——或直接，或绕着弯子地——联系着思想。思想可以不够完整，不够严密，不太有说服力，但它确凿是思想不是别的。

我之所以这么强调思想，是因为现在的写作（或文学）太过轻视它、误会它，而更多的关注是对着技巧，什么起承转合，什么张弛有度，或靠花嘴花舌赢得潇洒，或以某种固有的词汇与句式标榜“美文”。好像一切都不过是娴熟与否的手艺，愉悦而已，忘忧就行，谁真往心里去谁是傻瓜。相反，好朋友一块儿说说话，倒是能道出很多真切的心愿与疑难。这心愿与疑难，或不如“美文”好看，或不能赢得广泛的读者。我忽然明白，当今的魔障最要归因于价值感。媒体又这么日益发达，声名又这么日益获利，疑难几乎没脸再见文学。可仔细想想，现而今，似乎只剩下“疑难”一词还可贴近文学的贞操。几乎连“真诚”一词也已沦落。疑难，是绝不会说谎的，而“真诚”也已经学会了煽情。

写作者常会担心枯竭，可这人间的疑难会枯竭吗？不仅不会，而且它正日益地向着心灵的更深处弥漫、渗透，触及着宏观所不及的领域。命运的不确定性，应该已经不是问题——这尤其要感谢数、理科学步步深入的证明。问题是，在这不确定的处境中，人只能是随便地走向哪儿呢，还是仍然可以确定地走向哪儿？就是说，“造物主”确定是冷漠无情的，但“救世主”一向满怀热情的明说暗示，人是否听清听懂了？我确实觉得，英雄主义或史诗般的文学已经远去，一切问题如今都更加的指向了人的内心，（比如悠久的“行魂”与短暂的“丁一”之对峙）。吴尔夫有句话：“让我们守住自己这热气腾腾、变幻莫测的心灵漩涡，这令人着迷的混沌状态，这乱作一团的感情纷扰，这永无休止的奇迹——因为灵魂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奇迹。”

一写就写了这么多，完全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并不直接关涉《丁一》。《丁一》还是多让别人说吧——尽管这大概是奢望。不过我同意一点（好几个人也都这么说）：形式和内容碰得比较顺手的时候并不多，《丁一》算得是好运气。

祝你也交好运！

铁生

2006年5月27日

给FL（2）

FL：你好！

传来的文章收到了。这才是好散文，鲜明着散文的两个最要紧的品质：诚实，善思。我把文学的另一个重要品质——疑难——更多的留给小说。（韩少功说，他弄不清的事就写小说，弄得清的写散文，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想来，写作——还是说写作吧，因为我从来就不曾研究过什么学——的根本就这三样：诚实、善思多在起点，疑难是永远的终结。

诚实，绝不简单，时处今日就更加的不简单。就算我们有诚实之心，我们有诚实之胆吗？人们千言万语地写，是要表白什么，还是要寻找什么？寻找，那就是说我们曾经关闭着什么，忽视、躲避、隐匿乃至惧怕着什么——当然都是指自己心中的什么；因为外在的寻找多属于科学。我特别想说的一句话是：这些年你几近孤胆独身地在向那“绝不简单之地”开进。——这是你每次走后，我和希米常有的感慨与感动。这是表扬吗？千万别这么理解。为什么“千万别这么理解”呢？还是有着惧怕。若是秦腔那帮哥们儿呢，敢对天说：我表扬你！

“心被拖累着，小心地收紧着，无缘由地担忧着……” “‘我就是我’的端庄，是我们无法再找回来的风度。”大概，这正就是写作千难万难要为人找回来的东西吧！但这风度却一向都在受着别人的迫害。这迫害也不简单，它是绕了一千八百个弯儿之后得手的。在今天，我看它经常的面目就是：社会价值感。秦腔那帮兄弟何以恁般自由，不受它的迫害？他们没沾染这个，他们自信那是唱给天听唱给地听的，一下子就跳过了社会的种种价值束缚。

你对东北、西北和北京之不同的那段分析，可谓经典。但忍受了千年的西北，其反抗，已不仅仅是在社会层面，明显有了超越倾向，是向天而吁了。反抗，一旦诉诸艺术，必然会指向形而上的疑难；或者说，那反抗，终于触到了形而上疑难，这才成就了真正的艺术。就譬如《圣经》中的“出埃及”，已不仅仅意味着走出埃及那块地方了。而比如说《窦娥冤》呢，其冤由，永远都固定地指向几个贪官，或几项措施；这便使真正的悲剧难以诞生。刘小枫在其《圣灵降临的叙事》中说，《圣经》才真正是象征主义的典范。我甚至从那书中读出了这样的意思：好的文学，必是象征主义的——这或许不过是我的误读，且有些极端。

秦腔中那些具体得近乎抽象、凡俗得近乎诡异、平白得好似有所隐喻的歌词，完全是象征主义的——无比辽阔地指向着别处。忽然跳出来用石头砸击板凳的那个人，就好似不堪忍受的魂灵突地跳离了实际，那神情，那凄厉、悲慌又似胆大妄为的嚎喊，直让人不知心惊何处、魄动何由。其实我是最近才听了一回秦腔的（从林兆华的那出话剧中），一听便被震撼。

铁生

2006年7月6日

给冯小玉

冯小玉女士：

您好！

谢谢您的来信。尤其要感谢邹卓凡的文评，十六七岁，竟有如此文采与思想深度，实在令人惊讶。

柏拉图说“学习即回忆”，曾经不懂，活到这把年纪才知道，那分明是在说天赋的确在。比如有些人，未必要经历多少实际的磨难，只需沉思静想即可听达生命源头，即可领会命运根本。这本事打哪儿来的？没人敢说一定，但它确凿就在那儿，一经触动即刻千山万水，实在不像是学到的，更好像恍然记起一般。而愚钝如我者，则只好有劳命运费心刁难（或其实是善意地多请了些“家教”吧），方才有所知悟。

很久以来，人们就在“先天决定”和“后天影响”二论之间争执不休。依我的经验看，这事其实并不复杂：瓜种得瓜，豆种得豆，但若种在了石头上则啥也不得。（这不是血统论，因为我没说瓜必生瓜种，豆必留豆后。）所以，我辈能够尽力的，只有为后生天才预备下好的土壤。

史铁生

2006年7月17日

给邹卓凡

邹卓凡：

你好！

读罢你的文评，我和我妻子不约而同地赞叹你的这句话：“为什么苦难让承受者间接地被打倒，却让爱他们的人直接地强大起来？”

但我还是有一点小的疑问：为什么“间接”和“直接”二词不调换个位置？在我想来，被打倒，通常都是直接的，而强大起来必是要间接地经由——爱。

上帝，好像也是有两个——或“直接”与“间接”两面。一个是人生来就要面对的，想逃也逃不脱；另一个则是间接地经由爱，方可以降临人间。

譬如你说：“可那园子本身便存在着，存在了千百年，都不是为了他。”——这是第一个，即所谓“造物主”（当然你叫它“大爆炸”也行）。他创造了一切，但不是为了某一个人创造的，也不是为了某一类叫做人的生命而创造的。

又譬如你说：“只有走投无路时，才忽地发现那些不声响的东西的可贵。”“就连失意之时，仿佛上帝都靠得特别近，冥冥中与自己对视。”——这是另一个了，即所谓“救世主”。虽然他也是“造物主”的作品，但若没有人立于迷茫之中的探问，他便永远隐身于“造物主”的冷漠无情而不能诞生。换句话说：是“造物主”的冷漠无情，逼迫着人去寻找他、呼唤他。

二者的不同，简单说就是：前者更像是为了创造无限，而不得不创造了人类——其无限的造物之一种。既是一种，当然有限，故陶醉于无限的“造物主”并无义务来专门看顾人。而后者，才是人可以向其讨教的一位——讨教有限之于无限的对策。要强调的是：这样的讨教若不发生，这样的“救世主”便也无从降临。

我当年的问题，就在于把这二位给搞混了，或其实是仅见到了前一位，第二位未及诞生，我便急慌慌地向那“造物主”讨要说法了。结果，他以一个冷漠的置之不理来回答我——正像你所说的：这园子以及这个世界，并不都是为了你！（曾经他也是这样对待约伯的，而且他还将这样对待一切人。）然而此后，或唯当此后，唯当你看出了“造物主”的无情无义之后仍然对他的创造心存爱恋，你才可能听出由远而近地有另一个声音传来。那便是“救世主”了（或随便你叫他什么——信心、理想或生生不息的爱愿……都行），他诞生于你的心之绝地，而后却可携你作无限的精神漫游，与你“心平气和地在一起讨论生死、诠释生命”。

所以，你下面这几句话也让我惊叹不已：

“谁说上帝已经豁达到参透生死？他未尝不是用磨难将人折磨成哲人，再让那哲人告诉他何为生死。而苦难的接踵而至正是因为世间关于生死的版本太多，上帝无法估判，像迷惑的孩童不断寻找正确答案。”

是呀，那“第一位”正逼迫着“第二位”在你心中诞生。

人类雄心勃勃，要把宇宙像一本习题集那样都解个清楚，似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把握命运，或只要这样，就能够把握命运。对此我颇有悲观情绪：作为部分，终于有权向整体问个究竟吗？譬如有限，难道可以看穿无限？尤其，那集中之题的解法，未必全要依赖逻辑和科学，说不定更要依靠着比如说艺术与信仰……

艺术，比如说艺术是什么呢？谁也无法说它就是什么，但谁都可以说它不是什么。既然这样，可否这样说呢：它是有限之中的无限可能？

唯当心魂可在这块被圈定的有限之地作无限的漫游与自我完善之时，唯当我们看生死如同一曲无穷乐章的有限段落之时，或唯当我们眺望着人类作为整体而行的无穷道路，同时以追求完美的姿态演奏着属于自己的段落之时，“救世主”的热情便会充盈于“造物主”的时空，我们也才有了应对那无穷冷漠的可能吧。

祝你全家好运！

史铁生

2006年7月17日

给谢菁

谢菁：

你好！

一个人失望，是因为他有希望；一个说自己“还剩一点点信心”的人，也当合此逻辑。希望和信心，都没有外在的对应物，而只是存在于自己的心中。心里没有的东西，你不可能谈论它；一谈论它，它就有了——不在别处，在自己心中。

问题是你给希望与信心的定义都是什么。任何事物，都因遇到挫折或陷入困境，而更其彰显。比如希望，一定是在遇到失望或无望之时才更清晰、明确。所以，我的建议是：无论你觉得有没有希望，都要按有希望那样去做。而这就叫有信心，或才叫有信心。信心，就是在并没有成功的保障之时，只因相信某事物是美好的，所以坚持。就像猜谜，总不能先亮出谜底，再让你有信心去猜。

十七岁，刚会走路不久；我年近花甲了还常常感叹，很多字面上自幼就懂的话，怎么到现在才弄明白！所以，不管什么事，都不要着急。有些一时想不明白的事，先放一放，也许到十八岁或八十岁就看清楚了。人所能要求自己的，只有走好脚下的每一步路，因为有些事是过后来不及修补的。有个小和尚问老和尚：道路曲折往哪儿看？答：往前看。又问：前面看不清呢？答：看你能看清的地方。再问：大雾迷漫哪儿也看不见呢？答：看好脚下。

你的脚下是什么？高考。既然有能力，就考好它！因为，假如考好了也没用，那么考不好就有用吗？

恕我只能写这几句。我现在隔日“透析”一次，总是很疲劳。我现在总想：我要是十七岁，哪怕三十七、四十七岁，那该多好！于是转念：咳，五十八岁又何必不把脚下这不多的路走好呢！

祝你好运多多！保持这样的暗示，也是有好处的。

史铁生

2009年3月8日

给雨後

雨後兄：

你好！

把你的诗读了几遍，才读出味道。无论读什么，我很容易受当时的环境和心情的影响。心乱时读诗，甚至完全找不到节奏。我感觉除了第一首，其余几首都很好。就开诚布公地说说我的想法吧。

第一首，无论是情是思，我感觉都有些陈旧。陈旧不等于不好，但陈旧不利于诗。诗，要求独具。比如标题——“今晚我将抛弃所有委婉的词句”，可读下来的感觉却是，恰恰没有抛弃你要抛弃的东西。任何久经公认的好情思，都容易流俗为“委婉的词句”。

其余几首所以都好，恰是反证。至此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爱情何以是永恒的主题？就因为爱情永远是不确定的情思，有多少真切的情感，便有多少独具的思绪。而同情却难于多样。比如说，不管是怎样的爱情，人们都可能对它说三道四，谁会对同情指指点点呢？同情和怜悯，无疑都是美好的情怀，但正因其确定无疑，所以难入艺术。

你一直说诗不重内容，根本在形式美。当然了，没有形式又何必叫诗呢？形式不美，诗可好在哪儿呢？一篇再深刻的论文，一篇再感人的散文，也还是论文和散文。诗更像音乐，并没有确定的主题，而是灵机一动间的造化，雾里看花般的感慨，是“致虚极，守静笃”之后的情感奔流，甚或觉知的瞬间爆炸。诗当然不等于思想，但它离不开思想；大师之大，既在其通灵的本性，也在其深厚的思想。所谓思想，绝不等同于政治和哲学，真正思想都是“于无声处听惊雷”。连哲学家们都承认诗大于哲，就因为哲是剖析的，诗是全息的。

我这人是偏哲的，所以不大敢写诗。近年来成长出一个优点，就是一切随他去吧：天让我是啥我就是啥，我是啥都是天让我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才敢写了几首“诗”，自知不会太好。这是题外话，再对你的几首好诗说一点毫无把握的想法：你的语言，看得出是有意地古朴，但似乎不必太看重语法。有时候，病句会显出特别的鲜活，半半落落的话倒能够增添动感。古朴的句型符合你的绅士趣味，若再点缀些新潮的语式，或更有张力。还有，你那么不在意韵脚吗？不是说刻意押韵，但恰当的韵脚会不会更利于节奏？

说真的，我从未钻研过诗（其实什么也没钻研过），不过是老同学老朋友，想什么说什么吧。我特别记得徐悲鸿有副对联：“独执偏见，一意孤行”，想必会符合你。我现在用三副对联来要求我的言行。第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第二，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演戏。第三就是这副：独执偏见，一意孤行。

铁生

2010年11月7日

文前插图

史铁生像

本卷说明

本卷收入《病隙碎笔》《记忆与印象》。

《病隙碎笔》各篇，1999年至2001年分别发表于《花城》《天涯》《北京文学（精彩阅读）》等杂志；2002年2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初版。

《记忆与印象》各篇，1999年至2002年分别发表于《人民文学》《上海文学》《北京文学（精彩阅读）》《天涯》等杂志；2004年5月北京出版社初版。

病隙碎笔

- 病隙碎笔1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二十三

- 二十四

- 二十五

- 二十六

- 二十七

- 二十八

- 二十九

- 三十

- 三十一

- 三十二

- 三十三

- 三十四

- 三十五

- 三十六

- 三十七

- 三十八

- 三十九

- 四十

- 四十一

- 四十二

- 四十三

- 四十四

- 四十五

- 四十六

- 四十七

- 四十八

- 四十九

- 五十

- 五十一

- 五十二

- 五十三

- 五十四

- 五十五

- 五十六

- 五十七

- 病隙碎笔2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二十三

- 二十四

- 二十五

- 二十六

- 二十七

- 二十八

- 二十九

- 三十

- 三十一

- 三十二

- 三十三

- 三十四

- 三十五

- 三十六

- 三十七

- 三十八

- 三十九

- 四十

- 四十一

- 四十二

- 四十三

- 病隙碎笔3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二十三

- 二十四

- 二十五

- 二十六

- 二十七

- 二十八

- 二十九

- 三十

- 三十一

- 三十二

- 三十三

- 三十四

- 三十五

- 三十六

- 病隙碎笔4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病隙碎笔5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二十三

- 二十四

- 二十五

- 二十六

- 二十七

- 二十八

- 二十九

- 三十

- 三十一

- 三十二

- 三十三

- 三十四

- 三十五

- 三十六

- 三十七

- 三十八

- 三十九

- 四十

- 四十一

- 四十二

- 四十三

- 四十四

- 四十五

- 四十六

- 四十七

- 四十八

- 四十九

- 五十

- 五十一

- 五十二

- 五十三

- 五十四

- 五十五

- 五十六

- 五十七

- 五十八

- 五十九

- 六十

- 六十一

- 六十二

- 病隙碎笔6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二十三

- 二十四

- 二十五

- 二十六

- 二十七

- 二十八

- 二十九

- 三十

- 三十一

- 三十二

- 三十三

- 三十四

- 三十五

记忆与印象

- 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

- 消逝的钟声

- 我的幼儿园

- 二姥姥

- 一个人形空白

- 叛逆者

- 老家

- 庙的回忆

- 九层大楼

- 重病之时

- 八子

- 看电影

- 珊珊

- 小恒

- 老海棠树

- 孙姨和梅娘

- M的故事

- B老师

- 庄子

- 比如摇滚与写作

- 想念地坛

病隙碎笔

病隙碎笔1

一

所谓命运，就是说，这一出“人间戏剧”需要各种各样的角色，你只能是其中之一，不可以随意调换。

写过剧本的人知道，要让一出戏剧吸引人，必要有矛盾，有人物间的冲突。矛盾和冲突的前提，是人物的性格、境遇各异，乃至天壤之异。上帝深谙此理，所以“人间戏剧”精彩纷呈。

写剧本的时候明白，之后常常糊涂，常会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其实谁也有“我怎么这么走运”的时候，只是这样的时候不嫌多，所以也忘得快。但是，若非“我怎么这么”和“我怎么那么”，我就是我了吗？我就是我。我是一种限制。比如我现在要去法国看“世界杯”，一般来说是坐飞机去，但那架飞机上天之后要是忽然不听话，发动机或起落架谋反，我也没办法再跳上另一架飞机了，一切只好看命运的安排，看那一幕戏剧中有没有飞机坠毁的情节，有的话，多么美妙的足球也只好由别人去看。

二

把身体比作一架飞机，要是两条腿（起落架）和两个肾（发动机）一起失灵，这故障不能算小，料必机长就会走出来，请大家留些遗言。

躺在“透析室”的病床上，看鲜红的血在“透析器”里汩汩地走——从我的身体里出来，再回到我的身体里去，那时，我常仿佛听见飞机在天上挣扎的声音，猜想上帝的剧本里这一幕是如何编排。

有时候我设想我的墓志铭，并不是说我多么喜欢那路东西，只是想，如果要的话最好要什么？要的话，最好由我自己来选择。我看好《再别康桥》中的一句：我轻轻地走，正如我轻轻地来。在徐志摩先生，那未必是指生死，但在我看来，那真是最好的对生死的态度，最恰当不过，用作墓志铭再好也没有。我轻轻地走，正如我轻轻地来，扫尽尘嚣。

但既然这样，又何必弄一块石头来作证？还是什么都不要吧，墓地、墓碑、花圈、挽联以及各种方式的追悼，什么都不要才好，让寂静，甚至让遗忘，去读那诗句。我希望“机长”走到我面前时，我能镇静地把这样的遗言交给他。但也可能并不如愿，也可能“筛糠”。就算“筛糠”吧，讲好的遗言也不要再变。

三

有一回记者问到我的职业，我说是生病，业余写一点东西。这不是调侃，我这四十八年大约有一半时间用于生病，此病未去彼病又来，成群结队好像都相中我这身体是一处乐园。或许“铁生”二字暗合了某种意思，至今竟也不死。但按照某种说法，这样的不死其实是惩罚，原因是前世必没有太好的记录。我有时想过，可否据此也去做一回演讲，把今生的惩罚与前生的恶迹一样样对照着摆给——比如说，正在腐败着的官吏们去作警告？但想想也就作罢，料必他们也是无动于衷。

四

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种，甚或算得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这游历当然是有风险，但去大河上漂流就安全吗？不同的是，漂流可以事先做些准备，生病通常猝不及防；漂流是自觉的勇猛，生病是被迫的抵抗；漂流，成败都有一份光荣，生病却始终不便夸耀。不过，但凡游历总有酬报：异地他乡增长见识，名山大川陶冶性情，激流险阻锤炼意志，生病的经验是一步步懂得满足。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刚坐上轮椅时，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岂非把人的特点搞丢了？便觉天昏地暗。等到又生出褥疮，一连数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着，才看见端坐的日子其实多么晴朗。后来又患“尿毒症”，经常昏昏然不能思想，就更加怀恋起往日时光。终于醒悟：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五

坐上轮椅那年，大夫们总担心我的视神经会不会也随之作乱，隔三差五推我去眼科检查，并不声张，事后才告诉我已经逃过了怎样的凶险。人有一种坏习惯，记得住倒霉，记不住走运，这实在有失厚道，是对神明的不公。那次摆脱了眼科的纠缠，常让我想想后怕，不由得瞑揖默谢。

不过，当有人劝我去佛堂烧炷高香，求佛不断送来好运，或许能还给我各项健康时，我总犹豫。不是不愿去朝拜（更不是不愿意忽然站起来），佛法博大精深，但我确实不认为满腹功利是对佛法的尊敬。便去烧香，也不该有那样的要求，不该以为命运欠了你什么。莫非是佛一时疏忽错有安排，倒要你这凡夫俗子去提醒一二？唯当去求一份智慧，以醒贪迷。为求实惠去烧香磕头念颂词，总让人摆脱不掉阿谀、行贿的感觉。就算是求人办事吧，也最好不是这样的逻辑。实在碰上贪官非送财礼不可，也是鬼鬼祟祟的才对，怎么竟敢大张旗鼓去佛门徇私舞弊？佛门清静，凭一肚子委屈和一叠账单还算什么朝拜？

六

约伯的信心是真正的信心。约伯的信心前面没有福乐做引诱，有的倒是接连不断的苦难。不断的苦难曾使约伯的信心动摇，他质问上帝：作为一个虔诚的信者，他为什么要遭受如此深重的苦难？但上帝仍然没有给他福乐的许诺，而是谴责约伯和他的朋友不懂得苦难的意义。上帝把他伟大的创造指给约伯看，意思是说：这就是你要接受的全部，威力无比的现实，这就是你不能从中单单拿掉苦难的整个世界！约伯于是醒悟。

不断的苦难才是不断地需要信心的原因，这是信心的原则，不可稍有更动。倘其预设下丝毫福乐，信心便容易蜕变为谋略，终难免与行贿同流。甚至光荣，也可能腐蚀信心。在没有光荣的路上，信心可要放弃么？以苦难去做福乐的投资，或以圣洁赢取尘世的荣耀，都不是上帝对约伯的期待。

七

曾让科学大伤脑筋的问题之一是：宇宙何以能够满足如此苛刻的条件——阳光、土壤、水、大气层，以及各种元素恰到好处的比例，以及地球与其他星球妙不可言的距离——使生命孕育，使人类诞生？

若一味地把人和宇宙分而观之，人是人，宇宙是宇宙，这脑筋就怕要永远伤下去。天人合一，科学也渐渐醒悟到人是宇宙的一部分，这样，问题似乎并不难解：任何部分之于整体，或整体之于部分，都必定密切吻合。譬如一只花瓶，不小心摔下几块碎片，碎片的边缘尽管参差诡异，拿来补在花瓶上也肯定严丝合缝。而要想复制同样的碎片或同样的缺口，比登天还难。

八

世界是一个整体，人是它的一部分，整体岂能为了部分而改变其整体意图？这大约就是上帝不能有求必应的原因。这也就是人类以及个人永远的困境。每个角色都是戏剧的一部分，单捉出一个来宠爱，就怕整出戏剧都不好看。

上帝能否插手人间？一种意见说能，整个世界都是他创造的呀。另一种意见说不能，他并没有体察人间的疾苦从而把世界重新裁剪得更好。从后一种理由看，他确实是不能。但是，从他坚持整体意图的不可改变这一点想，他岂不又是能吗？对于向他讨要好运的人来说，他未必能。但是，就约伯的醒悟而言，他岂不又是能吗？

九

撒旦不愧是魔鬼，惯于歪曲信仰的意义。撒旦对上帝说：约伯所以敬畏你，是因为你赐福于他，否则看他不咒骂你！上帝想看看是不是这样，便允许撒旦夺走了约伯的儿女和财产，但约伯的信心没有动摇。撒旦又对上帝说：单单舍弃身外之物还不能说明什么，你若伤害他的身体，看看会怎样吧！上帝便又允许撒旦让约伯身染恶病，但信者约伯仍然没有怨言。

撒旦的逻辑正是行贿受贿的逻辑。

约伯没有让撒旦的逻辑得逞。可是，他却几乎迷失在另一种对信仰的歪曲中：“约伯，你之所以遭受苦难，料必是你得罪过上帝。”这话比魔鬼还可怕，约伯开始觉得委屈，开始埋怨上帝的不公正了。

这样的埋怨我们也熟悉。好几次有人对我说过，也许是我什么时候不留神，说了对佛不够恭敬的话，所以才病而又病，我听了也像约伯一样顿生怨愤——莫非佛也是如此偏爱恭维、心胸狭窄？还有，我说约伯的埋怨我们也熟悉，是说，背运的时候谁都可能埋怨命运的不公平，但是生活，正如上帝指给约伯看到的那样，从来就布设了凶险，不因为谁的虔敬就给谁特别的优惠。

十

可是上帝终于还是把约伯失去的一切还给了约伯，终于还是赐福给了那个屡遭厄运的老人，这又怎么说？

关键在于，那不是信心之前的许诺，不是信心的回扣，那是苦难极处不可以消失的希望啊！上帝不许诺光荣与福乐，但上帝保佑你的希望。人不可以逃避苦难，亦不可以放弃希望——恰是在这样的意义上，上帝存在。命运并不受贿，但希望与你同在，这才是信仰的真意，是信者的路。

十一

重病之时，我总想起已故好友周郿英，想起他躺在病房里，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高烧不断，溃烂的腹部不但不愈合反而在扩展……窗外阳光灿烂，天上流云飞走，他闭上眼睛，从不呻吟，从不言死，有几次就那么昏过去。就这样，三年，他从未放弃希望。现在我才看见那是多么了不起的信心。三年，那是一分钟一分钟连接起来的，漫漫长夜到漫漫白昼，每一分钟的前面都没有确定的许诺，无论科学还是神明，都没给他写过保证书。我曾像所有他的朋友一样赞叹他的坚强，却深藏着迷惑：他在想什么，怎样想？

可能很简单：他要活下去，他不相信他不能够好起来。从约伯故事的启示中我知道：真正的信心前面，其实是一片空旷，除了希望什么也没有，想要也没有。

但是他没能活下去，三年之后的一个早晨，他走了。这是对信心的嘲弄吗？当然不是。信心，既然不需要事先的许诺，自然也就不必有事后的恭维，它的恩惠唯在渡涉苦难的时候可以领受。

十二

求神明保佑，可能是人人都会有的心情。“人定胜天”是一句言过其实的鼓励，“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才是实情。生而为人，终难免苦弱无助，你便是多么英勇无敌，多么厚学博闻，多么风流倜傥，世界还是要以其巨大的神秘置你于无知无能的地位。

有一部电影，《恺撒大帝》。恺撒大帝威名远扬，可谓“几百年才出一个”。其中一个情节：他唯一倾心的女人身患重病，百般医药，千般祈告，终归不治。恺撒，这个意志从未遭遇过抗逆的君主，涕泪横流仰面苍天，一声暴喊：“老天哪！把她还给我，恺撒求你了！”那一声喊让人魂惊魄动。他虽然仍不忘记他是恺撒，是帝王，说话一向不打折扣，但他分明是感到了一种比他更强大的力量，他以一生的威严与狂傲去垂首哀求，但是……结果当然简单——剧场灯亮，恺撒时代与电影时代相距千载，英雄美人早都在黑暗的宇宙中灰飞烟灭。

我也曾这样祈求过神明，在地坛的老墙下，双手合十，满心敬畏（其实是满心功利）。但神明不为所动。是呀，恺撒尚且哀告无功，我是谁？古园寂静，你甚至能感到神明在傲慢地看着你，以风的穿流，以云的变幻，以野草和老树的轻响，以天高地远和时间的均匀与漫长……你只有接受这傲慢的逼迫，曾经和现在都要接受，从那悠久的空寂中听出回答。

十三

有三类神。第一类自吹自擂好说瞎话，声称万能，其实扯淡，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并不鲜见。第二类喜欢恶作剧，玩弄偶然性，让人找不着北。比如足球吧，世界杯赛，就是用上最好的大脑和电脑，也从未算准过最后的结局。所以那玩意儿可以大卖彩票。小小一方足球场，满打满算二十几口人，便有无限多的可能性让人始料不及，让人哭，让人笑，让翩翩绅士当众发疯，何况偌大一个人间呢。第三类神，才是博大的仁慈与绝对的完美。仁慈在于，只要你往前走，他总是给路。在神的字典里，行与路共用一种解释。完美呢，则要靠人的残缺来证明，靠人的向美向善的心愿证明。在人的字典里，神与完美共用一种解释。但是，向美向善的路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你再怎样走吧，“月亮走我也走”，它也还是可望不可即。

刘小枫先生在他的书里说过这样的意思：人与上帝之间有着永恒的距离。这很要紧。否则，信仰之神一旦变成尘世的权杖，希望的解释权一旦落到哪位强徒手中，就怕要惹祸了。

十四

唯一的问题是：向着哪一位神，祈祷？

说瞎话的一位当然不用再理他。

爱好偶然性的一位，有时候倒真是要请他出面保佑。事实上，任何无神论者也都免不了暗地里求他多多关照。但是，既然他喜欢的是偶然性而并不固定是谁，你最好就放明白些，不能一味地指靠他。

第三位才是可以信赖的。他把行与路作同一种解释，就是他保证了与你同在。路的没有尽头，便是他遥遥地总在前面，保佑着希望永不枯竭。他所以不能亲临俗世，在于他要在神界恪尽职守，以展开无限时空与无限的可能，在于他要把完美解释得不落俗套、无与伦比，不至于还俗成某位强人的名号。他总不能为解救某处具体的疾苦，而置那永恒的距离失去看管。所以，北京人王启明执意去纽约寻找天堂，真是难为他了。

十五

我寻找他已多年，因而有了一点儿体会：凡许诺实惠的，是第一位。有时取笑你，有时也可能帮你一把的是第二位。第三位则不在空间中，甚至也不在寻常的时间里，他只存在于你眺望他的一刻，在你体会了残缺去投奔完美、带着疑问但并不一定能够找到答案的那条路上。

因而想到，那也应该是文学的地址，诗神之所在，一切写作行为都该仰望的方向。奥斯维辛之后人们对诗产生了怀疑，但正是那样的怀疑吧，使人重新听见诗的消息。那样的怀疑之外，诗，以及一切托名文学的东西，都越来越不足信任。文学的心情一旦顺畅起来，就不大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有它。说生活是最真实的，这话怎么好像什么也没说呢？大家都生活在生活里，这样的真实如果已经够了，文学干吗？说艺术源于生活，或者说文学也是生活，甚至说它们不要凌驾于生活之上，这些话都不易挑剔到近于浪费。布莱希特的“间离”说才是切中要害。艺术或文学，不要做成生活（哪怕是苦难生活）的侍从或帮腔，要像侦探，从任何流畅的秩序里听见磕磕绊绊的声音，在任何熟悉的地方看出陌生。

十六

写《务虚笔记》的时候，我忽然明白：凡我笔下人物的行为或心理，都是我自己也有的，某些已经露面，某些正蛰伏于可能性中伺机而动。所以，那长篇中的人物越来越互相混淆——因我的心路而混淆，又混淆成我的心路：善恶俱在。这不是从技巧出发。我在哪儿？一个人确切地存在于何处？除去你的所作所为，还存在于你的所思所欲之中。于是可以相信：凡你描写他人描写得（或指责他人指责得）准确——所谓一针见血，入木三分，惟妙惟肖——之处，你都可以沿着自己的理解或想象，在自己的心底找到类似的埋藏。真正的理解都难免是设身处地，善如此，恶亦如此，否则就不明白你何以能把别人看得那么透彻。作家绝不要相信自己是天命的教导员，作家应该贡献自己的迷途。读者也一样，在迷途面前都不要把自己洗得太干净，你以什么与之共鸣呢？可有谁一点儿都不体会丑恶所走过的路径吗？

这便是人人都需要忏悔的理由。发现他人之丑恶，等于发现了自己之丑恶的可能，因而是已经需要忏悔的时刻。这似乎有点过分，但其实又适合国情。

十七

眼下很有些宗教热的味道，至少宗教一词终于在中国摆脱了贬义，信佛、信道、信基督都可以堂堂正正，本来嘛。但有一个现象倒要深想：与此同时，经常听到的还是“挑战”，向着这个和向着那个，却很少听到“忏悔”。忏悔是要向着自己的。前些天听一位学者说，他在考证“文革”时期的暴力事件时发现，出头作证的只有当年的被打者，却没有打人的人站出来说点儿什么。只有蒙冤的往事，却无抚痛的忏悔，大约就只能是怨恨不断地克隆。缺乏忏悔意识，只好就把惨痛的经验归罪给历史，以为潇洒，以为豁达。好像历史是一只垃圾箱，把些谁也不愿意再沾惹的罪孽封装隐蔽，大家就都可以清洁。

忏悔意识，其实并非只是针对那些“文革”中打过人的人。辉煌的历史倘不是几个英雄所为，惨痛的历史也就不由几个歹徒承办。或许，那些打过人的人中，已知忏悔者倒要多些，至少他们的不敢站出来这一点已经说明了良心的沉重。倒是自以为与那段历史的黑暗无关者，良心总是轻松着——“笑话，我可有什么要忏悔？”但是，你可曾去制止过那些发生在你身边的暴行么？尤其值得这样设想：要是那时以革命的名义把皮带塞进你手里，你敢于拒绝或敢于抗议的可能性有多大？这样一问，理直气壮的人肯定就会少下去，但轻松着的良心却很多，仍然很多，还在多起来。

十八

记得“文革”刚开始时，我曾和一群同学到清华园里去破过“四旧”，一路上春风浩荡落日辉煌，少年们满怀豪情。记不清是到了谁家了，总之是一位“反动学术权威”吧，到了人家的客厅里砸碎几只花瓶，又去人家的卧室里割破了两双尖皮鞋，然后便想不出再要怎样表现一腔忠勇。幸亏那时知识太少，否则就可能亲手毁灭一批文物，可见知识也并不担保善良。正当我们发现了那家主人的发型有阶级异己之嫌，高叫剪刀何在时，楼门内外传来了更为革命的呐喊：“非红五类不许参加我们的行动！”这样，几个同学留下来继续革命，另几个怏怏离去。我在离去者中。一路上月影清疏晚风忧怨，少年们默然无语，开始注意到命运的全面脸色。

待暴力升级到拳脚与棍棒时，这几个不红不黑的少年已经明确自己的地位，只作旁观了。我不敢反对，也想不好该不该反对，但知不能去反对，反对的效果必如牛反对拖犁和马反对拉车一般。我心里兼着恐惧、迷茫、沮丧，或者还有一些同情。恐惧与同情在于：有个被打的同学不过是因为隐瞒了出身，而我一直担心着自己的出身是否应该再往前推一辈，那样的话，我就正犯着同样的罪行。迷茫呢，说起来要复杂些：原来大家不都是相处得好好的么，怎么就至于非这样不可？此其一。其二，你说打人不对，可敌人打我们就行，我们就该文质彬彬？伟大的教导可不是这样说的。其三，其实可笑——想想吧，什么是“我们”？我可是“我们”？我可在“我们”之列？我确实感觉到了那儿埋藏着一个怪圈。

十九

几年以后我去陕北插队。在山里放牛，青天黄土，崖陡沟深，思想倒可以不受拘束，忽然间就看清了那个把戏：我不是“我们”，我又不想是“他们”，算来我只能是“你们”。“你们”是不可以去打的，但也还不至于就去挨。“你们”是一种候补状态，有希望成为“我们”，但稍不留神也很容易就变成“他们”。这很关键，把越多的人放在这样的候补位置上，“我们”就越具权势，“他们”就越遭孤立，“你们”就越要乖乖的。

这逻辑再行推演就更令人胆寒：“你们”若不靠拢“我们”，就是在接近“他们”；“你们”要是不能成为“我们”，“你们”还能总是“你们”？这逻辑贯彻到那副著名的对联里去时，黑色幽默便有了现实的中国版本。记得我站在高喊着那副对联的人群中间，手欲举而又怯，声欲放却忽收，于是手就举到一半，声音发得含含糊糊。“你们”要想是“我们”，“你们”就得承认“你们”是混蛋，但是但是，“你们”既然是混蛋又怎能再是“我们”？那个越要乖乖的位置其实是终身制。

二十

我曾亲眼见一个人跳上台去，喊：“我就是混蛋！”于是赢来一阵犹豫的掌声。是呀，该不该给一个混蛋喝彩呢？也许可以给一点吧，既然他已经在承认是蛋的一刻孵化成混。不过当时我的心里只有沮丧，感到前途无比暗淡。我想成为“我们”，死也不想是“他们”。所以我现在常想，那时要有人把皮带塞给我，说“现在到了你决定做‘我们’还是做‘他们’的时候了”，我会怎样？老实说，凭我的胆识，最好的情况也就是把那皮带攥出汗来，举而又怯，但终于不敢不抡下去的——在那一刻孵化成混。

二十一

大约就是从那时起，我非常的害怕了“我们”，有“我们”在轰鸣的地方我想都不如绕开走。倒不一定就是怕“我们”所指的那很多人，而是怕“我们”这个词，怕它所发散的符咒般的魔力，这魔力能使人昏头昏脑地渴望被它吞噬，像“肯德基家乡鸡”那样整整齐齐都排成一股味儿。我说过我不喜欢“立场”这个词，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和“立场”很容易演成魔法，强制个人的情感和思想。“文革”中的行暴者，无不是被这魔法所害——“我们”要坚定地是“我们”，“你们”要尽力变成“我们”，“我们”干吗？当然是对付“他们”。于是沟堑越挖越深，忠心越表越烈，勇猛而至暴行，理性崩塌，信仰沦为一场热病。

二十二

“上山下乡”已经三十年，这件事也可以更镇静地想一想了：对于那场运动，历史将记住什么？“老三届”们的记忆当然丰富，千般风流，万种惆怅，喜怒悲忧都是刻骨铭心。但是你去问吧，问一千个“老三届”，你就会听见一千种心情，你就会对“上山下乡”有一千种印象：豪情与沮丧，责任与失落，苦难与磨炼，忠勇与迷茫，深切怀念与不堪回首，悔与不悔……但历史大概不会记得那么详细，历史只会记住那是一次在“我们”的旗帜下对个人选择的强制。再过三十年，再过一百年，历史越往前走越会删除很多细节，使本质凸现：那是一次信仰的灾难。

并没有谁捆绑着我们去，但“我们”是一条更牢靠的绳子。一声令下，便树立起忠与不忠的标识。我那时倒没有很多革命的准备，也还来不及忧虑前途，既然大家都去，便以为是一次壮大的旅游或者探险，有些兴奋。也有人确是满怀了革命豪情，并且果然大有作为。但这就像包办婚姻，包办婚姻有时也能成全好事，但这种方法之下不顺心的人就多。我记得临行时车站上有很多哭声，绝非“满怀豪情”可以概括。

二十三

不过我现在也还是相信，贫困的乡村是需要知识青年的，需要科学，需要文化，需要人才。但不是捆绑的方法，不能把人才强行送过去，强行一旦得逞，信仰难保不是悲剧。很可能，人才被强行送过去的同时，强行本身也送过去了。贫困的乡村若因而成长起几个强徒，那祸害甚至不是科学能够抵挡的。

方法常常比目的还要紧。比如动物园里的狼，关在笼子里，写一块牌子挂上，说这是狼，可谁看了都说像狗。狼不是被饲养的，狼是满山遍野里跑的，把狼关在笼子里一养，世界上就有了狗。

二十四

直到有一年，奥运会上传来一阵歌声，遥远却又贴近：我们是世界，我们是孩子……这下才让我恍然而悟“我们”的位置，这个词原来是要这样用的呀，真是简单又漂亮！我迷上奥运会，要紧的原因其实在这儿。飘荡在宇宙中的万千心魂，苍茫之中终见一处光明，“我们是世界，我们是孩子”，于是牵连浮涌，聚去那里，聚去那声音的光照中。那便是皈依吧，不管你叫他什么，佛法还是上帝。

所以，“我们”的位置并不在与“他们”的对立之中，而在与神的对照之时。当然是指第三位神，即尽善尽美所发出的要求，所发出的审问，因而划出了现实的残缺，引导着对原罪的领悟，征求忏悔之心。这是神对人的关切，并没有行贿受贿的逻辑在里面，当然不是获取实惠的方便之门。

二十五

灵魂不死，是一个既没有被证实，也没有被证伪的猜想。而且，这猜想只可能被证实，不大可能被证伪。怎样证伪呢？除非灵魂从另一个世界里跳出来告密。

可是，却有一种强大的意志信誓旦旦地宣布：死即是绝对的寂灭，并无灵魂的继续，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唯此才是科学，相反的期待全属愚昧，是迷信。相信科学的人竟很少对此存疑，真是咄咄怪事。未被证伪而信其伪，与未被证实而信其实，到底怎么不一样？倘前者是科学，后者怎么就一定愚昧？莫非不能证明其有，便已经是证明其无了？这就更加奇怪，岂不等于是说一切猜想都是愚昧吗？可是，哪一样科学不是由猜想作为引导？

局面似乎不好收拾。首先，人出生了，便迟早要死，迟早会对死后的境况持一种态度。其次，死后无非那两种可能，并无第三类机会。最后，那两种可能无论你相信哪一种，都一样不好意思请科学来撑腰。

二十六

但猜想是必要的。猜想的意义并不一定要由证实来支持。相反，猜想支持着希望，支持着信心。一定要把猜想列为迷信，只好说，一律地铲除迷信倒不美妙。活着，不是仅仅有了科学就够。当然，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自封神明愚弄百姓的，理应铲除。但其所以要铲除，倒不是看它不科学，是看它不人道。原子弹很科学，也要铲除。一个人，身患绝症，科学已无能给他任何期待，他满心的坚强与泰然可是牵系于什么呢？地球早晚要毁灭，太阳也终于要冷下去，科学尚不知那时人类何去何从，可大家依然满怀豪情地准备活下去，又是靠着什么？靠着信心，靠着对未来并无凭据的猜想和希望。但这就是迷信吗？但这不能铲除。相反，谁要铲除这样的信心，甚或这样的迷信，倒不允许。先哲有言：科学需要证明，信仰并不需要。事实上，我们的前途一向都隐藏在神秘中，但我们从不放弃，不因为科学注定的局限而沮丧。那也就是说，科学并非我们唯一的依赖，甚至不是根本的依赖。

二十七

既然人死后，灵魂的有与无同样都拿不到证据（真是一件公平的事啊），又为什么会有泾渭分明的两种信奉，一种宁可信其有，另一种偏要宣布其无呢？依我想，关键在于接下来互不相同的推演。

信其有者的推演是：于是会有地狱，会有天堂，会有末日审判，总之善恶终归要有个结论。这大约就是有神论。不过，有神论对神的态度并不都一致，这是另外的话。

宣布其无者的推演是：当然就没有什么因果报应，没有地狱，没有天堂，也没有末日审判。此属无神论。但无神论也有着对神的描画，否则怎么断定其无呢？且其描画基本一致，即那是一种谁也没见过、也不可能见过，然而却束缚人，甚至威胁着人类自由的东西。“不，那根本是没有的！”

二十八

这其实就有点儿问题了：根本没有的东西如何威胁人？根本没有，何至于这么着急上火地说它没有？显然是有点儿什么，不一定有形，但确乎在影响我们。并非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存在，你能撞见谁的梦吗？或者摸一摸谁的幻想？神，在被猜想之时诞生，在被描画的时候存在，在两种相反的信奉中同样施展其影响。

信其有者，为人的行为找到了终极评判乃至奖惩的可能，因而为人性找到了法律之外的监督。比如说警察照看不到的地方，恶念也有管束。当然，弄不好也会为专制者提供方便，强徒也会祭起神明。

信其无者则为人的为所欲为铺开坦途，看上去像是渴盼已久的自由终于降临，但种种恶念也随之解放，有恃无恐。但这也并不就能预防专制，乱世英雄大权独握，神俗都踩在脚下。

二十九

说白了，作恶者更倾向于灵魂的无。死即是一切的结束，恶行便告轻松。于此他们倒似乎勇敢，宁可承担起死后的虚无，但其实这里面掩藏着潜逃的颤栗，即对其所作所为不敢负责。这很像是蒙骗了裁判的犯规者，事后会宽慰有加地告诉你：比赛已经结束，录像并不算数。

人死后灵魂依然存在，是人类高贵的猜想，就像艺术，在科学无言以对的时候，在神秘难以洞穿的方向，以及在法律照顾不周的地方，为自己填写下美的志愿，为自己提出善的要求，为自己许下诚的诺言。

但是恶行出现了。恶行警觉地发现，若让那高贵的猜想包围，形势明显不妙。幸亏灵魂不死难于证实，这不是个好消息么？恶行于是看中“证实”二字，慌不择路地拉扯上科学——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向那高贵的猜想发难。但是匆忙中它听差了，灵魂不死的难于证实并不见得对它是个好消息，那只是说，科学在这个问题上持弃权态度。科学明白：灵魂的问题从来就在信仰的领域，“证实”与“证伪”都是外行话。

三十

可什么是恶呢？有时候善意会做成坏事，歹念碰巧了竟符合义举。这样的时候善恶可怎么评断，灵魂又据何奖惩？以效果论吗？有法律在，其他标准最好都别插嘴。以动机论吗？可是除了自己，谁又吃得准谁一定是怎么想的？所以，良心的审判，注定的，审判者和被审判者都只能是自己。这就难了，自我的审判以什么作标准呢？除非是信仰！或者你心里早有着一种善恶标准，或者你就得费些思索去寻找它。这标准的高低姑且不论，但必超乎于法律之外，必非他人可以代劳，那是你自己的事，是灵魂独对神的倾诉、忏悔和讨教。这标准碰巧了也可能符合科学，但若不巧，你的烦忧恰恰是科学的盲区呢？便只好在思之所及的空茫处，为自己选择一种正义，树立一份信心。这选择与树立的发生，便可视为神的显现。这便是信仰了，无需实证却可以坚守。

善恶的标准，可以永久地增补、修正，可以像对待幸福那样，做永久的追寻。怕只怕人的心里不设这样的标准，拆除这样的信守，没有这样的法庭也不打算去寻找它，同时快乐地宣扬这才是人性的复归。

三十一

不过麻烦并没有完：倘那选择与树立完全由着自己说了算，事情岂不荒唐？岂不等于还是没有标准？岂不等于可以为所欲为、自做神明？一家一面旗，都说自己替天行道，冷战热战于是不亦乐乎，神明与神明的战争并不见得比群殴来得文明。

所以必有一个问题：神到底在哪儿？神到底负责什么事？

所以必有一种回答：神永远不是人，谁也别想冒充他。神拒绝“我们”，并不站在哪一家的战壕里。神，甚至是与所有的人都作对的——他从来都站在监督人性的位置上，逼人的目光永远看着你。在对人性恶的觉察中，在人的忏悔意识里，神显现。在人性去接近完美却发现永无终途的路上，才有神圣的朝拜。

三十二

“因果报应”还是靠近着谋略。善行义举，不为今生利禄，但求来世福报，这逻辑总还是疙里疙瘩的与撒旦的思想类似。倘来世未必就有福报呢，善行义举是不是随之就有疑问？那样的话，岂不仍是谋略？说得不好听，有点放长线钓大鱼的意思。这样的谋略潜移默化，很容易成为贿赂的参考——既然可以为来世的福报去阿谀神明，何以不能为今生的利禄去谄媚高官？

三十三

我听到过一种劝人为善的教导，说是做人不要怕吃亏，吃亏未尝不是好事。可接下来的逻辑让人迷惑：你今生吃多少亏，来世便得多少福，那个占了你便宜的人呢，来世便有多少苦。再往下听：你不妨多让别人占些便宜去，不要以为这不划算，其实是别人用他的福换走了你的苦。好家伙！原是劝人不要怕吃亏，怎么最后倒赚走了别人的福去？

三十四

气功，从一听说它我就相信。截断物欲的追逼，放弃人类的妄尊自大，回到与万物平等的地位，物我两忘，谛听自然神秘的脚步……我相信气功确有科学不可比及的力量。比如在现代医学束手无策的地方创造奇迹，比如在沉思默想中看见生命更深处的奥秘。还有一些听上去更近科学的功法，比如沟通宇宙信息，比如超越三维空间汲取更高级的能量，比如从更微观的世界中脱胎换骨，这些我都倾向于相信。甚至风水、符咒之类，大概也不是全无道理。世界之神秘，是人的智力永难穷尽的，没理由不相信奇迹的存在。

但若以奇迹论神明，就怕那神明还是说瞎话的一位。奇迹能把这人间照顾得周全吗？能改变这“人间戏剧”只留下幸运的角色吗？能使人间只有福乐，不存悲忧吗？要是不能，就算它上天入地擒风缚雨也并没有真正改变人的处境。神明一落到实惠，总难免捉襟见肘力不从心。人间呢，仍要有各类角色，大家还是得分工合作把所有的角色都承担起来。所谓奇迹，大概就像“宝葫芦的秘密”，把别人的好运偷来给你，差别守恒，无非角色调换一下位置拉倒。

三十五

看足球就像看人生。或看它是一场圣战，全部热情都在打败异己。或视之为一次信心的锤炼和精神狂欢，场地上演出的是坎坷人生的缩影，看台上唱诵的是对不屈的颂扬，是爱的祈盼。再是说，这火暴的游戏真是荒唐，执迷不悟，如痴如癫压根儿是一场错误，何如及早抽身脱离红尘，去投奔无苦无忧的极乐之地？

第三种态度常令我暗自踌躇。越是接近人生的终点，越是要想：这人间真的可爱吗？说可爱，太过简单，简单得像一句没有内容的套话，其实人人心底都有一幅更美好的图景。就连科学也已经看见，人的自命不凡已经把这个星球搞得多么乌烟瘴气，贪婪鼓舞着贪婪，纷争繁衍着纷争，说不定哪天冒出个狂人，一场细菌大战，人间戏剧忽然收场。也许人间真的是一场错误？也许，在某一种时空中真的存在着极乐？人是这样的渺小无知，人的智识之外，宇宙的神秘浩瀚无边，为什么肯定没有那样的地方？人不知其所在罢了，人却可能在来生去投靠它。这真是多么迷人的图景！于是正有很多这样的理想流行，天上人间，美妙超过以往的种种主义，种种法门汇成一句话：到那儿去吧，这儿已经无可留恋，这儿已是残山剩水，那儿才是你的梦中天堂。信与不信，常让我暗自踌躇。

三十六

单说遏制人类的贪婪吧，乐观的理由就少，悲观的根据越来越多。森林消失，草原沙化，河流干涸，海洋污染，天上破着个大窟窿而且越来越大，但人类还在热火朝天地敲榨和掠夺。这差不多已经成了习惯，真能遏制吗？令人怀疑。比如我，下了好大决心，也只抗拒了羊绒衫的诱惑——据说那东西破坏植被，但更多的诱惑只在理论上抗拒。人类也真是发明了很多好玩意儿，空调、汽车、飞机、化肥、农药、电脑……丰富得超过有用的商品、新奇得等于屠杀的美味、舒适得近似残废的生活……人能齐心协力放弃这样的舒适吗？还是让人怀疑。就算有九十九个人愿意放弃，但剩下一个人坚持，舒适的魔力就要扩散，就会有二、三、四、五、六……个人出来继承和发扬。

常能读到一些“现代主义”或者“后现代主义”的精彩理论，赞叹之余一走神儿，看见生活自有其不要命的步伐。魔法一旦把人套住，大概就只有“一直往前走，不要朝两边看”了。

三十七

设想有一处不同于人间的极乐之地，不该受到非难。但问题是，谁能洞开通向那儿的神秘之门？

这就又惹动了争夺。大师林立，功法纷纭，其实都说着同一句话：跟随我吧。到底应该跟随谁呢？这神秘的权力究竟是谁掌握着？无从分辨。似乎就看谁许下的福乐更彻底了。

既已许下福乐，便不愁没人着迷，于是又一场蜂拥，以当年眺望“主义”的热情去眺望另一维时空了——原来天堂并不在咱这地界儿，以往真是瞎忙。于是调离苦难的心情愈加急迫，然而天堂的门票像似有限，怎么办？那就只好谁先觉悟谁先去吧，至于那些拿不到门票的人嘛，实在是他们自己慧根不够、福缘浅薄，又怨得哪一个？

闹来闹去这逻辑其实又熟悉：为富不仁者对穷人不是也这么说吗——你自己无能，又怨得谁个？这逻辑也许并不都错，但这漠然无爱的境界不正是人间凶险的首要？记得佛门有一句伟大教诲：一人未得度，众生都未得度。佛祖有一句感人的誓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怎么到了一些自命的佛徒那里，竟变得与福利分房相似？——房源（或者福运）有限，机不可失，大家各显神通吧。

三十八

因此我大大地迷惑：就算那极乐之地确凿，就算我们来生确实有望被天堂接纳，但那可是凭着“先天下之乐而乐”的心情就能够去的么？倘天堂之门也是偏袒着争抢之下的强者，天堂与人间可还有什么两样？好吧，退一步想，就算争抢着去的也就去了，但这漠然无爱的心情被带去天堂，天堂还会永远无忧么？争抢的欲望，不会把那儿也搅得“群雄并起，天上大乱”？

所以我宁可还是相信，所谓天堂即是人的仰望，仰望使我们洗去污浊。所谓另一维时空，其实是指精神的一维，这一维并不与人间隔绝，而是与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重叠融会。

神秘的力量，毫无疑问是存在的。神秘，存在于冥冥之中。这其实很好，恰为人间的梦想与完善铺筑起无限的前途。但是，这无限既由神秘所辖，便不容得凡人染指。原因简单：有限的凡人怎么可能通晓无限的神秘？神秘的商标一旦由凡人注册，就最值得大众担心——他掌握着神秘的权力啊，有什么疑问还敢跟他讨论？有什么不同意见还敢跟他较真儿？岂不又是“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了吗？

三十九

如果奇迹并不能改变这“人间戏剧”，苦难守恒，幸运之神无非做些调换角色的工作，众生还能求助于什么呢？只有相互携手，只有求助于爱吧。

这样说，明显已经迂腐，再要问爱是什么，更要惹得潇洒笑话。比如说爱情，潇洒曾屡次告诫过我们了：其实没有。有婚姻，有性欲，有搭伙过日子，哪有什么爱情？这又让迂腐糊涂：你到底是说什么没有，什么？迂腐真是给潇洒添乱——你要是说不出没有的是什么，你怎么断定它没有？你要是说出没有了什么，什么就已经有了。爱情本来是一种心愿，不能到街上看看就说没有。而没有这份心愿的人也不会说它没有，他们觉得婚姻和性欲已经就是了。

所以，“爱的奉献”这句话也不算很通顺。能够捐资，捐物，捐躯，可心愿是能够捐的吗？爱如果是你的心愿，爱已经使你受益，无论如何用不上大义凛然。

四十

在街市上我见过两只狗，隔着熙攘的人群，远远地它们已经互相发现，互相呼唤，眉目传情。待主人手上的绳索一松，它们就一个从东一个从西，钻过千百条人腿飞奔到一起，那样子就像电影中久别的情人一朝重逢，或历尽劫波的夫妻终于团聚。它们亲亲密密地偎依，耳鬓厮磨，窃窃地说些狗话。然后时候到了，主人喊了，主人“重利轻别离”，它们呢，仍旧情意缠绵，觉得时间怎么忽然走得这样快？主人过来抓住绳索，拍拍它们的脑门儿，告诉它们：你们是狗啊，要本分，要把你们的爱献给某一处三居室。它们于是各奔东西，“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回头”，消失在人海苍茫之中，而且互相不知道地址。

我常想，这两只狗一定知道它们怀念的是什么，虽然它们说不出，抑或只因为我们听不懂。不过可以猜想：只身活在异类当中，周围全是语言难通的两足动物，孤独还能教它们怀念什么呢？只是我未及注意它们的性别，不知那是否仅仅出于性欲。

四十一

不管怎么说，给爱下定义是要惹上帝发笑的。不如先绕开它，换个角度，这样问：什么时候，你第一次感到了爱？或者是：什么样的时候，你感到了需要爱？

我常回想，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时候？

那大约要追溯到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女孩儿，与我同年，她长得漂亮吗？但是我的目光总被她吸引，只要她在，我的注意力就总是去围绕她。最初发现她是在一次六一儿童节的庆祝会上，她朗诵一首诗，关于一个穷苦的黑人孩子的诗……会场中先还有些喧闹，但忽然喧闹声沉落下去，只剩下她的声音在会场中飘荡，清纯、稚气，但却微微地哽咽，灯光全部聚向她时，我看见她的眼边有泪光……从那以后我总想去接近她，但又总是远远地看她并不敢走去近前，甚至跟她说话也有自惭形秽之感，甚至连她的住处也让我想象迭出觉得神圣不可及。这是爱的吗，爱的萌动？但这与性有多少关系呢？那女孩儿，现在想来真的不能算漂亮，身上一点女人的迹象也还没有。是什么触动了我呢？

四十二

如果那一次触动中其实有着懵懂的性因素，可同样的触动也曾来自一个男孩儿，他住在一座不同寻常的房子里，我在《务虚笔记》中写过那座房子，在《务虚笔记》中我借助对一个女孩儿的眺望，写过，我怎样走进了那座漂亮的房子，看见了里面的生活。那是一座在我当时看去不可思议的房子，和一种我想象不到的生活，在《务虚笔记》中我写到了我当时的感受。在走不尽的灰暗小街的缠缠绕绕之中，在寂寞的冬天的早晨，高高的阳光之下，那座房子明朗、清洁、幽静，仿佛置身世外。那里面的布设和主人们的举止，都高雅得让我惊诧，让我羡慕，让一个欲念初萌的孩子从头到脚弥漫开沉沉的自卑。我很快就感觉到了一种冷淡，和冷淡的威胁。不错，是自卑，我永远都看见那一刻，那一刻永不磨灭。那儿的人是否傲慢地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自卑与生俱来，重要的是那冷淡的威胁其实是由自卑构筑，即使那儿的人没有任何傲慢的表示我也早就想逃跑了。《务虚笔记》中写的是：我想回家。我跑出了那座美丽的房子，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但是家——那一向等待着我的温暖之中，忽然掺进了一缕黯然。家，由于另一种生活的衬照，由于冷淡的威胁，竟也变得孤独堪怜。在《务虚笔记》中，我借助于画家Z的形象去看过我自己那时的心情……

四十三

自卑，历来送给人间两样东西：爱的期盼，与怨愤的积累。

我想，画家Z曾经得到的是后一种。我呢？我之所以能够想象他，想象他就是在那次回家的路上走进了怨愤，料必因为Z是我的一部分，至少曾经是这样。要征服那冷淡，要以某种姿态抵挡乃至压倒那冷淡的威胁，自卑于是积累起怨愤，怨愤再加倍地繁衍自卑——这就是画家Z。相反，若是梦想着世间不再有那样的冷淡，梦想着，被那冷淡雕铸的怨愤终于消散，所有失望过和傲慢过的心灵都能够相互贴近，那就是爱的期盼。甚至纯真的心从不多看那冷淡一眼，唯热盼着与另外的心灵沟通，不屈不挠地等待，走遍一生去寻找，那就是爱的路程。在《务虚笔记》中，我借助诗人L、女教师O和F医生的身影，走进这样的梦想，借助于对他们的理解看见了我的另一种心情。

这两种心情似乎都是与生俱来，盘根错节同时都在我心里，此起彼伏，铺设成我的心路。别人也都是这样吗？我只知道，兼具这两种心情的我才是真实的我。我站在Z的脚印上，翘望L、O和F的方向。我体会着Z的自卑，而神往于L、O和F痴心不改的步伐。而且，越是Z的消息沉重，越是L、O和F的消息明媚动人。我知道了，爱，原就是自卑弃暗投明的时刻。自卑，或者在自卑的洞穴里步步深陷，或者转身，在爱的路途上迎候解放。

四十四

不过自卑，也许开始得还要早些。开始于你第一次走出家门的时候。开始于你第一次步入人群，分辨出了自己和别人的时候。开始于你离开母亲的偏袒和保护，独自面对他者的时候。开始于这样的时候：你的意识醒来了，看见自己被局限在一个小小的躯体中，而在自己之外世界是如此巨大，人群是如此庞杂，自己仿佛囚徒。开始于这样的时候：在这纷纭的人间，自己简直无足轻重，而这一切纷纭又都在你的欲望里，自己二字是如此的不可逃脱，不能轻弃。开始于这样的时候：你想走出这小小躯体的囚禁，走向别人，盼望着生命在那儿得到回应，心魂从那儿联接进无比巨大的存在，无限的时间因而不再是无限的冷漠……

但是，别人也有这样的愿望么？在墙壁的那边，在表情后面，在语言深处，别人，到底都是什么？对此你毫无把握。但囚徒们并不见得都想越狱出监，囚徒中也会有告密者，轻蔑、猜疑和误解加固着牢笼的坚壁，你热烈的心愿前途未卜，而一旦这心愿陷落，生命将是多么孤苦无望，多么索然无味，荒诞不经。我能记起很多次这样的经历。从幼年一直到现在，我有过很多次失望——可能我也让别人有过这类失望——很多次深刻的失望其实都可以叫做失恋，无论性别，因为在那之前的热盼正都是爱的情感：等待着他人的到来，等待着另外的心魂，等待着自由的团聚。虽因年幼，这热盼曾经懵然不知何名，但当有一天，爱的消息传来，我立刻认出那就是它，毫无疑问一直都是它。

四十五

爱这个字，颇多歧义。母爱、父爱等等，说的多半是爱护。“爱牙日”也是说爱护。爱长辈，说的是尊敬，或者还有一点威吓之下的屈从。爱百姓，还是爱护，这算好的，不好时里面的意思就多了。爱哭，爱睡，爱流鼻涕，是说容易、控制不住。爱玩，爱笑，爱桑拿，爱汽车，说的是喜欢。“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是想的意思，随便你。“你爱死不死”，也是说请便，不过已经是恨了。

爱，与喜欢混淆得最严重。“我爱你”，可能是表达着一次真正的爱情，也可能只是好色之徒的口头禅，还可能是各有所图的一回交易。喜欢，好东西谁不喜欢？快乐的事谁不喜欢？没有理由谴责喜欢，但喜欢与爱的情感不同。爱的情感包括喜欢，包括爱护、尊敬和控制不住，除此之外还有最紧要的一项：敞开。互相敞开心魂，为爱所独具。这样的敞开，并不以性别为牵制，所谓推心置腹，所谓知己，所谓同心携手，是同性之间和异性之间都有的期待，是孤独的个人天定的倾向，是纷纭的人间贯穿始终的诱惑。

四十六

所以爱是一种心愿，不在街上和衣兜里，也不在储蓄所。睁着俩眼向外找，可以找到救济（包括性方面的救济），仅此而已。

爱却艰难，心魂的敞开甚至危险。他人也许正是你的地狱，那儿有心灵的伤疤结成的铠甲，有防御的目光铸成的刀剑，有语言排布的迷宫，有笑靥掩蔽的陷阱。在那后面，当然，仍有孤独的心在战栗，仍有未熄的对沟通的渴盼。你还是要去吗？不甘就范？那你可要谨慎，以孤胆去赌——他人即天堂，甚至以痛苦去偿你平生的夙愿。爱不比性的地方正在这里，性唯快乐，爱可没那么轻松。潇洒者早有警告：哥们儿你累不累？

四十七

爱情所以选中性作为表达，作为仪式，正是因为，性，以其极端的遮蔽状态和极端的敞开形式，符合了爱的要求。极端的遮蔽和极端的敞开，只要能表达这一点，不是性也可以，但恰恰是它，性于是走进爱的领地。没有什么比性更能体现这两种极端了，爱情所以看中它，正是要以心魂的敞开去敲碎心魂的遮蔽，爱情找到了它就像艺术家终于找到了一种形式，以期梦想可以清晰，可以确凿，可以不忘，尽管人生转眼即是百年。

但也正因为这样，性可以很方便地冒充爱情，正像满街假冒艺术的雕塑还少么？如果仪式之后没有内容，如果敞开的只是肉体，肌肤相依而心魂依然森严壁垒，那最多不过还是“喜欢”和“控制不住”。（假冒的仪式越来越多，比如种种的宣誓，种种隆重的典礼和剪彩，比如荒诞可以成为时尚，真诚可以用作包装……）其实好色倒也是人情之常。红灯区如同公厕，利于卫生。只是这样无可厚非下去似乎文不对题——在美妙的肉体唾手可得的年代，心灵的孤独怎样了？爱怎样了？以及，性又随之怎样了呢？

性冷漠据说在蔓延，越是性解放的地方，性越是失去着激情。是性不应该解放吗？不，总把性压迫在罪恶的阴影下是要出事的，但也不宜被解放到无根无据的地步。倘若其像吐痰一样毫无弦外之音，爱凭什么偏要对它情有独钟，偏要向它注入奔涌不息的能量呢？

四十八

爱之永恒的能量，在于人之间永恒的隔膜。爱之永远的激越，由于每一个“我”都是孤独。人不仅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而且是一个个分开着被抛来的。

在上帝那儿，在灵魂被囚进肉体之前，“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初，并无我、你、他之分别，巨大的存在之消息浑然一体，无分彼此内外，浮摇漫展无所不在。然后人间诞生了，人间诞生了其实就是有限诞生了。巨大的存在之消息被分割进亿万个小小的肉体，小小的囚笼，亿万种欲望拥挤摩擦，相互冲突又相互吸引，纵横交错成为人间，总有一些在默默运转，总有一些在高声喊叫，总有一些黯然失色随波逐浪，总有一些光芒万丈彪炳风流，总有弱中弱，总有王中王——不管是以什么方式，不管是以什么标牌，不管是以刀枪、金钱还是话语……总归一样。尼采说对了：权力意志。所有的种子都想发芽，所有的萌芽都想长大，所有的思绪都要漫展，没有办法的事。把弱者都聚拢到一块去平安吧，弱者中会浮涌出强人。把强人都归堆到一块儿去平等呢，强人中会沉淀出弱者。把人一个个地都隔离开怎么样？又群起而不干。小时候，我们几个堂兄弟之间经常打架，奶奶就嚷：“放在一块儿就打，分开一会儿又想！”奶奶看得明白，就这么回事。

四十九

说真的，我不大相信“话语霸权”之类的东西可能消灭，就像我也不大相信可以消灭人的贪婪。但消灭霸权和贪婪正在成为人的愿望，这就好，就像爱情，要紧的是心愿。我怀疑上帝是不是闷了，寂寞得不行，所以摆布一场反反复复的游戏？别管上帝的事吧。人呢，就像我和我的堂兄弟们一样，要紧的是相互想念，虽然打架。那巨大的存在之消息，因分割而冲突，因冲突而防备，因防备而疏离，疏离而至孤独，孤独于是渴望着相互敞开——这便是爱之不断的根源。

敞开，不是性的专利，性是受了爱的恩宠，所以生气勃勃。如果性已经冷漠，已经疲倦，已经泛滥到失去了倾诉的能力，那就让它仅仅去负责繁殖和潇洒。敞开，可以找到另外的仪式和路径，比如艺术，比如诗歌，比如戏剧和文学。不过文学这个词并不美妙，并不恰切，不如是写作，不如是倾诉和倾听，不如是梦幻、是神游。因为那从来就不是什么学问，本不该有什么规范，本不该去符合什么学理，本不必求取公认，那是天地间最自由的一片思绪呀，是有限的时空中响彻的无限呼唤。为此上帝也看重它，给它风采，给它浪漫，给它鬼魅与神奇，给它虚构的权力去敲碎现实的呆板，给它荒诞的逻辑以冲出这个既定的人间，总之给它一种机会，重归那巨大的存在之消息，浩浩荡荡万千心魂重新浑然一体，赢得上帝的游戏，破译上帝以斯芬克斯的名义设下的谜语。

五十

但这是可能的吗？迫使上帝放弃他的游戏，可能吗？放弃分割，放弃角色们的差异，让上帝结束他非凡的戏剧，这可能吗？那么喜欢热闹的上帝，又是那么精力旺盛、神通广大，让他重新回到无边的寂寞中去，他能干？要是他干，他曾经也就不必创造这个人间。喜好清静如佛者，也难免情系人间。我还是不能想象人人都成了佛的图景，人人都是一样，岂不万籁俱寂？人人都已圆满，生命再要投奔何方？那便连佛也不能有。佛乃觉悟，是一种思绪。一团圆满一片死寂，思之安附，悟从何来？所以有“烦恼即菩提”的箴言。

人间总是喧嚣，因而佛陀领导清静。人间总有污浊，所以上帝主张清洁。那是一条路啊！皈依无处。皈依并不在一个处所，皈依是在路上。分割的消息要重新联通，隔离的心魂要重新聚合，这样的路上才有天堂。这样的天堂有一个好处：不能争抢。你要去吗？好，上路就是。要上路吗？好，争抢无效，唯以爱的步伐。任何天堂的许诺，若非在路上，都难免刺激起争抢的欲望。不管是在九天之外，或是在异元时空，任何所谓天堂只要是许诺可以一劳永逸地到达，通向那儿的路上都会拥挤着贪婪。天堂是一条路，这就好了，永远是爱的步伐，又不担心会到达无穷的寂寞。上帝想必是早就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把他的游戏摆弄个没完。佛陀谙熟此道，所以思之无极。谢天谢地，皈依是一种心情，一种行走的姿态。

五十一

爱是软弱的时刻，是求助于他者的心情，不是求助于他者的施予，是求助于他者的参加。爱，即分割之下的残缺向他者呼吁完整，或者竟是，向地狱要求天堂。爱所以艰难，常常落入窘境。

所以“爱的奉献”这句话奇怪。左腿怎么能送给右腿一个完整呢？只能是两条腿一起完整。此地狱怎么能向彼地狱奉献一个天堂呢？地狱的相互敞开，才可能朝向天堂。性可以奉献，爱却不能。爱就像语言，闻者不闻，言者还是哑巴。甘心于隔离地活着，唯爱和语言不需要。爱和语言意图一致——让智识走向心魂深处，让深处的孤独与惶然相互沟通，让冷漠的宇宙充满热情，让无限的神秘暴露无限的意义。巴别塔虽不成功，语言仍朝着通天的方向建造。这不是能够嘲笑的，连上帝也不能。人的处境是隔离，人的愿望是沟通，这两样都写在了上帝的剧本里。

五十二

可这有什么用么？通常的嘲笑和迷惑就在这里：人不可能永生，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爱有什么用？心魂的敞开有什么用？热情又有什么用呢？但，什么是有用？若仅仅做一种活物，衣食住行之外其实什么都可以取消。然而，乖张如人者偏不安守这样的地位，好事如上帝者偏不允许这样的寂寞，无限膨胀的宇宙偏偏孕育出一种不衰的热情。先哲有言：“人是一堆无用的热情。”人即热情，这热情并不派什么别的用场。人就是飘荡在宇宙中的热情消息，就是这宇宙之热情的体现，或者，唯宇宙之热情称为人。若问“热情何用”，等于是问“人何用”，等于问“宇宙何用”“无用何用”。从必死的角度看，衣食住行又有何用？不如早早结束这一场荒诞。说人就是为了活着，也对，衣食住行是为了活着，梦想也是，倘发狠去死，一切真都是何必？但是，说人只是为了活着，意思就大不一样，丰衣足食地关在监狱里如何？

五十三

但是死，那么容易吗？我是说，谁能让“无用的热情”死去？谁能让宇宙的热情的消息飘散？谁能用一瓶安眠药让世界永远睡去？

宇宙这只花瓶是一只打不烂的魔瓶，它总能够自我修复，保持完整，热情此消彼长永不衰减。人间这出戏剧是只杀不死的九头鸟，一代代角色隐退，又一代代角色登台，仍然七情六欲，仍然悲欢离合，仍然是探索而至神秘、欲知而终于知不知，各种消息都在流传，万古不废。

五十四

这也许荒诞。荒诞如果难逃，哀叹荒诞岂不更是荒诞！荒诞如果难逃，自然而然会有一种猜想：或许这人间真的不过是一座炼狱？我们是来服刑的，我们是来反省和锻炼的，是来接受再教育的（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改造主观世界）。下放与下凡异曲同工。迷信和神话中常有这类说法：天神有罪，被谴人间，譬如猪八戒。天神何罪？多半都是“天蓬元帅”一般受了红尘的引诱。好吧，你就去红尘走一遭，在肉体的牢笼中再加深一回对苦难的理解。贾宝玉和孙悟空这一对女娲的弃物，也都是走了这条路，不过比八戒多着自愿的成分。

这样的猜想让人长舒一口气，仿佛西绪福斯的路终于可以有头，终有一天可以放假回家万事大吉，但细想这未必美妙，彻底的圆满只不过是彻底的无路可走。

五十五

经过电子游戏厅，看见痴迷又疲惫的玩客，仿佛是见了人间的模型。变幻莫测的游戏是红尘的引诱，一台台电脑即姓名各异的肉身。你去品尝红尘，要先具肉身——哪一样快乐不是经由它传递？带上足够的本金去吧，让欲望把定一台电脑，灵魂就算附体了，你就算是投了胎，五光十色的屏幕一亮你已经落生人间。孩子们哭闹着想进游戏厅，多像一块块假宝玉要去做“红楼梦”。欲望一头扎进电脑，多像灵魂钻进了肉身？按动键盘吧，学会入世的规矩。熟练指法吧，摸清谋生的门道。谢谢电脑，这奇妙的肉身为实现欲望接通了种种机会——你想做英雄吗？这儿有战争。想当领袖吗？这儿有社会。想成为智者？好，这儿有迷宫。要发财这儿有银行可抢。要拈花惹草这儿有些黄色的东西您看够不够？要赌博？咳呀那还用说，这儿的一切都是赌博。

你玩得如醉如痴，劈里啪啦到劈里啪啦，到本金告罄，到游戏厅打烊，到老眼昏花，直到游戏日新月异踏过你残老的身体，这时似乎才想起点别的什么。什么呢？好像与快乐的必然结束有关。

荒诞感袭来是件好事，省得说“瞎问那么多有什么用”。其实应该祝愿潇洒从头至尾都不遭遇荒诞的盘查，可这事谁也做不了主，荒诞并非没有疏漏，但并不单单放过潇洒。而且你不能拒绝它：拒绝盘查，实际已经被盘查。

五十六

怕死的心理各式各样。作恶者怕地狱当真。行善者怕天堂有诈。潇洒担心万一来世运气不好，潇洒何以为继？英雄豪杰，照理说早都置生死于度外，可一想到宏图伟业忽而回零，心情也不好。总而言之，死之可怕，是因为毕竟谁也摸不清死要把我们带去哪儿？

然而人什么都可能躲过，唯死不可逃脱。

可话说回来，天地间的热情岂能寂灭？上帝的游戏哪有终止？宇宙膨胀不歇，轰轰烈烈的消息总要传达。人便是这生生不息的传达，便是这热情的载体，便是残缺朝向圆满的迁徙，便是圆满不可抵达的困惑和与之同来的思与悟，便是这永无终途的欲望。所以一切尘世之名都可以磨灭，而“我”不死。

五十七

“我”在哪儿？在一个个躯体里，在与他人的交流里，在对世界的思考与梦想里，在对一棵小草的察看和对神秘的猜想里，在对过去的回忆、对未来的眺望、在终于不能不与神的交谈之中。

正如浪与水。我写过：浪是水，浪消失了，水还在。浪是水的形式，水的消息，是水的欲望和表达。浪活着，是水，浪死了，还是水。水是浪的根据，浪的归宿，水是浪的无穷与永恒。

所有的消息都在流传，各种各样的角色一个不少，唯时代的装束不同，尘世的姓名有变。每一个人都是一种消息的传达与继续，所有的消息连接起来，便是历史，便是宇宙不灭的热情。一个人就像一个脑细胞，沟通起来就有了思想，储存起来就有了传统。在这人间的图书馆或信息库存里，所有的消息都死过，所有的消息都活着，往日在等待另一些“我”来继续，那样便有了未来。死不过是某一个信号的中断，它“轻轻地走”，正如它还会“轻轻地来”。更换一台机器吧——有时候不得不这样，但把消息拷贝下来，重新安装进新的生命，继续，和继续的继续。

病隙碎笔2

一

我是史铁生——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话有点怪，好像我除了是我还可以是别的什么。这感觉一直不能消灭，独处时犹为挥之不去，终于想懂：史铁生是别人眼中的我，我并非全是史铁生。

多数情况下，我被史铁生减化和美化着。减化在所难免。美化或出于他人的善意，或出于我的伪装，还可能出于某种文体的积习——中国人喜爱赞歌。因而史铁生以外，还有着更为丰富、更为混沌的我。这样的我，连我也常看他是个谜团。我肯定他在，但要把他全部捉拿归案却非易事。总之，他远非坐在轮椅上、边缘清晰齐整的那一个中年男人。白昼有一种魔力，常使人为了一个姓名的牵挂而拘谨、犹豫，甚至于慌不择路。一俟白昼的魔法遁去，夜的自由到来，姓名脱落为一张扁平的画皮，剩下的东西才渐渐与我重合，虽似朦胧缥缈了，却真实起来。这无论对于独处，还是对于写作，都是必要的心理环境。

二

我的第一位堂兄出生时，有位粗通阴阳的亲戚算得这一年五行缺铁，所以史家这一辈男性的名中都跟着有了一个铁字。堂兄弟们现在都活得健康，唯我七病八歪终于还是缺铁，每日口服针注，勉强保持住铁的入耗平衡。好在“铁”之后父母为我选择了“生”字，当初一定也未经意，现在看看倒像是我屡病不死的保佑。

此名俗极，全中国的“铁生”怕没有几十万？笔墨谋生之后，有了再取个雅名的机会，但想想，单一副雅皮倒怕不伦不类，内里是什么终归还是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个老同学对我说过：初闻此名未见此人时，料“铁生”者必赤膊秃头。我问他可曾认得一个这样的铁生？不，他说这想象毫无根据煞是离奇。我却明白：赤膊秃头是粗鲁和愚顽常有的形象。我当时心就一惊：至少让他说对一半！粗鲁若嫌不足，愚顽是一定不折不扣的。一惊之时尚在年少，不敢说已有自知之明，但潜意识不受束缚，一针见血什么都看得清楚。

三

铁，一种浑然未炼之物。隔了四十八年回头看去，这铁生真是把人性中可能的愚顽都备齐了来的，贪、嗔、痴一样不少，骨子里的蛮横并怯懦，好虚荣，要面子，以及不懂装懂，因而有时就难免狡猾，如是之类随便点上几样不怕他会没有。

不过这一个铁生，最根本的性质我看是两条，一为自卑（怕），二为欲念横生（要）。谁先谁后似不分明，细想，还是要在前面，要而唯恐不得，怕便深重。譬如，想得到某女之青睐，却担心没有相应的本事，自卑即从中来。当然，此一铁生并不早熟到一落生就专注了异性，但确乎一睁眼就看见了异己。他想要一棵树的影子，要不到手。他想要母亲永不离开，却遭到断喝。他希望众人都对他喝彩，但众人视他为一粒尘埃。我看着史铁生幼时的照片，常于心底酿出一股冷笑：将来有他的罪受。

四

说真的他不能算笨，有着上等的理解力和下等的记忆力（评价电脑的优劣通常也是看这两项指标），这样综合起来，他的智商正是中等——我保证没有低估，也不想夸大。

记忆力低下可能与他是喝豆浆而非喝牛奶长大的有关。我小时候不仅喝不起很多牛奶，而且不爱喝牛奶，牛奶好不容易买来了可我偏要喝豆浆。卖豆浆的是个麻子老头，他表示过喜欢我。倘所有的孩子都像我一样爱喝豆浆，我想那老头一定更要喜欢。

说不定记忆力不好的孩子长大了适合写一点小说和散文之类。倒不是说他一定就写得好，而是说，干别的大半更糟。记忆力不好的孩子偏要学数学，学化学，学外语，肯定是自找没趣，这跟偏要喝豆浆不一样。幸好，写小说写散文并不严格地要求记忆，记忆模糊着倒赢得印象、气氛、直觉、梦想和寻觅，于是乎利于虚构，利于神游，缺点是也利于胡说白道。

五

散文是什么？我的意见是：没法说它是什么，只可能说它不是什么。因此它存在于一切有定论的事物之外，准确说，是存在于一切事物的定论之外。在白昼筹谋已定的种种规则笼罩不到的地方，若仍漂泊着一些无家可归的思绪，那大半就是散文了——写出来是，不写出来也是。但它不是收容所，它一旦被收容成某种规范，它便是什么了。可它的本色在于不是什么，就是说它从不停留，唯行走是其家园。它终于走到哪儿去谁也说不清。我甚至有个近乎促狭的意见：一篇文章，如果你认不出它是什么（文体），它就是散文。譬如你有些文思，不知该把它弄成史诗还是做成广告，你就把它写成散文。可是，倘有一天，人们夸奖你写的是纯正的散文，那你可要小心，它恐怕是又走进某种定论之内了。

小说呢？依我看小说走到今天，只比散文更多着虚构。

六

我其实未必合适当作家，只不过命运把我弄到这一条（近似的）路上来了。左右苍茫时，总也得有条路走，这路又不能再用腿去趟，便用笔去找。而这样的找，后来发现利于此一铁生，利于世间一颗最为躁动的心走向宁静。

我的写作因此与文学关系疏浅，或者竟是无关也可能。我只是走得不明不白，不由得唠叨；走得孤单寂寞，四下里张望；走得怵目惊心，便向着不知所终的方向祈祷。我仅仅算一个写作者吧，与任何“学”都不沾边儿。学，是挺讲究的东西，尤其需要公认。数学、哲学、美学，还有文学，都不是打打闹闹的事。写作不然，没那么多规矩，痴人说梦也可，捕风捉影也行，满腹狐疑终无所归都能算数。当然，文责自负。

七

写作救了史铁生和我，要不这辈子干什么去呢？当然也可以干点别的，比如画彩蛋，我画过，实在是不喜欢。我喜欢体育，喜欢足球、篮球、田径、爬山，喜欢到荒野里去看看野兽，但这对于史铁生都已不可能。写作为生是一件被逼无奈的事。开始时我这样劝他：你死也就死了，你写也就写了，你就走一步说一步吧。这样，居然挣到了一些钱，还有了一点名声。这个愚顽的铁生，从未纯洁到不喜欢这两样东西，况且钱可以供养“沉重的肉身”，名则用以支持住孱弱的虚荣。待他孱弱的心渐渐强壮了些的时候，我确实看见了名的荒唐一面，不过也别过河拆桥，我记得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候它伸出过善良的手。

我的写作说到底是为谋生。但分出几个层面，先为衣食住行，然后不够了，看见价值和虚荣，然后又不够了，却看见荒唐。荒唐就够了么？所以被送上这不见终点的路。

八

史铁生和我，最大的缺点是有时候不由得撒谎。好在我们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诚实。这不矛盾。我们从不同时撒谎。我撒谎的时候他会悄悄地在我心上拧一把，他撒谎的时候我也以相似的方式通知他。我们都不是不撒谎的人。我们都不是没有撒过谎的人。我们都不是能够保证不再撒谎的人。但我们都会因为对方的撒谎而恼怒，因为对方的指责而羞愧。恼怒和羞愧，有时弄得我们寝食难安，半夜起来互相埋怨。

公开的诚实当然最好，但这对于我们，眼下还难做到。那就退而求其次——保持私下的诚实，这样至少可以把自己看得清楚。把自己看看清楚也许是首要的。但是，真能把自己看清楚吗？至少我们有此强烈的愿望。我是谁？以及史铁生到底何物？一直是我们所关注的。

公开的诚实为什么困难？史铁生和我之间的诚实何以要容易些？我们一致相信，这里面肯定有着曲折并有趣的逻辑。

九

一个欲望横生如史铁生者，适合由命运给他些打击，比如截瘫，比如尿毒症，还有失学、失业、失恋等等。这么多年我渐渐看清了这个人，若非如此，料他也是白活。若非如此他会去干什么呢？我倒也说不准，不过我料他难免去些火暴的场合跟着起哄。他那颗不甘寂寞的心我是了解的。他会东一头西一头撞得找不着北，他会患得患失总也不能如意，然后，以“生不逢时”一类的大话来开脱自己和折磨自己。不是说火暴就一定不好，我是说那样的地方不适合他，那样的地方或要凭真才实学，或要有强大的意志，天生的潇洒，我知道他没有，我知道他其实不行可心里又不见得会服气，所以我终于看清：此人最好由命运提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以防不可救药。不过呢，有一弊也有一利，欲望横生也自有其好处，否则各样打击一来，没了活气也是麻烦。抱屈多年，一朝醒悟：上帝对史铁生和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十

我想，上帝为人性写下的最本质的两条密码是：残疾与爱情。残疾即残缺、限制、阻障……是属物的，是现实。爱情属灵，是梦想，是对美满的祈盼，是无边无限的，尤其是冲破边与限的可能，是残缺的补救。每一个人，每一代人，人间所有的故事，千差万别，千变万化，但究其底蕴终会露出这两种消息。现实与梦想，理性与激情，肉身与精神，以及战争与和平，科学与艺术，命运与信仰，怨恨与宽容，困苦与欢乐……大凡前项，终难免暴露残缺，或说局限，因而补以后项，后项则一律指向爱的前途。

就说史铁生和我吧，这么多年了，他以其残疾的现实可是没少连累我。我本来是想百米跑上个九秒七，跳高跳它个两米五，然后也去登一回珠穆朗玛峰的，可这一个铁生拖了我的后腿，先天不足后天也不足，这倒好，别人还以为我是个好吹牛的。事情到此为止也就罢了，可他竟忽然不走，继而不尿，弄得我总得跟他一起去医院“透析”——把浑身的血都弄出来洗，洗干净了再装回去，过不了三天又得重来一回。可不是麻烦吗！但又有什么办法？末了儿还得我来说服他，这个吧那个吧，白天黑夜的我可真没少废话，这么着他才算答应活下来，并于某年某月某日忽然对我说他要写作。好哇，写呗。什么文学呀，挨不上！写了半天，其实就是我没日没夜跟他说的那些个话。当然他也对我说些话，这几十年我们就是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过来的，要不然这日子可真没法过。说着说着，也闹不清是从哪天起他终于信了：地狱和天堂都在人间，即残疾与爱情，即原罪与拯救。

十一

人可以走向天堂，不可以走到天堂。走向，意味着彼岸的成立。走到，岂非彼岸的消失？彼岸的消失即信仰的终结、拯救的放弃。因而天堂不是一处空间，不是一种物质性存在，而是道路，是精神的恒途。物质性（譬如肉身）永远是一种限制。走到（无论哪儿）之到，必仍是一种限制，否则何以言到？限制不能拯救限制，好比“瞎子不能指引瞎子”。天堂是什么？正是与这物质性限制的对峙，是有限的此岸对彼岸的无限眺望。谁若能够证明另一种时空，证明某一处无论多么美好的物质性“天堂”可以到达，谁就应该也能够证明另一种限制。另一种限制于是呼唤着另一种彼岸。因而，在限制与眺望、此岸与彼岸之间，拯救依然是精神的恒途。

这是不是说天堂不能成立？是不是说“走向天堂”是一种欺骗？我想，物质性天堂注定难为，而精神的天堂恰于走向中成立，永远的限制是其永远成立的依据。形象地说：设若你果真到了天堂，然后呢？然后，无所眺望或另有眺望都证明到达之地并非圆满，而你若永远地走向它，你便随时都在它的光照之中。

十二

残疾与爱情，这两种消息，在史铁生的命运里特别的得到强调。对于此一生性愚顽的人，我说过，这样强调是恰当的。我只是没想到，史铁生在四十岁以后也慢慢看懂了这件事。

这两种消息几乎同时到来，都在他二十一岁那年。

一个满心准备迎接爱情的人，好没影儿的先迎来了残疾——无论怎么说，这一招是够损的。我不信有谁能不惊慌，不哭泣。况且那并不是一次光荣行为的后果，那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事件，普通得就好像一觉醒来，看看天，天还是蓝的，看看地，地也并未塌陷，可是一举步，形势不大对头——您与地球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儿变化。是的，您不能再以脚掌而是要以屁股，要不就以全身，与它摩擦。不错，第一是坐着，第二是躺着，第三是死。好了，就这么定了，不再需要什么理由。我庆幸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要点：没有理由！你没犯什么错误，谁也没犯什么错误，你用不着悔改，也用不上怨恨。让风给你说一声“对不起”吗？而且将来你还会知道：上帝也没有错误，从来没有。

十三

残疾，就这么来了，从此不走。其实哪里是刚刚来呀，你一出生它跟着就到了，你之不能（不止是不能走）全是它的业绩呀，这一次不过是强调一下罢了。对某一铁生而言是这样，对所有的人来说也是这样，人所不能者，即是限制，即是残疾，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它如影随形地一直跟着我们，徘徊千古而不去，它是不是有话要说？

它首先想说的大约是：残疾之最根本的困苦到底在哪儿？

还以史铁生所遭遇的为例：不，它不疼，也不痒，并没有很重的生理痛苦，它只是给行动带来些不方便，但只要你接受了轮椅（或者拐杖和假肢、盲杖和盲文、手语和唇读），你一样可以活着，可以找点事做，可以到平坦的路面上去逛逛。但是，这只证明了活着，活成了什么还不一定。像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像风摧不死沙打不枯的一棵什么草，几十年如一日地运转就像一块表……我怀疑，这类形容肯定是对人的恭维吗？人，不是比牛、树和机器都要高级很多吗？“栗子味儿的白薯”算得夸奖，“白薯味儿的栗子”难道不是昏话？

人，不能光是活着，不能光是以其高明的生产力和非凡的忍受力为荣。比如说，活着，却没有爱情，你以为如何？当爱情被诗之歌之，被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时候（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却有一些人活在爱情之外，这怎么说？而且，这样的“之外”竟常常被看作正当，被默认，了不起是在叹息之后把问题推给命运。所以，这样的“之外”，指的就不是尚未进入，而是不能进入，或者不宜进入。“不能”和“不宜”并不写在纸上，有时写在脸上，更多的是写在心里。常常是写在别人心里，不过有时也可悲到写进了自己的心里。

十四

我记得，当爱情到来之时，此一铁生双腿已残，他是多么的渴望爱情啊，可我却亲手把“不能进入”写进了他心里。事实上史铁生和我又开始了互相埋怨，睡不安寝食不甘味，他说能，我说不能，我说能，他又说不能。糟心的是，说不能的一方常似凛然大义，说能的一对难兄难弟却像心怀鬼胎。不过，大凡这样的争执，终归是鬼胎战胜大义，稍以时日，结果应该是很明白的。风能不战胜云吗？山能堵死河吗？现在结果不是出来了？——史铁生娶妻无子活得也算惬意。但那时候不行，那时候真他娘见鬼了，总觉着自己的一片真情是对他人的坑害，坑害一个倒也罢了，但那光景就像女士们的长袜跳丝，经经纬纬互相牵连，一坑就是一大片，这是关键：“不能”写满了四周！这便是残疾最根本的困苦。

十五

这不见得是应该忍耐的、狭隘又渺小的困苦。失去爱情权利的人，其人的权利难免遭受全面的损害，正如爱情被贬抑的年代，人的权利普遍受到了威胁。

说残疾人首要的问题是就业，这话大可推敲。就业，若仅仅是为活命，就看不出为什么一定比救济好；所以比救济好，在于它表明着残疾人一样有工作的权利。既是权利，就没有哪样是次要的。一种权利若被忽视，其他权利为什么肯定有保障？倘其权利止于工作，那又未必是人的特征，牛和马呢？设若认为残疾人可以（或应该，或不得不）在爱情之外活着，为什么不可能退一步再退一步认为他们也可以在教室之外、体育场之外、电影院之外、各种公共领域之外……而终于在全面的人的权利和尊严之外活着呢？

是的是的，有时候是不得不这样，身体健全者有时候也一样是不得不呀，一生未得美满爱情者并不只是残疾人啊！好了，这是又一个关键：一个未得奖牌的人，和一个无权参赛的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十六

可是且慢。说了半天，到底谁说了残疾人没有爱情的权利呢？无论哪个铁生，也不能用一个虚假的前提支持他的论点吧！当然。不过，歧视，肯定公开地宣布吗？在公开宣布不容歧视的领域，肯定已经没有歧视了吗？还是相反，不容歧视的声音正是由于歧视的确在？

好吧，就算这样，可爱情的权利真值得这样突出地强调吗？

是的。那是因为，同样，这人间，也突出地强调着残疾。

残疾，并非残疾人所独有。残疾即残缺、限制、阻障。名为人者，已经是一种限制。肉身生来就是心灵的阻障，否则理想何由产生？残疾，并不仅仅限于肢体或器官，更由于心灵的压迫和损伤，譬如歧视。歧视也并不限于对残疾人，歧视到处都有。歧视的原因，在于人偏离了上帝之爱的价值，而一味地以人的社会功能去衡量，于是善恶树上的果实使人与人的差别醒目起来。在荣耀与羞辱之下，心灵始而防范，继而疏离，终至孤单。心灵于是呻吟，同时也在呼唤。呼唤什么？比如，残疾人奥运会在呼唤什么？马丁·路德·金的梦想在呼唤什么？都是要为残疾的肉身续上一个健全的心途，为隔离的灵魂开放一条爱的通路。残疾与爱情的消息总就是这样萦萦绕绕，不离不弃，无处不在。真正的进步，终归难以用生产率衡量，而非要以爱对残疾的救赎来评价不可。

但对残疾人爱情权利的歧视，却常常被默认，甚至被视为正当。这一心灵压迫的极例，或许是一种象征，一种警告，以被排除在爱情之外的苦痛和投奔爱情的不熄梦想，时时处处解释着上帝的寓言。也许，上帝正是要以残疾的人来强调人的残疾，强调人的迷途和危境，强调爱的必须与神圣。

十七

残疾人的爱情所以遭受世俗的冷面，最沉重的一个原因，是性功能障碍。这是一个最公开的怀疑——所有人都在心里问：他们行吗？同时又是最隐秘的判决——无需任何听证与申辩，结论已经有了：他们不行。这公开和隐秘，不约而同都表现为无言，或苦笑与哀怜，而这正是最坚固的壁垒、最绝望的囚禁！残疾人于是乎很像卡夫卡笔下的一种人物，又很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里的哭魂。

难言之隐未必都可一洗了之。史铁生和我，我们都有些固执，以为无言的坚壁终归还得靠言语来打破。依敝人愚见，世人所以相信残疾人一定性无能，原因有二。一是以为爱情仅仅是繁殖的附庸，你可以子孙满堂而不识爱为何物，却不可以比翼双飞终不下蛋。这对于适者生存的物种竞争，或属正当思路，可人类早已无此忧患，危险的倒是，无爱的同类会否相互欺压、仇视，不小心哪天玩响一颗原子弹，辛辛苦苦的进化在某一个傍晚突然倒退回零。二是缺乏想象力，认定了性爱仅仅是原始遗留的习俗，除了照本宣科地模仿繁殖，好歹再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更美丽的作为，偶有创意又自非自责，生怕混同于淫乱。看似威赫逼人的那一团阴云，其实就这么点儿事。难言之隐一经说破，性爱从繁殖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残疾人有什么性障碍可言？完全可能，在四面威逼之下，一颗孤苦的心更能听出性爱的箴音，于是奇思如涌、妙想纷呈把事情做得更加精彩。

十八

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一书中说：“疯癫不是一种自然现象，而是一种文明产物。没有把这种现象说成疯癫并加以迫害的各种文化的历史，就不会有疯癫的历史。”这一关于疯癫的论说，依我看也适用于残疾，尤其适用于所谓残疾人的性障碍。肢体或器官的残损是一个生理问题，而残疾人（以及所有人）的性爱问题，根本都在文化。你一定可以从古今中外的种种性爱方式中，看出某种文化的胜迹，和某种文化的囚笼。比如说，玛·杜拉斯对性爱的描写，无论多么露骨，也不似西门庆那样脏。

性，何以会障碍？真让人想不通。你死了吗？

性在摆脱了繁殖的垄断之后，已经成长为一种语言，已经化身为心灵最重要的表达与祈告了。当然是表达爱愿。当然是祈告失散的心灵可以团圆。这样的欲望会因为生理的残疾而障碍吗？笑话！渴望着爱情的人你千万别信那一套！你要爱就要像一个痴情的恋人那样去爱，像一个忘死的梦者那样去爱，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去走你的夜路。你一定能找到你的方式，一定能以你残损的身体表达你美丽的心愿，一定可以为爱的祈告创造出丰富多彩的乃至独领风流的性语言。史铁生和我，我们看不出为什么不能这样。也许，这样的能力，唯那无言的坚壁可以扼杀它，可以残废它。但也未必，其实只有残疾人自己的无言忍受、违心屈从才是其天敌。

残疾人以及所有的人，固然应该对艰难的生途说“是”，但要对那无言的坚壁说“不”，那无言的坚壁才是人性的残疾。福柯在同一部书中，开宗明义地引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话：“人们不能用禁闭自己的邻人来确认自己神志健全。”而能够打破这禁闭的，能够揭穿这无形共谋的，是爱的祈告，是唤起生命的艺术灵感，是人之“诗意的栖居”。

十九

有人说过：性，从繁殖走向娱乐，是一种进步。但那大约只是动物的进步，说明此一门类族群兴旺已不愁绝种。若其再从娱乐走向艺术，那才能算是人的进步吧。

是艺术就要说话，不能摸摸索索地寻个乐子就完事。性的艺术，更是以一种非凡的语言在倾诉，在表达，在祈祷心灵深处的美景。或者，其实是这美景之非凡，使凡俗的肉身禀领了神采。当然，那美景如果仍然是物质的，你不妨就浑身珠光宝气地去行你的事吧。但那美景若是心灵的团聚，一切饰物就都多余，一切物界的标牌就仍是丑陋的遮蔽，是心灵隔离的后遗症。心灵团聚的时刻，你只要上帝给你的那份财富就够了：你有限的身形，和你破形而出的爱愿。你颤抖着、试着用你赤裸的身形去表达吧，那是一个雕塑家最纯正的材料，是诗人最本质的语言，是哲学最终的真理，是神的期待。不要害怕羞耻，也别相信淫荡，爱的领域里压根儿就没它们的汤喝。任何奇诡的性的言词，一旦成为爱的表达，那便是魔鬼归顺了上帝的时刻……谴责者是因为自己尘缘未断。

什么是纯洁？我们不因肉身而不洁。我们不因有情而不洁。我不相信无情者可以爱。我倒常因为看见一些虚伪的标牌、媚态的包装和放大的凛然，而看见淫荡。淫荡不是别的，是把上帝寄存于人的财富挪作他用。

二十

但是，喂！这一位铁生，你不是在把爱和爱情混为一谈吧？你不是在把它们混淆之后，着意地夸大男女私情吧？

问我吗？我看不是。

而且谁也别吓唬人，别想再用人类之爱、民族之爱或祖国之爱一类的大词汇去湮灭通常所说的爱情。那样的时代，史铁生和我都经历过。是那样的时代把爱情贬为“男女私情”的。是那样的时代，使爱情一词沾染了贬义，使她无辜地背上了狭隘、猥琐一类的坏名声。套用一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句话吧：不能用贬低个人的爱愿来确认人类之爱的崇高。

完全没有不敬仰人类之爱（或曰：博爱）的意思，个人的爱情正在其中，也用不着混为一谈。如果个人的爱情可以被一个什么东西所贬低、所禁闭，那个东西就太可能无限地发育起来，终于有一天它什么事都敢干。此一铁生果然愚顽，他竟敢对一首旷古大作心存疑问——“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疑问在于这后一抛。这一抛之后，自由到底还剩下什么？但愿所抛之物不是指爱情的权利或心中的爱愿，只是指一位具体的恋人，一桩预期的婚姻。但就算这样，我想也最好能有一种悲绝的心情，而不单是豪迈。不要抛得太流畅。应该有时间去想想那个被抛者的心情，当然，如果他（她）也同样豪迈，那算我多事。其实我对豪迈从来心存敬意，也相信个人有时候是要做出牺牲的。不过，这应该是当事人自己的选择，如果他宁愿不那么豪迈，他应该有理由怯懦。可是，“怯懦”一词已经又是圈套，它和“男女私情”一样，已经预设了贬抑或否定，而这贬抑和否定之下，自由已经丢失了理由（这大约就是话语霸权吧）。于是乎，自由岂不就成了一场魔术——放进去的是鸽子，飞出来的是老鹰？

二十一

这一个愚顽的人，常在暮色将临时独坐呆问：爱情既是这般美好，何以倒要赞誉它的止步于一对一？为什么它不能推广为一对二、对三、对四……以至n对n，所有的人对所有的人？这时候我就围绕他，像四周的黑暗一样提醒他：对了，这就是理想，但别忘了现实。

现实是：心灵的隔离。

现实是人吃了善恶树上的果实，因而偏离了上帝之爱的角度，只去看重人的社会价值，肉身功能（力量、智商、漂亮、潇洒），以及物质的拥有。若非这样的现实，爱情本不必特别地受到赞美。倘博爱像空气一样均匀深厚，为什么要独独地赞美它的一部分呢？但这样的现实并未如愿消散，所以爱情脱颖而出，担负起爱的理想。它奋力地拓开一片晴空，一方净土，无论成败它相信它是一种必要的存在，一种象征，一路先锋。它以其在，表明了亘古的期愿不容废弃。

博爱是理想，而爱情，是这理想可期实现的部分。因此，爱情便有了超出其本身的意义，它就像上帝为广博之爱保留的火种，像在现实的强大包围下一个谛听神喻的时机，上帝以此危险性最小的一对一在引导着心灵的敞开，暗示人们：如果这仍不能使你们卸去心灵的铠甲，你们就只配永恒的惩罚。

那个愚顽的人甚至告诉我，他听出其中肯定这样的意思：这般美好的爱愿，没理由永远止步于一对一——我不得不对他，以及对愚顽，刮目相看。

二十二

所以，残疾人（以及所有的残缺的人），怎能听任爱情权利的丢失？怎能让爱愿躲进荒漠？怎能用囚禁来解救囚禁，用无言来应答无言？

诚实的人你说话吧。用不着多么高深的理论来证明，让诚实直接说话就够了，在坦诚的言说之中爱自会呈现，被剥夺的权利就会回来。爱情，并不在伸手可得或不可得的地方，是期盼使它诞生，是言说使它存在，是信心使它不死，它完全可能是现实但它根本是理想呵，它在前面，它是未来。所以，说吧，并且重视这个说吧，如果白昼的语言已经枯朽，就用黑夜的梦语，用诗的性灵。

这很不现实，是吗？但无爱的现实你以为怎么样？

二十三

最近我看到过一篇文章，标题竟是“生命的唯一要求是活着”。这话让我想了好久，怎么也不能同意。死着的东西不可以谓之生命，生命当然活着，活着而要求活着，等于是说活着就够了，不必有什么要求。倘有要求，“生命”就必大于“活着”，活着也就不是生命的唯一。

如果“活着”是指“活下去”的意思，那可是要特别地加以说明。“活着”和“活下去”不见得是一码事。“活着”而要发“活下去”的决心，料必是有什么使人难于活着的事情发生了。什么呢？显然不只是空气、水和营养之类的问题，因为在这儿“生命”显然也不是指老鼠等等。比如说爱情和自由，没有，肯定还能活下去吗？当然，老鼠能，所以它只是“活着”，并不发“活下去”的决心，并不以为活着还有什么再需要强调的事。当生命二字指示为人的时候，要求就多了，岂止活着就够？说理想、追求都是身外之物——这个身，必只是生理之身，但生理之身是不写作的，没有理想和追求，也看不出何为身外之物。一旦看出身外与身内，生命就不单单是活着了。

而爱，作为理想，本来就不止于现实，甚至具有反抗现实的意味，正如诗，有诗人说过：“诗是对生活的匡正。”

（我想，那篇文章的作者必是疏忽了“唯一”和“第一”的不同。若说生命的第一要求是活着，这话我看就没有疑问。）

二十四

但是反抗，并不简单，不是靠一份情绪和勇敢就够。弄不好，反抗是很强劲而且坚定了，但怨愤不仅咬伤自己，还吓跑了别人。

比如常听见这样的话：我们残疾人如何如何，他们健全人是不可能理解的。要是说“他们不曾理解”，这话虽不周全，但明确是在呼唤理解。真要是“不可能理解”，你说它干吗？说给谁听？说给“不可能理解”的人听，你傻啦？那么就是说给自己听。依史铁生和我的经验看，不断地这样说给自己听，用自我委屈酿制自我感动，那不会有别的结果，那只能是自我囚禁、自我戕害，并且让“不可能理解”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自虐者自虐而束手无策。

再比如，还经常会碰见这样的句式：我们残疾人是最（ ）的，因此我们残疾人其实是最（ ）的。第一个括号里，多半可以填上“艰难”和“坚强”，第二个括号里通常是“优秀”或与之相近的词。我的意思是，就算这是实情，话也最好让别人说。这不是狡猾。别人说更可能是尊重与理解，自己一说就变味——“最”都是你的，别人只有“次”。况且，你又对别人的艰难与优秀了解多少呢？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样的话出自残疾人之口，竟会赢得掌声。这掌声值得仔细地听，那里面一定没有“看在残疾的分上”这句潜台词吗？要是一个健全人这样说，你觉得怎样？你会不会说这是自闭，自恋？可我们并不是要反抗别人呀，恰恰是反抗心灵的禁闭与隔离。

二十五

那掌声表达了提前的宽宥，提前到你以残疾的身份准备发言但还未发言的时候。甚至是提前的防御，生怕你脆弱的心以没有掌声为由继续繁衍“他们不可能理解”式的怨恨。但这其实是提前的轻蔑——你真能超越残疾，和大家平等地对话吗？糟糕的是，你不仅没能让这偏见遭受挫折，反给它提供了证据，没能动摇它反倒坚定着它。当人们对残疾愈发小心翼翼之时，你的反抗早已自投罗网。

这样的反抗使残疾扩散，从生理扩散到心理，从物界扩散进精神。这类病症的机理相当复杂，但可以给它一个简单的名称：残疾情结。这情结不单残疾人可以有，别的地方，人间的其他领域，也有。马丁·路德·金说：“切莫用仇恨的苦酒来缓解热望自由的干渴。”我想他也是指的这类情结。以往的压迫、歧视、屈辱，所造成的最大遗害就是怨恨的蔓延，就是这“残疾情结”的蓄积，蓄积到湮灭理性，看异己者全是敌人，以致左突右冲反使那罗网越收越紧。被压迫者，被歧视或被忽视的人，以及一切领域中弱势的一方，都不妨警惕一下这“残疾情结”的暗算，放弃自卑，同时放弃怨恨；其实这两点必然是同时放弃的，因为曾经，它们也是一齐出生的。

二十六

中国足球的所谓“恐韩症”，未必是恐惧韩国，而是恐惧再输给韩国，未必是恐惧韩国足球的实力，而是恐惧区区韩国若干年来（其足球）竟一直压着我们，恐惧这样的历史竟不结束，以及本世纪内难道还不能结束吗？这恐惧，已不单是足球的恐惧，简直成了民族和国家的心病。要我说，其实，是这心病造成和加重了足球的恐惧，或者是它们俩互相吓唬以致恶性循环。本来嘛，足球就是足球，哪堪如此重负！世界上那么多民族、国家，体育上必各具短长，输赢寻常事，哪至于就严重到了辜负人民和祖国？倘民族或祖国的神经竟这般敏感和脆弱，倒值得想一想，其中是否蓄积着“残疾情结”？

有位著名的教练曾在电视上说：我们踢足球，就是为了打败外国队！这样的目标与体育精神有着怎样的差距姑且不论，单这样的心理，决心（如赛前所宣称）就难免变成担心（如赛后所发现）。决心基于自信，尤其是相信自己有超越和完善自己的能力，把每一次比赛都看成这样的机会。（顺便说一句，我喜欢申花队“更进一步”的口号，不喜欢国安队的“永远争第一”。至少，“更进一步”没法弄虚作假，“争第一”的手段可是很多。）担心呢，原因就复杂，但肯定已经离开了对自己的把握；把握住自己，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吗？输了也可以是更进一步。要是把人民的厚望、祖国的荣誉，乃至历来的高傲和高傲不曾实现所留下的委屈一股脑儿都交给足球，谁心里也没底，不担心才怪。

说句公道话，教练和球员们的负担是太重了，重到不是他们可以承受的也不是他们应该承受的。别再说什么“爱国主义和政治思想抓得不够”了，这么多年，每一次失败都像重演，每一次教训都像复制，每一次电视台上沉痛的检讨都仿佛录像重播，莫非只有赢球那天才算政治思想抓够了？能不能从下一次来个彻底甚至过头的改变？比如说，不必期望下一次就能赢，只盼下一次能输它个漂亮！漂亮到底，对，明明已经出局也还是抱住漂亮不撒手！体育，原是要在模拟的困境中展现坚强、美丽的精神。爱国——毫无疑问，毫无疑问到用不着“主义”来加封，有吃饭主义吗？我不信有哪位教练或球员不爱祖国。但美丽的精神不更是荣誉？胆战心惊地去摸一把彩的心情，倒是把祖国轻看。

二十七

作家陈村说过：让中国人心里不平衡的事情有两件，一是世界杯总不能入围，二是诺贝尔文学奖总不能到手，这两件事弄得球迷和文人都有点魔魔道道。关于后一项，真是不大好再说什么了，要么是酸，要么是苦，甚至于辣，敬仰与渴望、菲薄与讥嘲也都表达过了，剩下的似乎只有闷闷不乐。

说一件真事：五六淑女闲聊，偶尔说起某一女大学生做了“三陪小姐”，不免嗤之以鼻。“一晚上挣好几百哪！”——嗤之以鼻。“一晚上挣好几千的也有！”——还是嗤之以鼻。有一位说：“要是一晚上给你几十万呢？”这一回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相视大笑。这刹那间的沉默颇具深意——潜意识总是诚实的。那么，做一次类推的设想：五六作家，说起各种文学奖，一致的意见是：艺术不是为了谁来拍拍你的后脑勺儿。此一奖——摇头。彼一奖——撇嘴。诺贝尔奖呢？——我总想，是不是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以及随后的大笑？

几位淑女沉默之后的大笑令人钦佩，她们承认了几十万元的诱惑，承认自己有过哪怕是几秒钟的动摇，然后以大笑驱逐了诱惑，轻松坦然地确认了以往的信念。若非如此，沉默就可能隐隐地延长，延长至魔魔道道，酸甜苦辣就都要来了。

很难有绝对公正的评奖这谁都知道，何不实实在在把诺贝尔奖看作是几位瑞典老人对文学——包括中国文学——的关怀和好意？瑞典我去过一次，印象是：离中国真远呀。

二十八

残疾人中想写作的特别多。这是有道理的，残疾与写作天生有缘，写作，多是因为看见了人间的残缺，残疾人可谓是“近水楼台”。但还有一个原因不能躲闪：他们企望以此来得到社会承认，一方面是“价值实现”，还有更具体的作用，即改善自己的处境。这是事实。这没什么不好意思。他们和众人一道来到人间，却没有很多出路，上大学不能，进工厂不能，自学外语吗？又没人聘你当翻译，连爱情也对你一副冷面孔，而这恰好就帮你积累起万千感慨，感慨之余看见纸和笔都现成，他不写作谁写作？你又不是木头。以史铁生为例，我说过，他绝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我记得他曾在某一条少为人知的小巷深处，一家街道工厂里，一边做工一边做过多少好梦，我知道是什么样的梦使他屡屡决心不死，是什么样的美景在前面引诱他，在后面推动他……总之，那个残疾的年轻人以为终有大功告成的一天，那时，生命就可以大步流星如入无人之境。他决心赌一把。就像歌中唱的：我以青春赌明天。话当然并不说得这么直接，赌——多难听，但其实那歌词写得坦率，只可惜今天竟自信到这么流行。赌的心情，其实是很孱弱、很担惊受怕的，就像足球的从决心变成担心，它很容易离开写作的根本与自信，把自己变成别人，以自己的眼睛去放映别人的眼色，以自己的心魂去攀登别人的思想，用自己的脚去走别人的步。残疾，其最危险的一面，就是太渴望被社会承认了，乃至太渴望被世界承认了，渴望之下又走进残疾。

二十九

二十多年前，残疾人史铁生改变了几次主意之后，选中了写作。当时我真不知这会把他带到哪儿去，就是说，连我都不知道那终于会是一个陷阱还是一条出路。我们一起坐在地坛的老柏树下，看天看地，听上帝一声不响。上帝他在等待。前途莫辨，我只好由着史铁生的性子走。福祸未卜很像是赌徒的路，这一点由他当时的迷茫可得确证。他把一切希望都压在了那上面，但一直疑虑重重。比如说，按照传统的文学理论，像他这样寸步难行的人怎么可能去深入生活？像他这么年轻的人，有多少故事值得一写？像他这么几点儿年纪便与火热的生活断了交情的人，就算写出个一章半节，也很快就要枯竭的吧，那时可怎么办？我记得他真吓得够呛，哆嗦，理论们让他一身一身地冒汗——见过就要输光的赌徒吗？就那样儿。他一把一把地赌着，尽力向那些理论靠拢，尽力去外面拾捡生活，但已明显入不敷出，眼看难以为继。

他所以能够走过来，以及能在写作这条路上走下去，不谦虚地说，幸亏有我。

我不像他那么拘泥。

就在赌徒史铁生一身一身地出汗之际，我开始从一旁看他，从四周看他，从远处甚至从天上看他，我发现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疑问，从里到外根本一个谜团。我忽然明白了，我的写作有他这样一个原型差不多也就够用了，他身上聚集着人的所有麻烦。况且今生今世我注定是离不开他了，就算我想，我也无法摆脱他到我向往的地方去，譬如乡下，工厂，以及所有轰轰烈烈的地方。我甚至不得不通过他来看这个世界，不得不想他之所想，思他之所思，欲他之所欲。我优势于他的仅仅是：他若在人前假笑，我可以在他后面（里面）真哭——关键的是，我们可以在事后坦率地谈谈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谁的错儿？

三十

这么着，有一天他听从了我的劝告，欣羡的目光从外面收回来，调头向里了。对一个被四壁围困的人来说，这是个好兆头。里面比较清静（没有什么理论来干扰），比较坦率（说什么都行），但这清静与坦率之中并不失喧嚣与迷惑（往日并未消失，并且“我从哪儿来？”），里面竟然比外面辽阔（心绪漫无边际），比外面自由（不妨碍别人），但这辽阔与自由终于还是通向不知，通向神秘（智力限制，以及“我到哪儿去，终于到哪儿去？”）。

设若你永远没有“我是谁”等等累人的问题，永远只是“我在故我玩儿”，你一生大约都会活得安逸，山是山，水是水，就像美丽的鹿群，把未来安排在今天之后，把往日交给饥饿的狮子。可一旦谁要是玩腻了，不小心这么一想——“我是谁？”好了，世界于是乎轰然膨胀，以至无边无际。我怀疑，人，原就是一群玩腻了的鹿。我怀疑宇宙的膨胀就是因为不小心这么一想。这么一想之后，山不仅是山，水不仅是水，我也不仅仅是我了——我势必就要连接起过去，连接起未来，连接起无穷无尽的别人，乃至天地万物。

史铁生呢？更甭提，我本来就不全是他。可这一回我大半是把他害了，否则他可以原原本本是一匹鹿的。

可现在已是“这么一想”之后，鹿不鹿的都不再有什么实际意义。史铁生曾经使我成为一种限制，现在呢，“我是谁”的追问把我吹散开，飘落得到处都在，以致很难给我画定一个边缘，一条界线。但这不是我的消散，而恰是我的存在。谁都一样。任何角色莫不如此。比如说，要想克隆张三，那就不光要复制全部他的生理，还要复制全部他的心绪、经历、愚顽……最后终于会走到这一步：还要复制全部与他相关的人，以及与他相关的人相关的人。这办得到吗？所以文学（小说）也办不到，虽然它叫嚷着要真实。所以小说抱紧着虚构。所以小说家把李四、王五、刘二……拆开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放大、缩小、变形……以组（建构或塑造）成张三。舍此似别无他法，故此法无可争议。

三十一

但这一拆一组，最是不可轻看。这一拆一组由何而来？毫无疑问是由于作者，由于某一个我的所思所欲。但不是“我思故我在”，是我在故我思，我在故我拆、故我组、故我取舍变化，我以我在而使张三诞生。我在先于张三之在。我在大于张三之在，张三作为我的创想、我的思绪和梦境，而成为我的一部分。接下来用得上“我思故我在”了——因这一拆一组，我在已然有所更新，我有了新在。就是说，后张三之在的我在大于先张三之在的我在。那么也就是说，在不断发生着的这类拆、组、取舍、变化之中我不断地诞生着，不断地生长。

所以在《务虚笔记》中我说：我是我印象的一部分，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那就是说：史铁生与张三类同，由于我对他的审视、不满、希望以及他对我的限制等等，他成为我的一部分。我呢？我是包括张三、李四、某一铁生……在内的诸多部分的交织、交融、更新、再造。我经由光阴，经由山水，经由乡村和城市，同样我也经由别人，经由一切他者以及由之引生的思绪和梦想而走成了我。那路途中的一切，有些与我擦肩而过从此天各一方，有些便永久驻进我的心魂，雕琢我，塑造我，锤炼我，融入我而成为我。我原是不住的游魂，原是一路汇聚着的水流，浩瀚宇宙中一缕消息的传递，一个守法的公民并一个无羁无绊的梦。

三十二

所以我这样想：写作者，未必能够塑造出真实的他人（所谓血肉丰满、栩栩如生的人物），写作者只可能塑造真实的自己——前人也这样说过。

你靠什么来塑造他人？你只可能像我一样，以史铁生之心度他人之腹，以自己心中的阴暗去追查张三的阴暗，以自己心中的光明去拓展张三的光明，你只能以自己的血肉和心智去塑造。那么，与其说这是塑造，倒不如说是受造，与其说是写作者塑造了张三，莫如说是写作者经由张三而有了新在。这受造之途岂非更其真实？这真实不是依靠外在形象的完整，而是根据内在心魂的残缺，不是依靠故事的点水不漏，也不是根据文学的大计方针，而是由于心魂的险径迷途。

文学，如果是暗含着种种操作或教导意图的学问（无论思想还是技巧，语言还是形式，以及为谁写和不为谁写式的立场培养），我看写作可不是，我希望写作可不要再是。写作，在我的希望中只是怀疑者的怀疑，寻觅者的寻觅，虽然也要借助种种技巧、语言和形式。那个愚钝的人赞成了我的意见，有一回史铁生说：写作不过是为心魂寻一条活路，要在汪洋中找到一条船。那一回月朗风清，算得上是酒逢知己，我们“对影成三人”简直有些互相欣赏了。寻觅者身后若留下一行踪迹，出版社看着好，拿去印成书也算多有一用。当然稿酬还是要领，合同不可不签，不然哪儿来的“花间一壶酒”？

我想，何妨就把“文学”与“写作”分开，文学留给作家，写作单让给一些不守规矩的寻觅者吧。文学或有其更为高深广大的使命，值得仰望，写作则可平易些个，无辜而落生斯世者，尤其生来长去还是不大通透的一类，都可以不管不顾地走一走这条路。没别的意思，只是说写作可以跟文学不一样，不必拿种种成习去勉强它；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上厕所也得弄清楚进哪边的门吧。

三十三

历来的小说，多是把成品（完整的人物、情节、故事等等）端出来给人看，而把它的生成过程隐藏起来，把作者隐藏起来，把徘徊于塑造与受造之间的那一缕游魂隐藏起来，枝枝杈杈都修剪齐整，残花败叶、踌躇和犹豫都打扫干净，以居高者的冷静从容把成品包扎好，推向前台。这固然不失为一种方法，此法之下好作品确也很多。但面对成品，我总觉意犹未尽。这感觉，从读者常会要求作者签名并好奇地总想看看作者的相貌这件事中，似乎找出了一点答案——那目光中恐怕不单是敬慕，更多的没准儿是怀疑，尤其对着所谓“灵魂工程师”，怀疑就更其深重。这让我想起一个笑话：某贵妇寿诞，有人奉上赞美诗，第一句“这个婆娘不是人”，众目惊瞠；第二句“九天神女下凡尘”，群颜转悦。我总看那读者的目光也是说着这两句话，不过每句后面都要改用问号。

我便想，那些隐藏和修剪掉的东西就此不见天日是否可惜？岂止可惜，也许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那塑造与受造之中的犹豫、徘徊，是不是更有价值？拆、组、取舍之间，准定没有更玄妙动人的心流？但这些，在成品张三身上（以及成品故事之中）却已丢失。为了要个成品，一个个仿真人物、情节和一个完整的故事，就值得把这些最为真切、甚至是性命攸关的心流都扔掉？为一个居高从容的九天神女，就忍心让谁家的老祖宗不是人？

三十四

在创作意图背后，生命的路途要复杂得多。在由完整、好看、风格独具所指引的种种构思之间，还有着另外的存在。一些深隐的、细弱的、易于破碎但又是绵绵不绝的心的彷徨，在构思的缝隙中被遗漏了，被删除了。所以这样，通常的原因是它们不大适合于制造成品，它们不够引人，不够流畅，不完整，不够惊世骇俗，难以经受市场的挑剔。

听说已经有了（或终将会有）一种电脑软件，只要输入一些性格各异的人物，输入一个时代背景或生活环境，比如是战争，是疑案，是恋情，是寻宗问祖，行侠仗义……再输入一种风格，或惨烈悲壮，或情意缠绵，或野狐禅，或大团圆……好了，电脑自会据此编写出一个情节曲折的完整故事。要是你对这故事不甚满意，你就悠然地伸出一个手指，轻轻点一下某键，只听得电脑中“嘁哩喀嚓，嘁哩喀嚓”地一阵运行，便又有一个迥异于前的故事扑面而来。如是者，可无穷尽。

这可真是了得！作家还有什么用？

但很可能这是件好事，在手和脑的运作败于种种软件之后，写作和文学便都要皈依心魂了。恰在脑（人脑或电脑）之聪颖所不及的领域，人之根本更其鲜明起来。唯绵绵心流天赋独具，仍可创作，仍可交流，仍可倾诉和倾听，可以进入一种崭新但其实古老的世界了。那是不避迷茫，不拒彷徨，不惜破碎，由那心流的追索而开拓出的疆域。就像绘画在摄影问世之后所迸发的神奇。

三十五

因此我向往着这样的写作——史铁生曾称之为“写作之夜”。当白昼的一切明智与迷障都消散了以后，黑夜要你用另一种眼睛看这世界。很可能是第五只眼睛，第三他不是外来者，第四他也没有特异功能，他是对生命意义不肯放松的累人的眼睛。如果还有什么别的眼睛，尽可都排在他前面，总之这是最后的眼睛，是对白昼表示怀疑而对黑夜秉有期盼的眼睛。这样的写作或这样的眼睛，不看重成品，看重的是受造之中的那缕游魂，看重那游魂之种种可能的去向，看重那徘徊所携带的消息。因为，在这样的消息里，比如说，才能看见“我是谁”，才能看清一个人，一个犹豫、困惑的人，执拗的寻觅者而非潇洒的制作者；比如说我才有可能看看史铁生到底是什么，并由此对他的未来保持住兴趣和信心。

幸亏写作可以这样，否则他轮椅下的路早也就走完了。有很多人问过我：史铁生从二十岁上就困在屋子里，他哪儿来那么多可写的？借此机会我也算做出回答：白昼的清晰是有限的，黑夜却漫长，尤其那心流所遭遇的黑暗更是辽阔无边。

三十六

这条不大可能走完的路，大体是这样开始的——

有一回，我在平时最令此一铁生鄙视的人身上让他看见了自己，在他自以为纯洁之处让他看见了另外的东西。开头他自然是不愿承认。好吧，我说：“你会不会嫉妒？”他很自信，说不会。我说是吗？“那张三家比你家多了一只老鼠你为什么嫉妒？”他说：“废话，我嫉妒他多一只老鼠干吗？”话音未落他笑了，说“这是圈套”。但这不是圈套。你知道什么可以嫉妒，什么不必嫉妒，这说明你很会嫉妒。我的意思是，凡你深有体会的东西你才能真正理解，凡你理解了的品质你才能恰切地贬斥它或赞美它，才能准确地描画它。笑话！他说：“那么，写偷儿就一定得行窃，写杀人犯就一定要行凶吗？”但佛家有言：心既生恨，已动杀机。你不可能不体会那至于偷窃的贪欲，和那竟致杀戮的仇恨。这便是人性的复杂，这里面埋藏或蛰伏着命运的诸多可能。相反的情况也是一样，爱者之爱，恋者之恋，思者之思，绵绵心流并不都在白昼的确定性里，还在黑夜的可能性中，在那儿，网织成或开拓出你的存在，甚或你的现实。

三十七

还有一回，是在一出话剧散场之后，细雨蒙蒙，街上行人寥落，两旁店铺中的顾客也已稀疏，我的心绪尚不能从那剧中的悲情里走出来，便觉雨中的街灯、树影，以及因下雨而缓行的车辆都有些凄哀。这时，近旁一阵喧哗，原来是那剧中的几个演员，已经卸装，正说笑着与我擦身而过，红红绿绿的伞顶跳动着走远。我知道这是极其正当和正常的，每晚一场戏，你要他们总是沉在剧情里可怎么成？但这情景引动我的联想——前面，他们各自的家中，正都有一场怎样的“戏剧”在等候他们？所有散了戏的观众也是一样，正有千万种“戏剧”散布在这雨夜中，在等候他们，等候着连接起刚刚结束的这一种戏剧。黑夜均匀地铺展开去，所有的“戏剧”其实都在暗中互相关联，那将是怎样的关联呵！这关联本身令我痴迷，这关联本身岂非更是玄奥、辽阔、广大的存在？条条心流暗中汇合，以白昼所不能显明的方式和路径，汇合成另一种存在，汇合成夜的戏剧。那夜我很难入睡，我听见四周巨大无比的夜的寂静里，全是那深隐、细弱、易于破碎的万千心流在喧嚣，在聚会，在呼喊，在诉说，在走出白昼之必要的规则而进入黑夜之由衷的存在。

三十八

再有一回是在地坛——我多次写过的那座荒芜的古园（当然，现在它已经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够得上一个成品了）。我迎着落日，走在园墙下。那园墙历经数百年风雨早已是残损不堪，每一块青砖、每一条砖缝都可谓饱经沧桑，落日的光辉照耀着它们，落日和它们都很镇静，仿佛相约在其悠久旅程中的这一瞬间要看看我，看看这一个生性愚顽的孩子，等候此一铁生在此一时刻走过它们，或者竟是走进它们。我于是伫步。如梦如幻，我真似想起了这园墙被建造的年代。那样的年代里一定也有这样的时刻，太阳也是悬挂在那个地方，一样的红，一样的大，正徐徐沉落。一个砌墙的人，把这一铲灰摊平，把这一块砖敲实，一抬头，看见的也是这一幕风景。那个砌砖的人他是谁？有怎样的身世？他是否也恰好这样想过——几百年后，会不会有一个愚顽的人驻足于此，遥想某一个砌墙的人是谁？想自己是谁？想那时的戏剧与如今的戏剧是怎样越数百年之纷纭戏剧而相互关联？但很多动人的心流或命运早已遗漏殆尽，已经散失得不可收拾，被记录的历史不过一具毫无生气的尸骸。

三十九

历史可能顾不得那么多，但写作应该不这样。历史可由后人在未来的白昼中去考证，写作却是鲜活的生命在眼前的黑夜中问路。你可以不问，跟着感觉走，但你要问就必不能去问尸骸，而要去问心流。这大约就是克尔凯戈尔所说的“主观性真理”。他的意思是：“在这些真理中，是不存在供人们建立其合法性以及使其合法的任何客观准则的，这些真理必须通过个体吸收、消化并反映在个体的决定和行动上。主观性真理不是几条知识，而是用来整理并催化知识的方法。这些真理不仅仅是关于外部世界的某些事实，而且也是发扬生命的难以捉摸、微妙莫测和不肯定性的依据。”

四十

难以捉摸、微妙莫测和不肯定性，这便是黑夜。但不是外部世界的黑夜，而是内在心流的黑夜。写作一向都在这样的黑夜中。从我们的知识（“客观性真理”）永远不可能穷尽外部世界的奥秘来看，我们其实永远都在主观世界中徘徊。而一切知识都只是在不断地证明着自身的残缺，它们越是广博高妙越是证明这残缺的永恒与深重，它们一再地超越便是一再地证明着自身的无效。一切谜团都在等待未来去解开，一切未来又都是在谜团面前等待（是啊，等待戈多）。所以我们的问路，既不可去问尸骸，又无法去问“戈多”。

但这并不证明人生的无望，那内在的徘徊终于会被逼迫出一种智慧——正如俄罗斯思想家弗兰克在其《生命的意义》中所说：生命的意义不是被给予的，而是被提出的。

我无法全面转述弗氏伟大精妙的思想，我只有向读者推荐他，并感谢刘小枫先生和徐凤林先生让这个只懂中文的铁生读到了他。我的简陋理解是：生命的意义本不在向外的寻取，而在向内的建立。那意义本非与生俱来，生理的人无缘与之相遇。那意义由精神所提出，也由精神去实现，那便是神性对人性的要求。这要求之下，曾消散于宇宙之无边的生命意义重又聚拢起来，迷失于命运之无常的生命意义重又聪慧起来，受困于人之残缺的生命意义终于看见了路。

四十一

说到人性，还要唠叨一句：人性解放，必定善哉？怕是未必。三寸金莲解放成大脚片子当然是好，但大脚就保证不受欺压吗？纳妾是过了景，但公款嫖娼却逢其时。“铁嘴儿”“半仙儿”人人喊打，可造人为神的现代迷信并不绝迹。残疾人走进了奥运会，兴奋剂是否也就要走近残疾人了呢？人性中，原是包含着神性和魔性两种可能，浮士德先生总是在。

比如一切以商品、利润为号召的主义，谁也甭说谁，五十步恨百步而已。大家都看见了地球的衰危可谁肯后退一步？先下手的并不松手，后下手的更是一肚子冤屈，叫骂着“为富不仁”却加紧行其不仁之事。千年之“禧”全球火暴，偏与神约无关，下一个千年又能怎样？谈判之风像似不坏，可谁跟地球谈判？谁跟大气层谈判？神约既已放弃，人性更容易解放成魔性，或者是，魔性一经有了人性作招牌，糜菲斯特宏图大展正是一路势如破竹了。

平均主义是谁也没法再夸它了，况且，也不太能想象这人间失去竞争会是怎么一种寂寞荒凉。但愚顽的人老是想：竞争干吗就不能朝着另一种方向？比如说竞争朴素，竞争自家的装修更趋自然节俭，大家的地球更加茁壮丰沛。各种主义冷争热战各执一词，加起来还是画地为牢，不能在现有的主义之外寻找新途吗？

四十二

愚顽的人多是这样说着说着就跑题，让人笑话你这是在做的什么梦？不过我总是忍不住相信，人原是为了梦想而来，原就是这么乘梦而来的。史铁生是什么？是我的一个具体的梦境。我呢，我是他无边的梦想。我们一向就是这么相依为命，至死方休啊。

我常在夜深人静之时问他：怎么样你觉着，活得还好吗？于是由生至死的这一路风光便依次展现，如同录像，你捏住遥控器，可以倒带看看开头，也可以快进先看看结尾，可以无论停在哪一段落再仔细瞧瞧。他握住我的右手，说：“你的手真凉啊。”我握住他的左手：“你的也是，你冷吗？”但这终归是他的问题，是截瘫和尿毒症的问题，肉身问题，是苦海、惩罚、原罪。

我的问题是，既入惩罚之地，此一铁生你怎么办？我给他的建议是：最好把惩罚之地看成锤炼之地。但既是锤炼之地，便又有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猜想——我曾经不在这里，我也并不止于这里，我是途经这里。途经这里，那么我究竟要到哪儿去，终于会到哪儿去呢？我不信能有一种没有过程的存在，因此我很有信心地说：我在路上。这就难免还有一问：如此辛辛苦苦，就是为了在路上吗？真是何苦，你干吗一定要来呀？于是又要想想我是怎么来的了。我说过，就像现在不能离开过去和未来而是现在一样，我也不能离开别人而是我，我不能离开天离开地离开万物万灵……离开一切他者而是我。那么我是怎么来的？我是从一切中来啊，我是由一切所孕育、所催生的一缕浪动的消息，微薄但是独具。这样的消息并不都是由我决定，但这样的消息不死不灭总是以“我”为名——不信去问所有的人好了，他们无不是以“我”的角度在行走，在迷茫，在领悟。可我又说过，这一颗心盼望着走向宁静。是呀，宁静，但不是空无。怎么可能有绝对的无呢？那不是空无那是我的原在！原在——前人用过这个词吗？恕我无知，倘前人不曾用过，我来解释一下它的意思——那即是神在，我赖以塑造和受造的最初之在。

四十三

我不断地眺望那最初之在：一方蓝天，一条小街，阳光中缥缈可闻的一缕钟声，于恐惧与好奇之中铺筑成无限。因而我看着他的背影，看他的心流一再进入黑夜，死也不是结束。只有一句话是他的保佑：“看不见而信的人是有福的。”

病隙碎笔3

一

从网上读到一篇文章，说到中国孩子和美国孩子学画画之关心点的不同，中国孩子总是问老师“我画得像不像”，美国孩子则是问“我画得好不好”。

先说“像不像”。像什么呢？一是像老师的范本，二是像名家或传统的画路。我在电视上见过几个中国孩子比赛水墨画，看笔法都是要写意，但其实全有成规：小鸡是几笔都是几笔，小虾则一群与一群的队形完全一致，葫芦的叶子不仅数目相等并且位置也一样，而白菜的旁边总是配上两朵蘑菇……这哪里还有自己的意，全是别人的实呀！三是像真的。怎样的真呢？倘其写意也循成规，真，料必也只是流于外在的形吧。

再说“好不好”。根据什么说它好不好呢？根据外在的真，只能是像不像。好不好则必牵系着你的心愿，你的神游，神游阻断处你的犹豫和彷徨，以及现实的绝境给你的启示，以及梦想的不灭为你开启的无限可能性。这既是你的劫数也是你的自由，这样的舞蹈你能说它像什么吗？它什么也不像，前面没有什么可以让它像的东西，因而你只有问自己，乃至问天问地：这，好不好？

二

国画，越看越有些腻了。山水树木花鸟鱼虫，都很像，像真的，像前人，互相像，鉴赏家常也是这样告诉你：此乃袭承哪位大师、哪一门派。西画中这类情况也有。书法中这样的事尤其多，寿字、福字、龙虎二字，写来写去再也弄不出什么新意却还是写来写去，让人看了憋闷，觉得书者与观者的心情都被囚禁。

艺术，原是要在按部就班的实际中开出虚幻，开辟异在，开通自由，技法虽属重要但根本的期待是心魂的可能性。便是写实，也非照相。便是摄影，也并不看重外在的真。一旦艺术，都是要开放遐想与神游，且不宜搭乘已有的专线。

曾经我不大会看画，众人都说好，便追去看。贴近了看，退远了看，看得太快怕人说你干吗来，看得慢了又不知道看什么，看出像来暗自快慰，看着不像便怀疑人家是不是糊弄咱。后来，有一次，忽然之间我被震动了——并非因为那画面所显明的意义，而是因其不拘一格的构想所流露的不甘就范的心情。一俟有了这样的感受，那画面便活跃起来，扩展开去，使你不由得惊叹：原来还有这样的可能！于是你不单看见了一幅画，还看见了画者飞扬的激情，看见了一条渴望着创造的心迹，观者的心情也便跟随着不再拘泥一处，顿觉僵死的实际中处处都蕴藏着希望。

三

不过，倘奇诡、新异肯定就好，艺术又怕混淆于胡来。贬斥了半天“像”，回头一想，什么都不像行吗？换个角度说，你根据什么说A是艺术，B是创作，而C是胡来？所谓“似与不似之间”，这“之间”若仅是画面上分寸的推敲，结果可能还是成规，或者又是胡来。这“之间”，必是由于心神的突围，才可望走到艺术的位置；可以离形，但不能失神，可以脱离实际沉于梦幻，却不可无所寻觅而单凭着手的自由。这就像爱与性的关系：爱中之性，多么奇诡也是诉说，而无爱之性再怎么像模像样儿也还是排泄。

什么都不像既然也不行，那又该像什么呢？像你的犹豫，像你的绝望，像你的不甘就范的心魂。但心魂的辽阔岂一个“像”字可以捕捉？所以还得是“好不好”；“好不好”是心魂在无可像处的寻觅。

四

中国观众，对戏剧，对表演，也多以“像不像”来评价。医生必须像医生，警察千万得像警察。可医生和警察，脱了衣裳谁像谁呢？脱了衣裳并且入梦，又是怎么个像法呢？（有一段相声说：梦，有俩人商量着做的吗？）像，唯在外表，心魂却从来多样。心魂，你说他应该像什么？只像他自己不好吗？只像他希望自己所是的那样，不好吗？可见，“像不像”的评价，还是对形的要求，对表层生活的关注，心魂的辽阔与埋藏倒被忽视。

所以中国的舞台上与中国的大街上总是很像。中国的演员，功夫多下在举首投足、一颦一笑的像上。中国观众的期待，更是被培养在这个像字上。于是，中国的艺术总是以像而赢得赞赏。极例是“文革”中的一个舞蹈《喜晒战备粮》：一群女孩儿不过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跳到台上去筛一种想象中的谷物。筛来筛去，这我在农村见过，觉得真像，又觉得真没劲——早知如此，给我们村儿的女子们换身衣裳不得了？想来我们村儿的女子们倒更要活泼得多了。还有所谓的根雕，你看去吧，好好的天之造物，非得弄得像龙像凤，像鹰像鹤，偏就不见那根须本身的蓬勃与呼啸。还是一个“像”字作怪。“不肖子孙”所以是斥责，就因其不像祖宗，不按既定方针办。龙与鹤的意思都现成，像就是了，而自然的蓬勃与呼啸是要心魂参与创造的，而心魂一向都被忽视。

五

像字当头，艺术很容易流于技艺。用笔画，会的人太多，不能标榜特色总归是寂寞，就有人用木片画，用手指或舌头画，用气吹着墨液在纸上走。有个黄色笑话，说古时某才子善用其臀作画，蘸了墨液在纸上只一坐，像什么就不说了，但真是像。玩笑归玩笑，其实用什么画具都不要紧，远古无“荣宝斋”时，岩洞壁画依然动人魂魄。古人无规可循，所画之物也并不求像，但那是心魂的奔突与祈告，其牵魂的力量自难磨灭。我是说，心魂的路途远未走完，未必是工具已经不够使。

六

外在的“像”与“真”，或也是艺术追求之一种，但若作为艺术的最高鉴定，尴尬的局面在所难免。

比如，倘若真就是好，任何黄色的描写就都无由贬斥，任何乌七八糟的东西都能叫艺术，作者只要说一句“这多么真实”，或者“我的生活真的是这样”，你说什么？他反过来还要说你：“遮遮掩掩的你真是那样干么？虚伪！”是呀，许你满台土语，就不许我通篇脏话？许你引车卖浆惟妙惟肖，就不许我鸾颠凤倒纤毫毕现？许你衣冠楚楚，倒不许我一丝不挂？你真还是我真？哎哎，确也如此——倘去实际中比真，你真比不过他。不过，若只求实际之真，艺术真也是多余。满街都是真，床上床下都是真，看去呗。可艺术何为？艺术是一切，这总说不通吧？那么，艺术之真不同于实际之真，应该是没有疑问的。

艺术是假吗？当然也不是。道是满街的实际，可能有一半是假；床上床下的真，可能藏着假情假意，一丝不挂呢，就真的没有遮掩？而在这真假之间，心魂一旦感受到荒诞，感受到苦闷有如囚徒，便可能开辟另一种存在，寻觅另一种真了。这样的真，以及这样的开辟与寻觅本身，被称为艺术，应该是合适的。

七

说艺术之真有可能成为伪善的借口，成为掩盖实际之真的骗术，这可信。但因此就将实际之真作为艺术的最高追求，却不能接受。

“艺术源于生活”，我曾以为是一句废话——工农兵学商，可有哪一行不是源于生活吗？后来我明白，这当然不是废话，这话意在消解对实际生活的怀疑。

有位大诗人说过，“诗是对生活的匡正”。他不知道“匡正”也是源于生活？料必他是看出了“源于生活”要么是废话，要么就会囿于实际，使心魂萎缩。

粉饰生活的行为，倒更会推崇实际，拒斥心魂。因为，心魂才是自由的起点和凭证，是对不自由的洞察与抗议，它当然对粉饰不利。所以要强调艺术的不能与实际同流。艺术，乃“于无声处”之“惊雷”，是实际之外的崭新发生。

八

“匡正”，不单是针对着社会，更是针对着人性。自由，也不仅是对强权的反抗，更是对人性的质疑。文学因而不能止于干预实际生活，而探问心魂的迷茫和意义才更是它的本分。文学的求变无疑是正当，因为生活一直在变。但是，生命中可有什么不变的东西吗？这才是文学一向在询问和寻找的。日新月异的生活，只是为人提供了今非昔比的道具，马车变成汽车，蒲扇换成空调，而其亘古的梦想一直不变，上帝对人的期待一直不变。为使这梦想和期待不致被日益奇诡、奢靡的道具所湮灭，艺术这才出面。上帝就像出题的考官，不断变换生活的题面，看你是否还能从中找出生命的本义。

对于科学，后人不必重复前人，只需接过前人的成就，继往开来。生命的意义却似轮回，每个人都得从头寻找，唯在这寻找中才可能与前贤会合，唯当走过林莽，走过激流，走过深渊，走过思悟一向的艰途，步上山巅之时你才能说继承。若在山腰止步，登峰之路岂不又被埋没？幸有世世代代不懈的攀登者，如西绪福斯一般重复着这样的攀登，才使梦想照耀了实际，才有信念一直缭绕于生活的上空。

九

不能把遮掩实际之真的骗术算在艺术之真的头上，就像不能把淫乱归在性欲名下。而实际之真阻断了心魂恣肆的情况，也是常有，比如婚内强奸也可导致生育，但爱情随之荒芜。

实际的真与否，有舆论和法律去调教，比如性骚扰的被处罚，性丑闻的被揭露，再比如拾金不昧的被表彰。但艺术之真是在信仰麾下，并不受实际牵制，它的好与不好就如爱情的成败，唯自作自受。一般来看，掩盖实际之真的骗术，多也依靠实际之假，或以实际的利益为引诱，哪有欺世盗名者希望大家心魂自由的呢？

黄色所以是黄色，只因其囿于器官的实际，心魂被快感淹没，不得伸展。倘非如此，心魂借助肉体而天而地，爱愿借助性欲而酣畅地表达，而虔诚地祈告，又何黄之有？一旦心魂驾驭了实际，或突围，或彷徨，或欢聚，你就自由地写吧，画吧，演吧，字还是那些字，形还是那些形，动作还是那些动作，意味却已大变——爱情之下怎么都是艺术，一黄不染。黄色，其实多么小气，而“金风（爱）玉露（性）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是诗是歌是舞，是神的恩赐呀谁管得着？

其实，对黄色，也无须太多藏禁。那路东西谁都难免想看看，但正因其太过实际，生理书上早都写得明白，看看即入穷途。半遮半掩，倒是撩拨青少年。

十

我们太看重了白昼，又太忽视着黑夜。生命，至少有一半是在黑夜中呀——夜深人静，心神仍在奔突和浪游。更因为，一个明确走在晴天朗照中的人，很可能正在心魂的黑暗与迷茫中挣扎，黑夜与白昼之比因而更其悬殊。

这迷茫与挣扎，不是源于生活？但更是“匡正”，或“匡正”的可能。这就得把那个“像”字颠来倒去鞭打几回！因为，这黑夜，这迷茫与挣扎，正是由于无可像者和不想再像什么。这是必要的折磨，否则尽是“酷肖子孙”，千年一日将是何等无聊？连白娘子都不忍仙界的寂寞，“千年等一回”来寻这人间的多彩与真情。

十一

不能因为不像，就去谴责一部作品，而要看看那不像的外形是否正因有心魂在奔突，或那不像的传达是否已使心魂震动、惊醒。像，已经太腻人，而不像，可能正为生途开辟着新域。

“艺术高于生活”，似有些高高在上，轻慢了某些平凡的疾苦，让人不爱听。再说，这“高于”的方向和尺度由谁来制定呢？你说你高，我说我比你还高，他说我低，你说他其实更低，这便助长霸道，而霸道正是瞒与骗的基础。那就不如说“艺术异于生活”。“异”是自由，你可异，我亦可异，异与异仍可存异，唯异端的权利不被剥夺是普遍的原则。

不过，“异”主要是说，生理的活着基本相同，而心魂的眺望各有其异，物质的享受必趋实际，而心魂的眺望一向都在实际之外。但是，实际之外可能正是黑夜。黑夜的那边还有黑夜，黑夜的尽头呢？尽头者，必不是无，仍是黑夜，心魂的黑夜。人们习惯说光明在前面引领，可光明的前面正是黑夜的呼唤呀。现成的光明俯拾即是，你要嫌累就避开黑夜，甭排队也能领得一份光明，可那样的光明一定能照亮你的黑夜吗？唯心神的黑夜，才开出生命的广阔，才通向精神的家园，才是要麻烦艺术去照亮的地方。而偏好实际，常常湮灭了它。缺乏对心魂的关注，不仅限制了中国的艺术，也限制着中国人心魂的伸展。

十二

“普遍主义”很像“高于”，都是由一个自以为是的制高点发放通行证，强令排异，要求大家都与它同，此类“普遍”自然是得反对。但要看明白，这并不意味着天下人就没有共通点，天下事就没有普遍性。要活着，要安全，要自由表达，要维护自己独特的思与行……这有谁不愿意吗？因此就得想些办法来维护，这样的维护不需要普遍吗？对“反对普遍主义”之最愚蠢的理解，是以为你有你的实际，我有我的实际，因此谁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可是，日本鬼子据其实际要侵略你，行吗？村长据其实际想强奸某一村民，也不行吧？所以必得有一种普遍的遵守。

十三

语言也是这样，无论谈恋爱还是谈买卖，总是期望相互能听懂，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就不如各自回家去睡觉。要是你听不懂我的我就骂人，就诉诸强迫，那便是霸道，是要普遍反对的。可是，反抗霸道若也被认为是霸道，事情就有些乱。为免其乱就得有法律，就得有普遍的遵守。然而又有问题：法律由谁来制订？只根据少数人（或国）的利益显然不对吧？所以就得保证所有的人（或国）都能自由发言。

说到保护民族语言的纯洁与独立，以防强势文化对它的侵蚀与泯灭，我倾向赞成，但也有些疑问。疑问之一：这纯洁与独立，只好以民族为单位吗？为什么不更扩大些或更缩小些？疑问之二：民族之间可能有霸道，民族之内就不可能有？民族之间可以恃强凌弱，一村一户中就不会发生同样的事？为什么不干脆说“保护个人的自由发言”呢？

本当是个人发言，关注普遍，不知怎么一弄，常常就变成了集体发言，却只看重一己了。只有个人自由，才有普遍利益，只因有普遍的遵守，才可能保障个人的自由，这道理多么简单。事实上，轻蔑个人自由的人，也都不屑于普遍的遵守，道理也简单：自由一普遍，霸字搁在哪儿？

十四

远来的和尚，原是要欣赏异地风俗，或为人类学等等采集标本，自然是希望着种类的多样，稀有种类尤其希望它保持原态，不见得都有闲心去想：这标本中人是否活得煎熬？是否也图自由与发展？他们不想倒也罢了，标本中人若为取悦游僧和学者而甘做标本，倒把自己的愿望废置，把自己必要的变革丢弃，事情岂不荒唐？

十五

前不久，可能是在电视上也可能是在报纸上，见一位导演接受记者采访。记者问：“有人说您的‘中国特色’其实是迎合外国人的口味。”导演说：“不，因为我表现的是人的普遍情感，所以外国人也能接受。”我便想：什么是普遍情感？这普遍是谁的统计？怎么统计的？其依据和目的都是什么？以及被这统计所排除、所遗漏的那些心魂应当怎样处置？尤其，这普遍怎么又成了特色？是什么人，会认此普遍为特色呢？是不是由市场判定的普遍？是不是由外国口味判定的中国特色？

一个创作者，敢说他表现的是普遍，这里面隐约已经有了一方“父母官”的影子。一个创作者，竟说他表现的是普遍，谦虚得又似过头，这岂非是说自己并无独到之见？一个创作者，至少要自以为有独特的发现，才会有创作的激情吧？普遍的情感满街都是，倘不能从中见出独具的心流，最多也只能算模仿生活。内在的新异己被小心地择出或粗心地忽略，一旦走上舞台和银幕，料必仍只是外在的像。这样的“创作”，我在想，其动力会是什么呢？不免还是想到了“迎合”，迎合市场，迎合“父母官”，迎合一种故有的优势话语，或者迎合别的什么。未必就是迎合大众，倒可能是麻醉大众。大众的心流原本是多么丰富，多么不拘，多么辽远，怎么迎合得过来？唯把他们麻醉到只认得一种戏路，只相信一种思绪配走上舞台或银幕，他们才可以随时随地被迎合。所以我又想，是否正因为这堂而皇之的普遍，万千独具的心流所以被湮灭，以致中国特色倒要由外国人来判定？还有，为什么要以国为单位来配制特色？为什么不让每一缕心魂自然而然地表现其特色呢？

十六

别抱怨摆弄实际之真的所谓艺术总是捉襟见肘吧，那是必然。正因为实际走到了末路，艺术这才发生，若领着艺术再去膜拜实际，岂非鬼打墙？所以，艺术正如爱情，都是不能嫌累的事。心魂之域本无尽头，比如“诗意地栖居”可不是独享逍遥，而是永远地寻觅与投奔，并且总在黑夜中。

十七

要讲真话，勿瞒与骗，这是中国人普遍推崇的品质。可从来，有几人真能做得彻底，真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且莫苛求“言必行”吧。）倒是常听见这样的表白：“有些话我不能讲，但我讲的保证都是真话。”说实在的，能如此也已经令人钦佩。扪心自问，我自己顶多也就这样。但这绝不是说我钦佩我自己，恰恰相反，用陕北话说：我这心里头害麻烦。翻译成北京话就是：糟心。有点儿像吸毒，自个儿也看不起自个儿，又戒不掉。软弱的自己看不起自己的软弱但还是软弱着，虚伪的自己看不起自己的虚伪却还是“有些话不能讲”——真真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就完了吗？钦佩着勇敢者之余，软弱如我者想：岂有此理的深处就怕还藏着另外的道理，未必一副硬骨头就能包打天下。说真话、硬骨头、匕首与投枪，于虚伪自然是良药，但痼疾犹在，久不见轻，大概还是医路的问题。自古就有“文死谏”的倡导，意思也就是硬骨头、讲真话，可这品质世世代代一直都被倡导，或只被倡导，且有日趋金贵之势，岂不令人沮丧？怎么回事？中国人一向推崇的品质，怎么竟成了中国人越来越难得的高风亮节？

十八

说真话有什么错吗？当然没有，还能是说假话不成？但说真话就够了吗？这就又得看看：除了实际之真，心魂之真是否也有表达？是否也能表达？是否也提倡表达？是否这样的表达也被尊重？倘只白昼在表达，生命至少要减半。倘黑夜总就在黑夜中独行，或聋，或哑，或被斥为“不打粮食”，真，岂不是残疾着吗？比如两口子，若互相只言白昼，黑夜之浪动的心流或被视为无用，或被看作邪念，千万得互相藏好，那料必是要憋出毛病的。比如憋出猜疑和防备，猜疑和防备又难免流入白昼，实际之真也就要打折扣了。这还不要紧，只要黑夜健在，娜拉大不了是个出走。但黑夜要是一口气憋死，实际被实际所囚禁，艺术和爱情和一切就都只好由着白昼去豢养、去叫卖了。失去黑夜的白昼，失去匡正的生活，什么假不能炒成真？什么阴暗不能标榜为圣洁？什么荒唐事不能煽得人落泪？于是，什么真也就都可能沦落到“我不能说”了。

十九

听说有一位导演，在反驳别人的批评时说：“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让观众落了泪。”反驳当然是你的权利，但这样的反驳很无力，让人落泪就一定是好艺术吗？让人哭，让人笑，让人咬牙切齿、捶胸顿足，都太容易，不见得非劳驾艺术不可。而真正的好艺术，真正的心路艰难，未必都有上述效果。

我听一位批评家朋友说过一件事：他去看一出话剧，事先掖了手绢在兜里，预备哭和笑，然而整个演出过程中他哭不出也笑不出，全场唯鸦雀无声。直到剧终，掌声虽也持久，但却犹豫。直到戏散，鱼贯而出的人群仍然没有什么热烈的表示，大家默默地走路，看天，或对视。我那朋友干脆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发呆。他说这戏真好。他没说真像。他说看戏的人中有说真好的，有说不好的，但没见有谁说真像或者不像。他说，无论说真好的还是说不好的，神情都似有些愕然，加上天黑。他说他在那没人的地方坐了很久，心里仍然是一片愕然，以往的批评手段似乎都要作废，他说他看见了生命本身的疑难。这戏我没看。

二十

我看过一篇报告文学，讲一个叛徒的身世。这人的弟弟是个很有名望的革命者。兄弟俩早年先后参加了革命，说起来他还是弟弟的引路人，弟弟是在他的鼓动下才投身革命的。其实他跟弟弟一样对早年的选择终生无悔，即便是在他屈服于敌人的暴力之时，即便是在他饱受屈辱的后半生中，他也仍于心中默默坚守着当初的信奉。然而弟弟是受人爱戴的人，他却成了叛徒。如此天壤之别，细究因由其实简单：他怕死，怕酷刑的折磨，弟弟不怕。当然，还在于，他不幸被敌人抓去了，弟弟没这么倒霉。就是说，弟弟的不怕未经证实。于是也可以想象另一种可能：被抓去的是弟弟，不是他。这种可能又引出另外两种可能：一是弟弟确实不怕死，也不怕折磨，这样的话世上就会少一个叛徒，多一个可敬的人。二是弟弟也怕，结果呢，叛徒和可敬的人数目不变，只不过兄弟俩倒了个过儿。

谁是叛徒无关紧要，就像谁是哥谁是弟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世上确有哥哥这样的人，确有这样饱受折磨的心。知道世上有这样的人的那天，我也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呆坐很久，心中全是愕然，以往对叛徒的看法似乎都在动摇。我慢慢地看见，勇猛与可敬之外还有着更为复杂的人生处境。我看见一片蛮荒的旷野，神光甚至也少照耀，唯一颗诉告无处的心随生命的节拍钟表一样地颤抖，永无休止。不管什么原因吧，总归有人处于这样的境地，总归有这样的心魂的绝境，你能看一看就忘了吗？我尤其想起了这样的话：人道主义者是不能使用“个别现象”这种托词的。

二十一

这样的事让我不寒而栗。这样的事总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你是他，你怎么办？这问题常使我夜不能寐。一边是屈辱，一边是死亡，你选择什么？一边是生，是永恒的耻辱与惩罚，一边是死，或是酷刑的折磨，甚至是亲人遭连累，我怎样选择？这问题在白昼我不敢回答，在黑夜我暗自祈祷：这样的事千万别让我碰上吧。但我知道这不算回答，这唯使黑夜更加深沉。我又对自己说：倘这事真的轮到我头上，我唯求速死。可我心里又明白，这不是勇敢，也仍然不是回答，这是逃避，想逃开这两难的选择，想逃出这最无人道的处境。因为我还知道，这样的事并不由于某一个人的速死就可以结束。何况敌人不见得就让你速死，敌人要你活着，逼你就范是他们求胜的方法。然而，逼迫你的仅仅是敌人吗？不，这更像合谋，它同时也是敌人的敌人求胜的方法。在求胜的驱动之下，敌对双方一样地轻蔑了人道，践踏和泯灭着人道，那么不管谁胜，得胜的终于会是人道吗？更令人迷惑的是，这样的敌对双方，到底是因何而敌对？各自所求之胜，究竟有着怎样根本的不同？我的黑夜仍在黑夜中。而且黑夜知道，对这两难之题，是不能用逃避冒充回答的。

二十二

对这样的事，和这样的黑夜，我在《务虚笔记》中曾有触及，我试图走到三方当事者的位置，演算各自的心路。

大凡这类事，必具三方当事者：A——或叛徒，或英雄，或谓之“两难选择者”；B——敌人；C——自己人。演算的结果是：大家都害怕处于A的位置。甚至，A的位置所以存在，正由于大家都在躲避它。比如说，B不可以放过A吗？但那样的话，B也就背叛了他的自己人，从而走到了A的位置。再比如，C不可以站出来，替下你所担心的那个可能成为叛徒的人吗？但那样C也就走到了A的位置。可见，A的位置他们都怕——既怕做叛徒，也怕做英雄，否则毫不犹豫地去做英雄就是，叛徒不叛徒的根本不要考虑。是的，都怕，A的位置这才巩固。是的，都怕，但只有A的怕是罪行。原来是这样，他们不过都把一件可怕的事推给了A，把大家的罪行推给了A去承担，然后，一方备下了屠刀、酷刑和株连，一方备下了赞美，或永生的惩罚。

二十三

大家心里都知道它的可怕，大家却又一齐制造了它，这不荒唐吗？因此，很久以来我就想为这样的叛徒说句话。就算对那两难的选择我仍未找到答案，我也想替他问一问：他到底错在了哪儿？他不该一腔热血而做出了他年轻时的选择吗？他不该接受一项有可能被敌人抓去的工作吗？他一旦被抓住就不该再想活下去吗？或者，他就应该忍受那非人的折磨？就应该置无辜的亲人于不顾，而单去保住自己的名节，或单要保护某些同他一样承诺了责任的“自己人”吗？

我真是找不出像样的回答。但我不由得总是想：有什么理由使一个人处于如此境地？就因为他要反对某种不合理（说到底是不合人道之理）的现实，就应该处于更不人道的境地中吗？我认真地为这样的事寻找理由，唯一能找到的是：A的屈服不仅危及了C，还可能危及“自己人”的整个事业。然而，倘这事业求胜的方法与敌人求胜的方法并无根本不同，将如何证明和保证它与它所反对的不合理一定就有根本的不同呢？于是我又想起了圣雄甘地的话：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获得和平，和平本身是一种方法。这话也可引申为：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获得人道，人道本身就是方法。那也就是说：人道存在于方法中，倘方法不人道，又如何树立人道，又怎么能反对不人道？

二十四

这真正是一道难题：敌人不会因为你人道，他也就人道。你人道，他很可能乘虚而入，反使其不人道得以巩固。但你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你就也蔑视了人道，你就等于加入了他，反使不人道壮大。仇恨的最大弊端是仇恨的蔓延，压迫的最大遗患是压迫的复制。“自己人”万勿使这难题更难吧。以牙还牙的怪圈如能有一个缺口，那必是更勇敢、更理性、更智慧的人发现的，比如甘地的方法，比如马丁·路德·金的方法。他们的发现，肯定不单是因为骨头硬，更是因为对万千独具心流更加贴近的关怀，对人道更为深彻的思索，对目的更清醒的认识。这样的勇敢，不仅要对着敌人，也要对着自己，不仅靠骨头，更要靠智慧。当然，说到底是因为：不是为了坐江山，而是为了争自由。

电视中正在播放连续剧《太平天国》。洪秀全不勇敢？但他还是要坐江山。杨秀清不勇敢？可他总是借天父之口说自己的话。天国将士不勇敢吗，可为什么万千心流汇为沉默？“天国”看似有其信仰，但人造的神不过是“天王”手中的一张牌。那神曾长了一张人嘴，人嘴倘合王意，王便率众祭拜，人嘴如若不轨，王必率众诛之，而那虚假的信仰一旦揭开，内里仍不过一场权力之争，一切轰轰烈烈立刻没了根基。

二十五

小时候看《三国演义》，见赵子龙在长坂坡前威风八面，于重重围困中杀进杀出，斩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不禁为之喝彩。现在却常想，那些被取了首级的人是谁？多数连姓名也没有，有姓名的也不过是赵子龙枪下的一个活靶。战争当然就是这么残酷，但小说里也不曾对此多有思索，便看出文学传统中的问题。

我常设想，赵子龙枪下的某一无名死者，曾有着怎样的生活，怎样的期待，曾有着怎样的家，其家人是在怎样的时刻得知了他的死讯，或者连他的死讯也从未接到，只知道他去打仗了，再没回来，好像这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在某一天消失，就是为了给他的亲人留下一个永远的牵挂，就是为了在一部中国名著中留下一行字：只一回合便被斩于马下。这个人，倘其心流也有表达，世间也许就多有一个多才多艺的鲁班，一个勤劳忠厚的董永，抑或一个风流倜傥的贾宝玉（虽然他不可能那么富贵，但他完全可能那么多情）。当然，他不必非得是名人，是个普通人足够。但一个普通人的心流，并非普遍情感就可以概括，倘那样概括，他就仍只是一个王命难违的士兵，一个名将的活靶，一部名著里的道具，其独具的心流便永远还是沉默。

二十六

我的一位已故艺术家朋友，生前正做着一件事：用青铜铸造一千个古代士兵的首级，陈于荒野，面向苍天。我因此常想象那样的场面。我因此能看见那些神情各异的容颜。我因此能够听见他们的诉说——一千种无人知晓的心流在天地间浪涌风驰。实际上，他们一代一代在那荒野上聚集，已历数千年。徘徊，等待，直到我这位朋友来了，他们才有可能说话了。真不知苍天何意，竟让我这位朋友猝然而逝，使这件事未及完成。我这位艺术家朋友，名叫：甘少诚。

二十七

叛徒（指前述那样的叛徒，单为荣华而出卖朋友的一类此处不论）就正是由普遍情感所概括出的一种符号，千百年中，在世人心里，此类人等都有着同样简化的形象和心流。在小说、戏剧和电影中，他们只要符合了那简化的统一（或普遍），便是“真像”，便在观众中激起简化而且统一的情感，很少有人再去想：这一个人，其处境的艰险，其心路的危难。

恨，其实多么简单，朝他吐唾沫就是，扔石头就是。

《圣经》上有一个类似的故事，看耶稣是怎么说吧：法利赛人抓来一个行淫的妇女，认为按照摩西的法律应该用石头砸死她，他们等待耶稣的决定。耶稣先是在地上写下一行字，众人追问那字的意思，耶稣于是站起来说，你们中谁没有犯过罪，就去用石头砸死她吧。耶稣说完又在地上写字。那些人听罢纷纷离去……

因此，我想，把那个行淫的妇女换成那个叛徒，耶稣的话同样成立：你们中谁不曾躲避过A的位置，就可以朝他吐唾沫、扔石头。如果人们因此而犹豫，而看见了自己的恐惧和畏缩，那便是绝对信仰在拷问相对价值的时刻。那时，普遍情感便重新化作万千独具的心流。那时，万千心流便一同朝向了终极的关怀。于是就有了忏悔，于是忏悔的意义便凸显出来。比如，这忏悔的人群中如果站着B和C，是否在未来，就可以希望不再有A的位置了呢？

二十八

众人走后，耶稣问那妇女：没有人留下定你的罪吗？答：没有。耶稣说：那我也就不定你的罪，只是你以后不要再犯。这就是说，罪仍然是罪，不因为它普遍存在就不是罪。只不过耶稣是要强调：罪，既然普遍存在于人的心中，那么，忏悔对于每一个人就都是必要。

有意思的是，当众人要耶稣做决定时，耶稣为什么在地上写字？为什么耶稣说完那些话，又在地上写字？我一直想不透。他是说“字写的法律与心做的忏悔不能同日而语”吗？他是说“字写的简单与心写的复杂不可等量齐观”吗？或者，他是说“字写的语言有可能变成人对人的强暴，唯对万千心流深入的体会才是爱的祈祷”？但也许他是取了另一种角度，说：字，本当从沉默的心中流出。

二十九

对于A的位置，对于这位置所提出的问题，我仍不敢说已经有了回答，比这远为复杂的事例还很多。我只是想，所有的实际之真，以及所谓的普遍情感，都不是写作应该止步的地方。文学和艺术，从来都是向着更深处的寻觅，当然是人的心魂深处。而且这样的深处，并不因为曾经到过，今天就无必要。其实，今天，绝对的信仰之光正趋淡薄，日新月异的生活道具正淹没着对生命意义的寻求。上帝的题面一变，人就发昏，原来会做的题也不会了；甚至干脆不做了，既然窗外有着那么多快乐的诱惑。看来，糜菲斯特跟上帝的赌博远未结束，而且人们正在到处说着那句可能使魔鬼获胜的话。

插队时，村中有所小学，小学里有个奇怪的孩子，他平时替他爹算工分，加加减减一丝不乱，可你要是给他出一道加减法的应用题，比如说某工厂的产值，或某公园里的树木，或某棵树上的鸟，加来减去他把脚丫子也用上还是算不清。我猜他一定是让工厂呀、公园呀、树和鸟呀给闹乱了，那些玩意儿怎么能算得清？别小看糜菲斯特吧，它把生活道具弄得越来越邪乎，于中行走容易找不着北。

三十

我想我还是有必要浪费一句话：舍生取义是应该赞美的，为信仰而献身更是美德。但是，这样的要求务须对着自己，倘以此去强迫他人，其“义”或“信仰”本身就都可疑。

三十一

“我不能说”，不单因为惧怕权势，还因为惧怕舆论，惧怕习俗，惧怕知识的霸道。原是一份真切的心之困境，期望着交流与沟通，眺望着新路，却有习俗大惊失色地叫：“黄色！”却有舆论声色俱厉地喊：“叛徒！”却有霸道轻蔑地说：“你看了几本书，也来发言？”于是黑夜为强大的白昼所迫，重回黑夜的孤独。

入夜之时，心神如果不死，如果不甘就范，你去听吧，也许你就能听见如你一样的挣扎还在黑夜中挣扎，如你一样的眺望还在黑夜中眺望。也许你还能听见诗人西川的话：我打开一本书，/一个灵魂就苏醒/…………/我阅读一个家族的预言/我看到的痛苦并不比痛苦更多/历史仅记录少数人的丰功伟绩/其他人说话会合为沉默……

你不必非得看过多少本书，但你要看重这沉默，这黑夜，它教会你思想而不单是看书。你可以多看些书，但世上的书从未被哪一个人看完过，而看过很多书却没有思想能力的人却也不少。

三十二

中国的电影和戏剧，很少这黑夜的表达，满台上都是模仿白昼，在细巧之处把玩表面之真。旧时闺秀，新潮酷哥，请安、跪拜、作揖、接吻，虽惟妙惟肖却只一副外壳。大家看了说一声“真像”，于是满足，可就在回家的路上也是各具心流，与那白昼的“真”和“像”迥异。黑夜已在白昼插科打诨之际降临，此刻心里正有着另一些事，另一些令心魂不知所从的事，不可捉摸的心流眺望着不可捉摸的前途，困顿与迷茫正与黑夜会合。然而看样子他们似乎相信，这黑夜与艺术从来吃的是两碗饭，电影、戏剧和杂技唯做些打岔的工作，以使这黑夜不要深沉，或在你耳边嘀咕：黑夜来了，白昼还会远吗？人们习惯于白昼，看不起黑夜：困顿和迷茫怎么能有美呢？怎么能上得舞台和银幕呢？每个人的心流都是独特，有几个人能为你喊一声“真像”？唔，艺术已经认不出黑夜了，黑夜早已离开了它，唯白昼为之叫卖、喝彩。真不知是中国艺术培养了中国观众，还是中国观众造就了中国艺术。

你看那正被抢救的传统京剧，悦目悦耳，是可以怡然自得半躺半仰着听的，它要你忘忧，不要你动心，虽常是夜场但与黑夜无关，它是冬天里的春天、黑夜中的白昼。不是说它不该被抢救，任何历史遗迹都要保护，但那是为了什么呢？看看如今的圆明园，像倒还是有得可像——比如街心花园，但荒芜悲烈的心流早都不见。

三十三

夜深人静，是个人独对上帝的时候。其他时间也可以，但上帝总是在你心魂的黑夜中降临。忏悔，不单是忏悔白昼的已明之罪，更是看那暗中奔溢着的心流与神的要求有着怎样的背离。忏悔不是给别人看的，甚至也不是给上帝看的，而是看上帝，仰望他，这仰望逼迫着你诚实。这诚实，不止于对白昼的揭露，也不非得向别人交待问题，难言之隐完全可以藏在肚里，但你不能不对自己坦白，不能不对黑夜坦白，不能不直视你的黑夜：迷茫、曲折、绝途、丑陋和恶念……一切你的心流你都不能回避。因为看不见神的人以为神看不见，但“看不见而信的人是有福的”，于是神使你看见——神以其完美、浩瀚使你看见自己的残缺与渺小，神以其无穷之动使你看见永恒的跟随，神以其宽容要你悔罪，神以其严厉为你布设无边的黑夜。因此，忏悔，除去低头还有仰望，除知今是而昨非还要询问未来，而这绝非白昼的戏剧可以通达，绝非“像”可能触及，那是黑夜要你同行啊，要你说：是！

这样的忏悔从来是第一人称的。“你要忏悔”——这是神说的话，倘由人说就是病句。如同早晨醒来，不是由自己而是由别人说你做了什么梦，岂不奇怪？忏悔，是个人独对上帝的时刻，就像梦，别人不得参与。好梦成真大家祝贺，坏梦实行，众人当然要反对。但好梦坏梦，止于梦，别人就不能管，别人一管就比坏梦还坏，或正是坏梦的实行。君不见“文革”时的“表忠心”和“狠斗私心一闪念”，其坏何源？就因为人说了神的话。

三十四

坏梦实行固然可怕，强制推行好梦，也可怕。诗人顾城的悲剧即属后一种。我不认识顾城，只读过他的诗，后来又知道了他在一个小岛上的故事。无论是他的诗，还是他在那小岛上的生活，都蕴藏着美好的梦想。他同时爱着两个女人，他希望两个女人互相也爱，他希望他们三个互相都爱。这有什么不好吗？至少这是一个美丽的梦想。这不可能吗？可不可能是另外的问题，好梦无不期望着实现。我记得他在书中写过，他看着两个女人在阳光下并肩而行，和平如同姐妹，心中顿生无比的感动。这感动绝无虚伪。在这个越来越以经济指标为衡量的社会，在这个心魂越来越要相互躲藏的人间，诗人选中那个小岛做其圆梦之地，养鸡为生，过最简朴的生活，唯热烈地供奉他们的爱情，唯热切盼望那超俗的爱情能够长大。这样的梦想不美吗？倘其能够实现，怎么不好？可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好梦并不统一，并不由一人制订，若把他人独具的心流强行编入自己的梦想，一切好梦就都要结束。

看顾城的书时，我心里一直盼望着他的梦想能够实现。但这之前我已经知道了那结尾是一次屠杀，因此我每看到一处美丽的地方，都暗暗希望就此打住，停下来，就停在这儿，你为什么不能就停在这儿呢？于是我终于看见，那美丽的梦想后面，还有一颗帝王的心：强制推行，比梦想本身更具诱惑。

三十五

B和C具体是谁并不重要。麻烦的是，这样的逻辑几乎到处存在。比如在朋友之间，比如在不尽相同的思想或信仰之间，也常有A、B、C式的矛盾。甚至在孩子们模拟的“战斗”中，A的位置也是那样原原本本。

我记得小时候，在幼儿园玩过一种“骑马打仗”的游戏，一群孩子，一个背上一个，分成两拨，互相“厮杀”，拉扯、冲撞、下绊子，人仰马翻者为败。老师满院子里追着喊：别这样，别这样，看摔坏了！但战斗正未有穷期。这游戏本来很好玩，可不知怎么一来，又有了对战俘的惩罚：弹脑崩儿，或连人带马归顺敌方。这就又有了叛徒，以及对叛徒更为严厉的惩罚。叛徒一经捉回，便被“游街示众”，被人弹脑崩儿、拧耳朵（相当于吐唾沫、扔石头）。到后来，天知道怎么这惩罚竟比“战斗”更具诱惑了，无需“骑马打仗”，直接就玩起这惩罚的游戏来。可谁是被惩罚者呢？便涌现出一两个头领，由他们说了算。于是，为免遭惩罚，孩子们便纷纷效忠那一两个头领。然而这游戏要玩下去，不能没有被惩罚者呀？可怕的日子于是到了。我记得从那时起，每天早晨我都要找尽借口，以期不必去那幼儿园。

三十六

不久前，我偶然读到一篇英语童话——我的英语好到一看便知那是英语，妻子把它变成中文：战争结束了，有个年轻号手最后离开战场，回家。他日夜思念着他的未婚妻，路上更是设想着如何同她见面，如何把她娶回家。可是，等他回到家乡，却听说未婚妻已同别人结婚；因为家乡早已流传着他战死沙场的消息。年轻号手痛苦之极，便又离开家乡，四处漂泊。孤独的路上，陪伴他的只有那把小号，他便吹响小号，号声凄婉悲凉。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国家，国王听见了他的号声，使人把他唤来，问他：你的号声为什么这样哀伤？号手便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国王。国王听了非常同情他……看到这儿我就要放下了，猜那又是个老掉牙的故事，接下来无非是国王很喜欢这个年轻号手，而他也表现出不俗的才智，于是国王把女儿嫁给了他，最后呢？肯定是他与公主白头偕老，过着幸福的生活。妻子说不，说你往下看：……国王于是请国人都来听这号手讲他自己的故事，并听那号声中的哀伤。日复一日，年轻人不断地讲，人们不断地听，只要那号声一响，人们便来围拢他，默默地听。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号声已不再那么低沉、凄凉。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号声开始变得欢快、嘹亮，变得生气勃勃了。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对，结束了。当意识到它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忽然间我热泪盈眶。

我已经五十岁了。一个年至半百的老头子竟为这么一篇写给孩子的故事而泪不自禁，其中的原因一定很多，多到我自己也说不清。不过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我的幼儿园，想起了那惩罚的游戏。我想，这不同的童年消息，最初是从哪儿出发的？

病隙碎笔4

一

有位学者朋友给我写信，说我是“证明了神性，却不想证明神”。老实说，前半句话我绝不敢当，秉性愚钝的我只是用着傻劲儿，希望能够理解神性，体会神性；而对后半句话我又不想承认。不过确实，在我看来，证明神性比证明神更要紧。理由是：没有信仰固然可怕，但假冒的“神”更可怕——比如造人为神。事实是，信仰缺失之地未必没有崇拜，神性不明之时，强人最易篡居神位。我们几时缺了“神”么？灶王、财神、送子娘娘……但那多是背离着神性的偶像，背离着信仰的迷狂。这类“神明”也有其性，即与精神拯救无关，而是对肉身福乐的期许；比如对权、财的攀争，比如“乐善好施”也只图“来生有报”。这不像信仰，更像是行贿或投资。所以，证明神务先证明神性，神性昭然，其形态倒不妨入乡随俗。况且，其实，唯对神性的追问与寻觅，是实际可行的信仰之路。

二

我读书少，宗教知识更少，常发怵与学者交谈。我只是活出了一些问题，便思来想去，又因能力有限，所以希望以尽量简单的逻辑把信仰问题弄弄明白。

那位学者朋友还说，我是“尽可能避开认同佛教”。这判断有点儿对。但这点儿对，并不是指“尽可能避开”，而是说我确实对一些流行的佛说有着疑问。

大凡宗教，都相信人生是一次苦旅（或许这正是宗教的起因吧），但是，对苦难的原因则各说不一，因而对待苦难的态度也不相同。流行的佛说（我对佛学、佛教所知甚微，故以“流行的”做出限定）相信，人生之苦出自人的欲望，如：贪、嗔、痴；倘能灭断这欲望，苦难就不复存在。这就预设了一种可能：生命中的苦难是可以消灭的，若修行有道，无苦无忧的极乐世界或者就在今生，或者可期来世。来世是否真确大可不论，信仰所及，无需实证。但问题是：

三

脱离一己之苦可由灭断一己之欲来达成，但是众生之苦犹在，一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吗？众生未度，一己便告无苦无忧，这虽不该嫉妒甚至可以祝贺，但其传达的精神取向，便很难相信还是爱的弘扬，而明显接近着争的逻辑了。

争天堂，与争高官厚禄，很容易走成同一种心情。种什么神根，得什么俗果。猪八戒对自己仅仅得了个罗汉位耿耿于怀，凡夫俗子为得不到高级职称而愤愤不平就有了神据。我是说，这逻辑用于俗世实属无奈，若再用于信仰岂不教人沮丧？大凡信仰，正当在竞争福乐的逻辑之外为人生指引前途，若仍以福乐为期许，岂不倒要助长了贪、嗔、痴？

（眼下“欧锦赛”正是如火如荼，荷兰球星博格坎普在批评某一球队时有句妙语：“他们是在为结果踢球。”博格坎普因此已然超出球星，可入信者列了。因信称义，而不是因结果，而信恰在永远的过程中。）

四

如何使众生不苦呢？强制地灭欲显然不行。劝诫与号召呢？当然可以，但未必有效。这个人间的特点是不可能没有矛盾，不可能没有差别和距离，因而是不可能没有苦和忧的。再怎么谴责忧苦的众生太过愚顽，也是无济于事，无济于事而又津津乐道，倒显出不负责任。天旱了不下雨，可以无忧吗？孩子病了无医无药，怎能无苦？而水利和医药的发展正是包含着多少人间的苦路，正是由于人类的多少梦想和欲望呀。享用着诸多文明成果的隐士，悠然地谴责创造诸多文明的俗人，这样的事多少有些滑稽。当然，对此可以有如下反驳：要你断灭的是贪、嗔、痴，又没教你断灭所有的欲望。但是，仅仅断灭了贪、嗔、痴并不能就有一个无苦无忧的世界；久旱求雨是贪吗？孤苦求助是痴吗？那么，诸多与生俱来的忧苦何以救赎？可见无苦无忧的许诺很成问题。再么就是断灭人的所有欲望，但那样，你最好就退回到植物去，一切顺其自然，不要享用任何人类文明，也不必再有什么信仰。苦难呼唤着信仰，倘信仰只对人说“你不当自寻烦恼”，这就像医生责问病人：没事儿撑的你生什么病？

我赞成祛除贪、嗔、痴的教诲，赞成人类的欲望应当有所节制（所以我也不是“尽可能避开认同佛教”），但仅此，我看还不能说就找到了超越苦难的路。

五

以无苦无忧的世界为目标，依我看，会助长人们逃避苦难的心理，因而看不见人的真实处境，也看不见信仰的真意。

常听人讲起一个故事，说是一个忙碌的渔夫在海滩上撞见一个悠闲的同行，便谴责他的懒惰。同行懒洋洋地问：可你这么忙到底为了什么？忙碌者说：有朝一日积攒起足够的财富，我就可以不忙不累优哉游哉地享受生命了。悠闲者于是笑道：在下当前正是如此。这故事明显是赞赏那悠闲者的明智。但若多有一问，这赞赏也许就值得推敲：倘遇灾年，这悠闲者的悠闲何以为继？倘那忙碌的渔夫给他送来救济，这明智的同行肯定拒不接受而情愿饿死吗？

这并不是说我已经认同了那位忙碌的人士，其实他与那悠闲者一样，只不过他的“无苦无忧”是期待着批发，悠闲者则偏爱零买零卖。要紧的是还有一问：倘命运像对待约伯那样，把忙碌者之忙碌的成果悉数摧毁，或不让悠闲者有片刻悠闲而让他身患顽疾，这怎么办？在一条忧苦随时可能袭来的地平线上，是否就能望见一点真信仰的曙光了？

六

再有，以福乐为许诺——你只要如何如何，便可抵达俗人不可抵达的极乐之地——这在逻辑上太近拉拢。以拉拢来推销信仰，这“信仰”非但靠不住，且很容易变成推销者的福利与权柄。

比如潇洒的人，他只要说一句“小乐足矣，不必天堂”，便可弃此信仰于一旁，放心大胆去数钞票了。是嘛，天堂唯乐，贪官也乐，天堂尚远，钞票却近，况乎见乐取小，岂不倒有风度？我是说，以福乐相许，信仰难免混于俗行。

再看所谓的“虔诚者”。福乐许诺之下的虔诚者，你说他的终极期待能是什么？于是就难辨哪一笔捐资是出于爱心，哪一笔献款其实是广告，是盯着其后更大的经济收益。你说这是不义，但“圣者”可以隔世投资以求来生福乐，我辈不才，为什么就不能投一个现世之资，求福乐于眼下？商品社会，如是种种就算无可厚非，但不知不觉信仰已纳入商业轨道，这才是问题。逻辑太重要，方法太重要，倘信仰不能给出一个非同凡响的标度，神就要在俗流中做成权贵或巨贾了。

再说最后的麻烦。天堂若非一个信仰的过程，而被确认为一处福乐的终点，人们就会各显神通，多多开辟通往天堂的专线。善行是极乐世界的门票，好，施财也算善行，烧香也算，说媒也算，杀恶人（我说他恶）也算，强迫他人行“善”（我说是善）也算……什么？我说了不算？那么请问：谁说了算？要是谁说了都不算，这“信仰”岂不作废？所以终于得有人说了算——替天行道。于是，造人为神的事就有了，其恶果不言自明。关键是，这样的事必然要出现，因为：许诺福乐原非神之所为，乃人之所愿，是人之贪婪酿造的幻景，人不出面谁出面？

七

看看另一种信仰是怎么说吧：人是生而有罪的。这不仅是说，人性先天就有恶习，因而忏悔是永远要保有的品质，还是说，人即残缺，因而苦难是永恒的。这样的话不大招人喜欢，但却是事实（非人之所愿，恰神之所为）。不过，要紧的还不在于这是事实，而在于因此信仰就可能有了非同凡响的方向。

看见苦难的永恒，实在是神的垂怜——唯此才能真正断除迷执，相信爱才是人类唯一的救助。这爱，不单是友善、慈悲、助人为乐，它根本是你自己的福。这爱，非居高的施舍，乃谦恭地仰望，接受苦难，从而走向精神的超越。这样的信仰才是众妙之门。其妙之一：这样的一己之福人人可为，因此它又是众生之福——不是人人可以无苦无忧，但人人都可因爱的信念而有福。其妙之二：不许诺实际的福乐，只给人以智慧、勇气和无形的爱的精神。这，当然就不是人际可以争夺的地位，而是每个人独对苍天的敬畏与祈祷。其妙之三：天堂既非一处终点，而是一条无终的皈依之路，这样，天堂之门就不可能由一二强人去把守，而是每个人直接地谛听与领悟，因信称义，不要谁来做神的代办。

八

再有，人既看见了自身的残缺，也就看见了神的完美，有了对神的敬畏、感恩与赞叹，由是爱才可能指向万物万灵。现在的生态保护思想，还像是以人为中心，只是因为经济要持续发展而无奈地保护生态，只是出于使人活得更好些，不得已而爱护自然。可什么是好些呢？大约还得是人说了算，而物质的享乐与奢华哪有尽头？至少现在，到处都一样，好像人的最重要的追求就是经济增长，好像人生来就是为了参加一场物质占有的比赛。而这比赛一开始，欲望就收不住，生态早晚要遭殃。这不是哪一国的问题，这是全人类的问题，因而这不完全是政治问题，根本是信仰问题。人为什么不能在精神方面自由些再自由些，在物质方面简朴些再简朴些呢？是呀，这未免太浪漫，离实际有些远，但严谨的实际务要有飞扬的浪漫一路同行才好。人用脑和手去工作、去治理，同时用心去梦想；一个美好的方向不是计算出来的，很可能倒是梦想的指引。总之，人为什么不能以万物的和谐为重，在神的美丽作品中“诗意地栖居”呢？诗意地栖居是出于对神的爱戴，对神的伟大作品的由衷感动与颂扬，唯此生态才可能有根本的保护。经济性的栖居还是以满足人的物欲为要，地球则难免劫难频仍，苟且偷生。

九

说到人格的神，我总不大以为然。神自有其神格，一定要弄得人格兮兮有什么好处？神之在，源于人的不足和迷惑，是人之残缺的完美比照。一定要为神在描画一个人形证明，常常倒阻碍着对神的认信。神的模样，莫如是虚。虚者，非空非无，乃有乃大，大到无可超乎其外。其实，一切威赫的存在，一切命运的肇因，一切生与死的劫难，一切旷野的呼告和信心，都已是神在的证明。比如，神于西奈山上以光为显现，指引了摩西。我想，神就是这样的光吧，是人之心灵的指引、警醒、监督和鼓励。不过还是那句话，只要神性昭然，神形不必求其统一。

十

我是个愚顽的人，学与思都只由于心中的迷惑，并不很明晰学理、教义和教规。人生最根本的两种面对，无非生与死。对于生，我从基督精神中受益；对于死，我也相信佛说。通常所谓的死，不过是指某一生理现象的中断，但其实，宇宙间无限的消息并不因此而有丝毫减损，所以，死，必牵系着对整个宇宙之奥秘的思悟。对此，佛说常让我惊佩。顿悟是智者的专利，愚顽如我者只好倚重一个渐字。

任何宗教或信仰，我看都该分清其源和流。一则，千百年中，源和流可能已有大异。二则，一切思想和智慧必是以流而传之，即靠流传而存在。三则，唯在流中可以思源，可以有对神性的不断的思悟，而这样的思悟才是信仰之路。我是说，要看重流。流，既可流离神性，也可历经数代人的思悟而更其昭然，更其丰沛浩荡。

病隙碎笔5

一

生命到底有没有意义？——只要你这样问了，答案就肯定是：有。因这疑问已经是对意义的寻找，而寻找的结果无外乎有和没有；要是没有，你当然就该知道没有的是什么。换言之，你若不知道没有的是什么，你又是如何判定它没有呢？比如吃喝拉撒，比如生死繁衍，比如诸多确有的事物，为什么不是？此既不是，什么才是？这什么，便是对意义的猜想，或描画，而这猜想或描画正是意义的诞生。

二

存在，并不单指有形之物，无形的思绪也是，甚至更是。有形之物尚可因其未被发现而沉寂千古，无形的思绪——比如对意义的描画——却一向喧嚣、确凿，与你同在。当然，生命中也可以没有这样的思绪和喧嚣，永远都没有，比如狗。狗也可能有吗？那就比如昆虫。昆虫也未必没有吗？但这已经是另外的问题了。

三

既然意义是存在的，何以还会有上述疑问呢？料其真正的疑点，或者忧虑，并不在意义的有无，而在于：第一，这类描画纷纭杂沓，到底有没有客观正确的一种？第二，这意义，无论哪一种，能否坚不可摧？即：死亡是否终将粉碎它？一切所谓意义，是否都将随着生命的结束而变得毫无意义？

四

如果不是所有的生命（所有的人）都有着对意义的描画与忧虑，那就是说，意义并非与生俱来。意义不是先天的赋予，而显然是后天的建立。也就是说，生命本无意义，是我们使它有意义，是“我”，使生命获得意义。

建立意义，或对意义的怀疑，乃一事之两面，但不管哪面，都是人所独具。动物或昆虫是不屑这类问题的，凡无此问题的种类方可放心大胆地宣布生命的无意义。不过它们一旦这样宣布，事情就又有些麻烦，它们很可能就此成精成怪，也要陷入意义的纠缠了。你看传说中的精怪，哪一位不是学着人的模样在为生命寻找意义？比如白娘子的“千年等一回”，比如猪八戒的梦断高老庄。

五

生命本无意义，是“我”使生命获得意义——此言如果不错，那就是说：“我”，和生命，并不完全是一码事。

没有精神活动的生理性存活，也叫生命，比如植物人和草履虫。所以，生命二字，可以仅指肉身。而“我”，尤其是那个对意义提出诘问的“我”，就不只是肉身了，而正是通常所说的：精神，或灵魂。但谁平时说话也不这么麻烦，一个“我”字便可通用——我不高兴，是指精神的我；我发烧了，是指肉身的我；我想自杀，是指精神的我要杀死肉身的我。“我”字的通用，常使人忽视了上述不同的所指，即人之不同的所在。

六

不过，精神和灵魂就肯定是一码事吗？那你听听这句话：“我看我这个人也并不怎么样。”——这话什么意思？谁看谁不怎么样？还是精神的我看肉身的我吗？那就不对了，“不怎么样”绝不是指身体不好，而“我这个人”则明显是就精神而言，简单说就是：我对我的精神不满意。那么，又是哪一个我不满意这个精神的我呢？就是说，是什么样的我，不仅高于（大于）肉身的我并且也高于（大于）精神的我，从而可以对我施以全面的督察呢？是灵魂。

七

但什么是灵魂呢？精神不同于肉身，这话就算你说对了，但灵魂不同于精神，你倒是解释解释这为什么不是胡说？

因为，还有一句话也值得琢磨：“我要使我的灵魂更加清洁。”这话说得通吧？那么，这一回又是谁使谁呢？麻烦了，真是麻烦了。不过，细想，这类矛盾推演到最后，必是无限与有限的对立，必是绝对与相对的差距，因而那必是无限之在（比如整个宇宙的奥秘）试图对有限之在（比如某个个人的处境）施加影响，必是绝对价值（比如人类前途）试图对相对价值（比如个人利益）施以匡正。这样看，前面的我必是联通着绝对价值，以及无限之在。但那是什么？那无限与绝对，其名何谓？随便你怎么叫他吧，叫什么其实都是人的赋予，但在信仰的历史中，他就叫做：神。他以其无限，而真。他以其绝对的善与美，而在。他是人之梦想的初始之据，是人之眺望的终极之点。他的在先于他的名，而他的名，碰巧就是这个“神”字。

这样的神，或这样来理解神性，有一个好处，即截断了任何凡人企图冒充神的可能。神，乃有限此岸向着无限彼岸的眺望，乃相对价值向着绝对之善的投奔，乃孤苦的个人对广博之爱的渴盼与祈祷。这样，哪一个凡人还能说自己就是神呢？

八

精神，当其仅限于个体生命之时，便更像是生理的一种机能，肉身的附属，甚至累赘（比如它有时让你食不甘味，睡不安寝）。但当他联通了那无限之在（比如无限的人群和困苦，无限的可能和希望），追随了那绝对价值（比如对终极意义的寻找与建立），他就会因自身的局限而谦逊，因人性的丑陋而忏悔，视固有的困苦为锤炼，看琳琅的美物为道具，既知不断地超越自身才是目的，又知这样的超越乃是永远的过程。这样，他就不再是肉身的附属了，而成为命运的引领——那就是他已经升华为灵魂，进入了不拘于一己的关怀与祈祷。所以那些只是随着肉身的欲望而活的，你会说他没有灵魂。

九

比如希特勒，你不能说他没有精神，由仇恨鼓舞起来的那股干劲儿也是一种精神力量，但你可以说他丧失了灵魂。灵魂，必当牵系着博大的爱愿。

再比如希特勒，你可以说他的精神已经错乱——言下之意，精神仍属一种生理机能。你又可以说他的灵魂肮脏——但显然，这已经不是生理问题，而必是牵系着更为辽阔的存在，和以终极意义为背景的观照。

这就是精神与灵魂的不同。

精神只是一种能力。而灵魂，是指这能力或有或没有的一种方向，一种辽阔无边的牵挂，一种并不限于一己的由衷的祈祷。

这也就是为什么不能歧视傻人和疯人的原因。精神能力的有限，并不说明其灵魂一定龌龊，他们迟滞的目光依然可以眺望无限的神秘，祈祷爱神的普照。事实上，所有的人，不都是因为能力有限才向那无边的神秘眺望和祈祷吗？

十

其实，人生来就是跟这局限周旋和较量的。这局限，首先是肉身，不管它是多么聪明和健壮。想想吧，肉身都给了你什么？疾病、伤痛、疲劳、孱弱、丑陋、孤单、消化不好、呼吸不畅、浑身酸痛、某处瘙痒、冷、热、饥、渴、馋、人心隔肚皮、猜疑、嫉妒、防范……当然，它还能给你一些快乐，但这些快乐既是肉身给你的就势必受着肉身的限制。比如，跑是一种快乐，但跑不快又是烦恼，跳也是一种快乐，可跳不高还是苦闷，再比如举不动、听不清、看不见、摸不着、猜不透、想不到、弄不明白……最后是死和对死的恐惧。我肯定没说全，但这都是肉身给你的。而你就像那块假宝玉，兴冲冲地来此人间原是想随心所欲玩它个没够，可怎么先就掉进这么一个狭小黢黑的皮囊里来了呢？这就是他妈的生命？可是，问谁呢你？你以为生命应该是什么样儿？待着吧哥们儿！这皮囊好不容易捉你来了，轻易就放你走吗？得，你今后的全部任务就是跟它斗了，甭管你想干吗，都要面对它的限制。这样一个冤家对头你却怕它消失。你怕它折磨你，更怕它倏忽而逝不再折磨你——这里面不那么简单，应该有的可想。

但首先还是那个问题：谁折磨你？折磨者和被折磨者，各是哪一个你？

十一

有一种意见认为：是精神的你在折磨肉身的你，或灵魂的你在折磨精神的你。前者，精神总是想冲破肉身的囚禁，肉身便难免为之消损，即“为伊消得人憔悴”吧。后者，无论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还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总归也都使你殚思竭虑耗尽精华。为此，这意见给你的忠告是：放弃灵魂的诸多牵挂吧，唯无所用心可得逍遥自在，或平息那精神的喧嚣吧，唯健康长寿是你的福。

还有一种意见认为：是肉身的你拖累了精神的你，或是精神的你阻碍了灵魂的你。前者，比如说，倘肉身的快感湮灭了精神的自由，创造与爱情便都是折磨，唯食与性等等为其乐事。然而，这等乐事弄来弄去难免乏味，乏味而至无聊难道不是折磨？后者呢，倘一己之欲无爱无畏地膨胀起来，他人就难免是你的障碍，你也就难免是他人的障碍，你要扫除障碍，他人也想推翻障碍，于是危机四伏，这难道不是更大的折磨？总之，一个无爱的人间，谁都难免于中饱受折磨，健康长寿唯使这折磨更长久。因此，爱的弘扬是这种意见看中的拯救之路。

十二

但是，当生命走到尽头，当死亡向你索要不可摧毁的意义之时，便可看出这两种意见的优劣了。

如果生命的意义只是健康长寿（所谓身内之物），死亡便终会使它片刻间化作乌有，而在此前，病残或衰老必早已使逍遥自在遭受了威胁和嘲弄。这时，你或可寄望于转世来生，但那又能怎样呢？路途是不可能没有距离的，存在是不可能没有矛盾的，生是不可能绕过死的，转世来生还不是要重复这样的逍遥和逍遥的被取消，这样的长寿和长寿的终于要完结吗？那才真可谓是轮回之苦哇！

但如果，你赋予生命的是爱的信奉，是更为广阔的牵系，并不拘于一己的关怀，那么，一具肉身的溃朽也能使之灰飞烟灭吗？

好了，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一切意义都不能逃避的问题来了：某一肉身的死亡，或某一生理过程的中止，是否将使任何意义都掉进同样的深渊，永劫不复？

十三

如果意义只是对一己之肉身的关怀，它当然就会随着肉身之死而烟消云散。但如果，意义一向牵系着无限之在和绝对价值，它就不会随着肉身的死亡而熄灭。事实上，自古至今已经有多少生命死去了呀，但人间的爱愿却不曾有丝毫的减损，终极关怀亦不曾有片刻的放弃！当然困苦也是这样，自古绵绵无绝期。可正因如此，爱愿才看见一条永恒的道路，终极关怀才不至于终极地结束，这样的意义世代相传，并不因任何肉身的毁坏而停止。

也许你会说：但那已经不是我了呀！我死了，不管那意义怎样永恒又与我何干？可是，世世代代的生命，哪一个不是“我”呢？哪一个不是以“我”而在？哪一个不是以“我”而问？哪一个不是以“我”而思，从而建立起意义呢？肉身终是要毁坏的，而这样的灵魂一直都在人间飘荡，“秦时明月汉时关”，这样的消息自古而今，既不消逝，也不衰减。

十四

你或许要这样反驳：那个“我”已经不是我了，那个“我”早已经不是（比如说）史铁生了呀！这下我懂了，你是说：这已经不是取名为史铁生的那一具肉身了，这已经不是被命名为史铁生的那一套生理机能了。

但是，首先，史铁生主要是因其肉身而成为史铁生的吗？其次，史铁生一直都是同一具肉身吗？比如说，三十年前的史铁生，其肉身的哪一个细胞至今还在？事实上，那肉身新陈代谢早不知更换了多少回！三十年前的史铁生——其实无需那么久——早已面目全非，背驼了，发脱了，腿残了，两个肾又都相继失灵……你很可能见了他也认不出他了。总之，仅就肉身而论，这个史铁生早就不是那个史铁生了，你再说“那已经不是我了”还有什么意思？

十五

可是，你总不能说你就不是史铁生了吧？你就是面目全非，你就是更名改姓，一旦追查起来你还得是那个史铁生。

好吧你追查，可你的追查根据着什么呢？根据基因吗？据说基因也将可以更改了。根据生理特征吗？你就不怕那是个克隆货？根据历史吗？可书写的历史偏又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你还能根据什么？根据什么都不如根据记忆，唯记忆可使你在一具“纵使相逢应不识”的肉身中认出你曾熟悉的那个人。根据你的记忆唤醒我的记忆，根据我的记忆唤醒你的记忆，当我们的记忆吻合时，你认出了我，认出了此一史铁生即彼一史铁生。可我们都记忆起了什么呢？我曾有过的行为，以及这些行为背后我曾有过的思想、情感、心绪。对了，这才是我，这才是我这个史铁生，否则他就是另一个史铁生，一个也可以叫做史铁生的别人。就是说，史铁生的特点不在于他所栖居过的某一肉身，而在于他曾经有过的心路历程，据此，史铁生才是史铁生，我才是我。不信你跟那个克隆货聊聊，保准用不了多一会儿你就糊涂，你就会问：哥们儿你到底是谁呀？这有点儿“我思故我在”的意思。

十六

打个比方：一棵树上落着一群鸟儿，把树砍了，鸟儿也就没了吗？不，树上的鸟儿没了，但它们在别处。同样，此一肉身，栖居过一些思想、情感和心绪，这肉身火化了，那思想、情感和心绪也就没了吗？不，他们在别处。倘人间的困苦从未消失，人间的消息从未减损，人间的爱愿从未放弃，他们就必定还在。

树不是鸟儿，你不能根据树来辨认鸟儿。肉身不是心魂，你不能根据肉身来辨认心魂。那鸟儿若只看重那棵树，它将与树同归于尽。那心魂若只关注一己之肉身，他必与肉身一同化作乌有。活着的鸟儿将飞起来，找到新的栖居。系于无限与绝对的心魂也将飞起来，永存于人间；人间的消息若从不减损，人间的爱愿若一如既往，那就是他并未消失。那爱愿，或那灵魂，将继续栖居于怎样的肉身，将继续有一个怎样的尘世之名，都无关紧要，他既不消失，他就必是以“我”而在，以“我”而问，以“我”而思，以“我”为角度去追寻那亘古之梦。这样说吧：因为“我”在，这样的意义就将永远地被猜疑，被描画，被建立，永无终止。

这又是“我在故我思”了。

十七

人所以成为人，人类所以成为人类，或者人所以对类有着认同，并且存着骄傲，也是由于记忆。人类的文化继承，指的就是这记忆。一个人的记忆，是由于诸多细胞的相互联络，诸多经验的积累、延续和创造；人类的文化也是这样，由于诸多个体及其独具的心流相互沟通、继承和发展。个人之于人类，正如细胞之于个人，正如局部之于整体，正如一个音符之于一曲悠久的音乐。

但这里面常有一种悲哀，即主流文化经常地湮灭着个人的独特。主流者，更似万千心流的一个平均值，或最大公约数，即如诗人西川所说：历史仅记录少数人的丰功伟绩/其他人说话会合为沉默。在这最大公约中，人很容易被描画成地球上的一种生理存在，人的特点似乎只是肉身功能（比之于其他生命）的空前复杂，有如一台多功能的什么机器。所以，此时，艺术和文学出面。艺术和文学所以出面，就为抗议这个最大公约，就为保存人类丰富多彩的记忆，以使人类不单是一种多功能肉身的延续。

十八

生命是什么？生命是永恒的消息赖以传扬的载体。因那无限之在的要求，或那无限之在的在性，这消息必经某种载体而传扬。就是说，这消息，既是在的原因，也是在的结果。否则它不在。否则什么问题都没有。否则我们无话可说，如同从不吱声的X。X是什么？废话，它从不吱声怎么能知道它是什么？

它是什么，它就传扬什么消息，反过来也一样，它传扬什么消息，它就是什么。并非是先有了消息，之后有其载体，不不，而是这消息，或这传扬，已使载体被创造。那消息，曾经比较简陋，比较低级，低级到甚至谈不上意义，只不过是蠕动，是颤抖，是随风飘扬，或只是些简单的欲望，由水母来承载就够了，有恐龙来表达就行了。而当一种复杂而高贵的消息一旦传扬，人便被创造了。是呀，当亚当取其一根肋骨，当他与夏娃一同走出伊甸园，当女娲在寂寞的天地间创造了人，那都是由于一种高贵的期待在要求着传扬啊！亚当、夏娃、女娲，或许都是一种描画，但那高贵的消息确实在传扬，确实的传扬就必有其确实的起点，这起点何妨就叫做亚当、夏娃，女娲和伏羲呢？正如神的在先于神的名，其名用了哪几个字本无需深虑。传说也正是这样：亚当和夏娃走出伊甸园，人类社会从而开始。女娲和伏羲的传说大致也是如此。

十九

但这消息已经是高贵得不能再高贵了吗？只要你注意到了人性的种种丑恶，肉身的种种限制，你就是在谛听或仰望那更为高贵的消息了。那更为高贵的消息，也许不能再经由蛋白质所建构的肉身来传扬，不能再以三维的有形而存在，或者仅仅是因为我们受这三维肉身的限制而不能直接与它相遇，甚至不能逻辑性地与之沟通，因而要以超越时空的梦想、描画和祈祷来追寻它，来使这区区肉身所承载的消息得以辽阔，得以升华。这便是信仰无需实证的原因；实证必为有限之实，信仰乃无限之虚的呼唤。

二十

因而也可以猜想，生命未必仅限于蛋白质的建构，很可能有着千变万化的形式，这全看那无限的消息要求着怎样的传扬了。但不管它有怎样的形式（是以蛋白质还是以更高级的材料来建构），它既是消息的传扬，就必意味着距离和差异。它既是无限，就必是无限个有限的相互联络。因此，个人便永远都是有限，都是局部。那么，这永远的局部，将永远地朝向何方呢？局部之困苦，无不源于局部之有限，因而局部的欢愉必是朝向那无限之整体的皈依。所以皈依是一条永恒的路。这便是爱的真意，爱的辽阔与高贵。

无聊的人总是为皈依标出一处终点，期求着一劳永逸的福果，一尊宝座，或种种超出常人的功能（比如特异功能）。没有证据说那神乎其神的功能全属伪造，但这样的期求哪里还是爱愿呢？不过是宫廷朝政中的权势之争，或绿林草莽间的称王称霸的变体罢了。究其原因，仍是囿于一己之肉身的福乐。然而你就是钢筋铁骨，还不是“荒冢一堆草没了”？你就是金刚不坏之身，还不是“沉舟侧畔千帆过”？那无限的消息不把任何一尊偶像视为永恒，唯爱愿于人间翱飞飘缭历千古而不死。

二十一

你要是悲哀于这世界上终有一天会没有了你，你要是恐惧于那无限的寂灭，你不妨想一想，这世界上曾经也没有你，你曾经就在那无限的寂灭之中。你所忧虑的那个没有了的你，只是一具偶然的肉身。所有的肉身都是偶然的肉身，所有的爹娘都是偶然的爹娘，是那亘古不灭的消息使生命成为可能，是人间必然的爱愿使爹娘相遇，使你诞生。

这肉身从无中来，为什么要怕它回到无中去？这肉身曾从无中来，为什么不能再从无中来？这肉身从无中来又回无中去，就是说它本无关大局。大局者何？你去看一出戏剧吧，道具、布景、演员都可以全套地更换，不变的是什么？是那台上的神魂飘荡，是那台上台下的心流交汇，是那幕前幕后的梦寐以求！人生亦是如此，毁坏的肉身让它回去，不灭的神魂永远流传，而这流传必将又使生命得其形态。

二十二

我常想，一个好演员，他/她到底是谁？如果他/她用一年创造了一个不朽的形象，你说，在这一年里他/她是谁？如果他/她用一生创造了若干个独特的心魂，他/她这一生又是谁呢？我问过王志文，他说他在演戏时并不去想给予观众什么，只是进入，我就是他，就是那个剧中人。这剧中人虽难免还是表演者的形象，但这似曾相识的形象中已是完全不同的心流了。

所以我又想，一个好演员，必是因其无比丰富的心魂被困于此一肉身，被困于此一境遇，被困于一个时代所有的束缚，所以他/她有着要走出这种种实际的强烈欲望，要在那千变万化的角色与境遇中，实现其心魂的自由。

艺术家都难免是这样，乘物以游心，所要借助和所要克服的，都是那一副不得不有的皮囊。以美貌和机智取胜的，都还是皮囊的奴隶。最要受那皮囊奴役的，莫过于皇上；皇上一旦让群臣认不出，他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凡·高是“向日葵”，贝多芬是“命运”，尼采是“如是说”，而君王是地下宫殿和金缕玉衣。

二十三

无论对演员还是对观众，戏剧是什么？那激情与共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现实中不被允许的种种愿望终于有了表达并被尊重的机会。无论是恨，是爱，是针砭、赞美，是缠绵悱恻、荒诞不经，是堂·吉诃德或是哈姆雷特，总之，如是种种若在现实中也有如戏剧中一样的自由表达，一样地被倾听和被尊重，戏剧则根本不会发生。演员的激情和观众的感动，都是由于不可能的一次可能，非现实的一次实现。这可能和实现虽然短暂，但它为心魂开辟的可能性却可流入长久。

不过，一旦这样的实现成为现实，它也就不再能够成为艺术了。但是放心，不可能与非现实是生命永恒的背景，因此，艺术，或美的愿望，永远不会失其魅力。

二十四

然而，有形的或具体的美物，很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丧失其美。美的难于确定，使毛姆这样的大作家也为之迷惑，他竟得出结论说：“艺术的价值不在于美，而在于正当的行为。”（见《毛姆随想录》）可什么是正当呢？由谁来确定某一行为的正当与否呢？以更加难于确定的正当，来确定难于确定的美，岂不荒唐？但毛姆毕竟是毛姆，他在同一篇文章中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话：“他们（指艺术家）的目标是解除压迫他们灵魂的负担。”好了，这为什么不是美的含意呢？你来了，你掉进了一个有限的皮囊，你的周围是隔膜，是限制，是数不尽的墙壁和牢笼，灵魂不堪此重负，于是呼喊，于是求助于艺术，开辟出一处自由的时空以趋向那无限之在和终极意义，为什么这不是美的恒久品质，同时也是人类最正当的行为呢？

二十五

所以要尊重艺术家的放浪不羁。那是自由在冲破束缚，是丰富的心魂在挣脱固定的肉身，是强调梦想才是真正的存在，而肉身不过是死亡使之更新以前需要不断克服和超越的牢笼。

因此有件事情饶有趣味：男演员A饰男角色甲，女演员B饰女角色乙，在剧中有甲和乙做爱的情节，那么这时候，做爱的到底是谁？简直说吧，你能要求A和B只是模仿而互相毫无性爱的欲望吗？这样的事，尤其是这样的事，恐怕单靠模仿是不成的，仅有形似必露出假来——三级片和艺术片的不同便是证明；前者最多算是两架逼真的模型，后者则牵连着主人公的浩瀚心魂和历史。讲台前或餐桌上可以逢场作戏，此时并不一定要有真诚，唯符合某种公认的规矩就够。可戏剧中的（比如说）性爱，却是不能单靠肉身的，因为如前所说，人们所以需要戏剧，是需要一处自由的时空，需要一回心魂的酣畅表达，是要以艺术的真去反抗现实的假，以这剧场中的可能去解救现实中的不可能，以这舞台或银幕上的实现去探问那布满于四周的不现实。这就是艺术不该模仿生活，而生活应该模仿艺术的理由吧。

二十六

但这是真吗？或者其实这才是假？不是吗，戏剧一散，A和B还不是各回各的妻子或丈夫身边去？刚才的怨海情天岂非一缕轻风？刚才的卿卿我我岂不才是逢场作戏？这就又要涉及到对真与假的理解，比如说，由衷的梦想是假，虚伪的现实倒是真吗？已有的一切都是真理，未有的一切都是谬误吗？看来还要对真善美中的这个真字做一点分析：真，可以指真实、真理，也可以指真诚。毛姆在他的《随想录》中似乎全面地忽视了后者，然后又因真理的流变不居和信念的往往难于实证而陷入迷途。他说：“如果真理是一种价值，那是因为它是真的，不是因为说出真理是勇敢的。”又说：“一座连接两个城市的桥梁，比一座从一片荒地通往另一片荒地的桥梁重要。”这些话真是让我吃惊。事实上，很多真理，是在很久以后才被证明了它的真实的，若在尚未证明其真实之前就把它当做谬误扫荡，所有的真理就都不能长大。而在它未经证实之前便说出它，不仅需要勇敢，更需要真诚。至于桥梁，也许正因为有从荒地通往荒地的桥梁，城市这才诞生。真诚正是这样的桥梁，它勇敢地铺向一片未知，一片心灵的荒地，一片浩渺的神秘，这难道不是它最重要的价值吗？真理，谁都知道它是要变化，要补充和要不断完善的，别指望一劳永逸。但真诚，谁会说它是暂时的呢？

二十七

科学的要求是真实，信仰的要求是真诚。科学研究的是物，信仰面对的是神。科学把人当做肉身来剖析它的功能，信仰把人看作灵魂来追寻它的意义。科学在有限的成就面前沾沾自喜，信仰在无限的存在面前虚怀若谷。科学看见人的强大，指点江山，自视为世界的主宰，信仰则看见人的苦弱与丑陋，沉思自省，视人生为一次历练与皈依爱愿的旅程。自视为主宰的，很难控制住掠夺自然和强制他人的欲望，而爱愿，正是抵挡这类欲望的基础。但科学，如果终于，或者已经，看见了科学之外的无穷，那便是它也要走进信仰的时候了。而信仰，亘古至今都在等候浪子归来，等候春风化雨，狂妄归于谦卑，暂时的肉身凝成不朽的信爱，等候那迷恋于真实的眼睛闭上，向内里，求真诚。

二十八

让人担心的是A和B从剧场回家之后的遭遇，即A之妻和B之夫会怎么想？

从一些这样的妻子和丈夫并未因此而告到法院去，也未跟A或B闹翻天的事实来看，他们的爱不单由于肉身，更由于灵魂。醋罐子所以不曾打破，绝不是因为什么肚量，而是因为对艺术的理解，既然艺术是灵魂要突破肉身限定的昭示，甚至探险，那飞扬的爱愿唯使他们感动。此时，有限的肉身已非忠贞的标识，宏博的心魂才是爱的指向——而他们分明是看到了，他们的爱人不光是一具会行房的肉身，而是一个多么丰盈、多么懂得爱又是多么会爱的灵魂啊。

这未免有些理想化。但理想化并不说明理想的错误，而艺术本来就是一种理想。“理想化”三个字作为指责，唯一的价值是提醒人们注意现实。现实怎样？现实有着一种危险：A之妻或B之夫很可能因此提出一份离婚申请。在现实中，这不算出格，且能为广大群众所理解。但这毕竟只是现实，这样的爱情仍止于肉身。止于肉身又怎样，白头偕老的不是很多吗？是呀，没说不可以，可以，实在是可以。只是别忘了，现实除了是现实还是对理想的吁求，这吁求也是现实之一种。因此A和B，他们的戏剧以及他们的妻与夫，是共同做着一次探险。险从何来？即由于现实，由于肉身的隔离和限制，由于灵魂的不屈于这般束缚，由于他们不甘以肉身为“我”而要以灵魂为“我”的愿望，不信这狭小的皮囊可以阻止灵魂在那辽阔的存在中会合。这才是爱的真谛吧，是其永不熄灭的原因。

二十九

我正巧在读《毛姆随想录》，所以时不时地总想起他的话。关于爱，我比较同意他的意见：爱，一是指性爱，一是指仁爱（我猜也就是指宏博的爱愿吧）。前者会消逝，会死亡，甚至会衍生成恨。后者则是永恒，是善。

可他又说：“人生莫大的悲哀……是他们会终止相爱……两个情人之中总是一个爱而另一个被爱；这将永远妨碍人们在爱情中获得完美幸福……爱情总是少不了一种性腺的分泌，这当是无可置疑的。对于极大多数的人，同一的对象不能永久引发出他们的这种分泌，还有随着年事增长，性腺也萎缩了。人们在这个问题上十分虚伪，不肯面对现实……难道爱怜与爱情可以同日而语吗？”性爱是不能忽视荷尔蒙的，这无可非议。但性爱就是爱情吗？从“这将永远妨碍人们在爱情中获得完美幸福”一语来看，支持性爱的荷尔蒙，并不见得也能够支持爱情。由此可见，性爱和爱情并不是一码事。那么，支持着爱情的是什么呢？难道“性腺也萎缩了”，一对老夫老妻就不再可能有爱情了吗？并且，爱情若一味地拘于荷尔蒙的领导，又怎能通向仁爱的永恒与善呢？难道爱情与仁爱是互不相关的两码事？

三十

单纯的性爱难免是限于肉身的。总是两个肉身的朝朝暮暮，真是难免有互相看腻的一天。但，若是两个不甘于肉身的灵魂呢？一同去承受人世的危难，一同去轻蔑现实的限定，一同眺望那无限与绝对，于是互相发现了对方的存在、对方的支持，难离难弃……这才是爱情吧。在这样的栖居或旅程中，荷尔蒙必相形见绌，而爱愿弥深，衰老的肉身和萎缩的性腺便不是障碍。而这样的爱一向是包含了怜爱的，正如苦弱的上帝之于苦弱的人间。毛姆还是糊涂哇。其实怜爱是高于性爱的。在荷尔蒙的激励下，昆虫也有昂扬的行动；这类行动，只是被动地服从着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最多是肉身之间短暂的娱乐。而怜爱，则是通向仁爱或博爱的起点啊。

仁爱或博爱，毛姆视之为善。但我想，一切善其实都是出于这样的爱。我看不出在这样的爱愿之外，善还能有什么独具的价值，相反，若视“正当”为善，倒要有一种危险，即现实将把善制作成一副枷锁。

三十一

耶稣的话：“我还有不多的时候与你们同在。后来你们要找我，但我所去的地方，你们不能到。这话我曾对犹太人说过，如今也照样对你们说。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

林语堂说：“这就是耶稣温柔的声音，同时也是强迫的声音，一种近二千年来浮现在人了解力之上的命令的声音。”

我想，“正当”也会是一种强迫和命令的声音，但它不会是温柔的声音。差别何在？就在于，前者是“近二千年来浮现在人了解力之上的声音”，是无限与绝对的声音，是人不得不接受的声音，是人作为部分而存在其中的那个整体的声音，是你终于不要反抗而愿皈依的声音。而后者，是近二千年来人间习惯了的声音，是人智制作的声音，是肉身限制灵魂、现实胁迫梦想的声音，是人强制人的声音。

三十二

我希望我并没有低估了性爱的价值，相反，我看重这一天地之昂扬美丽的造化，便有愁苦，便有忧哀，也是生命鲜活地存在。低估性爱，常是因为高估了性爱而有的后果。将性腺作为爱的支撑，或视为等值，一旦“春风无力百花残”或“无边落木萧萧下”，则难免怨屋及乌，叹“人生苦短”及爱也无聊。尚能饭否或尚能性否，都在其次，尚能爱否才是紧要，值得双手合十，谓曰：善哉，善哉！

我曾在另外的文章里猜想过：性爱，原是上帝给人通向宏博之爱的一个暗示，一次启发，一种象征，就像给戏剧一台道具，给灵魂一具肉身，给爱愿一种语言……是呀，这许多器具都是何等精彩，精彩到让魔鬼也生妒意！但你若是忘记了上帝的期待，一味迷恋于器具，糜菲斯特定会在一旁笑破肚皮。

三十三

性爱，实在是借助肉身而又要冲破肉身的一次险象环生的壮举。你看那姿态，完全是相互融合的意味；你听那呼吸，那呼喊，完全是进入异地的紧张、惊讶，是心魂破身而出才有的自由啊！性爱的所谓高峰体验，正是心魂与心魂于不知所在之地——“太虚幻境”或“乌托之邦”——空前的相遇。不过，正也在此时，魔鬼要与上帝赌一个结局：也许他们就被那精彩的器具网罗而去，也许，他们由此而望见通向天国的“窄门”。

三十四

因此，我虽不是同性恋者，却能够理解同性恋。爱恋，既是借助肉身而冲破肉身，性别就不是绝对的前提，既是心魂与心魂的相遇，则要紧的是他者。他者即异在。异性只是异在之一种，而且是比较习常的一种，比较地拘于肉身的一种，而灵魂的异在却要辽阔得多，比如异思和异趣，尤其是被传统或习常所歧视、所压迫着的异端，更是呼唤着爱去照耀和开垦的处女地。在我想，一切爱恋与爱愿，都是因异而生的。异是隔离，爱便是要冲破这隔离；异又是禁地，是诱惑，爱于是有着激情；异还可能是弃地，是险境，爱所以温柔并勇猛（我琢磨，性腺的分泌未必是爱的动因，没准儿倒是爱的一项后果或辅助）。这隔离与诱惑若不单单地由于性之异，凭什么爱恋只能在异性之间？超越了性之异的爱恋，超越了肉身而在更为辽阔的异域团聚的心魂，为什么不同样是美丽而高贵的呢？

三十五

人与人之间是这样，群、族乃至国度之间也应该是这样——异，不是要强调隔离与敌视，而是在呼唤沟通与爱恋。总是自己恋着自己，狭隘不说，其实多么猥琐。党同伐异，群同、族同乃至国同伐异，我真是不懂为什么这不是猥琐而常常倒被视为骨气？我们从小就知道要对别人怀有宽容和关爱，怎么长大了倒糊涂？作为个人，谦虚和爱心是美德，怎么一遇群、族、国度就要以傲慢和警惕取而代之？外交和国防自然是不可不要，就像家家门上都得有把锁，可是心里得明白：这不是人类的荣耀，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千万别把这不得已而为之看成美德，一说“我们”便意味着迁就和表彰，一提“他们”就已经受了伤害。

三十六

“第三者”怎么样？“第三者”不也是不愿受肉身的束缚，而要在更宽阔的领域中实现爱愿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比如诗人顾城的故事，开始时仿佛是，结果却不是。“第三者”的故事各不相同，绝难一概而论。

“第三者”的故事通常是这样：A和B的爱情已经枯萎，这时出现了C——比如说A和C，崭新的爱情之花怒放。倘没有什么法律规定人一生只能爱一次，这当然就无可指责。问题是，A和B的爱情已经枯萎这一判断由谁做出？倘由C来做出，那就甭说了，其荒唐不言而喻；所以C于此刻最好闭嘴。由B做出吗？那也甭说，这等于没有故事。当然是由A做出。然而B不同意，说：“A，你糊涂哇！”所以B不退出。C也不退出，A既做出了前述判断，C就有理由不退出。我曾以为其实是B糊涂，A既对你宣布了解散，你再以什么理由坚持也是糊涂。可是，故事也可能这样发展：由于B的坚持，A便有回心转意的迹象。然而C现在有理由不闭嘴了，C也说：“A，你糊涂哇！”于是C仍不退出。如果诗人顾城最初的梦想能够在A、B、C间实现，那就会有一个非凡的故事了。但由B和C都说“A，你糊涂哇”这件事看来，A可能真是糊涂——试图让水火相容，还不糊涂吗？可是，糊涂是个理性概念，而爱情，都得盘算清楚了才发生吗？我才明白，在这样的故事里，并没有客观的正确，绝不要去找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这不是理性的领域，但也不是全然放弃理性的领域，这是存在先于本质的证明；一切人的问题，都在这样的故事里浓缩起来，全面地向你提出。

三十七

我想，在这样的处境中，唯一要做并且可以做到的是诚实。唯诚实，是灵魂的要求，否则不过是肉身之间的旅游，“江南”“塞北”而已，然而“小桥流水”和“大漠孤烟”都可能看腻，而灵魂依然昏迷未醒。“第三者”的故事中，最可悲哀、最可指责也是最为荒唐的，就是欺骗——爱情，原是要相互敞开、融合，怎么现在倒陷入加倍的掩蔽和逃离了呢？

通常的情况是A和C骗着B。不过这也可能是出于好意——何苦让B疯癫，跳楼或者割腕呢？尤其B要是真的出了事，A和C都难免一生良心不安。于是欺骗似乎有了正当的理由。可是，被骗者的肉身平安了，他的灵魂呢，二位可曾想过吗？B至死都处在一个不是由自己选择而是由别人决定的位置上；所有人都笑着他的愚蠢，只他自己笑着自己的幸福。然而，你要是人道的，你总不能就让他去跳楼吧？你要是人道的，你也不能丢弃爱情一辈子守着一个随时可能跳楼的人吧？是呀，甭说那么多好听的，倘这故事真实地发生在你身上，说吧，简单点儿，你怎么办？

三十八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在这样的故事里我宁愿是B。不要疯癫，也别跳楼，痛苦到什么程度大约由不得我，但我必须拎着我的痛苦走开。不为别的，为的是不要让真变成假，不要逼着A和C不得不选择欺骗。痛苦不是丑陋，结束也不是，唯要挟和诅咒可以点金成石，化珍宝为垃圾，使以往的美丽毁于一旦。是呀，这是B的责任，也是一个珍视灵魂相遇的恋者的痛苦和信念。“第三者”的故事，通常只把B看作受害者而免去了他的责任，免去了对他的灵魂提问。第二个想法是：在这样的故事里，柔弱很可能美于坚强，痛苦很可能美于达观。爱情不是出于大脑的明智，而是出于灵魂的牵挂，不是肉身的捕捉或替换，而是灵魂的漫展和相遇。因而一个犹豫的A是美的，一个困惑的B是美的，一个隐忍的C是美的；所以是美的，因为这里面有灵魂在彷徨，这彷徨看似比不上理智的决断，但这彷徨却通向着爱的辽阔，是爱的折磨，也是命运在为你敲开信仰之门。而果敢与强悍的“自我”，多半还是被肉身圈定，为荷尔蒙所胁迫，是想象力的先天不足或灵魂的尚未觉悟。

三十九

爱情，从来与艺术相似，没有什么理性原则可以概括它、指引它。爱情不像婚姻是现实的契约，爱情是站在现实的边缘向着神秘未知的呼唤与祈祷，它根本是一种理想或信仰。有一句诗：我爱你，以我童年的信仰。你说不清它是什么，所以它是非理性的，但你肯定知道它不是什么，所以它绝不是无理性。对于现实，它常常是脆弱的——比如人们常问艺术：这玩意儿能顶饭吃？——明智而强悍的现实很可能会泯灭它。但就灵魂的期待而言，它强大并且坚韧，胜败之事从不属于它，它就像凡·高的天空和原野，燃烧，盛开，动荡着古老的梦愿，所有的现实都因之显得谨小慎微，都将聆听它对生命的解释。因而我在《向日葵》的后面常看见一个赴死的身形，又在《有松树的山坡》上听见亘古回荡的钟声。

四十

那回荡的钟声便是灵魂百折不挠的脚步，它曾脱离某一肉身而去，又在那儿无数次降临人世，借无数肉身而万古传扬。生命的消息，就这样永无消损，永无终期。不管科学的发展——比如克隆、基因、纳米——将怎样改变世界的形象，改变道具和布景，甚至改变人的肉身，生命的消息就如这钟声，或这钟声之前荒野上的呼唤，或这呼唤之上的浪浪天风，绝不因某一肉身的枯朽而有些微减弱，或片刻停息。这样看，就不见得是我们走过生命，而是生命走过我们；不见得是肉身承载着灵魂，而是灵魂订制了肉身。就比如，不是音符连接成音乐，而是音乐要求音符的连接。那是固有的天音，如同宇宙的呼吸，存在的浪动，或神的言说，它经过我们然后继续它的脚步，生命于是前赴后继永不息止。为什么要为一个音符的度过而悲伤？为什么要认为生命因此是虚幻的呢？一切物都将枯朽，一切动都不停息，一切动都是流变，一切物再被创生。所以，虚无的悲叹，寻根问底仍是由于肉身的圈定。肉身蒙蔽了灵魂的眼睛，单是看见要回那无中去，却忘了你原是从那无中来。

四十一

当然，每一个音符又都不容忽略，原因简单：那正是音乐的要求。这要求于是对音符构成意义，每一个音符都将追随它，每一个音符都将与所有的音符相关连，所有的音符又都牵系和铸造着此一音符的命运。这就是爱的原因，和爱的所以不能够丢弃吧。你既是演奏者，又是欣赏者，既是脚步，又是聆听。孤芳自赏从根本上说是不可能的，单独的音符怎么听也像一声噪响，孤立的段落终不知所归。音符和段落，倘不能领悟和追随音乐的要求，便黄钟大吕也是过眼烟云，虚无的悲叹势在必然。以肉身的不死而求生命的意义，就像以音符的停滞而求音乐的悠扬。无论是今天的克隆，还是古时的炼丹，以及各类自以为是的功法，都不可能使肉身不死。不死的唯有上帝写下的起伏跌宕、苦乐相依的音乐，生命唯在这音乐中获得意义，驱散虚无。而这永恒的音乐，当然是永恒地要求着音符的死生相继，又当然会跳过无爱的噪响，一如既往保持其美丽与和谐。

四十二

爱，即孤立的音符或段落向着那美丽与和谐的皈依，再从那美丽与和谐中互相发现：原来一切都是相依相随。倘若是音符间的相互隔离与排拒，美丽与和谐便要破坏。但上帝的音乐岂容破坏？比如说，地球的美丽是不容破坏的，生态的和谐是不容破坏的，被破坏的只可能是破坏者自己。比如说，上帝之手将借助干旱、沙尘暴、艾滋病、环境污染、臭氧层破洞……删除造成这一切不和谐的赘物。癌症是什么？是和谐整体中的一个失去控制的部分，这差不多是对无限膨胀着的人类欲望的一个警告。艾滋病是什么？是自身免疫系统的失灵，而生态的和谐正是地球的自身免疫系统。上帝是严厉而且温柔的，如果自以为是的人类仍然听不懂这暗示，地球上被删除的终将是什么应该是明显的。

四十三

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几千本，看似各成一体相互孤立，其实全有关联。几千年的消息都在那儿排开，穿插、叠摞，其相互关联的路径更是玄机无限，鬼神莫测。真可谓“横看成岭侧成峰”，但其中任何一本都是“不识庐山真面目”。

我猜想，基因谱系也并不是孤立的每人一份，上帝不见得有那样的耐心，上帝写的是大文章，每个人的基因谱系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段落，把这些段落连成一气才可能领悟上帝的意图。领悟，而非破解。用陈村的话说，上帝的手艺哪能这么简单？比如，基因谱系中何以会有很多不知所云的段落？不知所云只是对人而言，只是对“岭”和“峰”而言，是整体对部分而言。部分只好是“知不知，尚矣”。这便是命运永远的神秘，便是人要对上帝保持谦恭，要对他说“是”，要以爱作为祈祷的缘由。

四十四

听说有个人称“易侠”的人，《易经》研究得透彻，不仅可以推算过去，还能够预测未来。我先是不信，可是说的人多了，有的还是亲身体验，我便将信将疑地有些怕——倘那是真的，岂不是说未来早都安排妥当，那人的努力还有什么用处？再那么认真地试图改变什么岂不是冒傻气？但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可怕，未来的已定与未定其实一样，未定得往前走，已定也还是得往前走，前面呢，或一个死字挡道，或一条无限的路途。这就一样了——反正你在过程之外难有所得。

我写过，神之下凡与人之下放异曲同工，都是“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改造主观世界”。很可能“改造客观世界”倒是瞎说，前面终于是死亡或无限，你改造什么？而“改造主观世界”确凿是你躲不开的工作。比如戏剧，演员身历其境，其体会自然与旁观者的不同。下凡或下放大约就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下去吧，亲身经历一回，感受会不一样。倘“易侠”的预测真的准确，就更可以坚定这改造的决心了——是呀，剧本早都写好了，演员的责任就很明确：把戏演好，别的没你什么事。何谓演好？就是在那戏剧的曲折与艰难中体会生命的意义，领悟那飘荡在灯光与道具之上的戏魂，改变你固有的迷执。

四十五

说文学（和艺术）的根本是真实，这话我想了又想还是不同意。真实，必当意味着一种客观的标准，或者说公认的标准，否则就不能是真实，而是真诚。客观或公认的标准，于法律是必要的，于科学大约也是必要的，但于文学就埋藏下一种危险，即取消个人的自由，限定探索的范围。文学，可以反映现实，也可以探问神秘和沉入梦想；比如梦想，你如何判定它的真实与否呢？就算它终于无用，或是彻底瞎掰，谁也不能取消它存在与表达的权利。即便是现实，也会因为观察点的各异，而对真实有不同的确认。一旦要求统一（即客观或公认）的真实，便为霸权开启了方便之门。而不必统一的真实则明显是一句废话。

四十六

不必统一的真实，不如叫做真诚。文学，可以是从无中的创造，就是说它可以虚拟，可以幻想，可以荒诞不经，无中生有，只要能表达你的情思与心愿，其实怎么都行，唯真诚就好。真诚，不像真实那样要求公认，因此它可以保障自由，彻底把霸权关在了门外。

不过，当然，在真诚的标牌下完全有可能瞎说，胡闹，毫无意义地扯淡——他自称是真诚，你有什么话讲？可是，你以为真实的旗帜下就没人扯淡吗？总是有扯淡的，但真诚下的扯淡比真实下的扯淡整整多出了一个自由，这可是多么值得！说到底，文学（和艺术）是一种自由，自由的思想，自由的灵魂。倘不是没有自我约束的自由，那就叫做真诚，或者是谦恭吧。

四十七

不过，我对文学二字宁可敬而远之。一是我确实没什么学问，却又似乎跟文学沾了一点儿关系。二是，我总感到，在各种学（包括文学）之外，仍有一片浩瀚无边的存在；那儿，与我更加亲近，更加难离难弃，更加缠缠绕绕地不能剥离，更是人应该重视却往往忽视了的地方。我愿意把我与那儿的关系叫做：写作。到了那儿就像到了故土，倍觉亲切。到了那儿就像到了异地，倍觉惊奇。到了那儿就像脱离了这个残损而又坚固的躯壳，轻松自由。到了那儿就像漫游于死中，回身看时，一切都有了另外的昭示。

四十八

有位评论家，隔三差五地就要宣布一回：小说还是得好看！我一直都听不出他到底要说什么。这世界上，可有什么事物是得不好看的吗？要是没有，为什么单单拧着小说的耳朵这样提醒？再说了，你认为谁看着你都好看吗？谁看着你看着好看的东西都好看吗？要是你给他一个自以为好看的东西，他却拧着你的耳朵说：“你最好给我一个好看的东西！”——你是否认为这是一次有益的交流？也许有益：你知道了好看是因人而异的。还有：但愿你也知道了，总是以自己的好看要求别人的好看，这习惯在别人看来真是不好看。

好看，在我理解，只能是指易读。把文章尽量写得易读，这当然好，问题是众生思绪千差万别，怎能都易到同一条水平线上去？最易之读是不读，最易之思是不思，易而又易，终于弄到没有差别时便只剩下了简陋。

四十九

不知自何时起，中国人做事开始提倡“别那么累”，于是一切都趋于简陋。比如“文革”中的简易楼，简易到没有上下水，清晨家家都有人端出一个盆来在街上走，里面是尿。比如我坐下的国产轮椅，一辆简似一辆，有效期递减；直到最近又买了一辆进口的，这辆真是做得细致，做得“累”，然而坐着却舒服。再比如我家的屋门——八十年代的作品，我无力装修故保留至今——不过是盖房时空出一个方洞，挡之以一块同大的板，再要省事就怕不是人居了。

五十

爱因斯坦说：“凡是涉及实在的数学定律都是不确定的，凡是确定的定律都不涉及实在。”因为，任何实在，都有着比抽象（的定律）更为复杂的牵系。各种科学的路线，都是要从复杂中抽象出简单，视简单为美丽，并希望以此来指引复杂。但与此同时，它也就看见了抽象与实在之间其实有着多么复杂的距离。而文学，命定地是要涉及实在，所以它命定地也就不能信奉简单。人类所以创造了文学，就是因为在诸多科学的路线之外看见了复杂，看见了诸学所“不涉及”的“实在”，看见了实在的辽阔、纷繁与威赫。所以，文学有理由站出来，宣布与诸学的背道而驰，即：不是从复杂走向简单，而是由简单进入复杂。因此我常有些很可能是偏颇的念头：在看似已然明朗的地方，开始文学的迷茫路。

五十一

简单与复杂，各有其用，只要不独尊某术就好。一旦独尊，就是牢狱。牢狱并不都由他人把守，自觉自愿画地为牢的也很多。牢狱也并不单指有限的空间，有的人满世界走，却只对一种东西有兴趣。比如煽情。有那么几根神经天底下的人都是一样，不动则已，一动而泪下，谙熟了弹拨这几根神经的，每每能收获眼泪。不是说这不可以，是说单凭这几根神经远不能接近人的复杂。看见了复杂的，一般不会去扼杀简单，他知道那也是复杂的一部分。倒是只看见了简单的常常不能容忍复杂，因而愤愤然说那是庸人自扰，是“不打粮食”，是脱离群众，说那“根本就不是文学”，甚至“什么都不是”，这样一来牢狱就有了。话说回来，不是文学又怎么了？什么都不是又怎么了？一种思绪既然已经发生，一种事物既然已经存在，就像一个人已经出生，它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是呢？它只不过还没有一个公认的名字罢了。可是文学，以及各种学，都曾有过这样的遭遇啊！

五十二

文如其人，这话并不绝对可信。文，有时候是表达，是敞开，有时候是掩盖，是躲避，感人泪下的言词后面未必没有隐藏。我自己就有这样的经验，常在渴望表达的时候却做了很多隐藏，而且心里明白，隐藏的或许比表达的还重要。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心里明白却还要隐藏？知道那是重要的却还要躲避？

不久前读到陈家琪的一篇文章，使我茅塞顿开。他说：“‘是人’与‘做人’在我们心中是不分的；似乎‘是人’的问题是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要讨论的只是如何做人和做什么样的人。”又说：“‘做人’属于先辈或社会的要求。你就是不想学做人，先辈和社会也会通过教你说话、识字，通过转换知识，通过一种文明化的进程，引导或强迫你去做人。”要你如何做人或标榜自己是如何做人的文学，其社会势力强大，不由得使人怕，使人藏，使人不由得去筹谋一种轻盈并且安全的心情；而另一种文学，恰是要追踪那躲避的，揭开那隐藏的，于是乎走进了复杂。

五十三

那复杂之中才有人的全部啊，才是灵魂的全面朝向。刘小枫说：“人向整体开放的部分只有灵魂，或者说，灵魂是人身上最靠近整体的部分。”又说：“追求整体性知识需要与社会美德有相当程度的隔绝……”要看看隐藏中的人是怎么一回事，不仅复杂而且危险。最大的危险就是要遭遇社会美德的阴沉的脸色。

五十四

我一直相信，人需要写作与人需要爱情是一回事。

人以一个孤独的音符处于一部浩瀚的音乐中，难免恐惧。这恐惧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愿，却不知道别人的心愿；他知道自己复杂的处境与别人相关，却不知道别人对这复杂的相关取何种态度；他知道自己期待着别人，却没有把握别人是否对他也有着同样的期待；总之，他既听见了那音乐的呼唤，又看见了社会美德的阴沉脸色。这恐惧迫使他先把自己藏起来，藏到甚至连自己也看不到的地方去。但其实这不可能，他既藏了就必然知道藏了什么和藏在了哪儿，只是佯装不知。这，其实不过是一种防御。他藏好了，看看没什么危险了，再去偷看别人。看别人的什么呢？看别人是否也像自己一样藏了和藏了什么。其实，他是要通过偷看别人来偷看自己，通过看见别人之藏而承认自己之藏，通过揭开别人的藏而一步步解救着自己的藏——这从恋人们由相互试探到相互敞开的过程，可得证明。是呀，人，都在一个孤独的位置上期待着别人，都在以一个孤独的音符而追随那浩瀚的音乐，以期生命不再孤独，不再恐惧，由爱的途径重归灵魂的伊甸园。

五十五

奇斯洛夫斯基的《情戒》，就是要为这样的偷看翻案，使这背了千古骂名的行为得到世人的理解，乃至颂扬。影片说的是一个身心初醒的大男孩，爱上了对面楼窗里的一个成熟女人，不分昼夜地用望远镜偷看她，偷看她的美丽与热情、孤独与痛苦。当这女人知道了这件事后，先是以不齿的目光来看他。幸而这是个善良的女人，善良使她看见了大男孩的满心虔诚。但她仍以为这只是性的萌动与饥渴，以为可以用性来解救他。当她真的这样做了，大男孩却痛不欲生，惊慌逃离，以致要割腕自杀。为什么？因为他的期待远不止于性啊！他的期待中，当然，不会没有性。其身心初醒就像刚刚走出了伊甸园，感到了诱惑，感到了孤独，感到了爱——这灵魂全面且巨大的吁求！性只是其一部分啊，部分岂能代替整体？尤其当性仅仅作为性的解救之时，性对那整体而言就更加陌生，甚至构成敌意。大男孩他说不清，但分明是感到了。他的灵魂正渴望着接近那浩瀚的音乐，却有一种筹谋——试图把复杂的沉重解救到简单的轻盈中去的筹谋，破坏了这音乐之全面的交响。

五十六

当然，这大男孩会逐日成熟，就像人出了伊甸园会越走越远。未来，他也许仍会记得灵魂所期待的全面解救，性从而成为爱的仆从，部分将永久地仰望整体。但也许他就会忘记整体，沉湎于部分所摆布的快乐之中；就像那个成熟的女人，以为性即可解救被逐出了伊甸园的人。未来什么都是可能的。但现在，对于这个大男孩，灵魂的吁求正全面扑来，使他绝难满足于部分的快乐。所幸者，在影片的末尾，那成熟的女人似也从这男孩的迷茫与挣扎中受了震动，仿佛重新听见了什么。

五十七

应该为这样的偷看平反昭雪。除了陷害式的偷看，世间还有一种“偷看”，比如写作。写作，便是迫于社会美德的围困，去偷看别人和自己的心魂，偷看那被隐藏起来的人之全部。所以，这样的写作必“与社会美德有相当程度的隔绝”。这样的偷看应该受到颂扬，至少应该受到尊重，它提醒着人的孤独，呼唤着人的敞开，并以爱的祈告去承担人的全部。

五十八

所以，别再到那孤独的音符中去寻找灵魂，灵魂不像大脑在肉身中占据着一个有形的位置，灵魂是无形地牵系在那浩瀚的音乐之中的。

据说灵魂是有重量的。有人做过试验，人在死亡的一瞬间体重会减轻多少多少克，据说那就是灵魂的重量。但是，无论人们如何解剖、寻找，“升天入地求之遍”，却仍然是“两处茫茫皆不见”。假定灵魂确有重量，这重量就一定是由于某种有形的物质吗？它为什么不可以是由于那浩瀚音乐的无形牵系或干涉呢？

这很像物理学中所说的波粒二象性。物质，“可以同时既是粒子又是波”。“粒子是限制在很小体积中的物体，而波则扩展在大范围的空间中”。它所以又是波，是“因为它产生熟知的干涉现象，干涉现象是与波相联系的”。我猜，人的生命，也是有这类二象性的——大脑限制在很小的体积中，灵魂则扩展得无比辽阔。大脑可以孤立自在，灵魂却牵系在历史、梦想以及人群的相互干涉之中。因此，唯灵魂接近着“整体性知识”，而单凭大脑（或荷尔蒙）的操作则只能陷于部分。

五十九

这使我想到文学。文学之一种，是只凭着大脑操作的，唯跟随着某种传统，跟随着那些已经被确定为文学的东西。而另一种文学，则是跟随着灵魂，跟随着灵魂于固有的文学之外所遭遇的迷茫——既是于固有的文学之外，那就不如叫写作吧。前者常会在部分的知识中沾沾自喜。后者呢，原是由于那辽阔的神秘之呼唤与折磨，所以用笔、用思、用悟去寻找存在的真相。但这样的寻找孰料竟然没有尽头，竟然终归“知不知”，所以它没理由洋洋自得，其归处唯有谦恭与敬畏，唯有对无边的困境说“是”，并以爱的祈祷把灵魂解救出肉身的限定。

六十

这就是“写作的零度”吧？当一个人刚刚来到世界上，就如亚当和夏娃刚刚走出伊甸园，这时他知道什么是国界吗？知道什么是民族吗？知道什么是东西方文化吗？但他却已经感到了孤独，感到了恐惧，感到了善恶之果所造成的人间困境，因而有了一份独具的心绪渴望表达——不管他动没动笔，这应该就是、而且已经就是写作的开端了。写作，曾经就是从这儿出发的，现在仍当从这儿出发，而不是从政治、经济和传统出发，甚至也不是从文学出发。“零度”当然不是说什么都不涉及，什么都不涉及你可写的什么作！从“零度”出发，必然也要途经人类社会之种种——比如说红灯区和黑社会，但这与从红灯区和黑社会出发自然是不一样。

一个汉人在伊甸园外徘徊、祈祷，一个洋人也在伊甸园外徘徊、祈祷，如果他们相遇并且相爱，如果他们生出一个不汉不洋或亦汉亦洋的孩子，这孩子在哪儿呢？仍是在伊甸园外，在那儿徘徊和祈祷。这似乎有着象征意味。这似乎暗示了人或写作的永恒处境，暗示了人或写作的必然开端。什么国界呀、民族呀、甲方乙方呀，那原是灵魂的阻碍，是伊甸园外的堕落，是爱愿和写作所渴望冲开的牢壁，怎么倒有一种强大的声音总要把这说成是写作的依归呢？

六十一

回到原来的话题吧。从人的“魂（波）脑（粒）二象性”——恕我编造此名，也是一种无知无畏吧——来看，人就不能仅仅是有形的肉身。就是说，生命既是有形的、单独的粒子，又是无形的、呈互相干涉的波。甚至一个人的出生，一个承载着某种意义的生命之诞生，也很像量子理论的描述：“在亚原子水平上，物质并不确定地存在于一定的地方，而是显示出‘存在的倾向性’；原子事件也不在确定的时间以一定的方式发生，而是显示出‘发生的倾向性’。”“亚原子粒子并非孤立的实体，而只能被理解为实验条件与随后的测定之间的相互关系，量子论从而揭示了宇宙的一种基本的整体性。”人的生命，或生命的意义，也是这样不能孤立地理解的，还是那句话，它就像浩瀚音乐中的一个音符，一个段落，孤立看他不知所云，唯在整体中才能明了他的意义。什么意义？简单说，就是音符或段落间的相关相系，不离不弃，而这正是爱的昭示啊！

六十二

那么，灵魂与思想的区别又是什么呢？任何思想都是有限的，既是对着有限的事物而言，又是在有限的范围中有效。而灵魂则指向无限的存在，既是无限的追寻，又终归于无限的神秘，还有无限的相互干涉以及无限构成的可能。因此，思想可以依赖理性。灵魂呢，当然不能是无理性，但他超越着理性，而至感悟、祈祷和信心。思想说到底只是工具，它使我们“知”和“知不知”。灵魂则是归宿，它要求着爱和信任爱。思想与灵魂有其相似之处，比如无形的干涉。但是，当自以为是的“知”终于走向“知不知”的谦恭与敬畏之时，思想则必服从乃至化入灵魂和灵魂所要求的祈祷。但也有一种可能，因为理性的狂妄，而背离了整体和对爱的信任，当死神必临之时，孤立的音符或段落必因陷入价值的虚无而惶惶不可终日。

病隙碎笔6

一

一个人对一个人说（碰巧让我听见）：“他们提倡爱，可他们挣的钱可不比谁少。”“他们”不知是指谁，我听了心里却忽悠悠的一下子没了着落。我知道这问题我心里一直都有，只是敷衍着，回避着，就像小时候听见死，心里黑洞洞的不敢再想。我不能算是穷人，也没打算把财产都捐献出去，可我像“他们”一样，自以为心存爱愿。也许是要为自己辩护，也许不完全是，觉得这问题是得认真想想了。

这问题的完整表述是这样：对所有提倡爱并自信怀有爱愿的人来说，当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比你贫穷，因而生活得比你远为艰难的时候，你的爱愿何以落实？或者说，当他人的贫困与你的相对富足并存之时，你的爱愿是否踏虚蹈空？甚至，你的提倡算不算是一种虚伪？

二

这确实是个严峻的问题，不容含糊的问题。但想来，这还会是一个令多数人陷于尴尬的问题。因为你很少可能不是一个相对富足的人，因为贫困之下还有更贫困，更贫困之下还有更更贫困；差别从未在人类历史上消灭过，而且很难想象它终于会消灭。还有一层，贫困的位置其实是谁都不喜欢的，一有机会，这位置很少有人愿意留给自己。这样，依照前述逻辑，还有几个人敢说自己心怀爱愿呢？还有多少爱愿敢说是脚踏实地呢？甚至，爱愿，还剩下多少脚踏实地的机会呢？然而爱愿是要弘扬与实践的，是要蔚然与恒久的呀。可要是依照前述逻辑，爱愿，或爱的信奉，就只少数人够资格享有它了，而且还是在一个随时希望放弃这资格的时间段里。

三

然而，这种注定是少而临时的资格，这种仅以贫富为甄别的爱愿，还是人类亘古期盼的那种爱愿吗？不错，人应当互爱互助，应当平等，为富不仁是要受到谴责的。但是，当受谴责的是“不仁”，而非“为富”呀。请稍微冷静些，想一想被溺爱惯坏的孩子吧——爱愿若仅意味着贫富的扯平，它不会成为游手好闲者的倚赖吗？它不会成为好吃懒做者的温床吗？甚至，它不会娇纵出觊觎他人劳动成果的贼目与偷手吗？

于是乎还有一件事也就明白了：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爱愿何以越来越稀疏，越狭隘，最后竟弄到荒唐滑稽的地步。比如曾经有过这样的事：公交车上上来一位老人，是否给他让座也要先问问他是贫农还是地主，是工人还是工贼。

四

为贫困者捐资，无疑是爱愿的一种实践，但这就能平定前述那严峻的一问吗？先看看捐资之后怎样了吧。捐资之后，捐资者与受捐者就一样富有了吗？大半不会。大半还会是捐资者比受捐者富有，还会是贫与富并存，贫富之间的差距也不见得就能缩小，因而前述局面并无改观——爱愿依然要面对那严峻的一问，而且依然是不容含糊。除非你捐到一贫如洗。可这样的人有吗？

且慢，这样的人历史中确凿是有几个的！有几位伟人，有几位圣贤，料必也会有几位不为人知的隐者。不过这又怎样呢？事实上他们也只能作为爱愿的引导和爱者的崇尚，不大可能推广。崇尚而不可能推广，这就怪了，这里头有事儿，当然不是咬牙跺脚写血书的事儿。

五

什么事儿呢？比如平均主义。贫富扯平不就是平均主义吗？可平均主义的后果料必一大半中国人都还记得：平均绝难平均到全面富裕，只可能平均到一致的贫穷——就像赛跑，不可能大家跑得一样快，但可以让大家跑得一样慢。但麻烦还不在这儿，麻烦的是，平均主义是要以牺牲自由为代价的。为什么？很简单：既不能平均到全面富裕，便只好把些不听话的削头去足都码码齐，即便是码成一致的贫穷也在所不惜。不听话的——真正的麻烦在这儿！平均必然要以强制为倚靠，强制会导致什么，历史已屡有证明。三十年前我在农村插队，村中就有几个脑筋“跑得快”的，只因想单干，就被推到台上去批斗。另几个不听话的，只为把自家的细粮卖了，换成更经吃的玉米和高粱，便被一绳捆去，以“投机倒把罪”坐了班房。

六

平均不是平等。平等是说人的权利，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平均单讲收获，各位请在终点上排齐。平等，应该为能力低弱或起步艰难的人提供优越条件，但不保证所有的人一齐撞线。平均却可能鼓励了贪懒之徒，反正最后大家都一样。平均其实是物质至上的，并不关涉精神；精神可怎么平均？比如自由和爱情，怎么平均？平均只可能是一个经济概念，均贫富。平等则指向人的一切权利。平等的信念必然呼唤法治，而平均的热情多半酝酿造反。这样的造反当然不会造出法治，只不过再次泄露“宝葫芦的秘密”——分田分地真忙。但这样忙过之后怎样了呢？我曾在陕北插队，那是个特殊的地方，解放得早，先后有过两次土改：第一次均贫富之后不久，又出现了新贫农和新富农，于是又来了一次。这有点儿像孩子玩牌，矫情，一瞧要输就推倒重来。这样的玩法不可再三，再三的结果是大家都变得懒惰、狡猾；突出的事例是，分到田的人先都把田里的树伐作自家的木材，以期重新发牌时不会吃亏。可后来发现这其实白搭，再洗牌时所有的地里都只剩着黄土了。

七

崇尚而不能推广，原因就这儿。平均，原也是多么美好的愿望啊，然而不好意思，人性确凿是有些丑陋。人生来就有差别，不可能都自觉自愿去平均；这是事实而非道理，道理出于事实而非相反。当然爱愿并不满足于事实，这是后话。

那么，强制平均怎样？可强制本身就不平均——谁来强制，谁被强制呢？或者，以强制来使人自觉自愿？这玩笑就开得大了，多半就要成全了强人篡取神位的图谋。倘人言即是神命，对也是对，错也是对，芸芸众生岂不凶多吉少？

人是不可替代神的，否则人性有恃无恐，其残缺与丑陋难免胡作非为。唯神是可以施行强制的——这天，这地，这世界，这并不完美的人性，以及这差别永在、困苦叠生的人之处境，都可理解为神的给定。上帝曾向约伯指明的，就是这个意思：你休想篡改这个给定，你必须接受它。就连耶稣，就连佛祖，也不能篡改它。不能篡改它，而是在它之中来行那宏博的爱愿。

八

必须接受人的罪性。人性并不那么清洁和善美。但幸而，人性中还埋藏着可以开掘的几分明智。这明智并不就是清洁和善美，但因其能够向往清洁和善美，能够看见人的残缺与丑陋，于是能够指望他建立起信仰，以及建立起一种叫做法律的东西，以此弥补人性的残缺，监视和管束人性的丑陋。

法律实出无奈，既是由于人的丑陋，当然也是出于人的爱愿。

贫穷的并不都是因为懒惰，富有的也未必全是靠着勤劳，相反，巧取豪夺也可致富，勤劳本分也有受了穷的。对此爱愿当然不可袖手一旁。但爱愿曾一时糊涂，相信了平均，结果不单事与愿违，反而引狼入室弄出了强制。

九

但法律不是强制吗？不过，此强制与彼强制有些不同。其一：法律是事先商定的规则，由不得谁见机行事，任意修改。比如足球，并非是由裁判说了算，而是由规则说了算，是为法治，故黑哨也逃不脱制裁。其二：法律是由大家商定的，不是由什么人来强制大家商定的，所以大家才自愿受其制约。又比如足球，一切规则都是为了保持足球的魅力，以赢得人们广泛的喜爱，倘只取决于权势的好恶，看台上寥寥然只坐着几门谁家的亲戚，那足球也就完了。

任何规则，都要有众人的理解与拥护才行，否则不过一纸空文。再比如足球，单是裁判和球员知其规则还不行，球迷要是不懂，这球也甭踢。比如说，自家一输球，看台上就起哄，再输，球迷就退场，那还不如甭踢，先就算你们赢了吧。不过，要是裁判有“猫儿腻”呢？当然，误判应当理解，偏袒也要忍耐而后申诉，但若有人以权压众，包庇、怂恿黑哨呢？甚至事先就已排定了比赛的结果呢？球迷们那就给它一大哄吧，然后退场——此乃义举，算得上护法行动。

十

法律不担保均贫富，正如规则不担保比赛结果。要是有谁担保了比赛结果，没问题你把他告上法庭。可要是有人担保了均贫富呢？人们却犹豫，甚至可能拥护他。就算发此誓愿者确无他图，可历史上有谁真正做到过均贫富吗？真正做到，同时又不损害人的自由，可能吗？就比如，有谁能让大家自由奔跑，又保证大家跑得一样快吗？有谁能把这山高谷深日烈风寒的行星改造得“环球同此凉热”吗？

骂一骂富人这很容易，甚至也不都是毫无理由，社会的不公既在，经常也就需要一些敏锐甚至挑剔的眼睛。不过另有一种可能：这愤怒其实比前述的尴尬还不如。尴尬是因为能够反躬自问，而比如说喊着“开‘奔驰’的出去”的（听说最近上演着一出话剧，剧终时，剧中人便高亢地向观众这样喊），大约从未反观自己，否则他不难看出还有比他更贫穷的人，那么他出不出去呢？都出去了，只剩一个最穷的人，戏还怎么演呢？

十一

尴尬是一种可贵的能力。因为，反躬自问是一切爱愿和思想的初萌。要是你忽然发现你处在了尴尬的地位，这不值得惊慌，也最好不要逃避，莫如由着它日日夜夜惊扰你的良知，质问你的信仰，激活你的思想；进退维谷之日正可能是别有洞天之时，这差不多能算规律。

比如说，法律，正就是爱愿于尴尬之后的一项思想成果。而且肯定，法律的每一次完善，都是爱愿几经尴尬之后的别开生面。斥骂的畅快，往好里说是童言无忌，但若挺悠久的一种文化总那么孩子气，大半也不是好兆。比如说，那就为诘问备好了麻木，以愤怒代替了思考，尴尬倒是没了，可从此爱闹脾气。反躬自问越少，横眉冷对越多，爱愿消损，思想萎钝，规则一旦荒芜，比如说足球吧，怎么踢呢？很可能就会像一个自闭的儿童，抱了皮球，一脚一脚地朝着墙壁发狠，魔魔道道地自说自话。

十二

但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事可怎么说？谁敢说这样的事已经没有？那么法律，对这样的结果也是听之任之吗？规则不是不担保结果吗？

但这不是结果呀，这正是法律或规则的起因。“朱门酒肉臭”先放一放再说，“路有冻死骨”则是在要求着法律的出面与完善。人有生的权利，有种种与生俱来的平等的权利，此乃天之赋予，即神命，是法律的根据。再比如足球，游戏规则是人订的，但游戏——游戏的欲望、游戏的限制、游戏的种种困阻和种种可能性，都是神定。这简直就是人生的比喻，人世的微缩，就像长河大漠就像地久天长就像宇宙无垠就像命运无常，都是神的给定，是神为使一种美丽的精神得以展开而设置的前提。这不是规则的结果，而是对规则的呼唤，是规则由之开始的地方。在这一切给定之后，神说：人生而平等（不是平均）。生，乃人之首要的平等权利。因而，倘有穷到活不下去的人，必是法律或规则出了问题，是完善它的时候，而非废弃它的理由。

十三

可要是这么说，是不是就有点儿可笑？法律既定，一有“冻死骨”，你就说这不是结果，这是法律的开始之地，是法律需要完善的时候，那法律还有什么权威？它岂不又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了？非也，这不是任人打扮，这是神命难违。法律也不是绝对权威，绝对的权威是神命：人有生的权利！倘这儿出了差错，错的一定是人，唯去检点和完善人订的规则，切不可怀疑那绝对的命令。

可要是一个游手好闲之徒穷得活不下去了呢？也得白白送给他衣食住所吗？是的，也得！穷，但不能让他穷到活不下去，这正是担保平等但不担保平均，担保权利但不担保结果呀。情愿如此潦倒而生的人，也是背弃了神约，背弃了爱愿（他只顾自己），但神不背弃任何人，爱愿依然照顾着他，随时为他备下一个平等的起点。

十四

幸而情愿这样潦倒而生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更多的时候，是听得见神的要求的。爱愿，不能是等待神迹的宠溺，要紧的一条是对神命的爱戴，以人的尊严，以人的勤劳和勇气，以其向善向美的追求，供奉神约，沐浴神恩。

从报纸上读到一篇文章，说是这世界上的某地，其监狱有如宾馆，狱中的食物稍不新鲜囚犯们也要抗议，文章作者（以及我这读者）于是不解：那么惩罚何以体现？我们被告知：此地的人都是看重自由的，剥夺自由已是最严厉的惩罚。又被告知：不可虐待囚徒，否则会使他们仇视社会。这事令我感动良久。这样的事出于何国何地无需计较，它必是出于严明的法律，而那法律之上，必是神命的照耀。唯对热爱自由、看重尊严的人，惩罚才能有效，就像唯心存爱愿者才可能真有忏悔。否则，或者惩罚无效，或者就复制着仇恨。没有规矩何出方圆？没有神领又何出规矩呢？爱愿必博大而威赫地居于规则之上。

十五

法律或规则既为人订，就别指望它一定没有问题。无法无天的地方已经很少，但穷到活不下去的却大有人在。比如有病没钱治的。比如老了没人养的。比如，设若资本至尊无敌，那连本钱都凑不足的人可怎么起步？比如我，一定要跟刘易斯站在一条起跑线上，不等着做“冻死骨”才怪。所以有了残奥会。残奥会什么意思？那是说：爱愿高于规则，神命高于人订。换言之：规则是要跟随爱愿的，人订是要仰仗神命的。但残奥会也要有规则，其规则仍不担保结果，这再次表明：神命并不宠爱平均，只关爱平等。残奥会的圣火并不由次神点燃，故其一样是始于平等，终于平等。电视上有个定期的智力比赛，这节目曾为残疾人开过一期专场，参赛者有肢残人，有聋哑人，有盲人，并无弱智者，可这一期的赛题不仅明显的容易，而且有更多的求助于他人的机会，结果是全部参赛者都得了满分。我的感受是：次神出面了。次神是人扮的，向爱之心虽在，却又糊涂到家，把平等听成了平均。

十六

很久了，我就想说说尿毒症病人“透析”的事。三年前我双肾失灵，不得不以血液透析维持生命，但透析的费用之高是很少有人能自力承担的，幸而我得到了多方支援，否则不堪设想。否则会怎样？一是慢慢憋死（有点儿钱），二是快快憋死（没钱）。但憋死的过程是一样的残酷——身体渐渐地肿胀，呼吸渐渐地艰难，意识怪模怪样地仿佛在别处，四周的一切都仿佛浸泡在毒液里渐渐地僵冷。但这并不是最坏的感觉，最坏的感觉是：你的亲人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你，看着这样的过程，束手无策。但这仍不见得是最坏的感觉，最坏的感觉是：人类已经发明了一种有效的疗法，只要有钱，你就能健康如初，你就能是一个欢跳的儿子，一个漂亮的女儿，一个能干的丈夫或是一个温存的妻子，一个可靠的父亲或是一个慈祥的母亲，但现在你没钱，你就只好撕碎了亲人的心，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一分一秒地撕，用你日趋衰弱的呼吸撕，用你忍不住的呻吟和盼望活下去的目光撕，最后，再用别人已经康复的事实给他们永久的折磨。谁经得住这样的折磨？是母亲还是父亲？是儿子还是女儿？是亲情还是那宏博的爱愿？

十七

我有过这样的经历，幸而经历到一半时得到了救援。因而我知道剩下的一半是什么。我活过来了，但是有不得不去走那另一半的人呀。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们，但你没法也闭上心哪。我见过一个借钱给儿子透析的母亲，她站在透析室门外，空望着对面的墙壁，大夫跟她说什么她好像都已经听不懂了。我听说过一对曾经有点儿钱的父母，一天一天卖尽了家产，还是不能救活他们未满成年的孩子。看见和听见，这多么简单，但那后面，是怎样由希望和焦虑终于积累成的绝望啊！

我听有位护士说过：“看着那些没钱透析的人，觉得真还不如压根儿就没发明这透析呢，干脆要死都死，反正人早晚都得死。”这话不让我害怕，反让我感动。是呀，你走进透析室你才发现（我不是说其他时候就不能发现）最可怕的是什么：人类走到今天，怎么连生的平等权利都有了疑问呢？有钱和没钱，怎么竟成了生与死的界线？这是怎么了？人类出了什么事？

如果你再走进另一些病房，走到植物人床前，走到身患绝症者的床前，你就更觉荒诞：这些我们的亲人，这些曾经潇洒漂亮的人，这些曾经都是多么看重尊严的人，如今浑身插满了各种管子，吃喝拉撒全靠它们，呼吸和心跳也全靠它们，他们或终日痛苦地呻吟，或一无知觉地躺着，或心里祈盼着结束，或任凭病魔的摆布。首先，这能算是人道吗？其次，当社会为此而投入无数资财的同时，却有另一些人得了并不难治的病，却因为付不起医疗费就耽误了。这又是怎么了？人类到底出了什么事？

十八

出了什么事？比如说，高科技在飞速发展，随之，要想使一个身患绝症的人仅仅保持住呼吸和心跳，将越来越不是一件难事了，但它的代价是越来越多的资金投入。一方面，新的医疗手段和设备肯定是昂贵的，其发展的无止境意味着资金投入的无止境。另一方面，人最终都要面对死亡，如果人的生存权利平等，如果仅仅保持住心跳和呼吸也算生存，那么这种高科技、高资金的投入就更是无止境。两个无止境加起来，就会出现这样一种局面：有限的社会财富，将越来越多地用于延长身患绝症者的痛苦，而对其他患者的治疗投入就难免捉襟见肘了。

绝没有反对科学发展的意思。但是，随着高科技的发展，医学必然或者已经提出一些哲学问题了。医学已不再只是一门救死扶伤的技术，而是也要像文学和哲学那样问一下生命的意义了，问一下什么是生？什么是死？生的意义如何？以及，“安乐死”是否正当？

十九

在不久前的《实话实说》节目中，听到一位法律专家陈述他反对“安乐死”的理由，他说得零乱，总结下来大致是两点。其一：“安乐死”从实行（即立法和执法）的角度看，困难很多，因此他认为是不应该的。这可真叫逻辑混乱。一事之应不应该实行，并不取决于其实行是否有困难，而是要取决于其实行是否正当。倘不正当，实行已失前提，还谈什么困不困难？倘其正当，那正是要克服困难的理由（以及正是表明法律专家并不白吃饭的时候），否则倒是默允或纵容了不正当。这样看，无论“安乐死”应不应该实行，都与困难无关，那专家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当然，应不应该，并不等于能不能够。见报纸上有文章说，从中国目前的条件看，“安乐死”还不能够很快实行。这我同意。但这又不等于说，我们不应该从现在就开始探讨它的正当性和可行性。

二十

我住过很多回医院，见过很多身患绝症的人，见过他们对平安归去的祈盼，见过因这祈盼不得回应而给他们带来的折磨，生理的和精神的折磨，分分秒秒不得间歇。我真是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似乎只是为了一种貌似人道的习俗。这样的时候，你既看不到人的尊严，也看不到人的爱愿，当然也就看不出任何一点人道；那好像只是一次刑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被病魔百般戏弄，失尽了尊严和自由，而另一些他的同类呢，要么冷漠地视而不见，要么爱莫能助，唯暗自祈祷着自己的归程万勿这般残忍。这简直是对所有人的一次侮辱，其辱不在死，人人都是要死的；其辱在于，历来自尊的人类在死亡面前竟是如此地慌张和无所作为。刑罚所以比死更可怕，就在于人眼睁睁地丧失了把握命运的能力。我想，创造刑罚的人一定是深谙这一点的。可我们为什么要让那必来的“归去”成为刑罚呢？为什么不能让它成为人生之旅的光明磊落的结束，坦然而且心怀敬意地送走我们所爱的人呢？

当有人（以及每一个人都可能）受此酷刑的折磨与侮辱之时，法律和法律之上的爱愿，只摆出几项改变它必然要遇到的困难，就可以溜之大吉并且心安理得了吗？

二十一

那位法律专家反对“安乐死”的另一个理由是：“人没有死的权利。”但是为什么呢？他未提供有力的说明。他除了说得有些蛮横，还说得有些含糊：“死是自然而然的事。”但自然而然的事就一定正当吗？真若这样，要你法律专家干吗？不过，这一回的问题好像真的不太简单。

人没有死的权利——第一，这话可以翻译成：个人没有死的权利。比如“文革”中，一个终于受不住摧残与屈辱的人，要是自杀了，必落一个“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的罪名；凭此罪名，你生前的一切就都被否定，你的亲朋好友就都可能受到株连。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你必须老老实实忍受屈辱，无权反抗，连以死抗争的权利都没有。当然，你已经自杀了说明你可以自杀，任何罪名对你都已毫无作用，但其实，那罪名是说给生者听的，是对一切生者的威吓，那是要取消所有人抗议邪恶势力的最后权利。还说“人没有死的权利”吗？一个人若连以死抗争的权利都被剥夺，可想而知，他还会有怎样的生的权利。

二十二

人没有死的权利——第二，此言也可作如下想：生的权利既为天赋，人便无权取消它；死既为天命之必然，故只可顺其自然。话说到这儿，真像似有些道理了。

但是未必。且不论生死之界定尚属悬案，只说：真这样顺其自然，医学又是干什么用的？医学，不是在抗拒死亡吗？倘若顺其自然，那么不仅医学，一切学、一切人的作为就都要取消。那样的话可真是顺其自然了——人将跑成一群漫山遍野地寻食、交配、繁衍，然后听天由命的物类了。理想也无，爱愿也无，前途嘛，不过是地平线以内四季的安排。有人说了：这样不好吗？可更多的人说：这样不好！说好的人就这样去好吧。说不好的人就有麻烦：为什么不好？以及怎样才好？

二十三

人热爱自然，但料必没人会说人等同于自然。人既是自然的一部分，又是从自然中升华出来的异质，是异于自然的情感，异于物质的精神，异于其他物种的魂游梦寻，是上帝之另一种美丽的创造。上帝是要“乘物以游心”吧？他在创造了天地万物之后又做了一点手脚（比如抽取了亚当的一条肋骨，比如给了女娲一团泥巴），为的是看看那冷漠的天地间能否开放出一种热情，看看那热情能否张扬得精彩纷呈，再看看那精彩纷呈能否终于皈依他的爱愿。人热爱自然正如人珍重自己的身体，人不能等同于自然正如人要记住上帝的期待，否则自然无思无欲无梦无语，有了大熊猫等等也就足够，人来干吗？

依我浅见——绝非谦虚，我甚至有点儿不敢说但还是说吧：中国文化的兴趣，更多的是对自然之妙构的思问，比如人体是如何包含了天地之全息，比如生死是如何地像四季一样轮回，比如对天地厚德、人性本善的强调。这类思问玄妙高深精彩绝伦，竟令几千年后的现代物理学大为赞叹！所以中国人特别地喜欢顺其自然，淡泊无为，视自然为心性的依归。但那异于自然的情感呢，就比较地抑制；异于自然的精神呢，就比较地枯疏。所以中国人的养身之道特别发达，对生命意义的追问就不大顽固。

二十四

反对“安乐死”，看身患绝症者饱受折磨与屈辱而听之任之，大约都是因为不大过问生命的意义。人不是苟活苟死的物类，不是以过程的漫长为自豪、而是以过程的精彩、尊贵和独具爱愿为骄傲的。医学其实终不能抗拒死亡，人到底是要死的这谁都明白，那么医学（以及种种学）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呢？其实，医学说到底仍只是一份爱愿，是上帝倡导爱愿的一项措施，是由之而对人间爱愿的一次期待。当有人身患绝症，生命唯饱受折磨而无任何意义之时，其他人却以顺其自然为由而袖手一旁，人间爱愿岂非自寻其辱？上帝的期待岂不就要落空？

“安乐死”还是不应该吗？还是要“自然而然”地任那绝症对人暴施折磨和侮辱吗？难道还有谁看不出“安乐死”并不是要取消人之生的权利，而是要解除那残酷的刑罚，是在那疑难的一刻仍要信奉神命、行其爱愿吗？神命难违，神不单给了人生的权利，还给了人自由的权利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二十五

神命不可违。可我心里一直都有个疑问：神是谁？神在哪儿？其实，哪一份神命不由人传？哪一种神性不由人来认信？哪一位先知或布道者不是人呢？如此，神还有什么超凡独具？还有什么绝对权威？谁不能造一个乃至若干个神出来，然后挟神以令众生？神岂不又是任人打扮了吗？

除非神亲临做证。除非神迹昭然——比如刹那间使饥饿的流民获得食品，转眼间使病残者康复如初。除非神于此刻亲宣其命，众目皆见，众耳皆闻。但是第一，真正见过神迹的人很少，通常都是人传，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第二，因上述神迹而皈依信仰者，信的未必是神命，多半是看重了神的馈赠，这就难免又发展成对实利的膜拜，和对爱愿的淡忘。

那么，可有并非人传，而是众目皆见众耳皆闻的神迹吗？有啊，有啊！我们头上脚下的这个气象万千的星球不是吗？约伯终于对之说“是”的一切，不是吗？为什么把一根木棍变成蛇算得神迹，沧海桑田、日走星移倒不算？为什么点石成泉算得神迹，时时处处的“山重水复”和“柳暗花明”倒不算？为什么天地之种种慷慨的馈赠算，而世间之种种严酷的困阻就不算？

二十六

神命不可违，神命就得是一种绝对的价值要求，只可被人领悟，不能由人设定。故，那样的价值要求必得是始于（而非终于）天赋的事实（比如说“第一推动”），是人智不能篡改而非不许篡改的。不许，仍是人智所为，不能，才为人力不逮。那是什么呢？那正是神迹呀！这天之深远，地之辽阔，万物之生生不息，人之寻求不止的欲望和人之终于有限的智力，从中人看见了困境的永恒，听见了神命的绝对，领悟了：唯宏博的爱愿是人可以期求的拯救。

为什么单单是爱愿呢？恨不可以吗？以及独享福乐，不可以吗？恨与享乐，不过是顺从着人之并不清洁善美的本性，那是任何物种都有的自然倾向，因而那仍不过是顺其自然，并未看见人智之有限，并未听懂那天深地远之中的无声天启。那样的话，仍是只要有着大熊猫等等就够了，这冷漠的世界仍难升华出美丽的精神。所以，终于（而非出于）自然的拯救算不上拯救；断灭一切欲望以达无苦无忧的极乐之地，那是人的臆想，既非天赋事实，又非天启智慧，那才是出于人之妄念，终于人之无明吧。

二十七

我想，哪种文化也不是“第一推动”，哪种宗教也都不是“绝对的开端”，它们都是后果，或闻天启而从神命，或视人性本善为其圭臬。“第一推动”或“绝对的开端”，只能是你与生俱来的、躲不开也逃不脱的面对。唯在此后（无论是对于个人，还是对于人类）才有了生命的艰难，精神的迷惘，才有了文化和信仰，理性和启示，或也才有了妄念与无明。倘不是从这根本的处境出发，只从寺庙或教堂开始，料必听到的只是人传。

这又让我想到了文学，想到了“写作的零度”。只从经济、政治出发则类似数典忘祖，只从某种传统出发则近乎原地踏步，文学的初衷原是在那永不息止的“推动”与“开端”中找到心魂的位置。所以，文学料必在文学之外，论文料必在论文之外，神命料必在理性之外，人的跟随料必在现实之外。

二十八

比如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语虽是人言，却既暗示了人不能篡改的天赋事实，又暗示了人要超越其自然本性的方向。己所不欲，意味着人之有欲，且欲之无限——这是天赋事实。人欲无限，则可能损及别人（他者），而为别人（他者）所不欲——这也是天赋事实。人在人群，每个人就都是自己也都是他人，人类是万灵万物之网的一脉，个人又是人类整体之一局部——这是人之独闻的天启，人于是恍然而悟：原来如此，唯整体的音乐可使单独的音符连接出意义，唯宏博的爱愿是人性升华的路径。所以爱愿不是人的自然本性，而是人超越大熊猫等等而独具的智慧，是见自然绝地而有的精神追寻，是闻神命而有的觉醒。

二十九

神，当然不是理性推导出来的，但却是理性看到了理性的无能才听见的启示。我不大相信理性走入绝地之前的神，那样的神多半是信徒期求优待——今生不可那就来世——所推举的偶像；优待哪有个完呢？弄来弄去便与贪官纵容自己的亲朋同流，结果是爱愿枯萎，人间唯多出几个乱收费的假庙。

理性走入绝地，有限的人智看见了无限的困阻，人才会变得谦恭，条条计策终见迷茫，人才在服从与祈祷中听见神命。但我还是不大相信这时就可以弃绝理性，因为那绝地之上等着人的除了倡导爱愿的神还有别样的神，比如还有道破人生苦短、号召及时行乐的神。价值相对主义可能会说：诸神平等，怎么都行。但怎么都行不等于怎么都好，保护大熊猫不等于人也要做大熊猫。或有人说：大熊猫怎么了？人还不如大熊猫呢！那人也不如耗子吗？就算也不如，那圣雄甘地如不如希特勒呢？还是不如？那好，大家提防着你就是。所以还得提防着价值相对主义。

人居各地，习俗不一，人在人群，孤独无二，魂拘人身，根本的困境与救路都是一样的。受贿的神受不同的贿，指引爱愿的神却并不因时因地而有改变。

三十

物质至上，并非一国一地之歧途，而是全人类的迷失。你看一切政府的共同目标是什么？你看全球各地的斗志昂扬都基于什么？无不是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以及消费指数的增长；增长增长再增长，似乎人类的前途、生命的意义全系于物质占有和消费水平的可持续增长。这样的竞赛之下，谁还顾得上地球？谁还顾得上生态？相互的警告与斥责，不过是五十步恨百步，或百步对五十步的先期防范，讨价还价中哪还有什么爱愿和理性？完全像贪婪的子孙在争夺父母（地球）的遗产。本来嘛，做买卖的谁不想赚？非要让先赚的让着后赚的，一百步等着五十步，实在也是不通事理。可是话说回来，五十步恨百步也未必是恨其掠夺地球，也未必是恨那消费模式腐蚀着人类灵魂，更可能是恨着自己的手慢，好东西先都让别人拿了去。如此这般地增长了再增长，赚了又赚，五十望一百，一百望一千一万，结果无非是地球日益枯萎，人间恨怨飚升。而这未必只是政治、经济问题（把这仅仅看作政治、经济问题，我疑心那还是中着物欲的魔法，还是像五十望一百而不成时的心理不平衡），多半是信仰出了毛病，是如林语堂所说：近二千年来人已经听不懂了神的声音。岂止听不懂，是干脆不要听，是如陈嘉映所说：“生活真容易变得有趣，所以没有人思考。”诗意地栖居吗？就怕诗人早也认同了饭局中的操作与推销。

三十一

有位一向自诩关怀生命意义的老友，忽一日自信看透了人生，说：“咳，什么意义不意义、道德不道德的，你说是不是？”不小心我说了“不是”。场面于是有些沉闷，大家对坐无言，然后避开这话题胡乱说些别的。但我知道他心里在说什么——“虚伪！”我也知道这一句谴责后面的理由——“老实说，你不看重名利？”我还知道支持这理由的所谓看透——“什么信仰呀爱愿呀，这个呀那个呀，说说罢了，人生实实在在，不过死前的一次性消费，唱高调的不是傻瓜就是装蒜。”

虚伪，这两个字厉害，把它射向诚实，效果多佳。比如黄色小说的自卫反击：“各位的做爱难道不是这样？为何不从实招来？”想想也是，诚实于是犹豫。黄色见状，嘴上或心里必是脆脆的一声：“虚伪！”诚实容易被这一声断喝吓糊涂，其实呢，黄色只见了性爱之形同，而难识心魂之异彩——本来嘛，爱情之要，原是黄色的盲区。不过“虚伪”二字真是厉害，它所以百发百中，皆因人非圣贤，谁心里没有一些阴暗和隐藏？但这些可能是污浊的品质，恰是人应当忏悔和道德不可或缺的缘由，怎能借坦荡与实在之名视其为正当？这差不多是个悖论：你说他虚伪，是因其知污浊而隐藏，你说那隐藏的并不污浊，甚至美妙到可供炫耀，那虚伪岂不要换成谦逊了？

上述的虚伪固然不是美德，但毕竟留了一份美好的畏惧在头上，而上述的坦荡和实在，则无所畏惧到彻底不识了好歹。好与歹，岂可由实在引出？好与歹根本是心魂的询问。难怪价值相对主义说怎么都好，它是执实在而不思不悟，助人欲以坦然胡行。有了美好的畏惧在，虚伪则可望迷途知返，人便有了忏悔的可能。我有时设想，最不可救药的虚伪什么样儿？比如说，有一天忏悔也不是因为看见了自己的污浊，而是追随着时髦，受洗也不是为了信守神约，而是看它为一枚高雅的徽标，信仰呀爱愿呀都跟把黑发染黄一样成了美容店的业务，那才真叫麻烦。

三十二

但爱愿都是什么呢？如何才算是爱愿呢？爱愿既然高于规则，它就不能再是规则。爱愿既然是天启，它就不能又是人说。比如，爱愿之紧要的一条是爱他人，这分寸如何把握？就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一种可能的把握，但它也只说出了问题的一面，另一面——己之所欲，怎样呢？务施于人吗？你欲丰衣足食，务使别人也丰衣足食，你欲安居乐业，务使别人也安居乐业，这当然好。但是，你欲欺世盗名，也务使别人偷梁换柱吗？你欲做伪证，也务使别人知法犯法吗？显见是不行，那是教人作恶呀。那么，你欲捐资扶贫，你欲安贫乐道，你欲杀身成仁，这总不是恶了吧？那么，别人也都得这样吗？你说不必。你甚至说，强迫捐资岂非掠夺？强使乐道，道将非道；强逼成仁，仁安在哉？如此说来，自扫门前雪吧，不如少管别人的事。人欲乘凉，我独种树，人欲出人头地，我看平常是真，相安莫扰各行其是，岂不天下都乐？可是有个别人叫希特勒，他要打仗，还有几个别人叫“四人帮”，他们要焚书坑儒，怎么办？你可能会说：这已经跑题了——倘其自己跟自己打，自己烧自己的书，请便，但你把仗打到别人头上，那就违背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圣训，故此一条圣训已经把话说全。就算是这样吧，那么“勿施于人”要不要务施于人呢？要，是“勿施”之否定；不要，是否定了“勿施”。你说：还是独善其身的好。但这是绕圈子，希特勒打来了，“四人帮”烧来了！你说：那正是因为是他们违背了圣训呀？倘人人尊此训而独善，岂不众生皆善，哪还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他们要是压根儿就不信你那圣训呢？好了，不管你是指责他们的违背，还是遗憾于他们的不信，都说明这圣训压根儿就有务施于人的倾向。

三十三

怎么回事？哪儿出了毛病？“务施”者，难免为他人所不欲，故当“勿施”；“勿施”者，又难免误失了圣训，故又当“务施”。那么，“勿施”与“务施”的分寸谁来把握？鱼和熊掌可否兼得？水与火，怎样和谐共处，相得益彰？

但这是能由人说的吗？人一说就是“务施”，就是“勿施”，或就是“误失”，就又要掉进那个逻辑陷阱。

这事必由神说。人，必要从那不可更改的天赋事实（第一推动，或绝对开端）之中，从寂静之中，大音无声之中，谛听天启。

可是先生，你这就不是绕圈子吗？你说你听见了此般天启，我还说我听见了彼般天启呢！这像不像把猴子扮成人，等他说人话？像不像把人扮成神，由他行天道？

三十四

这怎么办？

这怎么办？

这怎么办？

要把这一节写满：这怎么办？

或要用一生来问：这怎么办？

人将听见，那无穷之在莫不是：这怎么办，和这怎么办？

三十五

在逻辑的盲区，或人智的绝地，勿期圆满。但你的问，是你的路。你的问，是有限铺向无限的路，是神之无限对人之有限的召唤，是人之有限对神之无限的皈依。尼采有诗：“自从我放弃了寻找，我就学会了找到。”我的意见是：自从我学会了寻找，我就已经找到。

叹息找不到而放弃寻找的，必都是想得到时空中的一处福地，但终于能够满足的是大熊猫和竹子，永远不能不满足的是人和人的精神；精神之路恰是在寻找之中呀。寻找着就是找到着，放弃了，就是没找到。就比如，活着就是耗损，就是麻烦，彻底的节约和省事你说是什么？但死也未必救得了这麻烦。宇宙本是一团无穷动啊，你逃得了和尚逃得了庙？天行健，生命的消息不息不止，那不是无穷动吗？人在此动之中，人即此动之一环，你省得了什么事？于人而言，无穷动岂不就是无穷地寻找？

问吧，勿以为问是虚幻，是虚误。人是以语言的探问为生长，以语言的构筑为存在的。从这样不息的询问之中才能听见神说，从这样代代流传的言说之中，才能时时提醒着人回首生命的初始之地，回望那天赋事实（第一推动或绝对开端）所给定的人智绝地。或者说，回到写作的零度。神说既是从那儿发出，必只能从那儿听到。

记忆与印象

记忆与印象1.关于往日，我能写的，只是我的记忆和印象。我无意追踪史实。我不知道追踪到哪儿才能终于追踪到史实；追踪所及，无不是记忆和印象。有位大物理学家说过：“物理学不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而是告诉我们关于世界我们能够谈论什么。”这话给了我胆量。

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

现在我常有这样的感觉：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坐在幽暗处，凡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夜一夜耐心地等我。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站起来，对我说：嘿，走吧。我想那必是不由分说。但不管是什么时候，我想我大概仍会觉得有些仓促，但不会犹豫，不会拖延。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说过，徐志摩这句诗未必牵涉生死，但在我看，却是对生死最恰当的态度，作为墓志铭真是再好也没有。

死，从来不是一次性完成的。陈村有一回对我说：人是一点一点死去的，先是这儿，再是那儿，一步一步终于完成。他说得很平静，我漫不经心地附和，我们都已经活得不那么在意死了。

这就是说，我正在轻轻地走，灵魂正在离开这个残损不堪的躯壳，一步步告别着这个世界。这样的时候，不知别人会怎样想，我则尤其想起轻轻地来的神秘。比如想起清晨、晌午和傍晚变幻的阳光，想起一方蓝天，一个安静的小院，一团扑面而来的柔和的风，风中仿佛从来就有母亲和奶奶轻声的呼唤……不知道别人是否也会像我一样，由衷地惊讶：往日呢？往日的一切都到哪儿去了？

生命的开端最是玄妙，完全的无中生有。好没影儿的忽然你就进入了一种情况，一种情况引出另一种情况，顺理成章天衣无缝，一来二去便连接出一个现实世界。真的很像电影，虚无的银幕上，比如说忽然就有了一个蹲在草丛里玩耍的孩子，太阳照耀他，照耀着远山、近树和草丛中的一条小路。然后孩子玩腻了，沿小路蹒跚地往回走，于是又引出小路尽头的一座房子，门前正在张望他的母亲，埋头于烟斗或报纸的父亲，引出一个家，随后引出一个世界。孩子只是跟随这一系列情况走，有些一闪即逝，有些便成为不可更改的历史，以及不可更改的历史的原因。这样，终于有一天孩子会想起开端的玄妙：无缘无故，正如先哲所言——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其实，说“好没影儿的忽然你就进入了一种情况”和“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这两句话都有毛病，在“进入情况”之前并没有你，在“被抛到这世界上来”之前也无所谓人。——不过这应该是哲学家的题目。

对我而言，开端，是北京的一个普通四合院。我站在炕上，扶着窗台，透过玻璃看它。屋里有些昏暗，窗外阳光明媚。近处是一排绿油油的榆树矮墙，越过榆树矮墙远处有两棵大枣树，枣树枯黑的枝条镶嵌进蓝天，枣树下是四周静静的窗廊。——与世界最初的相见就是这样，简单，但印象深刻。复杂的世界尚在远方，或者，它就蹲在那安恬的时间四周窃笑，看一个幼稚的生命慢慢睁开眼睛，萌生着欲望。

奶奶和母亲都说过：你就出生在那儿。

其实是出生在离那儿不远的一家医院。生我的时候天降大雪。一天一宿罕见的大雪，路都埋了，奶奶抱着为我准备的铺盖蹚着雪走到医院，走到产房的窗檐下，在那儿站了半宿，天快亮时才听见我轻轻地来了。母亲稍后才看见我来了。奶奶说，母亲为生了那么个丑东西伤心了好久，那时候母亲年轻又漂亮。这件事母亲后来闭口不谈，只说我来的时候“一层黑皮包着骨头”，她这样说的时候已经流露着欣慰，看我渐渐长得像回事了。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我蹒跚地走出屋门，走进院子，一个真实的世界才开始提供凭证。太阳晒热的花草的气味，太阳晒热的砖石的气味，阳光在风中舞蹈、流动。青砖铺成的十字甬道连接起四面的房屋，把院子隔成四块均等的土地，两块上面各有一棵枣树，另两块种满了西番莲。西番莲顾自开着硕大的花朵，蜜蜂在层叠的花瓣中间钻进钻出，嗡嗡地开采。蝴蝶悠闲飘逸，飞来飞去，悄无声息仿佛幻影。枣树下落满移动的树影，落满细碎的枣花。青黄的枣花像一层粉，覆盖着地上的青苔，很滑，踩上去要小心。天上，或者是云彩里，有些声音，有些缥缈不知所在的声音——风声？铃声？还是歌声？说不清，很久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但我一走到那块蓝天下面就听见了他，甚至在襁褓中就已经听见他了。那声音清朗，欢欣，悠悠扬扬，不紧不慢，仿佛是生命固有的召唤，执意要你去注意他，去寻找他、看望他，甚或去投奔他。

我迈过高高的门槛，艰难地走出院门，眼前是一条安静的小街，细长、规整，两三个陌生的身影走过，走向东边的朝阳，走进西边的落日。东边和西边都不知通向哪里，都不知连接着什么，唯那美妙的声音不惊不懈，如风如流……

我永远都看见那条小街，看见一个孩子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眺望。朝阳或是落日弄花了他的眼睛，浮起一群黑色的斑点，他闭上眼睛，有点儿怕，不知所措，很久，再睁开眼睛，啊好了，世界又是一片光明……有两个黑衣的僧人在沿街的房檐下悄然走过……几只蜻蜓平稳地盘桓，翅膀上闪动着光芒……鸽哨声时隐时现，平缓，悠长，渐渐地近了，扑噜噜飞过头顶，又渐渐远了，在天边像一团飞舞的纸屑……这是件奇怪的事，我既看见我的眺望，又看见我在眺望。

那些情景如今都到哪儿去了？那时刻，那孩子，那样的心情，惊奇和痴迷的目光，一切往日情景，都到哪儿去了？它们飘进了宇宙，是呀，飘去五十年了。但这是不是说，它们只不过飘离了此时此地，其实它们依然存在？

梦是什么？回忆，是怎么一回事？

倘若在五十光年之外有一架倍数足够大的望远镜，有一个观察点，料必那些情景便依然如故，那条小街，小街上空的鸽群，两个无名的僧人，蜻蜓翅膀上的闪光和那个痴迷的孩子，还有天空中美妙的声音，便一如既往。如果那望远镜以光的速度继续跟随，那个孩子便永远都站在那条小街上，痴迷地眺望。要是那望远镜停下来，停在五十光年之外的某个地方，我的一生就会依次重现，五十年的历史便将从头上演。

真是神奇。很可能，生和死都不过取决于观察，取决于观察的远与近。比如，当一颗距离我们数十万光年的星星实际早已熄灭，它却正在我们的视野里度着它的青年时光。

时间限制了我们，习惯限制了我们，谣言般的舆论让我们陷于实际，让我们在白昼的魔法中闭目塞听不敢妄为。白昼是一种魔法，一种符咒，让僵死的规则畅行无阻，让实际消磨掉神奇。所有的人都在白昼的魔法之下扮演着紧张、呆板的角色，一切言谈举止，一切思绪与梦想，都仿佛被预设的程序所圈定。

因而我盼望夜晚，盼望黑夜，盼望寂静中自由的到来。

甚至盼望站到死中，去看生。

我的躯体早已被固定在床上，固定在轮椅中，但我的心魂常在黑夜出行，脱离开残废的躯壳，脱离白昼的魔法，脱离实际，在尘嚣稍息的夜的世界里游逛，听所有的梦者诉说，看所有放弃了尘世角色的游魂在夜的天空和旷野中揭开另一种戏剧。风，四处游走，串联起夜的消息，从沉睡的窗口到沉睡的窗口，去探望被白昼忽略了的心情。另一种世界，蓬蓬勃勃，夜的声音无比辽阔。是呀，那才是写作啊。至于文学，我说过我跟它好像不大沾边儿，我一心向往的只是这自由的夜行，去到一切心魂的由衷的所在。

消逝的钟声

站在台阶上张望那条小街的时候，我大约两岁多。

我记事早。我记事早的一个标记，是斯大林的死。有一天父亲把一个黑色镜框挂在墙上，奶奶抱着我走近看，说：斯大林死了。镜框中是一个陌生的老头儿，突出的特点是胡子都集中在上唇。在奶奶的涿州口音中，“斯”读三声。我心想，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这个“大林”当然是死的呀？我不断重复奶奶的话，把“斯”读成三声，觉得有趣，觉得别人竟然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可真是奇怪。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九五三年，那年我两岁。

终于有一天奶奶领我走下台阶，走向小街的东端。我一直猜想那儿就是地的尽头，世界将在那儿陷落、消失——因为太阳从那儿爬上来的时候，它的背后好像什么也没有。谁料，那儿更像是一个喧闹的世界的开端。那儿交叉着另一条小街，那街上有酒馆，有杂货铺，有油坊、粮店和小吃摊；因为有小吃摊，那儿成为我多年之中最向往的去处。那儿还有从城外走来的骆驼队。“什么呀，奶奶？”“啊，骆驼。”“干吗呢，它们？”“驮煤。”“驮到哪儿去呀？”“驮进城里。”驼铃一路叮铃当啷叮铃当啷地响，骆驼的大脚蹚起尘土，昂首挺胸目空一切，七八头骆驼不紧不慢招摇过市，行人和车马都给它让路。我望着骆驼来的方向问：“那儿是哪儿？”奶奶说：“再往北就出城啦。”“出城了是哪儿呀？”“是城外。”“城外什么样儿？”“行了，别问啦！”我很想去看看城外，可奶奶领我朝另一个方向走。我说“不，我想去城外”，我说“奶奶我想去城外看看”，我不走了，蹲在地上不起来。奶奶拉起我往前走，我就哭。“带你去个更好玩儿的地方不好吗？那儿有好些小朋友……”我不听，一路哭。

越走越有些荒疏了，房屋零乱，住户也渐渐稀少。沿一道灰色的砖墙走了好一会儿，进了一个大门。啊，大门里豁然开朗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大片大片寂静的树林，碎石小路蜿蜒其间。满地的败叶在风中滚动，踩上去吱吱作响。麻雀和灰喜鹊在林中草地上蹦蹦跳跳，坦然觅食。我止住哭声。我平生第一次看见了教堂，细密如烟的树枝后面，夕阳正染红了它的尖顶。

我跟着奶奶进了一座拱门，穿过长廊，走进一间宽大的房子。那儿有很多孩子，他们坐在高大的桌子后面只能露出脸。他们在唱歌。一个穿长袍的大胡子老头儿弹响风琴，琴声飘荡，满屋子里的阳光好像也随之飞扬起来。奶奶拉着我退出去，退到门口。唱歌的孩子里面有我的堂兄，他看见了我们但不走过来，唯努力地唱歌。那样的琴声和歌声我从未听过，宁静又欢欣，一排排古旧的桌椅、沉暗的墙壁、高阔的屋顶也似都活泼起来，与窗外的晴空和树林连成一气。那一刻的感受我终生难忘，仿佛有一股温柔又强劲的风吹透了我的身体，一下子钻进我的心中。后来奶奶常对别人说：“琴声一响，这孩子就傻了似的不哭也不闹了。”我多么羡慕我的堂兄，羡慕所有那些孩子，羡慕那一刻的光线与声音，有形与无形。我呆呆地站着，徒然地睁大眼睛，其实不能听也不能看了，有个懵懂的东西第一次被惊动了——那也许就是灵魂吧。后来的事都记不大清了，好像那个大胡子的老头儿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光线就暗下去，屋子里的孩子都没有了，再后来我和奶奶又走在那片树林里了，还有我的堂兄。堂兄把一个纸袋撕开，掏出一个彩蛋和几颗糖果，说是幼儿园给的圣诞礼物。

这时候，晚祈的钟声敲响了——唔，就是这声音，就是他！这就是我曾听到过的那种缥缥缈缈响在天空里的声音啊！

“它在哪儿呀，奶奶？”

“什么，你说什么？”

“这声音啊，奶奶，这声音我听见过。”

“钟声吗？啊，就在那钟楼的尖顶下面。”

这时我才知道，我一来到世上就听到的那种声音就是这教堂的钟声，就是从那尖顶下发出的。暮色浓重了，钟楼的尖顶上已经没有了阳光。风过树林，带走了麻雀和灰喜鹊的欢叫。钟声沉稳、悠扬、飘飘荡荡，连接起晚霞与初月，扩展到天的深处，或地的尽头……

不知奶奶那天为什么要带我到那儿去，以及后来为什么再也没去过。

不知何时，天空中的钟声已经停止，并且在这块土地上长久地消逝了。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教堂和幼儿园在我们去过之后不久便都拆除。我想，奶奶当年带我到那儿去，必是想在那幼儿园也给我报个名，但未如愿。

再次听见那样的钟声是在四十年以后了。那年，我和妻子坐了八九个小时飞机，到了地球另一面，到了一座美丽的城市，一走进那座城市我就听见了他。在清洁的空气里，在透彻的阳光中和涌动的海浪上面，在安静的小街，在那座城市的所有地方，随时都听见他在自由地飘荡。我和妻子在那钟声中慢慢地走，认真地听他，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整个世界都好像回到了童年。对于故乡，我忽然有了新的理解：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我的幼儿园

五岁，或者六岁，我上了幼儿园。有一天母亲跟奶奶说：“这孩子还是得上幼儿园，要不将来上小学会不适应。”说罢她就跑出去打听，看看哪个幼儿园还招生。用奶奶的话说，她从来就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很快母亲就打听到了一所幼儿园，刚开办不久，离家也近。母亲跟奶奶说时，有句话让我纳闷儿：那是两个老姑娘办的。

母亲带我去报名时天色已晚，幼儿园的大门已闭。母亲敲门时，我从门缝朝里望：一个安静的院子，某一处屋檐下放着两只崭新的木马。两只木马令我心花怒放。母亲问我：“想不想来？”我坚定地点头。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她把我们引进一间小屋，小屋里还有一个老太太正在做晚饭。小屋里除两张床之外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一个火炉。母亲让我管胖些并且戴眼镜的那个叫孙老师，管另一个瘦些的叫苏老师。

我很久都弄不懂，为什么单要把这两个老太太叫老姑娘？我问母亲：“奶奶为什么不是老姑娘？”母亲说：“没结过婚的女人才是老姑娘，奶奶结过婚。”可我心里并不接受这样的解释。结婚嘛，不过发几块糖给众人吃吃，就能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吗？在我想来，女人年轻时都是姑娘，老了就都是老太太，怎么会有“老姑娘”这不伦不类的称呼？我又问母亲：“你给大伙儿买过糖了吗？”母亲说：“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给大伙儿买糖？”“那你结过婚吗？”母亲大笑，揪揪我的耳朵：“我没结过婚就敢有你了吗？”我越糊涂了，怎么又扯上我了呢？

这幼儿园远不如我的期待。四间北屋甚至还住着一户人家，是房东。南屋空着。只东西两面是教室，教室里除去一块黑板连桌椅也没有，孩子们每天来时都要自带小板凳。小板凳高高低低，二十几个孩子也是高高低低，大的七岁，小的三岁。上课时大的喊小的哭，老师呵斥了这个哄那个，基本乱套。上课则永远是讲故事。“上回讲到哪儿啦？”孩子们齐声回答：“大——灰——狼——要——吃——小——山——羊——啦！”通常此刻必有人举手，憋不住尿了，或者其实已经尿完。一个故事断断续续要讲上好几天。“上回讲到哪儿啦？”“不——听——话——的——小——山——羊——被——吃——掉——啦！”

下了课一窝蜂都去抢那两只木马，你推我搡，没有谁能真正骑上去。大些的孩子于是发明出另一种游戏，“骑马打仗”：一个背上一个，冲呀杀呀喊声震天，人仰马翻者为败。两个老太太——还是按我的理解叫她们吧——心惊胆战满院子里追着喊：“不兴这样，可不兴这样啊，看摔坏了！看把刘奶奶的花踩了！”刘奶奶，即房东，想不懂她怎么能容忍在自家院子里办幼儿园。但“骑马打仗”正是热火朝天，这边战火方歇，那边烽烟又起。这本来很好玩，可不知怎么一来，又有了惩罚战俘的规则。落马者仅被视为败军之将岂不太便宜了？所以还要被敲脑蹦儿，或者连人带马归顺敌方。这样就又有了叛徒，以及对叛徒的更为严厉的惩罚。叛徒一旦被捉回，就由两个人押着，倒背双手“游街示众”，一路被人揪头发、拧耳朵。天知道为什么这惩罚竟至比“骑马打仗”本身更具诱惑了，到后来，无需“骑马打仗”，直接就玩起这惩罚的游戏。可谁是被惩罚者呢？便涌现出一两个头领，由他们说了算，他们说谁是叛徒谁就是叛徒，谁是叛徒谁当然就要受到惩罚。于是，人性，在那时就已暴露：为了免遭惩罚，大家纷纷去效忠那一两个头领，阿谀，谄媚，唯比成年人来得直率。可是！可是这游戏要玩下去总是得有被惩罚者呀。可怕的日子终于到了。可怕的日子就像增长着的年龄一样，必然来临。

做叛徒要比做俘虏可怕多了。俘虏尚可表现忠勇，希望未来；叛徒则是彻底无望，忽然间大家都把你抛弃了。五岁或者六岁，我已经见到了人间这一种最无助的处境。这时你唯一的祈祷就是那两个老太太快来吧，快来结束这荒唐的游戏吧。但你终会发现，这惩罚并不随着她们的制止而结束，这惩罚扩散进所有的时间，扩散到所有孩子的脸上和心里。轻轻的然而是严酷的拒斥，像一种季风，细密无声从白昼吹入夜梦，无从逃脱，无处诉告，且不知其由来，直到它忽然转向，如同莫测的天气，莫测的命运，忽然放开你，调头去捉弄另一个孩子。

我不再想去幼儿园。我害怕早晨，盼望傍晚。我开始装病，开始想尽办法留在家里跟着奶奶，想出种种理由不去幼儿园。直到现在，我一看见那些哭喊着不要去幼儿园的孩子，心里就发抖，设想他们的幼儿园里也有那样可怕的游戏，响晴白日也觉有鬼魅徘徊。

幼儿园实在没给我留下什么美好印象。倒是那两个老太太一直在我的记忆里，一个胖些，一个瘦些，都那么慈祥，都那么忙碌、慌张。她们怕哪个孩子摔了碰了，怕弄坏了房东刘奶奶的花，总是吊着一颗心。但除了这样的怕，我总觉得，在她们心底，在不易觉察的慌张后面，还有另外的怕。另外的怕是什么呢？说不清，但一定更沉重。

长大以后我有时猜想她们的身世。她们可能是表姐妹，也可能只是自幼的好友。她们一定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她们都弹得一手好风琴，似可证明。我刚到那幼儿园的时候，就总听她们向孩子们许愿：“咱们就要买一架风琴了，幼儿园很快就会有一架风琴了，慢慢儿地幼儿园还会添置很多玩具呢，小朋友们高不高兴呀？”“高——兴！”就在我离开那儿之前不久，风琴果然买回来了。两个老太太视之如珍宝，把它轻轻抬进院门，把它上上下下擦得锃亮，把它安放在教室中最醒目的地方，孩子们围在四周屏住呼吸，然后苏老师和孙老师互相推让，然后孩子们等不及了开始嘁嘁嚓嚓地乱说，然后孙老师在风琴前庄重地坐下，孩子们的包围圈越收越紧，然后琴声响了孩子们欢呼起来，苏老师微笑着举起一个手指：“嘘——嘘——”满屋子里就又都静下来，孩子们忍住惊叹可是忍不住眼睛里的激动……那天不再讲故事，光是听苏老师和孙老师轮流着弹琴，唱歌。那时我才发觉她们与一般的老太太确有不同，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涌现着天真。那琴声我现在还能听见。现在，每遇天真纯洁的事物，那琴声便似一缕缕飘来，在我眼前，在我心里，幻现出一片阳光，像那琴键一样地跳动。我想她们必是生长在一个很有文化的家庭。我想她们的父母一定温文尔雅善解人意。她们就在那样的琴声中长大，虽偶有轻风细雨，但总归晴天朗照。这样的女人，年轻时不可能不对爱情抱着神圣的期待，甚至难免极端，不入时俗。她们窃窃描画未来，相互说些脸红心跳的话。所谓未来，主要是一个即将不知从哪儿向她们走来的男人。这个人已在书中显露端倪，在装帧精良的文学名著里面若隐若现。不会是言情小说中的公子哥。可能会是，比如说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但绝不是渥伦斯基或卡列宁一类。然而，对未来的描画总不能清晰，不断地描画年复一年耗损着她们的青春。用“革命人民”的话说：她们真正是“小布尔乔亚”之极，在那风起云涌的年代里做着与世隔绝的小资产阶级温情梦。大概会是这样。也许就是这样。假定是这样吧，但是忽然！忽然间社会天翻地覆地变化了。那变化具体是怎样侵扰到她们的生活的，很难想象，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过于特别的地方，像所有衰败的中产阶级家庭一样，小姐们唯惊恐万状、睁大了眼睛发现必须要过另一种日子了。颠沛流离，投亲靠友，节衣缩食，随波逐流，像在失去了方向的大海上体会着沉浮与炎凉……然后，有一天时局似乎稳定了，不过未来明显已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任性地描画。以往的描画如同一叠精心保存的旧钞，虽已无用，但一时还舍不得扔掉，独身主义大约就是在那时从无奈走向了坚定。她们都还收藏着一点儿值钱的东西，但全部集中起来也并不很多，算来算去也算不出什么万全之策，唯知未来的生活全系于此。就这样，现实的严峻联合起往日的浪漫，终于灵机一动：办一所幼儿园吧。天真烂漫的孩子就是鼓舞，就是信心和欢乐。幼儿园吗？对，幼儿园！与世无争，安贫乐命，倾余生之全力浇灌并不属于我们的未来，是吗？两个老姑娘仿佛终于找回了家园，云遮雾障半个多世纪，她们终于听见了命运慷慨的应许。然后她们租了一处房子，简单粉刷一下，买了两块黑板和一对木马，其余的东西都等以后再说吧，当然是钱的问题……

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我回那幼儿园去看过一回。果然，转椅、滑梯、攀登架都有了，教室里桌椅齐备，孩子也比以前多出几倍。房东刘奶奶家已经迁走。一个年轻女老师在北屋的廊下弹着风琴，孩子们在院子里随着琴声排练节目。一间南屋改作厨房，孩子们可以在幼儿园用餐了。那个年轻女老师问我：“你找谁？”我说：“苏老师和孙老师呢？”“她们呀？已经退休了。”我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说哪是什么退休呀，是她们的出身和阶级成分不适合教育工作。后来“文革”开始了，又听说她们都被遣送回原籍。

“文革”进行到无可奈何之时，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见孙老师。她的头发有些乱，直着眼睛走路，仍然匆忙、慌张。我叫了她一声，她站住，茫然地看我。我说出我的名字，“您不记得我了？”她脸上死了一样，好半天，忽然活过来：“啊，是你呀，哎呀哎呀，那回可真是把你给冤枉了呀。”我故作惊讶状：“冤枉了？我？”其实我已经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可事后你就不来了。苏老师跟我说，这可真是把那孩子的心伤重了吧？”

那是我临上小学前不久的事。在东屋教室门前，一群孩子往里冲，另一群孩子顶住门不让进，并不为什么，只是一种游戏。我在要冲进来的一群中，使劲推门，忽然门缝把我的手指压住了，疼极之下我用力一脚把门踹开，不料把一个女孩儿撞得仰面朝天。女孩儿鼻子流血，头上起了个包，不停地哭。苏老师过来哄她，同时罚我的站。我站在窗前看别的孩子们上课，心里委屈，就用蜡笔在糊了白纸的窗棂上乱画，画一个老太太，在旁边注明一个“苏”字。待苏老师发现时，雪白的窗棂已布满一个个老太太和一个个“苏”。苏老师颤抖着嘴唇，只说得出一句话：“那可是我和孙老师俩糊了好几天的呀……”此后我就告别了幼儿园，理由是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其实呢，我是不敢再见那窗棂。

孙老师并没有太大变化，唯头发白了些，往日的慈祥也都并入慌张。我问：“苏老师呢，她好吗？”孙老师抬眼看我的头顶，揣测我的年龄，然后以对一个成年人的语气轻声对我说：“我们都结了婚，各人忙各人的家呢。”我以为以我的年龄不合适再问下去，但从此心里常想，那会是怎样的男人和怎样的家呢？譬如说，与她们早年的期待是否相符？与那阳光似的琴声能否和谐？

二姥姥

由于幼儿园里的那两个老太太，我总想起另一个女人。不不，她们之间从无来往，她与孙老师和苏老师素不相识。但是在我的印象里，她总是与她们一起出现，仿佛彼此的影子。

这女人，我管她叫“二姥姥”。不知怎么，我一直想写写她。

可是，真要写了，才发现，关于二姥姥我其实知道的很少。她不过在我的童年中一闪而过。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母亲在世时我应该问过，但早已忘记。母亲去世后，那个名字就永远地熄灭了；那个名字之下的历史，那个名字之下的愿望，都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如同从不存在。我问过父亲：“我叫二姥姥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父亲想了又想，眼睛盯在半空，总好像马上就要找到了，但终于还是没有。我又问舅舅，舅舅忘得同样彻底，唯影影绰绰地听说过，她死于“文革”期间。舅舅惊讶地看着我：“你还能记得她？”

这确实有些奇怪。我与她见面，总共也不会超过十次。我甚至记不得她跟我说过什么，记不得她的声音。她是无声的，黑白的，像一道影子。她穿一件素色旗袍，从幽暗中走出来，迈过一道斜阳，走近我，然后摸摸我的头，理一理我的头发，纤细的手指在我的发间穿插，轻轻地颤抖。仅此而已，其余都已经模糊。直到现在，直到我真要写她了，其实我还不清楚为什么要写她，以及写她的什么。

她不会记得我。我是说，如果她还活着，她肯定也早就把我的名字忘了。但她一定会记得我的母亲。她还可能会记得，我的母亲那时已经有了一个男孩。

母亲带我去看二姥姥，肯定都是我六岁以前的事，或者更早，因为上幼儿园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她很漂亮吗？算不上很，但还是漂亮，举止娴静，从头到脚一尘不染。她住在北京的哪儿我也记不得了，印象里是个简陋的小院，简陋但是清静，什么地方有棵石榴树，飘落着鲜红的花瓣，她住在院子拐角处的一间小屋。唯近傍晚，阳光才艰难地转进那间小屋，投下一道浅淡的斜阳。她就从那斜阳后面的幽暗中出来，迎着我们。母亲于是说：“叫二姥姥，叫呀？”我叫：“二姥姥。”她便走到我跟前，摸摸我的头。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知道她脸上是微笑，微笑后面是惶恐。那惶恐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到来，从她手上冰凉而沉缓的颤抖中我明白，那惶恐是在更为深隐的地方，或是由于更为悠远的领域。那种颤抖，精致到不能用理智去分辨，唯凭孩子混沌的心可以洞察。

也许，就是这颤抖，让我记住她。也许，关于她，我能够写的也只有这颤抖。这颤抖是一种诉说，如同一个寓言可以伸展进所有幽深的地方，出其不意地令人震撼。这颤抖是一种最为辽阔的声音，譬如夜的流动，毫不停歇。这颤抖，随时间之流拓开着一个孩子浑沌的心灵，连接起别人的故事，缠绕进丰富的历史，漫漶成种种可能的命运。恐怕就是这样。所以我记住她。未来，在很多令人颤抖的命运旁边，她的影像总是出现，仿佛由众多无声的灵魂所凝聚，由所有被湮灭的心愿所举荐。于是那纤细的手指历经沧桑总在我的发间穿插、颤动，问我这世间的故事都是什么，故事里面都有谁？

二姥姥比母亲大不了几岁。她叫母亲时，叫名字。母亲从不叫她，什么也不叫，说话就说话，避开称谓。母亲不停地跟她说这说那，她简单地应答。母亲走来走去搅乱着那道斜阳，二姥姥仿佛静止在幽暗里，素色的旗袍与幽暗浑成一体，唯苍白的脸表明她在。一动一静，我以此来分辨她们俩。母亲或向她讨教裁剪的技巧，把一块布料在身上比来比去，或在许多彩色的丝线中挑拣，在她的指点下绣花、绣枕头和手帕。有时候她们像在讲什么秘密，目光警惕着我，我走近时母亲的声音就小下去。

好像只有这些。对于二姥姥，我能够描述的就只有这些。她的内心，除了母亲，不大可能还有另外的人知道。但母亲，曾经并不对谁说。

很多年中，我从未想过二姥姥是谁，是我们家的怎样一门亲戚。有一天，毫无缘由地（也可能是我想到，有好几年母亲没带我去看二姥姥了），我忽然问母亲：“二姥姥，她是你的什么人？”母亲似乎猝不及防，一时嗫嚅。我和母亲的目光在离母亲更近的地方碰了一下，我于是看出，我问中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母亲于是也明白，有些事，不能再躲藏了。

“啊，她是……嗯……”

我不说话，不打断她。

“是你姥爷的……姨太太。你知道，过去……这样的事是有的。”

我和母亲的目光又轻轻地碰了一下，这一回是在离我更近的地方。唔，这就是母亲不再带我去看她的原因吧。

“现在，她呢？”我问。

“不知道。”母亲轻轻地摇头，叹气。

“也许她不愿意我们再去看她，”母亲说，“不过这也好。”

母亲又说：“她应该嫁人了。”

我听不出“应该”二字是指必要，还是指可能。我听不出母亲这句话是宽慰还是忧虑。

“文革”中的一天，母亲从外面回来，对父亲说她在公共汽车上好像看见了二姥姥。

“你肯定没看错？”母亲不回答。母亲洗菜，做饭，不时停下来呆想，说：“是她，没错儿是她。她肯定也看见我了，可她躲开了。”

父亲沉吟了一会儿，安慰母亲：“她是好意，怕连累咱们。”

母亲叹息道：“唉，到底谁连累谁呢……”

那么就是说，这之后不久二姥姥就死了。

一个人形空白

我没见过我应该叫他“姥爷”的那个人。他死于我出生前的一次“镇反”之中。

小时候我偶尔听见他，听见“姥爷”这个词，觉得这个词后面相应地应该有一个人。“他在哪儿？”“他已经死了。”这个词于是相应地有了一个人形的空白。时至今日，这空白中仍填画不出具体的音容举止。因此我听说他就像听说非洲，就像听说海底或宇宙黑洞，甚至就像听说死；他只是一个概念，一团无从接近的虚缈的飘动。

但这虚缈并不是无。就像风，风是什么样子？是树的摇动，云的变幻，帽子被刮跑了，或者眼睛让尘沙迷住……因而，姥爷一直都在。任何事物都因言说而在，不过言说也可以是沉默。那人形的空白中常常就是母亲的沉默，是她躲闪的目光和言谈中的警惕，是奶奶救援似的打岔，或者无奈中父亲的谎言。那人形的空白里必定藏着危险，否则为什么它一出现大家就都变得犹豫、沉闷，甚至惊慌？那危险，莫名但是确凿，童年也已感到了它的威胁，所以我从不多问，听凭童年在那样一种风中长大成中国人的成熟。

但当有一天，母亲郑重地对我讲了姥爷的事，那风还是显得突然与猛烈。

那是我刚刚迈进十五岁的时候，早春的一个午后，母亲说：“太阳多好呀，咱们干吗不出去走走？有件事我想得跟你说了。”母亲这么说的时候我已经猜到，那危险终于要露面了。满天的杨花垂垂挂挂，随风摇荡，果然，在那明媚的阳光中传来了那一声枪响。那枪声沉闷之极。整个谈话的过程中，“姥爷”一词从不出现，母亲只说“他”，不用解释我听得懂那是指谁。我不问，只是听。或者其实连听也没听，那枪声隐匿多年终于传进这个下午，懵懵懂懂我知道了童年已不可挽留。童年，在这一时刻漂流进一种叫做“历史”的东西里去了，永不复返。

母亲艰难地讲着，我唯默默地走路。母亲一定大感意外：这孩子怎么会这么镇静？我知道她必是这样想，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小心地摸索。我们走过几里长的郊区公路，车马稀疏，人声遥远，满天都是杨花，满地都是杨花的尸体。那时候别的花都还没开，田野一片旷然。

随后的若干年里，这个人，偶尔从亲戚们谨慎的叹息之中跳出来，在那空白里幽灵似的闪现，犹犹豫豫期期艾艾，更加云遮雾罩面目难清——

“他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吧？别说他没想到，老家的人谁也没想到……”

“那年他让日本人抓了去，打得死去活来，这下大伙儿才知道他是个抗日的呀……”

“后来听说有人把他救了出去。没人知道去了哪儿。日本投降那年，有人说又看见他了，说他领着队伍进了城。我们跑到街上去看，可不是吗？他骑着高头大马跟几个军官走在队伍前头……”

“老人们早都说过，从小就看他是个人才，上学的时候门门儿功课都第一……可惜啦，他参加的是国民党，这国民党可把给他害了……”

“这个人呀，那可真叫是先知先觉！听说过他在村儿里办幼儿园的事吗？自己筹款弄了几间房，办幼儿园，办夜校，挨家挨户去请人家来上课，孩子们都去学唱歌，大人都得去识字，我还让他叫去给夜校讲过课呢……”

“有个算命的说过，这人就是忒能了，刚愎自用，惹下好些人，就怕日后要遭小人算计……”

“快解放时他的大儿子从外头回来，劝他快走，先到别的地方躲躲，躲过这阵子再说，他不听嘛……他说我又没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共产党顺天意得民心那好嘛，我让位就是，可是你们记住，谁来了我也不跑。我为什么要跑？”

“后来其实没他什么事了，他去了北京，想着是弃政从商踏踏实实做生意去。可是，据说是他当年的一个属下，给他编造了好些个没影儿的事。唉，做人呀，什么时候也不能太得罪了人……”

“其实，只要躲过了那几天，他不会有什么大事，怎么说也不能有死罪……直到大祸临头他也没想到过他能有死罪……抓他的时候他说：行啊，我有什么罪就服什么刑去。”

…………

这里面必定隐匿着一个故事，悲惨的，或者竟是滑稽的故事。但我没有兴致去考证。我不想去调查、去搜集他的行迹。从小我就不敢问这个故事，现在还是不敢——不敢让它成为一个故事。故事有时候是必要的，有时候让人怀疑。故事难免为故事的要求所迫：动人心弦，感人泪下，起伏跌宕，总之它要的是引人入胜。结果呢，它仅仅是一个故事了。一些人真实的困苦变成了另一些人编织的愉快，一个时代的绝望与祈告，变成了另一个时代的潇洒的文字调遣，不能说这不正当，但其间总似拉开着一个巨大的空当，从中走漏了更要紧的东西。

不是更要紧的情节，也不是更要紧的道理，是更要紧的心情。

因此，不敢问，是这个隐匿的故事的要点。

“姥爷”这个词，留下来的不是故事，而是一个隐匿的故事，是我从童年到少年一直到青年的所有惧怕。我记得我从小就蹲在那片虚缈、飘动的人形空白下面，不敢抬头张望。所有童年的游戏里面都有它的阴影，所有的睡梦里都有它的嚣叫。我记得我一懂事便走在它的恐怖之中，所有少年的期待里面都有它在闪动，所有的憧憬之中都有它黑色的翅膀在扑打。阳光里总似潜伏着凄哀，晚风中总似飘荡着它的沉郁，飘荡着姥姥的心惊胆战，母亲的噤若寒蝉，奶奶和父亲的顾左右而言他，二姥姥不知所归的颤抖，乃至幼儿园里那两个老太太的慌张……因此，我不敢让它成为一个故事。我怕它一旦成为故事就永远只是一个故事了。而那片虚缈的飘动未必是要求着一个具体的形象，未必是要求着情节，多么悲惨和荒诞的情节都不会有什么新意，它在要求祈祷。多少代人的迷茫与寻觅，仇恨与歧途，年轻与衰老，最终所能要求的都是：祈祷。

有一年我从电视中看见，一个懂得忏悔的人，走到被纳粹杀害的犹太人墓前，双腿下跪，我于是知道忏悔不应当只是一代人的心情。有一年，我又从电视中看见，一个懂得祈祷的人走到二战德国阵亡士兵的墓前默立哀悼，我于是看见了祈祷的全部方向。

姥姥给我留下的记忆很少。姥姥不识字，脚比奶奶的还要小，她一直住在乡下，住在涿州老家。我小的时候母亲偶尔把她接来，她来了便盘腿坐在床上，整天整天地纳鞋底，上鞋帮，缝棉衣和棉被，一边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一边给我讲些妖魔鬼怪的故事。母亲听见她讲那些故事，便来制止：“哎呀，别老讲那些迷信的玩意儿行不行？”姥姥惭愧地笑笑，然后郑重地对我说，“你妈说得对，要好好念书，念好书将来做大官。”母亲哭笑不得：“哎呀哎呀，我这么说了吗？”姥姥再次抱歉地笑，抬头看四周，看玻璃上的夕阳，看院子里满树盛开的海棠花，再低下头去看手中的针线，把笑和笑中的迷茫都咽回肚里去……

现在我常想，姥姥知不知道二姥姥的存在呢？照理说她应该知道，可在我的记忆里她对此好像没有任何态度，笑骂也无，恨怨也无。也许这正是她的德性，或者正是她的无奈。姥姥的婚姻完全由父母包办，姥爷对她真正是一个空白的人形：她见到姥爷之前姥爷是个不确定的人形；见到姥爷之后，那人形已不可更改。那个空白的人形，有二姥姥可以使之嬉笑怒骂声色俱全。姥姥呢，她的快乐和盼望在哪儿？针针线线她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女人，吹吹打打那个人形来了，张灯结彩他们拜了堂成了亲，那个人形把她娶下并使她生养了几个孩子，然后呢，却连那人形也不常见，依然是针针线线度着时光。也不知道那人形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忽然一声枪响，她一向空白的世界里唯活生生地跳出了恐怖和屈辱，至死难逃……

母亲呢，则因此没上成大学。那声枪响之后母亲生下了我，其时父亲大学尚未毕业，为了生计母亲去读了一个会计速成学校。母亲的愿望其实很多。我双腿瘫痪后悄悄地学写作，母亲知道了，跟我说，她年轻时的理想也是写作。这样说时，我见她脸上的笑与姥姥当年的一模一样，也是那样惭愧地张望四周，看窗上的夕阳，看院中的老海棠树。但老海棠树已经枯死，枝干上爬满豆蔓，开着单薄的豆花。

母亲说，她中学时的作文总是被老师当做范文给全班同学朗读。母亲说，班上还有个作文写得好的，是个男同学。“前些天咱们看的那个电影，编剧可能就是他。”“可能？为什么？”“反正那编剧的姓名跟他一字不差。”有一天家里来了个客人，偏巧认识那个编剧，母亲便细细询问：性别、年龄、民族，都对；身材相貌也不与当年那个少年可能的发展相悖。母亲就又急慌慌地问：“他的老家呢，是不是涿州？”这一回客人含笑摇头。母亲说：“那您有机会给问问……”我喊起来：“问什么问！”母亲的意思是想给我找个老师，我的意思是滚他妈的什么老师吧！——那时我刚坐进轮椅，一副受压迫者的病态心理。

有一年作协开会，我从“与会作家名录”上知道了那个人的籍贯：河北涿州。其时母亲已经去世。忽然一个念头撞进我心里：母亲单是想给我找个老师吗？

母亲漂亮，且天性浪漫，那声枪响之后她的很多梦想都随之消散了。然而那枪声却一直都不消散。“文化革命”如火如荼之时，有一天我去找她，办公室里只她一个人在埋头扒拉算盘。“怎么就您一个？”“都去造反了。”“不让您去？”“别瞎说，是我自己要干的。有人抓革命，也得有人促生产呀？”很久以后我才听懂，这是那声枪响磨砺出的明智——凭母亲的出身，万勿沾惹政治才是平安之策。那天我跟母亲说我要走了，大串联去。“去哪儿？”“全国，管他哪儿。”我满腔豪情满怀诗意。母亲给了我十五块钱——十块整的一针一线给我缝在内衣上，五块零钱（一个两元、两个一元和十张一角的）分放在外衣的几个衣兜里。“那我就走了，”我说。母亲抓住我，看着我的眼睛：“有些事，我是说咱自己家里的事，懂吗？不一定要跟别人说。”我点点头，豪情和诗意随之消散大半。母亲仍不放手：“记住，跟谁也别说，跟你最要好的同学也别说。倒不是要隐瞒什么，只不过……只不过是没那个必要……”

又过了很多年，有人从老家带来一份县志，上面竟有几篇对姥爷的颂扬文字，使那空白的人形有了一点儿确定的形象。文中说到他的抗日功劳，说到他的教育成就，余者不提。那时姥姥和母亲早都不在人间，奶奶和父亲也已去世。那时，大舅从几十年杳无音信之中忽然回来，一头白发，满面沧桑。大舅捧着那县志，半天不说话，唯手和脸簌簌地抖。

叛逆者

姥爷还在国民党中做官的时候，大舅已离家出走参加了解放军。不过我猜想，这父子俩除去主义不同，政见各异，彼此肯定是看重的。所以我从未听说过姥爷对大舅的叛逆有多么愤怒。所以，解放前夕大舅也曾跑回老家，劝姥爷出去避一避风头。

姥爷死后，大舅再没回过老家。我记得姥姥坐在床上纳鞋底时常常念叨他，夸他聪明，英俊，性情仁义。母亲也是这样说。母亲说，她和大舅从小就最谈得来。

四五岁时我见过一次大舅。有一天我正在院子里玩，院门外大步流星走来了一个青年军官。他走到我跟前，弯下腰来仔细看我：“嘿，你是谁呀？”现在我可以说，他那样子真可谓光彩照人，但当时我找不出这样的形容，唯被他的勃勃英气惊呆在那儿。呆愣了一会儿，我往屋里跑，身后响起他爽朗的大笑。母亲迎出门来，母亲看着他也愣了一会儿，然后就被他搂进臂弯，我记得那一刻母亲忽然变得像个小姑娘了……然后他们一起走进屋里……然后他送给母亲一个漂亮的皮包，米色的，真皮的，母亲喜欢得不得了，以后的几十年里只在最庄重的场合母亲才背上它……再然后是一个星期天，我们一起到中山公园去，在老柏树摇动的浓荫里，大舅和母亲没完没了地走呀，走呀，没完没了地说。我追在他们身后跑，满头大汗，又累又无聊。午饭时我坐在他俩中间，我听见他们在说姥姥，说老家，说着一些往事。最后，母亲说：“你就不想回老家去看看？”母亲望着大舅，目光里有些严厉又有些凄哀。大舅不回答。大舅跟我说着笑话，对母亲的问题“哼哼咳咳”不置可否。我说过我记事早。我记得那天春风和煦，柳絮飞扬；我记得那顿午饭空前丰盛，从未见过的美味佳肴，我埋头大吃；我记得，我一直担心着那个空白的人形会闯进来危及这美妙时光，但还好，那天他们没有说起“他”。

那天以后大舅即告消失，几十年音信全无。

一年又一年，母亲越来越多地念起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听得出，母亲已经不再那么怪他了。母亲说他做的是保密工作，研究武器的，身不由己。母亲偶尔回老家去从不带着我，想必也是怕我挨近那片危险——这不会不使她体谅了大舅。为了当年对大舅的严厉，想必母亲是有些后悔。“这么多年，他怎么也不给我来封信呢？”母亲为此黯然神伤。

大舅早年的离家出走，据说很有些逃婚的因素，他的婚姻也是由家里包办的。“我姥爷包办的？”“不，是你太姥爷的意思。”大舅是长孙，他的婚事太姥爷要亲自安排，这关系到此一家族的辽阔土地能否有一个可靠的未来。这件事谁也别插嘴，姥爷也不行——别看你当着个破官；土地！懂吗？在太姥爷眼里那才是真东西。

太姥爷，一个典型的中国地主。中国的地主并非都像“黄世仁”。在我浅淡的记忆里，太姥爷须发全白，枯瘦，步履蹒跚，衣着破旧而且邋遢。因为那时他已是一无所有了吧？也不是。母亲说：“他从来就那样，有几千亩地的时候也是那样。出门赶集，见路边的一泡牛粪他也要兜在衣襟里捡回来，抖落到自家地里。”他只看重一种东西：地。“周扒皮”那样的地主一定会让他笑话，你把长工都得罪了就不怕人家糟蹋你的地？就不怕你的地里长不出好庄稼？太姥爷比“周扒皮”有远见，对长工们从不怠慢。既不敢怠慢，又舍不得给人家吃好的，于是长工们吃什么他也就跟着一起吃什么，甚至长工们剩下的东西他也要再利用一遍，以自家之肠胃将其酿成自家地里的肥。“同吃同住同劳动”一类的倡导看来并不是什么新发明。太姥爷守望着他的地，盼望年年都能收获很多粮食。很多粮食卖出很多钱，很多钱再买下很多地，很多地里再长出很多粮食……如此循环再循环，到底为了什么他不问。他梦想着有更多的土地姓他的姓，但是为什么呢？天经地义，他从未想过这里面还会有个“为什么”。而他自己呢？最风光的时候，也不过一个坐在自己的土地中央的邋里邋遢的瘦老头。

这才是中国地主的典型形象吧。我的爷爷，太爷，老太爷，乃至老老太爷都是地主，据说无一例外莫不如此，一脑袋高粱花子，中着土地的魔。但再往上数，到老老老太爷，到老老老老……太爷，总归有一站曾经是穷人，穷得叮当响，从什么什么地方逃荒到了此地，然后如何如何克勤克俭，慢慢富足起来——这也是中国地主所常有的、牢记于心的家史。

不过，在我的记忆里，这瘦老头对我倒是格外亲切，我的要求他一概满足，我的一切非分之想他都容忍，甚至我的一蹦一跳都让他牵心挂肚。每逢年节，他从老家来北京看我（母亲说过，他主要是想看看我），带来乡下的土产，带来一些小饰物给我挂在脖子上，带来特意在城里买的点心，一点儿一点儿地掰着给我吃……他双臂颤巍巍地围拢我，不敢抱紧又不敢放松，好像一不留神我就会化作一缕青烟飞散。料必是因为他的长子已然夭折，他的长孙又远走他乡，而他的晚辈中我是唯一还不懂得与他划清界限的男人。而这个小男人，以其孩子特有的敏锐早已觉察到，他可以对这个老头颐指气使为所欲为。我在他怀中又踢又打胡作非为，要是母亲来制止，我只需加倍喊叫，母亲就只好躲到一边去忍气吞声。我要是高兴捋捋这老头的胡须，或漫不经心地叫他一声“太姥爷”，他便会眉开眼笑得到最大的满足。但是我不能满足他总想亲亲我的企图——他那么瘦，又那么邋遢。

大舅抗婚不成，便住到学校去不回家。暑假到了，不得不回家了，据说大舅回到家就一个人抱着铺盖睡到屋顶上去。我想姥爷一定是同情他的，但爱莫能助。我想大舅母一定只有悄然落泪，或许比她的婆婆多了一些觉醒，果真这样也就比她的婆婆更多了一层折磨。太姥爷呢，必定是大发雷霆。我想象不出，那样一个瘦老头何以会有如此威严，竟至姥爷和大舅也都只好俯首听命。大舅必定是忍无可忍，于是下决心离家出走，与这个封建之家一刀两断……

那大约已是四十年代中期的事，共产主义的烽火正以燎原之势遍及全国。

天下大同，那其实是人类最为悠久的梦想，唯于其时其地这梦想已不满足于仅仅是梦想，从祈祷变为实际（另一种说法是“由空想变成科学”），风展红旗如画，统一思想统一步伐奔向被许诺为必将实现的人间天堂。

四十多年过去，大舅回来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白发驼背的老人。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弯下腰来问我：“嘿，你是谁？”那时我刚来到人间不久。现在轮到我问他了：你是谁？我确实在心里这样问着：你就是那个光彩照人的青年军官吗？我慢慢看他，寻找当年的踪影。但是，那个大步流星的大舅已随时间走失，换成一个步履迟缓的陌生人回来了。我们互相通报了身份，然后一起吃饭，喝茶，在陌生中寻找往日的亲情。我说起那个春天，说起在中山公园的那顿午餐，他睁大眼睛问我：“那时有你吗？”我说：“我跟在你们后头跑，只记得到处飘着柳絮，是哪一年可记不清了。”终于，不可避免地我们说到了母亲，大舅的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他要我把母亲的照片拿给他，这愿望想必已在他心里存了很久，只不敢轻易触动。他捧着母亲的照片，对我的表妹说：“看看姑姑有多漂亮，我没瞎说吧？”

这么多年他都在哪儿，都是怎么过来的？母亲若在世，一定是要这样问的。我想还是不问吧。他也只说了一句，但这一句却是我怎么也没料到的——“这些年，在外边，我尽受欺负了。”是呀是呀，真正是回家的感觉，但这里面必有很多为猜想所不及的、由分分秒秒所构筑的实际内容。

那四十多年，要是我愿意我是可以去问个究竟的，他现在住得离我并不太远。但我宁愿保留住猜想。这也许是因为，描摹实际并不是写作的根本期冀。

他早已退休，现在整天都在家里，从早到晚伺候着患老年痴呆症的舅母。还是当年的那个舅母，那个为他流泪多年的人。他离家时不过二十出头吧，走了很多年，走了很多地方，想必也走过了很多情感，很多的希望与失望都不知留在了哪儿，最后，就像命中注定，他还是回到了这个舅母身边。回来时两个人都已是暮年。回来时，舅母的神志已渐渐离开这个世界，执意越走越远，不再醒来。他守候在她身边，伺候她饮食起居，伺候她沐浴更衣，搀扶她去散步，但舅母呆滞的目光里再也没有春秋寒暑，再也没有忧喜悲欢，太阳在那儿升起又在那儿降落，那双眼睛看一切都是寻常，仿佛什么也不想再说。大舅昼夜伴其左右，寸步不离，她含混的言语只有他能听懂……

这或可写成一个感人泪下的浪漫故事。但只有在他们真确的心魂之外，才可能制作“感人”与“浪漫”。否则便不会浪漫。否则仍然没有浪漫，仍然是分分秒秒构筑的实际。而浪漫，或曾有过，但最终仍归于沉默。

我有一种希望，希望那四十多年中大舅曾经浪漫，曾经有过哪怕是短暂的浪漫时光。我希望那样的时光并未被时间磨尽，并未被现实湮灭，并未被“不可能”夺其美丽。我不知道是谁，曾使他夜不能寐，曾使他朝思暮想心醉神痴，使他接近过他离家出走时的向往，使那个风流倜傥的青年军官梦想成真，哪怕只在片刻之间……我希望他曾经这样，我希望不管现实如何或实际怎样，梦想，仍然还在这个人的心里，“不可能”唯消损着实际，并不能泯灭人的另一种存在。我愿意在舅母沉睡之时，他独自去拒马河寂静的长堤上漫步，心里不仅祈祷着现实，而因那美丽的浪漫并未死去，也祈祷着未来，祈祷着永远。

老家

常要在各种表格上填写籍贯，有时候我写北京，有时候写河北涿州，完全即兴。写北京，因为我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大约死也不会死到别处去了。写涿州，则因为我从小被告知那是我的老家，我的父母及祖上若干辈人都曾在那儿生活。查词典，“籍贯”一词的解释是：祖居或个人出生地——我的即兴碰巧不错。

可是这个被称为老家的地方，我是直到四十六岁的春天才第一次见到它。此前只是不断地听见它。从奶奶的叹息中，从父母对它的思念和恐惧中，从姥姥和一些亲戚偶尔带来的消息里面，以及从对一条梦幻般的河流——拒马河——的想象之中，听见它。但从未见过它，连照片也没有。奶奶说，曾有过几张在老家的照片，可惜都在我懂事之前就销毁了。

四十六岁的春天，我去亲眼证实了他的存在；我跟父亲、伯父和叔叔一起，坐了几小时汽车到了老家。涿州——我有点儿不敢这样叫它。涿州太具体，太实际，因而太陌生。而老家在我的印象里一向虚虚幻幻，更多的是一种情绪，一种声音，甚或一种光线一种气息，与一个实际的地点相距太远。我想我不妨就叫它Z州吧，一个非地理意义的所在更适合连接起一个延续了四十六年的传说。

然而它果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地方，有残断的城墙，有一对接近坍圮的古塔，市中心一堆蒿草丛生的黄土据说是当年钟鼓楼的遗址，当然也有崭新的酒店、餐馆、商厦，满街的人群，满街的阳光、尘土和叫卖。城区的格局与旧北京城近似，只是缩小些，简单些。中心大街的路口耸立着一座仿古牌楼（也许确凿是个古迹，唯因旅游事业而修葺一新），匾额上五个大字：天下第一州。中国的天下第一着实不少，这一回又不知是以什么为序。

我们几乎走遍了城中所有的街巷。父亲、伯父和叔叔一路指指点点感慨万千：这儿是什么，那儿是什么，此一家商号过去是什么样子，彼一座宅院曾经属于一户怎样的人家，某一座寺庙当年如何如何香火旺盛，庙会上卖风筝，卖兔爷，卖莲蓬，卖糖人儿、面茶、老豆腐……庙后那条小街曾经多么僻静呀，风传有鬼魅出没，天黑了一个人不敢去走……城北的大石桥呢？哦，还在还在，倒还是老样子，小时候上学放学他们天天都要从那桥上过，桥旁垂柳依依，桥下流水潺潺，当初可是Z州一处著名的景观啊……咱们的小学校呢？在哪儿？那座大楼吗？哎哎，真可是今非昔比啦……

我听见老家在慢慢地扩展，向着尘封的记忆深入，不断推新出陈。往日，像个昏睡的老人慢慢苏醒，唏嘘叹惋之间渐渐生气勃勃起来。历史因此令人怀疑。循着不同的情感，历史原来并不确定。

一路上我想，那么文学所求的真实是什么呢？历史难免是一部御制经典，文学要弥补它，所以看重的是那些沉默的心魂。历史惯以时间为序，勾画空间中的真实，艺术不满足这样的简化，所以去看这人间戏剧深处的复杂，在被普遍所遗漏的地方去询问独具的心流。我于是想起西川的诗：

我打开一本书，/一个灵魂就苏醒 /…… /我阅读一个家族的预言 /我看到的痛苦并不比痛苦更多 /历史仅记录少数人的丰功伟绩 /其他人说话汇合为沉默

我的老家便是这样。Z 州，一向都在沉默中。但沉默的深处悲欢俱在，无比生动。那是因为，沉默着的并不就是普遍，而独具的心流恰是被一个普遍读本简化成了沉默。

汽车缓缓行驶，接近史家旧居时，父亲、伯父和叔叔一声不响，唯睁大眼睛望着窗外。史家的旧宅错错落落几乎铺开一条街，但都久失修整，残破不堪。“这儿是六叔家。”“这儿是二姑家。”“这儿是七爷爷和七奶奶。”“那边呢？噢，五舅曾在那儿住过。”……简短的低语，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以致那一座座院落也似毫无生气，一片死寂。

汽车终于停下，停在了“我们家”的门口。

但他们都不下车，只坐在车里看，看斑驳的院门，看门两边的石墩，看屋檐上摇动的枯草，看屋脊上露出的树梢……伯父首先声明他不想进去：“这样看看，我说就行了。”父亲于是附和：“我说也是，看看就走吧。”我说：“大老远来了，就为看看这房檐上的草吗？”伯父说：“你知道这儿现在住的谁？”“管他住的谁！”“你知道人家会怎么想？人家要是问咱们来干吗，咱们怎么说？”“胡汉三又回来了呗！”我说。他们笑笑，笑得依然谨慎。伯父和父亲执意留在汽车上，叔叔推着我进了院门。院子里没人，屋门也都锁着，两棵枣树尚未发芽，疙疙瘩瘩的枝条与屋檐碰撞发出轻响。叔叔指着两间耳房对我说：“你爸和你妈，当年就在这两间屋里结的婚。”“你看见的？”“当然我看见的。那天史家的人去接你妈，我跟着去了。那时我十三四岁，你妈坐上花轿，我就跟在后头一路跑，直跑回家……”我仔细打量那两间老屋，心想，说不定，我就是从这儿进入人间的。

从那院子里出来，见父亲和伯父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向一个个院门里望，紧张，又似抱着期待。街上没人，处处都安静得近乎怪诞。“走吗？”“走吧。”虽是这样说，但他们仍四处张望。“要不就再歇会儿？”“不啦，走吧。”这时候街的那边出现一个人，慢慢朝这边走。他们便都往路旁靠一靠，看着那个人，看他一步步走近，看他走过面前，又看着他一步步走远。不认识。这个人他们不认识。这个人太年轻了他们不可能认识，也许这个人的父亲或者爷爷他们认识。起风了，风吹动屋檐上的荒草，吹动屋檐下的三顶白发。已经走远的那个人还在回头张望，他必是想：这几个老人站在那儿等什么？

离开Z州城，仿佛离开了一个牵魂索命的地方，父亲和伯父都似吐了一口气：想见她，又怕见她。唉，Z州啊！老家，只是为了这样的想念和这样的恐惧吗？

汽车断断续续地挨着拒马河走，气氛轻松些了。父亲说：“顺着这条河走，就到你母亲的家了。”叔叔说：“这条河也通着你奶奶的家。”伯父说：“哎，你奶奶呀，一辈子就是羡慕别人能出去上学、读书。不是你奶奶一再坚持，我们几个能上得了大学？”几个人都点头，又都沉默。似乎这老家，永远是要为她沉默的。我在《奶奶的星星》里写过，我小时候，奶奶每晚都在灯下念着一本扫盲课本，总是把《国歌》一课中的“吼声”错念成“孔声”。我记得，奶奶总是羡慕母亲，说她赶上了新时代，又上过学，又能到外面去工作……

拒马河在太阳下面闪闪发光。他们说这河以前要宽阔得多，水也比现在深，浪也比现在大。他们说，以前，这一块平原差不多都靠着这条河。他们说，那时候，在河湾水浅的地方，随时你都能摸上一条大鲤鱼来。他们说，那时候这河里有的是鱼虾、螃蟹、莲藕、鸡头米，苇子长得比人高，密不透风，五月节包粽子，米泡好了再去劈粽叶也来得及……

母亲的家在Z州城外的张村。那村子真是大，汽车从村东到村西开了差不多一刻钟。拒马河从村边流过，我们挨近一座石桥停下。这情景让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课书：拒马河，靠山坡，弯弯曲曲绕村过……

父亲说：“就是这桥。”我们走上桥，父亲说：“看看吧，那就是你母亲以前住过的房子。”

高高的土坡上，一排陈旧的瓦房，围了一圈简陋的黄土矮墙，夕阳下尤其显得寂寞，黯然，甚至颓唐。那矮墙，父亲说原先没有，原先可不是这样，原先是一道青砖的围墙，原先还有一座漂亮的门楼，门前有两棵老槐树，母亲经常就坐在那槐树下读书……

这回我们一起走进那院子。院子里堆着柴草，堆着木料、灰砂，大约这老房是想换换模样了。主人不在家，只一群鸡“咯咯”地叫。

叔叔说：“就是这间屋。你爸就是从这儿把你妈娶走的。”

“真的？”

“问他呀。”

父亲避开我的目光，不说话，满脸通红，转身走开。我不敢再说什么。我知道那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不能忘记的痛苦。母亲去世十年后的那个清明节，我和妹妹曾跟随父亲一起去给母亲扫墓，但是母亲的墓已经不见，那时父亲就是这样的表情，满脸通红，一言不发，东一头西一头地疾走，满山遍野地找寻着一棵红枫树，母亲就葬在那棵树旁。我曾写过：母亲离开得太突然，且只有四十九岁，那时我们三个都被这突来的噩运吓傻了，十年中谁也不敢提起母亲一个字，不敢说她，不敢想她，连她的照片也收起来不敢看……直到十年后，那个清明节，我们不约而同地说起该去看看母亲的坟了；不约而同——可见谁也没有忘记，一刻都没有忘记……

我看着母亲出嫁前住的那间小屋，不由得有一个问题：那时候我在哪儿？那时候是不是已经注定，四十多年之后她的儿子才会来看望这间小屋，来这儿想象母亲当年出嫁的情景？一九四八年，母亲十九岁，未来其实都已经写好了，站在我四十六岁的地方看，母亲的一生已在那一阵喜庆的唢呐声中一字一句地写好了，不可更改。那唢呐声，沿着时间，沿着阳光和季节，一路风尘雨雪，传到今天才听出它的哀婉和苍凉。可是，十九岁的母亲听见了什么？十九岁的新娘有着怎样的梦想？十九岁的少女走出这个院子的时候历史与她何干？她提着婚礼服的裙裾，走出屋门，有没有再看看这个院落？她小心或者急切地走出这间小屋，走过这条甬道，转过这个墙角，迈过这道门槛，然后驻足，抬眼望去，她看见了什么？啊，拒马河！拒马河上绿柳如烟，雾霭飘荡，未来就藏在那一片浩渺的苍茫之中……我循着母亲出嫁的路，走出院子，走向河岸，拒马河悲喜不惊，必像四十多年前一样，翻动着浪花，平稳浩荡奔其前程……

我坐在河边，想着母亲曾经就在这儿玩耍，就在这儿长大，也许她就攀过那棵树，也许她就戏过那片水，也许她就躺在这片草丛中想象未来，然后，她离开了这儿，走进了那个喧嚣的北京城，走进了一团说不清的历史。我转动轮椅，在河边慢慢走，想着：从那个坐在老槐树下读书的少女，到她的儿子终于来看望这座残破的宅院，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呀。我望着这条两端不见头的河，想：那顶花轿顺着这河岸走，锣鼓声渐渐远了，唢呐声或许伴母亲一路，那一段漫长的时间里她是怎样的心情？一个人，离开故土，离开童年和少年的梦境，大约都是一样——就像我去串联、去插队的时候一样，顾不上别的，单被前途的神秘所吸引，在那神秘中描画幸福与浪漫……

如今我常猜想母亲的感情经历。父亲憨厚老实到完全缺乏浪漫，母亲可是天生的多情多梦，她有没有过另外的想法？从那绿柳如烟的河岸上走来的第一个男人，是不是父亲？在那雾霭苍茫的河岸上执意不去的最后一个男人，是不是父亲？甚至，在那绵长的唢呐声中，有没有一个立于河岸一直眺望着母亲的花轿渐行渐杳的男人？还有，随后的若干年中，她对她的爱情是否满意？我所能做的唯一见证是：母亲对父亲的缺乏浪漫常常哭笑不得，甚至叹气连声，但这个男人的诚实、厚道，让她信赖终生。

母亲去世时，我坐在轮椅里连一条谋生的路也还没找到，妹妹才十三岁，父亲一个人担起了这个家。二十年，这二十年母亲在天国一定什么都看见了。二十年后一切都好了，那个冬天，一夜之间，父亲就离开了我们。他仿佛终于完成了母亲的托付，终于熬过了他不能不熬的痛苦、操劳和孤独，然后急着去找母亲了——既然她在这尘世间连坟墓都没有留下。

老家，Z 州，张村，拒马河……这一片传说或这一片梦境，常让我想：倘那河岸上第一个走来的男人，或那河岸上执意不去的最后一个男人，都不是我的父亲，倘那个立于河岸一直眺望着母亲的花轿渐行渐杳的男人成了我的父亲，我还是我吗？当然，我只能是我，但却是另一个我了。这样看，我的由来是否过于偶然？任何人的由来是否都太偶然？都偶然，还有什么偶然可言？我必然是这一个。每个人都必然是这一个。所有的人都是一样，从老家久远的历史中抽取一个点，一条线索，作为开端。这开端，就像那绵绵不断的唢呐，难免会引出母亲一样的坎坷与苦难，但必须到达父亲一样的煎熬与责任，这正是命运要你接受的“想念与恐惧”吧。

庙的回忆

据说，过去北京城内的每一条胡同都有庙，或大或小总有一座。这或许有夸张成分。但慢慢回想，我住过以及我熟悉的胡同里，确实都有庙或庙的遗迹。

在我出生的那条胡同里，与我家院门斜对着，曾经就是一座小庙。我见到它时它已改作油坊，庙门、庙院尚无大变，唯走了僧人，常有马车运来大包大包的花生、芝麻，院子里终日磨声隆隆，呛人的油脂味经久不散。推磨的驴们轮换着在门前的空地上休息，打滚儿，大惊小怪地喊叫。

从那条胡同一直往东的另一条胡同中，有一座大些的庙，香火犹存。或者是庵，记不得名字了，只记得奶奶说过那里面没有男人。那是奶奶常领我去的地方，庙院很大，松柏森然。夏天的傍晚不管多么燠热难熬，一走进那庙院立刻就觉清凉，我和奶奶并排坐在庙堂的石阶上，享受晚风和月光，看星星一个一个亮起来。僧尼们并不驱赶俗众，更不收门票，见了我们唯颔首微笑，然后静静地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有如晚风掀动松柏的脂香似有若无。庙堂中常有法事，钟鼓声、铙钹声、木鱼声，噌噌吰吰，那音乐让人心中犹豫。诵经声如无字的伴歌，好像黑夜的愁叹，好像被灼烤了一白天的土地终于得以舒展便油然飘缭起的雾霭。奶奶一动不动地听，但鼓励我去看看。我迟疑着走近门边，只向门缝中望了一眼，立刻跑开。那一眼印象极为深刻。现在想，大约任何声音、光线、形状、姿态，乃至温度和气息，都在人的心底有着先天的响应，因而很多事可以不懂但能够知道，说不清楚，却永远记住。那大约就是形式的力量。气氛或者情绪，整体地袭来，它们大于言说，它们进入了言不可及之域，以致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本能地审视而不单是看见。我跑回到奶奶身旁，出于本能我知道了那是另一种地方，或是通向着另一种地方；比如说树林中穿流的雾霭，全是游魂。奶奶听得入神，摇撼她她也不觉，她正从那音乐和诵唱中回想生命，眺望那另一种地方吧。我的年龄无可回想，无以眺望，另一种地方对一个初来的生命是严重的威胁。我钻进奶奶的怀里不敢看，不敢听也不敢想，唯觉幽瞑之气弥漫，月光也似冷暗了。这个孩子生而怯懦，禀性愚顽，想必正是他要来这人间的缘由。

上小学的那一年，我们搬了家，原因是若干条街道联合起来成立了人民公社，公社机关看中了我们原来住的那个院子以及相邻的两个院子，于是他们搬进来我们搬出去。我记得这件事进行得十分匆忙，上午一通知下午就搬，街道干部打电话把各家的主要劳力都从单位里叫回家，从中午一直搬到深夜。这事很让我兴奋，所有要搬走的孩子都很兴奋，不用去上学了，很可能明天和后天也不用上学了，而且我们一齐搬走，搬走之后仍然住在一起。我们跳上运家具的卡车奔赴新家，觉得正有一些动人的事情在发生，有些新鲜的东西正等着我们。可惜路程不远，完全谈不上什么经历新家就到了。不过微微的失望转瞬即逝，我们冲进院子，在所有的屋子里都风似的刮一遍，以主人的身份接管了它们。从未来的角度看，这院子远不如我们原来的院子，但新鲜是主要的，新鲜与孩子天生有缘，新鲜在那样的季节里统统都被推崇，我们才不管院子是否比原来的小或房子是否比原来的破，立刻在横倒竖卧的家具中间捉迷藏，疯跑疯叫，把所有的房门都打开然后关上，把所有的电灯都关上然后打开，爬到树上去然后跳下来，被忙乱的人群撞倒然后自己爬起来，为每一个新发现激动不已，然后看看其实也没什么……最后集体在某一个角落里睡熟，睡得不省人事，叫也叫不应。那时母亲正在外地出差，来不及通知她，几天后她回来时发现家已经变成了公社机关，她在那门前站了很久才有人来向她解释，大意是：不要紧放心吧，搬走的都是好同志，住在哪儿和不住在哪儿都一样是革命需要。

新家所在之地叫“观音寺胡同”，顾名思义那儿也有一座庙。那庙不能算小，但早已破败，久失看管。庙门不翼而飞，院子里枯藤老树荒草藏人。侧殿空空。正殿里尚存几尊泥像，彩饰斑驳，站立两旁的护法天神怒目圆睁但已赤手空拳，兵器早不知被谁夺下扔在地上。我和几个同龄的孩子便捡起那兵器，挥舞着，在大殿中跳上跳下杀进杀出，模仿俗世的战争，朝残圮的泥胎劈砍，向草丛中冲锋，披荆斩棘草叶横飞，大有堂吉诃德之神彩，然后给寂寞的老树“施肥”，擦屁股纸贴在墙上……做尽亵渎神灵的恶事然后鸟儿一样在夕光中回家。很长一段时期那儿都是我们的乐园，放了学不回家先要到那儿去，那儿有发现不完的秘密，草丛中有死猫，老树上有鸟窝，幽暗的殿顶上据说有蛇和黄鼬，但始终未得一见。有时是为了一本小人书，租期紧，大家轮不过来，就一齐跑到那庙里去看，一个人捧着大家围在四周，大家都说看好了才翻页。谁看得慢了，大家就骂他笨，其实都还识不得几个字，主要是看画，看画自然也有笨与不笨之分。或者是为了抄作业，有几个笨主儿作业老是不会，就抄别人的，庙里安全，老师和家长都看不见。佛嘛，心中无佛什么事都敢干。抄者撅着屁股在菩萨眼皮底下紧抄，被抄者则乘机大肆炫耀其优越感，说一句“我的时间不多你要抄就快点儿”，然后故意放大轻松与快乐，去捉蚂蚱、逮蜻蜓，大喊大叫地弹球儿、扇三角，急得抄者流汗，撅起的屁股有节奏地颠，嘴中念念有词，不时扭起头来喊一句：“等我会儿嘿！”其实谁也知道，没法等。还有一回专门是为了比赛胆儿大。“晚上谁敢到那庙里去？”“这有什么，嘁！”“有什么？有鬼，你敢去吗？”“废话！我早都去过了。”“牛！”“嘿，你要不信嘿……今儿晚上就去你敢不敢？”“去就去有什么呀，嘁！”“行，谁不去谁孙子敢不敢？”“行，几点？”“九点。”“就怕那会儿我妈不让我出来。”“哎哟喂，不敢就说不敢！”“行，九点就九点！”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到那庙里去了一回，有人拿了个手电筒，还有人带了把水果刀好歹算一件武器。我们走进庙门时还是满天星斗，不一会儿天却阴上来，而且起了风。我们在侧殿的台阶上蹲着，挤成一堆儿，不敢动也不敢大声说话，荒草摇摇，老树沙沙，月亮在云中一跳一跳地走。有人说想回家去撒泡尿。有人说撒尿你就到那边撒去呗。有人说别的倒也不怕，就怕是要下雨了。有人说下雨也不怕，就怕一下雨家里人该着急了。有人说一下雨蛇先出来，然后指不定还有什么呢。那个想撒尿的开始发抖，说不光想撒尿这会儿又想屙屎，可惜没带纸。这样，大家渐渐都有了便意，说憋屎憋尿是要生病的，有个人老是憋屎憋尿后来就变成了罗锅儿。大家惊诧道：“是吗？那就不如都回家上厕所吧。”可是第二天，那个最先要上厕所的成了唯一要上厕所的，大家都埋怨他，说要不是他我们还会在那儿待很久，说不定就能捉到蛇，甚至可能看看鬼。

有一天，那庙院里忽然出现了很多暗红色的粉末，一堆堆像小山似的，不知道是什么，也想不通到底何用。那粉末又干又轻，一脚踩上去噗的一声到处飞扬，而且从此鞋就变成暗红色再也别想洗干净。又过了几天，庙里来了一些人，整天在那暗红色的粉末里折腾，于是一个个都变成暗红色不说，庙墙和台阶也都变成暗红色，荒草和老树也都变成暗红色，那粉末随风而走或顺水而流，不久，半条胡同都变成了暗红色。随后，庙门前挂出了一块招牌：有色金属加工厂。从此游戏的地方没有了，蛇和鬼不知迁徙何方，荒草被锄净，老树被伐倒，只剩下一团暗红色漫天漫地逐日壮大。再后来，庙堂也拆了，庙墙也拆了，盖起了一座轰轰烈烈的大厂房。那条胡同也改了名字，以后出生的人会以为那儿从来就没有过庙。

我的小学，校园本也是一座庙，准确说是一座大庙的一部分。大庙叫柏林寺，里面有很多合抱粗的柏树。有风的时候，老柏树浓密而深沉的响声一浪一浪，传遍校园，传进教室，使吵闹的孩子也不由得安静下来，使朗朗的读书声时而飞扬时而沉落，使得上课和下课的铃声飘忽而悠扬。

摇铃的老头，据说曾经就是这庙中的和尚，庙既改作学校，他便还俗做了这儿的看门人，看门兼而摇铃。老头极和蔼，随你怎样摸他的红鼻头和光脑袋他都不恼，看见你不快活他甚至会低下头来给你，说：想摸摸吗？孩子们都愿意到传达室去玩，挤在他的床上，挤得密不透风，没大没小地跟他说笑。上课或下课的时间到了，他摇起铜铃，不紧不慢地在所有的窗廊下走过，目不旁顾，一路都不改变姿势。叮当叮当——叮当叮当——铃声在风中飘摇，在校园里回荡，在阳光里漫散开去，在所有孩子的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那铃声，上课时摇得紧张，下课时摇得舒畅，但无论紧张还是舒畅都比后来的电铃有味道，浪漫，多情，仿佛知道你的惧怕和盼望。

但有一天那铃声忽然消失，摇铃的老人也不见了，听说是回他的农村老家去了。为什么呢？据说是因为他仍在悄悄地烧香念佛，而一个崭新的时代应该是无神论的时代。孩子们再走进校门时，看见那铜铃还在窗前，但物是人非，传达室里端坐着一名严厉的老太太，老太太可不让孩子们在她的办公重地胡闹。上课和下课，老太太只在按钮上轻轻一点，电铃于是“哇——哇——”地叫，不分青红皂白，把整个校园都吓得要昏过去。在那近乎残酷的声音里，孩子们懂得了怀念：以往的铃声，它到哪儿去了？唯有一点是确定的，它随着记忆走进了未来。在它飘逝多年之后，在梦中，我常常又听见它，听见它的飘忽与悠扬，看见那摇铃老人沉着的步伐，在他一无改变的面容中惊醒。那铃声中是否早已埋藏下未来，早已知道了以后的事情呢？

多年以后，我二十一岁，插队回来，找不到工作，等了很久还是找不到，就进了一个街道生产组。我在另外的文章里写过，几间老屋尘灰满面，我在那儿一干七年，在仿古的家具上画些花鸟鱼虫、山水人物，每月所得可以口。那生产组就在柏林寺的南墙外。其时，柏林寺已改作北京图书馆的一处书库。我和几个同是待业的小兄弟常常就在那面红墙下干活儿。老屋里昏暗而且无聊，我们就到外面去，一边干活一边观望街景，看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时间似乎就轻快了许多。早晨，上班去的人们骑着车，车后架上夹着饭盒，一路吹着口哨，按响车铃，单那姿态就令人羡慕。上班的人流过后，零零散散地有一些人向柏林寺的大门走来，多半提个皮包，进门时亮一亮证件，也不管守门人看不看得清楚便大步朝里面去，那气派更是让人不由得仰望了。并非什么人都可以到那儿去借书和查阅资料的，小D说得是教授或者局级才行。“你知道？”“废话！”小D重感觉不重证据。小D比我小几岁，因为小儿麻痹症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三公分，中学一毕业就到了这个生产组；很多招工单位也是重感觉不重证据，小D其实什么都能干。我们从早到晚坐在那面庙墙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用看表也不用看太阳便知此刻何时。一辆串街的杂货车，“油盐酱醋花椒大料洗衣粉”一路喊过来，是上午九点。收买废品的三轮车来时，大约十点。磨剪子磨刀的老头总是星期三到，瞄准生产组旁边的一家小饭馆，“磨剪子来嘿——抢菜刀——”声音十分洪亮；大家都说他真是糟蹋了，干吗不去唱戏？下午三点，必有一群幼儿园的孩子出现，一个牵定一个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唱着，以为不经意走进的这个人间将会多么美好，鲜艳的衣裳彩虹一样地闪烁，再彩虹一样地消失。四五点钟，常有一辆囚车从我们面前开过，离柏林寺不远有一座著名的监狱，据说专门收容小偷。有个叫小德子的，十七八岁没爹没妈，跟我们一起在生产组干过。这小子能吃，有一回生产组不知惹了什么麻烦要请人吃饭，吃客们走后，折箩足足一脸盆，小德子买了一瓶啤酒，坐在火炉前稀里呼噜只用了半小时脸盆就见了底。但是有一天小德子忽然失踪，生产组的大妈大婶们四处打听 ，才知那小子在外面行窃被逮住了。以后的很多天，我们加倍地注意天黑前那辆囚车，看看里面有没有他；囚车呼啸而过，大家一齐喊“小德子！小德子！”小德子还有一个月工资未及领取。

那时，我仍然没头没脑地相信，最好还是要有一份正式工作，倘能进一家全民所有制单位，一生便有了倚靠。母亲陪我一起去劳动局申请。我记得那地方廊回路转的，庭院深深，大约曾经也是一座庙。什么申请呀简直就像去赔礼道歉，一进门母亲先就满脸堆笑，战战兢兢，然后不管抓住一个什么人，就把她的儿子介绍一遍，保证说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孩子其实仍可胜任很多种工作。那些人自然是满口官腔，母亲跑了前院跑后院，从这屋被支使到那屋。我那时年轻气盛，没那么多好听的话献给他们。最后出来一位负责同志，有理有据地给了我们回答：“慢慢再等一等吧，全须儿全尾儿的我们这还分配不过来呢！”此后我不再去找他们了。再也不去。但是母亲，直到她去世之前还在一趟一趟地往那儿跑，去之前什么都不说，疲惫地回来时再向她愤怒的儿子赔不是。我便也不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还会去的，她会在两个星期内重新积累起足够的希望。

我在一篇名为《合欢树》的散文中写过，母亲就是在去为我找工作的路上，在一棵大树下，挖回了一棵含羞草；以为是含羞草，越长越大，其实是一棵合欢树。

大约一九七九年夏天，某一日，我们正坐在那庙墙下吃午饭，不知从哪儿忽然走来了两个缁衣落发的和尚，一老一少仿佛飘然而至。“哟？”大家停止吞咽，目光一齐追随他们。他们边走边谈，眉目清朗，步履轻捷，颦笑之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空阔甚至是虚拟了。或许是我们的紧张被他们发现，走过我们面前时他们特意地颔首微笑。这一下，让我想起了久违的童年。然后，仍然是那样，他们悄然地走远，像多年以前一样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不是柏林寺要恢复了吧？”

“没听说呀？”

“不会。那得多大动静呀咱能不知道？”

“八成是北边的净土寺，那儿的房子早就翻修呢。”

“没错儿，净土寺！”小D说，“前天我瞧见那儿的庙门油漆一新我还说这是要干吗呢。”

大家愣愣地朝北边望。侧耳听时，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声音传来。这时我才忽然想到，庙，已经消失了这么多年了。消失了，或者封闭了，连同那可以眺望的另一种地方。

在我的印象里，就是从那一刻起，一个时代结束了。

傍晚，我独自摇着轮椅去找那小庙。我并不明确为什么要去找它，也许只是为了找回童年的某种感觉？总之，我忽然想念起庙，想念起庙堂的屋檐、石阶、门廊，月夜下庙院的幽静与空荒，香烟细细地飘升，然后破碎。我想念起庙的形式。我由衷地想念那令人犹豫的音乐，也许是那样的犹豫，终于符合了我的已经不太年轻的生命。然而，其实，我并不是多么喜欢那样的音乐。那音乐，想一想也依然令人压抑、惶恐、胆战心惊。但以我已经走过的岁月，我不由得回想，不由得眺望，不由得从那音乐的压力之中听见另一种存在了。我并不喜欢它，譬如不能像喜欢生一样地喜欢死。但是要有它。人的心中，先天就埋藏了对它的响应。响应，什么样的响应呢？在我，（这个生性愚顽的孩子！）那永远不会是成就圆满的欣喜，恰恰相反，是残缺明确地显露。眺望越是美好，越是看见自己的丑弱；越是无边，越看到限制。神在何处？以我的愚顽，怎么也想象不出一个无苦无忧的极乐之地。设若确有那样的极乐之地，设若有福的人果真到了那里，然后呢？我总是这样想：然后再往哪儿去呢？心如死水还是再有什么心愿？无论再往哪儿去吧，都说明此地并非圆满。丑弱的人和圆满的神之间，是信者永远的路。这样，我听见，那犹豫的音乐是提醒着一件事：此岸永远是残缺的，否则彼岸就要坍塌。这大约就是佛之慈悲的那一个“悲”字吧。慈呢，便是在这一条无尽无休的路上行走，所要有的持念。

没有了庙的时代结束了。紧跟着，另一个时代到来了，风风火火。北京城内外的一些有名的寺庙相继修葺一新，重新开放。但那更像是寺庙变成公园的开始，人们到那儿去多是游览，于是要收门票，票价不菲。香火重新旺盛起来，但是有些异样。人们大把大把地烧香，整簇整簇的香投入香炉，火光熊熊，烟气熏蒸，人们衷心地跪拜，祈求升迁，祈求福寿，消灾避难，财运亨通……倘今生难为，可于来世兑现，总之祈求佛祖全面的优待。庙，消失多年，回来时已经是一个极为现实的地方了，再没有什么犹豫。

一九九六年春天，我坐了八九个小时飞机，到了很远的地方，地球另一面，一座美丽的城市。一天傍晚，会议结束，我和妻子在街上走，一阵钟声把我们引进了一座小教堂（庙）。那儿有很多教堂，清澈的阳光里总能听见飘扬的钟声。那钟声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一座教堂，我站在院子里，最多两岁，刚刚从虚无中睁开眼睛，尚未见到外面的世界先就听见了它的声音，清朗、悠远、沉稳，仿佛响自天上。此钟声是否彼钟声？当然，我知道，中间隔了八千公里并四十几年。我和妻子走进那小教堂，在那儿拍照，大声说笑，东张西望，毫不吝惜地按动快门……这时，我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默默地望着前方耶稣的雕像。（后来，在洗印出来的照片中，在我和妻子身后，我又看见了她。）她的眉间似有些愁苦，但双手放松地摊开在膝头，心情又似非常宁静，对我们的喧哗一无觉察，或者是我们的喧哗一点儿也不能搅扰她吧。我心里忽然颤抖——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看见了我的母亲。

我一直有着一个凄苦的梦，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我的黑夜里重复一回：母亲，她并没有死，她只是深深地失望了，对我，或者尤其对这个世界，完全地失望了，困苦的灵魂无处诉告，无以支持，因而她走了，离开我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不再回来。在梦中，我绝望地哭喊，心里怨她：“我理解你的失望，我理解你的离开，但你总要捎个信儿来呀，你不知道我们会牵挂你不知道我们是多么想念你吗？”但就连这样的话也无从说给她，只知道她在很远的地方，并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儿。这个梦一再地走进我的黑夜，驱之不去，我便在醒来时、在白日的梦里为它作一个续：母亲，她的灵魂并未消散，她在幽冥之中注视我并保佑了我多年，直等到我的眺望已在幽冥中与她汇合，她才放了心，重新投生别处，投生在一个灵魂有所诉告的地方了。

我希望，我把这个梦写出来，我的黑夜从此也有了皈依了。

九层大楼

四十多年前，在北京城的东北角，挨近城墙拐弯的地方，建起了一座红色的九层大楼。如今城墙都没了，那座大楼倒是还在。九层，早已不足为奇，几十层的公寓、饭店现在也比比皆是。崇山峻岭般的楼群中间，真是岁月无情，那座大楼已经显得单薄、丑陋、老态龙钟，很难想象它也曾雄踞傲视、辉煌一时。我记得是一九五九年，我正上小学二年级，它就像一片朝霞轰然升起在天边，矗立在四周黑压压望不到边的矮房之中，明朗，灿烂，神采飞扬。

在它尚未破土动工之时，老师就在课堂上给我们描画它了：那里面真正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有煤气，有暖气，有电梯；住进那里的人，都不用自己做饭了，下了班就到食堂去，想吃什么吃什么；那儿有俱乐部，休息的时候人们可以去下棋、打牌、锻炼身体；还有放映厅，天天晚上有电影，随便看；还有图书馆、公共浴室、医疗站、小卖部……总之，那楼里就是一个社会，一个理想社会的缩影或者样板，那儿的人们不分彼此，同是一个大家庭，可以说他们差不多已经进入了共产主义。慢慢地，那儿的人连钱都不要挣了。为什么？没用了呗。你们想想看，饿了你就到食堂去吃，冷了自有人给你做好了衣裳送来，所有的生活用品也都是这样——你需要是吗？那好，伸伸手，拿就是了。甭担心谁会多拿。请问你多拿了干吗用？卖去？拿还拿不过来呢，哪个傻瓜肯买你的？到那时候，每个人只要做好自己的一份工作就行了，别的事您就甭操心了，国家都给你想到了，比你自己想得还周到呢。你们想想，钱还有什么用？擦屁股都嫌硬！是呀是呀，咱们都生在了好时代，咱们都要住进那样的大楼里去。从现在起，那样的大楼就会一座接一座不停地盖起来，而且更高、更大、更加雄伟壮丽。对我们这些幸运的人来说，那样的生活已经不远了，那样的日子就在眼前……老师眉飞色舞地讲，多余的唾沫堆积在嘴角。我们则瞪圆了眼睛听，精彩处不由得鼓掌，由衷地庆贺，心说我们怎么来得这么是时候？

我和几个同学便常爬到城墙上去看，朝即将竖立起那座大楼的方向张望。

城墙残破不堪，有时塌方，听说塌下来的城砖和黄土砸死过人，家长坚决禁止我们到那儿去。可我们还是偷偷地去，不光是想早点看看那座大楼，主要是去玩。城墙千疮百孔，不知是人挖的还是雨水冲的，有好些洞，有的洞挺大，钻进去，黑咕隆咚地爬，一会儿竟然到了城墙顶，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那儿荒草没人，洞口自然十分隐蔽，大家于是都想起了地道战，说日本鬼子要是再来，把丫的引到这儿，“乒！乒乒——”怎么样？

九层大楼的工地上，发动机日夜轰鸣，塔吊的长臂徐徐转动，指挥的哨声“嘟嘟”地响个不停。我们坐在草丛边看，猜想哪儿是俱乐部，哪儿是图书馆，哪儿是餐厅……记不得是谁说起了公共浴室，说在那儿洗澡，男的和女的一块儿洗。“别神了你！谁说的？”“废话，公共浴室你懂不懂？”“公共浴室怎么了，公共浴室就是澡堂子，你丫去没去过澡堂子？”“哎哟哎哟你懂啊？公共浴室是公共浴室，澡堂子是澡堂子！”“我不比你懂？澡堂子就是公共浴室！”“那干吗不叫澡堂子，偏要叫公共浴室？”这一问令对方发懵。大家也都沉思一会儿，想象着，真要是那样不分男女一块儿洗会是怎样一种场面。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名堂，大家就又趴进草丛，看那工地上的推土机很像鬼子的坦克，便“乒乒乓乓”地朝那儿开枪。开了好一阵子，煞是无聊，便有人说那些“坦克”其实早他娘的完蛋了，兄弟们冲啊！于是冲锋，呐喊着冲下城墙，冲向那片工地。

在工地前沿，看守工地的老头把我们拦住：“嘿嘿！哪儿来的这么一群倒霉孩子？都他妈给我站住！”只好都站住。地道战和日本鬼子之类都撇在脑后，这下我们可得问问那座大楼了：它什么时候建成啊？里面真的有俱乐部有放映厅吗？真的看电影不花钱？在公共浴室，真是男的女的一块儿洗澡吗？那老头大笑：“美得你！”怎么是“美得你”？为什么是“美得你”？这问题尚不清楚，又有人问了：那，到了食堂，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吗？顿顿吃炖肉行吗？吃好多好多也没人说？老头道：“就怕吃死你！”所有的孩子都笑，相信这大概不会假了。至于吃死嘛——别逗了！

但是我从没进过那座大楼。那样的大楼只建了一座即告结束。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楼里是什么样儿，到底有没有俱乐部和放映厅，不知道那种天堂一样的生活是否真的存在过。

那座九层大楼建成不久，所谓的“三年困难时期”就到了。说不定是“老吃炖肉”这句话给说坏了，结果老也吃不上炖肉了。肉怎么忽然之间就没了呢？鱼也没了，油也没了，粮食也越来越少，然后所有的衣食用物都要凭票供应了。每个月，有一个固定的日子，在一个固定的地点，人们谨慎又庄严地排好队，领取各种票证：红的、绿的、黄的，一张张如邮票大小的薄纸。领到的人都再细数一遍，小心地掖进怀里，嘴里念叨着，这个月又多了一点儿什么，或是又少了一点儿什么。都有什么，以及都是多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我开始知道饿是怎么回事了。饿就是肚子里总在叫，而脑子里不断涌现出好吃的东西。饿就是晚上早早地睡觉，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带到梦里去。饿，还是早晨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奶奶到商场门口去等着，看看能不能撞上好运气买一点儿既不要票而又能吃的东西回来；或者是到肉铺门前去排队，把一两张彩色的肉票换成确凿无疑的一点儿肥肉或者大油。倘那珍贵的肉票仅仅换来一小条瘦肉加猪皮，那简直就是一次人格的失败，所有的目光都给你送来哀怜。要是能买到大油情况就不一样了，你托着一块大油你就好像高人一等，所有的路人都向你注目，当然是先看那块大油然后才看你。目光在大油上滞留良久，然后挪向你，这时候你要清醒，倘得赞许多半是由于那块大油；倘见疑虑，你务必要检点自己。当然，油不如人的时候也有，倘那大油是一块并不怎么样的大油，油的主人却慈眉善目或仪表堂堂，对此人们也会公正地表示遗憾，眉宇间的惋惜如同对待一个大牌明星偶尔的失误。而要是一个蒙昧未开的孩子竟然托着一块极品大油呢，人们或猜他有些来历，或者就要关照他说：“拿好了快回家吧！”意思是：知道你拿的什么不？

实在说，那几年我基本上还能吃到八成饱，可母亲和奶奶都饿得浮肿，腿上、手上一按一个坑。那时我还不知道中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农村已经饿死了很多人。但我在我家门前见过两兄弟，夏天，他们都穿着棉衣，坐在太阳底下数黄豆。他们已经几天没吃饭了，终于得到一把黄豆便你一个我一个地分，准备回去煮了吃。我还见过我们班上的一个同学，上课时他趴在桌上睡，老师把他叫站起来，他一站起来就倒下去。过后才知道，他的父母不会计划，一个月的粮食半个月就差不多吃光，剩下的日子顿顿喝米汤。

我的奶奶很会计划，每顿饭下多少米她都用碗量，量好了再抓出一小撮放进一个小罐，以备不时之需。小罐里的米渐渐多起来，奶奶就买回两只小鸡，偶尔喂它们一点儿米，希望终于能够得到蛋。“您肯定它们是母鸡？”“错不了。”两只小鸡慢慢长大了些，浑身雪白，我把它们放在晾衣绳上，使劲摇，悠悠荡荡悠悠荡荡我希望它们能就势展翅高飞。然而它们却前仰后合，一惊一乍地叫，瞅个机会“扑啦啦”飞下地，惊魂久久不定。奶奶说：“那不是鸽子那是鸡！老这么着你还想不想吃鸡蛋？”

两只鸡越长越大，果然都是母的，奶奶说得给它们砌个窝了。我和父亲便去城墙下挖黄土，起城砖，准备砌鸡窝。城墙边，挖土起砖的人络绎不绝，一问，都是要砌鸡窝，便互相交流经验。城墙于是更加残破，化整为零都变成了鸡窝。有些地方城砖已被起光，只剩一道黄土岗，起风时黄尘满天。黄尘中，九层大楼依然巍峨地矗立在不远处，灿烂如一道晚霞。挖土的人们累了，直直腰，擦擦汗，那一片灿烂必进入视野，躲也躲不开。

想不到的是，就在那九层大楼的另一侧，在它的辉煌雄伟的遮掩之下，我又见到了那座教堂的钟楼，孤零零的，黯然无光。它的脚下是个院子，院子里有几排房，拥拥挤挤地住了很多人家。但其中的一排与众不同，门锁着，窗上挂着白色的纱帘，整洁又宁静。

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就住在那院子里，是他带我去他家玩，不期而遇我又见到了那座钟楼。它肯定是我当年看到的那座吗？如果那儿从来只有一座，便是了。我不敢说一定。周围的景物已经大变，晾晒的衣裳挂得纵横交错，家家门前烟熏火燎，窗台上一律排放着蜂窝煤和大白菜。收音机里正播放着长篇小说《小城春秋》。董行佶那低沉郁悒的声音极具特色，以至那小说讲的都是什么我已忘记，唯记住了一座烟雨迷蒙的小城，以及城中郁郁寡欢的居民。

我并不知道那排与众不同的房子是怎么回事，但它的整洁宁静吸引了我。我那同学说：“别去，我爸和我妈不让我去。”但我还是走近它，战战兢兢地走上台阶，战战兢兢地从窗帘的缝隙间往里看。里面像是个会议室，一条长桌，两排高背椅，正面墙上有个大镜框，一道斜阳刚好投射在上面，镜框中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这儿是干吗的？”

“不知道。我爸和我妈从来都不让我问。”

“唔，我知道了。”

可是我知道了。镜框中的女人无比安详，慈善的目光中又似有一缕凄哀。不，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的眼神、她的姿态、她的沉静，加上四周白色的纱帘和那一缕淡淡的夕阳，我心中的懵懂又一次被惊动了，虽不如第一次那般强烈，但却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我仿佛又听见了那钟声，那歌唱，脚踩落叶的轻响，以及风过树林那一片辽阔的沙沙声……

“你知道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

“那你说你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了。不信拉倒。”

2001年3月15日完成

2004年2月修定

记忆与印象2.历史的每一瞬间，都有无数的历史蔓展，都有无限的时间延伸。我们生来孤单，无数的历史和无限的时间因破碎而成片断。互相埋没的心流，在孤单中祈祷，在破碎处眺望，或可指望在梦中团圆。记忆，所以是一个牢笼。印象是牢笼以外的天空。

重病之时

重病之时，有几行诗样的文字清晰地走进过我的昏睡：

最后的练习是沿悬崖行走

梦里我听见，灵魂

像一只飞虻

在窗户那儿嗡嗡作响

在颤动的阳光里，边舞边唱

眺望就是回想。

重病之时整天是梦。梦见熟悉的人、熟悉的往事，也梦见陌生的人和完全陌生的景物。偶尔醒来，窗外是无边的暗夜，是恍惚的晴空，是心里的怀疑：

谁说我没有死过？

出生以前，太阳

已无数次起落

悠久的时光被悠久的虚无吞并

又以我生日的名义

卷土重来。

重病之时，寒冷的冬天里有过一个奇迹——我在梦中学会了一支歌。梦中，一群男孩和女孩齐声地唱：生生露生雪，生生雪生水，我们友谊，幸福长存。莫名其妙的歌词，闻所未闻的曲调，醒来竟还会唱，现在也还会。那些孩子，有我认识的，也有的我从未见过，他们就站在我儿时的那个院子里，轻轻地唱，轻轻地摇，四周虚暗，瑞雪霏霏。

这奇妙的歌，不知是何征兆。

懂些医道的人说好——“生生”，是说你还要活下去；“生水”嘛，肾主水，你不是肾坏了吗？那是说你的生命之水枯而未竭，或可再度丰沛。

是吗？不有些牵强？

不过，我更满意后两句：我们友谊，幸福长存。

那群如真似幻的孩子，在我昏黑的梦里翩然不去。那清明畅朗的童歌，确如生命之水，在我僵冷的身体里悠然荡漾。

妻子没日没夜地守护着我；任何时候睁开眼，都见她在我身旁。我看她，也像那群孩子中的一个。

我说：“这一回，恐怕真是要结束了。”

她说：“不会。”

我真的又活过来。太阳重又真实。昼夜更迭，重又确凿。我把梦里的情景告诉妻子，她反倒脆弱起来，待我把那支歌唱给她听，她已是泪水涟涟。

我又能摇着轮椅出去了，走上阳台，走到院子里，在早春的午后，把那几行梦中的诗句补全：

午后，如果阳光静寂

你是否能听出

往日已归去哪里？

在光的前端，或思之极处

在时间被忽略的存在之中

生死同一。

八子

童年的伙伴，最让我不能忘怀的是八子。

几十年来，不止一次，我在梦中又穿过那条细长的小巷去找八子。巷子窄到两个人不能并行，两侧高墙绵延，巷中只一户人家。过了那户人家，出了小巷东口，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空地上有一棵枯死了半边的老槐树，有一处公用的自来水，有一座山似的煤堆。八子家就在那儿。梦中我看见八子还在那片空地上疯跑，领一群孩子呐喊着向那山似的煤堆上冲锋，再从煤堆爬上院墙，爬上房顶，偷摘邻居院子里的桑椹。八子穿的还是他姐姐穿剩下的那条碎花裤子。

八子兄弟姐妹一共十个。一般情况，新衣裳总是一、三、五、七、九先穿，穿小了，由排双数的继承。老七是个姐，故继承一事常让八子烦恼。好在那时无论男女，衣装多是灰蓝二色，八子所以还能坦然。只那一条碎花裤子让他倍感羞辱。那裤子紫地白花，七子一向珍爱还有点儿舍不得给，八子心说谢天谢地最好还是你自个儿留着穿。可是母亲不依，冲七子喊：“你穿着小了，不八子穿谁穿？”七、八于是齐声叹气。八子把那裤子穿到学校，同学们都笑他，笑那是女人穿的，是娘们儿穿的，是“臭美妞才穿的呢！”八子羞愧得无地自容，以致蹲在地上用肥大的衣襟盖住双腿，半天不敢起来，光是笑。八子的笑毫无杂质，完全是承认的表情，完全是接受的态度，意思是：没错儿，换了别人我也会笑他的，可惜这回是我。

大伙儿笑一回也就完了，唯一个可怕的孩子不依不饶。（这孩子，姑且叫他K吧；我在《务虚笔记》里写过，他矮小枯瘦但所有的孩子都怕他。他有一种天赋本领，能够准确区分孩子们的性格强弱，并据此经常地给他们排一排座次——我第一跟谁好，第二跟谁好……以及我不跟谁好——于是，孩子们便都屈服在他的威势之下。）K平时最怵八子，八子身后有四个如狼似虎的哥；K因此常把八子排在“我第一跟你好”的位置。然而八子特立独行，对K的威势从不在意，对K的拉拢也不领情。如今想来，K一定是对八子记恨在心，但苦于无计可施。这下机会来了——因为那条花裤子，K敏觉到降服八子的时机到了。K最具这方面才能，看见谁的弱点立刻即知怎样利用。拉拢不成就要打击，K生来就懂。比如上体育课时，老师说：“男生站左排，女生站右排。”K就喊：“八子也站右排吧？”引得哄堂大笑，所有的目光一齐射向八子。再比如一群孩子正跟八子玩得火热，K踅步旁观，冷不丁拣其中最懦弱的一个说：“你干吗不也穿条花裤子呀？”最懦弱的一个发一下懵，便困窘地退到一旁。K再转向次懦弱的一个：“嘿，你早就想跟臭美妞儿一块玩儿了是不是？”次懦弱的一个便也犹犹豫豫地离开了八子。我说过我生性懦弱，我不是那个最，就是那个次。我惶惶然离开八子，向K靠拢，心中竟跳出一个卑鄙的希望：也许，K因此可以把“跟我好”的位置往前排一排。

K就是这样孤立对手的，拉拢或打击，天生的本事，八子身后再有多少哥也是白搭。你甚至说不清道不白就已败在K的手下。八子所以不曾请他的哥哥们来帮忙，我想，未必是他没有过这念头，而是因为K的手段高超，甚至让你都不知何以申诉。你不得不佩服K。你不得不承认那也是一种天才。那个矮小枯瘦的K，当时才只有十一二岁！他如今在哪儿？这个我童年的惧怕，这个我一生的迷惑，如今在哪儿？时至今日我也还是弄不大懂，他那恶毒的能力是从哪儿来的？如今我已年过半百，所经之处仍然常能见到K的影子，所以我在《务虚笔记》中说过：那个可怕的孩子已经长大，长大得到处都在。

我投靠在K一边，心却追随着八子。所有的孩子也都一样，向K靠拢，但目光却羡慕地投向八子——八子仍在树上快乐地攀爬，在房顶上自由地蹦跳，在那片开阔的空地上风似的飞跑，独自玩得投入。我记得，这时K的脸上全是嫉恨，转而恼怒。终于他又喊了：“花裤子！臭美妞！”怯懦的孩子们（我也是一个）于是跟着喊：“花裤子！臭美妞！花裤子！臭美妞！”八子站在高高的煤堆上，脸上的羞惭已不那么纯粹，似乎也有了畏怯、疑虑，或是忧哀。

因为那条花裤子，我记得，八子也几乎被那个可怕的孩子打倒。

八子要求母亲把那条裤子染蓝。母亲说：“染什么染？再穿一季，我就拿它做鞋底儿了。”八子说：“这裤子还是让我姐穿吧。”母亲说：“那你呢，光眼子？”八子说：“我穿我六哥那条黑的。”母亲说：“那你六哥呢？”八子说：“您给他做条新的。”母亲说：“嘿这孩子，什么时候挑起穿戴来了？边儿去！”

一个礼拜日，我避开K，避开所有别的孩子，去找八子。我觉着有愧于八子。穿过那条细长的小巷，绕过那座山似的煤堆，站在那片空地上我喊：“八子！八子——”“谁呀？”不知八子在哪儿答应。“是我！八子，你在哪儿呢？”“抬头，这儿！”八子悠然地坐在房顶上，随即扔下来一把桑椹：“吃吧，不算甜，好的这会儿都没了。”我暗自庆幸，看来他早把那些不愉快的事给忘了。

我说：“你下来。”

八子说：“干吗？”

是呀，干吗呢？灵机一动我说：“看电影，去不去？”

八子回答得干脆：“看个屁，没钱！”

我心里忽然一片光明。我想起我兜里正好有一毛钱。

“我有，够咱俩的。”

八子立刻猫似的从树上下来。我把一毛钱展开给他看。

“就一毛呀？”八子有些失望。

我说：“今天礼拜日，说不定有儿童专场，五分一张。”

八子高兴起来：“那得找张报纸瞅瞅。”

我说：“那你想看什么？”

“我？随便。”但他忽然又有点儿犹豫，“这行吗？”意思是：花你的钱？

我说：“这钱是我自己攒的，没人知道。”

走进他家院门时，八子又拽住我：“可别跟我妈说，听见没有？”

“那你妈要是问呢？”

八子想了想：“你就说是学校有事。”

“什么事？”

“你丫编一个不得了？你是中队长，我妈信你。”

好在他妈什么也没问。他妈和他哥、他姐都在案前埋头印花（即在空白的床单、桌布或枕套上印出各种花卉的轮廓，以便随后由别人补上花朵和枝叶）。我记得，除了八子和他的两个弟弟——九儿和石头，当然还有他父亲，他们全家都干这活儿，没早没晚地干，油彩染绿了每个人的手指，染绿了条案，甚至墙和地。

报纸也找到了，场次也选定了，可意外的事发生了。九儿首先看穿了我们的秘密。八子冲他挥挥拳头：“滚！”可随后石头也明白了：“什么，你们看电影去？我也去！”八子再向石头挥拳头，但已无力。石头说：“我告妈去！”八子说：“你告什么？”“你花人家的钱！”八子垂头丧气。石头不好惹，石头是爹妈的心尖子，石头一哭，从一到九全有罪。

“可总共就一毛钱！”八子冲石头嚷。

“那不管，反正你去我也去。”石头抱住八子的腰。

“行，那就都甭去！”八子拉着我走开。

但是九儿和石头寸步不离。

八子说：“我们上学校！”

九儿和石头说：“我们也上学校。”

八子笑石头：“你？是我们学校的吗你？”

石头说：“是！妈说明年我也上你们学校。”

八子拉着我坐在路边。九儿拉着石头跟我们面对面坐下。

八子几乎是央求了：“我们上学校真是有事！”

九儿说：“谁知道你们有什么事？”

石头说：“没事怎么了，就不能上学校？”

八子焦急地看着太阳。九儿和石头耐心地盯着八子。

看看时候不早了，八子说：“行，一块儿去！”

我说：“可我真的就一毛钱呀！”

“到那儿再说。”八子冲我使眼色，意思是：瞅机会把他们甩了还不容易？

横一条胡同，竖一条胡同，八子领着我们犄里拐弯地走。九儿说：“别蒙我们八子，咱这是上哪儿呀？”八子说：“去不去？不去你回家。”石头问我：“你到底有几毛钱？”八子说：“少废话，要不你甭去。”犄里拐弯，犄里拐弯，我看出我们绕了个圈子差不多又回来了。九儿站住了：“我看不对，咱八成真是走错了。”八子不吭声，拉着石头一个劲儿往前走。石头说：“咱抄近道走，是不是八子？”九儿说：“近个屁，没准儿更远了。”八子忽然和蔼起来：“九儿，知道这是哪儿吗？”九儿说：“这不还是北新桥吗？”八子说：“石头，从这儿，你知道怎么回家吗？”石头说：“再往那边不就是你们学校了吗？我都去过好几回了。”“行！”八子夸石头，并且胡噜胡噜他的头发。九儿说：“八子，你想干吗？”八子吓了一跳，赶紧说：“不干吗，考考你们。”这下八子放心了，若无其事地再往前走。

变化只在一瞬间。在一个拐弯处，说时迟那时快，八子一把拽起我钻进了路边的一家院门。我们藏在门背后，紧贴墙，大气不出，听着九儿和石头的脚步声走过门前，听着他们在那儿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追去。八子探出头瞧瞧，说一声“快”，我们跳出那院门，转身向电影院飞跑。

但还是晚了，那个儿童专场已经开演半天了。下一场呢？下一场是成人场，最便宜的也得两毛一位了。我和八子站在售票口前发呆，真想把时钟倒拨，真想把价目牌上的两角改成五分，真想忽然从兜里又摸出几毛钱。

“要不，就看这场？”

“那多亏呀？都演过一半了。”

“那，买明天的？”

我和八子再到价目牌前仰望：明天，上午没有儿童场，下午呢？还是没有。“干脆就看这场吧？”“行，半场就半场。”但是卖票的老头说：“钱烧的呀你们俩？这场说话就散啦！”

八子沮丧地倒在电影院前的台阶上，不知从哪儿捡了张报纸，盖住脸。

我说：“嘿八子，你怎么了？”

八子说：“没劲！”

我说：“这一毛钱我肯定不花，留着咱俩看电影。”

八子说：“九儿和石头这会儿肯定告我妈了。”

“告什么？”

“花别人的钱看电影呗。”

“咱不是没看吗？”

八子不说话，唯呼吸使脸上的报纸起伏掀动。

我说：“过几天，没准儿我还能再攒一毛呢，让九儿和石头也看。”

有那么一会儿，八子脸上的报纸也不动了，一丝都不动。

我推推他：“嘿，八子？”

八子掀开报纸说：“就这么不出气儿，你能憋多会儿？”

我便也就地躺下。八子说“开始”，我们就一齐憋气。憋了一回，八子比我憋得长。又憋了一回，还是八子憋得长。憋了好几回，就一回我比八子憋得长。八子高兴了，坐起来。

我说：“八成是你那张报纸管用。”

“报纸？那行，我也不用。”八子把报纸甩掉。

我说：“甭了，我都快憋死了。”

八子看看太阳，站起来：“走，回家。”

我坐着没动。

八子说：“走哇？”

我还是没动。

八子说：“怎么了你？”

我说：“八子你真的怕K吗？”

八子说：“操，我还想问你呢。”

我说：“你怕他吗？”

八子说：“你呢？”

我不知怎样回答，或者是不敢。

八子说：“我瞧那小子，顶他妈不是东西！”

“没错儿，丫老说你的裤子。”

“真要是打架，我怕他？”

“那你怕他什么？”

“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

现在想来，那天我和八子真有点儿当年张学良和杨虎城的意思。

终于八子挑明了。八子说：“都赖你们，一个个全怕他。”

我赶紧说：“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想跟他好。”

八子说：“操，那小子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那么多人，都想跟他好。”

“你管他们干吗？”

“反正，反正他要是再说你的裤子，我肯定不说。”

“他不就是不跟咱玩吗？咱自己玩，你敢吗？”

“咱俩？行！”

“到时候你又不敢。”

“敢，这回我敢了。可那得，咱俩谁也不能不跟谁好。”

“那当然。”

“拉勾，你干不干？”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要不跟你好，我跟你好。”

“我也是，我老跟你好。”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轰的一声，电影院的门开了，人流如涌，鱼贯而出，大人喊孩子叫。

我和八子拉起手，随着熙攘的人流回家。现在想起来，我那天的行为是否有点儿狡猾？甚至丑恶？那算不算是拉拢，像K一样？不过，那肯定算得上是一次阴谋造反！但是那一天，那一天和这件事，忽然让我不再觉得孤单，想起明天也不再觉得惶恐、忧哀，想起小学校的那座庙院也不再觉得那么阴郁和荒凉。

我和八子手拉着手，过大街，走小巷，又到了北新桥。忽然，一阵炸灌肠的香味儿飘来。我说：“嘿，真香！”八子也说：“嗯，香！”四顾之时，见一家小吃摊就在近前。我们不由得走过去，站在摊前看。大铁铛上“嗞啦嗞啦”地冒着油烟，一盘盘粉红色的灌肠盛上来，再浇上蒜汁，晶莹剔透煞是诱人。摊主不失时机地吆喝：“热灌肠啊！不贵啦！一毛钱一盘的热灌肠呀！”我想那时我一定是两眼发直，唾液盈口，不由得便去兜里摸那一毛钱了。

“八子，要不咱先吃了灌肠再说吧？”

八子不示赞成，也不反对，意思是：钱是你的。

一盘灌肠我们俩人吃，面对面，鼻子几乎碰着鼻子。八子脸上又是愧然地笑了，笑得毫无杂质，意思是：等我有了钱吧，现在可让我说什么呢？

那灌肠真是香啊，人一生很少有机会吃到那么香的东西。

看电影

我和八子一起去的那家影院，叫交道口影院。小时候，我家附近，方圆五六里内，只这一家影院。此生我看过的电影，多半是在那儿看的。

“上哪儿呀您？”“交道口。”或者：“您这是干吗去？”“交道口。”在我家那一带，这样的问答已经足够了，不单问者已经明白，听见的人便都知道，被问者是去看电影的。所以，在我童年一度的印象里，交道口和电影院是同义的。记得有一回在街上，一个人问我：“小孩儿，交道口怎么走？”我指给他：“往前再往右，一座灰楼。”“灰楼？”那人不解。我说：“写着呢，老远就能看见——交道口影院。”那人笑了：“影院干吗？我去交道口！交道口，知道不？”这下轮到我发懵了。那人着急：“好吧好吧，交道口影院，怎么走？”我再给他指一遍；心说这不结了，你知道还是我知道？但也就在这时，我忽然醒悟：那电影院是因地处交道口而得名。

八十年代末这家电影院拆了。这差不多能算一个时代的结束，从此我很少看电影了，一是票价忽然昂贵，二是有了录像和光盘，动听的说法是“家庭影院”。

但我还是怀念“交道口”，那是我的电影启蒙地。我平生看过的第一部电影是《神秘的旅伴》，片名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我只记得一个漂亮的女人总在银幕上颠簸，神色慌张，其身型时而非常之大，以至大出银幕，时而又非常之小，小到看不清她的脸。此外就只是些破碎的光影，几张晃动的、丑陋的脸。我仰头看得劳累，大约是太近银幕之故。散场时母亲见我还睁着眼，抱起我，竟有骄傲的表情流露。回到家，她跟奶奶说：“这孩子会看电影了，一点儿都没睡。”我却深以为憾：那儿也能睡吗，怎不早说？奶奶问我：“都看见什么了？”我转而问母亲：“有人要抓那女的？”母亲大喜过望：“对呀！坏人要害小黎英。”我说：“小黎英长得真好看。”奶奶抚掌大笑道：“就怕这孩子长大了没别的出息。”

通往交道口的路，永远是一条快乐的路。那时的北京蓝天白云，细长的小街上一半是灰暗错落的屋影，一半是安闲明澈的阳光。一票在手有如节日，几个伙伴相约一路，可以玩弹球儿，可以玩“骑马打仗”。还可在沿途的老墙和院门上用粉笔画一条连续的波浪，碰上院门开着，便站到门旁的石墩上去，踮着脚尖让那波浪越过门楣，务使其毫不间断。倘若敞开的院门里均无怒吼和随后的追捕，这波浪便可一直能画到影院的台阶上。

坐在台阶上，等候影院开门，钱多的更可以买一根冰棍骄傲地嘬。大家瞪着眼看他和他的冰棍，看那冰棍迅速地小下去，必有人忍无可忍，说：“喂，开咱一口。”开者嘬也，你就要给他嘬上一口。继续又有人说了：“也开咱一口。”你当然还要给，快乐的日子里做人不能太小气。大家在灿烂的阳光下坐成一排，舒心地等候，小心地嘬——这样的时刻似乎人人都有责任感，谁也不忍一口嘬去太多。

有部反特片，《徐秋影案件》，甚是难忘。那是我头一回看露天电影，就在我们小学的操场上。票价二分，故所有的孩子都得到了家长的赞助。晚霞未落，孩子们便一群一伙地出发了，扛个小板凳，或沿途捡两块砖头，希望早早去占个好位置。天黑时，白色的银幕升起来，就挂在操场中央，月亮下面。幕前幕后都坐满了人。有一首流行歌曲怀念过这样的情景，其中一句大意是：如今再也看不到银幕背后的电影了。

那个电影着实阴森可怖，音乐一惊一乍地令人毛骨悚然，黑白的光影里总好像暗伏杀机。尤其是一个漂亮女人（后来才知是特务），举止温文尔雅，却怎么一颦一笑总显得犹疑、警惕？影片演到一半，夜风忽起，银幕飘飘抖抖更让人难料凶吉。我身上一阵阵地冷，想看又怕看，怕看但还是看着。四周树影沙沙，幕边云移月走，剧中的危惧融入夜空，仿佛满天都是凶险，风中处处阴谋。

好不容易挨到散场，八子又有建议：“咱玩抓特务吧。”我想回家。八子说不行，人少了怎么玩？月光清清亮亮，操场上只剩了几个放电影的人在收起银幕。谁当特务呢？白天会抢着当的，这会儿没人争取。特务必须独往独来，天黑得透，一个人还是怕。耗子最先有了主意：“瞧，那老头！”八子顺着她的手指看：“那老头？行，就是他！”小不点说：“没错儿，我早注意他了，电影完了他干吗还不走？”那无辜的老头蹲在小树林边的暗影里抽烟，面目不清，烟火时明时暗。虎子说：“老东西正发暗号呢！”八子压低声音：“瞧瞧去，接暗号的是什么人？”一队人马便潜入小树林。八子说：“这哪儿行？散开！”于是散开，有的贴着墙根走，有的在地上匍匐，有的隐蔽在树后；吹一声口哨或学一声蛐蛐叫，保持联络。四处灯光不少，难说哪一盏与老头有关，如此看来就先包围了他再说吧。四面合围，一齐收紧，逼近那“老东西”。小不点眼尖，最先哧哧地笑起来：“虎子，那是你爷爷！”

几十年后我偶然在报纸上读到，《徐秋影案件》是根据了一个真实故事，但“徐秋影”跟虎子他爷爷那夜的遭遇一样，是个冤案。

模仿电影里的行动，是一切童年必有的乐事。比如现在的电影，多有拳争武斗，孩子们一招一式地学来，个个都像一方帮主。几十年前的电影呢，无非是打仗的、反特的、潜入敌营去侦察的；枪林弹雨，出生入死，严刑拷打，宁死不屈，最后必是胜利大反攻，咱的炮火愤怒而且猛烈，歼敌无数。因而，曾有一代少年由衷地向往那样的烽火硝烟。（“首长，让我们上前线吧，都快把人憋死了！”“怎么，着急了？放心，有你们的仗打。”）是呀，打死敌人你就是英雄，被敌人打死你就还是英雄，这可是多么值得！故而冲锋号一响，银幕上炮火横飞——一批年轻人撂倒了另一批年轻人，一些被怀念的恋人消灭了另一些被怀念的恋人——场内立刻一片欢腾。是嘛，少男少女们花钱买票是为什么来的？开心，兴奋，自由欢叫，激情涌泄。这让我想通了如今的“追星族”。少年狂热古今无异，给他个偶像他就发烧，终于烧到哪儿去就不好说。比如我们这一代，忽然间就烧进了“文化大革命”。

“文化大革命”了，造反了，大批判了，电影是没的看了，电影院全关张了，电影统统地有问题了。电影厂也不再神秘，敞开大门，有请各位帮忙造反。有一回去北影看大字报，发现昔日的偶像都成了“黑帮”，看来看去心里怪怪的。“黄世仁”和“穆仁智”一类倒也罢了，可“洪常青”和“许云峰”等等怎么回事？一旦弯在台上挨斗，可还是那般大义凛然？明白明白，要把演员和角色择开，但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怪怪的。

电影院关张了几年，忽有好消息传来：要演《列宁在十月》了，要演《列宁在一九一八》了。阿芙乐尔号的炮声又响了，这一回给咱送来了什么？人们一遍遍地看（否则看啥），一遍遍复习里面的台词（久疏幽默），一遍遍欣赏其中的芭蕾舞片断（多短的裙子和多美的其他），一遍遍凝神屏气看瓦西里夫妇亲吻（这两口子胆儿可真大）。在我的印象里，就从这时，国人的审美立场发生着动摇，竭力在炮火狼烟中拾捡温情，在一个执意不肯忘记仇恨的年代里思慕着爱恋。

《艳阳天》是停顿了若干后中国的第一部国产片。该片上演时我已坐上轮椅，而且正打算写点儿什么。票很难买，电影院门前彻夜有人排队。托了人，总算买到一张票，我记得清楚，是早场五点多的，其他场次要有更强大的“后门”。

还是交道口，还是那条路，沿途的老墙上仍有粉笔画的波浪，真可谓代代相传。一夜大雪未停，事先已探知手摇车不准入场，母亲便推着那辆自制的轮椅送我去。那是我的第一辆轮椅，是父亲淘换了几根钢管回来求人给焊的，结构不很合理，前轮总不大灵活。雪花纷纷地还在飞舞，在昏黄的路灯下仿佛一群飞蛾。路上的雪冻成了一道道冰棱子，母亲推得沉重，但母亲心里快乐。（因为那是一条永远快乐的路吗？）母亲知道我正打算写点儿什么，又知道我跟长影的一位导演有着通信，所以她觉得推我去看这电影是非常必要的，是一件大事。怎样的大事呢？我们一起在那条快乐的雪路上跋涉时，谁也没有把握，唯朦胧地都怀着希望。她把我推进电影院，安顿好，然后回家。谢天谢地她不必在外面等我，命运总算有怜恤她的时候——交道口离我家不远，她只需送我来，只需再接我回去。

再过几年，有了所谓“内部电影”。据说这类电影“四人帮”时就有，唯内部得更为严格。现在略有松动。初时百姓不知，见夜色中开来些大小轿车，纷纷在剧场前就位，跳出来的人们神态庄重，黑压压地步入剧场，百姓还以为是开什么要紧的会。内部者，即级别够高、立场够稳、批判能力够强、为各种颜色都难毒倒的一类。再就是内部的内部，比如老婆，又比如好友。影片嘛，东洋西洋的都有，据说运气好还能撞上半裸或全裸的女人。据说又有洁版和全版之分，这要视内部的级别高低而定。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呀——检票员不得已而是外部，放映员没办法也得是外部，可外部难免也有其内部，比如老婆，又比如好友。如此一算，全国人民就都有机会当一两回内部，消息于是不胫而走。再有这类放映时，剧场前就比较沸腾，比较火暴，也不知从哪儿涌出来这么多的内部和外部！广大青年们尤其想：裸体！难道不是我们看了比你们看了更有作用？有那么一段不太长久的时期，一张内部电影票，便是身份或者本领的证明。

“内部电影”风风火火了一阵子之后，有人也送了我一张票。“啥名儿？”“没准儿，反正是内部的。”无风的夏夜，树叶不动，我摇了轮椅去看平生的第一回内部电影。从雍和宫到那个内部礼堂，摇了一个多钟头，沿街都是乘凉的人群。那时我身体真好，再摇个把钟头也行。然而那礼堂的台阶却高，十好几层，我喘吁吁地停车阶下，仰望阶上，心知凶多吉少。但既然来了，便硬着头皮喊那个检票人——请他从台阶上下来，求他帮忙想想办法让我进去。检票人听了半天，跑回去叫来一个领导。领导看看我：“下不来？”我说是。领导转身就走，甩下一句话：“公安局有规定，任何车辆不准入内。”倒是那个检票人不时向我投来抱歉的目光。我没做太多争取。我不想多做争辩。这样的事已不止十回，智力正常如我者早有预料。只不过碰碰运气。若非内部电影，我也不会跑这么远来碰运气。不过呢，来一趟也好，家里更是闷热难熬。况且还能看看内部电影之盛况，以往只是听说。这算不算体验生活？算不算深入实际？我退到路边，买根冰棍坐在树影里瞧。于是想念起交道口，那儿的人都认识我了，见我来了就打开太平门任我驱车直入——太平门前没有台阶。可惜那儿也没有内部电影，那儿是外部。那儿新来了个小伙子，姓项，那儿的人都叫他小项。奇怪小项怎么头一回见我就说：“嘿哥们儿，也写部电影吧，咱们瞧瞧。”

小项不知现在何方。

小项猜对了。小项那样说的时候，我正在写一个电影剧本。那完全是因为柳青的鼓励。柳青，就是长影那个导演。第一次她来看我就对我说：“干吗你不写点儿什么？”她说中了我的心思，但是电影，谁都能写吗？以后柳青常来看我，三番五次地总对我说：“小说，或者电影，我看你真的应该写点儿什么。”既然一位专业人士对我有如此信心，我便悄悄地开始写了。既然对我有如此信心的是一位导演，我便从电影剧本开始。尤其那时，我正在一场不可能成功的恋爱中投注着全部热情，我想我必得做一个有为的青年。尤其我曾爱恋着的人，也对我抱着同样的信心——“真的，你一定行”——我便没日没夜地满脑子都是剧本了。那时母亲已经不在，通往交道口的路上，经常就有一对暂时的恋人并步而行（其实是脚步与车轮）。暂时，是明确的，而暂时的原因，有必要深藏不露——不告诉别人，也避免告诉自己。但是暂时，只说明时间，不说明品质，在阳光灿烂的那条快乐的路上，在雨雪之中的那家影院的门廊下，爱恋，因其暂时而更珍贵。在幽暗的剧场里他们挨得很紧，看那辉煌的银幕时，他们复习着一致的梦想：有一天，在那儿，银幕上，编剧二字之后，“是你的名字”——她说；“是呀但愿”——我想。

然而，终于这一天到来之时，时间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暂时。我独自看那“编剧”后面的三个字，早已懂得：有为，与爱情，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领域。但暂时，亦可在心中长久，而写作，却永远地不能与爱情无关。

珊珊

那些天珊珊一直在跳舞。那是暑假的末尾，她说一开学就要表演这个节目。

晌午，院子里很静。各家各户上班的人都走了，不上班的人在屋里伴着自己的鼾声。珊珊换上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吱呀”一声推开她家屋门，走到老海棠树下，摆一个姿势，然后轻轻起舞。

“吱呀”一声我也从屋里溜出来。

“干什么你？”珊珊停下舞步。

“不干什么。”

我煞有介事地在院子里看一圈，然后在南房的阴凉里坐下。

海棠树下，西番莲开得正旺，草茉莉和夜来香无奈地等候着傍晚。蝉声很远，近处是“嗡嗡”的蜂鸣，是盛夏的热浪，是珊珊的喘息。她一会儿跳进阳光，白色的衣裙灿烂耀眼，一会儿跳进树影，纷乱的图案在她身上漂移、游动；舞步轻盈，丝毫也不惊动海棠树上入睡的蜻蜓。我知道她高兴我看她跳，跳到满意时她瞥我一眼，说：“去——”既高兴我看她，又说“去”，女孩子真是搞不清楚。

我仰头去看树上的蜻蜓，一只又一只，翅膀微垂，睡态安详。其中一只通体乌黑，是难得的“老膏药”。我正想着怎么去捉它，珊珊喘吁吁地冲我喊：“嘿快，快看哪你，就要到了。”

她开始旋转，旋转进明亮，又旋转得满身树影纷乱，闭上眼睛仿佛享受，或者期待，她知道接下来的动作会赢得喝彩。她转得越来越快，连衣裙像降落伞一样张开，飞旋飘舞，紧跟着一蹲，裙裾铺开在海棠树下，圆圆的一大片雪白，一大片闪烁的图案。

“嘿，芭蕾舞！”我说。

“笨死你，”她说，“这是芭蕾舞呀？”

无论如何我相信这就是芭蕾舞，而且我听得出珊珊其实喜欢我这样说。在一个九岁的男孩看来，芭蕾并非一个舞种，芭蕾就是这样一种动作——旋转，旋转，不停地旋转，让裙子飞起来。那年我可能九岁。如果我九岁，珊珊就是十岁。

又是“吱呀”一声，小恒家的屋门开了一条缝，小恒蹑手蹑脚地钻出来。

“有蜻蜓吗？”

“多着呢！”

小恒屁也不懂，光知道蜻蜓，他甚至都没注意珊珊在干吗。

“都什么呀？”小恒一味地往树上看。

“至少有一只‘老膏药’！”

“是吗？”

小恒又钻回屋里，出来时得意地举着一小团面筋。于是我们就去捉蜻蜓了。一根竹竿，顶端放上那团面筋，竹竿慢慢升上去，对准“老膏药”，接近它时要快要准，要一下子把它粘住。然而可惜，“老膏药”聪明透顶，珊珊跳得如火如荼它且不醒，我的手稍稍一抖它就知道，立刻飞得无影无踪。珊珊幸灾乐祸。珊珊让我们滚开。

“要不看你就滚一边儿去，到时候我还得上台哪，是正式演出。”

她说的是“你”，不是“你们”，这话听来怎么让我飘飘然有些欣慰呢？不过我们不走，这地方又不单是你家的！那天也怪，老海棠树上的蜻蜓特别多。珊珊只好自己走开。珊珊到大门洞里去跳，把院门关上。我偶尔朝那儿望一眼，门洞里幽幽暗暗，看不清珊珊高兴还是生气，唯一缕无声的雪白飘上飘下，忽东忽西。

那个中午出奇的安静。我和小恒全神贯注于树上的蜻蜓。

忽然，一声尖叫，随即我闻到了一股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只见珊珊飞似的往家里跑，然后是她的哭声。我跟进去。床上一块黑色的烙铁印，冒着烟。院子里的人都醒了，都跑来看。掀开床单，褥子也糊了，揭开褥子，毡子也黑了。有人赶紧舀一碗水泼在床上。

“熨什么呢你呀？”

“裙子，我的连……连衣裙都绉了，”珊珊抽咽着说。

“咳，熨完就忘了把烙铁拿开了，是不是？”

珊珊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众人，期待或可有什么解救的办法。

“没事儿你可熨它干吗？你还不会呀！”

“一开学我……我就得演出了。”

“不行了，褥子也许还凑合用，这床单算是完了。”

珊珊立刻嚎啕。

“别哭了，哭也没用了。”

“不怕，回来跟你阿姨说清楚，先给她认个错儿。”

“不哭了珊珊，不哭了，等你阿姨回来，我们大伙儿帮你说说（情）。”

可是谁都明白，珊珊是躲不过一顿好打了。

这是一个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故事。“阿姨”者，珊珊的继母。

珊珊才到这个家一年多。此前好久，就有个又高又肥的秃顶男人总来缠着那个“阿姨”。说缠着，是因为总听见他们在吵架，一宿一宿地吵，吵得院子里的人都睡不好觉。可是，吵着吵着忽然又听说他们要结婚了。这男人就是珊珊的父亲。这男人，听说还是个什么长。这男人我不说他胖而说他肥，是因他实在并不太胖，但在夏夜，他摆两条赤腿在树下乘凉，粉白的肉颤呀颤的，小恒说“就像肉冻”，你自然会想起肥。据说珊珊一年多前离开的，也是继母。离开继母的家，珊珊本来高兴，谁料又来到一个继母的家。我问奶奶：“她亲妈呢？”奶奶说：“小孩儿，甭打听。”“她亲妈死了吗？”“谁说？”“那她干吗不去找她亲妈？”“你可不许去问珊珊，听见没？”“怎么了？”“要问，我打你。”我嬉皮笑脸，知道奶奶不会打。“你要是问，珊珊可就又得挨打了。”这一说管用，我想那可真是不能问了。我想珊珊的亲妈一定是死了，不然她干吗不来找珊珊呢？

草茉莉开了。夜来香也开了。满院子香风阵阵。下班的人陆续地回来了。炝锅声、炒菜声就像传染，一家挨一家地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这时有人想起了珊珊。“珊珊呢？”珊珊家烟火未动，门上一把锁。“也不添火也不做饭，这孩子哪儿去了？”“坏了，八成是怕挨打，跑了。”“跑了？她能上哪儿去呢？”“她跟谁说过什么没有？”众人议论纷纷。我看他们既有担心，又有一丝快意——给那个所谓“阿姨”点颜色看，让那个亲爹也上点心吧！

奶奶跑回来问我：“珊珊上哪儿了你知道不？”

“我看她是找她亲妈去了。”

众人都来围着我问：“她跟你说了？”“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吗？”“她上哪儿去找她亲妈，她说了吗？”

“要是我，我就去找我亲妈。”

奶奶喊：“别瞎说！你倒是知不知道她上哪儿了？”

我摇头。

小恒说看见她买菜去了。

“你怎么知道她是买菜去了？”

“她天天都去买菜。”

我说：“你屁都不懂！”

众人纷纷叹气，又纷纷到院门外去张望，到菜站去问，在附近的胡同里喊。

我也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去喊珊珊。走过老庙，走过小树林，走过轰轰隆隆的建筑工地，走过护城河，到了城墙边。没有珊珊，没有她的影子。我爬上城墙，喊她，我想这一下她总该听见了。但是晚霞淡下去，只有晚风从城墙外吹过来。不过，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下了城墙往回跑，我相信我这个想法一定不会错。我使劲跑，跑过护城河，跑过工地，跑过树林，跑过老庙，跑过一条又一条胡同，我知道珊珊会上哪儿，我相信没错她肯定在那儿。

小学校。对了，她果然在那儿。

操场上空空旷旷，操场旁一点雪白。珊珊坐在花坛边，抱着肩，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晚风吹动她的裙裾。

“珊珊。”我叫她。

珊珊毫无反应。也许她没听见？

“珊珊，我猜你就在这儿。”

我肯定她听见了。我离她远远地坐下来。

四周有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蝉鸣却是更加地热烈。

我说：“珊珊，回家吧。”

可我还是不敢走近她。我看这时候谁也不敢走近她。就连她的“阿姨”也不敢。就连她亲爹也不敢。我看只有她的亲妈能走近她。

“珊珊，大伙儿都在找你哪。”

在我的印象里，珊珊站起来，走到操场中央，摆一个姿势，翩翩起舞。

四周已是万家灯火。四周的嘈杂围绕着操场上的寂静、空旷，还有昏暗，唯一缕白裙鲜明，忽东忽西，飞旋、飘舞……

“珊珊回去吧。”“珊珊你跳得够好了。”“离开学还有好几天哪，珊珊你就先回去吧。”我心里这样说着，但是我不敢打断她。

月亮爬上来，照耀着白色的珊珊，照耀她不停歇的舞步；月光下的操场如同一个巨大的舞台。在我的愿望里，也许，珊珊你就这么尽情尽意地跳吧，别回去，永远也不回去，但你要跳得开心些，别这么伤感，别这么忧愁，也别害怕。你用不着害怕呀珊珊，因为，因为再过几天你就要上台去表演这个节目了，是正式的……

但是结尾，是这个故事最为悲惨的地方：那夜珊珊回到家，仍没能躲过一顿暴打。而她不能不回去，不能不回到那个继母的家。因为她无处可去。

因而在我永远的童年里，那个名叫珊珊的女孩一直都在跳舞。那件雪白的连衣裙已经熨好了，雪白的珊珊所以能够飘转进明亮，飘转进幽暗，飘转进遍地树影或是满天星光……这一段童年似乎永远都不会长大，因为不管何年何月，这世上总是有着无处可去的童年。

小恒

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里，只小恒和我两个男孩。我大小恒四岁，这在孩子差得就不算小，所以小恒总是追在我屁股后头，是我的“兵”。

我上了中学，住校，小恒平时只好混在一干女孩子中间；她们踢毽他也踢毽，她们跳皮筋他也跳皮筋，她们用玻璃丝编花，小恒便劝了这个劝那个，劝她们不如还是玩些别的。周末我从学校回来，小恒无论正跟女孩们玩着什么，必立即退出，并顺便表现一下男子汉的优越：“咳这帮女的，真笨！”女孩们当然就恨恨骂，威胁说：“小恒你等着，看明天他走了你跟谁玩！”小恒已经不顾，兴奋地追在我身后，汇报似的把本周院里院外的“新闻”向我细说一遍。比如谁家的猫丢了，可同时谁家又飘出炖猫肉的香味。我说：“炖猫肉有什么特别的香味儿吗？”小恒挠挠后脑勺，把这个问题跳过去，又说起谁家的山墙前天夜里塌了，幸亏是往外塌的，差一点儿就往里塌，那样的话这家人就全完了。我说：“怎么看出差一点儿就往里塌呢？”小恒再挠挠后脑勺，把这个问题也跳过去，又说起某某的爷爷前几天死了，有个算命的算得那叫准，说那老头要是能挺到开春就是奇迹，否则一定熬不过这个冬天。我忍不住大笑。小恒挠着后脑勺，半天才想明白。

小恒长得白白净净，秀气得像个女孩。小恒妈却丑，脸又黑。邻居们猜小恒一定是像父亲，但谁也没见过他父亲。邻居中曾有人问过：“小恒爸在哪儿工作？”小恒妈啰里啰嗦，顾左右而言他。这事促成邻居们长久的怀疑和想象。

小恒妈不识字，但因每月都有一张汇票按时寄到，她所以认得自己的姓名；认得，但不会写，看样子也没打算会写，凡需签名时她一律用图章。那图章受到邻居们普遍的好评——象牙的，且有精美的雕刻和镶嵌。有回碰巧让个退休的珠宝商看见，老先生举着放大镜瞅半天，神情渐渐肃然。老先生抬眼再看图章的主人，肃然间又浮出几分诧异，然后恭恭敬敬把图章交还小恒妈，说：“您可千万收好了。”

小恒妈多有洋相。有一回上扫盲课，老师问：“锄禾日当午，下一句什么？”小恒妈抢着说：“什么什么什么土。”“谁知盘中餐？”“什么什么什么苦。”又一回街道开会，主任问她：“‘三要四不要’（一个卫生方面的口号）都是什么？”小恒妈想了又想，身上出汗。主任说：“一条就行。”小恒妈道：“晚上要早睡觉。”主任忍住笑再问：“那，不要什么呢？”“不要加塞儿，要排队。”

一九六六年春，大约就在小恒妈规规矩矩排队购物之时，“文化革命”已悄悄走近。我们学校最先闹起来，在教室里辩论，在食堂里辩论，在操场上辩论——清华附中是否出了修正主义？我觉得这真是无稽之谈，清华附中从来就没走错过半步社会主义。辩论未果，六月，正要期末考试，北大出事了，北大确凿是出了修正主义。于是停课，同学们都去北大看大字报；一路兴高采烈——既不用考试了，又将迎来暴风雨的考验！未名湖畔人流如粥。看呀，看呀，我心里渐渐地郁闷——看来我是修正主义“保皇派”已成定局，因而我是反动阶级的孝子贤孙也似无可非议。唉唉！暴风雨呀暴风雨，从小就盼你，怎么你来了我却弄成这样？

有天下午回到家，坐着发呆，既为自己的立场懊恼，又为自己的出身担忧。这时小恒来了，几个星期不见，他的汇报已经“以阶级斗争为纲”了。

“嘿，知道吗？珊珊他爸有问题！”

“谁说？”

“珊珊她阿姨都哭了。”

“这新鲜吗？”

“珊珊她爸好些天都没回家了。”

“又吵架了呗。”

“才不是哪，人家说他是修正主义分子。”

“怎么说？”

“说他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那倒是，他不是谁是？”

“街东头的辉子，知道不？他家有人在台湾！”

“你怎么知道的？”

“还有北屋老头，几根头发还总抹油，抽的烟特高级，每根都包着玻璃纸！”

“雪茄都那样，你懂个屁！”

“9号的小文，她爸是地主。他爸叫什么你猜？徐有财。反动不反动？”

我不想听了。“小恒，你快成‘包打听’了。”我想起奶奶的成分也是地主，想起我的出身到底该怎么算？那天我没在家多待，早早地回了学校。

学校里天翻地覆。北京城天翻地覆。全中国都出了修正主义！初时，阶级营垒尚不分明，我战战兢兢地混进革命队伍也曾去清华园里造过一次反，到一个“反动学术权威”家里砸了几件摆设，毁了几双资产阶级色彩相当浓重的皮鞋。但不久，非“红五类”出身者便不可造反，我和几个不红不黑的同学便早早地做了逍遥派。随后，班里又有人被揭露出隐瞒了罪恶出身，我脸上竭力表现着愤怒，心里却暗暗地发抖。可什么人才会暗暗地发抖呢？耳边便响起一句话现成的解释：“让阶级敌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去发抖吧！”

再见小恒时，他已是一身的“民办绿”（自制军装，唯颜色露出马脚，就好比当今的假冒名牌，或当初的阿Q，自以为已是革命党）。我把他从头到脚看一遍，不便说什么，唯低头听他汇报。

“嘿不骗你，后院小红家偷偷烧了几张画，有一张上居然印着青天白日旗！”

“真的？”

“当然。也不知让谁看见给报告了，小红她舅姥爷这几天正扫大街哪。”

“是吗？”

“西屋一见，吓得把沙发也拆了。沙发里你猜是什么？全是烂麻袋片！”

四周比较安静。小恒很是兴奋。

“听说后街有一家，红卫兵也不是怎么知道的，从他们家的箱子里翻出一堆没开封的瑞士表，又从装盐的坛子里找出好些金条！”

“谁说的？”

“还用谁说？东西都给抄走了，连那家的大人也给带走了。”

“真的？”

“骗你是孙子。还从一家抄出了解放前的地契呢！那家的老头老太太跪在院子里让红卫兵抽了一顿皮带，还说要送他们回原籍劳改去呢。”

小恒的汇报轰轰烈烈，我听得胆战心惊。

那天晚上，母亲跟奶奶商量，让奶奶不如先回老家躲一躲。奶奶悄然落泪。母亲说：“先躲过这阵子再说，等没事了就接您回来。”我真正是躲在角落里发抖了，不敢再听，溜出家门，心里乱七八糟地在街上走，一直走回学校。

几天后奶奶走了。母亲来学校告诉我：奶奶没受什么委屈，平平安安地走了。我松了一口气。但即便在那一刻，我也知道，这一口气是为什么松的。良心，其实什么都明白。不过，明白，未必就能阻止人性的罪恶。多年来，我一直躲避着那罪恶的一刻。但其实，那是永远都躲避不开的。

母亲还告诉我，小恒一家也走了。

“小恒？怎么回事？”

“从他家搜出了几大箱子绸缎，还有银元。”

“怎么会？”

“完全是偶然。红卫兵本来是冲着小红的舅姥爷去的，然后各家看看，就在小恒家翻出了那些东西。”

几十匹绫罗绸缎，色彩缤纷华贵，铺散开，铺得满院子都是，一地金光灿烂。

小恒妈跪在院子中央，面如土灰。

银元一把一把地抛起来，落在柔软的绸缎上，沉甸甸的但没有声音。

接着是皮带抽打在皮肉上的震响，先还零碎，渐渐地密集。

老海棠树的树阴下，小恒妈两眼呆滞一声不吭，皮带仿佛抽打着木桩。

红卫兵愤怒地斥骂。

斥骂声惊动了那一条街。

邻居们早都出来，静静地站在四周的台阶下。

街上的人吵吵嚷嚷地涌进院门，然后也都静静地站在四周的台阶下。

有人轻声问：“谁呀？”

没人回答。

“小恒妈，是吗？”

没人理睬。

小恒妈哀恐的目光偶尔向人群中搜寻一回，没人知道她在找什么。

没人注意到小恒在哪儿。

没人还能顾及到小恒。

是小恒自己出来的。他从人群里钻出来。

小恒满面泪痕，走到他妈跟前，接过红卫兵的皮带，“啪！啪啪！啪啪啪……”那声音惊天动地。

连那几个红卫兵都惊呆了。在场的人后退一步，吸一口凉气。

小恒妈一如木桩，闭上双眼，倒似放心了的样子。

“啪！啪啪！啪啪啪……”

没人去制止。没人敢动一下。

直到小恒手里的皮带掉落在地，掉落在波浪似的绸缎上。

小恒一动不动地站着。小恒妈一动不动地跪着。

老海棠树上，蜻蜓找到了午间的安歇地。一只蝴蝶在院中飞舞。蝉歌如潮。

很久，人群有些骚动，无声地闪开一条路。

警察来了。

绫罗绸缎扔上卡车，小恒妈也被推上去。

小恒这才哭喊起来：“我不走，我不走！哪儿也不去！我一个人在北京！”

在场的人都低下头，或偷偷叹气。

一个老民警对小恒说：“你还小哇，一个人哪儿行？”

“行！我一个人行！要不，大妈大婶我跟着你们行不？跟着你们谁都行！”

是人无不为之动容。

这都是我后来听说的。

再走进那个院子时，只见小恒家的门上一纸封条、一把大锁。

老海棠树已然枝枯叶落。落叶被阵阵秋风吹开，堆积到四周的台阶下，就像不久前屏息颤栗的人群。

家里，不见了奶奶，只有奶奶的针线笸箩静静地躺在床上。

我的良心仍不敢醒。但那孱弱的良心，昏然地能够看见奶奶独自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样子。还能看见：苍茫的天幕下走着的小恒，前面不远，是小恒妈踽踽而行的背影。或者还能看见：小恒紧走几步，追上母亲，母亲一如既往搂住他弱小且瑟缩的肩膀。荒风落日，旷野无声。

老海棠树

如果可能，如果有一块空地，不论窗前屋后，要是能随我的心愿种点儿什么，我就种两棵树。一棵合欢，纪念母亲。一棵海棠，纪念我的奶奶。

奶奶，和一棵老海棠树，在我的记忆里不能分开；好像她们从来就在一起，奶奶一生一世都在那棵老海棠树的影子里张望。

老海棠树近房高的地方，有两条粗壮的枝桠，弯曲如一把躺椅，小时候我常爬上去，一天一天地就在那儿玩。奶奶在树下喊：“下来，下来吧，你就这么一天到晚待在上头不下来了？”是的，我在那儿看小人书，用弹弓向四处射击，甚至在那儿写作业，书包挂在房檐上。“饭也在上头吃吗？”对，在上头吃。奶奶把盛好的饭菜举过头顶，我两腿攀紧树桠，一个海底捞月把碗筷接上来。“觉呢，也在上头睡？”没错。四周是花香，是蜂鸣，春风拂面，是沾衣不染的海棠花雨。奶奶站在地上，站在屋前，老海棠树下，望着我；她必是羡慕，猜我在上头是什么感觉，都能看见什么？

但她只是望着我吗？她常独自呆愣，目光渐渐迷茫，渐渐空荒，透过老海棠树浓密的枝叶，不知所望。

春天，老海棠树摇动满树繁花，摇落一地雪似的花瓣。我记得奶奶坐在树下糊纸袋，不时地冲我叨唠：“就不说下来帮帮我？你那小手儿糊得多快！”我在树上东一句西一句地唱歌。奶奶又说：“我求过你吗？这回活儿紧！”我说：“我爸我妈根本就不想让您糊那破玩意儿，是您自己非要这么累！”奶奶于是不再吭声，直起腰，喘口气，这当儿就又呆呆地张望——从粉白的花间，一直到无限的天空。

或者夏天，老海棠树枝繁叶茂，奶奶坐在树下的浓阴里，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了补花的活儿，戴着老花镜，埋头于床单或被罩，一针一线地缝。天色暗下来时她冲我喊：“你就不能劳驾去洗洗菜？没见我忙不过来吗？”我跳下树，洗菜，胡乱一洗了事。奶奶生气了：“你们上班上学，就是这么糊弄？”奶奶把手里的活儿推开，一边重新洗菜一边说：“我就一辈子得给你们做饭？就不能有我自己的工作？”这回是我不再吭声。奶奶洗好菜，重新捡起针线，从老花镜上缘抬起目光，又会有一阵子愣愣地张望。

有年秋天，老海棠树照旧果实累累，落叶纷纷。早晨，天还昏暗，奶奶就起来去扫院子，“刷啦——刷啦——”院子里的人都还在梦中。那时我大些了，正在插队，从陕北回来看她。那时奶奶一个人在北京，爸和妈都去了干校。那时奶奶已经腰弯背驼。“刷啦刷啦”的声音把我惊醒，赶紧跑出去：“您歇着吧我来，保证用不了三分钟。”可这回奶奶不要我帮。“咳，你呀！你还不懂吗？我得劳动。”我说：“可谁能看得见？”奶奶说：“不能那样，人家看不看得见是人家的事，我得自觉。”她扫完了院子又去扫街。“我跟您一块儿扫行不？”“不行。”

这样我才明白，曾经她为什么执意要糊纸袋，要补花，不让自己闲着。有爸和妈养活她，她不是为挣钱，她为的是劳动。她的成分随了爷爷算地主。虽然我那个地主爷爷三十几岁就一命归天，是奶奶自己带着三个儿子苦熬过几十年，但人家说什么？人家说：“可你还是吃了那么多年的剥削饭！”这话让她无地自容。这话让她独自愁叹。这话让她几十年的苦熬忽然间变成屈辱。她要补偿这罪孽。她要用行动证明。证明什么呢？她想着她未必不能有一天自食其力。奶奶的心思我有点儿懂了：什么时候她才能像爸和妈那样，有一份名正言顺的工作呢？大概这就是她的张望吧，就是那老海棠树下屡屡的迷茫与空荒。不过，这张望或许还要更远大些——她说过：得跟上时代。

所以冬天，所有的冬天，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每一个冬天的晚上，奶奶都在灯下学习。窗外，风中，老海棠树枯干的枝条敲打着屋檐，摩擦着窗棂。奶奶曾经读一本《扫盲识字课本》，再后是一字一句地念报纸上的头版新闻。在《奶奶的星星》里我写过：她学《国歌》一课时，把“吼声”念成“孔声”。我写过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件事：奶奶举着一张报纸，小心地凑到我跟前：“这一段，你给我说说，到底什么意思？”我看也不看地就回答：“您学那玩意儿有用吗？您以为把那些东西看懂，您就真能摘掉什么帽子？”奶奶立刻不语，唯低头盯着那张报纸，半天半天目光都不移动。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但知已无法弥补。“奶奶。”“奶奶！”“奶奶——”我记得她终于抬起头时，眼里竟全是惭愧，毫无对我的责备。

但在我的印象里，奶奶的目光慢慢地离开那张报纸，离开灯光，离开我，在窗上老海棠树的影子那儿停留一下，继续离开，离开一切声响甚至一切有形，飘进黑夜，飘过星光，飘向无可慰藉的迷茫与空荒……而在我的梦里，我的祈祷中，老海棠树也便随之轰然飘去，跟随着奶奶，陪伴着她，围拢着她；奶奶坐在满树的繁花中，满地的浓阴里，张望复张望，或不断地要我给她说说：“这一段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形象，逐年地定格成我的思念和我永生的痛悔。

孙姨和梅娘

柳青的母亲，我叫她孙姨，曾经和现在都这样叫。这期间，有一天我忽然知道了，她是三四十年代一位很有名的作家——梅娘。

最早听说她，是在一九七二年底。那时我住在医院，已是寸步难行；每天唯两个盼望，一是死，一是我的同学们来看我。同学们都还在陕北插队，快过年了，纷纷回到北京，每天都有人来看我。有一天，他们跟我说起了孙姨。

“谁是孙姨？”

“瑞虎家的亲戚，一个老太太。”

“一个特棒的老太太，五七年的右派。”

“右派？”

“现在她连工作都没有。”

好在那时我们对右派已经有了理解。时代正走到接近巨变的时刻了。

“她的女儿在外地，儿子病在床上好几年了。”

“她只能在外面偷偷地找点儿活儿干，养这个家，还得给儿子治病。”

“可是邻居们都说，从来也没见过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瑞虎说，她要是愁了，就一个人在屋里唱歌。”

“等你出了院，可得去见见她。”

“保证你没见过那么乐观的人。那老太太比你可难多了。”

我听得出来，他们是说“那老太太比你可坚强多了”。我知道，同学们在想尽办法鼓励我，刺激我，希望我无论如何还是要活下去。但这一回他们没有夸张，孙姨的艰难已经到了无法夸张的地步。

那时我们都还不知道她是梅娘，或者不如说，我们都还不知道梅娘是谁；我们这般年纪的人，那时对梅娘和梅娘的作品一无所知。历史常就是这样被割断着、湮灭着。梅娘好像从不存在。一个人，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光竟似消散得无影无踪。一个人丰饶的心魂，竟可以沉默到无声无息。

两年后我见到孙姨的时候，历史尚未苏醒。

某个星期天，我摇着轮椅去瑞虎家——东四六条流水巷，一条狭窄而曲折的小巷，巷子中间一座残损陈旧的三合院。我的轮椅进不去，我把瑞虎叫出来。春天，不冷了，近午时分阳光尤其明媚，我和瑞虎就在他家门前的太阳地里聊天。那时的北京处处都很安静，巷子里几乎没人，唯鸽哨声时远时近，或者还有一两声单调且不知疲倦的叫卖。这时，沿街墙，在墙阴与阳光的交界处，走来一个老太太，尚未走近时她已经朝我们笑了。瑞虎说这就是孙姨。瑞虎再要介绍我时，孙姨说：“甭了，甭介绍了，我早都猜出来了。”她嗓音敞亮，步履轻捷，说她是老太太实在是因为没有更恰当的称呼吧；转眼间她已经站在我身后抚着我的肩膀了。那时她五十多接近六十岁，头发黑而且茂密，只是脸上的皱纹又多又深，刀刻的一样。她问我的病，问我平时除了写写还干点儿什么？她知道我正在学着写小说，但并不给我很多具体的指点，只对我说：“写作这东西最是不能急的，有时候要等待。”倘是现在，我一定就能听出她是个真正的内行了；二十多年过去，现在要是让我给初学写作的人一点儿忠告，我想也是这句话。她并不多说的原因，还有，就是仍不想让人知道那个云遮雾罩的梅娘吧。

她跟我们说笑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说“下午还有事，我得做饭去了”，说罢几步跳上台阶走进院中。瑞虎说，她刚在街道上干完活回来，下午还得去一户人帮忙呢。“帮什么忙？”“其实就是当保姆。”“当保姆？孙姨？”瑞虎说就这还得瞒着呢，所以她就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当保姆，越远越好，要不人家知道了她的历史，谁还敢雇她？

她的什么历史？瑞虎没说，我也不问。那个年代的人都懂得，话说到这儿最好止步；历史，这两个字，可能包含着任何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危险，可能给你带来任何想得到和想不到的灾难。一说起那个时代，就连“历史”这两个字的读音都会变得阴沉、压抑。以至于我写到这儿，再从记忆中去看那条小巷，不由得已是另外的景象——阳光暗淡下去，鸽子瑟缩地蹲在灰暗的屋檐上，春天的风卷起尘土，卷起纸屑，卷起那不死不活的叫卖声在小巷里流窜；倘这时有一两个伛背弓腰的老人在奋力地打扫街道，不用问，那必是“黑五类”，比如右派，比如孙姨。

其实孙姨与瑞虎家并不是亲戚，孙姨和瑞虎的母亲是自幼的好友。孙姨住在瑞虎家隔壁，几十年中两家人过得就像一家。曾经瑞虎家生活困难，孙姨经常给他们援助，后来孙姨成了“右派”，瑞虎的父母就照顾着孙姨的孩子。这两家人的情谊远胜过亲戚。

我见到孙姨的时候她的儿子刚刚去世。孙姨有三个孩子，一儿两女。小女儿早在她劳改期间就已去世。儿子和小女儿得的是一样的病，病的名称我曾经知道，现在忘了，总之在当时是一种不治之症。残酷的是，这种病总是在人二十岁上下发作。她的一儿一女都是活蹦乱跳地长到二十岁左右，忽然病倒，虽四处寻医问药，但终告不治。这样的母亲可怎么当啊！这样的孤单的母亲可是怎么熬过来的呀！这样的在外面受着歧视、回到家里又眼睁睁地看着一对儿女先后离去的母亲，她是靠着什么活下来的呢？靠她独自的歌声？靠那独自的歌声中的怎样的信念啊！我真的不敢想象，到现在也不敢问。要知道，那时候，没有谁能预见到“右派”终有一天能被平反啊。

如今，我经常在想起我的母亲的时候想起孙姨。我想起我的母亲在地坛里寻找我，不由得就想起孙姨，那时她在哪儿并且寻找着什么呢？我现在也已年过半百，才知道，这个年纪的人，心中最深切的祈盼就是家人的平安。于是我越来越深地感受到了我的母亲当年的苦难，从而越来越多地想到孙姨的当年，她的苦难唯加倍地深重。

我想，无论她是怎样一个坚强而具传奇色彩的女性，她的大女儿一定是她决心活下去并且独自歌唱的原因。

她的大女儿叫柳青。毫不夸张地说，她是我写作的领路人。并不是说我的写作已经多么好，或者已经能够让她满意，而是说，她把我领上了这条路，经由这条路，我的生命才在险些枯萎之际豁然地有了一个方向。

一九七三年夏天我出了医院，坐进了终身制的轮椅，前途根本不能想，能想的只是这终身制终于会怎样结束。这时候柳青来了。她跟我聊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为什么不写点儿什么呢？我看你是有能力写点儿什么的。”那时她在长影当导演，于是我就迷上了电影，开始写电影剧本。用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我写了三万自以为可以拍摄的字，柳青看了说不行，说这离能够拍摄还差得远。但她又说：“不过我看你行，依我的经验看你肯定可以干写作这一行。”我看她不像是哄我，便继续写，目标只有一个——有一天我的名字能够出现在银幕上。我差不多是写一遍寄给柳青看一遍，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这一稿真的不错，我给叶楠看了他也说还不错。”我记得这使我第一次有了自信，并且从那时起，彩蛋也不画了，外语也不学了，一心一意地只想写作了。

大约就是这时，我知道了孙姨是谁，梅娘是谁；梅娘是一位著名老作家，并且同时就是那个给人当保姆的孙姨。

又过了几年，梅娘的书重新出版了，她送给我一本，并且说“现在可是得让你给我指点指点了”，说得我心惊胆战。不过她是诚心诚意这样说的。她这样说时，我第一次听见她叹气，叹气之后是短暂的沉默。那沉默中必上演着梅娘几十年的坎坷与苦难，必上演着中国几十年的坎坷与苦难。往事如烟，年轻的梅娘已是耄耋之年了，这中间，她本来可以有多少作品问世呀。

现在，柳青定居在加拿大。柳青在那儿给孙姨预备好了房子，预备好了一切，孙姨去过几次，但还是回来。那儿青天碧水，那儿绿草如茵，那儿的房子宽敞明亮，房子四周是果园，空气干净得让你想大口大口地吃它。孙姨说那儿真是不错，但她还是回来。

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北京。我离她远，又行动不便，不能去看她，不知道她每天都做些什么。有两回，她打电话给我，说见到一本日文刊物上有评论我的小说的文章，“要不要我给你翻译出来？”再过几天，她就寄来了译文，手写的，一笔一画，字体工整，文笔老到。

瑞虎和他的母亲也在国外。瑞虎的姐姐时常去看看孙姨，帮助做点儿家务事。我问她：“孙姨还好吗？”她说：“老了，到底是老了呀，不过脑子还是那么清楚，精神头儿旺着呢！”

M的故事

多年以前，一个夏天的中午，阵雨之后阳光尤其灿烂，在花园里，一群孩子跳跳唱唱地像往常那样游戏。

有个七岁的小姑娘，M，正迷恋着写字；她蹲在路旁的水洼边，用手指蘸着雨水，在已经干燥的路面上写她刚刚学会的字。可能是写不好，也可能是写到一半，字迹就让炽热的阳光吸干了，小姑娘有些扫兴。她离开那儿。

走到树阴下的一道矮墙边，她已经又快乐起来。她爬上矮墙。

她坐在矮墙上荡着双腿，欣赏她的糖纸，一张张地翻看，把最暗淡的排在最后，在最可心的上面亲一下。可能是那矮墙还有些潮湿，很凉，她想换个姿势蹲着。但这过程中她发现站在矮墙上的感觉其实更好，蹲下了又站起来。高高地站在那矮墙上，没来由地让她兴奋，她喊：“嘿——，看我呀你们！”

孩子们都驻步看她，向她仰起羡慕的笑脸。大概是这感觉让她有所联想，七岁的小姑娘整理一下衣裙，快乐地宣布：“我是毛主席！”

孩子们似乎也都激动，仰起着笑脸向她围拢。

但是，一个个笑脸忽然僵滞，笑容慢慢收敛。

因为有个声音说：“M，你反动！”

整整那一个夏天，M的全家都在担忧。

尤其傍晚，窗外，院子里，孩子们依旧唱唱跳跳地玩耍；忽不知是谁想起了M，想起了她的“罪行”，或是想起了“声讨”的快乐，于是乎孩子们齐声地喊：“M，反动！M，反动！M，反动……”虽不过是孩子们别出心裁的游戏，M全家却听得胆战心惊。

全家人唯低头吃着晚饭，谁也不说话。

“反动！反动！反动……”那声音随晚风一浪一浪飘进家中，撞上屋中的死寂，一声声都似尖厉，拖着空旷的回音。

晚饭草草结束。

洗碗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随后，家里的灯都熄掉。

月光开始照耀。“声讨”仍在继续。

全家人这儿一个那儿一个坐在月影里，默默地听着，不去反驳，不去制止。爸和妈偶尔去窗边望望，只盼那孩童的游戏自生自灭，唯恐引得大人们当真。

主要的问题是，从那天起，没有人跟M玩了。

从那天开始，小姑娘M害怕起大喇叭的广播，怕广播中会出现她的名字。

那时候广播喇叭无处不在，吊在楼顶，悬在杆头，或藏在茂密的树冠里。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七岁的小姑娘常常独自走进花园，对着寂静的花草，对着飞舞的蜜蜂和蝴蝶，对着风，祈祷，对着太阳诉说自己的无辜，或忠诚。

“那天我错了，但我不是那样想的。”

“我真的不是那样想的，向毛主席保证！”

“我是怎么想的，毛主席他不会不知道。”

她听见蝉歌唱得悠然，平静，心想大概不会有什么事了。

她听见大喇叭里正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心想，看来不会有事了。

她知道，一般出事前总是播放“拿起笔做刀枪”那样的歌，歌一完，广播里就会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说他干了什么和说了什么，说他是反革命。可现在没有，现在并没播放那样的歌。是吗？再听听。没错儿，现在又播放样板戏了。

小姑娘长长地吐一口气，坐下，看天边的晚霞慢慢暗淡下去。

但是，没人跟她玩了。这才是真正的恐惧。

她盼望着有人来跟她玩。但她盼望的并不是游戏的快乐，而是孩子们能够转变对她的态度。这才是真正的疑难。

一颗七岁的心，正在学会着根据别人的脸色来判断自己的处境。

一颗七岁的心已经懂得，要靠赢得别人对你的好感，来改善自己的处境。

但是，有什么办法吗？

她想起家里还有一罐水果糖。无师自通，她有了一个小小的诡计：给孩子们发糖，孩子们就会来跟她玩了。每人发一块，他们就会重新喜欢她了。

爸和妈都不在家。她冲孩子们喊：“喂——真的，我家有好多好多糖呢！”

糖罐放在柜顶上。她蹬着椅子，椅子上面再加个小板凳，孩子们围着她，向她仰起笑脸。她吃力地取下糖罐，心里又松一口气——本来还怕够不到那糖罐呢。

孩子们便跟她一起唱唱跳跳地玩了，像以前一样，唯比以前多出了一个目的。

“还有糖吗？”

“看，还多着呢。”

她再给每人都发一块。

孩子们慢慢忘记着“反动”的事，单记得那罐子里的糖果色彩繁多。

“我想再吃一块绿色的行吗？”

“紫色的，我还没吃过紫色的呢！”

又是每人一块。

那年月，糖果并不普通。所以爸爸把它放在了柜顶上。但七岁的小姑娘已经顾不得糖果的珍贵了，唯在心里感动着它们的作用。

工间操，妈妈回来了，她让孩子们躲在床下。妈妈走了，她把孩子们放出来。她怕孩子们离开，再给每人发一块，她怕孩子们一离开就又会想起“反动”。

孩子们很快就摸出了一个诀窍——以“离开”相威胁，或以“再来”相引诱，就能够一次次得到糖果。

甚至到了傍晚，孩子们要回家了，走到门口又站住。

“再吃最后一块吧？”

“行，那你们明天还来吗？”

“要不两块吧，最后的。”

“明天你们还来，行吗？”

多年以后，小姑娘早已成年，我把我写的这个故事给她看。看罢，她沉吟许久，竟出人意料地说：好像不是这样——

“好像不这么简单。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

“哪儿？”我问，“什么地方不对？”

她说是结尾。“我给他们糖，不是想让他们不走，不是想让他们再来，而是想让他们快走吧。最后再给你们每人两块，我是想让他们别再来了。”

“为什么？你不是害怕没人跟你玩吗？”

“噢，是呀……”

“那，为什么又不想让他们再来？”

“噢，太久了真是太久了，我自己都有点儿忘了。”

她慢慢地踱步，慢慢地追忆：“因为，他们不走，他们就还会要。他们要是再来，我想他们一定还会要。可罐子里的糖，已经少了很多。”

“你是害怕妈妈发现？”

“不，我可能倒是希望她发现。她没发现，我心里反而难过。”

“最后呢，她发现了吗？”

“没有，她一直都没发现。”

“照理说她应该不难发现啊？”

“是呀。不过也许，她早就发现了。也许她是故意不发现的。”

B老师

B老师应该有六十岁了。他高中毕业来到我们小学时，我正上二年级。小学，都是女老师多，来了个男老师就引人注意。引人注意还因为他总穿一身褪了色的军装；我们还当他是转业军人，其实不是，那军装有可能是抗美援朝的处理物资。

因为那身军装，还因为他微微地有些驼背，很少有人能猜准B老师的年龄。“您今年三十几？”或者：“有四十吗，您？”甚至：“您面老，其实您超不过五十岁。”对此B老师一概以微笑作答，不予纠正。

他教我们美术、书法，后来又教历史。大概是因为年轻，且多才多艺，他又做了我们的大队总辅导员。

自从他当了总辅导员，我记得，大队日过得开始正规；出旗，奏乐，队旗绕场一周，然后各中队报告人数，唱队歌，宣誓，各项仪式一丝不苟。队旗飘飘，队鼓咚咚，我们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庄严。B老师再举起拳头，语气昂扬：“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孩子们齐声应道：“时刻准备着！”那一刻蓝天白云，大伙儿更是体会了神圣与骄傲。

自从他当了总辅导员，大队室也变得整洁、肃穆。“星星火炬”挂在主席像的迎面。队旗、队鼓陈列一旁。四周的墙上是五颜六色的美术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类。我们几个大队委定期在那儿开会，既知重任在肩，却又无所作为。

B老师要求我们“深入基层”，去各中队听取群众意见。于是乎，学习委员、劳动委员、文体委员、卫生委员，以及我这个宣传委员，一干人马分头行动。但群众的意见通常一致：没什么意见。

宣传委员负责黑板报。我先在版头写下三个美术字：黑板报（真是废话）。再在周围画上花边。内容呢，无非是“好人好事”“表扬与批评”，以及从书上摘来的“雷锋日记”，或从晚报上抄录的谜语。两块黑板，一周一期，都靠礼拜日休息时写满。

春天，我们在校园里种花。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种子，撒在楼前楼后的空地上。B老师钉几块木牌，写上字，插在松软的土地上：让祖国变成美丽的大花园。

秋天我们收获向日葵和蓖麻。虽然葵花瘦小，蓖麻子也只一竹篓，但仪式依然庄重。这回加了一项内容：由一位漂亮的女大队委念一篇献词。然后推选出几个代表，捧起葵花和竹篓，队旗引路，去献给祖国。祖国在哪儿？曾是我很久的疑问。

那时的日子好像过得特别饱满、色彩斑斓，仿佛一条充盈的溪水，顾自欢欣地流淌，绝不以为梦想与实际会有什么区别。

B老师也这样，算来那时他也只有二十一二岁，单薄的身体里仿佛有着发散不完的激情。

“五一”节演节目，他扮成一棵大树，我们扮成各色花朵。他站在我们中间，贴一身绿纸，两臂摇呀摇呀似春风吹拂，于是我们纷纷开放。他的嗓音圆润、高亢：“啊，春天来了，山也绿了，水也蓝了。看呀孩子们，远处的浓烟那是什么？”花朵们回答：“是工厂里炉火熊熊！是田野上烧荒播种！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想想吧，桃花，杏花和梨花，你们要为这伟大的时代做些什么？”“努力学习，健康成长，为人类贡献甘甜的果实！”

新年又演节目，这回他扮成圣诞老人——不知从哪儿借来一件老皮袄，再用棉花贴成胡子，脚下是一双红色的女式雨靴。舞台灯光忽然熄灭，再亮时圣诞老人从天而降。孩子们拥上前去。圣诞老人说：“猜猜孩子们，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礼物？”有猜东的，有猜西的，圣诞老人说：“不对都不对，我给你们送来了共产主义的宏伟蓝图！”——这台词应该说设计不俗，可是坏了，共产主义蓝图怎么是圣诞老人送来的呢？又岂可从天而降？在当时，大约学校里批评一下也就作罢，可据说后来，“文革”中，这台词与B老师的出身一联系，便成了他的一条大罪。

B老师的相貌，怎么说呢？在我的印象里有些混乱。倒不是说他长得不够有特点，而是因为众人多以为他丑——脖子过于细长，喉结又太突出；可我无论如何不能苟同。当然我也不能不顾事实一定说他漂亮，故在此问题上我态度暧昧。比如“白鸡脖”这外号在同学中早有流传，但我自觉自愿地不听，不说，不笑。

实在有人向我问起他的相貌特征，我最多说一句“他很瘦”。

在我看来，他的脖子和他的瘦，再加上那身褪色的军装，使他显得尤其朴素；他的脖子和他的瘦，再加上他的严肃，使他显得格外干练；他的脖子和他的瘦，再加上他的微笑，又让他看起来特别厚道、谦和。

是的，B老师没有缺点——这世界上曾有一个少年就这么看。

我甚至暗自希望，学校里最漂亮的那个女老师能嫁给他。姑且叫她G吧。G老师教音乐，跟B老师年纪相仿，而且也是刚从高中毕业。这不是很好吗？G老师的琴弹得好，B老师的字写得好，G老师会唱歌，B老师会画画，这还有什么可说？何况G老师和B老师都是单身，都在北京没有家，都住在学校。至于相貌嘛，当然应该担心的还是B老师。

可是相貌有什么关系？男人看的是本事。B老师的画真是画得好，在当年的那个少年看来，他根本就是画家。他画雷锋画得特别像。他先画了一幅木刻风格的，这容易，我也画过。他又画了一幅铅笔素描的，这就难些，我画了几次都不成。他又画了一幅水粉的，我知道这有多难，一笔不对就全完，可是他画得无可挑剔。

他的宿舍里，一床、一桌、一个脸盆，此外就只有几管毛笔、一盒颜料、一大瓶墨汁。除了画雷锋，他好像不大画别的；写字也是写雷锋语录，行楷篆隶，写了贴在宿舍的墙上。同学中也有几个爱书法的，写了给他看。B老师未观其字先慕其纸：“嗬，生宣！这么贵的纸我总共才买过两张。”

当年的那个少年一直想不懂，才华出众如B老师者，何以没上大学？我问他，他打官腔：“雷锋也没上过大学呀，干什么不是革命工作？”我换个方式问：“您本来是想学美术的吧？”他苦笑着摇头，终于说漏了：“不，学建筑。”我曾以为是他家境贫困，很久以后才知道，是因为出身，他的出身坏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礼拜日我在学校写板报，常见他和G老师一起在盥洗室里洗衣服，一起在办公室里啃烧饼。可是有一天，我看见只剩了B老师一人，他坐办公桌前看书，认真地为自己改善着伙食——两个烧饼换成了一包点心。

“G老师呢？”

“回家了。”

“老家？”

“欸——”他伸手去接一块碎落的点心渣，故这“欸”字拐了一个弯。点心渣到底是没接住，他这才顾上补足后半句：“她在北京有家了。”

“她家搬北京来了？”

B老师笑了，抬眼看我：“她结婚了。”

G老师结婚了？跟谁？我自知这不是我应该问的。

B老师继续低头享受他的午餐。

可是，这就完了？就这么简单？那，B老师呢？我愣愣地站着。

B老师说：“板报写完了？”

“写完了。”

“那就快回家吧，不早了。”

多年以后我摇了轮椅去看B老师，听别的老师说起他的婚姻，说他三十几岁才结婚，娶了个农村妇女。

“生活嘛，当然是不富裕，俩孩子，一家四口全靠他那点儿工资。”

“不过呢，还过得去。”

“其实呀，曾经有个挺好的姑娘喜欢他，谈了好几年，后来散了。”

“为什么？咳，还说呢！人家没嫌弃他，他倒嫌弃了人家。女方出身也不算好，他说咱俩出身都不好将来可怎么办？他是指孩子，怕将来影响孩子的前途。”

“那姑娘人也好，长得也好，大学毕业。人家瞧上了你，你倒还有条件了！”

“那姑娘还真是瞧上他了，分手时哭得呀……”

“我们所有的老师都劝他，说出身有什么关系？你出身好？”

“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要是出身好我干吗不娶她？”

“B老师呀，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要我说呀，他是聪明了一时，糊涂了一世！”

“也不知是赌气还是怎的，他就在农村找了一个。这个出身可真是好极了，几辈子的贫农，可是没文化，你说他们俩坐在一块儿能有多少话说？”

“他肯定还是忘不了先前那个姑娘。大伙儿有时候说起那姑娘，他就躲开。”

“不过现在他也算过得不错，老婆对他挺好，一儿一女也都出息。”

“B老师现在年年都是模范教师，区里的，市里的。”

七几年我见过他一回，那身军装已经淘汰，他穿一件洗得透明的“的确良”，赤脚穿一双塑料凉鞋。

正是“批林批孔”“批师道尊严”的年代。他站在楼前的花坛边跟我说话，一群在校的学生从旁走过，冲他喊：“白鸡脖，上课啦！”他和颜悦色地说：“上课了还不赶紧回教室？”我很想教训教训那帮孩子，B老师劝住我：“咳没事，这算什么？”

八几年夏天我又见过他一回，“的确良”换成一件T恤衫，但还是赤脚穿一双塑料凉鞋。这一回，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都恭恭敬敬地叫他B校长了。

“B校长，该走了！”有人催他。

“有个会，我得去。”他跳上自行车，匆匆地走了。

催他去开会的那个老师跟我闲聊。

“B校长入党了，知道吗？”

“怎么，他才入党呀？”在我的印象里B老师早就是党员了。

“是呀，想入党想了一辈子。B校长，好人哪！可世界找不着这么好的人！”

那老师说罢背起手，来回踱步，看天，看地，脸上轮换着有嘲笑和苦笑。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问：“怎么了？”

“怎么了？”他站住，“百年不遇，偏巧又赶上涨工资！”

“那怎么了，好事呀？”

“可名额有限，群众评选。你说现在这事儿邪不邪？有人说你老B既然入了党还涨什么工资？你不能两样儿全占着……”

这老师有点儿神经质，话没说完时已然转身撤步，招呼也不打，唯远远地在地上留下一口痰。

庄子

“庄子哎！回家吃饭嘞——”我记得，一听见庄子的妈这样喊，处处的路灯就要亮了。

很多年前，天一擦黑，这喊声必在我们那条小街上飘扬，或三五声即告有效，或者就要从小街中央一直飘向尽头，一声声再回来，飘向另一端。后一种情况多些，这时家家户户都已围坐在饭桌前，免不了就有人叹笑：瞧这庄子，多叫人劳神！有文化的人说：庄子嘛，逍遥游，等着咱这街上出圣人吧。不过此庄子与彼庄子毫无牵连，彼庄子的“子”读重音，此庄子的“子”发轻声。此庄子大名六庄。据说他爹善麻将，生他时牌局正酣，这夜他爹手气好，一口气已连坐五庄，此时有人来报：“道喜啦，带把儿的，起个名吧。”他爹摸起一张牌，在鼻前闻闻，说一声：“好，要的就是你！”话音未落把牌翻开，自摸和！六庄因而得名。

庄子上边俩哥俩姐。听说还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姐，跟着自己的母亲住在别处。就是说，庄子他爹有俩老婆——旧社会的产物，但解放后总也不能丢了哪个不管。俩老婆生下一大群孩子。庄子他爹一个普通职员，想必原来是有些家底的，否则敢养这么多？后来不行了，家底渐渐耗尽了吧，庄子的妈——三婶，街坊邻居都这么叫她——便到处给人做保姆。

我不记得见过庄子的父亲，他住在另外那个家。三婶整天在别人家忙活，也不大顾得上几个孩子，庄子所以有了自由自在的童年。哥姐们都上学去了，他独自东游西逛。庄子长得俊，跟几个哥姐都不像。街坊邻居说不上多么喜欢他，但庄子绝不讨人烦，他走到谁家就乐呵呵地在谁家玩得踏实，人家有什么活他也跟着忙，扫地，浇花，甚至上杂货铺帮人家买趟东西。人家要是说“该回家啦庄子，你妈找不着你该担心了”，他就离开，但不回家，唱唱跳跳继续他的逍遥游。小时候庄子不惹事，生性腼腆，懂规矩。三婶在谁家忙，他一个人玩腻了就到那家院门前朝里望，故意弄出一些声响；那家人叫他进来，他就跑。三婶说“甭理他，冻不着饿不着的没事儿”，但还是不断朝庄子跑去的方向望。那家人要是说“庄子哎快过来，看我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庄子跑走一会儿就还回来，回来还是扒着院门朝里望，故意弄出些响声。倘那家人是诚心诚意要犒赏他，比如说抓一把糖给他，庄子便红了脸，一边说着“不要，我们家有”，一边把目光转向三婶。三婶说“拿着吧，边儿吃去，别再来讨厌了啊”，庄子就赶紧揪起衣襟，或撑开衣兜。有一回人家故意逗他：“不是你们家有吗，有了还要？”谁料庄子脸上一下子煞白，揪紧衣襟的手慢慢松开，愣了一会儿，扭头跑去再没回来。

庄子比我小好几岁，他上了小学我已经上中学；我上的是寄宿学校，每星期回家一天，不常看见他了。然后是“文革”，然后是插队。

插队第一年冬天回北京，在电影院门前碰见了庄子。其时他已经长到跟我差不多高了，一身正宗“国防绿”军装，一辆锰钢车，脚上是白色“回力”鞋，那是当时最时髦的装束，狂，份儿。“份儿”的意思，大概就是有身份吧。我还没认出他，他先叫我了。我一愣，不由得问：“哪儿混的这套行头？”他“咳”一声，岔开话茬儿：“买上票了？”我说人忒多，算了吧。正在上演的是《列宁在一九一八》，里面有几个《天鹅湖》中的镜头，引得年轻人一遍一遍地看，票于是难买。据说有人竟看到八遍，到后来不看别的，只看那几个镜头；估摸“小天鹅”快出来了才进场，举了相机等着，一俟美丽的大腿勾魂摄魄地伸展，黑暗中便是一片“嘁里咔嚓”按动快门的声音。对“文革”中长大的一代人来说，这算得人体美的启蒙一课。庄子又问：“要几张？”我说：“你有富余的？”他摇摇头：“要就买呗。”我说：“谁挤得上去谁买吧，我还是拉倒。”庄子说：“用得着咱挤吗？等那群小子挤上了帮你买几张不得了？”“哪群小子？”庄子朝售票口那边扬了扬下巴：“都是哥们儿的人。”售票口前正有一群“国防绿”横拥竖挤吆三喝四，我明白了，庄子是他们的头儿。我不由得再打量他，未来的庄子绝非蛮壮鲁莽的一类，当是英武、风流、有勇有谋的人物。“怎么着，没事跟咱们一块玩玩儿去？”他说。我没接茬儿，但我懂，这“玩玩”必是有异性参与的，或是要谋求异性参与的。

插队三年，又住了一年多医院，两条腿彻底结束了行程，我坐着轮椅再回到那条小街上，其时庄子正上高中。我找不到正式工作，在家待了些日子就到一家街道工厂去做临时工。那小工厂的事我不止一次写过：三间破旧的老屋里，一群老太太和几个残疾人整天趴在仿古家具上涂涂抹抹，画山水楼台，画花鸟鱼虫，画才子佳人，干一天挣一天的钱。我先是一天八毛，后来涨到一块。

老屋里阴暗潮湿，我们常坐到屋前的空地上去干活。某日庄子上学从那小工厂门前过，看见我，已经走过去了又调头回来，扶着我的轮椅叹道：“甭说了哥，这可真他妈不讲理。”确实是甭说了，我无言以答。庄子又说：“找他们去，不能这么就算完了吧？”“都找了，劳动局、知青办，没用。”“操！丫怎么说？”“人家说全须儿全尾儿的还管不过来呢。”“哥，咱打丫的你说行不行？”我说：“你先上学去吧，回头晚了。”他说：“什么晚不晚的，那也叫上学？”大概那正是“批林批孔”“批师道尊严”的时候。庄子挨着我坐下，从书包里摸出一包“大中华”。我说：“你小子敢抽这个？”他说：“人家给的，就两根儿了，正好。”我停下手里的活，陪他把烟抽完。烟缕随风飘散，我不记得我们还说了些什么。后来他站起来，把烟屁一捻，一弹，弹上屋顶，说一声“谁欺负你，哥，你说话”，跳上自行车急慌慌地走了。

庄子走后，有个影子一歪一拧地凑过来，是鲶（黏）鱼。鲶鱼的大名叫得挺古雅，可惜记不得了，总之那样的名字后头若不跟着“先生”二字，似乎这名字就还没完。鲶鱼——这外号起得贴切，他拄着根拐杖四处流窜，影子似的总给人捉不住的感觉，而且此人好崇拜，他要是戴敬谁就整天在谁身边絮叨个没完，黏得很。

鲶鱼说：“怎么着哥们儿，你也认识庄子？”我说是，多年的邻居，“你也认识他？”鲶鱼一脸的自豪：“那是，我们哥儿俩深了。再说了，这一带你打听打听去，庄子！谁不知道？”我问为什么？他踢踢庄子刚才扔掉的烟盒说：“瞧见没有，什么烟？”我心里一惊：“怎么，庄子他……拿人东西？”“我操，哥们儿你丫想哪儿去了？庄子可不干那事。拂爷（北京土语：小偷）见了庄子，全他妈尿！”“怎么呢？”“这我不能跟你说。”不说拉倒，我故意埋头干活。我知道鲶鱼忍不住，不一会儿他又凑过来：“狂不狂看米黄，瞅见庄子穿的什么裤子没？米黄的毛哔叽！哪儿来的？”“哪儿来的？”“这我不能告诉你。”“不说就一边儿去！”“嘿别，别介呀。其实告诉你也没事，你跟庄子也是哥们儿，甭老跟别人说就行。”“快说！”“你想呀，三婶哪儿有钱给他买这个？拂爷那儿来的。操你丫真他妈老外！这么说吧，拂爷的钱反正也不是好来的，懂了吧？”我还是没太懂，拂爷的钱凭什么给庄子？“庄子给他们戳着。”“戳着？”“就是帮他们打架。”“跟谁打，警察？”“哥们儿存心是不？不跟你丫说了。”“那你说跟谁打？”“拂爷一个个头日脑的，想吃他们的人多了。打个比方说你是拂爷……”“你才是哪！”“操，你丫怎恁爱急呀？我是说比方！比方你是个拂爷，要是有人欺负你跟你要钱呢？不是吹的，你提提庄子的大名就全齐了。”“你是说六庄？”“那还有假？谁不服？不服就找地方儿练练。”“庄子，他能打架？”鲶鱼又是一脸的不屑：“那是！”“没听说他有什么功夫呀？”“咳，俗话说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真是看不出来，庄子小时候蔫儿着呢。”“操你丫老说小时候干吗？小时候你丫知道你丫现在这下场吗？”“我说你嘴里干净点儿行不？”“我操，我他妈说什么了？”“听着，鲶鱼，你的话我信不信还两说着呢。”“嘿，不信你看看庄子脑袋去，这儿，还有这儿，一共七针，不信你问问他那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算了，反正你丫也不信。”“说！”“跟大砖打架留下的。”“大砖是谁？”“唉，看来真得给你丫上一课了。哥们儿什么烟？”“‘北海’的。”“别噎死谁，你丫留着自个儿抽吧。”鲶鱼点起一支“香山”。

据鲶鱼说，庄子跟大砖在护城河边打过一架。他说：“大砖那孙子不是东西，要我也得跟丫磕。”据鲶鱼说，大砖曾四处散布，说庄子那身军装不是自己家的，是花钱跟别人买的，庄子他妈给人当保姆，他们家怎么可能有四个兜的军装（指军官的上衣）？大砖说花钱买的算个屁呀，小市民，假狂！这话传到了庄子耳朵里，鲶鱼说庄子听了满脸煞白，转身就找大砖约架去了。大砖自然不能示弱，这种时候一，一世威名就全完了。鲶鱼说：“那时候大砖可比庄子有名，丫一米八六，又高又壮，手倍儿黑。”据他说，那天双方在护城河边拉开了阵势，天下着雨，大伙儿等了一阵子，可那雨邪了，越下越大。大砖说：“怎么着，要不改个日子？”庄子说：“甭，下刀子也是今儿！”于是两边的人各自退后十步，庄子和大砖一对一开练，别人谁也不许插手。鲶鱼说——

庄子问：“怎么练吧？”

大砖说：“我从来听对方的。”

庄子说：“那行！你不是爱用砖头吗？你先拍我三砖头，哪儿全行，三砖头我没趴下，再瞧我的。”庄子掏出一把刮刀，插在旁边的树上。

大砖说：“我操，哥们儿，砖头能跟刮刀比吗？”

庄子说：“要不咱俩调个过儿，我先拍你？”

大砖这时候就有点儿含糊。鲶鱼说：“丫老往两边瞅，准是寻思着怎么都够呛。”

庄子说：“嘿，麻利点儿。想省事儿也成，你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一声，你那身皮是他妈狗脱给你的。”

大砖还是愣着，回头看他的人。鲶鱼说：“操这孙子一瞧就不行，丫也不想想，都这会儿了谁还帮得了你？”

庄子说：“怎么着倒是？给个痛快话儿，我可没那么多工夫陪你！”

大砖已无退路。他抓起一块砖头，走近庄子。庄子双腿叉开，憋一口气，站稳了等着他。鲶鱼说大砖真是了，谁都还没看明白呢，第一块就稀里糊涂拍在了庄子肩上。庄子胡噜胡噜肩膀，一道血印子而已。

庄子说：“哥们儿平时没这么臭吧？”

庄子的人就起哄。鲶鱼说：“这一哄，丫大砖好像才醒过闷儿来。”

第二块算是瞄准了脑袋，咔嚓一声下去，庄子晃了晃差点儿没躺下，血立刻就下来了。血流如注，加上雨，很快庄子满脸满身就都是血了。鲶鱼说：哥们儿你是没见哪，又是风又是雨的，庄哥们儿那模样儿可真够吓人的。

庄子往脸上抹了一把，甩甩，重新站稳了，说：“快着，还有一下。”

鲶鱼说行了，这会儿庄子其实已经赢了，谁狂谁全看出来了。鲶鱼说：“丫大砖一瞧那么多血，连抓住砖头的手都哆嗦了，丫还玩个屁呀。”

最后一砖头，据鲶鱼说拍得跟棉花似的，跟蔫儿屁似的。拍完了，庄子尚无反应，大砖自己倒先大喊一声。鲶鱼说：“那一声倒是惊天动地，底气倍儿足。”

庄子这才从树上拔下刮刀，说：“该我了吧？”

大砖退后几步。庄子把刀在腕子上蹭了蹭，走近大砖。双方的人也都往前走几步，屏住气。然后……鲶鱼说：“然后你猜怎么着？丫大砖又是一声喊，我操那声喊跟他妈娘们儿似的，然后这小子撒腿就跑。”

据说大砖一直跑进护城河边的树丛，直到看不见他的影子了还能听见他喊。

这就完了！鲶鱼说：“大砖丫这下算是栽到底了，永远也甭想抬头了。”

庄子并不追，他知道已经赢了，比捅大砖一刀还漂亮。据说庄子捂住伤口，血从指头缝里不住地往外冒，他冲自己的人晃晃头说：“走，缝几针呗。”

可是后来庄子跟我说：“你千万别听鲶鱼那小子瞎嘞嘞。”

“瞎嘞嘞什么？”

“根本就没那些事。”

“没哪些事？”

“操，丫鲶鱼嘴里没真话。”

“那你头上这疤是怎么来的？”

“哦，你是说打架呀？我当什么呢！”

“怎么着，听你这话茬儿还有别的？”

“没有，真的没有。我也就是打过几回架，保证没别的。”

“那‘大中华’呢？还有这裤子？”

“我操，哥你把我想成什么了？烟是人家给的，这裤子是我自己买的！”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哎哟喂哥，这你可是伤我了，向毛主席保证这是我一点儿一点儿攒了好几年才买的。妈的鲶鱼这孙子，我不把丫另一条腿也打瘸了算我对不住他！”

“没鲶鱼的事。真的，鲶鱼没说别的。”

庄子不说话。

“是我自己瞎猜的。真的，这事全怪我。”

庄子还是不说话，脸上渐渐白上来。

“你可千万别找鲶鱼去，你一找他，不是把我给卖了吗？”

庄子的脸色缓和了些。

“看我的面子，行不？”

“嗯。”庄子点上一支烟，也给我一支。

“说话算数？”

“操我就不明白了，我不就穿了条好裤子吗，怎么啦？招着谁了？合算像我们这样的家……操，我不说了。”

“像我们这样的家”——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觉着真是伤到他了。直到现在，我都能看见庄子说这话时的表情：沮丧，愤怒，几个手指捏得“嘎嘎”响。自他死后，这句话总在我耳边回荡、震响，日甚一日。

“没有没有没有，”我连忙说，“庄子你想哪儿去了？我是怕你……”

“我就是爱打个架哥你得信我，第一我保证没别的事，第二我绝不欺负人。”

“架也别打。”

“有时候由不得你呀哥，那帮孙子没事丫拱火！”

“离他们远点儿不行？”

我们不出声地抽烟。那是个闷热的晚上，我们坐在路灯下，一丝风都没有，树叶蔫蔫地低垂着。

“行，我听你的。从下月开始，不打了。”

“干吗下月？”

“这两天八成还得有点儿事。”

“又跟谁？什么事？”

“不能说，这是规矩。”

“不打了，不行？”

“不行，这回肯定不行。”

谁想这一回就要了庄子的命。

一九七六年夏天，庄子死于一场群殴。混战中不知是谁，一刀恰中庄子心脏。

那年庄子十九岁，或者还差一点儿不到。

最为流传的一种说法是：为了一个女孩。可鲶鱼说绝对没那么回事，“操我还不知道？要有也是雪儿一头热。”

雪儿也住在我们那条街上，跟庄子是从小的同学。庄子在时我没太注意过她，庄子死后我才知道她就是雪儿。

雪儿也是十九岁，这个季节的女孩没有不漂亮的。雪儿在街上坦然地走，无忧地笑，看不出庄子的死对她有什么影响。

庄子究竟为什么打那一架，终不可知。

庄子入殓时我见了他的父亲——背微驼，鬓花白，身材瘦小，在庄子的遗体前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庄子穿的还是那件军装上衣，那条毛哔叽裤子。三婶说他就爱这身衣裳。

比如摇滚与写作

如今的年轻人不会再像六庄那样，渴慕的仅仅是一件军装，一条米黄色的哔叽裤子。如今的年轻人要的是名牌，比如鞋，得是“耐克”“锐步”“阿迪达斯”。大人们多半舍不得。家长们把“耐克”一类颠来倒去地看，说：“啥东西，值得这么贵？”他们不懂，春天是不能这样计算的。

我的小外甥没上中学时给什么穿什么，一上中学不行了，在“耐克”专卖店里流连不去。春风初动，我看他快到时候了。那就挑一双吧。他妈说：“拣便宜的啊！”可便宜的都那么暗淡、呆板，小外甥不便表达的意思是：怎么都像死人穿的？他挑了一双色彩最为张扬、造型最奇诡的，这儿一道斜杠，那儿一条曲线，对了，他说“这双我看还行”。大人们说：“这可哪儿好？多闹得慌！”他们又不懂了，春天要的就是这个，要的就是张扬。

大人们其实忘了，春天莫不如此，各位年轻时也是一样。曾经，军装就是名牌。六十年代没有“耐克”，但是有“回力”。“回力”鞋，忘了吗？商标是一个张弓搭箭的裸汉；买得起和买不起它的人想必都渴慕过它。我还记得我为能有一双“回力”，曾是怎样地费尽心机。有一天母亲给我五块钱，说：“脚上的鞋坏了，买双新的去吧。”我没买，五块钱存起来，把那双破的又穿了好久。好久之后母亲看我脚上的鞋怎么又坏了，“穿鞋呀还是吃鞋呀你？再买一双去吧。”母亲又给我五块钱。两个五块加起来我买回一双“回力”。母亲也觉出这一双与众不同，问：“多少钱？”我不说，只提醒她：“可是上回我没买。”母亲愣一下：“我问的是这回。”我再提醒她：“可这一双能顶两双穿，真的。”母亲瞥我一眼，但比通常的一瞥要延长些。现在我想，当时她心里必也是那句话：这孩子快到时候了。母亲把那双“回力”颠来倒去地看，再不问它的价格。料必母亲是懂得，世上有一种东西，其价值远远超过它的价格。这儿的价值，并不止于“物化劳动”，还物化着春天整整一个季节的能量。

能量要释放，呼喊期待着回应，故而春天的张扬务须选取一种形式。这形式你别担心它会没有；没有“耐克”有“回力”，没有“回力”还会有别的。比如 ，没有“摇滚乐”就会有“语录歌”，没有“追星族”就会有“红卫兵”，没有耕耘就有荒草丛生，没有春风化雨就有了沙尘暴。一个意思。春天按时到来，保证这颗星球不会死去。春风肆意呼啸，鼓动起狂妄的情绪，传扬着甚至是极端的消息，似乎，否则，冬天就不解冻，生命便难以从中苏醒。

你听那“摇滚乐”和“语录歌”都唱的什么？没有什么不同，你要忽略那些歌词直接去听春天的骚动，听它的不可压抑，不可一世，听它的雄心勃勃但还盲目。你看那摇滚歌手和语录歌群，同样的声嘶力竭，什么意思？春光迷乱！春光迷乱但绝不是胡闹，别用鄙薄的目光和嘴角把春天一笔勾销。想想亚当和夏娃走出伊甸园时的惊讶与好奇吧。想想那条魔魔道道的蛇，它的谗言，它的诱惑，在这繁华人世的应验吧。想想春风若非强劲，夏天的暴雨可怎样来临？想想最初的生命之火若非猛烈，如何能走过未来秋风萧瑟的旷野（譬如一头极地的熊，或一匹荒原的狼）？因而想想吧，灵魂一到人间便被囚入有限的躯体，那灵魂原本就是多少梦想的埋藏，那躯体原本就是多少欲望的储备！

因而年轻的歌手没日没夜地叫喊，求救般地呼号。灵魂尚在幼年，而春天，生命力已如洪水般暴涨；那是幼小的灵魂被强大的躯体所胁迫的时节，是简陋的灵魂被豪华的躯体所蒙蔽的时节，是喑哑的灵魂被喧腾的躯体所埋没的时节。

万物生长，到处都是一样，大地披上了盛装。一度枯寂的时空，突然间被赋予了一股巨大的能量，灵魂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欲望被刺激得不能安宁。我猜那震耳欲聋的摇滚并不是要你听，而是要你看。灵魂的谛听牵系得深远那要等到秋天，年轻的歌手目不暇接，现在是要你看。看这美丽的有形多么辉煌，看这无形的本能多么不可阻挡，看这天赋的才华是如何表达这一派灿烂春光。年轻的歌手把自己涂抹得标新立异，把自己照耀得光怪陆离，他是在说：看呀——我！

我？可我是谁？

我怎样了？我还将怎样？

我终于又能怎样呢？

先别这样问吧，这是春天的忌讳。虽不过是弱小的灵魂在角落里的暗自呢喃，但在春天，这是一种威胁，甚至侵犯。春天不理睬这样的问题，而秋天还远着呢！秋天尚远，这是春天的佳音，春天的鼓舞，是春风中最为受用的恭维。

所以你看那年轻的歌手吧，在河边，在路旁，在沸反盈天的广场，在烛光寂暗的酒吧，从夜晚一直唱到天明。歌声由惆怅到高亢，由枯疏到丰盈，由孤单而至张狂（但是得真诚）……终至于捶胸顿足，呼天抢地，扯断琴弦，击打麦克风（装出来的不算），熬红了眼睛，眼睛里是火焰，喊哑了喉咙，喉咙里是风暴，用五彩缤纷的羽毛模仿远古，然后用裸露的肉体标明现代（倘是装出来的，春风一眼就能识别），用傲慢然后用匍匐，用嚣叫然后用乞求，甚至用污秽和丑陋以示不甘寂寞，与众不同……直让你认出那是无奈，是一匹牢笼里的困兽（这肯定是装不出来的）！——但，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被困在了牢笼？其实春天已有察觉，已经感到：我，和我的孤独。

我，将怎样？

我将投奔何方？

怎样，你才能看见我？我才能走进你？

那无奈，让人不忍袖手一旁。但只有袖手一旁。不过慢慢地听吧，你能听懂，其实是那弱小的灵魂正在成长，在渴望，在寻求，年轻的歌手一直都在呼唤着爱情。从夜晚到天明一直呼唤着的都是：爱情。自古而今一切流传的歌都是这样：呼唤爱情。自古而今的春天莫不如此。被有形的躯体，被无形的本能，被天赋的才华困在牢笼里的，正是那呢喃着的灵魂，呢喃着，但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于是，年轻的恋人四处流浪。

心在流浪。

春天，所有的心都在流浪，不管人在何处。

都在挣扎。

在河边。在桥上。在烦闷的家里，不知所云的字行间。在寂寞的画廊，画框中的故作优雅。阴云中有隐隐的雷声，或太阳里是无依无靠的寂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目光最为迷茫的那一个。

空空洞洞的午后。满怀希望的傍晚。在万家灯火之间脚步匆匆，在星光满天之下翘首四顾。目光洒遍所有的车站，看尽中年人漠然的脸——这帮中年人怎都那样儿？走过一盏盏街灯。数过十二个钟点。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伸长然后缩短，伸长然后缩短……一家家店铺相继打烊。到哪儿去了呀你？你这个混蛋！

（你这个冤家——自古的情歌早都这样唱过。）

细雨迷蒙的小街。细雨迷蒙的窗口。细雨迷蒙中的琴声。

直至深夜。

春风从不入睡。

一个日趋丰满的女孩。一个正在成形的男子。

但力量凶猛，精力旺盛，才华横溢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跟警察逗闷子。对父母撒谎。给老师提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街上看人打架，公平地为双方数点算分。或混迹于球场，道具齐备，地地道道的“足球流氓”。

也把迷路的儿童送回家，但对那些家长没好气：“我叫什么？哥们儿这事可归你管？”或搀起摔倒在路边的老人，背他回家，但对那些儿女也没好气：“钱？那就一百万吧，哥们儿我也算发回财。”

不知道中年人怎都那样儿？

不知道中年人是不是都那样儿？

剩下的他们都知道。

一群鸽子，雪白，悠扬。一群男孩和女孩疯疯癫癫五光十色。

鸽子在阳光下的楼群里吟咏，徘徊。男孩和女孩在公路上骑车飞跑。

年年如此，天上地下。

太阳地里的老人闭目养神，男孩和女孩的事他了如指掌——除了不知道还要在这太阳底下坐多久，剩下的他都知道。

一个日趋丰满的女孩，一个正在成形的男子——流浪的歌手，抑或流浪的恋人——在瓢泼大雨里依偎伫立，在漫天大雪中相拥无语。

大雨和大雪中的春风，抑或大雨和大雪中的火焰。

老人躲进屋里。老人坐在窗前。老人看得怦然心动，看得嗒然若失：我们过去多么规矩，现在的年轻人呀！

曾经的禁区，现在已经没有。

但，现在真的没有了吗？

亲吻，依偎，抚慰，阳光下由衷的袒露，月光中油然地嘶喊，一次又一次，呻吟和颤抖，鲁莽与温存，心荡神驰，但终至束手无策……

肉体已无禁区。但禁果也已不在那里。

倘禁果已因自由而失——“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

春风强劲，春风无所不至，但肉体是一条边界——你还能走进哪里，还能走进哪里？肉体是一条边界，因而一次次心荡神驰，一次次束手无策。一次又一次，那一条边界更其昭彰。

无奈的春天，肉体是一条边界，你我是两座囚笼。

倘禁果已被肉体保释——“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

所有的词汇都已苍白。所有的动作都已枯槁。所有的进入，无不进入荒茫。

一个日趋丰满的女孩，一个正在成形的男子，互相近在眼前但是：你在哪儿？

你在哪儿呀——

群山响遍回声。

群山响彻疯狂的摇滚，春风中遍布沙哑的歌喉。

整个春天，直至夏天，都是生命力独享风流的季节。长风沛雨，艳阳明月，那时田野被喜悦铺满，天地间充斥着生的豪情，风里梦里也全是不屈不挠的欲望。那时百花都在交媾，万物都在放纵，蜂飞蝶舞、月移影动也都似浪言浪语。那时候灵魂被置于一旁，就像秋天尚且遥远，思念还未成熟。那时候视觉呈一条直线，无暇旁顾。

不过你要记得，春天的美丽也正在于此。在于纯真和勇敢，在于未通世故。

设若枝桠折断，春天唯努力生长。设若花朵凋残，春天唯含苞再放。设若暴雪狂风，但只要春天来了，天地间总会飘荡起焦渴的呼喊。我还记得一个伤残的青年，是怎样在习俗的忽略中，摇了轮椅去看望他的所爱之人。

也许是勇敢，也许不过是草率，是鲁莽或无暇旁顾，他在一个早春的礼拜日起程。摇着轮椅，走过融雪的残冬，走过翻浆的土路，走过滴水的屋檐，走过一路上正常的眼睛，那时，伤残的春天并未感觉到伤残，只感觉到春天。摇着轮椅，走过解冻的河流，走过湿润的木桥，走过满天摇荡的杨花，走过幢幢喜悦的楼房，那时，伤残的春天并未有什么卑怯，只有春风中正常的渴望。走过喧嚷的街市，走过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卖，走过灿烂的尘埃，那时，伤残的春天毫无防备，只是越走越怕那即将到来的见面太过俗常……就这样，他摇着轮椅走进一处安静的宅区——安静的绿柳，安静的桃花，安静的阳光下安静的楼房，以及楼房投下的安静的阴影。

但是台阶！你应该料到但是你忘了，轮椅上不去。

自然就无法敲门。真是莫大的遗憾。

屡屡设想过她开门时的惊喜，一路上也还在设想。

便只好在安静的阳光和安静的阴影里徘徊，等有人来传话。

但是没人。半天都没有一个人来。只有安静的绿柳和安静的桃花。

那就喊她吧。喊吧，只好这样。真是大煞风景，亏待了一路的好心情。

喊声惊动了好几个安静的楼窗。转动的玻璃搅乱了阳光。你们这些幸运的人哪，竟朝夕与她为邻！

她出来了。

可是怎么回事？她脸上没有惊喜，倒像似惊慌：“你怎么来了？”

“啊老天，你家可真难找。”

她明显心神不定：“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没有哇？”

她频频四顾：“那你……”

“没想到走了这么久……”

她打断你：“跑这么远干吗，以后还是我去看你。”

“咳，这点儿路算什么？”

她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嘘——今天不行，他们都在家呢。”

不行？什么不行？他们？他们怎么了？噢……是了，就像那台阶一样你应该料到他们！但是忘了。春天给忘了。尤其是伤残，给忘了。

她身后的那个落地窗，里边，窗帷旁，有个紧张的脸，中年人的脸，身体埋在沉垂的窗帷里半隐半现。你一看他，他就埋进窗帷，你不看他，他又探身出现——目光严肃，或是忧虑，甚至警惕。继而又多了几道同样的目光，在玻璃后面晃动。一会儿，窗帷缓缓地合拢，玻璃上只剩下安静的阳光和安静的桃花。

你看出她面有难色。

“哦，我路过这儿，顺便看看你。”

你听出她应接得急切：“那好吧，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摇起轮椅来，很快。”

“你还要去哪儿？”

“不。回家。”

但他没有回家。他沿着一条大路走下去，一直走到傍晚，走到了城市的边缘，听见旷野上的春风更加肆无忌惮。那时候他知道了什么？那个遥远的春天，他懂得了什么？那个伤残的春天，一个伤残的青年终于看见了伤残。

看见了伤残，却摆脱不了春天。春风强劲也是一座牢笼，一副枷锁，一处炼狱，一条命定的路途。

盼望与祈祷。彷徨与等待。以至漫漫长夏，如火如荼。

必要等到秋天。

秋风起时，疯狂的摇滚才能聚敛成爱的语言。

在《我与地坛》里有这样一段话：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

终于一天，有人听懂了这些话，问我：“这里面像似有个爱情故事，干吗不写下去？”

“这就是那个爱情故事的全部。”

在那座废弃的古园里你去听吧，到处都是爱情故事。到那座荒芜的祭坛上你去想吧，把自古而今的爱情故事都放到那儿去，就是这一个爱情故事的全部。

“这个爱情故事，好像是个悲剧？”

“你说的是婚姻，爱情没有悲剧。”

对爱者而言，爱情怎么会是悲剧？对春天而言，秋天是它的悲剧吗？

“结尾是什么？”

“等待。”

“之后呢？”

“没有之后。”

“或者说，等待的结果呢？”

“等待就是结果。”

“那，不是悲剧吗？”

“不，是秋天。”

夏日将尽，阳光悄然走进屋里，所有随它移动的影子都似陷入了回忆。那时在远处，在北方的天边，远得近乎抽象的地方，仔细听，会有些极细微的骚动正仿佛站成一排，拉开一线，嗡嗡嘤嘤跃跃欲试，那就是最初的秋风，是秋风正在起程。

近处的一切都还没有什么变化。人们都还穿着短衫，摇着蒲扇，暑气未消草木也还是一片葱茏。唯昆虫们似有觉察，迫于秋天的临近，低吟高唱不舍昼夜。

在随后的日子里，你继续听，远方的声音逐日地将有所不同：像在跳跃，或是谈笑，舒然坦荡阔步而行，仿佛歧路相遇时的寒暄问候，然后同赴一个约会。秋风，绝非肃杀之气，那是一群成长着的魂灵，成长着，由远而近一路壮大。

秋风的行进不可阻挡，逼迫得太阳也收敛了它的宠溺，于是乎草枯叶败落木萧萧，所有的躯体都随之枯弱了，所有的肉身都遇到了麻烦。强大的本能，天赋的才华，旺盛的精力，张狂的欲望和意志，都不得不放弃了以往的自负，以往的自负顷刻间都有了疑问。心魂从而被凸显出来。

秋天，是写作的季节。

一直到冬天。

呢喃的絮语代替了疯狂的摇滚，流浪的人从哪儿出发又回到了哪儿。

天与地，山和水，以至人的心里，都在秋风凛然的脚步下变得空阔、安闲。

落叶飘零。

或有绵绵秋雨。

成熟的恋人抑或年老的歌手，望断天涯。

望穿秋水。

望穿了那一条肉体的界线。

那时心魂在肉体之外相遇，目光漫漶得遥远。

万物萧疏，满目凋敝。强悍的肉身落满历史的印迹，天赋的才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因而灵魂脱颖而出，欲望皈依了梦想。

本能，锤炼成爱的祭典——性，得禀天意。

细雨唏嘘如歌。

落叶曼妙如舞。

衰老的恋人抑或垂死的歌手，随心所欲。

相互摸索，颤抖的双手仿佛核对遗忘的秘语。

相互抚慰，枯槁的身形如同清点丢失的凭据。

这一向你都在哪儿呀——

群山再度响遍回声，春天的呼喊终于有了应答：

我，就是你遗忘的秘语。

你，便是我丢失的凭据。

今夕何年？

生死无忌。

秋天，一直到冬天，都是写作的季节。

一直到死亡。

一直到尘埃埋没了时间，时间封存了往日的波澜。

那时有一个老人走来喧嚣的歌厅，走到沸腾的广场，坐进角落，坐在一个老人应该坐的地方，感动于春风又至，又一代人到了时候。不管他们以什么形式，以什么姿态，以怎样的狂妄与极端，老人都已了如指掌。不管是怎样地嘶喊，怎样地奔突和无奈，老人知道那不是错误。你要春天也去谛听秋风吗？你要少男少女也去看望死亡吗？不，他们刚刚从那儿醒来。上帝要他们涉过忘川，为的是重塑一个四季，重申一条旅程。他们如期而至。他们务必要搅动起春天，以其狂热，以其嚣张，风情万种放浪不羁，而后去经历无数夏天中的一个，经历生命的张扬，本能的怂恿，爱情的折磨，以及才华横溢却因那一条肉体的界线而束手无策！以期在漫长夏天的末尾，能够听见秋风。而这老人，走向他必然的墓地。披一身秋风，走向原野，看稻谷金黄，听熟透的果实砰然落地，闻浩瀚的葵林掀动起浪浪香风。祭拜四季；多少生命已在春天夭折，已在漫漫长夏耗尽才华，或因伤残而熄灭于习见的忽略。祭拜星空；生者和死者都将在那儿汇聚，浩然而成万古消息。写作的季节老人听见：灵魂不死——毫无疑问。

想念地坛

想念地坛，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静。

坐在那园子里，坐在不管它的哪一个角落，任何地方，喧嚣都在远处。近旁只有荒藤老树，只有栖居了鸟儿的废殿颓檐、长满了野草的残墙断壁，暮鸦吵闹着归来，雨燕盘桓吟唱，风过檐铃，雨落空林，蜂飞蝶舞草动虫鸣……四季的歌咏此起彼伏从不间断。地坛的安静并非无声。

有一天大雾弥漫，世界缩小到只剩了园中的一棵老树。有一天春光浩荡，草地上的野花铺铺展展开得让人心惊。有一天漫天飞雪，园中堆银砌玉，有如一座晶莹的迷宫。有一天大雨滂沱，忽而云开，太阳轰轰烈烈，满天满地都是它的威光。数不尽的那些日子里，那些年月，地坛应该记得，有一个人，摇了轮椅，一次次走来，逃也似的投靠这一处静地。

一进园门，心便安稳。有一条界线似的，迈过它，只要一迈过它便有清纯之气扑来，悠远、浑厚。于是时间也似放慢了速度，就好比电影中的慢镜，人便不那么慌张了，可以放下心来把你的每一个动作都看看清楚，每一丝风飞叶动，每一缕愤懑和妄想，盼念与惶茫，总之把你所有的心绪都看看明白。

因而地坛的安静，也不是与世隔离。

那安静，如今想来，是由于四周和心中的荒旷。一个无措的灵魂，不期而至竟仿佛走回到生命的起点。

记得我在那园中成年累月地走，在那儿呆坐，张望，暗自地祈求或怨叹，在那儿睡了又醒，醒了看几页书……然后在那儿想：“好吧好吧，我看你还能怎样！”这念头不觉出声，如空谷回音。

谁？谁还能怎样？我，我自己。

我常看那个轮椅上的人和轮椅下他的影子，心说我怎么会是他呢？怎么会和他一块儿坐在了这儿？我仔细看他，看他究竟有什么倒霉的特点，或还将有什么不幸的征兆，想看看他终于怎样去死，赴死之途莫非还有绝路？那日何日？我记得忽然我有了一种放弃的心情，仿佛我已经消失，已经不在，唯一缕轻魂在园中游荡，刹那间清风朗月，如沐慈悲。于是乎我听见了那恒久而辽阔的安静。恒久，辽阔，但非死寂，那中间确有如林语堂所说的，一种“温柔的声音，同时也是强迫的声音”。

我记得于是我铺开一张纸，觉得确乎有些什么东西最好是写下来。那日何日？但我一直记得那份忽临的轻松和快慰，也不考虑词句，也不过问技巧，也不以为能拿它去派什么用场，只是写，只是看有些路单靠腿（轮椅）去走明显是不够。写，真是个办法，是条条绝路之后的一条路。

只是多年以后我才在书上读到了一种说法：写作的零度。

《写作的零度》，其汉译本实在是有些磕磕绊绊，一些段落只好猜读，或难免还有误解。我不是学者，读不了罗兰·巴特的法文原著应当不算是玩忽职守。是这题目先就吸引了我，这五个字，已经契合了我的心意。在我想，写作的零度即生命的起点，写作由之出发的地方即生命之固有的疑难，写作之终于的寻求，即灵魂最初的眺望。譬如那一条蛇的诱惑，以及生命自古而今对意义不息的询问。譬如那两片无花果叶的遮蔽，以及人类以爱情的名义、自古而今的相互寻找。譬如上帝对亚当和夏娃的惩罚，以及万千心魂自古而今所祈盼着的团圆。

“写作的零度”，当然不是说清高到不必理睬纷繁的实际生活，洁癖到把变迁的历史虚无得干净，只在形而上寻求生命的解答。不是的。但生活的谜面变化多端，谜底却似亘古不变，缤纷错乱的现实之网终难免编织进四顾迷茫，从而编织到形而上的询问。人太容易在实际中走失，驻足于路上的奇观美景而忘了原本是要去哪儿，倘此时灵机一闪，笑遇荒诞，恍然间记起了比如说罗伯—格里耶的《去年在马里昂巴》，比如说贝克特的《等待戈多》，那便是回归了“零度”，重新过问生命的意义。零度，这个词真用得好，我愿意它不期然地还有着如下两种意思：一是说生命本无意义，零嘛，本来什么都没有；二是说，可平白无故地生命他来了，是何用意？虚位以待，来向你要求意义。一个生命的诞生，便是一次对意义的要求。荒诞感，正就是这样地要求。所以要看重荒诞，要善待它。不信等着瞧，无论何时何地，必都是荒诞领你回到最初的眺望，逼迫你去看那生命固有的疑难。

否则，写作，你寻的是什么根？倘只是炫耀祖宗的光荣，弃心魂一向的困惑于不问，岂不还是阿Q的传统？倘写作变成潇洒，变成了身份或地位的投资，它就不要嘲笑喧嚣，它已经加入喧嚣。尤其，写作要是爱上了比赛、擂台和排名榜，它就更何必谴责什么“霸权”？它自己已经是了。我大致看懂了排名的用意：时不时地抛出一份名单，把大家排比得就像是梁山泊的一百零八，被排者争风吃醋，排者乘机拿走的是权力。可以玩味的是，这排名之妙，商界倒比文坛还要醒悟得晚些。

这又让我想起我曾经写过的那个可怕的孩子。那个矮小瘦弱的孩子，他凭什么让人害怕？他有一种天赋的诡诈——只要把周围的孩子经常地排一排座次，他凭空地就有了权力。“我第一跟谁好，第二跟谁好……第十跟谁好”和“我不跟谁好”，于是，欢欣者欢欣地追随他，苦闷者苦闷着还是去追随他。我记得，那是我很长一段童年时光中恐惧的来源，是我的一次写作的零度。生命的恐惧或疑难，在原本干干净净的眺望中忽而向我要求着计谋；我记得我的第一个计谋，是阿谀。但恐惧并未因此消散，疑难却因此更加疑难。我还记得我抱着那只用于阿谀的破足球，抱着我破碎的计谋，在夕阳和晚风中回家的情景……那又是一次写作的零度。零度，并不只有一次。每当你立于生命固有的疑难，立于灵魂一向的祈盼，你就回到了零度。一次次回到那儿正如一次次走进地坛，一次次投靠安静，走回到生命的起点，重新看看，你到底是要去哪儿？是否已经偏离亚当和夏娃相互寻找的方向？

想念地坛，就是不断地回望零度。放弃强力，当然还有阿谀。现在可真是反了——面要面霸，居要豪居，海鲜称帝，狗肉称王，人呢？名人，强人，人物。可你看地坛，它早已放弃昔日荣华，一天天在风雨中放弃，五百年，安静了；安静得草木葳蕤，生气盎然。土地，要你气熏烟蒸地去恭维它吗？万物，是你雕栏玉砌就可以挟持的？疯话。再看那些老柏树，历无数春秋寒暑依旧镇定自若，不为流光掠影所迷。我曾注意过它们的坚强，但在想念里，我看见万物的美德更在于柔弱。“坚强”，你想吧，希特勒也会赞成。世间的语汇，可有什么会是强梁所拒？只有“柔弱”。柔弱是爱者的独信。柔弱不是软弱，软弱通常都装扮得强大，走到台前骂人，退回幕后出汗。柔弱，是信者仰慕神恩的心情，静聆神命的姿态。想想看，倘那老柏树无风自摇岂不可怕？要是野草长得比树还高，八成是发生了核泄漏——听说契尔诺贝利附近有这现象。

我曾写过“设若有一位园神”这样的话，现在想，就是那些老柏树吧；千百年中，它们看风看雨，看日行月走人世更迭，浓荫中唯供奉了所有的记忆，随时提醒着你悠远的梦想。

但要是“爱”也喧嚣，“美”也招摇，“真诚”沦为一句时髦的广告，那怎么办？唯柔弱是爱愿的识别，正如放弃是喧嚣的解剂。人一活脱便要嚣张，天生的这么一种动物。这动物适合在地坛放养些时日——我是说当年的地坛。

回望地坛，回望它的安静，想念中坐在不管它的哪一个角落，重新铺开一张纸吧。写，真是个办法，油然地通向着安静。写，这形式，注定是个人的，容易撞见诚实，容易被诚实揪住不放，容易在市场之外遭遇心中的阴暗，在自以为是时回归零度。把一切污浊、畸形、歧路，重新放回到那儿去检查，勿使伪劣的心魂流布。

有人跟我说，曾去地坛找我，或看了那一篇《我与地坛》去那儿寻找安静。可一来呢，我搬家搬得离地坛远了，不常去了。二来我偶尔请朋友开车送我去看它，发现它早已面目全非。我想，那就不必再去地坛寻找安静，莫如在安静中寻找地坛。恰如庄生梦蝶，当年我在地坛里挥霍光阴，曾屡屡地有过怀疑：我在地坛吗？还是地坛在我？现在我看虚空中也有一条界线，靠想念去迈过它，只要一迈过它便有清纯之气扑面而来。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

2002年5月13日完成

2004年2月23日修定

文前插图

史铁生像

本卷说明

本卷收入《扶轮问路》《昼信基督夜信佛》。

《扶轮问路》，2011年6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初版[1]。

《昼信基督夜信佛》，2012年7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初版。

[1] 此版本为2010年1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扶轮问路》《妄想电影》的合编本。

扶轮问路

- 前言

- 太阳向上升起

- 花钱的事

- 智能设计

- 扶轮问路

- 老好人

- 放下与执着

- 人间智慧必在某处汇合

- 许三多的循环论证

- 文明：人类集体记忆

- 从“身外之物”说起

- 原生态

- 《立春》感想：价值双刃剑

- 种子与果实

- 乐观的根据

- 人的价值或神的标准

- 身与心

- 回归自然

- 喜欢与爱

- 看不见而信

- “自由平等”与“终极价值”

- 欲在

- 门外有问

- 理想的危险

- 诚实与善思

- 地坛与往事

- 1.比如序幕

- 2.字幕

- 3.外景

- 4.年代

- 5.心愿

- 6.迷失

- 7.进入地坛

- 8.飞行中的客机上

- 9.大钟

- 10.等待

- 11.异国机场

- 12.舞蹈

- 13.地坛的意图

- 14.母亲

- 15.合欢树

- 16.异国海滨

- 17.钟声

- 18.小教堂

- 19.一个凄苦的梦

- 20.地坛的思念

- 21.异国之湖

- 22.往日恋人

- 23.残疾与爱情

- 24.折磨

- 25.长跑者K

- 26.在湖岸上

- 27.顺水漂来的孩子

- 28.重病之时

- 29.今日地坛

- 30.大钟遗址

- 31.空镜头：地坛情思

- 32.安静的桃花

- 33.长跑者K

- 34.异国透析室

- 35.小花园

- 36.白色鸟

- 37.地坛中的老人

- 38.猜测

- 39.园神

- 40.跳蚤市场

- 41.母亲的坟

- 42.心中的合欢树

- 43.地坛的思念

- 44.老屋的歌

- 45.三子——路

- 46.梦之舞

- 47.继续等待

- 48.高速公路上

- 49.莫名的女人

- 50.能跳舞的轮椅

- 51.浪与水

- 52.牵挂

- 53.地坛·夕阳与旭日

- 附：想电影

- 猎人

- 算命

- 为无名者传

-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 何宅

- 历史

- 不治之症

- 今晚我想坐到天明

- 另外的地方

- 最后的练习

- 节日

- 遗物

- 希米，希米

- 永在

- 预言者

- 生辰

- 秋天的船

- 鸽子

- 不实之真

- 冬妮亚和尼采

- 葛里戈拉

- 我在

- 后记

昼信基督夜信佛

- 昼信基督夜信佛

- 回忆与随想：我在史铁生

- 1.论死的不可能性（附一篇）

- 附：所谓轮回，或永恒复返

- 2.生，或永恒的欲望（附一篇）

- 附：我在哪儿

- 3.我与史铁生（附一篇）

- 附：我，或者“我”

- 4.恐惧

- 恋人

- 猴群逸事

- 借你一次午睡

- 给王安忆的信

- 给小水的三封信

- 孤独

- 恐惧

- 最有用的事

- 给王朔的信

- 一

- 二

扶轮问路

前言

弱冠即扶轮，花甲犹问路。

锋芒钝而折，迷途深且固。

曾问生何来，又问终归处。

苍天不予答，顾自捉笔悟。

偶成篇与章，任凭退与录。

但得一二钱，隔街送药铺。

钱本不足惜，命亦如摆渡。

方信有神恩，游心需乘物。

修行复修行，永恒复返复。

太阳向上升起

当导演真是比当作家难。写作是个体经营，败了，顶多饿死一口儿。拍电影是集体项目，上千万的投资，数十人的生计，导演是集艺术与财政之责于一身。可艺术与财政从来就有冲突，前者强调个性，后者为求利润不得不迁就大众口味——这本身就像个悲剧：相互冲突的双方都值得同情。怕只怕一味求利，结果是火了一宗产业，灭了一门艺术。电影，尤其声色犬马、名利昭彰，不像写作，天生来的是一种寂寞勾当。然而大隐隐于市。在这汹涌的市场激流中，匹马单枪杀出个姜文来，直让人感叹造化不死。

姜文岂止是艺术家，更是位哲人。哲人，未必就要懂得多少哲学，或魔魔道道地只在逻辑中周旋。先哲有言：“哲学不意味着一套命题、一种教义，甚或一个体系，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为特殊的激情所激发的生活。”怎样的生活方式？善思考，或如柏拉图所说：爱智慧。怎样的激情呢？爱，或如艾略特所说：爱是一种折磨。折磨何来？不能容忍生活总就那么“白云千载空悠悠”，而要探问那云空之处的悬难。张越说：能根据不同时期的作品，看出其心路历程的导演，在中国只有姜文一个。此即折磨的价值。

姜文的前两部作品，已见那折磨之于个例。这一回，折磨走向了形而上——《太阳照常升起》，实在是说：如《浮士德》般的生命困境，一向都在人间。

两个年轻女人，在一块指向“路尽头”的标牌前分手，一个去完婚，一个去为丈夫奔丧，一个以为从此幸福美满，一个不失浪漫地要孤守到白头。这应该是故事的开始，但姜文把它放在了影片的最后。而影片的开头，实际是故事的结尾：多年以后，以为幸福美满的一个，生活陷入了无聊与委琐；孤守白头的一位呢，竟至疯狂，后随一条“满载光荣历史的河流”不知去向。

如果一、二、三、四地平铺直叙，二○○七年只会像以往一样，在众多惨痛故事的旁边再添上一个。而现在，四、三、二、一，中国影坛随之有了一个真正的悲剧。

最后一幕，太阳照常升起。谁说那是光明的尾巴？那是故事的开始呀！这可不是简单的倒叙。结束，等于开始，那是说：生活，曾经是这样，将来未必就不是这样。“太阳底下本无新事”，精神之路永远面临这样的悬难——尽头，或没有尽头，尽头必至无聊，没有尽头则难免疯掉。这也正是浮士德博士的困境：停下来，灵魂输给魔鬼；总就这么走下去呢，可到底是为了啥？然而，大地上或现实中，生活似乎只提供这两种可能；即便发疯，生命也还是去如逝水，空若荒云。

黑格尔给悲剧的定义是：相互冲突的两种精神，都值得我们同情。推演之：相互悖反的两种选择均属无奈，那才是悲剧。而来个清官即可化悲为喜的故事，乃愚昧的成果，只能算惨剧。悲剧，是任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对之说“是”的处境。比如浮士德：你停下来，还是走下去？比如现在：飞速前进的利润与消费、飞速恶化的生态与道德，是可能停下来呢，还是可能永无止境？与黑格尔给出的境况相比，此一种两难，可谓悲之更甚——前者或仅及个案，后者却要我们大伙儿的命！《浮士德》的伟大由之可见。《太阳照常升起》的不同凡响，由之可见。

怎么回事，要命的倒是伟大、非凡？真这么回事，至少对艺术和艺术家来说是这样。艺术家若都在现实中活得流畅，不觉任何荒诞，停步的人间就全剩躯壳了。科学、商政，各得其所，艺术凭啥吃饭？艺术，当是人类精神最敏锐的一处觉察，若只为年节添些乐子，则近于玩忽职守。唯当见识了精神的悬难，以及现实不断更换着新装的无聊与无奈，人才可望成为如尼采所说的“超人”。“超人”，并非是指才能盖世、法力无边，而是说，人要超越生理性存在，超越可口与可乐（譬如种种“大餐”），使精神不断升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也是这意思。学习，不见问题怎么行？精神升华，不识其困境怎么行？

可是，单识困境，就行了？但这是不可躲闪的第一步。比如对姜文这部影片，大可不必人云难懂，就看也不看地自认智商也属低下。又有先哲说过：“不是艺术模仿生活，是生活模仿艺术。”艺术，自有其引领欣赏和启发思向的职责，若一味讨好票房，品位势必持续走低。而后，再看那悬难是在呼唤什么吧。张辉在其《德意志精神漫游》一书中这样提醒我们：“向歌德学习：在一个绝大多数人信仰不断‘向前走’的时代，如何同时关切永远‘向上走’的问题。”——即“人如何向上再次拥有信仰的问题”。这便是悲剧的意义。悲剧，不等于眼泪，更非教人沮丧。悲剧，把现实中不解的悬难彰显在我们面前，意在逼迫着我们向上看——看那天天都在脱离地平线、向上升起的太阳，是一个根本性象征。

《太阳照常升起》与《浮士德》的异曲同工，未必是姜文的刻意所为。然而，一个诚实又善思的人，早晚会跟大师歌德想到一块儿去。姜文依靠其敏锐的觉察，在局部的历史中获取着生命的全息。唯此才有象征。象征不是比喻。比喻，是靠相似事物的简单互证，比如指桑骂槐。再引一位先哲的话吧：“象征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是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的标记。”另一世界，有吗？比如说就在你心里，在人们不息不止的盼念中。盼念，若旨在不断加强可口与可乐，就还是停留在此一世界。而姜文是以什么为比照，看穿了那无聊与无奈的呢？梦想，或向往。梦想或者向往，毫无疑问是指向着另一种生命状态。何东老兄有句极刻薄又极精辟的话：（在某些地方）总是没有梦想照进现实，常有的倒是妄想照进现实，或现实击穿梦想。

我妻子说，是“印象”二字，让她一下子看懂了《太阳照常升起》。诗，大都重视印象。诗性的根基是梦想。何谓梦想？恰如刘小枫的一个书题——《圣灵降临的叙事》。圣灵如何降临？简单说就是梦想照进现实。单靠记忆的回首，没有梦想插手，往事所以是死的。所谓永恒呢，即千变万化的当下，总与那梦想接通。这一接通，便不能满足于记忆的准确了，而是醉心于印象的天上地下，从而鲜活，从而全息，便有了象征的博大。姜文，固执地向那逝去的往事发问：这是怎么了，到底都是怎么了呀？幸好他不中理论的圈套，而靠自己的冥思苦想去解答。过士行说：《太阳照常升起》处处透露出神秘的力量。刘小枫是这样说：象征，是“无论你如何看，也看不够、看不全、看不尽其意味”的。

向上升起，是太阳给我们的永恒启示。再经时日，这个不屈不挠的姜文又将会怎样升起，尚未可知。或可更少些愤怒，更多些平静吧。我是指影片的开头，现代的疯狂就像那条照常流淌的河水，其实是波澜不惊的。无可挑剔的作品是没有的，但这不是本文所涉之题。

2007年10月16日

花钱的事

据说，我家祖上若干代都是地主，典型的乡下土财主，其愚昧、吝啬全都跟我写过的我的那位太姥爷差不多：“一辈子守望着他的地，盼望年年都能收获很多粮食；很多粮食卖出很多钱，很多钱再买下很多地，很多地里再长出很多粮食……如此循环再循环，到底为了什么他不问。而他自己呢，最风光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坐在自己的土地中央的邋里邋遢的瘦老头儿。”

据说，一代代瘦或不瘦的老头儿们，都还严格继承着另一项传统：不单要把粮食变成土地，还要变成金子和银子埋进地里，意图是留给子孙后代，为此宁可自己省吃俭用。那时候我父亲还小，他说他依稀还能记起一点那警惕的场面：晃动的油灯把几条挥汗掘土的人影映在窗上，忽觉外面有所动静，便一齐僵住，黑了灯问：“谁？”见是几个玩耍的孩子，才都透一口气，而后把孩子们一一骂回到各自的屋里去。

但随时代变迁，那些漂亮的贵金属终也不知都让谁给挖了去，反正我是没见过。我的父辈们，也只因此得到了一个坏出身。

我怀疑我身上还是遗传着土财主的心理，挣点儿钱愿意存起来，当然不是埋进土里，是存进银行，并很为那一点点利息所鼓舞。果然有人就挖苦我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进而问道：“要是以后非但没有利息，还得交管理费，你还存不？”我说不存咋办，搁哪儿？于是又惹得明智之士唏嘘嘲笑：“看你不傻嘛，不知道钱是干吗的？”“干吗的？”“花的！不懂吗？钱是为人服务的。普天之下从古至今，最愚蠢的东西莫过于守财奴。”接着，还搬出大哲学家西梅尔的思想来开导我：货币就好比筑路、搭桥，本不是目的，把钱当成目的就好比是把家安在了桥上。

倒是我把钱当成了目的？等着瞧吧，还不一定是谁把家安在了桥上呢。

明智之士的话听起来也都不错，但细想，就有问题。第一：钱，只是花着，才是为人服务吗？第二：任何情况下，都一定是人花着钱，就不可能是钱花着人？比如说你挣了好些钱又花了好些钱，一辈子就过去了，那是你花了一辈子钱呢，还是钱花了你一辈子？第三：设若银行里有些储备，从而后顾无忧，可以信马由缰地干些想干而不必盈利的事，钱是否也在为人服务呢？我的意思是：钱是为了能花的，并不都是为了花掉的。就好比桥是为了能过河的，总不至于有了桥你就来来回回地总去过河吧？

在我看，钱的最大用处是买心安。必须花时不必吝惜，无需它们骚扰时，就让它们都到隔壁的银行里去闹吧。你心安理得地干些你想干的事、做些你想做的梦，偶尔想起它们，知其“召之即来，来之能用”，便又多了一份气定神闲。这不是钱的最大好处吗？不是对它们最恰当的享用？就算它们孤身在外难免受些委屈——比如说贬一贬值，我看也值得；你咋就舍得让孩子到幼儿园里去哭呢？

贬值，只要不太过分就好，比如存一万，最后剩五千。剩多剩少，就看够不够吃上非吃不可的饭，和非吃不可的药，够，就让它贬去吧。到死，剩一万和剩五千并无本质不同。好比一桶水，桶上有个洞，漏，问题是漏多少？只要漏到人死，桶里还有水，就不怕。要是为了补足流失，就花一生精力去蓄水，情况跟渴死差不太多。

我肯定是有点儿老了。不过陈村兄教导我们说：“年轻算个什么鸟儿，谁没有年轻过呢？”听说最时髦的消费观是：不仅要花着现有的钱，还要花着将挣的钱，以及花着将来未必就能挣到的钱；还说这叫超前消费，算一种大智大勇。依我老朽之见，除非你不怕做成无赖——到死也还不完贷，谁还能把我咋样？否则可真是辛苦。守财者奴，还贷的就一定不是？我见过后一种奴——人称“按揭综合征”，为住一所大宅，月以继月地省吃俭用不说，连自由和快乐都抵押进去；日出而作，日落而不敢息，夜深人静屈指一算，此心情结束之日便是此生命耗尽之时。这算不算是住在了桥上？抑或竟是桥下，桥墩也似的扛起着桥面？

但明智之士还是说我傻：“扛着咋啦？人家倒是住了一辈子好房子！你呢，倘若到死还有钱躺在银行里，哥们儿你冤不冤？”

这倒像是致命一击。

不过此题还有一解：倘若到死都还有钱躺在银行里，岂不是说我一生都很富足、从没为钱着过急吗？尤其，当钱在银行里饱受沉浮之苦时，我却享受着不以物喜、不为钱忧的轻松，想想都觉快慰，何奴之是？

我还是信着庄子的一句话：“乘物以游心。”器物之妙，终归是要落实于心的。什么是奴？一切违心之劳，皆属奴为。不过当然，活于斯世而彻底不付出奴般辛苦的，先是不可能，后是不应该——凭啥别人造物，单供你去游心呢？但是，若把做奴之得，继续打造成一副枷锁，一辈子可真就要以桥为居了。听说有一类股民，不管赚到多少，总还是连本带利都送回到股市去“再生产”，名分上那些钱都是你的，但只在本利蚀尽的一天才真正没有了别人的事。

还有一事我曾经不懂：凭什么一套西装可以卖到几万块？我盯紧那玻璃钢模特之暗蓝色的面孔，心里问：“凭什么呀你？”一旁的售货小姐看不过了，细语莺声地点拨道：“牌子呀，先生！”“牌子？就这么一小块儿织物？”小姐笑笑，语气中添了几分豪迈：“您可知道，这种牌子的西装，全世界才有几套吗？”

默然走出商场时我才有点儿明白了：那西装不单是一身衣裳，更是一面奖状！过去，比如说一位房管局长要是工作得好，会有上级给他发一面奖状。可现在，谁来表彰一位房产商呢？他要是也工作得好，靠啥来体现荣耀呢？于是乎应运而生，便有了这几万块钱一套的西装，或几万块钱的一小块儿著名标牌。应该说这是合理的，既是奖状自然价值无限，何况还贡献着高税。但若寻常之人也买一身那样的衣裳穿（当然你有权这么干），便形同盖一面伪奖状在桥头上做噩梦。

然而又有人说我了：都要像你这样，社会还怎么发展？

我阻碍社会发展了吗？我丰衣足食，我住行方便，我还有一辆无需别人帮助即可走到万寿山上去的电动轮椅……

是嘛！要是谁都不肯花大价钱买这轮椅，这么好的轮椅就发展不出来。

你是说，大家都该去买一辆这样的轮椅？

我是说大家要都把钱存着，就什么也不能发展。比如说都不买大宅世上就没有大宅，都不买豪车世上就没有豪车，都不买那样的西装，人类可能就还披着兽皮呢！

这话似也不无道理。比如说拉斯维加斯吧，真也令人赞叹，赞叹它极致的豪华，赞叹人之独具的想象力——把“大海”搬进沙漠，把“天空”搬进室内，把“古罗马街道”搬到今天……说真的，世上若完全没有这类尝试，好像也闷。我经历过那种崇拜统一、轻蔑个性的时代：人人都穿一样的蓝制服，戴一样的绿军帽，骑一样的自行车和住一样的两居室……可再怎么一样也一样不过动物们一式的皮毛和洞穴，不是吗？

我去过一趟那赌城。十年前，好友立哲自掏腰包，请了包括我在内的几个老同学去美国玩。（之所以选在那一年，我知道主要是为了我，立哲在电话里说：“你要再不来可就来不了啦！”果然，转年我就进了透析室。）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里，立哲先花十美金让我们试了几把轮盘赌，不料最后一码竟赢得四十倍，于是大家稀里哗啦地又玩了一阵子老虎机。我们都有理智，本利全光之后便告别了赌场，单靠眼睛去占那赌城的便宜。

于是就又明白了一件事：拉斯维加斯是个大玩具，开启想象力的玩具。跟孩子的玩具一个道理，没有的话，孩子容易傻；太多了呢，孩子也容易傻，还容易疯。高明的家长在于把握尺度。若是把买粮的钱，上学、治病和养老的钱都买成玩具，即可明确指出：这家里缺个称职的家长。

接下来必有一个问题等在这里：什么是发展？你原本是想发展到哪儿去？或者：人，终于怎样，才算是发展了和持续地发展着？

最简单的提问是：是财富增长得越快越持久，算发展呢？还是道德提高得越快越持久，算发展？

最有力的反问是：为什么不可以是财富与道德，同时提高并持久呢？

可明显的事实却是：财富指数的不断飙升，伴随的恰恰是道德水平的不断跌降。

是吗？

不是吗？

这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不过，这跟你的存钱有啥关系？

有哇有哇，比如说《浮士德》，浮士德博士跟魔鬼打的那个赌……

靡非斯特毕竟高人一筹，我一直认为浮博士是输定了的。万物生于动，停下来岂非找死？在人类社会，这体现于种种竞争。霍金曾举一例：现而今，若把每天出版的新书一本一本挨着往前排，就是一辆八十迈飞奔的汽车也追不上。（霍大师客气了，倘若换成服装、化妆品之类一件件往前排，怕是飞机也追不上吧。）然后他问：人类是可能持续这样的加速飞奔呢，还是可能自觉放慢速度？霍大师有这样的猜测：照理说这宇宙中早该有比我们更聪明的生命，以及比我们更发达的科学，他们所以至今未能跟我们联系上，很可能是因为，在其科学发展到足以跟我们联系上之前，其道德的败坏已先行令其毁灭了。哎呀哎呀，看来浮士德——这浮世之德呀——怎么都是个输了，而且输掉的恰恰是叫作“灵魂”的那种东西！

赞叹着歌大师之远见的同时，我不免心存沮丧。

不过张辉教授在他的一本书中，为浮博士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战胜靡非斯特的办法：“向歌德学习：在一个绝大多数人信仰不断‘向前走’的时代，如何同时关切永远‘向上走’的问题。”——即“人如何向上再次拥有信仰的问题”。真可谓是绝处逢生！可不是吗，动，凭啥要限定在二维方向？竞争，何苦一门儿心思单奔着物利？细思细想，这很可能就是歌大师的本意——人，压根儿就是上帝跟魔鬼打的一个赌。这一赌，是上帝赢呢，还是靡非斯特赢？歌大师有怀疑。霍大师也有怀疑。

有迹象表明，大师们的忧虑怕要成真。比如说，为什么在提倡“可持续发展”的今天，人类仍在为提高GDP和“促进消费”而倾注着几乎全部热情？有哪一国GDP和消费指数的增长，不是以加速榨取自然为代价的呢？不错，我们都曾受惠于这类增长，但我们是否也在受害于，并且越来越受害于这类增长呢？今人之时速千里的移位，当真就比古人的“朝闻道，夕死可也”更必要？今人之全球联通，就比古人的“心远地自偏”更惬意？今人之以孱弱之躯驾一辆四轮铁壳飞奔，就比古人的“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更自由？我忽然觉得，即便我祖上那些瘦与不瘦的老头，也比胖与特胖的今人明智，至少他们记挂着未来。

不过也有迹象表明，正因为大师们的提前忧虑，上帝仍然有赢得那一场赌局的希望。比如比尔·盖茨这位当今世界的首富，他不仅已为慈善事业捐出了二百多亿美元，还在其遗嘱中宣布，将把全部财产的百分之九十八做同样的捐赠。又比如钢铁巨头安德鲁·卡内基，他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大意）：贫富之差本是社会发展的副产品，富人若把其财富全部留给自己，那是一种耻辱。

看看他们是怎么花钱的吧。看看他们是怎么挣钱，又是怎么花钱的吧。看看他们是怎么把挣钱和花钱，一同转变成“向上去拥有信仰”之行动的吧。他们的钱不仅买到了自己的心安，还要去为大家买幸福。我一直以为有个不解的矛盾：不竞争则大家穷，竞争则必然贫富悬殊以至孕育仇恨。比先生和卡先生又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如果把占有财富的竞争转变为向善向爱的竞争，浮博士和我们大家就可以既不停步，又不必疯牛似的在一条老路上转个你死我活了。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老比和老卡那样挣钱，但所有人都可以像他们那样花钱呀。这样我就又多了一份心安理得：设若我死后还有些钱躺在银行里，料它们在成全了我的一生心安之后，也不会作废。

2007年10月23日

智能设计

据说有一种“智能设计论”正悄然兴起，在美国某些州，已走进中学的生物课。此论的主要意思是说：人类是由比人类更高的智能所设计、制造的。此论一出，立刻引起多方反对。反对者的情绪支持是“无神论”，是呀，此论若属正当，岂非迷信抬头，又要回到“上帝造人”的神话？其理论支持是“进化论”，即坚信人是由低等生命历经亿万年物竞天择、优胜劣汰而偶然生成的。

“进化论”如今是常识。“上帝造人”曾经也是常识。

“智能设计论”者并非不懂科学，或不信科学，恰是根据了种种科学成就，他们宣称：构造如此精密的人类，仅靠物竞天择是不可能成就的。就是说，从RNA、DNA直至种种简单生命，单凭适者生存这么毫无目的地瞎蒙乱撞，就算用上地球的全部有生之年也是撞不成人的；哪怕只是一种器官，比如眼睛，也撞不出来。你能相信一块奇石是亿万年风雨的造化，可你能相信亿万年风雨能够磨砺出一块手表来吗？更何况，人体功能的设置周全，以及它的有目的性，又岂是手表可比！

上述逻辑应属有力。但反对者话锋一转，亮出一招更为有力的杀手锏：如果人是更高智能的造物，那请问，这更高的智能又是谁创造的？

是呀，问得好，问到了要害。不过，怎么好像忽然变了题意呢？——“进化论”者抛开进化不谈，转而对进化之前的事较起真儿来。

进化之前的什么事？顺理成章地理解，他们要问的显然是人、乃至一切生命的最初成因。比如说DNA、RNA乃至那个“大爆炸”，究竟都是怎么来的？而你们——“智能设计论”者，若只告诉我们人是由更高智能所设计、制造的（先不追究证据充分与否），岂不等于在说“人是娘养的”“鸡是蛋孵的”，其实是什么也没说吗？

料必“智能设计论”者已经愉快地发现了：“进化论”者情急而生的这一刁钻追问，他们自己也回答不了。比如说，进化由之开始的地方，是谁预备下的？

进化，毫无疑问。生命的演变，毫无疑问。适者生存，故而今人与其祖先已有天壤之别。但是，人、DNA、RNA乃至宇宙的初始之因呢？对不起，“进化论”不负责回答这类问题。“进化论”是创世之后的一门学问，倘其试图代替“创世论”，那一招杀手锏也就同时刺向了自己。被自己刺中，比被别人刺中会更绝望。

一说到创世，难免又牵扯到迷信。不过，这一回真是得迷而信之了——人类居于其中的这个世界确凿已被创造出来，由不得你不信；但，是谁创造的呢？是什么创造的呢？是怎样和为了什么创造的呢？却是谜。不管是说“智能设计”，还是说“大爆炸”，均难确证为最初之因。循着那一招杀手锏的思路，鸡生蛋，蛋生鸡，因因果果料难穷尽。这是人作为宇宙之一部分的永恒困境。这是有限面对无限的不解之题。这是知性所能知的永不可知。故而“名可名，非常名”，先人谓之曰“第一推动”，先人的先人称其为“上帝创造”。总之，创世之因对我们而言永远都是神秘。

为此你不痛快吗？愤怒、沮丧、抑郁、绝望？但这最多只能证明：那一创世之举，原就预设了此类项目。唯一的希望是，这些不可心的项目终于能够触发或惊醒另一项目：智慧。何谓智慧？四望迷茫，心中存信！

可为什么，人们很容易接受“大爆炸”，却不愿接受“智能设计”？我猜，其实是个情绪问题，或者尊严问题，即不愿接受还有着高于人类的智能存在。换句话说：人不能容忍自己是次一等的智能。或直说吧：一向自信为万物之尊、万灵之长、世界之主宰的人类，怎能允许自己忽然变成了一群戏子、玩偶或角斗士？

至于“大爆炸”嘛——真也是没法儿了，总得给开端一个说头儿吧。不过，就算是“有生于无”，也还是可以追问：那个“无”是谁的遗弃物？西方的先哲说：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东方的先哲却说：有生于无。不过东方先哲还有一说：万法皆空。空即有，有即空，所以我猜东哲的本意是：有生于空。空，并不等于一切皆无。而有，也不见得就是有物质。有什么呢？不知道。物理学家说：抽去封闭器皿中的一切物质，里面似乎还是有点儿什么的。有点儿什么呢？还是不知道。那咱就有权瞎猜了：有“空”！“万法皆空”而非万法皆无嘛，所以这个“空”绝非是说一切皆无。那么，这“空”又有什么呢？有着趋于无限强大的“势”，或“倾向”！——即强烈地要成为“有”的趋势，或倾向。——我想，真不如就称之为“欲望”吧，在现有的词汇中，没有比用“欲望”来表达它更恰当、更传神的了。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除非你就是上帝，就是那个不小心弄出“大爆炸”来的肇事者，否则我们永远都是瞎猜，猜中了也没有标准答案供你对照。但这个世界真是设计得讲究：早在人成为人的时候，人就被输入了不可全知、全能的程序。这是要点，是高招，否则不好玩。任何好玩的游戏、热情不衰的游戏，必须都具备这一程序。

可又是为什么，人们不能容忍“智能设计”，却可以容忍和接受“上帝创世”呢？前者缺乏证据，后者可有什么证据吗？

“神证论”不一而足。但，凡是要弄清创世之因的，迄今没有不碰壁的——上帝的手艺岂是尔等凡夫俗子可以了然的！而碰壁回来，转而寻求拯救之神的，才可能从容镇定地走好人间这条路。诸多的“神证论”中，最让我心悦诚服的一种是这样说的：残缺，证明了圆满在；丑恶，证明了善美在……人之诸多的残缺与丑恶，证明了神在。神之在，即圆满与善美之在。或者是，人看那圆满与善美跟自己殊有距离，故称之为神。或者这样说吧：神即有别于人之实际的、一种人之心魂的向往；人一旦自知残缺与丑恶，便是向那圆满与善美之神性的皈依，因而神必定是在的。

但有一点：皈依，是走向，而非走到。“圆满”和“善美”对人而言，都是动词，且永远是现在进行时。人可能“向善向美”，不可能“尽善尽美”；你可以说“圆满着”，谁敢说“圆满了”？

其实，“上帝造人”也好，“智能设计”也罢，还有“大爆炸”，有啥不一样呢？我们总归是被创造了，因此总归会有个创造者或创造之因，但无论是创造者还是创造之因，对我们来说都是谜团。所以，真正的麻烦是：我们挺骄傲，挺自尊，不愿受愚弄，不愿做玩偶，不服气我们祖祖辈辈的勤劳勇敢早都有着剧本。可是！无论创世何因，只要我们不能彻底弄清它，宿命色彩即属难免。

我倾向，要在上述意义上承认宿命，接受这个不管是谁发明的烂摊子。宿命何因？只为局限。不敢承认自己的局限吗？我们生而为某一整体之局部、某一对峙着无限的有限，不是吗？因此，若向那冷漠的“造物主”讨要意义，你就永远都是个只会背台词的戏子，或被牵动着的玩偶。但一个有想象力的表演艺术家，是会让编导也吃惊的。譬如艺术，难道不是一种限制，或是由于某种限制吗？但其中却有着无限可能的路途。大凡存在者，都必有宿命为其前提。大凡自由，都是说，在某种局限下去做无限的寻求。尼采说，伟大的人是爱命运的。是呀，既不屈从它，也不怨恨它，把一条冷漠的宿命之途走得激情澎湃、妙趣横生，人才可能不是玩偶。那是什么？又如尼采所说：既是艺术品，又是能够创造并欣赏艺术品的艺术家。

所以，无论是“上帝造人”，是“智能设计”，是“大爆炸”还是“进化论”，都不影响人要对创世之神（秘）说是，否则你坚强地撞墙，终还是你倒，而墙巍然矗立；也都不妨碍人向着救世之神（性）的呼告与皈依，不然你就只在愤怒、沮丧、抑郁、绝望等子录目中选项吧——但要注意，其根目录是：愚蠢和仇恨。

因此可以这样说：“救世主”既存在于我们自己——永不熄灭地寻找着圆满与善美的心魂，又不是我们自己——即非那具被限定的肉身和偶然的姓名。拯救，即在有限向着无限的询问中、人向着神秘之因的谛听中；而大道不言，大道以其不言惊醒了人的智慧——唔，那原是一条无尽无休地铺向圆满与善美的神性之路！从而你接受宿命又不囿于宿命，从一个被动的玩偶转变成自由的艺术家，尊重原著又确信它提供了无限可能。圣灵即于此刻降临。所以，拯救必定是“道成肉身”。

这样，我就又看懂了一件事——说“上帝造人”跟说“大爆炸”，真的没啥不一样吗？作为创世的最初之因，二者的证据同样不足，为什么有人宁可相信“上帝造人”，而对“大爆炸”置若罔闻？另一些人则对“上帝造人”深存疑忌，却很容易就接受了“大爆炸”？是呀，看起来大家说的是一码事，其实呢，各存所念！后者必持无神论，相信宇宙的诞生不过是一次毫无道德倾向的物理事件，人呢，更是偶然生成，尤其是偶然生成的万物之主宰，于是乎人性便得其全面的自主和自由——但得强调：一不留神也就纵容了人性恶。前者当然是有神论，其根本在于相信人非万物之主宰，而是需要更高的精神引领。其愿望，尤其结果，是把问题引向了人的责任，引向了对人性恶的监督——譬如士兵再聪明也得服从命令，导演再先锋也要尊重原作精神，而造假的商家终也躲不过“3·15”这一天。

2007年11月17日

扶轮问路

坐轮椅竟已坐到了第三十三个年头，用过的轮椅也近两位数了，这实在是件没想到的事。一九八○年秋天，“肾衰”初发，我问过柏大夫：“敝人刑期尚余几何？”她说：“阁下争取再活十年。”都是玩笑的口吻，但都明白这不是玩笑——问答就此打住，急忙转移了话题，便是证明。十年，如今已然大大超额了。

那时还不能预见到“透析”的未来。那时的北京城仅限三环路以内。

那时大导演田壮壮正忙于毕业作品，一干年轻人马加一个秃顶的林洪桐老师，选中了拙作《我们的角落》，要把它拍成电视剧。某日躺在病房，只见他们推来一辆崭新的手摇车，要换我那辆旧的，说是把这辆旧的开进电视剧那才真实。手摇车，轮椅之一种，结构近似三轮摩托，唯动力是靠手摇。一样的东西，换成新的，明显值得再活十年。只可惜，出院时新的又换回成旧的，那时的拍摄经费比不得现在。

不过呢，还是旧的好，那是我的二十位同学和朋友的合资馈赠。其实是二十位母亲的心血——儿女们都还在插队，哪儿来的钱？那轮椅我用了很多年，摇着它去街道工厂干活，去地坛里读书，去“知青办”申请正式工作，在大街小巷里风驰或鼠窜，到城郊的旷野上看日落星出……摇进过深夜，也摇进过黎明，以及摇进过爱情但很快又摇出来。

一九七九年春节，摇着它，柳青骑车助我一臂之力，乘一路北风，我们去《春雨》编辑部参加了一回作家们的聚会。在那儿，我的写作头一回得到认可。那是座古旧的小楼，又窄又陡的木楼梯踩上去“咚咚”作响，一代青年作家们喊着号子把我连人带车抬上了二楼。“斯是陋室”——脱了漆的木地板，受过潮的木墙围，几盏老式吊灯尚存几分贵族味道……大家或坐或站，一起吃饺子，读作品，高谈阔论或大放厥词，真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年代。

所以，这轮椅殊不可以“断有情”，最终我把它送给了一位更不容易的残哥们儿。其时我已收获几笔稿酬，买了一辆更利远行的电动三轮车。

这电动三轮利于远行不假，也利于把人撂在半道儿。有两回，都是去赴苏炜家的聚会，走到半道儿，一回是链子断了，一回是轮胎扎了。那年代又没有手机，愣愣地坐着想了半晌，只好侧弯下身子去转动车轮，左轮转累了换只手再转右轮。回程时有了救兵，一次是陈建功，一次是郑万隆，骑车推着我走，到家已然半夜。

链子和轮胎的毛病自然好办，机电部分有了问题麻烦就大。幸有三位行家做我的专职维护，先是瑞虎，后是老鄂和徐杰。瑞虎出国走了，后二位接替上。直到现在，我座下这辆电动轮椅——此物之妙随后我会说到——出了毛病，也还是他们三位的事；瑞虎在国外找零件，老鄂和徐杰在国内施工，通过卫星或经由一条海底电缆，配合得无懈可击。

两腿初废时，我曾暗下决心：这辈子就在屋里看书，哪儿也不去了。可等到有一天，家人劝说着把我抬进院子，一见那青天朗照、杨柳和风，决心即刻动摇。又有同学和朋友们常来看我，带来那一个大世界里的种种消息，心就越发地活了，设想着，在那久别的世界里摇着轮椅走一走大约也算不得什么丑事。于是有了平生的第一辆轮椅。那是邻居朱二哥的设计，父亲捧了图纸，满城里跑着找人制作，跑了好些天，才有一家“黑白铁加工部”肯于接受。用材是两个自行车轮、两个万向轮并数根废弃的铁窗框。母亲为它缝制了坐垫和靠背。后又求人在其两侧装上支架，撑起一面木板，书桌、饭桌乃至吧台就都齐备。倒不单是图省钱。现在怕是没人会相信了，那年代连个像样的轮椅都没处买；偶见“医疗用品商店”里有一款，其昂贵与笨重都可谓无比。

我在一篇题为《看电影》的散文中，也说到过这辆轮椅：“一夜大雪未停，事先已探知手摇车不准入场（电影院），母亲便推着那辆自制的轮椅送我去……雪花纷纷地还在飞舞，在昏黄的路灯下仿佛一群飞蛾。路上的雪冻成了一道道冰棱子，母亲推得沉重，但母亲心里快乐……母亲知道我正打算写点什么，又知道我跟长影的一位导演有着通信，所以她觉得推我去看这电影是非常必要的，是件大事。怎样的大事呢？我们一起在那条快乐的雪路上跋涉时，谁也没有把握，唯朦胧地都怀着希望。”

那一辆自制的轮椅，寄托了二老多少心愿！但是下一辆真正的轮椅来了，母亲却没能看到。

下一辆是《丑小鸭》杂志社送的，一辆正规并且做工精美的轮椅，全身的不锈钢，可折叠，可拆卸，两侧扶手下各有一金色的“福”字。

除了这辆轮椅，还有一件也是我多么希望母亲看见的事，她却没能看见：一九八三年，我的小说得了全国奖。

得了奖，像是有了点儿资本，这年夏天我被邀请参加了《丑小鸭》的“青岛笔会”。双腿瘫痪后，我才记起了立哲曾教我的“不要脸精神”，大意是：想干事你就别太要面子，就算不懂装懂，哥们儿你也得往行家堆儿里凑。立哲说这话时，我们都还在陕北，十八九岁。“文革”闹得我们都只上到初中，正是靠了此一“不要脸精神”，赤脚医生孙立哲的医道才得突飞猛进，在陕北的窑洞里做了不知多少手术，被全国顶尖的外科专家叹为奇迹。于是乎我便也给自己立个法：不管多么厚脸皮，也要多往作家堆儿里凑。幸而除了两腿不仁不义，其余的器官都还按部就班，便一闭眼，拖累着大伙儿去了趟青岛。

参照以往的经验，我执意要连人带那辆手摇车一起上行李车厢，理由是下了火车不也得靠它？其时全中国的出租车也未必能超过百辆。树生兄便一路陪伴。谁料此一回完全不似以往（上一次是去北戴河，下了火车由甘铁生骑车推我到宾馆），行李车厢内货品拥塞，密不透风，树生心脏本已脆弱，只好于一路挥汗谈笑之间频频吞服“速效救心”。

回程时我也怕了，托运了轮椅，随众人去坐硬座。进站口在车头，我们的车厢在车尾；身高马大的树纲兄背了我走，先还听他不紧不慢地安慰我，后便只闻其风箱也似的粗喘。待找到座位，偌大一个刘树纲竟似只剩下了一张煞白的脸。

《丑小鸭》不知现在还有没有？那辆“福字牌”轮椅，理应归功其首任社长胡石英。见我那手摇车抬上抬下着实不便，他自言自语道：“有没有更轻便一点儿的？也许我们能送他一辆。”瞌睡中的刘树生急忙弄醒自己，接过话头儿：“行啊，这事儿交给我啦，你只管报销就是。”胡石英欲言又止——那得多少钱呀，他心里也没底。那时铁良还在医疗设备厂工作，说正有一批中外合资的轮椅在试生产，好是好，就是贵。树生又是那句话：“行啊，这事儿交给我啦，你去买来就是。”买来了，四百九十五块，八三年呀！据说胡社长盯着发票不断地咋舌。

这辆“福”字牌轮椅，开启了我走南闯北的历史。其实是众人推着、背着、抬着我，去看中国。先是北京作协的一群哥们儿送我回了趟陕北，见了久别的“清平湾”。后又有洪峰接我去长春领了个奖；父亲年轻时在东北林区待了好些年，所以沿途的大地名听着都耳熟。马原总想把我弄到西藏去看看，我说：下了飞机就有火葬场吗？吓得他只好请我去了趟沈阳。王安忆和姚育明推着我逛淮海路，是在一九八八年，那时她们还不知道，所谓“给我妹妹挑件羊毛衫”其实是借口，那时我又一次摇进了爱情，并且至今没再摇出来。少功、建功还有何立伟等等一大群人，更是把我抬上了南海舰队的鱼雷快艇。仅于近海小试风浪，已然触到了大海的威猛——那波涛看似柔软，一旦颠簸其间，竟是石头般的坚硬。又跟着郑义兄走了一回五台山，在“佛母洞”前汽车失控，就要撞下山崖时被一块巨石挡住。大家都说“这车上必有福将”，我心说是我呀，没见轮椅上那个“福”字？一九九六年迈平请我去斯德哥尔摩开会，算是头一回见了外国。飞机缓缓降落时，我心里油然地冒出句挺有学问的话：这世界上果真是有外国呀！转年立哲又带我走了差不多半个美国，那时双肾已然怠工，我一路挣扎着看：大沙漠、大峡谷、大瀑布、大赌城……立哲是学医的，笑嘻嘻地闻一闻我的尿说：“不要紧，味儿挺大，还能排毒。”其实他心里全明白。他所以急着请我去，就是怕我一旦“透析”就去不成了。他的哲学一向是：命，干吗用的？单是为了活着？

说起那辆“福”字轮椅就要想起的那些人呢？如今都老了，有的已经过世。大伙儿推着、抬着、背着我走南闯北的日子，都是回忆了。这辆轮椅，仍然是不可“断有情”的印证。我说过，我的生命密码根本是两条：残疾与爱情。

如今我也是年近花甲了，手摇车是早就摇不动了，“透析”之后连一般的轮椅也用着吃力。上帝见我需要，就又把一种电动轮椅泊来眼前，临时寄存在王府井的医疗用品商店。妻子逛街时看见了，标价三万五。她找到代理商，砍价，不知跑了多少趟。两万九？两万七？两万六，不能再低啦小姐。好吧好吧，希米小姐偷着笑：你就是一分不降我也是要买的！这东西有趣，狗见了转着圈地冲它喊，孩子见了总要问身边的大人：它怎么自己会走呢？据说狗的智力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他们都还不能把这椅子看成是一辆车。这东西才真正是给了我自由：居家可以乱窜，出门可以独自疯跑，跳舞也行，打球也行，给条坡道就能上山。舞我是从来不会跳。球呢，现在也打不好了，再说也没对手——会的嫌我烦，不会的我烦他。不过呢，时隔三十几年我居然上了山——昆明湖畔的万寿山。

谁能想到我又上了山呢！

谁能相信，是我自己爬上了山的呢！

坐在山上，看山下的路，看那浩瀚并喧嚣着的城市，想起凡·高给提奥的信中有这样的话：“我是地球上的陌生人，（这儿）隐藏了对我的很多要求”，“实际上我们穿越大地，我们只是经历生活”，“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到遥远的地方去……我们是地球上的朝拜者和陌生人”。

坐在山上，看远处天边的风起云涌，心里有了一句诗：嗨，希米，希米/我怕我是走错了地方呢/谁想却碰见了你！——若把凡·高的那些话加在后面，差不多就是一首完整的诗了。

坐在山上，眺望地坛的方向，想那园子里“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想那些个“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想那些个“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鸟儿归巢的傍晚……”想我曾经的那些个想：“我用纸笔在报刊上碰撞开的一条路，并不就是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

有个回答突然跳来眼前：扶轮问路。是呀，这五十七年我都干了些什么？——扶轮问路，扶轮问路啊！但这不仅仅是说，有个叫史铁生的家伙，扶着轮椅，在这颗星球上询问过究竟。也不只是说，史铁生——这一处陌生的地方，如今我已经弄懂了他多少。更是说，譬如“法轮常转”，那“轮”与“转”明明是指示着一条无限的路途——无限的悲怆与“有情”，无限的蛮荒与惊醒……以及靠着无限的思问与祈告，去应和那存在之轮的无限之转！尼采说“要爱命运”。爱命运才是至爱的境界。“爱命运”即是爱上帝——上帝创造了无限种命运，要是你碰上的这一种不可心，你就恨他吗？“爱命运”也是爱众生——设若那一种不可心的命运轮在了别人，你就会松一口气怎的？而凡·高所说的“经历生活”，分明是在暗示：此一处陌生的地方，不过是心魂之旅中的一处景观、一次际遇，未来的路途一样还是无限之问。

2007年11月20日

老好人

老好人，也叫滥好人，曾经是个温和的贬义词，如今偏向中性，但从来不是褒奖。温和，是说它并不直接表露敌意；曾经呢，则尤其让人想起那个阶级斗争大行其道的年代。

“好人”应属赞美，怎么加上个“老”字就变了味儿呢？其曲折的逻辑大概是这样的：在这个纷争不断的世界上，你可以一时一域被赞扬，怎么可能老被赞扬？可以被此一类人称道，怎会也被彼一类人称道？我就曾亲闻一老好人被温和地质问：怎么好人坏人都说你好呢？问得他只有施展其老好人的独门功夫——一脸的愧笑。因此有理由怀疑他善诡计。有理由，也有证据吗？人无完人便是证据。或者说，人无完人，所以证据是一定会有的。

一个人，所以做成了老好人，是经由了一条怎样的心理路径呢？我猜，人们从来都是知道的。为什么？因为几乎没人愿意去触动那一条路径上的迷障。比如我，我就是在敢于知道的那一刻才知道：其实我从来就是知道的。

忘记是在哪一处大雅之堂了，正中的匾额上四个大字：一团和气。一望之下竟让我悲喜交加：好哇好哇，原来这话不单可以用于讥讽、警告和批判，还可以是堂堂正正的倡导！于是我第一次敢于有了为老好人辩护的冲动：人们指责于老好人的，以及老好人从小到大的盼愿，不就是这个“一团和气”吗？不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吗？比如像儿时那样“排排坐，吃果果”，人人对人人都怀有一份羡慕，并一份祝贺。为了一团和气，老好人是情愿于中出些拙力的——掩盖矛盾，粉饰太平，两头儿说好话，甚至于不惜替别人撒点儿谎、做点儿弊，又甚至于这谎与弊都不够周全，倒让自己一回回落得尴尬。比如说S吧，就曾把友人A对友人B的恶语改装成友人A给友人B的些许建议，而后转达。就我所知，B听后火气顿减，S就势再淋些水上去，虽不能彻底浇灭B的怒火，可待其反馈到A时，已是咝咝地释放着暖意了。然而，事后A与B难免碰面，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发现情况并不似此前的转达与反馈，火气于是再度攀升，怒目便一齐瞄准了S——这个倒霉的老好人。

老好人与谄媚者不同，虽说也难免行些逢迎之事，但都不是计谋，尤其没有对权力与物利的期寄，否则人们会直接叫他坏人的。老好人所以又不同于善诡计者，因其有着自守的道德底线：绝不存害人之心，即便逢迎，也只为营造一团和气，借以保护自己和亲人的一份幸福，或仅仅是平安。而这就造成他的一个致命缺点：软弱。进而又为他打造出一份劣迹：不敢坚持真理。至于那种“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者，则只能算作极度的自私自利，并不在老好人的范围。

人们不直接说他们是坏人，又不直接说他们是好人，偏不嫌麻烦地创造出“老好人”一词来，想必多有深意。

首先，老好人之平生所愿，实在是平凡、平常、平庸之至，既无效圣贤之愿，又无做英雄之胆，当然也不存强梁、流寇之祸心。平凡若此，怎又会惹人注目起来呢——譬如那独享的称号竟广泛并恒久地传扬？想来原因约在：不知自何日始，众多人定的真理与正义纷纷强大并呈敌我之势，遂令胆识俱乏的凡夫俗子们常陷迷惘与惧怕，只好以孱弱的笑脸左右支撑（逢迎）；这便惹得“好人”和“坏人”都看他们是另类，因而双方的意见于此竟难得地统一起来：加个“老”字给他们吧，以示区分。

至此有了三个问题：1.无论是“好人坏人都说你好”，还是“好人坏人都看他们是另类”，这“好人”与“坏人”先要由谁和根据什么来认定？2.那个“老”字，何故偏偏是加在了“好人”而不是“坏人”的头上呢——比如“老坏人”？3.老好人的愧笑，愧于何因？这些问题容后再想。

还有个问题：是软弱的本性使得老好人立场不明呢？还是生性不喜欢门门派派，更弄不大懂种种主义，才造成了老好人的软弱？这也先不管他吧，只问：老好人的信奉是什么？别说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行径都必有其信奉的支撑。拨开重重迷障，或掘开层层愧笑去看其深处的埋藏，你会发现，老好人唯本能地倾向着一个自明的——但并非是说他自己早已明晰的——真理：爱。比如父母之爱，兄弟姐妹之爱，夫妻或恋人之爱，总之是亲人之爱。这样的爱狭隘吗？好吧，就算仍难免有些狭隘，可一切伟大的爱难道不是由此发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一圣贤之言不单道出了爱的博大，也道出了爱之涓细的源头。我不信，连至亲至爱都可以凛然弃之者，能有什么伟大的爱。

我屡屡设想过叛徒的处境与原由，有些比较容易甄辨曲直，从而取舍归弃也自明朗，但更多的却是迷蒙晦暗——观其情也真，察其心也善，然其处境却是进退维谷；即便让我这局外人冷静地选择——爱吾爱以及人之爱，危吾危以及人之危——也仍是百思难取所归。故常暗自谢天地——谢那个任谁也拿捏不准的偶然性，庆幸着危难未临于我，否则就怕于某史犹豫之际，这世上早又多出了一个叛徒。

唉唉，一切理论之于实际都太苍白，一切理性之于真正的疑难都太无奈，很多时候我们只有仰天祈祷，而难有实际作为。

祈祷什么呢？那就先得问：真正的疑难是什么？

比如《安提戈涅》。安提戈涅要违背国王“按律法与正义”所颁布的命令，去埋葬她的一个哥哥，但这样，她就会跟她这个哥哥一样成为城邦的叛徒。妹妹伊斯墨涅劝她：“你这样大胆吗，在克瑞昂颁布禁令之后？”安提戈涅回答：“他没有权力阻止我同我的亲人接近。”妹妹再次提醒姐姐这样做的可怕后果，而后说：“我们处在强者的控制下，只好服从这道命令。”姐姐说：“（那）你就藐视诸神所珍视的东西吧。”伊斯墨涅说：“我并不藐视诸神所珍视的东西，只是没有力量和城邦对抗。”安提戈涅说：“你可以这样推托……（但）我会恨你，死者也会恨你……让我和我的鲁莽为担当这件可怕的事而受苦吧，我不会遭受比卑贱的死更可怕的事情了。”最后，妹妹伊斯墨涅对姐姐安提戈涅说：“如果你想去（做）的话就去（做）吧，你可以相信，你这一去虽是鲁莽，你的亲人却认为你是可爱的。”

一边是亲情，是神所珍视的东西，一边是人定的律法与正义，是成为叛徒的可怕后果，你怎样取舍？这样的疑难古今中外多有发生。

安提戈涅立场坚定，安提戈涅芳名千古。国王克瑞昂的立场也很坚定，并具正义之名。可伊斯墨涅怎么办？毫无疑问，她将遭受最可怕的事情——卑贱地死，并且卑贱地生。因为她既不像克瑞昂那样藐视诸神所珍视的东西，又没有力量像安提戈涅那样与城邦对抗，因而她要么是背叛城邦，要么是藐视诸神。我常想，如果伊斯墨涅仰天祈祷，她（以及老好人）会祈祷什么？咳，我自己就这样祈祷过呀——当我发现某史很可能为人间增加一个叛徒之时，我曾屡屡祈祷：让人人都对人人怀有爱意吧，让人人——包括那个克瑞昂——都能够珍视神所珍视的东西吧！那样，就既没有安提戈涅式的危险，也没有伊斯墨涅式的疑难了。

“《安提戈涅》是一部悲剧，并不是因为上帝的律法和凡人的律法之间产生的冲突。使这部戏成为悲剧的正是安提戈涅本人……真正的悲剧在于她的感受力。”（《希腊精神》）是呀，感受力！不被感受的东西等于没有，不被发现的冲突则不能进入灵魂的考问，而只有这样的感受力使悲剧诞生，使灵魂成长。

这样看，伊斯墨涅就更是悲剧。“黑格尔说，悲剧唯一的主题是精神斗争，而且斗争中的两种精神都引起我们的同情。”（《希腊精神》）伊斯墨涅的处境更加引发我们的这种同情，更能唤醒我们的感受力；或者说，伊斯墨涅才是这部戏中最具悲剧性的人物，她一生都将处在被撕裂的感受中。

这便使每一个诚实的人都要设身处地于一些严酷的选择，或令每一颗诚实的心都处在了伊斯墨涅的位置。譬如当神的珍爱与人的律法相悖之时，或爱与正义发生了冲突，你将怎样取舍？譬如一边是至爱亲朋的受苦，甚至惨死，一边是城邦（或组织）利益，以及叛徒的千古骂名，你怎样取舍？又譬如，在诺曼底登陆前夜，为使德军不知盟军已然破译了他们的密码，故当盟军获悉德军即将轰炸某城市时，却对那城市的居民隐瞒了消息，以致更多的人死于那次轰炸——对此，又当怎样评价？

我不知道。我说过了，如是疑难让我百思难取所归。譬如一场战争，一个平头百姓只可能判断其正义与非正义，断无就其战略、战术以及情报的可靠与否而做出支持或反对的能力。不过，话还是说大了——你真能判断出正义与非正义吗？若双方均称占有“真理”和“正义”，并都拿出了缜密的理论支持或“神授”的证据，你将何弃何归？抑或，那就反对一切战争吗？可是，若一残暴势力（如法西斯）欲灭你的族群呢？唔，那当然不行！是呀，这一回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不”了。但是，什么理由呢？理由就是那自明的真理，即神所珍视的东西：爱！

我终于知道我能够知道什么了。我终于确信我能够确信什么了。我终于看清，一个平头百姓，乃至一些自诩为“家”的人，能够辨认并确信的，只有那个自明的真理。新闻可以虚假，情报可有疏漏，理论尤其会仗势欺人，唯神所珍视的东西是牢靠的依凭。然后还要警惕：万勿在那“爱”字前后掺入自制的使用说明，相反，要以神所珍视的，去比照和监督人所制定的。

但这有用吗？人间的困苦与疑难，能因这爱的祈祷而消灭吗？但是，有和没有爱的祈祷，后果是大不一样的，尤其是那些人定的东西会随之大不一样。如果只有人定的真理与正义，则难免还是“真理战胜真理，子弹射中子弹”。

困苦使人祈祷。疑难使人求助于爱。而“果敢”的人们多是感受不到疑难的，故也无须这爱的祈祷，他们只要鲜明的立场就够了。譬如克瑞昂的城邦立场。也譬如安提戈涅的家族立场。安提戈涅一方面说“我的天性不喜欢跟着人恨，而更喜欢跟着人爱”，一方面又对伊斯墨涅说“我会恨你，死者也会恨你”。什么原因使她前后矛盾？还是立场，鲜明的家族立场——她的诸神还远非博爱的基督。

“因为‘神—人’钉在十字架上的事件，使基督教迈向了一种以爱和自由的神秘关联为核心的伦理宗教。上帝舍了自己的儿子，为世人开辟了成圣与称义的道路。”（李猛《爱与正义》）

但并不是说，种种人定的真理与正义就该废除，而是说所有这些东西，都要看它是否符合神的珍爱，是否符合那十字架上的启示。是呀，神子是犹豫的：“父啊！在你凡事都能，求你将这杯撤去，然而不要从我的意思，只要从你的意思。”（《圣经·马可福音14：36》）

倘若“正义”凛然却无怜爱之心，总是以“我的意思”来断人间的案，感受力必会遭受致命的损失。譬如《安提戈涅》式的事件，处处都有，却非处处都有悲剧或悲剧精神，原因何在？就在那感受力的缺失。还是那句话：不被感受的东西等于从未发生，不被发现的冲突则不能进入灵魂的考问。但这感受力并非出自生理基因，而是出自文化结构——设若此一族群只信奉“君权神授”，而从无“天赋人权”的信念，其结构便少了至关重要的一极。君、神等值，自然就只有人断人案了，进而是君断臣案，官断民案，以及自命的“好人”来断“坏人”与“老好人”的案。所以，大凡这样的地方，除了喜剧便只有惨剧，很少有悲剧。

悲剧，是任人多么聪明能干，也难免要陷入的疑难，尤其是对这疑难之敏锐的觉察。而这样的觉察，或这样的感受力，绝不因为疑难仍是疑难而无所作为；转而求教于神的珍爱，便使爱的天国有望，或已然使其诞生。而惨剧止于求助清官，就算清官总能够战胜赃官，灵魂也无望长大——转来转去还是那一个愚昧的圈圈。

“和能在生活中看到悲剧的那种心性相对（立）的不是看到欢乐的那种心性……（而）是认为生活是肮脏的看法。当人们看到人性中缺乏尊严和意义，人性是琐碎、卑贱的，而且陷入了凄凉无助的境地的时候，悲剧的精神就已经不存在了。”（《希腊精神》）

悲剧使灵魂成长，譬如那个克瑞昂最后也悔悟到：“一个人最好是一生遵守神定的律条。”而（尤其是中国式的）惨剧和喜剧，则是惨也归因于（赃）官，喜也归因于（清）官，说来说去，凡夫俗子的命运好歹都是捏在强人手里的，与神的珍爱无涉。于是“神”也就跟着变味儿——都成了强人的仆从。百姓无奈，有本事的便一天到晚去跑关系，往强人堆儿里挤；朝中无人而又胆大包天的，便去落草为寇；剩些自认的弱者，就只好凭那一副笑脸去左右支撑。

现在来看前面留下的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好人”与“坏人”，或是由强人指认，或就要以神的珍爱来比照，来甄别。

第二个问题要曲折并有趣得多：所以“好人”和“坏人”都看“老好人”是另类，实在也是出于犹豫——显意识要求他们立场坚定，潜意识里却又知道什么是神的珍爱，以及那自明的真理。就是说，他们都知道老好人实在是好人——即“不喜欢跟着人恨，而更喜欢跟着人爱”的那种人，所以一致赞成：那一个“老”字，还是加在“好人”而非“坏人”的头上吧。有趣，有趣，“人类本性的哲学都清晰地表现在人类的语言之中。”（《希腊精神》）另一条思路是：众人或不识“爱”乃真理之最高，却本能地倾向它，或无能分辨某些人定真理与正义的不足或伪善，却本能地对之存疑并惧怕，所以想来想去，还是把“好人”二字留给这一“另类”吧。这既说明众人对爱的认同，又包含着某种愧对，更是要为大家保留下一处可避强权的、爱与自由的乐土。

第三个问题，即老好人的愧笑，愧于何因？很明显，是愧于软弱，愧于自己的不敢坚持真理。而这恰恰说明，凭其天赋的爱愿，他们并非看不清什么是真理，什么是正义；并非感受不到，种种人定的真理与正义是符合了还是违背着神的珍爱。而这又说明：即便是人定的真理和正义，也是多么必要，多么必要却又多么艰难，甚至多么严酷。

“可是神子最后是说‘成了’……因为十字架事件正是以爱成全了律法，成全了将基督交在彼拉多手下的律法。”（李猛《爱与正义》）

这最是“十字架上的启示”堪称伟大之处。人类走出了伊甸园，人类社会要延续、要发展，不可以没有规则。而条条规则，难免都要由人来制定，但条条人定的规则，又必须要符合神的珍爱。这暗示着，人定的规则与神的珍爱，其间的差距甚至是经常的。但是，经常的并不等于是正当的，而只是表明了不得已。显然，“不得已”就更不能引为正当。但“不得已”的不正当，难道可以靠“子弹射中子弹”来纠正？换句话说，违背了神的珍爱的暴力，难道能够纠正违背了神的珍爱的规则或律法吗？不言而喻，那将使我们离神的珍爱愈行愈远。所以，“不得已”只应该意味着：必须要保持信仰的经常——即只有经常地以神的珍爱为比照、为要求，才可能纠正人的恶与疏失。理由很明确，也很简单：唯神的珍爱是一切规则或律法的正当性来源。

甚至，连爱也是这样。爱，谁不会说？但是，离开了神的珍爱的督察，人间的万事万物就没有什么不可能变成压迫力量的。比如，人不会在“爱”的名义下行其压迫吗？真是难了。不过识别的方法也简单，还是那样：看看这人的珍爱，是否符合或接近着神的珍爱吧。

2007年11月22日

放下与执着

几位老友，不常见面，见了面总劝我“放下”。放下什么呢？没说，断续劝我：“把一切都放下，人就不会生病。”我发现我有点儿狡猾了，明知那是句佛家经常的教诲（比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屠刀”也不专指索命的器具，是说一切迷执），却佯装不知。佯装不知，是因为我心里着实有些不快；可见嗔心确凿，是要放下的。何致不快呢？从那劝导中我听出了一个逆推理：你所以多病，就因为你没放下。逆推理中又含了一条暗示：我为什么身体好呢？全都放下了。

既知嗔心确在，就别较劲儿。坐下，喝茶，说点儿别的。可谁料，一晚上，主张放下的几位却始终没放下几十年前的“文革”旧怨，那时谁把谁怎样了吧，谁和谁是一派的吧，谁表面如何其实不然呀，等等。就不说这“谁”字具体是指谁了吧，总归不是“他”或“他们”，就是“我”和“我们”。

所以，放下什么才是真问题。比如说：放下烦恼，也放下责任吗？放下怨恨，也放下爱愿吗？放下差别心，难道连美丑、善恶都不要分？放下一切，既不可能，也不应该。总不会指着什么都潇洒地说一声“放下”，就算有了佛性吧？当然，万事都不往心里去可以是你的选择，你的自由，但人间的事绝不可以是这样，也从来没有这样过。举几个例子吧：是执着于教育的人教会了你读书，包括读经。是执着于种田的人保障着众人的温饱，你才有余力说“放下”。唯因有了执着于交通事业的人，老友们才得聚来一处喝茶。若无各门各类的执着者，咱这会儿还在钻木取火呢，还是连钻木取火也已经放下？

错的不是执着，是执迷，有些谈佛论道的书中将这两个词混用，窃以为十分不妥。“执迷”的意思，差不多是指异化、僵化、故步自封、知错不改。何致如此呢？无非“名利”二字。但谋生，从而谋利，只要合法，就不是迷途。名却厉害；温饱甚至富足之后，价值感，常把人弄得颠三倒四。谋利谋到不知所归，其实也是在谋名了——优越感，或价值感。价值感错了吗？人要活得有价值，不对吗？问题是，在这个一切都可以卖的时代，价值的解释权通常是属于价格的，价值感自也是亦步亦趋。

价值和价格的差距本属正当。但这差距却无从固定，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当然这并非坏事，这正是经济学所赞美的那只市场的无形之手。可这只手，一旦显形为铺天盖地的广告，一旦与认钱不认货的媒体相得益彰，事情就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只要广告深入人心，东西好坏倒不要紧了——好也未必就卖得好，不好也未必就卖不好。媒体和广告沆瀣一气，大约是经济学未及引入的一个——几乎没有底线的——参数。是呀，倘那无形或有形的手也成了商品，又靠谁来调节它呢？价格既已不认价值这门亲，价值感孤苦无靠去拜倒在价格门下，也就不是什么难解的题。而这逻辑，一旦以“更快、更高、更强”的气势，超越经济，走进社会各个领域，耳边常闻的关键词就只有利润、码洋、票房和收视率了。另有四个词在悄声附和：房子、车子、股市、化疗。此即执迷。

而“执着”与“执迷”不分，本身就是迷途。这世界上有爱财的，有恋权的，有图名的，有什么都不为单是争强好胜的。人们常管这叫欲壑难填，叫执迷不悟，都是贬义。但爱财的也有比尔·盖茨，他既能聚财也能理财，更懂得财为何用，不好吗？恋权的嘛，也有毛遂自荐的敢于担当，也有种种“举贤不避亲”的言与行，不对吗？图名的呢？雷锋，雷锋及一切好人！他们不图名？愿意谁说他们没干好事，不是好人？不过是不图虚名、假名。争强好胜也未必就不对，阿姆斯特朗怎么样，那个身患癌症还六次夺得环法自行车赛冠军的人？对这些人，大家怎么说？会说他执迷？会请他放下吗？当然不，相反人们会赞美他们的执着——坚持不懈、百折不挠、矢志不渝，都是褒奖。

主张“一切都放下”，或“执着”与“执迷”分不清，是否正应了佛家的另一个关键词——“无明”呢？

“无明”就是糊涂。但糊涂分两种。一种叫顽固不化，朽木难雕，不可教也，“无明”应该是指这一种。另一种，比如少小无知，或“山重水复疑无路”，这不能算“无明”，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前奏，是成长壮大的起点。而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已然是大智慧了。

后一种糊涂，是错误吗？执着地想弄明白某些尚且糊涂着的事物，不应该吗？比如一件尚未理清的案件，一处尚未探明的矿藏，一项尚未完善的技术、对策或理论。这正是坚持不懈者施才展志的时候呀，怎倒要知难而退者来劝导他呢？严格说，我们的每一步其实都在不完善中，都在不甚明了中，甚至是巨大的迷茫之中，因而每时每刻都可能走对了，也都可能走错了。问题是人没有预知一切的能力，那么，是应该就此放下呢，还是要坚持下去？设想，对此，佛祖会取何态度？干脆“把一切都放下”吗？那就要问了：他压根儿干吗要站出来讲经传道？他看得那么深、那么透，干吗不统统放下？他曾经糊涂，曾经烦恼，但他放得下王子之位却放不下生命的意义，所以才有那锲而不舍的苦行，才有那菩提树下的冥思苦想。难道他就是为了让后人把一切都放下，没病没灾然后啥都无所谓？该想的佛都想了各位就甭想了，该受的佛都受了各位就甭再受了，该干的佛也都干了各位啥心也甭操了——有这事儿？恐怕，盼望这事儿的，倒是执迷不悟。

可是，哪能谁都有佛祖一样的智慧呢？我等凡人，弄不好一错再错，苦累终生，倒不如尘缘尽弃，早得自在吧。可是，怕错，就不是执着？怕苦，就不是执着？一身享用着别人执着的成果，却一心只图自在，不是执着？不是执着，是执迷！佛祖要是这般明哲保身，犯得上去那菩提树下饱经折磨吗？偷懒的人说一句“放下”多么轻松，又似多么明达，甚至还有一份额外的“光荣”——价值感，却不去想那菩提树下的所思所想，却不去辨别什么要放下、什么是不可以放下的，结果是弄一个价值虚无来骗自己，蒙大家。

老实说，我——此一姓史名铁生的有限之在，确是个贪心充沛的家伙，天底下的美名、美物、美事没有他没想（要）过的，虽然我并不认为这是他多病的原因。不过，此一史铁生确曾因病得福。二十一岁那年，命运让这家伙不得不把那些充沛的东西——绝不敢说都放下了，只敢说——暂时都放一放。特别要强调的是，这“暂时都放一放”，绝非觉悟使然，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先哲有言：“愿意的，命运领着你走；不愿意的，命运拖着你走。”我就是那“不愿意”而被“拖着走”的。被拖着走了二十几年，一日忽有所悟：那二十一岁的遭遇以及其后的三十几年的被拖，未必不是神恩——此一铁生并未经受多少选择之苦，便被放在了“不得不放一放”的地位，真是何等幸运的事情！虽则此一铁生生性愚顽，放一放又拿起来，拿起来又不得不再放一放，至今也不能了断尘根，也还是得了一些恩宠的。我把这感想说给某位朋友，那朋友忒善良，只说我是谦虚。我谦虚？更有位智慧的朋友说我：他谦虚？他骨子里了不得！这“了不得”，估计也是“贪心充沛”的意思。前一位是爱我者，后一位是知我者。不过，从那时起，我有点儿被“领着走”的意思了。

如今已是年近花甲。也读了些书，也想了些事，由衷感到，尼采那一句“爱命运”真是对人生态度之最英明的指引。当然不是说仅仅爱好的命运，而是说对一切命运都要持爱的态度。爱，再一次表明与“喜欢”不同，谁能喜欢坏运气呢？但是你要爱它。就好比抓了一手坏牌，你骂它？恨它？耍着赖要重新发牌？当然你不喜欢它，但你要镇静，对它说“是”，而后看你如何能把这一手坏牌打得精彩。

大凡能人，都嫌弃宿命，反对宿命。可有谁是能力无限的人吗？那你就得承认局限。承认局限，大家都不反对，但那就是承认宿命啊。承认它，并不等于放弃你的自由意志。浪漫点儿说就是：对舞蹈说是，然后自由地跳。这逻辑可以引申到一切领域。

所以，既得有所“放下”，又得有所“执着”——放下占有的欲望，执着于行走的努力。放不下前者的，必至贪、嗔、痴。连后者也放下的，难免还是贪、嗔、痴。看一切都是无意义的人，怎么可能会爱命运？不爱命运，必是心中多怨。怨，涉及人即是嗔——他人不合我意；涉及物即是痴——世界不可我心，仔细想来都是一条贪根使然。

2007年11月27日

人间智慧必在某处汇合

——斯坦哈特的《尼采》读后

凡说生命是没有意义的人，都要准备好一份回答：你是怎么弄清楚生命是没有意义的？你是对照了怎么一个意义样本，而后确定生命中是没有它的？或者，您干脆告诉我们，在那个样本中，意义是被怎样描述的？

这确实是老生常谈了。难道有谁能把制作好的意义，夹在出生证里一并送给你？出生一事，原就是向出生者要求意义的，要你去寻找或建立意义，就好比一份预支了稿酬的出版合同，期限是一辈子。当然，你不是债权人你是负债者，是生命向你讨要意义，轮不上你来抱怨谁。到期还不上账，你可以找些别的理由，就是不能以“生命根本就是没有意义的”来搪塞。否则，迷茫、郁闷、荒诞一齐找上门来，弄不好是要——像靡菲斯特对待浮士德那样——拿你的灵魂做抵押的。

幸好，这合同还附带了一条保证：意义，一经你寻找它，它就已经有了，一旦你对之存疑，它就以样本的形式显现。

生命有没有意义，实在已无须多问。要问的是：生命如果有意义，如果我们勤劳、勇敢并且智慧，为它建立了意义，这意义随着生命的结束是否将变得毫无意义？可不是吗，要是我们千辛万苦地建立了意义，甚至果真建成了天堂，忽然间死神挺胸叠肚地就来了，把不管什么都一掠而光，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当然，你可以说天堂并不位于某一时空，天堂是在行走中、在道路上，可道路要是也没了、也断了呢？

所以还得费些思索，想想死后的事——死亡将会带给我们什么？果真是一掠而光的话，至少我们就很难反驳享乐主义，逍遥的主张也就有了一副明智的面孔。尤其当死亡不仅指向个体，并且指向我们大家的时候——比如说北大西洋暖流一旦消失，南北两极忽然颠倒，艾滋病一直猖狂下去，或莽撞的小行星即兴来访，灿烂的太阳终于走到了安息日……总之如果人类毁灭，谁来偿还“生命的意义”这一本烂账？

于是乎，关怀意义和怀疑意义的人们，势必都要凝神于一个问题了：生命之路终于会不会断绝？对此你无论是猜测，是祈祷，还是寻求安慰，心底必都存着一份盼愿：供我们行走的道路是永远都不会断绝的。是呀，也只有这样，意义才能得到拯救。

感谢“造物主”或“大爆炸”吧，他为我们安排的似乎正是这样一条永不断绝的路。

虽然尼采说“上帝死了”，但他却发现，这样一条路已被安排妥当：“权力意志说的是，为什么有一个世界而不是什么都没有；永恒回归说的是，为什么在这世界中有秩序。因为权力意志重复它自己，所以现实有秩序。……权力意志和永恒再现一起形成绝对肯定。”[1]

就是说，所以有这么个世界，是因为：这个世界原就包含着对这个世界的观察。或者说：这个世界，是被这个世界所包含的“权力意志”和“永恒再现”所肯定的。“权力意志”也有译为“强力意志”“绝对意志”的，意思是：意志是创生的而非派生的，是它使“有”或“存在”成为可能。这与物理学中的“人择原理”不谋而合。而“权力意志”又是“永恒回归”的。“永恒回归”又译为“永恒再现”或“永恒复返”，意思是：“一切事物一遍又一遍地发生，”[2]“像你现在正生活着的或已经生活过的生活，你将不得不再生活一次，再生活无数次。而且其中没有任何事物是新的。”[3]正如《旧约·传道书》中所言：“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太阳底下并无新事。有哪件事人能说‘看吧，这是新的’？”[4]就这样，“权力意志”孕生了存在，“永恒回归”又使存在绵绵不绝，因而它们一起保证了“有”或“在”的绝对地位。

尼采对于“永恒回归”的证明，或可简略地表述如下：生命的前赴后继是无穷无尽的。但生命的内容，或生命中的事件，无论怎样繁杂多变也是有限的。有限对峙于无限，致使回归（复返、再现）必定发生。休谟说：“任何一个对于无限和有限比较起来所具有的力量有所认识的人，将绝不怀疑这种必然性。”[5]

这很像我写过的那群徘徊于楼峰厦谷间的鸽子：不注意，你会觉得从来就是那么一群在那儿飞着，细一想，噢，它们生生相继已不知转换了多少回肉身！一群和一群，传达的仍然是同样的消息，继续的仍然是同样的路途，克服的仍然是同样的坎坷，期盼的仍然是同样的团聚，凭什么说那不是鸽魂的一次次转世呢？

不过，尼采接下来说：“在你人生中的任何痛苦和高兴和叹息，和不可言表的细小或重大的一切事情将不得不重新光临你，而且都是以同样的先后顺序和序列。”[6]——对此我看不必太较真儿，因为任何不断细分的序列也都是无限的。彻底一模一样的再现不大可能，也不重要。“永恒回归”指的是生命的主旋律，精神的大曲线。“天不变，道亦不变”。比如文学、戏剧，何以会有不朽之作？就因为，那是出于人的根本处境，或生命中不可消灭的疑难。就像那群鸽子，根本的路途、困境与期盼是不变的，根本的喜悦、哀伤和思索也不变。怎么会是这样呢？就因为它们的由来与去向，根本都是一样的。人也如此。人的由来与去向，以及人的残缺与阻障，就其本质而言都是一样的。人都不可能成神。人皆为有限之在，都是以其有限的地位，来面对着无限的。所以，只要勤劳勇敢地向那迷茫之域进发，人间智慧难免也要在某一处汇合。唯懒惰者看破红尘。懒惰者与懒惰者，于懒惰中爆发一致的宣称：生命是没有意义的。

可就算是这样吧，断路的危险也并没有解除呀？如果生命——不论是鸽子，是人，还是恐龙——毁灭了，还谈什么“生生相继”和“永恒回归”？

但请注意“权力意志和永恒再现一起形成绝对肯定”这句话。“绝对肯定”是指什么？是指“有”或“在”的绝对性。就连“无”，也是“有”的一种状态，或一种观察。因为“权力意志”是创生的。这个在创生之际就已然包含了对自身观察的世界，是不会突然丢失其一部分的。减掉其一部分——比如说观察，是不可能还剩下一个全世界的。就好比拆除了摄像头，还会剩下一个摄像机吗？所以不必杞人忧天，不必担心“有”忽然可以“无”，或者“绝对的无”居然又是“有”的。

凭什么说“权力意志”是创生的？当然，这绝不是说整个宇宙乃是观察的产物，而是说，只有一个限于观察——用尼采的话说就是限于“内部透视”或“人性投射”——的世界，是我们能够谈论的。即我们从始至终所知、所言与所思的那个“有”或“在”，都是它，都只能是它；就连对观察不及之域的猜想，也是源于人的“内部透视”，也一样逃不出“人性投射”的知与觉。正如大物理学家玻尔所说：“物理学并不能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而只能告诉我们，关于这个世界我们可以怎样说。”也就是老子所说的“知不知”吧。

知亦知所为，不知亦知所为，故你只能拥有一个“内部透视”或“人性投射”的世界。此外一切免谈。此外万古空荒，甭谈存在，也甭谈创生；一谈，知就在了，观察就在了，所以“权力意志”是创生的。

不过，“知不知”并不顺理成章地导致虚无与悲观。尽管“内部透视”注定了“测不准原理”的正确，人也还是要以肯定的态度来对待生命。虚无和悲观所以是站不住脚的，因为，生命之生生不息即是有力的证明。比如，问虚无与悲观：既如此，您为啥还要活下去？料其难有所答，进而就会发现，原来心底一直都是有着某种憧憬和希望的。

你只能拥有一个“内部透视”或“人性投射”的世界——可是，这样的话，上帝将被置于何位？这岂非等于还是说，世界是人——“权力意志”——所创造的吗？很可能，“超人”的问题就出在这儿。人，一种有限之在，一种有限的观察或意志，你确实应该不断地超越自己，但别忘了，你所面对的是“无限”他老人家！“权力意志”给出了“有”，同时，“权力意志”之所不及——即所谓“知不知”——给出了“无”。然而，这个“无”却并不因为你的不及就放过你，它将无视你的“权力意志”而肆无忌惮地影响你——而这恰是“无也是有的一种状态”之证明。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超人”无论怎样超越也不可能成为神。所以，人又要随时警醒：无论怎样超越自我，你终不过是个神通有限的孙猴子。

好像出了问题。既然“无”乃“权力意志”之不及，怎么“无”又会影响到“权力意志”呢？不过问题不大，比如说：我知道我摸不到你，但我也知道，我摸不到的你未必不能摸到我——这逻辑不成立吗？换句话说：无，即是我感受得到却把握不了的那种存在。这便又道出了“权力意志”的有限性，同时把全知全能还给了上帝，还给了神秘和无限。

这样看，“权力意志”的不及，或“内部透视”与“人性投射”之外，也是可以谈论、可以猜想的（唯休想掌控）。那万古空荒，尤其是需要谈论和猜想的——信仰正是由此起步。故先哲有言：神不是被证实的，而是被相信的。

可是，“权力意志”是有限的，并且是“永恒回归”的，这岂不等于是说：人只能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转圈吗？转圈比断绝，又强了多少呢？莫急，莫慌，人家说的是“权力意志和永恒再现一起形成绝对肯定”，又没说“权力意志”和“永恒回归”仅限于人这样一种生命样式。“权力意志”是创生而非派生的，而人呢，明明是历经种种磨难和进化，而后才有的。这一种直立行走的哺乳动物，除了比其所知的一切动物都能耐大，未必还比谁能耐大。其缺陷多多即是证明，比如自大和武断：凭什么说，生命的用料仅限于蛋白质，生命的形式仅限于拟人的种种规格？而另一项坏毛病是掩耳盗铃：对不知之物说“没有”，对不懂之事说“没用”。可是，人类又挖空心思在寻找外星智能，而且是按照自己的大模样找，或用另外的物质制造另外的智能，造得自己都心惊肉跳。

很可能，跟人一模一样的生命仅此一家。而其实呢，比人高明的也有，比人低劣的也有，模样不同，形式不一，人却又赌咒发誓地说那不能也算生命。“生命”一词固可专用于蛋白质的铸造物，但“权力意志”却未必仅属一家。据说，“大爆炸”于一瞬间创造了无限可能，那就是说，种种智能形式也有着无限的可能，种种包含着对自身观察的世界也会是无限多，唯其载体多种多样罢了。我们不知是否还有知者，我们不知另外的知者是否知我们，我们凭什么认定智能生命或“权力意志”仅此一家？

不过我猜，无论是怎样的生命形式，其根本的处境，恐怕都跑不出去跟人的大同小异。为什么？大凡“有”者皆必有限，同为有限之在，其处境料不会有什么本质不同。

有限并埋头于有限的，譬如草木鱼虫，依目前的所知来判断，是不具“权力意志”的。唯有限眺望着无限的，譬如人，或一切具“我”之概念的族类，方可歌而舞之、言而论之，绵绵不绝地延续着“权力意志”。这样来看，“权力意志”以及种种类似人的处境，不单会有纵向的无限延续，还会有横向的无限扩展。

“无”这玩意儿奇妙无比，它永远不能自立门户，总得靠着“有”来显现自己。“有”就能自立门户吗？一样不行，得由“无”来出面界定。而这两家又都得靠着观察来得其确认。“权力意志”就这么得逞了——有也安营，无也扎寨，吃定你们这两家的饭了。

哈，这岂不是好吗？不管你说无说有，说死说活，“权力意志”都是要在的。路还能断吗？干吗死着心眼儿非做那地球上某种直立行走的动物不可？甚至心眼儿死到，竟舍不得一具短暂的肉身和一个偶然的姓名。永恒回归的回路或短或长，或此或彼，但有限对峙于无限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甚至可以这样说：有＝有限，无＝无限，二者的存在赖于二者的互证，而这一个“证”字＝观察＝一条无穷的道路。

如果一条无穷的道路已被证明，你不得给它点儿意义吗？暂时不给也行，但它无穷无尽，总有一天“权力意志”会发现不给它点儿意义是自取无聊。无聊就无聊，咋啦？那你就接近草木鱼虫了呗，接近奇石怪兽了呗，爱护环境的人当然还是要爱护你，但没法儿跟你说话。

不过问题好像还是没有解决。尽管生命形式多多，与我何干？凡具“我”之概念者，还不是都得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做无限的行走？可是总这么走，总这么走，总这么“永恒回归”，是不是更无聊呢？

嚯，靡菲斯特来了。浮士德先生，你是走、是不走吧？不走啦，就这么灯红酒绿地乐不思蜀吧！可这等于被有限圈定，灵魂即刻被魔鬼拿去。那就走，继续走！可是，走成个圈儿还不等于是被有限圈定，魔鬼还不是要偷着乐？那可咋办，终于走到哪儿才算个头呢？别说“终于”，也别说“走到”，更别说“到头”，“永恒回归”是无穷路，没头。“永恒回归完全发生在这个世界中：没有另一个世界，没有一个更好的世界（天堂），也没有一个更坏的世界（地狱）。这个世界就是全部。”[7]就是说：你跑到哪儿去，也是这样一个有限与无限相对峙的世界。所以，就断掉“无苦无忧”和“极乐之地”这类执迷吧，压根儿就没那号事！可这样不好吗？无穷路，只能是无穷地与困苦相伴的路，走着走着忽然圆满了，岂不等于说路又断了？半截子断了，和走到了头，有啥两样吗？

终于痛而思“蜀”了。好事！这才不至成为草木鱼虫、奇石怪兽。但“蜀”在何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它不在人们惯行的前后左右，它的所在要人仰望——上帝在那儿期待着你！某种看不见却要你信的东西，在那儿期待着你！期待着人不要在魔障般的红尘中输掉灵魂，而要在永恒的路上把灵魂锤炼得美丽，听懂那慈爱的天音，并以你稚拙的演奏加入其中。静下心来，仔细听吧，人间智慧都在那儿汇合——尼采、玻尔、老子、爱因斯坦、歌德……他们既知虚无之苦，又懂得怎样应对一条永无终止的路。勤劳勇敢的人正在那儿挥汗如雨，热情并庄严地演奏，召唤着每一个人去加入。幸好，任何有限的两个数字间都有着无穷序列，那便是换一个（非物质的）方向——去追求善与美的无限之途。

2007年12月1日

[1] 斯坦哈特《尼采》P115、P114、P114、P115。

[2] 斯坦哈特《尼采》P115、P114、P114、P115。

[3] 尼采《快乐的科学》P341。

[4] 《旧约·传道书1：9》。

[5] 大卫·休谟《自然宗教对话录》第八部分。

[6] 斯坦哈特《尼采》P115、P114、P114、P115。

[7] 斯坦哈特《尼采》P115、P114、P114、P115。

许三多的循环论证

《士兵突击》正在热播，剧中多有妙语。尤其士兵许三多那两句憨话，常令人忍俊不禁。他说：“人要做有意义的事。”可什么是有意义呢？他说：“有意义就是要好好活。”可怎样才算是好好活呢？他说：“好好活就是要做很多有意义的事。”这看似可笑的循环论证，却着实道出了一个朴素的真理。

不管是谁，什么人，一定都是想“好好活”的，不可能有相反的态度；可终于活没活好，又一定是要据自己所确认的“有意义”来断定。就是说，活没活好并没有一个外在标准，而只能由自己来认定它是否“有意义”。

但是，没有谁是不想好好活的，却不是人人都能活得好，这为什么？就因为不是谁都能为自己确立一种意义，并永“不放弃”地走向它。原因是，人很容易把外在的成功视为“有意义”——比如士兵成才。可是，首先，面对无限的外在，走到哪一步才算是成功呢？其次，外在的成功也可以靠不良手段去获取，但这还能算是“好好活”吗？

“有意义”是个善美的方向，“好好活”就是朝那儿走。这不能算是循环论证。

但是有个问题：如果“有意义”仅止于自己的确认，岂不是说谁想怎样就怎样、谁说怎样好怎样就是好了吗？善恶美丑，可还有个分辨没有？当然有。比如说，为什么是“好好活”而非“随便活”，为什么是“有意义”而非“无意义”。其实，对善恶美丑，人人心里都有分辨，从来就有。再比如，为什么有些成功人士会认为自己活得并不好？为什么有些人会强言成功，心里却不落稳？“强言”二字已是证明——既知何为“有意义”，又知外在的成功并不等于“有意义”。

什么是好，什么是善、是美，乃自明真理，不用教，谁心里都明白。否则也就不能教，不能讨论，如果没有一个共通的价值标准，人跟人压根儿是没法说话的。有人以此来证明神在——即那善恶美丑的标准，一向是深植于人们心中的。那标准，原本非常简单，非常朴素，很可能倒是比声色犬马还要迷人的种种“主义”把人给领瞎了——比如成才当兵之前的那一通豪言壮语。而“龟儿子”许三多则压根儿就没想过那些事。“主义”一词，打小我就觉着怪，为啥是“主义”而不是“主意”呢？看那种种主义，明明都是些不同的主意或主张嘛。这样琢磨了几十年，才有了新思路：主义，原是指“正义之本”的，或是说“舍此则正义难得伸张”。真若这样，比如说“唯物主义”就有点讲不通，能仅靠“物”来“主持正义”？至少是境界不高。“民族主义”怎样？也不太高。民族与民族之间咋办？互相打？唯“因信称义”“因爱称义”无论如何是顺理成章的。听说，近来，某些地方兴起了一种“低消费主义”，明显靠谱，主多主少吧它毕竟主的是义！

看《艺术人生》的采访，兰编剧说（大意）“在现实生活中最可能成功的是许三多”，还说他自己“周围尽是许三多”，“《士兵突击》组里的很多人都是许三多”。这话着实让我诧异。也许他想说的是，人人身上都有许三多，或都埋藏着许三多吧？但要说生活中尽是许三多，并且是最可能成功的一类，我就不信；真若那样的话，不说别的，《士兵突击》一剧就不可能如此火爆。《士兵突击》恰是在“成才们”纷纷成功又多有迷茫之际火爆的，是在“许三多们”屡败屡战，从而激起了人们对生命之内在意义的询问与向往之际走红的。

也许兰编剧意在鼓舞士气，就像有那么一句话说的：好孩子是夸出来的。但我更倾向康导演的话：成才与许三多是人之两面。一面是外在生活之难免，一面是内在生活之必要——“生活”二字确有此两解。但外在的成功，无疑是“成才们”的机会更多；内在的成长呢，则不可脱离“许三多们”的质朴信奉。艺术，其实是不要写外在成功的，把一路心想事成的成才当第一主角写，保证你写不下去。艺术的题目始终是：外在不成功的“许三多们”之内在的成长。

剧中的许三多当算是外也成功、内也成长了，实属不易。但明显还有一问：还是这个许三多，不成功将如何？其内心的成长——“不抛弃，不放弃”——是否还能在？这要求是太高了。那样的话怕是这戏拍也拍不成了。当然了，艺术不该照搬现实，更不必按真实的比例去调制，如果“成才们”过于强大，为了坚定人们心里的“许三多”，让结局更接近理想当属明智之举。不过呢，不宜公开谈论的事，大可以私下里多思多想。陈村曾说，如果写小说嫌累，那就想小说。真是好主意：想小说，想电影，想一种可能的生活，以及想一些不可能实现的想。

早年我看过一部外国电影，内容早记不清了，但标题却一直不忘：《理想的继续》。这标题，我先后读出了好多种意思：1.理想必然要步入现实。2.现实绝不如理想那般美好。3.理想实现之后的理想是什么呢？4.总也不能实现的理想。5.随后的一切都很可心。6.继续本身就很好、很合乎理想。还有很多，但总之，关键词是两个：“理想”和“继续”——其间虚实并在，所以还得好好想。

2007年12月20日

文明：人类集体记忆

——张文涛的《尼采六论》读后

对于“永恒复返”，《尼采六论》中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人都是会死的，永恒对个体生命的拯救不过是一种意愿，而意愿并非事实，甚至也不能算是信仰。“个体通过永恒获得意义，永恒却需要个体去意愿”，这便是尼采的困境。再说了，就算生活在复返，可我自己怎么能知道这一点呢？“除非我还记得上一次生活，我就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在第二次过同样的生活。”如果一次次生活之间并无记忆关联，则每一次都仅仅是这一次，“永恒”岂非自我欺骗？

但是，人有两种独具的能力：记忆和联想。人的记忆又分两种：个体记忆和集体记忆。死亡中断了个体记忆，使生命意义面临危机。但集体记忆——文化或文明的积累——使个体生命经由联想而继承和传扬着意义。因而，从来就不是“个体通过（假想的）永恒获得意义”，而是：个体通过真确的意义而获得永恒。

为什么爱是美好的，恨是丑恶的？就因为爱意味着寻找他者，这寻找，必然要建构并接续起意义；而恨是拒斥他者，拒斥的同时必然割断并丢弃了意义——正如被分离的音符使音乐破碎成无意义的噪音。而音乐却整合起相互隔裂的音符，从而构成意义，并使每一个音符都有了意义。所以，是音乐拯救了音符，是意义拯救了当下，是文明这一集体记忆拯救了个体生命。因而，个体的从生到死仅仅意味着“永恒复返”的一个个环节。此外没有永恒。这样看，死将会是多么的不再可怕——每一个音符都因自身的展现而获得意义，都以自身的被度过而构造着永恒。

关键是要意识到这一点。否则没有永恒，也没有当下。永恒和当下，都是由于对意义的认知与联想。所谓“肯定当下”，可当下是多久呢？一分还是一秒？当下，其实是：构造意义所需的最短过程。意义，使你意识到一刹那，否则千年万年也是不存在。当然，也会意识到无意义，但这不等于是意识到了意义吗？

这就又说到了“权力意志”。本人除了懂北京话，还懂陕北话，再没有了。可我总以为“权力意志”不如译为“绝对意志”的好，否则很容易被误认为，仅仅是对他人的强权。“绝对意志”，什么意思？——离开它咱啥也别谈！故还是要援引玻尔那句名言：“物理学并不能告诉我们世界是怎样的，只能告诉我们关于世界我们可以怎样说。”

但《六论》中又谈到：如果“意志的创造除了自身，没有其他标准，这难道不会导致意志创造的随意性？相对性？”于是“本来意欲克服相对主义的尼采，最终却让自己陷入了难以摆脱相对主义的麻烦”。是呀，这也是“超人”的麻烦，也是“权力意志”“人性投射”和“内部透视”的麻烦。因为“意志”这一有限之在，必然意味着“意志”之所不及的无限之在。而“内部”和“人性”则想必会有“外部”和“神性”与之对应。这样一想倒很有趣了：自身在创造自身之时，必不可免地也指出了他者；有限在确认了有限的同时，必不可免地也感到了无限。再想下去就更好了：人，看到了自身局限——“内部透视”或“人性投射”——的同时，终于相信了神在。所以，人是绝对地成不了神的；而“超人”，则仅仅意味着人之不断的自我超越。如果你看见了一个有形的神，那一定是冒充的。

神的事，人不知（其所以），只能听（或不听），只能想（或不想），只能信（或不信），只能跟随（或背离）。那不是音乐吗，对音符来说？那是天籁之音，无限之谜，无限对有限的围困，或上帝之严厉而温柔的命令。音乐即音符之全知全能的上帝，他既是造物主——安排并限定了音符的位置，也是救世主——倘若音符能够谛听并跟随那不息不懈的奏响。

音符是有限的，音乐的横向构成与纵向延续都是无限，这使得任何一个音符都必然会“永恒复返”，但非绝对重复。生命的困境，就其本质而言是必然要重复的，但人的突围行动却是“条条大路通罗马”。就是说，音符的困境和音乐的本质，是难免重复的，但那充天盈地的大音或委婉、或悲怆、或平稳流淌、或激流涌荡……盘盘绕绕、万转千回，却不重复，也使得每一个音符都有其“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受。或可这样理解死亡的好意：那是一段段乐章间的歇息，以利乐手们重整旗鼓，以无限的曲式去表达其不变的投奔吧。

还要说“个体看似获得了意义，但是，单一个体生命的虚无性实际上是被掩盖、隐藏了起来”，就有点矫情了。什么是“个体生命”？如果说，个体的必然死亡即是生命之必然的虚无性，岂不等于把生命仅仅限定为生理的肉身了？人都是要死的，这谁不知道？但这是拯救的前提，否则拯救无从谈起。拯救，难道不是指生命的意义，而是说生理的肉身？难道不是要使一个个盲目的音符——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生命，融入一曲永恒的音乐中去从而获得意义，而是要炼一粒长生不老的灵丹？“永恒复返”莫非一定要靠这粒灵丹来证明，才不是谎言？

尼采曾想用科学来证明“永恒复返”，这算得上是糊涂，因为科学早把精神一维悬置起来了。我常想，如若科学能够引入精神，或许倒能拿出“永恒复返”的实据。但就算这不是“巴别塔”的续集，果真成功了，那么拯救一事也就不用再提。所以，拯救还是要回到其固有的前提：人都是要死的，或每一个音符都将被度过。

尼采的麻烦，在于他把人所面对的“无限”也给虚无掉了。咱是有限，他是无限，咱是人，他是谁？只要诚实，只要思考，只要问到底，你不可能不碰上他。你又诚实，又思考，又问到底，可又要否定他，说他死了，能不出毛病？他是谁？他就是那个被称之为上帝的无限之在！你愿意给他别的名字也行，但他绝不因为你看不见他、弄不清他甚至于否定他，他就不在，就不难为你。从这个意义上说，哲人是立法者和发布命令的人吗？他可命令得了“权力意志”所不及的无限吗？他只可能是，被围困之生命的侦察者和指引者。指引，也仅仅是把那包围圈不断地扩大，原因很简单：你不可能不在那包围圈的前沿，因此不可能不碰上他。

尼采从日神走向酒神，分明是说已经碰见他了，已经碰见了又说没碰见，说没碰见吧又明显是个瞎话儿。尼采是不是把我们领到了门口，存心要留一个悬念？那层窗户纸马上就要捅破了嘛！所谓“高贵的虚无主义”，与其他虚无主义有何区别？酒神！酒神的步履明明是有了信念的步履，明明是在那无限围困之下的步履，围困之下却坚拒虚无的步履——这岂不是已经证明了上帝，证明了神圣，证明了生命在“永恒复返”地创造着意义吗？何虚无之有？神的事，人不知；人的事，就是在命运的围困中——也可以说是无奈地——构造并接续起意义，从而拯救了当下也拯救了永恒。所以“永恒复返”绝不是“对大地生活的全面肯定”，而仅仅是说：人不可能逃避大地生活，死都不能。至于肯定，则是指向着永恒的追寻与超越，即大地对天穹的仰望——那一曲博大的音乐从来就是充天盈地。

2007年12月22日

楷体字引文均出自张文涛的《尼采六论》。

从“身外之物”说起

常言道“常言道”，其实“常言道”并不都高明。比如“身外之物”，多指名利，或对名利之争的轻蔑，此外还有什么吗？问题是何为“身内之物”？“身内”未定，“身外”难免疏漏。这让我想起一位国人对幸福的总结：“高知不如高官，高官不如高薪，高薪不如高寿，高寿不如舒服。”真可谓步步进取，直指“身内”。便又让我想到国人多忌谈死，你一说死，立刻引来劝慰：“哎呀哎呀，您千万可别这么想。”怎么想呢？死，难道可以因为不说它，它就终于不来？渐渐有点明白了：“身外”既已摒弃，“身内”若再有失，后果自不堪言。好了，“身内”已辨，“身外”也就有些轮廓了。但“身内之物”迟早是要玩儿完的，靠些迟早要玩儿完的东西来鼓舞自己和祝福别人，总归不妥。故“身外之物”切不可一律轻视。习惯中，“心”与“身”、“灵”与“肉”常相对立，故可推想，“身内之物”即一副肉身的圈定，而“身外之物”自然就还包括心灵，或者说精神。试想，以此类“身外之物”去祝福别人，不好吗？相当于说您灵魂不死，精神永在——就像媒体上常常颂扬的那些伟人。

又比如有人曾跟我说，那常见的祝福之词——“身体健康，精神快乐”，不如颠倒过来，这样说：“祝您精神健康，身体快乐。”是呀，精神的境界，怎么能仅仅是快乐呢？记得有人就曾赞美过“平静的坏心情”。止于快乐的精神，难说不够狭隘，就算是幸运吧，也得有迟钝来配合。精神又迟钝，身体又健康，这哪里是祝福？分明是嘲讽了。而精神又健康，身体又快乐，才是最佳配置。身体无论强弱，快乐都是目标。而健康的精神，则不仅可以享受快乐，更能够应对苦难。徐悲鸿有一副座右铭式的对联：“独执偏见，一意孤行”，可见其精神是何等健康，而这绝不会是说，因此身体可得其何等的舒适与保养。

还有两个常用的词，也该就其不同的底蕴较个真儿——“爱”和“喜欢”。比如恋爱，“爱上了”和“喜欢上了”，现在就弄得很没有区分。然而不幸的婚姻常是两类：1.爱，但不够喜欢，或后来发现根本就不喜欢；2.喜欢，但很少爱情，或后来发现根本就不是爱情。怎么讲？喜欢，多是对其容貌、体魄、健康、能力等等——即“身内之物”——而言。爱情呢，则不拘“身内”，更是强调于“身外”的汇合了，那当然就只有凭据心灵或者精神。不好说缺了哪一项更易忍受，唯当祝愿所有恋人们都能“鱼与熊掌得兼”。但在某种时候，“爱”与“喜欢”的不同就会鲜明。什么时候？当你喜欢上了另一位！不可能吗？若不可能，爱人就无需选择，你或者打一辈子光棍，或者就有美满的婚姻按时向你扑来。喜欢，肯定是多向的；正如性，若非多向，进化一事即告拉倒。但，爱情就不是多向的？若不是，博爱也得拉倒。这问题我在《丁一》中掂量过，简要的认识是：爱情的本质，乃心灵战争中的一方平安之地，乃重重围困下的一处自由之乡，乃人心隔肚皮时的一份两心互信之约。只能是两心吗？不不，博爱从来都是理想。但正如施米特所说：三人成政。只要有三个人，就难免敌我之虑，就有了政治。因此又可以说：爱情，甚至是从政治中独立出来的信仰。它既希望不受政治的伤害——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比如白娘子和许仙；又希望得到政治的支援——比如自由恋爱曾经冲破包办婚姻，比如同性恋者正在争取着合法权利，比如“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后者常会处在愿而不达的境地，而前者的醒目标题是现实。因而婚姻是现实，更像政治，当事人必须遵守一种广泛承认的规则；爱情却是信仰，个人自由，别人最好不插嘴。

但就像早年一部电影《流浪者》中说的，“法律不承认良心，良心也不承认法律”，婚姻和爱情也常常互不承认——比如你不承认第三者的爱情，第三者也挑战你的婚姻。不管具体何因吧，挑头作乱的都是欲望。欲望都要谴责吗？其实它是动力，原动力。不信消灭掉欲望你试试，一切都要拉倒。爱欲的最初表现是喜欢。喜欢，常常已经有了性因素。接下来呢，传统的话，法律只承认婚姻；先锋的话，爱情不承认法律。无论你是传统还是先锋吧（现在好像没人管了），麻烦都在于另一种情况：你已经有了婚姻，甚至这婚姻中也有爱情，传说中的第三者却来显形成真。当然了，要是他/她跟你“性”一下之后明确表示瞧不上你，谢天谢地事情就好办多了，然而他/她“喜欢”你，甚至还“爱情”着你，这就麻烦。只拣三种情况来研究：1.老婆或丈夫并未发现你的出轨，而你却发现“喜欢”远远抵消不了说谎的痛苦，便了结掉这一不轨情缘，自行回归。2.你不仅了结了这一不轨情缘，还向老婆或丈夫做了坦白和忏悔，但不被原谅。3.坦白之后，老婆或丈夫原谅了你，可第三者却纠缠不休。

先说1：出轨毕竟是错误，但若爱情依旧，错误可以原谅，谎言则不可。谎言是爱情的头号敌人（或“喜欢”的潜在盟友），因为爱情的根本，就是要在心灵争战的大环境中建设一处自由、互信的乐土。如果，你曾出轨，却因为不能忍受谎言之苦而自行回归，则表明这是一次真正的爱情事件，是一个爱情重于喜欢的突出例证；因而你绝不是传说中那种不懂爱情的人。相反2：这样的老婆或丈夫不懂爱情，更不懂你的坦白之于爱情的价值，他们只懂婚姻。那么3：这样的老婆或丈夫才是伟大的老婆或丈夫，才是真正的爱人；而那位第三者却是只懂得喜欢，或还懂得那句错位的祝福——“身体健康，精神快乐”，但无论怎样都只针对自己。只针对自己的事，一般与爱情无关。

我是在为出轨者开脱吗？有可能。以己度人，我以为人人都会因“喜欢”而在心里有所出轨，没有相应的行动就好，但也可能是没有相应的机会。但若认为出轨即是爱情的失败，就把爱情看得太简单了。

出轨，其实只是对婚姻而言。至于爱情，却谈不上轨不轨——婚外之爱也仍在爱的轨中，婚内无爱也仍在爱的轨外；而婚外的喜欢，并且有所行动，也只是出了婚姻之轨。

所以，出轨应属一次法律性错误，而回归与否，却是一次面神的抉择。因为，婚姻是人约——由司法部门出具证明，而爱情，却属神约。“你愿意他/她做你的丈夫/妻子吗？”——此乃神问，超越法律，要你用灵魂来回答。这样想，倒是不能以回归与否来判定你是否违背神约了——回归，是爱情战胜了喜欢；不回归呢，却也可能是爱情冲破了婚姻。关键在于：人约可变，神约莫违——如果你把爱情看作信仰，而不仅仅是法律的话。因而，如果婚姻中没有爱情，离婚也就正当。但若婚姻中没有的爱情，第三者那儿却有，该怎样评价“出轨”呢？当然，出轨仍需承担法律责任，但它却并不违背信仰，所以再婚亦属妥善之策。可是，如果第二者死活不跟你离，第三者又誓言死等，可咋办呢？唯一的希望是大家都能懂得：婚姻即法律，不可以不尊重，但爱情即信仰，毕竟是根本。也就是说，你先得守法，否则淫乱滋生，连神圣的爱情也将被混淆得面目全非；然后，何去何从，终归还是得面神而问——以你的诚实之心，看你的爱情何在。

于是有了一个总结：法律先于信仰，信仰高于法律。这差不多是和谐社会的特征。

这就又让我想起不久前广为争论的一件事：人权高于主权，还是主权高于人权？争论得热烈而且糊涂。说人权高于主权吧，先就会给些不轨之谋以借口。其次，难道不是主权为着人权，倒会是相反吗？如果相反，则想必慈禧太后也会喜欢——无论她是在保卫主权，还是在出卖主权。

大凡局面两难，就当另辟思路。既有了前述那一总结，想来就应该是：主权先于人权，人权高于主权。凭什么呢？很明显，主权在法律的范畴，人权则属于信仰。

法律是怎么来的？为使不同信仰的人群都能享有同等权利，大家协商，互有妥协，制定出一套共同遵守的行为准则，便有了法律。所以，一旦人们有了矛盾，就该先去问问法律，看自己是否履行着当初的承诺。可是，法律乃人智的产物，不可能面面俱到，如果发生了法律也不知所措的事情，又该去问谁呢？当然了，要完善和不断地完善法律！可完善它的根据是什么呢？曾经制定它的根据是什么，现在完善它的根据就应该还是什么。曾经你问的是谁，现在就还问谁去。这样，料必你就会问到“天赋人权”那儿。天赋的，即人所固有的、没人愿意失去的。比如说，谁不想活吗？谁不想幸福吗？谁愿意让别人掐着自己的脖子活吗？天赋的，就是最高的；不可违背也无法再问的，即是神说。难道有谁会问“您为什么想活、想幸福、想不让自己的脖子给人掐”吗？所以说人权高于主权，正如信仰是法律的根据。主权原本是为了维护人权的，否则它的责任又是什么？如果主权就是主权，并不对另外的事情负责，那么，要留要卖就都是它自己的事了。反对出卖主权，说到底，是不能容忍它损害了大家的人权。如果损害了，就应当改善它。改善的根据，前面说过了，去问那个不可再行追问的最高者。至于改善是否合时宜，够策略，则另当别论。

2008年1月5日

原生态

大家争论问题，有一位，坏毛病，总要从对手群中挑出个厚道的来斥问：“读过几本书呀，你就说话！”这世上有些话，似乎谁先抢到嘴里谁就占了优势，比如“您这是诡辩”“您这人虚伪”“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呀”——不说理，先定性，置人于越反驳越要得其印证的地位，此谓“强人”。问题是，读过几本书才能说话呢？有标准没有？一百本还是一万本？厚道的人不善反诘，强人于是屡战屡“胜”。其实呢，谁心里都明白，这叫虚张声势，还叫自以为得计。孔子和老子读过几本书呢？苏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读过几本书呢？那年月统共也没有多少书吧。人类的发言，尤其发问，是在有书之前。先哲们先于书看见了生命的疑难，思之不解或知有不足，这才写书、读书，为的是交流而非战胜，这就叫“原生态”。原生态的持疑与解疑，原生态的写书与读书，原生态的讨论或争论，以及原生态的歌与舞。先哲们断不会因为谁能列出一份书单就信服谁。

随着原生态的歌舞被推上大雅之堂，原生态又要变味儿似的。一说原生态，想到的就是穷乡僻壤，尤其少数民族。好像只有那儿来的东西才是原生态，只要是那儿来的东西就是原生态。原生态似要由土特产公司专购专销。自认为“主流话语”的文化人，便也都寻宝般地挤上了西去的列车。这算不算政治不正确？人家的“边缘”凭啥要由你这“主流”来鉴定？“原生态”凭啥要由“现代”和“后现代”来表彰？再问：你是怎样发现了原生态的呢？根据你的“没有”，还是根据你的“曾有”和“想有”？若非曾有，便不可能认出那是什么；认不出那是什么，就不会想有；若断定咱自己不可能有，千里迢迢把它们弄来都市，莫非只看那是文明遗漏的稀罕物儿？打小没吃过的东西你不会想吃它，都市人若命定与原生态无关，大家也就不会为之感动。原生态，其实什么地方都曾有，什么时候也都能有，倒是让种种“文化”给弄乱了——此也文化，彼也文化，书读得太多倒说昏话；东也来风，西也来风，风追得太紧即近发疯。有次开会，一位青年作家担忧地问我：“您这身体，还怎么去农村呢？”我说是呀，去不成了。他沉默了又沉默，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那您以后还怎么写作？”

原生态，啥意思？原——最初的；生——生命，或对于生命的；态——态度，心态乃至神态。不能是状态。“最初的状态”容易让人想起野生物种，想起DNA、RNA，甚至于“平等的物质”。想到“平等的物质”，倒像是一种原生态思考——要问问人压根儿是打哪儿来的，历尽艰辛又终于能到哪儿去。当然了，想没想错要另说。可要是一上来想的就是：不想当元帅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没得过奖的作家就不是好作家，因而要掌握种种奖项——尤其那个顶尖的“诺奖”——的配方，比如说一要有民族特色，二要是边缘话语，三还得原生态……可这还能是原生态吗？原生态，跟“零度写作”是一码事。零度，既指向生命之初——人一落生就要有的那种处境，也指向生命终点——一直到死，人都无法脱离的那个地位。比如你以个体落生于群体时的恐慌，你以有限面对无限时的孤弱，你满怀梦想而步入现实时的谨慎，甚至是沮丧……还有对死亡的猜想，以及你终会发现，一切死亡猜想都不过是生者的一段鲜活时光。此类事项若不及问津，只怕是“上天入地求之遍”也难得原生态。这世上谜题千万，有一道值六十分，其余的分数你全拿满也还是不及格，士兵许三多给出了此题的圆满答案。

许三多和成才同出一乡，前者是原生的心态——“要好好活”，“要做有意义的事”，后者却不知跳到几度去了——“不想当元帅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几百年来，拿破仑的这句话好像成了无可置疑的真理，其实未必。比如说人，人是由脑袋瓜子和脚巴丫子等等各司其职的一个整体，要是脚巴丫子总想当脑袋瓜子，或者脑袋瓜子看不起脚巴丫子，这人一准生病。史铁生的病就是这么来的，脚巴丫子不听脑袋瓜子的，还欺骗脑袋瓜子，致使其肌肉萎缩并骨质疏松；幸好它还没犯上到去代替脑袋瓜子，否则其人必将进而痴呆。脑袋瓜子要当好脑袋瓜子，比如说爱护脚巴丫子；脚巴丫子要当好脚巴丫子，比如说要听命于脑袋瓜子，同时将真实信息——是疼，是痒，是累——反馈给脑袋瓜子，这才能活蹦乱跳地是个健康人。

可照这么说就有个问题了：元帅生下来就是元帅吗？哪个元帅不曾是士兵？那就还有一问：你是只想当元帅呢，还是自信雄才大略，能打胜仗，才想当元帅的？倘是后者，雄才中必有一才：能够号令千万士兵协同作战——仗从来是要这么打的；大略中当含一略：先让那不想当士兵的士兵回家——不懂得当好士兵的士兵，怎能当好元帅？战争中的元帅，先要看自己是个士兵。可见，许三多的质朴信奉，既适用于士兵也适用于元帅。尤当战争结束，士兵和元帅携手回乡，就都能够继续活得好了。

“好好活”并“做有意义的事”，正是不可再有删减的原生态。比如是一条河的、从发源到入海都不可须臾有失的保养。元帅不是生命的根本，元帅也有想不开跳楼的。当然了，十度、百度、千万度，于这复杂纷繁的人间都可能是必要的，但别忘记零度，别忘记生命的原生态。一个人，有八十件羊绒衫，您说这是为了上哪儿去呢？一个人，把“读了多少书”当成一件暗器，您说他还能记得自己是打哪儿来的吗？比如唱歌，“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莫过是人想人”——没问题，原生态！“无论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歌”呢，黄土地上的“许三多们”恐怕从未想到过这样的炫耀，也从不需要这样的“乐观”教育。比如画画，据说凡·高并未研究过多少画作，他说“实际上我们穿越大地，我们只是经历生活”，“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到遥远的地方去……我们是地球上的朝拜者和陌生人”，“（这儿）隐藏了对我的很多要求”，于是他笔下的草木发出着焦灼的呼喊，动荡的天空也便响彻了应答。而模仿他的，多只是模仿了他的奇诡笔触；收藏他的，则主要看那是一件值钱的东西。又比如政治，为了人民（安居乐业）的是原生态——政治压根儿就是为了办好这件事的，但也有些仅仅是为了赢得人民，他们要办的事情好像要更多些。再比如信仰，为了使自己的灵魂得其指点和拯救的，是原生态，为了去指挥别人的，就必须得编瞎话儿、弄光环了。比如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似乎更古老，但那是原生态吗？爱情，才是原生态。爱情，最与写作相近，因而“时尚之命、评论家之言”断不可以为写作的根据，写作的根据是你自己的迷茫和迷恋、心愿与疑难。写作所以也叫创作，是说它轻视模仿和帮腔，看重的是无中生有，也叫想象力，即生命的无限可能性。以有限的生命，眺望无限的路途，说到底，还是我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回到这生命的原生态，你会发现：爱情呀，信仰呀，政治呀……以及元帅和“诺奖”呀——的根，其实都在那儿，在同一个地方，或者说在同一种对生命的态度里。它们并不都在历史里，并不都在古老的风俗中，更不会拘于一时一域。果真是人的原生态，那就只能在人的心里，无论其何许人也。

有个人，整理好行装，带足了干粮和水，在早春出发，据说是要去南方找他的爱人，可结果，人们却在北方深冬的旷野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要去南方却死在了北方，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就像海明威猜不透那头豹子到雪线以上的山顶上去究竟是要干吗。）据此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不去农村也可以。对那段漫长或短暂的空白，你怎么猜想都行，怎么填写也都不会再得罪谁，但大方向无非两种：一是他忘记了原本是要去哪儿，一是他的爱人已移居北方。

2008年1月26日

《立春》感想：价值双刃剑

立春了，万物苏醒，熬过冬天的人们欣喜若狂了一阵子，缓口气，是得想想人到底应该怎样活着了。近来的几部重要影片——《太阳照常升起》《士兵突击》和即将公映的《立春》，不约而同都把观众带进了这样的问题。

这问题太过老生常谈吗？《立春》中的人物却为之提供了一个个鲜活的样本。或是因为，那头人面兽身的斯芬克斯千古不死，一直还在看守着这一永恒谜题。生命早晚是要向人要求意义的，不能总靠些古代服饰逃避今天，或借助种种飞天遁地的“神功”超越现实。什么现实？比如说抑郁症，正以空前规模在蔓延。原因你去调查吧，十有八九是价值感的失落。春天不似冬天的沉寂，生不会像死一样平等，尤其商业大潮来势凶猛，价值感随之难守于心，而要包装成价格获取市场承认，中间一道自由浮动的差价常弄得人不知所归。欲被承认，或曰价值感，据说是人不可或缺的生存要素之一。但这是一柄双刃剑，人的心灵成长有赖于它，把人心“搅得周天寒彻”的也是它。

就说孙悟空吧，原本在花果山活得惬意无比，忽一日却深感无聊——价值感脱颖而出，这猴子才真算是演化成人。于是他远离家乡，历尽艰辛，顶住歧视，终于学成了一身好本事；可他却等不得进一步了悟生命真谛，急于炫技，遂被大道除名。而后，在众猢狲的拥戴下他自树一面大旗，眼见得虚名齐天，谁料却不被天庭承认，这才演出一个大闹天宫的造反故事。这故事单凭唯物主义恐怕解释不了，那不是因为经济剥削，是由于价值歧视——什么“齐天大圣”呀你，顶多一个弼马温！这事儿好像搁谁也会郁闷。这事儿好像一直激励着种种斗志。啥意思？凡人就不配有个更高的价值期求？没这意思。但问题就怕不这么简单。那猴儿把天庭打了个稀里哗啦，郁闷一时宣泄，价值似得补偿，却又冒出个佛法来跟他作对。“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可此番情况特别：对手不再是有限的天庭，而是无边的佛法——无边，意思是任你千里万里也还是个零！那猢狲一个斤斗接一个斤斗地不服气，结果却仍在如来的掌心，后被拘押在五行山下。最终谁来救他？一位得道高僧。但信仰绝非自由就够，唯在那条危难频频的西行路上方可了悟。

扯远了，这跟《立春》有关系吗？有哇。《立春》中人，多也是像西游之前的孙大圣，追求还仅限于外在的成功。就连那位着笔不多的女邻居，也是本能地把一个更弱者作为衬比，来支撑自己的优越感。那柄价值之剑的凶险一刃正在这里：不求完美自身，用心全在与他人相比的强势。再譬如那习歌者和习画者，真像常有人标榜的那样“艺术是我生命的需要”吗？理想谁都有过，奋斗也不稀缺，春天的力量更足够鼓舞起一时的特立独行，但如果仅仅是渴慕虚荣，虚荣一旦落空，抑郁自会袭来。虚荣之错，错不在人有荣耀之心，而在那荣耀总是趋同于外在的优越。人真是还不够“自私”，宁可豪居豪车地去美化别处，却置自家心灵的修善于不顾。

那习舞者，倒像是个以艺术为生命的人。不过，艺术又是为着什么呢？以艺术为生命，以生命为艺术，画了个圈儿，结果更像自恋。《托斯卡》中是怎么唱的？“为艺术而生，为爱而生”。艺术和爱，天生来是不能分开的，那习舞者所以离王彩玲还远。在那座灰暗的城市里，王彩玲可谓是孤身奋战，她靠着什么？一个高贵的梦想。所以高贵，是因为她的梦里不光有艺术，更有执着的爱。她不能容忍那习画者的醉生梦死，不能容忍那习歌者的随波逐流，更不能容忍那习舞者装点门面的假爱情。孤苦至极，王彩玲也曾有过一回酒吧中荒唐的夜宿，但心中的梦想唤醒她时，她几近落荒而逃。艺术和爱情，都是她心中不可舍弃、不可贬值的东西。但这两样东西她似乎都没能得到。不过，爱着，不是爱的得到吗？渴望爱，不就是爱着？而真正的歌者，并不都要票房来支持，唱在心里才是艺术的原生态。

立春过了，王彩玲镇静下来——注意：不是平静，平静容易让人想到心如死灰，镇静则是让激情固守于心，让价值自信于心，看它渡过激流已呈一派深稳之势，这才是那柄双刃剑之高贵而优美的一刃。什么意思，平平常常才是真吗？不过，那也可能是放弃人生追求和价值持信的一类借口。在这话语泛滥的时代，人总能找到说词来自我称赞，什么“大家都是第一名”呀，“我虽被淘汰但我仍然是最好的”呀，“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呀……生命力已衰微到如此不堪失败，正是尼采所谓“末人”的显像吧。王彩玲的回归，当然也有无奈。大凡价值定向于外在成功者，世界为他准备的就多是无奈。但无奈正是艺术的本职面对，是信仰的起点；信仰恰是要对此类无奈说“是”，而后向内寻求，为心灵开辟新路。直至看到王彩玲领养了一个残疾女孩儿，喂她吃喝，为她治病，带她到北京去，在天安门前唱着家乡的歌谣，听那辉煌的女高音依旧响在心中这永远的圣殿……这时你才能看出，王彩玲的艺术跟虚荣心和优越感有什么不同，虽然她也曾于外在成功的旋流中颠簸、沉浮、受伤。尼采说：伟大的人是爱命运的。意思是：无论命运如何，爱都不可以泯灭，这才是人的伟大之处。

《士兵突击》中的许三多，其意义绝不在他的终成兵王，而在其内心的价值坚守。看过媒体对《士兵突击》剧组的多种采访，我有一点儿建议：似不应由CEO们来考察许三多的才能与业绩，倒是该以危难与失败来考问每个人的内心持信，否则就怕中国信仰又错过一次“立春”的机会。现在《立春》剧刚好提供了另面一例，上述话题值得继续下去了。大艺术家凡·高有句话，很像对我们的提醒：“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到遥远的地方去……是地球上的朝拜者和陌生人。”为什么是陌生人？我猜，他看那些被外在成败所扭曲的心灵，实在很是陌生吧。

《立春》中人，无不是在那柄双刃剑上艰难地行走，看了让人心酸，甚至不由得要问：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进而感叹：这真也是何苦！但世间所有的心灵都难免要这样行走。这也是一条西行的路吧，你一出生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而且，有幸圆了梦想的人永远是少数，或者，其实是没有——梦想的前头又是什么呢？《西游记》的缺憾是：为一条无限的朝圣路画了个终点，所以结尾又落入了外在价值（价格）的评定，以致郁闷如猪八戒者终难开悟。朝圣的路怎会有个完呢？而且是，管你愿不愿意，那路上都有一柄价值双刃剑始终相伴。

2008年3月22日

种子与果实

一粒种子，即一份计划，或一个剧本。其作者无论叫“上帝”还是叫“大爆炸”，一样都是永不可及的谜。

这剧作不断上演，不断更新着舞台、布景、灯光、道具和演员——这取决于“热力学第二原理”，即生而必死的铁律；但剧程或戏魂永远不变——正如尼采所说的：永恒复返。

种子发芽、破土，有如戏剧拉开大幕。萌芽成长，壮大，直至根深叶茂，一直充斥着躁动与挫折，譬如对风雨的抵抗；充斥着残忍甚至阴谋，譬如与另类或同类争夺雨露阳光——这是这戏剧的铺陈与展开，是计划中的开发与创造，激情澎湃有如人类历史的英雄时代。而后开花、结果，是为戏剧的高潮，雄心勃勃，捷报频传，预示着光荣与梦想的即将实现。最后果实成熟，计划成功，辉煌灿烂恰似一种文明的顶峰。

但成熟或顶峰之后呢？溃败必然开始。你能够预见溃败，但不能阻挡它。你可以找出溃败的原因，乃至延缓它的办法，却不可能改变这一方向。你见过一颗果实由灿烂而至溃败的过程，你见过一颗果实由溃败重又灿烂的实例吗？这也取决于“热力学第二原理”。

这时怎么办？这剧本，这计划，接下来的要求是什么？维护好种子，维护好未来，为下一场悲壮的戏剧做好准备。

又一粒种子，又一份计划，又一个剧本，大幕再次拉开，周而复始——此即那位永不可及者给出的：生的启示，或死的寓言。

2008年3月26日

乐观的根据

有位西方艺术家说：生活分为两种，一种叫作悲惨的生活，另一种叫作非常悲惨的生活。怎么办呢？他说：艺术可使我们避开后一种。东方思想更是有这样的意思：生即是苦，苦即是生。总之人只要活着，困苦就是逃不脱的。东方、西方本处同一星球，于此不谋而合当在情理之中。

那么死呢？死，能否逃脱这苦难的处境？比如说，给它来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行不？说说行，想想更行，但你信不信，其实不行？除非你能从“生”逃进“死”，从“有”进入“无”。

什么，这简单？那你就先说说怎么从“有”进入“无”吧。“无”在哪儿？“无”即没有，你可怎么进入一个没有的地方呢？好吧，就算你真的进入了，可随之那儿就不再是“无”了，而必呈现为另一种状态的“有”。所以，出生入死也就无望——“死”要么是另一种形式的“生”，要么就得是“无”，而“无”我们已经说过了是没有的。

这便是人的处境，在苦逃！问题在于：面对一条难逃之路，是歌而舞之、思而问之地走好呢，还是浑浑噩噩、骂骂咧咧地走好？

无论怎么走吧，似乎都还有着无奈的成分。是呀，即便大哲尼采的“酒神精神”，其中也可见此无奈。不过，为啥无奈你可想过？想想吧。一定还是有个企盼不肯放弃：终点。一定还是有种疑虑不能消除：走到哪儿算个头儿呢？这可真是此在生命的逻辑给我们留下的顽固遗产。其实呢，有谁看见过“头儿”吗？终点，若非无，就不能算是终点；若是无，那就还是没有的呀，兄弟！放弃你那顽固的遗产吧，或把它再扩展一步：永远的道路，难道不比走到了头儿好得多？

所以生命也分为两种：一种叫作有限的身在，一种叫作无限的行魂。聪明人已经看见了乐观的根据。

2008年4月17日

人的价值或神的标准

有回在外吃饭，餐厅里人不多，忽一个清晰的女声传来：“人的价值不就是社会价值吗？”很是突兀，也不知此前是何铺陈。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坐了一对中年男女，男人仪表平平，女人着装时尚却似不够协调。见我注意他们，声音于是低下去，但我的听力却随之灵敏了许多。男的接着说：“不一样，我跟你说真的是不一样。”女的说：“怎么不一样？”男的抽烟，呆望着飘摇的烟缕。女的慢慢咀嚼，似胸有成竹。半天，男的又说：“你认为人的价值，仅仅是社会认定吗？”女的紧跟着问：“那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男的反问：“那你也说说，你所谓的社会价值都指什么？”这下轮到女的语塞了。很久，可能是发现有人仍在偷听，他们起身换了个座位；女的走过我身旁时不轻不重地扫了我一眼。

我当然不能跟过去，但天生的毛病——我开始在心里替那个女人问，然后帮那个男人答。那女人的问题简单说是这样：除了社会价值，莫非人还有什么单独的价值？也就是说：离开社会谈人的价值，是不是一句空话？但正如那男人所问，社会价值又是指什么呢？我想来想去，觉得只能是指社会贡献。故那女人的问题可以总结为：除了以社会贡献来衡量人的价值，不可能还有什么其他标准。是呀，人除了是社会的人，就剩下生理的人，总不会说还有个生理价值吧？

这么一绕可真是有点儿晕。不以社会贡献而论的“人的价值”，可有吗？是什么？这样一想还真是有点儿空。

那女人的声音忽又大起来：“那好，你举个例子！”

举个例子？什么例子？唔，我想我可以帮帮那个男人了。

透析，听说过吗？一种疗法。比如说你得了尿毒症，要死，有种疗法叫“透析”，透了你就能活，不透你很快就死。但这疗法价格昂贵，十几年前我开始透析的时候，人分两类——有公费医疗的和没有公费医疗的，后者若非“大款”，肯定是负担不起每年十几万的透析费。这就有问题了：假定公费医疗确实体现了社会贡献，那么没有公费医疗或尚无社会贡献的人，就该死吗？我曾亲眼见一农村青年，跟着他憔悴的母亲来透了几次，就打算结账回家了。那一刻透析室里一无声息，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时人们都在想什么？社会贡献，还是人的价值？（谢天谢地，据说就要实行“全民医保”了，但愿它能成功。）再譬如这次汶川大地震，救人时，料也不会有谁去想，压在废墟下的人社会价值如何吧。事实上，即便在那个阶级斗争最为疯狂的年代，在人们心底，人的价值也是独立于社会价值的——雷锋在帮助陌生人时，可曾想过他的社会贡献吗？

人的价值是神定的标准，即人一落生就已被认定的价值。想来，神的标准也有上下线之分，即“下要保底”——平等的人权，“上不封顶”——理想或信仰的无限追求。所以，人除了是社会的人，并不只剩下生理的人，人还是享有人权的人、追求理想和信仰的人。

而社会价值是人定的标准，是针对人性的缺憾而设的奖惩措施，想来实为无奈之举。譬如多劳多得，根本还是名与利的鼓舞。譬如种种名或利的排行榜，就像股市大盘；据说在股市中，投资与投机皆属必要，二者协同而成一双看不见的手，推动着我们丰衣足食。其实还有第三只手，即操纵股市的人——造假象以乱规则，伺机猎取暴利；这真与弄排行榜者同心同“德”——设虚衔以惑人心，从中收获权名。

有位大慈善家说过：富人之富（也可引申到名人之名），是社会发展的副产品，独占之是不道德的行为。我理解这意思是说：社会发展不可不赖于竞争，而竞争必致人分贫富，所以竞争乃富人与穷人的合作，合作的副产品岂可归一方享有？换个角度，穷人之穷也是这合作的副产品，自然也不该由一方承担。隐隐地我们听到上帝的声音了。

或许可以这样说吧：人的价值即神的标准。社会价值是人的弱点使然。对社会价值斤斤计较或耿耿于怀，是不道德的行为。慈善事业，是以神的标准来弥补人的缺陷。而第三只手，从来就是偷儿的别名。

2008年5月27日

身与心

若把人仅仅视为肉身，余者不过其功能种种，当然就会看人生是一场偶然的戏剧，“死去原知万事空”，及时行乐最是明智之举。可不是吗，既然人曾经是、终归仍不过是一堆平等的物质，又何必去问什么意义。尤其这戏剧不单偶然，而且注定是苦难重重，又何苦对之抱以太多热情，莫如把希望寄于死后或来生——一处清静无忧的所在。这差不多是一类信仰的根源。问题是它把生命看得太过直观，多有思问者怕不会满足；比如说吧，谁知道死后会是啥样？凭什么我要相信你的描述？

若把人生看作精神之旅，肉身不过一具临时载体，好比一驾车马，“乘物以游心”，你还会贬低意义，轻视热情，宁愿生命仅仅是一次按部就班的生理消费吗？这是另一类信仰的起点。但这类信仰，至少有三个问题需要解决。

一是要证明精神的永恒，即精神并不随着肉身的死亡而告消灭，否则热情和意义便失根基。此题其实并不难解，因为证据一向都不隐蔽：人类生生死死已历多少世代，但毁灭的全是肉身，精神何曾有过须臾止息！

二是要证明，困苦之于人生，是死也难逃的宿命，否则就会助长以死来赴极乐的期冀。此题的解法也不复杂：除非死等于无，否则你逃到哪儿去也还是一种生的状态；而死若等于无呢，无的意思是不存在，你又怎能逃到一处并不存在的地方去呢？

三，于是有人要强调“我”了——我的精神，我的精神难道不会随着我的死亡而消散吗？可事实上，“我的精神”若不融入“类的精神”，就不能算是精神，而仅仅还是肉身，或某一肉身顺便携带的一点点自行封闭和断绝的消息。有谁会认为一己私欲也算得一种精神吗？比如一块瓷片，所以被珍重，是因为它与一具完整的瓷器相关，故可传达某种审美精神；倘其太过破碎，除了是块碎片跟谁也挨不上，确实它就不必热情，也无须意义，它已然是回归了清静无忧的所在。

相信人即精神之旅者，必会关心生命的意义，唯意义能够连接起部分和整体，连接起暂时与永恒。而相信人即肉身者，关心意义可不是累、抱紧热情可不是傻吗？但其行为常又乖张：只因不见意义，便说没有意义，而“没有意义”却又被强调成一种意义，甚至信仰。

我是说，这两类信仰的根源和取向大相径庭，并无取消一种的意思。譬如我，早晨一睁眼便相信后一种，晚上一上床，自然而然地也赞成前者。后一种让我满怀热情地走进生活，在寻求意义的过程中享受欢乐，而前者是最好的心理医生，或安眠曲。怎么回事？我这人太没主张，一会儿把人视为精神，一会儿又看人只是肉身？可不就这么回事！我既是我，我又是史铁生，既然身心兼备，自当各派其用。早晨一睁眼，身助心愿，心就像个孩子，驾驶着身之车只争朝夕；晚上一上床，心随身安，身就像辆破车，心再不要打扰它，只要维护它、安慰它：睡你的觉吧，万法皆空。其实呢，无论何时何地，人生之事莫非身、心两类，怕只怕弄颠倒了。比如名，实为身所有，即那史之牵挂，或那偶然车马之悲欢；“轻轻地我来了”，我跟着沾点儿光和累，“轻轻地我走”后呢，谁还管他是谁——弄得好了是某种思问之标识，弄不好唯一缕烟尘！但写作，那可是我的事，我从中成长，苦乐兼得，由个傻小子渐渐长得像个明白人了。待某日那史一闭眼走了，车毁马亡，但愿助我成长的事情仍可借另一驾车马助我成长。当然了，卸磨杀驴极不道德，故也该对那史抱以谢忱：为了我的游历和成长，哥们儿你受累了、受苦了、尽力了，多谢多谢了。还能怎样？我还嫌他生前腿也敷衍、肾也塞责，弄得我苦不堪言呢！就像民歌中唱的：“灰毛驴驴地上，灰毛驴驴地下，一辈子也没坐过好车马……”

2008年6月1日

回归自然

所谓“回归自然”，到底什么意思？尤其涉及精神或心性，“自然”究竟是指怎样一种状态？是说“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唯无思无念、随遇而安才算自然吗？可人生来就有其代谢机制，又有其感知系统，既是一套生理结构，又是一种精神存在，启动一半关闭一半，难道不是违背自然，倒算回归？

“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怎么不好？设若人不思考，上帝也不发笑，这茫茫宇宙可还有什么活气儿？或者是人在思考，上帝那边毫无动静，难道不扫兴？再或者，人不思考，唯上帝独自发笑，那岂不更吓人？在我想，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上帝一发笑人便继续思考，于是乎宇宙生气勃勃，一条人生路也才趣味盎然，这有多好！上帝的笑绝无恶意，那既是欣慰于人类的不屈不挠，又是对其难免的幼稚忍俊不禁。

上帝是怎样创造世界的？先是分开光明与黑暗，然后分开天地，分开日月星辰，分开植物与动物，最后分离出人……这样一步一步分开，明显是促成着观察与思考：先是廓清视野——给出相对的确定性；然后拓展时空——保证恒久的延续性；再使物种丰繁——有足够的复杂度；继而推出能够迁移的物类——使复杂保持动态；最后是人——不单能够迁移，还能够观察、思考，不单观察和思考他者，还要自我反观与反省。想来，“回归自然”绝不是说一步步再倒退回去吧。

那么，违背自然者何？真可谓千姿百态，不胜枚举。比如说，清晨，一半裸女子瑟缩于敞开的衣柜前，长吁短叹，愁眉不展，几十套衣裙中竟挑不出一件让她满意的——这如果是一幅摄影作品，标题就叫作《后现代匮乏》吧。再比如一头牛，在遥远的乡间长大，被健硕的屠夫宰割，空运海运地来城市，请衣冠楚楚的官员检疫，由四季冬装的工人冷藏，再经一灰头土脸的司机运到餐馆，便有技艺非凡的厨师把它变成佳肴，又有优雅的侍者把它送上餐桌，于鲜花美酒间听些闲话，而后“咵嚓”一声原封不动地就进了垃圾箱……这事儿我总琢磨，外星人会怎样理解——地球人就这么个玩法？还有抑郁症，古人或看那是天赋异禀吧：没人招他没人惹他也没人帮他，不会儿工夫他就能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面色青苍，呼吸紧促，神情恍而惚之，周身僵且硬也。检查吧，没毛病；谈谈吧，啥也懂。这对唯物主义是个打击，单凭某种“意念”就能做这么大的功。再说装修，劳心劳力的总该是为了住得更舒适吧，倒有人把家改建成了“毒气室”。还有防盗门和护窗栏，以往都是把贼人投入牢笼，怎么现在好人倒坐进了铁门和铁窗？科学发达、经济发展、文明进步，原都是为人谋幸福的，结果怎会这样？水也不够用了，空气也不可靠了，土地也板结了、沙化了，虽说处处都已机械化、电器化、信息化了，怎么人倒弄得更紧张、更焦灼、更抑郁了？若仅从结果推断动机，你肯定不会想到自虐狂吗？

也甭说哪国哪民，整个人类都像是走错了道儿，是得想想如何回归自然了。但人是在哪一步上开始背离自然的呢？

还说那句话吧——“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是劝人不要思考，还是抱怨上帝不该发笑？是说上帝一发笑人就该闹情绪呢，还是说人一思考，上帝就得“啦啦队”似的为他叫好？人真是得不断温习上帝对约伯说过的那个意思：我创造世界的时候你在哪儿？看来人的背离自然，起因就在信仰的两路歧途：一是执迷于无苦无忧，一是妄想着全知全能。

细细想来，“无苦无忧”的极致莫过于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而欲“全知全能”者则难免弄些偶像出来，甚至自命为神。要做石头的就让他做石头去吧，只要不强迫别人也做石头。要做神明的可不敢就让他做了神明，他要把人人都当石头来安排。人，永远是这星球（或宇宙）的一部分，局部的无限扩张能是什么结果？癌变而已。癌，即局部不可阻挡的扩张，看样子也是想全知全能，结果办不到，却扰乱了内分泌——有点儿像生态系统——的平衡，破坏了五脏六腑——有点儿像社会结构——的和谐，最终毁灭了整体顺带也毁灭了自己。

或许，上帝正是以其笑声告诉我们何为“回归自然”吧：既知自己乃上帝全部作品之一微弱局部，永远别指望全知全能；又不可放弃思考，尤其是要思考：这一微弱的局部，如何在一条永恒的路上行走。

2008年6月5日

喜欢与爱

说真的，我并不喜欢我的家乡，可扪心而问，我的确又是爱它的。但愿前者不是罪行，后者也并非荣耀。大哲有言，“人是被抛到世界上来的”，故有权不喜欢某一处“被抛到”的地方。可我真又是多么希望家乡能变得让人喜欢呀，并为此愿付绵薄之力。

不过，我的确喜欢家乡的美食，可细想，我又真是不爱它。喜欢它，一是习惯了，二是它确实色香味俱佳。不爱它，是说我实在不想再为它做什么贡献；原因之一是它已然耗费了吾土吾民太多的财源和心力，二是它还破坏生态，甚至灭绝某些物种。

喜欢但是不爱，爱却又并不喜欢，可见喜欢与爱并不是一码事。喜欢，是看某物好甚至极好，随之而来的念头是：欲占有。爱，则多是看某物不好或还不够好，其实是盼望它好以至非常好，随之而得的激励是：愿付出。

尼采的“爱命运”也暗示了上述二者的不同。你一定喜欢你的命运吗？但无论如何你要爱它；既要以爱的态度对待你所喜欢的事物，也要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你不喜欢的事物。大凡现实，总不会都让人喜欢，所以会有理想。爱是理想，是要使不好或不够好的事物好起来，便有“超人”的色彩。喜欢是满意、满足，甚至再无更高的期盼，一味地满意或满足者若非傻瓜，便是“末人”的征兆。

把喜欢当成爱，易使贪贼冒充爱者。以为爱你就不可以指责你，不能反对你，则会把爱者误认为敌人。所以，万不可将喜欢和爱强绑一处。对于高举爱旗——大到爱国，小到爱情——而一味颂扬和自吹自擂的人，凝神细看，定能见其贪图。

爱情也会有贪图吗？譬如傍大款的，哪个不自称是“爱情”？爱国者也可能有什么贪图吗？从古到今的贪官，有谁不说自己是“爱国者”？上述两类都不是爱而仅仅是喜欢，都没有“愿付出”而仅仅是“欲占有”。喜欢什么和占有什么呢？前者指向物利，后者还要美名。

爱情，追求喜欢与爱二者兼备。二者兼备实为难得的理想状态，爱情所以是一种理想。而婚姻，有互相的喜欢就行，喜欢淡去的日子则凭一纸契约来维系，故其已从理想的追求降格为法律的监管。美满家庭，一方面需要务实的家政——不容侵犯的二人体制，和柴米油盐的经济管理，倘其乱套，家庭即告落魄，遂有解体之危；另一方面又要有务虚的理想或信仰——爱情，倘其削弱、消失或从来没有，家庭即告失魂，即便维持也是同床异梦。爱国的事呢，是否与此颇为相似？

不过，爱情的理想仅仅是两个人的理想吗？压根儿就生在孤岛上的一对男女，谈什么爱情呢？最多是相依为命。孤岛上的爱情，必有大陆或人群做背景——他们或者是一心渴望回归大陆，或者原就是为躲避人群的伤害。总之，唯在人群中，或有人群为其背景，爱情才能诞生，理想才能不死。仅有男女而无人群，就像只有种子而无阳光和土地。爱情，所以是博爱的象征，是大同的火种，是于不理想的现实中一次理想的实现，是“通天塔”的一次局部成功。爱情正如艺术，是“黑夜的孩子”，是“清晨的严寒”，是“深渊上的阶梯”，是“黑暗之子，等待太阳”；爱情如此，爱国也是这样啊，堂堂人类怎可让一条条国境线给搞糊涂呢！

良善家庭的儿女，从小就得到这样的教育：要关爱他人，要真诚对待他人，要善解人意，要虚心向别人学习……怎么长大了，一见国、族，倒常有相反的态度在大张旗鼓？还是没看懂“喜欢”与“爱”的区别吧。不爱人，只爱国，料也只是贪图其名，更实在的目的不便猜想。爱人，所以爱国，那也就不会借贬低邻人来张扬自己了——是这么个理儿吧？

2008年6月15日

看不见而信

科学之要在于“识”，其全部心愿都在弄清楚这个世界，把握它，甚至改造它。信仰之要在于“信”，即认为世界的神秘是人永难知尽的，一代代行走其间，必要有一份可以信赖的引领。

一位朋友跟我说起信仰，有句话令我长思，他说：佛所以比其他信仰更高明，因为佛更究竟。何为更究竟？即更清楚，更彻底。怎么讲？他说：佛已彻底弄清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说说看？但这不是能说的，甚至不是由思考得来。那是怎么弄清的呢？成佛者，靠修行修到了那儿，一览无余，亲证了一切。你修到那儿了？我当然还没有。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佛就是这么说的。你就信了？是的，我信。

说了归齐还是个“信”哪！否则咋办？你既未亲证，又未亲证那亲证者的亲证。所以“看不见而信的人有福了”，但这是基督信仰的见地。一定要看得见才信呢，那便是科学了，或与科学殊途同归。一件事，能够重复，科学才相信它；一种猜想，能被证实，科学才承认它。那么，是否顺理成章地可以这样认为呢——更究竟，就科学而言是更高明，对信仰来说却未必？

要把世界——地球，宇宙，生命——的来龙去脉弄个底儿掉，是人类伊始就有的愿望，但一向的问题还是：弄不弄得清楚？不过，永远弄不清楚，是否也可以算终于弄清楚了呢？比如说：我们终于弄清楚了，那是永远弄不清楚的。这有点儿矫情吗？但迄今为止这是实情。这没什么意义吗？但若因此，人类信仰有了一个全新的转向呢？基督信仰便是做了这样的转向，当然不是转向无神论。人类信仰的早期，应该说，无一例外都是向那神秘的创世者祈求好处的：风调雨顺、族群兴旺、国泰民安……总之是消灾免祸，多利多福。唯十字架上的耶稣，使人类信仰迈出了全新的一步，即不再是向神祈求优惠，而是转而要求自己跟从神的引领：人要互爱。这是一次伟大的转变，从此神不再只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创世之神了，创世之神派来了他的儿子，与人同苦，教人互爱——救世之神于是诞生了。

救世之神诞生在人的心中，圣灵从而降临人间。创世之神当然还在，当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比如说不把约伯的委屈放在心上。但我们却不能不把创世之神放在心上，为什么呢？并不是因为他的儿子来了，与人同苦，人就可以走走他的后门儿，求得优待。不，他从不干这类只有人才会干的事；神的职权包罗万象，怎能为了局部而乱了整体？直到他的儿子来了，直到耶稣被钉上了十字架，人这才明白，若非他恪尽职守、严格拒斥人的贪心，人也就不会相信他的儿子——救世之神的倡导了。所以，基督信仰并不是以弄清世界的真相为要点，而是要把一条困苦频仍的人生（真）路，转变成一条爱愿常存的人生（善）路；把一条无尽无休、颇具荒诞的人生（实）路，转变成热情浪漫、可歌可泣的人生（美）路。这是否“更究竟”呢？就看你是“看不见而信”，还是看得见才信了。

至于世界的真相，或可听听数学家的意见：部分是不可能弄清楚整体的（哥德尔）。也可以听听物理学家的意见：物理学并不能告诉我们世界是怎样的，只能告诉我们，关于这个世界我们可以怎样说（玻尔）。是呀，科学好像也不再那么物我分明，也正在转而审视自己——“识”之本身的谜团了。

人在谜团中。我们确定是这个不确定世界的一部分。可这样，生活的苦难将求救于谁？生命的荒诞将求救于谁？求救于创世之神的，你想吧，不可能不是求其优惠——或今生提取，或来世补偿。而求救于救世之神的，十字架上的启示已然明确——整体必置局部于疑难，无限必置有限于迷茫，生之困苦已定，拯救之路在哪儿就自己想吧。

所谓“基督之外无救恩”，常被受够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人们误解为某方霸权。实则不然。实际上“基督”并不单指一门宗教，而是不分国、族的灵魂拯救方略，这方略没有别的立场，唯立足于“生即是苦”的场中。因为“生即是苦”，所以请“无苦之生”来救，这也算是方略？这只能算是愿望，且已取消了拯救的前提。拯救，必是基于苦难和苦难的不可穷尽。穷尽了还谈什么拯救？穷尽了则只谈福乐，便又激发起人的贪心。所以基督的方略是：愿善美的天国降临人心。而此外的期求多是：请福乐的天堂落实我身。后者，你以为可能吗？真若可能，争先恐后，则刚好又是这豪夺迭起、巧取频出的人间了。“基督之外无救恩”其实是说：只有跟从神的爱愿者，可得救恩。此外何以为救？尤其那些冒充神的全知、指使神的全能者，细看，又与“挟天子以令诸侯”有何不同？

佛学的博大精深，确可令科学感叹一声“更究竟”，所以现代物理学常引用佛学思想。比如“唯识”一论，便与“量子”之学不谋而合，但却早出后者上千年。“量子”目光，已与传统科学的雄心渐行渐远，而与信仰的谦恭越走越近。怎么回事？要是找不到绝对的客观，势必就会转向相对的主观，于是一切探索呀、考证呀、试验和思辨呀……就都更多地指向自己，便看清了人的永恒地位：不过是整体中的局部，无限中的有限，神秘莫测之下的一知半解……呜呼，“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谈何究竟！真倒是应了那句话了：“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也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也只有这样了。但想想，这不是目的吗？这不是目的还能有什么目的？你上了月球了，上了火星了，就算你终于探明了黑洞、捕捉到了暗物质，人就无忧无虑了？生命就告别苦难了？只怕弄清了世界的真相，却还是没弄清世界的真意。佛的更究竟，是指真相，还是指真意？成佛者的“亲证了一切”，想必正是在这流变不居的“量子世界”面前，究竟着人生的处境与人生的态度吧。若非如此，或像哥伦布亲证了新大陆那样，事情倒很容易了，凭借现代的航海技术，十天半月就让你也亲证一回。事实上，佛尤其是这样的思想：并没有一个纯客观的世界让你弄得清或弄不清，要紧的是，一个主观世界看你弄得好还是弄不好。从“弄得清或弄不清”到“弄得好还是弄不好”，已然是从“识”转向“信”了。识，凭借的是脑；信，指向的是心；倘若心性不乱，自然就会从创世之神的优惠，转向救世之神的爱愿了。

基督，并不等于基督教。故在基督教外，却完全可以是在基督之中。基不基督，切不可仿效“法利赛人”的狭窄心胸。佛门有位大菩萨——地藏，他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岂不与耶稣殊言同义，爱愿同归？但我猜地藏菩萨也是有点儿情绪的，对那些置地狱于不顾、一心只想自己成佛——跳出六道呀、无苦无忧呀、担心又掉回到什么地方去呀——的同事有意见。有意见而不嗔，便立行为言。立行为言恰如“因信称义”，早都把信仰定位于心，并无哪宗哪教之忌，更别说哪方与哪国了。

还有，地藏不说“地狱空时我即成佛”，而言“地狱不空”云云，窃以为意蕴深厚。所谓地狱，或心之无明，或天之不测，何时可空可灭？故那地藏其实是说：成佛一路，是人永行不尽的恒途。这菩萨绝不像他的某位“远亲”那样，故弄玄虚，说什么“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是呀是呀，玄思玄想要是过了头，演成话语圈套的比拼，价值虚无即告袭来——比如把“万法皆空”理解为一切都是扯淡，什么价值呀、意义呀、高尚呀、卑鄙呀……到头来全是一场空，或不过都是些同样的物质，譬如“干屎橛子”。价值既然虚无，你还谈的什么信仰！什么都是一场空，及时行乐便有理有据。既是一场空，何以“一场空”们却坐上了一把把空出来的交椅？“本来无一物”者又何苦为一套衣钵星夜出逃？物极必反处处应验。说什么都没有的，抱紧衣钵；说一切都是扯淡的，著书立说；就好比，越是计划经济就越是没有计划——好端端一条马路，挖了填，填了挖。而张扬“集体主义”的呢，就说体育吧，人数越多的项目越是玩儿完——双打不如单打，排球不及篮球，人数最多的足球慢慢就垫了底。据一位永远振振有词的教练说，“这回是一定要反弹了。”股票吗？天哪，咱已然是全世界最烂的球队啦还往哪儿烂？外星人踢得比咱不如？不过，“排球不及篮球”这话得冠一个“男”字才对。进而再看，不管啥项目，男多不及女。中国男人不如女人吗？像！啥原因？索洛维耶夫说信仰也有天赋，信仰的天赋是谦卑。女人更谦卑，所以女人更知虔敬；女人不是更究竟，而是更重信念；女人踏实，心无旁骛者多，日进斗金者少；女人更近神秀的诚实——“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为男足挑教练挑遍了全世界，就没想到请个女人来试试？

既是信仰，佛门所重当也在“信”字，却不知怎样一来，滚滚潮流竟抬高了相反的东西。曾有国人对西人说：“还是我们的佛厉害，看你们那上帝，连亲儿子的事儿都管不了。”亲儿子的啥事儿？利乎？义乎？我以为地藏菩萨应该坦率表达他的意见——他的某些同事对此是有责任的，他们许诺了太多的福乐。几千年来，基督信仰一直没有断了言说与思考，所以大师辈出，引领潮流。而佛门——尤其在中国——冷落得已经太久，一旦热起来又在那利欲的潮流中滚得面目不清。“更究竟”究竟是要究竟什么？信仰的谦卑一旦变成掌管世界的雄心，“更究竟”就离更福乐越近了——爱愿改为成功，道路换作目的，忏悔总是弄错人称，而“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竟变成了：天堂的门票已经不多，兄弟你还不赶紧？

不过……可能……也许……大概还是我等俗人听差了？但不管怎样吧，信仰的问题，一向还如刘小枫的书中所说，“人而神，还是神而人？”即：是人升天享受神的待遇，还是圣灵降临，建天国于人的心中。这一上一下，殊见旨趣大异。

信仰的歧途，根源就在求实利而忘虚心。实利至极，莫过于上天堂；虚心所在，圣灵才可以降临。求实利者皆强大其表，忘虚心者盖脆弱其中，一旦“壮志”难酬，有幸不抑郁的，便抱一个“空”字溜进“佛门”，形同自慰；“一切都是扯淡”的思想即由之发扬光大。佛法之“空”可是这样的解法吗？其实，佛的告诫从来都不含糊：那人为的差别、荣辱才是幻景，这世间的名利、权谋才是虚妄，一副人形皮囊才是流变不居的分子、原子……但被福乐的期许惯坏的人，恰不认此为空，倒看灵魂才是虚拟，爱愿不过煽情，梦想尤其是“不打粮食”，得不到实实在在的社会承认则简直是人生失败。

所以你看咱那男足，上场前信誓旦旦，比赛中神不守舍，下场后永远是一句“交了学费”。这学费倒是为什么交的呢，未必明白。是巴西的艺术激情？是荷兰的游戏心态？是德国的整体配合？是非洲的个性张扬？是土耳其的坚持到底？还是——最不济的——像韩国那样玩儿命？所有这些，岂是皮毛之学？内里都有着深厚的文化积淀，或潜移默化的信仰支撑。为什么“神不守舍”？“失魂落魄”又是啥意思？还是前述那位教练的话：“咱们踢球就是为了踢败外国人。”这叫体育精神吗？奥林匹克的圣火中可有这一说？失其神者，安能不落其魄！单拿一副躯壳去比赛的，早已经败了；只看赢得漂亮，却不知输也可以美丽的，早已经败了；以为神是站在国境线上，而不是立于人的心中者，早已经败了；指望场上的胜利带来场下诸多的福利者，一败涂地。这又让我想起一位俄国诗人的诗句，大意是：我们向上帝要求的只有两样，为了战胜命运，给我们信心和力量！——显然，这与求神办事相去甚远。

2008年7月12日

“自由平等”与“终极价值”

一个“自由平等”，一个“终极价值”，最是容易让人糊涂的两件事——说一说似乎都明白，来回一问，又绕进糊涂里去。是呀，单从字面看，二者就有冲突——“终极”意味着“唯一”，意味着“最高”，可你让“唯一”去跟谁“平等”呢？而“最高”已然到顶，又如何还能“自由”？

确实如此。“自由平等”在现今大众的理解中是说：人的价值取向并无高低之分，完全是个人的自由选择，种种理想、信仰都有其平等存在的权利。而“终极价值”却是说：人的价值取向千差万别，高低难免，终有其极，所以一切善恶、美丑、正义和非正义，都有其最终或最高的判断。可真若这样，平等岂非虚置，自由不也就等于瞎说了？

但自由平等是人们热爱的东西，据说比生命和爱情还重要。这便如何是好？办法当然有：取消终极价值就是，既然它不动声色地与平等为敌，进而又成了自由的障碍。

行是行，但是得弄明白：凭什么自由平等就具如此权威？光说热爱还不够，得说说理由。理由听起来似无可非议：天赋人权，自然正确，人生来就是自由的，平等的，由不得谁来指引和操控。但是且慢。首先，这怎么听着倒像是“终极价值”在说话呢？其次，地球就像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人不过是无限可能中的一种有限之在，因而人生来就不大自由，就有强弱之分、愚智之别，优胜劣汰曾经也是人类的处境。只不过几百年前，文明之风吹来，人才要从生理性的束缚中开辟出精神性的自由，才要推翻兽性的弱肉强食，举一面人性的平等之旗。

这面旗，是不是就比较高些呢？倘有人仍坚持弱肉强食的主张，你怎么说？还是并无高低之分、都有平等存在的权利吗？

于是问题就来了：两面敌对的旗，如何平等存在？强权（比如纳粹），能与自由平等相安无事吗？局面明显两难：倘若一切自由平等，强权也就有了存在的根据；可强权所以是强权，就在它视自己的理念为最高，要所有的人都听命于他呀！如此，是为了自由平等的无懈可击，而容忍强权呢？还是驱逐强权，而使自由平等不够完全？好像都不惬意。可麻烦到底出在哪儿呢？便有人给出了一个无奈的总结：最高真理，就是没有最高的真理。看来“最高”才是祸根。是呀，如果我们相信确有最高，则难保强权不会有一天改头换面，卷土重来。这是不是说，只有铲除最高、从众人心中消除掉最高的可能，自由平等才有牢固的保障？

瞧着吧，这就快绕糊涂了。

干吗不换个角度想呢？比如说，为什么不是因为纳粹违背了某种最高，才使人类陷入了一场灾难？为什么不是因为人们相信没有最高，才促成了强权者的肆无忌惮呢？或许有人就要说了：即便有最高，也只能是选择生活的绝对自由、价值取向的彻底平等，纳粹之流所违背的也正是这一条；其实还是那句话：最高真理就是没有最高的真理。

好了，不管怎么说，“最高”总算得到承认，尽管其面目还很模糊。

接下来的问题是：自由平等的反对者，都是直言不讳吗？迄今的强权，哪个不自称是平等的推行者，是自由的卫道士？自命最高者可行强权，标榜自由平等的，未必就不能干同样的事。可我们将据何辨别其真伪、揭露其谎言呢？也就是说，我们总得有些措施，有项原则，有条信念……总之得有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或无可置疑的根据，来为平等撑腰，以使自由得其捍卫吧。这才是问题之关键。要么没有这样的根据，只好任由强权去指鹿为马；要么就得有个根深据固的最高判断，令强权无论怎样改头换面都有天敌。

但明显，自由不能是自由的根据，平等不能请平等来捍卫。可这一逻辑，又是根据何在？总不会说，“不自由”和“不平等”才是其合法性根据吧？

为什么就不会呢？其实，不小心前面已经透露了这一根源——一句人人都会说，而且常说的话：天赋人权，自然正确！“天赋”者何？“自然”又是啥意思？都是指那人力所不能为、人智所不能与之辩者呀——你叫它“天命”也行，你称之“神在”也可，即绝不是人的自由，也绝不能与人平等。所以说，不自由、不平等，才是自由平等的最高判断，才能为其提供合法性根据。曾有先哲说过这样的意思：护法，主要不是捍卫既定法律的严格，而是要捍卫法律本身的合法性根源，使之不容侵犯，不得篡改。于是有人贬低甚至轻蔑地说，这哪里还是什么科学，简直是神学。谁料那先哲竟欣然接受了这一命名：政治神学。是呀，人怎能捍卫得了人写的法律？人怎能确保人订的规则不被篡改？唯在人之上，才有法律的合法性根据，才有强权的制约，才能比照出何为神命、何为人说。

如果相信，必得有一种最高判断，否则各执一词，莫衷一是，这人间难免自由到你死我活。那么，这最高判断当然就要高于人的判断；这就是为什么要请“不平等”来为平等撑腰的理由。而这最高判断，当然就不会顺着人的性子来——否则公一理，婆一理，打到衙门去又要养育贪官；这就是为什么要请“不自由”来捍卫自由的原因。这是一条神画的线：线上是神命的不可违背，线下才有人的自由平等。你反感所有的权威和命令吗？那好，您自己玩儿，无非是“真理战胜真理，子弹射中子弹”，不玩儿成冷战、热战那就怪了！凭什么这样说？凭的咱们是人，是些能力有限、心性不一而又欲望无边的家伙。所幸，尽管咱们都是人，可在这群直立行走、能说会道的哺乳动物中，真也有些明事理的家伙，或曰伟大的人，他们居然认出了神。

料必早又有人不爱听了，什么神不神的，还不都是人的巧舌如簧？强权者皆善此道，从来都好装神弄鬼！

对呀，人，才要装神弄鬼。故此，强权的天敌先就不能是人，其次还得是人不能装也不能弄的——什么呢？“名可名，非常名”，姑且称之为“神”吧；当然也可另赋其名，比如“道”。但无论何名，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即存在的最初之因，道德的最高判断。莫争，莫辩，上帝对约伯说过：我创造世界的时候你在哪儿！

请问：神在哪儿？说好听点儿，您这是开玩笑，说不好听的——您现在就是装神弄鬼！

所以嘛，人既要放弃好听的，又要放弃不好听的，然后看看——那不装不弄的神到底在哪儿。

在哪儿呢？几千年前有些伟大的人就已经看明白了，故将人力永不可及的无限之在，称为神；将不分国族的灵魂拯救方略，称为神。前者可称之为“造物主”，造物主不由分说地给人以困阻与苦难；后者则被信为“救世主”，救世主不容置疑地教人以不屈与互爱。这些伟大的人自认是受救者，担当不了最高的判断者，唯望圣灵能够降临人心。

为什么选定一个“神”字呢？一是因为，他神秘莫测地已然把人的处境安排停当；二是因为，他高不可攀到人休想与他讨价还价；三是因为，人类心中，早已先验地埋下了神命的受体，或对善爱的响应——宗教信仰的长盛不衰、历久弥坚即是证明。因而，神，意味着不容漠视，不可违背，不由分说，却又随时与人接近；这与装神弄鬼的强权，或骗吃骗喝的迷信，完全两样。

怎么两样？问题还是：如何区分！

最要紧的一点是：别让人——不管谁——从中插一杠子。神，拒绝中介，拒绝人写的“使用说明”。

那您现在的勾当算怎么回事？一切神说难道不是都由人传？那么，凭什么来辨认这是神的原著，那是人的改编？

凭的是：人说与不说，都是人躲不开的那些处境，比如生与死。凭的是：人再怎么智慧，也有其无可设问的那些事物，比如有与无。凭的是：无论谁心里都有的价值本能，比如相应于善与恶的爱与怕。

后一条缺乏证据吗？证据之一是：任何人干了坏事心里都不自在，尽管显意识可以掩盖它，甚至掩盖到只在梦里莫名其妙地显现；而相反的行为则会让人心安理得，甚至引以为荣耀。证据之二是：素不相识者，只要语言相通，都可以毫无障碍地讨论善恶，无须先做界定；否则，没有价值标准，人与人之间其实不能说话。

既如此，神不多余吗？

但是，人会掩盖罪恶、夸大光荣、模仿激情、假冒真诚……神将揭穿这一切丑行。这揭穿，即证明神在，因为这揭穿的胆识不可能不是经由信念，而信念并不都由理性推出，而是站在理性尽头的那些伟大者，凭其眺望、凭其谛听、凭其感悟……总之，是凭其茫茫无路时对人类的一份执着的热爱所揭示的。人的躯体中，或灵魂里，确如浮士德博士一般，是一场魔鬼与上帝的赌局——或是善本能得到响应，或是恶本能日趋强化。

所以拒绝中介，要每个人直接与神对话，听到神的声音。上哪儿听去呢？不是上哪儿去听的问题，而是用什么去听——用心，而不是用耳。平心静气地听，谁都听得见——心底一直都在的那些正念，望眼欲穿，跃跃欲试，只等神子来把它点燃。不是脑袋发热，是心的照亮，一切真呀、善呀、美呀、公正呀、爱愿呀……被照亮的心都能立刻认出它们。不可能认不出。那不是智力的事。你凭什么说你认不出？你说你认不出什么呢？所以你已经认出了。

我们所以在“自由平等”与“终极价值”之间常绕得糊涂，并非因为二者有着非此即彼的冲突，而是因为我们受了“中介”的诱骗——比如诱骗亚当和夏娃的那条蛇，倒把气撒到了“终极价值”身上。

有理有据地取消了最高的中介，而非最高本身，人才能不受强权之害，而使自由平等得其保障。但自由平等却是底限，仅仅是底限，一个“限”字说明它是要确保的，比如说，即便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你也得让他有个活路——而这却是出自最高判断，即神命，没人可以对此讨价还价。上线则不同。上“线”而不是上“限”，是说人对善与美的追求，对神秘事物的追问，是不受限制的——人的残缺令人无权去限制，而神的无限表明神不会去限制。上线不断被超越，正是神的期待，人的希望，是一曲演奏不完也欣赏不尽的天籁之音。

所以“上线”一定是高于“底限”的，但他们不是轻蔑与被轻蔑的关系，而是存在的必然，是保持存在的动态与和谐的必要。这个必然与必要，是不可以在其任何一点上被破坏的；而破坏，从来都在两个方向上显示：一是“上线”对“底限”的轻蔑，甚至打击，即精英主义的过度；二是“底限”对“上线”的抹杀，甚至敌视，通常是价值虚无的泛滥。

2008年8月5日

欲在

信者境界，或可一字概括：爱。思者境界呢，三个字：为什么？

一说到爱，人生之荒诞便似得到拯救，存在之虚无也似有了反驳。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爱而非其他，比如说为什么不能是恨？

若把迁延漫展的人类历史比作一部交响曲，每个人就都是一个音符；音符一个接一个地前赴后继，才有了音乐。这比喻若无不当，恨就是必遭淘汰的。恨意味着拒斥他者，是自行封闭、相互断裂的音符，结果是噪音。噪音占了上风，音乐势必中断，意义难免消解。爱却不同，爱是对他者的渴望，对意义的构筑。爱，既坦然于自己的度过，又欣然于他者的取而代之，音乐由之恒久，意义才不泯灭。

当薄弱的音符跟随了丰饶的音乐，或遥远的梦想召唤起孤单的脚步，生命便摆脱了不知所求的荒诞，存在便跳出了不知所从的虚无。所以爱是拯救，她既拯救了音符又成就了音乐，既拯救了当下又成就着永恒。再要问为什么，那就只能是问：我们为什么要音乐而不仅仅是音符，为什么要意义、要永恒而不仅仅是活在当下了。回答是：欲在——人类要生存下去，世界要存在下去。

至此就不能再问为什么了，这是上帝的意图。所谓上帝的意图，是说，此人力所不可抗拒的处境、人智所无能更改的事实。创世之因众说纷纭，后果却是一样——不容分说地都要由人来承担。为什么要承担呢？回答还是：欲在——世界要存在下去，人类要生存下去。

至于创世之法，无论专利何属，都是两条：一是分离，即从无限的混沌中分离出鲜明的有限之在；二是感知，即人对世界的感知，或有限与无限的互证。而前者是亲和的势能——爱欲由之诞生；后者则注定了迷茫——困苦因而必然。对此也要问个为什么的话，回答可以相当严厉：否则一切都不存在；也可以比较浪漫：创造要存在下去，存在要创造下去，上帝乐此不疲，结果还是那两个字：欲在。

好吧，欲在，可这有什么意义吗？有哇！一是警告轻狂：生命是一出时时更新的戏剧，但却有其不容篡改的剧本。二是鼓舞乐观：每一个被限定的角色，都可以成就一位自由的艺术家。

爱，所以不是一件卿卿我我的小事，更不止于族群繁衍的一道必要程序。爱是受命于上帝的一份责任，是据其丰饶乐谱的一次次沉着的演奏。既要丰饶，则必水复山重、起伏跌宕，则必奇诡不羁、始料未及，或庄严沉重，或诙谐恣肆，甚至于迷茫困顿、荒诞不经……总之，丰饶的收益是驱除了寂寞，代价是困苦的永恒伴随。爱，所以又不是命运的插曲，不是装饰音，是主旋律——所有的乐段中都有她的影子，时而明朗，时而隐约，昂扬高亢或沉吟低回。

所以，尼采说伟大的人是爱命运的。爱命运才是爱的根本含义，才是爱的至高境界。并非所有的命运都会让人喜欢，但不管什么样的命运你都要以爱的态度来对待，这不单是受造者（局部或当下）对创造者（整体或永恒）的承诺，更是上帝（音乐）拯救人（音符）于魔掌（噪音）的根本方略。魔掌者何？佛家有很好的总结：贪、嗔、痴。

借助上帝的创造，魔鬼也诞生了。魔鬼必然诞生，否则神圣何为？或者竟是，为了遏制魔鬼的统治，上帝才开始其创造的吧：“太初，上帝创造宇宙，大地混沌，没有秩序。怒涛澎湃的海洋被黑暗笼罩着。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上帝命令：‘要有光’，光就出现。上帝看光很好，就把光和暗隔开……”上帝以其丰饶的音乐照亮了黑暗，以其鲜明的有形拓开了混沌，以其悲壮的戏剧匡正了无序。所以人不该埋怨命运。人埋怨命运，就像果实埋怨种子，就像春风埋怨寒冬、有序埋怨混沌、戏剧埋怨冲突……但照此逻辑推演下去，必致问题的不可收拾：是否光明也要喜欢黑暗，美好也要喜欢丑恶，智慧也要喜欢愚蠢……最终上帝也要喜欢魔鬼呢？麻烦了，麻烦的是这逻辑不无道理。

看来上帝应该是喜欢魔鬼的，否则他让我们喜欢存在即属无理。这推论很是诚实，而诚实，难免会引出进一步的问题——

上帝你不喜欢魔鬼，为什么要造出魔鬼？——这是对上帝的价值追问。上帝他并不喜欢魔鬼，但要创造一切就不得不放出魔鬼。——这是对上帝能力的质疑。上帝我喜不喜欢魔鬼，与你（们人类）何干？——这差不多就是上帝给约伯的回答。

听明白了吗？对人来说，这是一位冷漠的上帝。但对宇宙来说，这是一位负责任的上帝。正如对戏剧来说，这是一位明智的编导。但是对角色和演员——尤其是一个卑下的角色，或一位拙劣的演员来说，怎样呢？难道为了排遣上帝的寂寞，就得有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去忍受那么多悲惨的命运？《卡拉玛佐夫兄弟》中有一句严厉的抱怨，大意是：这戏剧的代价我们付不起！

不过约伯却非如此。听罢上帝的回答，约伯不再委屈，反而坚定了信念。约伯听懂了什么？想必就是尼采的那句话：爱命运。

爱命运，不等于喜欢命运。喜欢，意味着欲占有；爱，则是愿付出。躲避疑难的戏剧，就像酒肉朋友的闲聊，或相互吹捧的研讨会，有意煽情，无心付出。记得有人说过，“煽动家的秘诀就是表现得像其听众一样愚蠢，以便听众觉得自己像他一样聪明”。套用一下就是：煽情者的秘诀是表现得像听众一样脆弱，以便听众感觉自己像他一样多情。而付出，或疑难，却不单是角色和演员的事，也是观众的事；或者说，在生命的戏剧中并没有纯粹的观众。所以，上帝并非是让你喜欢存在，而是要你热爱存在。他也并非是喜欢魔鬼，而是以其不惧魔鬼的创世勇气，来启发人们不避疑难的爱的能力。

要紧的是，得分清上帝的三重含义，或基督信仰的“三位一体”——圣父、圣子、圣灵。圣父即创造了世界万物的那一位，故名创世主。圣子即来到人间与人同苦、教人互爱的那一位，故名救世主。圣灵呢，则是指一种时刻、一种状态——即那神圣的爱愿降临人间的时刻、落实于人之内心或监督于人之左右的状态。所以伟大的戏剧，刘小枫说，皆为圣灵降临的叙事。

说神，道主，怕又要惹人疑忌。其实呢，“名可名，非常名”，“姑且名之”罢了。比如前一位，你叫它“大爆炸”也行，谓之“太初有道”或“第一推动”也可；名者，不过为着言说之便。关键在于，无论何名，人也弄不清那创世之因到底是咋回事——比如“第一推动”是谁在推动？最初的有——比如进化的起点，是怎么有的？然而，我们处身其中的这个世界确已从无到有，那就必具其因。而这因，却是神秘无比，人类现在不能、将来也未必就能了然其究竟。于是乎，神秘使之得名为“神”，人类与之相比的无知无能的地位，使之得名为“主”。任何人，不管是有神论者还是无神论者，都会在人力无能把握的危难面前祷告一声：上帝（或老天爷）保佑吧！——那就是他。

所以创世主当然是高高在上，当然是高不可攀，唯敬畏之而不可企及的。因而他常是一副冷漠无情的面孔，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可以向他祷告、向他申诉，但除非运气好得过分，多半是要碰壁的。约伯的经验给人启发：上帝创造了世界，却不单是为某一个人创造的，也不单是为某一类叫作“人”的生命而创造的。譬如那轰然一响瞬间成就了无限可能的“大爆炸”吧，可理会你约伯或史铁生因之会有什么难处吗？就好比球赛，唯其公允方可开展，那就只有听凭无情的规则了，再大的球星也休想求其优惠。否则神将不神，人情的“后门”一开，或育贪官，或养黑哨。

能向他诉说和讨教的是后一位：救世主。虽然他也是前一位的作品，但若没有立于迷茫之中的人的探问与呼告，他便隐身于前者而永不诞生。所以也要感谢前一位，正是他的冷漠，为人启示了一条并不能根据物（质）而是要赖于（精）神的道路；正是他的无情，迫使人去为心魂另寻救路——而这正是救世主诞生的时刻！在人孤苦无告而不断询问与呼唤之时，他以其多情脱颖于无情；在人四顾迷茫而不见归途之际，他以其爱愿，温暖了这宇宙无边的冷漠。

是呀，命途无常，我们难免会向前一位祈求好运，此人情之常，无可厚非。只要记得：真正的神恩，恰是那冷漠的物界为生命开启的善美之门，是那无限时空为精神铺筑的一条永不衰减的热情之路。

先哲有言：神不是被证实的，而是被相信的。“看不见而信的人有福了”，并不是说盲从就好，而是说再精明的理性也是有限之在，难免会在与无限的交接部触及盲区，陷入疑难，对此你必须，或必然要为自己树立一个非理性的信念。比如在死亡面前，愚弱者选择颤抖——幸好这恐惧并不长久；勇猛者选择闭目——肚里咬牙，心中没底，纵身跳向混沌；而信者坦然，并劝那一躯肉身——比如史铁生——也要镇定，以便看那永恒的“欲在”将展开怎样的另段路程。

但信者中还有一路，欢欣鼓舞于即将上天堂——这也不坏，尤其是为此他们做了许多好事作为铺垫。但依思者来看，除了降临于心的圣灵或天国，哪儿有什么“无苦而极乐”的所在？不过这问题倒不太大，倘其真的抵达天堂，虽不能闻，我们也还是要向他们发出祝贺。若其终未找到那样的终点呢，则愿他们“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这样，料必就会合情合理地磨炼成一种信念：心与梦一直都在那丰饶的音乐中，一次次沉着的演奏即是天堂，哪有什么终点？

但问题好像还没有完：神是被相信的，可人是如何相信的，又是为什么要相信呢？欲在——最简单的回答还是这两个字。但是，为什么一定是“欲在”，就不能是“不在”或“欲不在”吗？先说“欲不在”吧——欲不在的前提是在，而真正的欲不在者早已经不在了，可你为什么还在？再说“不在”——不在者不思不问、无知无觉，对它们取一份“爱护自然”的态度也就够了，无须理睬。

2008年8月30日

门外有问

玻尔说：“物理学并不能告诉我们世界是怎样的，只能告诉我们关于世界我们可以怎样说。”据此当可相信，世界自有其——“是怎样的”——面目，只是我们不可能知道，即无论我们怎样观察和描述它，都注定是片面的，甚至是歪曲。而且，这片面与歪曲，并非是由于我们的观察或描述的尚不完善。

“测不准原理”也有这意思：世界原本是有准的，唯因“测”的干扰，“准”便隐藏起来。若非如此那倒怪了——如果世界压根儿就没准，又谈什么测不准呢？

可能是出此考虑，“测不准原理”被纠正为“不确定性原理”，意在强调：（微观）世界的不确定性，并非是由于“测”的无能，而是由于其本身就变化无常。无常即无规律，可你是怎么知道那变化是无规律的呢？你已经把世界观测完了吗？还是说，那变化绝对地超出了人的跟踪能力，所以你摸不住它的脉搏，也就看不出它有没有规律？前者明显是不可信，后者则是说它也可能有规律。故而严峻的问题是：如果有规律，所谓“不确定性”就还是要归咎于“测”，否则问题就更要刁钻些——是谁，凭什么，有权断定人找不到的东西就等于根本没有？

或许，“意义”二字有此权力。人找不到的东西，即属对人没有意义的东西，更是人无法谈论的东西，对相信“人是万物的尺度”的实证主义者而言就等于根本没有。比如规律，也不过一种人为的尺度。

《上帝掷骰子吗》一书中说：“不存在一个客观、绝对的世界。唯一存在的，就是我们能够观测到的世界……测量行为创造了整个世界。”这让我——一个物理学的门外汉，不免深陷迷茫。

首先，“我们能够观测到的世界”一语，已然暗示了还有我们观测不及的世界，或拒绝被我们观测的世界。

那么其次，“测量行为”又怎么会“创造了整个世界”呢？最多只能说它创造了一个人的世界，即被人的观测半径所限定的世界，或是人可赖以建立意义的世界，因而它当然还是主观或相对的世界；为示区分，则不得不称那“整个世界”为“一个客观、绝对的世界”。

第三，“一个客观、绝对的世界”之确在的证明是：它并不因为我们的观测不及，就满怀善意地也不影响我们，甚至伤害我们。当然了，我们无法谈论不可知的事物，但这不等于它因此就不给我们小鞋穿。

因而你可以说，一件不可证实也不可证伪的事是没有意义的，但不能说那是根本没有的。意义，是基于人的感受而为人确立的价值取向。用柏拉图的话说，就是囿于洞穴的认识，而为洞穴生命所相信的真。用尼采的话说则是，唯限于“内部透视”或“人性投射”的世界，是我们能够谈论的。这样看，“测量行为创造了整个世界”就不过是洞穴中的认识，所谓“整个世界”就仅仅还是个“人性投射”的世界。

所以，爱因斯坦认为上帝从来不掷骰子，在我们的“视野之外有一个广阔的世界，它独立于我们人类而存在，如同一个伟大而永恒的谜摆在我们面前，然而至少能被我们的观测和思维部分地理解”。[1]

他与玻尔的争执，想必主要是因为，他不仅不信这世界是没准的，而且不信它是“测不准”的。但量子力学的屡屡胜出，证明了伟人也是人，不管上帝掷不掷骰子，人也不可能看清上帝的底牌。但看不清上帝的底牌，不等于上帝就没有底牌。你可以说，我们只能靠手中这把牌为人的生命建立意义，却不能说这便是上帝手中全部的牌。

但是别急，事情料必没这么简单。事情也许是这样的：只有我们观测可及的事物，才能影响到我们。换句话说：凡是能够影响到我们的东西，必也是我们能够观测到的东西。因而，就算洞穴之外别有天地，但它对我们既无意义，也无影响，于此前提下讨论其有与无，实属无聊之举。是呀，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拯救“测量行为创造了整个世界”这一思想。

可是，果真如此的话岂不等于是说：观测不及等于不受影响，观测不及等于影响不到吗？天哪，掩耳盗铃可还有什么错误呢？

错误在于，有人把“影响”完全等同于“观测”了。然而“影响”完全可以在“观测”之外，不是吗？就连都有什么在影响我们、在怎样影响我们，我们还不清楚呀！比如说人是怎么来的？太阳终于毁灭之后人会怎样？比如说我们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还是我们被什么所主宰？如是者数不胜数，怎么就敢把“观测”等同于“影响”呢？

观测是主动的——要观测，影响是被动的——被影响，而“要观测”是否多少包含着“欲把握”一类的念头呢？很可能，正是这“欲把握”的潜意识，将“观测”与“影响”混为一谈了，这才有了“不存在一个客观、绝对的世界”和“唯一存在的，就是我们能够观测到的世界”这样的疏忽，或这样的雄心壮志。

但有一点要说明：“存在”一词，若仅仅意味着被人意识到或观测到的事物，那么以上文字全算瞎说，而引导这瞎说的文字则属矫情。

开篇所引玻尔的那句话——“物理学并不能告诉我们世界是怎样的……”应该还有一种暗示：这并不影响我们宁愿对生命持一种态度。也就是说：人的精神信念，并不以弄清世界的物理真相为前提。甚至是说：精神信念的建立，必须，也必然是要以一个不明其物理真相的世界为前提。

可是，假如这样的话，还能说，人找不到的东西，即属对人没有意义和人无法谈论的东西吗？还能说，“人是万物的尺度”吗？

事实上我们正在谈论一些我们找（观测）不到的东西，并准备谈论它给了我们怎样的人生启示。比如，正因为弄不清一个物理世界的真相，信者才不再以物利来辨认他的神；正因为弄不清创世主的全部意图，爱者才皈依了十字架上的真。也就是说，人文精神是独立于科学主义的。实际上，人的聆听，要比人的观察与把握广阔得多。人只能看到一个“洞穴”世界的围困，却能听见一个神性世界的启示，从而那围困中便有了无限可能的道路。

人怎么可能是万物的尺度呢？人——这一有限之在，不过沧海一粟，不过是神之无限标尺中一个粗浅的刻度。孙悟空尚且跳不出如来佛祖的手心，人的测量又岂能“创造整个世界”？

科学的伟大，也许恰在于科学的无能。人曾想象天上人间，人曾向往月宫中的玉树琼楼，可待到“阿波罗”终于登月，人才明白，沧海一粟依旧是沧海一粟，我们知道的比过去更多了，疑难却并不比过去更少，幸福也不比以往更近。这便是科学的功绩。科学曾令人张狂到自信胜天，唯踏上荒凉的月球表面，人的真正智慧才被激发：世界是无限的，而人的力量永远是有限的；有限与无限之比意味着什么，则刚好证明了人的地位。

实际上，人一出生，或一经被创造，就已然面临了两种终极询问：世界是怎样的？我们该怎么办？人就是这样长大的吧——所有的孩子都会看重前一个问题，而成长着的心灵则日益倾向于后者。

我这个数学的门外汉，斗胆对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做如下引申：任何一种认知系统都注定是不完备的，即一切人为的理论，都难于自我指证。比如法律，这一人定的规则，其合法性根据终不能是出于人自身。比如洞穴中的观察、“内部透视”或“人性投射”，皆必“只因身在此山中”而注定是“不知庐山真面目”。为什么呢？一切有限之物，必因无限的衬比，而显露自身的不完备。而无限呢，又因其自身的无边无际、无始无终，而永无完备可言。

可这岂不是说，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完备的事物吗？或这世界本身，压根儿就是不可完备的吗？这样说下来，是否又要回到“不存在一个客观、绝对的世界”去呢？因为，在一个永不完备的世界上行走，生命的意义只好是相对的。比如一盘尚未下完的棋，你怎能判断哪一步是对、哪一步是错呢？这下麻烦又大了，这等于是为实证主义或经验主义开辟了通途，为道德相对主义找到了合法性根据；也就是说，并没有一种绝对的“正义”或“真理”需要“主持”或“主张”，而是随便什么主意都可以是对的，哪怕是杀人越货。

不过这是两码事。世界的不确定性，正说明它——这一创世主的作品，是人或洞穴生命所不能确定和不可把握的“一个客观、绝对的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生的意义也是不能确定和不可把握的。我们不能把握“一个客观、绝对的世界”，恰恰暗示了，我们能够把握一个主观世界，即一个有意义的、人的精神世界。或者说，我们恰恰是根据一个不能确定、不能把握的外在世界，来确定和把握我们内心世界的，这便是信仰。信仰，所以不同于科学，是不倚仗实证的。信仰，所以不能由强人来指认，就因为那是向着空冥与迷茫的祈祷，是苦弱并谦卑者要为自己寻找的心路——为灵魂制定的美好方向，为理想设计的可行性方针。

而实证主义或经验主义却说：“任何想超越我们经验的企图，都会沦为彻头彻尾的胡说”，“如果一个人想不出任何可能的经验情形可以作为命题的确证……（那就）完全不具有意义……就是伪命题”。[2]果真如此，人岂非仅仅是一种能对眼前处境做出反应的动物了？人有别于其他动物的智慧哪儿去了？人对终极处境的思问哪儿去了？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哪儿去了？人的艺术能力——即在平庸而荒诞的生理性生活中，开辟出无限可能的精神性生活的能力，哪儿去了？

这些能力，把我们带出仅靠反映谋生的畜类，继而把我们引向人性的发问，最终使我们沐于神性的光照。是呀，创世主的无情已然确定，人把握不了“一个客观、绝对的世界”已然确定，我们永远要在一条不完备的路上行走已然确定，因而注定了我们只可据此背景来构筑我们生命的意义。然而，存在的虚无性、生命的荒诞性、道德的相对性并没有被确定，因为在这条有限的人生路上，一种智慧触到了它的边缘、从而听见了无限的神启：要把一条困苦频仍的人生之真路，转变成一条爱愿常存的人生之善路；要把一条无尽无休、颇具荒诞的人生之实路，转变成雄关漫道、可歌可泣的人生之美路！如此，相信“唯一存在的，就是我们能够观测到的世界……测量行为创造了整个世界”就是危险的；危险在于，自以为“创造了整个世界”的人，会把幸福完全托付给改造物界的雄心，以致忽略了心灵的完善。

令我——这个数理科学门外汉——担忧的是，也许我并没把本文所引的那些大师的话听懂。但更令人担忧的是，《上帝掷骰子吗》一书中的某些思想，不幸使篡取神位的强人有了“科学”的支持。

2008年9月27日

[1] 引自丽贝卡·戈德斯坦《不完备性——哥德尔的证明和悖论》。

[2] 引自丽贝卡·戈德斯坦《不完备性——哥德尔的证明和悖论》。

理想的危险

——就《我的丁一之旅》给邹大立的回信

邹大立：

你好！

收到你的信，以及你和网友谈论《丁一》的文章。在西安玩得太累，那晚无力多聊，实在抱歉。不过，关于《丁一》还是笔谈的好。

说《丁一》写的是“欲望双刃剑”，不如说是“理想双刃剑”。“欲望”本来可褒可贬，正如生命，压根儿就蕴含了美好与丑恶。而“理想”一词从来都是褒义，是人生向往，是精神追求。但理想的结果，却未必总能如其初衷。黑格尔给悲剧的定义是：相互冲突的两种精神都值得我们同情。这定义也可引申为：相互冲突的两种行径，悲喜迥异的两种结果，竟始于同样美好的理想。

丁一（或顾城）的爱情固不符常规，否则其理想色彩也就暗淡，但究其根本，难道有什么不好？然而它却导致了一场悲剧。这到底怎么回事？在爱的理想与杀戮的结果之间，究竟有着一条怎样的路径？

我并不认识顾城，只是读过一些他的诗。我写《丁一》也不直接由于顾城事件，甚至到现在也不了解其全貌。但那海岛上的悲剧，自一听说我就感觉没那么简单，但也是懵然不解其意。唯随岁月迁移，或情智成长，才知其不可轻看。所以不可轻看，不单是因为一个诗人的杀人，更在于它深刻触及了爱的意义、性的本质、艺术与现实的冲突，最终引出一个永远的课题：理想的位置。可以说，人类的一切文明成就，一切争战缘由，一切光荣与堕落，都与如何摆放理想的位置根本相关。

爱情所以是一种理想，首先是因为，她已从生理行为脱颖而出，开始勾画着精神图景了。事实上，人类的一切精神向往，无不始于一个爱字，而两性间的爱情则是其先锋，或者样板。

于是丁一总有个想不通的问题：爱情，这一人皆向往并千古颂扬的美好情操，何以要限定在两人之间？换句话说：一件公认的好事，怎么倒是参与者越少越好？多一个人怎样？3至N人如何？后果不言而喻。可这到底为什么，人们不是口口声声地赞美并企盼着博爱吗？

噢，这里面有个性的问题。性的什么问题？性的禁忌！可这不跟爱情的限制是一回事吗？问题还是：性，这一生命不可或缺的行为，何以让人如此惧怕，以至于要严加防范？曾经是为了财产继承，为了种姓兴旺，但随时代变迁，尤其是有了爱情的超越，这一层考虑早已相当淡薄，性何故依然是马虎不得？

可你说它马虎不得吧，它又在自由的名下多有作为，比如娱乐，比如表演，甚至艺术。然而无论怎样自由，性还是逃不脱其天赋的限制。娱乐，表演，艺术……但有个前提：得表明这仅仅是娱乐，是表演，是艺术，并没有别的事。罗兰·巴特好眼光，从中看出了“裸体之衣”！[1]比如裸体舞者，一无遮蔽吗？不，她穿上了一袭名为艺术的“裸体之衣”。此衣无形，却如壁垒森严；其舞无声，却宣告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隔离。

宣告，啥意思？语言呀！那灯光，那舞台，那道具……构成了参与者的共同约定，或“裸体之衣”的无声强调：“这是艺术，请勿胡思乱想！”可为什么要强调呢？孩子不守纪律，老师才要强调：“这不是你们家，这是课堂！”同样道理，恐怕有人还是胡思乱想，在心里说着别的话，所以才要强调：“这不是你们家，这是舞台，这是剧场！”别的话，是什么话呢？又是谁在说？裸体在说，甚至是性，在悄悄地说。说什么？说什么你自己想，想不出来未必是很纯洁，更可能是太傻。

但有一事已得证明：裸体是会说话的，尤其性，在专事繁衍后的千百年中已然成长为一种语言。怎样的语言？比如是爱情的表达：“这不是公共场所，这是围困中的一块自由之地（譬如孤岛），这儿赞美胡思乱想，这儿纵容胡作非为，这儿看重的是冲破一切尘世的隔离。”

当然，这语言也可以是无爱或不爱的表达。比如太过随便的性行为，不过就像聊了回闲篇儿，说了顿废话，与爱情毫不相干。而对性事的蓄意不恭呢，比如公开的越界，肆意的胡来……则已是一份明确的毁约声明了：既往的爱情已告终结。

所谓“冲破隔离”，冲破什么的隔离？“裸体之衣”既不蔽身，它究竟隔离了什么？心哪！这世上最为隐蔽的是心哪，最不可随便袒露、随便敞开的不是身体，是心哪！“裸体之衣”真正的强调是：“我袒露了身体，却依然关闭着心。”心其实不善娱乐，心常陷于孤独。心更是不要表演，表演的是身体，心在忍受谎言。而一切真正的艺术都是心的呼喊，都是心在吟唱，或是心借助身体无奈地模仿着敞开。

何故模仿敞开？那是说：心渴望敞开，却不得不有所防范。刀枪之战需要铠甲来抵挡，心灵之战则要关闭起你的心。爱情，是孤独的心求助于他人的时刻，可他人又是怎样想呢？倾慕是否会换来鄙视？坦率是否会被视为乞求？关闭的心于是又模仿强大，模仿矜持和冷漠，甚至以攻为守……致使那真诚的心愿，不得不在假面与谎言的激流中漂泊。

这事得怨上帝，是他以分离的方法创造了世界，以致我们生来就是“人心隔肚皮”。但你不能怨上帝。有数学家说：“像我们这样有局限的生物……深深的不安来自我们对一切无穷的东西完全缺乏自信。然而如果不是隐含地涉及无穷，根本就不会有任何数学。”[2]我猜，上帝的创世必也是这样考虑的：若不分离，安得有限？若无有限，怎涉无穷？若非有限与无限的对峙，或有限对无限的观察，又怎么谈得上存在？上帝看存在是好的，事情就这样成了。我们这些有限的生物也就有事干了。我们这些被分离的家伙便欲海情天地渴望着团圆了。

但团圆之路危险丛生。人生来就有差别，社会又在制造差别；差别导致歧视，歧视又在复制歧视……故而每一颗心都是每一颗心的陌生之域，每一颗心都对每一颗心抱以警惕，每一颗心都在重重险境中不能敞开其梦中的伊甸。但这也正是爱的势能吧——所有的心都在相互渴望！与其说上帝造成了人心的隔离，莫如说他成就了人间的爱愿。问题是，具体到实际可怎么办？博爱尚远，就先把这理想局限于两性间的爱情吧；所以我说她是先锋，是样板。据说，以繁衍的成本计，性别实属浪费。果真如此，我们倒可对其目的做更浪漫、更优美的猜想了：那是上帝赋予情人们的一份信物，或给团圆的一项启示，给博爱的一条思路。《丁一》是说，这就像上帝给人的最后机会：在这危险系数最小的一对一关系中，人啊，你们若仍不能倾心相爱，你们就毫无希望了。

但这依然意味着冒险。所有的爱情都是一次冒险——在这假面攒动、谎言充斥的人流中，你怎么知道哪儿是你的伊甸，谁又是你的亚当或夏娃？情种丁一曾多次试探，他把性当作爱的试金石，企图辨认出那一别经世的夏娃。孰料，性完全可以仅仅是性，冒充爱、顶替爱，却不见夏娃之行踪。唉，这哪里是为了团聚的分离，这明明是加固着隔离的一次次“快餐”呀！幸好情人们都通情达理，甩下一片冷漠，各自消形于排山倒海般的人流了。

幸好吗？“通情达理”曾属赞誉之词，在如今的恋人中间尤得推崇，但于爱情这到底是喜是忧？还有“潇洒”，还有“太累”和“别傻了你”……如今的“爱情”似都已沧桑历尽、宠辱不惊了。此理想之衰微，还是理性之成熟？

丁一不愧情种，对“夏娃”念念不忘，为理想寻遍天涯，为实现他的“戏剧”而百折不挠。实现——理想之剑的危险一刃已现端倪。

戏剧，仅仅是把现实搬上舞台吗？太说不通。一切文学、艺术、戏剧，无论是对丑恶行径的夸张，还是对善美事物的彰显，究其实，都是一处理想性或可能性生活的试验场。我猜这小小环球之于上帝，也是一场实验性的戏剧吧——听那块落入红尘的“宝玉”终有何想，或看那信誓旦旦的“浮世之德”究竟是何走向。

我赞成丁一与娥对戏剧的理解：让不可能成为可能，使非现实可以实现。这才是戏剧之魅力不衰的根本，这才是虚构的合理性根据，这也才是上帝令人类独具想象力的初衷吧。艺术，实为精神追寻的前沿，故其常不顾世俗成规，也不求大面积理解。何谓“先锋派”？艺术从来都是先锋派。先锋，绝非一种行文模式，而是对精神生活之种种可能性的不屈的不尽的询问。我以为，尼采所说的“超人”也是此意——并非法力无边、唯我独大，而是不断超越自己的凡人。丁一与娥即属先锋。他们奇想迭出，成规尽弃，在自编自演的戏剧中品尝着爱的平安——谎言激流中的相互信任；体会着性的放浪——假面围困下的自由表达；甚至模拟心灵的战争与戕害——性虐；性虐之快慰何来？先造一个残酷的现实模型，再看它轰然毁灭于戏剧的可能性中。

但丁一渐渐把戏剧与现实混为一谈。他忘了，戏剧只在约定的舞台上才能实现，而爱情终难免要走出剧场，走进心灵之战依旧如火如荼的现实中去。这有意无意的忘却，又由于萨的到来，娥的默认，以及“丹青岛”的传说，令此丁实现其理想的热望不断升温。

然而先哲有言：只要三个人，就要有政治了。[3]两个人可以完全是感情的事，好则百年，不好则分道扬镳，简单得很；要是再来一位呢，可就不是添一份碗筷的事了。3人恋，仅一份“1爱2”可不行，不公平，也不安全；算起来得是“1爱2”×3。就是说，每个1都得同时爱着2，只需1/3的例外就要出事。听说，确实有过三个人的和睦婚姻，但个例只是一道脆弱的彩虹。果然先哲又有话了：政治的首要问题是分清敌我。[4]三个人，总是一碗水很难端平，开始都是好朋友和特好的朋友，但最终反目成仇者并不在少数。

所以就有了政治。爱情是理想，婚姻则是法律。理想是从不封顶的精神上线，法律是不可违背的行为准则。政治何为？正是为了那从不封顶的永远不要封顶，那不可违背的谁也不许违背。

爱情被限制在最小范围，已是潜在的政治。爱情虽然超越了种姓和财产的束缚，却超越不了对平安——围困中的那块自由之地——的忧虑与渴求。什么在围困？心灵因何而战？价值，或者说是价值感。但其实是价格。尤其在这商潮汹涌的时代，名与利合谋把人都送上了战场，美可以卖，丑也可以卖，人和物一律都有标价；但未必能有战胜者，其战果多为抑郁症的蔓延。爱情便再次以理想的身份出面，呼唤着回归——她曾以精神的追寻从动物性中脱颖而出，现在又是她，念念不忘伊甸。当然，此乐园非彼乐园，爱情意在：使堕落的亚当、夏娃们重启心扉，推倒隔离，于一条永恒的路上——而非一座封闭的园中——再建爱的家园。

可这样，爱情的理想本质又令其不能安守现状，于是就有了进一步超越的梦想：3至N人岂不更好？——这有点儿像当年的“一大二公”。但超越法律也就可能违犯法律，理想之剑的危险一刃正在这里。

危险并不在3至N人，不管多少人心心相印，都是法律管不着的；危险在于理想一旦忽略法律，政治便可能走向强权。政治的天职，恰是要摆平种种理想的位置。还是那位先哲的意思：所谓护法，绝不只是维护既定法律的严格，更根本的是，要维护其合法性根源不受侵犯——即人写的法律，务必要符合神的意旨，正所谓“天赋人权”！[5]

比如生存的权利、追求幸福的权利，便是天赋或神定的人权。凭什么这样说？凭的是：这是终极答案，谁也不能再问它一个“为什么”。比如你问我干吗要写作，咱慢慢探讨；可你若问我干吗要活着，最好的结果就是我陪你去医院。要活着，已是终极答案，是人的天赋品质，即所谓的“自然正确”，故其是神定的权利。再比如，你问我为什么不革命？我说我害怕。你问我为什么害怕？我说我不想让一群人打我，然后说我是叛徒，或者把我杀掉。你还要问为什么吗？那我告诉你：我不是英雄也不想当什么英雄，这合法，而您已在违法的边缘。

丁一就是这样走到了违法的边缘（顾城已经走进去了）。丁一的理想不可谓不美好，且有幸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娥，以及萨。萨对那理想一直是若惧若盼，丁一极尽劝诱亦属正当。娥虽对那理想极尽赞美，却基于现实的考虑而中途变卦，对此丁一不能容忍。如是不能容忍的极端后果，一是毁灭自己，一是毁灭对方，当然最后也就毁灭了理想本身。我不想让丁一走顾城的老路，不想让接近这一路口的人都走那条老路。丁一或可出家？但总有些“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味道；被迫逃上树的和主动爬上树的，所见风景必不相同。我只希望丁一的灵魂飞升得更高更远，终于看清那理想中埋藏的危险。

理想的危险，即理想的推行！既是理想，既是美好和非常美好的理想，你不想它扩大吗？不想扩大的其实算不上理想。但推行却可以毁灭理想。所以，理想于其诞生一刻已然种下了危险。那扩大的欲望，会从劝诱渐至威逼，会从宣扬渐至强迫，譬如唯我独大的宣扬已然就是强权了。但这丁一，理想障目不见现实，使理想成为现实的热望拿住了他。他的失望化作怒火，指向了娥，指向了萨，甚至指向了秦汉、商周和所有的人——你们这些庸人，你们这些理想的叛徒！他就差说这句话了。

人有此一种理想的权利，也有彼一种理想的权利，否则就不叫理想的权利。人有坚持理想的权利，也有放弃理想和改变理想的权利，否则还是没有理想的权利。然而，权利的平等，并不能抹杀价值的高低。还是那句话：前者是不可违背的现实规则，后者是不可封顶的精神追寻；二者并行不悖，或和谐相处，正是政治的职责。

叛徒，最是理想暴力的牺牲品，但究其根本，是政治的失责。但似乎，人们从未（或很少）关注叛徒的处境。叛徒，我倒以为多是良善之人，既具正义感，又有一颗向爱之心；正义感使之不忘匹夫之责，向爱之心则令其不忍连累无辜。能够指责叛徒的只有两件事：一怕苦，二怕死。但这不是人权吗？正义者缘何正义？不就是要铲除那些给人以苦、送人以死的暴政或恐怖之徒吗？为此，正义者不怕苦也不怕死，自当名垂千古；但若以正义为据，逼人以死，或让人一辈子生不如死，岂非绝大的讽刺！

骂一声叛徒多么容易，甚至是一件多么划算的事。我猜，人人都对叛徒的成因不闻不问，对叛徒的处境视而不见，却又都对叛徒嗤之以鼻、拒之千里，乃为同一件事情的两面。怎么个同一件事呢？即人人都有成为叛徒的潜质！这让人想起“文革”中的暴力，究其实，打人者多是为了表现忠勇，而所以要表现忠勇，不过是不想做那挨打的人。

《动物世界》中有句片头语：“有一天，当所有的动物都冲出牢笼，走向它们远古的栖居地，那一天便是野生动物的节日。”这差不多也是叛徒的心声吧。叛徒，最是可以验证政治是否正确，法律是否偏离了它的合法性根据，以及理想是否摆错了位置，或一个社会是否精神正常的试剂。

（注意：这里的叛徒，绝不包括旨在升官发财的出卖。）

我绝没有提倡放弃理想的意思。放弃理想，人将怎样？莫非也像野生动物，走向远古的栖息地？莫说这好或不好，只问这行与不行吧。

“姑父”的愿望着实诱人——退回到铸成大错之前的时空中去，让一切重新开始，但这只是无奈的安慰。据说，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已然“摒弃了绝对时间概念，取而代之的是每一位观察者所特有的时空概念，以至于宇宙空间内‘现在’的概念再也没有任何意义”。[6]但“现在”对于人——每一位观察者——却是有意义的，或其实，恰是意义造就了现在、过去和未来，从而造就了时间。所以倒退不得（比如退回到“康乾盛世”或“君主立宪”去），人在一条永恒行进的路途上，意义是其坐标；设若没有意义，你说“当下”是多久？在许多科幻作品中，人驾驶着超光速飞船回到了过去，并试图改造过去，依我看这是不可能的。倘若真有那样的运载工具，我们或可重新观察过去，却不可能参与其中。为什么？因为“时间”是由“意义”造就的，“过去”是被“往事”选定的，倘能参与，就又成了现在——以一种新的意义，选定了目前这新的时间。

“一切都是可能的，但我在这儿。”“丹青岛”上那位女子看懂了人的处境：所谓命运，即无穷的可能性中你只能实现一种，无限的路途之中你只能展开一条——譬如叛徒，譬如烈士或英雄、敌人或庸人……时间果然残忍，但尽管如此，奇迹或魔术也非一条拯救之路。

动物的牢笼是有形的阻挡，人的牢笼是无形的隔离。有形阻挡的摧毁可期于人性之良善，无形隔离的消除却要仰仗神的光照——单靠人的正义就怕会走向强权。理想的位置正与艺术相近吧，即人性的渴望与神性的引领。善与美，切不可强力推行，否则直接变成恶与丑。艺术不可以没有，正如梦想不可以没有，而戏剧正是“不可能的可能，不现实的实现”，就让它缭绕于梦中，驻扎于理性吧。但谁来把握这尺度呢？就看人有没有这样的智慧了。

愿丁一长进。愿“姑父”们在艺术的时空中得到安慰。

即颂

大安！

史铁生

2008年11月15日

[1] 见罗兰·巴特《裸体舞》。

[2] 引自丽贝卡·戈德斯坦《不完备性——哥德尔的证明和悖论》。

[3] 均见Heinrch Meier《古今之争中的核心问题》。

[4] 均见Heinrch Meier《古今之争中的核心问题》。

[5] 均见Heinrch Meier《古今之争中的核心问题》。

[6] 引自《新发现》所载之《科学的极限》。

诚实与善思

我来此史（铁生）眼看就是一个花甲了。这些年我们携手同舟，也曾在种种先锋身后紧跟，也曾在种种伟大脚下膜拜，更是在种种天才与博学的旋涡中惊悚不已。生性本就愚钝，再经此激流暗涌，早期症状是找不着北，到了晚期这才相信，诚实与善思乃人之首要。

良家子弟，从小都被教以谦逊、恭敬——“三人行必有我师”，“满招损，谦受益”以及“骄兵必败”等等，却不知怎么，越是长大成人倒越是少了教养——单说一个我、你、他或还古韵稍存，若加上个“们”字，便都气吞山河得要命。远而儒雅些的比如“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我们，我们，我们！”近且直白的则是“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

你们，他们，为啥就不能指责我们？我们没错，还是我们注定是没错的？倘人家说得对又当如何？即便不全对，咱不是还有一句尤显传统美德的“无则加勉”吗？就算全不对，你有你的申辩权、反驳权，怎么就说人家没资格？人均一脑一嘴，欲剥夺者倒错得更加危险。

古有“五十步笑百步”之嘲，今却有百步笑五十步且面无愧色者在，譬如阿Q的讥笑小D或王胡。不过，百步就没有笑五十步的权利吗？当然不是，但有愧色就好，就更具说服力。其实五十步也足够愧之有色了，甚至一步、半步就该有，或叫见微知著，或叫防患于未然。据说，“耻辱”二字虽多并用，实则耻辱大相径庭。“知耻而后勇”——“耻”是愧于自身之不足；“辱”却相反，是恨的酵母——“仇恨入心要发芽”。

电影《教父》中的老教父，给他儿子有句话：“不要恨，恨会使你失去判断。”此一黑道家训，实为放之诸道而皆宜。无论什么事，怨恨一占上风，目光立刻短浅，行为必趋逞强。为什么呢？被愤怒拿捏着，让所恨的事物牵着走，哪还会有“知己知彼”的冷静！

比如今天，欲取“西方中心”而代之者，正风起云涌。其实呢，中不中心的也不由谁说了算。常听到这样的话：“我们中国其实是最棒的！”“他们西方有啥了不起！”“你们美国算什么！”类似的话——我才是最棒的，他有啥了不起，你算个什么——若是让孩子说了，必遭有教养的家长痛斥，或令负责任的老师去反省；怎么从个人换到国族，心情就会大变呢？看来，理性常不是本性的对手。一团本性的怒火尚可被理性控制，怒火一多，牵连成片，便能把整座森林都烧成怨恨，把诚实与善思都烧死在里面。老实说，我倒宁愿有一天，不管世人论及什么，是褒是贬，或对或错，都拿中国说事；那样，“中心”的方位自然而然就会有变化了。此前莫如细听那老教父的潜台词：若要不失判断，先不能让情绪乱了自己，所谓知己知彼，诚实是第一位的。

何谓诚实？见谁都一倾私密而后快吗？当然不能，也不必。诚实就像忏悔，根本是对准自己的。某些不光明、不漂亮、不好意思的事，或可对外隐瞒到底，却不能跟自己变戏法儿，一忽悠就看它没了。所以人要有独处的时间，以利反思、默问和自省。据说有人发明了一种药，人吃了精神百倍，夜以继日地“大干快上”也不觉困倦和疲劳，而且无损健康。但发明者一定是忘记了黑夜的妙用，那正是人自我面对或独问苍天的时候。那史写过一首小诗，拿来倒也凑趣——

黑夜有一肚子话要说／清晨却忘个干净／白昼疯狂扫荡／喷洒农药似的／喷洒光明。于是／犹豫变得剽悍／心肠变得坚硬／祈祷指向宝座／语言显露凶光……／今晚我想坐到天明／坐到月影消失／坐到星光熄灭／从万籁俱寂一直坐到／人声泛起。看看／白昼到底是怎样／开始发疯……

够不够得上诗另当别论。但黑夜的坦诚，确乎常被白昼的喧嚣所颠覆，正如天真的孩子，长大了却沾染一身“立场”。“立场”与“观点”和“看法”相近，原只意味着表达或陈述，后不知怎样一弄，竟成权柄，竟至要挟。“你什么观点？”“你对此事怎么看？”——多么平和的问句，让人想起洒满阳光的课堂。若换成“你是什么立场？”“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便怎么听都像威胁，令人不由得望望四周与身后。我听见那史沉默中的回应——对前者是力求详述，认真倾听，反复思考；对后者呢，客气的是“咱只求把问题搞搞清楚”，混账些的就容易惹事了：“孙子哎，你丫管着吗！”不过呢，话粗理不粗，就事论事，有理说理，调查我立场干吗？要不要填写出身呢？“立场”一词，因“文革”而留下“战斗队”式的后遗症。不过，很可能其原初的创意就不够慎重——人除了站在地球上还能站在哪儿呢？故其明显是指一些人为勾画过的区域——国族、村镇，乃至帮帮派派。当然了，人家问的是思想——你的思想，立于何场？人类之场，博爱之场——但真要这么说，众多目光就会看你是没正经。那该怎么说呢？思想，难道不是大于国族或帮派？否则难道不是狭隘？思想的辽阔当属无边，此人类之一大荣耀；而思想的限制，盖出于自我。不是吗？思想只能是自己的思与想，即便有什么信奉，也是自思自想之后的选择。又因为自我的局限，思想所以是生于交流，死于捆绑——不管是自觉，还是被迫。一旦族同、党同、派同纷纷伐异，弃他山之石，灭异端之思，结果只能阉割了思想，谋杀了交流。故“立场”一经唱响，我撒腿（当然是轮椅）就跑，深知那儿马上就没有诚实了。

诚实，或已包含了善思。善美之思不可能不始于诚实，起点若就闹鬼，那蝴蝶的翅膀就不知会扇动出什么了。而不思不想者又很难弄懂诚实的重要，君不见欺人者常自欺？君不见傻瓜总好挑起拇指拍胸脯？诚实与善思构成良性循环，反之则在恨与傻的怪圈里振振有词。

索洛维约夫在《爱的意义》中说：做什么事都有天赋，信仰的天赋是什么呢？是谦卑。那么，善思的源头便是诚实。

比如问：你是怎样选择了你的信仰的？若回答说“没怎么想，随大流儿呗”，这信仰就值得担忧，没准儿恰就是常说的迷信。碰巧了这迷信不干坏事，那算你运气好，但既是盲从，就难保总能碰得那么巧。或者是，看这信仰能带来好处，所以投其门下？好处，没问题，但世上的好处总分两种：一是净化心灵，开启智慧；一种则更像投资，或做成个乱世的班头。所以，真正的信仰，不可不经由妥善的思考。

又比如问：人为什么要有信仰呢？不思者不予理会，未思者未免一惊，而善思者嘴上不说，心里也有回答：与这无边的存在相比，人真是太过渺小，凭此人智，绝难为生命规划出一条善美之路。而这，既是出于谦卑而收获的诚实，又是由于诚实而达到的谦卑。

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诚实与善思是互为因果的。小通科技者常信人定胜天，而大科学家中却多见有神论者，何故？就因为，前者是“身在此山中”，而后者已然走出群山，问及天际了。电视上曾见一幕闹剧：一位自称深谙科学的人物，请来一位据说精通“意念移物”的大师，一个说一个练。会练的指定桌上一支笔，佯做发功状，吸引住众人的视线，同时不动声色地嘘一口气，笔便随之滚动。会说的立刻予以揭穿：“大家注意，他的嘴可没闲着！”会练的就配合着再来一回。会说的于是宣布胜利：“明白了吧？这不是骗术是什么！”对呀，是骗术，可你是骗术就证明人家也是骗术？你是气儿吹的，人家就也得是？照此逻辑，小偷之所得为啥不能叫工资呢？幸好，科学已然证明了意念也具能量，是可以做功的！教训之一：不善思，也可以导致不诚实。教训之二：一个不诚实的，大可以忽悠一群不善思的。

那么诚实之后，善思，还需要什么独具的能力吗？当然。音乐家有精准的辨音力，美术家有非凡的辨色力，美食家有其更丰富的味觉受体，善思者则善于把问题分开更多层面。乱着层面的探讨难免会南辕北辙，最终弄成一锅糨糊。比如，你可以在种种不同的社会制度中辨其优劣，却不可以以佛祖的慈悲来要求任何政府。你可以让“范跑跑”跟雷锋比境界，却不能让其中任何一位去跟耶稣基督论高低。再比如跳高：张三在第一个高度（一米二○）上三次失败，李四也是在第一个高度（一米九○）上三次失败，你可以说他们一样都没成绩，却不能笼统地说二位并无差别。又比如高考：A校有一百个被清华或北大录取，只一个名落孙山；B校有一个考上了清华或北大，却有一百个没考上大学。如果有人说这两所学校其实一样，都有上了清华、北大的，也都有被拒大学门外的，你会觉得此人心智正常吗？倘此时又有人义正词严地问：难道，教育的优劣只靠升学率来判断吗？——好了，我们就有一个头脑混乱的鲜活范例了。

乱了层面，甚至会使人情绪化到不识好歹。比如，人称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而后载歌载舞地赞美她，这心情谁都理解，但曾经黄水泛滥、而今几度断流的黄河真还是那么美吗？你一准儿能听到这样的回答：在我们眼里她永远是最美的！理由呢是“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就明显是昏话了，人有思想，凭啥跟狗比？再说了，“嫌”并不必然与“弃”相跟，嫌而不弃倒是爱的证明。喜欢，更可能激起对现成美物的占有欲，爱则意味着付出——让不美好的事物美好起来。母亲的美丑，没有谁比儿女更清楚，唯有那派“皇帝新衣”般的氛围让人不敢实话实说。麻烦的是外人来了，一瞧：“哟，这家儿的老太太是怎么了？”儿女们再嘴硬，怕也要暗自神伤吧。但这才是爱了！不过，一味吃老子、喝老子的家伙们，也都是口口声声地“爱”；听说有个词叫“爱国贼”，料其不是空穴来风。

据说，女人三十岁以前要是丑，那怨遗传，三十岁以后还丑就得怨自己了——美，更在于风度。何为风度？诚实、坦荡、谦恭、智慧等等融为一体，而后流露的深远消息。不过你发现没有，这诸多品质中，诚实仍属首要？风度不像态度，态度可以弄假，风度只能流露。风度就像幽默，是装不来的，一装就不是流露而是暴露了——心里藏半点儿鬼，也会把眼神儿弄得离奇。可你看，罗丹的“思想者”，屈身弓背，却神情高贵；米洛的“维纳斯”，赤身断臂，却优雅端庄。那岂是临时的装点，那是锤炼千年的精神熔铸！倘有一天，黄河上激流澎湃，碧波千里，男人看她风情万种，女人看他风度翩翩！两岸儿女还要处心积虑地为她辩护吗？可能倒要挑剔了——美，哪有个止境？那时候，人们或许就能听懂一位哲人的话了：我们要维护我们的文化，但这文化的核心是，总能看到自身的问题。

有件事常让我诧异：为什么有人会担心写作的枯竭？有谁把人间的疑难全部看清，并一一处置停当了吗？真若这样，写作就真是多余；若非如此，写作又怎么会枯竭呢？正是一条无始无终的人生路引得人要写作，正因为这路上疑难遍布，写作才有了根由，不是吗？所以，枯竭的忧虑，当与其初始的蝴蝶相关。有位年纪不轻的朋友到处诉苦：“写作是我生命的需要，可我已经来不及了。”这就奇怪，可有什么离开它就不能活的事（比如呼吸），会来不及吗？我便回想自己那只初始的蝴蝶。我说过：我的写作先是为谋生，再是为价值实现，而后却看见了生命的荒诞，荒诞就够了吗？所以一直混迹在写作这条路上。现在我常暗自庆幸：我的写作若停止在荒诞之前，料必早就枯竭了；不知是哪位仙人指路，教我谋生懂够，尤其不使价值与价格挂钩，而后我那只平庸的蝴蝶才扇动起荒诞的翅膀。荒诞，即见生命的疑难识之不尽、思之不竭；若要从中寻出条路来，只怕是有始而无终，怎么倒会“来不及”呢？

可我自己也有过“来不及”的担忧。在那只蝴蝶起飞之后不久，焦灼便告袭来，走在街上也神不守舍地搜索题材，睡进梦里也颠三倒四地构思小说；瞧人家满山遍野地奔跑尚且担心着枯竭，便想：我这连直立行走的特征也已丢失的人又凭什么？看人家智慧兼而长寿，壮健并且博识，就急：凭我这体格儿，这愚钝，这孤陋寡闻，会有什么结果等着我？可写作这东西偏又是急不出来的。心中惶恐，驱车地坛，扑面而来的是一片郁郁苍苍的寂静，是一派无人问津的空荒……“而雨，知道何时到来／草木恪守神约／于意志之外／从南到北绿遍荒原。”心便清醒了些：不是说重过程而轻结果吗？不是说，暂且拖欠下死神的追债，好歹先把这生命的来因去果看看清楚吗？你确认你要这样干吗？那就干吧，没人能告诉你结果。是呀，结果！最是它能让人四顾昏眩，忘记零度。

人写的历史往往并不可靠，上帝给人的位置却是“天不变，道亦不变”，所以要不断地回望零度。零度，最能让人的诚实——你看那走出伊甸的亚当和夏娃，目光中悲喜交加。零度，最是逼人的善思——你看那眺望人间的男人和女人，心中兼着惊恐与渴盼。每一个人的出生，或人的每一次出生，都在重演这样的零度——也许人的生死相继就是为了成全这样的回归吧？只是这回归，越来越快地就被时尚吞没。但就算虚伪的舞台已比比皆是，好的演员，也要看护好伊甸门前的初衷。否则，虚构只图悬念，夸张只为噱头，戏剧的特权都拿去恭维现实，散场之后你瞧吧，一群群全是笑罢去睡的观众。所以诚实不等于写实，诚实天空地阔，虽然剧场中常会死寂无声。而彻底的写实主义，你可主的是什么义？倒更像屈从现状的换一种说辞。

戏剧多在夜晚出演，这事值得玩味。只为凑观众的闲暇吗？莫如说是“陌生化”，开宗明义的“间离”：请先寄存起白昼的娇宠或昏迷，进入这夜晚的清醒与诚实，进入一向被冷落的另种思绪——

但你要听，以孩子的惊奇／或老人一样的从命／以放弃的心情／从夕光听到夜静。／在另外的地方／以不合要求的姿势／听星光全是灯火，遍野行魂／白昼的昏迷在黑夜哭醒。

尤其千百年前，人坐在露天剧场，四周寂暗围拢、头顶星光照耀，心复童真，便易看清那现实边缘亮起的神光，抑或鬼气。燠热悄然散去，软风抚摸肌肤，至燥气全无时，人已随那荒歌梦语忘情于天地……可以相信，其时上演的绝不止台上的一出戏，千万种台下的思绪其实都已出场，条条心流扶摇漫展，交叠穿缠，连接起相距万里的故土乡情，连接起时差千年的前世今生，或早已是魂赴乌有之域（譬如《去年在马里昂巴》）……那才叫魂牵梦绕，那才是“一切皆有可能”。可能之路断于白昼的谎言与假面，趋真之心便在黑夜里哭醒。“我们是相互交叉的／一个个宇宙／我们是分裂的／同一个神”“生命之花在黑夜里开放／在星光的隙间，千遍万遍／讲述着爱的寓言”“梦的花粉飞扬，在黎明／结出希望”……

写作，所以是始于诚实的思问，是面对空冥的祈祷，或就是以笔墨代替香火的修行。修行有什么秘诀神功吗？秘诀仍在诚实——不打诳语，神功还是善思——思之极处的别有洞天，人称“悟性”。

读书也是一样，不要多，要诚实；不在乎多，在乎善思。孩提之时，多被教导说，要养成爱读书的好习惯；近老之时才知，若非善思，这习惯实在也算不得太好。读而不思，自然省得出去惹事，但易养成夸夸其谈的毛病，说了一大片话而后不知所云。国人似乎更看重满腹经书，但有奇思异想，却多摇头——对未知之物宁可认其没有，对不懂之事总好斥为胡说。现在思想开放，常听人笑某些“知识分子”是“知道分子”；虽褒贬明确，却似乎位置颠倒。“道可道，非常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读书所求莫过知此“道”也。而知也知之，识也识之，偏不入道者，真是“白瞎了你这个人儿”。

我写过一种人的坏毛病，大家讨论问题，他总要挑出个厚道的对手来斥问：“读过几本书呀，你就说话！”可问题是，读过几本书才能说话呢？有个标准没有？其实厚道的人心里都明白，这叫虚张声势。孔子和老子读过几本书呢？苏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读过几本书呢？那年月，书的数量本就有限吧。人类的发言，尤其发问，当在有书之前。先哲们先于书看见了生命的疑难，思之不解或知有不足，这才写书、读书、教书和解书，为的是交流——现在的话就是双赢——而非战胜。

读了一点刘小枫先生的书，才知道一件事：古圣贤们早有一门“隐微写作”的功夫，即刻意把某些思想写得艰涩难懂。这可是玩的什么花活？一点不花，就为把那些读而不思的人挡在门外，以免其自误误人。对肯于思考的人呢，则更利于他们自己去思去想，纳不过闷儿来的自动出局，读懂了的就不会乱解经文。可见，思考不仅是先于读书，而且是重于读书。“带着问题学”总还是对的，唯不必“立竿见影”。

于是我又弄懂了一件事：知识分子所以常令人厌倦，就因其自命博知，隔行隔山的也总好插个嘴。事事关心本不是坏品质，但最好是多思多问，万不可粗知浅尝就去插上一番结论，而后推广成立场让人去捍卫。不说别人，单那史就常让我尴尬，一个找不到工作只好去写小说的家伙，还啥都不服气；可就我所知，几十年来的社会重大事件，没有一回他能判断对的。这很添乱。其实所有的事，先哲们几乎都想过了，孰料又被些自以为是的人给缠瞎。可换个角度想，让这些好读书却又不善思想的人咋办呢，请勿插嘴？这恐怕很难，也很违背人权。几千年的路，说真的也是难免走瞎，幸好“江山代有才人出”，他们的工作就是把一团团乱麻择开，令我等迷途知返。返向哪里？柏拉图说要“爱智慧”，苏格拉底说“我唯一的知识就是我的无知”，而上帝说“我是道路”。有一天那史忽有所悟，揪住我说：嗨，像你我这样的庸常之辈，莫如以诚实之心先去看懂常识。

常识？比如说什么事？

就说眼下这一场拍卖风波吧。那对“鼠首”“兔首”往那儿一摆，你先说说这是谁的耻辱？

倒要请教。

是掠夺者的耻辱呀！那东西摆在哪儿也是掠夺者的罪证，不是吗？

毫无疑问。

可怎么大家异口同声，都说是被掠夺者的耻辱呢？

这还是一百多年前的愚昧观念在作怪。那时候弱肉强食，公理不明，掠夺者耀武扬威，被掠夺者反倒自认耻辱。

可是今天，文明时代，谁还会这样认为呢？

是呀，是呀。文明，看掠夺才是耻辱。

那么欺骗呢？文明，看欺骗是什么？

…………

哈，你心虚了，你既想站在那位赢得拍品又不肯付钱者的立场上，却又明知那是欺骗！以欺骗反抗掠夺，不料却跟掠夺一起步入愚昧。

可那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我们有权要求他们还回来！

但不是骗回来。不还，说明有人宁愿保留耻辱。可您这一骗，尚不知国宝回不回得来，耻辱，肯定是让您又给弄回来了。

嗯……行吧，至少可以算逻辑严密。还有什么事呢？

还有就是当前这场经济危机。所谓“刺激消费”，我真是看不懂。人有消费之需，这才要工作，要就业，此一因果顺序总不能颠倒过来吧？总不会说，人是为了“汗滴禾下土”，才去食那“粒粒盘中餐”的吧？总不会是说，种种消费，原是为了“锄禾日当午”，为了“出没风波里”，为了“心忧炭贱愿天寒”吧？倘此逻辑不错，消费又何苦请谁来刺激呢？需要的总归是需要，用不着谁来拉动；不需要的就是不需要，刻意拉动只会造成浪费。莫非闲来无事，只好去“伐薪烧炭南山中”，不弄到“两鬓苍苍十指黑”就不踏实？可“赤日炎炎似火烧”，“公子王孙”咋就知道“把扇摇”呢？

好吧好吧，你这个写小说的又来插经济一嘴了！

这毛病，请问到底是出在哪里？

这个嘛……诚实地说，俺也不知道。

您不是口口声声地“诚实与善思”吗？请就此事教我。

那就接着往下问吧，任何关节上都别自己忽悠自己，不要坚定立场，而要坚定诚实，就这样一直问下去，直至问无可问……

2008年末

地坛与往事

——改编暨阐述

本文可算作准剧本，或仅仅是对改编一个剧本的设想和提示。改编主要根据史铁生的散文《我与地坛》、小说《老屋小记》和《我之舞》，同时援引了他另外十四篇作品中的某些章节、片断。引文出处均以字母代码标出，以利拍摄参考，与阅读无关。

1.比如序幕

不久前，有位制片人来找我，问我是否愿意把我一篇散文——《我与地坛》——改编成电影，或者电视剧。当时我正躺在透析室里，百无聊赖地看着报纸，等候全身的血液在透析器里走够四个半小时。如是者隔天一回，十年了。

我说：“您真的认为它可以拍成电影？”

“或者电视剧。”他很自信。

我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他拉拉椅子，挪得离我更近些，说：“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我再把那篇散文回忆一遍，还是怀疑它怎么可能做成影视。

“要是您能同意呢，”他又说：“条件可以商量。”

听他的意思，似乎万事俱备只差我一点头了。

“您的要求，我们会尽量满足。”

这人倒挺实在。我愉快地想了一下人民币。

“当然了，您是不会在意那点儿稿酬的，所以……”

“哪里，哪里。”我说。——想的是客气，倒说了实话。

“所以呢，比如说生活里，您还有什么别的困难没有？”

啥意思？你是能让我甩开轮椅呢，还是能让我重新长出肾来？

“毕竟，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您也在花甲之年了吧？”

怎么着，莫非还有什么返老还童的妙方？

透析机“嘀、嘀、嘀”地亮起了红灯。护士快步走来，调整了一下什么机关，而后瞪大眼睛看着我：“拍电影呀？哟，那还不去！”

护士走后，他继续说：“正格的，也许我们帮不了您什么，不过我们真的是很想帮您做点儿什么。”

“谢谢，谢谢。”

片刻的安静，又有哪台透析机在报警了。那一刻，他肯定是在想着能帮我什么；不好意思，我想的也是这个。

“再比如说，这么多年了，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愿？”

“心愿？”怎么像是在问遗言呢？

“是呀？比如说单靠您自己，不容易做到的——”

“周游世界！”我脱口而出。

大约是做好了随时一锤定音的准备，他“腾”地站起来，可站起来才听清此事之成本，于是满脸的欣喜变作尴尬。

“开玩笑，开玩笑，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他来来回回地走，双臂抱胸，俯仰频频，八成是在盘算。

“真的，我这人好瞎说，您甭往心里去。”

他来来回回地走，走得我好生惭愧。不过这赖我吗？你一个劲儿往这儿引嘛！

好半天，他停了步，原地一个急转身：“这样吧，只去一个地方！”

“不不不，我真的是信口开河。”

“比如说，一个地方，您想去哪儿呢？”

“真的真的，我不是那意思……”

“可我是啊。请您，还有您的夫人，一起去！您说吧，哪儿好？”

“您看看，您看看，这还弄假成真了！”这话有点儿狡猾。不过人生一世，狡猾一回也是难免的吧。

“我再派一位身强力壮的摄影，全程陪同。”

为啥是摄影呢？事后回想，制片人就是制片人，真也盘算得周密。

“不过，”他又说：“您能不能也满足我一个心愿？”

“什么？”

“剧本，您亲自改，把这次海外之行也写进去。”

2.字幕

一架大型客机，呼啸着飞上天空；起落架缓缓收起的当儿，叠印字幕：

序幕，完全是出于我的忽发奇想。

改编，则由于随之而来的信口开河。

海外旅行更可能是在我的前生、来世。

故不必太看重片中的主人公们到底是谁。

3.外景

可是，地坛已经没有了。我是说我写过的那个地坛，已不复存在。时隔三十多年，沧桑巨变，那园子已是面目全非，“纵使相逢应不识”，连我都快认不得它了。人们执意不肯容忍它似的，不肯留住那一片难得的安静，三十多年中它不是变得更加从容、疏朗，它被修葺得齐齐整整、打扮得招招摇摇，天性磨灭，野趣全无，是另一个地坛了。

对于拍摄，这是个问题。

其实，早有人想把《我与地坛》改编成影视。改编，当然了；可是拍摄呢，哪儿去找外景呢？有人说那就避开全景，靠局部，靠剪接。我心下甚以为不可。地坛的安静恰在于全部，甚至不止于它自己的全部；那一丝不苟的空荒与灵动，那无处不在的沉抑并丰饶，岂是些檐头殿角、草动风摇可以担当？

时光难再。所以我在另一篇文中写过：“那就不必再去地坛寻找安静，莫如在安静中寻找地坛。”“那安静……是由于四周和心中的荒旷。一个无措的灵魂，不期而至竟仿佛走回到生命的起点。”A这样看，外景或可变通；只要有一处远避喧嚣、能够应和那一种荒旷心情的所在，无论哪儿便也就是地坛了。正如我在同一篇文中所说：“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

比如说，有一块位于城市边缘的野地就好；三十年前的地坛确曾就像一片野地。野地上荒林老树，暮燕晨鸦，城市的嘈杂在远处隆隆震响，此地却终日清静，少有人来。若再有几处残垣断壁散布林间，自然就更好；便只是些乱石土冈也够了，未必它们就不比地坛见证过更多的人世沧桑。

但要强调一点：此地远避尘嚣，但非与世隔绝。比如说，偶尔也会有几个迷路者，或是跟我一样投奔安静的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4.年代

当真要把这一篇散文做成影视，就不要太拘泥。就是说无论人物还是事件，都不必限于《我与地坛》，别让它给束缚住。实际上，我的很多作品中的人和事，都跟《我与地坛》处于同一年代。

怎样的年代呢？不妨就从那几间老屋开始吧——

我摇着轮椅，V领着我在小巷里东拐西弯。印象中，街上的人比现在少十倍，鸽哨声在天上时紧时慢让人心神不定。……过了一棵半朽的老槐树是一家有汽车房的大宅院，过了大宅院是一个小煤厂，过了小煤厂是一个杂货店，过了杂货店是一座老庙很长很长的红墙……V停了步，说到了。

我便头一回看见那两间老屋……B

就这样，长镜头，慢慢摇，从一条条灰暗的小街上空去看那两间老屋。地坛已经没有了，那样的小街和老屋据说还在。您会发现，即便在那一片尘埃般铺陈的老屋群中，某两间也显出尤其的破败：顶梁歪斜，屋脊沉陷，瓦棱间荒草经年……

男声画外音：那就是我在其中做工七年的那个街道生产组。

我们干的活倒很文雅：在仿古的大漆家具上描绘仕女佳人、花鸟树木、山水亭台……然后在漆面上雕刻出它们的轮廓，衣纹、发丝、叶脉……再上金打蜡，金碧辉煌地送去出口，换外汇。B

男声画外音：我想去那儿，是因为我想回到那个很大的世界中去。那时我刚在轮椅上坐了一年多……要是活下去的话，料必还是有很长的岁月在等着我。V告诉我有那么个地方……我说我去，就怕人家不要。V说不会，又不是什么正式工厂，再说那儿的老太太们心眼儿都挺好。父亲不大乐意我去，但闷闷地也说不出什么，那意思我懂：他宁可养我一辈子。但是“一辈子”这东西是要自己养的，就像一条狗，给别人养了就是别人的。所有正式的招工单位见了我的轮椅都害怕，我想万万不可就这么关在家里并且活着。B

……两间破旧的老屋，和后来用碎砖垒成的几间新房，挤在密如罗网的小巷深处，与条条小巷的颜色一致，芜杂灰暗，使天空显得更蓝，使得飞起来的鸽子更洁白……B

长时间跟拍那群鸽子吧。底片若能做些仿旧处理就最好了：黑白的画面，有些颠簸，甚至划痕，声音也似飘忽，恍若隔世……而后渐渐有了色彩，画面和声音也都稳定下来。

男声画外音：你相信灵魂和转世吗？其实简单。我曾写过一群鸽子，说要是不注意，你会觉得从来就是那么一群在那儿飞着，但若凝神细想，噢，它们已经生生相继不知转换了多少回肉身！一群和一群，传达的仍然是同样的消息，继续的仍然是同样的路途，经历的仍然是同样的坎坷，期盼的仍然是同样的团圆，凭什么说那不是鸽魂的一次次转世呢？C

这男人，也可以认为是我，也可以——考虑到虚构的必要——有他在影视剧中的名字：森。

要不厌其烦地拍摄那群鸽子，看它们盲目的徘徊，看那种焦灼与无奈。北京的天上随时可见这样的鸽群，不知它们从哪儿飞起，又在哪儿落下，但那时而忧哀、时而欢畅的哨音是这座城市的标记，是它永久的歌吟。

5.心愿

我是想请一位不要太熟练的导演来做这件事，否则肚子里的版本太多，一会儿要像这个，一会儿要像那个，甚至于信誓旦旦地要成就一门产业。完全不相干。吴尔夫在《普通读者》中有一段精彩的话：“对于那些为了公共事业而做出自我牺牲的人，我们应当尊敬他们，赞扬他们，对于他们不得不让自己受到的某种损失表示同情。但是，谈到自己，那就让我们避开名声，避开荣誉，避开一切要向他人承担的职责。让我们守住自己这热气腾腾、变幻莫测的心灵旋涡，这令人着迷的混沌状态，这乱作一团的感情纷扰，这永无休止的奇迹——因为灵魂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奇迹。”是呀是呀，这才对我的心思。写作从来就是去探问一个迷团。灵魂从来就是一个迷团。这一个“迷”字有两个解：迷茫与迷恋。

6.迷失

还有一解：迷失。就像那群鸽子，就像我在《务虚笔记》中写过的：“它们的祖辈因为一次偶然的迷失被带进城市，从此它们就在这儿飞来飞去，飞来飞去，唯唯诺诺期期艾艾地哼咏，在空中画一些或大或小的圈儿。”

灵魂，时常就像那群迷失的鸟儿。至少我知道森曾经就是这样，抱着他的迷茫与迷恋，在“心灵的旋涡”中挣扎，迷失在喧嚣的都市里，随那浩瀚的人流左突右撞，却总似撞上“鬼打墙”——

在河边。在桥上。在烦闷的家里，不知所云的字里行间。在寂寞的画廊，画框中的故作优雅。阴云中有隐隐的雷声，或太阳里是无依无靠的寂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目光最为迷茫的那一个。D

加一句：在灰暗的小巷中，独自摇着轮椅的那一个。再加一句：在万头攒动的大街上，盲目地摇着轮椅的那一个。那就是他，比鸽群迷失得更深重。因而，可以稍许浪漫地想象：在一个空空洞洞的午后，我，抑或森，甚至一个无所谓姓名的人，跟随着那群白色的鸟儿，毫无目的地走，于近黄昏之际抵达了那座废弃的古园。

所以，拍摄路线大体上也是这样：从那几间老屋起步，追踪着那个迷失的人，或一路跟随着鸽群，向北，越过密如罗网的条条小巷，越过雍和宫金碧辉煌的牌楼与一座座殿顶，越过车水马龙的二环路和垂柳依依的护城河……而后，远远地，一座碧瓦红墙的拱门，那就是地坛了。

与上述种种画面同步，森的画外独白如同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是呀，这就是我曾千百次走去地坛的路线。是那群迷失的鸟儿把我带到了它的跟前，或不如说是迷失本身，把我带进了那空荒与宁静……

森的独白之后，或与其尾音重叠，一个女声开始轻声诵读：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E

这女人，就叫淼吧，森的妻子。

7.进入地坛

从各种角度，对准落日。

淼的低诵声延入，语调沉缓、平直：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E

无论是地坛，还是在选定的外景地，主要拍那一轮巨大的落日，拍它沉降的过程，沉降之时的深稳与宁静，拍那辉煌残照之下的荒藤野草、古殿风铃，或今日外景地上的乱石土冈、败壁残基。不管有没有风，云流、烟树的动与不动，也不管归巢的雨燕怎样盘桓嘶喊，画面都不要有声音。任何声音都没有，彻底的寂静，甚或是彻底的遗忘。

是呀，寂静，甚或遗忘。否则就还是没有进入地坛。

总之，与地坛的初次相遇就是这样。不能是另外的时间。不能是晨风、晓雾，不能是旭日与朝霞，地坛的故事务必要从落日开始，从寂静开始，然后才谈得上其他。正如文中所说，那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几近天赐之缘。

淼的诵读声：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E

响起飞机的“隆隆”的轰鸣声。淼的诵读继续：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E

8.飞行中的客机上

淼笑笑，把翻开的书扣在膝头：“还行吗？”

摄影师：“好极了。”随后把镜头转向森。

透过舷窗，森正专注地眺望。

淼：“真的吗？”

摄影师：“当然真的。”

淼半带调侃地说：“可否说说理由？”

摄影师却是一脸正经：“理由嘛，相当充分。”

淼认真起来，望着他，等候下文。

摄影师却不再搭腔，调整镜头，追随着森的眺望。

飞机在转向，森一侧的舷窗中，盈满地面上的景物：远处浩如烟海的楼群，近处的农田、屋舍、河流、阡陌，以及爬虫似的车辆……看上去都像玩具，抑或一盘巨大的模型。甚至就像一块实验目的不明的培养基：充足的阳光和水分的滋养下，正有些缓缓蠕动的生命在生成、长大，在繁衍——仅仅是为了验证某种设想？还是每个个体，都有其复杂的情感和不确定的命运？

“喂，具体点儿，啥理由？”淼追问道。

摄影师放下机器，活动活动发酸的臂膀：“不过呢，完全不能用。”

“啥意思？”

“您听听这发动机，多大的噪音。”

“哎哟喂，”淼气得把书甩开，“那你还让我念！”

“我是想提前听听，您到底行不行。”

淼目不转睛地看他，像是才发现他。

摄影师：“不过我不瞎说，确实好极了，回去就照这样儿念。”

淼还是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好吗？”摄影师说着，目光中不免也有些狐疑。

淼看着的，是他的眼睛。

摄影师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嘴大！”他不慌不忙地说道，“一般来说，嘴大的人，声音都好。”

淼一愣，继而会意，反唇相讥：“你呢？眼睛咋恁么小！”

“老天爷！您总算给说出来了，差点儿没等死我。”

淼捧腹大笑：“那，是不是眼睛小的人，摄影都好呢？”

摄影师却不笑，好像他一直都在谈正事：“音质好，而且朴素，没有专业腔儿。那种刻意的抑扬顿挫，模仿激情，我真是听够了。”

“所以，你要找个外行来读？”淼还是忍不住想笑。

“天哪天哪！敝摄影哪儿有这权利？制片的交代。”

“你啥权利？”

“换个词儿吧——啥任务。”

“啥任务？”

“全程跟拍，一点儿别落，然后领工钱。”

“用得着一点儿不落吗？”

“用不用得着，最后还得听导演的。”摄影师做了个剪的动作。

自起飞后，森就一直被窗外的景物所吸引，对淼和摄影师的谈话几近充耳不闻，唯偶尔敷衍着笑笑。这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贴近舷窗，吃力地朝下面张望。

摄影师忙又端起机器，把镜头对准森，而后移向森的视点——那儿，飞机的影子正起起伏伏地掠过一片茂密的林地……

9.大钟

满目葱茏，模糊而至清晰：草木葳蕤，乔灌杂陈……落日的光芒在树隙间时隐时现……镜头最终落实在林中的一片空地上。

荒林老树，隔断喧嚣。鸟啼声声，更添寂静。空地一侧有口一人多高的大铜钟，锈迹斑斑，四分之一埋进土里。钟体上的铭文多已模糊难辨，唯触手可及的地方被摩挲得发亮，可见这儿还是常有人来的。

这一口大钟是非要不可的。没有，就求人做一个（模型）。这是唯一的道具，唯一能够表明这儿就是地坛的东西。而在实际的地坛，那口大钟早已不知去向。

地坛的戏，所以不如挑明了说：是表演。凡及往事，断不可持写实意图，否则只剩下实，倒没了真。譬如当年地坛里上演过的真实，早都飘进了无边的宇宙——三十多光年，此刻正途经着织女星吧？很明显，不管什么星我们都去不了。所以要强调写意，强调印象而不是记忆，就好比绘画、舞蹈，或某种造型艺术——不求其实，反得其真。

因而，不妨把这一片选定的外景地命名为“舞台地坛”。“舞台地坛”不同于实际地坛的，根本还不在地点，而在时间，在于三十多年已经过去，三十多年把一切都不可挽回地改变了。

森的画外音：在这座荒芜的园子里，这些老树下，尤其这一口锈迹斑斑的大钟旁，曾经上演过多少真实的戏剧！如今他们都到哪儿去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个白天和夜晚，刻骨铭心的盼望与迷茫……一切往日情景，所有的欢喜与忧伤，都到哪儿去了？都飘进了太空，飘进了深不可测的宇宙。是呀，飘去，已经三十多年了……

夕阳，正一路变大、变红，渐渐挨近了钟顶。

碧瓦、朱墙，以及祭坛上白色的石门，都被涂抹上一层淡紫。

森的画外音：但这是不是说，它们只不过飘离了此时此地，其实它们依然存在？倘若在三十多光年之外有一架倍数足够大的望远镜，有一个观察点，那些情景便依然如故……要是那望远镜停下来，停在三十多光年之外的某个地方，地坛往事就会依次重演……就好比，当一颗距离我们数十万光年的星星实际早已熄灭，它却正在我们的视野里度着它的青年时光。F

风过荒林，如涛如浪。园子里一会儿静似一会儿。

坐在不管它的哪一个角落，任何地方，喧嚣都在远处。A

森的画外音：这样的时候，我常会想起世启，想起当年在这园中同我一起消磨时光的那几位老兄，不知后来他们都是怎样的命运……

10.等待

色彩淡褪，画面渐呈黑白——

沉寂中，一阵说笑声渐行渐近，年轻的森和几个残疾的男人——世启、老孟和路，来到大钟旁。

世启和我一样，腿坏了，坐手摇轮椅。老孟不单腿坏，两只眼睛还瞎，只能坐那种让人推着走的轮椅。路推着他。……路一生下来大夫就说这是个傻子，两只眼睛分得很开，嘴唇很厚，是先天愚型。G

森的画外音：老孟比世启大两轮，世启比路大一轮比我大十八，十八正是我的年龄。他们三个就管我叫“十八”。G

四个人各自选定了位置。

老孟用报纸熟练地卷好四颗烟，每人一颗。

从这儿可以看到远处的园门。

森的画外音：世启的老婆头年秋天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到这个夏天还不见回来。……老婆是农村人，娘家在几千里外的大山里。老婆走的时候说天冷前回来，以后又来信说年前准回来，以后又来信说过了年就回来，再以后就没了音信。……后一封信里还说，她要是回来准是坐天黑前那趟火车到，不让世启去车站接，担心世启摇着轮椅去车站不方便，但是让世启必须在这园子门口等他们娘儿俩，要是她们先到了也在这园子门口等世启。信写得不明不白。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到世启家无论怎么坐车最后总得穿过这个园子，园子又深而且草木横生，一向人迹罕至，偏僻得怕人……世启便从冬到春、从春到夏，每天下了班就在这园里园外等。老孟、路，后来还有我，就来陪他一块儿等。G

园子很大。有参天孤立的老树。有密密交织的矮树丛在蔓延。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荒地。有散落在荒地里的断石、残阶，默默的像是墓碑。……几座晦暗的古殿歪在一处，被蓬蓬茸茸的荒草遮掩，发着潮冷的味儿，露出翘角飞檐挑几个绿锈斑斑的风铃……成群的雨燕就在檐下的木椽中为家，黄昏时都赶回来，围着殿顶自在飞舞，嘹亮地唱些古歌送那安静了的太阳回去。这时，就会突兀地冒出几对恋人在小路上，正搂抱着离去，不敢久留了。晚风一起，风铃叮当作响，殿门戛然有声，林间幽暗且雾气飘游。……蝉儿胆大，直叫到星光灿烂去。然后是蟋蟀的天下。G

森的画外音：世启每天傍晚一下班就来，老孟和路要晚一会儿。路先回家吃晚饭，老孟的晚饭只是随便在什么地方喝一顿酒，路吃完饭来酒店里接老孟，老孟已经喝完了酒在那儿等他。G

晚霞落尽，鸟儿也都安歇。不觉间，空地上浮现一层亮白而均匀的月光。灰黑的树影近乎不动。幽暗的林间，唯落叶轻声弄响。

四点小小的烟火，轮流在黑暗中亮起来，又暗下去。

那园门是彻夜都不关闭的。门旁的大树下，有盏孤零零的路灯，路面上跳动着鬼一样的树影。

我问世启：“她们要是回来，肯定走这个门吗？”

世启说：“当然，这个门近。”

路便盯着我笑，像是笑我问得愚蠢。

我说：“要是她们顺便搭了什么熟人的车，到了别的门口呢？”

世启便有些犹豫，一个劲儿抽烟。

路又盯着世启笑，像是笑他的毫无主见。

老孟说：“你俩在这儿等。路，咱们走，四个门口都看看去。”

森的画外音：其实，我们同属一个街道工厂，但在不同的部门。老孟和路是糊纸盒。世启在综合修理部，他会修锁、配钥匙，也能修理“半导体”。几个地方相距很远，我们见面多是在晚上，在地坛……

11.异国机场

灯光标出的跑道上，一架大型客机缓缓支开起落架，呼啸着降落。

英语广播在空阔的大厅中回荡，料必是说着某某航班即将到达或就要起飞。环形的传送带周围，旅客们等候行李。

淼绕着传送带，来回来去地察看，一脸焦灼。

摄影师一手提着机器，一手推着轮椅上的森，喊淼：“天哪天哪，我说小姐，您可转悠得我眼晕！站定了等着不行？”

摄影师虽已有些秃顶，但肩宽腿长，一副运动员的体魄。

淼终于找到了一个旅行包，拎着跑来。

摄影师踢踢那旅行包：“全是金子？”

淼：“废话，没这垫子他怎么睡觉？”

“您看出来没，”摄影师指指传送带，“那玩意儿自个儿会转？”

“废话，要是让别人拿错了呢，今晚他怎么睡觉？”

森笑笑，猛地把轮椅转动三百六十度，打趣道：“喂喂我说二位，是不是就像这样，自个儿会转？”

然后，借助光滑的地面，他把轮椅前后左右地移动、旋转……像是伴着一首谐谑曲，森把个轮椅摆弄得翩翩如舞。

12.舞蹈

……一幅没有背景的画面中，他坐在轮椅上，宽厚的肩背上是安谧的晨光，是沉静的夕阳，远远望去像是一个玩笑。他转动轮椅的手柄，前进、后退、转圈，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七百二十度……像是舞蹈，像是谁新近发明的一种游戏，没有背景，没有土地甚至也没有蓝天，他坐在那儿轻捷地移动，灵巧地旋转，仿佛这游戏他已经玩得娴熟。H

一个陌生女人的画外音：很多年了，我还是常常怀疑：他坐在轮椅上，是不是在跟我开一个玩笑？……远远地你想喊他，问他：“喂！什么呀，这是什么东西？这玩意儿是谁的？”他回转头来笑笑，驱动着轮椅向我走来。你想喊他，想跟他说：“嘿下来，快下来，哪儿来的这玩意儿？你快下来，让我也玩玩儿……”H

一头黑发的森，与鬓发斑白的森，相互交替着驱动轮椅；背景只是些变幻不定的色彩。明显，后者气喘吁吁，“功夫”已不比当年。

13.地坛的意图

黑白画面，闪回到三十多年前：森与如今判若两人，年轻、瘦削，奋力地摇着三轮手摇车，穿过马路，走过木桥，进入那座碧瓦朱墙的拱门……好像从刚才古典的谐谑曲，忽然换成了现代的摇滚乐。

画外，淼的诵读声，却显得更加平稳、沉静：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正如我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E

年轻的森，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摇着轮椅，穿行在荒藤老树、断石残墙之间。血红的夕阳中响彻雨燕凄长的叫喊……

曾经和日后，不断地有人问他：你还这么年轻，腿是怎么搞的？不断地有些孩子问他们的母亲：妈妈，这是什么车呀？偶尔有个胆儿大的，跑近前来喊：叔叔你下来，叔叔，你下来让我也玩会儿行吗？随之便有家长们低声的呵斥：这孩子，胡说什么哪！或有年轻母亲半含抱怨半含歉意的喊声，通常是对着她们的丈夫：嗨，瞧瞧你儿子呀，咋恁么讨厌！接着是父亲的严厉警告声：又干吗呢？瞧我不收拾你！以及随后，渐行渐杳的一个古老寓言的现代读本：可不是咋的？小时候他不听大人的话呗。你呢，嗯？以后还淘气不……诸如此类的声音，虚虚实实，回音荡荡地都响在画外，且不与森的表情对位。

一种考虑是：那样的声音，虽仍刺耳，但已不再能触动他的表情。

鸽子——那群迷失的白色鸟儿，此刻都已离开。

天上，浮云缕缕，纠缠聚散。

落叶滚过草地，寻找着安身之地。

城市的轰鸣片刻不息，在远处乱作一团，把这园子（或选定的外景地）衬比得更加荒芜、冷寂。

情景，及淼的轻声诵读：两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出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阴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息。……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E

14.母亲

不远处的树丛后面，一个躲躲藏藏的身影在朝这边眺望。森知道，那是母亲。

情景，及淼的低声诵读：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子里待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见过几回她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她没看见我时我已经看见她了，待我看见她也看见我了我就不去看她。过一会儿我再抬头看她，就又看见她缓缓离去的背影。E

要用一个很长、很长的镜头，跟拍母亲的背影。那是留在我记忆中的一幅日渐虚幻却永不磨灭的图景：

高处，老柏树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下面，低矮的灌木丛蓬乱芜杂；母亲单薄的形影在其间上下攒动，时隐时现……渐渐地，画面明朗起来，母亲走出了树林，走上一片开阔的绿草地，随之天上的云朵也变得稀疏、淡远，母亲的脚步也似舒缓些了……时值盛夏，野花遍布，或浅黄，或淡紫，或雪白，随风如浪，烂漫中都含了一份苦涩。母亲埋头走路，如同一片树叶随波逐流，在那绿草蓝天的衬照下，更显得形单影只、孤弱无助……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担心她会一直走进那巨大的天穹，化作云流，化作风缕，融入浩渺的虚空……然而，她却忽然止步，默望良久，而后俯身，纷乱的草梢直没她的肩头……怎么了？什么事？等着，等着……忽然间你简直要惊叫出声——她直起腰来，一大捧枝枝蔓蔓的野花盈满在她怀中！……此时是不是应该有些音乐？纯净如歌的风笛，或是管风琴丰繁的音部齐声奏响？而后天空也自深远，白云也自灵动，野花摇荡——大地从来能歌善舞……母亲一路走，一路为那捧野花择去败叶，摆弄成形，不时地贴近唇边闻一闻，或推开到眼前望一望……那一刻母亲在想什么，或是在祈祷着什么？

15.合欢树

母亲生前居住的那间小院，也已经没有了。她亲手种在窗前的那棵合欢树也未幸免。不过，相似的小院并不难找到，合欢树更是不会绝迹。

在我几十年的思念中，那棵合欢树枝繁叶茂，年年都在小院的空中布满它淡雅的绒花；在小院的地上，洒落星星点点的残红。母亲呢，也还是那样：鬓发灰白，脊背微驼，站在小院中央，端着眼镜仰望树尖，看那合欢树不断向天上伸展的枝叶……那形象，历经岁月的琢磨几近一尊雕像——屡屡的梦中，我试图从各种角度走向她、挨近她、想伏在耳边跟她再说句话，可这黑夜或白日的梦愿总是伴着一声真确或仅仅是心中的惊喊，醒入现实……

森的画外音：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止我出去走走，知道我要是老待在家里结果会更糟，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母亲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她料想我不会愿意她跟我一同去，所以她从未这样要求过，她知道得给我一点儿独处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每次我要动身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手摇车，看着我摇车拐出小院。这以后她会怎样，当年我不曾想过。E

从各种角度拍摄母亲与那棵合欢树的同时，背景的天空有如岁月奔流，白云苍狗，瞬息万变……

森的画外音：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E

那可能是在早春，合欢树的枝丫间已鼓起米粒似的芽苞；或者是盛夏，小巧而浓密的绿叶上，浮一层纤细却又奔放的绒花；但也许是在秋天，落叶飘飘，飞上苍白的天空，掉落在母亲微驼的脊背上……

森的画外音：在我的记忆里或印象中，当我摇车出了小院，当我走进了地坛，甚至是在她的生前与走后，在我欲生欲死的那些时日里，母亲以其病弱的身躯或不能离弃的心魂，一直就那样站在合欢树下、望着小院的那处墙角……

背景中，隐约传来海浪的喧腾，并夹杂着鸥鸟的鸣叫。

森的画外音：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那句话实际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E

鸥鸟的叫声渐趋嘹亮、空阔，或许还有些单调。海浪的轰鸣一阵阵地强劲……

16.异国海滨

海浪撞击堤岸，翻起白色浪花。海天之间，鸥鸟自由地呐喊；它们飞进岸边的街道，在人群中阔步徜徉，甚至大模大样地跳上餐桌。

五彩缤纷的遮阳伞下，人们或是举杯狂饮，或是昏昏欲睡。

森和淼坐在一群朋友中间，谈笑风生。

摄影师扛着机器退得远远的，寻找着恰当的角度。大家不时地朝他招招手，意思是快来一起入座。摄影师却越退越远，正拍得入迷。

但他的镜头中，更多的却是淼的影像：一身大红的连衣裙，灿烂夺目，同样灿烂的是她时而忍俊不禁的大笑。

众人屡屡被她的笑所吸引，以致忘记了手中的酒杯。

又来了一位女士，跟大家一一寒暄，看情形都是老相识。

但当她与森面对时，两人都显露出一丝刻意的拘谨。——画面好像突然放慢几格，但最多两三秒钟。之后一切都入正轨——两人相互问候，中情中理。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新来的女士入座后老半天，才在旁人的提醒下，发现了淼——或不如说是才意识到这位大红衣裙的女子是谁，便赶忙跳过几个人，与淼轻轻拥抱。

短短这十几秒钟，周围的嘈杂似乎有些过分，其实是由于本桌上忽然岑寂。有人发现了这一点，便急忙起立，提醒大家在这样欢乐的时刻应当举杯……但纷纷落座之后，仍有人交头接耳，目光无疑是在淼和那位女士的脸上游移。

这一切都收进了摄影师的镜头。

17.钟声

森和淼，还有摄影师，在最后到来的那位女士带领下，漫步于海滨大道。这位女士，姑且叫她晶吧。

阵阵钟声回旋在钟楼的尖顶上，而后扩散开，在清澈的空气中传扬，在辽阔的水面上飘荡；鸥鸟的飞翔和起伏的波浪，都像在符合那钟声的节奏……

森的画外音：这一年春天，我坐了八九个小时飞机，到了很远的地方，地球另一面，一座美丽的城市……那儿有很多教堂，清澈的阳光里总能听见飘扬的钟声……J

伴着森的画外音，一个短暂的黑白画面，闪回到几十年前：那钟声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一座教堂，我站在院子里，最多两岁，刚刚从虚无中睁开眼睛，尚未见到外面的世界先就听见了它的声音，清朗、悠远、沉稳，仿佛响自天上。此钟声是否彼钟声？当然，我知道，这中间差不多隔了半个地球，并一个人几近一生的时光……J

18.小教堂

寻着一阵余音荡荡的钟声，四个人走进一条古色古香的小街。街边有供人歇息的长椅，墙上有或许是几个世纪前的街灯。窄而高的窗口都拉紧着窗帘，窗台上摆放着盛开的鲜花。

小街深处，一座小小的教堂，结构简单，纤尘不染，与其说是庄严莫如说是安详。门厅间，一位年轻的牧师正伏案工作，见有人来也不离开座位，唯躬一躬身，微笑着点头。

正堂排排桌椅，盏盏灯烛。正中的墙上，是一幅耶稣受难的浮雕。我们在那儿拍照，大声说笑，东张西望，毫不吝惜地按动快门……这时，我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默默地望着前方耶稣的雕像……她的眉间似有些愁苦，但双手放松地摊开在膝头，心情又似非常宁静，对我们的喧哗一无觉察，或者是我们的喧哗一点儿也不能搅扰她吧……J

森的画外音：我心里忽然颤抖——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看见了我的母亲。后来，在洗印出来的照片中，在我和妻子身后，我又看见了她。J

19.一个凄苦的梦

那照片，如今就挂在我的书房里，正对书桌的那面墙上。

森时常会望着它发呆……

森的画外音：我一直有着一个凄苦的梦，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我的黑夜里重复一回——母亲，她并没有死……困苦的灵魂无处诉告，无以支持，因而她走了，离开我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J

这样的时候，淼不管有什么事跑来要跟森说，都会立刻放慢脚步，轻轻地走近他，默默地陪他一会儿。森呢，就会挨近她那总是色彩明快的衣裙……

森的画外音：这个梦一再地走进我的黑夜，驱之不去，我便在醒来时、在白日的梦里为它做一个续：母亲，她的灵魂并未消散，她在幽冥之中注视我并保佑了我多年，直等到我的眺望已在幽冥中与她汇合，她才放了心，重新投生别处，投生在一个灵魂有所诉告的地方了……J

20.地坛的思念

昔日地坛。情景与森的内心独白：我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我只想着一件事：母亲已经不在了……

在我的头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子里，我真是多么希望我的母亲还活着。我便又不能在家里待了，又整天整天独自跑到地坛去，心里是没头没尾的沉郁和哀怨，走遍整个园子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的儿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她匆匆离我去时才只有四十九岁呀！E

今日地坛。情景与淼的画外诵读：几十年中，这古园的形体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幸好有些东西是任谁也不能改变它的。譬如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一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一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E

昔日地坛。情景与森的内心独白：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鸟儿归巢的傍晚，我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有一次跟一个作家朋友聊天儿，我问他学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为我母亲。为了让她骄傲。”我心里一惊，良久无言。回想自己最初写小说的动机，虽不似这位朋友那般单纯，但如他一样的愿望我也有，且一经细想，发现这愿望也在全部动机中占了很大比重。这位朋友说：“我的动机太低俗了吧？”我光是摇头，心想低俗倒不见得低俗，只怕是这愿望过于天真了。他又说：“我那时真就是想出名，出了名让别人羡慕我母亲。”我想，他比我坦率。我想，他又比我幸福，因为他的母亲还活着。而且我想，他的母亲也比我的母亲运气好，他的母亲没有一个双腿残废的儿子，否则事情就不这么简单。E

今日地坛。情景与淼的画外诵读：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那儿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E

昔日地坛。情景与森的内心独白：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才有点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E

坐在安静的树林里，我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迷迷糊糊的，我听见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的心得到了一点儿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在树林里吹过……I

今日地坛。情景与淼的画外诵读：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E

昔日地坛。森的内心独白：只是到了这时候，纷纭的往事才在我眼前幻现得清晰，母亲的苦难和伟大才在我心中渗透得深彻。上帝的考虑，也许是对的……E

21.异国之湖

林莽环绕，湖水连绵。四个人——森、淼、摄影师和晶——驾一叶轻舟，破浪飞驰。

淼握紧着方向盘，笑声和惊叫声时而压过马达的轰鸣。摄影师在她身旁，镜头俯、仰、推、拉、摇，贪婪地摄取着水色山光……

湖面上几只白色的大鸟，时而静若幻影，时而展翅击波，伴一阵洪亮的长鸣飞入林中。

船尾，晶坐在森的膝旁，双手紧紧捉定他的轮椅。

森不时俯下身，与晶相互伏耳。——噪音太大；好处是不怕“隔墙有耳”，麻烦的是一字一句都得贴近对方的耳边喊。

“昨天，我又看了一遍你那篇《我与地坛》。”

“什么？你与什么？”——似有故意之嫌。

“我是说，你寄给我的那本书，最近我又看了几遍！”

“咳！我还以为是又买了几本呢，那我就能多拿些版税了。”

“你说什么？！”

“哦，没事儿，没事儿……”见晶一脸的认真，森只好又俯下身来喊：“我是说呀，多学习几遍没啥不对！”

晶含嗔带笑地看看他。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直至摄影师的镜头摇过船尾。

“喂，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森交叉两个食指，意思是：十个也行。

“我觉得，那里面，是不是还藏着个故事？”

“是吗？哪儿？”

“结尾。接近收篇的地方。”

森点支烟，朝远处望了一会儿，才不易觉察地向晶翘了翘拇指。

“我没猜错，对吗？”

“你并不是第一个。但你是第一个直接这么问我的。”

“一个爱情故事？”

“还要再加十分吗？”

“干吗不直接写出来？”

“这你应该知道。”

那几只白色的大鸟又出现在岸边巨大又茂密的树冠上，理毛，扇翅，高声鸣叫……

“她现在在哪儿？我是说，垚？”晶问得挺突然。

森摇摇头。这摇头，好像早就准备好了。

“没联系？”

“应该，还在，这颗星球上吧……”

马达声震耳欲聋。小船蹿着，跳着，一个急转弯，船尾“卷起千堆雪”……

画外，淼的轻声诵读：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E

激涌飞溅的浪花上，浮现出垚的影像……随即浪涌声、马达声以及鸟儿的鸣叫声，均告消失。

画外，淼的诵读声更趋轻缓：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E

22.往日恋人

背景化作抽象的色彩或光影，变幻如梦……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垚，她游戏般驱动着轮椅，前进，后退，旋转，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七百二十度……但总也不能像森那样驾驭自如。

画外，淼的轻声诵读：健康、漂亮、善良——这几个词太陈旧，也太普通了，但我没有别的词给她。别的词对于她都嫌雕琢。别的词，矫饰、浮华，难免在长久的时光中一点点磨损掉。而健康、漂亮、善良，这几个词经历了千百年……B

终于，垚跳下轮椅，自叹不如地笑着，向森——但并不出现森，所以是向着镜头——走来，步履轻捷，体态丰盈，处处流溢着青春的光彩。但那段路程却似无比漫长，仿佛她永远也不能走到森的跟前……背景依旧如真似幻，缓慢，并且动荡。

画外，淼的轻声诵读：有一天，他坐在轮椅上吻了她，她允许了，上帝也允许了……B

23.残疾与爱情

画面渐呈黑白，间或浮现淡彩：森和垚，偷偷地但是热烈地亲吻——可能是在地坛，那一片火一样燃烧的枫林里……也可能，是在那些历经数百年寒暑的老柏树下……或者，是在那座古祭坛旁，石门中的落日正越来越大，也越红……

我坐在轮椅上吻了她，她允许了，上帝也允许了……B——唔，这不是一首歌吗？请把它写成歌吧。

画面在黑白与淡彩之间变换：森和垚偷偷地但是热烈地亲吻——也可能是在合欢树旁的那间小屋里，树影婆娑，印在这一对恋人的身上。从窗口看出去，一间小小的院落，正安歇在午后的阳光中……

……她允许了，上帝也允许了……在很多晴朗或阴郁的时刻，如同团聚，折磨得到了报答……B——要有一把吉他，轻轻地弹拨，就像那树影一般的节奏，就像是黑人的灵歌……

画面在黑白与淡彩之间变换：这一对恋人偷偷地但是热烈地亲吻——或者是在去地坛的途中，到地坛去必经的一条小巷里，昏黄的路灯下雪花旋转、飘舞，如同一群快乐的飞蛾……雪花落在他们炽热的脸上，化作流淌的水滴……

……哪怕再多一点折磨，这报答也是够的……因此你要努力去做些事情，或许有一天就能配得上她，无愧于上帝的允许……B一首不紧不慢的歌，反反复复地唱；还要加上一把萨克斯，那种若断若续的吹奏，是说着亲近的渴望，是要你走过来听听我的呼吸……

画面在黑白与淡彩之间变换：夏天的傍晚，我把轮椅摇过小桥，沿河漫步，看那撒网者的执着。烈日晒了一整天的河水疲乏得几乎不动，没有浪，浪都像是死了。草木的叶子蔫垂着，摸上去也是热的。太阳掉进河的尽头。蜻蜓小心地寻找露宿地点，看好一根枝条，叩门似的轻触几回方肯落下，再警惕着听一阵子，翅膀微垂时才是睡了。知了的狂叫连绵不断……B

森的画外音：我盼望我的恋人这时能来找我——如果她去家里找我不见，她会想到我在这儿。这盼望有时候实现，更多的时候落空，但实现与落空都在意料之内，都在意料之内并不是说都在盼望之中。B

所有的地方，都有我伤心的印记；所有的团聚，都只是为了别离。也许我不该爱上她？不该爱却爱上了，就像这残疾已无法更改……这夜以继日的歌唱，时而高亢，时而低回，时而热烈或凄迷，跟那画面的色彩一样动摇不定……

森的画外音：你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应该！G不管是在哪儿，也无论是何时，这声音都在悄悄地滋生、成长，响在很多人的脸上，响在被划为“例外者”的心里。

年轻的森摇着轮椅，离开河边。

黑夜渐渐笼罩。

万家灯火中，偶尔见他的轮椅穿行其中……

森的画外音：你爱她，你就不应该让她爱上你……你爱她，你就不应该拖累她……你爱她，你就不应该毁掉她的青春……G不管在哪儿，也无论何时，这声音乐此不疲，仿佛响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响在“灵歌”因而要诞生的地方。

24.折磨

画外，淼的诵读：因而，属于那个年轻的恋爱者的，只有一个词：折磨。B

杨树的枝条枯长、弯曲，在春天最先吐出了花穗，摇摇荡荡在灰白的天上。我摇着轮椅，毫无目的地走。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潮，却没有声音——我茫然而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和心里都是空荒的岑寂……B

情景，与画外淼的诵读：我常常一个人这样走，一无所思，让路途填满时间，劳累有时候能让心里舒畅、平静，或者是麻木。这一天，我沿着一条大道不停地摇着轮椅，不停地摇着，不管去向何方，也许我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力气，也许我想知道，就这么摇下去究竟会走到哪儿……B

夕阳西坠时，看见了农田，看见了河渠、荒岗和远山，看见了旷野上的农舍炊烟……绿色还很少，很薄，裸露的泥土占了太重的比例，落霞把料峭的春风也浸染成金黄，空幻而辽阔地吹拂。我停下车，喝口水，歇一会儿。闭上眼睛，世界慢慢才有了声音：鸟儿此起彼落的啼鸣……农家少年的叫喊或是歌唱……远行的列车偶尔的汽笛声……身后的城市“隆隆”地轰响，和近处无比的寂静……B

情景，与画外淼的诵读：如果爱情就被这身后的喧嚣湮灭，就被这近前的寂静囚禁，这个世界又与我何干？睁开眼，风还是风，不知所来与所去，浪人一样居无定所。身上的汗凉了，有些冷。我继续往前摇，也许我想：摇死吧，看看能不能走出这个很大的世界……B

25.长跑者K

森的画外音：暮色苍茫中，我碰上了一个年轻的长跑者。一个天才的长跑家——K。B

K在我身旁收住脚步，愕然地看着我，问我这是要到哪儿去？我说回家。他说，你干吗去了？我说随便走走。他说你可知道这是哪儿吗？我摇摇头。他便推起我，默默地跑，朝着那座“隆隆”轰响的城市，那团灯火密聚的方向……B

26.在湖岸上

开阔、起伏的湖岸上，森开着电动轮椅，如绿浪中的一只小船。晶不时要紧走两步，才能保持与他并行。

晶：“那……这些事，她知道吗？”

森：“你说谁？”

晶示意一下淼的方向。

前面，几十米，淼和摄影师正朝这边伫望；身后是连绵不断的大森林，是湛蓝碧透的浩瀚天穹，几只大鸟正稳稳地盘旋。

晶：“当然是你妻子。”

森：“你担心她看不出那儿藏着个故事？”

晶略显迟疑，欲说又止，抬头看那几只大鸟……

森：“我说你是头一个直接问我（那故事）的，并没说你是最先发现（它）的。”

晶指指头顶上的大鸟：“那是什么，鹰吗？”

森停车仰望：“也可能是鹞，也可能是隼，是鹫，或者……”

“肯定不是鸡！”晶有点儿没好气儿。

森抱歉般地笑笑。晶并不当真，知道他是存心没正形儿。

“你们怎么认识的？”晶突然问。

森不可能是没听见，但目光依旧保持在天上，仿佛沉迷于那几只大鸟的矫健与从容……

晶也只好再抬起头，但注意力全在森的脸上。

“太初……”森双目微合，嘴中念念有词，“大地混沌，还未成形，深渊一片黑暗；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旧约·创世记》）

晶：“也许，我不该问？”

森：“不不不，我正回答你呢。我是说呀，其实，我们都是从那水面上漂离的，而一切所谓希望，说到底，都是要在那儿重新团聚。”

晶疑惑地看看森：“玄了你！”

森这才把目光收回来：“你不是问她吗？她就像一个‘顺水漂来孩子’——这是借用昆德拉的一句话，你应该看过他那本书。”

“什么意思？”

“按照那位托马斯的意思，是说有些女人——哦，或者说异性吧——你可以跟她们做爱，却不能容忍跟她们一起睡觉；但‘顺水漂来的孩子’不一样，她在，你也能安心入睡。在你最软弱、最本真的时候，你也希望她就在你身边……”

“托马斯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一样啊，哥们儿！”

“谁是你哥们儿！”晶脸上忽现一丝愠色。

森张口结舌，一时倒不知如何答对。

餐桌上的那种尴尬又出现——这里面埋藏的意思是：叫全名吧，未免显出刻意的疏远，昵称呢，又嫌太过亲近；“哥们儿”一词却在调侃中化解了这份两难。

“甭为难，‘嘿’一声就行了，我挺习惯。”

“嗯……据说有人发明了一种药，能让人几天几夜不睡觉也不困，照样能工作，而且丝毫不损害身体。可有件事他们没弄懂，睡觉单是为了恢复体力吗？不哇，那更是为了修复灵魂！——让人有机会重新回到那水面上去，同上帝的灵一起运行。”

“你确实有点儿玄了。”

“一点儿都不玄。我常在深夜醒来时，一下子就明白了很多白天总也不能明白的事。”

“你是说，那才是人最本真的时候？”

“你不觉得？”

“这么说，人，最本真的时候也是最软弱的时候了？”

“人最坦诚的时候，恰恰也是最容易受到攻击的时候。睡着了，你看人是多么自由、坦诚，多么没有防范，想怎么就怎么，不管梦见什么你都不会羞愧，不管说什么都是真心。可你看人一醒过来，先要以最快的速度弄清自己的处境，然后穿衣，下床，梳洗打扮；这过程中，表情一会儿比一会儿虚假，肉体的衣服穿好了，心灵的衣服也穿好了。等他们走到街上，你看吧，一个显着比一个强大，透着一副‘我才求不着你呢’的神气。”

“其实呢？”

“对呀对呀，其实呢？”森满怀期待地看着晶。

晶轻轻地叹一口气：“唉，你们这些作家！”

两个人默默地又走了一会儿。

“我不过是问你，她怎么样？”

“如果，一个人的睡姿，就像个‘顺水漂来的孩子’，这说明，他/她值得你爱，一般来说，他/她也已经爱上你了。如果你发现，一个人的睡姿，就像个‘顺水漂来的孩子’，这说明你也爱上他/她了，而且很可能，你也值得他/她爱……”

“从什么时候？或者说，你们（认识）有多少年了？”

“上帝，从不给人绝境。她就从那片大水上漂来，从我的梦里漂来，你说有多少年了？”

27.顺水漂来的孩子

远处，淼坐在一处缓坡上歇息——那儿算得上一个制高点，可以俯瞰山坡下的一切。她也许是累了，顺便等一等森和晶；但森明白，那是为了不使他脱离她的视野，以便随时知道他是否要她来帮忙。

森的画外音：那书上是这么写的——“他不断回想起那位躺在床上，使他忘记以前生活中任何人的她。她既非情人，亦非妻子，她是一个被放在树腊涂覆的草篮里的孩子，顺水漂来他的床榻之岸……而他在床榻之岸顺手捞起了她……”（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淼那副与其说是张望着、不如说是操心着的眼神，正如书中那位托马斯所说，既非情人，亦非妻子，甚至也不是母亲或者女儿，或者说这几个词都不能概括她。她那目光与神情，果真就像个孩子——一心一意的孩子，一心一意地听着一个久远的传说，并为主人公的命运而忘却一切的孩子，一个顺着蓝天、碧水一路“漂来的孩子”。

森的画外音：不过，我跟那位托马斯可不一样。她呢，也不是特丽莎。她是顺水漂来的孩子，但不是我捞起了她，是她捞起了我；不是用手，是用她一心一意的眼神，或是满心灿烂的欢笑，召唤我，要我到她那个“涂满沥青和柏油的草篮”上去，同她一起漂流，在那片太初至今的大水上……

从各种角度，拍摄淼在不同背景中对森的张望，或是操心着、担忧着他的那副纯净的眼神——

比如说在会场里，黑压压的听众中间，你一下子就能找到那个默默的身影，和那一双你随时看她、她都在看你的眼睛……

比如说在大街上，如潮的人流冲撞得她步履踉跄，但那目光仍是在寻找着你，安慰着你……

或者比如在医院，你在屋檐下的阴凉里等候，她在烈日下、排在长长的挂号队伍中间，不断把一副无所谓的神气送过来……

或是在早点部，她端着餐盘挤出人群，向你走来，时而小心翼翼地盯着餐盘，时而挑起目光像在瞄准你，校正好一条直线，一步一步向你走来，那惯有的灿烂笑容随时准备绽放……

在医院的检查室，朋友们七手八脚地把你抬起来，放下去。从众人的缝隙中你看见，她正不知所措地寻找着你的目光……

在机场，在车站，在公园……以及在梦里，梦里那些奇异的街道、屋舍、旷野和山谷……所有那些仿佛前生或来世的景物中，她那眼神，那伸长着脖颈在寻找、在注视、在担忧或是在宽慰着你的样子，让你随时都会觉得，你已然又跟随着上帝的灵，运行在那水面上了……

森的画外音：是呀是呀，就像我曾经说过的：“它们不能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不过，这一回，已不再“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她来了，顺着那太初的大水终于漂来我的跟前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当然，这儿没有摩西，但是，我们确乎是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那一片辽阔但无形的“埃及”……

28.重病之时

躺在“透析室”的病床上，看鲜红的血在“透析器”里汩汩地走——从我的身体里出来，再回到我的身体里去，那时，我常仿佛听见飞机在天上挣扎的声音，猜想上帝的剧本里这一幕是如何编排。Q

森的画外独白：把身体比作一架飞机，要是两条腿（起落架）和两个肾（发动机）一起失灵，这故障不能算小，料必机长就会走出来，请大家留些遗言。Q

有时候我设想我的墓志铭，并不是说我多么喜欢那路东西，只是想，如果要的话最好要什么。要的话，最好由我自己来选择。我看好《再别康桥》中的一句：“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在徐志摩先生，那未必是指生死，但在我看来，那真是最好的对生死的态度，最恰当不过，用作墓志铭再好也没有。Q

仿佛在辽阔无边的水面上，仿佛在迷迷蒙蒙的雾霭里……重病之时，寒冷的冬天里有过一个奇迹——我在梦中学会了一支歌。梦中，一群男孩和女孩齐声地唱：生生露生雪，生生雪生水，我们友谊，幸福长存。莫名其妙的歌词，闻所未闻的曲调，醒来竟还会唱，现在也还会。那些孩子，有我认识的，也有的我从未见过，他们就站在我儿时的那个院子里，轻轻地唱，轻轻地摇，四周虚暗，瑞雪霏霏……K

森的画外音：这奇妙的歌，不知是何征兆。

懂些医道的人说好——“生生”，是说你还要活下去；“生水”嘛，肾主水，你不是肾坏了吗？那是说你的生命之水枯而未竭，或可再度丰沛。K

妻子没日没夜地守护着我，任何时候睁开眼，都见她在我身旁。我看她，也像那群孩子中的一个。

我说：“这一回，恐怕真是要结束了。”

她说：“不会。”K

“刚才，我想到一句诗，你要听吗？”

“当然。”

“我怕我是走错了地方/谁想却碰见了你！”

“谢谢。”

“只是不知道，来世，我能不能再找到你。”

“一定。我还会顺水漂来……”

那群如真似幻的孩子，在我昏黑的梦里翩然不去。那清明畅朗的童歌，确如生命之水，在我僵冷的身体里悠然荡漾……K

森的画外音：我真的又活过来。太阳重又真实。昼夜更迭，重又确凿。K

我又能摇着轮椅出去了，走上阳台，走到院子里……我把梦里的情景告诉妻子，她反倒脆弱起来，待我把那支歌唱给她听，她已是泪水涟涟……K

29.今日地坛

碧瓦朱门早都焕然一新。绿地都围上了护栏。所有的道路也都重新铺过。唯祭坛四周的老柏树，仍一如既往的苍翠、镇静，洒一地浓阴。再就是园子东北角的海棠和梨花，正是春光无限，一树树的淡粉与雪白，蜂也依旧，蝶也依旧……

淼和森于画外的交谈声——

那些孩子怎么说，让你下来，让他玩会儿？

孩子的想法都差不离，这样的事我碰上不止一次。

你怎么说呢，当时？

有那么一会儿，我真觉着我可以下来让他玩会儿。说不定这么一欠身，一迈腿，也就下来了，一切都好好的，不过是个梦。

淼叹了口气，轻得让人不易察觉，然后看一下森。正如所料：噩梦早已消散，至少在森的脸上已找不到丝毫痕迹。

森的顶发明显稀疏，已逾不惑之年，坐下一辆崭新的电动轮椅。淼在一旁，嫩绿色的风衣飘飘摆摆，尤显年轻——乍看去倒像似是父女俩。

30.大钟遗址

斋宫北墙外的那一片马尾松，并未比过去长高太多，但茂密依旧。森和淼，沿林边细长的小路缓步而行。

森的画外音：这儿是园中最为僻静的地方，游人很少光顾。当年我常来这儿看书，钻进林中，无人打扰，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森在松林对面的一片草地前驻步，默望良久。

“那儿，原来，还有一口大钟。”他说。

“大钟？噢噢我懂，是不是那种……”淼双臂合拢，比划着。

森不及回答，绕着草地，测定那口大钟曾在的位置。

淼望着他，像在人山人海中望着他时一样。

好半天森才停下来，自语道：“是这儿，应该是这儿。”

淼才走近他，想问什么，又没问。

仍怕不够准确似的，森绕着草地再作察看，然后把轮椅开进草地中央，对淼说——或仍不过是自语：“没错儿，就是这儿。”

看着他这股突来的认真劲儿，淼已经猜到了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默默地望着那片草地出神。

天空中云聚云散，草地上时暗时明。明暗之间似有一缕箫声涌动，但稍纵即逝。

淼：“你怎么啦？”

森：“我？没有哇？哦，没事儿。”

淼飞快地看他一眼，意思是：没事儿？没事儿值得你这样？

森也感到了这一点，笑笑：“过去，我常在这儿等她。”

淼：“干吗不说约会？”

森：“对，约会。”

淼：“后来呢？”

森：“什么后来？后来你都知道了。”

淼：“我是说那口大钟，哪儿去了？”又是那副一心一意的眼神，一心一意地为他人担忧的样子。

森摇摇头：“不知道。有天来了一伙人，开个吊车，不知把它给搬哪儿去了。”

那一缕箫声终于压抑不住了，涌动得清晰起来，或仅止箫曲，或继而有歌——也可以是从头至尾的无字吟咏，也可以是譬如陆放翁的那首《钗头凤》，或与之类似的意境。不妨把它抄录下来，以供参考：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31.空镜头：地坛情思

老树萌芽，荒林新绿，雾蒙蒙一片轻摇慢荡。箫歌延入：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箫歌低回，缠绵悱恻，在红墙绿瓦（或是断壁残垣）间如流如淌。

森的画外音：我不能去找她，只能等她来找我，这一点，是贯穿于那个“埋藏着的爱情故事”的基调。

大钟孤零零地守候在空地上。

四顾无人，连鸟儿也在别处。

只有太阳，静静地把树影缩小，而后伸长。

大钟周围的土地上，纷乱的脚印和车辙，明明标写着春天的力量。

淼的画外低诵：设若枝丫折断，春天唯努力生长。设若花朵凋残，春天唯含苞再放。设若暴雪狂风，但只要春天来了，天地间总会飘荡起焦渴的呼喊……D

32.安静的桃花

淼的低诵声延入：我还记得一个伤残的青年，是怎样在习俗的忽略中，摇了轮椅去看望他的所爱之人……也许是勇敢，也许不过是草率，是鲁莽或无暇旁顾，他在一个早春的礼拜日起程……D

森摇着轮椅，走过融雪的残冬，走过翻浆的土路，走过滴水的屋檐，走过一路上正常的眼睛……D

画外，淼的低诵：那时，伤残的春天并未感觉到伤残，只感觉到春天。D

森摇着轮椅，走过解冻的河流，走过湿润的木桥，走过满天摇荡的杨花，走过幢幢喜悦的楼房……D

画外，淼的低诵：那时，伤残的春天并未有什么卑怯，只有春风中正常的渴望。D

森摇着轮椅……走过喧嚷的街市，走过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卖，走过灿烂的尘埃……D

画外，淼的低诵：那时，伤残的春天毫无防备，只是越走越怕那即将到来的见面太过俗常……D

就这样，森摇着轮椅走进一处安静的宅区——安静的绿柳，安静的桃花，安静的阳光下安静的楼房，以及楼房投下的安静的阴影。D

画外，淼的低诵：整个春天，直至夏天，都是生命力独享风流的季节。长风沛雨，艳阳明月，那时候田野被喜悦铺满，天地间充斥着生的豪情……那时候视觉呈一条直线，无暇旁顾……D

她出来了。

可是怎么回事？她脸上没有惊喜，倒像似惊慌：“你怎么来了？”

“啊老天，你家可真难找。”

她明显心神不定：“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没有哇？”

她频频四顾：“那你……”

“没想到走了这么久……”

她打断他：“跑这么远干吗，以后还是我去看你。”

“咳，这点儿路算什么！”

她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嘘——今天不行，他们都在家呢。”

不行？什么不行？他们？他们怎么了？噢……她身后的那个落地窗，里边，窗帷旁，有张焦虑的脸，中年人的脸，身体埋在沉垂的窗帷里半隐半现……目光严肃，或是忧虑，甚至警惕。继而又多了几道同样的目光，在玻璃后面晃动。一会儿，窗帷缓缓地合拢，玻璃上只剩下安静的阳光和安静的桃花。

他看出她面有难色。

“哦，我路过这儿，顺便看看你。”

你听出她应接得急切：“那好吧，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摇起（轮椅）来，很快。”

“你还要去哪儿？”

“不。回家。”D

33.长跑者K

但他没有回家。森沿着一条大路走下去，一直走到傍晚，走到了城市的边缘，听见旷野上的春风更加肆无忌惮……D

在那儿，森又碰见了K。这一回K什么都没说，便把森的手摇车调转一百八十度，推着他继续跑……

K推着我跑，灯火越来越密，车辆行人越来越多……K推着我跑，屋顶上的月亮越来越高，越来越小，星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辽阔……K推着我跑，“隆隆”的喧嚣慢慢平息着，城市一会儿比一会儿安静……万籁俱寂，只有K的脚步声和我的车轮声如同空谷回音……B

森的画外音：K因为在“文革”中出言不逊，未及成年就被送去劳改。三年后回来，却总不能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有一份正式工作……K就在街道生产组蹬板车。蹬板车之所得，刚刚填平蹬板车之所需。力气变成钱，钱变成粮食，粮食再变成力气，这样周而复始。我和K都曾怀疑上帝这是什么意图。K便开始了长跑，以期那严密而简单的循环能有一个漏洞，给梦想留下一点可能。

K盼望以他的长跑成绩来获得政治上真正的解放，他以为记者的镜头和文字可以帮他做到这一点。第一年他在春节环城赛上跑了第十五名，他看见前十名的照片都挂在了长安街的新闻橱窗里，于是有了信心。第二年他跑了第四名，可是新闻橱窗里只挂了前三名的照片，他没灰心。第三年他跑了第七名，橱窗里挂前六名的照片，他有点怨自己。第四年他跑了第三名，橱窗里却只挂了第一名的照片。第五年他跑了第一名——他几乎绝望了，橱窗里只有一幅环城赛群众场面的照片。那些年我们俩常一起在地坛里待到天黑，开怀痛骂，骂完沉默着回家，分手时再互相叮嘱：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B

K推着我跑，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就没有停下……B

森的画外音：后来有个姑娘爱上了他，并且嫁给了他……热恋中的K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很久以来就想跟我说这句话了。他说：“你也应该有爱情，你为什么不应该有呢？”我不回答，也不想让他说下去。但是他又说：“这么多年，我最想跟你说的就是这句话了。”我很想告诉他我有，我有爱情，但我还是没有告诉他，我很怕去看这爱情的未来。那时候我还没能听懂上帝的那一项启示：梦想如果终于还是梦想，那也是好的，正如爱情只要还是爱情，便是你的福。B

K推着我跑，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就没有停下，一直就那样沉默着跑，夜风扑面，四周的景物如鬼影憧憧……也许，恰恰我俩是鬼——没有“版权”却擅自“出版”了，穿游在午夜的城市，穿游在这午夜的千万种梦境里……B

34.异国透析室

静静的透析室，色彩并不单调：浅蓝色的透析机，淡粉色的护士们的衣装，洁白的四壁和门窗，殷红并汩汩流淌着的是血——由动脉里出来，经条条悬挂的管路，再从静脉回到身体里去。

透析机偶尔发出“嘀嘀”的警报，随即护士的脚步声便一路响来。

病人们倒都悠闲，聊天的，看报的，鼾声如雷的。

森躺在病床上，不断欠身朝窗外的小花园里张望——淼和摄影师就在那些花丛中等候，但从这个角度怎么也看不见。

35.小花园

摄影师捧着书，细看那一段，不由得读出声：“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E你是说这儿？”

淼：“还能是哪儿？真够迟钝的你可！”

摄影师再捧起书，反复琢磨。

小花园里鸟语花香，轻风徐徐，“嗡嗡”的蜂鸣有如眠歌。

淼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摄影师方有所悟：“这个爱情故事，好像……是个悲剧？”

淼微闭双眼：“你说的是婚姻，爱情没有悲剧。”

摄影师惊讶地看着淼，大惑不解：“真够迟钝的，我可？”

“那可不是！”淼说：“对爱者而言，爱情怎么会是悲剧？对春天而言，秋天是它的悲剧吗？”

摄影师：“那……结尾是什么？”

“等待。”

“之后呢？”

“没有之后。”

“或者说，等待的结果呢？”

“等待就是结果。”

“那，不是悲剧吗？”

“不，是爱情。”

摄影师继续发愣，好半天才把迷幻般的目光凝聚到淼的脸上：“那……你呢？”

淼这才睁开眼睛：“我咋啦？”

“那你跟他，是什么呢？”

“你只有过一次爱情？”

“不好意思，我好像还……一次都没有过。”

“我信吗？”

“我骗你？”

“你还没有过婚姻，这我信。可爱情……”淼指了指心口。

摄影师下意识地也摸摸胸口：“这也算？”

“这不算什么算？”

“我说的是成功的爱情。”

“对爱者而言，爱怎么会是失败？对春天而言，秋天是失败吗？”

淼站起身，走到治疗室的窗根下，欠起脚跟朝里面望，然后笑笑，做个手势，意思是：放心吧，我在呢！

摄影师的目光跟随着淼，跟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直到她又坐回到原来的地方，才终于吞吞吐吐地说：“那，那么，那个女人，她……”

淼：“她会不会回来，是不是？痛快点儿！”

“是是是。那你，怎么想？”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我是希望她回来，还是不希望她回来。”

摄影师惊得瞠目结舌。

“咋啦你，不要紧吧？”

“不行不行，我得承认我实在是有点儿迟钝。您的意思是？”

“真的，我有时真的是希望她能回来，他们能够重逢，隆重的、精彩的、非同凡响的重逢……可有时候，又不希望。你懂了吗？”

“真是抱歉，我没听出您比刚才多说了什么。”

“唉，你们这些男人，全都一根筋！”

“比如说，她要是回来了，那……你怎么办？”

“所以嘛！”

“所以什么呀？你快把我弄糊涂了。”

“你压根儿就不算明白！”

“那……他呢，他希望她回来吗？”

淼把头仰靠在椅背上，眸中映满天光，有一缕流云，有一只白色的鸟，有一丝闪闪烁烁的忧郁……

那只白色的鸟，飞得很高，飞得很慢，翅膀扇动得潇洒且富节奏，但在广袤无垠的蓝天里仿佛并不移动……H

淼在画外说道——与以往诵读的语速、音调完全一样：“如果上帝不允许一个人把他的梦统统忘掉得干净，就让梦停留在最美丽的位置……所谓最美丽的位置，并不一定是最快乐的位置，最痛苦的位置也行，最忧伤最煎熬的位置也可以，只是排除……”H

画外，摄影师问：“排除什么？”

36.白色鸟

天上，白色的鸟，甚至雨中也在飞翔……贴着灰暗的天穹……更显得洁白，闪亮的长翅一上一下优美地扇动，仿佛指挥着雨，掀起漫天雨的声音……H

雨，飘洒在荒林中，飘洒在空地上，飘洒在大钟和钟旁的一顶雨伞上……橘红色的伞面遮住了一对恋人的脸，但可以看出：他们一同坐在那辆手摇车上……

画外，淼的回答——语速与那只大鸟收展翅膀的节奏一致：“F是说，只排除平庸……”H

白色的鸟像一道光，像梦中的幻影，在云中穿行，不知要飞向哪儿……雨响作一团……世界只剩下这声音，其他都似不复存在……H

那对恋人，相拥着，伞下似有喃喃低语……雨在橘红色的伞面上飞溅，密如鼓点，响如心动……因而，能听清的似乎只有这么一句：“搂紧我，哦，搂紧我搂紧我……”

画外，淼的回答——或许是受了那鼓点儿般的雨声的感染，语速也似急剧起来：“F是说：只排除不失礼数地把你标明在一个客人的位置上，把你推开在一个距离外，又把你限定在一种距离内：朋友。这位置，这距离，是一条魔谷，是一道鬼墙，是一个丑恶凶残食人魂魄的老妖，它能点金成石、化血为水、把你舍命的珍藏‘刷啦’一下翻转成一块丑陋的浮云，轻飘飘随风而散……”H

摄影师在画外问道：“谁是F？”

画外，淼几近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H

天上，那只鸟在盘旋，穿云破雾地盘旋，大概并不想到哪儿去，专是为了掀起这漫天风雨……H

地上，那把橘红色的伞，被风吹起，又被雨打落，在林间的空地上翻滚，像一朵盛开时节忽而凋零的花……恋人已不知何往，唯那喃喃的低语——“搂紧我，哦，搂紧我搂紧我”——变作呼喊，在大钟四周盘桓不去，在天地之间震荡不息……

37.地坛中的老人

这季节天气变化无常，忽而起了风，开玩笑似的打着呼哨四处野跑；忽而又飘下雨，淅淅沥沥弄起管弦，轻吹慢拨、幽微缠绵。雨大时我们躲进拱门去，园里园外世界全都藏起来，单用茫茫雨雾迷惑你，用浪涌潮翻般的震响恫吓你……G

森的画外音：我、世启、老孟还有路，几乎天天都到那园子里去。世启不死心，他相信他老婆肯定会回来，早一天晚一天的倒不要紧。

不久，雨过了，太阳憋足了力气，又把炽烈的光焰倾泻下来，仿佛一下子把草木都碾轧成金属，尖厉的颤响从各个角落里漫起来，连成一片、连成一片，激动不安与辉煌的太阳一同让人睁不开眼……G

森的画外音：那年夏天在这园子里，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奇异的事……G

亮白刺眼的背景中走来了世启、老孟、路和十八；他们边走边争论着什么，像是就一件不久前发生的事各持己见。蒸腾的水雾使他们的身影模糊不清，遍地的颤响把他们的吵嚷声搅得支离破碎——就好像唱机的转速不稳，或似一阵阵耳鸣……很久，随着阳光的渐趋温和，无论声音、景物还是四个人的形象，才都清晰起来——

路说：“他们跳得一塌糊涂是吧老孟？”

老孟拍拍路的肩膀，手在他那熊一样结实的脊背上停留片刻，然后滑落。

“什么你说？”我问路：“什么跳得一塌糊涂？”

世启看一眼路，低声对我说：“别理他，路又说傻话呢。”

“路才不傻呢。”老孟说。

路说：“我才不傻呢是吧老孟？”然后转向世启和我：“我才不傻呢。”然后又对老孟说：“我不傻，是吧老孟？”

老孟又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别老说这一句，老说这一句可不聪明。”

“我没老说这一句是吧老孟？”

我和世启笑起来……G

风吹草动，好像有什么活物藏身其间，细听细看，又像没有。

古殿（或颓墙）那边“哗啦”一声——可能又有旧墙皮或碎砖瓦掉落下来，惊起了不知名的鸟儿。

鸟儿“哇哇”地叫着飞走了。古殿复归沉寂，但那沉寂中总似有些“吱吱嘎嘎”的响动……

情景，与森的画外音：有件事说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在一片茂密的乱草丛中，一对老人悄悄地死在了那儿，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七八天了，甚至还要久……两个老人并肩坐在地上，背靠老柏树，又互相依偎着，睁着眼睛，死了也没有倒下去。几条野豆蔓儿已在他们垂吊着的胳膊上攀了几圈。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怎么死的，以及为什么死。两个人都是满头白发，一身布衣，没带任何东西，虽然时值盛夏却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四周是没腰的野草，稀疏的野花开得不香也不雕琢。两蓬静静的白发与周围的气氛极端和谐……G

祭坛上的茸茸绿草，沿石缝，水一样洇开，纵横回转勾画出一块块铺地长石，仿佛上帝摆设的多米诺骨牌。祭台周围，绿草“嗡”的一声全都茂盛，撒开野花，闪闪耀耀疏密有序，如一幅星图……G

森的画外音：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我、世启、老孟和路。一连几天我们都说，草丛中那两蓬白亮亮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后来便把轮椅摇着、推着，走近去看……世启说，他们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老孟想了一会儿，说他们还没傻到要把这辈子的东西带到下辈子去。我说这可糟了，咱没法知道他们是谁了……两张脸除了有些苍白，看起来倒是很坦然很轻松的样子，眼边嘴角似有微笑。这表情让我想起学生考完试放假回家时的心境。G

路独自叨咕：“他们跳得一塌糊涂，一塌糊涂他们跳得，他们糊涂……”

“他说跳什么？”我问世启。

“跳舞。老孟和路俩净说黑话。他说跳舞，瞎说呢。”

我问老孟：“什么跳舞？跳什么舞？”

“你不懂。你才十八，说（了）你也不懂……”G

森的画外音：路有一回说，老孟的腿是年轻时跳舞摔坏的，眼睛是因为后来跳不成舞急瞎的，我和世启不信。但老孟的事只有路知道，老孟只对路一个人说……G

警察来园子里找我们四个，向我们了解发现那对老人时的情景。

“他们就这么坐着，在那片草丛里。”

“就这么坐着？”

“就这么坐着。手垂在地上。”

“这样？”

“不是不是，是这样，垂着。胳膊上缠着野豆蔓儿。”

…………

警察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字。“嗯，还有什么印象？”

世启说：“他们的表情像似很痛苦。”

“不对，”我说：“他们的样子看上去挺坦然。”

世启说：“怎么会呢？至少是挺伤心的。”

“一点儿也不，”我说：“俩人脸上都有笑容呢，看来很轻松。”

警察转向老孟和路：“请你们二位也谈谈？”

“我的眼睛看不见。路说说吧。嘿，路！”

“老孟！”世启想制止他们。

可路已经开口了：“一塌糊涂他们俩跳得，是吧老孟一塌糊涂他们俩？”

老孟不露声色，唯墨镜在夕阳下闪光。

世启在警察耳边低声解释了一下。警察惊愕的目光在路的脸上停留了一阵，又吸吸鼻子确认了老孟身上的酒味儿。

…………

那个警察对我和世启说：“好啦，咱们还是说正事儿吧。关于那对老人的表情，你们一个说是很痛苦至少是很伤心，另一个说是很坦然很轻松。对吗？”

“对，”我说：“至少是很平静。”

“是很痛苦，要不就是很伤心。”

“请你们再仔细回忆一下，过些天我来。”

“还有路说的呢。”老孟说。

…………

警察走了，我们四个又到园子门口去。天渐渐黑了，园子里蟋蟀叫、风铃响，凄凄寂寂的，世启的老婆还没有带着儿子回来……G

38.猜测

我还是认为，那对老人死的时候很坦然，很轻松。世启仍然坚持说不是这样，是很痛苦，至少是很伤心。G

但他们为什么去死呢？成了缠绕我们整整那一个夏天的话题。

“也许是别人都看不起他们，他们痛苦极了。”世启说。

老孟说：“为什么不会是他们自己太看不起自己，所以痛苦极了呢？”

“不对，”我说：“准是他们发现了，活着毫无意义。”

老孟说：“那样他们一定非常沮丧，不会是很坦然。”

“也许是儿女不孝，他们伤心透了。”世启说。

老孟说：“为什么不会是，他们相信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而伤心透了呢？”

我说：“一定是他们看出生活太不公正，太不公正了。”

“那样他们一定是非常失望非常失望，”老孟说：“他们就不可能很轻松。”

世启说：“也许是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没得到，痛苦极了。”

“他们痛苦极了，干吗不会是因为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本来就是不可能得到的呢？”老孟说。

“他们感到命运太难捉摸了，”我说：“人拿它毫无办法。人根本没办法掌握它。”

老孟说：“结果他们承认自己是个笨蛋，怎么会死得很坦然很轻松呢？”

“也许是他们想干的事没干成，伤心透了。”世启说。

老孟说：“为什么不可能是，他们想干的事本来可以干成，可他们没有尽心尽力地干所以伤心透了呢？”

我对老孟说：“照你说，死是挺可怕的了？”

“我没这么说。”

“对了老孟，我敢说死一点儿都不可怕。”

“你敢说是你敢说，别拉上我，我没这么说。”

“什么沮丧啦、失望啦、承认自己是个笨蛋啦，”我说：“那都是活着的感觉，可我说的是死。死，本身一点儿都不可怕。”

…………

老孟说：“那你为什么没去死？”

我知道，活着的一切梦想还在牵动着我。

世启说：“就这么死了，别人会说什么？”

路说：“别人要说什么就会说什么，是吧老孟别人想怎么说就会怎么说？”

“我才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说呢。”我说。

“可是你活着呢！”老孟说。

“反正我知道死了就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可我们永远不会死。”G

“什么什么？”世启说：“你说你永远都不会死？”

“我说的是‘我们’。当你还能感受到‘我们’，还能站在‘我’或‘我们’的角度上说死的时候，你一定是活着呢！”

世启叹一口气：“老孟，我摸不准你的酒劲儿什么时候发作。”

“他们不可能不跳是吧老孟？”

“路，别老这么‘是吧老孟是吧老孟’的。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一句话来回说可不聪明。”

“我没一句话来回说是吧老孟？”G

39.园神

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的哨音，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E

淼的轻声诵读：设若有一位园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了，这么多年我在这园子里坐着，有时候是轻松快乐的，有时候是沉郁苦闷的，有时候优哉游哉，有时候恓惶落寞，有时候平静而且自信，有时候又软弱，又迷茫。E

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的小路，时而明朗时而阴晦的天上摇荡着串串杨花。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或是阴凉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阶下有果皮，阶上有半张被坐皱的报纸。秋天是一座青铜的大钟，在园子的东北角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铜钟；铜钟与这园子一般年纪，浑身挂满铜绿，文字已不清晰。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E

淼的轻声诵读：无论是什么季节，什么天气，什么时间，我都在这园子里待过。有时候待一会儿就回家，有时候就待到满地上都亮起月光。记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里了，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E

……围墙残败但仍坚固，失魂落魄的那些岁月里我摇着轮椅走到它跟前。四处无人，寂静悠久，寂静的我和寂静的墙之间，膨胀和盛开着野花，膨胀和盛开着冤屈。我用拳头打墙，用石头砍它，对着它落泪、喃喃咒骂，但它轻轻掉落一点儿灰尘再无所动。……老柏树千年一日伸展着枝叶，云在天上走，鸟在云里飞，风踏草丛，野草一代代落子生根。我转而祈求，双手合十……睁开眼，伟大的墙还是伟大地矗立着，墙下呆坐一个不被神明过问的人。L

淼的轻声诵读：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比如你起早熬夜准备考试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儿？并且庆幸并且感激这样的安排？E

雪后，月光朦胧，车轮吱吱叽叽碾压着雪路，是园中唯一的声响。这么走着，听见一缕悠沉的箫声传来，在老柏树摇落的雪雾中似有似无，尚不能识别那曲调时已觉其悠沉之音恰好碰住我的心绪。侧耳屏息，听出是《苏武牧羊》。曲终，心里正有些凄怆，忽觉墙影里一动，才发现一个老人背壁盘腿端坐在石凳上，黑衣白发，有些玄虚。雪地和月光，安静得也似非凡。竹箫又响，还是那首流放绝地、哀而不死的咏颂。原来箫声并不传自远处，就在那老人唇边。也许是气力不济，也许是这古曲一路至今光阴坎坷，箫声若断若续并不高亢，老人颤颤的吐纳之声亦可悉闻。一曲又尽，老人把箫管轻横腿上，双手摊放膝头，看不清他是否闭目。我惊诧而至感激，一遍遍听那箫声和箫声断处的空寂，以为是天喻或是神来引领。L

森的画外音：那夜的箫声和老人，多年在我心上，但猜不透其引领指向何处。直到有一天我又跟那墙说话，才听出那夜箫声是唱着“接受”。接受天命的限制。接受残缺。接受苦难。接受墙的存在。哭和喊都是要逃离它，怒和骂都是要逃离它，恭维和跪拜还是要逃离它……墙，要你接受它，就这么一个意思反复申明，不卑不亢，直到你听见……L

40.跳蚤市场

远处，教堂钟楼的尖顶指向天空。近处，广场上人头攒动；那儿有一个只在周末开放的“跳蚤市场”，从时新的服装到用过的家具、灯具，从雕塑、图画到各种各样的小艺术品，应有尽有。

晶和淼显然刚刚逛过“跳蚤市场”，坐在离它不远的一条小街口旁歇息，啃着面包，喝着饮料。晶不断扭头看淼，一副欣赏兼着羡慕的样子——潜台词是：啊，你可真是年轻，完全不知道累。淼正摆弄着一些刚刚买来的小艺术品，爱不释手，不时对着阳光、从不同角度观看它们。

过往的行人——尤其是老人，尤其是相互搀扶着的老夫老妻——都会放慢脚步，看看淼，被她的无比真纯的笑所感染。

淼：“这烛台他一定会说好。我担心的是这件裙子，他会说什么。”

晶啃着面包，不眨眼地看着淼，甚至把包装纸吞进嘴里也不觉得。

淼忽然扭过脸来问：“是不是我花钱太多了？”

晶摇摇头，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哎，说真的，真得感谢你。”

淼：“感谢？我？”

晶：“是呀，我们都很感谢你。”

淼：“我们？还有谁？”

晶：“所有的人，所有他的朋友。”

淼已听出弦外之音，把脸扭开：“为什么？”

晶：“你看他现在活得有多好，又自由，又自信。”

淼：“所以得感谢我？”

晶：“是呀！你真是太不容易了……”

淼又灿烂地笑起来。

晶：“真的真的，你别笑，我说的是真话。”

淼：“我知道。我是笑还有一句话，紧跟着你就要说了。”

晶：“什么？”

淼：“是说他的，说他真是福气大。”

晶也笑了：“是，是是。”

淼：“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他真是福气大，我是真不容易。”

晶：“不是吗？”

淼：“别人这么说的时候，他‘嗯嗯嗯’的一个劲儿点头。别人走了呢，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说怎么你活蹦乱跳的真不容易，我老弱病残的倒是福气大？”

紧跟而来的淼的大笑，仍可谓“疯”，可谓灿烂。晶却笑得虎头蛇尾，继而呆望着远处的教堂，和广场上的鸽子。

很久，晶才又自语般地说道：“真的，真的是……真的。”

“你说什么真的、是真的？”

“哦，我是说他可真是，真的是……福气大。”

教堂的钟声响了，一声声清脆又沉重。广场上的鸽子“扑噜噜”都飞起来，围着钟楼的尖顶一圈又一圈地盘旋……

41.母亲的坟

盘旋的鸽群，仿佛白色的纸花，飘洒在铅灰色的云层下。

森的画外音：母亲去世十年后的那个清明节，我和父亲和妹妹去寻过她的坟。M

鸽群掠过山峦，掠过山脚下的墓地，掠过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森的画外音：母亲去得突然……那时我坐在轮椅上正惶然不知要向哪儿去，妹妹还在读小学。父亲独自送母亲下了葬。巨大的灾难让我们在十年中都不敢提起她，甚至把墙上她的照片也收起来，总看着她和总让她看着我们，都受不了。才知道越大的悲痛越是无言；没有一句关于她的话是恰当的，没有一个关于她的字不是恐怖。

十年过去，悲痛才似轻了些，我们同时说起了要去看看母亲的坟。三个人也便同时明白，十年里我们不提起她，但各自都在一天一天地想着她。

坟却没有了，或者从来就没有过。母亲辞世的那个年代，城市的普通百姓不可能有一座坟，只是火化了然后深葬，不留痕迹。M

父亲满山跑着找，终于找到了他当年牢记下的一个标志——一棵不起眼的红枫树，满树的叶子正红得透明，在秋风中摇曳得像一团火。

父亲说：向东三十步左右，就是母亲的骨灰深埋的地方。

但是向东不足二十步已见几间新房，房前堆了石料，是一家制作墓碑的小工厂了；几个工匠正埋头叮当地雕凿着碑石。

父亲憋红了脸，喘气声一下比一下粗重。

妹妹推着我走近前去，把那儿看了很久……M

“红枫”化作“合欢”，画面闪回到母亲生前住过的那个小院——静静的秋阳；静静的屋檐和窗廊；静静的那棵合欢树，花朵都已不见，小巧而且对称的叶子正在变黄、飘落……

森的画外音：记得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刷啦刷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说：“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的神色。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你要是愿意，就明天？”……我说：“好吧，就明天。”……母亲高兴得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说：“那就赶紧准备准备。”我说：“哎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

母亲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是永远的诀别。N

“合欢”化作“红枫”，画面再回到墓地：我们一家三个，在那棵红枫树下合了影。

42.心中的合欢树

“红枫”再次化作“合欢”。——那是又一棵合欢树了，跟当年的那棵差不多大；小巧而浓密的绿叶上缀满花簇，纤细又敏感的丝丝花瓣伸展得既热烈又洒脱。

森的画外音：母亲去世时，我坐在轮椅里连一条谋生的路还没找到，妹妹才十三岁，父亲一个人担起了这个家。二十年，这二十年母亲在天国一定什么都看见了。二十年后一切都好了，那个冬天，一夜之间，父亲又离开了我们。他仿佛终于完成了母亲的托付，终于熬过了他不能不熬的痛苦、操劳和孤独，然后急着去找母亲了——既然母亲在这尘世间连个坟都没有留下。O

那鸽群——抑或鸽魂——不知已经几度轮回，好像一直都守望在你的思念里、你的盼望中——时而雪片似的飘落下来，“咕咕”地叫，歪着头看，仿佛认得那棵树；时而又都腾空而起，在山谷间徘徊，哀长的哨音有如天籁，精灵似的影子仿佛跨越着前世、今生……

情景，与森的画外音：我和妻子、和妹妹一家人，把又一棵“合欢”种在山上；把父亲的骨灰和母亲生前的一条白纱巾，合在一起，葬在了它的根下……无所谓是哪座山，也无所谓离得远还是近，它种在我们心里，种在了永远的纪念中。

我们五个，捧着父亲和母亲的遗像，在那棵合欢树前合了影。

森的画外音：在我们的记忆里，那棵合欢树就是他们一生慈爱的象征，那一片大山，就是他们劳苦一生的憩园。

43.地坛的思念

有一天大雾迷漫，世界缩小到只剩了园中的一棵老树。A

淼的画外诵读：母亲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E

森的画外音：现在我又想到，那时，毕竟，母亲还有着父亲的陪伴……

有一天春光浩荡，草地上的野花铺铺展展，开得让人心惊。A

淼的画外诵读：母亲，以她的聪慧和坚忍，在那些空落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她思来想去最后准是对自己说：“反正我不能不让他出去，未来的日子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真要在那园子里出什么事，这苦难也只好我来承当。”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长的一段日子啊，我想我一定使母亲做过最坏的准备了……E

森的画外音：父亲呢？一向老实、憨厚、缺乏魄力的父亲，在母亲走后独自撑起了这个家——那是一段更长、更难的时日呀！那些个孤独的白天和夜晚，不知他是怎样在要求着自己、鼓励着自己……

有一天漫天飞雪，园中堆银砌玉，有如一座晶莹的迷宫。A

淼的画外诵读：母亲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E

有一天大雨滂沱，忽而云开，太阳轰轰烈烈，满天满地都是它的威光。A

森的画外音：父亲也是一样。那时，他的儿子仍然没有长大，还是经常跑到那座荒芜的园子里去，从早待到晚。二十年的日日夜夜，父亲是怎样熬过来的？一定就是在那些困苦甚或危难的时刻，从天上他听见了妻子的嘱托，在心里，他的爱长成为信仰……

44.老屋的歌

回到开头——第二章，回到——那两间破旧的老屋和后来用碎砖垒成的几间新房，挤在密如罗网的小巷深处，与条条小巷的颜色一致，芜杂灰暗，使天空显得更蓝，使得飞起来的鸽子更洁白……B

森的画外音：我想去那儿，是因为我想回到那个很大的世界里去。那时我刚在轮椅上坐了一年多，二十三岁，要是活下去的话，料必还是有长久的岁月等着我。……父亲不大乐意我去，但闷闷的说不出什么，那意思我懂：他宁可养我一辈子。但“一辈子”这种东西……是要自己养的，就像一条狗，给别人养了就是别人的。B

我摇着轮椅，V领着我在小巷里东拐西弯。印象中，街上的人比现在少十倍，鸽哨声在天上时紧时慢让人心神不定。……过了一棵半朽的老槐树是一家有汽车房的大宅院，过了大宅院是一个小煤厂，过了小煤厂是一个杂货店，过了杂货店是一座老庙很长很长的红墙，跟着那红墙再往前去，我记得有一所著名的监狱。V停了步，说到了。

我便头一回看见那两间老屋……B

森的画外音：到这儿来的年轻人，有些是像V那样等着分配更好的工作的，有些则跟我一样，或轻或重地有着一份残疾。健康的一拨一拨地来了又一拨一拨地走了；残疾的每次招工都报名，但报名与落榜的次数相等。B

老屋内景，及森的画外音：这是我们的角落，斑驳的墙上没有窗户，低矮的屋顶上尽是灰尘结成的网。我们喜欢这个角落。有人说这儿避风，有人说这儿暖和；我只是想离窗户远一点儿——从那儿可以看见一所大学的楼房，一个歌舞团的大门和好几家正式工厂的烟囱。P

森的画外音：应该有一首平缓、深稳的曲子，来配那两间老屋里的时光，来配它终日沉暗的光线，来配它时而的喧闹与时而的疲倦。或者也可以有一句歌词，一句最为平白的话，不紧不慢地唱，便可呈现那老屋里的生活，闻见它清晨的煤烟味儿，听见它傍晚关灯和锁门的轻响。……这样一句话似乎就在我耳边，或者心里；可一旦去找它却又飘散。B

但这样的曲子——就像地坛中那缕箫音——也已经压抑不住似的，在老屋的喧闹与疲倦中隐隐浮现，在那沉暗的光线里缓缓流淌了——既古老，又现代；好像从古至今它一直就在，唯随时代变迁而显得迷茫，甚至于慌张。只是还没有歌词。一时还找不到那样一句平白的话，来符合这老屋里的情绪，以及符合这样的曲调。

45.三子——路

情景，与森的画外音：冬天的末尾。冻土融化、变得松软时，B大爷在门前那块空地上画好一条条白线，砖瓦木料也都预备齐全，老屋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但阵阵笑声不单是因为新屋就要破土动工，还因为B大爷带来的“基建队”中有个临时借调来的、弱智的小工。B

“嘿，三子，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

“你们这儿不是要盖房吗？”三子一脸严肃，甚至是紧张。

“嗬，几天不见长出息了怎的，你能盖得了房？”

三子愧怍地笑笑：“这不是有B大爷吗？”B

…………

哦，怎么是路？“路！你怎么来了？”我在角落里喊他。

路走过来：“怎么你在这儿呀，十八？”

“老孟跟你一块儿来的吗？”

路不吭声，朝门外望望，目光迟滞又迷离。

众人七嘴八舌开了：“哟，哪儿来的个‘路’呀？”“什么‘路’哇，好走不？”“就说‘三子’多省事！方圆十里八里的谁不知道三子？未必有谁能懂得‘路’是什么东西。”

…………

路的脸红到耳根，有些喘，想争辩，但终于还是笑，一脸严肃又变成一脸愧怍，笑声只在喉咙里“哼哼”地闷响。

“忘了自己是谁了吧，三子？”“小学上了十一年也没毕业的，是谁呀？”“两条腿穿到一条裤腿里满教室跳，把新来的女教师吓得不敢进门，是谁呀？”

“我——王海路！妈了个×的，行了吧？！”路猛喊一声，但怒容只一闪，便又在脸上化作歉疚的笑，随即举臂护头作招架的姿势。

果然有巴掌打来，虚虚实实落在他头上。

“能耐你不长，骂人倒学得快！”“这儿都是你大妈大婶，轮得上你骂人？”“三子，对象又见了几个啦？”“几个哪儿够，几打了吧？”“怎么样呀，都？”

“不行。”

“喂喂，说明白喽，人家不行还是咱不行？”

…………

“三子！”B大爷喊，“还不快跟我干活去！这群老‘半边天’一个顶一个精，你惹得起谁？”

B大爷领着路走了，甩下老屋里的一片笑骂。B

森的画外音：三子，是王海路的小名儿。路，是老孟叫起来的。老孟从来不叫他“三子”，也不叫他“王海路”，只叫他一个字——路，不知其中奥妙何在。

路有时候到B大爷那儿去，醉醺醺的，准是老孟教的他喝酒。

B大爷说：“甭喝那玩意儿，什么好东西？”

路说：“您不也喝？”

B大爷说：“我什么时候死都不蚀本儿啦！喝敌敌畏都行。”

路说：“我也想喝敌敌畏。”

B大爷喊他：“瞎说，什么日子你也得把它活下来，死也甭愁、活也甭怕，那才叫有种！”

路便愣着，撕手上的老茧，看目光可以到达的地方。B

46.梦之舞

方形的祭坛占地几百平米，空旷、坦荡，独对苍天。玉砌雕栏散落处处，历经百年风雨，已是浑然如初。残损的石门，只剩些光秃秃的石柱兀然挺立，夕阳把它们涂染得仿佛一根根巨大的蜡烛。

森的画外音：有一天，老孟说，路从那祭坛上的某一根石柱旁走进一间其大无比的房子里去了，看见了宇宙初开时的情景……

我问老孟：“你说什么，宇宙初开时的情景？”

老孟让我问路。

“他是怎么进去的？”

老孟说鬼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能进去。

“路，你看见了什么？”

“里头比外头大。”路说。

“怎么会是里头比外头大？路你说什么呢？”

“那房子里头比外头大是吧老孟？就是里头比外头大。”

“里头有多大？”

“看不见边儿那么大，比外头大。”

世启说我：“你听他的，他又瞎说呢。”G

暮霭升腾，紫气蓝烟一般，在祭坛上飘浮，在石柱间缭绕。晚风便在所有的殿角檐头摇响了风铃……

老孟说：“我怀疑路是看见了一个球，他走到球里去了。球是空的，球壁是用无数颗宝石拼接成的，大大小小的宝石拼接得严丝合缝儿没有一点儿空隙。”

“那又怎么了？”

“路说他刚一进去什么都看不见，漆黑一团没有声音。后来他点了一把火，用他自己的衣裳点了一把火在手里摇，‘轰’的一声就再也看不到边儿了。无边无际，无边无际无边无际……”

“老孟，你要是少喝点儿酒就好了。”世启说。

老孟自管说下去：“每一颗宝石里都映出一个人和一把火，每一颗宝石里都映出所有的宝石也就有无数个人和无数把火，天上地下轰轰隆隆的都是火声，天上地下都是人举着火。”

世启说：“老孟，你今天喝得太多了。”

老孟自管说下去：“我说路，你干吗不跳个舞试试？你干吗不在里头举着火跳个舞？你那时真该举着火，跳个舞看看。”

路惭愧地看着老孟。

“你要是跳起来你就知道了，路，你就会看见全世界都跟着你跳。”

路呆呆的，梦想着跳舞。G

47.继续等待

园子里乘凉的人渐渐走空了。远处的城市也似疲惫了，喧嚣声一阵弱似一阵。这季节，“伏天儿”的叫喊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森的画外音：世启对路和老孟的“瞎说”嗤之以鼻。老孟说别难为世启了，他一心想着什么我还不知道？不过呢，也许他将来能懂，也许这一辈子他也懂不了——路的舞，应该说比那两个老人跳得好。

我、老孟、路和世启，又坐在园子门口等世启的老婆带着儿子回来。远处的街灯昏黄地闪烁，树叶摇曳不时把它们埋没。

世启说：“他们也许不会回来了。”

世启又说：“她走的时候也许就没打算回来，山里的日子现在过得好了。”

世启说：“今天几号了？”

老孟告诉他，是哪年哪月哪天。

世启从衣兜里掏出个冷馒头啃，目光一直不离那条暗淡小路的尽头。“也许我不该让她走。别人跟我说过不能让她回去。别人跟我说，他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那你干吗让她走？”老孟说。

世启说：“我不愿意让别人那么看我。我把存的几百块钱都给他们做了路费。我不愿意别人说我连老婆也弄不住。”

老孟没言声。

世启又说：“我要是去找他们，别人会怎么说？”

“别人要怎么说就会怎么说，是吧老孟？别人要怎么说就会怎么说。”路边说边手舞足蹈。G

48.高速公路上

一辆七八米长——卧室、客厅、厨房和卫生间齐备——的房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路两边是辽阔的牧场，远处是密密的大森林。

森躺在卧室里睡着了。

晶、淼和摄影师，还有曾经——在海滨酒吧前——见过的那几位朋友，一同坐在客厅中。司机是个金发碧眼的男子——他会不会是晶的丈夫呢？

摄影师问淼：“你相信那都是真的吗？”

“你指什么？”

“什么火把呀，跳舞呀，巨大的房子里头比外头大呀……”

“实际你问了两个问题。”淼说：“一个是老孟和路说的那些事真不真，一个是你信不信。”

摄影师迷惑地看着淼。

晶：“好家伙，你也这么哲呀！”

淼又灿烂地笑起来：“是嘛，为啥一定是你看见的，比你相信的还要真呢？”

牧场上，一群群奶牛在阳光下悠然自得，吃草或闲逛。某几处山包上，风车林立，随风旋转，有如一片白色的树林盛开着奇异的花朵。

晶想了想，不住地点头：“不错，还有什么比你的信，更真呢？”

另一个人说：“老孟那句话才真是够哲呢——‘你要是跳起来你就知道了，全世界都在跟着你跳’！”

摄影师也微微地点头，恍然如有所悟。

又一个人问：“后来呢？世启的老婆，还有儿子，回来了吗？”

淼：“不知道。”

摄影师：“老孟呢？老孟现在还活着吗？”

淼摇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们。”

一阵寂静。大家都不说话，愣愣地望着窗外。

汽车又翻过一架大山，眼前仍是辽阔的牧场、森林，数不尽的风车与牛群。

49.莫名的女人

景物，以及森的画外音：那个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有一天清晨，雾气还未散尽，园子里来了个女人。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阵，也不说话，摇摇头走开。她穿着雪白的长裙，裙裾轻拂过绿草地，慢掠过矮树丛，白色的身影一会儿在古殿旁，一会儿在老树下，一会儿又在祭坛上，像个精灵一样默默地在园子里周游。G

她再次走近我的时候我问她：“您找什么？”

“找一个说好了在这园子里等我的人。”

“哎哟，您可回来了！他等您好几个月了。”

“好几个月？才好几个月？”

“对了，对了，差不多有一年了。”

“怎么会才一年呢？有一万年了。”

“一万年？”

“可能还要长。”她冲我笑笑，目光灼灼，有不息的愿望。

“您不是找世启？”

“世启？”她摇摇头。

“您找的人什么样儿？”

“腿坏了，眼还瞎。”

“老孟！”我说：“怎么会是老孟？！”

“他在哪儿？还是每天都来吗？”G

景物，以及森的画外音：我把老孟工厂的地址告诉她。她谢过我，长裙又拂过草地、掠过树丛，在蓊蓊郁郁的草木之中消失不见。我才想起每次世启问今天是几号时，老孟都能准确地告诉他，甚至说出年和月。G

50.能跳舞的轮椅

夏天过去了，天短了，天凉了。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园子里都有果实落在地上的声音。金黄的草叶上有飞蛾产下的卵。老树上，有鸟儿搭成的房。G

森的画外音：又过了些天，傍晚，世启来时告诉我，他碰见路了。他说路说，老孟用完所有的力气了。路说那个女人带回来一辆能跳舞的轮椅，老孟便和她一起跳舞，像他们年轻的时候一样。他们从黄昏跳到半夜，从半夜跳到天明，从天明跳到晌午，从晌午跳到日落。谁也没有发现是什么时候，老孟用尽所有的力气了，那奇妙的轮椅仍然驮着他翩翩而舞。G

“路呢？”

“路说完就走了。”

“路去哪儿了？”

“路不说，急匆匆地走了。”G

森的画外音：我和世启去找路，想问问老孟的事是不是真的。我们找到他家，人们说路去跳舞了。我们找到他的工厂，人们说路去跳舞了。我们找遍所有的地方，找到半夜，人们说路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很久，不知道他到哪儿跳舞去了。G

我们又回到园子门口，天已经快亮了。暗淡的街灯熄灭，那条小路微白而清静。露水很重，把落叶贴在路面上。小路的尽头依然溟濛，世启的老婆和孩子没有回来。

世启说：“我要去找他们，我得去。”

“到哪儿？大山里去？”我问。

“不管是哪儿。”

“你这腿行吗，在大山里？”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得去。”

“你的车钱够吗？”

“反正我得去。十八，你怎么办？”

“别再管我叫十八了。太阳一出来我就过了十八了。我妈说我是太阳出来时生的。”G

51.浪与水

从老屋往北，再往东，穿过芜杂简陋的大片民居，再向北，就是护城河了……河两岸的土堤上柽柳浓荫、茂草藏人，很是荒芜……大雨过后，河水涨大几倍，浪也活了，浪涌浪落……更像是一条地地道道的河了。B

森的画外音：长久地看那一浪推一浪的河水，你会觉得……其中必定有着什么启示。“逝者如斯夫？”是，但不全是。“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也不全是。似乎是这样一个问题：浪与水，它们的区别是什么呢？浪是水，浪消失了水却还在，浪是什么呢？浪是水的形式，是水的信息，是水的欲望和表达。浪活着，是水，浪死了，还是水，水是什么？水是浪的根据，浪的归宿，浪的无穷与永恒吧。B

就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河边，K跑来告诉我：“三子死了。”B

“什么！他不是去跳舞了吗？”

森的画外音：不过，也许，三子就是三子，路就是路，并不能合二为一。或者是，三子死了，而路确实是跳舞去了——这并不妨碍他们其实是一个人。

“怎么回事？”

“雨最大的时候，三子走进了这条河里；在河的下游。”

“不能救了？”

我和K默坐河边。B

森的画外音：河上正是浪涌浪落，但水是不死的。水知道每一个死去的浪的愿望，因为那是水要它们去做的表达。可惜，浪却不知道水的意图，不知道水的无穷无尽的梦想与安排……B

河上暮霭飘缭，丝丝缕缕地纠缠，撕扯，飞散……我终于听清了老屋里的歌，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不紧不慢、反反复复地吟唱：不管是浪活着，还是浪死了，都是水的梦想……B吉他依旧，而后加上钢琴——让水的梦想，掀起不息的波浪。不管是浪活着，还是浪死了，都是水的梦想……再有一把小号，“嘀嘀嗒嗒”地吹响，清朗、明澈——一切悲、美之浪，都将因而记起那一片浩渺的太初之水。

52.牵挂

无边无际的水面，一浪一浪，天赋其美妙的节奏……

叠印：“透析室”里，森像是睡着了；一条条血色充盈的“透析管路”悬挂床边，随着血泵的转动——或不如说是随着那波浪的节奏——微微颤动。

森的画外音：现在我常有这样的感觉：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坐在幽暗处，凡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夜一夜耐心地等我。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站起来，对我说：嘿，走吧。我想那必是不由分说。不管是什么时候，我想我大概仍会觉得有些仓促，但不会犹豫，不会拖延。K

无边无际的水面，一浪一浪，天赋其美妙的节奏……

叠印：清澈的阳光里，飘荡着钟声……我站在院子里，最多两岁，刚刚从虚无中睁开眼睛，尚未见到外面的世界先就听见了它的声音，清朗、悠远、沉稳，仿佛响自天上。J

森的画外音：“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说过，徐志摩这句诗未必牵涉生死，但在我看，却是对生死最恰当的态度，作为墓志铭真是再好也没有。K

无边无际的水面，一浪一浪，天赋其美妙的节奏……

叠印：森坐在轮椅上，宽厚的肩背上是安谧的晨光，是沉静的夕阳……他转动轮椅的手柄，前进、后退、转圈，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七百二十度……像是舞蹈，又像是谁新近发明的一种游戏……H

森的画外音：死，从来不是一次性完成的。陈村有一回对我说：人是一点儿一点儿死去的，先是这儿，再是那儿，一步一步终于完成。他说得很平静，我漫不经心地附和，我们都已经活得不那么在意死了。K

无边无际的水面，一浪一浪，天赋其美妙的节奏……

叠印：一群男孩和女孩齐声地唱，生生露生雪，生生雪生水，我们友谊，幸福长存……那些孩子，有我认识的，也有的我从未见过，他们就站在我儿时的那个院子里，轻轻地唱，轻轻地摇，四周虚暗，瑞雪霏霏……K忽然我看见，淼也站在其间——一心一意的眼神还是那样望着森，或是在寻找他……

森的画外音：是呀，我正在轻轻地走，灵魂正在离开这个残损不堪的躯壳，一步步告别着这个世界……K可是她呢，淼，怎么办？那个“顺水漂来的孩子”她还年轻啊！

无边无际的水面，一浪一浪，天赋其美妙的节奏……

叠印：那群轻摇慢唱的男孩和女孩忽而消失，院子里只剩下了淼。她四顾茫然，甚至有些惊恐，就像是刚刚走出伊甸园的夏娃……这时，瑞雪霏霏之中走来了一个人——一个男人，扛着一架摄影机……啊，是他——摄影师！现在我们才看出他的英俊与健美，他的温和与厚道。见淼孤独无助地站在大雪中，摄影师扔下他的机器，惊叫着，几个大步跑过去，搂住了她……

画外音——

晶：你注意到没有，那个摄影师，对你妻子非常有好感？

森：真的吗？

晶：有一次我问他怎么还不结婚，你猜他说什么？

森：我咋知道？

晶：他说他一直在找，可一直都没碰到像淼这样的人。

森：唔……那，那就请他再等等吧，但愿不会太久……

晶：你啥意思？

森：哦，不不，是真的。

晶：哎哟老天！你已经变得不太像你了。

森：不会吧？

晶：当年，对另一个女人，你为什么不能再大度些呢？

森：是呀，是呀。不过，这好像不是什么大度不大度的问题。

晶：那，什么问题？

森：你相信有灵魂吗？

无边无际的水面，一浪一浪，天赋其美妙的节奏……

叠印：漫天飞舞的鸽群，也似有意符合着那浪起浪落的节奏……

森的画外音：要是不注意，你会觉得从来就是那么一群在那儿飞着，但若凝神细想，噢，它们已经生生相继不知转换了多少回肉身！一群和一群，传达的仍然是同样的信息，继续的仍然是同样的路途，经历的仍然是同样的坎坷，期盼的仍然是同样的团圆，凭什么说那不是鸽魂的一次次转世呢？C

53.地坛·夕阳与旭日

老树轰轰烈烈地生长，野草终日欢唱。C

情景，及淼的轻声诵读：有一年，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我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母亲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E

有一天我在这园子里碰见一个老太太，她说：“哟，你还在这儿哪！”她问我：“你母亲还好吗？”

“您是谁？”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找你，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E

淼的轻声诵读：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玩，真是玩得太久了……E

有一天夜晚，我独自坐在祭坛边的路灯下看书，忽然从那漆黑的祭坛里传出一阵阵唢呐声。四周都是参天古树，方形的祭坛占地几百平米空旷坦荡独对苍天，我看不见那个吹唢呐的人，唯唢呐声在星光寥寥的夜空里低吟高唱，时而悲怆时而欢快，时而缠绵时而苍凉，或许这几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我清清醒醒地听出它响在过去，响在现在，响在未来，回旋飘转亘古不散。E

淼的轻声诵读：必有一天，我会听见喊我回去。那时您可以想象一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心里好些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到明天。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无可置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走得任劳任怨。还可以想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互相一次次说“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又互相一次次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时间不早了可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E

重复第七章——摄影机对准那一轮巨大的落日，拍它沉降的过程，沉降之时的深稳与宁静，拍那辉煌残照之下的荒藤野草、古殿风铃，或今日外景地上的乱石土冈、败壁残基……

淼的轻声诵读：我说不好我想不想回去。我说不好是想还是不想，还是无所谓。我说不好我是像那个孩子，还是像那个老人，还是像一个热恋中的情人。很可能是这样：我同时是他们三个。我来的时候是个孩子，他有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他一来一见到这个世界便立刻成了不要命的情人，而对一个情人来说，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那时他便明白，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E

风走，云流，远树如烟，成群的雨燕在天地之间盘桓、嘶喊……一切都似天赐之缘。

淼的轻声诵读：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有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那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E

引文所出篇目及代码：A《想念地坛》B《老屋小记》C《给友人的一封信》D《比如摇滚与写作》E《我与地坛》F《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G《我之舞》H《务虚笔记》I《合欢树》J《关于庙的回忆》K《重病之时》L《墙下短记》M《复杂的必要》N《秋天的怀念》O《老家》P《没有太阳的角落》Q《病隙碎笔1》

2007年11月1日完成

附：想电影

电影曾经是一门艺术，现在则更强调它是一宗产业。似乎，人们已不再向它要求深情和深意，只期待它的耀眼与票房。是呀，动辄千万的投资投给谁？当然是不单能保本，还能够赚取丰厚利润的人。这好像没什么不对。但这就推动了一个循环：以盈利来争取投资，以投资来获取利润，利润越高越可争取到大投资，投资越大越能获取高利润。投资、制作与销售，统一思想统一步伐，形同垄断，小本经营几乎无法生存。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其他牵制，艺术日益沦为点缀，沦为累赘，否则就只好“藏在深闺人未识”。就像早年有人点破的一种现象：年轻作家不得不为劣质小报写些听命文章，以求自由写作之有日，年轻画家又不得不为那听命文章画些蹩脚的插图，以期随心挥洒之有时。关键是，已然熬成婆的大导和大腕儿，总还是在上述循环中手忙脚乱，无暇旁顾，让人担心百花齐放之无期。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嫁谁也未必可靠，莫如自己来弄潮。某种电影，有钱的不拍，没钱的拍不起，咱就自个儿想吧。想象一部电影，既无需投资，又不要谁来批准，高兴了写成本子，也不期拍摄，唯供气味相投者自娱自乐，恰如雨淋淋的天气里喝杯小酒。馆子里的大菜烧来炖去，贵且不说，轰轰烈烈的总让人想起饲养场，想起《千与千寻》中那一对吃成猪的爹娘。真美食家是要自己动手的，不计利润，也不摆谱儿，吃的是心情。只可惜我这腿脚不济，否则真想扛架摄像机，把“想”扩大到“拍”：夏日凄艳的夕阳，深秋温润的风雨，树影摇摇，落叶飘飘……院子里有群悠闲的猫，树荫下有个与猫共舞的老人，天上鸽音，地上人群……窗口边一只绚丽的蝴蝶，窗口中一缕淡雅的倩影，往事如烟，心在何方……忽然间，一个孩子闯进画面，小脸儿凑近镜头问：“您干吗？”拍电影。“这能拍电影？”当然能，不拍也能。“不拍怎么能呢？”想呀，想电影，心里的电影一定是最难忘的电影。孩子蹲下来，往镜头里看：“什么名儿？”没名儿。“没名儿呀！”孩子撇嘴，接着又问：“是不是特打？”打什么？孩子“嗨”地大吼一声，抬脚踢开一只猫。唉唉，你还没到懂电影的年龄呢。“那，您能拍拍我们幼儿园的事吗？”拍你们打架？孩子不吭声，羞愧地笑。“那您说拍什么？”还是你自己说吧。孩子蹲在那儿想，想自己的电影……

2008年春

猎人

早年，地坛里有个遛弯儿的老太太，手里一根拐杖常引得路人驻步。拐杖是一整条鹿腿做的：鹿蹄黑亮，腕部弯曲成手柄，筋骨分明，皮毛犹在。众人把玩一回，而后感叹：“真东西，漂亮！”老太太落座石阶，面目冷峻。

有人问：“这东西您哪儿来的？”

“抢来的！”老太太没好气儿。

“不不，咱是问您哪儿买的？”

“哪儿也不卖！”

“那，您这东西是？”

“你才东西哪！”

“哎哟喂老太太，您别生气呀，咱是说……”

“猎人留下的。我那相好的，留下的。”

众人窃笑，不敢再问。老太太倒说开了——

猎人年轻时不打猎。猎人好跑，也能跑，跑一万米能把别人落下两三圈。猎人心憨，打小儿就实在；跑到一万米，他心想这也算跑？就又跑，一圈一圈总也不像要停下的样子。众人就喊：“行嘞，行嘞！”“够啦，傻小子！”可猎人压根儿没明白他们为啥要这么喊。

猎人跑得高兴，出了体育场，跑上大马路。不知啥时候喊声却变成了：“加油！加油！”“嘿，这哥们儿行啊！”路人以为他是在跑马拉松。

跑马拉松他也不含糊，跑过终点也不见有人追上来。可喊声就又变回来：“行嘞，行嘞！”“哪儿这么个傻小子，还不快停下！”猎人心说我有的是劲儿哪，干吗停下？你们也不瞧瞧这四周的景色够多美！

那时候不是唱吗：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在群山那面，有野鹿和山羊……雄鹰在飞翔，一会儿在草原，一会儿又向森林飞去……

他就这么跑哇，跑哇，跑过田野，跑向群山，天也黑了，月亮也上来了，周围也没人喊了。行吧，今天就到这儿，回去领奖去，奖还能是别人的？

奖还真就是别人的了。万米奖，给了那个让他落下两圈的人。马拉松奖，给了一个他见也没见过的家伙。猎人问：我的呢？人家说：你是谁？

就这样，他干脆跑到山里打猎去了。那时候还允许打猎呢。

算命

早年，地坛里有两个会算命的人。一位半宿半宿地在林子里吹箫，大家叫他“箫兄”；一位整天在园子里边走边饮，人称“饮者”。

有一天大雾弥漫，我独自守着棵老树发呆，忽一阵酒气袭来，饮者已现近旁，醉眼迷离地正瞅着我笑呢。我说您好。他说有啥不好？我说您总这么高兴。他说不高兴咋办？那时我二十几岁，已经盼着死了——两条腿算是废了，工作又找不到，日子嘛倒还剩着一大半，以后的路可怎么走呢？

饮者正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黄汤。我说：要不您给我算上一命？

他拉着我的手看了看，又问过八字，说我命属木，生于冬，必多病，二十岁上少不了要住医院，而后厄运频频，步履维艰，直到……

直到啥时候？我忙问。

另一个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单说以往，也算本事？

回头看时，雾气缭绕中箫兄一身黑衣，抱箫而立。

饮者缓缓起身，与箫兄久久对视。同行相轻，据说二人久存芥蒂。

那就算算未来？饮者说，语气中有明显的挑战味道。

箫兄摸出两张纸条说：您写一句，我写一句。

片刻写罢，二人换看，抚掌大笑，似芥蒂已去。

饮者问：如何给他看呢？

箫兄答：只末尾一字吧。

饮者又问：剩下的加封？

箫兄点头：待未来拆启。

末尾一字，饮者的是“之”，箫兄的是“也”。我说这不跟没看一样吗？饮者说：提前拆看也行，就怕不准了。箫兄道：不准了，而且不好了。我说你们把我当傻瓜吗？他们说：您请便。

那么，未来是什么时候？

不得不拆时。

如何才算不得不拆时？

笑声朗朗，二人已隐形大雾之中。

而后多年，园中时有酒气飘绕，林间常闻箫声彻夜，却很少再见到他们；偶尔见了，也绝口不提此事——行内的规矩：命，是说一不二的。

转眼几十年，不知多少回我想拆开那两封纸条看看，总又怕时机不对。直到不久前躺进急救室，这才想，拆吧，免得死也不知他们都写些什么。

两句话，竟似一联：虽万难君未死也；唯一路尔可行之。

为无名者传

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重复五十遍，那个人，该叫他什么？就叫“百太祖”吧。按十七八年一辈算，他应该是活在三国时期。甫家的家谱上说他，“于长坂坡前，被一赵姓将军一枪毙命”。查遍史书，唯《三国演义》第四十一回疑似相关：“赵云怀抱后主，直透重围，砍倒大旗两面，夺槊三条；前后枪刺剑砍，杀死曹营名将五十余员。”但愿百太祖正在其中，否则正史、野史均无他丝毫痕迹。

传说，百太祖与百太奶尚在胎中，即经两家父母指腹为婚。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孰料婚龄将至，甫家败落，亲家寻因种种，欲毁婚约。直至百太祖戎装待发，欲见娇娘一面，百太奶家仍闭门不允。幸有“红娘”内应，正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月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菩提树滴菩提水，滴入红莲两瓣中”，或如后世民歌所唱“抱住哥哥亲了个嘴，肚里的疙瘩化成水”，总之百太祖夜闯闺房，给百太奶留了个种。

否则一千七百年后，甫家最终也难有一位妇孺皆知的名人了。

送郎从军一幕自古雷同，譬如“车辚辚，马啸啸，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譬如“紧紧握住红军的手，亲人何日返故乡？”男儿重功名，百太祖一骑绝尘。女子为情生，百太奶以泪洗面，忍辱负重，为甫家养育着九十九太祖，终日所盼唯夫君早日归来。譬如“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譬如“鸡娃子叫来狗娃子吵，当红军的哥哥回来了”，人分古今，相思无异。然“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其时通讯靠喊。百太奶岂知，爱子呱呱落地日，正是夫君尸横疆场时。家谱记载，百太祖首战刀未血刃，已成他人枪下鬼。又如民歌所唱“人人说咱们二人天配就，你把妹妹闪在那半路口”，百太奶闻讯昏厥三刻，自此终身独守，再不曾嫁。

千年悠悠，亦如白驹过隙。却说这百太祖的直系一百代孙，自幼乖巧伶俐，取名志高，孰料长大成人却不忠不孝。不忠者，他不仅与风靡一时的小说《红岩》中那个叛徒同名同姓，且行径与下场亦无二致；否则，必也会像其百代先人们一样，无论正史、野史，均无痕迹。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甫家到志高一辈已是数代单传，偏这厮被人一枪毙命时，尚未有后。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二○一七年，你外公尚未成婚，在E州做刑警。他师傅，刑警队长老路，正要退休。那年E州出了件大案，简单说吧，恐怖分子要在机场、车站搞一次连环爆炸。警方所知仅止于此，所幸抓获了一名嫌犯——据线人的情报，此人还是主谋之一。欲救万千无辜于危难，务必得从他嘴中掏出更多线索，这任务就交给了路队和你外公。

嫌犯果然顽固，任你千条妙计，他自一言不发。审问多日，师徒俩气得肝疼牙痒，仍无所获。嫌犯倒嚣张起来：“杀了我吧，这是你们唯一能做的。”老路拍案道：“我们能做的还很多！”嫌犯冷笑，继而闭目养神。

师徒俩出了审问室，在天井里抽烟。老路说：“这样下去咱非输不可。”二人抬头仰望，空中仿佛滚过隆隆巨响。老路说：“碰上这号不要命的谁也没辙。”二人低头默想，似已见那血肉横飞的惨景。

突然，老路把烟头一甩，盯住你外公说：“就不敢给他动动刑？”

“虐囚可是犯法的呀，师傅！”

天井里半晌无言。谁都明白：审问失败最多算你无能，若动刑，麻烦可就大了，就算上级睁只眼闭只眼，新闻媒体也饶不了你！

外公蹲在角落里，很久，冒出句话：“师傅，您说，这小子肯定知情吗？”

师傅就笑：“你是想，这两难局面会不会还给咱留着个缺口？”

天井里一无声息。谁都明白：真正的麻烦并不在媒体，而在良心——一边是法纪严明而致百姓的安危于不顾，一边是知法犯法却有望拯救万千无辜于危难。

半天，外公又说：“师傅，您说上面这情报……准吗？”

师傅又笑：“你不过是把缺口换了个部位。”

外公还要说什么，老路打断他：“甭说啦，老弟，有缺口还怕没部位吗？比如，动刑就一定能奏效？违法，就不能不走漏风声？唉！早年我有个老同事，也碰上这么个局面，左右无路，便一枪把缺口开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天上云飞风走，七月天，天井里竟冷得人发抖。可是那老同事的灵魂流连未去？老路的神情渐趋坚忍，焦灼的目光却平缓了许多。

他站起身，拍拍你外公的肩膀：“老弟，找个好人结婚吧。别的事交给我。”

“师傅，您想干吗？！”

“不干吗，今晚先去睡个好觉。”

第二天外公一上班就听说，昨夜，那个顽固的家伙终于开口了。外公顿觉不妙，忙去找他师傅。老路已被停职。上级的好意，让你外公去拘捕路队。师傅仍然坐在那个天井里，据说自审问结束后他就没动过地方。见你外公来了，他伸出双手。外公不忍，流泪道：“师傅，您的良心是完整的，可我算什么？”师傅说：“老弟，甭瞎想。要是不给我判了，咱这事就还算不上完整……”

何宅

何先生勤劳致富，不惑之年买下一所宅园，地处城边湖畔，闹中取静。夫妻俩难得为自己放了一回长假，装修好房子，配全了家具，园子里种满花草树木，便又去远方忙生意了。宅园交给一位远房阿叔和爱犬黑妞看管。

阿叔年近花甲，每日打扫房间，维护庭院，忙得不可开交。黑妞风华正茂，整日闲逛，常引来些异性在篱笆墙外乱喊乱叫。何先生按时给阿叔邮来工资，以及黑妞和宅园的各类养护费。

日复一日，并不见先生回来，打扫卫生便改为每周一次。后来先生的生意越做越远，渐渐做出了国，卫生又改为每月打扫一回。如是三年，仍不见先生的影子，阿叔渐觉寂寞，又看这十几间房空得可惜，便从乡下把儿子一家接来同住。黑妞也是孤单，隔着篱笆不知让谁给弄大了肚子。

黑妞生下两双儿女，众人说定能卖个好价钱。阿叔不肯，留下酷似黑妞的一只，其余都送给了爱狗的人。

黑妞十几岁去世，阿叔在园中给她立了块碑。

年复一年，黑妞的重外孙也已成年，何先生这才回来。其时阿叔也已过世，临终把工作交给了儿子阿仔。黑妞的重外孙也是通体透黑，取名黑娃。

先生明显消瘦，每日唯出门看病，回家服药、散步、睡觉，一切都由阿仔照料。先生看来病得不轻，总把阿仔认成阿叔，把黑娃喊成黑妞，阿仔百般解释，先生终不理会。

阿仔问：“先生的家人啥时回来？”

先生只说儿女都在海外成了家，便转开话题：“阿婶和儿子都还好吗？”

阿仔想，反正是解释不清，就说：“都好，老婆在家种田，儿子读书。”

“怎么不让他们来城里玩儿呢？”

“不瞒先生，他们都来住过一阵，听说您回来，就让他们走了。”

“走什么嘛，这儿有的是地方住啊！”

“乡下人不懂事，整天乱吵，影响先生。”

“唉，还有什么可影响的！都让他们来吧，也帮帮你我。”说罢大把大把的钞票掏给阿仔：“田，雇人种；孩子，来城里上学。娘儿俩一起坐飞机来！”

阿仔的家眷来后不久，先生即告病危。阿仔一家急得团团转，让先生去医院先生也不去，只说不如死在家里。

弥留之际，先生示意阿仔一家挨近他坐，然后又喊那条狗：“黑妞，黑妞……”黑娃竟懂得是喊它，跑过来，舔舔先生的手。

阿仔觉得应该让先生走得明白，就又解释：“这狗不是黑妞，是她的重外孙了。我也不是阿叔，我爹他也早就……”

先生闭目叹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也看不见黑妞的坟？”

料理完先生的后事，阿仔携妻带子回了老家；担心何家的人来继承遗产，找不到家门，临行时在篱笆墙上挂了块牌子：何宅。

历史

有一年夏天，表妹阿含去V州开会，亲历了一桩奇事。

V州是我们老家，但早已故人全无。周日休会，阿含想去看看祖上的老宅，可走了大半个V州城也没找到。实际上她对祖居所知甚少，唯行前听她母亲描述了个大致的方位，说那是城中不多的几家大宅门之一。阿含只好见了古旧的大宅门就去问：知不知道这宅子最早的主人姓什么？被问者无不摇头瞠目，报以满脸的警惕。

市中心商家云集，客流如潮。在一家餐馆吃过午饭，阿含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歇歇，便走出餐馆后门。谁料眼前一池莲花，半坡绿草，曲径亭台，林木掩映。这是啥地方？阿含正自窃喜，却见几位古装男子正于池畔饮酒谈笑。是拍电影吧？阿含心想不如去看看有没有熟人。可当阿含渐走渐近时，却见那几个男子陡然惊慌，竟至呆若木鸡。阿含并不在意。阿含在影视界人气正旺，初来界内的年轻人见了她难免举止无措，只是这几位稍嫌过分。阿含问他们拍的什么片子，谁的导演，谁的摄像，那几位却是张口结舌，面面相觑。也不知谁找来的这几块料！阿含卧身草丛，以鞋为枕，心想不如睡他一觉。似睡非睡间，听有仆人来添酒加菜，眯眼看时，却见那厮紧盯着阿含一双赤裸的秀足，顾自筛糠。阿含气了，腾地坐起来，正待发作，却见那厮撇下箪壶已然抱头鼠窜。再看几位男子，也只剩一个。阿含方觉事有蹊跷，问道：“出了什么事？”所剩的一位颤巍巍地说：“敢问仙人自何方来？”阿含顿感周身发冷，细看，那人脑后的一条长辫明明是长在头皮上的！阿含再不敢多言，匆忙抓起鞋子，一溜烟跑回宾馆。众人见她面无人色，便问何致如此？阿含愣怔半晌，才说：“刚才我，可能是走……走进了过去。”

没人信她的话。但不久前我查家谱，见有记载：我爷爷的四次方——即我二百年前的那位老祖宗，二十岁行冠礼后，与三五好友聚于后花园内饮酒庆贺，见一神秘女子飘然而至，衣着奇诡，举止粗陋，目光放浪，言语怪诞，来去倏忽。众好友皆失魂落魄，即刻四散而逃。唯我那老祖宗如罹花痴，对神秘女子念念不忘，食不甘味，夜不安寝，行若走木，坐比雕石，自此再不言娶，终身鳏居。

看来阿含所言不虚。她确曾掉入时间隧道，或曰“时空蠕洞”，走进了二百年前我那老祖宗的二十岁生日。唯一事难解：我那老祖宗果真终生未娶的话，我可算怎么回事？茫茫历史，想必另有蹊跷。

不治之症

G大夫医道精湛，中西博采，内外兼修。有一回我问他什么病最难治，他不假思索地说：疼。哪儿疼？哪儿疼都不好办。

曾经有个病人，十几年中不知跑了多少家医院，也治不好他的头疼病。G大夫问他：“怎么个疼法呢？”他一会儿说跳疼，一会儿说刺疼，一会儿又说满脑袋串着疼，疼得什么事也干不成。G大夫给他做了全面的神经科检查，包括眼、耳、鼻、牙，又给他拍了全方位的头部X光片，结果一切正常。

“扎扎针灸吧，好不好？”

“好吧，麻烦您给我开几周病假。”

过了些日子，G大夫问他：“怎么样，有点儿变化没有？”

那人双眉紧锁：“唉，还是疼，疼得我什么事也不能干。”

G大夫又给他做了B超和脑血流图，还是看不出毛病。

“再吃点儿中药看看吧。”

“行呀，麻烦您还得给我续几周病假。”

又过了些日子，G大夫问他：“怎么样，疼得轻点儿没有？”

那人依旧一脸苦闷：“不疼则已，一疼起来，还是没法儿工作。”

“不会吧？”G大夫面有疑色。

那人立刻恼了：“您这叫什么话，莫非是我骗人？”

G大夫又让他去做了CT。不出所料，什么问题也没有。

“这样吧，再做做理疗，同时拔拔火罐儿。”

“行吧，您干脆给我开上一个月的假。”

“假就甭开了。总闲着也不好，说不定干点儿活，这头疼慢慢就好了。”

那人气哼哼地走了，再也没来。

听者无不大笑：咳，是个骗假条的。

G大夫却顾自叹息说：还是得怨医学无能；一个人来了，说他这儿疼，那儿疼，可你有什么办法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呢？

甭给他开假条，看他还来不来！

G大夫苦笑道：就怕不都这么简单，前不久又有个病人，也是头疼，看遍了各大医院，能做的检查都做了，偏方、验方也不知吃了多少，结果呢，连病因都找不到；可他就说疼，疼得厉害。

这家伙也要假条吗？

当然，假条还是得开。

骗子，甭给他开！

是呀，有了前面的经验，我也想试试他，后来就不给他开了。

不来了吧？

不来了，可他死了。

死了？！

没过多久就听说他死了。

什么毛病？

至死不知。

2008年末七篇一并修改完成

今晚我想坐到天明

夜里有一肚子话要说

清晨却忘个干净

白昼疯狂扫荡

喷洒农药似的

喷洒光明。于是

犹豫变得剽悍

心肠变得坚硬

祈祷指向宝座

语言显露凶光……

今晚我想坐到天明

坐到月影消失

坐到星光熄灭

从万籁俱寂一直坐到

人声泛起。看看

白昼到底是怎样

开始发疯……

另外的地方

时至今日

箴言都已归顺

那只黑色的鸟儿，在笼中

能说会道。

一张雄心勃勃的网上

消息频传

真理战胜真理

子弹射中子弹。

这时你要闭上双眼

置身别处，否则

光芒离你太近

喧嚣震破耳鼓。

话语覆盖话语

谎言揭露谎言

诸神纷至沓来

白昼会抹杀黑暗。

但你要听，以孩子的惊奇

或老人一样的从命

以放弃的心情

从夕光听到夜静。

在另外的地方

以不合要求的姿势

听星光全是灯火，遍野行魂

白昼的昏迷在黑夜哭醒。

而雨，知道何时到来

草木恪守神约

于意志之外

从南到北绿遍荒原。

风不需要理由

耕耘不需要理由

阳光和时间都不需要它

上帝说好呀，此外无言。

最后的练习

最后的练习是沿悬崖行走

梦里我听见，灵魂

像一只飞虻

在窗户那儿嗡嗡作响

在颤动的阳光里，边舞边唱

眺望即是回想

谁说我没有死过？

出生以前，太阳

已无数次起落

悠久的时光被悠久的虚无

吞并，又以我生日的名义

卷土重来

午后，如果阳光静寂

你是否能听出，往日

已归去哪里？

在光的前端或思之极处

时间被忽略的存在中

生死同一

节日

呵，节日已经来临

请费心把我抬稳

躲开哀悼

挽联、黑纱和花篮

最后的路程

要随心所愿

呵，节日已经来临

请费心把这囚笼烧净

让我从火中飞入

烟缕、尘埃和无形

最后的归宿

是无果之行

呵，节日已经来临

听远处那热烈的寂静

我已跳出喧嚣

谣言、谜语和幻影

最后的祈祷

是爱的重逢

遗物

如果清点我的遗物

请别忘记这个窗口

那是我常用的东西

我的目光

我的呼吸、我的好梦

我的神思从那儿流向世界

我的世界在那儿幻出奇景

我的快乐

从那儿出发又从那儿回来

黎明、夜色都是我的魂灵

如果清点我的遗物

请别忘记这棵老树

那是我常去的地方

我的家园

我的呼喊、我的沉默

我的森林从那儿轰然扩展

我的扩展从那儿通向空冥

我的希望

在那儿生长又在那儿凋零

萌芽、落叶都是我的痴情

如果清点我的遗物

请别忘记这片天空

那是我恒久的眺望

我的祈祷

我的痴迷、我的忧伤

我的精神在那儿羽翼丰满

我的鸽子在那儿折断翅膀

我的生命

从那儿来又回那儿去

天上、地下都是我的飞翔

如果清点我的遗物

请别忘记你的心情

那是我牵挂的事呵

我的留恋

我的灵感、我的语言

我的河流从你的影子里奔涌

我的波涛在你的目光中平静

我的爱人

没有离别却总是重逢

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路程

希米，希米

希米，希米

我怕我是走错了地方

谁想却碰上了你！

你看那村庄凋敝

旷野无人、河流污浊

城里天天在上演喜剧。

希米，希米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谁跟你说我在这里？

你听那脚步零乱

呼吸急促、歌喉沙哑

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

希米，希米

见你就像见到家乡

所有神情我都熟悉。

看你笑容灿烂

高山平原、风里雨里

还是咱家乡的容仪。

希米，希米

你这顺水漂来的孩子

你这随风传来的欣喜。

听那天地之极

大水浑然、灵行其上

你我就曾在那儿分离。

希米，希米

那回我启程太过匆忙

独自走进这陌生之乡。

看这山惊水险

心也空荒，梦也恓惶

夜之望眼直到白昼茫茫。

希米，希米

你来了黑夜才听懂期待

你来了白昼才看破樊篱。

听那光阴恒久

在也无终，行也无极

陌路之魂皆可以爱相期？

永在

我一直要活到我能够

坦然赴死，你能够

坦然送我离开，此前

死与你我毫不相干。

此前，死不过是一个谣言

北风呼号，老树被

拦腰折断，是童话中的

情节，或永生的一个瞬间。

我一直要活到我能够

入死而观，你能够

听我在死之言，此后

死与你我毫不相干。

此后，死不过是一次迁徙

永恒复返，现在被

未来替换，是度过中的

音符，或永在的一个回旋。

我一直要活到我能够

历数前生，你能够

与我一同笑看，所以

死与你我从不相干。

预言者

迷迷荡荡的时间呵

已布设好多少境遇！

偷看了上帝剧本的

预言者，心中有数。

因之一切皆有可能

而我只能在此，像

一名年轻的号手，或

一位垂暮的琴师。

应和那时间借以铺陈的

音乐，剧中情节，或

舞中之姿，以及预言者

未及偷看的，无限神思。

生辰

这世界最初的声音被谁听去了？

水在沙中嘶喊，风

自魂中吹拂

无以计数的虚无

如同咒语，惊醒了

一个以“我”为据的角度。

天使的吟唱，抑或

诸神的管弦，那声音

铺开欲海情天

浪涌云飞，也许是

思之所极的寂寞

梦之所断的空荒

未来与过去，模铸进

一个名为“尘世”的玩具。

一阵不可企及的钟声里

一方透明的隔离后面——

玻璃的沁凉与沉实，被

感觉到的时刻

天使和魔鬼相约而至，跳入

一个孩子的眼睛

他的皮肤

他的身体

他的限定，和他

不可限定的痴迷……

一条小街，无来由地

作为开端，就像

老祖母膝下的线团

滚开去，滚开去……

数不清的惊奇牵连成四季

冬去春来

花落花开

编织出一个球体的表面

河汉迢迢

关山漫漫

或缠绕成——比如说

潘多拉的应许

斯芬克斯的诘问。

但那最初的声音里，你可听见

早已写下了最终的消息？

不过要等到秋天，等到

金风如舞

细雨如歌

方可悉闻她的旋律。是呀

老祖母早已心知肚明，而你

要记住她的表情

要跟随她的姿态

当一切都皈依了永恒复返

你或许才能听清，老祖母

默然而知或怡然哼唱的

那个曲调。

秋天的船

我躺倒在甲板

枕断桅残樯，听浪

依旧传达水的消息——

连绵不断

连绵不断……

浸入我的行船。秋天

多么安静、畅朗、舒然

让人潜心体会，沉没的

每一个深度

每一次瞬间

像浪一样，回归

水的心田……

淹没即是皈依

我久已的盼望——

在忘川之滨

看水色天魂……

秋风不止于收获，而在它

镇定的节奏

沉缓的歌吟

内容并不要紧，虽说

在所难免，就像我已漂泊了

上万个暑夜寒晨。

多少次欲沉又浮，都只为

那节奏尚未降临；心绪

慌张，不能听清那

深处的思问。

而如今，在这张苍老的琴上

随处一敲，便都是

美妙的弦音……

在遥远的春天

第一次传闻死的消息

我曾注目一个老人——

混浊的眸光

伛偻的脊背，以及

背后深阔的天际……

你惊诧于他的坦然，直到

四季更迭，死神的嗤笑

响进我的每一个骨节

方才幡然醒悟，他

并不在看，而只是听

听那无死无碍的风呵

吹响落叶

吹散浮云

吹动浪的玄想，吹醒

无处不在的——歌神

和弦，适合这个季节

疏缓，深稳，回荡

似天地应合……

顾自弹拨，顾自

前行，每一步都是

宿命的歌唱

怒放的春花和夏天的苦雨

一切歧途，都因之

得以匡正。

但是仔细听吧——就像

那位老人，你是否听出

死即迁徙

在却无穷

始终就是一件事呀：你

和我，死也不能逃离。

鸽子

所有窗外都是它们的影子

所有梦里都是它们的吟哦

像撕碎的纸屑，飞散的

那些格子，和那些

词不达意的文字……

被囚禁的欲望羽化成仙

触目惊心，一片雪白

划过阴沉的天际

在楼峰厦谷人声鼎沸的地方

彻日徘徊。

峭立千仞的楼崖上

孤独的心在咕咕哼唱

眺望方舟。

那洪水已平息了数千年

但在它们眼里

却从未结束

汪洋，浩瀚，苍茫……

最是善辨方向的这些鸟儿呵

在拥挤不堪的欢庆声中

四处流浪……

一遍遍起飞又一遍遍降落

中了魔法似的，一圈又一圈

徒劳而返。

风中伫立，雨中谛听

风雨中是否残留着

祖先的消息？风雨中

你是否想起了，数千年

淡忘的归途？

说一件最简单的事吧

你我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每一双望眼都是一只孤单的

鸽子，每一行文字都是一群

眺望的精灵。

期期艾艾，吟吟咏咏

漫天飘洒的可是天堂中

祭祀的飞花？抑或菩提树

已枝叶飘零？

那绵长的哨音响自童年

历长风沛雨

过大漠群山

而如今，已思绪舒缓

响在我暮年的每一个

宁静瞬间。

于是我看见——

窗外是它们牵连的身影

梦里是它们浩渺的吟哦

于是我听到——

所有的吟哦都在呼唤

所有的呼唤全是情缘

情缘入梦，化作白色鸟群

在苍茫的水面上，汇合成

古老的哀歌。

这哀歌，唤醒童年的信仰

白色的鸟群，一代代

承载着转世的鸽魂。

归途如梦，还是

梦即归途？不过

这流浪的心呵，真有必要

询问终点吗？梦却忘记了

梦的缘由。

幸而鸽魂不散，哀歌不停

要我听从那由来已久的

投奔，抑或永恒的轮回

心欲靠拢

梦即交融

生命之花在黑夜里开放

在星光的间隙，千遍万遍

讲述爱的寓言。

白色的鸟群便从黑暗中聚拢

于曦光微明的水面——

无边无际地飞开

无边无际地漫展

无边无际于

在之无穷……

不实之真

我们是相互独立的

一个个宇宙

我们出自被分裂的

同一个神

西绪福斯猜中了

斯芬克斯的谜语

救世之神来传布

创世之神的旨意

因而，我是永行之魂

你，是我向往的我们

他，是我们轮回的路

这游戏是，创世发明

玩偶，是玩偶的游戏

路途，是路途的标记

无限，是有限的眺望

有限与无限互为证据

可能性，使戏剧归于想

不现实，使音乐可以观

画中遍布着远方的声音

梦的自由，在不实之真

从而我们走进这

相互交叠的宇宙

继而仰望那

万法归一的神

天父令开始再到开始

神子说徒劳未必徒劳

众生的脚步轮回不止

圣灵的降临可在随时

冬妮亚和尼采

寒冷的火焰和炽热的冰霜

我真受够了。如今只盼

在那条细雨迷蒙的小街上

小酒店滴水的屋檐下

相遇我久别的一位小学同学

他众所周知的名字是：尼采。

小街中央的那座老房子

曾住着我童年的冬妮亚。

也是这样的雨中，我躲在

小酒店的橱窗后，等她出来

看她那双红色的小雨靴

优雅地走过，路上的泥泞。

但我害怕我的幼儿园，害怕

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一个

骨瘦如柴的孩子给所有的孩子

排座次，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

让所有的孩子卑躬屈膝。唯有

冬妮亚和尼采，能对他嗤之以鼻。

寒冷的火焰和炽热的冰霜

让那可怕的孩子长大到

比比皆是；而我步履蹒跚

也已是老态龙钟。这一条

细雨迷蒙的回家的路呵

让我魂牵梦绕，走尽终生。

美丽的冬妮亚，她还在吗？

还有我那位智慧的尼采同学……

葛里戈拉

葛里戈拉 快救救我吧

请在来的路上 染红晚霞

将星光布满天穹

让晚风吹过面颊

葛里戈拉 快救救我吧

请在来的路上 放出花香

将故事洒进树影

让月光遍地如霜

葛里戈拉 快救救我吧

请在来的路上 唤醒流萤

将童谣教会蟋蟀

让田间处处蛙鸣

葛里戈拉 快救救我吧

请在来的路上 疏浚银河

将云彩铺进梦里

让夜神唱响天国

葛里戈拉 快救救我吧

请在来的路上 想想办法

将天真留给孩子

让英雄都能回家

葛里戈拉 快救救我吧

请你即刻上路 人都病啦

我在

我在我里面想：我是什么？

我是我里面的想。我便

飞出我，一次次飞出在

别人的外面想：他是什么？

这样的事正在发生

想它时，都成为过去。

这样的事还将发生

想它时，便构成现在。

我仰望一团死去的星云

亿万年前的葬礼，便在

当下举行。于是我听见

未来的，一次次创生。

一次次创生我里面的想

飞出我，创生他外面的问。

一九五一年便下起一九五七年的雪

往日和未来，都刮着今日的风。

【诗后语】 本人写诗，实属“票友”。以上姑且称为诗的文字，修修改改历时总也在十年以上，故每一首都不能确定其完成日期。仰慕诗歌已久，偶尔自娱自乐而已；终不怕献丑的原因，全在林莽老兄与蓝野老弟的鼓励。

2009年5月2日

后记

投胎多不慎，老天未留情。

弱冠身夺半，不惑肾回零，

知命方上岗，耳顺意何从？

荒歌犹自唱，写作即修行。

娶妻贤且惠，相知并柔情。

忽来心绞痛，恰似庆钟鸣。

但得嘎巴死，余憾唯一宗，

老妻孤且残，何人慰其终？

至此思情敌，私念鼓侠风。

昼信基督夜信佛

昼信基督夜信佛

大概是我以往文章中流露的混乱，使得常有人问我：你到底是信基督呢，还是信佛法？我说我白天信基督，夜晚信佛法。

这回答的首先一个好处是谁也不得罪。怕得罪人是我的痼疾，另方面，信徒们多也容易被得罪。当着佛门弟子赞美基督，或当着基督徒颂扬佛法，你会在双方脸上看到同样的表情：努力容忍着的不以为然。

这表情应属明显的进步，若在几十年前，信念的不同是要引发武斗与迫害的。但我不免还是小心翼翼，只怕那不以为然终于会积累到不可容忍。

怕得罪人的另一个好处，是有机会兼听博采，算得上是因祸得福。麻烦的是，人们终会看出，你哪方面的立场都不坚定。

可信仰的立场是什么呢？信仰的边界，是国族的不同？是教派的各异？还是全人类共通的理性局限，以及由之而来的终极性迷茫？

人的迷茫，根本在两件事上：一曰生，或生的意义；二曰死，或死的后果。倘其不错，那么依我看，基督教诲的初衷是如何面对生，而佛家智慧的侧重是怎样看待死。

这样说可有什么证据吗？为什么不是相反——佛法更重生前，基督才是寄望于死后？证据是：大凡向生的信念，绝不会告诉你苦难是可以灭尽的。为什么？很简单，现实生活的真面目谁都看得清楚。清楚什么？比如说：乐观若是一种鼓励，困苦必属常态；坚强若是一种赞誉，好运必定稀缺；如果清官总是被表彰呢，则贪腐势力必一向强大。

在我看，基督与佛法的根本不同，集中在一个“苦”字上，即对于苦难所持态度的大相径庭。前者相信苦难是生命的永恒处境，其应对所以是“救世”与“爱愿”；后者则千方百计要远离它，故而祈求着“往生”或“脱离六道轮回”。而这恰恰对应了白天与黑夜所向人们要求的不同心情。

外面的世界之可怕，连小孩子都知道。见过早晨幼儿园门前的情景吗？孩子们望园却步，继而大放悲声；父母们则是软硬兼施，在笑容里为之哭泣。聪明些的孩子头天晚上就提前哀求了：妈妈，明天我不去幼儿园！

成年人呢，早晨一睁眼，看着那必将升起的太阳发一会儿愣，而后深明大义：如果必须加入到外面的世界中去，你就得对生命的苦难本质说是。否则呢？否则世上就有了“抑郁症”。

待到夕阳西下，幼儿园门前又是怎样的情景呢？亲人团聚，其乐陶陶，完全是一幅共享天伦的动人图画！及至黑夜降临，孩子在父母含糊其辞的许诺中睡熟；父母们呢，则是在心里一遍遍祈祷，一遍遍驱散着白天的烦恼，但求快快进入梦的黑甜之乡。倘若白天挥之不去，《格尔尼卡》式的怪兽便要来祸害你一夜的和平。

所以，基督信仰更适合于苦难充斥的白天。他从不作无苦无忧的许诺，而是要人们携手抵抗苦难，以建立起爱的天国。

譬如耶稣的上十字架，一种说法是上帝舍了亲子，替人赎罪，从而彰显了他无比的爱愿。但另一种解释更具深意：创世主的意志是谁也更改不了的，便连神子也休想走走他的后门以求取命运的优惠，于是便逼迫着我们去想，生的救路是什么和只能是什么。

爱，必是要及他的，独自不能施行。

白天的事，也都是要及他的，独自不能施行。

而一切及他之事，根本上有两种态度可供选择：爱与恨。

恨，必致人与人的相互疏远，相互隔离，白天的事还是难于施行。

唯有爱是相互的期盼，相互的寻找与沟通，白天的事不仅施行，你还会发现，那才是白天里最值得施行的事。

白天的信仰，意在积极应对这世上的苦难。

佛门弟子必已是忍无可忍了：听你的意思，我们都是消极的喽？

非也，非也！倘其如此，又何必去苦苦修行？

夜晚，是独自理伤的时候，正如歌中所唱：“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为我抚平伤痕。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你曾经到哪儿去了？伤在何处？

我曾赴白天，伤在集市。在那儿，价值埋没于价格，连人也是一样。

所以就，“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漂泊……”

夜晚是心的故乡，存放着童年的梦。夜晚是人独对苍天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来？我能不能不来，以及能不能再来？“死去原知万事空”，莫非人们累死累活就是为了最终的一场空？空为何物？死是怎么回事？死后我们会到哪儿去？“我”是什么？灵魂到底有没有？……黑夜无边无际，处处玄机，要你去听、去想，但没人替你证明。

白天（以及生）充满了及他之事，故而强调爱。黑夜（以及死）则完全属于个人，所以更要强调智慧。白天把万事万物区分得清晰，黑夜却使一颗孤弱的心连接起浩瀚的寂静与神秘，连接起存在的无限与永恒。所谓“得大自在”，总不会是说得一份大号的利己之乐吧？而是说要在一个大于白天、乃无穷大的背景下，来评价自我，于是也便有了一份更为大气的自知与自信。

“自在”一词尤其值得回味。那分明是说：只有你——这趋于无限小的“自”，与那无边无际趋于无限大的“在”，相互面对、相互呼告与询问之时，你才能确切地知道你是谁。而大凡这样的时刻，很少会是在人山人海的白天，更多地发生于只身独处的黑夜。

倘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拘泥于这一个趋于无限小的“我”，烦恼就来了。所谓“驱散白天的烦恼”，正是要驱散这种对自我的执着吧。

执着，实在是一种美德，人间的哪一项丰功伟绩不是因为有人执着于斯？唯执迷才是错误。但如何区分“执着”与“执迷”呢？常言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执于前者即是美德，执于后者便生烦恼。所以，其实，一切“迷执”皆属“我执”！用一位伟大的印第安巫士的话说，就是“我的重要性”——一切“迷执”都是由于把自我看得太过重要。那巫士认为，只因在“我的重要性”上耗费能量太多，以致人类蝇营狗苟、演变成了一种狭隘的动物。所以狭隘，更在于这动物还要以其鼠目寸光之所及，来标定世界的真相。

那巫士最可称道的品质是：他虽具备很多在我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神奇功能，但并不以此去沽名钓誉；他虽能够看到我们所看不到的另类存在，但并不以此自封神明，只信那是获取自由的一种方式；他虽批评理性主义的狭隘，却并不否定理性，他认为真正的巫士意在追求完美的行动、追求那无边的寂静中所蕴涵的完美知识，而理性恰也是其中之一。我理解他的意思是：这世界有着无限的可能性，无论局限于哪一种都会损害生命的自由。这样，他就同时回答了生的意义和死的后果：无论生死，都是一条无始无终地追求完美的路。

是嘛，历史并不随某一肉身之死而结束。但历史的意义又是什么呢？进步、繁荣、公正？那只能是阶段性的安慰，其后，同样的问题并不稍有减轻。只有追求完美，才可能有一条永无止境又永富激情的路。或者说，一条无始无终的路，唯以审美标准来评价，才不至陷于荒诞。

基督信仰的弱项，在于黑夜的匮乏。爱，成功应对了生之苦难。但是死呢？虚无的威胁呢？无论多么成功的生，最终都要撞见死，何以应对呢？莫非人类一切美好情怀、伟大创造、和谐社会以及一切辉煌的文明，都要在死亡面前沦为一场荒诞不成？这是最大的，也是最终的问题。

据说政治哲学是第一哲学，城邦利益是根本利益，而分清敌我又是政治的首要。但令我迷惑的仍然是：如果“死去原知万事空”，凭什么认为“及时行乐”不是最聪明的举措？既是最聪明的举措，难道不应该个个争先？可那样的话，谁还会顾及什么“可持续性发展”？进而，为了“及时行乐”而巧取豪夺他人——乃至他族与他国——之美，岂不也是顺理成章？

“但悲不见九州同”确是一种政治的高尚，但信心分明还是靠着“家祭无忘告乃翁”，就连“王师北定中原日”也难弥补“死去原知万事空”的悲凉与荒诞。所以我还是相信，生的意义和死的后果，才是哲学的根本性关注。

当然，哲学难免要向政治做出妥协。那是因为，次一等的政制也比无政府要好些，但绝不等于说哲学本身也要退让。倘若哲学也要随之退一等，便连城邦的好坏也没了标准，还谈的什么妥协！妥协与同流合污毕竟两码事。

佛法虚无吗？恰恰相反，它把“真”与“有”推向了无始无终。而死，绝不等于消极，而是要根本地看看生命是怎么一回事，全面地看看生前与死后都是怎么一回事，以及换一个白天所不及的角度，看看我们曾经信以为真和误以为假的很多事都是怎么一回事……

故而，佛法跟科学有缘。说信仰不事思辨显然是误解，只能说信仰不同于思辨，不止于思辨。佛门智慧，单凭沉思默想，便猜透了很多物理学几千年后才弄懂的事；比如“唯识”一派，早已道出了“量子”的关键。还有“薛定谔的猫”——那只可怜的猫呵！

便又想到医学。我曾相信中医重实践、轻理论的说法，但那不过是因为中医理论过于艰深，不如西医的解剖学来得具体和简明。中医理论与佛家信念一脉相承，也是连接起天深地远，连接起万事万物，把人——而非仅仅人体——看作自然整体之局部与全息。倒是白天的某些束缚（比如礼仪习俗），使之在人体解剖方面有失仔细。而西医一直都在白天的清晰中，招招落在实处，对于人体的机械属性方面尤其理解得透彻，手段高超。比如器官移植，比如史铁生正在享用着的“血液透析”。

要我说，所谓“中西医结合”，万不可弄成相互的顶替与消耗，而当各司其职，各显其能；正如昼夜交替，阴阳互补，热情与清静的美妙结合。

不过，说老实话，随着科学逐步深入到纳米与基因层面，西医正在弥补起自身的不足，或使中医理念渐渐得其证实也说不定。不过，这一定是福音吗？据说纳米尘埃一旦随风飞扬，还不知人体会演出怎样的“魔术”；而基因改造一经泛滥，人人都是明星，太阳可咋办！中医就不会有类似风险——清心寡欲为医，五谷百草为药，人伦不改，生死随缘，早就符合了“低碳”要求。不过这就好了吗？至少我就担心，设若时至一九九八年春“透析”技术仍未发明，史铁生便只好享年四十七岁了，哪还容得我六十岁上昼信基督夜信佛！

世上的事总就是一利一弊。怕的是抱残守缺。

佛家反对“二元对立”，我以为，反对的是二元的势不两立。二元的势不两立，实际是强烈的一元心态。然而，这世界所以是有而不是无，根本在于二元的对立。所以，佛家实际是在强调二元和谐。一切健康的事物，都是基于二元的和谐，身体、社会、理想、修行……莫不如此。

“万法归一”是说这世界的本源，“三生万物”是指这个现实的世界。二者的位置一旦颠倒，莫说他史铁生了，众生的享年都要回零。

佛法之“空”，料与“空空的行囊”之“空”绝不一致。亚里士多德说，无中生有是绝不可能的。老子却说，有生于无。不过佛家还有一说：万法皆空。空即是有，有即是空，所以我猜佛家必是相信：有生于空。空，并不等于无。根本的二元对立，并非有与无的两极，而是有与空的轮回，或如尼采所说的“永恒复返”。

而“有”，也不见得就是有物质。有什么呢？不知道。物理学说：抽去封闭器皿中的一切物质，里面似乎还是有点儿什么的。有点儿什么呢？还是不知道。那就可以猜想一回了：有的是“空”！万法皆空，而非万法皆无，所以“空”绝非是说一切皆无。空不是无，空只好是有了。那么它又是一种怎样的有呢？空极生有，料必是一种无比强大的势能！即强烈地要创生出无限时空、无限之可能性的趋势。创世的大爆炸，据说就始于一个无限小的奇点，这个“点”可否让我们对那个“空”有所联想？

说佛法跟科学有缘，佛门弟子多会引为骄傲。但，若说二者的问题也有同根，未必信众们就都能不嗔不痴。

所谓同根，是说二者的信念有一个相同的前提，即先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究竟，而后，科学的理想叫“人定胜天”，佛法的心愿是“人人皆可成佛”。问题是谁都没说，如果世界尚未究竟或终难究竟，人当如何？就算可以究竟，究竟者也总在极少，尚未究竟和终难究竟的大多数又拿什么去作信的根基？我相信佛门确有其非凡的智慧，确有其慧眼独具的奇妙功法，能够知晓甚至看到理性所无从理解的事物。但是第一，这仍是极少数人的所能。第二，再强大的能力也是有限，因为无限意味着永不可及。第三，老调重弹——成佛是一条动态的恒途，绝非一处万事大吉的终点；然而，一个“成”字，一个“究竟”，很容易被理解为认知的极点与困苦的穷尽。

所以，一条同根，很可能埋藏了近似的危险：大凡理想或心愿，一旦自负到“人定胜天”，或许诺下一处终极乐园，总是要出事的。科学正在出事，譬如自然生态的破坏。信仰如果出事，料想会是在心态方面。

理想，若总就在理想的位置上起作用，“老夫聊发少年狂”倒也不是什么坏事。然而“言必行，行必果”一向是人间美德（柏拉图认为，政治可以有高贵的谎言，神却不可说谎），那么一旦行之未果——世界依旧神秘，命运依旧乖张，信仰岂不要受连累？

首先质疑它的就是科学。科学以其小有成果而轻蔑信仰，终至促生了现代性迷障。问题是，在实证面前，信仰总显得理亏——“看不见而信”最是容易被忘记。怎么办呢？便把“果”无限地推向来世。这固然也是一种方略，可以换得忍耐与善行，但根基无非是这么一句话：好处终归是少不了你的！可这样的根基难免另有滋生，比如贪心，比如进而的谋略，直至贿赂之风也吹进信仰。君不见庙堂香火之盛，有几个不是在求乞实际的福利！众生等不及“终归”——既可终归，何不眼前？这逻辑本来不错，更与科学的“多快好省”不谋而合！只是，这夜晚的信仰怎么就变得比白天还白了？

“不不，”于是有佛门高徒说，“这是误解，说明你还不懂佛！”随即举出诸多佛法经章、高僧本事，证明真正的佛说与那庙里的歪风毫不相干。

那，为什么您讲的就是真正的佛说？

那么你认为，我讲的对还是不对？

问题是，大众所信的佛法，未必跟个例高人所理解的一样。不管谁到那烟雾腾腾的庙堂里去看看，都会相信，这世上广泛流行的是另种“佛法”。

如何另种？

求财的，求官的，求不使东窗事发的……许愿的，还愿的，事与愿违而说风凉话的……有病而求健康的，健康而求长寿的，长寿而求福乐的，福乐不足而求点石成金或隔墙取物的……

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怎么就成了他们的事呢？莫非也是佛说？

何为神说，何为人传，基督信仰千百年来都有探讨。哪是佛说，哪是人言呢？佛门也曾有过几次集结，高僧们相约一处，论辩佛法真谛，可惜这一路香火已断多时。失去大师们的不断言说与探讨，习佛已流于照本宣科，徒具其表。失去高僧的指点与引领，人性就像流水，总是要往低处去的。如今是人们由着性儿地说佛与“佛说”，人性的贪婪便占上风；众生要“多快好省”地上天堂，庙堂前便“鼓足干劲”地卖起票来。这类“信”徒，最看佛门是一处大大的“后门儿”，近乎朝中有人好办事。办什么事呢？办一切利己利身之事。如何能办到呢？耐心听“芸芸众生”们说吧，其津津乐道者，终不免还是指向某些神功奇迹——免灾袪病呀，延年益寿呀，准确或近乎准确地推算前世和预测未来呀……等等这些我都信，只不信这叫信仰。佛家（道家）的某些神奇功法我也见过，甚至亲身体验过，但我仍认为“看不见而信”才是信仰的根本。如果信仰竟在于某些神奇功法，高科技为什么不算？科学所创造的奇迹还少吗？可就算你上天入地、隔墙取物、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莫非这世上就不会有苦难了？没有了当然好，可那就连信仰也没有了。信仰，恰是人面对无从更改的生命困境而持有的一种不屈不挠、互爱互助的精神！

听说有人坐飞机赶往某地，只为与同仁们聚会一处，青灯古刹、焚香诵经地过一周粗茶淡饭、草履布衣的低碳生活。想来讽刺，那飞机一路的高排放岂是这一周的低消费所能补偿！真是算不过这笔账来？想必是另有期图。

又据说，有位国人对西人道：“还是我佛的能耐大。瞧瞧你们那个上帝吧，连自己儿子的死活都管不了！”

先不论基督与佛均乃全人类所共有，岂分国族！却只问这类求佛办事的心态，原因何在？说到基督与佛，何以前者让人想到的多是忏悔，后者却总让人想起许愿？忏悔，是请神来清理我的心灵；许愿，却是要佛来增补我的福利。忏悔之后，是顺理成章地继续检讨自己；许愿之后呢，则要看看佛的态度，满足我愿的我为你再造金身，否则备选的神明还很多。

哈！这不过是你的印象罢了。事实上，此类信徒各门各派里都有。

那么，您是否也有与我相同的印象呢？

印象能说明什么！可有什么“统计学”证据吗？

“现象学”的行吗？现象之下自有其本质在，正如佛说“因果”。

……那么你的“夜晚信佛法”，到底信的什么？

首先我相信佛法是最好的心理疗法。佛看这人间不过是生命恒途中极其短暂的一瞬，就好比大宴上的一碟小菜，大赛前的一次热身，甚或只是大道上的一处泥淖。佛的目光在无始与无终之间，对于这颗球体上千百年来的蝇营狗苟，对于这一片灯红酒绿的是非地、形同苦役的名利场，说到底，佛是一概地看不上！而如今的心理疾病多如牛毛，又都是为了什么？比如说方兴未艾的“抑郁症”，你去调查吧，统计吧，很少不是因为价值感的失落。说白了，就是“我的重要性”一旦在市场上滞销、掉价、积压而后处理，一向自视重要的“我”便承受不住，“抑郁症”即告得手。佛所以是最好的心理医生，因为他从根本上否定了人的市场价格，坚定了生命的恒久价值。而这样的疗法，还是那句话：很难在叫卖声声的白天里进行，而要等到夜深人静。

说到这儿想起件事，前不久与朋友谈起“城市文学”。“乡土文学”谁都知道，可什么是“城市文学”呢？两个人说来说去，忽有所悟：“城市文学”的特点，根本在一个“市”字上。城市，乃市场的引发，而市场的突出作为是价格的诞生。正所谓异化吧，价格功高镇主，渐渐就脱离开价值而自行其是了。于是乎讨价还价，袖子里掐手指，而后发展到满街贴广告和电视台上吹牛皮……原本是为了货通有无的集与市，慢慢竟变成了骗术比拼的大赛场。败下阵来的自然是郁郁寡欢，待其两眼发直、浑身发抖，便取名为“抑郁症”。有趣的是，先是亏本者抑郁，慢慢演化，亏心者倒荣耀起来，称为“成功人士”，其居住地宏伟壮观谓之“高尚社区”。久之，价格成长为重中之重，价值一败涂地。成者王侯败者寇。怕为寇者，或打肿自己充肥，或就做成宅男宅女不见天日，想起市场就显露出“抑郁症”所规定的种种征候。

其次我相信，佛家对死后的猜想并非虚妄。看看那些大和尚，圆寂之时是何等的从容淡定，你自会相信那既非莽汉式的无畏，亦非志士般的凛然，而是深思熟虑，一切都已了然于心，或就像那位印第安巫士所说：一切都已“看见”。当然了，此等境界绝非吾辈常人所能为之——譬如爱因斯坦看见了时间的弯曲，譬如霍金看见黑洞，咱咋就啥也不见呢？故凡俗之如我类，切莫指望什么神功奇迹，不如原原本本都留给极少数人吧。

不过呢，死亡毕竟在向你要求着态度。当然回避也是一种，勇敢也是一种，鲁莽还是一种——两眼一闭跳下去，跟蹦极一般。我选择钻牛角尖，死乞白赖地想一想，谁料结果却发现：死是不可能的。

死是什么？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可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怎么会还有个死呢？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应该是连“没有”也没有了才对。所以，如果死意味着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死也就是没有的。死如果是有的，死就不会是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故而“有”是绝对的。

“有”又是什么呢？有，是观察的确认——现代物理学也明确支持这一观点。“无”呢？“无”也一样是观察——准确说是观察所不及——的确认，因而仍不过是“有”的一种形态。推而演之，死也就是生的一种形态。

那么，观察意味着什么呢？观察意味着观察者的确在。而这个观察者，既然能够认知他者，也就一定能够自认。这自认，便创生了“我”。

“我死了”，此言若非畅想，就一定是气话，现实中绝没有这回事。

“你死了”呢，或用于诅咒，或用于告慰。前者是说，你没死但你该死。后者是说你并没有死，不过是到了另一世界，或处于另一种存在状态罢了。

只有“他死了”这句话没毛病，必有相应的现实为之作证。比如说“史铁生死了”，这消息日夜兼程，迟早会被证实。

（由此也可见，我是我，史铁生是史铁生。）

总结一下吧：死，绝不意味着什么、什么都没有了。而一切“有”都是被观察的，一切“无”都是观察所不及的。所以“有”也好，“无”也好，都离不开观察者。那么，谁是最终的观察者呢？“我”！而“你”和“他”，“我们”、“你们”和“他们”，都不免是被观察者。

最后一个问题：设若真有来世，我怎么能认出此一世的我即是彼一世的我呢？首先，无论哪一世的你，不自称“我”又自称什么？其次，柏拉图说“学习即回忆”，被回忆者是谁？第三，一生止于吃喝屙撒睡的人太多太多，想必来世也就难于分辨，而一个独特的心魂自然就便于被回忆。

（以上四小节均引自史铁生作品《论死的不可能性》[1]。）

在我想，求“往生”是不是有点儿多余？今生、来世其实是一样的，吃喝屙撒睡的固然一样，特立独行的也是一样，不知不觉的固然一样，大彻大悟的就更应该能看出些一样来。什么呢？生即是苦，苦即是生。如此又求的什么来世！今天就是昨天的明天，明天就是前天的后天……生还是苦，苦还是生，又何必在意此一生还是彼一生呢？我只相信，明天的意义，唯在进一步完美行动的可能。不过这已经有了保证：佛的目光在无始无终之间——史铁生要死就让他死吧，“我”才是那目光的无限仰望者与承受者。

那么“脱离六道轮回”呢？说真的，我半信半疑。所信者，你下辈子可以不是人、畜牲、恶鬼，等等；所疑的是，莫非你可以是“无”吗？你只要是“有”那就麻烦。“有”就是“有限”，正如“无限”其实就是“无”。你看吧，哪一种“有”不是有限的？你想吧，唯观察所不及者谓之“无”，而那正是因为它的无限。这样我们就有救了，就算我们有一天不再是人，也不是畜牲、饿鬼和什么什么，我们总还得是“有”（因为“无”是无的呀），进而就还得是“我”。“我”位于有限而行一条无限的路，那才是佛或上帝的恩宠！

而一条无限的路，正所谓日夜兼程，必是昼夜轮换的路！如果黑夜过于深沉，独善其身或自在之乐享用得太久，就好比心病患者会依赖上心理医生，人是会依赖于黑夜而不由得逃避白天的。然而白天就在黑夜近旁。不能使病者走进白天的医生是失败的医生，他培养了另一种“我执”。

况且此“执”是因乐而生。譬如乐不思蜀，乐具腐蚀，岂止是不思蜀，其实是不思苦，进而养成享乐的贪图。乐无止境，难免日趋狭隘，偶像繁多，倒给“菩萨”们都分配了工作，管升官的、管发财的、管文凭和职称的……最后连掩盖罪行都有专管。尤其，这享乐与灭苦的期求，一旦进入白天，与疯狂的市场合谋，爱愿常不是它们的对手。

所以我想，佛门弟子要特别地看重地藏菩萨。“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藏的这两句伟大誓言，表明他是一位全天候的觉者！虽然一个“成”字似乎还是意味着终点，但他把终点推到了永远，从而暗示了成佛之路的无限性。道路的无限即是距离的无限，即是差别的无限，即是困苦的无限，也便意味着拯救之路的无限，幸而人之不屈不挠的美丽精神也可以无限——唯此，无始无终的存在才不至于陷入荒诞。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简直就是十字架上真理的翻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明显与基督精神殊途同归。是呀，一切黑夜的面死之思，终要反身投入到白天的爱愿（当然，一切爱愿总也要面对死的诘难）。

你会发现，白天的事难免都要指向人群，指向他者，因而白天的信仰必然会指向政治。但政治并不等于政府，否则有政府的地方就不该再有不同政见。因而，政治的好坏也就不取决于国的强大与否，而在乎于民之福患。国之强大，仅仅是为了保卫民的福利，否则何用？所以，以强大为目的的政治是舍本求末，以爱为灵魂的政治才是奉天承运，才会是好政治。

然而，爱也是有危险的。比如以死相威胁的“爱情”，比如期求报答的“友爱”，比如只为谋权的“爱国爱民”，比如盛气凌人甚或结党营私式的种种“信徒”……问题是鱼目混珠，真假何辨？其实呢，以平常常心观之，真假自明——正所谓“人人皆有佛性”，也正是神在的最好证明。

我有个朋友，初到某地，两眼一抹黑，有个老太太帮他渡过了道道难关，他说我可怎么报答您呢？老太太说：你去帮助别人就是。我听说有个过马路的老头儿，四望无车无人，却还是静静地等候红灯。人说您这不是犯傻吗？他说：我不知道在哪个楼窗里，会不会有个孩子正看着我。我还知道有位女士，不知听哪个昏僧说，促成一桩婚姻便为来世积下一份善缘，于是不遗余力地乱点鸳鸯谱——管他们有情与无情！

爱的危险还有一条：仅仅的爱人。您信吗？仅仅的爱人，会养成铺张浪费，甚至穷奢极欲的坏毛病——情形就像被溺爱的孩子。所谓“爱上帝”说的是什么？是说要爱世间一切造物。所谓“爱命运”说的是什么？是说对一切顺心与不顺心的事，都要持爱的态度。

“我执”多种多样，并不以内容辨；无论什么事，一旦“我的重要性”领衔，即是“我执”。譬如常说的“立功、立德、立言”，尤其前面再加一句“为天下人”，都是再好没有，但请留神，“我”字一重，多么慷慨大义的言辞也要变味。不过，这事最为诡异的地方是：一味地表现“自我”是“我执”，刻意地躲避“自我”还是“我执”；趋炎附势的是“我执”，自命清高的还是“我执”；刚愎自用的是“我执”，自怨自艾的也是“我执”。那么“我”就得变傻子吗？对不起，您又“我执”了。我什么都不说成吗？成是成，但这仍然是“我执”。简直就没好人走的道儿了！不，这才是好人走的道儿呀：好人，才看见“我执”，才放弃“我执”，才看见放弃“我执”有多难，才相信多难也得放弃“我执”——这下明白了，成佛的路何以是一条永行的恒途。

《伊索寓言》中有一篇说到舌头，说那是人间最好和最坏的东西，因为它可以说出最美和最丑的语言。信仰的事着实跟舌头有一拼，它既可让人行无比的善，也可让人作滔天的恶。譬如曾经和现在，也譬如此地和别处，人们为信仰而昏昏，也为信仰而昭昭；为信仰而大乱，也为信仰而大治；为信仰而盛气凌人，也为信仰而谦恭下士；为信仰而你死我活，也为信仰而乐善好施……再问何根何源？以我的愚钝来想，大凡前一类都还是那个“我执”。

如何灭尽“我执”呢？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感到我永远都灭不尽那玩意儿。我感到我只能是见一个杀一个，没什么彻底的办法。我感到诚实是第一位的，比如说白天就是白天，黑夜就是黑夜。黑白颠倒你试试看，或者只需想一想，会不会把白天弄成了自闭症，一到夜里又妄想狂？

2010年11月4日

[1] 见后文《回忆与随想：我在史铁生》。——编注

回忆与随想：我在史铁生

1.论死的不可能性（附一篇）

史铁生居然活满了一个花甲，用今天年轻人的话说：这也太夸张了！不过这是真的，六十岁，对我来说就这感觉。

二十一岁双腿瘫痪，轮椅坐了四十年，到底也没能找出个确凿的病因来。三十岁上两个肾又相继失灵，其时“透析疗法”还相当简陋，所幸我一时还不必就靠它；大夫的对策是在我的肚皮上钻一个洞，相当于下水改道，并建议我“争取再活十年”。谁料，这个史铁生轻易就完成了定额，而后的日日夜夜全是“灰色收入”。

靠两个残肾坚持到四十八岁，终于不行了，去“透析”，大夫说我是福将：现在各项技术都成熟了，您翩翩而至。翩翩个鬼吧，人肿得像一具溺水的尸首。

把身体比作一架飞机，要是两条腿（起落架）和两个肾（发动机）一起失灵，这故障不能算小，料必机长就会走出来，请大家留些遗言。

躺在透析室的病床上，看鲜红的血在透析器里汩汩地走——从我的身体里出来，再回到我的身体里去，那时，我常仿佛听见飞机在天上挣扎的声音，猜想上帝的剧本里这一幕是如何编排。（随笔《病隙碎笔1》）

那时我常有这样的感觉：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坐在幽暗处，凡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夜一夜耐心地等我。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站起来，对我说：喂，走吧。我想那必是不由分说。不管是什么时候，我想我大概仍会觉得有些仓促，但不会犹豫，不会拖延。（散文《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

关于生死，有个著名的比喻：一只鸟儿，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飞，冷不丁撞进了一个窗口，里面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七情六欲……鸟儿左冲右突，或许还前思后想，或许还上下寻觅，猛然间又莫名其妙地从另一窗口飞出，重入茫茫黑夜。

撞进窗口的就叫作“生”，重入黑夜的即谓之“死”。倘其出出进进呢？我猜就是人们常说的“转世轮回”吧。

我常摇着轮椅在街头闲逛，看人群如蚁，车流如潮，看一张张兴奋与焦灼的面孔，或一群群“鸟儿”快乐或慌张地飞去飞来……总是不由得想，这急匆匆的脚步都是要赶去哪里，去赴什么约会？不急不忙你慢慢地看，很容易认出哪些是刚撞进窗口来的，却很难看出哪些即将重入黑夜。但不管是哪一个飞进来，哪一个飞出去，这一片灯火辉煌与人声鼎沸都不会因之而有本质的改变。

除非是我死了。我死了，一切都将化作虚无。

但是，“我死了”这件事，令人由衷地怀疑。

“我死了”，此言若非畅想，就一定是气话，现实中绝没有这回事。

“你死了”呢，或用于诅咒，或用于告慰。一是说你没死，但你该死。一是说你并没有死，不过是到了另一世界，或处于另一种存在状态罢了。

只有“他死了”这话没毛病，必有相应的现实为之作证。比如说“史铁生死了”，这消息日夜兼程，迟早会被证实。

事已至此，我的希望，同时也是我的忧虑，就都在一件事上了：我能不能在临死之时保持住镇静，能不能在脱离史铁生的瞬间免于惊慌，以便今生的某些思绪能够扼要地保存下来，不随那史的灰飞烟灭而灰飞烟灭。倒不是说今生的思绪有多么高明，多么值得流传，恰恰相反，都是些粗陋的荒唐之想，但我希望来生能够继续。倘若来生一切都还是要从头来过，疯牛似的转个没完，生命岂不太过荒诞？但愿我一直清醒，闻死神之逼近，仍能够有条不紊，携带好今生记忆，以备来世那位尚不知其姓名的我少走弯路。至于有没有来生，有没有灵魂，都应该不是问题。

对于死，可以说人人都配得上是预言家——有谁会料想不到自己迟早是要死的呢？不过看上去大家都活得泰然、潇洒，并不见有谁为那必来的灭顶之灾而惶惶不可终日。然而，一旦周围有死亡事件发生，从人们的表情上看，不怕死的还是很少。泰然和潇洒，不过是对问题的悬置、拖延，甚或苟且——死期离我尚远。

从书上见过一位真正参透了生死的老人，他说他每天早晨醒来，见自己依旧是博尔赫斯，便一脸的苦笑。我猜这绝不能够是勇敢，必须是一种智慧，便循其不经意间留下的蛛丝马迹去想，终于弄懂了死的不可能性。言外之意：怕死，乃人类最为严重并悠久的一项愚昧。

出生是怎么回事？你从虚无中来。死亡呢？回虚无中去。那么，来也于斯，归也于斯，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就不能再从那儿来呢？如果你不能再从虚无中来，凭什么你曾经就能从那儿来？生前的虚无与死后的虚无，有什么两样吗？

死是什么？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可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怎么会还有个死呢？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应该是连“没有”也没有了才对。所以，如果死意味着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死也就是没有的。死如果是有的，死就不会是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故而“有”是绝对的。

“有”又是什么呢？有，是观察的确认——现代物理学也明确支持这一观点。“无”呢？“无”也一样是观察——准确说是观察之不及——的确认，因而仍不过是“有”的一种形态。推而演之，死也就是生的一种形态。

那么，观察意味着什么呢？观察意味着观察者的确在。而这个观察者，既然能够认知他者，也就一定能够自认。这自认，便创生了“我”。

总结一下吧：死，绝不意味着什么什么都没有了。而一切“有”都是被观察的，一切“无”都是观察所不及的。所以“有”也好，“无”也好，都离不开观察者。那么，谁是最终的观察者呢？“我”呀！而“你”和“他”，“我们”、“你们”和“他们”，都不免是被观察者。正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史铁生们来了走，走了来，而“我”是不死的。

最后一个问题：设若真有来世，我怎么能认出此一世的我即是彼一世的我呢？首先，无论哪一世的你，不自称“我”又自称什么？其次，柏拉图说“学习即回忆”，被回忆者是谁？第三，一生止于吃喝屙撒睡的人太多太多，想必来世也就难于分辨，而一个独特的心魂自然就便于被回忆。

但是且慢。来也于斯，归也于斯，却又说斯是乌有，岂不矛盾？一点儿都不矛盾，这恰恰是说生生相继，且是紧密相继——生生之间并无断档。

不是吗？自古至今已有多少人死去了，但心魂之旅却不曾须臾间断，生命的路途依旧艰苦卓绝，激情洋溢……至于某一（或种种）姓名所标记的肉身嘛，当然是要灰飞烟灭的，但某一（或种种）姓名所代表的记忆，却因为存在的无限，因为“日光之下，并无新事”[1]，而必致其“永恒复返”[2]。

附：所谓轮回，或永恒复返

尼采对于“永恒回归”的证明，或可简略地表述如下：生命的前赴后继是无穷无尽的，但生命的内容，或生命中的事件，无论怎样繁杂多变也是有限的；有限对峙于无限，致使回归（复返、再现）必定发生。休谟说：“任何一个对于无限和有限比较起来所具有的力量有所认识的人，将绝不怀疑这种必然性。”[3]（随笔《人间智慧必在某处汇合》）

不过，“永恒回归”只是说路途的难免重复，并不意味着个体的必然复返。一副牌，不停地玩下去，迟早会出现重复排列，但不等于会重复在一个人手里。

但问题是你怎么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一定不是前世的那个人呢？

时间呀！时间首先就不允许。重复排列所需要的时间，肯定要远远超过一个人的有生之年。

可我们说的是隔世，你知道隔世是多久吗？

这个我没兴趣。我只问：你怎么能认出这个人就是前世的你？

这让我想起一群鸽子。二十年前我住在雍和宫附近，不管是什么时候，从我那间小屋的窗口望出去，金碧辉煌的那几座牌楼上总是栖息着一群鸽子。

不注意，你会觉得从来就是那么一群在那儿飞着，细一想，噢，它们生生相继已不知转换了多少回肉身！一群和一群，传达的仍然是同样的消息，继续的仍然是同样的路途，克服的仍然是同样的坎坷，期盼的仍然是同样的团聚……凭什么说那不是鸽魂的一次次转世呢？（散文《人间智慧必在某处汇合》）

不错，但那是种的接续，族或类的生生不息，并不意味着个体的“复返”或“轮回”。比如说你，史铁生，打赌吗？早晚是个灰飞烟灭！

那你得先告诉我，“史铁生”指的都是什么？

废话，当然是指你。史铁生就是你，你就是史铁生。

未必，实在是未必！史铁生不过是我曾居住过的一具肉身罢了：一架骨骼，一套脏器，四肢、五官、血管、神经和一个大脑。而这一切又都不过是细胞的组合，就像那群鸽子，一个个细胞就像一只只鸽子，看起来好像一直都是它们，实际呢，新陈代谢早不知有多少回了。

那又怎样？

好，我告诉你：史铁生须臾生死，史铁生流变不居，史铁生在其有生之年早不知被更新多少遍了。我的意思是，这个史铁生早就不是那个史铁生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可他还是得叫史铁生。

不错，那是因为DNA的相对稳定——细胞虽一代代老化、死亡，可新一代的组合还是遵循着原有的设计。不过单凭这一点，我相信您只能认出史铁生的尸体，或不幸他已然形同一株植物。而一个活生生的人，久别重逢，你靠什么来辨认他呢？只能是记忆，即某些共同的经历，共同能够回忆起来的人和事。因为，一个人真正的所是，就在于他的记忆！“喂，您还认得我吗？”“不好意思，您是？”“还记得那年在‘马里昂巴’吗？夏天，你，我，还有那位大胡子的摄影师……”“噢，史铁生！你可真是变得太厉害了！”

这就有趣得很了。DNA所能证明的只是一个人的肉身——也可以叫“住所”，叫“故居”；而记忆能够证明的，那才是我，或者“我”，即那“住所”或“故居”的主人。（唯因如此，神话中的人们才能够隔世相认——肉身已然更新，DNA已经改写，所幸还有前世的记忆可供沟通。）所以，记忆=心魂=我或者“我”，DNA=肉身=种种姓名所标分的一具具心魂的载体。又所以，我≠史铁生；最多是，我≈史铁生。顺理成章吗？

很多事是不可能实证的，唯顺理成章就对。

是吗？那就又有个顺理成章的问题了：你这个“永恒的行魂”，能否说一说你的前世呢？当然了，说不出也没关系，可那您就别在这儿瞎扯了！

是呀是呀，我说过，这是我“出生望死”时唯一的忧虑。但问题并不在于我说不说得出我的前世，即便我说得出谁又肯相信呢，谁又能证明其真伪呢？所以，真正的问题是：设若我的前世活得毫无特色，比如说只是一味地吃喝玩乐，无所用心，一生风平浪静，死水一潭，甚至从未感到过身心之别，可让我根据什么来辨认他呢？你能在森林里认出每一棵树吗？你能在荒漠中认出每一粒沙吗？若非司机独特，你能从一批批流水线上下来的汽车中认出哪辆是哪辆吗？我无意贬斥平庸，尤其是在“政治正确”的意义上。但说句老实话吧，一世平庸接续起又一世的平庸，可有什么值得辨认，又有什么可供辨认的呢？无非是一遍又一遍地活着，活得无知无觉，接续得模糊但却顺畅罢了。

而如果相反，前世心魂因其艰难的跋涉，困苦的思索，深刻的疑问而超越了生理性存在，今世心魂就有了辨认它的机会。比如在书店，阅尽千般皆不是，忽一本古人的书立刻唤醒了你的才情，激活了你的灵感。又比如伫立街头，迷茫四顾，忽一番路人的闲话，让你久有的困顿一朝畅通。所谓“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仅仅是灵感吗？可灵感又是什么呢？有谁给过它顺理成章的解释吗？那么，依我看，灵感就是心魂的隔世接续。柏拉图说“学习即回忆”，回忆什么？或对于什么的回忆？想来只有前世。所谓天赋，即由学习所唤醒的隔世之思、之想，甚至于之能。否则天才是怎么来的？莫扎特四岁作曲，还有那个数学神童高斯，总不会都是现趸现卖吧？如此重要的现象，仅靠“天才”二字了事，倒不如“转世”的猜想来得积极。

接续，是心魂的接续。DNA的重复率很低，碰上了也没多大意义。庄子说“乘物以游心”，我们搭乘一部有限的生理之车，去行那无限的心魂之路罢了。唯一路未尽的行旅，一生未解的悬疑，或比如《自新大陆》中那一缕时隐时现的律动，才是你辨认前世今生的根据。否则很难。

当然了，心魂的接续，文明的传承，还有其显明或通常的一路——就比如唤醒你“灵感”的那本书。你把某位古圣贤的思想以印刷品的形式接回家，隔世重逢般地融入你的思绪，那么不管他叫老子还是叫苏格拉底，你就都是他们的接续者了，完全不必有什么族与国的顾忌。顺便说一句：谁要是以国、族的立场来确认真理，谁最终就一定会以自己的利益来确认真理；而这个“自己”，难免只是那具终将灰飞烟灭的肉身。而“永恒的行魂”行踪无限，思虑深远，岂是一条人为的国界或一标偶然的族别可以圈定！

对于生命之必在，对于“我”之不死，如果你仍有怀疑，谢天谢地，现代物理学——准确说是量子力学——给了我们一个足可以乐观的理由。

《上帝掷骰子吗》一书中说：“不存在一个客观、绝对的世界。唯一存在的，就是我们能够观测到的世界……测量行为创造了整个世界。”（随笔《门外有问》）

这就是说，不可能存在一个失去观察的世界。那么显然，也就不可能有一个失去观察者的世界。而这观察者，当然不是说只有人类才可担当；因为跟每个人一样，人类也是有其生前与死后的，那时将由谁或什么来担此“观察”的重任呢？但不管是谁，或是什么，这担当者必得是生命——谁说生命只能是RNA、DNA以及蛋白质的构成呢？为什么不可能有更优质的材料和更高明的设计，从而有种种别样的生命呢？

但有一条，就连“创世主”也是不能改变它的：既是观察，就必然是由此及彼，由己及他，这意味着距离的必然，差别的必然，困苦的必然。

不过，我并不完全赞成《上帝掷骰子吗》一书之所说。因为，“我们能够观测到的世界”一语，已然暗示了还有我们的观测所不及的世界，或拒绝被我们观测到的世界。所以，“一个客观、绝对的世界”之确在的证明是：它并不因为我们的观测不及，就满怀善意地也不影响我们，甚至伤害我们。就是说，固然我们无法谈论我们所不知的事物，但这不等于它因此就不给我们小鞋穿。

2.生，或永恒的欲望（附一篇）

确实，就像电影，黑暗中没来由地亮起一块银幕，随即有了声音，有了形象……在一阵阵似乎遥远又似乎贴近的风中，声音和形象试图拼接起来，一开始并不成功。

不过，在这之前并没有黑暗，是后来的一切照亮了黑暗——即照亮与黑暗同时发生。所谓后来，是指那些声音和形象，慢慢地，终于拼接出一种意味。什么意味，另当别论。但很可能，那正是人终于想表达点儿什么和终于能够表达点儿什么的初始缘由。

所以我相信，生命是起源于一种欲望，或者也可以说一种引诱。

我的那块银幕上，先是呈现出一片泛了黄的白色屋顶，继而是一扇亮白而朦胧的窗，还有一条近乎于黑的房梁。它们也在一次次地努力着，试图拼接起来。如果我说，这拼接的过程中有些“咔嚓、咔嚓”类似光盘损坏般的声音，对于今天的回忆，应该说也不过分。随之，屋顶和窗户都渐渐地清晰起来。屋顶上有一片水波般散开的环形纹饰，正中间垂挂下一盏吊灯。窗上则显露一格格暗淡的窗棂，以及凌乱的树影。“咔嚓、咔嚓”的声音突然停顿——跳过了残损，树影剧烈地晃动起来，风终于落实在不远不近的窗外……一种意味总算是拼接成功。什么呢？我记得是：怨屈。无比的怨屈伴随着哭号喷涌而出，一泻千里，充斥于整个世界……

完全可以说这是婴儿的体操。

但也是人之根本处境的提示。这个未经我知便已被命名为“史铁生”的小小躯体，将在其必然长大和不断残损的过程中给我带来六十几年怎样的折磨，回过头看，其实都已经写在那一次成功的拼接中了。这么说吧：一部名为《史铁生》的剧本，已经写好，剩下的全是我怎么演的事了。

我站在炕上，扶着窗台，透过玻璃看它。屋里有些昏暗，窗外阳光明媚。近处是一排绿油油的榆树矮墙，越过榆树矮墙远处有两棵大枣树，枣树枯黑的枝条镶嵌进蓝天，枣树下是四周静静的窗廊。——与世界最初的相见就是这样，简单，却印象深刻。复杂的世界尚在远方，或者，它就蹲在那安恬的时间四周窃笑，看一个幼稚的生命慢慢睁开眼睛，萌生着欲望……（散文《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

那地方名叫“草厂胡同39号”，我到达史铁生的第一站。或者说，我就出生在那儿。或者说是史铁生，就出生在那儿。准确说是有个男孩儿，在那儿出生，并在那儿被命名为“史铁生”。

我没有考证过，但应该没问题，所谓“草厂胡同”一定是因为那儿曾经有一座皇家的草料仓库。因为附近还有条小街叫“新太仓胡同”。再远些，还有个地方叫“海运仓胡同”。

草厂胡同，地处明、清两代京城的东北角，城墙与护城河的拐弯处。距此不远便是地坛，一座废弃已久的古园，早年皇上祭地的场所。小时候我跟着一群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常到那儿去捉蛐蛐，逮蜻蜓，踢足球……正如我后来所写：“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开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那群无忧无虑的孩子中的一个，那个碰巧名为史铁生的少先队三道杠，他当然不会想到，未来，在我们一起出生二十二年以后，几乎每天都要摇着轮椅走过雍和宫，走过护城河，走进地坛红墙绿瓦的拱门，走到那片浓荫匝地的老柏树下，去读书，闲逛，默坐或呆想。

关于地坛，至少还可以有三种介绍——

①地坛离我家很近。或者说我家离地坛很近。总之，只好认为这是缘分。地坛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坐落在那儿了；而自从我的祖母年轻时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搬离它越近了。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散文《我与地坛》）

②坐在那园子里，坐在不管它的哪一个角落，任何地方，喧嚣都在远处。近旁只有荒藤老树，只有栖居了鸟儿的废殿颓檐、长满了野草的残墙断壁，暮鸦吵闹着归来，雨燕盘桓吟唱，风过檐铃，雨落空林，蜂飞蝶舞草动虫鸣……（散文《想念地坛》）

③可是，地坛已经没有了。我是说我写过的那个地坛，已不复存在。时隔三十多年，沧桑巨变，那园子已是面目全非，“纵使相逢应不识”，连我都快认不得它了。人们执意不肯容忍它似的，不肯留住那一片难得的安静，三十多年中它不是变得更加从容、疏朗，它被修葺得齐齐整整、打扮得招招摇摇，天性磨灭，野趣全无，是另一个地坛了。（剧本《地坛与往事》）

小时候我常想：我为什么偏偏是出生在这儿，而不是别处？很多年后我才找到一个答案：一个人只能出生在一个地方。可又为什么偏偏是我，出生在这儿呢？因为每个人都自称为“我”，我使我所在的地方成为“这儿”。可我为什么就叫“史铁生”，这儿又为什么就叫“草厂胡同39号”呢？

大概三四岁吧，就常有这类问题跳进心中。是的，心中，而非大脑。多年后我才弄懂，我并不在我的大脑里，我在我的心中；或者说，我非大脑，我即心灵。大脑乃史铁生之一部分，更像是一台计算机，那时我还不太会用，故不能把问题表达得准确。很可能，人这一生，即心和脑的一次经常的携手与对抗。

我记得一个小小的身影，立于窗外的石阶前，看一缕朝阳透过玻璃，在屋里变成一条耀眼的玫瑰色，缓缓移过墙上的一张年画——《我们热爱和平》，慢慢接近着旁边的一架老挂钟……老挂钟“滴滴答答”地响，那条耀眼的玫瑰色越来越细窄、越来越浓艳，忽悠一下跳出窗外，融入满院子轰轰烈烈的夏日光芒……或许，我就是在那一刻走进了史铁生的吧？

那一刻，在茫茫宇宙中这一颗尘埃般的星球上，正是日出日落，月圆月缺，星移斗转……正是春风化雨，骄阳似火，天高云淡，大雪纷飞……那一刻，正有一场战争在朝鲜半岛打得火热，奶奶教我唱一首歌：“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那一刻硝烟起处正有多少灵魂脱离开肉体，茫然不知何往……那一刻也正有多少母亲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相应地，也就有多少懵懂的灵魂，正哭着、喊着来到人间……那一刻晨钟暮鼓，那一刻地远天长，那一刻“花间一壶酒”，“高处不胜寒”“梦里不知身是客”“铁马冰河入梦来”……那一刻，存在之网正一如既往地编织，不舍昼夜，上帝的创造正按部就班地进行……历史，岂是几个人合谋的撰写？实际上每一秒钟都有无限的可叙述性。

其实，我是出生在离那个四合院不远的一家医院。生我的时候天降大雪。一天一宿罕见的大雪，路都埋了，奶奶抱着为我准备的铺盖蹚着雪走到医院，走到产房的窗檐下，在那儿站了半宿，天快亮时才听见我轻轻地来了。（散文《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

有一天母亲整理旧文件，忽然飘落下一张小纸片，捡起来看看，竟是我的出生证。纸已发黄，印制也很简陋，唯钢笔填写的几个关键词依然端庄秀丽：史铁生 男 1951年1月4日4时20分 北京市道济医院

那是家教会医院，整个建筑就像座教堂，有着哥特式的尖顶。楼窗高而窄，被满墙的“爬山虎”遮去大半，因而楼道里总是幽幽暗暗，幸有“白大褂”们穿行其间，才有了些亮色。但在我的印象里，那缕缕亮色，总是与孩子们的哭声紧密相关。这医院后来改名为“北京市第六医院”；我从小多病，一发烧，奶奶就领我到那儿去——

……走过一条又一条胡同，天上地上都是风、被风吹淡的阳光、被风吹得断续的鸽哨儿声。那家医院就是我的出生地。打完针，嚎啕之际，奶奶买一串糖葫芦慰劳我，指着医院的一座西洋式小楼说，她就是在那儿听见我来了的，那天下着罕见的大雪。（散文《故乡的胡同》）

那张小纸片让母亲感慨良久，没想到历经劫难它竟一直安睡在这里。我却是头一回见它——像一位久闻其名却从未谋面的老朋友，跟我的想象颇有差距。母亲小心地把它收好，意思是再不可怠慢。我却想象那个冬日的黎明：静静的产房外面，幽暗的走廊尽头，一缕白色的身影窈窕、曼妙，与窗上的冰凌花交相辉映……古旧的木地板上一串轻盈的脚步声，与窗外的飞雪一样的节奏……年轻的护士小姐走到桌前，坐下，仪态端庄，神色安宁，接着蘸水笔碰响了墨水瓶，继而是笔尖走过纸面的沙沙声……就这样，上帝借一双纤柔的手和一颗宁静的心，签署了我与史铁生的携手到来，揭开了一场绝不宁静的戏剧。

我还记得，墙上的那张年画上，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怀中都抱了一只鸽子，背景是蓝天、白云，清澈，深远。标题是：我们热爱和平。

但那更像是一个传说，亦真亦幻。出生，甚或是一个谣言也未可知。而生命确凿的开始，我说过，在于欲望，或者叫引诱——

我蹒跚地走出屋门，走进院子，一个真实的世界才开始提供凭证。太阳晒热的花草的气味，太阳晒热的砖石的气味，阳光在风中飘舞、流动。青砖铺成的十字甬道连接起四面的房屋，把院子隔成四块均等的土地，两块上面各有一棵枣树，另两块种满了西番莲。西番莲顾自开着硕大的花朵，蜜蜂在层叠的花瓣中间钻进钻出，嗡嗡地开采。蝴蝶悠闲飘逸，飞来飞去，悄无声息，仿佛幻影。枣树下落满移动的树影，落满细碎的枣花。青黄的枣花像一层粉，覆盖着地上的青苔，很滑，踩上去要小心。天上，或者是云彩里，有些声音，缥缈不知所在的声音——风声？铃声？还是歌声？说不清，很久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但我一走到那块蓝天下面就听见了它，甚至在襁褓中就已经听见它了。那声音清朗，欢欣，悠悠扬扬不紧不慢，仿佛是生命固有的召唤，执意要你去注意它，去寻找它、看望它，甚或去投奔它。

我迈过高高的门槛，艰难地走出院门，眼前是一条安静的小街，细长、规整，两三个陌生的身影走过，走向东边的朝阳，走进西边的落日。东边和西边都不知通向哪里，连接着什么，唯那美妙的声音不惊不懈，如风如流……（散文《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

这欲望是仅仅属于我呢，还是也属于史铁生？很可能，此前我与史铁生还不能区分，与这个世界也还不能区分。正是这个叫作“欲望”的东西，将把我们分开，分开成我与史铁生，分开成我与别人、我与世界，分开成世界的这儿和那儿，因而——

我永远都看见那条小街，看见一个孩子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眺望。朝阳或是落日弄花了他的眼睛，浮起一群黑色的斑点，他闭上眼睛，有点怕，不知所措，很久，再睁开眼睛，啊好了，世界又是一片光明……有两个黑衣的僧人在沿街的房檐下悄然走过……几只蜻蜓平稳地盘桓，翅膀上闪动着光芒……鸽哨声时隐时现，平缓悠长，渐渐地近了，噗噜噜飞过头顶，又渐渐远了，在天边像一团飞舞的纸屑……这是件奇怪的事，我既看见我的眺望，又看见我在眺望。（散文《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

所以，六十年过去了，我总是不能满意于种种依靠灭欲来维系的信仰。我总是不由得要问：所谓“第一推动”，到底是谁在推动？所谓“有生于无”，究竟是靠的什么？

西方哲人说，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东方哲人却说，有生于无。不过东方哲人还有一说：万法皆空。又说：空即是有，有即是空。所以我猜东哲的本意是：有生于空。空，并不等于无。而有呢，也不见得就是有物质。有什么呢？不知道。物理学家说：抽去封闭器皿中的一切物质，里面似乎还是有点儿什么的。有点儿什么呢？还是不知道。那咱就有权瞎猜了：有“空”！万法皆空而非万法皆无，所以这个“空”绝非是说一切皆无。那么，这个“空”里面又有什么呢？有着趋于无限强大的“势”，即强烈地要成为“有”的趋势，或倾向——我想不如就称之为“欲望”吧。在现有的汉语词汇中，没有比用“欲望”来表达它更恰当、更传神的了。（散文《智能设计》）

欲望，无不是出于孤独，出自寂寞；就像一渴望着二，二渴望着三，三渴望着万事万物。你听那教堂的钟声与歌咏，在天空中聚合；你听那寺庙的鼓乐与吟哦，在大地上滚动；你看那人间的历史从未间断，舞台上的戏剧永不谢幕——这永恒的欲望之舞呵，空极致有，静极生动，万法归一复又万物铺陈……阴晴圆缺，悲欢离合，空荒的宇宙这才充满了热情！

所以，“一”不是“无”，而是“空”。就好比春情萌动的少年那一颗空空落落的心。就好比我在史铁生，十一二岁的时候，蹲在满院子春花盛开的老海棠树下，空空落落的心里全是渴望。渴望什么呢？说不清，但总是觉得，很快就会有什么动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天珊珊一直在跳舞。暑假将尽，她说一开学就要表演这个节目。

晌午，院子里很静，各家各户上班的人都走了，不上班的人在屋里伴着自己的鼾声。珊珊换上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吱呀”一声推开屋门，走到老海棠树下，摆一个姿势，然后翩翩起舞。

我煞有介事地在院子里转一圈，然后在南房的阴凉里坐下。

西番莲正开得热烈，草茉莉和夜来香无奈地等候着傍晚。蝉声很远，近处是“嗡嗡”的蜂鸣，是盛夏的热浪，是珊珊的喘息。她一会儿跳进阳光，白色的衣裙灿烂耀眼，一会儿跳进树影，纷乱的图案在她身上漂移、游动；舞步轻盈，丝毫也不惊动树上午睡的蜻蜓。我知道她高兴我看她跳舞，跳到满意时她瞥我一眼说：“去！”——既高兴我看她，又说“去”，女孩子真是搞不清楚。

我仰头去看树上的蜻蜓，一只又一只，翅膀微垂，睡态安详。其中一只通体乌黑，是难得的“老膏药”。我正想着怎么去捉它，珊珊忽然喊我：“喂，快看呀你！”随之她开始旋转，旋转得娇喘吁吁，旋转得树影纷乱……连衣裙像降落伞一样张开，紧跟着一蹲，裙裾铺开在老海棠树下，圆圆的一大片雪白，一大片闪烁的图案。

“嘿，芭蕾舞！”

“笨死你，这叫芭蕾舞呀？”

但我听得出，珊珊其实喜欢我这样说。（散文《珊珊》）

不过我对珊珊没兴趣。为什么没兴趣？多年以后我才听到一句切中少年史铁生之心绪的话：陌生即性感。这话有理，但理在何处却一时懵懂不知。不过，知与不知无关大局，觉与不觉才至关重要。

少年史铁生的兴趣，有点儿像我笔下的画家Z——

Z的生命应该开始于他九岁时的一天下午，近似于我所经历过的那样一个冬天的下午。开始于一根插在瓷瓶中的羽毛。一根大鸟的羽毛，白色的，素雅，蓬勃，仪态潇洒。开始于融雪的时节，一个寒冷的周末。开始于对一座美丽的楼房的神往，和走入其中时的惊讶。开始于那美丽楼房中一间宽绰得甚至有些空旷的屋子，午后的太阳透过落地窗一方一方平整地斜铺在地板上，碰到墙根弯上去竖起来，墙壁是冬日天空一般的浅蓝，阳光在那儿变成空濛的绿色，然后在即将消失的刹那变成淡淡的紫红。一切都开始于他此生此世头一回独自去找一个朋友，一个同他一般年龄的女孩儿——一个也是九岁的女人。（长篇小说《务虚笔记》）

或者，也有点儿像同一篇小说中的诗人L——

可能有两年，或者三年，L最愿意做的事，就是替母亲去打油、打酱油、打醋、买盐。因为，那座美丽的楼房旁边有一家小油盐店……L盼望家里的油盐早日用光，那样他就可以到那家小油盐店去了……便可望见那座橘红色的房子了，晚霞一样灿烂……单单是在学校里见到她，诗人不能满足，L觉得她在那么多人中间离自己过于遥远。L希望看见她在家里的样子，希望单独跟她说几句话，或者，仅仅希望单独被她看见。这三种希望，实现任何一种都好……有时候这三种希望能够同时实现：T单独在院子里跳皮筋儿、踢毽子、跳“房子”。

“喂，我来打油的。”

“干吗跑这么远来打油呢你？”

“那……你就别管了。”

“桥西，河那边，我告诉你吧离你家很近就有一个油盐店。”

“我知道。”

“那你干吗跑这么远？”

“我乐意。”

“你乐意？”女孩儿T笑起来，“你为什么乐意？”

“这儿的酱油好。”诗人改口说。

T愣着看了L一会儿，又笑起来。

“你不信？”

“我不信。”

少年诗人灵机一动：“别处的酱油是用豆子做的，这儿的是用糖做的。”

“真的呀？”

“那当然。”

“噢，是吗！”

“我们一起跳‘房子’，好吗？”

好，或者不好，都好。只要能跟她说一说话，那一天就是个纪念日。

……但家里的油盐酱醋并不是每天都要补充。十二岁，或者十三岁，L想出了一条妙计：跑步。以锻炼身体的名义，长跑。从他家到那座美丽的房子，大约三公里，跑一个来回差不多要半小时——包括围着那红色的院墙慢跑三圈，和不断地仰望那女孩儿的窗口，包括在她窗外的树下满怀希望地歇口气。还是那三种希望，少年L的希望还不见有什么变化。

那女孩儿却在变化，逐日地鲜明、安静、茁壮。她已经不那么喜欢跳皮筋儿跳“房子”了。她坐在台阶上，看书，安安静静，看得入迷……经常，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唱歌、弹琴，仍然是那支歌：“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唱歌，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

“喂！”L在阳台下仰着脸喊她，问她：“是‘当我幼年的时候’，还是‘在我幼年的时候’？”

“是‘当’，”女孩儿从窗里探出头，“是‘当我幼年的时候’。你又来打油吗？”

“不。我是跑步，懂吗？长跑。”

“跑多远？”

“从我家到你家。”

“噢真的！一直都跑？”

“当然。是‘当我幼年的时候’，还是‘当我童年的时候’？”

“‘幼年’。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少女T很快地再轻声唱一遍。

诗人将永远记得这支歌，从幼年记到老年。（长篇小说《务虚笔记》）

不过，他更像少年L的地方，是诚实——

“妈妈，”有一天他对母亲说，“我是不是很坏？”

“怎么啦？”母亲在窗外。

L躺在床上，郁郁寡欢，百无聊赖，躺在窗边，一本打开的书扣在胸脯上，闪耀的天空使他睁不开眼。

母亲走近窗边，探进头来：“什么事？”

小小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妈妈，我怎么……”

母亲甩甩手上的水，双臂抱在胸前。

“我怎么成天在想坏事？”

母亲看着他，想一下。母亲身后，初夏的天空中有一只白色的鸟在飞，很高很高。

母亲说：“没关系，那不一定是坏事。”

“你知道我想什么啦？”

“你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都会有一些想法，只是这个年龄，你不能着急。”

“我很坏吗？”

母亲摇摇头。那只鸟飞得很高，飞得很慢。

“唉，”未来的诗人叹道，“你并不知道我都想的什么。”

“我也许知道。”母亲说，“但那并不见得是坏想法，只是你不能着急。”

“为什么？”

“喔，因为嘛，因为你其实还没有长大。或者说，你虽然已经长大了，但你对这个世界还不了解。这个世界上人很多，这个世界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

那只鸟一下一下扇着翅膀，好像仅此而已，在巨大的蓝天里几乎不见移动。L不知道，母亲已经在被褥上看见过他刚刚成为男人的痕迹了。（长篇小说《务虚笔记》）

于是，年轻的恋人四处流浪。

心在流浪。

春天，所有的心都在流浪，不管人在何处。

都在挣扎。在河边。在桥上。在烦闷的家里，不知所云的字行间。在寂寞的画廊，画框中的故作优雅。阴云中有隐隐的雷声，或太阳里是无依无靠的寂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目光最为迷茫的那一个。

空空洞洞的午后。满怀希望的傍晚。在万家灯火之间脚步匆匆，在星光满天之下翘首四顾。目光洒遍所有的车站，看尽中年人漠然的脸——这帮中年人怎都那样儿？走过一盏盏街灯。数过十二个钟点。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伸长然后缩短，伸长然后缩短……一家家店铺相继打烊。到哪儿去了呀你？你这个浑蛋！

（你这个冤家——自古的情歌早都这样唱过。）

细雨迷蒙的小街。细雨迷蒙的窗口。细雨迷蒙中的琴声。

直至深夜。

春风从不入睡。

一个日趋丰满的女孩。一个正在成形的男子。

精力旺盛，甚或力量凶猛，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跟警察逗闷子。对父母撒谎。给老师提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街上看人打架，公平地为双方数点。或混迹于球场，道具齐备，地地道道的“足球流氓”。

也把迷路的儿童护送回家，却对那些家长们没好气：“我叫什么？哥们儿这事可归你管？”或搀扶起跌倒在路边的老人，但对其儿女也没好话：“酬劳？那就一百万吧，哥们儿我也算发回财。”

不知道中年人怎都那样儿！

不知道中年人是不是都那样儿？

一群鸽子，雪白，悠扬。一群男孩和女孩疯疯癫癫五光十色。

鸽子在阳光下的楼群里吟咏，徘徊。男孩和女孩在公路上骑车飞跑。

年年如此，天上地下。

太阳地里的老人闭目养神，男孩和女孩的事他了如指掌——除了不知道还要在这太阳底下坐多久，剩下的他都知道。

一个日趋丰满的女孩，一个正在成形的男子——流浪的歌手，抑或流浪的恋人，在瓢泼大雨里依偎伫立，在漫天大雪中相拥无语。

大雨和大雪中的春风，抑或大雨和大雪中的火焰。

老人躲进屋里。老人坐在窗前。老人看得怦然心动，看得嗒然若失：我们过去可是多么规矩，现在的年轻人呀！

曾经的禁区，现在已经没有。

但，真的没有了吗？

亲吻，依偎，抚慰，阳光下由衷的袒露，月光中油然地嘶喊，一次又一次，呻吟和颤抖，鲁莽与温存，心荡神驰但终至束手无策……

肉体已无禁区。但禁果也已不在那里。

倘禁果已因自由而失——“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

春风强劲，春风无所不至，但肉体是一条边界——你还能走进哪里？肉体是一条边界，因而，一次次心荡神驰，一次次束手无策。一次又一次，那一条边界更其昭彰。

无奈的春天，肉体是一条边界，你我是两座囚笼。

倘禁果已被肉体保释——“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

所有的词汇都已苍白。所有的动作都已枯槁。所有的进入，无不进入荒茫。

一个日趋丰满的女孩，一个正在成形的男子，互相近在眼前，但是：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呀——

群山响遍回声。

群山响彻疯狂的摇滚，春风中遍布沙哑的歌喉。（散文《比如摇滚与写作》）

我觉得，这样的歌，自我落生之日始就开始唱了。唱过了童年，唱过了少年和青年，甚至唱过了中年，一直唱到今天我才发现它。一直唱到要离开它时这才看见它。或者说，也只有到了这样的时候才能看见它。因此我对“脱离六道轮回”一直都不是很有兴趣。

如果消灭了欲望，也就消灭了创造，也就消灭了一切，还谈什么信仰？人的一切善恶美丑、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以及种种信仰，莫不是基于这个叫作“欲望”的东西。就好比没有了戏剧，还谈什么角色和演员？没有了音乐，还谈什么音符和节奏？就算这“欲望”自以为是，欲壑难填，胡作非为终致这颗星球毁于一旦，但它绝毁灭不了“空”。而空极必反，必使“有”重整旗鼓，卷土重来……末法寂去日，万法如来时！

说真的，我不大能记住种种宗教的来龙去脉，我的信仰仅仅是我的信仰。就像我也不大记得住——书写的，或公认的——历史细节，我只是记得我的心愿，或史铁生所走过的路途。所以，我信什么，仅仅是因为什么让我信，至于哪门哪派实在只是增加我的糊涂。

终于有一天奶奶领我走下台阶，走向小街的东端。我一直猜想那儿就是地的尽头，世界将在那儿陷落、消失——因为太阳从那儿爬上来的时候，它的背后好像什么也没有。谁料，那儿更像是一个喧闹的世界的开端。那儿交叉着另一条小街，街上有酒馆，有杂货铺，有油坊、粮店和小吃摊……还有从城外走来的骆驼队。“什么呀，奶奶？”“啊，骆驼。”“干吗呢，它们？”“驮煤。”“驮到哪儿去呀？”“驮进城里。”驼铃一路丁零当啷、丁零当啷地响，骆驼的大脚蹚起尘土，昂首挺胸目空一切，七八头骆驼不紧不慢招摇过市，行人和车马都给它们让路。我望着骆驼来的方向问：“那儿是哪儿？”奶奶说：“再往北就出城啦。”“出城了是哪儿呀？”“是城外。”“城外都有什么呀？”“行了，别问啦！”我很想去看看城外，可奶奶领我朝另一个方向走。我说“不，我想去城外”，我说“奶奶我想去城外看看”，我不走了，蹲在地上不起来。奶奶拉起我往前走，我就哭。“带你去个更好玩儿的地方不好吗？那儿有好些小朋友……”我不听，一路哭。

越走越有些荒疏了，房屋凌乱，住户也渐渐稀少。沿一道灰色的砖墙走了好一会儿，进了一个大门。啊，大门里豁然开朗，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大片大片寂静的树林，碎石小路蜿蜒其间；满地的败叶在风中滚动，踩上去吱吱作响；麻雀和灰喜鹊在林中草地上蹦蹦跳跳，坦然觅食……我止住哭声。我平生第一次看见了教堂，细密如烟的树林后面，夕阳正染红了它的尖顶。

我跟着奶奶进了一座拱门，穿过长廊，走进一间宽大的房子。那儿有很多孩子，他们坐在高大的桌子后面只能露出脸。他们在唱歌。一个穿长袍的大胡子老头儿按响风琴，琴声飘荡，满屋子里的阳光好像也随之飞扬起来。奶奶拉着我退出去，退到门口。唱歌的孩子里面有我的堂兄，他看见了我们但不走过来，唯努力地唱歌。那样的琴声和歌声我从未听过，宁静又欢欣，一排排古旧的桌椅、沉暗的墙壁、高阔的屋顶也好像都活泼起来，与窗外的晴空和树林连成一气。那一刻的感受我终生难忘，仿佛有一股温柔又强劲的风吹透了我的身体，一下子钻进我的心中。后来奶奶常对别人说：“琴声一响，这孩子就傻了似的不哭也不闹了。”我多么羡慕我的堂兄，羡慕所有那些孩子，羡慕那一刻的光线与声音，有形与无形。我呆呆地站着，徒然地睁大眼睛，其实不能听也不能看了，有个懵懂的东西第一次被惊动了——那也许就是灵魂吧。后来的事都记不大清了，好像那个大胡子老头儿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光线就暗下去，屋子里的孩子都没有了，再后来我和奶奶又走在那片树林里了，还有我的堂兄。堂兄把一个纸袋撕开，掏出一个彩蛋和几颗糖果，说是幼儿园给的节日礼物。

这时候，晚祷的钟声敲响了——唔，就是这声音，就是它！这就是我曾听到过的那种缥缥缈缈响在天空里的声音啊！

“它在哪儿呀，奶奶？”

“什么，你说什么？”

“这声音啊，奶奶，这声音我听见过。”

“钟声吗？啊，就在那钟楼的尖顶下面。”

这时我才知道，我一来到世上就听到的那种声音就是这教堂的钟声，就是从那尖顶下发出的。暮色浓重了，钟楼的尖顶上已经没有了阳光。风过树林，带走了麻雀和灰喜鹊的欢叫。钟声沉稳、悠扬、飘飘荡荡，连接起晚霞与初月，扩展到天的深处或地的尽头……（散文《消逝的钟声》）

是呀，不单是观者必在，而且是欲者必在，行者必在，思者必在，信者必在……总之是“三生万物”，总之是动静无穷。这一场热情奔放并危机四伏的人间戏剧，不过是那“无限之在”或“无穷之动”间的一组配器。而每一种乐器都有自己的一套乐谱，每一个演奏者都有自己一生的心事，每一瞬间都有无限的可叙述性，所以我常猜想——

我们是相互独立的

一个个宇宙

我们出自被分裂的

同一个神（诗歌《不实之真》）

附：我在哪儿

那么，我在哪儿呢？我——在——哪儿？这问题绝不简单。

我在宇宙中？这话等于没说，或不过是“我在”的同义反复。因为，若非我在，这问题根本就不会被提出。

或者，我在地球上？还是等于什么也没说。因为，迄今所知，类似的问题非地球人莫属。

那么，我在北京吗？哦，北京大了去啦，无论谁，穷其一生也只能是居其几点、行其几线罢了。就算你真能用脚印把北京铺满，北京也还是无限地大于你。北京绝不止于一处地域，不止于被书写的种种历史，北京有着数不尽的记忆和欲望，有着不断消逝又不断生长着的心情，而每一种心情又都有着无穷的牵系。所以，“我在北京”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然而，“我在哪儿”这问题绝不是个假问题。

那就再缩小些：我在北京市东城区。再缩小些：我在东城区北新桥大街，我在北新桥大街前永康胡同，我在前永康胡同40号，我在40号东南角的老海棠树下，我在那树下的一辆轮椅上，我在那轮椅上的史铁生中。

（让人想起一首歌：“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弯弯的月亮下面，是那弯弯的小桥。小桥的旁边，有一条弯弯的小船。弯弯的小船悠悠，是那童年的阿娇。”）

所以最终的回答是：我在史铁生。

这话听着别扭。而且，怎么听起来就像是说：史铁生者，一间牢笼是也，而我被囚其中？（阿娇也是。）

不是就像，而是确凿，史铁生确凿就是一间牢笼。双腿报废之前倒还更像是一辆囚车，而后呢，索性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主题：牢笼。

不过你完全可以这样想：艺术既然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人既然可以“诗意地栖居”，我为啥不能是居于史铁生又超乎于史铁生呢？还有句古话，“乘物以游心”，怎么讲？在我想，意思就好比是说：史铁生嘛，不过一具偶然所乘之器物，而游心一事非我莫属。所以又要谈到“超越自我”，“超越自我”就是说你完全可以弃车而游！无论是车子报废了，还是存心弃之于路边，你都可以继续你的心游——靠想象力你甚至可以走进另维时空、另类天体、另种生命状态，沉溺于种种虚拟生活，参与进某些莫须有的人和事……

问题之妙在于：这样的时候，我，又是在哪儿呢？

按一位印第安巫师的说法，世界本不具有客观意义，而不过是你依据某种可能的方式——比如理性——所得的一系列感受，而感受世界的途径不一而足，理性仅仅是其中相当狭窄的一种。

这样来看，我其实是在一缕独立、自恰且不断更新着的消息之中！确切说，是这样一缕消息造就了我。简单说，我即是这样一缕消息！

但，怎么好像还是啥也没说呢？单是换了个主语——“我”换成了“一缕动态的消息”，如此岂不还是得问：这一缕消息又是在哪儿呢？

唔，这一缕消息是在无数缕这样的消息之中！或者说，是缠绕于、浸淫于或者连通在——无数缕千差万别，但同样是独立、自恰且不断更新着的消息之中。这样说吧，在一缕尘世之名为“史铁生”而根本之名为“我”的消息中，包含着一个亘古不变的消息：这世间同时存在着无数缕独立、自恰且不断更新着的消息，他们各具其尘世之名，但统统自称为“我”。而在无数缕自称为“我”的消息中，跟尘世之名为“史铁生”的那缕消息一样，也都包含着那一个亘古不变的消息。因此也可以这样说：每一个“我”都包含在所有的“我”中，而所有的“我”也都包含在每一个“我”中。

是呀，这才是我或“我”的真实处境。这才叫作“存在”。也才是“生即是苦，苦即是生”的根本缘由，即人间的一切艰难困苦莫不由此引出。

这一缕消息的独立、更新和变化，都不难理解，但何言自恰呢？这一缕消息，既然是缠绕于、浸淫于或连通在无数这样的消息中，何言自恰呢？

就因为我只能是我，我永远不可能是你或他。我只能是以我的角度看世界，尽管狭隘，我也无法摆脱开我的角度。就连我试图站在你或他的角度——这件事，也依然是拘于我的角度而有的移情。因而我必须、也必然是自恰的——这事由不得你，由不得他，当然也由不得我。

无论有多少个“我”的消息传来和侵入，无论有多少个“我”的消息包含着多少个“我”的消息传来和侵入，最终总归要在我这儿——被观察，被移情，被猜想，被理解和误解之后——变成为“你”或“他”的消息。

所以我常自窃想，一旦我脱离此世，不管到了哪儿，若被问及我前生何在，最靠谱的回答就还是：我在史铁生。

我在史铁生——这句话既指出了我的自由，也暗示了我的限制。自由者，我既可以超越史铁生，更可以有朝一日脱离开史铁生。限制呢，是说我偶然地拘于史铁生，但绝对或永恒地拘于我。——即便千轮万回你做了神仙，做了圣人、智者，也看不出这事儿会有什么大的改变。

3.我与史铁生（附一篇）

我与史铁生，言下之意：我是我，史铁生是史铁生。——这样的逻辑让我由衷地轻松、快慰。是嘛，凭什么我一定得是，甚至永远都得是史铁生呢？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我尊重他，但若让我总就是他则令人沮丧。

对于“我是史铁生”这一狭隘的陈述，我曾认可，继之狐疑，时至今日却相信：我由来已久，我永在不熄；比如说我曾在那丁（一），现居此史（铁生），而未来的住所尚无定局——就像“量子”，其生成在所难免，但具体是于何时何地，则非生成之后而不可确知。故先哲有言：“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言外之意我们来得蹊跷，在得偶然，但又注定是无可逃脱，甚至死也难逃——这我已在《论死的不可能性》中给出了证明。

尼采的“永恒复返”，意思是说：我们将不得不一次次来到世上，以一具偶然之躯所限定的角度，来观与行，来思与问，以及来歌与舞。这很像我写过的那群徘徊于楼峰厦谷间的鸽子。

鸽魂的每一次转世都是不容分说，就好比履行一项霸王条款——你来了，你才知道你来了；你到了哪儿，你才知道这是哪儿；你哭着喊着不肯接受，而后才看出没理可讲。事实上，任何事物的发端都是“有生于空”，没理可讲的。而后才谈得上理。从这个意义上说，应该是：我在故我思。麻烦的是，懂了些理，却回过头来质问在——你凭啥让我在？以及为啥是在此，而非在彼？有这类情绪的人应该了解一点量子力学，学一学佛法，或读一读《创世记》。

虽说是“太阳底下本无新事”，但比如同一首曲目，却可因为演奏家的个性差异，而有不同的诠释。戏剧也是一样，导演或演员的水平不一，也能把同一出戏剧演绎得判若天壤。我想，这并不与“永恒复返”相违背，这恰恰符合了尼采的“超人”说。所谓超人，并非是指一种特殊的人，或一种酷似人形的神，而是指人类所独有的一种能力——在“永恒复返”的舞台上，在“太阳底下本无新事”的剧情中，使想象力永葆鲜活充沛，让心魂自由拓展，超越一切既往的阻碍与束缚。这也便是上帝为我们安排下一条永恒之路的意图吧。

但是数不胜数的前世与今生相互缠绕，回想起来却很难泾渭分明。好在混淆、错位、重叠……皆可视为遗传中的变异；据说变异乃遗传设计中最为精妙的一笔，否则一曲赞歌世代相传、一丝不苟，生命岂不太过枯燥？所以，各位若在后面的叙述中发现此类问题，请不必纠正；变异，或“创造性误解”，亦属在之一种，正如理想、梦想甚至猜想，也都是一种现实。

当然也可以纠正，纠正将诞生您自己的作品，或您自己的路途。就这一点而言，戏剧和生活真是难分彼此。只可惜，人们更习惯用现实的眼睛去看戏剧，很少以戏剧的角度来想现实。

要是您忙了一白天，晚上去看戏，戏散了您先别走，我告诉您一个迷人的去处：后台。我们——我和您，设想自己还原成两个孩子，两个给个棒槌就认真（纫针）的孩子，溜进后台。两个孩子本想向孙悟空表达一腔敬意，想劝唐僧以后再别那么刚愎自用，想安慰一下牛郎和织女，再瞅机会朝王母娘娘脸上啐口唾沫。可两个孩子忽然发现，卸了妆的他们原来都是同事，一个个“好人”卸了妆还是好人，一个个“坏蛋”卸了妆也是好人，一个个“神仙”和“凡人”到了后台原来都是一样，他们打打闹闹互相开着玩笑，他们平平等等一同切磋技艺。“孙悟空”问“猪八戒”和“白骨精”打算到哪儿去度蜜月？于是“唐僧”和“王母娘娘”都抱怨市场上买不到像样的礼品。这时候两个孩子除了惊讶，势必会有些说不清的感动一直留到未来的一生中去。（散文《游戏·平等·墓地》）

戏剧多在夜晚出演，这事值得玩味。只为凑观众的闲暇吗？莫如说是“陌生化”，开宗明义的“间离”：请先寄存起白昼的娇宠或昏迷，进入这夜晚的清醒与诚实吧，进入一向被冷落的另种思绪——

但你要听，以孩子的惊奇

或老人一样的从命

以放弃的心情

从夕光听到夜静。

在另外的地方

以不合要求的姿势

听星光全是灯火，遍野行魂

白昼的昏迷在黑夜哭醒。（诗歌《另外的地方》）

尤其千百年前，人坐在露天剧场，四周寂暗围拢、头顶星光照耀，心复童真，便容易看清那现实边缘亮起的神光，抑或鬼魅。燠热悄然散去，软风抚摸肌肤，至燥气全无时，人已随那荒歌梦语忘情于天地之间……可以相信，其时上演的绝不止台上的一出戏，千万种台下的思绪其实都已出场，条条心流扶摇漫展，交叠穿缠，连接起相距万里的故土乡情，连接起时差千年的前世今生，抑或早已是魂赴乌有之域……（杂文《诚实与善思》）

不过这一回，我只想说说我在史铁生的经历。

说到经历，我建议，暂且放弃“自传”或“回忆录”的种种完全写实的陋习。因为只要写，就不可能完全实；只要“回忆”，就难免“随想”，而这些“想”，当时还未发生。比如吧，您说您是北京人，可北京大了去啦，您哪儿都到过吗？有些事，恐怕您还不如某一外地人知道得全面。又比如，您说您亲历了某一事件，但那事件的诸多细节与缘由您都了解吗？有些事，恐怕您永远都被蒙在鼓里。再比如，您自信是某一场运动的发起者，但追根溯源说不定您就会发现，您不过是被某一场运动所发起的。

所以我对历史从不大信任。历史赖于记述，或者说丰繁的历史赖于狭隘的记述。就算记述得准确，也只能说它在某一点或某一线上不曾偏离实际。可不曾偏离却不等于不曾偏废，记述者只可能在某一局部、某一瞬间以某一种心情来尊重可见的史实，但任一瞬间都有遍布天下的无数只蝴蝶在扇动其花里胡哨的翅膀，每一只都与很多只有约，很多只也都对每一只多情，合成一气请问历史何缘何故？所以古人以一个“易”字给出总结。正所谓“一中有多，多中有一”，以致全局从不具稳定性，那又凭什么要我们对某一记述稳定地接受上几千年呢？

我总有个恶作剧式的念头挥之不去：倘若考古学家挖出的一个类人头骨竟属特例，比如是畸形或怪胎，又怎么说？不久前电视上讲到一个女孩儿，长到十岁就不再长，身体比例和各项功能均与常人无二，唯每一部分都是常人的1/X。设若考古学家挖到的恰是这样一具类人遗骨，他们会不会兴奋地宣布又发现了一系人类的远亲？

故本文无意提供任何确凿的历史，只想说说我在史铁生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而且难免不是全部。就历史而言，每个人都是特例，数不清的心流已被时光消磨殆尽，或仍将被历史埋没得无影无踪。至于每一局部都携带了全息，则只具理论性意义。

对我来说，史铁生就像是一辆车，或者别的什么运载工具，都可以。正常情况下，这“车”是靠两腿直立行走，失常后——比如说截瘫了，倒似返璞归真，更像是一辆车了：轮椅。目前我坐的是一辆电动轮椅，不料狗却认为它怪，见了我们总要绕着圈儿地喊，眼睛里流露着迷茫。据说狗的智力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四五岁的孩子见了我和我的轮椅，无一例外地都要问：“妈妈，它怎么自己会走呀？”孩子和狗的智力，都还不足以把它总结为一辆车，看它仍不过是一把椅子；椅子自己会走，岂非咄咄怪事？就像很多人都看不出，史铁生实在也就是一辆车。因而我吓坏了狗，又惊着了孩子，应该说这责任不在我，是史铁生对不住他们；尤其对不住狗，孩子终会从妈妈那儿获知真相，狗的目光却终陷冤屈——妈妈也弄不清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我搭乘“史铁生之车”，已历六十寒暑。车呢，自始至终行驶在一条路上，从未出轨。从未出轨的原因，是他不可能出轨。不可能出轨的原因在于，他走到哪儿，哪儿便是轨了。早年在地坛里消磨时光，曾遇两位老者，一人一句、对对子似的给我算过一命，上句是“虽万难君未死也”，下句是“唯一路尔可行之”。多年以后我才纳过闷儿来，这两句话是怎么都不会错的：你活着，你算命；你走着，就必然是在一条路上。

“史铁生之车”在一条量子般的轨道上行驶，每个“下一秒钟”都可能是急转弯，但也可能就这么日出日落地走上多年，就好比那只“薛定谔之猫”的生与死。

看着路两边的风光，感受着车厢的晃动，听着城市的喧嚣和旷野上的寂静……我总觉着，在无比深远或其实是非常切近的地方，正如伟大的吴尔夫所说，是一片“令人着迷的混沌状态”，是“乱作一团的情感纷扰”，是“永无休止的奇迹——因为灵魂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奇迹”。那位智慧的女人要我们守住这奇迹，“守住自己这热气腾腾、变幻莫测的心灵旋涡”，而同样智慧的另一个女人——我的母亲，则从来都看我是个多梦的孩子。

顺便说一下：前不久读到一篇文章，题为“可怕的是精神出轨”，这与我的想法大相径庭。精神并不是那辆“车”，莫如说精神比那辆“车”更贴近“我”。精神是难免要出轨的，精神的出轨是人类的幸事，甚或殊荣，否则我们倒像是受控于一种翻来覆去的程序了。精神，甚至可以同时在多条路径上摸索，忽而天，忽而地，不拘一格。可以说，精神正是由不断地出轨所成就的。

“史铁生之车”时而会停靠在一个小站，我便隔了车窗，与些萍水相逢的人说些有味儿和没味儿的话，并从此猜想他们的以往与未来。也会有几个不期而遇的家伙，从此在我的视野中时隐时现，或就在近旁，搅动起我的千般思绪、万种梦想……

但是，就在我的近旁并不等于说不与史铁生相距千里，不与他水阻山隔，甚或阴阳两界。怎么讲？这意思我在《我的丁一之旅》中说起过。比如思念，可以瞬间把我带到千里万里之外；比如猜想，可以送我出生入死，去那无中生有之域看望故友与新交；比如羡慕，常令我神不守舍，恍恍惚惚竟似那块“假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一般；又比如苦闷，甚至让我屡屡有过越狱出监的冲动……这时候你看那史铁生吧，却依旧坐在他的轮椅上形同蜡像，貌似坚强，与我划清界限。

但母亲说我“多梦”，主要是指白日梦，也可以叫胡思乱想。

就说被史铁生吓坏了的那只狗吧，我盯着它的眼睛看，毫不怀疑那里面也居住着如我一样的灵魂。甚至，那灵魂未必就比我更简陋，只不过它的“车”不行。好比说吧，它其实也会哭，也会笑，唯其“狗形之车”的表情选项太少，给不出多样的表达。甚或其实它也在说话，各种感想，可为什么表现出来的却通常是喊呢？我猜它的语言系统早已删繁就简，比禅宗一派更加地不信任言说，以免跟人似的培养出许多花花肠子。（《伊索寓言》中，有对舌头的极其精彩的论述。）

人狗之别，可以比作两个一样聪明的人，但你的电脑相当尖端，我的电脑比较初步。因而你“嘁里喀喳”就设计出了飞机、坦克，我呢，“稀里哗啦”结果只画出一具铧犁或一驾马车。

可是！可是你们那些飞机呀，火箭呀，外交、金融、高科技呀，到底啥意思？就为把人搞得更忙、更累、更不安全？就为了搞出更多的尔虞我诈和抑郁症来？我甚至怀疑：狗，早已走过了人的荒唐路，而后看那灯红酒绿实属空虚无聊，听那炮火连天纯系执迷不悟，这才放弃荣华，杜绝诡诈，做一种最为诚实的动物去了。

对此，那史坚决不信，坐在轮椅上叹气连连，笑我想入非非。想入非非，这我承认。我的特点就是想入非非。但想入非非可有什么不好吗？

比狗的道行还深的，比如说是一只喜鹊。有一年我跟一群作家在某星级酒店开会，那酒店厅廊四合有如一座庭院，中央一池碧水，水上一座小岛。我本在餐厅里吃饭，被一拨拨劝酒的人搞得面部痉挛，便走到厅廊里来透透气儿。隔着玻璃幕墙，见那池心小岛上有只喜鹊独自优哉游哉地蹦跶，时而跳上树枝，时而钻入花丛，时而环顾四周，时而闭目养神……我敲敲玻璃，它睁眼看看，我再敲敲玻璃，它干脆掉转身去。我不想再回餐厅了，坐在那儿一连抽了三棵烟，谁想那喜鹊竟也一直在那小岛上流连不去，望望天，望望地，再看看我，若思若想，甚或竟是笑我痴愚吧……我开始怀疑它仅仅是一只喜鹊了。我开始怀疑人们对鸟类智力的偏见了。我开始怀疑人一定就比其他动物更聪慧了。我开始猜测，仙鹤是一位寂寞的舞者，老虎是一条独行的好汉，天鹅是一群传布爱愿的圣徒……它们都不善言辞，莫非都已懂得了沉默是金？比如说三毛的那句名言：“爱如禅，不能说，一说就错。”我开始猜测，它们已入“无我”或“大我”之境，故不让姓名把整体切碎——它们从来就叫仙鹤，就叫老虎，就叫天鹅……不分彼此，莫论你我。就像我写过的那群鸽子，永远都是以鸽子的名义在天地间盘桓，永远都是以其艰难的路途、卓绝的寻觅和对团聚的渴盼，在一座座神魂颠倒的城市里传达着生命本真的消息。我甚至猜测它们已然超越了时间，因为它们确认了一条命定的恒途——在祖祖辈辈、无尽无休的迁徙中，没有什么成就可以作为路标，唯美丽地飞翔是其投奔。

人却忘记了自己的天赋之名，被形形色色的国名、族姓乃至个人符号所分割，为区区小我奋斗不止，从而难免“人生苦短”的叹息。即便是“人生在世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般的洒脱，也依然显露出哀怜与苦涩。

如果你以人类的整体之名活着，你还怕什么死呢？你见过人死，你见过人类死吗？你见过生命之无吗？你被一个偶然的尘世之名给绑架了！否则你应该记得“去年在马里昂巴”，应该记得是如何地一路走出非洲，应该具备舞者的心境、好汉的性格、圣徒的使命和那鸽群的渴盼……又何苦谈死而色变！

离开那只喜鹊，我想：急于去做那只逍遥的喜鹊，或仍是人的一种贪欲。离开那家饭店，我想：那只喜鹊，果真那般智慧的话，就一定是任劳任怨地走过了这人间的种种荒唐路。如今，在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想：地藏菩萨才真是伟大，他明明可以脱离“六道轮回”了，却还是要回到这苦难的人间，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而我等的来与再来，皆因前缘未了，急什么急！

在以时间为坐标的路途上行驶，任何车，都不可能不是往前开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史铁生之车”已被拘于一条线性的——如多米诺骨牌般的——路上了。事实上这辆“车”耳闻目睹、四通八达，种种消息随时都在袭来，令人应接不暇——广播、电视、报纸和书刊，以及流言飞语、道听途说，再加上你自己的奇思怪想、捕风捉影、无事生非……所有这些东西或在近旁向你取媚邀宠，或在远不可及的地方神秘地纺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让你哭，让你笑，让你郁闷，让你躲进一个角落谁也不想见，但也说不定哪一幅图景或怎样一种梦境又会让你如醉如痴、感慨万端、思绪蹁跹，让你忽然就满怀激情地奔赴远方……

但不管怎样，不管多么四通八达，你仍然是在一条路上。很多消息都不过是耳旁风，很多风景都是过眼烟云，很多人和很多事都是稍纵即逝、永劫不复。但是你必须要知道，有一群六十几亿之多的同类分布于同一球面，有一个无穷无尽的世界围拢在你身边，你逃不出去。只有一条走过之后才能确定其在的路，要你去走，你不走也还是在走……

时间的不可超越，依我看，并非仅仅是说光速的不可逾越，更可能是指命运的不可更改。在许多科幻作品中，人驾驶着超光速飞船回到了过去，并试图改造过去，我想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不可能，并不仅仅在于“你可能会杀死你未婚的爷爷”这一类具体的悖谬，更在于：现在参与过去之逻辑上的不可能。假定真有那样的运载工具，我们也只可能从旁看看过去，就好像坐在黑压压的观众席中看一场已然拍摄完毕的电影，却绝不可能走进那电影，更甭说参与其中了。对于过去，我们可以看着它笑，看着它哭，在一旁惊叹或嘲讽，却再不可能改变其丝毫。就像人们常说的，电影是一门遗憾的艺术，而过去恰是一种充满遗憾的现实。为什么呢？就因为“时间”是由“意义”造就的，“过去”是被“往事”选定并占有的，倘若能够再参与，就又成了现在，即以一种新的意义选定并占有了目前这新的时间。

其实，前述悖谬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你那位不曾被谋杀的爷爷，以其不曾被谋杀和随后生养了你的父亲等等一系列不可更改的历史，早已选定并占有了那段时间。如果你能够杀死他，你就得同时能够改变随后的一切历史。为什么是“随后的一切历史”呢？因为就算你爷爷不是拿破仑，不是希特勒，也不是牛顿和爱因斯坦，但他注定是一只鲜活的蝴蝶——任何人都注定是这样一只蝴蝶，蝴蝶悠然地扇动翅膀，谁知道他在“随后的历史”中都引发过什么呢？——当然，这得请你自己去考查。如果查都查不清楚，那我跟你说吧：你改变个屁！

因而，克隆是从一开始就已经作废的游戏。你说你要克隆谁吧。只要你克隆，你就得知道他——你的样本——是谁，可不管他是谁，他当然都有他的历史，而他的历史必然与所有的历史相关，于是你就得克隆出纵横几万里、上下数千年，而且分分秒秒都在发生着无数事端的一切。可你是上帝吗？所以你拉倒吧！

历史是一张多维之网，每个人都是这网上的一个结，而每一个人或每一个网结，都以其特定的角度来观察这张网、参与这张网——

从而我们走进这

相互交叠的宇宙

继而仰望那

万法归一的神（诗歌《不实之真》）

我说过我不大信任历史，那是指人写的历史，不是我们从中走来的那些历史，或前人不谋而合给我们留下的那一团乱麻。我敬畏后一种历史，它把千丝万缕的断线兜头盖脸地甩过来，要我们接着编织。

但这条条网线是怎样搭建的呢？或是说，我们这一个个网结是靠什么连接起来而成为一张网的呢？各种各样的消息吗？还是无处不在的时空？都对。但归根结蒂，我想了很久，是意义！是意义把我们连接起来的，连接成可歌可泣的历史和荒诞不经的历史，连接成满怀希望的未来或望而生畏的未来。不然的话，消息只促成族群的繁衍，时间则不被察觉。

比如说“现在”是多久？一分钟，一秒钟，还是更长或者更短？我想来想去，什么现在呀，当下呀，瞬间呀，刹那呀……都没有固定的长短，所有这类时间概念都不过是说：构成一种意义所需要的最短过程。

据说，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已然“摒弃了绝对时间概念，取而代之的是每一位观察者所特有的时空概念，以至于宇宙空间内‘现在’的概念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但“现在”对于人——对于每一位观察者——却是有意义的，或其实，恰是意义造就了现在、过去和未来，从而造就了时间。

……人在一条永恒行进的路途上，意义是其坐标；设若没有这样的坐标，你说“当下”是多久？（书信《理想的危险》）

是意义创造了时间。对于不求意义的物种，本无所谓时间，无所谓现在也无所谓将来，当然也就无所谓历史。没有历史，那才真叫“万法皆空”呢，否则我们还是难免于责任和压力。可“万法皆空”仍然是一种意见，仍逃不脱是一条连接起历史的网线。——有人说是诡辩，也有人觉其意蕴深厚，我属后者。但不管是什么吧，说有说无，说空说在，它都悄然抑或张扬地编织进了那一张多维的历史之网。

何谓“多维”？你这样想：你为什么不能克隆出一个具体的人呢？因为，任何具体的人以及具体的事，都必牵牵连连以至于无边无际。理论可以抽象，生活却总是具体。一旦具体，必陷多维——谁能立于一个抽象的点呢？谁能抓住一条不占有空间的线呢？谁能居于一处脱离开时间的空间呢？以及，谁能够享用一期无论多久但毫无意义的时间呢？

理论崇尚简单、明了，生活却命定地进入复杂。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我同意“文学源于生活”不算一句废话。

我这个数学的门外汉，斗胆对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作如下理解：任何一种认知系统都注定是不完备的，即一切人为的理论，都难于自我指证。比如法律这一人定的规则，其合法性根据终不能是出于人自身。比如洞穴中的观察（柏拉图的意思）、“内部透视”或“人性投射”（尼采的说法），皆必“只因身在此山中”而注定是“不识庐山真面目”。为什么呢？一切有限之在，必因无限的衬比，而显露其自身的不完备。而无限呢，又因其自身的无边无际、无始无终，而永无完备可言。（杂文《门外有问》）

这样一张大网——历史的大网，存在的大网，我的意思是说：你休想逃脱它！你来了你就逃不脱，不管你闹什么情绪。你没来你自然就什么都不闹，当然也就什么都不说。所以，你只有以什么都不闹并什么都不说，来表明或实现你的“万法皆空”。——可这已然又是一种说了，虽然不闹。（那个家喻户晓的石猴，有个意味深长的法名：悟空。因为他很闹吗？）

“万法皆空”也就是“万法归一”，我以为是说这世界的本源，而这个世界的现实却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二者的位置一旦颠倒，咱们大家——至少暂时——都要回零。

对于“永恒复返”，《尼采六论》一书中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人都是会死的，永恒对个体生命的拯救不过是一种意愿，而意愿并非事实，甚至也不能算是信仰。“个体通过永恒获得意义，永恒却需要个体去意愿”，这便是尼采的困境。再说了，就算生活在复返，可我自己怎么能知道这一点呢？“除非我还记得上一次生活，我就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在第二次过同样的生活。”如果一次次生活之间并无记忆关联，则每一次都仅仅是这一次，“永恒”岂非自我欺骗？

但是，人有两种独具的能力：记忆和联想。人的记忆又分两种：个体记忆和集体记忆。死亡中断了个体记忆，使生命意义面临危机。但集体记忆——文化或文明的积累——使个体生命经由联想而继承和传扬着意义。因而，从来就不是“个体通过（假想的）永恒获得意义”，而是：个体通过真确的意义而获得永恒。（杂文《文明：人类集体记忆》）

附：我，或者“我”

我在我里面想：我是什么？

我是我里面的想。我便

飞出我，一次次飞出在

别人的外面想：他是什么？

这一切正在发生

想它时，它已成为过去。

这一切还将发生

想它时，它便构成现在。

仰望一团死去的星云

亿万年前的葬礼，便在

当下举行。于是我听见

未来的，一次次创生。

一次次创生我里面的想

飞出我，创生他外面的问。

一九五一年便下起一九五六年的雪

往日和未来，都刮着今天的风。（诗歌《我在》）

我生于一九五一年，但对我来说，一九五一年却是在一九五六年才发生的。一九五六年的某一天，日历上的字是绿色的，时间对我来说就始于那个周末；此前，一九五一年是一片空白。一九五六年那个夏日的周末，奶奶告诉我：你就生于那片空白中一个飞雪的黎明。我想象那个黎明，于是一九五六年早春的一场大雪便抹杀了随后的那个星期天——那个盛夏的礼拜日，我眼前一直都下着一九五六年的那场大雪——我不得不靠它去理解、去弥补一九五一年隆冬的那个黎明。

然后，一九五八年，我上了小学，从这一年我开始理解了一点儿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关系。而此前的一九五七年呢，则是在一九六四年的一个雨夜才走进了我的印象，那时我才知道一场反右运动的大致情况，因而一九五七年又下起了一九六四年的雨。

再之后有了公元前，有了石器时代，有了侏罗纪和白垩纪，有了那一次创生宇宙的大爆炸……我听说了，并设想着远古的某些时刻，而其间又混含着对二十一世纪的种种美丽憧憬……

如今我坐在二十一世纪的一台电脑前、一辆轮椅上，回忆着我的设想与憧憬，继续着我的设想和憧憬，远古和未来便在今天交叉，都刮着现在的风。

其实是交叉于我。我，或者“我”，是一切的交叉点——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令人诧异的了。我或者“我”，但说到底是我而不是“我”，是一切的出发点——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令人称奇的了。“我”并不全是我，还有你，和他，是我对你和他所抱有的一种猜度，一种移情，是我的理性的一种展现。我的理性不得不承认，你和他也都有着如我的角度，但我不能确定。我或许有些虚伪——我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但我心里并不确定。我的理性说我们是一样的人，可我感到的是你和我永恒的差别——我明明只能是我，而你永远都是你。我不知道你的那个如我的角度，是不是真的跟我一样，或者，其实永远都不一样。这事让我殚精竭虑、抓耳挠腮地想不清楚，更说不清楚，但我心里却很清楚。我清楚我心里清楚什么，也清楚我心里不清楚什么，此外均属猜测、毫无把握。我清楚我已经被我限制在万事万物的一个交叉点上了，此事无可挽回。我清楚，我是我的限制。我永远都不可能突破我，是我所知的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改变的事。

但是，死却引出了不同的逻辑。我若消失，“我”必也一同消失——死，使我趋同于“我”。然而生生不息，任何一个出生者皆必自称为“我”，因之，其中必不可免地就会有一个是我，否则“我”便无从诞生。这样想来，生生不息即是我的生生不息——是“我”的生生不息使我生生不息，反过来，又是我的生生不息使“我”生生不息。

说来说去，我要提醒您的还是那句话：您连生都摆脱不了，又何苦去怕死呢？

但我们并不打算容忍你这一套循环论证，我们要问的是：生生不息的最初之因，是什么？

那我就跟您直说了吧：首先，我不知道。其次，目前还没有人知道。最后，我猜这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在这三个“不知道”之后，我们都应该不必担心死了，都可以放心大胆于一条无始无终的路了。不过有一点要特别记住：我是我的限制。任何一种可能，都同时是一种限制。

佛祖诞生之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道：“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在他辽阔的思悟里，这个“唯我独尊”都指的是什么呢？

但作为个体，被抛到这个广袤无边的世界上来，被置于这个纷繁莫测的人群之中，则注定了“我”的孤单。而这孤单的直接后果，是催生了恐惧。

当我与那史一同张望小街东边的朝阳与西边的落日之时，当那钟声把我们引向天之深处或地之尽头的时候，恐惧正在悄然生长。而这恐惧，才真正是生命的开始。正所谓“困苦使人存在”。

还记得亚当、夏娃走出伊甸园时的神色吗？正是恐惧。还记得他们赤身裸体、一起眺望人间时的心情吗？惊恐，兼着渴盼。恐惧，必然引导着欲望一同袭来。每一个人的出生，或人的每一次出生，都将重演这一传说，或这样的戏剧，重演“走出伊甸”的一幕。

这一幕对于我与史铁生来说，是在一个日期不详的早晨，我们从黑甜之乡懒懒地一同醒来，先是听见窗外一阵阵鸟儿清脆的啼鸣，继而看见窗棂间一方方灿烂的光影……那史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蜷缩起身体，享受着童年的安恬，享受着四周的宁静……然后喊奶奶：“奶奶，奶奶——”他不可能知道，这一喊将使那无忧无虑的时光永告结束——我们将就此“走出伊甸”，踏上一条山重水复的不归路。

奶奶来了：“哟，你醒啦，小人儿？”

奶奶温柔的双手把我举起来：“真好，也没尿炕，真是好孩子！”

我听见外屋有很多人在说话。

“哦，昨儿夜里来了好多叔叔，你叔叔的同学。”

同学？噢，应该是些跟叔叔一样的人吧。

“快穿衣裳，穿上你妈刚给你买的那件新衣裳，有小兔子的那件……”

那史兴奋地跳着脚，不断地指指外屋，发出些“咿咿呀呀”只有奶奶才能听懂的声音。

奶奶说：“叔叔他们出去玩儿，天晚了，没车了，有几个同学回不了家了，就住咱家了。一会儿你要叫叔叔，所有的人你都要叫叔叔……”

然后奶奶就抱起我去外屋。可是她忘了给我穿裤子啦！

奶奶把我放在外屋的炕上，指着好多人让我叫叔叔。可你没给我穿裤子呀奶奶！这让我甚为焦虑，却又不敢声张。

所有的人——七八个吧——都围过来，跟我说话，摸我的头，捏我的脸……我使劲儿把衣襟往下拉，幸好是件新衣裳，大而且长，勉强遮住了某些应该遮住的东西。

“叫叔叔，叫呀，刚才怎么嘱咐你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又看看奶奶。我想跟奶奶说我还没穿裤子哪！可又怕这么一来，倒让人注意到某些不应该注意到的东西。

我就那么一直傻愣愣地站在炕上，所有人的脸都没看清，所有人的话都没听见，一心只想着没有穿裤子真可谓是一件极不相宜的事情……不过呢，非常偶然地我发现了一个办法：坐下，小心翼翼地坐下，让宽大的衣襟自然而然地包住某些应该包住的东西——就像女人们对待裙子那样……当然了，那时他还不知道，女人们处心积虑地是想包住什么。

4.恐惧

但我害怕我的幼儿园，害怕

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一个

骨瘦如柴的孩子给所有的孩子

排座次；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

让所有的孩子卑躬屈膝……（诗歌《回家的路》）

五岁或六岁时，为了给上小学做准备，母亲送我进了一家私立幼儿园。

母亲带我去报名时天色已晚，幼儿园的大门已闭。母亲敲门时，我从门缝朝里望：一个安静的院子，某一处屋檐下放着两只崭新的木马。两只木马令我心花怒放。母亲问我：“想不想来？”我坚定地点头。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她把我们引进一间小屋，小屋里还有一个老太太正在做晚饭。小屋里除两张床之外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一个火炉。母亲让我管胖些并且戴眼镜的那个叫孙老师，管另一个瘦些的叫苏老师。

接待我们的明明是两个老太太，可回到家，母亲却跟奶奶说：“那家幼儿园是两个老姑娘办的。”这事让我疑惑了很久……为什么单要把那两个老太太叫老姑娘。我问母亲：“奶奶为什么不是老姑娘？”母亲说：“没结过婚的女人才是老姑娘，奶奶结过婚。”可我心里并不接受这样的解释。结婚嘛，不过发几块糖给众人吃吃，就能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在我想来，女人年轻时都是姑娘，老了就都是老太太，怎么会有“老姑娘”这不伦不类的称呼？我又问母亲：“你给大伙买过糖了吗？”母亲说：“为什么我要给大伙买糖？”“那你结过婚吗？”母亲大笑，揪揪我的耳朵：“我没结过婚就敢有你了吗？”我越糊涂了，怎么又扯上我了呢？（散文《我的幼儿园》）

（提示：对俩老姑娘历史的猜想，可在想象中联系到后边的某革命者——因同果异。否则上两节可删。）

但这幼儿园远不如我的期待。四间北屋甚至还住着一户人家，是房东。南屋空着。只东、西两面是教室，教室里除去一块黑板连桌椅也没有，孩子们每天来时都要自带小板凳。小板凳高高低低，二十几个孩子也是高高低低，大的七岁，小的三岁。上课时大的喊、小的哭，老师呵斥了这个哄那个……上课则永远是讲故事。“上回讲到哪儿啦？”孩子们齐声回答：“大—灰—狼—要—吃—小—山—羊—啦！”通常此刻必有人举手，憋不住尿了，或者其实已经尿完。一个故事断断续续要讲上好几天。“上回讲到哪儿啦？”“不—听—话—的—小—山—羊—被—大—灰—狼—吃—掉—啦！”

下了课一窝蜂都去抢那两只木马，你推我搡，没有谁能真正骑上去。大些的孩子于是发明出另一种游戏，“骑马打仗”：一个背上一个，冲呀杀呀喊声震天，人仰马翻者为败。两个老太太——还是按我的理解叫吧——心惊胆战，满院子里追着喊：“不兴这样，可不兴这样啊，看摔坏了！看把刘奶奶的花踩了！”刘奶奶，即房东，想不懂她怎么能容忍在自家院子里办幼儿园。但“骑马打仗”正是热火朝天，这边战火方歇，那边烽烟又起。这本来很好玩，可不知怎么一来，又有了惩罚战俘的规则。落马者仅被视为败军之将岂不太便宜了？所以还要被敲脑蹦儿，或者连人带马归顺敌方。这样就又有了叛徒，以及对叛徒的更为严厉的惩罚。叛徒一旦被捉回，就由两个人押着，倒背双手“游街示众”，一路被人揪头发、拧耳朵。天知道为什么这惩罚竟至比骑马打仗本身更具诱惑了，到后来，无须骑马打仗，直接就玩起这惩罚的游戏。可谁是被惩罚者呢？便涌现出一两个头领，由他们说了算，他们说谁是叛徒谁就是叛徒，谁是叛徒谁当然就要受到惩罚。于是，人性，在那时就已暴露：为了免遭惩罚，大家纷纷去效忠那一两个头领，阿谀，谄媚，唯比成年人来得直率。可是！可是这游戏要玩下去总是得有被惩罚者呀。可怕的日子终于到了。可怕的日子就像增长着的年龄一样，必然来临。

做叛徒要比做俘虏可怕多了。俘虏尚可表现忠勇，希望未来，叛徒则是彻底无望，忽然间大家都把你抛弃了。五岁或者六岁，我已经见到了人间这一种最无助的处境。这时你唯一的祈祷就是那两个老太太快来吧，快来结束这荒唐的游戏吧。但你终会发现，这惩罚并不随着她们的制止而结束，这惩罚扩散进所有的时间，扩散到所有孩子的脸上和心里。轻轻的然而是严酷的拒斥，像一种季风，细密无声地从白昼吹入夜梦，无从逃脱，无处诉告，且不知其由来，直到它忽然转向，如同莫测的天气，莫测的命运，忽然间放开你，掉头去捉弄另一个孩子。

我不再想去幼儿园。我害怕早晨，盼望傍晚。我开始装病，开始想尽办法留在家里跟着奶奶，想出种种理由不去幼儿园。直到现在，我一看见那些哭喊着不要去幼儿园的孩子，心就发抖，设想他们的幼儿园里也有同样可怕的游戏，响晴白日也觉有鬼魅徘徊。（散文《我的幼儿园》）

（提示：△这儿要先加一节：写幼儿园里那可怕的消息将要漫漶到我的小学。△然后写小学和那个可怕的孩子（若干节）。△再然后写：这种可怕的消息还将扩展到人间的一切领域，长成为两个最可怕也最能显露人性之虚伪的两个词：流氓和叛徒。△故当分为三个标题来写：①我的幼儿园②我的小学③永恒的恐惧，即：为什么“流氓”与“叛徒”有着同样的根源——防范。△此后接写欲望，即：渴望他人，渴望心魂的团聚——所谓爱情，以及性爱的意义。2010-12-29）

未来那史（铁生）将懂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也是最能显露人性之虚伪的，是两个词：叛徒和流氓。什么意思呢？一，这是两个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名，连神明也不予怜悯。二，这是两个仅仅因为疏忽大意即可踏入的泥淖，或深渊。第三，这两宗罪行的种子，无一例外地深藏于所有人的心中。所以——

好人，你应当感恩

感恩于你凑巧没有惹上

秘密，没有惹上誓言以及

敌人，和敌人的敌人（诗歌《好人》）

让我来试着解释。解释要从第三点开始，尤其要从“秘密”二字开始。所谓秘密，一是说确凿有某事物或某念头存在；二是说这些事物或念头切不可让外人——尤其是敌人——知道。

可是，谁没有秘密呢？自从赤裸的亚当、夏娃穿起了衣裳，走出伊甸园，人间就有了秘密。什么秘密呢？你遮蔽起了什么，什么就是秘密。所以，最初的秘密，就是亚当、夏娃一出伊甸园就想到要遮蔽起来的东西。什么呢？欲望！准确说就是：性欲。

谁没有性欲呢？即便是专制时代，即便禁欲之风盛行，人们也是默认这一点的。但是你要加倍小心，你可以保持它却不可以公开它，你可以保持你的欲望直至新婚之夜，切不可胡乱泄露你的秘密。问题是人，人绝不情愿与一匹配种站里的马行径雷同，人倾向于自主的婚姻，而非指定的交配。这便意味着选择。选择又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多——多中选一，意味着众——“众里寻她千百度”。这样，“流氓”的种子就埋藏于每一个人的心中了——因为“流氓”即指滥用这一秘密，而滥用是可能的。好了，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一个了：你要小心，要自我约束，看管好你那火种直到新婚之夜。不不不，我只是说在那样一种夜晚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燃烧，甚至于胆大妄为也无不可，但绝不是说其后就可以放任你的火势，就可以蔓延向众多。

事实上只要你坚决控制火势，使之局限于一，最多是历时性的二或三，你的火焰就称得上美丽与高贵，就毫不流氓，尤其是看起来就好像从无那样的欲望。但这是一个误解。或幸而是个误解。因为你如果对众多丧失了感受，致使谬种流传，则难免优选中断，贻害于类的前途。

这样就总结出了一个真理：世上本没有流氓，火势失控，才有了流氓。就好比自焚并不能算是火灾。所以“流氓”二字万难自立门户，唯冠以动词“耍”，方才顺理成章。也就是说，流氓是耍出来的。

“耍”的关键，在于涉及他人。同样，叛徒的罪行也在于涉及了他人，尤其是殃及了他人，否则这世界上本没有叛徒。一个人改变了自己的初衷，改变了以往的观点或立场，就好像荷尔蒙悄然改变了一个少年的容貌，怎么能算叛徒呢？倒是可以算弃暗投明。人在其漫长一生中，基于知识的积累和阅历的增加，如果进步，如果发展，如果改变，都可以看作是弃暗投明——至少这是初衷，是自然的造化。只有当你的改变殃及了他人，“叛徒”一词方才脱颖而出。然而，改变，难道不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可能性、必然性，甚至必要性吗？当然，这是自然的改变。自然的改变可以算主动的背叛吗？但主动的背叛并不就是原初意义上的叛徒，平心而论，当属成长。只有被动的背叛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背叛。

迫人背叛的手段很多，《三国》《水浒》和《红岩》中都有介绍。但还是少举例吧，人们大多害怕去想那些悲惨之事。好百姓理当少知少想那些悲惨并下流之事。好百姓有权安安稳稳了其一生——而伟人之伟，莫过行其大义于此。不过，“叛徒”的全部逻辑确乎不见天日久矣。

“叛徒比敌人还要可恨”——这话差不多没人会反对。可是为什么呢？“因为叛徒比敌人更加危险”——原地踏步，仍然需要问：为什么呢？你信不信，仅此两问，即可置大多数人于无言以对和面面相觑的地位？

其实，潜意识里没人不知道答案，只是不敢触动它的全部逻辑——

所有憎恨叛徒的人都知道，叛徒的处境是怎样的可怕。所以才有“叛徒”这个最为耻辱的词被创造出来，才有这种永生的惩罚被创造出来……对，主要不是因为叛徒背叛了什么信仰……主要是殃及！就是说，叛徒，会使得憎恨叛徒的人也走进叛徒曾经面临的那种处境……疼痛、死亡、屈辱、亲人无辜地受苦、被扯碎的血肉和被扯碎的心……人们深知这处境的可怕，便创造出一个更为可怕的惩罚——“叛徒”，来警告已经掉进了那可怕处境中的人，警告他们不要殃及我们，不要把我们也带进那可怕的处境。“叛徒”一词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作为警告，作为惩罚，作为被殃及时的报复，作为预防被殃及而发出的威胁，作为“英雄”们的一条既能躲避危难又可推卸责任的逃路，被创造出来了。

不是这样吗？如果不是，为什么谁也不愿意走到叛徒的位置上去，把他们替换下来？你知道那处境太可怕了，是呀我们都知道，所以，但愿那个被敌人抓去的人不要说出你也不要说出我，千万不要说出我们，不要殃及我们。那可怕的处境，就让他／她一个人去承担吧。

我们是如此地害怕殃及，因为我们心里还有个秘密：我们也有可能经受不住敌人的折磨，因而也有可能成为叛徒而遭受永生永世的惩罚——这是那可怕处境中最为可怕的背景。否则我们就无须这么害怕殃及……否则也就无所谓殃及了。让软弱的人滚开，让坚强的人站出来——如果我们确信经受得住那一切折磨……那就不仅不是殃及，反倒是一个光荣的机会了……是呀是呀，如果敌人的折磨不那么可怕，我们去做英雄就是了。如果成不了英雄的后果不是更加可怕，敌人的折磨也就没那么可怕了，实在受不住时我们投降就是了。但是，当“叛徒”这个永生的惩罚被创造出来之后，那处境就是完全的绝望了。一个人只要被敌人抓住——也可能仅仅是因为一次疏忽大意，他就完了，他就死了，或者，作为人的生命和心魂就已经结束了。多么滑稽，我们为了预防被殃及而发出的威胁，也威胁了我们自己……（长篇小说《务虚笔记·葵林故事》）

多么滑稽，比敌人更可怕的竟然是我们自己。比敌人“更要可恨”和“更加危险”的，竟然都是曾经的“自己人”。

“不，这不对！”他站起来，向着暮色沉重的葵林喊，“那是为了事业，对，是为了整个事业不再遭受损失！”

血红色的葵林随风起伏、摇荡。暮鸦成群地飞来，黑色的鸟群飞过葵林上空。

什么事业？惩罚的事业吗？

不，那是任何事业都不可避免的牺牲。

那，为什么你可以避免，她却不可避免？

这样的算法不对，不是我一个，被殃及的可能是成百上千我们的同志。

为什么不能，比如说在你一个那儿就打住呢，就像你们希望在她一个人那儿打住一样？或者，为什么不能在成千上万我们的同志中的任何一个人那儿打住呢？成千上万的英雄为什么没有一个站到她的那个位置上去，把这个懦夫换下来，让殃及，在一个英雄那儿打住？

如果有人愿意站到她的位置上去，那就谈不上什么殃及。如果没有人愿意这样，一个叛徒的耻辱，不过是众多叛徒的替身，不过是众多“英雄”的合谋。

不对不对！她已经被抓去了，就应该在她那儿打住，不能再多损失一个人。

噢，别说了，那只是因为你比她跑得快，或者只是她比你“成熟”得晚。真的，真的别说了。也许我们马上就要称称同志们的体重了，看看谁去能够少损失些斤两。就像一场赌博，看看是谁抓到那一手坏牌。

可是，可是不这样又怎么办？一个殃及一个，这样下去可还有个完吗？（长篇小说《务虚笔记·葵林故事》）

那么，不管是为了什么事业，这样的惩罚可有个完吗？

当年，在幼儿园里头一回做了叛徒的时候，我大概五岁，或者六岁，说真的我已然感到了那两个字的可怕。我只是不可能想到，那两个字，或那样的消息，还要从幼儿园里漫漶进整个世界，还要从一群孩子的游戏中，漫漶到人世间所有的领域。你不信吗？那消息最先就漫漶进了我的小学。

我的小学，校园原本是一座老庙，准确说是一座大庙的一部分。大庙叫柏林寺，里面有很多合抱粗的老柏树。有风的时候，老柏树浓密而深沉的响声一浪一浪，传遍校园，传进教室，使吵闹的孩子也不由得安静下来，使琅琅的读书声时而飞扬，时而沉落，使得上课和下课的铃声飘忽或悠扬。

摇铃的老头，据说曾经就是这庙中的和尚，庙既改作学校，他便还俗做了这儿的看门人，看门而兼摇铃。老头极和蔼，随你怎样摸他的红鼻头和光脑袋他都不恼，看见你不快活他甚至会低下头来给你：“想摸摸吗？”孩子们都愿意到传达室去玩，挤在他的床上，没大没小地跟他说笑。上课或下课的时间到了，他摇起铜铃，不紧不慢地在所有的窗廊下走过，目不旁顾，一路都不改变姿势。“叮当，叮当——叮当，叮当——”，铃声在风中飘摇，在校园里回荡，在阳光里漫散开去，在所有孩子的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那铃声，上课时摇得紧张，下课时摇得舒畅，但无论紧张还是舒畅都比后来的电铃有味道，浪漫、多情，仿佛知道你的惧怕和盼望。

但有一天那铃声忽然消失，摇铃的老人也不见了，听说是回他的农村老家去了。为什么呢？

据说是因为他仍在悄悄地烧香念佛，而一个崭新的时代应该是无神论的国度。孩子们再走进校门时，看见那铜铃还在窗前，但物是人非，传达室里端坐着一名严厉的老太太，老太太可不让孩子们在她的办公重地胡闹。上课和下课，老太太只在按钮上轻轻一点，电铃于是“哇，哇——”地乱喊，不分青红皂白，整个校园都吓得像要昏过去。在那近乎残酷的声音里，孩子们懂得了怀念：以往的铃声到哪儿去了？唯有一点是确定的，它随着记忆走进了未来。在它飘逝多年之后，在梦中，我常常又听见它，听见它的飘忽与悠扬，看见那摇铃老人沉着的步伐，在他一无改变的面容中惊醒。那铃声中是否早已埋藏下未来，早已知道了以后的许多事情呢？（散文《有关庙的回忆》）

整理者注：长篇作品《回忆与随想：我在史铁生》为未完成稿，第一至第三部分相对完整，文中两处“提示”说明第四部分明显有待修改和继续。

此Word文档在电脑中显示的最后修改时间：2010年12月30日，9：35：58。

[1] 《旧约·传道书1∶9》。

[2] 尼采语。

[3] 大卫·休谟《自然宗教对话录》第八部分。

恋人

八十岁，老吴住进了医院的病危室。一步登天的那间小屋里，一道屏风隔开两张病床，谁料那边床上躺的老太太竟是他的小学同桌。怎么知道的？护士叫到老吴时，就听那边有人一字一喘地问道：“这老爷子，小时候可是上的幸福里三小吗？”老吴说：“您哪位？”“我是布欢儿呀，不记得了？”若非这名字特别，谁还会记得。

“五年级时就听说你搬家到外地去了，到底是哪儿呀？”

“没有的事，”老吴说，“我们家一直都在北京。”

屏风那边沉寂半晌，而后一声长叹。

布欢儿只来得及跟老吴说了三件事。一是她从九岁就爱上老吴了。二是她命不好，一辈子连累得好多人都跟着她倒霉。布欢儿感叹说，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亲自把这些事告诉老吴。

哪些事呢？小学毕业，再没见到老吴，布欢儿相信来日方长。中学毕业了，还是没有老吴的消息，不然的话，布欢儿是想跟老吴报考同一所大学的。直到大学毕业，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老吴仍如泥牛入海，布欢儿却是痴心未改，对老吴一往情深。一年年过去，一次次地错过姻缘，布欢儿到了三十岁。偏有个小伙子跟她一样痴情，布欢儿等老吴一年，他就等布欢儿一年。谁料，三十七岁时布欢儿却嫁给了另一个人，只因那人长相酷似老吴——从他少年时的照片上看。

“这人，还好吧？”

“他就不算个人！”

为啥不算个人布欢儿也没说，只是说，否则母亲也不会被气死。

那人之后布欢儿心灰意冷，很快就跟第一时间向她求婚的人登了记。婚后才发现，这人还是长得像老吴——从少年老吴的发展趋势看。

“怎么样，你们过得？”

“过是过了几年。可后来才知道，咱是二奶！”

“这怎么说的！”

怎么说？布欢儿一跺脚，离婚，出国，嫁个洋人，再把女儿接出去上学……一晃就是二十年。有一天接到个电话，是当年那个一直等她的小伙子打来的。

“过得还好吗，你？”

“还是一个人，我。”

“咋还不结婚呢，你？”

“第一回我被淘汰。第二回我晚了一步。第三回嘛，这不，刚打听到你住哪儿。”

“唉，你这个人哪！”

“我这个人性子慢。你呢，又太急。”

约好了来家见面，布欢儿自信已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可门一开她还是惊倒在沙发里：进来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小老头儿……

老吴回普通病房之前，拄着拐棍儿到屏风那边去看了看他的同桌。

四目相对，布欢儿惊叫道：“老天，他才真是像你呀！”

“你是说哪一个？”

“等了我一辈子的那个呀……”

这是布欢儿告诉老吴的第三件事。

2010年11月12日

猴群逸事

群山幽谷之间，地势陡然舒缓，密林流溪，野兽出没。父辈们于此掘沟竖网，铺路架桥，建起一座野生动物园。若干年后，阿迪承其父业，在这里照看猴群。

某年围网失修，走漏了猴王麦。群猴不可一日无主，阿迪忧心忡忡。麦未走时，年轻的闪与雷既已各怀雄心，如今天赐良机岂可坐视？于是“烽烟”顿起。优胜劣汰，天经地义，阿迪暗喜。

谁料二猴势均力敌，久战难分胜负。猴群遂分两派，各拥其主，相互厮杀，恰所谓“战斗正未有穷期”。阿迪转喜为忧，深知一山难容二虎，否则两败俱伤事小，猴群的长治久安才是重中之重。

久观战事，见闪每占上风却不足胜雷，阿迪心生一计：移雷别养。

闪称王，猴群治。

雷呢？虽是阶下囚，却如座上宾——住单间，吃小灶，可谓万事无忧。怎奈猴群的吵闹声不时隔山入耳，又不免心烦气躁。阿迪深感对它不住，常来探望。雷或怒目圆睁，或掉头面壁。阿迪走后，雷绝一回食，发一顿狠，听听猴群那边依旧歌舞升平，也只好睡吧——“梦里不知身是客”。

雷的精神日渐委顿，胃口亦趋低迷。阿迪不忍，偶尔放他出来过过风。一日放风归来，阿迪有意无意地忘记锁门，回身再看时，雷已风行于崇山峻岭之间。阿迪欷歔半晌，喜忧参半。喜的是，雷已重获自由；忧的是，它会不会养精蓄锐再来争王？

所幸雷一去不归，反惹得阿迪时有牵挂。

数年后阿迪进山采药，途遇一孤身老猴，或前或后地总是跟着他。疑为雷。投食引之，不理不睬。挥拳驱之，不惊不媚。开怀迎之，那猴似笑非笑，作揖顿首，而后款款离去，隐于深山。

2010年11月17日

借你一次午睡

苏苏午睡醒来，发现邻居邝婶坐在窗前看报纸。苏苏说，邝婶您怎么在这儿？邝婶说蒙蒙你做啥梦啦，一股劲儿笑？苏苏一愣，再看四周，怎么不是自己家呢？邝婶也忽有所悟似的，说好好好，苏苏你醒过来就好，我叫你妈去。

这是哪儿呢？我怎么跑这儿来了？墙上的照片都是谁？噢，有邝婶。苏苏明白了，这是邝婶家。

这时候嘁嘁喳喳地来了不少人，围定苏苏，大气不出地看着她。

“苏苏，是你吗？”阿婆带着哭腔扑过来。

这下众人才都敢问了：苏苏是你吗？苏苏你到底怎么回事呀？苏苏你啥感觉……甚至还有人说：这些日子上哪儿啦你，苏苏？

苏苏有点儿蒙：窗外怎么下着雪呢？人们怎么都穿了棉衣呢？莫非到冬天了？可午睡前还是夏天呀？

“怎么回事呀，妈妈？”苏苏有些怕了。

妈妈搂紧她说：“苏苏你别怕。你还记得吗，去年暑假的一天中午，一觉醒来，你忽然说起蒙蒙的话来？”

“蒙蒙？谁是蒙蒙？”

“蒙蒙是你邝婶的大女儿。”

“邝婶还有个大女儿？”

“唉！”邝婶叹道，“她走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妈妈说：“那个中午以后，你除了长得还是自己，可说话、做事、一颦一笑全都像蒙蒙了，而且非要住到邝婶家来不可，管邝婶叫妈，管我倒叫开阿姨了……”

邻居们说是呀是呀，苏苏你简直就变成蒙蒙了，没人不相信你就是邝婶的亲闺女的，对邝婶那叫一个好……

苏苏心里有些头绪了。那个中午很热，游泳回来倒在床上正要睡，进来个姑娘把她摇醒，说苏苏帮我个忙吧，说着拉起她就走，直走进一个大花园。姑娘说苏苏你就在这儿看花吧，我就回来。苏苏先是觉得好无道理，后便让那铺天盖地的牡丹花给迷住了，孩子脸似的花朵，五颜六色，争奇斗艳……不一会儿那姑娘回来了，说行了，苏苏你回吧。苏苏正要走，姑娘又拉住她，说我可怎么谢你呢？苏苏说不用。姑娘想了一会儿，说我有件真丝手绣的旗袍你穿上肯定合适，这样吧，回去你朝我妈要……

苏苏把这梦说给众人。邝婶翻箱倒柜，果然找出了一件蒙蒙生前的旗袍；苏苏穿上，无比的合身。

2010年12月3日

给王安忆的信

安忆：你好！

电话实在不是一种好的交流工具，还是写信吧。

从你的意见中我感到，你期待于《丁一》的是美好理想，或爱情升华，所以你认为写到“戏剧乌托邦”就够了。但我的着眼点更在于理想的继续，或理想的疑难。

再美好的理想，若一旦付诸实现便要倒塌，人们就会放弃对它的信任。比如爱情，时髦的意见是说压根就没有那回事，有的只是婚姻或性。怎么会这样？就因为，爱情，作为理想自有千般妙境，而一入实际则难免疑难种种。疑难的根本在于：①没有哪种理想是不希望实现的。②但理想是很难自然而然、原原本本地实现的，尤其是关涉到他人。③因此，常要借助权力来推行或维系。④结果无非两种：一是理想实现，推行和维系者功成身退；一种是权力壮大，而理想衰亡。

因此可以说：理想的难点并不在于它的诞生，而在于它的继续。事实上，已没有什么不同于先人的理想可供诞生了，所有美好的愿望都在历史中屡屡有过，但屡屡的结果常不如愿；尤其，美好的理想竟可以导致惨痛的现实。

所谓美好理想，可由一个“爱”字概括，即无论什么信仰终归都要落在对他者（别人）的态度上。作为他者之一的自然力量，说到底是人力所不能改变的，人能够期求改善的从来都只是人与人的关系，或人对其类的态度。爱所以是一种理想，而不止于性。

作为理想，爱注定要指向普遍。然而，爱若真能普遍，爱即消失。或许应该感恩：也正因为爱难于普遍，这理想才不会耗散。做点浪漫的猜想吧：也许，性爱，正是上帝的一片苦心——把爱的种子，保存于两性之间。上帝把人分开两半，让人在最小的单位（个体）上亦不得独自完整，这很像是为人类预制了一个绝难违背的命令——亲和，或爱的趋向。事实正也是这样：人不可能不向往他者。

所以我说，性爱是一切人类理想的源头，或征兆——亚当与夏娃的头一宗愿望就是相互寻找。但这源头或许还算不得理想，唯当人的眺望更加辽阔、期待这一美好情感能够扩展到更大单位（比如说种群、国家、人类）之时，理想才算诞生。然而，大凡理想没有不希望它实现的，而且这不是错误，虽然它非常可能引出歧途，甚至于导致悲惨的现实。

话于是就说回来了：①这理想好不好？（丁问）②好，但不等于行。（娥说）③为什么不行？（对此依有所答）④就算三个人行，再扩大些怎么样？（秦汉语）⑤接下来的问题必然是：那么理想还要不要有（假设是好的）？要的话，应该放在怎样的位置上？（《丁》文的回答是：戏剧！）⑥戏剧的本质，所以是梦想可以实现的地方，而不单是模仿已在之物的场所。戏剧是心与心的约定，梦与梦的沟通，是于现实之外的另一次生命实现。⑦因而戏剧还包含了一个隐喻：理想虽不都可以实现，但理想仍要保存，仍要倡导。唯有戏剧（泛指艺术）才是超越时空的可能，而非来世。来世不过是前世的今生，生命的处境不会在那儿有质的改变（对此，丁一与那“老魂”有过探讨），唯不屈于现实的梦愿才可超越现实之维的束缚（所以离开丁一，我仍要追寻，尽管这追寻未必不会再次败于某丁）。因而可以说，爱的意义或理想的本质，更在追寻。（所以，“因为我的寻找，夏娃她必定在着”。）⑧但人毕竟难逃现实。就算丁、娥、萨成功了又怎样呢？一个巨大的白昼（所谓“正常生活”）仍在四周——这不是上帝的错误，但理想的位置并未解决。所以，我以为我并不是在写一个“三人恋”或“一夫多妻”。⑨“世界大舞台”与“舞台小世界”的区别（秦汉语）常被忽略。实现理想的诱惑，是人难以抵挡的（蛇看得清楚：人想当神，其实又当不成神）。而一旦要把那个“戏剧乌托邦”做成现实，毫不妥协地推行或维系，强权也就很现实了。强权未必都有一个丑恶的出发点。

以上是与你第二次通话之前写的，大概陈述了我写《丁一》的初衷与思路。我知道，我们要想互相说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我既然写了（因为“透析”和来人，用了好几天），就还是给你看看吧。我不是会说感谢之词的人，但我还是得说，你、肖元敏和陈村对我一向的爱护我是太知道了——我希望你怀疑什么也别怀疑这一点。我是个固执的人，这毫无疑问。其实我看重的事就那么几件；现在，其中的两件有了矛盾。想想挺有意思：我们的“乌托邦”中发生了意见不一，幸好我们不会像丁一那样（我毕竟不止于他的皮囊），我们明确理想的位置。

你说“理想不对现实负责”，其实这也是我的意思。丁一和“丹青岛”的失败，正是要从反面来表达此意，即不管多么真诚、美好的愿望，一旦要靠权力来维系，便面临着一种危险。无论是在历史中，还是在爱情中，对此危险的警惕远远少于对理想的畅想。

我执意要引入“丹青岛”，主要两个原因。一个：我不想让丁一行凶，尤其是当他与娥有了那么美好的“戏剧”，以及对爱情有了那么深的理解之后。另一个：美好的理想却又是可能导致惨烈悲剧的；或者说，恨怨是可能在一瞬间酿造那样的悲剧的；或用佛门的说法是：恨怨，即已动了杀机。所以我想让这两种可能（结局）并列。说真的，我一直相信顾城绝不是谋杀，而是一时性起没管住他的那只野兽，虽然与他的心性不无关系。

我以为，“丹青岛”不等于顾城的那个岛，后者只是从前者中抽出来的一个理想因素，加一个惨烈结果，再无其他。当然，读者肯定会想到顾城的事，想到就想到吧，多想想也好。

我并不认识顾城，但我不认为他那是纯粹的“一夫多妻”。“一夫多妻”，或是由社会法权所认可，或是由个人强权所建立，丁与顾曾经都不是这样。只说丁一吧，其“乌托邦”的建立，并没有权力的参与，而恰是出于自由，和为了自由。只是当统一发生破裂，如果他要用权力来维系，那便与“一夫多妻”没啥两样了。由一个自由的理想出发，竟又走回到权力或权力的边缘，这正是我想写的。

理想的危险在于，现实中的绝大多数人——尤其是男人社会所造就的，男人或男人意识——都有着权力倾向，或几千年权力文化留下的权力沉积。甚至，这竟是从动物阶段就存留下来的东西：基因。所以，基因是属于肉身（皮囊，丁一）的，而期求超越它的是灵魂（我，即人类自古的心魂取向；而非史铁生）。

那部电影的事就不说了。我又看了一遍，没有它，下边不好写。

就写到这儿吧。无论好坏，我也没力气再改了。就像跑马拉松，如果不知不觉多跑了两千米大概也能跑下来，但要是撞了线裁判又说还有两千米，我估计还能再跑的人就不多。

让大伙跟着忙活了老半天，只好请各位多多原谅了。只好向各位多多致歉了。

祝一切好！问候李章！

史铁生

2005年8月30日

整理者注：信中所提《丁一》为史铁生长篇小说《我的丁一之旅》。

给小水的三封信

孤独

孤独不好，孤独意味着自我封闭和满足。孤独感却非坏事，它意味着希望敞开与沟通，是向往他者的动能。以我的经验看，想象力更强、艺术感觉更敏锐的人，青春期的孤独感尤其会强烈；原因是他对未来有着更丰富的描绘与期待。

记得我在中学期间，孤独感也很强烈，但自己不知其名，社会与家人也多漠视，便只有忍耐。其实连忍耐也不意识，但确乎是有些惶然的心情无以诉说。但随着年龄增长，不知自何日始，却已不再恐慌。很可能是因为，渐渐了解了社会的本来面目，并有了应对经验——但这是次要的，根本是在于逐渐建立起了信念——无论是对自己所做之事，还是对生活本身。

那时我还不像你，对学习有着足够的兴趣，只是被动地完成着功课。所以，课余常就不知该干什么。有时去去阅览室，胡乱翻翻而已。美术老师倒挺看重我，去了几回美术组，还得到夸奖，却不知为什么后来也就不去。见别人兴致勃勃地去了田径队、军乐队、话剧队……心中颇有向往，但也不主动参加。申请参加，似乎是件不大好意思的事，但也不愿承认是不好意思，可到底是因为什么也不深问。然而心里的烦恼还在，于是，更多时候便只在清华园里转转。若有几个同学一块儿转还好，只是自己时，便觉心中、周围，乃至阴云下或阳光里都是空空落落，于是很想回家。可真要回到家，又觉无聊，家人也不懂你，反为家人的无辜又添歉意。其实自己也弄不懂自己，虽终日似有所盼，但具体是什么也不清楚。

到了“文革”，先是害怕（因为出身），后是逍遥（实为无所事事），心情依旧。同学都在读闲书，并津津乐道，我便也跟着读一些，但对经典还不理解，对历史或单纯的故事又没兴趣，觉得生活好生地没头没脑。

那时我家住在林学院，见院里一些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打篮球，很想参加进去，但就是不敢跟人家说“也算我一个”，深恐自己技不如人（其实也未必），便只旁观。人家以为我不会，也就没人邀请我。没人邀请，看一会儿我就回家了。时间一长，就更加不敢申请加入。甚至到食堂去买饭我都发憷。我妈让我先去买好，等她下班来一起吃，我却捏着饭票在食堂门前转，等她来了再一块去买。真不知是为什么，现在也不知道，完全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十六到十八岁，此状尤甚。记得我妈带着你妈——那时她才三四岁——到邻居家玩去了，喊我去，我也不去——可能是因为，觉得跟些妇女一块混很不体面。她们都以为我在读书，其实我是独自闲待；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里，一会坐，一会卧，一会想入非非，一会茫然张望窗外；仍不知这是怎么回事。烦恼，不过是后来的总结，当时也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过。

现在回想，我的第一本能是好胡思乱想，常独自想些浪漫且缥缈的事，想罢，现实还是现实，按部就班地过着。对这状态最恰当的形容是：心性尚属蒙昧未开——既觉无聊，又不知那就叫无聊；既觉烦恼，又不知烦恼何由；既觉想象之事物的美好，又不知如何实现，甚至不知那是可能实现的。至于未来，则想也没想过。现在才懂，那就叫“成长的烦恼”。身体在长大，情感在长大，想象与思考的能力都在长大，但还没能大到——比如说像弈棋高手那样——一眼看出许多步去，所以就会觉得眼前迷茫，心中躁动。就好比一个问题出现了，却还不能解答；就好像种子发芽了，但还不知能长成什么树；或就像刚刚走出家门，不知外界的条条道路都是通向哪儿，以及跟陌生的人群怎样相处；烦恼就是必然。如果只是棵树，也就容易，随遇而安呗。如果压根是块石头，大约也就无从烦恼，宇宙原本就是无边的寂寞。但是人，尤其还是个注重精神、富于想象的人，这世间便有了烦恼。人即烦恼——人出现了，才谈得上烦恼。佛家说“烦恼即菩提”，意思是：倘无烦恼，一切美好事物也就无从诞生。

想象力越是丰富、理想越是远大的人，烦恼必定越要深重。这便证明了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现实注定是残缺的，理想注定是趋向完美。现实是常数，理想是变数。因而，没有冲突只能意味着没有理想，冲突越小意味着理想越低、越弱，冲突越强，说明理想越趋丰富、完美。善思考，多想象，是你的强项；问题是要摆清楚务虚与务实的位置，尤其要分清楚什么是你想做也能做的，什么是你想做却没有条件做的，什么是你不想做但必须得做的。只要处理得当，这——现实与理想的——冲突超强，创造力就超强。

所以，我看你从事艺术或思想方面的工作也许更合适。但不急，自始至终都是一条笔直而无废步的路是没有的。路是蹚出来的，得敢于去蹚。但话说回来，对每一步都认真、努力的人来说，是没有废步的，一时看不出作用，积累起来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甚至有大用。况且，一切学习与思考的目的，并不都是为了可用，更是为了心灵的自我完善。

我能给你的建议只是：直面烦恼，认清孤独，而不是躲避它、拖延它。内心丰富的人，一生都要与之打交道；而对之过多的恐惧，只是青春期的特有现象。就像你，考试之前紧张，一进考场反倒镇静下来了。就像亚当、夏娃，刚出伊甸园，恐惧尤甚，一旦上路则别有洞天。要紧的是果敢地迈出第一步，对与错先都不管，自古就没有把一切都设计好再开步的事。记得有位大学问家说过这样的意思：别想把一切都弄清楚，再去走路；比如路上有很多障碍，将其清理到你能走过去就好，无须全部清除干净。鲁莽者要学会思考，善思者要克服的是犹豫。目的可求完美，举步之际则无须周全。就像潘多拉盒子，每一答案都包含更多疑问；走路也如是，一步之后方见更多条路。更多条路，又只能选其一条，又是不可能先把每条都探清后再决定走哪一条。永远都是这样，所以过程重于目的。当然，目的不可没有，但真正的目的在于人自身的完善。而完善，唯可于过程中求得。譬如《命若琴弦》。

舅舅

2007年10月l8日

恐惧

孤独源于恐惧，还是恐惧源于孤独？从现实中看好像是互为因果，但从根上说，应该是恐惧源于孤独。就是说，人最初的处境是孤独，因为人都是以个体身份来到群体之中。你只能知道自己的愿望，却不知别人都在想什么，所以恐惧。恐惧，即因对他者的不知，比如一条从未走过的路，一座从未上过的山，一个或一群不相识的人。这恐惧的必然在于，无论是谁，都必然是以自己而面对他人，以知而面对不知，以有限而面对无限。可以断定，无此恐惧的倒是傻瓜。反过来说，这样的恐惧越深，说明想象越是丰富，关切越趋全面。比如说，把路想象得越是坎坷就越是害怕，把山想象得越是险峻就越会胆怯，把别人想象得越是优秀就越是不敢去接近。惯于这样想象的人，是天生谦卑的人。

谦卑，其实是一种美德。有位大哲说过：信仰的天赋是谦卑。谦卑而又善思的人，一定会想到“压根”和“终于”这两个词——我们压根是从哪儿来，我们终于能到哪儿去？换句话说：人生原本是为了什么？人又最终能够得到什么？——只有谦卑的人才可能这样问，自以为是的人只重眼前，通常是想不起这类问题的。甚至可以说，谦卑是一切美德的根本。唯有谦卑，可让人清醒地看待这个世界；唯有谦卑可通向信仰；唯有谦卑能够让人懂得，为什么尼采说爱命运者才是伟大的人。（关于“爱命运”的问题，以后再慢慢说。）

电视剧《士兵突击》你看了吗？士兵许三多总是说“人要做有意义的事”。人们问他什么是有意义？他说“有意义就是要好好活”。人们又问他，怎样才算是好好活呢？他说“好好活就是要做有意义的事”。看似可笑，循环论证，但他绝对是说出了一个根本真理——人最初的愿望一定是“要好好活”，而最终所能实现的，一定是由自己所确认的“有意义”。为什么？因为，以人之有限的智能，是不可能把世间一切都安排得尽善尽美的，而只可能向着尽善尽美的方向走。所以，只要是在走向你认为的“有意义”，就是“好好活”了，就是活好了；反过来说，为了活好，就要做自己确认是“有意义”的事。此外，还能怎样好好活呢？

不妨把许三多的话翻译得再仔细一点儿：事实上，没有谁不想好好活，然而，却非人人都能为自己树立一种意义，确信它，并不屈不挠地走向它。原因是，人常把外在的成功——比如名利——视为“有意义”。可是，首先，面对无限的外在，走到哪一步才算是成功了呢？其次，外在的成功，也可以靠不良手段去获取，但这还能算是“好好活”吗？

其实，从根本上说，什么是好，什么是善、是美，乃是一个自明的真理，不用教，谁心里都清楚。否则也就不能教，不能讨论，因为，倘无一个共同的坐标系——即善与恶、好与坏、美与丑的基本标准，人与人之间是根本没法儿说话的。有人以此来证明神的存在。

所以，只有内在的成功，才真正是“有意义”。何为内在的成功？我想，只要人确信自己是在努力地“好好活”，不断地完善自己，就是内在的成功。至于外在的成就有多大都无所谓，至于跟别人比是高还是低都可以忽略。你发现没有，一跟别人比，你就跑到外在去了？一怕外在，恐惧就来了，意义就值得怀疑了，脚下就乱了，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好好活”了。

《士》中那个班长，让许三多做一个单杠动作，许三多总是数着数儿做，三十个已觉不易，便掉下杠来。班长说你数个屁数儿呀，只想着做动作！结果他做了三百三十三个。

佛家和道家都讲，要心无旁骛——即不受他人、他物，总之是一切外在因素的影响。啥意思？说的也就是：要抱紧自己心中的“好好活”，那本身就是“有意义”；要一心走向自己确认的“有意义”，这本身就是“好好活”。所以，许三多的话绝非循环论证，而是一个完美的自恰系统——你只有靠内在成功来确保意义，你只有在自己确认的意义中才能获取成功。

但是，谦卑的敌人是胆怯。不过呢，谦卑与胆怯常又是双胞胎。如何能够既保持住谦卑，又克服掉胆怯呢？真是挺难。但只有细想，你就会发现，谦卑又是内在的，从不跟别人比，而胆怯必定是因为又跑到外在去了——惧怕他者。爬山怕山高，走路恨路长，而面对他人则害怕被看不起——岂不是又跑到外在去了？所以，千万要保持住自我——这并非是说称王称霸或轻视他人，而是说，一切事，都以完善自我为目的。帮助他人也是为了完善自己，向别人讨教也是为了完善自己，爬山、行路、做题、交友，一切事都是为了完善自己，即便是遭人嘲笑，也一样能够从中完善自己。一旦太要面子，就又跑到外在去了——是以别人的目光在看自己。很多应该做的事，不想做，不敢做，这时只要想想我是为了完善自己，事情就好办多了。完善自己，当然不是为了满足虚荣，而是就像老财迷敛钱那样，一点一滴地壮大自己心灵、品德——如此，何怕之有？

其实，你的一切问题，都在于胆怯。其实我也是，一上讲台，看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脑袋里立刻一片空白。细究其因，还是因为跑到外在去了，生怕讲不好，落个名不符实的名声。有几次坐在台上，我忽然想到了这一点，心说去他妈的，只要讲的是我真心所想就行，于是立刻回归内在，便也滔滔不绝起来。交友也是一样，一怕，准就是想到了别人的目光和评价。我知道这事改起来难。本性总是比理性强大。但这不说明不应该去试试。为什么要试呢？为了自我完善：看看我能不能放下虚荣，不怕嘲笑（也未必就会遭到嘲笑），看看我的胆量，看看在我通常的弱项上能否有所改善。是呀，完全不怕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怕着，也要去试试，视之为历练自己的一个步骤、完善自己的一步行动——我的经验，只要一这样想，就不那么害怕了，就什么都是可能的了。事后，果然有人嘲笑你的话，是自己错了自己长见识（又完善一步），是别人错了却还嘲笑你——你慢慢体会吧，这其实并不太难过。

舅舅

2007年11月8日

最有用的事

以我的经验看，不管对什么人来说，也无论在什么局面下，有三件事是最重要的。第一是分析处境，做到“知己知彼”。所谓知己，即清楚自己想干什么，能干什么；知彼呢，就是要弄清楚外部条件允许你干什么，和要求你必须干什么。前者是估计了你的能力，而后设定的理想或愿望。后者则包括：你想干，或者也能干，但阻碍巨大到希望非常渺茫的事；以及你不想干，但必须干的事。也可以说，前者是目标，后者是为达到目标而铺路。

想干什么，直接就能干什么，世界上几乎没有这样的事；除非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运气又是出奇地好。好运气来了，当然要抓住它，但任何时候都不要指望它。任何时候都要立足于自己的清醒、决断和行动。

这就说到了第二件最重要的事：决断。即在“知己知彼”之后，要为自己做出决定。决定的要点在于，一旦确认方向，就不要再犹豫。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决定也是这样，作决定时要谨慎、周全，一旦决定就不再怀疑，做到心无旁骛，切勿浅尝辄止。人们常说：成功就在“再坚持一下”之中。

第三件事叫作：开始。前两件事完成之后，就要立刻开始，万万不可拖延。拖延的最大坏处还不是耽误，而是会使自己变得犹豫，甚至丧失信心。不管什么事，决定了，就立刻去做，这本身就能使人生气勃勃，保持一种主动和快乐的心情。

总而言之是三件事，或三个步骤：知己知彼→做出决定→立即行动。这三件事或三个步骤，不单对一时一事是最有用的，在人的一生中都是最有用的。

舅舅

2007年11月22日

给王朔的信

一

王朔兄：好！

譬如生死、灵魂，譬如有与无，有些事要么不说，一说就哲。其实我未必够得上哲，只是忍不住想——有人说是思辨，有人说是诡辩。是什么无所谓，但问题明摆着在那儿。

1.“绝对的无是有的”，这话自相矛盾。所以矛盾，就因为不管什么，要么不知（不能说也不能想），一知（一说一想）就有了。所以，这句话，躲闪不开地暗示了一个前提：有！或有对无（以及“绝对的无”）的感知与确认。——可是这样来看，绝对的无，其实就不可能有。

2.“到达了无限”，这话还是矛盾。不可到达的，才是无限。无限，只能趋近，或眺望。但这就又暗示了一个趋近者或眺望者的位置。所谓“无极即太极”，我想就是说的这个意思。所以我总不相信“人皆可以成佛”，除非把这个“成”字注明为进行态，而非完成时。

3.那就不说“到达”，说“就是”——我，就是无限！行不行？还是不行。我，意味着他和你，当然是有限，有限不能就是无限。

那就连“我”也去掉，也不说，一切主语都不要——你们这些咬文嚼字的人！——只说无限本身，行吗？无限本身是存在的，这总没问题了吧？是，没问题了（暂不追究“无限”谈不谈得上“本身”）。不仅没问题了，什么也就都没了，绝对地无了——但发现这一点的，肯定不是无限本身。“天地无言”，无限本身是从来不说话的。岂止不说话，它根本就是无知无觉，既不表达，也无感受，更不对种种感受之后的意见有所赞成与反对。唯有限可以谈论它、感受它、表达它，唯有限看出它是无限本身。无限是如何与如何的，怎样并怎样的——这不是别的，这正是有限（譬如人）对它的猜想，或描画。

那就再换句话，这样说：既然无限是存在的，这无限，不可以自称为“我”吗？是的，不可以，也不可能。无外无他才可谓无限，无外无他谈何“我”哉？

4.你说这是纠缠词句，是限于人的位置，在折磨逻辑。而你是亲历其境，实际地体验了它，进入了它，成为了它。虽然我不怀疑你说的是实话，但你注意到没有：实际上你还是在一个有限的位置上（此岸），描述着与无限相遇的感受，猜想着那种状态之无限延续的可能。实际上是，有那么一阵子，你进入了一种非常状态，即与素常束缚于人体（心智）的感受迥然不同的感受。但问题是：实际上，你不能证明那样的状态已是无外无他，你不能用短暂的状态证明终点，证明永恒；相反，倒是那状态的短暂，表明了它实际并不无限，表明了仍有一种对立状态在实际地牵制——即有限的牵制，有限之此岸向无限之彼岸的短暂眺望。其实，有很多途径可以体验无限，进入无限，但你还是不能说：我就是它，我成为了它。

5.当然，你那“短暂状态”是如此地不同寻常，完全不同于寻常的想象、眺望和猜想，以至于谁也没法说它不是真的，不是实际——如果这还不是真的，不是实际，那就不知道“真的”和“实际”到底是要指什么了。

没问题，我绝不怀疑这是真的，因为刨去感受（感知），“真”就丧失根据。但我倾向于把“真”与“实”区分开；比如梦，便是真而不实，因为它终于要醒来，醒入“实”。这么说吧：无论多么玄虚短暂的感受，都可堂堂正正地称真，但一入实，则必有后续——接下来是什么？然后呢，怎样？看不到然后，就会真、实混淆，那是梦游状态、艺术或精神病状态——我不是说这不好，我只是说：真，可以不实；实，也可以不真，比如说实际中有多少误认。——这不是道德判断，更没有价值褒贬。

不实之真不仅可能，而且通常是“实”的引导，譬如梦想是现实的方向。但我要说的还是：不能没有实，不能停留在梦里。不能没有实，和不能停留在梦里，并不是指人不得不干点务实性工作，而是说生活（世界、存在、一切）都是从不停留的，不可能没有后续，因而无论人还是什么，都在无始无终的过程中，没有终点，不可到达——而这就是实，实在，或实际。这么说吧：感受是真，感受的永无止境是实，加起来叫作：真实。中国信仰，说也总是说着“迁流不住”、“不可执着”，但盼望的还是一处终止性天堂，并不真信一切都在无限的行走与眺望中。

6.我有时想：一缕狗魂，设若一天忽离狗体而入人身，怎样呢？它一定会在刹那间扩展了的自由中惊喜欲狂，一时不知（或来不及知）人身的限制何在，而以为这就是无限了，就是神。（恕此话有点像骂人，实在我是选了一种最可爱的动物来作比喻。）那么，人与超人——借用尼采一个说法——的关系，是否也就这样？（所以尼采的“超人”，使惯于作等级理解的国人备受刺激，其实呢，他是强调着超越的永无止境。）

当然，你可以设想那短暂状态的无限延长。而我当然就不应该强词夺理，说那毕竟只是设想。因为设想也是真，也是存在之一种，正如梦和梦想是存在之一种，甚至是更为重要、更为辽阔并巨大的存在。（那正是“超人”的方向吧？）超人之“超”，意味了距离，意味了两端。所以，我如果说“那毕竟是设想”，也只是指：无论“超”到什么程度，仍也离不开有限一端的牵制。

7.在我理解，你的意思之最简明的表达是：因那短暂的亲历，已足够证明那非凡状态的确有，足够证明无限的存在！既如此，无限可以在彼，为什么不可以在此？它可以就是无限，为什么我不可以就是无限？我曾经不是它，为什么我不可能终于是它？（插一句：佛徒的所谓“往生”，大致就是这样的期求。）

而我的意思之最简明的表达是：我当然相信那短暂状态的确有，相信无限的存在，这是前提——条条大路通罗马，绝不止一法可以通向它。我的不同意见（其实只是补充意见）是，无限的确在，不仅不能证明有限的消灭，而且恰恰证明了此岸的永恒。彼岸的确有，缘于此岸的眺望：无限的存在，系于有限的感知。反过来也一样。其实我对你那亲历毫不怀疑，我想说的只是一点：两岸之永恒地不可以脱离！因为，缺一必致全无。全无就算有，必也是音信全无，那是上帝创造（宇宙大爆炸）之前就曾达到过的，想必也是上帝没收（或人类玩响一场核战）之后仍可以达到的——只是当真如此，有限与无限就一同毁灭。

8.我记得那天的话题是从身魂分离开始的。在我想，你那非凡状态，正是身魂殊为明显的一次（或一种）分离。曾有哲人说：超越生死，唯身魂分离之一径。——不细说，细说没头儿。

只说分离。又有哲人说：上帝的创造，即在分离——分离开天地、昼夜、万物。于是乎无中生有！无中生有，实为无奈之词，姑且之说。因为即便高瞻远瞩如老子者，也还是在有限之维，也难寻遍存在之无限的维度，也只好称那猜想中的无边无际为“混沌”，为“道”。而这“道”字，正是指“无极即太极”吧，正是指永恒的行走与眺望吧？我看这不是某人或某维的局限，这是存在的本质，失此而为不在。存在既始于分离，就意味着对立，唯对立中才有距离——空间、时间，乃至思维之漫漫——才是存在。对立消失，一切归零，即成不在。而虚无不言，虚无一言便又是对立的呈现——即“存在”对“虚无”的言说（眺望、感受、描画）。而对立的极致，便是有限与无限的两端。

我的意思还是：那老子不可言传之物（之在，之态），谁也不可能就是它，谁也不可能弃绝有限而永为无限，谁也只能是以有限的位置做无限的行走与眺望。虽然超越常人之维的所在多有（别有洞天），可在不同于人之身心的限制中享有异乎于人的自由，但仍不可以是绝对、无限和永恒，因为一极之失，必致全面回零——虽然这其实办不到。

（多说一句：神在，一种是由亲眼目睹来证明；一种是由“调查属实”来证明，比如神迹；还有一种，即以有限证明无限，以人的残缺证明圆满，而圆满即是神在。后一种证明，也许是不期然地有了一个好处：人与神既有着绝对距离，所以在这样的信仰地，造人为神的事就难于得逞。）

9.我有时想，宇宙的多维，多就多在观察的无限可能性。一观，即一维。（譬如高僧的“六根”清静，其实还是观，也许就观到了五维、六维。）但脱离观察，不能存在，更谈何维？

物理学中有一说，叫作“人择原理”，意思是：人类常惊讶地问，世界何以如此（利于人类生存），而非如彼（那样的话就少了全部的麻烦）？回答是，正因为世界如此，才诞生了人类，人类才能对世界作如此之观与问，如此之观与问便使世界呈现为如此。

这样看，我们的一切感受与表达，不过是如此世界的如此消息。简单说，世界有消息发散，因故有人。所以我猜，一维一世界，各有其消息要发散，故各有其类人之物（之心，之思，之魂）存在。只是，比如人与人之间的难于沟通，维与维之间就更难逾越。一旦逾越，便是一种全新境界（譬如初恋时，世界忽儿扩展，有如不曾发现的一维），新得你无言以对（譬如初恋之喜悦，妙不可言），新得你来不及看清那一维的边缘或限制，以为无限（譬如说落入情网的疯狂，看其他都是狗屁不如）。所以我又猜，恰恰是无极孤苦，无从表达——限制消失，找不着自我，没边没沿的话可怎么说？没边没沿的感可怎么受？正如无限是无限个有限的连接，多维之每一维都是面对无限，唯无限面对有限。串维的事很少发生。一旦发生，人即称之为“成仙”“得道”“特异功能”，并沾沾然以为一限既破，无限料必可及。

10.好吧，就算对立永恒，但对立不可能是这样吗：张三你在此岸，李四我（先甭管用什么妙法）去了彼岸？

我看还是不可能。要是李四说他到达了更多自由的境界（他维），我还信，但他要是说到了彼岸，我就没法信。彼岸一到，莫说“彼岸”已成此岸，只问：这“彼岸”可还有没有彼岸？倘其没有，就又归零。——我猜，其实这零，绝死也是可以归的，绝傻也是可以到的。

我猜，灭绝一端，甚至神也不能。比如，神若失去人的追求，就很像人失去狗的跟随。又比如，人为狗主，神为人主（我主）。又比如，狗跟随着主人跑，正如神指引人的道路。又比如狗虽然追着人跑，只是看重人给的一些好处，只是看人活得比它富足，却看不见人的无限追求，以为人的日子真是极乐，所以，人若也只是贪图着神给些好处，而不把神看作是一条无限的善路，神也就成了人（中国的神多是如此，造人为神的勾当亦多是这样的思路），人呢，看不见无限也就成了狗。

11.其实，这样的寻求，正是典型的中国信仰。所以，中国式信仰，多是信一处实际的终点——即终止性天堂，或称：极乐世界。而另外一种信仰，把神看作是人不可企及的善好境界，则一定是看清了“无极即太极”，所以相信神不在终点，而在无极之路。

《圣经》上说，“看不见而信的人有福了”。无极的路是看不见头的。看不见，才谈得上信（信仰或信心）。到达了，是实得（当然是得种种好处），不是信。实得不是因信称义，是因利称福，故有贪污犯们铁“信”。说看见了头的，是期望并欣喜于实得之可及（如各类教主的许诺），当然也非“信”之本义，是物利尚未实得同志仍需努力。所以中国信仰多是无实利则不信的。所以，以实际的到达为信仰的依据，一开始就走了板，不过是贪欲的变相，或“升华”。

12.不过，说来说去这一切还不都是人说？还不都是拘于三、四维之人类的逻辑？而另外的存在，又岂是人维可以说得明白、想得透彻的？以三、四维之人心人智，度无限之神思神在，岂不像“子非鱼，安知鱼乐乎”？

这样说，当然了，我一定理屈词穷。但是，这样说，实在是等于什么都没说，等于什么都不能说，等于什么都可以说，或怎么说都行。怎么说都行的东西不如不说。怎么说都行的东西，最可能孕育霸道——怎么摆布你怎么是。比如，跟着怎么说都行的教主或领袖走，他说什么是什么，你还不能辩。这让我想起某些气功师的治病，治好了，证明他的伟大；治不好，证明你还没有完全相信他的伟大；治死了怎么说？说你已经在他伟大的指引下圆满去了。这可能是中国信仰的沉疴痼疾。

“信仰”二字，意味着非理性，但不是无理性。无理性就是怎么说都行。非理性是指理性的不可及处。恰恰是理性的欲及而不及，使人听见绝对的命令，比如生的权利就不需要证明；比如追求幸福的权利，天道当然也不需要证明。但，倘若谁说“跟我走，就到天堂”，那你得拿出证明，拿不出来就是诈骗。

13.总而言之，我是想说：“到达”式的天堂观，是中国式信仰的无理性基础，故易生贪、争、贿赂与霸道。“道路”式的天堂观，无始无终地行走与眺望，想当然就会倾向于真善美，相信爱才是意义。

再有，人不可以说的，不知道谁可以说。神可以说吗？可自古至今哪一条神说不由人传？想来只一条：有限与无限的对立，残缺如人与圆满如神的永恒距离。唯此一条是原版的神说，因其无须人传，传也是它，不传也是它。绝对的命令就听见了。

14.有个问题总想不透：基督教认为“人与神有着绝对的距离”，而佛教相信“人皆可以成佛”——这两种完全相悖的态度难道是偶然？曾有朋友跟我说，基督信仰很可能目睹过天外智能的降临，所以《圣经》中的神从不具人形，只是西奈山上的一团光耀。今天你又跟我说佛家、道家很可能也是亲历过那种神奇状态。两种猜想都很美妙，或也都确实。因而现在我想：说不定这正是东西方文化之所以截然不同的根源。由于“对初始原因的敏感依赖”，演变至今，便有了如此巨大的差别：一个以“道路”为天堂，一个以“实得”为善果。

15.这两天再看《西藏生死之书》，其中的“中阴”呀、“地光明”呀，确实跟你说的那种感受一样。所以我对我以上的想法也有怀疑；很可能如你所说，我们在人的位置上是永远不可能理解那种状态的。但我又发现：所有那些感觉或处境，还都是相对着人的感觉或处境而言的（或而有的）。所以我总想象不出：一种感觉，若不相对着另一种感觉，怎么能成为一种感觉？或一种处境，若不相对着另一种处境，你将怎样描画（或界定）这种处境？换句话说：我不能想象一种无边无际的感觉怎么能够还在感觉中，或一种无边无际的处境，怎么还可以认定是一种处境？无论是“言说使人存在”，还是“痛苦使人存在”，其实说的都是：有限使人存在，有限使无限存在，或对立使存在成为可能。

有兴趣，再聊。我这人好较真儿，别在意。于此残身熬过半百，不由得对下场考虑多些。

祝 尽量地好！

史铁生

2003年6月25日

小记：数天前赴一聚会，到会者：张洁、余韶文、赵为民、王朔、姜文、李健鸣、海岩、希米与我。王朔先说起一些神秘经历，有些事我与他各执一词互相不能说服，归来成此信。

二

王朔：好！

信和经都收到了，经真是译得妙。

看来是我有点弄拧了，没明白你原本是想说什么。死的事其实都是猜测，所以怎么猜都不能说错。在无限可猜的状态中信其一种为真，因此活得踏实，生与死都有谱了，说真的就行了。所谓乐观不可能再是别的。所以我同意你说的——“死，实在是件很私密的事”。再说多少也一样，终归是猜测，是信不信的问题。要是那天我没把你的意思南辕北辙想远了，说到这应该就完了，话到“私密”其实当下就结束了。信，在任何一步猜想上停下来都是正当，只要自洽就没毛病。

当然，愿意多想的话还是有些另外的角度值得玩味，意图不过是：进一步，退一步，或者变个角度猜，是否还可以信？既是“连金刚那样坚固都能破开”，想必也是经历了种种刁问的。

说起这类事，我容易招人烦，七七八八又想到不少。先说这些，表明我对“私密”的赞成和维护，绝非那类要求统一的人。然后，更多的话，有兴趣再慢慢说。

铁生

2003年7月11日

以上几天前写。还有些另外的想法，干脆一块都传给你吧。

理论（或理性）一词，已然有许多歧义。比如，一种是说某种固定的思维模式、框架。这有时就难免不切实际（但这不是它的错，是它的限）。另一种是说逻辑。白天说话，这是逃脱不了的。还有一种其实是说思想。“思想”一词被伟人们炒玄了，说白了就是思虑和猜想，或者是对猜想的思虑——就算庸人自扰吧，也还是希望那猜想自己看着先可信。

我好些年没看佛经了。现在看这本《北京话金刚经》，跟我读那本古文时所得印象接近。“大明白人”说来说去，我总结就一句话：别把什么事儿真当个事儿（顶多民之生计能算个事儿），踏踏实实该怎么活着怎么活着甭老胡思乱想，早晚我带你们走出生命那福气可就大了，大得你们没法想。——不知我这体会有无大错？早年我读到这就一愣：这不是树吗！那还是说活着，死了呢，不就是石头吗！往大里说，不就是山吗！再不够，就是天、是地！总之，不就是无知无觉吗（佛认为是大觉）！现在我还是摆脱不了这一读后感。实在，我真是想有谁能帮我摆脱，或干脆告诉我：你就是那种压根儿摆脱不了——难觉难悟——的人！那我也就死心了，踏踏实实把事儿还当个事儿去，保证还不能嫉妒别人把事儿不当个事儿。

我的倾向已经大白。我说过我这人好较真儿，现在又来了。不开玩笑，我真是怕你不耐烦。烦了，下面的你就不看，放心，没事。

你说耶稣有点吹牛逼，可我倒是觉着佛的话才真是大。是佛把人的愿望归总成无苦而极乐，然后说：“行嘞，听我的，这事儿我就给你们办了！”而耶稣说的是：“想一点麻烦都没有吗？这事儿我办不了（办得了他也不至于上十字架了），我只能给你们指条道儿。”——这样的话当然佛经和圣经里都没有，但从佛祖得其不坏之金身和耶稣唯落得一个横死看，这话也就隐含着都说了。

有个真实故事：某东人笑某西人：“你们那神就差着份呢，连自己儿子的事都管不了！”

刘小枫有篇文章，或可消除人们对耶稣及上帝的错解。奥斯维辛之后，人们发现很多死囚写下的祈求，比如：“主啊，我不要求你别的，只求你让我死在外面的阳光下吧！”可就连这样的祈求主也未予应答。那么上帝，你到底算什么东西？文章说：事实是，基督的神不同于原始诸神，说白了，他不是那种万能的、有求必应的神。相反，基督的神是苦弱的神，除了派他的儿子与这苦难之世同在，从而倡导一个爱字之外，他也没别的辙。

可佛的话我老是听着玄（悬）。他说你跟着我走我就带你去极乐去圆满，可极乐啥样他不说，为啥能那样他也不说。可能是人不该问。问题是，他要只是说“听我的不得了，老这么问东问西的咱这事儿可就瞎了”——老实说，这语式让我想起共产主义。当然佛肯定全是好意，那我也嘀咕：这法子不会被贼人利用吗？

你说“中国民间的迷信把佛糟蹋得不成样子”，是否跟这法子给他们留了空有关？若信“人和神有永恒的距离”，愚昧崇拜就会少得多。人不崇拜人，问题就不大。人崇拜自然，崇拜最初的那个“有生于无”和“三生万物”有什么不好？

耶稣和摩西都不是神，顶多算个领头的。基督的神从无人格，完全可以把他理解成创造之始，存在之初（如宇宙大爆炸）。而在这不由分说的创造中，隐含着无穷的可能，无穷的处境与道路，并不对人类有特殊的优惠（比如无苦而极乐）。但是，如果你能从这无穷的可能中听见某种可能，认出某条道路，你就能在这不由分说的处境中不再惊慌，不再抱怨，享受爱意（中国人老说爱是奉献，其实爱才是享受）。所以耶稣和摩西等人的跪拜，在我看，一是对这不由分说的处境心存敬畏，一是为那爱意之福的可能心存感激，一是对寻找那条道路抱着虔诚与思虑。

你说佛也是指了一条路，这我当然赞成。不过，我赞成不是说我认为佛（或佛徒们）底根儿就这意思，而是说我赞成这样去理解（前信我说过，但愿“成佛”二字是进行态而非完成时）。有一条路是为了取，有一条路是为了行。显然，有头的路是指向取，没头的路你只好去行。以行为取，随时随地，一路贯穿。到终点去取的，半道上钩心斗角就属正常。路一有头，心就都放在头上了。再说了，有头的路还算是路吗？到了头怎办？所以我看佛还不是指的路，还是指的果。当然佛也是多次强调行的，那么，这个果的引诱也许是更高一招的考验？

还有，路上的享受——爱意之福唯靠人行——都是明说的，而终点的福气一向还是个谜，得到头儿再看。有件事我常不解：科学干出了那么多神奇的事可人们不说它神奇，气功之类稍显手段人们就要崇拜，到底比事儿呢还是比招儿？是比招儿，弄不明白的事儿最抓人。尤其这弄不明白的事要是有个人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办到了（比如猛不丁就蹿到另一维去了），他说什么大伙就容易信什么了。中国人尤重眼见为实。其实呢，他能办到的也不过九牛一毛，剩下的毛他也找不着，这人们就不计较。但凡全能和宣称全能的，我都听着邪乎。

什么是神？把守着，甚至是炫耀着神秘之门的是一种，这一种不大可能不要人去信仰，去崇拜——各类坛主，各类造人为神的事，多属此种。明说了，光得好儿的地方这儿没有，这儿只有走不完的路，走不完的路上能不能有享不完的福那得瞧你自个儿的——这样冷冰冰不近人情的神，我看倒像没别的企图。

神，没有统一的定义，所以“有神论”和“无神论”都得看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可能又有点离谱了。咱还是说对死后的猜测吧。

其实人活着活着忽然见着死了，都会有个猜想。很多人不过是怕，一天天地拖着不想。一想，就得用理智了，要么用感情（比如一厢情愿）。我曾经就是一厢情愿，这儿那儿全身像似没好地方了，我想不如死吧，死了就什么痛苦都没了（想死的人恐怕都这么想）。然后因为点别的事耽搁了，一下没死成，有工夫就又想：什么痛苦都没了是什么样呢？真是笨，想了好些年，有天终于眼前头蹦出句话：什么痛苦都没了，除非是什么都没了呗。是呀，要使痛苦无从产生，最可信可靠的办法就是什么都别让它有！我先是窃喜，紧跟着沮丧：咳，想了半天不就是小时候大人告诉我的那句话吗？——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什么都没有了，既让人不痛快，又让人想不通。就像你说的：“目前的迹象很乐观，我们死后还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对呀，还会存在，所以乐观。要是什么都没有了呢？当然也就什么都甭说了。所以我想，必须得把未来猜在有上！什么都可以没有，“有”却不能没有！先得让它有，一切事才好说，一切美好之物才能成立——老子真是说对了！可是这么一来，就不大好想象光有快乐没有痛苦是怎么个状态了，就算那不是人，是神，也还是说服不了谁。

当然我们可以谁也不说服，谁爱信不信。所以剩下的还是一个猜想。这猜想恐怕就要永恒了。但猜想是正当的。但猜想又是无限的。就是说：谁，怎么猜，都行。为自己猜多半是猜天堂，即那无苦而极乐之地。为别人（比如坏人）猜，地狱就诞生了。为自己猜而猜成地狱的，就有点不凡（“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为别人猜也都猜成天堂的，更是菩萨心肠（普度众生）。但有一点是一样的，这猜的根据还在人间；比如痛苦，比如快乐，当然跑不出去还是人的经验。又因为，谁也不知天堂什么样，那一种存在是像孩子那样地惊喜，还是像老人那样终于也看出破绽？所以猜测也就有了无限的自由——谁怎么猜都行，怎么信都对。

所以猜想都是正当的，信（不说仰）是自足的，用不着科学来鉴定，更用不着理论来说三道四。明显的一个理由是：信是自足的，理论却不是，科学却要证明，而一旦证明起来谁也靠不了谱。明摆着：灵魂之在以及怎样在，压根儿不可证实与证伪。所以有这么一句话等着你就够了：你说到哪儿去也还是人的思与想，而那儿——死后状态——完全是人的思与想所不及的。

所以这种事只能是私密的猜想，说给人听也还是私密的猜想，甭想谋取公认。

不过，我倒觉着多想想也不坏。要是天堂肯定就在那边儿等着，多想想也不至于就丢了。要是本来没那么码事呢，礼多人不怪，多几手准备也好。

我生来是个缺乏自信的人，手拿把攥的事儿常还是担心。比如说，天堂是一种猜测，地狱也是一种猜测，二者等值，没理由说哪个胜过哪个。万一哥儿们不幸错过了天堂可咋办？有备无患，此生我就像是走错了地儿，下回再不敢莽撞。就算天堂是一定的，多个心眼也没什么不好，顶多瞎操心呗。

要是不幸你真看到了这儿，那就当是一块吃了顿饭吧，没找好地儿，又贵又不好。下回咱吃别的。祝一家子都好！

铁生

2003年7月15日

文前插图

史铁生像

本卷说明

本卷收入剧本3部、访谈与对话19篇。

卷后附《史铁生生平及创作年表》及《史铁生研究资料要目》。

剧本

- 人生的突围

- 多梦时节

- 序幕

- 荆轲

访谈·对话

- 先修个斜坡吧

- 一个作家的生命体验

- “活着不是为了写作，写作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 在悲剧的背景上做喜剧的演出

- 生命之路上纵情歌舞

- 我知道什么不是文学，但我不知道什么是文学

- 史铁生访谈录

- 关于困境

- 关于自信

- 关于文学

- 关于幸福、爱与美

- 与史铁生谈《务虚笔记》

- 爱的冥思与梦想

- 史铁生访谈录

- 关于写作心态

- 关于社会变化对创作的影响

- 关于“人文精神”的讨论

- 关于莫言

- 上清华初中的时候

- 关于地坛公园

- 我在哪里活着

- 我并不关心我是不是小说家

- 奥运口号应当在“更快、更高、更强”之后再加上“更美”

- 《病隙碎笔》怎么写也离不了题

- 发现所有的人都有残缺是从《命若琴弦》开始的

- 属于自己的写作路子，我就是活出一些问题

- 小说？散文？《务虚笔记》——它爱是什么就算什么

- 两个傻子的“好运设计”

- 写作与超越时代的可能性

- 有了一种精神应对苦难时，你就复活了

- 人的残缺证明了神的完美

-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 思想不妨先锋一点，行为不妨保守一点

- 人不可能天生完美

- 哲学和宗教永远不可能结束

- 不知死，安知生

- 媒体在未来可能有很大的危险性

- 性是爱的表达

- 逃避灵魂是写作致命的缺陷

- 生命就是一次锻炼、一次游戏

- 我常常站在自己之外看史铁生

- 身体是内心表达的最后方式

- 苦难未必和写作成正比

- 我们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少

- 与史铁生对谈文学

- 写作是一种可能性生活

- 写作的零度和具有可能性的写作

- 通俗、严肃、纯文学和商业文学

- 文学没有进化论

- 心灵写作、消息爆炸，以及“媚雅”

- 深入与浅入

- “卖淫”还是“嫖娼”

- 白昼的有限和黑暗的无边

- 史铁生的日子

- 从死中看生

- 残疾与爱情

- 在疑难中写作

- 从残缺走向完美

- 在家的状态

- 史铁生：扶轮问路的哲人

- 文学是写印象，不是写记忆

- “深入生活”这个理论应该彻底推翻

- 写作就是要解决自己的问题

- 灵魂是一种牵挂

- 天国在信仰的过程中

- 我想证明死是不可能的

- 悲剧和惨剧

- 种种负面现象的根在于没有信仰

- 把大实话说美了就成了典故

- 文学是要在肮脏中寻求一种干净

附录

- 史铁生生平及创作年表

- 史铁生研究资料要目

- 《史铁生作品全编》索引

剧本

人生的突围

1.医院的诊室内

翻开的病历上，树叶的影子晃动着。蘸水笔在空白的横格上写写停停。一串串拉丁文。

大夫（画外音）：“别着急，各项检查的结果都不错。没什么大事儿。肝也小多了。挺好。”

田庚（画外音）：“可我总是很疲倦，比前一段还厉害。肝疼，恶心，出虚汗，弄得我什么事都干不成。”

大夫（画外音）：“这难免。发了炎，肝脏得自卫。”大夫抬起头，脸上掠过警惕的神情。

田庚的样子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很瘦，身材也不高。

大夫在处方上写下了几个拉丁文药名：Ftorafurum Mitomycinum。

田庚试探地：“不能开刀？我说——肝？”

大夫毫不在意地：“用不着。休息休息，打打针，吃点儿药。”

大夫从容地开完了处方。

大夫：“您的家属在哪儿？”

田庚一惊：“没关系，有什么话您可以跟我直接说。噢，我是单身。”

大夫犹豫片刻，把处方交给田庚。

大夫：“您去取药，把药交到注射室，每星期二五来门诊打针。”

田庚：“用不着住院？”

大夫：“噢，不用了。您的病不厉害。”

田庚接过处方和病假条，转身去摘挂在墙上的大衣；忽然又转过身来，他看到了意料中的事。

大夫正向他投来哀伤的爱莫能助的目光。大夫慌忙掩饰。

大夫笑笑：“觉得有什么不好，再来。”

2.大街上

田庚疲倦地走着。路旁的树正飘落着金黄的叶子。他靠在栏杆上歇一下，擦擦汗，看着过往的人群。

3.新华书店内

田庚在“外文工具书”的柜台前站住，眯缝起眼睛在书架上寻找着。

田庚：“请您递给我那本，《医用英汉辞典》。”

他翻了一阵，还给售货员。

田庚：“有没有医用拉丁文？药用的也行。”

售货员递过来一本精装的小册子。

田庚翻阅着。他突然停住，掏出处方放在翻开的小册子上。他对照着看了许久，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然后，他把书放在柜台上，推给售货员。没有任何语气的画外音：“呋氟尿嘧啶，主要适应症：胃癌、结肠癌、肝癌……”

田庚呆望着书架上的书。花花绿绿的书在晃动。

4.花花绿绿的衬底上映出字幕

根据一篇外国小说和一段中国生活改编。

响起轻轻的吉他声。

5.荒废的古苑一角

空地上，几个孩子在踢足球。一边是近乎坍圮的古祭坛，一边是杨柏杂陈的小树林。很安静，孩子们的叫嚷声使古苑更显空旷。

田庚看了一会儿孩子们的球赛，走开。

太阳垂到了光秃秃、乱糟糟的树枝后面，似乎正在变凉。

映出演职员表。

6.同上

田庚坐在小树林中的石头上，不停地咬着指甲。树影被拉得很长，田庚的影子也很长，映在林间的土地上。落叶被风掀起，滚动。

映出演职员表。

7.田庚家 晚上

厨房里没有点灯，弥漫着烟雾，火光不断照亮田庚的脸和斑白的鬓发。他坐在小板凳上，把一页页稿纸、信纸，甚至整本日记扔进火堆。

他突然发现了一封信，借着火光看起来。火灭了，他划了根火柴，把那封信也点燃，手有些颤抖。

火堆又燃烧起来。有两张女人的照片落进火堆，没看清是谁便蜷曲起来。

映出演职员表。

8.邮局门前 清晨

邮局还没开门，田庚提着一网袋牛皮纸包封的邮件坐在台阶上。他觉得一阵恶心，赶忙走到墙角，蹲下，吐起来。

映出演职员表。

9.邮局内

营业员坐在高高的柜台里，把田庚递过来的邮件过秤，依次贴上“特挂”的标签。邮件的左上角都写着：稿件。是寄给出版社的。

田庚伏在柜台边，极力忍着不吐出来。

映出演职员表。

10.荒废的古苑一角

吉他声停了。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

田庚坐在老柏树凸起的树根上，吐出一团团白色的哈气。树旁有个果皮箱。

远近看不见一个人，飘落着的雪像一层纱幕，远处古祭坛影影绰绰。

黑苍苍的柏树叶蒙上了薄雪。

殿堂的琉璃瓦也开始变白。

田庚的声音（画外音）：“他笔下的人物都显得太软弱，也太古怪，因此不典型……”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画外音）：“因为田庚同志太尊重想当然了，所以他觉得不典型。而且我不知道需不需要设立一个典型标准局，就像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计量标准局一样……”田庚苦笑了一下。

田庚的内心独白：“行了，这下那个‘毛头小子’又可以写一出儿了。”

天快黑了。田庚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果皮箱，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攥在手里，然后把双臂同时伸进果皮箱两侧的开口。

他像是在果皮箱里狠狠地用了一下劲。

天空中飞舞着的雪花变得模糊起来。又响起几声吉他。

慢慢显出片名：人生的突围。

11.医院 外三病房 0号病室

一片光亮，什么都看不清。逐渐显出白色的屋顶、带花纹的吊灯、淡绿色的墙。又看清了挂在电镀架上的点滴瓶；太阳在电镀架上和点滴瓶里变得很小，刺眼。

田庚愣磕磕地望着周围。

一个年轻大夫正俯身为他听诊。

田庚转动了一下头，琢磨着眼前这个人。冰凉的听诊器在他瘦削的胸脯上移动，使他完全清醒了。他用右手使劲把大夫推开，想坐起来，但左手用不上劲，又倒下。

田庚：“怎么回事，我的手？！”

年轻大夫：“您最好别动，手上有针，输液。”

田庚：“我说的是这只，左手！没有知觉！”

年轻大夫：“您倒是没少费劲儿，割得太深了，神经给切断了。”

田庚看着大夫，目光变得恶狠狠的，倒像是大夫把他的神经割断的。

田庚：“这下更好受了。”

年轻大夫：“已经接上了，锻炼锻炼就……”

田庚：“谁让你给接上的？谁？！”

年轻大夫气得说不出话，干站着。

田庚：“谁给你的权力？谁？！”

年轻大夫变得诙谐起来：“上帝。老天爷。他们哥儿俩给您抬来的。”

田庚看看四周，倒怀疑起来。

年轻大夫：“您寄出的那些信往常要走一星期，可您在上帝那儿有路子，只走了四天。您的朋友打来了长途电话，给您的一位老同学，正好您这位老同学在我们医院当大夫。反正上帝的路子，什么事都好办。正好这间屋子也刚拾掇出来。”

这不是一间正规的病室。屋子不大，一个楼梯间占去了屋子的四分之一。楼梯间已经废弃，里面是老式的环形楼梯。屋里只放得下一张病床。

年轻大夫：“我本来该下夜班了，可上帝给了我这权力，让我回不成家，说是来了一位血气方刚的老先生。”

田庚：“你最好回家，也放弃这种强迫别人受折磨的权力。”

年轻大夫：“谁折磨您了？谁折磨您，您就找谁拼命去，何必……”

田庚：“我正在和它拼命！这儿！肝！”

年轻大夫：“肝？肝怎么啦？”

田庚：“问题不大，癌！而且是晚期！”

年轻大夫吃了一惊，走回到床前，在田庚的右肋下轻扪。

年轻大夫：“大点儿，有点硬。谁告诉您就是癌呢？脓肿，一般性充血，都可能。”

田庚：“你承认它大了，硬了，这就足够了。”

年轻大夫：“够干吗的？”

田庚：“证明给我诊断的那个大夫在撒谎！你会对一个轻病人撒谎吗？”

年轻大夫：“您的想法真可笑。也许是误会呢？”

田庚：“误会？呋氟尿嘧啶是干什么用的？自力霉素是干什么用的？在这种情况下不收住院怎么解释？治愈的希望还挺大？”

12.小儿科门诊室内

中年女大夫王万仪在给一个男孩子看病。男孩子农村打扮，拘束地坐在大夫面前。男孩子的父亲站在一边。

王万仪：“你几岁了？”

男孩子：“六岁半。”

王万仪：“叫什么名字？”

男孩子声音很小：“五蛋。”

王万仪：“什么？大点声。”

男孩子：“五蛋。”

王万仪和五蛋的父亲都笑了。五蛋更拘束了，揉着一块皱巴巴的手绢；看得出来，他手上的肌肉有些萎缩，手指的动作也不灵活。

五蛋的父亲：“说你的大名儿。他大名儿叫张浩。”

王万仪拿起五蛋的手：“告诉我，都是怎么回事？”五蛋不说话，头低到了胸前。

王万仪：“自己讲。”示意五蛋的父亲不要插嘴，“让他自己讲。”

五蛋不出声地哭了，眼泪落在他另一只开始萎缩的手上。

五蛋的父亲申斥地：“好好跟大夫说。”

五蛋：“淘气。”

五蛋的父亲向大夫陈述五蛋从树上掉下来受伤和发病的经过。

一阵阵很好听的鸟叫盖住了陈述声。

王万仪的问话声又打断了鸟叫。

王万仪：“你爬到那棵树上去想干什么呢？”稍停，“下次还淘气不？”

五蛋看着大夫，使劲摇头，他大概以为这仍然是可以改正的错误呢。王万仪的目光在五蛋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王万仪：“躺在床上，让我看看。”

五蛋走向床边，两腿也有些拖拉。

13.电梯内

开电梯的小伙子和一个架着单拐的姑娘北方。

开电梯的小伙子：“几楼？”

北方慌忙地：“噢，五楼。”

开电梯的小伙子：“得！那还得找人现盖，当初只盖了四层。”

北方：“三楼，那就三楼。”

开电梯的小伙子：“商量好了？”

小伙子开动了电梯。看样子他很想跟这个姑娘多搭讪几句。她太漂亮了，称得上欧洲体型，可是——大衣下面只露出一条腿。小伙子没再说什么。北方感到了小伙子表情的变化。

14.0号病室

王万仪坐在田庚床前。

王万仪：“‘老夫子’打来长途电话，告诉了我你的地址。邻居一个老头儿说，你近来总到那个小公园去。”

田庚：“‘夫子’当了副主编了。我想，我写的那些东西，当然，如果有价值的话，也许能编辑发表。都寄给了‘夫子’，全部，一生的。”

王万仪：“昨天又接到‘老夫子’的信。”

田庚：“别告诉他我又活了，让他受第二次惊吓。”

王万仪：“我回信说你决定活下去。”

田庚：“一致通过了吗？”

沉默。这句话似乎牵动了什么往事。

王万仪：“这不像你。接到‘老夫子’的电话我还不信你会……”

田庚苦笑一下：“用文学的术语说，这不典型。”

王万仪：“你一直很坚强。五七年你都没屈服。”

田庚：“该让我软弱一回了。”

王万仪：“你不要总认为是癌。”

田庚：“当然，是感冒。我父亲、叔叔，当年都是‘感冒’。呕吐，溃疡，扩散到大脑，失语，癫痫，满床上尿，浑身是屎，最后活活疼死！你们当大夫的怎么想？人道？明明治不好了，可是为了你们的‘医学伦理’，宁可让人受尽折磨再去死。我知道我驳不倒你们的‘医德’，可我肯定这不对，肯定在哪儿出了逻辑错误！感冒，哼，三个月后自行痊愈。”

王万仪：“也许你就是第一个治愈的病例。”

沉默。王万仪的话等于承认了田庚的判断。两人对视片刻，又同时避开对方的目光。

田庚：“我虚弱得不行，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这些日子我什么也写不了，我再也干不了什么了。何必空等三个月，受三个月苦刑？我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说……”

15.外一病房

身材高大、相貌粗犷的小伙子马川在楼道里边走边喊。

马川：“北方！北方！”

护士：“同志，轻点儿，这是病房！”

马川：“您看见北方了吗？”

护士：“10号。”

马川：“找了，不在。我来了三趟了，她都不在。”

16.外三病房前的环形大厅

北方坐在窗前的长椅上，双手按着拐杖的把柄，额头顶在手上。

画外传来马川越来越近的喊声。

北方慌忙站起来，擦擦眼泪，吃力地走。她与王万仪擦肩而过，急不择路地走进外三病房。

17.0号病室

门忽地被推开，北方走了进来。田庚坐在凳子上，面向窗外。

田庚没回头：“用不着这么监视我，我说话算数。”

北方莫名其妙地靠在门上。

田庚转回身，诧异地看着北方。

田庚：“你找谁？”

北方：“我，在这待一会儿行吗？”

田庚注意到了她的腿。

画外又传来马川的喊声。护士的声音：“同志，你找谁？”马川显然是连续推开了几个病室的门。护士责怪的声音：“你这位同志是怎么回事？！”

北方躲进楼梯间。

画外马川和护士的争吵声渐渐远了。

北方傻呆呆地站着。

田庚走到门前，似乎随时准备挡住推门进来的人。

一会儿，北方走到窗前。

窗外下着雪。雪地上，马川正向别人打听着什么。

响起缓慢的吉他声。

田庚也站到了窗前。他已经猜出了个大概。他们在窗前站了很久。

田庚：“不一定非这样不可。”

北方转过头来，似乎刚刚发现这个老头儿。两人互相看看，都没再说什么。

北方拄着拐杖向门口走。

田庚快走两步，开了门。

北方没有道谢，走向环形大厅，走向落地式玻璃窗前。雪花密密地飞舞、旋转，北方的身影更显得美，更显得年轻。可是她少了一条腿，看了让人心酸。

吉他声像是拨动着人们的心弦。

18.儿科病房 浴室

一群男孩子水淋淋地跑到更衣间，打闹着，擦身上的水，穿衣服。

淋浴间里只剩了五蛋。他想关掉喷头，可是萎缩的小手拧不动开关。他忽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水从头顶上淋下来，顺着小鸡儿往下流，像撒尿。他笑起来。

老护士出现在门口，见状哭笑不得。

老护士：“嗐嗐！你瞧这孩子干吗呢。”

另一个老护士探进头，忍住笑：“再淘气，明儿叫大夫把他小鸡儿割下来。”

老护士：“要不说是孩子呢，不知道愁。”

老护士走过去帮五蛋搓背。

老护士：“在家洗澡吗？ ”

五蛋：“夏天，在河里洗。”

老护士：“这儿好吗？ ”

五蛋点点头，望着喷头：“那里头有什么呀？”

另一个老护士站在门边：“唉，现在不懂事，长大了就知道愁了。”

五蛋不解地望望那个护士，又看看这个护士。

19.医院的花园 清晨

田庚在假山边转悠，不时朝远处张望，左手腕缠满纱布，吊在胸前。假山上还有残雪，小路扫得很干净。田庚坐在藤萝架下的长椅上，仍朝远处望，咬着手指甲。

从藤萝枯干的枝条间望去：北方正拄着拐在前面的小路上锻炼走路，不时停下来喘口气。

20.0号病室门前

王万仪提着一网袋橘子，走到门前。门半开着。听见里面有吵嚷声。

小护士（画外音）：“给您搬到向阳的一面去，别人都抢着要住到那面去呢！”

田庚（画外音）：“那更好了，让别人去吧。”

小护士（画外音）：“您这老头儿可真怪。”

田庚（画外音）：“所以叫老头儿，这称呼本来就挺怪。”

小护士（画外音）：“对不起，我随便那么一说。”

田庚（画外音）：“也请你原谅，我最近脾气不好。可是姑娘，我的日子不多了，这儿安静些。”

小护士（画外音）：“护士长交代的，就是不能让您一个人住。”

田庚（画外音）：“我就知道是为这个。好，我出院！”王万仪推门进去。

王万仪：“好了，这事我回头跟护士长说，先别搬了。”

小护士嘟着嘴走出来，气哼哼地关上门。

21.电梯前

五蛋一个人百无聊赖地走着，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走到了电梯前的门厅里。

忽然，电梯的门咣当一声开了，走出来好多人。

电梯门又关上了。门楣上的红色数码亮了，变着：1、2、3、4，又灭了。五蛋好奇地看着。一会儿，数码又亮了：4、3、2、1，门又开了……

五蛋蹒跚地走过去，朝电梯里望。

开电梯的小伙子：“上去吗？问你呢，小晃儿爷！”

五蛋赶紧摇头，往后退。

电梯的门又关上了，数码又亮了。五蛋走过去，想摸摸电梯的门。忽然有人叫他，他连忙缩回手。

王万仪从这里经过：“五蛋，怎么就你自己？”

五蛋：“他们都到院儿里扔皮球去了。”

王万仪：“你怎么不去？”

五蛋：“我老拿不住皮球。”

王万仪蹲下来，整理五蛋的衣服。纽扣扣错了位，王万仪一个个解开，重扣。碰到了五蛋的肚子，他痒得直笑。

王万仪：“还笑！”

五蛋捂住肚子，还是笑。

王万仪：“真是孩子。”

五蛋笑着：“等长大了就知道愁了。”

王万仪愣住了，摸摸五蛋的头，眼眶里涌满了泪。

22.医院的花园里

田庚坐在北方锻炼走路的那条小路边的长椅上。雪化尽了，太阳挺暖和。田庚右手顶在肋下，不时望望小路尽头。

不出田庚所料，北方又出现在小路尽头，艰难地走着，由于使劲，表情显得僵硬，模样很苦。

第三个来回时，她接近了他坐的地方。

田庚：“该歇会儿了，一下子走得太多也不好。”

北方：“哦，是您。大夫叫我多走。”

田庚：“可也不能过度，欲速则不达。”

北方把拐杖靠在长椅上，费劲地坐下来，长出一口气，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

北方：“达什么呀，达个癌倒不错。”

田庚没听太清：“什么？”

北方摇摇头，浓黑的“马尾巴”在椅背上来回摇动，似乎是在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田庚：“你的腿怎么回事？”

北方没有表情，淡淡地：“开始只是摔断了，开放性骨折。可是在雪里埋了一天一夜，老乡找到我时还不算晚，可是那地方没有大医院……冻伤，又出现坏疽什么的。我当时要是清醒，死也不让他们锯。”

田庚：“在哪儿？”

北方：“东北。”

田庚：“兵团？”

北方：“不，插队。”

田庚：“工伤？”

北方苦笑：“私伤。命！我忽然想起到挺远的那条河上去滑冰，回来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下来……”

响起“哧啦——哧啦——”的滑冰声。

23.冰冻的河上

下着大雪。吉他声飘飘悠悠。两条健美的腿在冰面上自由自在地滑着，优美、潇洒，与吉他声合拍。

北方的主观镜头：冰河飞走；雪野、山峦起伏跳跃；黑色的森林旋转……

冰刀与冰面摩擦，发出活泼的“哧啦——哧啦——”的声音。

田庚（画外音）：“在东北待了几年？”

北方（画外音）：“十年。比我爸爸还早两年参加革命。”

田庚（画外音）：“我的数学很差，尤其是模糊数学。”

北方（画外音）：“他十八岁从家里跑出去的。我十六岁就去插队了。”

田庚（画外音）：“父亲常来吗？”

北方（画外音）：“他去世十二年了。”

田庚（画外音）：“妈妈呢？常来吗？”

北方（画外音）：“狗屁！我用不着她来可怜我。”

吉他声渐弱。画面变淡。

田庚（画外音）：“那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还来吗？”

吉他声骤停。

24.医院的花园里

北方生气地看着田庚。

北方：“您没准儿是公安局的吧？”

田庚笑笑：“这么说，你今年有二十六了吧？ ”

北方生硬地：“您呢？您有六十二了吧？ ”

田庚：“嚯！没有。五十二。五十二还不够瞧了？”

看到田庚实诚的样子，北方有些歉然。沉默。北方侧目仔细打量田庚。

田庚瘦削的脸，此刻显得很慈祥；似乎是很认真地啃着手指甲，喉结上下滑动。

北方：“您的手腕是怎么弄的？”

田庚：“也是伤了，神经切断了。”

北方：“怎么回事？ ”

田庚：“已经接上了。”

北方：“我知道。可——怎么弄的呢？”

田庚：“噢，一件蠢事……”

北方：“哦，是您！切断动脉的那个人是您？”

北方突然把脸凑近田庚，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朝四周环顾了一下。

北方压低声音：“疼吗？切的时候？”

田庚很尴尬：“咱们说点别的不好吗？”

北方：“不，您先告诉我。疼吗？ ”

田庚：“不疼。我事先喝了好些酒。不知道是谁疼，是自己还是别人。你住院有多久了？”

北方：“然后呢？”

田庚：“什么然后？”

北方：“心里不害怕吗？”

田庚：“没有。就像是做梦，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北方轻轻地长吁一口气。

北方自言自语，若有所思地：“行，这办法也行。”

田庚恍然大悟，下意识地抓往北方的手腕，仿佛她就要当面把这手腕切开似的。

田庚：“胡说什么？！简直不像话。我信任你，跟你说了，可你要干什么？”

北方只是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很平静。

北方：“您呢？”

田庚：“我怎么？ ”

北方：“您干吗想死呢？”

田庚：“我老了，又得了肝癌。只剩了几个月苦刑。早几个月和晚几个月都一样。你懂吗？这几个月里除了受罪再没有别的了，我什么也干不了了，否则我不会那样。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

北方：“您是因为老了，也许我正是因为年轻。”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转话题，“算了，您不会懂。再说，我也没那么想。”

田庚：“不对。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北方：“您不是要说别的吗？我头一次见到您，就觉得您长得很像我爸爸。”

小路尽头，一个护士在喊北方。

25.儿科病房

探视的日子，从每一扇打开的门中都可以看见年轻的父母哄着自己的孩子，削苹果的，剥橘子的……

五蛋的父亲扛着一个小柳条筐，一只手拉着五蛋，在楼道里走。

父亲：“你觉着好点儿了吗？”

五蛋：“我蹲下能站起来了。”

五蛋蹲下，吃力地站起来。父亲失望地叹了口气。

父亲：“你妈跟你姐也想来。等把柿子都卖了，就让她们来。”

他们走到了护士站。因为父母们都来了，几个护士显得挺轻闲。

五蛋：“阿姨，王大夫呢？我爸给她送柿子来了。”

父亲：“给大伙儿的，自个儿种的，尝尝呗。”

五蛋的父亲把筐放在地上。护士们围过来，和他攀谈起来。

五蛋走到窗前，看见窗外树枝上有几只挺漂亮的鸟。

五蛋：“爸！您看，就是那样儿的！”

人们顾不上他。他又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几只鸟。

一个护士：“五蛋，过来，你干吗叫五蛋呀？ ”

五蛋：“我大名儿叫张浩。”

另一个护士：“五蛋，你爬到树上干吗去了？”

五蛋用肚子一下一下地撞着窗台下的暖气片，不说话。窗外的鸟飞走了。

五蛋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拖拉着双腿向楼道另一端走去。

护士：“五蛋，上哪儿去？！快开饭了！”

五蛋：“我看一会儿电梯就回来。”

背后又传来护士们的议论声，又是那句话：唉，现在还小呢，不知道愁……

26.医院门前的水果摊

马川攥着两元钱，看着售货员称橘子。

售货员：“两块五毛七。”

马川在衣兜里左掏右掏，还是不够。没办法，他从秤盘上拿掉一个橘子。

售货员：“两块三毛五。”

马川看看手里的钱，又拿掉一个。

27.电梯前

五蛋坐在光滑的水磨石地上，望着门楣上的指示灯，数着。

五蛋：“2——3——4——停！”

五蛋举起手，停了一会儿，猛地往下一挥。电梯的指示灯又亮了，箭头向下。

五蛋（画外音）：“3——2——1——停！ ”

电梯门开了，走出很多人。开电梯的小伙子正要跟五蛋说什么，北方慌慌张张地走进电梯。

开电梯的小伙子：“五楼还是三楼？”

北方很急：“随便，快！”

开电梯的小伙子：“那就上一楼吧。到了。”

北方：“三楼，上三楼。”

开电梯的小伙子冲五蛋眨眨眼睛，关上了门。五蛋愣愣地看着电梯的门。

28.外三病房 0号病室内

田庚和北方站在窗前，默默无语。

俯拍：窗外，马川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卷烟，身旁放着刚才买的橘子。

响起吉他声。一个深沉的男声哼着。

29.滑冰场上

马川笨拙地滑着，跌倒在冰面上，“嗵”的一声。

北方轻盈地滑着。

北方：“看你像条汉子，狗熊！留神把地球砸坏了！”

马川爬起来，又滑，又跌倒。

吉他声。一个轻柔的女声哼着。

30.0号病室内

吉他声停。天黑了，屋里亮了灯。玻璃上映着田庚和北方的影像。田庚啃着指甲。

北方断断续续地：“他在一个小工厂看大门，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写小说。他可不是光为了稿费。他一年得的稿费还没有奖金多呢。看大门几乎没有奖金。我还在东北，他不在乎这个。就这些。您听烦了吧？”

田庚：“如果你信任我，我发誓，我很愿意听。”

北方：“为什么？”

田庚：“因为，嗯——咱们多少有点像共患难的灾胞。”

北方：“什么？”

田庚一边在掌心上写：“灾难的灾，同胞的胞。”

北方笑笑：“不知怎么回事，您这人有点容易让人跟您说说心里话。”

田庚：“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父亲。你说过。”

北方深情地，却是淡淡地笑了笑，样子显得娇弱、委屈。

北方：“他几乎每个探视日都来。他写信，坚持，可我不愿意，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您明白吗？”

田庚：“我懂，可是你错了。你应该见他。”

北方：“不！这不行！”

田庚：“你听我说……”

北方：“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知道。不行。”

田庚：“如果这个人，马川，如果他真爱你……”

北方无声地落起泪来：“不，不，不行。”

护士进来，递给田庚一只体温表。护士出去后，田庚把门关严，坐在北方对面。

北方： “他是真心爱我，我知道，每封信上都说，他会更爱我，可这更让我受不了。我不想让他一辈子陪着个残废。”

田庚：“干吗是陪着呢？是爱！你不是说你知道吗？你这样会让他失望的。失望的滋味儿我尝过，比什么都难受。”

北方：“也许会，可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什么事都能忘的。只要让他见不着我，他慢慢就忘了。”

田庚：“这很难说。我不敢这么说。”

北方：“我敢肯定！”她委屈地哭出声来，“我决不让任何一个男的再接近我！”

田庚看看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像。确实，这不再像一个男人，只不过是一个又小又瘦的老头儿。他低下头。

田庚：“你听我说。这是一种自尊的冲动，我非常理解。可是，如果他真是爱你，他就不会是可怜你，哪怕你再少一条胳膊，在爱人眼里还是美的……”

北方拿起拐杖：“您自个儿说吧！您一点都不懂。我该回去了。”

田庚站起来挡在她面前：“好、好，我不说了。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北方：“什么？”

田庚：“你不要想到别的。”他在手腕上比画了一下，“不要干蠢事，懂吗？得活着。”两人互相看着，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了几下，都没再说什么。

31.电梯里

只有开电梯的小伙子和五蛋。电梯在下降。

小伙子：“这没什么，以后想坐电梯，找我！”

五蛋：“我长大了也开电梯，天天坐。”

小伙子：“嗐，开这玩意儿有什么劲！没人看得上，媳妇儿都难找。”

五蛋：“您真不害臊。”

小伙子：“这有什么害臊的？你长大了就懂了。”

五蛋：“是长大了就该碰上发愁事了吗？”

小伙子一愣，捏捏五蛋的脸蛋儿。“嗐，甭管那么多，该玩就玩。”

电梯停了。

小伙子：“怎么样？再来一圈？”

五蛋高兴地点头。电梯开始上升。

五蛋：“对了，我还给您带来个柿子呢。”

两人低头一看，柿子汤儿正顺着五蛋的裤筒往下流……

32.0号病室内

田庚“哇哇”地吐着。

王万仪：“今天你就别出去了。”

田庚：“没关系。又不是癌。”

王万仪：“你一个人要是闷，我今天休息，可以陪陪你。”

田庚：“好哇。不过，改天吧。”

王万仪：“你总一个人出去，都干什么？”

田庚：“不用担心，说不干就不干，要干怎么都可以干。譬如，跳楼。”

33.医院的花园

田庚和北方在小路上慢慢地走着。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怎样开始才能进入他们想要说的话题。还是田庚打破了僵局。

田庚：“你走得比前些天好多了。”

北方：“只不过是您看习惯了。”

田庚：“不，肯定是大有进步。”北方惨然一笑，似乎是说：那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田庚忽然地：“你不觉得闷吗？离这儿不远有一个小公园。”

北方：“公园？”又惨然一笑，“再见吧，公园。”

田庚：“不，说是公园，其实没什么人。尤其是下午。怎么样？把这件‘囚犯’的长袍一脱，咱们就出去了，出去再穿。”

田庚显得兴致勃勃。不容分说，他开始帮北方脱大衣。北方的表情像个孩子，感激地看着田庚。是呀，他理解她，他长得又很像她死去的父亲。

北方：“慢点慢点，勾住我头发啦。”

田庚笑着：“你的头发可真多。”

34.荒废的古苑一角

田庚和北方的主观镜头：古祭坛越来越近。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和拐杖声，走进了祭坛的石门。

田庚（画外音）：“这是过去皇上祭地的地方。天圆地方，所以这坛是方的。你看那些石头，刻着山，刻着水，地上不是有山有水吗？看来象征主义也并不是舶来品。”

北方（画外音）：“干吗总是用黄琉璃瓦呢？我最讨厌这颜色。”

田庚（画外音）：“鬼知道。大概是意味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吧。”

祭坛四周是黑苍苍的古柏，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

北方（画外音）：“怎么祭呢？”

田庚（画外音）：“无非是磕头、烧香，像百姓们向他们表示顺从一样，他们也向神灵表示敬畏。那边还有一个宰牲亭。”

田庚和北方坐在祭坛的石阶上。

血红的落日在石门中间燃烧。响起轻轻的吉他声。又加进箫声——吹着一支古曲。这镜头延续很久。

北方：“您还要干是不是？”

田庚：“什么？ ”

北方：“您不让我干的事。”

田庚：“不谈我的事吧。”

北方：“要谈，要谈！我发现我很自私，我光是跟您说我的事。”

田庚：“我跟你不一样。我的事没什么可说的了。”

北方：“癌也可以治嘛！开刀，还有放射疗法。您得治！答应我。”

田庚：“以后再说吧。”他灵机一动，“不过，你如果答应我的……”

北方眨眨眼，假装不明白。“嗯？”

田庚，“下一次，见他，马川。”

北方几乎是喊，是恳求：“不！除了这事，我都答应。”说着又流泪了。

田庚慌忙地：“好好，先不说这事。但你得答应我，不去想死。嗯？君子之约。”

她盯着他，神情凄凉。他的表情严肃、认真、焦急。仅仅通过这样的目光交流，他们的心就离得更近了。

北方：“为什么我得答应您呢？”

田庚：“那为什么我要答应你呢？”

俯拍：两人默默地坐在祭坛上。

摇拍：四周的古柏，古祭坛的石柱，夕阳，夕阳中飞着的鸟儿……

仰拍：天。天色暗下来。

北方（画外音）：“是要挟吗？”

田庚（画外音）：“可能。不过，我们是灾胞。”

北方：“您冷？”

田庚有些发抖，站起来：“往回走吧。”

他们走向古苑的拱门。

北方：“我不在乎。”

田庚学着她的语气：“一点儿也不在乎。”

北方：“您连我说什么呢都没听懂。”

田庚：“我当然懂。”

北方：“那就怪了。”

田庚：“不管我治疗不治疗，反正你保留干蠢事的权利。”

北方心服，嘴硬：“是！怎么样？”

田庚：“没办法。咱们俩就各干各的吧。”

他们走到了拱门中。

镜头拉开：拱门和拱门中两个人的剪影。镜头继续缓缓拉开：两个人长长的影子印在拱门长长的影子中间。

北方：“如果我发誓，您发誓吗？”

田庚：“当然。”

北方：“那行。只要您活着，我就活着。”

田庚：“滑头。赔本儿的买卖，我不干。我要的是无条件的誓言，不管我是死是活。”

北方：“当然是得您活着了！”

田庚：“可我再怎么活，也活不过你。”

北方想了一下：“好吧，我认了。您先发誓吧。”

两个人像孩子似的举起手。吉他声和箫声盖住了他们的声音。

35.0号病室

因为昨天在外面待得太久，田庚发起烧来。他面色发黑，躺在被窝里，闭着眼。

护士从他腋下取出体温表，对大夫说：“三十九度一。”

田庚又吐起来，但只是吐了些酸水，其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护士：“不知道他昨天跑到哪去待了半天儿。这么多人，看得过来吗！昨天晚上回来就烧。给他输液，他也不让。”

大夫走到床边，捅捅悬挂的点滴瓶，无可奈何地看着田庚。

大夫：“您这是和谁作对呢？和我们？”

田庚喘息着：“我没心思和任何人作对了。我只是，可惜这些药。”

大夫：“药？生产出来就是为治病的。”

田庚不耐烦地闭上眼睛：“可不是为了延长人的痛苦的。”

护士：“只不过是些葡萄糖，您三顿饭没吃了。”

田庚不回答，也实在是没力气回答了。

大夫：“行了，您的老同学来了。”

王万仪进来，站在护士们背后。

田庚睁开眼睛，没说话。

大夫、护士们互相使眼色，相继走出去。

王万仪在床前坐下，忧愁地看着田庚。

王万仪：“干吗这样折磨自己。”

田庚：“哪儿的话，老同学，我正是不想再受折磨。”

眼泪从王万仪的眼镜下面无声地滚落。

田庚连忙补充：“我只是说——癌。”

四目相对，沉默。田庚闭上眼睛。

王万仪：“打点滴吧，我给你打。”

田庚：“让我安静一会儿。我只想自个儿待会儿。”

楼道里传来争吵声。

36.外三病房门口

北方：“我能说服他，让他治疗！”

护士：“不许串病房，这是制度！”

北方：“什么制度！八成今天又要查卫生了吧？每天怎么没这制度？”

护士不语，把着大门。

北方： “那就不能看看他了吗？他又出不来。”

护士：“亲属也许还行，病人不行，不许串病房。”

北方犹豫了一下：“他是我叔叔！”

护士笑了：“你刚才还说你姓北。怪姓，怪人！”

王万仪走出来。

王万仪：“让她进来吧。我去和护士长说。”

37.0号病室门外

王万仪和北方互相打量着。

王万仪小声地：“想办法让他把点滴打上。”

北方也压低声音：“没问题，他已经发了誓。”

王万仪大惑不解地看着北方。

王万仪：“那好，我一会儿再来。”

38.0号病室内

北方气冲冲地走到病床边。

田庚：“你坐下，听我说。”

北方：“你这老家伙骗人！骗人骗惯了是怎么的？”

田庚：“一听见你在外边吵，我就知道我要倒霉了。”

北方施展起女孩子天生的本事来：“活该！别跟我来这套阳奉阴违！”

田庚：“可我还是让你进来了，所以……”

北方：“所以我想跟你借刀片用用。”

田庚无言以对。

北方：“甭费话，拉灯！叫护士来打点滴。”

田庚：“可我肝疼，疼了一夜！你知道我反正是不行了。现在浑身好些地方都疼……”

田庚又呕吐起来，大汗淋漓。

北方忽然不言语了，在凳子上坐下，呆呆地望着田庚。田庚痛苦地喘息着。

北方的嘴动了一下，但又没说，表情一下子变得愁苦、沮丧。

39.大山里

云蒸霞蔚。山坳中，一群秃鹰撕食着野兽的尸体。

山腰上有两个移动着的小点，一红一蓝。是两个人。

马川：“我不知道是说路很难走，还是说很容易。”

北方：“当然是很难走。”

马川和北方正爬上一段很陡峭的山路。山涧很深，看一眼都觉得昏眩。

马川：“我不知道是说我们肯定能爬上去，还是说没准儿得掉下去，摔死。”

北方：“肯定能爬上去。”

他们继续气喘吁吁地爬着。马川不时拉北方一把。一些秃鹰从山坳中飞起来。

在一个很险峻的地方，乘北方不注意，马川把一块大石头蹬进了山涧。

北方吓得喊了一声。许久才听到石头溅起了溪水的声音。

马川乐呵呵地：“我不是说愿望和决心，我是说事实上是怎么个意思。”

北方：“饶了我吧，老狗熊！当然是有掉下去的可能了。”

他们继续爬。

马川：“所以，不能不写险恶、写畏惧、写悲哀、写人的各种情绪。因为人最容易掉下去的地方也许在这儿，在这儿，在这儿……”

马川拍头、拍胸、浑身拍着。

北方：“留神！真掉下去！”

马川看看身后：“决定人们命运的并非只有一种东西，或者一打东西。可你要写各种各样真实的微妙的情绪，那个‘古董老头儿’就说这不典型、太古怪，甚至悲观、颓废。言外之意，你想猎奇出名。”

北方：“该怎么写你就怎么写呗，别臭显摆。”

马川一把扭住北方的胳膊。北方叫着，笑着。

马川：“谁臭显摆？”

北方小声讨饶：“我。我的‘老头子’永远也不会变成古董。”

马川：“可人家说你‘老头子’永远是个毛头小子。”

北方：“哪儿能呢，瞧这一脸胡子。”

镜头拉开：山腰上两个小点，一红一蓝。笑声。

40.0号病室内

北方头靠在墙上，漠然地望着天花板。

北方：“其实何必呢？发誓，像两个孩子在做游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要。’”

田庚：“好吧，我打点滴。”

北方没理会：“干吗非要费那么大劲爬那么高的山不可呢？争论来争论去，掉下去不掉下去的，真是有点瞎掰，干吗要爬呀……也许还是您说得对，早晚还不都一样？都得死。”

田庚断然拉亮了门上的红灯。

一会儿，护士进来了。

田庚：“给我把点滴打上吧。”

护士纳闷儿地看看北方，不知道她施展了什么魔力，也许是用那两只失神的眼睛？

41.医院里 路边长椅上

马川和五蛋并排坐着。马川很想找人聊聊，排遣心中的郁闷，可他选择的这位谈话对象不合适——也许更合适？

马川：“生活很复杂。噢，就是说，活着可不是件特别容易的事。”

五蛋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爸爸说，睁开两眼就得奔去。唉，城里多好，想什么时候看电影都行。”

马川：“你看过什么电影？”

五蛋：“《甜蜜的事业》《喜盈门》，还有好些打仗的，捉特务的。”

五蛋模仿着开枪的姿势，胡乱哼着电影里日本鬼子出现时的音乐。

马川：“电影和实际差得太远了。你还小。”

五蛋忽然：“大了就知道愁了？ ”

马川点点头。

五蛋： “愁什么？啊？”

马川无言地摸摸五蛋的头。

五蛋呆坐片刻：“真没劲！”

马川：“什么真没劲？”

五蛋：“我一问谁，谁就胡噜我脑袋，要不就捏我脸。”

马川把五蛋搂在自己宽大的怀里。两个人都望着天。

仰拍：云滚动着、撕扯着、变幻着……

42.0号病室内

透明的液体有节奏地滴落着，点滴瓶中的药已所剩不多了。

田庚：“我实现了诺言。”

北方木然地看着点滴瓶。许久。

田庚：“我反正已经说到做到了。”

北方：“可您叫我怎么办呢？我马上就要出院了，我到哪儿去？干什么？哪个单位要残废？我的积蓄已经全送给医院了。”

田庚：“原谅你的母亲，在那个时代，所有的人都应该得到原谅。”

北方：“让我到别人家去？到她那当个……哼！再装模作样地叫一声爸爸？狗屁！”

田庚：“倒不一定非那样不可。我也没那么说。我只是说，除非死到临头，谁也没有自杀的权利。”

北方：“哼，权利！”

田庚：“因为你的生命、你的精神并不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

北方：“您还真有工夫想起这么一句大道理来。”

田庚：“并不大，很简单。我们都在爬那座山，你不能偷偷溜掉。”

北方：“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关系。”

田庚：“也许就缺你一个，就架不起一座人桥。”

北方：“要是压根儿就没我呢？ ”

田庚：“这不一样。问题是你要撤，你要动摇军心。”

北方：“算了吧！这话我也会说。可您自己呢？”

田庚稍沉：“可我现在已经在实现诺言了，直到死到临头，我都不再变了。这对我来说已经够意思了。”

北方沉默良久：“可干吗非得爬不可呢？”

田庚：“谁让咱们出生了呢。”

两个人默然相觑。响起悠长的吉他声和箫声。

北方：“可我回到哪儿去？”

田庚：“回到我家去。”稍顿，“行吗？我一直就很想有个女儿。”

43.医院的楼梯上

王万仪和从外地赶来的“老夫子”边上楼梯边谈。

老夫子：“我也是两年前才见到他，那时他的问题刚刚被改正。”

王万仪：“是我害了他。”

老夫子：“嗐，历史。”

两人慢慢地上着楼梯，气氛有些尴尬。老夫子不断往上推推自己的眼镜。

老夫子：“譬如一篇小说，如果把这段历史写得似乎是因为一个人的罪过，实在就是浅薄。”

44.0号病室内

屋里没人。王万仪和“老夫子”走到床前。

床头柜上放着一叠稿纸，纸上只写了一个标题：试论现实主义的深化。

还有一封信，收信人的名字是马川。

老夫子：“马川是谁？”

王万仪：“不知道。”

老夫子：“干吗让他住这么个单间？”

王万仪：“还是那么拧。他说他需要安静。再说，他肯定是过不去这个冬天了。”

老夫子沉吟良久：“会很受罪吗？”

王万仪：“会，尤其是他自己知道。”

老夫子：“到时候多给他用些吗啡什么的。”

王万仪：“并不仅仅是疼……”

45.医院的花园 藤萝架下

田庚、北方和五蛋三个人。

五蛋：“我见过你。”

北方：“在哪儿。”

五蛋：“电梯那儿。”

五蛋一直注意着北方的残腿，这使田庚有些担心。田庚试着岔开话题但没成功。

五蛋：“您的腿还能长出来吗？”

北方：“不能。你害怕吗？”

五蛋：“您呢？”

北方：“我？”

五蛋：“您知道愁了吗？”

田庚赶忙地：“没什么可愁的。愁管不了用。”

五蛋觉得很新鲜——这一次没人摸摸他的头。他盯着北方的残腿。

五蛋：“蝎虎子的尾巴要是断了，就能重新长。”

田庚：“那你长大了就研究研究这个问题吧。”

46.环形大厅的落地窗前

王万仪和“老夫子”并肩而立，从这里刚好望得见藤萝架下的田庚。

老夫子：“看起来他的情绪还不错，又开始写东西了。我想你可以放点儿心了。一写东西，就说明他不会再干那样的事了。这我拿得准，这些年他就是这么才活过来的。”

王万仪：“因为那个姑娘，他的情绪才变好的。”

老夫子：“不，不会。”

王万仪：“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最后最后再有什么感情牵着他，他会更痛苦。”

老夫子：“他们早就认识？ ”

王万仪摇摇头。

47.藤萝架下

五蛋：“大夫不能给你接一条吗？”

田庚：“当然能，连心脏都能接。”

北方：“接一条真正的腿，现在还不行。”

五蛋：“等我长大了给您接一条。”

田庚：“你长大了想当大夫？”

五蛋想了想：“就怕我们家的自留地没人种，还有柿子树。”

北方忧郁地抚摸五蛋那有些萎缩的手。

五蛋也摸了一下北方的腿。

五蛋：“也许能长出来吧？一点儿一点儿地长的，看不出来。我妈说我就是一点儿一点儿地长大的，看不出来。”

田庚忙打岔：“五蛋，我带你去逛逛公园怎么样？”

五蛋非常高兴：“我们村的队长给我讲过公园，远吗？”

48.古苑 古祭坛旁

五蛋拖着两条受伤的腿，摇摇摆摆地到处逛，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

北方气喘吁吁地在田庚身旁坐下，显得很高兴。

北方：“回去您可别再发烧。”

田庚：“要发谁也管不了。不过今天暖和，没事。”

他们望着远处的五蛋。

五蛋正吃力地爬上祭坛的台阶。

田庚：“你想好了吗？ ”

北方：“不。”

田庚：“为什么？ ”

北方：“您家里人呢？”

田庚笑了一下：“你的观察力不怎么好。你见过我家里人来看我吗？ ”

北方：“那天让我进病房去的那个女的是谁？”

田庚犹豫片刻：“老同学。真正的老同学。”

北方：“我还以为是您的老伴儿呢。看她那样子，对您可真是……”

北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说了。

田庚咬着指甲，心神正飞向别处。

五蛋爬上了祭坛，看着天上飞过的鸟群。

响起飘忽的箫声。

田庚（话外音）：“来吧，住到我家来。总之，我一个人生活了三十多年了。”

北方（画外音）：“您没结过婚？”

田庚（画外音）：“对，没有。”

北方全神贯注地看着田庚。

田庚：“不过我的房子倒是不少，两居室一套，新的。你一间，我一间。连自杀的时候我都没舍得用这两间屋子。过道、厨房、厕所，都挺宽敞。”

北方试探地：“是落实政策给的？ ”

田庚：“对。得天独厚。”

北方：“平反？”

田庚笑了笑，点点头。

北方：“为什么？”

远处，五蛋站在祭坛上向他们招手，喊着什么，听不清。祭坛显得很高、很大。

箫声中又响起几声吉他。

49.医院 电梯里

电梯在升高。

五蛋：“有人在上头拉吧？”

开电梯的小伙子：“差不多。”

五蛋：“跟水井似的。”

开电梯的小伙子：“水井？”

五蛋：“上头有个辘轳，一摇，水桶就上来了，再一松手，水桶就又下来了。”

开电梯的小伙子笑了：“行，有你的。差不多是这么回事，不过上面是机器。”

五蛋：“您知道哪儿有蝎虎子吗？”

开电梯的小伙子：“蝎虎子？你要那玩意干吗？ ”

五蛋：“治病。治腿。”

50.马路上 行驶的出租汽车里

又下雪了。雨雪刷左右摆动。马路上很乱。北方望着窗外，心中有事的样子。

田庚：“担心我是个诈骗犯是怎么的？”

北方：“马川出事了。”

田庚：“胡说。没事。瞧他那块头儿。”

北方：“两个星期了，探视的日子他一直没来。”

田庚：“总吃闭门羹，谁还来！”

北方轻喟：“就是，我说过，很快就会忘掉的。”

田庚：“忘不了，这我懂。”

北方：“您？”不以为然地笑笑。

田庚：“我也恋爱过。别拿土地佬儿不当神仙。”

但两个人都没笑。

51.田庚家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显得空荡荡的。田庚和北方疲惫地坐在单人床上。

田庚：“一会儿我们出去，买张床来，放在那屋。再买一套沙发。还有那种落地灯，我看那玩意儿挺不错。”

北方：“用不着，我睡在地板上就行。”

田庚：“嚯，我可不想担个虐待儿女的罪名。放心，我有钱，也是得天独厚。还有大衣柜，三开的。最多是几开的？ ”

北方：“您先睡会儿吧。”

田庚：“对，稍微躺一会儿。”

北方走出去，走进过道，走进厨房。

厨房的地上还是那些烧过的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北方费劲地捡起半张烧残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北方辨认着。叠印出王万仪的形象。

从屋里传来田庚的声音。

田庚（画外音）：“马川，等我给你写信……让你来你再来……不不，现在还不行……等我慢慢说服她……我懂……”

北方走到门边。

田庚睡着。是他在说梦话。

北方在床边坐下。

田庚的衣兜里露出一封信。北方把它抽出来。信是写给马川的，没封口。北方抽出信纸，读起来。

田庚（画外音）：“马川，咱们俩笔头上见过面，我就是你斥之为‘古董老头儿’的那个老头儿……”

52.工厂传达室 晚上

马川一个人拨动着吉他。田庚的画外音：“我也在心里说过你‘毛头小子’呢。不过我们谁也不该恨谁，文艺观点嘛，用点儿尖刻的词也无所谓。全人类是同一支军队，内讧一直损害着它。当人们看见了死亡时，就明白这有多糟了……至于典型云云，我似乎有了新的想法，总之，我不见得就那么赞同你的观点，但人的一些软弱的行为，悲观的情绪，甚至怪诞的心理，实在有探索的必要，也许这就是现实主义的某种深化……”

一个老头进来了。

老头：“你回去吧，该我的班了。”

马川还在弹吉他。

老头：“我说你可不能总这么着，老不正经吃饭谁也搁不住。”

马川：“来一段怎么样？咱爷儿俩合一段？”

老头稍忖：“合一段？”

马川：“合一段。”

老头吹起了箫。马川弹着吉他。

53.田庚家

田庚和北方在吃午饭。

田庚却只是一个劲儿喝茶。

北方：“您得吃，不吃可不行。”

田庚：“不想吃。吃了也是糟践。”

北方：“又说！”

田庚：“其实大夫让我出院，你还不明白吗？ ”

北方：“是您自己要求的！您说出来找中医、找偏方，您说您认识一个农村的老中医，王大夫才答应了的。”

田庚：“我是说，你得有精神准备。”

北方：“甭废话，快吃，吃完了咱们就去！”

54.乡间公路上

长途公共汽车歇斯底里地喘息着，扬起滚滚烟尘，像是“喷气式”。

55.长途汽车内

田庚和北方坐在最后的一个双人座位上。

一些乘客不时扭回头，扫一眼北方。

北方残废的左腿正好露在外边。小伙子们的目光总是从北方的脸上一下子滑到她的腿上。

田庚摇晃着站起来，让北方坐到里面。

田庚：“窗口的风大，我受不了。”

其实车窗是关着的。

北方这下可以把脸侧向窗外了。拐杖倒了，她也不去管。

田庚悄悄用脚把拐杖踢到座位下面去。

56.乡间 河边

田庚和北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冰冻的河面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北方耳边又响起“哧啦——哧啦——”的滑冰声。她闭上眼睛，不去想。滑冰声消失。

田庚：“我就是从这儿出去的。后来又在这儿劳改。怎么样，这儿？好吗？”

北方点点头，情绪低落。

田庚：“一点儿也不美。不过美是一种感觉，一种感情，有了感情就觉得美了。”

田庚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总是擦汗。

北方：“我们赶紧去找那个老中医去吧。”

田庚：“不忙，再歇歇。刚才说到哪儿了？噢，你爱她了，就觉得她美，虽然只是些平常的荒山，小河，简陋的小土房，又穷。”

远景：一辆驴车在河那边的山路上颠簸。土路通向一个小村落，全是土黄色的小房。赶车的小伙子吆喝着，车上坐着一个裹着红头巾的乡下姑娘。

田庚：“人也一样。陌生的人才会像刚才在汽车上那样看你。”

北方：“可我就生活在陌生人当中！我不明白，为什么活着就是最好的。”

田庚：“因为，怎么说呢？还是大道理——人类是一个整体，是同一支……”

北方：“军队！可自己跟自己打仗，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田庚：“说对了，人类就是在各种困难和困难中去突围的。突围中人们明白了很多事……不用埋怨那些苦难，这是一个法定的过程。就像我曾经办过的蠢事。”在手腕上比画了一下。

北方：“也许并不蠢。”

沉默。田庚又咬指甲。

北方：“您别生气。我有时候净瞎说。咱们往前走吧。”

57.乡间土路上

太阳西斜了。路上只有田庚和北方，慢慢地走着。

田庚：“也许真是，也许那样做真是聪明的。”

北方：“不。您这么不能原谅人！我不过是瞎说。”

田庚：“瞎说？”

北方认真地点头： “嗯。因为您的病还可能治好。”

田庚：“就是说我撤退得太早了。可在死之前，什么时候撤退不早呢？所以根本就不能撤退。咱们再歇会儿吧。”

他们又在路边坐下。

土路很长很长，曲曲弯弯伸向远方。

田庚（画外音）：“陌生的人群。可你不能要求人人都了解你。可是，人们一旦互相了解，就能发现他们原来都是自己人。那时候你就后悔，没有早点为自己人做点什么事。”

响起吉他声，又响起箫声。

58.树林

太阳挨近了树梢。田庚和北方走着。

59.土岗

田庚和北方互相搀扶着，爬上土冈。

60.小石桥

田庚和北方走过小桥的剪影，背景是火红的晚霞。

61.光秃秃的农田

田庚和北方在上面走出一串脚印。

62.冬天的大地

俯拍，镜头越拉越远：山、河、田野、小路；田庚和北方变得很小，慢慢地融化在大地里。鹰在盘旋，也是在很矮的地方。

63.夜空

无数星光。吉他和箫声停。静极了。慢慢地，这寂静中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声音。

64.田庚家

田庚和北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星星。屋里没有开灯。

田庚：“所以，你也同意了，人类是在同一支队伍里。死呢？当然并不可怕，但人类存在着，谁也没权利临阵脱逃。”

北方把头靠在田庚肩上。

田庚：“但这并不是说，一个人不需要一个亲人。”

北方不说话。

田庚：“比如爱人。我是说——马川。”

北方没有反驳。

北方（忽然笑了）：“那个‘毛头小子’？”

田庚一愣，随即也笑了。

田庚：“我猜他这些日子快成傻小子了。”

北方：“怎么？”

田庚：“失恋呗！谁也不是英雄，这我懂。”

北方：“您又懂！”

田庚：“别拿土地佬儿不当神仙。”

北方走到门边，拉亮了灯。

北方：“可您八成又骗人了。说有个老中医，可……”

田庚：“是有个老中医的，可他早死了。”

北方：“好哇！又跟我来这套！”

田庚：“我只是想再看看那地方，尤其是和你一块儿。我好像还是头一回和个漂亮姑娘一起出去玩玩，游山玩水。”

北方注视着田庚，许久。

忽然，她惊慌失措地喊起来。

65.公用电话处

北方冲电话里喊着。

北方：“够呛！得快点儿，立刻！”

她放下电话，想了想，又拿起来，拨了号码。

北方：“找马川。”

北方：“是我，北方。他够呛，吐血。我一个人弄不了他，你能不能赶快来一趟？”

66.医院 急救室门前 早晨

五蛋抱着个蛐蛐罐站在门边，注意着进进出出的人。

王万仪出来了。

王万仪：“五蛋，你上这儿干吗来了？”

五蛋：“开电梯的叔叔说那个阿姨又来了，我给她送蝎虎子来了。”

蛐蛐罐里有两只活壁虎。

五蛋：“开电梯的叔叔的媳妇儿弄来的，从云南。”

王万仪：“多难听！应该说爱人。”

五蛋：“他就是那么说的。他老说‘我媳妇儿，我媳妇儿倍儿精神’。”

王万仪被逗笑了。

五蛋更来劲儿了：“其实他媳妇儿脸上净是疙瘩。”

67.急救室内

北方和马川静静地守候在田庚身旁。

田庚急促地呼吸着，打着氧气和点滴。

北方忽然：“如果我想吻他，你嫉妒吗？”

马川稍忖：“不会。”

北方：“因为他老了，快死了吗？ ”

马川：“不是。真的不是。”

北方在田庚的脸上吻着。猛地她又转过身来，热烈地吻着马川。

门开了，五蛋抱着蛐蛐罐走进来。

五蛋走到马川和北方中间。三个人默默地看着田庚。

五蛋小声地：“他睡着了。”

北方点点头，依然看着田庚。

马川把五蛋拉到自己身旁，似乎是怕打扰了田庚与北方之间的交流。

马川小声地：“你的病好点了吗？”

五蛋：“我的手都能做鸽子啦。”

五蛋放下蛐蛐罐，两只手勾在一起，墙上的阳光中出现了一只鸽子的影像。

68.假肢厂

老营业员拿出各种型号的假腿给北方和马川看。

北方：“多长时间能配好？”

老营业员：“两个月。”

北方：“能不能快点儿？一个月行吗？”

老营业员：“那可不行。”

马川：“不能照顾照顾？”

老营业员：“到这儿来的都是需要照顾的。”

北方：“您听我说，我的父亲，得了癌，就快不行了。”

老营业员抬起头来。

北方：“我想让他看到我又能两条腿走路了。他只有我一个亲人……”

69.医院 环形大厅内 夜

马川坐在长椅上抽烟。他掐灭了烟，把书包叠成枕头，把大衣铺在长椅上，然后走进病房。

70.内科 病房 病危室内

马川：“你去长椅上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

北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田庚的脸色发黑，瘦极了。

71.病危室内 天亮了

马川和北方互相依靠着睡着了。

田庚睁开了眼睛，看着两个年轻人无邪的睡相。他看了很久。

吉他声和箫声又响起来。

田庚闭上了眼睛。

72.田庚的幻觉

北方已经装上了假腿，和马川一起向他走来。

王万仪、北方、马川、五蛋一起坐在绿色的草地上，像是在野餐。

田庚的内心独白（画外音）：“‘老夫子’，如果我的书能够出版，就题献给他们，这些我最亲爱的人们……”

田庚和“老夫子”从河边向草地上走来。他们像是去钓鱼的，扛着鱼竿，提着水桶。

田庚的内心独白（画外音）：“总说现实主义深化，看来，深化到人的内心中去，深化到人的细微的心理、情绪中去，肯定是个重要的方面。你说呢，‘老夫子’？”

田庚、王万仪、北方、马川、五蛋坐在一起，像一家三代人那样。背景是深邃的夜空。一篝火跳跃着。

田庚的内心独白（画外音）：“历史是一个合力，人类是同一支军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吉他声和箫声一直响着。

73.静静的古苑

又下雪了。

北方、马川、五蛋走在树林里。

田庚（画外音）：“谁也不能撤，谁也没有权力临阵逃脱。”

三个人望着古殿檐头的风铃。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田庚（画外音）：“也许缺你一个，就不能搭成一座人桥。”

三个人走上古祭坛。

田庚（画外音）：“人类在各种各样的困难和痛苦中突围，所以得拉起手来……”

三个人坐在古祭坛的石阶上。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五蛋摸摸北方的假腿。

五蛋：“我长大了才不给你安这么硬的腿呢，我要让它像蝎虎子的尾巴那样，慢慢长出来。”

北方把五蛋搂在怀里，自己靠在马川身上。

五蛋：“长大了好吗？说真的。”

马川：“好，可也很难。”

北方：“告诉阿姨，你爬到树上去想干吗？”

五蛋：“树上有两只特别好看的鸟儿。”

吉他声，箫声，男女声无字的歌声，久久飘荡，就像那雪花。

1983年3月2日

多梦时节[1]

序幕

1.都市街头 晨 外

晨光熹微。一张海报被贴在街头的高墙上，醒目的标题：华裔著名大提琴演奏家华光独奏音乐会。然后，贴海报的人骑上摩托车远去。画外渐渐响起鸟鸣声。

2.河岸上 晨 外

晨雾蒙蒙。河岸上走着一个推车的老头。车上全是鸟，有的在笼子里叫，有的在木棍上跳，有的干脆落在老头的肩膀上。

3.罗菲家中 晨 内

罗菲还在睡梦中。纱幔轻轻飘动。她把枕头搂在怀里，睡态极不规矩，但睡得香甜。

4.都市街头 晨 外

贴海报的人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又在一家商店的橱窗旁贴了一张同样的海报。

5.罗菲家中 晨 内

罗菲翻了个身，四肢伸开像“大”字。吊兰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垂在她的脸旁。仿佛从她梦境深处，又响起鸟鸣声。

6.河岸上 晨 外

老头推着婴儿车缓缓地走着。所有的鸟都在啁啾啼啭。河面平稳流动，鸟叫声传得很远。

7.都市街头 晨 外

摩托车在喷了水的路面上飞驰，贴海报的人背包里装满了尚未贴出去的海报。

8.郊外 晨 外

老头推着那些鸟走在露水晶莹的草地上，背后是雾气飘绕的树林。

9.罗菲家中 晨 内

梦幻般的鸟叫声。纱幔飘起，吊兰的枝叶摇动，一只通体透明的小昆虫从吊兰白色的小花上飞起，落在罗菲的柔发上，她仍在梦中。

叠入片名：多梦时节。

10.都市街头的古建筑旁 傍晚 外

近景是凝重肃穆的古代建筑，成群的雨燕在古老的殿顶四周飞舞。远景是高耸入云的现代楼群，笼罩在落日灿烂的红光中。六七个才放学的孩子在这儿闲聊。自行车停在一旁。他们都只有十一二岁，其中就有罗菲。

他们边聊边津津有味地吹着泡泡糖，一会儿这个鼓起来，一会儿那个啪地爆响然后瘪下去。远处，五颜六色造型各异的汽车往来如梭，大都市喧嚣不息。随着镜头的推进，我们听到了孩子们在聊什么。

女孩甲：“你还邓丽君邓丽君的呢，邓丽君早过时了！连费翔都过时了，知道吗你？”

男孩甲：“废话，我当然知道了，现在是崔健。”

女孩乙：“唏——你最多也就知道崔健，知道荒原狼吗？”

一个胖胖的女孩子（她叫胖妮）说：“嘿，要是打人不犯法，你们想打谁？”但没人回答，没人顾得上她。

男孩甲：“什么荒原狼？荒原狼是谁？”

女孩乙问罗菲：“是哪几个字？”

罗菲：“荒就是荒芜的荒，原就是原野的原，荒原上的狼，这你们都不知道还说呢。”

胖妮又问另外两个男孩：“要是打人不犯法，你们打谁？”这两个男孩正在说时事测验的事，也顾不上理她。

男孩乙问男孩丙：“第八题你怎么答的？两伊战争是谁跟谁打的？”

男孩丙有点口吃：“伊朗和伊、伊、伊里兰。”

男孩乙大笑不止：“你可真有两下子，怪不得你才得二十一分呢，伊里兰是什么？是羽绒服。”

男孩丙也笑了，挥挥拳头做了个怪样，像是模仿什么电影里的台词那样高声喊：“对不起同志们，因为我们痛恨战争，我们宁愿要羽绒服！”然后他伏在膝盖上把错题改正。

这期间，另一边的侃大煽一直继续着。“国外现在时兴大哑嗓，就像‘我们是世界我们是孩子’里的那样”。“没错儿没错儿，只要有感情哑怕什么。”“哑才真实呢，哑才自然。”一个男孩子于是学起来：“We are the world，We are the children.”一个女孩子接着说：“前天我听了一张激光唱片，绝对是最新潮的唱法。”说罢她试着学起来，把嗓子压得很粗，呜噜呜噜地根本听不清唱的什么，但挺有味。

罗菲忽然唱起一支歌。这是孩子们自己的歌，天真、坦率又诙谐。大家都跟着她唱起来，边唱边纷纷骑上自行车离开这里。他们骑车的姿态各异，歌喉粗细不同高低错落，一支欢乐的车队融入夕阳中。

11.清静的马路上 傍晚 外

罗菲和胖妮骑车同行。

胖妮：“要是打人不犯法，嘿，我问你呢……”

罗菲没理她。她们正走过音乐厅门前，罗菲被那张序幕中出现过的海报吸引了。

罗菲心不在焉地问：“什么，你说什么？”

胖妮认真地说：“我说要是打人不犯法，你……”罗菲却已掉头向那海报骑去。胖妮喊：“哎，你上哪儿？”

罗菲在海报前停下，嚼着泡泡糖凝神注视，胖妮也跟了过来。海报上写着：迷人的旋律、精湛的技艺、辉煌的乐章、乐坛的骄子，来自大洋彼岸，重归久别故乡……等字样。

胖妮：“你看它干吗呀？”

罗菲不语，若有所思，把泡泡糖吹得“啪啪”响。

12.罗菲家中 夜 内

罗菲和姥姥的卧室内。罗菲坐在地毯上缝布娃娃，五颜六色的碎布头扔得到处都是，床头上挂着几个已经做好的布娃娃：变形的造型和热烈的色彩颇具现代风格。

姥姥推门进来：“功课做了没有？”

罗菲：“当然。”

姥姥：“又摆弄你那些破烂，看把屋子弄得这乱劲儿！”

罗菲：“这也是功课，我们要搞一个自制布娃娃大赛。”

姥姥：“又不拉琴，看你妈回来怎么说。”

罗菲不理睬，哼着歌缝她的布娃娃。忽然转过头又说：“我爸干吗不愿意去呀？”

姥姥：“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

罗菲：“那你呢？你干吗不去看看？”

姥姥：“我去？我去你回来喝西北风呀？”

罗菲：“告诉你，那可是五星级饭店，懂吗？最高级的。”

姥姥：“我不懂，就你懂。”

罗菲：“不懂我这不是告诉你吗？连最便宜的房间住一天也要二百多块。你要是上完厕所，立刻就有人给你送上来一块洒了香水的毛巾。”

姥姥：“你什么都知道。”语气有些挖苦。

罗菲：“阿毛说的，他爸去过好多次了。再说我妈也设计过大饭店呀。电梯都是玻璃的，唰——又快又稳。我妈设计的那个饭店也有总统套房，房一天得好几千块，当然啦！我妈说的。不过要是我，我才不花那么多钱住那儿呢。”

姥姥开始收拾屋子，说：“你想得倒美。”

罗菲：“我是说要是，懂吗？就是说假设有人让我住。”

姥姥：“放心得了，就瞧你把屋子弄得这么乱，也没人敢让你住。”

罗菲不服气地嘟囔一句：“那可没准儿。”然后继续专心缝她的布娃娃。忽然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罗菲：“华光跟咱们家什么关系？”

姥姥：“朋友。”

罗菲：“那我爸干吗不愿意去？”

姥姥：“谁说？他这不是跟你妈一块儿去了吗？”

罗菲：“哼，别以为我不知道。”

姥姥一愣：“你知道什么？”

罗菲：“反正我知道。”暗暗观察姥姥的表情，猜测着。姥姥却不动声色。

这时候铃响了。姥姥去开门。

没想到进来的是爸爸。姥姥也一愣。

姥姥：“怎么这么快？”

爸爸不回答，像是刚跟谁怄了气，径直走进自己房间。

13.父母的房间里 夜 内

爸爸一进屋就嘁哩喀嚓把笔挺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脱下来，扔到沙发上，然后换上平时穿的衣服。他还没换完妈妈便匆匆地进来了。她把皮包往床上一甩，气哼哼地看着爸爸。爸爸继续换衣服，旁若无人。妈妈气得脸色发白。

妈妈：“我没有别的意思。”

爸爸：“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妈妈：“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妈妈：“我没别的意思。”

爸爸：“我也没别的意思。”

妈妈：“那你现在这是干什么？”

爸爸以调侃的语气说：“我在换衣服啊，一个公民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衣服穿，即便是去一家豪华饭店去会一个著名人物，公民也还是有这个权利。”

妈妈气得说不出话来。

爸爸：“而且，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带谁去，是我还是这套比我更像样的衣服。带我，这就是我。”他指指自己，“也许你是想带它去，那么我也给您准备好了。”

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看你没有必要这样。”

爸爸也严肃起来：“我看我们也没有必要非坐出租汽车去不可。”

妈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已经说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时间来不及了。你想想，到那儿得倒三次车，下了车还得走半天，再说那个饭店咱们都没去过。”妈妈看一下表，“要想八点以前到那儿，你说，不坐出租可怎么办？”

爸爸已感到自己理亏，不说话。

妈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爸爸正不知说什么，电话铃响了，他去接电话。妈妈独自在屋里，焦躁不安地等着他把电话打完。

爸爸打完电话回来，抱歉地说：“有急诊重病人，我得去。”说罢匆匆地走了。

妈妈呆呆地坐着，心绪烦乱。这时姥姥进来，边收拾屋子边唠叨开了。

姥姥：“我早说过，什么人什么命，这回你该信了吧？”

妈妈不满地看姥姥一眼。

姥姥没发觉，继续唠叨：“一个电话又给叫走了吧？有几个晚上他能在家待一会儿的？一来就是‘我得去’。怎么就是你得去呢？别人的医道都不如你？可怎么别人都评上副教授了，就你评不上呢？”这时她正收拾到写字台上，看到那一摞未完成的论文。又说：“你瞧他有工夫写论文吗？你说他是聪明还是糊涂，就不知道评副教授得靠这个？哼，我早说过……”

妈妈没好气地说：“行啦行啦，够不够？！”

姥姥不敢吱声了，悄悄地收拾屋子。

妈妈发现罗菲一直站在门边听着，便冲她喊：“你干吗呢？琴拉了吗？拉去，一个钟头！”

罗菲撇撇嘴，转身离开。

14.罗菲和姥姥的房间里 夜 内

室内已熄灯。远处建筑工地上吊塔的长臂慢转，焊枪的火花闪烁，橙黄色或淡蓝色的光不时从窗口划过，使室内时明时暗。在这变幻不定的光线中，摇拍室内静物：墙上的画、床头的各种布娃娃，琴和琴谱、吊兰和钟……远处传来轻柔而幽远的黑管声。

姥姥（画外音）：“那时候我们不住在这儿。那时候还没有你呢。你妈大概也就是像你现在这么大，啊不，她已经上高中了。华光正上大学，是音乐学院的高才生，他琴拉得特别好，人也长得漂亮，高高的个子像个运动员。”

罗菲（画外音）：“你们怎么认识的？”

姥姥（画外音）：“我们？”姥姥意味深长地笑笑。“华光可不是想认识我，那时他就住在咱们家对面的楼上。你妈那会儿迷上了画画儿，总坐在阳台上画呀画呀，华光就总站在对面阳台上朝咱们这边看。有一天他就来敲咱家的门，我问他你找谁呀？他说我找您的女儿。他不会撒谎。”

罗菲（画外音）：“那你现在干吗老不让我跟男同学玩呀？”

姥姥（画外音）：“有你们那么玩的？你看你整天疯疯癫癫的，哪像个姑娘呀！你妈小时候又文静又漂亮，谁都说像我。你看你，有点像你妈的地方没有？”

罗菲：“华光是不是有点喜欢上我妈了？”

姥姥：“去，别瞎说，没有的事。”

罗菲：“我爸那会儿在哪儿？”

姥姥：“我早说过，华光将来能干成大事，看看让我说对了没有？”

罗菲：“我问你我爸那会儿在哪儿！”

姥姥：“我不知道，指不定在哪儿学拔牙呢。”

罗菲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愤愤地说：“我爸才不是拔牙的呢！是口腔科主治大夫！”

姥姥：“得得得，瞧你那小眼睛一眯，跟你爸一样。得得得，快睡觉吧。”

罗菲：“就不！”她嘟着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跳下床，说：“对了，我今天还没拿大顶呢。”说着跑到墙根儿拿起大顶来。

姥姥：“瞧你爸教你的这怪玩艺，像什么样儿。”

罗菲：“你懂什么，这是科学！促进血液循环和新陈代谢，能让人变得聪明。”

姥姥嘲讽地哼了一声。罗菲也使劲哼一声，倒立着冲姥姥做着鬼脸。远处黑管声不断。

15.学校操场 日 外

孩子们正在上教育课。跑道上稀稀拉拉跑着几个挨罚的孩子，胖胖的女孩子跑在最后，气喘吁吁。

罗菲站在队伍里，同情地注视着她的好朋友——胖妮。

体育老师的画外音：“第一不许说话，第二不许笑，第三站必须站直。谁违反这三条，对不起，我可不像别的老师那么心软，一律罚跑三圈。”

同学们都望着那个女孩。她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但仍坚持跑着，脸色发白。

体育老师的画外音：“别以为慢慢跑三圈就能糊弄我，谁糊弄我，我就让他再跑三圈，不行就再跑三圈！”

罗菲忍无可忍，举手喊：“报告，我替胖妮挨罚行不行？”

体育老师的画外音：“喔嗬？有自愿挨罚的了。好哇，你跟她一块儿跑，一人三圈！”

罗菲：“我是说替她跑。”

体育老师的画外音：“不行，一人三圈！”

罗菲想了想，朝胖妮跑去，追上她：“别跑了，大笨蛋，听见没有。”胖妮不敢停下。罗菲跑上去一把将胖妮拽住，两个人一起坐在跑道边。胖妮喘作一团，挣扎着想站起来再跑，但实在累得站不起来了。

体育老师（主观镜头）向她俩走近：“怎么回事，起来。”

罗菲：“我抗议！胖妮已经跑了六圈了，她本来就跑不快，再跑就更慢，您老这么罚她不合理！”

体育老师的画外音：“合理？抗议？这是上课你懂吗？跑！一人三圈，我说了算！”

队伍里不知哪几个男同学低声哄了起来：“——”

体育老师（主观镜头）急转回身：“谁！？”

队伍里顿时静下来，一个个站得笔直，鸦雀无声。

16.草地大树下 日 外（速度减慢，梦幻感）

悦耳的鸟叫声。罗菲走在绿色的草地上。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中充满惊奇，凝望远处。

悦耳的鸟叫声。开阔的草地四周是密密的树林。从另一角度拍摄，罗菲走着，仍然好奇地望着那个地方。

悦耳的鸟叫声。再换一个角度拍摄，罗菲的红色连衣裙飘起，天空异常晴朗，她专注地朝那个地方张望。

原来是一棵异常巨大的老树，树上挂满了白色的鸟笼，插满了白色的大棍，上百只鸟儿在笼子里或木棍上蹦跳啼鸣。一个老头坐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整个画面有一种神秘感，像一幅古典派油画。

罗菲朝树下走来，脚步轻盈。老头没有反应，他迷醉在鸟叫声中或生机勃勃的大自然里。

罗菲走近，看鸟，看老头。老头二目微合，双唇微动，仿佛在与鸟儿交谈。

罗菲缓缓跪在老头身旁的草地上。老头发现了她，冲她慈祥地微笑。她看看鸟，又看看老头，轻松地笑了。

镜头缓缓拉开，空阔的草地上野花盛开，少女和老头呈一红一黑两个小点，悦耳的鸟叫声在天地间回荡。

17.音乐厅前的空场 日 外

罗菲与胖妮背靠三四米高的广告栏站着，广告栏上是放大了数倍的那张“华光独奏音乐会”的海报，空场上买票的长龙队曲里拐弯浩浩荡荡，人声鼎沸。两个孩子身体一伸一屈，用屁股有节奏地撞着身后广告栏，嘴里嚼着泡泡糖。

胖妮：“他是谁呀？”

罗菲不回答，看着买票的人群，目光中有一丝惶惑。

胖妮：“他怎么你了，啊？”

罗菲仍不说话，更加使劲地用屁股撞广告栏。胖妮见状也更加用劲地撞。

猛然，罗菲转过身，从嘴里取出泡泡糖，啪地一弹，糖粘在海报上。罗菲说：“走吧。”然后推起自行车疾步走开。

胖妮也推起车追上去，但犹豫一下又转回身，也把泡泡糖弹在海报上，这才似乎对得起朋友了，跑步出画。光剩下那面巨幅海报和两块留有牙印的泡泡糖。

胖妮（画外音）：“嘿，这家伙到底怎么你了？”

18.吹黑管的小伙子家里 日 内

这个小伙子是罗菲的邻居。

从屋内的陈设即可断定，这个小伙子是个除音乐之外什么都可以不顾的人。到处都是乐谱，书架上挂满装潢考究的原版磁带，一架高级组合音响精美豪华分外夺目，除此之外的生活用具则杂乱无章，简陋且破旧。

吹黑管的小伙子正全神贯注地吹着练习曲，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按动一排排铜柄，身体的其他部位则一动不动。

罗菲坐在窗台上，与小伙子的女友交谈。

小伙子的女友站在罗菲对面，边示范边讲解着各种现代舞。她给吹黑管的小伙子倒了一杯柠檬汁。

小伙子的女友：“你看，这是霹雳舞，这样，这样，懂了吧？”她又给吹黑管的小伙子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罗菲：“我光会一点迪斯科。”

小伙子的女友：“迪斯科也不错。这样，这样是不是？”

罗菲：“那机器人舞呢？”

小伙子的女友：“老天爷保佑，你还想学多少。”说着，她又给吹黑管的小伙子调了一杯麦乳精。

小伙子的女友：“这样，你注意，这样，再这样，你看像不像机器人？完全是现代感觉。”

罗菲：“还有什么？”

小伙子的女友：“……我看你先学太空步吧。”她又倒了一杯可乐，并且打开冰箱加了冰块，放在吹黑管小伙子的身旁。然后说：“我先教你太空步吧。”

吹黑管的小伙子停下练习：“嘘——”嫌她们太吵了。

小伙子的女友吐了一下舌头，抱歉地拍拍恋人的肩，对罗菲小声说：“什么时候我带你去舞会看看吧。”

罗菲也小声说：“最好是星期三，星期三我妈政治学习。”

两个人坐好，静静地听小伙子吹黑管。少顷，小伙子的女友起身，到厨房去了。

罗菲问吹黑管的小伙子：“你不喜欢霹雳舞吗？”

吹黑管的小伙子：“不。”

罗菲：“可是你不跳？”

吹黑管的小伙子：“对。”

罗菲：“可是你不反对她跳，是吗？”

吹黑管的小伙子：“对。”

罗菲：“你跟她一块儿跳多好呀？”

吹黑管的小伙子：“不。”

罗菲：“你是不是没时间？”

吹黑管的小伙子：“对。”他说话时嘴几乎不离开黑管，话只是在喘气的时候乘机溜出来的。

这时候，小伙子的女友又端了一杯热牛奶，轻轻地放在小伙子身旁，那儿已有六七杯饮料了，都是满满的。

19.罗菲家中 夜 内

罗菲在自己的房间里练琴。房门开着一道缝，父母的屋门也开着一道缝。罗菲心不在焉地拉琴，从这两道门缝中间朝父母的房间窥视。从这儿刚好可以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妈妈在屋里来回踱步。时而只看得见爸爸，时而妈妈走过把爸爸挡住。妈妈踱步的姿态高雅又漂亮。

妈妈：“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和华光，准确地说还都是孩子。”

爸爸手里摆弄着一串钥匙：“这不过是一个陈述句。”

妈妈：“你要听什么？判断句？我说过一百遍了，我们过去是朋友，现在也不是仇人。这么说行吗？”

爸爸：“对不起我提醒你一句，我没有请你说，是你自己要跟我说的。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妈妈：“我也很抱歉地提醒你一句，我一直以为你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罗菲的琴拉得很糟。妈妈喊她：“怎么回事，G弦不对，对准了弦再拉！”罗菲赶紧吹一吹定音器把弦对好。

爸爸：“你既然这么看我，咱们就甭说了。”说着站起身。

妈妈：“坐下！”

爸爸应声坐下，把妈妈也逗笑了。

爸爸摇摇钥匙，解嘲似地说：“毫无办法，这是个夫权旁落的时代。说吧，我洗耳恭听。”

妈妈：“当时，事情确实有可能是另一种结果，可是……”

爸爸：“最好不用删节号。”

妈妈：“可是后来你出现了。”

爸爸：“，那可太遗憾了。”

妈妈：“什么？！你觉得遗憾？”

爸爸：“不不不，我是说我觉得不胜荣幸。”语气虽然仍有调侃味道，但感觉得出来，他心底已经松了一口气。

妈妈：“你把他弄得好伤心哪，你知道吗？”声音很轻，兼有惆怅、感慨，甚至是深深的歉意，仿佛沉入遐想。

爸爸反而手足无措起来，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什么好：“要不……我看……其实……咳！对了，我得打个电话去。”

爸爸走出屋，过道里传来他拨电话和打电话的声音，显然是打给医院病房的，说的全是关于几个重病号的事。

妈妈又喊起来：“菲菲！怎么老没记性，这儿是后半拍起。”说着，妈妈走进罗菲房中，指着乐谱说：“看，看清楚再拉，从头到尾再来三遍。”

罗菲：“你说就拉一小时的，都到了。”

妈妈：“再拉一刻钟。”说完走出去。

罗菲小声嘟囔一句：“跟我们体育老师一样。”

妈妈又回到屋里的时侯，爸爸已经打完电话，这回是妈妈坐在沙发上，爸爸在屋里踱步。爸爸的步态确实有点滑稽，有点书呆子气。

妈妈：“我一直像怀念一个好朋友那样怀念他，我想这你一定会理解。”

爸爸停住步：“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小肚……”想起刚才妈妈的反唇相讥，话憋回去，继续低头踱步。

妈妈：“我知道我知道。”稍顿，她又说，“我甚至想，菲菲将来要是能出去留学，外边有他，我们也放心一点。”

罗菲在那边喊起来：“我用不着！”

妈妈：“没你的事，拉你的琴吧！”

罗菲已经出现在房门口：“告诉你们吧，我才不会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出国留学呢，我得让人来请我。”

妈妈：“想得美，就你这样，谁请你？”

罗菲：“不请我呀？我罗菲还不去呢！”

爸爸猛转身，向女儿伸出大拇指。妈妈朝爸爸的大拇指打了一巴掌。父女俩互相做了个鬼脸。

20.医院的喷水池旁 日 外

池边的一条长椅子上坐着一个病人，他痛苦地捂着嘴轻轻地呻吟。他的半个脸贴满绷带，渗出药膏的黑褐色。

爸爸和他的一个同事走来，每人端一个搪瓷碗，边吃边聊。正是午饭时间。他们在树荫下的另一条长椅上坐下。

爸爸一抬头，见对面的藤萝架上也贴了两张华光独奏音乐会的海报，于是苦笑一下。

爸爸：“唉，有意思，怎么我走到哪儿他跟在哪儿。”

同事也笑了：“你老兄一向以豁达著称，这回是怎么啦？”

爸爸自嘲地笑笑，摇摇头：“说不定我真是个伪君子。”

同事：“据我这么多年对尊夫人的了解，我看你老兄的担心纯属杞人忧天。”

爸爸：“是是是，我比你了解她。可不知怎么，心里像有个怪物。这些日子我常常是心里想的是一句话，可从嘴里出来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一句。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口腔出了什么问题……”

旁边长椅上的那个病人忽然把话接过去：“嗯——嗯嗯。”因为口齿不便，他极力做着赞同的手势。

爸爸不解地看看那个病人，继续说；“细想起来，我真是对不起她。你知道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吗？她说我是她的骄傲……”

话又被那个病人接过去：“唉——唉唉！”他连连摇头，又拍大腿，意思是：唉，别提了，提起来让人羞愧。

爸爸和同事看看那个病人，互相对视一下，颇觉莫名其妙。

爸爸：“我呢，我也是下决心让她感到骄傲。可是你说，我现在有哪点儿能让她骄傲，你说？！”

那个病人又说：“嗯——嗯嗯！”并且同病相怜般地看着爸爸和他的同事。

爸爸和他的同事向他笑笑，感到在这种场合不宜交谈，便起身想换个地方。

那个病人却走过来，使尽浑身力气但仍口齿不清地说道：“是这么回事，咱们都是对不起老婆的人。”

21.小提琴训练班门前 日 内

一间教室的门前，贴着小提琴训练班的招生广告，上面写着：“特聘专家辅导”。还写着报名费、考试费、学费的金额，贵得惊人。一条长龙队在楼道里转了几个弯——孩子们手提琴匣，孩子们的父母陪在他们身边，不停地叮嘱着什么。罗菲和妈妈排在中间。

妈妈对罗菲说：“记住，别慌。”然后朝队头张望，又回身对罗菲说：“记住，中板，像唱歌那样，像唱歌那样的中板。”

罗菲敷衍地点点头，无精打采的样子。

妈妈：“你得有信心，我知道这次聘请的老师都是水平不错的。你现在再把旋律在心里重复几遍，我到前边看看去。”

妈妈走后，罗菲烦躁地东张西望。她的身旁站着一个有些羞涩的男孩。

罗菲问男孩：“一会儿你拉什么？”

男孩：“小提琴。”

罗菲：“我问你拉什么曲子？”

男孩：“我也不知道。我是来学的。”

罗菲：“你爱拉琴吗？”

男孩：“我也不知道，我爸爱拉琴。”说着朝前边指指。“那就是我爸。”

他爸爸的身高至少有两米。罗菲惊得吐吐舌头。

22.街头的古建筑旁 日 外

这里陈列着许多古代的天文仪器。罗菲和五六个同学在一座座高大的天文仪器之间漫步、闲聊。

女孩甲：“我呀，我先开一家养殖场，养对虾，等我挣够了一笔钱我就把养殖场让给别人，我买一架高级相机然后去周游世界，我先到尼斯湖去，倒要看看有没有湖怪。”

男孩甲：“那我看你不如买一架录像机，把湖怪录下来。不过我还是喜欢画画，像凡·高似的到非洲去。要什么钱哪？告诉你们，真正的艺术家都是穷光蛋，梵高经常饿得晕过去。我还要到热带森林去……”

女孩乙：“我想去真正的原始森林。你们知道珍妮吗？美国的珍妮，她一个人去和黑猩猩一块儿生活……”

女孩甲：“我不光要去尼斯湖，我要把十大世界之谜都弄清楚，百慕大三角，复活节岛的石刻、野人、埃及的金字塔……”

男孩乙：“我学数学。”

有点结巴的男孩：“对、对、对了，你的数学那么棒，干、干、干脆得个诺、诺、诺贝尔奖，中国的头一份。”

罗菲：“傻瓜，诺贝尔根本就没有数学奖。”

有点结巴的男孩：“那，那你呢？得个文学奖？”

这时他们正走到天体仪旁。

罗菲：“我说不定想当中国的第一个女宇航员。”她轻轻转动天体仪，那上面铸有一千八百颗恒星，她随手一指：“我要到这颗、这颗、这颗还有这颗上面去看看。等我回来的时候，就连那边那座新盖的大楼都跟这些仪器一样老了，可我只不过长了几岁。”

一个男孩子：“牛！”

罗菲：“当然啦，这是爱因斯坦说的。胖妮。你跟不跟我一块儿去？”

胖妮：“我？我就只想当一个……大使夫人。”

大家都笑起来，有的伸大拇指，有的吹口哨，有的说“干吗不当总统夫人？”“干吗不当联合国秘书长夫人呀？”“要是我，我当女王的丈夫。”胖妮申辩着，“废话，当然是大使夫人最帅啦！”

罗菲：“别嚷！光会嚷，看那儿，你们谁敢？”

不远的路边停着许多自行车。

孩子们都领会了罗菲的意思，但谁也没敢说敢。

罗菲又问一句：“谁敢？”说罢第一个跳下矮墙朝那堆自行车跑去，其余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跳下石台追上去。胖妮犹犹豫豫地跳下来，跑在最后。

停放着自行车的路边。同上。

低机位拍摄：许多忙忙乱乱的手和脚，许多自行车的车轮和车把。渐渐地不见了手和脚，不见了车轮，只有车把和车座颠倒着与地面接触。

机位升高、镜头拉开：所有的自行车都被倒过来，车把与车座呈三点着地、车轮朝天，所有的前轮都在转动。车群中有一面金属牌：此处禁止放自行车。

孩子们已经不见。画外传来孩子们开心的笑声和整齐的歌声，那是他们自己的歌。

爸爸说我好呀，

妈妈说我坏哎，

老师也曾对我说，

你这孩子怪。

I'm sorry，I'm sorry，

I'm sorry，I'm sorry，

我就是我，我就是我，

不好，不坏，也不怪。

天让我长大，

地让我等待，

风雨也曾对我说，

做个乖小孩。

I'm sorry，I'm sorry，

I'm sorry，I'm sorry，

我就是我，我就是我

不大，不小，也不乖。

23.罗菲家中 日 内 雨

清晨，窗外细雨霏霏。

罗菲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趿拉着拖鞋到厅里找什么。她听到一种机器发动的声音，朝父母室内望去。

爸爸穿着睡衣，面对窗户坐在写字台前，故意慢悠悠地修理着电风扇。一会儿响了。电扇把屋里的纸吹得满天飞，床上的被子还没叠，妈妈靠在通往阳台的门边，满面怒容地看着爸爸。阳台门开着，雨声沙沙。两人刚吵完正赌气。

爸爸正要拿钳子，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去。爸爸看也不看一眼，又拿起一把螺丝刀，妈妈气坏了，又夺走螺丝刀。爸爸漫不经心地看了妈妈一眼，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水果刀，而且故作镇静地吹了吹口哨。妈妈又去夺水果刀，不知怎么地风扇又好了，最高速转动的风使妈妈睁不开眼，气得她在门边又站了一会儿，将手中的钳子、螺丝刀等全摔在桌上，冲上去朝爸爸肩上、脖子上乱捶一气，敲打得又狠又重。男人的自尊使爸爸急了，推了妈妈一把，并神速地站起来欲揍妈妈，母亲盯着父亲，心想：“你敢？！”爸爸气馁地收回手，坐在转椅上。风扇还在疯狂地刮着。母亲在屋里踱来踱去，爸爸下意识地将脚一伸，绊得母亲狠狠地向前摔去，爸爸赶快起身将妈妈搂在自己怀里。这回妈妈气着了，使劲将爸爸搡到门外阳台上，摔了个屁墩坐在那儿。妈妈转身拿了衣服和雨伞，疾步出屋，房门摔得很响。

少顷。爸爸沮丧地起来，站在风扇前吹了片刻，伸着脖子朝窗外望去。

24.街道 日 外 雨

缓缓流动的伞群中，妈妈打着的那把红伞在雨中匆匆地流动着。

25.罗菲家中，父母屋 日 内 雨

爸爸将风扇的开关关闭了，双手捧着额头支撑在桌面上，似乎有些懊悔。忽然，他感到身后有人，转身看去。

房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罗菲站在门口已经观察他很久了。两人对视片刻，罗菲跑回自己屋去。

很快，罗菲又跑回来，抱着一堆自制的布娃娃。她装着对爸爸的情绪毫无觉察，嘴里哼着歌，把布娃娃摆在沙发上。

她偷看爸爸一眼，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爸爸说：“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最好。”爸爸侧脸，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布娃娃。

罗菲：“爸，你觉得哪个最好？”

爸爸漫不经心地说：“我看都不错，确实都挺漂亮。”

罗菲：“那我到底送哪个去呢？我们班要搞一个‘自己动手’比赛。”

爸爸走过来，蹲下，捋捋这个头发，抻抻那个的衣服，调换一下它们的位置。布娃娃做得确实很有想象力，与众不同又具有现代派风格。可爸爸什么也没说，站起身靠着门框，望着窗外的细雨。

罗菲看着爸爸，忽然冒出一句：“您别总认为您是个拔牙的。”

爸爸笑了：“我？拔牙的？谁认为我是拔牙的？”

罗菲：“那你就别管了，反正妈妈从来也不这么说。”

爸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望着远处霏霏的细雨。

爸爸：“也许我就是个拔牙的吧。”

罗菲激动得像发射机枪连珠炮地说：“不是！你才不是拔牙的呢！你当年是医学院的高才生，妈妈说的！你现在是口腔科的主治大夫。谁要是口腔里长了癌，谁要是让汽车把嘴里头撞成稀巴烂，哼，谁就知道口腔主治大夫是怎么回事了，哼，让他去找拔牙的去吧，你甭管。”

爸爸也被逗笑了。“行了行了行了——”他走到女儿身旁再次观察那些布娃娃。

26.朋友家客厅里 日 内 雨

妈妈在与老朋友交谈（他就是爸爸的那个老同事，他是爸爸和妈妈共同的老朋友）。老朋友的妻子在厨房里忙早餐，传来煎鸡蛋的声音。

妈妈：“我说什么了？我只是说你应该抓紧把论文写出来，他一下子脸就沉下来，觉也不睡了，没完没了地鼓捣那个破电扇，像受了多大委屈。”

老朋友：“我也觉得现在这种评职称的方法很不科学，很不公正。”

妈妈：“你知道，我不是那么看重什么论文职称的人。我生气他为什么这么不理解我，倒好像我是个薛宝钗。”

老朋友：“不不，你还没理解他的苦恼是什么。”

妈妈：“我当然知道了。可这完全没必要。就是现在让我在他和华光之间选择，我还是会选择他。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俗气了？”

老朋友：“你还是没完全理解他。他只是觉得对不起你。他甚至跟我这样说过，他说你当年要是跟了华光，你会比现在幸福。”

妈妈：“天！简直开玩笑。”

老朋友：“当然，当然是开玩笑。”

妈妈：“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连我把什么看作幸福他都不知道，这还说什么呢？”

老朋友：“人会一时糊涂的。尤其是一个男子汉，他可以蔑视职称，蔑视一切物质享受，可是他若觉得对不起自己所爱的人。不能使自己所爱的人因为自己而幸福而骄傲，他就会糊涂起来。”

两人无言，沉思。

27.罗菲家中 日 内 雨

罗菲和爸爸一边摆弄娃娃一边接着谈。

罗菲：“妈妈有时就是脾气不好，我都惯了，你甭在乎。”

爸爸：“妈妈让你拉琴，对你的学习要求严格，这些都是为你好。”

罗菲：“可我不爱拉琴。”

爸爸：“你不想当个大音乐家？”

罗菲：“什么狗屁音乐家！我才不想当呢。”

爸爸：“，他可不是狗屁音乐家。”他仿佛忘了女儿在面前，陷入沉思，一边摆弄布娃娃，一边自语地：“老实说，他是很了不起，这么多年他真是不容易，他又有才华又有毅力，比我强多了……”

罗菲：“谁呀？”

爸爸发现说漏了嘴，慌忙掩饰：“，没什么，嗯……对了，你今天拿大顶了吗？”

父母俩走到墙边，笑着拿起大顶来。窗玻璃上，雨水有节奏地流淌着。

28.街道 日 外 雨

妈妈打着伞站在雨里，仰头望着自己家的窗口。从窗口中可以看到父女俩拿大顶时不断起落的腿。

29.罗菲家中 日 内 雨

窗旁，父女俩边拿大顶，边交谈。姥姥推门看一眼，不屑地撇一撇嘴，走了。

罗菲：“姥姥说，你光会给别人改论文，自己的老改不完。”

爸爸：“那怎么办呢？他们是我的学生啊。”

罗菲：“姥姥说，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手术、手术、手术。”

爸爸：“那怎么办呢？我是大夫啊。”

罗菲：“晚上来一个电话就把你叫走了，来一个电话就把你叫走了，真讨厌。”

爸爸：“那怎么办呀？病人太多。”

罗菲：“妈妈说，其实你自己的论文早就可以送去发表了，可你还老改老改老改，老也改不完。”

爸爸沉思片刻，忽然叹口气，自嘲般地苦笑一下说：“上一代说我们是孵不成鸡的蛋，下一代说我们是下不了蛋的鸡。

唉——”

罗菲觉得这话挺好玩，笑起来：“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爸爸：“要是有一只孵不成鸡的蛋和一只下不了蛋的鸡，你说怎么办？”

罗菲：“那有啥难办？把蛋吃了把鸡卖了不就得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

爸爸：“可能就是这样了。”

罗菲：“可你不是蛋你也不是鸡。”

爸爸：“是什么？”

罗菲：“是人，是个好人！”

30.草地大树下 日 外（速度稍慢，有一种梦幻感）

全景：开阔的草地，远处的树林在晨雾中呈淡蓝色，巨大的老树的枝叶间漏下晨晖恬淡的光芒。老头端坐树下。

罗菲蹲在老头对面。上百个白色的鸟笼依然挂满树枝，鸟叫声清脆嘹亮，更显出四周围的宁静。

罗菲：“您的鸟儿卖吗？”

老头奇怪的表情：“鸟儿？可鸟儿不是能卖的东西呀。”

镜头缓缓推近少女与老头。

罗菲思索着老头的话，又抬头看看鸟：“您养这么多鸟儿干吗呀？”

老头：“那你呢？干吗要吃饭哪？干吗要睡觉哇？还有，干吗要喝水呢？”

罗菲若有所思地站起身，绕着老树慢慢走一圈，仔仔细细地看那些鸟。

各种各样的鸟，在白色的笼子里蹦跳啼鸣。

罗菲又走到老头面前，大惑不解地问：“鸟儿，为什么叫鸟儿呢？”

老头：“那人呢？为什么叫人呢？”

罗菲愣愣地想了一会儿，笑了。老头儿也笑了。（罗菲看着老头笑，老头看着罗菲笑，复看三次，每次笑态各异）。鸟叫声中渐渐融入黑管的练习曲……

31.吹黑管的小伙子家 日 内

吹黑管的小伙子在专心地吹着练习曲。

罗菲和小伙子的女友在翻看一本精致的签名簿。各种字体的签名很难辨认，小伙子的女友给罗菲讲解着：“这是刘心武，是作家；这是郎平，你知道；这是阿兰·德龙，意大利的影星……”

吹黑管的小伙子：“不”。

小伙子的女友：“法国的？”

吹黑管的小伙子：“对。”

小伙子的女友：“这是帕瓦罗蒂，意大利的歌唱家，这是胡絜青，老舍的夫人，画家；这是小泽征尔，大指挥家；这是黄家驷，著名的泌尿科专家……”

吹黑管的小伙子：“不。”

小伙子的女友：“心脏外科专家？”

吹黑管的小伙子：“对。”

罗菲：“你们想不想请个口腔主治大夫给你们签名？”

小伙子的女友：“谁？”

罗菲：“一个能治口腔癌的，老早就是医学院的高才生。”

小伙子的女友：“很有名吗？有什么著作？或者，得过什么奖没有？”

罗菲：“现在还没有。”

小伙子的女友：“那不行。进我们这个册子的，都是第一流的。”

罗菲敬慕地看着签名簿：“这些人都很了不起？”

小伙子的女友：“那当然，二流的做梦也进不来。”

罗菲：“那谁算一流的呀？”

小伙子的女友：“嗯……比如说马上就要在咱们这演出的华光，华裔大提琴家华光。”

罗菲：“他呀，”犹豫片刻，但还是说：“我妈认识他。”

吹黑管的小伙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立刻停止了练习，盯着罗菲问：“你说什么？”

罗菲：“他们过去是朋友。”

吹黑管的小伙子严肃地说：“真的？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罗菲：“当然是真的，你们要他的签名吗？”

吹黑管的小伙子差点没乐晕过去：“，老天爷有眼，踏破铁鞋无觅处，真的？”

罗菲不免有些炫耀起来：“他是我妈最好的朋友，这事包在我身上。”话出口又有点犹豫，“说真的，他很棒吗？”

吹黑管的小伙子：“那还用说？他在费城演出，是波士顿给他伴奏，卡拉扬指挥。在维也纳是爱乐伴奏。你知道多少钱一张票吗？二百！而且是美金！晚上七点四十五的《文化生活》里专门介绍他。”

小伙子的女友把签名簿交给罗菲：“那这事可就看你的了。”

吹黑管的小伙子：“上帝，这你可别给她，万一丢了这不是让我上吊吗？”他找出两张漂亮的卡片，又把卡片装进一个信封，对罗菲说：“签在卡片上，千万别弄折了。”

罗菲一直呆愣着想心事，忽然问：“是今天晚上七点四十五吗？”

吹黑管的小伙子又开始练习了：“对。”

罗菲：“八频道？”

吹黑管的小伙子：“不。”

罗菲：“二频道？”

吹黑管的小伙子：“对。”

黑管声圆润悠长。小伙子的女友又在调饮料。

32.罗菲家中 夜 内

客厅里妈妈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看七点四十五分的节目。电视里正在播送广告。

罗菲在隔壁喊：“妈！噤若寒蝉的噤字怎么写？”

妈妈：“查字典，要字典干吗的？！”

时钟指示七点三十分。电视里仍在播送广告。

罗菲又在隔壁喊：“妈！吵死人啦，我们明天还要测验呢，把电视关了行不行？”

妈妈把电视机的音量再拨小些。

罗菲又喊：“妈！我的三角尺哪去了？帮我找找。”

妈妈：“让姥姥给你找找。”

没过一会儿，罗菲又喊：“妈！你过来一下！”

妈妈：“哎呀，你有完没完，什么事？”

罗菲：“明天我们要考试你知道不知道？还有好几道题我还不会哪！”

妈妈：“自己先好好想想，八点钟我过去。”

罗菲无计可施：“哼，就会看破电视，考坏了活该啊！”

罗菲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看表，已经七点四十三了。书和作业本摊在桌子上，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功课上。她忽然灵机一动，赶紧找来晚报，看上面的电视节目。然后，她面有喜色地跑进厨房找姥姥。

罗菲：“姥姥，这会儿有京剧，你还不快去看。”

姥姥正在洗碗：“谁唱的？什么戏？”

罗菲：“京剧演唱大奖赛，什么都有。”

姥姥：“等会儿，我这还没弄完呢。”

罗菲：“你快去吧，活儿我帮你干。”

姥姥：“哟，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这么知道疼姥姥。你明天不是还考试吗？快弄功课去吧。”

罗菲：“没事儿，就是个小测验，我都会了。你快去吧。”

姥姥笑着要转身出去，罗菲又把姥姥拽住：“八频道，记住，不是二频道。”

姥姥走后，罗菲开始洗碗。她尽量不让碗筷弄出太大的声音，轻轻地洗，支棱着耳朵听电视的声音，但仍听不清，她只好走到客厅门边，这回听清了，电视播音员正在介绍华光：“他将要在国内演出四场，演出的全部收入将捐献给残疾人康复事业……下面播放他在伦敦演出的片断。”

看见妈妈和姥姥并排坐在电视机前，甚至有些激动地看着屏幕，她装作无事的样子走近客厅。

镜头从电视后面拍摄：罗菲走到电视机前看了一会儿，贴在姥姥耳边轻声说：“怎么不看京剧大奖赛呀？”

姥姥：“等会儿。”

电视中的光在妈妈和姥姥的脸上闪动，她们屏息静观。

罗菲在妈妈和姥姥周围不安地走来走去，又在姥姥耳边说：“再不看大奖赛可就快完了。”

妈妈这才发现了她：“干吗呢你？明天不是要考试吗？”

罗菲只好怏怏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罗菲站在阳台上。客厅里隐隐传出大提琴协奏曲的声音。她看见斜下方对面的窗口里，吹黑管的小伙子也不吹他的黑管了，和他的女友挨得紧紧地也在看这个电视节目。她侧转头听了一会儿，很多家的窗口里都传出那辉煌的协奏曲声，并伴有播音员赞美备至的言词。

在这辉煌的乐曲声中，她忽然看见了爸爸单薄而疲劳的身影。是爸爸回来了，蹬着自行车，朝家里来了。她惊慌地回到屋里，坐在桌前不知如何是好，她希望爸爸不要看到正在播出的电视节目，尤其不要当着妈妈和姥姥的面看到。已经听到爸爸锁车的声音了。爸爸已经在开门了。幸好爸爸先进了卧室。她忽然想出一个办法，把台灯的灯泡拧下来，用钢笔试着往灯口里捅，但她有些害怕。爸爸出来了，幸好没进客厅而是进了厕所。她仍然有些犹豫，虽然她知道笔杆是绝缘体，只要让金属的笔帽碰上两极即可大功告成。厕所里的水箱拉响了，爸爸出来了，他肯定要去客厅了，不能再迟疑了，罗菲一闭眼，使劲把钢笔捅进灯口。拍地一个火花，整个单元的灯全灭了。

她听见妈妈的抱怨声，听见姥姥在找蜡烛，听见外面有人在骂街。黑暗中，远处建筑工地上的灯光照进来，罗菲呆呆地坐着，甚至还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33.教室 月夜 内

宽敞的教室里没有亮灯，清澈的月光从高大的玻璃窗中照进来，照在闪光的地板上和洁白的墙壁上，照在一条绿色的横幅上，几个鹅黄色的大字：自己动手。拍摇四周的墙上和教室中间的两排课桌上，挂满和摆满了同学们自己制作的物品——快艇、飞碟、布贴画、童话般的小房子、神话般的脸谱、最新式的汽车，以及各种各样新奇的极富幻想的物品，其中就有罗菲的几个布娃娃。每件物品前面都站着它的制作者，神情都非常庄严、肃穆。罗菲的声音：“放录音。”一支淡雅、神圣、纯洁的长笛响起，像是那朦胧的月光发出的声音。大家都一声不响，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这时罗菲说：“预备，开始！”所有的同学齐声说：“谷老师，请进！”一个同学把教室的门打开，一位鬓发斑白的女教师缓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微笑。

罗菲：“谷老师，今晚是预演，只请您一个人看，请多提宝贵意见。”她显然处在主持人的位置上。

老教师点点头，一声不响，开始一件一件观赏同学们的作品。看样子她很满意，不断地点点头显出激动的神情。

老教师走到一个男同学面前：“你能不能把你的作品给我讲解一下？”

男同学：“这是一只可以飞出宇宙的飞船，嗯……反正它可以飞出宇宙，比美国的阿波罗号快一百倍，它是靠磁力飞行的，差不多跟光一样快，罗菲说她愿意来驾驶。”

老教师指着那些布娃娃问罗菲：“这是你发现的外星人喽？”

罗菲点点头。

老教师又走到一个女同学面前：“请你给讲一下行吗？”

女同学：“这是下个世纪的房子。那时候，工厂、铁路都在地下，地面上只有这样的住房，剩下的地方都是森林和草原，所有的动物都可以在大街上跑。”

老教师走到有点结巴的男同学面前：“别急，慢慢讲。”

有点结巴的男同学：“这、这、这是炎帝和黄、黄帝的脸谱，是，是我们的祖先，我想他们是、是这样的。”

老教师又走到胖妮跟前：“你呢，胖妮？”

胖妮：“这是世界上最有营养的蛋糕，一天只要吃一小块就一点儿都不饿了，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老教师走了一圈，心中倍觉欣慰。她忽然转过身来：“请问主持人，为什么不开灯呢？”

罗菲：“因为我们觉得，月光更能唤起人们的想象，还因为这些东西我们都是在晚上做完功课时制作的。”

老教师激动地看着每一个孩子，白发在月光中飘动。

34.一组孩子们骑车的镜头 日 外

背景是一排排飞闪而过的绿树，孩子们骑着自行车各显其能，有的骑在后座上，有的坐在车把上，有的把前轮抬起来，有的猛一捏闸纹丝不动然后继续朝前骑去……你追我赶，笑声不断，树的枝叶间阳光闪烁，树影、光斑洒在孩子们脸上和身上。

35.罗菲家中 黄昏 内

父母的房间里。父母还都没下班，罗菲独自坐在妈妈的梳妆台前，静静地端详自己。夕阳的红光照在墙上，三四个镜框中都是妈妈的照片，又漂亮又潇洒。罗菲看一眼镜框中的妈妈，又看一眼镜子中的自己，用手把自己的眼睛撑大些，再大些，仍然赶不上妈妈的眼睛大，她轻叹一声，想了想，又学着妈妈的微笑，简直糟透了。

姥姥走了。罗菲拿起妈妈的化妆品，把眉毛描一描，又涂一点口红。忽然又转身打开壁柜，取出妈妈的一件连衣裙穿上，再照照镜子。裙子太长了，她找来一只小凳子站上去，再看看镜子，觉得有点像妈妈了，于是下来独自轻轻地跳舞。在越来越暗下去的朦胧的光线中，她自由自在飘然无声地跳舞。

36.建筑设计院的陈列室 日 内

这是妈妈的工作单位，罗菲和同学们一块儿来过队日——参观城市建设的宏伟蓝图。陈列室高大而肃静，陈列着许多巨大的沙盘模型，大理石柱旁摆着各种各样的雕塑，墙壁上的照片都是世界上著名的建筑。

孩子们在沙盘模型之间穿行观赏，不时发出轻轻的赞叹声。女孩甲打着鲜红的队旗。

走到一座白色的建筑模型前，罗菲说：“这是我妈参加设计的。”孩子们发出惊叹声：“是吗！”“你妈真够可以的。”罗菲不露声色但心中非常得意。

又走到一片淡蓝色建筑群模型前，罗菲又说：“这个我妈也参加了。”又是一片赞美声，“嘿，盖了帽儿了！”“嘿，跟你妈说说给咱来一套怎么样？”一片轻轻的笑声。罗菲一本正经地说：“我妈才不会走后门呢。”

又走到两座高层建筑模型前，罗菲说：“噢，我想起来了，这是中美合资的科技大厦。”男孩甲问：“你妈去过美国？”胖妮把话接过去，“废话，她妈老出国，还给我买过一个书包呢。”女孩乙：“我怎没见你用过？”胖妮：“废话，那是纪念品，用坏了怎么办？”罗菲：“过几天，我妈又要去欧洲了，唉，一下子要去四个国家，都是合资项目。”她装出心疼妈妈的样子，其实是为妈妈感到骄傲。

37.建筑设计院 日 外

孩子们的主观镜头，透过围墙的栏杆拍摄：妈妈身穿大褂，衣襟飘起，露出里面紫红色的长裙，在长长的走廊上走着，风度翩翩。

孩子们的画外音：“哟喂，这是你妈呀？怎么好像还没有我姐姐岁数大呀？”“哟，你妈走路的样子真够帅的嘿！”“我看她像个电影演员。”“要不就是个歌唱家。”

妈妈在走廊上碰上一个老工程师样的人，妈妈说起话来的样子显得又干练又迷人，简单几句话说完，妈妈上了楼梯，拐弯的时候乌发甩开，步伐轻捷，仿佛那不是楼梯而是琴键。

尤其是女孩子们，扒在铁栅栏外看得入迷。

女孩丙：“我看她像金丝姬，就是演苔丝的那个金丝姬。”

女孩丁：“得了吧，我看像《克雷默夫妇》里的他妈。”

男孩乙：“谁妈谁妈？懂不懂嘿！”

女孩丁：“克雷默夫妇的儿子他妈。废话，你才不懂呢。”

男孩乙：“比利他妈。你知道那个演员叫什么吗？”

女孩丁：“废话，斯特里普，不比你知道。”

男孩丙：“回答正确，加十分——”

38.古建筑旁 日 外

孩子们坐在那座石台上还在议论。

胖妮：“我看你妈干吗不当时装模特儿呀！她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罗菲打了胖妮一下：“傻瓜，我妈是工程师。”

有点结巴的男孩：“可、可、可你爸怎、怎么那样儿啊！”

罗菲：“哪样儿？”

有点结巴的男孩：“我看你爸每天骑车上班、怎、怎么那样儿呀？就这、这样儿，还、还这样儿。”他学了几下，学得还真像，弓着腰像个虾米。

罗菲气坏了：“你少废话！我打你怕你不是个儿！”

有点结巴的男孩：“你火、火、火什么？我、我每天都看得见，这、这、这是事实呀？”

罗菲：“你再说，你再说一遍！”

有点结巴的男孩：“这怎么了？”然后指指男孩乙，“不信你、你问他，这是不是事、事、事实？”

男孩乙胆怯地看着罗菲，说：“我不知道，你别拉上我。”

有点结巴的男孩也气了：“好，你小子做事不、不敢承认！你还说什、什么来着？你说她爸根、根本配不上她妈，这是不是事、事、事实？”

男孩乙：“我没说！”

有点结巴的男孩正要揪住男孩乙讲理，不料自己的领子已被罗菲揪住。

罗菲：“你敢再说！”

有点结巴的男孩：“你、你揪我也、也没用，事实还是事、事、事实。”

罗菲猛地一推，把他推了一个大屁墩，正好硌在一块石头上。这男孩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半天没爬起来。

男孩丙像拳击裁判员那样过去数数：“一、二、三……”

有点结巴的男孩感到有失尊严，挣扎着爬起来向罗菲扑去，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男孩丙：“各位观众各位听众，我们向您实况转播男女混合现代派摔跤比赛。”孩子们又喊又叫。

有点结巴的男孩又被摔倒了，他爬起来再次向罗菲冲去。胖妮见机一伸脚，他不及防备又摔了个大马趴，回头冲胖妮喊：“好，你、你等着，俩人打一个我也不怕！”

男孩丙：“各位听众各位观众，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刚才是三分钟准备，现在比赛正式开始了，双方加油！”

两个人越打越凶。

胖妮先吓哭了。

举着队旗的女孩赶紧喊大家去拉架。男孩丙一看事态严重，也不“播音”了。大家一齐上去拉架。

有点结巴的男孩浑身是土，向大家解释：“我、我没别的意、意思呀？长得不好有、有什么关系，拿破仑也、也、也长得不好看。架、架不住人家有本、本事呀？”

罗菲一听又冲上来，两个人又抱成一团，滚下水沟去。

39.罗菲家中 傍晚 内

饭已经摆好了，一家人正在等她。门开了，罗菲满面灰尘地出现在家人面前。

妈妈：“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罗菲低着头，径直奔入卫生间，把门插上。妈妈还想说什么，爸爸示意别说。罗菲在卫生间将脸、头打扫干净，才开门出来。妈妈装作没事似的：“快来吃饭吧。”

罗菲飞快地跑进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妈妈、爸爸、姥姥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什么事，只听见屋里乒乒乓乓的声音。

妈妈起身推开罗菲的房门，见她坐在地毯上，写字台的抽屉全被拉下来摆在地上，罗菲胡乱翻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一地。

妈妈：“怎么了，找什么？”

罗菲不理睬，只顾气急败坏地翻找。

妈妈：“你们去参观陈列室不是挺早就出来了吗？怎么会才……说话呀！到底是怎么啦？！”

罗菲又把所有东西塞进抽屉，乒乒乓乓插回写字台。

姥姥进来了，示意妈妈出去，和颜悦色地哄罗菲：“姥姥今儿给你做了糖醋鱼，快吃去吧。……考试没考好哇？唉，谁也有没考好的时候，先吃了饭再说，要不先拿大顶？省得吃了饭一拿大顶，糖醋鱼全跑出来……哟，裤子怎么撕了这么大口子？”

罗菲把姥姥的手推开，转过身去背朝姥姥，仍不说话。

爸爸进来，姥姥又出去。罗菲感到爸爸站在背后，表情有些变化。爸爸在身后踱来踱去，到底猜不透女儿怎么了，他忽然发现女儿在默默地流泪，于是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抓住女儿的双肩：“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罗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那样伤心，那样难以遏制。爸爸惊恐地将她搂在怀里，不知所措。

对面楼里不断传来断续的黑管声。

40.草地大树下 黄昏 外（速度稍慢，梦幻感）

落日已沉到远处树林的后面，只将几缕黄得令人伤感的光抹在老树墨绿色的枝叶上，上百个鸟笼的剪影，鸟儿叫得有些凄惶。罗菲和老头的剪影一左一右坐在草地上，中间是那棵老树，他们的身影长长地斜铺在草地上。

罗菲：“我也想养鸟儿。”

老头：“想养干吗不养啊？”

罗菲：“他们不让我养。”

老头：“因为他们不懂得鸟儿。”

罗菲：“可我也养过一只鸟儿。”

老头：“哪儿去了？”

罗菲：“丢了。”

老头：“怎么会丢了呢？”

罗菲：“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丢了。”

短暂的沉默。晚风微微吹动树叶，吹动草地，吹动头发，老头一动不动。

罗菲：“后来人家又送给我一只鸟儿，可我没要。”

老头：“怎么呢？”

罗菲：“那不是我的鸟儿。我还是想要我的那只鸟儿。”她低下头，声音也有些忧伤。

太阳不见了，微风中，鸟的叫声幽深而绵长。

41.医院走廊 日 内

星期日，医院里人不多。罗菲拎着个多层饭盒快速走着。

42.爸爸的办公室 日 内

爸爸在吃午饭，饭盒中是妈妈特别为爸爸准备的午餐，小巧而丰盛。罗菲坐在爸爸对面，看爸爸机械地完成着用餐任务。

爸爸歉意地说：“说好星期天带你出去好好玩玩，可又被一个电话叫到这儿来了。”

罗菲：“哼，我早就习惯了。”

爸爸：“让妈妈陪你去玩玩吧。”

罗菲：“老天爷，她别逼我拉琴就不错了！”

爸爸：“妈妈还不是为你好。”

罗菲：“可我不喜欢拉琴。”

爸爸：“下个星期天吧。我带你去游乐场玩，怎么样？”

罗菲：“我不用你带。”

爸爸：“怎么，也不愿跟我在一起？”

罗菲：“你老那么累，老皱着眉头，弄得我都累，还玩什么劲儿。”

爸爸揉揉眉心，笑笑。

这时一位年轻的实习生走到爸爸跟前。

实习生：“罗大夫，我的那篇论文您看了吗？”

爸爸：“嗯？噢，看了，不，还没看完。事情太多，选题很好，很有见解……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意义。不过，临床实例好像还不充足，我正想帮你搜集一些。”

实习生：“那太谢谢您了。”

爸爸：“这没什么。行。过几天我给你。”

实习生再次道谢，离去。

罗菲：“爸，你说过，不喜欢做的事，硬做也没有好处，是不是？”

爸爸：“是，怎么？”

罗菲：“那你跟妈妈好好说说，别让我拉琴了行不行？”

爸爸迟疑片刻说：“我尽量跟她说吧。”

43.舞蹈学院排练厅 夜 内

这里正在进行最新的现代舞的排练。小伙子的女友和她的舞伴们动作优美，舞姿奔放，神态奇特，极富现代色彩。各种舞姿和造型及灯光效果传达出强烈的时代感和神秘的情绪氛围，伴奏音乐时而如大海的潮汐，时而如山谷的震荡，时而把人带入原始洪荒，时而让人想起永恒的宇宙；时而让人感到大自然的威力，时而又激发起人们的创造欲望。

罗菲与吹黑管的小伙子在一旁入神地观赏。

罗菲：“这也是一种霹雳舞吧？”

吹黑管的小伙子：“不。”

罗菲：“更不是迪斯科？”

吹黑管的小伙子：“对。”

罗菲：“噢，现代舞。最新的。”

吹黑管的小伙子：“对。”

舞蹈进入高潮。罗菲都看呆了，她被深深地感染了。

44.幽静的马路 夜 外

参观排练后，三人骑车回家，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又缩得很短。

女友：“我说菲菲，华光的签名没戏了吧？”

罗菲：“你着什么急呀。”

女友：“反正这年头吹牛不上税是不是？”

罗菲急了：“谁吹牛谁癞皮狗，还不行？”

女友：“你妈到底跟他什么交情？”

罗菲：“没的说。老朋友了，倍儿铁。”

女友：“咳，老朋友就不能忘了啊？”

罗菲：“他人还没有来，就给我妈写了两封信来了，我姥姥说。他年轻时老来我们家，老来找我妈。”

吹黑管小伙：“嗯，什么关系？”

罗菲：“那会儿还没我呢，我哪知道？反正、反正我妈说，我爸把他弄得挺伤心的。”

吹黑管小伙大声笑着说：“噢，原来如此……”然后肯定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地，“嗯，这就对了。”

女友：“怎么？”

吹黑管的小伙子：“他写得最好的一首协奏曲，副标题就是献给我故乡的恋人，我说嘛，没有真情是写不出这么好的曲子的。”然后哼出那曲子深情的旋律。

罗菲有些莫名其妙地问：“这怎么了？”

吹黑管的小伙子：“噢噢，不怎么，这下你去找他签名绝对没问题了。”

罗菲：“怎么呢？”

女友：“傻瓜，你想他能不给他故乡的恋人的女儿签名吗？”

吹黑管小伙子：“我很佩服这家伙，真正的艺术家。对生活和艺术一样执着。”

女友：“我不知道阁下成名之后，会不会把过去的朋友忘了。”

吹黑管小伙：“不，值得担心的是你，准夫人同志。”

女友：“算了吧！我长得又不漂亮。”

吹黑管小伙：“这我就放心了，谢谢。”

罗菲一直沉默着，路灯的光不时地在她脸上闪过，这颗小小的心中正泛起波澜。

45.罗菲家中 黄昏 内

罗菲坐在爸爸的写字台前，模仿爸爸在她的考卷上的签字：罗健刚、罗健刚、罗健刚……写了很多，但都不像，气得她把纸揉成一团。她想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一摞论文翻看着。她忽然灵机一动，又找出爸爸的图章和印泥，在一篇论文的题头上盖上爸爸的图章。她再把这论文端详一会儿，藏在自己的衣襟里，然后把其余的论文放回抽屉，使桌面上不留痕迹。

她揣了那篇论文出屋，蹑手蹑脚地躲过正在厨房干活的姥姥的眼睛，溜回自己屋里。

46.草地大树下 日 外（速度稍慢，梦幻感）

暴雨到来之前，天空中云团如涌，隐隐传来雷声。鸟儿叫得也似惊慌。老头依然坐在树下，罗菲仰面躺在老头身边的草地上，望着天听老头唱一支歌。

老头唱的是《小鸽子错了》：“小鸽子啊，它弄错了，它弄错了，它要到北方却往南飞……它把星星当作露珠，它把炎热当成冰雪……小鸽子错了，它弄错了……”老头唱毕，稍停。

罗菲：“可是，鸽子不是鸟儿。”

老头：“鸽子怎么会不是鸟儿？鸽子是。猫也是，骆驼也是，还有树和风，都是鸟儿，人也是鸟儿。”

罗菲：“人也是鸟儿。”

老头：“是呀，再说鸟儿也是人呀，树也是，骆驼和猫都是人，草和风和雪，都是人。”

罗菲陷入遐想，看树、看鸟、看天。风吹云走，天空变幻莫测，滚滚的雷声中，鸟的叫声显得微不足道。

47.音乐厅前的空场 夜 外

音乐会就要开始了，人们纷纷入场。路边等退票的人一个紧挨一个，简直像仪仗队。“师傅，有退票吗？”“有富余票吗，师傅？”此类呼唤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罗菲站在广告栏下，背后是那张我们已经很熟悉了的海报。她东张西望，手里也举着两元钱。

这时有一个人退票，立刻几十个人拥上去抢成一团。

罗菲看看无望，转身进了旁边的小胡同。

48.小胡同里 夜 外

路灯昏暗，在一个墙角的阴影里，站着几个卖黑票的。

罗菲走过去：“还有吗？”

其中的一个人：“怎么着，想好了？”

罗菲点点头。

其中另一个人：“可不能后悔啊。好吧，二十。”

罗菲掏出一大摞新票，都是一角二角的，是她平时攒的，她一张张数给那个人。

49.音乐厅 夜 内

音乐会已经开始，舞台上，大交响乐队显得庄严华贵。华光站在最前面，身着黑色燕尾服，手执琴弓闭目谛听。当乐队奏出一段轻柔如梦的过门之后，华光虔诚如一尊雕像缓缓拉动琴弦，深沉的大提琴声响彻整个大厅。

罗菲坐在最后排，悄悄取出望远镜对准华光。

华光果然是仪表堂堂、气质非凡。他完全沉醉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嘴角微微颤抖，琴声如行云流水。

罗菲放下望远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头看说明书，目光落在“A大调第八提琴协奏曲——献给我故乡的恋人”上。

琴声此刻如诉如怨，浸透了不能熄灭的真情。

罗菲原本嚼着泡泡糖的嘴此刻也不动了。被琴声感染。

（以下三组镜头反复穿插，交替出现：1.华光演奏的风姿、潇洒、飘逸、动情、沉醉；2.妈妈在各种色调各种建筑造型的背景前行走、轻盈、健美、自然、优雅；3.爸爸在做手术，在骑车上班，在诊治病人，在匆匆地吃午饭，在打电话，在给实习生讲课。最后的镜头落在爸爸身上：他疲惫地从手术室里出来，半躺在长椅上，双目微闭，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嘴里，不料那竟是块泡泡糖，爸爸苦笑一下，把泡泡糖嚼响。

此节景外始终响着大提琴协奏曲声。）

50.街道 夜 外

音乐会后，罗菲独自在街上走着，显得心事重重。她双手合拢摇着一个硬币，嘴中念念有词，突然双手一张，硬币滚落地上，她用脚一踩，抬脚细看，不满意地嘟囔了一声。她把硬币捡起，又在手中摇。这样重复几次，总是不满意，但仍不死心。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51.家中

窗外下着雪。客厅内，妈妈在监督罗菲练琴。罗菲满腹委屈，敷衍潦草地拉着一段练习曲。拉完一遍，妈妈说不行。再拉完一遍，妈妈还说不行。（妈妈是个行家，不断指出罗菲的错误。）罗菲终于耐不住了。

罗菲：“老不行老不行，一个钟头早就过了。”

妈妈：“你自己觉得行吗？”

罗菲赌气再拉，连节奏都乱得一塌糊涂。

妈妈生气了：“停！你这是在糊弄谁？”

罗菲嘟着嘴不说话。

妈妈：“这么不严格要求自己，将来能有什么大作为！你不是在给我拉，懂吗？你是在给自己拉。”

罗菲：“才不是呢。”

妈妈：“什么，你说什么？”

罗菲：“就是在给你拉，我自己根本就不想拉。”

妈妈气坏了：“你再说一遍？”

罗菲：“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我宣布，从现在起，我再也不拉琴了！”说罢把琴甩在沙发上，转身要出客厅。

爸爸出现在客厅门口：“菲菲，别这样。”

罗菲冲爸爸喊：“你是个大叛徒！”

爸爸笑笑，有意想缓和一下气氛：“，别冤枉好人，我又没逼你拉琴。”

罗菲：“那你答应跟妈妈说，你倒是说呀？”

妈妈却已火了，冲爸爸喊：“噢，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是好人，我成了逼孩子的坏蛋，是吗？”

爸爸：“不不，你听我说，菲菲既然不喜欢拉琴，你这样勉强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妈妈：“都是你惯得她，这么任性，一点不求上进。”

爸爸：“我看不能这么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爱好嘛。”

妈妈：“哼，怪不得你是个好呢。你在哪儿都是好人。不过你这辈子充其量也就是个好人，还能怎么样？”

爸爸脸上的笑容顿收：“你说得真对。我还能怎样呢？我一上不了电视，二上不了海报，不过我记得我从没有追求过这些。”

妈妈：“你别歪曲我的意思！”

爸爸：“我不敢歪曲你的意思。我充其量也不会有什么大作为，更不会拉琴。”

妈妈气急了：“你别这么庸俗！”

爸爸：“对不起，我从来也没高雅过，你怎么才发现？”

妈妈：“你怎么这样不讲理？”

爸爸：“那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你来讲讲理。孩子不喜欢拉琴，你为什么一定要逼她拉？”

妈妈：“菲菲，我逼你了吗？！”

罗菲吓坏了，吃惊地看着父母不知该说什么。

爸爸：“别冲孩子喊行不行？”

妈妈更火了：“嗬，你这么关心孩子吗？那你最好多为她的前途想想，你整天忙你的事，偶尔充充好人谁不会？”

爸爸：“前途？只有拉琴才是有前途？哼！”

妈妈：“你把话说清楚，哼什么？什么意思？”

爸爸：“哼就是哼，你要怎么理解随你的便。”

妈妈：“我说只有拉琴才是有前途了吗？我才知道，你是这么心胸狭窄的人！”

爸爸：“现在知道还不算晚。”

妈妈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滚！你滚！”

爸爸：“谢谢。”说罢转身拿起雨衣要走。

妈妈又追上去夺过他的雨衣连拉带拽把爸爸推倒在沙发上：“你先把‘哼’给我解释清楚，不说明白你哪也别想去！”

这时过厅的电话响了。两个人都不去接。

姥姥接了电话，对罗菲说：“告诉你爸爸去，医院来的！”

爸爸只好去接电话。

爸爸冲着电话没好气地说：“不行！我有事离不开。当然是大事，我现在要解释‘哼’是什么意思，还要知道我充其量这辈子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对，不行，我不能去……”

妈妈已走到电话边，一把夺过电话：“你是谁呀？噢你好。他没事，家里什么事也没有，他完全可以去——你完全没必要在我这儿忍气吞声——他完全是胡说……”

爸爸又把电话抢过去：“对对对，是我胡说，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我永远是错的——这你应该懂得——我……”

妈妈又把电话夺过去：“不，错是我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原来……”妈妈气得说不出话，“他，他简直不讲理，我劝你不要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爸爸再夺过电话：“是，你应该相信她的话，这么多年我从头错到尾，我整个儿是一个错误。”

妈妈又要夺过电话，爸爸“啪”地把电话挂掉。

两人对视，气哼哼地转身回屋。

52.家中 罗菲与姥姥屋中

门关着。罗菲与姥姥噤若寒蝉。隐约可以听见妈妈和爸爸还在吵，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偶尔可以听出“华光”两个字。一会儿，没声音了，静极了。姥姥十分不安。罗菲一直默默地坐着，目光显出她在急剧地思考着什么。

罗菲突然说：“姥姥，我到胖妮家去一会儿。”

姥姥：“你可别再添乱了，下着雨呢。”

罗菲：“我跟她约好了一块儿复习功课。”抬头看看表，“说定了六点半到她家，明天要考试。”

姥姥心乱如麻：“那就快去快回，穿上雨衣。”

53.马路边的商店屋檐下 雨夜 外

罗菲和胖妮身穿雨衣，站在屋檐下，茫然地望着夜空。雨越下越大，来往的汽车驶过溅起水花。

胖妮：“到底怎么办呀？就跑到这儿来站着呀？”

罗菲做了一个下决心的表示：“就看你够不够朋友了。”

胖妮：“那还用说？你说吧，干什么？”

罗菲：“只要我生一场大病，他们俩就好了，以前有好几次都是这样。”

胖妮：“那你怎么才能病呀？”

罗菲：“我有办法，不过你得绝对保密。”

胖妮：“当然，没的说。”

罗菲：“你得发誓。”

胖妮做了一个发誓的动作：“在死之前对谁都不说。”

罗菲：“来，跟我走。”

两个孩子朝不远处的电话亭走去。

54.家中 雨夜 内

过厅里的电话铃响起来。

姥姥出来接电话：“噢，胖妮呀？什么？她到你家去了呀。什么没到？”姥姥看看表，“可能马上就到了，她走了有十分钟了，好。喂胖妮，等她到了你给我来个电话。好。”

55.电话亭 雨夜 外

透过电话亭的玻璃，可以望见远处电报大楼的时钟，现在是六点四十三。两个孩子站在电话亭里，如大战将临一般。

胖妮手握电话，做好拨号的准备：“差不多了吧？”

罗菲：“再等一会儿，钟一响，你就拨。”

随着罗菲把一个硬币投入电话机，远处的钟声敲响了。

56.家中 雨夜 内

过厅中的电话铃响，姥姥立刻拿起听筒：“什么，还没到？她没说去别的地方呀。”

胖妮的声音：“是呀，我们说好了不见不散呀，她从来都不失约，今儿是怎么啦？”

姥姥：“她没跟你说要办什么别的事去吗？”

这时候，妈妈已经不安地走到电话机旁。

胖妮的声音：“没有，她说六点准来，现在都六点五十了。她的作业本还在我这儿呢。”

姥姥：“好吧再等一会儿，她到了记住给我打电话。”说罢忧虑地把电话挂上。

妈妈：“她去哪儿了？”

姥姥：“她是去胖妮家呀，照说早该到了呀。”

妈妈：“这么远，又下着雨，就不该让她去。”

爸爸这时也走出客厅，父母对视一下，什么也没说。

57.电话亭 雨夜 外

电报大楼的时钟指向七点。

电话亭内，胖妮又准备拨号码了。

罗菲：“你要给他们造成一种印象，好像我出了事，出了什么大事，什么时候你听见他们的声音有点颤抖了，这才行呢。好，拨吧。”说着投入一个硬币。

58.家中 雨夜 内

这回是母亲接的电话：“她来了没有？”

胖妮的声音：“可真怪了，怎么还没来？她不会出什么事吧？现在都快七点半了。”

妈妈：“喂，胖妮，你们到底是怎么说的？时间没记错？”

59.电话亭 雨夜 外

胖妮捂住话筒对罗菲说，“这回是你妈接的，颤抖了。”

罗菲点头鼓励胖妮。

胖妮赶紧对着话筒说：“唉呀，真急死人了，现在的交通很糟糕，唉，我都不敢往下想了。”

罗菲对胖妮的这句话表示赞赏。

60.家中 雨夜 内

妈妈拿着电话已经说不出话了，脸色苍白，眼圈发红。爸爸见状从妈妈手里接过电话。

爸爸：“胖妮，我是罗菲的爸爸，到你家去走哪条路？”

61.电话亭 雨夜 外

胖妮又捂住话筒：“是你爸爸，可没颤抖。”

罗菲：“废话，男人哪会颤抖。可你听他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儿沉重？”

胖妮又对着话筒说：“喂，您说什么？等我想想啊。”然后又捂住话筒对罗菲说，“是有点儿沉重，就像是感冒了。他问到我家走哪条路。”

罗菲：“告诉他，有好几条。”

胖妮：“喂，有好几条哪。”

爸爸的声音：“胖妮，你们家住在哪儿？几号？”

胖妮傻乎乎地刚要说，电话被罗菲按掉了。

胖妮：“怎么啦？”

罗菲：“废话，他要找来不就露馅了？”

62.家中 雨夜 内

爸爸：“喂！喂！”只好放下电话。

妈妈：“怎么回事？”

爸爸：“可能是下雨的缘故，电路出了故障。”

一时屋里很静，只有雨声和远处悠闲的黑管声。三个人或坐或站都默默无言，感到了事情的严重。

妈妈埋怨姥姥：“这么大雨还让她骑车去。”

姥姥：“还不是让你们闹的，我想让她到胖妮家去复习功课也好，谁想到……”

爸爸：“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我看这样，你们在这儿等着胖妮的电话，我到附近看看，如果不行，只好给公安局打电话问问。”

听到“公安局”三个字，姥姥抹起眼泪来。

妈妈也有些慌了，依赖的目光望着爸爸。爸爸此刻显出了男子汉的镇定，轻轻拍拍妈妈的肩膀，急转身出去。

63.电话亭 雨夜 外

电话亭里有别人在打电话。两个孩子站在雨地里等着。

胖妮：“以后我爸跟我妈打架，我也用这办法。”

罗菲：“你爸跟你妈也打架吗？”

胖妮：“怎么不打？打得可比你爸你妈凶多了。他们一打架就摔东西，摔完了第二天还得买，你说亏不亏！”

罗菲：“他们为什么打？”

胖妮：“那谁知道，反正不是为什么音乐家。有时候是为我考得不好。人的能力有大小，你说是不是？我考得不好，你说他们俩可打得什么劲儿？”

罗菲：“这还用问，我看你真快成笨蛋了。”

胖妮：“我笨蛋？刚才的电话给你打得怎么样？”

罗菲：“还凑合。嘿，一会儿我爸再问你地址你就可以告诉他了，我估计他们俩这会儿差不多快和好了，只要他们俩一块儿从这条路上来找我，你就算为人民立了一大功。”

胖妮：“没问题，你看我的吧！”

电话亭里的人出来了，两个孩子钻进去。

64.家中 雨夜 内

妈妈和姥姥守在电话机旁。电话响了。妈妈接电话。

妈妈：“喂，是我。”

见女儿脸上愁云未开且越聚越浓，姥姥忍不住哭出声。

65.电话亭 雨夜 外

胖妮立志要显示一下自己的才能，不免有点添油加醋地对着电话说：“是呀，她每次来我家都是走那条路。刚才我听我们院的邻居说，六点半左右的时候那儿出了车祸，一辆卡车撞了一个骑自行车的，而且是红色的二六车，是个女孩，已经被抬走了……”

罗菲拍地把胖妮手中的电话打掉，气急败坏地冲她喊：“谁让你这么说了！傻瓜！笨蛋！我让你这么说了吗？！”

胖妮也傻眼了：“你、你不是说得造成你出了大事的印象吗？”

罗菲：“傻帽儿！印象，你懂不懂什么叫印象……”

66.家中 雨夜 内

妈妈听见了女儿的声音，听见了两个孩子在争吵。她先有些吃惊继而是气愤，然后是松了一口气，于是慢慢地听两个孩子在吵什么。

罗菲的声音：“你说得这么真，还不把她们吓坏了！？”

胖妮的声音：“那、那你不早说。”

罗菲的声音：“我早就说了，只是为了让他们和好！”

胖妮的声音：“那不就行了吗？你说你只要出了什么大事得了什么大病，他们就能和好，现在这不就行了吗？”

罗菲的声音：“行个屁！我要是死了他们就没法活了你懂不懂？还和好个屁？你可真叫笨？”

胖妮的声音：“对不起，罗菲你别生气。”

罗菲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管个屁用！”

妈妈轻轻放下电话，她全明白了。她不再焦急不再生气，而是感到深深的内疚。她慢慢地走开了。

67.楼下门厅的传达室前 雨夜 内

爸爸还在焦急地打电话，给交通队，给公安局，给亲戚家，给学校，给派出所……

妈妈走到爸爸身旁，等他打完一个电话又要拨另一个电话时，妈妈把电话按掉：“不用打了。”

爸爸：“怎么？”他紧张地看着妈妈，像在等待不幸的消息。

妈妈疲惫地笑笑：“放心，没事了。”

68.电梯中

妈妈依偎在爸爸怀里，爸爸搂着妈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松心、感动、庆幸、内疚……兼而有之。

妈妈哭了，轻声说：“是个好孩子。”

爸爸的声音也沉重：“我们还不如她。”

妈妈：“都怨我。”

爸爸：“不，怨我。”

妈妈：“是我的错。”

爸爸：“不，是我不好。”

两人紧紧搂抱着，电梯缓缓上升。

69.电话亭 雨夜 外

雨小多了，五颜六色的灯光在积水的马路上，像一条童话中的河，电话亭的檐边还在滴水，罗菲和胖妮在电话亭里，罗菲一边拨号，一边恶狠狠地瞪着胖妮。

胖妮缩在电话亭一角，惊惶地看着罗菲。

电话拨通了，罗菲捂住话筒，对胖妮说：“过来，告诉他们，出车祸的不是我，快点呀！说，不是我。”

“喂，喂。”话筒里传出爸爸的声音。

胖妮接过话筒：“出车祸的不是我，噢，不是她，不是罗菲，我发誓。”

爸爸的声音：“我知道，胖妮，现在让罗菲听电话。”

罗菲：“废话，我没在这儿。”

胖妮赶紧对着话筒：“废话，她没在这儿。”

爸爸的声音：“不，她就站在你旁边，让她听电话。”

胖妮又捂住听筒：“咦？他怎么知道了？我可没说。”

罗菲只好从胖妮手中接过电话。

爸爸的声音：“罗菲吗？喂，是罗菲吗？”

罗菲小声地说：“是我，爸爸，我、我……”

爸爸的声音：“好了，不用再说了，我们不怪你……”

70.家中 夜 内

妈妈和姥姥坐在一旁。听着爸爸和罗菲通电话。

爸爸：“不过这事你做得也太过分了，把妈妈和姥姥都急坏了。不不，我们不怪你，你的心意我们都领了。对对，妈妈没事，姥姥也没事了，对，她们就在我旁边。……菲菲，我忽然觉得你已经长大了，我们不能再把你当小孩子看了，我们应该是平等的朋友，我觉得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像对一个朋友那样对你说话了。菲菲，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或者你觉得爸爸这个人怎么样？”

罗菲的声音：“你是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爸爸：“不，你言过其实了。他可能不是一个坏人，但他身上有好多坏毛病。至少，这么多年，他在心底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没能解决，就是自卑感。虽然他口头上常说，名和利这些东西都是不重要的，但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影响他、威胁他，使他常常干出一些蠢事，结果弄得心情总不是很愉快，也伤害了别人。”

爸爸看了看妈妈，接着说：“菲菲，我和妈妈年轻的时候，在我们开始相爱的时候，我就说过，要让妈妈为我感到骄傲。妈妈也说，她相信我会使她骄傲。那指的不是名和利，而是一个真正的价值。这些事细说起来是很复杂的。总之，用名和利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至少是太简单了。菲菲，今天晚上让我重新记起了这些。谢谢你。”

爸爸认真听了一会儿电话，接着说：“不不，他是妈妈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他是个非常好的人。事实上，友情是友情、爱情是爱情、敬佩是敬佩、爱是爱。这些事你现在可能还不完全懂。是，那样糟糕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了……”

妈妈向爸爸做了个手势。

爸爸：“不，是我们，我和妈妈，向你保证。我很爱妈妈……”

妈妈又向爸爸做了个手势。

爸爸：“是的，妈妈说，她也很爱我，还有，我们都很爱你。我、你妈妈和姥姥都很爱你。”

71.音乐厅后台休息室 内

休息室里只有罗菲和华光两个人。他们坐在一个长沙发上，茶几上放了两杯饮料。有些乐器堆放在角落里。墙上是各种海报和剧照。窗帷垂到地上，很安静。罗菲跟华光已经很熟识了似的，像两个老朋友那样闲聊着。

罗菲：“刚才我来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还不让我进来呢，哼，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华光：“那他怎么又让你进来了？”

罗菲：“那当然，我说你是我的老朋友哇。”

华光连连点头：“对对对，老朋友，我们当然是老朋友。”

罗菲坐在沙发上一会儿摸摸这，一会儿踢踢那，没个老实劲儿。她想了一下说：“不过你别以为我认识你是为了想出国。”

华光：“当然、当然不是，绝没有这个意思。”

罗菲：“可是你也别以为我是个老保守，你懂吗？闭关自守可把中国害苦了。”

华光：“嚯，我看你是个政治家。”

罗菲笑笑：“小意思。”她走到墙角，摸摸乐器，若有所思地自语：“哼，等着瞧吧。”

华光：“怎么？”

罗菲的思路却又跑到别处去了：“其实我挺喜欢音乐的，可我不喜欢拉琴，这怎么啦？”

华光双手一摊学着罗菲的语气：“是呀，这怎么啦？”

罗菲：“可我最近又特别喜欢体育了，我们新换了个体育老师，特别好，特别特别特别好。”她的思路跳来跳去。

华光幽默地伸开双臂比画着：“这么好，这么这么这么好，是吗？”他心中充满慈爱，看着这个纯洁又富有幻想的孩子。

罗菲也被华光的幽默逗笑了。

华光：“其实我也是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体育。”

罗菲：“俯卧撑你能做几个？”

华光：“噢！那可是我的强项。”说着他俯在地板上很快地做了几个，又反转身面朝天做了几个。

罗菲：“嘿！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那你会拿大顶吗？”

华光：“拿大顶？”故意摇摇头。

罗菲：“咳，这没什么难的，我教你。”说着走到墙边拿起大顶来。“就这样。你要是工作累了，你就拿一会儿大顶，促进血液循环，增加大脑的给氧，改善思路。不过，你要是睡眠不好，这办法照样管用。”她一直倒立着说。

华光：“嚯，那我可得学学。”

罗菲：“要不要我帮你。”

华光：“我先自个儿试试。”说着，他不用靠墙就拿起大顶来，两脚悬空，两手在地上爬。

罗菲惊得放下腿，站起来：“哟，你还会蝎子爬哪，你知道不知道这叫蝎子爬。”华光爬着，她睁大双眼在旁边跟着，“这下我想起来了，姥姥说你过去是运动员。”

两个人又坐到沙发上，喝着饮料。

罗菲：“嗯，我有件事想求你。”

华光：“什么事？”

罗菲掏出吹黑管的小伙子给她的那两张卡片：“我有个朋友，吹黑管的，想让你给签个名，行吗？”

华光：“当然行，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当然得签。”

签罢名，罗菲说：“他吹黑管吹得棒极了，你要是让他签名，只管说，包在我身上。”

72.音乐厅门前 夜 外

罗菲和华光从音乐厅里出来，两人依依惜别。

罗菲：“爸爸说，你永远是他和我妈的好朋友。”

华光：“当然，我这次见到他们，非常高兴。不，还有你，你们三个是我永远的朋友。”

罗菲骑上自行车远去。

华光望着罗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眶有些湿了，大概一切往事又都涌上心头……

73.家中 日 内

父母的房间内。父亲和那个医学院实习生。

实习生：“我的那篇论文，您总该看完了吧？”不知为什么，他的语气极不友好，表情中甚至流露出气愤。

爸爸：“噢，看完了。真抱歉，这几天太忙了，我帮你搜集了一些临床实例，还没完全整理好。”

实习生：“我看就不必了吧，请您把它还给我。”

爸爸有些愕然，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只好说：“那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请你稍等一下。”开始在写字台上翻找，拉开一个抽屉，又拉开一个抽屉……

实习生冷冷地笑道：“还找得着吗？”

爸爸对他这种语气也不大高兴了：“请你稍坐片刻，我马上还给你。”接着便丁丁当当地东翻西找起来，渐渐他头上渗出汗珠，自言自语地说：“咦？见了鬼了，一直放在这儿的呀。”

实习生：“我看您不用白费力气了吧，在这儿呢。”他掏出几张铅字印的清样放在桌上，正是那篇论文。

爸爸看了那份清样：“噢？清样已经出来了。”接着奇怪地指着清样说，“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署我的名？”

实习生：“您可真有意思，您问谁？我只有一份底稿，而且一直在您这儿。”

爸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实习生：“再说，我也不认识这家编辑部的人，要不是我的一个朋友恰好发现了这件事，它大概已经算作您的文章发表出来了。”

爸爸有些激动了：“什么，你是说我……”

实习生：“我实在不愿意这么想您，可是，”他指指清样上的署名，“这怎么解释？”

爸爸拿起清样来仔细察看：“怪了，这是怎么闹的？咦？编辑部发的什么疯，简直岂有此理！”

实习生用嘲讽的语气说：“我看这跟编辑没关系。评不评得上副教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格。”

爸爸气得吼了起来：“你胡说！这是造谣！”他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了，用词也不恰当了：“这是污蔑！诽谤！陷害！纯粹是造谣！”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走，忽然转过身来冲实习生喊：“你给我出去！你要是这样看我，你立刻给我滚出去，滚出去！滚——”

实习生也气极了，倒退着出去，打开门，对爸爸说：“好，如果您还有一点诚实，咱们法庭上见！”“砰”地关门而去。

爸爸对着关上了的门呆呆地站着，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受到这样的侮辱，头都要昏了，肺都快炸了，猛地他朝那扇门扑上去，一通拳打脚踢。然后又跑回屋里。

姥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哆哆嗦嗦地出门，去找妈妈。

以下是爸爸一场疯狂的独角戏：他一会儿呆坐，一会儿又在写字台上或书橱上乱翻一气，一会儿又拿起那份清样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又使劲踢墙。因用力过猛，他跌倒在地上，有条绳子垂在地上眼前，他气得使劲一拉，稀里哗啦又是书又是报又是衣服砸在他头上。他简直就像愤怒的唐老鸭。他又坐到写字台前的转椅上，低着头一声不响，猛地他又暴发，一踢床，转椅转起来，再一踢桌子，转椅翻了，把他一个后滚翻摔出去，嘴角碰在椅子腿上，流血了……

74.电梯里 日 内

妈妈和姥姥气喘吁吁站在电梯里，电梯上升。

妈妈：“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姥姥：“唉哟，我哪知道，都快把我吓死了，昨儿是罗菲，今儿是他，我这心脏可受不了。”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匆匆走出。

75.家中 日 内

妈妈进来的时候，爸爸正狼狈地瘫倒在墙角处，妈妈惊慌地跑过去把他扶起来：“这是怎么啦？啊？你这是怎么啦？”

爸爸喘着粗气：“唉哟，我，我算完了，完了。”

妈妈摸摸他的额头，又试一下他的脉搏：“怎么不好受？别急，慢慢说，到底哪儿不舒服？”

爸爸：“心里，憋得慌，出不来气，唉哟——”

妈妈把爸爸扶到床上，赶紧在抽屉里找药。

爸爸呻吟着：“唉，这叫什么事哟，这是谁干的事。是谁这么坑我，这么害我……”他又坐起来，挣扎着摸到那份清样，再看一遍，表情愈加痛苦。

妈妈找到了体温计和一小瓶药，转身回来。

爸爸：“不、我没病，是这个，”他指着清样，“你看，你看看，你说我是这种人吗？我能做出这种事来吗？”

妈妈接过清样来看。

爸爸：“咱们俩认识快十五年了，你说我是这种人吗？这么多年了你总了解我吧？你说话呀。”

妈妈不解地说：“我不懂，你的论文发表了有什么不好？”

爸爸呻吟着：“唉，这叫什么事哟，这是谁干的事，是谁这么坑我，这么害我……”

76.电话亭附近的路边 日 外

车流人流如潮。罗菲和胖妮坐在一节大水泥管道上，罗菲一言不发。胖妮正在数落她。

胖妮：“你还老说我笨，你看你这事办得有多笨！你还老以为你聪明，真想不到，你简直比我还笨，这不是把你爸给害了吗？回头法院要真把你爸给判了，我看你怎么办？”

罗菲：“我又不是存心，我真以为那是我爸写的呢。”

胖妮：“人家管你是不是存心的呢。亏你想得出来，还盖一个图章，你以为这人家就看不出来了呢？照样判你。”

罗菲想了一会儿，自语道：“我想帮他下个蛋，没想到还下错了，唉！……”她果断地跳下去，骑上车。

胖妮不解地：“哎——”

罗菲飞快猛骑，消失在人群中。

77.编辑部门前高台阶 日 外

挂着醒目牌子的某医学编辑部门口高台阶上。罗菲急匆匆地上台阶，忽然停下，发现了什么。

父亲从编辑部大门出来，他发现了女儿。

父女俩对视片刻。

父亲目光严肃而和蔼，罗菲的表情惭愧而倔强。

父亲放慢脚步，缓缓向女儿走去。

78.湖滨大道 日 外

父女俩并排在湖畔骑车，沉默着，爸爸不时地看看女儿，罗菲低头骑车，她有点害怕爸爸的目光。

父女骑车的背影，两辆车很接近，他们似乎说点什么……

79.湖畔 日 外

湖面上舢板运动员正在起劲地训练着，湖畔石椅上坐着父女俩，不远处停着两辆自行车。

女儿望着湖面上拼搏的运动员，父亲低头替女儿系好鞋带，抬头看看闺女。

罗菲：“我不是成心的，我真以为那稿子是你写的。”

爸爸：“噢，噢，我已经知道了。”

罗菲：“那怎么办呢？稿子要是发表出来……”

爸爸：“不会，不会，我已经找编辑部说好了，稿子已经撤下来了，所有的损失由我们赔偿，我们赔偿损失，这你就别管了……”

女儿咬着嘴唇，望着湖面。舢板在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游动着，强壮的胳臂奋力摇动船桨，打起阵阵水轮。太阳一会儿进入云彩，一会儿又钻出来。舢板时暗时明地前进着。

80.湖城河边 黄昏 外

父女俩站在河边，默默地看着河对岸。对岸有个三十岁的傻哥们儿，正脱掉背心登上高坡，活动活动他那干瘦的身子骨，做了几个预备动作，他似乎要做精彩的跳水表演。

“啪！”他整个横拍下去，姿势很滑稽。父女俩并未反应，继续着他们的谈话。

罗菲有些激动地冒出一句：“我还是觉得这不公平！不公平！一点儿不公平！干吗别人有时间写论文，就你没时间啊？你原来是医学院的高才生！就是！你要是有时间写论文，你早评上副教授了！干吗你整天干整天干整天干，看那么多病人，动那么多手术还评不上副教授？你给人家改那么多论文，都快改了一百篇了，可你自己的呢，倒没时间写……”

父亲：“好，好了，说了半天还不是这些事吗？这些东西那么认真。”

“啪！”又是一声。显然对面那位老哥们儿又狠狠地拍了一下，父女俩感到有点意思，向河面望去。

被拍后有些狼狈、有些不服气的哥们儿忍痛向岸上爬去，嘴里直哼哼着，上岸后又活动开他那身排骨。

罗菲：“不是！我才不是图名图利呢！我才不是这意思呢？”

父亲：“那你是什么意思？”

罗菲：“我是说这不公平！这得改革，你是个老保守！”

爸爸：“嚯，好大的帽子，你说怎么改？”

“啪！”又是一声，只是比上一次拍得更狠更重，父女俩被这位哥们儿逗笑了，笑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罗菲：“怎么改？那得问你！反正这不公平，说到哪儿也不公平，你就是太软弱了！”

爸爸诚心诚意地：“是，我是有不少缺点，你可以提。”

罗菲：“你刚才说你特别想写论文呢？你说你有好几篇论文想了一大半呢，你还承认这不大公平。”

爸爸：“关键是怎么办？要是有那么多病人来找你，你会不管他们吗？”

罗菲：“那当然不。”

爸爸：“要是有人要你帮忙看看稿子，你会说我才不管吗？”

罗菲：“那当然不会。”

爸爸：“如果晚上来了急诊重病人，你已经下班了，可是医院里人手不够，你能躺在家里睡大觉吗？”

罗菲：“当然不。”

爸爸：“这不就行了吗？咱俩不是一样吗？！”

罗菲：“不！不一样！！”

爸爸：“那你说怎么办？”

罗菲：“反正我还小，我说不过你。”

爸爸笑笑。

罗菲：“笑什么笑！反正我跟你不一样！反正你有些东西是不对的。可是我跟你不完全一样！”

整个谈话过程中，对岸老哥们儿不断机械地重复着拍打胸脯的跳水表演。每次都那么认真，父女谈话不时被他吸引，不时被他逗笑……他们谈完后，骑车走了，还回头看对岸，那位老兄又登上高坡认真做预备动作。父女俩骑车前行，他们越骑越慢，几乎停下车静候什么……

“啪！！”又是一声，显得更响，接着是那位老兄“哎哟、哎哟……”的哼哼声。

父女俩边骑车边笑起来，笑得很开心，罗菲若有所思地笑着，看了一眼父亲，她觉得父亲那么做，虽然她都同意，但肯定有哪儿是不对的。她一时说不清，正像那位跳水的哥们儿，精神可嘉，但肯定有哪儿是不对的，罗菲不会像他那样的，绝不会的。

81.草地大树下 清晨 外（速度稍慢 梦幻感）

老树上的鸟笼全空了。（上百个白色的鸟笼的特写。）

老头依然坐在树下，罗菲趴在草地上，双手托腮，望着空空的鸟笼，像是在猜测，又像在想象。

罗菲：“鸟儿呢？”

老头：“没在笼子里吗？”

罗菲：“没有啊？”

老头：“噢，那就对了。”

罗菲：“怎么没了呢？”

老头：“鸟儿，不是能总待在笼子里的。”

罗菲：“那它们到哪儿去了呢？”

老头：“噢，这可谁也管不了。”

罗菲：“它们都在哪儿呀？”

老头：“哪儿都有，鸟儿，在所有的地方。”

渐渐响起鸟儿的叫声，一声、两声、三声、五声……鸟叫声越来越多，听起来响亮悦耳。

镜头拉开：草地、树林、老树、空鸟笼、蓝天……老头坐在老树下，罗菲躺在草地上已经睡熟。

叠入：罗菲睡得很香很甜，轻风吹动她的柔发。

叠入：草地如绿浪起伏，树叶沙沙如唱着一支摇篮曲。

再次出现片名：多梦时节。

[1] 与林洪桐合作。

荆轲[1]

1．旷野祭坛 夜 外

秦时明月，深暗的夜空占满银幕。

银幕下角，一人如蹬梯而上，先露头，再露肩……暗夜中容貌不清。此人整体显露时，恰停于银幕正中。他稍立片刻，轻撩袍襟屈膝跪坐，很久不动。

寂静中几声沉鼓。

随之火焰轰然蹿起。干柴噼噼爆裂，火光熊熊吞没此人。祈祷声嗡嗡如潮起。占满银幕的火和火中的人形摇晃起来。

镜头拉开：数十精壮的汉子扛起木架，架上是干柴、烈火和火中人祭，向祭坛行进。扮作鬼神的人们手舞祭器，簇拥于周围，蹦跳嘶喊如癫如狂。数百上千人的长队跟随，祈祷声越来越强。荒野高旷，巨石堆垒的祭坛立于河边高地。

人群中一个少年，火光在他的脸上和眼中闪耀、跳动。少年稚气的目光里含着惊讶和恐惧。

火焰中的人形隐约可见。

人们扛着木架走上祭坛的石阶。鼓乐喧喧，但在天穹中仍显孱弱、缥缈。

木架放在祭坛中央。扮作鬼神的人们在祭坛上跳着叫着，演变成歌舞。响起嘹亮的无字歌（或有字，但难辨其详），苍凉、高亢、如吁苍天。

走向祭坛的人群拥满银幕。少年走在人群中，依旧是稚气、虔诚而惊恐的眼神。火光消退，夜色转为黎明，暗蓝色的光线中寂然无声。随之，人群和人群中少年的形象由实变虚，再由虚变实：已是青年荆轲走在逃难的人流中。

2．荒原 日 外

野草稀疏，地气蒸腾，烈日灼烤下的荒原，一片刺眼的黄色。千里无垠的荒原上，一个骑马人缓缓独行。

片名渐显，渐隐。

骑马人走向镜头，看出是荆轲，风尘仆仆衣衫不整，马背上驮着竹筒。他走过镜头，远去，出画。

3．咸阳郊外 日 外

“秦”字大旗猎猎招展。号角声声，凯旋的秦军人喧马嘶，扬起一路烟尘。字幕缓缓升起：

公元前260年，秦攻赵，坑俘四十五万。

公元前256年，秦攻赵、韩，取二十二城，斩俘十三万，周亡。公元前248年，秦攻赵，取三十七城。

公元前244年，秦攻韩，取十三城。公元前242年，秦攻魏，取二十城。公元前241年，楚、赵、韩、卫、魏五国攻秦失败，秦破卫都。

公元前234年，秦攻赵，斩俘十万……秦王嬴政对赵、韩、齐、楚、燕六国的兼并战争，由此开始。

4．咸阳城 日 外

秦军进城，旗幡涌动，民众迎候两旁。（字幕：秦都咸阳）

御驾亲征归来的嬴政端坐车中。他正当壮年，面容坚毅、冷峻、傲慢。队伍行进在城中大道。大道两侧楼阁商号鳞次栉比，一派繁荣。

嬴政的车马周围，数十护卫，刀枪林立。

突然，从路旁的楼顶上飞跳下三名刺客，一律黑布蒙面，正跳到嬴政车前。惊慌的护卫与刺客A、B搏斗，刺客C乘机直取嬴政。

但是慢了一步，一名护卫挡在嬴政身前，长剑刺入护卫胸中。这一耽误，众护卫纷纷上前抵挡住刺客C，救出嬴政。

刀光剑影，三刺客被围困在当中。

有人（也可是惊魂稍定的嬴政）喊：“要活的！”众护卫停止厮杀，数十刀剑前后左右向三刺客围拢。三刺客一同倒转剑锋，剖面毁容，顿时三张脸鲜血喷涌。面目难辨的三刺客一同举剑齐喉。

A、B立刻刎颈倒地。

C却犹豫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的犹豫中，众护卫一拥而上，打落了他的剑，把他扑倒。

5．燕宫浴室长廊 日 外

镜头随一个捧衣前行的宫女背影，沿长廊推进。（字幕：燕都蓟城）

长廊内倒是一排格局一律的浴室，门间竹帘垂挂；外侧是木柱石阶，邻着庭院。每间浴室门外都堆着脱下的破衣烂衫，宫女们嫌恶地用竹竿将其挑拨到阶下。

镜头跟随宫女从一扇扇门前走过，闪现每间屋中沐浴的各方游士。他们有的与宫女调笑，有的浸在池中享受着从未有过的惬意。

琴声轻柔、悠扬，奏的是宫廷乐曲。

6．燕宫浴室 日 内

蒙蒙水雾，荆轲浸在池水中，闭目听着屏风后的琴声。二侍者候立一旁。洗去了积日尘垢，荆轲的脸显出本来的年轻、端逸。

突然，厚厚的木壁拉开（或升起），现出林立的木栏。木栏里一只斑斓猛虎仿佛被惊醒了，扑跳咆哮。

琴声骤停。各小屋的隔墙也都拉开（或升起），相互连通。木栏里虎啸熊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其他应招武士都脸色大变，纷纷跳出水中。有的甚至顾不上穿衣，急着去抓地上的长剑，或退于屋角，或抽剑出鞘与猛兽对峙，惊慌无措。唯荆轲面不改色，端坐池中，镇定自若，泰然环顾。

各种野兽如山魈、巨蟒、鹰鹫，嘶鸣吼叫，距荆轲仅两步之遥。荆轲往身上撩着水，平静如常。

众武士目瞪口呆地望望荆轲，又望望笼中猛兽，面有愧色。

荆轲出水，披上衣服。二宫女忙上前服侍，荆轲厌恶地推开她们。荆轲仍旧穿上来时的衣裳，系好长剑，谁也不理睬，转身而去。荆轲走出浴室，走过长廊。此时出现画外音。

（画外音）下一场田光的声音：“荆轲虽来自卫国，但他是齐相国庆封的后代，也算是出身名门，不是一般市井之徒可比，他从小饱读诗书，拜名师学剑，他的才能胜我十倍。太子，他才是您要找的人……”

7．燕太子丹密室 日 内

光线幽暗。笼中的野兽安静地进食。兽笼外，是一丛丛怒放的血红色玫瑰。太子丹一只苍白的手入画，颤抖着摘下一朵花。

田光跪坐于太子丹面前：“……不要说那些前来应招的各方游士，就是您身边的数十门客也没有一个能与他相比。夏扶怒而面红，血勇之人；宋意怒而面青，脉勇之人；秦舞阳怒而面白，骨勇之人。只有荆轲才是神勇，他的镇定，可以说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至于剑么……”

这时太傅轻轻进来，在一旁坐下。

太子丹的脸苍白、高贵、俊美得稍嫌精致。他把花凑近脸嗅着，微微点头，询问的目光依旧注视着田光。

田光试探的语气：“恐怕只有徐夫人，才能铸出太子您想要的剑吧？”太子丹的脸转向太傅，意思是：有什么事？

太傅：“不久前，在咸阳，三名刺客行刺嬴政未遂。”太子丹盯着太傅，目光里掠过一缕不易觉察的紧张。太傅会意：“三人毁容自刎，面目难辨，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太子丹仿佛松一口气，沉默良久，然后表情又变得从容：“田先生，您刚才是说到了徐夫人。她，现在何处？”

田光：“听说她在榆次。”

太子丹起身走向兽笼，背身看着幽暗中野兽绿闪闪的眼睛。田光起身：“太子，微臣拜别了？”

太子丹神经质地猛转回身：“等一下！”

田光：“太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太子丹的表情又复常态，面带恭敬的微笑：“田先生，刚才所谈的，都是国之大事。请先生切勿泄露。”

田光显出一刻惊诧，随即掩饰，轻声道：“是，请太子放心。”

8．燕市 傍晚 外

行人熙来攘往。身着胡服的东胡、山戎商人与燕国商贩混杂叫卖。兽皮、牛角、燕石、粟末、杏梅，以及各色犬、马，物品丰饶。

胡贩：“快看咧，夫余名马，日行千里……”

燕商：“燕牛角，最新的燕牛角，燕国的名产燕牛角……”

胡贩：“北山裘皮……”

燕商：“先生，您到燕国不买一块燕石么，不是美玉，胜似美玉……”

荆轲腰系长剑，牵马过市。马背上驮着沉重的竹简。

9．河边空地 夜 外

荆轲牵马走出燕市，走向郊外，走到河边。画外远远传来女声朗诵：“在东方天空有一片蓝色的土地，那是我伊尔哈女神的故乡，太阳的骄子，苍天的恩赐。”河边空地上一棵千年老树，树旁一顶帐篷。帐篷前临时搭起戏台，数盏火盆高悬，通明如昼。台上拉起大幕，鼓乐声声，一伙艺人正在幕前演戏。众人围观。朗诵变为男声：“我，九头恶魔耶鲁里，天下无敌……”

台上一个扮成九头恶魔的男人，一边舞蹈一边继续朗诵：“……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格珊萨玛的恶魔耶鲁里。来吧，风暴、冰雪、恶浪滔天！来吧，妖魔、瘟疫，我要让天塌地陷日月无光！”

荆轲挤到人群前。这时大幕后又传出女声朗诵：“在萨哈林河水跳着浪花的时候，走来了我，伊尔哈女神。”

随之，大幕后走出一个漂亮的伊卢女子，她扮作“伊尔哈女神”，身着胡衣、浓妆艳抹。在她身后，跟随着扮作河水、白云、树木、草地的四名女子。“伊尔哈女神”边舞边说：“人间的红玫瑰，你在哪里？人间的红玫瑰，你在哪里？”她的目光不断向围观的人群中扫视。

前排的荆轲，仪表不俗。他腰间的长剑熠熠闪光，尤为引人注目。

“伊尔哈女神”的目光似乎在荆轲的长剑上停了一下，继续朗诵道：“啊，我看见了，它在那里，在那里。”她手指荆轲，“人间的红玫瑰，它就在那里……”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荆轲，弄得荆轲莫名其妙。

这时“伊尔哈女神”走下台，走进人群，走到荆轲身边。忽然，她从荆轲身上奇妙地取出一朵鲜红的玫瑰花，然后又走上戏台。

台上的“伊尔哈女神”举着那朵玫瑰，继续边舞边说：“你是爱的精灵，你将驱散恶魔，给我们带来幸福和光明。东海的太阳照着没有争战的山岩草地，没有哭泣的千里帐包……”她停住舞步，忽然伸手向台下，“来吧，给我们带来红玫瑰的人，来吧……”

随之，她身旁的河水、白云、树木、草地都动起来，并且走下台。四名女子牵了荆轲的衣服，把荆轲引上台，交在“伊尔哈女神”手里。

音乐声中，“女神”拉住荆轲的手走进大幕后去。

10．船上 夜 内

船中烛火跳动。伊卢女子未卸装，依然是戏中“女神”的样子，与荆轲相对跪坐。桌上摆了酒。船在河上随水漂行，窗外时而闪过星光。

荆轲：“你是谁？”

伊卢女子不答，却说：“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因为你给我们带来了红玫瑰，伊尔哈女神要给你奖赏。”不等荆轲说话，便又说：“咱们先来个游戏，伊尔哈女神最喜欢的游戏。先猜猜你是谁。”

伊卢女子把几个骨牌在手里摆弄。她的左手上有一颗圆圆的黑痣。她把骨牌摆弄了一阵子，然后看着荆轲说：“你的名字嘛，草下有井，井旁有刀。”说罢用手蘸酒，在桌上写下一个“荆”字。（古“荆”字是由草字头下，左边一个“井”，右边一个“刀”组成。）荆轲露出惊讶之色。

伊卢女子得意地笑笑：“我对了，那么再看看。”然后又把那几个骨牌摆弄一阵，神秘地对荆轲说：“啊，你终会爱上一个女人，不过，她将死在你的手里。”

荆轲：“为什么？”

伊卢女子不回答，只说：“这是骨牌告诉我的。”然后她把话题一转，“你能知道我的牌到哪儿去了吗？”

荆轲看桌上，骨牌已经不见。

伊卢女子狡猾地笑着，从脑后取出骨牌：“在这儿。你得喝一杯。”

伊卢女子又抓起骨牌，甩动衣袖转了个圈，问荆轲：“这回呢，在哪儿？”荆轲指指她的衣袖，伊卢女子，“错了。它在这儿。”她又从脚下取出了骨牌。荆轲又饮一杯。

如是者再三。伊卢女子或从腋下或从腰间取出骨牌，荆轲总是猜错。荆轲一杯又一杯地喝酒，渐渐有些醉意。

当伊卢女子再问他时，荆轲扑向她，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身上摸着：“不，它应该在这儿。”说着便要吻她。

伊卢女子挣脱开，把自己的酒倒进荆轲的酒杯：“慢慢饮，我的雄鹰。”喝下这一杯，荆轲已是醉眼蒙眬，站立不稳。

伊卢女子开始为他跳舞。

荆轲几次想抓住她，都没能抓到，终于倒在地上。

这时伊卢女子停了舞，走近荆轲，见他已经大醉，便去拔他腰间的剑。剑系得很牢，她用刀割断皮绳，摘下剑，走向船头。

荆轲挣扎着爬起，追上去。两人为夺剑撕扯起来。忽然船一倾，两人同时落水。

11．岸上 夜 外

荆轲浑身湿透，爬上河岸，远远看见伊卢女子正独坐在峭岩头。

伊卢女子白色的衣裙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脸上的彩妆也被洗褪。她在月光下仔细看那柄剑，安静、美丽，恍然似仙。

荆轲向峭岩攀爬。

待荆轲攀上峭岩。但那儿已空空无人，唯有月光。

12．河边空地 夜 外

荆轲趔趄着走到原来伊卢女子演戏的地方，但那儿人群早散。帐篷、戏台以及荆轲的马和竹简都不见了，只有那棵老树孤零零地矗立于河边空地。

13．船上 黎明 内

船舱内荆轲昏睡着，黎明的微光照在他脸上。出现击筑声。荆轲慢慢睁开眼。

舱外，船头上是他的马和竹简。画外高渐离的声音：“荆兄，你怎么在这儿？”高渐离坐在荆轲身旁。

荆轲看看高渐离，说：“我吗，顺水漂流罢了。”

高渐离说：“嘿，你知道谁在找你吗？太子丹。是太子丹，你听见没有？”

荆轲面无表情地问：“就是那个用笼子里的豺狼虎豹来考验我们的人么？”

高渐离：“他可是当今唯一渴望招贤纳士的人哪。”

荆轲：“招贤纳士，哼，他怕是要招杀狗宰羊的吧。”

高渐离：“可听说是田光先生举荐了你，所以太子丹不可能是你说的那种人。能像当年孟尝君那样礼贤下士的仁义君王，当今也只有他了。”

荆轲一下子坐起来：“田光先生？”

高渐离笑了：“小子，你听清楚，你他妈的可是要时来运转了！”

14．田光宅邸 日 内

室内光线较暗。帘外细雨蒙蒙。荆轲与田光相对跪坐于席上，中间一几，几上放着酒具。远远传来宫中的乐曲、琴音，两人伫听，沉默良久。

田光：“唉，燕王只知歌舞作乐，燕国的前途全在太子一个人了。”

荆轲不语。

田光：“我想，太子一定会委你重任。不过你要记住，我举荐你，绝不是出于私情。”

荆轲低头：“荆轲明白。先生和我，都不是徇私情的人。”

田光端起酒爵，一饮而尽：“临别时太子对我叮嘱说，密室所谈都是国家大事，万万不可泄露。想来他也会疑心我举荐不实吧。身为士，不能取信于人，是最大的屈辱。”

荆轲急切地：“先生放心，荆轲一定会用行动来证明先生举荐得正确，消除太子对先生的疑虑。”

田光叹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说着缓缓伏地而拜，“田光老朽，一生空有大志，如今能够为燕国举荐荆卿，死也就瞑目了。”

荆轲大惊，连忙伏地回礼：“不敢当不敢当。荆轲无才无能，一切还要靠先生指引哪。”膝行上前，扶起田光。

田光：“荆卿稍候，田光还有一件东西要交给太子。”说罢走出帘外。荆轲疑虑地等候着。突然听见“当啷”一声，荆轲急忙冲出帘外：

但已经晚了。田光倒在堂前，鲜血从颈间汩汩而出，手边不远是落地的佩剑。荆轲跪倒在田光跟前。

田光气息微弱：“……告诉太子……我，我不会……泄密了。”细雨飘洒。远处的宫廷乐曲依旧！

15．太子宫 夜 内

殿堂内烛火通明。太子丹与门下众士坐在兽皮铺陈的华宴之上。

太子丹：“田光先生以死力荐荆卿，这是上天助我燕国。我广交天下贤士，为的就是佐助父王，振兴燕国，抗击强秦。如今有了荆卿，我们从此不怕他嬴政了！”举杯，“敬荆卿酒！”

众士默然，无人响应。

太子丹放下手中酒爵，微笑着对荆轲说：“我门下这些勇士，难得这么谦让，荆卿请不要见怪。”

荆轲含笑不语。

突然，一个粗鲁的声音打破僵局：“汉阳人夏扶有话问先生，不知当问吗？”

荆轲抬眼：“请讲。”

夏扶：“据说，一个人，在家乡默默无闻，就不必指望他有什么作为，对吗？”

荆轲沉静地望着夏扶，等他说下去。

夏扶：“一匹马，要是没有拉车的本事，就不能知道它是不是好马，对吗？”

满殿寂静。

夏扶：“你既然周游列国，为什么至今毫无作为呢？”

有人高喊：“你用什么来拯救燕国，请说出来！”

众士：“对，说出来！”“说呀？”“说出来！”

太子丹望着荆轲，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荆轲感到了太子丹的目光。他站起身，一向平和的目光此刻焕发出迫人的神采，与夏扶对视。

荆轲：“一个人有超世的本领，就不必先急着得到家乡人的承认。”

夏扶一愣。众人肃然。

荆轲：“一匹马，能跑千里，又为什么非要去拉车呢！”这针锋相对的回答，令众士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荆轲沉稳地侃侃而谈：“从前吕望杀牛的时候，人们都以为他是最下贱的人，等遇到周文王，却当上了军师。一匹千里马，如果只是拉车，谁又能不认为它是最笨的马呢？可遇到了伯乐，它却施展出日行千里的才能。这样看来，用在家乡的表现来判断一个人才，用拉车来挑选良马，岂不是太蠢了吗。”

有人又喊：“道理是不错，可是你用什么来帮助太子呢？”

荆轲：“太子如果有昭王的志向，我荆轲就是乐毅！我要让燕国重现先辈召公时代的强盛、辉煌，上要与夏、商、周三王并驾，下要同齐桓、晋文、秦穆、宋襄、楚庄五霸看齐！”

这时一侍者捧上一捆捆沉重的竹简。荆轲接过竹简，跪地献给太子丹。

荆轲：“荆轲伏案六年，写成治国之策，献给太子。”

太子丹接过竹简，然后再次举爵：“敬荆卿酒！”

众士响应：“敬荆卿酒！”

16．塞外猎场 日 外

白日苍凉，荒野空阔，山林旷远。鹿群惊奔，扬起数里烟尘。

远处，号角阵阵，旗幡飘摇。围猎的兵士们追捕猎物，纵马驰骋。身着猎装，策马狂奔的太子丹。他的身旁，是荆轲。

17．塞外猎场山林 日 外

一头鹿在灌木丛中奔逃，落入陷阱。

兵士们骑马跑来，兴奋地高叫着围向陷阱边。

鹿在陷阱底团团转，试图夺路而逃。井边兵士甩出绳索，套中鹿颈。挣扎着的鹿被拖上来。

18．塞外 黄昏 外

车辚辚，马萧萧。车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淋漓的猎物：狼、狐、鹿、熊……兵士们或骑马或徒步，随车前行。

太子丹（先是画外音，然后太子丹与荆轲骑马并行入画）：“说起来，我与嬴政还算是总角之交，小时候我们同在赵国。可是，我作为人质到了秦国，他竟毫不念及当年友情，说，除非马生角，天下谷，才放我回燕……”

远处古长城遥遥可见。

19．塞外古长城 黄昏 外

表砖斑驳的古长城，巍然屹立在茫茫塞外。

太子丹：“为了换我回来，父亲不得不把燕国最美丽的丽人公主送到了秦国……”话头打住，仇恨和痛苦扭歪了他的脸。

荆轲：“太子好像很喜欢她。”

太子丹沉吟良久，说：“世上有一种女人，像火一样，能把男人烧成灰。”二人策马走上长城。

太子丹：“这长城，是先帝昭王为抗击东胡修建的……”感慨万端，抚墙叹息，“当年，我摆脱了秦兵的追杀，就是从这儿回到了家乡的……一切，好像都在昨天。”

荆轲：“那，丽人公主呢？”

太子丹似乎周身一抖：“她，死了。”他脸色阴沉，望着落日映照下的群山，“我与嬴政不共戴天！”

20．离宫 傍晚 外

荒草萋萋。林木掩映之中，可见离宫久无人居的亭台楼阁。

荆轲与太子丹在荒草颓墙边的小路上款款而行。小路通向亭台。

荆轲（先是画外音，然后荆轲与太子丹漫步入画）：“抗秦的策略，只有合纵，向西，与韩、赵、魏三国结盟；向北，与匈奴和好；向南，联合齐楚。效法当年苏秦，太子，我荆轲可去游说列国……”

太子丹谦恭地听着，但含笑而不置可否。

亭中已点燃烛火，摆上酒席。二人走来，入座。一侍者端上一只敦，请荆轲揭盖。

荆轲：“这是什么？”

太子丹微笑：“听说荆卿爱吃马肝，我让他们把我的坐骑杀了。”

荆轲惊：“太子的坐骑？那可是一匹千里马呀！”

太子丹：“只要荆卿喜欢，区区一匹千里马又算得上什么？”

荆轲无语。

太子丹饮酒，环顾四周：“你看这离宫怎么样？”

荆轲：“很美。”

太子丹拍手：“司空！”

一官吏入亭伏拜：“见殿下。”

太子丹：“修整离宫，改作荆馆。请荆卿尽快搬来住。”

官吏领命而去。荆轲感动倍加。

这时有侍从进来，在太子丹耳边轻声说：“太傅请太子回宫，有要事……”

太子丹脸色顿变。

21．太子丹密室 日 内

太子丹匆匆走进来。太傅迎上前。

太子丹：“怎么回事？”

太傅：“有人看见他了，他确实活着。”

太子丹：“不会弄错吧？”

太傅摇头：“我想不会。他们说他毁了容。”

太子丹倒吸一口冷气，坐下：“你怎么想？”

太傅沉吟片刻，说：“他不该活着。”

太子丹轻轻点头：“他的嘴一旦不牢，就会给嬴政来犯以借口。”

太傅：“我想他还不至于。”

太子丹：“你真的这么以为？”

太傅：“就怕夜长梦多。”

太子丹沉思不语。

太傅问：“我们的计划，太子还没对荆轲说？”

太子丹摇头：“这个人深沉得很，只怕不会轻易……”

太傅：“他还在策划着合纵六国？”

太子丹：“他的志向很高。”

太傅：“不过，他们这种人有一点太子可以放心……”提醒似的看看太子丹，“士为知己者死。”

太子丹点头：“所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才不能节外生枝！”

太傅：“那么他……最好是已经死了。”

太子丹：“你准备让谁去办？”

太傅：“舞阳。”

太子丹：“不要让荆轲知道。”

太傅点头会意，向门外走，走到门口但又停下，转身问：“怎么对舞阳说？”

太子丹：“嬴政的奸细。”

22．戏帐 日 内

台上正在排练伊尔哈女神和九头恶魔的双人舞，两个人在台上周旋。（这可以是一种很具现代风格的舞蹈，形式感很强，舞姿狂放洒脱，没有台词只有音乐。）镜头拉开，这时看出是在帐篷内，没有观众，艺人们是在排练。台下一排排长木凳差不多都空着。

台上，舞蹈着的伊卢女子的目光忽然投向帐门。

帐门那儿，荆轲走进来。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在长木凳上坐下。

台上，双人舞仍在进行。音乐骤然紧张，随之从篷顶上纷纷跳下装扮各异的妖魔鬼怪。妖魔鬼怪把伊尔哈女神团团围住，把她高高举起，跳着叫着，在恐怖的鼓乐声中走进后台。

23．戏帐后台 日 内

后台，艺人们一堆一群地说笑打闹着。各种道具五彩缤纷。荆轲穿行其中，寻找着，但不见了那个伊卢女子。

忽然，从帐窗中看见，伊卢女子的身影在窗外的阳光里一闪。荆轲忙追出帐门，看见她已远远地走进燕市熙攘的人流。

24．城门附近 日 外

荆轲东张西望，追到城门附近。

伊卢女子在人流中走着，回过头来望荆轲，笑笑，然后走出城门。

25．郊外荞麦地 日 外

开阔的荞麦地，如紫红的大地毯上飞霜落雪，太阳灿烂地照耀着，伊卢女子的身影在麦浪中时隐时现。

荆轲追来，表情诧异又兴奋。

远远地出现一座钟楼，伊卢女子向那儿走去。

26．钟楼 日 外

楼梯陈旧，落满尘灰。荆轲拾级而上，随楼梯回转上到楼顶。

楼上是成排高悬的铜钟，大小各异。荆轲在铜钟间走着，不见伊卢女子。荆轲走到一处，见地上有很多撕碎的玫瑰花瓣，荆轲不解，下意识地朝外望。

外面也到处不见伊卢女子的影子。但荆轲却看见，在荞麦地里有一个黑衣人。那人身披黑色斗篷，脸也遮在连衣的帽子里，在红梗白花的荞麦地里踽踽独行，格外显眼。

这时身后的钟响起来，荆轲回身看时，满楼的钟也都敲响。

荆轲再往外看时，见黑衣人已经走远。朝黑衣人走去的方向看，不远的地方有一座不大但是漂亮的宫殿。

27．荆馆 日 内

荆轲回到荆馆，走到书房外间，见七零八落散乱着一地竹简。

荆轲进到里间，见那伊卢女子背对他，正左顾右盼搔首弄姿。她把竹简一圈圈挂在腰上，仿佛竹裙，前移后退上下打量着自己。

荆轲停步，先是惊讶，随后变得很感兴趣的样子看着她。

伊卢女子对自己的创造颇为得意，穿着“竹裙”手舞足蹈起来，拍手，旋转。这时她看见了荆轲。但她并无惊惧，目光与荆轲对视一下，笑笑，继续她的舞蹈。待她舞罢，荆轲笑着说：“咳，这是书，不是裙子。”

伊卢女子低头看竹裙：“书？就是这些用绳子穿起来的竹片儿？”

荆轲：“这是面记着祖先的思想和智慧。”

伊卢女子笑了：“思想和智慧应该在这儿，”指指自己的心，“怎么会在竹子片儿上。”她轻轻一扯，竹简哗地都落在地上。

荆轲：“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是怎么进来的？”

伊卢女子：“只要我愿意，燕国的地方，没有我不能到的。”

她赤着脚，踩过地上的竹简，走到桌前取过剑来，对荆轲说：“你的剑我也不要。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

她抽剑出鞘，看了一下：“为什么不开锋？”

荆轲：“不必开锋。”

伊卢女子：“不必开锋？一把剑，不能杀野猪也不能刺虎豹，算什么剑？”说着，剑在手中把耍，剑尖抵在荆轲胸前。

荆轲轻轻拨开剑，并敏捷地把剑捉在自己手里，瞬间剑已入鞘。动作之娴熟，令伊卢女子不得不对荆轲刮目相看。

荆轲全不在意，说：“真正的得道之剑是不用开锋的，得天下在道，不在剑。”

伊卢女子认真起来：“道？什么是道？”

荆轲：“正义，仁，信。”

伊卢女子愣一下，笑了：“啊，这都是你从那些竹片上学来的？”然后转身在屋里走来走去，四顾察看。

伊卢女子：“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摇头，“不好。蓝天才是最好的屋顶，草地是最好的床，可你们却要用泥巴把自己封起来。”说罢就要离开。

这时荆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等等，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伊卢女子愣愣不解。

荆轲脸上一副诡秘的表情：“忘了？你身上的牌我还没找到呢。”

伊卢女子明白了，眼神略带俏皮和讥讽地说：“你急什么？”甩开荆轲的手，“能不能找到牌，这还要看你的本事呢。”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28．战场（战争背景） 日 外

人嘶马啸，鼓号阵阵，刀光血影，烽火连天。

飞扬的“秦”字旗，奔驰的秦军车马，声势如雷，排山倒海。熊熊燃烧的城池，城头竖起白旗。

韩王赤膊负荆，跪在城门前。身后跪着老老少少一大排韩国王公。

字幕：公元前230年，秦攻韩，俘韩王，韩亡。

29．燕王宫 日 内

燕王端坐殿上，文武大臣排列左右。殿下，秦使倨傲不跪，昂头而立。

秦使：“樊於期是我秦国叛将，他随成峤谋反，罪在不赦！阁下私自收留他，可知这是存心与我秦国为敌，是对我们大王的公开侮辱么？！”

燕王嗫嚅：“这……”

太傅上前：“我王长期养病，不问朝政。这樊於期的事……”

秦使拂袖：“用不着你插嘴！我要和你们那位太子说话，那位秦国过去的右大夫他在哪儿，请他出来！”

30．露天铁矿、炼铁场及兵造坊 日 外

巨大的露天铁矿全景。矿坑鳞次栉比，旷野满目疮痍。支着木架的斜井。堆积如山的矿石、木柴。炼铁炉中，炉火熊熊。密如蚁群的老少奴隶，奋力劳作。背石扛木的，浇铸铁水的，拉风箱的，锻打兵器的，汗水淋漓疲惫不堪。监工手执皮鞭虎视眈眈。

太子丹在主管官吏的陪同下视察。太子身后跟随着一群门客。

主管官吏：“微臣不敢懈怠，昼夜冶炼锻造。一天可打矛、剑、戟各式兵器，总数一百余件。”

太子丹面无表情，走到一乘战车前。

主管官吏讨好地：“殿下，这样的战车，我们已造成数十乘。”

太子丹冷笑：“我要的不是数十乘，而是数百乘！至于兵器，你必须每天打出五百件！记清楚了吗？不是一百，也不是二百，是五百！否则我要你的头。”

主管官吏目瞪口呆，嗫嚅不敢言。

太子丹看也不看他：“退下。”

太子丹怒气未消，忧心忡忡，默然远望。

这时候，远处一股烟尘，几骑人马飞驰而来。近了，看出是夏扶等人。

夏扶浑身伤创累累，滚鞍下马，跪地伏拜：“太子，徐夫人请到了。”

太子丹问：“宋意呢？”

夏扶：“各国都在找徐夫人，我们几经周折，才把徐夫人抢到手，摆脱围追，死里逃生回到燕国。宋意，他……”

夏扶身后，一匹马驮着宋意的尸身，尸身用白布缠裹着。

太子丹走到宋意尸身前，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道：“回宫！”

31．太子丹密室 日 内

光线幽暗，只有太子丹和徐夫人。徐夫人鬓发花白，衣着举止颇具仙风道范。

徐夫人：“太子找我来有什么事？我能帮太子做什么呢？”

太子丹：“夫人爽快，那么我就直言了。我要请夫人为我铸一柄剑。”

徐夫人：“干将、莫邪的雌雄双剑，欧冶子的湛卢、鱼肠，风胡子铸的龙渊、太阿，都可水断蛟龙，陆斩犀虎。要论行刺，则是专诸鱼阳之剑最为著名。不知你们要什么样的剑？”

太子丹：“不，这些剑好是好，但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听说，夫人手中有一剂铸毒剑的药方。”

徐夫人略惊：“你是要这种剑？”

太子丹：“这种剑，天下只有夫人能铸。”

徐夫沉默片刻，说：“可惜，我不能从命。先师临终之时嘱咐，如此狠毒的兵器不可再流传世间，我们都已发过誓，此方不可再传，此剑绝不能再铸。”

32．太子丹密室 日 内

室内只剩太子丹一个人。他在兽笼前焦躁地走来走去。

太子丹停在桌前，桌上是荆轲写的捆捆竹简。他从中抽出一卷，走到兽笼前。

笼中的狒狒攀跳着，叫着。

太子丹扯开竹简，一只只抛入笼中，看狒狒们争抢着。他索性把整卷都扔进去。

笼中，狒狒们好奇抱着竹简，撕扯着，啃咬着。

33．荆馆 夜 内

灯下，荆轲伏案写简。

忽听窗外有响动，像是有人跳进墙，接着便有剑与剑相击之声。荆轲取剑出屋。只见一黑影蹿上墙去，另有几人随之逾墙追去。这时，秦舞阳带着几个人举着火把来到荆轲面前。

荆轲：“舞阳，是什么人？”

秦舞阳：“嬴政的奸细。”

荆轲：“怎么，还没有抓到？”

秦舞阳：“这家伙身手不俗。他就在这附近，荆兄请多加小心。”

秦舞阳说罢带人出门追去。

34．郊外山下 夜 外

火光冲天，整座山都在燃烧。山下都是燕兵，把山团团围住。

山下某一处，太子丹一言不发地望着火光，静听秦舞阳在发号施令。

秦舞阳在布置围捕，向兵士们交代任务，或向东或向西，意思是：一定要抓住那个秦国的奸细，便是烧焦的尸首也要找到。兵士们纷纷领命而去。

秦舞阳：“太子请放心，这一次他就是插翅也逃不掉了。”

太子丹仍不语，脸色阴沉。

秦舞阳一揖，领人而去。

太子丹身边只剩两名卫士。他望着满山大火，走来走去，若有所思。

正这时，突然从大火中跳出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只见他就地一滚，滚灭身上的火。太子丹一惊。

两名卫士挥剑相迎，可哪里是那人的对手，“叮当”几下，两名卫士的剑已被打落在地。那人并不伤两名卫士的命，转身要逃。

太子丹正要抽剑，那人的剑尖已指住他抽剑的手，意思是：别动。两人四目相对。

这时才看出，那人满面伤疤。

那人也似认出了太子丹，持剑的手有些发抖，呆愣片刻，缓缓收剑入鞘，猛转身向黑暗中跑去。

35．小酒店 日 内

筑声。小酒店内，荆轲和高渐离临窗而坐。高渐离击筑，荆轲一口口喝着闷酒。筑声停，高渐离看看荆轲。有那么一会儿，两人相对无言。

荆轲沉重地说：“昨天我到田光先生的坟上去了。”又是一阵沉默。

荆轲：“我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田光先生的举荐！我现在受着太子的厚待，住着豪华的离宫，每日海味山珍，身旁美女如云。田光先生以命荐我，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吗？”

高渐离：“你不是已经把你救国的方略都交给太子了吗？”

荆轲长叹一声说：“唉，我真摸不清太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两人继续喝着闷酒。

一会儿，荆轲忽然自嘲地笑道：“我现在是个什么人？简直像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了，每天混迹于燕市，哈哈哈……竟然也有了点艳遇。渐离兄，燕市上常常有个戏班子，你知道吗？”

高渐离：“你是说那个跳舞的伊卢女子？”

荆轲微笑着说：“对，我和她还有过那么一点小小的缘分。”

高渐离非常感兴趣地：“噢？”

荆轲：“你知道那天早晨我为什么躺在那条船里吗？你还记得吗？头天晚上，我和她就在那条船里。”

高渐离闻之大笑：“荆兄，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哪！”

荆轲苦笑道：“不不，她要的是我的剑。”

高渐离追问：“然后呢？”

荆轲：“然后她就把我掀到了水里。”

高渐离放声大笑，说：“就这样你也应该知足了。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可不是一般的卖笑女子，传说她是伊卢的公主。你看见钟楼那边的那座漂亮的宫殿了吗，听说她就住在那儿。而且，听说常常有一个神秘的黑衣人，跟在她身边。”

荆轲略忖：“黑衣人，他是谁？”

高渐离：“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荆轲又饮一杯，爽笑道：“这么说，我倒要去会会这位伊卢公主。”

36．伊卢公主宫 夜 内

纱帐外，一大束盛开的红玫瑰，猩红如血。镜头拉开，纱帐内，伊卢公主正在沐浴。她躺在池中，蒙蒙蒸气中，她一边平静地洗浴，一边对纱帐外说：“比起你宫中那些嫔妃，我怎么样？”

这时可透过纱帐，看见黑衣人模糊、不动的面影。

伊卢公主接着说：“听说你从来不同她们亲热，为什么？是一心要为燕国复仇吗？还是你一心想要我？”

黑衣人还是不动，也不说话。

伊卢公主笑，说：“为什么你不说话？啊，你脸红了。不管你用多么厚的黑布蒙住自己，我还是能看见，你脸红了。”停一下，又说：“在燕国，以你的权力，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包括此时此刻。你完全可以进来。你为什么不进来？”

黑衣人喃喃地说：“你以为我是嬴政吗？”

伊卢公主：“那你要的是什么？我的心？”哈哈大笑，“不，你要的不是这个，你要的是复仇，你要的是嬴政想要而没有要到的东西。”

黑衣人：“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伊卢公主：“身份？什么是身份？伊卢人要的不是身份，是自由。我是一个自由的伊卢人，伊卢的公主！”

黑衣人：“伊卢已经没有人了。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把你从秦国带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回这个家。”

伊卢公主从池中跳起来：“这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不会把我拿出去送人！放我回去，我要回伊卢，我要守着阿妈的墓，我要守着她！”

黑衣人转身离开。

黑衣人大步走出浴室，走出厅廊。侍女纷纷避让，低头致意。背后传来伊卢公主的哭声，抽泣中喃喃叫着阿妈。

37．樊馆 日 外

庭院空落，草木扶疏。青苔斑驳爬满石阶，一条老狗从走廊中入画，随后是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步履迟缓表情呆滞。老人走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下，狗卧在他脚边。风吹草木，老人瑟瑟发抖。老狗望着主人，一副爱莫能助的目光。

樊馆的后山坡上，太傅陪同秦使向院中观望。

太傅：“你都看见了，樊於期老而多病，已经是没有用的人了。”

秦使傲慢地冷笑：“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急着要他的头！”

太傅：“你现在下去，立刻就可以取到他的头。”

秦使依旧冷笑：“我怕脏了我的剑！你是个明白人，秦王所要的，是燕太子亲手取下的这颗头。”

38．荞麦地 日 外

公主宫外的荞麦地里，走来了荆轲。

红色的夕阳，斜照在宫墙和宫前小路上。荆轲下马，步上宫门的石阶。

39．伊卢公主宫 日 内

琴房内，伊卢公主在独自弹琴。琴声忧郁，她苦闷的脸与在燕市上判若两人。

侍女来报：“外面来了一个男人，他说公主欠他一样东西。”

琴声停。

伊卢公主：“什么？”

侍女低下头：“他就是这样说的，说公主欠他一样东西。”

伊卢公主起身，略思。

另一侍女：“要不要赶他走？”

伊卢公主：“不，叫他进来。”

40．伊卢公主宫 日 内

客厅里，只伊卢公主一人迎候荆轲。

荆轲在侍女的引领下走进来。荆轲昂首阔步，打量着气派的厅廊和讲究的陈设。

伊卢公主的声音：“请坐吧。”

荆轲循声望去，见厅上伊卢公主峨冠玉珮，正襟危坐，神情高傲。荆轲微微一笑，坦然落座。

两名侍女端上茶果，并为荆轲斟酒。荆轲并不用酒，唯淡淡一笑。伊卢公主挥挥手，所有的侍女都退下。

伊卢公主：“听说你是来要什么东西？那么，你要什么？”

荆轲大笑。

伊卢公主：“你笑什么？”

荆轲：“我要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伊卢公主脸红一下，随之变色道：“放肆！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

荆轲面不改色：“那么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吗？”

伊卢公主语塞。

荆轲笑笑站起来，在厅中巡视：“你就住在这儿？可惜堂堂的伊卢国公主，说什么天当房地当床，却住在这样一个泥巴铸成的大屋里。而且你这个小窝，比我那个更厚更深。”

伊卢公主虽已感到伤害，但仍强作傲然说：“我愿意，我愿意住在这儿。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住到大草原去，住到伊卢国的所有地方。”

荆轲：“你愿意？我看你是无奈吧？你的自由，不过是乔装打扮一番，弄神弄鬼玩点小孩子式的恶作剧，要不就是强颜欢笑去寻欢作乐。让我也给你算一卦吧，看起来你好像很自由很快乐，其实你最孤独，最寂寞。”

伊卢公主恼羞成怒，猛地抽剑出鞘，直抵荆轲。

荆轲低头看剑，点头微笑：“好，这才像真正的伊卢公主。不摆架子了？要当真正自由的伊卢人了？”

伊卢公主：“滚开！你们这些臭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挥剑刺来，荆轲撤身闪过。同时荆轲的剑已飞似的出鞘，眨眼间已把对方的剑震开。荆轲低头看剑，一松手，把自己的剑扔在地上。

伊卢公主挥剑又刺。荆轲一翻手，握住公主的手腕。公主拼命想挣脱，但另一只手也已被荆轲牢牢地捉住了。公主与荆轲对视。荆轲的手渐渐用力，把公主的手扭向背后。公主挣扎着，但不知不觉中已被荆轲箍在怀中。此时两人的脸离得越来越近，互相可以感到对方的呼吸。公主的眼神由愤怒、无奈转为慌乱。荆轲的脸便压上去。两个人渐渐狂吻起来。公主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41．伊卢公主宫 日 内

浴室，泉下。荆轲与伊卢公主并坐于池中。泉水垂流，淋在他们头上、肩上，溅起细细的水花。两人无言，唯闻水声。

伊卢公主忽然大哭失声。

荆轲抚爱地把她搂进怀里。公主动情地偎依在他肩头，抽泣不止。

42．战场（战争背景） 日 外

骄阳下龟裂的土地，未长大的庄稼枯死大半。

路上是成群结伙的难民，携儿带女背井离乡。路边时见倒卧的饿殍。

“秦”字大旗迎风招展。骄横的秦将纵马前行。浩荡的秦军，掀动滚滚烟尘。秦、赵军队在旷野里各自摆开阵势，两军对垒。

字幕：

公元前229年，赵地震。秦将王翦、李信数十万大军分两路包围邯郸。

43．太子丹密室 夜 内

帷幕内，荆轲环顾四周。一声野兽的低吼把他的目光引向深处。

荆轲举步前行，两边是排向深处的兽笼。笼中的野兽在身旁纷纷闪过，虎狼鹰蛇，目光灼灼，敏捷地踱步、游走，或猛地扇动翅膀。

在一丛怒放的玫瑰花前，荆轲惊愕地站住了。太子丹裸着臂膀跪在地上：“敬候上卿。”

荆轲伏地：“可是……荆轲并没有为燕国做什么……”

太子丹虔敬地：“你的简策，我已全都拜读了。”长叹，又说：“可惜，我没能早几年见到。”

荆轲慨然仰头：“只要太子授我特使大印，我愿立刻动身出使六国，保证完成合纵大事。”

太子丹叹息摇头：“刚刚接到密报，秦军已分兵两路攻打赵国，王翦率兵十万逼近漳河、邺水，李信也已经出兵太原、云中了。我想赵国一定抵挡不住秦军，如果赵国投降，灾祸不久就要降临到燕国了，我燕国弱小，就是举国出动，也很难打退秦军。大敌当前，合纵的事嘛，恐怕是远水难解这渴了。”

荆轲呆愣，沉吟良久，喃喃地：“那，荆轲又能为燕国做些什么？”

太子丹再次伏地：“我早有一个计划，沉思默想已经几年了，只是找不到适当的人选，直到今天，荆卿，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哪！只是……只是，我难以开口。”

荆轲：“士为知己者死。太子，你我可是知己么？”

太子丹：“是。只是这件事……”

荆轲：“请太子直言。”

太子丹：“好。只两个字——刺秦。”

荆轲：“刺秦？！”

太子丹：“对。想当年曹沫随鲁庄公赴柯邑之盟，大殿上，用匕首劫持齐桓公，逼他退还了强占鲁国的土地。今天我也要以同样的手段对付嬴政，我将派你出使秦国，假意修好，并用重金收买嬴政宠臣，以求召见。秦国的法律我知道，卫士都不得上殿，而上殿的众官又不得携带兵刃。这样，只要你一把匕首逼住嬴政，五步之内，即使秦国百万大军也无可奈何了。”

荆轲沉吟，语气稳重：“齐桓公退还鲁国土地，并不是他敌不过曹沫的一把匕首，而是因为，当时他的国力还不能与天下为敌，所以他还要以信义笼络诸侯。今天的秦国已不是当年的齐国，今天的嬴政也已经不是当初的齐桓公了。”

太子丹：“这我明白。退一步讲，你也可以杀死嬴政。一来可以造成秦国的内乱，解我燕国之危。二来么……”切齿，脸上疤痕抖动着，将一朵玫瑰扯成碎片。

荆轲语气沉重：“我明白太子的国耻家仇。只是……”

太子丹急切地：“只是什么？”

荆轲：“您可曾想过，万一不成功，燕国会是怎样的命运……”

太子丹忽然爆发：“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要嬴政，只要他死在我的刀下！”

荆轲震惊地望着太子丹。然后抑制住自己，沉默。

太子丹醒悟到了自己的失态，使自己平静下来，语气变得和缓，悲天悯人地：“可是不这样，又怎么能抗拒强秦解我燕国之危呢……”

荆轲无语。

太子丹悄悄瞥了一眼荆轲，说：“这件事，是我和田光先生筹谋多年的。”

听到田光的名字，荆轲的神情黯然。

太子丹注意到了荆轲的心理变化，转而抱歉似的说：“唉，也许我不该对荆卿说这些，不该把这件事……因为，因为这件事恐怕是有去无回的呀。”

荆轲一震，自尊心受到侮辱：“太子，我荆轲绝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这一点，我想您明白！”

太子丹立即匍匐在地，哽咽着：“那我就代父王，代燕国百姓，代去世的田光先生，感谢荆卿了！”

荆轲呆愣片刻，表情渐渐骄傲庄严：“太子请起，荆轲不会辜负田光先生的举荐，不会辜负太子的厚望。”

一阵沉默之后，荆轲又说：“但此事关系重大。我还需要一个人与我同去。”

太子丹：“谁？”

荆轲：“盖聂。”

太子丹一惊，似有些慌，但立刻稳住语气：“非盖聂不可吗？”

荆轲：“我们曾一同从师学艺，盖聂的剑法在我之上，如果有他相助，这事一定能成功。”

太子丹：“恐怕……”但又话锋一转，“荆卿放心，我会尽力去找到盖聂。”

44.大厅 夜 内

厅内，众士在饮酒聚会。石壁、石柱上，处处插了松明火把，薄烟缭绕。荆轲独坐一角落，闷闷地饮酒。周围众士豪饮阔论、高谈爽笑，觥筹交错。

荆轲一边闷饮，目光不断投向不远处的一面木墙。木墙上是画的（或者烙的）诸国地图。

荆轲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面如石雕，分明有些醉了。木墙上的地图：秦，齐，赵，燕……

忽然荆轲站起来，从身旁石柱上拔下一炬火把，走到木墙前。他在木墙前呆立片刻，便用火把在那地图上圈圈点点地画起来，火星飞溅。火把在某些地方停留，那儿便被烧焦，吱吱地冒烟。

众士停了说笑，都转过脸来看着荆轲。

荆轲画罢，后退几步，哈哈大笑：“可惜可惜，天下识我者谁！霸业在哪里？英雄又在哪里？大殿明堂之上，龙车凤辇之中，都是些他妈的只知道吃饭屙屎的猪狗，他们寻欢作乐，他们繁殖、繁殖、繁殖，繁殖出来的还是猪狗！”骂完，把火把一甩，转身大步出殿。

众士纷纷站起，跟出。

45．大厅外 夜 外

众士追出大厅，高举松明火把。

夏扶冲荆轲高喊：“喂！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是苏秦再世吗？”

荆轲站住。众士围上来。

夏扶：“可惜，苏秦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你也再没有六国的相印可佩。请问你能干什么？你不是愿效乐毅之劳吗？你不是要重现召公的业绩吗？”

武士A说：“他还要上与三王并驾，下与五霸看齐呢。”

众士大笑。

荆轲无言地看着他们，目光中既有愤怒、悲哀，又有傲慢和无奈。荆轲绕过众士，向前走去。

武士B冲他喊：“住在太子给你的大宫殿里，你都干了些什么？”

武士C：“他在写竹简呀，洋洋万言。”

武士D说：“人家出身世家，专长此道呀。”

夏扶：“什么‘此道’，欺世盗名而已。”

武士F：“只怕是在陪那伊卢女人跳舞吧？”

听见最后这句话，荆轲站住，转身，向武士F走来。

荆轲走到武士F面前，看看他，猛地一拳打去，把F打倒在地。众武士都冲上来，于是好一阵混打。

夏扶与荆轲对峙。夏扶出剑。荆轲也出剑。两剑相抵。

荆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垂下剑，说：“我荆轲要干什么，用得着跟你们说吗？你们能懂什么？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众士被激怒了，纷纷抽剑出鞘，指向荆轲。

荆轲却微微一笑，反而收剑入鞘，转身，在剑丛中傲然大步而去。

46．荒野 夜 外

荒野上，荆轲踉踉跄跄地走着。

荆轲站住，仰望苍天，忽然大笑。笑着笑着又干呕起来。随之又笑，但笑声渐渐变为啜泣。荆轲眼眶中满是泪水。

他继续步履踉跄地往前走。淡月下，远处的山头上，隐约可见一间小木屋。

47．木屋 夜 内

荆轲走进木屋。突然一个黑影从暗中蹿出，一剑刺来。荆轲急忙闪身躲过：“谁？”

对方并不答话，又一剑刺来，快似闪电。荆轲酒意全消，急忙抽剑抵挡。两人几个回合，剑刃相碰铿锵有声。淡淡的月光中，可见那人脸上蒙着黑色面罩。两剑再次相抵时，荆轲喊道：“等等，你是谁？”

对方低沉的声音也问：“你是谁？”

荆轲激动地问：“你是盖聂吗？我是荆轲。”

对方闻言，垂下剑。

荆轲：“盖聂兄的剑法，我一见便知。可是，你怎么这样……”

盖聂慢慢扯下面罩，满是疤痕。

荆轲有些吃惊：“怎么，难道你就是……”

盖聂点头：“我就是。”

两人沉默。

荆轲：“为什么，听说你成了嬴政的人？为什么？”

盖聂一愣：“我？我成了嬴政的人？他们就是这么说我的？太子就是这么说我的吗？”惨笑一声，“荆兄，你信吗？”

荆轲不吭声。

盖聂：“我，我盖聂成了嬴政的人？我曾凭着六尺之躯，一腔热血，去刺他呀！只差一步我就让他血洒街头，可惜呀！”沉默。

荆轲：“两年前，咸阳城中那三个割面毁容的刺客？”

盖聂沉痛地说：“他们死了，我被抓起来关进了死牢。为了弄清我是谁，他们差点把我活活打死。他们没能如愿，就要杀我。是一个好心人，用另一个死囚换下了我。我逃了出来，四处流落了两年……我恨不得当时就死……”

荆轲：“是太子派你们去的？他又要杀了你？”

盖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喃喃地：“只差一步……只是一瞬间，那一瞬间你犹豫了，你没有杀死自己，你就掉进了地狱，你生不如死，生不如死……我生不如死呀，荆兄！”

荆轲无语。

盖聂慢慢踱步，沉思道：“秦宫的威严你想象不到，那些军队，那些车马，那种气势……”他用手蒙住脸，“天哪，六国之中没有谁有那种气势。你站在那里，那么渺小，好像整个世界都向你压下来，好像你在和上天作战，这时你会明白，他是不可战胜的。可是你已经没有了退路，你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恐惧，无边的恐惧。要战胜这种恐惧，你只有先杀死自己，是的，只有先杀死自己才能去杀死他。”

荆轲跟着他。

盖聂：“你必须先杀死自己，从心里，杀死自己所有的亲人，所有记忆，所有幻想，最后才是你的敌人。我犹豫了，在杀别人的时候我冲上去了，可杀自己时我犹豫了。我没有杀死自己，我在心里杀不死我的孩子，我的爹娘……唉，为了能最后再看他们一眼，我又回到了燕国。”苦笑，“我为什么不能像他们那样去死？我盖聂空有一身武艺，英雄一场，我是一个窝囊废，我是一条虫，一条没出息的虫。太子他是对的，我该死，我不该活着……”

荆轲呆呆地看着他。

盖聂神经质地自言自语着：“杀死自己，你得杀死自己……”

荆轲复杂的表情。传来画外音：“拜卫人荆轲，为燕国上卿……”

48．燕王宫 日 内

灯火辉煌仪仗林立。燕王端坐中央，两旁肃立着太子丹、太傅及文武百官。

司礼：“赐：珪瓒，大辂之服，彤弓一，鼎彝四！赐：采邑一百，驷车五，虎贲二百！”

荆轲从殿下上阶，两次伏地顿首：“臣荆轲受命！”

司礼：“授上卿印！”

荆轲受印再拜。

司礼：“授冠！”

太子丹出列，亲自为荆轲加冕。这时远处隐隐传来钟楼的钟声，荆轲神情一震。

太子丹扶荆轲起身。

司礼：“奏乐！”

钟鼓齐鸣，鼎彝生烟；宫女歌舞，群臣宴饮。

49．钟楼 傍晚 外

夕阳涂染着钟楼。

排排大钟的影子里，伊卢公主独坐，焦急地等待荆轲，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凭栏远眺。远处城中，似有庆典的音乐传来。

50．铸剑坊 日 内

铁水注入铁范，呈现一只匕首形状。铁水渐渐变青。铁钳夹起铁范中正在冷却的匕首，放在铁砧上锻打。火星四溅。

里间屋内，徐夫人跪在火神及先师牌位前，焚香祝祷，再将酒浇入香火微明的鼎中。鼎中火焰渐起。

徐夫人：“先生舍生忘死为天下人除害，我想师父九泉之下也会敬佩的，师父是能够允许的。”

近旁，徐夫人的徒弟正在煎熬草药。炉上一只锅里，黑水沸腾。徐夫人走出到外间。荆轲和太子丹正在那儿等候。

徐夫人对荆轲说：“这剑不仅锋利，而且是一触即亡，先生千万要小心。”

太子丹：“多谢夫人了。”

徐夫人又问荆轲：“先生可是只身前往么？”

荆轲目光扫了一下太子丹，说：“不，我在等盖聂。”

徐夫人：“盖聂？啊，我知道，他的剑法天下无敌。”转身对太子丹，“有他相助，太子，你尽可以放心了。”

太子丹脸色稍沉：“不，我已查明，盖聂他……他已经死了。”

徐夫人显出惊讶的神情。荆轲脸上却毫无表情。

太子丹对徐夫人说：“我将在门下，为荆卿挑选一名得力的助手。”

这时徒弟在那边喊：“师父，火候已到！”

徐夫人走进里间，细看铁砧上的匕首，用钳夹住猛地浸入黑色毒液。腾起一片水雾。

51．黑松林 夜 外

黑松林似在移动。伊卢公主的声音：“所有的星星都有灵魂，它们是银色的鸟，一群一群从东向西。”

星光下，荆轲与伊卢公主共骑一马，缓缓而行。公主一身白衣，搂着荆轲，头靠在荆轲肩上。

公主继续喃喃地说：“伊尔哈女神是这些星星的母亲，身穿白色的皮袍，背着装满星星的口袋，张开翅膀去追赶太阳和月亮。我们伊卢人的灵魂，要回到祖宗那里，要登上九层高天，也要求伊尔哈女神赐给我们白色的翅膀。”

荆轲：“你是伊卢公主，为什么待在燕国？”

公主：“我是伊卢女王和一个燕人所生。阿妈死后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荆轲：“听说有个黑衣人总跟着你，他是谁？”

公主犹豫一下，说：“伊卢人的心就像广阔的大草地，你能数得清有多少棵草吗？你只要知道，那上面所有的草都是属于你的就够了。”

52．林中空地 夜 外

周围是夜风中的黑松林，空地上是一大片过火木，星光下，形如舞者。白衣的伊卢公主跪在地上，依次点燃了九堆篝火，荆轲望着她。

公主说：“这是九座桥，它通向九天，通向伊尔哈女神。你过来。”

荆轲过去，跪在公主身边。

公主：“我们向伊尔哈女神祈祷。”然后闭目祈祷，跪拜，合掌，口中喃喃。

荆轲心情复杂地望着她，望着夜空。

53．钟楼 夜 外

钟楼下黑衣人骑马走来，停下，坐在马背上不动。钟楼黑色的影子。传来琴声。钟楼上，伊卢公主在弹琴。

荆轲入迷地看着公主弹琴的手，左手上有一颗圆圆的黑痣。

公主：“这琴是阿妈传给我的，这曲子也是阿妈教给我的。”

荆轲：“你阿妈？”

公主：“我刚才和她说了话，她在伊尔哈女神身边，你看见了吗？”指夜空。

两个人同时眺望夜空。

钟楼下，黑衣人下马朝楼上望。

（画外音）公主：“阿妈要我把琴声给你，我们伊卢女子，把琴声交给谁，也就把心交给谁了。”

荆轲：“公主，恐怕我不能要……”

公主：“为什么？”

荆轲：“我不是你能够托付终身的人。”

公主抚摸着荆轲的头：“别说。我不会在乎你是谁，你不要把我当成公主，我只是一个女人。”

荆轲：“不，我不能。”

公主：“不，你别说了……”拥抱荆轲。

钟楼下，黑衣人猛然“啪”地折断了一根树枝。

钟楼上，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回身。

荆轲：“什么声音？”

公主心里明白，但抱紧荆轲说：“不，什么也没有，是风。”

钟楼下，黑衣人策马狂奔出画。

54．太子丹密室 日 内

内门外有那匹马。

密室内，太子丹的背影，黑衣未脱，跪在鲜红的玫瑰丛中。

太子丹：“我从嬴政手里夺回她究竟为的是什么？”

这时才看见黑衣人的脸，是太子丹：痛苦、苍白、满是汗水。

太傅的声音：“其实只要太子想，本来是有很多机会……”

太子丹低下头：“我要她爱我，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

太傅入画，叹道：“这就是太子你的痛苦了。”

太子丹：“我真不明白，燕国美女如云，他为什么偏偏看中了她？”

太傅：“不管怎么说，荆轲是你等待了多年，并且唯一可用的人。”

太子丹：“我明白，我明白。”

太傅叹道：“我老了，这种痛苦我见得太多了。丽人公主生在异邦，你又从小质于秦、赵，虽同为燕国的太子和公主，却不得相见。正是为了换你回国，燕王才把她送去秦国，所以当你们第一次相见时，她已经身为秦妾了，上苍就是这样安排你们的相遇相识的。太子，不信命是不行的。”

太子丹：“我知道。你别说了。”

太傅接着说：“一个孤女，来找她的生父，却被她的生父送给嬴政，这是丽人公主心上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痕。而且在她看来，与其说是你爱她，不如说是你为了报复嬴政而渴望她投到你的怀里。如果你得到了嬴政想要而要不到的东西，这样你就在心里战胜了嬴政。你的爱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恨。”

太子丹泪流满面：“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55．校场 日 外

佩剑的武士站成两排，肃立。太子丹坐在长案边，面对众士。一侍从捧上托盘，盘中白绢上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太子丹起身：“各位，我要从你们当中挑选一名剑术超群勇猛非凡的人，委以重任。”说着取举起那匕首，“看，谁能夺到它，谁就是我要选中的人！但是，”冷冷地微笑，声音放慢，“但此剑有剧毒，一触即亡。自愿者请上前。”

众士一齐上前。

太子丹莞尔一笑：“单数出列！”

一排武士走出队。

太子丹持长剑，步入场中央：“各位出剑吧。”

武士纷纷拔剑出鞘，拉开架势，围上来。

太子丹身后，荆轲入画，他诧异地看着这一切。

刀剑撞击，铿锵声不绝于耳。武士们为夺那匕首，血光剑影，彼此残杀。太子丹甚至看得陶醉，牙关紧咬，面色微红不住颤动。

荆轲立于太子身后，闭目端坐，听着剑声。

太子丹扭头看了一下荆轲，仿佛愈加恨上心头，在案前快速地走来走去。

一个武士刺伤对手，刚刚夺到匕首，又被另一武士从背后刺倒。而被那匕首刺中者，挣扎抽搐，顷刻七窍冒血而亡。

56．铸剑坊 日 内

徐夫人将毒方和捆捆草药掷入方鼎，火焰升腾。师徒几人望着火光，面无表情。

57．校场 日 外

武士们横躺竖卧。伤者呻吟不已，死者双目不闭似望苍天。

浑身是血的秦舞阳再刺中一武士，夺到匕首，但已疲惫不堪，步履踉跄。

太子一挥手：“上！”

正在等待的第二列武士挥剑围上来，其中一个向秦舞阳劈头便砍。但“当”的一声，他的剑被一只长剑抵住。

太子丹站起，诧异地：“荆卿？！”

荆轲：“太子，还不够吗！”

太子丹有些恼：“不这样，怎能选出最好的武士，怎能试出徐夫人剑的威力？”

荆轲愤愤：“试剑？”摘去头冠后退几步拉开架势。“好吧，让我也来试试！”

太子丹惊慌地：“荆卿，你不能！”

荆轲：“我荆轲和他们一样，也无非血肉之躯，为什么不能？”

二人对视。

太子丹醒悟，神容顿改，一挥手：“好，荆卿所言正合我意，我要选的人就是舞阳。”

众士悻悻归列。秦舞阳颓然跪地，伏拜于太子丹脚下，血淋淋的双手举剑过头。荆轲收剑入鞘，也不告辞，转身而去。

58．木屋 日 内

山上的木屋前，盖聂背对镜头跪坐，望着朝阳和晨雾中的山坡。鸟啼声声。

荆轲走到盖聂身后，看着他。

盖聂：“黄鹂又叫了，每到这个季节它们就这样叫。”

荆轲不语，举目眺望。

盖聂：“要紧的是你不能有恐惧。在那一刹那，你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胆怯，那一刹那就是几千年，就是永远。”

荆轲：“你都知道了？”

盖聂：“我了解太子丹，更了解你。”轻轻地点头，又说：“在燕国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荆轲面对盖聂跪坐下，说：“等我上了路，也就不用再担心嬴政知道你了，那时你就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盖聂：“我？”笑笑，“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盖聂吗？”

荆轲低头，歉然道：“对不起。”

盖聂凄然地说：“只要荆兄能帮我了了那一剑的夙愿，九泉之下我也不会忘了你的情谊。”向荆轲深深伏拜。

荆轲扶起他，说：“我已经找到了你的家人，你的儿子，我会带他来见你。”

盖聂摇摇头：“不要让他记住我。我只要远远地看他一眼也就够了。”闭目，摇头叹息，“这一天终于要到了。”

59．钟楼 日 外

钟楼下面的荒草地上开满了野花，伊卢公主躺在那儿，在等荆轲。她手拈一支野花，呆望天空。天空晴朗，白云如奔。

她忽然看见钟楼上有个影子动了一下，立刻跳起来：“是谁在那儿？”

她向钟楼边跑边喊：“嘿，是你吗？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等你好久啦。嘿，快出来吧，我已经看见你啦！”

她笑着，追着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别讨厌了你，你藏不住了，还不快出来！这么多天你到哪儿去了？我天天都等你可是你……”

钟楼上，从大钟后面闪出一个人。但不是荆轲，是黑衣的太子丹。伊卢公主笑容顿消。

太子丹脸色阴沉、痛苦，低声说：“你在等他？”

公主低头不看太子丹，说：“是。我在等他。”

太子丹：“你已经为他弹琴了？”

公主：“弹了，又怎么样？这跟你没什么关系。”

太子丹沉默一会儿，说：“你是无意的。告诉我，对我说你是无意的。”

公主：“不。我爱他。”

又一阵长久的沉默。

太子丹：“他不是你该爱的人？”

公主：“该爱谁我自己知道。”

太子丹：“你不知道。”

公主：“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你说我该爱谁？我该爱你吗？我讨厌你。你讨厌你阴森森假惺惺的样子。你不是男人，你是一条蛇，藏在阴暗处咝咝地吐着信子的蛇。”

太子丹：“你说吧，说吧，反正我这颗心早让你割得七零八落了。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我完了。这么多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你懂吗？”

公主一怔。

太子丹：“可是你从没给过我一点点真心的温柔。有谁能像我这样爱你呢？荆轲吗？他不会爱你的，他会离开你的。他就是爱你，也会离开你的。”

公主：“不。他不会。”

太子丹：“他会的，他会很快离开你。”意识到再说下去就会泄露秘密，于是转身要走。

公主在楼下追着问：“为什么？他什么要离开我？你要让他去干什么？”

太子丹疾行，不回头地说：“你要知道，他是一个士。”

公主站住，冲太子丹的背影喊：“我就是死，也爱他！”

60．木屋 日 外

木屋下的山坡上，阳光明媚，荆轲领着一个孩子朝木屋走来。边走，荆轲边对孩子说着什么，不断朝木屋张望。

木屋的窗口里站着盖聂，他一动不动。

荆轲领着孩子继续朝木屋走。孩子还小，只顾吃着手里的水果。

荆轲站住，抱起孩子，指点着山上的木屋，尽力把孩子的目光引向那儿。这时，木屋的四处突然一齐腾起火焰。

荆轲愣住，放下孩子，望着木屋。

大火渐渐吞没着木屋，仍可见盖聂那张脸，只有伤疤却无表情，木然不动。这时，燕国的士兵纵马从四周包围过来，秦舞阳冲在前面。

当燕兵正要冲向木屋时，荆轲抽剑把他们挡住。

秦舞阳不解地看着荆轲：“荆兄，你这是……”

荆轲半晌不语，然后望着焚烧着的木屋说：“请你们不要打扰他。”

秦舞阳和众士兵都愣愣地站在原地。

荆轲再抱起孩子往前走。走了一段，走到燕兵所不及的地方，荆轲放下孩子。孩子望着火光问：“那是谁？”

荆轲说：“那是一个可敬的人。有一天，你会知道他的名字。”

荆轲让孩子跪下，自己也面向木屋拄剑而跪，缓缓低头。荆轲脸上是火光，耳边是木屋焚烧的噼啪声。

61．墓地 日 外

天空阴沉，墓碑林立。

太子丹、太傅、荆轲，站在三座墓碑前。碑上空空，既无姓名也无碑文。三人先后酹酒于墓前。

太子丹和太傅跪拜。荆轲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墓碑，却转身走去。

62．荒原 日 外

荆轲独自走在一望无际、平坦无垠的荒原上。烈日高悬，一片灼目的黄色。出现嗡嗡嗡的祈祷声，由弱渐强。

地平线上露出（如同第一场的）人祭的队伍，抬着一架火和火中的人祭。

荆轲迎着人祭的队伍走。

火光近了，荆轲略略惊讶地看着火中不动的人的轮廓。火中的人在荆轲的幻觉中渐渐清晰，幻化得好像荆轲自己。荆轲站住，呆呆地看着火中的自己。

人祭的队伍过来了，人们喊着跳着祈祷着，无视荆轲，从他两旁走过，把他淹没其中。祈祷声、叫喊声喧喧如沸。火中人形稍有颠簸，占满银幕。

火架和人群渐渐远去，出画。

荒原依旧，只剩荆轲一人。祈祷声渐悄渐杳。荆轲茫然地坐在路边。

63．荒原 黄昏 外

荒原上只剩了最后一缕夕阳。荆轲独坐不动。

远远有钟声传来：当、当、当……

64．钟楼 黄昏 外

夕阳将尽，天边尚存一片明亮，钟楼昏暗的影子。

一排排大钟的影子中间，伊卢公主独自舞蹈。微微的喘息声，舞姿显得焦躁不安，边舞边把一只只大钟敲响。钟声在暮色中传向漫山遍野。

65．荒原 夜 外

夜幕降临，满天星光。巨大的天穹下，荆轲依然坐在那儿，一声不响。

66.战场（战争背景） 日 外

“秦”字旗下，秦国骑兵挥刀冲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赵军拼死抵抗，节节败退，伤亡惨重，“赵”字旗纷纷倒地。秦军冲进城池，举火焚城。

字幕：

公元前228年，秦攻破邯郸，赵亡。

67．大殿 夜 内

空阔的大殿上只有几盏灯火，光线幽暗。两排大柱的影子斜躺在地，犹显森然。镜头从“嬴政”的背后拍摄：白袍珠冠的“嬴政”威坐殿上。随着一声“宣燕使上殿”，殿门那边走上了荆轲和秦舞阳。

荆轲手捧图匣，秦舞阳跟随其后，穿过条条大柱的影子，走上殿来。荆轲和秦舞阳伏地叩拜。

“嬴政”冷漠而傲慢的声音：“听说你带来了燕国诚心修好的证物，可是吗？”

荆轲举指沉着，语气泰然：“正是。燕使荆轲献大王督亢地图，以示燕国臣服于大王，历万世而不变的至诚！”

“嬴政”道：“展开！”荆轲膝行上前，将图置于嬴政面前的几案。

羊皮制成的地图徐徐展开。

荆轲的声音：“督亢，是幽州南界。方圆百里，由督亢泽、督亢陌组成。盛产稻谷、鱼虾，每年的收入可供燕国的十之五六……”稍顿，提高声音，以手指图，“大王请看，这条渠的走向——”

图继续展开，荆轲的手指沿一条蓝线移动，太子丹的注意力被其吸引。突然，图的尽端现出匕首。

一旁的秦舞阳猛地抽出匕首。正当此时，大柱的黑影里闪出一个人，一下子绊倒了秦舞阳。匕首落地。

荆轲见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身抓起匕首直刺“嬴政”。“嬴政”本能地后退躲闪，但荆轲已按住其臂膀使其动弹不得，匕首直抵“嬴政”心窝。

这时绊倒秦舞阳的那个人击掌喝彩：“好！就算有什么意外，凭荆卿的镇定、应变，也万无一失了。”

这原来是刺秦的演练。扮“嬴政”的正是太子丹，绊倒舞阳的正是太傅。

太子丹看着胸前寒光袭人的匕首，渐渐，志得意满之色溢于眉宇：“果能如此，我死也无憾了。”

太傅走去把门窗都打开。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荆轲：“舞阳切记，一丝慌乱就可能前功尽弃。秦王大殿虽然威赫，舞阳心中应旁若无人，嬴政他固然暴虐，可在你剑下，他无异于一条猪狗。”

秦舞阳频频点头，兴奋、激动。

秦舞阳：“可刺死嬴政以后，我们怎么办？”

一阵难堪的沉默，气氛近乎僵滞。

太子丹缓缓背转身去。荆轲看一眼秦舞阳，一言不发。

秦舞阳顿时醒悟，惭愧得无地自容，跪地叩首竟至涕泪交流：“太子恕罪！舞阳绝不是……绝不是那个意思！太子待我恩重如山，我只怕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不能报！舞阳……舞阳绝不敢有贪生之念！”

太子丹不语。

太傅上前扶起秦舞阳：“舞阳的忠勇，没有人怀疑。请下去吧。”

秦舞阳言犹未尽。太傅抚慰着他，送出帐外。

太子丹徐徐转回身，叹一口气：“事已至此，也只有用秦舞阳了。”

荆轲沉默不语，望着那把匕首。

太子丹：“时间紧迫，荆卿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荆轲缓缓道：“只怕很难成行。”

太子丹焦急地：“怎么？”

荆轲直视太子丹：“你忘记了一件最要紧的事。我和舞阳就是万死也无关要紧，可我们怎样接近嬴政呢？”

太子丹：“我把燕国最富庶的督亢之地献给他，他还能不召见你们？”

荆轲：“太子错了。秦国来使催逼再三的是什么？而太子至今不肯，那么你口口声声与秦修好，又从何谈起？”

太子丹：“你是说，樊将军的头？”嚅嗫地：“我……我不能。那样天下人将骂我不仁不义……”

荆轲冷言道：“太子可以不惜那三个勇士的生命和英名，却不好意思取下一颗将军的头么？”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荆轲走出殿门，走进门外的朝阳中去。太子丹大惊不解，呆愣无言。

68．燕市 日 外

往日繁华的集市，今天一片慌乱。商人们捆扎着货物，装上马车。市民们扶老携幼，背包提囊离家出走。道路拥塞尘烟四起，人喊马叫狗吠童啼，乱成一团。

69．荆馆 日 内

伊卢公主大步走进荆馆，长驱直入，侍女纷纷躲让。她走过一间间厅廊，一直走进荆轲的卧室。

荆轲正在更衣，赤膊而坐。

伊卢公主出剑，直抵荆轲赤裸的臂膀，荆轲不动。

公主说：“你在躲着我，为什么？”

荆轲不吭声。

公主：“你不爱我了？”

荆轲仍不语。

公主：“你要离开我？”

荆轲还是不说话。

公主：“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个死人吗？”

荆轲：“对。你只当我已经死了吧。”

公主大怒：“我们伊卢女子是不能欺骗的，你要付出代价！”

公主渐渐用力，剑锋刺进皮肉，血流了下来。但荆轲还是不动，也不出声。公主的剑落地。公主跪倒，抱着荆轲的腿痛哭失声。

荆轲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转过身，也跪下，搂住公主，摇着她说：“我活一天就爱你一天，懂吗？你这个小傻瓜！”

两个人拥抱，狂吻。荆轲把公主按在地上。两个人在地上翻滚。

镜头拉出来：退出卧室，退出一间间厅廊。此时可闻荆轲与公主的欢爱之声。

70．太子丹密室 日 内

太子丹站在盛开的玫瑰丛中，伊卢公主在他身后。

公主问：“你到底要派荆轲去干什么？”

太子丹：“这不是你要管的。”

公主：“我猜你又是要让荆轲去刺嬴政，对吗？”

太子丹不语。

公主：“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能忘记，还是想着复仇吗？不错，我侍奉过嬴政，可是我不爱他，我从没为他弹过琴。”

太子丹：“可是你为他弹了。”

公主：“是，我为荆轲弹了。就为这，你要让他去死？”

太子丹不说话，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意思是：妇人之见。

公主继续说：“要是我不为他弹了呢，你能放弃这一次吗？”

太子丹苦笑：“你真这样以为？”摇头，“就算我放弃，别人也不会答应的，燕国的百姓不答应，列祖列宗不答应。”

公主：“我为你弹琴。我只为你弹琴，还不行吗？”

太子丹一愣：“真的？”又摇头，“你以为我是傻瓜吗？你是为我弹吗？你是为他弹，你还是要为他弹。”

公主绝望地说：“那我怎么办？”

沉默一阵。

公主决然道：“我不再为他弹了，我永远不会再为他弹琴了，我把我弹琴的手也给你，总行了吧？”

太子丹一惊，转身看着公主：“你要干什么？”

公主退后几步：“我们伊卢人说话是算数的。”说罢，公主抽剑，砍下了自己的一只手。鲜血喷涌，公主倒地。

太子丹扑过来，跪倒，抱住公主，声泪俱下：“你这是干什么！丽人，你这是干的什么呀！”

公主看看他，闭眼，昏了过去。

太子丹：“来人哪，快来人哪！”

侍者纷纷跑来。

71．太子丹密室 夜 内

密室的另一处。空荡荡的厅内唯一一条几案，几案上是公主的断手。拱形的石窗外透进夜色。

几案前，太子丹茫然呆跪，喃喃自问：“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太傅的声音：“什么也别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把丽人送到别处去，等荆轲走后，一切都会过去的。”

沉默一阵之后，太子丹说：“不，我要告诉他。”

太傅几乎不敢相信：“什么？”

太子丹摇摇头，重复道：“我要告诉他。”

太傅走到太子面前：“你疯了吗，太子？那样的话，我们多少年来的心血，燕国的大业，就统统都要完了。太子，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就丢掉整个社稷！”

太子丹站起来，爆发道：“够了！我受不了了！何必要遮掩？告诉他，都告诉他，去与不去让他来选择。”

太傅先是震惊，但沉思半晌后，却转念点头道：“好，这样也好。”太傅拿定了主意，一边踱来踱去一边继续说：“反正也难遮挡，若一旦让荆轲知道了，反而不好。不过，在你给荆轲看这只手时，我们必须要加上一样东西。”

太子丹抬头看着太傅莫测高深的神态。

太傅一字一句道：“樊於期的头。”

72．战场（战争背景） 日 外

浩浩荡荡的秦军。

字幕：

公元前228年，秦军屯兵中山，逼近燕国。

73．荆馆 日 内

一双手打开桌上的一只匣子，匣中是樊於期的头。

镜头拉开：打开匣子的是太傅。太傅旁边，太子丹坐在桌前，对面是荆轲。

荆轲见头无语。

太傅说：“还有一样东西，我本来是不想给你看的，但是太子坚持要给你，因为这东西是伊卢公主要给你的。”

太傅打开另一只匣子，匣中是公主的手，手上有一个圆圆的黑痣。

荆轲一见那手，神色大变，抽剑直抵太子丹。

太子丹闭目：“你杀了我吧，荆轲。我知道会有这一天。我这条命给了你，我不遗憾。”

太傅：“手是公主自己砍下的。”

荆轲转身怒视太傅：“你胡说！”

太傅：“老天在上，不信你可以去问丽人公主自己。”

荆轲愣住。

太傅：“你知道这是谁的手吗？这是丽人公主的手！伊卢公主就是丽人公主。”

荆轲：“丽人？她不是死了吗？”

太子丹神情疲惫地说：“没有，她没死。我把她从秦国带了回来，为了防止嬴政报复，她只能隐姓埋名。多少年来世人只知道她是伊卢公主，不知道她就是丽人。”

荆轲垂下剑，无语。

太子丹：“丽人在我面前砍下了这只手，说是不再为你弹琴，为的是叫我不再让你赴秦。她的琴声，威震天下的嬴政没有听到过，我等了多少年也没能听到，而你荆轲却听到了。”苦笑，“我太子丹宁愿用整个燕国，用自己的一条命去换她的琴声呀！”

荆轲震动，收剑入鞘。

太子丹有气无力地继续说：“作为君王，我嫉妒嬴政，因为他征服天下屡战屡胜。作为男人，我嫉妒你荆轲，因为你得到了她的琴声。作为一个人，我不仅嫉妒你也嫉妒嬴政，因为你们都将青史留名。而我太子丹，我有什么呢？我的国家面临强敌，岌岌可危，我所爱的人弃我而去。我从小就作为人质，被送到赵国、秦国，像蜗牛那样活着，我没有一天领略到君临天下的威荣。我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割下嬴政的首级，以报国耻家恨。荆卿，嬴政就是第一个毁了丽人的人！”

荆轲默然。

太子丹抬头望着荆轲：“荆卿，我再说一遍，丽人砍下这只手就是为了让我对你说，不让你赴秦。”

太傅在一旁说：“太子都告诉你了，他本来是可以不告诉你的。现在，一边是丽人公主的手，她要用这只手留住你；一边是樊将军的头，他情愿割下自己的头助你去刺秦。荆卿，你自己看着办吧。”

太子丹：“太傅，不要说了，让荆卿自己选择。”跪在地上朝荆轲一拜，“荆卿，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视你为知己。”

荆轲颓然坐下。

74．荆馆 夜 内

夜已深沉，更鼓凄凉。荆轲独坐如木刻石雕。

很久，他慢慢举剑观看。荆轲的内心独白：这剑看来是要开锋了。

响起隆隆车马声。

75．燕都城外 夜 外

隆隆的车马声。地平线上，遥见燕都城巍峨的远景。一队车马出城。

76．野外 夜 外

四野静寂。车马声惊起睡鸟。

突然，车马无声无息地停住了。“唰”地，白幡竖立，所有的车马都撤下罩布，车马皆披白挂孝，如雪的一片洁白在暗夜中闪闪耀目。

身着白麻丧服的人手扎长长挽带。

队伍前面，一只身蒙熊皮，四目金面、挟矛持盾的假人升起；队伍继续前进。

77．易水边 黎明 外

晨光熹微。萧瑟的秋风吹拂河边茫茫芦苇，河水汹涌，拍击霜染的堤岸，天地苍茫，雾霭飘绕。

身着丧服的人们分两排，肃立河边。身后是悄然无声的车马。

荆轲和秦舞阳从两排人形成的夹道间走来。荆轲腰佩长剑，步履从容。秦舞阳双手捧着盛有樊於期首级的木匣，斜背装着督亢地图的长盒，紧随其后。

太子丹从队伍另一端迎上来。众人无声。

太子丹与荆轲、秦舞阳一起，走到一座临时搭起的祭台前。石垒土堆的祭台上，是一排燕国先帝的牌位，其前有各色祭品。

仪式皆在沉默中进行。太子丹洒酒于祭台，太子丹徐徐洒酒于车轮，太子丹跪地向荆轲伏拜，众人随太子丹一齐深深伏拜。太子丹双手捧酒，献于荆轲，荆轲接过酒爵，一饮而尽。

高渐离猛然击筑。悲怆的筑声打破寂静。伏跪的众人，泪水盈眶。

高渐离披发合目，筑声惊天地动鬼神。

夏扶举剑齐喉：“我夏扶空负太子厚待，无能为报，只有以死为荆卿壮行！”

众士纷纷效法：“为荆卿壮行！”

夏扶及七八个士，切喉自刎，鲜血喷洒河滩。

筑声更见高亢、激越。

一道雪光，荆轲横剑当胸，慨然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易水渺渺，衰草茫茫。旭日渐渐升高，把一切染为血红。筑声歌声回天荡地。

78．大漠 日 外

荆轲一队车马走在长天大漠之间。乱云飞渡，天色如铅。

远处忽见一个深红色的小点在沙丘间时隐时现，疾速变大，是一个人骑马跑来。

荆轲注目而望。

那骑马人再次出现，已经可以看清正是公主。她立马于一座沙丘上。

荆轲看见她，做一个手势，身后的车马立刻原地停下。

荆轲与公主都不动，长时间对望。然后两人几乎同时驱马向对方走近。

79．大漠 日 外

两座沙丘之间，荆轲与公主立马相对。

公主冷冷地说：“先生这是要去哪儿？”

荆轲说：“我不能背信弃义。”

公主：“要是我不答应呢？”

荆轲沉默片刻，打马掉头便跑。

镜头俯拍：荆轲在前面跑，公主在后紧追。看看荆轲接近了大队车马时，他忽然兜了一个圈，向大漠深处跑去。公主依然紧追不舍。

80．大漠 日 外

荆轲放慢速度。公主渐渐追近。

正当公主的马挨近荆轲的马时，荆轲抽剑弯腰，剑光一闪砍断了公主的马腿。公主仆身落马。

荆轲在马上对公主说：“我会派人去告诉太子，让他来接你。你等着。”

公主跪在地上大喊：“他不值得你这样，他只想着复仇，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荆轲：“你以为我是为了太子丹吗？不，我是为了燕国。”

公主：“你救不了燕国，燕国要亡了，这是星星告诉我的。”

荆轲激动地说：“那么田光呢？盖聂和夏扶他们呢？还有樊於期呢？他们的血呢？这么多的血！他们永远在我眼前，永远压在我的心上。”

公主：“你不是剑不开锋吗？”

荆轲一怔，说：“可是我又能干什么？”

公主：“可是你爱我。”向荆轲伸出手，“答应我，不要去。答应我，我们一同回伊卢去。”

荆轲：“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呀。”

公主：“义？什么是义？燕王义吗？太子丹义吗？你所说的义，在哪儿？”

荆轲长叹：“我不能叫天下的人耻笑我，叫后世的人唾骂我。”

公主：“天下人？他们都是瞎子，他们都是傻子。要是几千人几万人都只有一个头脑，只有一颗心，那他们都是瞎子都是傻子。”

荆轲怔怔无言。

公主接着说：“而我们伊卢人，永远为自由而活着，生命属于我们自己。”

荆轲摇头说：“你不懂。你不懂！信义对于我就是生命，当别人为你流血时，当别人为你取下头颅时，你还能说生命属于你自己吗？”

公主：“那么你的生命属于什么？属于信义？属于功名？属于那些活着的死人？天啊，功名、信义，你们这些人！你，嬴政，太子丹，为了这个功名或者是信义，你们自杀、杀人、被杀，你们都疯了！”

荆轲打马要走。

公主扑上来抓住荆轲的马缰：“你杀了我吧！我活一天就不放你走！”

荆轲：“你放手！”

公主：“你杀了吧，你已经杀了我！我已经死了，我的心已经死了。”

荆轲一剑砍断缰绳。公主再次跌倒在地。

荆轲纵马跑去。

公主在后面爬着追他，喊：“我会一步步爬着跟着你的！我会的！我会爬下去，直到死！我会饿死，渴死，我会的！”她爬着，爬着，爬着……

大漠上，风，渐起。

公主向前爬着，声音凄厉地喊：“你杀了我吧，别丢下我，别看着我受苦，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伊卢公主求你了……”

最后这一声“求”，令荆轲不忍。他站住，下马，脸上显露出决绝的神色，注视着公主，看着她一步步爬近。

公主爬到荆轲脚下，抱住荆轲的腿：“你爱我，你不会看着我受苦，对吗？杀了我吧。你有去无回，你要是真的爱我就让我随你去吧，伊卢公主求你了……”

特写：荆轲悲绝的脸。

特写：荆轲握紧长剑的手。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特写：公主面带微笑的脸。

荆轲举剑，剑锋上染满鲜血。

大风铺天盖地而起。风中响起公主的琴声。琴声哀怨，悲烈。琴声中慢慢掺进一个男声无字的吟唱……

81．大漠 日 外

云高日淡，大漠空阔，唯见风起不闻风声。荆轲赴秦的队伍在风中行进，显得孱弱、渺小。琴声和吟唱撕肝裂胆，鼓声咚咚如行进的脚步。天地沉寂，队伍走向天边，走向云中的太阳，融进那一片分不清是何去处的白光。

大风扬起漫天沙尘，银幕上一片模糊。

82．东汉墓及“武梁祠”残迹 日 外

琴声及吟唱声渐弱渐止，唯咚咚的鼓声不停。大风息处，见一片荒冢和祠堂的残迹。颓石断瓦，荒草蓊郁。

镜头在乱石荒草间推进，时而碰响砖石朽木，或锈蚀的青铜兵器。

出字幕说明：

清乾隆五十一年（公元1786年），在山东嘉祥掘出建于东汉元嘉元年（公元151年）的“武梁祠”残迹，于其间发现一面刻有荆轲刺秦王的画像石。

镜头沿发掘现场土阶缓缓推降，直推到画像石前：那是一面祠堂的残壁，上面镶了画像石。黑石白刻虽已残损，但“荆轲刺秦王”的字迹明晰可辨，石上荆轲夺剑刺秦王的形象依旧栩栩如生。

画像石占满整个银幕。字幕升起，同时伴有旁白（因时隔久远，旁白声并不激昂，而是沉着、凝重）。

据司马迁《史记·卷八十六》载：

……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藩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轲）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秦王）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

于是秦王大怒，……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

鼓声犹在，延至剧终。

演职员表。

剧终。

1994年11月15日 第二稿

[1] 与钟晶晶合作。

访谈·对话

先修个斜坡吧

史铁生：我们在宣传上有一个大毛病，一个人一旦做出事情来了，人们就把他大说特说一通，而在此之前，他恰恰需要帮助时，却无人过问。

王林[1]：有这种情况。在讨论张海迪的事迹时，有人就说，张海迪出名了，于是人们给她送来各种东西，都来关心她了。可她当初为了找一个工作，遇到了多少困难。人们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多关心她呢？

史铁生：也就是说，在人们给张海迪各种关怀的时候，仍有许多残疾青年处在她当年的状况之中。当然，都像关心张海迪那样去关心残疾青年，也是不现实的。但是许多眼前就可以办到的事，就应该着手去做了。咱们先从小地方说吧。比如我，我看不了画展，进不了图书馆和书店，只要有台阶，我就上不去。这类事对残疾青年来说，不仅仅是表面上的事情。一个好电影，别人看了他看不上，他的心一下子就会被弄得灰极了。再比如，大夏天摇车走在大街上，口渴得要命，想买点饮料喝。可卖东西的全在马路牙子上，上不去！别人能喝你喝不着，你火不火？其实解决并不难，在一些书店、图书馆门前，在马路沿上多修几个斜坡，就行了。事情很简单，但要有人去做。

我们残疾人特别需要的，是独立生活的能力。现在大楼建房，也应为残疾人想想，那种有上下水、厕所等设备的房子，我想再没有比残疾人更需要的了。这种独立生活的能力的具备，对残疾人的心理会产生很大的积极影响。而比起这些，你仅去宣传一两个人有什么大作为，我觉得实在没什么大意义。

王林：也许，残疾青年对待成功者的心理与人们不大一样。

史铁生：给人的感觉是，好像只有成功了，伤残人才有活着的意义。我认识一个青年，他双腿不能动了，可他能打大衣柜，木工活干得特棒。宣传张海迪的时候，他对我说：我想学英语。我说：你快四十了，还学什么英语？他又让我教他写小说。我说：你干木工不是干得很棒吗？他说：干得再棒又怎么样？这“怎么样”中有一些功利主义因素，可他是为了得到人们的承认和重视，否则，他的许多问题就解决不了。是不是一个人干出名堂来了，才重视他，然后才谈到对伤残人的重视？如我们报道的那些残疾青年，都是写出东西来了，翻译出东西来了，或画出东西来了，而大多数残疾青年，就是在干着一般的活，得不到同样的关心。怎样让伤残人在平凡的工作生活中也能感受到生活的乐趣，这不是报道几个出名的人就可以办到的。有限的褒奖没什么意思，需要的是广泛的理解和关心。

王林：史铁生，在事业上，人们说“你成了”；在心理上，你是否还有没站立起来的感觉？

史铁生：我们心中都可能有被压抑得不正常的痛苦深深地埋藏着。我曾经问一些残疾青年先进人物：你们心中是不是有埋藏着不愿说的痛苦？他们都承认。可表面看来他们都过得不错，我也能给人很乐观的印象。

王林：具体谈谈。

史铁生：坦率地说吧，残疾人不愿说的，就是爱情问题。他们心中的阴影，在这儿表现得最浓烈。这些是应该说一说的。

王林：也许对残疾青年爱情生活的宣传，也还不易找到适当的角度。

史铁生：首先残疾青年往往自己都不敢认为有爱的权利。他们谈到这些问题时，就躲躲闪闪，包括我自己都是这样，有一种摆脱不了的心理障碍。文学中总说爱情是永恒的主题，可一到了残疾人这儿就没了。我看了一些写残疾人获得爱情的报道，那好像在写一种施舍，“谁谁把爱情献给了一个残疾人”，好像残疾人占了一个便宜。他得到了爱，于是宣传他；可那些得不到爱的呢？他们看了会更加痛苦。

王林：在你的一些作品中，也可以看到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影。也有人说你的作品色调有些“灰”，你怎么看？

史铁生：什么叫“灰”？残疾人的生活显然不是全透明的。写残疾人，是不是全要写成蓬勃、高昂、乐观的？都像《明姑娘》那样？这不是给人们提供一个假信息？写他们真实的痛苦是不是就意味着悲观？其实，敢于承认痛苦，这就是一种自信的表现。

关于残疾人的事，一下子解决不了，但这恰恰说明该动手解决了。从如何关心残疾人这一点上，完全可以看出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

载《中国青年》1985年第5期

[1] 王林，时为《中国青年》杂志记者。

一个作家的生命体验

“活着不是为了写作，写作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张专[1]：史铁生先生，如果不是您这种特殊的命运，所谓“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您会不会走上写作这条道路呢？

史铁生：我觉得这无法预料，只能说我的病促使我走上写作道路。至少在这之前我没想过会以写作为生。“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我才初中二年级，刚满十五岁，根本没想过以后干什么，然后就参加“文化大革命”，稀里糊涂的，出身不好也不坏，没什么特别的骄傲也没什么特别的冲击，然后就去插队，那时候想得很现实，就是怎样在农村干点什么事。只是在病以后才想这件事。病了以后最重要的问题是还活不活，慢慢才想明白死是迟早要来临的节日，不必太着急，等决定活下去之后，自然要想怎么活，有一点很明白，就是：总得要做点事情。

张专：能不能这么理解，写作是您自救的一种方式，而且是最佳的方式。

史铁生：可以这么理解。当然这个自救的意义是有所变化的，刚开始的时候更多的是一种生存自救，走着走着才想明白，其实这么些年来所追求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一个价值感。活着要有点价值，你就要干点什么。至于你问我如果没有病我会干什么，我说不出来。我想如果没有病，至少我不会那么早就动笔，可能会再搁一些年。没这么多东西逼着可能也就搁下了，以至成为一个爱好者、关注者和说三道四者。当时各种各样的状态逼迫你，必须要动手了。

张专：您的一位病残朋友曾说：感谢命运给了我一份特殊的生活。您有这样的感受吗？

史铁生：这就像什么呢。有一本书上写到玩牌，别人洗完了你还不放心，还得自己再洗一遍，你的期望是想比原来好，但你不知道是不是好，原来还没有呈现就消失了，只有一种可能性，如果说感谢命运是指两者比较而言我觉得很难说。如果我们从这个命运中走过来了，发现了生活的美、生命的美，因而对命运有感激情绪的话，我觉得是非常好的。心存感激，很好。

张专：你有没有这种感激之心呢？

史铁生：应该说是有，但这实际上是一个悖论。如果你真觉得它很好很圆满的话，那么这种感激可能会消失。恰恰是因为一种残缺的美。人的残疾怎么说都是一种遗憾，这种遗憾却有意外的收获，这可能就是它的美之所在。如果没有一个限制，没有一种残缺，一切都手到擒来，这个人可说活得很顺利，但活得很傻。

张专：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感激之心的对吗？那么您目前生活的支撑点是什么？是写作吗？

史铁生：就像我写的一篇文章：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活着。如果生命是一条河，职业就是一条船，为在这生命之河上漂泊总是得有一条船，所以船不是目的，目的是诚心诚意地活着。其实往大了说，人的支撑点就是活着，生的欲望。人要是有了绝对的死的愿望就什么都甭说了。生的欲望是人的一种本能，由此他去创造许多美好的东西。也可以说人活着是为了美好的东西，但这个美就没有一个标准，有的人在困难重重的逆境中会活得很好，而有的人一切皆顺却活得很糟糕甚至去死。其实这很有点无可奈何的味道。既然无可奈何，那么如果它是一个悲剧，你要表现出你的力量；如果它是一个骗局，一个幻觉，你要让这个幻觉很美。

在悲剧的背景上做喜剧的演出

张专：具体到您的作品，从一九七九年到现在，您是逐步地指向您的理念和意志，这其间也有一个发展过程，您能不能把自己的作品分个类。

史铁生：有人分过，我也比较同意。刚开始还是写一些社会问题，像《午餐半小时》，因为我们这一代人接受的文艺理论还是文艺要反映社会生活。这种观念是很顽固的，但很快我就变了，写残疾人，这可以归到人道主义范畴，比如《一个冬天的夜晚》，再到后来写人的残疾的时候，就不是人道主义能够概括的了，或者说它是更大的人道。人存在的根本处境有可能是社会的，或者人道的，但从根本上它是人本的。

张专：一般人都认为《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是您早期的代表作，这应该是没有错的。那种调子：情绪比较饱满、调子比较明快、写法比较现实主义，这种东西到后来并没有延续下去，而实际上这种调子是比较正统也比较容易被肯定的。

史铁生：某种东西确实没有延续下去，因为我觉得那时候还有一种比较虚假的乐观主义。

我并不认为悲观是一个贬义词，在比较深层的意义上。但如果以自己的悲哀为坐标的悲观主义是不好的，以自己的某种温馨为出发点的乐观主义也是虚假的、浅薄的。真正的乐观和悲观都是在一个更深的层面，它是人的处境的根本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讲，悲观和乐观没有高低优劣之分。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一些悲观，如果陷在里面，写作就会萎缩。《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写的是我生活中比较温情的东西，有些作品写的就是比较悲观的东西，但都没有指向人的根本处境，所以我必须超越它。事实上，《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的某种风格，某种对感情的重视，在《我与地坛》中又接上了，但它又不一样，它比《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要大了，它理解快乐和痛苦的视野要大多了。

张专：我想大概是您的作品大多数都涉及残疾人，使您必须要超越那种浅薄的悲观。您的作品有一个很明显的主题，就是关于残疾人……

史铁生：不……不都是这样，这个话题需要说一说。首先我写东西的题材不限于残疾人，我也写过插队的、街道工厂的等其他不相干的。

另外关于残疾我也有一些看法。我的残疾主题总是指向人的残疾，而不是残疾人。一切人都有残疾，这种残疾指的是生命的困境，生命的局限，每个人都有局限，每个人都在这样的局限中试图去超越，这好像是生命最根本的东西，人的一切活动都可以归到这里。从这个意义上理解，我的作品，的确有一个残疾主题。

张专：您的作品所展示的基本上是这种人的生命和生存的基本困境之间的无法解决的冲突，有人评价您是“当代西绪福斯”，大概也是这个意思。所不同的是，您比西绪福斯更清醒地意识到：人的困境是与生俱来的，不可以超越的，所谓“原罪、宿命”。

史铁生：命运的力量相当大，人很根本的有一种宿命。所谓命运它不是人可以改变的，人只能在一个规定的条件下去发挥人自身的力量，这种规定的情境就是宿命。比如说你生来就是个女的而不是男的，你生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生在唐朝或宋朝，比如说我这腿，它就瘫了，你竟无办法，只能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人的主观力量只能在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后做一些事情，你所谓接受的这个事实就是宿命。

原罪也是这样，并不是我们犯了什么罪，但是与生俱来的一些东西使我们有罪感。我曾经说过人有三大根本困境：第一，人生来注定只能是自己，人生来注定是活在无数人中间并且无法与他人沟通，这意味着孤独。第二，人生来就有欲望，而人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赶不上欲望，这意味着痛苦。第三，人生来不想死，而人生来就是在走向死，这意味着恐惧。

张专：如此说来人就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原罪之中，人的力量又在哪里呢？

史铁生：人的力量就是在这样一个悲剧的背景上做乐观的奋斗。我所说的三大困境又是人快乐的根源。

张专：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很无奈的情绪。

史铁生：是，是无奈。所谓宿命就是无奈，所以我说是在悲剧的背景上做喜剧的演出，你不承认这种悲剧的背景，你是个傻瓜；你不做这种喜剧的奋斗，你是个懦夫。

张专：您信上帝吗？

史铁生：信。但上帝是什么这又是一个大话题，怎么证明上帝的存在又很有意思。它绝不是一个人格化的东西。在某个层面上你可以把它人格化，比如你劝人行善的时候。但在美的层面上它不是人格化的，它本身是一种祈祷。在人面临困境的时候从根本上讲没有人能救助我们，而这种状态可以使我们的心境得到改变，对世界对生命有一种新的态度，这时候，上帝就显露了。

生命之路上纵情歌舞

张专：悲剧的背景已经设定，那么这其中的演出何以又成了喜剧？这种演出的价值何在呢？

史铁生：这就看你的活法了。面对悲剧的背景，必死的归宿，如果从此就灰溜溜地不思振作，除了抱怨和哀叹再无其他作为，这样的人真是惨透了。有悟性的人会想：既然只能走在这条路上，为什么不在这条路上纵情歌舞一番呢？于是一路上他不羁不绊，挥洒自如，把上帝赐予他的高山和深渊都笑着接过来玩了一回，玩得兴致盎然且回味无穷，那他就算活出来了，生命其实只是一个过程。

人一方面对威严而神秘的造物充满了敬畏，一方面又为人的不屈和神奇满怀骄傲，他在创造美的时候又欣赏到了美，他欣赏自己这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这就是艺术，这就是美，人活着的价值可能最终就是为了美的价值。这说来就长了。

比如说真善美这个话题，我觉得真善美不是平面的，而是递进的关系，真走向善，善走向美。美是最高层次的。所谓真就是指，在我讲到的那种必然、那种宿命里，你必须承认它，真诚地承认它，你给它加什么花活，加什么粉饰都离真越来越远。在这种真面前，什么是世界最珍贵的东西，那就是爱，也就是善，只有在爱与善这个层次的引导下，真才能有价值。一个有爱心和善心的人，你才能相信他不说谎，才相信他真。那么这个善这个爱又有它的困境了，能全世界的人都相爱吗，能每个人都有一份爱心吗？退一万步说，人都一样了，这世界也就消竭了，这是一个悖论，那么怎么办，只有求得生命的美。你真、你善，并不要求实际的报答，只求美的价值，自我的完善。只有在这种美的引导下，你的美才有归宿，一个人带着欣赏美的心情行善，他的善才不虚假。所以我觉得这是一种递进的关系，而这种递进关系恰又和文学相对应。文学是真的层次，如果文学中看到了人的处境问题，那就有了哲学的意味，也就到了善的层次，然而此时人们往往会陷入一种绝望，一种彻底的悲观，那么就要进入一种神学的层次，我觉得也就是一种美的层次。

张专：据我的理解，您说的神学大概不是指某一种具体宗教，而是指一种宗教精神。

史铁生：你说得很对，我不是指的真正上帝或者释迦牟尼。具体的宗教顶多引导人们向善，有时还起不了这种作用。我说的是一种宗教精神，就是在真和善的绝望处产生的一种感动。

说到宗教很多人会想到由愚昧无知而对某个事物的盲目崇拜，甚至想到迷信。所以我用宗教精神与他区分，宗教精神是清醒时依然保存的坚定信念，是人类知其不可为而决不放弃的理想，它根本源于对人的本原的向往，对生命价值的深刻感悟。所以我说它是美的层面的。这样它就能使人在知道自己生存的困境与局限之后，也依然不厌弃这个存在，依然不失信心和热情、敬畏与骄傲。

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民族，都需要这样的宗教精神，就像婚姻需要爱情一样。

张专：这让我想起一句话：粗知哲学而离弃的上帝，与精研哲学而皈依的那个上帝，不是同一个上帝。这心中的上帝不妨就说是我们精神的家园，不妨说就是理想与渴望，人们清醒地意识到理想是不能实现的，仍然赋予它牵引过程的力量。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史铁生：先说一句题外话：人们常说童心可爱，其实童心之所以可爱不在于它的干净，而在于它的好奇。

人只要想活下去，他几乎不可能不被理想牵引，人又同时镇静地看到它的必然逻辑，你就会既不失去奔向理想的力量，又不会太为得不到理想而焦灼。你很清楚，得到的只能是过程，理想本身不是为了实现的，他只是用来牵引过程，使过程辉煌，使生命精彩。

人活着意味着生命力的存在，这个时候它不可能没有欲望，理想产生于欲望。欲望是上帝的设计，或者说是自然本身的存在，自然本身就是一个无穷劫，方向即是欲望。所以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理想，有理想生命就精彩。

张专：您的小说和作品好像总在阐述这些意义。

史铁生：有可能，我有一些根深蒂固的想法，可能就陷在里面了，我这个人有时候很顽固……

我知道什么不是文学，但我不知道什么是文学

张专：您的小说自我性比较强，要么有您自己的影子，要么就感觉您在叙述。

史铁生：首先我接触的面比较窄，多数是自己坐在屋子里琢磨，想……这是一个空间的问题，再有一个心理的问题。就是说，我面对的确实是一个个人的困境。我这个困境你找不到它的社会原因，你没招谁惹谁，你不是被迫害的，一上来我的位置就指向人的根本困境，这也可以说是对这个病的所要感激之处，很多人写作是因为社会上经历很多，有感慨、有想法，写的是社会上的一些事和关系。我直接面对的是人的根本困境，生命存在以来它就有了这个问题，自打一出生，问题就存在了，所以我关注的也就是这些。你说它是个人的，但它实际上是人的，只不过较少是社会的。

张专：写作只是要解决自身的问题。

史铁生：我想从根本上是这样，首先写作解决不了别人的问题。它也不能直接解决社会问题。

张专：看您的作品有一种感觉，前期作品叙事成分比较多，到后期则有了很浓厚的理念甚至玄想的色彩，更多是一种哲学和如您所说神学的东西在里面。但这个和文学好像有点冲突。

史铁生：文学这种东西我觉得没有一个界限，我知道什么不是文学，但我不知道什么是文学，它可以是各种各样的，但它又确实区别于哲学的简单的逻辑的推论，艺术源于敬畏与骄傲，对生命的感悟。这很难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说不太好，我现在是信马由缰了……不，不是信马由缰，我还没有达到那种自由境界，但我不太去限定它，我不太去管它是什么，我曾经写过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它只是写作，对别人来说它只是一篇作文，你看它感兴趣吗？感兴趣就看好了，你别问它是什么。

张专：很多人评论您后期的作品是实验性小说。

史铁生：这种说法就是他一旦没有办法归类的话，就说它是实验性的。某一个小说流派，或者说艺术流派，只有当它成了大潮流，有一定数量的追随者和认同者之后，人们才给他起一个名字。于是后来搞评论的人就有了一个一个的抽屉，把一些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去，如果你的东西放不进去，他就说你不是东西，如果放不进去又有点意思，他就说你实验。

其实我骨子里可能很传统，我可能是传统的存在方式加现代的思维方式。

张专：您后期的作品的确让人耳目一新，从标题看都与众不同：《原罪·宿命》《一种谜语的几种简单猜法》《小说三篇》等等，您是否有意在技巧上创新或磨炼技巧？

史铁生：我没有。但我感觉到技巧的重要是：当我有一个东西用已有的技巧表达不出来的时候，我就想怎么去表达出来，这个时候技巧就产生了。我会看到有些小说它的一些方式就很吸引我，像法国新小说派，我至今没有这样写过，但我很有欲望那样去写，在我的某些小说里有类似的片断。这个时候你说它没有纯技巧的东西也不是，但确实是它的方式吸引我，本身这种形式就能使我心里的东西掉出来。所以我写每篇东西都跟第一次写差不多，没有轻车熟路、驾轻就熟的感觉。

张专：最近在写什么新小说吗？

史铁生：在写一个长篇。这是我的第一个长篇，写了将近十年。里面有我所有的东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很费劲，因为我担心写出来的东西往往不是我要说的，有的东西到了极致是不能说的。

张专：讲的什么样的故事？

史铁生：不能说，说出来就变味了，等写出来自己看吧。

载《北京广播学院学报》1994年第3期

[1] 张专，时为北京广播学院教师。

史铁生访谈录

关于困境

胡健[1]：我们知道，你是在二十一岁生日那天住进医院的，然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就是说一个困境造就了一个独特的作家……

史铁生：独特不敢当，但是写作，本来就是人们面对困境才有的一种行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写作呢？我想就是因为看到了困境，才可能有写作这种行为发生，而且这种困境可以说是永恒的。

胡健：可是面对困境并不是每个人都拿起笔来，正如你当初发现自己不能站起来后，首先想到的也不会是文学吧？

史铁生：我说写作并不一定就是纸和笔的问题，而是人们面对困境而有的思索或感悟，在永恒的困境中想怎么办的时候，这时候我想就是写作行为。

胡健：就是写作的预备行为。

史铁生：或者说拿笔和纸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之前，他的心里已经有了这些东西。但是反过来说，如果仅仅有笔和纸那你就能写作吗？写什么呢？能写字不见得能写作。

胡健：所以必须要困境？

史铁生：我想是这样，我想文学根本就是面对困境产生的，从来就是这样，如果永远有文学这件事情，困境就是永远的。我今年是四十五岁，正好在四十至五十之间，中国的古话说，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实际上仔细一想，这话有矛盾，四十已不惑了，怎么五十又知天命呢？我想四十不惑可能就是，待人接物这些事都比较熟悉了，但是你心里的困惑并不在于此，四十是解决不了的。而五十知天命，知天命却又没说不惑，可能天命就是指永恒的困境和惑的永远存在。

胡健：我想不惑应该是面临着很多东西，他只认准一条路来走，不会被其他的所迷惑，但是到五十了，他就知道走得通还是走不通。

史铁生：而且他知道这条路永远没有头了，人生的这种疑问别说此生无尽，来生大概一代一代永无尽头。

所以我说困境是永恒的，你无法设想一个没有困境的状态，没有困境就没有矛盾。

胡健：但是我想对每一个人来讲，困境还是有大小的，就好比你刚二十出头，就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到拿起笔写作是一步一步过来的，一道一道关过来的，最开始是什么感觉？

史铁生：人二十多岁就瘫痪，我想除了特别天才的人大概都受不了，当时就是想别活了，再活没什么意思了。这个死不死的问题不是一下能解决的，后来就想就算我已经死了吧，那么其他器官还好着，不用也糟蹋了，就再活着试试。既然再活着试试，您就要干点什么了。我曾试着画彩蛋、学外语，画彩蛋一下也就成功了，但没兴趣，学外语又没有地方用，没人来找我当翻译，最后就是写作。刚开始也很迷惑，像我这样的人，在家里是不是就能写作呢？但当时也顾不得这些了，就这么干吧。其实人心里的世界更无穷、更丰富，你经历的事情你可以反复看它，实际上都不一样。所以我写的一些东西好些作家朋友也跟我说，思辨色彩比较重，我说这好像也没有办法，这是命。

胡健：说到你的思辨色彩，我觉得是你几次想到死，可能因为这个悟出来的。

史铁生：死的问题，要说彻底摆脱了它，大概也不是太久的事，但是摆脱它的过程却很长。比如说，有人在绝望的时候说到死，第一步，我就劝他先别着急。这话是因为看卓别林电影《城市之光》，有一个女的自杀，卓别林把她救下来了，这个女的说你干什么救我，应该让我死，卓别林说了一句很棒的话：“你着什么急呀？”有时候幽默很好，非常重要，卓别林这句话我这一生都不会忘了。这就是一个开头，既然不着急了，继续活下去有可能各种信心都建立起来了。

胡健：那你说对付困境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史铁生：就得知道困境是没完没了的，而且要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你老是觉得有一站，到这一站一切都好了，这是一个骗人的幻影，没有这一天，直到死。

胡健：可是人并不是一开始就能把最后的底都给看清的，你也是一段一段的，是吗？

史铁生：但是现在仍然是迷惑。

胡健：就是轻易地放弃希望？如同你的腿，一开始总会想，有一天会不会好？这种希望，现在还有吗？

史铁生：这种希望存在了十年。那时候听说哪儿有什么偏方呀、江湖大夫呀，甭管多远都要去找，回来是一个更大的失望，后来我觉得这腿这么对不起我，我也不再这么对得起它了。有时候忘了，确实忘了，我自己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状态。当年走在街上你总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残疾人，甚至为此跟别人吵架，忽然有一天，我走在街上，迎面也过来一辆轮椅，我突然觉得，原来我是这样，忽然发现我把它忘掉一段时间了，我觉得这很好。

胡健：你在你的作品里提到过别人对你的态度有两种，一种是眼光里流露出的歧视，一种是过分小心的恭维，你对这两种都不能容忍。

史铁生：不能容忍。后来发现，不能容忍，肯定是你自己的问题，别人之所以要小心恭维你，你肯定发出了要别人小心你的信号，如果人家小心了，你要看看自己是否使人家小心。

胡健：就是说你现在对这两种目光熟视无睹了？

史铁生：好像我现在不太发现这样的目光了，不太发现了反过来就是说我自己的状态也好了。

胡健：那这样是不是也意味着作为一个作家失去了敏感？

史铁生：也有可能吧！这我自己也不知道，但也有可能我的敏感转到其他地方去了。比如你对困境的觉察，当你特别敏感时，你可能对它表面的东西觉察了；深一步的觉察呢，敏感可能就往深一步走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世界上要是没有残疾就好了；那么接下来的是什么？接下来就是病，世界上也没有病；接下来，这世界上人都长得漂亮，这也好；后来你就发现，那是一个没有波澜的死水，没有任何矛盾了，这简直是不可能的，这差别是注定的，是命定给我们的一个方式。人们讲游戏人生，当然是有几种理解，一种是玩世不恭；还有一种就是你发现它的过程是最为要紧的，目的是牵引过程，它才是有意义的时候，这也是一种游戏态度。

关于自信

胡健：我觉得这和一个人自信心的建立很有关系，你的自信是天性中就有的呢，还是落入困境后推动了呢？

史铁生：不是。我觉得我这个人天性中还是很自卑的，可能性格中就有这种东西。我小学毕业的时候，我们老师给我的一句忠告，就是魄力不够，如果要是有魄力的话会好得多，可能是小时候我奶奶把我惯得太厉害，跑到大街门口都得叫回来，好像外面充满了危险的感觉。上小学的时候，都是我奶奶陪着我去，好几天了也不成，我奶奶坐在外面，我坐在教室里，奶奶一走我也跑，就觉得可怕。

至于自信，确实是慢慢建立的。所以胆和识也就联系起来了，你要是对一些事情认识能更多一点的话，感悟得更深广点的话，自信就可能更多一点。

胡健：自信一点一点建立起来以后，自信越强，自卑就越来越弱。

史铁生：人生来都是有自卑的。比如说你要征服一个山峰，你觉得不行，这也是自卑。对待自卑的态度有两种。一种是掩耳盗铃、打肿脸充胖子，这样反而更糟糕。另一种是看清自己的弱点和不足，扬长避短或加倍努力，这就是所谓的超越。自卑也是心理的困境。

胡健：就像当初腿不好以后，你从别人眼里老看到一种轻视的目光，那种算不算自卑心理呢？

史铁生：我想是，实际上就是因为你自己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对这种目光感触尤为深刻。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外界肯定了你，你才逐步建立起自信。还有很多很棒的人，外界没有肯定他，他也很有自信心，而外界未予承认，但他仍然是很了不起的。如卡夫卡，都说他是自卑的，但是实际上他是很自信的，就认为自己是很棒的，后来事实也证明了。我至少原来不是这样。

关于文学

胡健：当初你做过一个比喻，一个人爬到树上可能是为了鸟瞰四周，也可能是因为猛兽在后面追，文学对你来讲，是哪一棵树？

史铁生：可能对我来说两棵树都是存在的。开始的时候有可能是后一种，确实是狼追你的感觉，我那时做梦都是这种感觉，当时我很不理解。弗洛伊德不是说梦是有象征意味的吗？所以我觉得我那时也有慌不择路的意思，但在慌不择路的时候也还有点冷静，就比如说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属于我的，比如上大学，至于那棵爬上去观风景的树，可能是后来才出现的。

胡健：可是我想，上不了大学，干什么也不行的时候，腿不好的人有的是，但是作家史铁生只有一个，走上文学创作的路应该有个特细致的过程。

史铁生：不必忌讳的是，有的人适合干这行。我要是学数学，肯定一塌糊涂，我从小作文就不错，上小学时，一个4分都没有，也不用谦虚，确实这方面是我的所长，在你来说是强项，你就干这个吧。我有时想，我缺乏魄力，是慌不择路助长了我的魄力，我在诸多科目里，更适合于干写作，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很可能是个一直想写但一直没有魄力去写的苦恼的人。

胡健：可是我不相信，二十一岁以前对自己今后要做什么的理想就没有？

史铁生：二十一岁以前只是想要做些事情，但是具体没有想。我那时插队，想的就是把牛喂好，腿一下不行了，躺在医院里，确实不知道要干什么。

胡健：你在农村的时候给老乡画过彩柜，后来又画彩蛋，有可能你还会成为一个画家？

史铁生：有可能。我从小喜欢画画，但这也靠机遇了，有时我觉得我是挺清醒的，我想我要是画画，我哪儿也去写生不了，大画也画不了，顶多画小画，所以说这人骨子里还是有点野心的，好像不满足于画彩蛋等，心想要画也得画《江山如此多娇》那样的大画，所以我觉得干这个不行，我就不干了。

胡健：我从你的作品里还发现你经常大量引用陕北民歌，外国名歌等，你也很可能成为一个歌唱家？

史铁生：成为不了，确实我感觉不行，实际我对音乐不太懂。

曾经，我在写小说时耳边总有一种旋律，有时候就是有一首歌，但可能跟我所写的内容无关，但是只要它的旋律存在，好像我的文章的旋律也就有了，一旦这个旋律破坏了，就没法往下写。

胡健：其实就是作为作家多方面的修养……

史铁生：我的音乐修养确实很差的。前几天跟别人唱卡拉OK，我对别人说，不唱卡拉OK，不知道嗓子不好。后来唱了几次发现底气不足，放松一点还能唱，可能是人老了，想怎么唱都不对了，老是抖。

胡健：那么文学对于你是什么呢？

史铁生：我想文学就是试图摆脱困境的一种方式，但最终发现是摆脱不了的，会发现活着和写作都是一样永远面对困境，永远摆脱，永远在困境之中。瘫痪了之后，准备活下去之后，总有一种突围的想法，我觉得我好像掉进了一眼四周没人的井里，得爬上去，但是后来一想，突围出去是到哪儿？就算你突围出去了，那是什么地方？那地方就没有困境了吗？不可能有这个地方，所以就是一个永恒的困境，而且永远是一个突围过程，不管是活着还是写作。

胡健：可是在很多人眼里，文学特别崇高，是一个事业，拯救灵魂的事业。在你的眼里，它就是个普通的手段？

史铁生：我想崇高还是崇高，但崇高的意义是什么，大概有必要想一下，你比如说是不是用我的笔去塑造别人的灵魂？我觉得不见得是这样，很可能是用我的笔在探索我自己的灵魂的时候，对别人有用，对别人有某种启发。当然我还是觉得它是崇高的，一个人在困境中突围，我想这是最崇高的一种事了。突围是一个永恒的过程，那么过程中的目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什么？如果仅仅是突围，好像有点荒唐。如果人能看到困境是永恒的，突围是永恒的，那必然有一个爱的问题、美的问题要凸现出来，爱和美必然要呈现为最有价值的东西，假如突围过程中是丑的是恨的东西，那可是太得不偿失了。

胡健：有人讲过文学的教育作用，你从来就没有觉得以文学救世，教育别人？

史铁生：如果客观上有这种作用，也是可能的。但是我想作家主观上要是想教育别人，这是挺可笑的，凭什么你就教育别人？历来有一种说法是灵魂工程师，我说应该换成是灵魂的探索者，这可能比较准确。因为还有很多困境，不见得是外在的，如评职称评不上之类，很多是心里面的困境。生、死都确实需要想的，这想的过程就是对自己的灵魂做的一种探索，这种探索如果对别人有益，我想称之为有教育意义也可以。

胡健：我想，一个人各种心理都有，好比猥琐的一面和崇高的一面都会有的，你写作这么长时间没有被批判过，是因为责任心，还是不愿把你的另一面写出来，还是由于本身你就是崇高呢？

史铁生：我想，我实际上有很大的问题，你比如说到真诚的问题，真诚不是很简单的。你说你真诚你就真诚了？甚至不是你想你要真诚你就能真诚的，真诚有时是一种品质，是一种愿望，但根本还有一种胆识问题，有胆有识才可能把问题看得很清楚，把自己看得很清楚。你比如说心里有些东西是不敢看的，那不敢看你还能说是很真诚的吗？所以我的作品有虚伪，这好像不用忌讳，我扪心自问我不是存心，但有没有胆识那可就难说了。

胡健：对你早期作品《我们的角落》《午餐半小时》，很多读者看了感受非常强烈，但是有些评论就认为你的调子低了一点，你认为他们说的有道理吗？

史铁生：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同意。我不认为他们说得对，所谓哀军必胜，我觉得首先是对悲观怎么理解的问题。在我看来，文学是有悲观色彩的，绝不是说垂头丧气什么都不干了，厌世。我觉得不是。悲观其实就是看到永恒的困境，没有一个圆满的没有矛盾的状态等着你，你休想。那么乐观呢？如果是建立在对没有困境、万事如意的期待上，那是最为悲惨的一件事，有一天肯定是一头冷水，迎面一棒。我想那些悲观得垂头丧气的人，很可能是开始时都是豪情万丈。只有你能面对困境，承认突围是永恒的，这难道是悲观吗？是贬义的悲观吗？我觉得恰恰不是，这才应该是褒义的乐观。

胡健：可恰恰是在你受批评后，你的作品调子要高多了。

史铁生：当然也有角度的问题，比如插队这件事情，我的经历中田园牧歌式的因素多一些，实际上苦难的东西也是有的，当然有些人经历的惨烈多些。我想我后来的改变不是由悲观到高昂的改变。单纯的悲伤大概离悲观的真正意义还很远。你看文学有史以来较震撼人心的都是有悲观色彩的，像《红楼梦》。那么喜剧呢，一般喜剧如果没有悲观的背景的话，成不了大喜剧，很可能成为闹剧。在悲观的大背景下，以另外一种态度来对待它的时候，可能正是一种进步，是在悲观意义上的推进。

胡健：而作家的自身状况跟作品有关系，你这一段时间的作品要比以前平和了很多，深了很多。

史铁生：深不敢说，平和是可能的，当你思考得长久一些，处境改善了一些，有利于你比较平静地看一些事情；当你被别人打了一顿后，可能会愤怒地想不起来什么其他的角度，那时只是一种反应，很难说是一种反思；当你更为平静下来以后，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离开那个背景、困境，但你可能更大地看到了那个困境。就像你看一幅画，你退后几步看，你平静了；刚一看时是好东西，你扑上去了，那仅仅是反应，过分激动大概也不行，既要有激情，又要有平静，这才是比较好的状态。

胡健：《命若琴弦》，是和你过去小说的一个分界，好像更走向内心，参禅悟到的那种东西。

史铁生：可能是有吧，我自己感觉在这之前，仅仅写残疾人；到后来，《命若琴弦》我是写人的残疾了，所有人都有的这种局限，主要写的不是瞎的问题，而是所有人都可能有的问题，过程和目的的问题，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问题，可能更多写到人的局限、困境，强调的不是躯体的残疾。

所以我心里的东西一般不是故事。世界上那么多故事，我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而人们对生命的态度，看世界的角度，虽然也是无穷无尽的，但是我有兴趣看。

关于幸福、爱与美

胡健：你好像也探讨过上帝怎么来分配这个幸福和不幸，为什么就落到你的身上，没有落到别人的身上，这种问题你现在是不是就不想了？

史铁生：这个问题有可能想得更深一步了。比如说，我是怎么回事？任何人感觉自己都是“我”。人世间是有差别的，物质是有差别的，不可能是生来平等的，庄子说“乘物以游心”，一切都在于你精神的实现。我喜欢看体育，你说这跑来跑去，有什么意思？一百米的距离，这就是一个困境，没有这个，你无法跑，没法跑你就表现不出你的精神，包括你的肉体的美，只有有了这个，你的精神才能有依托呀，才可能实现呀！

胡健：你说的是爱的意义、美的意义在你的生活中……

史铁生：我能活下来，我想这个爱的因素大概很多，不单纯是狭义的爱情。比如我的第一辆轮椅，是在两位老太太号召下，二十几个同学凑钱给我买的，所以后来我换了电瓶车，我说这轮椅不能卖，这必须还得送给需要它的人。

再比如友谊医院神经内科的老主任对我也非常好。她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你现在可别浪费这个时间，将来你好了你会觉得难得有这么多时间。我也是这个想法，既然活着嘛，就先做活下去的打算，所以我躺在医院里倒是看了不少书，其实文学的很多书我是在那个时候看的。友谊医院窗户有多少格我都记得，一共二十四个格，楼道里大夫、护士过来过去的脚步声我都能分辨得出是谁。

爱的问题也是这样，我觉得没有付出这个逻辑，这个逻辑是不成立的。比如说，活着就得消耗你的能量吧，这是付出吗？你不付出你能活着吗？正因为你消耗你的能量，你才能得到你的生命，正是消耗时间、生命，你才能得到爱，那么为爱消耗生命，我觉得这最称得上物尽其用。

胡健：照你的逻辑就是说困境越大越能体现人最美的姿态？

史铁生：当然我们也祈祷灾难少一些，但是我觉得这还不是真正的祈祷，真正的祈祷是在接受困境的前提下。那你祈祷什么？刚开始是祈祷一个好的处境，没有矛盾，没有困境，这种祈祷是很不可靠的，那么发现困境不可能消灭时，祈祷什么？祈祷勇气，祈祷人和人之间的爱，这时候才是真正的祈祷。

胡健：可是比如这个爱，如果你没有这个处境，其实这个爱也存在，同学的友情，爱人的爱，那你因为这个困境得到更多了吗？

史铁生：我想是得到更多了，这爱有可能根据对困境不同深度的认识，爱的深度也就不一样了。你要问爱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就是对好东西的欲望？爱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如果爱就是喜欢，那我想也就没有那么多痛苦可言，好的东西可以伸手拿来，但爱不是一种东西，而是一种关系，你要想获得它，必须参与到这种关系中，因此你不能破坏这个关系，在任何情况下你破坏这个关系，你就得不到它。比如你爱的人离开你了，你要把他置于死地，那你就什么也得不到，因为本来是一种关系，曾经存在的关系是美好的，仍然存在，要是把这关系消灭了，那你可真是两手空空，人们渴望自由、和平、宽容，这都是关系，甘地说过一句话，没有任何方法获得和平，因为和平本身是个方法，爱也是如此。

胡健：在你陷于困境之时，获得一部分爱，会不会还要失去一部分，这种时候你失去过吗？

史铁生：我想你如果不破坏这种关系，你可能会失去具体的爱人，不会失去根本的爱情。比如你爱的人不爱你，这个时候你还没有失去你的爱情，还没有失去你对爱的信奉。

恨就是由于把爱看成是一种东西，他要拿来但没能拿来，他就恨，却不知道恨的关系离爱更远了。

美也是，美和漂亮不一样，漂亮会赢得喝彩，美不是。

美很可能是对一种不屈服精神的感动。比如很丑的人，在别人毫不为他喝彩时，他为自己不屈的精神感动，这叫美。

胡健：你的《我与地坛》中有关母爱有一大段，很多人看了潸然泪下，母亲的这种爱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体会到的？

史铁生：就像我写的，实际上是我母亲去世之后，我才一天一天感到，才开始触及这个，在此之前确实想的全是自己，没有想过她会是什么样一种心理状态。到后来想到这种痛苦在母亲来说是要加倍的。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这家好像就是疲于应付了，哪儿都是窟窿的感觉，残缺不全的样子，我们十年没有谈起过母亲。不是不想她，而是不敢，她曾经对这个家太重要了。

胡健：从此你就更多地理解别人，设身处地……

史铁生：人都难免是以己度人，难免对别人理解得不够准确，要能理解到这一步，理解到理解的不可圆满性，宽容才是可能的。比如说残疾人，老盯着自己那点困苦，那不行，要理解人们都处在一个永恒的困境中，别人的困境你就也能理解，在这样的情况下宽容才是可能的，否则宽容倒像施舍了。理解之后才能有真正的宽容。

胡健：好，谢谢你拿出这么多时间接受我们的访谈。

载《北京文学》1996年第9期

[1] 胡健，时为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主持人。

与史铁生谈《务虚笔记》

赵为民[1]：这部小说叫“务虚”有什么具体的意思？

史铁生：写小说的都不务实啊。中国对小说的要求太多，人们常问作家：你们说不能这么办，你们倒说说应该怎么办？我就说这事我们不管，我们只管说这事不能这么办。

赵为民：只管批判不管建设？

史铁生：“炸庙”的管“炸庙”，“造庙”的管“造庙”，否则倒乱了套。还有，我就是整天在家里“务虚”，然后“笔记”。再有就是关于“真实”的问题：一个是这里面不见得都是真事，一个是不见得这里面都是需要成真的东西。

赵为民：听说这次《务虚笔记》耗费了大量的心血，有殚精竭虑的感觉？

史铁生：是，费劲，这几乎是我写得最费劲的一次。

赵为民：当初怎么想起写《务虚笔记》的？

史铁生：脑子里有一片朦胧不清的东西，写了很多年小说，总觉得那才是最想写的。但是一直不敢写，我知道这长篇一动，就累死了。混混沌沌、纷纷纭纭的一大片，不知道从哪儿写起，也不知道该怎么写，总之是一片混沌……

赵为民：写的时候也是混沌吗？

史铁生：我觉得也是，一边摸着一边往前写，纯粹是跟着感觉走。当然，有一个方向，知道那里有东西，朝着那儿去，走对了一步就往前推进一步，然后回过头来，有的地方觉得又不对了，反复改动。所以说应该是一次寻找。

赵为民：那时是否已经意识到，应该是一个长篇？

史铁生：对，觉得它肯定是一个长篇，但是那长篇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反正有那么一片东西引诱我去写。现在写完了，可那片东西并不见得就缩小了。

赵为民：在读小说的时候，总难免会有误读，可能我读出的是这样，他读出的是那样。你自己在写这部长篇的时候，希望读者读出什么？或者说，你自己觉得自己想说的是什么？

史铁生：如果要用最简单的话概括，就是想说一说我这几十年生命的主要印象。我说它不是记忆，它是印象。和“印象”比较，“记忆”这个词意味着一种僵死的规则或逻辑，在时间里，在空间里，它都是确定的东西，一种不能发展不能盛开的僵局。而“印象”比“记忆”要活、要大。你要讲“记忆”的时候，往事就必然一件一件都限定在一个位置上，不容混淆，但我觉得感兴趣的东西并不在那儿，把往事复述一遍真是毫无必要。写作，在我想，并不是要复述往事，而是要“借尸还魂”，就是去看已经发生于时间和空间的事实后面，心魂还有怎样的可能，由于纷纭的梦想，所谓事实还可能有怎样的交织。比如，某个偶然因素要是改变一下会怎样？某件A遇到的事，要是让B遇到会怎样？一件可能发生而没有发生的事，要是发生了呢，会怎样？这样的可能性非常诱惑我，可以说让我看到了命运的神秘和无奈，在这神秘和无奈的背景下，往事才在心魂中变得更为深厚和宽广，才活起来，不曾开放的东西才开放出来。这部小说中的人物经常互相混淆，原因也在于此。那是我的印象，不是史实。谁一定是谁，这在档案里是必要的，在印象里不仅多余，甚至是不真的。事实上，在人的印象里，很多事物和人物经常是混淆不清的，所以你的记忆会发生错误，这是因为印象占了上风。这种错误电脑是从来不犯的，电脑只会记忆，没有欲望、没有梦想、没有期待，因而不会产生印象，它是可靠的但它是死的。就像一个守门员他光是可靠可不行，他必须还要有想象力才能组织进攻，在这样的进攻中各种可能性才能盛开。对人真正产生影响的东西，未必只是事实，更可能是印象。对很多人和事，猛地去想，你可能根本来不及去分辨谁是谁，哪件事与哪件事一定是什么关系，你只是立刻到达一个突出的印象点，它给你一种情绪、一种思念，甚至一种思路，而这更可能是命运的出发点。不过写作有几种情况，有的人善于收集材料，写史实，我可能不行，也许是因为我的记性太坏。记忆这东西总是太有限。

赵为民：你是说，不必拘泥于实际的东西？

史铁生：是，印象要大得多，印象可以繁衍。比如二十岁发生的一件事情，三十岁时写了一下，四十岁时发现可以再写一下，而且写出了很不同的东西。很不同的那些东西是原来没有的吗？不，是原来有的，它存进印象，但它没有和未来的生活联系起来的时候，它没有机会显现，当它和未来的什么东西联系起来的时候，它忽然显现了。

赵为民：在你的记忆里，还有谁写过这种完全用混沌来架构一个篇幅比较长的作品？

史铁生：可能有人写过，应该有。记得最早马原对我说起过，为一部作品列出详细的提纲是很奇怪的事。刚开始学写作时，听人家说先要列出提纲，确定主题，故事和人物关系都安排好了，然后去写，我那时也接受这个，觉得小说就得这么写。

赵为民：什么时候把这个想法放松了？

史铁生：也不是有意识的，后来就是觉得那样行不通，那样的提纲我列不出来。比如说很情绪的东西，你怎么列啊。印象的东西、情绪的东西，像做梦似的，事先没法设计。你只能说有一片，人做梦肯定也有一个趋势，或者一种倾向，但怎么做法，恐怕不太好设计。谈恋爱也是啊，只是有一个趋势，否则倒像阴谋。

赵为民：就是说，写小说不是一个理性的过程？

史铁生：不能说完全没有理性，我觉得理性差不多是工具，但出发点绝不可能那么理性。有人说我的理性太多了一点，可能是吧。

赵为民：《务虚笔记》里，人物处境好像在不断重复，这是不是有意做的？为什么？

史铁生：对，是有意的。单从技术上说，我觉得每一个人的历史都从头说起，很浪费文字空间。A的一段历史完全可以是B的，在同样一种境遇中，你可能往东，也可能往西，其实两个人、两种命运就是这样分开的。天壤之别的两种命运，常常是一个非常细微、非常偶然的差别决定的，外界的或内在的非常小的差别。然后，也许在某个时候，他们又合在一起，就像非常不同的两个人有时候也会经历一种相同的心绪。这样的人物，就不再是客观的人物，而是我的印象，这样的人物并未在空间里存在过，只是在雕铸我的心魂的意义上存在过。所以我说，不是我负责塑造他们，是他们在塑造我。塑造人物似乎是小说的金科玉律，什么“这个人物是丰满的”“这个人物是完整的”，可我总觉得，那只是某种理论期待下的丰满和完整，实际上一个人几乎写不出另一个完整的他人。

赵为民：也写不出另一个真实的人。

史铁生：对，一个真实的、完整的他人，我觉得几乎是不可能塑造的，而现实中一个人的完满性也在于他身上有好多其他人。就是我在这篇小说后头有一段说的，“我在哪儿？”肉体的我是一个生理结构，精神的我呢？排除外在的很多东西，“我”还能成为“我”吗？所以“我”很可能是联结着这个世界的很多信息的一个点。

赵为民：读者好像更重视一种像电影、电视的那种观赏性的东西，在你小说里好像很少。

史铁生：你是说可读性的问题？

赵为民：不是可读性，而是形象性的东西很少。比如说王朔式的语言，读者就爱看。应该说，更多的时候风格在于思想。

史铁生：王朔最先肯定也没有想到这些。王朔式的语言是一种新东西，一种新东西的出现，实际上不会太多地考虑到读者，考虑不了，还没有呢，你知道读者喜欢吗？不知道。

赵为民：那是否可以说写作是一种随心所欲的事情，先写出自己的感觉再考虑其他？

史铁生：我觉得真正的写作应该是这样。

赵为民：这部小说思想浓度太大，大概不是所有的读者都能读下去的。

史铁生：很有可能。我写完这个长篇之后就想，你说写作是职业啊，还是信仰？后来我发现是命运。当你感到那片混混沌沌在那儿时，你只是想怎么把它抓来。也不是说一点不考虑读者，比如说我在《务虚笔记》中过分强调我的写法时，就是因为怕读者听不明白。像你跟别人谈话一样，总是想让别人能听懂啊。但一开始就拣读者熟悉的话说，可能倒把你自己独特的话给耽误了。当你要写一个特别想写的东西的时候，你要下一个决心：这可能是废物点心一块，可能谁也不要，谁也不爱看，谁也不承认。

赵为民：原来看你写的书里，印象最深刻的是里面有很多自问自答的话题，感到你想得特别痛苦。写完这部小说，这种精神上的困扰还有吗？

史铁生：写这部小说的这几年，可能没工夫，但是还要经常想。一本书看半天，经常有一片东西在脑子里让我想。这可能和我的处境有关系。我是一个过于用脑的人，这样的人肯定不是天才。

赵为民：这可能是因为人的行动空间越小，思想的空间就会越大。你写作的产量怎么样？

史铁生：我算了算写作也有十七年了，十七年的总产量大概是一百四十万字。

赵为民：一年不到十万字。

史铁生：不到十万字。这两年我觉得还多了呢。一开始对文学的理解就是得“干预社会”，那时对特权深恶痛绝，就专写这些。

赵为民：后来什么时候转过这个弯来的？就是不再“干预生活”了？

史铁生：也不是存心不干预，而是觉得存心去干预，对文学来说反而不妙。现在回过头来看，从“四人帮”之后文学走过的路，刚开始太幼稚了，为一些幼儿园水平的问题嚷嚷得天翻地覆，“要不要写人性”呀，“艺术和政治是怎么一个关系”呀，还有人道主义什么的，吵得不亦乐乎。但也就是受这个影响，开始写一些真正心里的事儿了。如果说变化，大概是在一九八五年前后。

赵为民：有一个问题，我在问其他作家时，经常忍不住要问：你在“写什么”上花的精力多呢，还是“怎么写”上花的精力多？我在看很多人的小说时，觉得它的内容和形式可以区分得很清楚。可是看这部小说，觉得是粘在一起，拆不开的。

史铁生：要真是这样我会特高兴。我觉得内容和形式应该是区分不开才好呢。至于“写什么和怎么写”，这个话题其实特别玄。“写什么”和“怎么写”这个话先要界定一下，有时人们指的恰恰是相反的。要让我说，什么都可以写，所以怎么写是更重要的，但这绝不是说怎么写都可以。说到形式和内容，我想，有一种形式是窗口，它可以装内容，比如传统的现实主义写法，它那个容器基本是不变的，而装的内容是不一样的。再有一种形式，它不是窗口。它是形式本身就要说话，就是常说的“形式即内容”。比如一种情绪，我要是用文字说这情绪，这情绪就没了。那就要用一种方法，比如文字的结构性、韵律性——这就是形式，使你感受到这种情绪。我说电影总是有小说所不能达到的，就是它全部信息“啪”的一下就全来了，情绪就是一下子涌来的，不能靠文字一层一层地说明。可小说要一行一行写。

这可能就需要字面以外的东西来达到，这就是形式。毕加索的画，要让你感到战争的恐怖，于是画一些牛头马面，没有任何飞机大炮，但它给人造成的恐怖是与战争给人造成的恐怖同构的。有些编辑不太理解这个意思，说这个地方你前面说了，怎么又说一遍呢？他大概不注意音乐，音乐有没有回旋这一说？有没有主题重复这一说？他只相信形式是容器。用文字经常感觉到这个麻烦，那片东西就在那儿，你用文字怎么也觉着不是它，你用文字就没法说了，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实际上还是有这个问题。就是你说的，是粘在一块儿的，拆开就没了。所以我觉得，一切艺术都在趋向音乐。

赵为民：你在操作上怎么让人觉得那是一种同构的东西？

史铁生：就是要靠形式使人们得到一种感受，而不见得是一种很明确的意思。因为文字必须一行一行写，我写下来，从字面上看似乎有点文不对题，这时候文字更像是音符。比如，有人说你说这句话多余，但没准儿恰恰是这句多余的话造成一种气氛、印象。

赵为民：是不是说有时候模糊的东西比实在的东西更好一些？

史铁生：对，有时候是需要这样。有时候，在形式不大重要的时候，倒也无所谓。但比如说我写“爱”的那一段，写了好几天啊，最后也不满意，心想反正我这点儿文字能力也就这样了，这时候我就觉得文字与影视和音乐无可比拟。

赵为民：过去只能靠写字儿的时候，没有电影、电视的时候，就得靠“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史铁生：那时候也有在字面之外获得妙处的办法，比如诗。诗的逻辑就是印象，一种扭转，不是靠词意本身，而是靠结构唤起联想。像“山丹丹开花”紧跟着的一句似乎跟它没什么关系，但两句联起来，就让你生出一种情绪。我写这小说，就想到电影的“蒙太奇”。剪接方式有的是靠故事的发展，有的是靠时间顺序，有的是靠人物关系……我想来想去这部小说就是要靠印象，印象是怎样连接的，就怎样。

赵为民：“蒙太奇”是一种很具象的东西，这样，观众特别容易就看懂了。但是一旦到了你精神上的浓度这么大时，再“蒙太奇”，读者一上来就会莫名其妙了。

史铁生：反正有时候没法照顾读者，我觉得最痛苦的是我想达到那个效果，没达到，或者是我的能力压根就达不到。我经常就觉得有一片东西，甚至觉得它就在脑子的这一块，飘着一片，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味儿……都有，可就是找不到文字给它固定下来。我觉得写作，就是用文字把它捉拿归案。

赵为民：关于这部小说，你比较满意的是什么？比较遗憾的是什么？

史铁生：前半部分可能是我下的力气比较多，自己感觉就好一点。后边，大概离结尾还有几万字的时候，觉得特别疲惫，好像有点写不动了似的，好像敏感和激情都要没有了似的，再写，总觉得有点把握不住了。写完了给朋友看，都说后边比前边好些，我也糊涂了。皮皮说，你对你的这种方式过分强调，是在为这种方式做一种解说，好像有两个作者，一个在写这个小说，一个在不断解说这个东西。不断地解说——我觉得这确实是一个败笔。

赵为民：写完了这部小说，总的来说，你自己满意吗？

史铁生：写完了，我就发晕，写完了我就没感觉了，就不知道了。有时候看着，又想改，就劝自己别这样，这可没有头，永远改不完。

载《海上文坛》1996年第9期

[1] 赵为民，时为《中国青年》杂志记者。

爱的冥思与梦想

林舟[1]：几年前，看到你的《〈务虚笔记〉备忘》，它透露了你创作《务虚笔记》的消息，但也不太肯定它能否完成，现在它终于完成了，你自己感到满意吗？

史铁生：《务虚笔记》我写了有四年吧，从开始到结束。中间断断续续地也干一些别的。我这人写东西别说长的，短篇也很少有一气呵成的。当然这四年主要是《务虚笔记》。至于“满意”，要看怎么说。能够达到我设想的百分之六七十，那也算是满意了；百分之百的达到可能没有。短篇还可以，它所达到的百分比要高得多。长篇不行，有些地方就是觉得没有办法。

林舟：在这个长篇中，对于女性人物的描述比较多，色彩比较浓，这在你其他的小说中似乎难以看到。

史铁生：是的。曾经有人说我的小说逃避爱情问题，其实也不是逃避。逃避的因素是不是有呢？可能有。我遇到的爱情问题毕竟是特殊一点儿的爱情问题。为什么不能完全说我的小说逃避爱情呢？因为我要想清楚或者理解清楚它需要的时间多一些，简单写一下又觉得不对头，所以才积蓄了很久才写了这么篇东西。

林舟：曾经在《钟山》上读到你的《爱情问题》，这篇散文应该是这方面思考的结果吧。读《务虚笔记》时感到散文中的许多观念性的东西在小说中被“泡”开了。

史铁生：实际上写《爱情问题》时，小说中相应的一部分已经写完了，它是写这部长篇过程中的一个“副产品”，可以说是对长篇中相应的一部分的总结。

林舟：“爱情”是不是《务虚笔记》这部长篇的重大主题呢？

史铁生：应该是这样。有朋友看了说我这部应该是爱情小说，我说也可以这么算。我想爱情问题的深意应该是贯穿到人的所有领域里去的，它作为永恒的主题也就在这里，而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

林舟：是的。比如说你在《务虚笔记》里描述爱情时，很多地方特别强调了“梦”——人的梦想、梦境。

史铁生：我想人们更多的时候是存在于他的梦想（或者叫欲望、理想）里的。如果可以做一种计量的统计的话，人的多数时间应该是在这种状态里，而实际做事的时间能占多少呢？只有当你梦想的时候，你的存在才更为显明。而实际上人的爱情、性爱离开梦想简直是要死掉的。

林舟：所以我们看到残疾人C的生命勃发离不开梦的牵引，而诗人L关于性爱的那段思辨中包含的莫大困惑，其中的关键之一是否就是一种梦的丢弃和失落呢？

史铁生：诗人L他本身存在着这样的梦，但是他很迷惑，不知道梦的指向是什么。他既是一个真诚的恋人，又是一个欲望横生的好色之徒。实际上他向我们表明我们一向碰到的矛盾都是性和爱的矛盾，在这种矛盾里我们的梦想终究会指向何处？它以什么样的方式牵引着我们？

林舟：这都与人的一些根本问题有关。

史铁生：是的，比如说性是一种语言，那么它究竟要表达什么？它为什么成为禁区，又为什么成为欢乐？为什么它突破禁区反而成就一种欢乐？

林舟：与此不无关联的是“虚无”的问题，你似乎相信人的健全的爱（包括性爱）是对虚无的抗争，你把虚无置于一个相对的位置上。

史铁生：哲学上讲“无”是存在的，它被存在所证明。也就是说，“无”这种东西也不能不存在，但绝对的虚无是不可言说的，或者说是没法存在的。

林舟：你有一个中篇《第一人称》给我很深的印象，我感到它表现了作为主体的人的局限性，它让我想起存在主义哲学中的一个概念“统摄”，人在爬楼或登山时，视界的边缘在扩大，而这种扩大是没有止境的。

史铁生：你说的作为主体的人的局限性，是他的处境。他不断在更大的维度里看，但他终归有一个盲点，他的宿命就存在于这个盲点中。有人说我这篇小说的最后一笔是一个败笔。我还不这么认为。我还有一篇小说叫《别人》。这两篇小说应该合起来看，可能会更有点意思吧。那个本来我想叫“第三人称”。——“别人”嘛。或者说本来我想把《第一人称》叫作《我》，而“我”这个词的感觉有点限制，不如“第一人称”的意思广阔。你刚才谈到了视界的扩大，一方面这没有止境，再就是当视界扩大之后又有了不同的意味，因为你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林舟：那么这种“看到”本身即是对“我”——主体的一种印证。像《命若琴弦》里的小瞎子最初将“弹断一千根琴弦便可见到光明”当作一个绝对命令，而最终在他不懈的努力反抗苦难的过程中，他实际上把它当作了一种相对的启迪，这个过程便是生命的展开，也即它的意义所在。

史铁生：可能是这样的。人一直在参与的历史，正如人的爬楼，不停地发现事物的结构，试图认识这个世界，事实上人一直在做这种事情，即做着一种绝对的努力，但最终你会发现你的处境一直在一种相对的位置上。

林舟：谈到人对历史的参与，我想到你在《务虚笔记》中关于人与历史的关系的悖论，大意是人在历史之中，又在历史之外，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可能获得统一呢？

史铁生：小说中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具体地表明这一点，但整个情绪是这样的：两种历史的观点，一个是人对历史的主动性。它逃不开你的当下的或者说主观的参与，但同时它又是一个客观的、宿命式的东西。这就像牌已经发好了，但怎么打还有赖于牌手的行动。没有人的参与，历史便没法进行。

林舟：关于一个人的出生问题，在你以前的小说中出现过，而《务虚笔记》里，除了对原来小说的大段节录，还有更加充分的展示。你认为真正的出生是在不断地产生着。

史铁生：这在小说的下半部分（尤其是结尾部分）还有一些说法。前面讲的是人不断地在出生，后面则涉及一些更为基本的问题。譬如说“我在哪儿？我到底在哪儿？”F医生拿着解剖刀找不到“我”，你的身体只是使你成为一个结构，你不能具体地找到你在哪儿。同时这个生理的“我”又没法儿离开整个的外在的一切，成为“我”。那么最后这个“我”究竟成为什么？它很可能是很抽象的“灵魂”，或者是世界的全部信息的一种无序的编置。

林舟：你在《务虚笔记》中用很多的篇幅写了“我”的童年记忆中那个可怕的孩子，这是否与你个人的某个情结有关？它传达了一种恐惧的情绪，当然在WR，是对它的战胜。

史铁生：应该是这样，但这不只是一个情结的问题。比如我写到爱的问题，爱以及性的问题，都是人们试图逃脱这种恐惧的方式，它最根本上要表达的是什么呢？它是要逃避“他人即地狱”的意思。但“他人即地狱”绝不意味着要逃开他人，而是要使他在人间建立一个自由平安之地。也就是说爱的语言要表达的就是这样。“性”是禁果，是人们对“陌生”的一种探求，一个期冀，而到了爱情，又希望这种自由是平安的。这种情结跟爱、跟性以及这个世界的种种束缚和不自由、梦想等等都是相关的。人从一生下来，到走进小学（我比较多地写了走进小学的恐惧），一进入这样一种境况，就像走出伊甸园一样，就开始有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成为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

林舟：同样出于上述的感悟，小说中也特别强调画家Z走进那所房子、诗人L的情书被贴在墙上时他们所受到的心灵的冲击。

史铁生：对，事实上是由此走进这个世界，走进人间。

林舟：人的一生都在受这个时刻的影响，正如小说中对画家Z的描述：他一生都在画那个冬天，都在画那白色的羽毛。如果单独看画家Z，他的艺术行为是否可以说使我们看到了从事艺术创造的最初驱力——一种心灵的伤痛。

史铁生：有可能是这样。当然在你说出之前我还没有想到，我只是想，一个人不管从事什么行当，他步入人类社会的开端就在于此，在于自卑感的诞生。至于画家Z，我写他的时候渐渐感到，他是被那个冬天夜晚的事件“拿”住了，成为他要征服的东西，他的一生都被这种征服的欲望所左右了。

林舟：《务虚笔记》的笔触，在思索和冥想方面，可以说将你自《命若琴弦》《宿命》以来的哲理性推向了一个极致，有些章节完全可以看作“冥思录”。

史铁生：许多人说我的小说思辨色彩比较浓，我也不试图逃脱它，我写过一篇小文章，里面提到我觉得写作是一种命运，意思并不是说命运让我做写作这件事而没有成为一个木匠，而是说我终于要写什么大概已成为一种定局。我在《务虚笔记》的后半部分也提到这个问题：F医生对诗人L说，如果你有一种冲动要写诗，你去追踪它，那么你的根据是什么？追踪的是你呢，还是被追踪的是你？F医生的结论是，这足以证明人的大脑和灵魂是两回事，一个是追踪者，一个是被追踪者。就是说那种灵魂的东西已经存在于你的命运中，你面临的问题是你能不能接近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它；如果你试图离开它，也许更糟糕。所以我觉得我的命运就是这样，绝大多数时间是坐在屋子里，看看书，想些事情。世界的空间性对我来说太小了。

林舟：所以冥想、思索的成分就自然比较多起来。

史铁生：是的。

林舟：你从早期的小说（比如说《午餐半小时》）到思索型、哲理意味很强的小说，这其中的转变对你来说有没有一个契机呢？

史铁生：非常明显的不见得有。大概是从一九八五年左右（我说不准，仅仅是感觉）开始转变。那时候中国人免不了受一些文学理论的影响，认为不能到处深入生活干写作这件事就未免荒唐。当时我虽然管不了这么多，但总有一些疑惑，觉得自己的写作面很窄，生活也会枯竭的，等等。但是后来在写的过程中发现，当写作与生活的关系不再以那种方式理解的时候，你就感觉到，人的心灵的领域更加无边无际，它应该是写不完的，当然也是更难写的。空间上的事情你到处去采访，找点东西来说一说，这相对来说倒是容易的。其实这种认识在别人那里是早已完成了的，而在中国，像我们这一代人，多半是从粉碎“四人帮”之后开始写的，那时还没有这样的自觉。当时的理论界对此也还有争论，现在看来已经是很常识性的，很容易被大家接受了。

林舟：那么，像《命若琴弦》《宿命》等，就其表达的哲理而言，将它们作为一种哲学寓言也是可以的，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写哲学寓言，而用小说的方式来写呢？

史铁生：我想是这样的：第一，文学其实是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只要它很有意思、很有启示、大家爱读，它就可以存在，甚至于对它是不是小说、是不是散文都可以不去管它。昨天我还跟一位朋友谈到，如果你的心里有了一种想法，这个想法既不能符合已经被规定好了的“小说”概念，也不能符合“散文”概念，其他一切都不能符合的话，你的这种想法是不是就应该作废？如果你仍然要写出来，那么，好，你就随便叫它什么。我很同意叫它“作品”啊，文章啊，等等。再者，我想，哲学从存在主义开始，就更倾向于文学了。好多存在主义大师并不指望用哲学的方式阐述他们的思想，而是试图用文学的方式表现他们的感悟了。就是说，过去的理论较为单纯的是从复杂走向简单，即从纷纭的生活中抽象出一个简单的命题抑或理论、逻辑，这好像是一贯的方式，或者叫作科学的方式。那么当科学的方式捉襟见肘时，人们将从简单走向复杂，这时候可就要用到文学了。

林舟：这让我想到你在《答自己问》里的话：文学是在智力的盲点上产生的。

史铁生：对。比如说一个道理，一种意义，你感到了，但你要是把它表达为一种简洁的哲学逻辑，就很难理解，虽然它也许并不错，但是它已经近于枯萎，有时甚至你根本就无法做这样的表达。你必须把它“还原”到生活中去，让它活在它产生的地方，它才能发出它的全部消息，很多消息是存在于文学和逻辑之外的。这种“还原”就接近文学了。

林舟：再就是，这些哲理性很强的小说，它们的叙述方式，它们的非观念可以概括的意象等等，还是非常个人化的，它们植根于个人的体验，这些大概是成就其“小说品性”的重要因素吧。

史铁生：应该是的。个人化问题在我的小说中被不断强调，而所谓个人化的东西不见得是你个人经历过的。人们一般说的你的“经历”就是指你在时间和空间中的行状，那么你的梦境是不是你的经历？你的理解、你的猜想是不是你的经历？而这一切组成了你的全部生命，绝不仅仅是你在空间里做了一件什么事情才是你的经历，恰恰相反，如果你在空间里做了某件事而你并没有感知它，那么它就等于不存在。

林舟：你在《务虚笔记》里写道：“人的本性倾向福音。但人的根本处境是苦难，或者是残疾。”苦难是你极具个人体验的一个主题，几乎贯穿着你一九八五年以来的小说，《务虚笔记》中的一个突出景观是，几乎所有的女性人物都表现出对苦难——心灵的和身体的——的极大承受力，你是否在此强调了人对苦难的坦然承受的态度，坦然承受然后才能超越？

史铁生：我想首先是不能逃避。前不久我在《小说界》上发了一篇散文《墙下短记》，结尾恰恰就是这句话。墙所要说的是什么？站在那里，默然不语地向你反复重复的意思就是你得接受它，你不接受它怎么撞都不行。接受并不意味着屈服，而是需要懂得在不尽的墙中有不尽的路，不尽的路的前面还会有不尽的墙。

林舟：在你的小说和许多散文中，人们不难看到西方哲学尤其是存在主义哲学对你的影响很大。你对之做过研究吗？像《命若琴弦》让人想到《西绪弗斯神话》。

史铁生：谈不上研究，但是我很喜欢，因为有共鸣，让我理解。我读过一点这方面的书，我感到你感觉到的东西被人家一下子说出来，人家把你的想法分析得对极了。存在主义的全部内容是什么我不清楚，我只能说对存在主义有某种我的理解。我觉得在最根本的理解上应该说是对的，这个东西应该说对我影响比较大。不过我想到这种意思的时候，对存在主义还没有看很多东西。有时候确实如大作家所说，苦难把你引向存在的意味。没有这个你靠什么照亮？可能正是靠苦难照亮、靠局限照亮、靠困境照亮。当你发现你无能为力的时候，你就非想照亮一点儿空间之外的地方不可。

林舟：当你要将与你的切身思考相关的小说写出来的时候，它的相应的形式上的探索也是很重要的，是吗？

史铁生：这两者绝对分不开。我写东西毫无故弄玄虚的意思，我总是力求能让更多的人看懂。所以有人说我的作品的某些地方是多余，太不信任读者。但是有些东西的形式非得这样不可，别人看不懂，我也就实在没办法。

林舟：实际上，你一直没有放弃形式的探索。像《中篇1或短篇4》，还有《一个谜语的几种简单猜法》。它们一出现，形式的陌生感即给人以很大的冲击。

史铁生：《中篇1或短篇4》是在写《务虚笔记》这个长篇过程中写的唯一一个中篇。所谓“短篇4”就意味着有一种相同的东西在四个短篇中都是有的，或者说是“混淆”的，它相当于对长篇的某种写法的一次演习。后一篇也有点这个意思。我很喜欢你刚才提到的“陌生感”这个词。前些天《花城》的文能约我写了一个比较短的小文章，标题就叫作《陌生与熟练》。我说艺术应该反对的首先是虚伪。紧跟着就是熟练，在熟练中没有艺术可言，只有熟练的技术，不可能有熟练的艺术。艺术是在陌生的领域，或者在熟悉的事情中透出陌生的消息的时候，这是文学艺术的用武之地。

林舟：在《务虚笔记》中我感到歧义的模糊的语言很多，比如这样的表达：“L或者是F或者是……”你似乎以此强调一个人的多面性和多种可能性。

史铁生：可以这么理解。我在突出人物的混淆，尤其是前四分之一部分，这种表达方式更多一些，因为我想得让读者逐渐地接受这种方式，后面就相对少一些。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方式上的尝试，它比较能够激动我、刺激我。我在里面也常提到，我放弃塑造人物。以往的小说有时空的完全打乱，这种打乱显然是根据写作者的情绪逻辑（产生的）。如果按电影蒙太奇来说，它就不是时间的，而是心理的、情绪的。我想人物也是这样，试图塑造一个客观的、完满的人物，这愿望基本上是要落空的。有一种说法是，写来写去总归是写自己，当然这“自己”不一定都是自己经历的事情，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在你这里得到重要组合，重新赋予它一些意义。人物也是这样。我在这里特别强调的不是“记忆”，而是“印象”。在记忆里我们就要去找它的客观事实是不是这样，对于艺术而言这太死板、限制。而在你的印象中，A所发生的事件很可能会跑到B身上。这种错位或混淆，肯定是有意味的。它之所以在你的印象里发生这样的混淆，也就表明你的印象里需要这样的混淆，混淆之后它对你便拥有了另外一种意思。

林舟：这种“混淆”平时在我们是往往不自觉的、潜意识的，而当你在小说中运用它时则是自觉的。

史铁生：但是当你写到某一部分，又很难事先安排好，那个时候又是即兴的了。

林舟：如此在小说的叙事中产生了什么样的效果呢？

史铁生：你也许没发生这件事，但你有可能发生；如果你可能发生而又没发生，这里面可能又比前两者多出一些东西。我想这就可以将你刚才说的人的多种可能性表现出来。

林舟：在这部长篇中你以字母代替人物的姓名是否也出于上述考虑呢？

史铁生：你会发现我很久以来写小说不使用姓名了，姓名让我感到特别别扭，好像一个姓名马上就把人物给限制起来了。姓名的几个字太有限制性了，比如说叫一个娇滴滴的名字会是什么样，叫一个古板的名字又是什么样，就是说这种束缚已经相当于文字本身的一种魔力了，或者叫“霸权”。我试图打消这种“霸权”。这是一个根本的考虑。于是我用字母代替人物姓名。单纯用字母也有一个技术性的考虑即造成记忆的混乱，现在看来是有这方面的结果。但乱一点是我的愿望，太乱了又影响阅读，所以就考虑加上点东西，加什么呢？恰好显要的人物都是有职业身份的，就加上职业身份。至于那个字母是什么，我认为是一种感觉，当时觉得这个字母对头，就用它，毫无道理可说的。我恰恰要避免那种对号入座的事情发生，吸引我的（让我选择它的）仅仅是它的形、它的音。

林舟：你这个长篇的开头“写作之夜”不断出现在后面的叙述中。直至最后，这意味着什么呢？

史铁生：这跟“务虚笔记”的意思有点相似。当你试图追问很多东西的背后的东西时，当你以务虚的方式或心魂的方式来重新看一件事情时，它已经脱离开具体的时间、空间、人物，这些东西在这里不再重要。“写作之夜”反复出现就是为了强调这一点。有的朋友也来信说这个出现得太多了，不必要的。我其实是有时想强调一下是在“写作之夜”它才会有。在“写作之夜”的思绪之外，那些事情完全可以是另外的样子。这个“写作之夜”也可以看作写作着的“我”。当然不见得是史铁生，是一个写作着的人，一个写作着的灵魂。

林舟：还有不断地在叙述他人的故事时出现“我”，是否与上面说的这些有关？

史铁生：这个就跟第一章最后的那个悖论一样，“我”是我的一部分，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就是说在我一生的全部印象中，只有一部分是关于我自己的，而另外的很多部分是关于他人的，而所有这些部分共同构成了我全部的生命历程。所以我有时候是独立的，有时候是经由他人才得以存在的。经由他们的形象，经由他们的思索，经由他们的梦想，才成为全部的“我”。

林舟：《务虚笔记》表面上看起来很散，似乎是许多断章的拼接，但却有一种回旋不已的东西贯穿其中，譬如前后的有些描述看起来重复，却是在复现中递进、丰富，给人以回旋曲的感受。

史铁生：方式是如此，它基于这样一种情况：同样一个东西在历史的不同时间或不同空间里，意味是不同的，小说可以表现这种情状。譬如我们童年的事情可以写一辈子，在你二十岁的时候你有一个十岁；在你三十岁的时候你又拥有一个十岁，两个“十岁”是不一样的，虽然发生的事情表面上看差不多。

林舟：在你的散文中，我尤其喜欢《我与地坛》，看着看着就要朗读，你好像对充满朗诵意味、颂歌般的语言十分看重。它在你的小说中也有明显的体现。

史铁生：这可能跟我的习惯有关系。我总喜欢上口，我在写的过程中总在默念，字的形出来了，声音也得出来，声音不出来节奏就没有了，感觉不到节奏旋律就会乱套。我曾跟朋友说过，写一个东西很要紧的就是找到一种旋律。在长篇写作中，把握旋律比较累。比如说，前一天写完第二天要进入的时候，确实需要如海明威所说的那样，把前一天的东西都要读一下，进入到这个节奏里来。所以说，刚开始的时候有许多设想，以及这样那样的理性的东西，还有事实在起作用，到写的时候可能起最大作用的是那个旋律，在按照它来写，许多事先觉得很精彩的东西，到写的时候发现跟整个旋律不吻合，也得拿掉。

林舟：从《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到现在你的创作，其间有没有某种贯通的东西呢？如果有那是什么呢？

史铁生：肯定是有一些东西是一贯的，比如说旋律的强调。还有可能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有的写作的宿命观，难以摆脱，但这个“宿命”色彩显然不是人们常常说的“认命”，而是知命，知命运的力量之强大，而与之对话，领悟它的深意。

林舟：假如你不遭遇身体的疾病，那么你的命运会怎样？

史铁生：这是人们常常想到的问题，但实际上它不能成立，因为它建立在现在已经“是这样”的基础上。有一次我说过了多少年之后我终于有一天忽然想到“残疾”对我是有幸的，意识到这个我很感动。如果没有残疾，我稀里糊涂去搞一个理工科可能是一无所获，这是我的短项。残疾把我“逼上梁山”，当你的面前有许多路而又不知道选哪条路的时候，上帝为你决定了一条，免去了选择的痛苦，否则也许我还会非常喜欢文学，却又没有足够的信心去干，而成为一辈子的遗憾。

林舟：对生命本身的感动情怀，在你的小说中与苦难的表现相伴随，每每给人以内在的震颤。

史铁生：我觉得可以用另外一个词：“感恩”。其实如果对苦难有了一种感恩情绪，这就可能是宗教情绪，否则，祈求一点什么东西算不上宗教情绪。最近我看了舍斯托夫的《旷野呼唤》，他那种在苦难的极端产生的感恩与爱，是宗教的根本。

林舟：就你而言，对小说写作本身有一种小说理想吗？

史铁生：有，它应该是最没有限制地去接近那个叫作“灵魂”的东西。这种限制有时是行政的限制，还有一种形式的限制，甚至体裁的限制。比如有人说我这不是小说，不是就不是吧，只要有人看，叫它什么都可以。能够很放松的，不考虑那些外在的命令，用你寻找到的最好的语言去接近灵魂，可能这就是我的小说理想。

林舟：那么这个接近的过程实际上也是自己作为一个生命，它的真实得以敞露的过程。

史铁生：是的，因为他必须先闯入。什么来决定你要写这个的？不可能是理性，虽然后来你必须要用理性。不用理性什么也发现不了，但是没有最初的生命本身对你的冲动，比如爱情、残疾、死亡等等这样的东西不冲击你的时候，理性也不会产生，而当你的理性产生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问题的解决是在理性边缘之外的事情。

林舟：知青生活在你一九八五年以后的小说中就不见了，以后还会出现吗？

史铁生：知青生活题材的理解应该是这样的，最初状态是你写了当时的知青生活，或者在今天的回响，像《孽债》，还有更潜移默化的。说它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它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是最重的烙印，它的影响是无形的，对我而言，以后过于写它的社会性的东西不会太多的。

林舟：在你的写作生涯中，阅读上你有什么倾向？

史铁生：写东西的时候我一般避免看书——看好的书，因为那些会影响我的旋律。近几年小说看得少，我更愿意看一些边缘状态的东西。比方说各个领域的大师写的一些文章，近乎哲学又不是哲学，近乎科学又不是科学，它们确实能启发我们很多东西。像“第一推动力丛书”里有一本叫《细胞生命礼赞》，很有意思，人其实就是人类社会的一个细胞，他自己常常是盲目的。读这样的一些书让我感到，其实甭管干什么的，那些大家最后关注的都是人的状态，人的位置，人在宇宙中的处境。这些方面的阅读对我有些影响。我感到，现代社会的联网状态越来越厉害，几万年前一个孤立的或者相对孤立的人可以不错地活下去，现在简直到了互相离不开的状态。就像人的大脑，一个发达的社会就相当于一个聪明的大脑，它互相之间的联络更复杂了，存储量更大了，但尤其是这时候灵魂问题应该提出：灵魂与大脑是不同的，像F医生所表明的那样。我们的社会无论怎么现代、怎么发达，灵魂的问题一点儿也没有缩小。

林舟：你现在的生活基本上靠写作吗？

史铁生：嗯，基本上是这样。因为我从插队回来就没有工作，到现在也没有。民政部门在我瘫痪八年的时候才算有一个政策，将公费医疗、生活费给予我，生活费到目前变成了二百块钱，北京搞作家合同制后，我每月有一百多块钱的补助。这几年主要在写长篇，有朋友有时搞电视剧，拉我去凑份子，给我一个挣钱的机会。生存有些压力，但吃饭可以保证。

林舟：平时在看书、写作之外你爱看体育？——刚刚你看了泰森的拳击赛。

史铁生：我就是喜欢看体育，足球、田径等，其他看得很少，电视剧可看的也不多。

林舟：完成了《务虚笔记》这部长篇后，你有什么新的动作，还打算写长篇吗？

史铁生：去年八月完成后，到现在写了几篇小文章，都是推不掉的，后来又写了两个东西现在都还没有最后完成，一个中篇五万字基本完成，还有一篇较长的散文。长篇我是很想再写，但我很害怕。身体不行，肾不太好，右肾已经萎缩，现在左肾功能也不好，休息的时候比较多一些，所以谈起长篇来我比较害怕，太累了，尤其是不仅仅是写一个故事的时候。我想至少两年内我不再去动长篇的。

载《花城》1997年第1期

[1] 林舟，文学批评家。

史铁生访谈录

栗山千香子[1]：你在《〈务虚笔记〉备忘》（《小说界》1992.3）里写过“《务虚笔记》是我梦想的长篇。……但也有可能，这就是那部梦想的长篇——《务虚笔记》的局部”。后来，情况怎么样？

史铁生：这个长篇已经写完了。《收获》一九九六年第一期和第二期连载。

栗山千香子：有多少字？

史铁生：我打出来的是四十四万字左右。

陈骏涛[2]：也是作为他们的丛书出的吗？

史铁生：单行本我首先跟上海文艺出版社谈了。先《收获》发，这个月底应该能看到刊物了。

栗山千香子：祝贺你了。

史铁生：但究竟写得怎么样，以后还得请陈老师给批评。（笑）反正，好歹已经写完了。这长篇我写得很久……

栗山千香子：《〈务虚笔记〉备忘》是一九九二年……

史铁生：我大概从一九九一年开始写。那时候刚刚写完一部分。《小说界》要发，发就发吧，我也没什么反对的，当时起的名字叫《〈务虚笔记〉备忘》。那一部分实际上后来有变化。

栗山千香子：几月份写完的？

史铁生：七月份。天热的时候。后来李小林（《收获》副主编）她们让我删改了一些地方。

栗山千香子：你写作时用电脑？

史铁生：对。我从一九八九年开始用。

栗山千香子：用电脑写作，跟用笔写作有不同的地方吗？

史铁生：我习惯了。我觉得比较方便。我写作起来毛病挺多的。用笔抄稿的时候，一张纸涂改的地方多一点，又得重抄一遍。要不然心里就乱，好像旋律破坏了。做的无用功太多了。现在用电脑，修改时不用费力去抄它。如果我不用电脑，长篇到现在也写不完，甚至我也可能写不动。

栗山千香子：电脑不会障碍思路吧。

史铁生：障碍是刚开始的时候有。把它克服了，就跟用笔写作一样了。我现在不愿意写字了。有时候我写字，就觉得很累。

栗山千香子：我也是。如果没有电脑不能写东西。

陈骏涛：你也用电脑？

栗山千香子：对。陈老师呢？

陈骏涛：我没有。我还是老古董。

史铁生：年轻人也有些不能接受这个。像王安忆、莫言，他们都不接受这个。

陈骏涛：你一天能打多少字？

史铁生：我本来就写得慢。一天能打一千字左右算是丰收日。有时候坐在电脑前，坐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就把它关掉。

栗山千香子：一般在白天写，还是晚上写？

史铁生：白天。因为我身体不好，躺的时间也比较多。中午躺一会儿，晚上也不能熬夜。

陈骏涛：你气色挺好。

史铁生：气色也不行。我写长篇的时候，肾的指标上去了。我实际上只有一个肾，这个肾有点问题。所以这段时间我专门用来休息。

关于写作心态

栗山千香子：你的作品我觉得对生命的追求是一贯的，但是形式有各种。有时候把自己的精神追求比较直接地写进去，有时候讲寓言式的故事，有时候甚至解构形式……那么，写作心态是不是不一样？

史铁生：我想可能是心态不同。为什么要有各种各样的形式，很可能就是因为你对这个东西的理解吧……其实这和我们吃饭一样，吃不同的东西应该有不同的做法，不能一概地全是红烧，否则那个东西的特色就出不来了。写作总离不开你所写的某件事情或某个人，而对不同的事情和不同的人，你的心态肯定是有所不同的，我写作有种旋律感。跟唱歌一样，有时候唱美声，有时候唱民歌，这都跟你心态有关。就是基于这个而考虑形式的变化，而不是为了某一种形式做一种心态的。

栗山千香子：你以后想写什么样的小说？你能估计以后的写作方向是什么样的吗？

史铁生：当然具体的我也估计不出。十年前，我也很难估计我今天对写作是怎么理解的。我觉得在很大程度上不断地有对写作本身的理解上的改变，理解上的深入。我只能说，我喜欢或很希望有各种各样的不同的尝试。因为这个世界，甚至你自己，心里的东西是很丰富的，很难用一种固定的方式表达出来。所以语言的问题还不是句型的问题，文字的前后设计的问题，而是你内质的东西的一种。那时候语言还不存在。你只是感觉到一片很朦胧的东西，你还说不出来的时候，就是在选择语言了，就是在寻找方式了。方式本身是语言嘛，所以语言不仅仅表现在文字上。我觉得写作有意思的就在这儿。有时候我看到别人用了很好的方式，我很喜欢，觉得也可以试一试。但是你心里没有这个东西，仅仅模仿也不行。只有对世界有一种不断的新的理解，才可能有不断的新的语言或新的形式。

陈骏涛：你讲得有意思。你这个不同的风格形式，不是有意地去选择，而是由于自己的心态的需要而选择的。

史铁生：我主要是这样。有意的也有，但只是一部分。你感受到外界的事情是一个方面，自己的心理状态是又一个方面。有一片东西，很朦朦胧胧的一片东西，但有时候很难把它很准确地呈现出来。写作的过程就是使这种朦胧的东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的过程。但是，绝对清晰起来是不可能的。这跟人与上帝的距离一样。你笔下的东西跟这个朦胧的感觉的距离，是一个绝对的距离。只能尽量接近它，使它显示出来。

陈骏涛：朦胧的东西通过写作过程慢慢地清晰起来。但可能永远清晰不起来，太清晰就可能太理性化了。

史铁生：就完了。太清晰的东西，我不愿意写。没有这个激动，没有这个兴致，它就是那么回事儿，我为什么要写？

陈骏涛：作家的思维状态跟评论家、搞研究的不一样。搞研究评论的人尽量地要把事情弄清楚，讲清楚，而且喜欢把它归类、概括。但是，就像王蒙讲过的，概括是以牺牲某些丰富生动的东西为代价的。所以，评论研究文章永远不像小说那么有读者。

史铁生：我觉得理论总要把事物简洁化，而写作艺术总要让事物复杂化。我们把看起来很简单的东西写成很复杂的东西，而理论是把复杂的东西简洁化了，归纳出几条简单的道理。

关于社会变化对创作的影响

栗山千香子：中国社会正在转型，商品大潮也越来越厉害。这些对你的写作有没有影响？

史铁生：这个问题应该分两个，一个是对我的创作，一个是对整个儿的创作。有人问我：“你下不下（海）？”但是我从来就没有上过路，怎么下海？（笑）物价涨得很厉害，钱也花得多，能说没有影响？肯定有一些。所以，有时候我也写一点电影、电视剧，那些比写小说费力小，稿费也多。所以还是有影响。有些影响，我觉得也很正常。为什么要用别人的俗来养你的雅？用自己的俗来养自己的雅也挺安心的。对整个儿的写作，不单是写作，对其他严肃的学科都有影响，这可能有个过程。但是我想，最后，很基础的科学、文化的东西还是有人干的，比如教员什么的。像社科院可能现在很穷……

陈骏涛：可能是相当穷。（笑）

史铁生：这就麻烦。一时穷，我还抱着希望，但是不能长远这么穷。一些基础的研究，科学院、社科院很穷，这不是好兆头。但愿这是暂时的、短期的。

关于“人文精神”的讨论

栗山千香子：从一九九三年开始的关于“人文精神”的讨论，好像也跟这个情况有关系。你对这个讨论有什么看法？

史铁生：人文精神……好像谈起来挺复杂的。而且有些事情，我也不大清楚。但是讨论总归是好吧。它是在讨论之中发展的。这种对话方式比命令方式好得多。人们现在都在关注这个问题。但它很可能比人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要丰富得多。

陈骏涛：萧夏林（《中华读书报》编辑）编的那个“抵抗投降文学书系”，有没有你？

史铁生：好像他把我的名字也列进去了，但是我也不认识这个人。他没有跟我联系过。

陈骏涛：对，那几本没有你。在理论上，有的人要把你划在抵抗的成员里。我也觉得莫名其妙。（笑）

史铁生：我觉得对话就够了。他们出书，可以讨论讨论吧。

栗山千香子：但是看来，对话现在已经变成了对立了。

陈骏涛：现在有点儿对立了。

史铁生：应该是对话。情绪太严重了就不利于对话了。如果主要是对话的话，严厉声、严肃都没有关系。

陈骏涛：你基本上没介入。

史铁生：实际上，刚开始我不太清楚，后来看了一些。反正人家不可能不关注这事。我觉得王朔也是很关注这事，他也不是不要“终极关怀”的。

陈骏涛：王朔他们更加“务实”，面向实际。他的调侃是对过去那个“伪崇高”的一种反动。至少客观上是如此。王蒙也是从这个意义上支持王朔的。不过，王朔不应该笼统地调侃崇高、嘲笑知识分子，这就走向极端了。王朔是太实用主义了。

史铁生：这个看法是对的。

陈骏涛：王朔这几年也有点变化。

史铁生：其实他的作品也是不同的。我觉得很多作品还是严肃的。虽然他的语言调侃，但他关注的东西是很严肃的。

陈骏涛：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解构。他把很多崇高的东西全都放在平面上摆平了，就这样。

关于莫言

栗山千香子：你对年轻作家，比如六十年代出生的作家，觉得怎么样？

史铁生：好多都是我朋友，像余华、格非……再年轻的……韩东我也认识。其他不太熟。

栗山千香子：你喜欢看他们的作品吗？

史铁生：我看。觉得挺好。我现在看文字看得比较少。莫言的《丰乳肥臀》我看了，我觉得还是不错。我很佩服莫言的语言和他的天才的感觉。我喜欢那些和我不一样的东西。他有的东西，我没有，但我特别喜欢。

陈骏涛：他那个感觉绝对是狂放的感觉。

史铁生：对。而且写得好像遮不住似的。他写作的状态肯定和我不一样。莫言憋足了，然后一气呵成。四十万字的东西大概写两个多月吧。

栗山千香子：你写长篇用了……

史铁生：四年，四年……我是断断续续。每天能写一千多字的话，算很不错。

栗山千香子：长篇写完了，今年还有什么样的计划？

史铁生：我本来写完了，想换写点散文。结果身体不大好，而且肾的问题比较麻烦。所以这段时间写得很少。

栗山千香子：写散文，心态比较轻松一点吗？

史铁生：短的东西，还是轻松一点。因为它很快就结束。我在这四年里，经常想的就是长篇。刚开始的时候，朦胧纷纭的一片，还没有信心，最后写到哪儿都不知道。我不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想好了、提纲都列好了才动笔的。我从来没这样写的，所以写得慢，我也不是特别善于写故事。

上清华初中的时候

栗山千香子：你除了写作以外，其他的时候一般干什么？

史铁生：我受限制，只能坐在家里。看看球赛，足球……各种体育项目我都看。我写过“我是全能的体育迷”。奥运会的时候，我每个项目都看。

陈骏涛：你过去年轻的时候，身体还没有毛病的时候，喜欢体育？

史铁生：对。但是体育也不是很好，那是要天赋的。足球，我小时候踢，到中学打篮球。当时清华初中很重视体育。

陈骏涛：你跟张承志是一届吗？

史铁生：不是一届。他是“高六七”，老高。我是“初六七”，老初。

陈骏涛：这都是老三届。

栗山千香子：“老三届”是……

史铁生：就是六六、六七、六八这三年毕业的初中生、高中生。

栗山千香子：我记得张承志写过“红卫兵”是他上清华高中时起的名字。

史铁生：对。那名字首先他提议的，然后大家认同的。

栗山千香子：那时你也参加了吗？

史铁生：我没有。

陈骏涛：他小。

史铁生：不是小。出身的问题。出身好的才可能参加。所谓老红卫兵，刚开始要求很严，红五类。“红五类”懂吗？

栗山千香子：懂。还有“黑五类”。

史铁生：对。当时我是“灰五类”。

关于地坛公园

栗山千香子：那个照片（书架上放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可能是他逝世的母亲）是地坛公园吧？哪一年照的？

史铁生：地坛门口。那是在一九七六年以前，估计可能是一九七五年。

栗山千香子：你原来的家离地坛公园很近吧？

史铁生：很近的。要走的话，用不了十分钟……五分钟就可以到了。

栗山千香子：搬到这儿来离它远了。

史铁生：对。我喜欢地坛那个大柏树，觉得特别舒服。我觉得它是北京最清静的地方。

栗山千香子：最近去了吗？

史铁生：昨天去了。他们拍电视，（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节目。二月二十三至二十五日在《东方之子》栏目里放映。）带我去的。我一般去地坛公园都用手摇的车，现在离地坛好远了。我搬过来四年，快五年了，大概去过两三次。

栗山千香子：地坛公园在你的作品里也经常出现，对你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昨天去了，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史铁生：感觉……跟我离开的时候差不多。离开的时候已经变化不少了。原来那个荒芜的感觉早已没有了，整理得很整齐了。不过我更喜欢它原来那个荒芜的感觉。

载《作家》1997年第2期

[1] 栗山千香子，时为日本一桥大学大学院博士研究生。

[2] 陈骏涛，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我在哪里活着

陈村[1]：你车（轮椅）开得好，看你倒车倒得！一估计，往后一倒……

史铁生：特别熟练。过门才绝呢，将将好，准确极了！

陈村：刚才在路上堵着，那么多车开不动了，我想，不能出门倒也好。昨天晚上回去我在想，一个人生出来很不容易，有很多纳闷的事儿。比如说，一次性交那么多精子在跑，就像赛车，跑到终点也许就是一场空，也许盘带过人，到禁区一看前面没球门。瞎跑，都在那里瞎跑。人类有时跑跑就不对了，人类的生存状态不好，会叹息啊，会想我不跑了，我休息一会儿，看看你怎么跑。精子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史铁生：那天，我一个同学，做买卖做得有点不顺，请一易侠你听说过吗张延生？《易经》研究得很厉害，原来是一个大学老师，据说后来研究《易经》特别棒，写了一本书就叫《易侠》。据说此人真是能预测，很多东西都非常准。我那同学就问，能预测，以前的东西说出来还可以理解，把将来都说清楚，这怎么理解啊？它就是说，什么都是排定了。

陈村：这是不能说的。就我们刚才讲精子在奔跑，如果我跟你们一说，就剩一个精子在跑的话，这肯定要出事。

史铁生：这也是上帝给排定了。

陈村：老子那句话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就是这么安排的，就是安排你们大多数人瞎跑。

史铁生：基督教是这么说，上帝给你的不是完全的福音，给你的是一个很艰难的世界。现在说是基因谱系都弄清楚了，这只能说把一个人的弄清楚了，但这基因谱系上帝是怎么写的，不见得是一个一个单个儿写的，很可能是所有的人搁在一块儿，你只是其中的一个段落，你这段落孤立起来看可能没什么大意义，你可能跟其他人的基因谱系放在一块儿看是一篇文章，是一个乐谱。单独看，你是一个音符，你是一个段落，这段落没有上下文的话，没意义。还有就像蚂蚁，每一个蚂蚁它都不清楚该往哪儿走，但是一群蚂蚁呢，它似乎有一个意志，它知道应该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应该长途迁徙，应该积攒食品，应该到哪儿去安家，到哪儿去立业，爬哪一棵树。它们合起来是一个乐章，这乐章有它的意义，这意义每个蚂蚁都不清楚，它整体可能是清楚的。人呢，你可以单个看每一个都是蚂蚁，你也可以看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群蚂蚁，我们每一个细胞互相都不知道要干什么，它们连在一块儿了，有了一个意志，只不过我们的皮肤把它们包在一块儿了，形成一个人形，就像蚂蚁它们有一个队形。

陈村：这种使命，它们要干什么的使命，我们不是要找出谜底吗，要千方百计地，以前也在找，现在也在找，有些科学有些不科学的。比如测基因是比较科学的办法，数出来双螺旋什么的，有些不科学的像是推测出来，像心理学心理医生，很多是凭着经验，凭着对世界的一知半解，我们的中医，也像是这样。

史铁生：反正不管你怎么推测也好，预测也好，真有什么科学根据也好，人很可能是在一个时间已经限定了的大的里头在做着小数点之后的一些事情。

陈村：那就不让你知道，所以有一个非常好的做法：生存的奥秘就是不能让你知道。

史铁生：其实最根本的东西是不能知道的。你稍等一会儿（稍停，抚面）。我从静的状态忽然到用脑的状态，浑身会发一下抖，过一会儿就好。你说你的。

陈村：你细胞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怎么刚才要找个羽毛球打回去，一会儿要找很虚空的东西。其实想到生啊死啊这样的命题，人是不大提起它的。我们人在对待具体的生死的时候，是很落实的。比如看待孩子的出生，它有个过程，这个过程很实。但是生下来以后，你去想那种所谓的生，就变得很虚了。

史铁生：其实，人更多数的时间是活在一个梦想里头。你说一天里很实在的事情，吃喝拉撒之外，你是存在你的想法里头。你那想法，就很难预测你什么时候要想什么，意识流。人是因为这些想法而存在的。本来没有。根本上来说，生是说出来的，想出来的。

陈村：就是笛卡尔说的“我思故我在”，当然他不是像我们这样说的，我们是歪曲地说。

史铁生：也可以这么说：先是“我在故我思”。“在”是一个限制，在这限制里头去“思”，然后你的“思”又成为你的“在”，就是“我思故我在”。

陈村：说到这样命题的时候总是有些含糊其辞，有些暧昧。像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你也可以看他是很诚恳地在说，“你活都不知道怎么活，你怎么知道死呢”。其实他是在回避死。还有就是，“不知死”那是绝对的，那怎么可能知道生呢？

史铁生：其实应该是“不知死，安知生”。（陈村：死是一个非常大的限定。）而且死是一个更广阔的存在。你本来是从死中来的。人老说我们没有死过，后来我想这话可能不对。比如你在一九五四年之前，我在一九五一年之前，本来是死的，是没有的。人们有时候太看重了我们要回到虚无中去，结果给忘了我们本来是从虚无中来的。

陈村：但人不能接受，就是说，人不能接受一个“没有我”的世界。

史铁生：人是在“有我”的时候而不能接受“没我”的猜测。实际人的一切言论、一切猜测、一切怀疑、一切的不确定，都是在有我的前提之下，才能成为问题。所以我有时觉得，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死了，这世界上任何消息都还在流传，一点都没有减损，一点都没因为某一个人死了，这世界的消息有所改变。没这回事。所以后来我想，很可能不是我们的肉体承载着负载着一个灵魂，而是灵魂一直飘荡在那儿，它在订制好多肉体。

陈村：我写过一篇小说，以前写的，《起子和他的五幕梦》。其中一个梦，一个灵魂想要出去，等于你现在要出门上街去，灵魂就走进一个仓库，那里面有很多肉体，你可以随便挑一个，看穿上舒服不舒服。

史铁生：对。其实肉体就是承载着一个消息，在传达着这个消息。很多消息经过我们。比如说，这消息的来源，是历史啊他人啊传过来的，然后你把它放大一下，或缩小一下，或改编一下，传达出去，好像只是这么一个媒体的意思。

陈村：而且使得一种东西变得可见了。所谓的灵魂如果有的话，或者改换一个词叫作“基因”，它可能也就是不灭的。以前古人猜测“灵魂不灭”，可是没找到根据，现在越来越接近这个猜测的后来。我前两天写了一篇东西，人家要我写一个世纪过去了，又在说那话题的时候，我突然想一个事，我说以后如果有一种技术，可以把人的古人，把祖先给复原了，根据某一个基因，可以七推八推推到某一代的时候，啊史铁生找到了，就把你给复原了。我写“可千万记得要把我给弄回来”。我说“我要为将来的时代放声歌唱，但也不知道听我唱的是谁”。这有两重意思，一种听我唱的也许是我的灰孙子吧，另一种意思听的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闲杂人等”，也可能是孔子时代其他时代的。我能复原别人也能复原。所谓“一切人类成兄弟”就对了，这“一切人类”不只是平面的人类，平面的人，我跟你成兄弟，活在一个时代，也可能这句话隐藏着你跟孔子也成兄弟。物理世界从二维、三维到四维，人可能也有那么几维。

史铁生：很可能有一维就叫历史。比如，这一本书，这里面有多少思想，有多少活生生的经历，经过书，人类历代的想法也都流传下来。我们的大脑也是这样，我们把今天的东西昨天的东西别人的东西储在里头，传下来。我有时想，每个人肉体是一个牢笼，是把巨大的消息分成一小块一小块不相干的片段，存在你的肉体肌体里面，电脑，联网，最后它们在一个地方有一个大的联网。

陈村：我在看那些生物学书的时候，我觉得有一个消息特别好玩，它说人类去分析基因，那些基因的信息中有很多是没用的，现在我们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大段大段没意义的文字，二十行英文里面，夹着二百行日文，这是没法读的，你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假如能像我们用电脑那样删除，把这些没用的东西都删除了之后，不知道还是不是本来意义上的人。

史铁生：肯定就不是。你比如我们写文章，有些笨编辑他说你写得太多了，它完全可以浓缩成两句话就完了。但我们偏偏是有很多渲染的呀，枝枝杈杈……

陈村：有时纯粹就是没意义。我们只是凭着直感觉得应该这样写。你问我是为了起承转合，为了呼应前面，为了照应情节，都不是。

史铁生：但它整体放在一块儿会有一个说不清的感觉。就像老子有个话叫作“有为利，无为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道德经》第十一章）。这个房子，是个六面体，要是没有窗户没有门，房子就没有用，然后把门打开窗打开就叫“空”，这叫“无”，有了这个“无”了，就有用了。围棋，空，没有空，没法活。所以有人研究脉络，说脉络人总找不到它的实体，脉络很可能是人体之中的“空”，就像围棋里的空，你没有这空，人肯定没法活。

陈村：死结实了。

史铁生：它里面全填满了，您这黑棋全填满了就死了。（陈村：这说法很好。）所以这空，基因里可能也存在着“空”，在人看来，它不起什么作用，但在上帝看来，很可能是有用的，很可能是它和别的人、和所有人连接在一块儿，是个空，然后没这空，就要死了。

陈村：我在想事情的时候有一个出发点，就是上帝总是对的。你不能想你是对的，上帝犯错误了，这不可能。上帝是对的。

史铁生：上帝如何地违背你的意愿，它也是对的，你面对上帝，你别跟上帝叫板，你一叫板肯定是你错了。

陈村：而且你也找不到上帝的破绽，你以为找到了，其实不是。

史铁生：然后你从一个更大的范畴里看，你认为是破绽，很可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有时候想，人活着是什么呢？假定未来也都预算好了，整个的谱系都写好了，咱们就是下放，下凡跟下放一样。到后来明白这回事，明白了，也没用。下围棋也是这样，有一人输一人赢，最后你明白怎么下法，得有空，得有点，明白完了，回去了。

陈村：有两种生存的办法。一种办法是人吃苹果以前的办法，上帝本来的意思是你们该这么活着，从《圣经》上讲你们该这么活，所以那地方叫伊甸园，很舒服，你在那儿活着浑浑噩噩，可以享受人生。但人是不安分的，人自己不安分却怪罪蛇是不对的，我写过文章，蛇不过是很老实地说了一个真的消息，后来人迁怒于它，因为上了一当。上当其实人上的是上帝的当。上了一当，把原来的破坏了。我举个俗气的例子，等于是一对夫妻结婚了，然后那女的告诉你，我不是你第一个了。这是不能说的。无论你如何放达，开脱自己，但这一句话你是忘不了的。就等于把不能说的话给说出来了。

史铁生：有些话是不能说。

陈村：蛇告诉你了，你吃了苹果，懂了，懂了以后就坏了。你就走进了这条永远盘旋的路，不讲它死胡同吧，反正你就是永远要跋涉去了。

史铁生：错就错在你要跟上帝……

陈村：你要学上帝，要做上帝。

史铁生：你想代替它。实际上你只是部分，而上帝是全体。

陈村：人类是什么？人类全部的事，就像儿子和老子一样，开始时崇拜上帝，然后要反抗上帝，到最后你老了以后，觉得你很像上帝。要学习上帝，但你还没它什么什么。有些人一谈起“我爹”来，那种崇敬。小时候恨不得“打死父亲”。

史铁生：不光是爹了，很多事情，小时候不服。尤其说比如“红卫兵”，“红卫兵”不只是中国的事情，任何国家，整个人类的那个年龄，都可以把它命名是“红卫兵年龄”。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然后，终于有一天，知道了天高地厚，就是孔子说“知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论语·尧曰》第二十）了。或者说你认识上帝了，你干不过上帝，你只是它的一部分，部分你怎么能代替全体或超过整体呢。你终于知道了你是它的一部分，你要做一部分的工作而已。

陈村：但有一种冲动，这种冲动是人类不可遏止的，就是一定要去做上帝。这一两百年里，被人类发现了很多东西，甚至有人断言以后不可能再有大的科学发现了，我想肯定不是，上帝的手艺哪会就这一点点呢。

史铁生：你怎么折腾你也是有限的，上帝就在那儿，是无限的，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陈村：但这些都是我们所回避的，我们平时生活里，我们回避这样的思想，即便有这样思想的人，即便像爱因斯坦那样的人，你还得去过那种世俗的生活。它（上帝）给你两边都照应好了。

史铁生：就是你绝对不能逾越的东西，这就给你限定了。

陈村：即便已经很超脱了，想到这是你的皮囊，这是无关紧要的……

史铁生：你只能理解它，没法克服它。没法消灭它。

陈村：你还可能以后去领另外的一副皮囊，你还能复活，耶稣复活你也复活。但有种情结你摆脱不了，对现在的留恋，对自己的留恋，你摆脱不了。那些话是很狡猾的，比如“生还是死，这是一个问题”，它没有褒贬没有感情色彩，只不过说它“是一个问题”，那后面的半句话是可以不要的，“生还是死”，打个问号就行了。把它提出来，告诉你，你去想一想这一点，你眼睛看着这一点，让你去望一眼的意思。但它没有跟你说，生或者死是一种幸福，是一种哀叹，是一种不测，它只是跟你说是个问题。

史铁生：确实就是这两方面的问题，一个生的问题，一个死的问题。

陈村：相辅相成的。而且到了某一种境界，我想大概就是无生无死。

史铁生：生如死。

陈村：生和死到了某个点上是统一的。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史铁生：道家说，搬一次家而已。我看林语堂的《信仰之旅》，他说，上帝的声音是命令的强迫的声音，但它又是温柔的声音，它是近两千年来浮在人的理解力之上的一种声音。人开始不理解，由于吃了那个禁果，于是人想超越上帝，想用科学来控制上帝的作品，于是乎他开始听不懂这“之上”的声音，实际这是最大的那个声音，是最终控制你的那个声音。

陈村：人找到的乐趣就是瞎跑的乐趣，一切冥冥之中都是决定了的。一开始讲的精子那么的悲壮，几亿个东西啊，妈的就一个成材！还做了一个非常坏的机制，一个进去了以后，立刻用一层膜把卵保护起来，防止多精入卵。

史铁生：偶尔有两个。

陈村：偶然可能有两个卵子在那儿等你。看起来是加了一倍，但对两亿个来说，也可以忽略不计。那么的浩浩荡荡，上帝的大手笔，那种挥霍！我们在看沙漠，看戈壁，看大海，上帝在挥霍，看太空，在挥霍，在我们的身体里，也是非常大的挥霍，它造出那么大量的哥们儿挤在那儿。我前些天在跟阿城说话，他从哪儿书上看来的，这里头都有故事，比如有一部分（精子）是负责保卫的，哥们儿我挤着它，就像打橄榄球一样，让你过去。

史铁生：所以它是一个大东西。最能说明问题的，战后，苏联和德国男人死了很多，男女比例悬殊很大，但没有人为的努力，过了多少年之后，它还是比例挺好的。上帝的这个比例是安排好的。

陈村：它每一代人都有平衡的能力，这种机制不因为有时男人死掉了，女人多了而失衡。它一代人都会……

史铁生：这个消息是从哪儿来？我看过一个电视片，说是蜜蜂还是蚂蚁，反正一样，它有蜂王，有公蜂，有工蜂；蚂蚁它有工蚁，它还有兵蚁。一场战争之后，兵蚁大量死亡之后，于是乎工蚁喂食物给蚁后，这之后大量生下的都是兵蚁，最后仍然趋于一个和谐的比例之后，开始停止生兵蚁了。开始平衡了。有一个说法，说人这么下去会把地球搞坏，会把宇宙搞坏。这是不可能的，只可能把人本身搞坏。你失去这东西，可这宇宙可是要求这东西的。肯定要有上帝之手来改变你。说你人口限制太多了，说你现在男人太多了，肯定要出现另外一种东西。就像兵蚁很少，要生产兵蚁了，工蚁过剩，要限制工蚁了。

陈村：这种生的感觉。人都有些自恋。我有时要（其实不可能）跳出人的立脚点，去观察和思考人的问题。我是“非人”的话，怎么看问题。人在生的感觉中，有一个是自恋，就是我觉得我是重要的，如果我觉得我不重要的话，那么很多事情就无从做起了。养着自己，等于自己是朵花，要浇水要锄草要施肥要捉虫。爱惜你自己。女人是通过化妆啊，修修指甲啊。她觉得被照顾了，其实没什么用处。你手指头，我每天给你揉半小时有什么用呢？没用。她像宗教做功课一样，你爱恋过自己了。扩展说，绿色和平，爱惜地球，不让动物绝种，不让环境被破坏。但站在更大的上面说，上帝做出的那种毁灭，冰河期恐龙绝灭，也许我们的地球已经死过了几次，它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概可以抹掉。

史铁生：在它的大文章里，咱们的小忧虑都不足为虑。

陈村：因为我们是不可能超越的，我们也已经给自己限定，我不可能像神一样去超越了很多时代，就等于你一样，你走不远了，我也走不远，那些地方我们玩不到了，所以周围的东西都放大了。一个老人也是，躺在床上的话，像我妈现在几乎不大起来，她躺在床上，外面修了什么高架路关她什么事。

史铁生：没关系没关系。其实每个人都活在很小的范围里。

陈村：那种限定里。其他人觉得，高架路跟我有关系啊。可能纽约的什么事儿跟他没关系，纽约有关系了以后，可能南极下面的事跟他没关系。

史铁生：也许纽约有关系，隔壁倒没关系。

陈村：那很好玩。那种限定。你也只能去心疼这样的东西了。

史铁生：这种心疼，包括心疼自己，这可能就是尼采所说的“强力意志”。“强力意志”是任何生命必然的东西，否则它没法延续，有人说“我生来就不怕死”，这个物种可能要被淘汰，没有了。只有它怕死，怕死是争取活的意志。一个物种生来就没有这种意志，那它在生存竞争中肯定就没有了。它有，证明它必然有这个能力。

陈村：不怕死是后来注入的，跟本质没关系。不怕死是某些人的假胸，戴上以后呈现出另外一种他以为好看的面貌。但你本质上不行。（两人抽烟）抽这个，淡点，你在说话，你会多抽。

史铁生：所以人的罪行，基督教讲“罪行”，就像一片地，你种了很多种草和花，它们都想长大，它们都要排挤对方才能长大。一块地只能长这么多东西。任何一个物种，它要是不愿意去竞争了，它也就没有了。人唯一比其他东西妙的地方，就是说他能站出来看，他能站在自己的身外看一看，试图去理解上帝的更大的愿望。你要说爱还不仅仅是说爱情啊，慈善哪，舍己为人啊。接受这一事实，并从这个事实里站出来看，我们有另外一种活的趣味，很可能这就是爱。

陈村：我不知道外国人是怎么的，中国人想出来的那句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们现在说的不孝，对他老娘不好叫不孝，但是老娘看起来你要生儿子，你要延续种族，这是生命中某种东西暗示她告诉她的，这是最最孝。

史铁生：对。这应该算是对上帝制作的一种，敬吧。

陈村：这是愿望。能够延续下去的愿望，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史铁生：所以，轻易言死大概是对上帝意旨的最大的背离。西方有些宗教里头反对安乐死，它很重要的理由是，活下去是生命的本性，是上帝给我们的根本的处境，根本的义务。

陈村：不管你活得多么糟糕，多么苟且，多么什么。你必须要活。活是不要理由的。

史铁生：然后人把它变成不是唯一的理由了。

陈村：延续很好，这种延续使得活看到了一点点的曙光。

史铁生：延续我想就是相当于电脑的换代。它们在传达着一个无始无终的消息。在这个消息里头，我们既是传达者，又在这个消息里被传达。这是一个不可推卸的上帝给你的责任，你是我买来的电脑，你不能不给我工作。

陈村：就不能到你那儿算了。按理说，某些断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它灌输的信息，为了使某一根线不断，它就让所有的线都接受一个信息：都不能断。

史铁生：就像克隆，克隆出一个人来，你克隆出他的身体来，你想完全彻底地克隆一个陈村，你必须还要克隆他的父母，克隆他的朋友，这时候你会发现你还要克隆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世界，你才能克隆出一个完完全全的陈村。

陈村：也许，我在想，这些都是我们生的布景。讲的那种父母啊，你的时代啊，什么啊，都是你生的布景。你这个灵魂基因是演员，你总是在台上，一代代你在那儿演着，大幕拉开以后，后面的东西不断地走马灯一样地换。

史铁生：现代人的问题是，戏剧被布景所掌握了。时代的变化，科学的进展和我们物质的丰富，不过是道具的千变万化和丰富无比。然后我们演着演着，我们把戏给忘了，我们专门去玩那些道具了。我们演什么这事儿也忘了，迷恋起那些道具来。现代戏剧有这倾向，包括电影。

陈村：人也有啊，你玩游戏的时候，也没台词了，你把自己给搁置了，你变成了游戏的一部分，你以为你在操纵游戏，无休无止地去重复着。

史铁生：其实上帝是在重复一个戏剧，它在不断地变换布景。上帝像是一个考官，它不断地变换题面，而学生一变换题面就晕了……

陈村：两个梨子加三个苹果等于几啊，下次出题两个香蕉跟四个梨子。

史铁生：然后种类一多，香蕉和梨，被皮色所迷惑了。

陈村：另外而且上帝出手是非常慷慨的。它拿出香蕉有色香味体积重量。你很容易沉迷到对香蕉……

史铁生：你马上会觉得它是一个非常新的。所以现在很多人在追求新，说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你们那个都过时了。不对啊，我们一直在研究的是同一个戏啊。上帝拿出了其他味儿的东西，就觉得它是一个新东西。你就开始为这个味儿所迷恋了，然后把这个果子到底是为什么这事儿给忘了。

陈村：把抽象出来的那些东西给忘了。但是我们的生存就是依托着这种具体的、也没有什么意思的东西。就是说没有一个终极的东西，它安排得很好，我觉得是两面，一面是，数是有意思的，1+1=2，2+1=3，这种数是从具体的物质当中抽象出来的。第二，那一面也是有意思的。有人偏颇，觉得数有意思，那个没意思。在上帝的眼里，那些也是有意思的，那些色香味啊，那些香蕉皮啊纤维啊……

史铁生：上帝的乐趣是什么呀，给你弄出各种各样的味儿相当于一个迷宫，看你还能转出来不转出来。你这次转出来了，苹果你转出来了，给你香蕉看你还能转出来吧，这跟人训练大猩猩的意思是一样的。

陈村：人还很高兴地发现另外一个秘密。梨苹果。啊呀上帝给我一个梨一个苹果，梨和苹果居然也能嫁接，出来一个新的物种。

史铁生：他以为自己超越自然了，却不知道这两个东西没有种子。玩出来就玩出来了，驴和马，骡子是不能生育的。人玩苹果和香蕉的时候自以为是比上帝还要高明，上帝只拿出了香蕉和苹果，而我们拿出了一个香蕉苹果。

陈村：它给了人两种生存的状态，一种是不断求取抽象的状态，还有一种状态是这辈子我就玩玩梨玩玩苹果。准备下下棋，听听闲话，看看报纸。它使得你也是能过的。

史铁生：其实那游戏玩来玩去怎么玩都行，都是游戏。但是，这个游戏最后我想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就是说你逐渐地理解了上帝。上帝给你各种各样的游戏，思考是游戏，我赌博是游戏，欣赏是游戏，我创作还是一个游戏。我们不过是从种种的游戏里头试图得到一种快乐，得到一种乐趣，得到生命的过程。但是不同的是说，有人终于从游戏里头理解了上帝的意图，于是接近了上帝，有的人玩了半天还是没有接近上帝的意图，还是被道具所缠绕着。动物就不能站出来。佛家讲，畜牲就永远在苦的轮回里头。它是不能超越六道轮回的，只有人可能做到这一点。具体的咱们姑且不论，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这儿，人可以站出来看，理解上帝的意图，而畜牲没有这能力。它永远在玩它这个很具体的游戏。

陈村：但是这中间磨损了一个东西，人损失了畜牲的快乐。

史铁生：是人很可能要付出的一个东西。付出了，但是他最后能够理解了上帝的意图，他再来玩这个游戏的时候，也可能他会兼得。也可能兼得。但他必须事先要付出一个东西，付出了自己的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很自然的美的感受。

陈村：这个肯定是不好玩儿的。我在想，在所有的奥秘被揭破之后，那一些那种玩啊，就变成一种很不好玩的东西了。你一边是心存疑惑，一边是津津乐道，在那儿玩的时候，那是不好玩的。

史铁生：很可能我觉得是一种“猜”，对上帝的一种猜测。它只能是，怎么说哪，就像我们刚才谈到的这个，叫“知不知”，终于知道了我们毕竟最终是不知的，那我们比较镇静，比较镇静而已。

陈村：像以前呢，是靠一代代人的积累，就是说一个小孩生出来以后他都是重复的，从“我”开始，他知道“我”，会用一个“我”字，要经过很多时间之后。他开始不知道“我”的，他是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史铁生现在想抽烟了”，不说“我想抽烟了”。那么慢慢地就变成进化到有“我”了，人类也是这样。进化到区别于其他东西，他看自己是不一样的，是“我们人类”。他靠的是一代代的积累，试图要进入更高层的那一种秘密，像我们通关一样，像玩游戏一样，一关又一关，一关又一关，制作者手艺比较好，那关数无限，那么他一关又一关地在走。走着，也许也是重复的。我们在玩一个游戏的时候，可能你经过了两百次或一千次的话你也腻歪了，这个游戏是不好玩的。这个过错在于那一个制作游戏的人，他本身的手艺和上帝的手艺在比。我们人在玩自己的时候，是在玩上帝的手艺，它的变化无穷，它的莫测，它给我们引起很多的心理的振荡，恐惧悲哀等等等等。

史铁生：它那是变的，人制作出来的还是有限。

陈村：很容易就被腻歪了。

史铁生：你终于玩儿完了，但你人是玩不完的。

陈村：上帝在做出这样的游戏的时候，跟我们人所设计的游戏你也可以说有一些相似，我们只不过是一个制造伪劣产品的。

史铁生：对对对，功能太低。

陈村：一般我们是越来越复杂地去做它，比如说像我们的电脑，要弄到3D，要能够三维的，要能够什么的，使它更逼真地要仿造这一个世界。其实这一些也是在牺牲了很多东西以后。我就觉得比如说有些游戏比较好玩的游戏，我有时候偶然也会玩一些游戏，比方说那电脑上的俄罗斯方块，那堆积下来是没有意义的。那一块块方块，这一个长的那一个圆的堆起来，消掉，这是没什么意义的，但是你觉得对它更迷恋，在那种没有意义中的重复，因为它也没什么意义，它也没有一个顶点，就是你不可能达到了某种顶点了，我已经全部知晓了。我们现在的游戏，哪里藏着宝物，哪儿有个什么东西，你只要知道了以后，那是易如反掌，一马风顺（一马平川一帆风顺）地就可以过去了。在这里面呢，我觉得就更像了，我们的原始人造的一把锤子，你说从远古时候到现在，那锤子总是锤子，它更简单但是它更有用，虽然它被认为不是更好的。我在看那些游戏的时候，就会进入一种好像被迷惑的催眠的状态里，你的手指在那儿瞎动，你就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了。玩那俄罗斯方块的时候你会觉得很好的，你可以不想事儿，你人呢因为也要依托个东西，灵魂要依托肉体，什么要依托什么，人类也要依托一个很具体的那一些东西才能够使“无”出现，就像你刚才讲的那棋，要有那么多的黑子白子堆起来以后，那个空才会被显现出来，才有意义。我们在堆那个黑子白子一样。在玩俄罗斯方块的时候，那儿一块块地泻下来泻下来，而且是永无尽头地泻下来，你跟它搏斗肯定是徒劳的，是没用的，但是你在这儿玩的时候也很怪的，就像是一种精神手淫一样的，但是它没有终极，因为有终极你这个活动就要停止，它没有终极。

史铁生：所以我总是对流行的信佛的人有疑问，它就是说终于大家都成佛，成佛是一个目的，成佛呢就是没有任何困惑。这个很值得一问，很可疑的。

陈村：它是一个仿造了一个境界，死的境界，就是你可以无知无觉了，你可以死了，不要欲望了。

史铁生：它不是所谓的极乐，而且“死”这个事情，我想它，就像我刚才说过我们曾经是死的，老子说的“有生于无”，“有”大概是绝对的。永远在这个世界流传着这样的消息。这样消息要求了一个个肉体的出现，即便将来有可能不是以蛋白质为基础的这样的一个生命，它是以其他的方式其他的元素作为代替的，那么这种生命的消息，只要流传，生命就存在。我很难想象，宇宙一切消息都终止了，一切的存在的消息都终止了。首先我想，一个是我不太相信，一个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也没什么好说了。我们一切言说，一切怀疑，一切疑问，它的前提是生命的存在，或者说叫作这种消息的传扬。你生命，可能你肉体再过三千年，霍金不是预言么，霍金说到那时候人本身都要变了，现在写的一切科幻片都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就是说其他都变了，你的人没变。人可能变了，他那时候可能就不是蛋白质的，他可能是硅，他可能是纳米，可能是这个那个那个，这些物质来造的这台人的机器，而它这些机器仍然在流传无始无终的消息。这个消息是什么，或者这个消息就是灵魂永远在要求一个个肉体。

陈村：在玩苹果的人的手，它不知道自己也是一个苹果。它出牌的时候也可以不出你，出另外一个苹果，出另外一种东西。

史铁生：你完全可以像一些特异功能似的，你完全可以想象再有另外的生命是和我们这个空间重叠着，只不过是我们不能发现它而已，它在流传着另外样式的消息。咱们宇宙的，霍金讲因为宇宙的诞生，或者叫大爆炸，才有了我们这个世界的所谓空间和时间这个概念，这种东西产生于宇宙诞生之后，并不是宇宙在这个空间和时间里诞生了。这个空间和时间恰恰是我们这个宇宙的一部分，所能感知的东西。那么我们不能感知的东西，那种消息，借助另外的一种媒体在传扬，他们也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有可能在哪儿，就跟我们重叠的。因此有的人可能不小心掉到那里边去了，于是就有了特异功能。

陈村：这个都是猜测的，猜测另外一个世界，猜测另外什么，这是一种疑虑。我们一边活着一边不是很踏实，你会想到很远那山，很外面的事情……

史铁生：这个猜测呢也是我们的一种目的，是某些人的一种处境，但最后想来想去，就是生命是永远不息止的，那么这个消息永远在要求着一个个生命的，那么这生命就是永远走不到头了，那么我们干吗来了？而且一切都可能是写好了的，好像我们就剩了玩牌的乐趣，玩牌的乐趣和对这个牌局，对上帝的意图，（陈村：出牌的人。）这，我想就是，这个可能就是叫作对上帝的感恩了。就是说你在这儿，你要在这里头玩好。

陈村：再说一个很好玩的事儿，那个事情，那个干细胞能够克隆出那个多利。这个事情里边，就是说它有一个东西是违反我们平时的那种常识的，就是说它在这一个小小的点上，在任何一个小小的同样的点上，都包含着所有的信息。那么在我们所玩的，我们也可以这样子去推想，就是一滴水里看世界的，就是我们在吃的苹果里面，我们在玩的这个最简单的最不堪的最什么的游戏里边，都包含着同样的事实，就是说。

史铁生：所以他那个预测的那个事。印度有一个神庙里头，它那儿有一个宝石编成的网，它的意思就是每一个宝石里都有所有的宝石，所有的宝石里头都有这一个宝石。确实是这么一个，没法孤立的，要不就说咱们是一个片断呢。这一个片断拿出来看，谁也看不懂，它必须放到那个大乐章里边儿去，它才成了一个音。

陈村：你从人类的那种状态讲，一个鲁滨孙，当然他还有一个礼拜五，所谓的一个社会。如果说就是那么一个人，在一个孤岛上，他作为人是没意义的。（史铁生：没意义。就不存在。）就不存在这个叫人的，好像是有这个物种，但是这个是没有用的。

史铁生：没用。没用。那也是人们设想出来的一个抽象的东西，抽象说，在一个孤岛上他有一个人，他可以活。实际上这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实际上是不可能的，这个物种也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是一个物种，这个物种就没法这个延续。

陈村：这个东西就变成不必的了。那么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我在想就有很多层次，比如你细胞是一个层次，细胞再下面也是，这么一层层的过来，我们人，我们所关注的就是人这一层，像我你他什么的，这一层人，我们这么多的人诞生出来以后演一个戏，这么大的一大群，你刚才讲的大蚂蚁，我们这一大群蚂蚁，在演这个戏。我们这一群蚂蚁呢又变成一个核，然后再跟另外的东西挤在一起。

史铁生：这个，可能是一个无限的一个等级，无限的一个，就是太极。无极即太极。

陈村：这么一层层地堆积，但是我们因为自己活着的局限，我们只能够看到这一层。

史铁生：对，这一层我们所以能看到，是我们的肉体能够适应或者能够感觉到它的频率。你说这时间，这时间有一种限定的频率，我们适合这样的频率，在这样的平衡里头我们可以诞生，如果换一种平衡呢，可能就是所谓的特异功能了。

陈村：但是特异功能所能看到的也是一点，如果有的话，他能够看到的……

史铁生：不过我们是坐在前头，他是另外一个，他是稍微差一点……

陈村：他有点杂音，有点什么……

史铁生：他有点儿串音了，他到了另外一个频道里的意思。

陈村：就说你的看不到。我举个例子，我们登山吧，人都有个冲动，什么都想看得更多，无论是历史是什么。登山，爬得越高，但是地球就是弯的。这个局限使得你不能看到，古人是不知道这事的，他以为地球是平的，你目力不济不能看到，其实你本质上最终你就是不能看到的。

史铁生：这就是说那个通天塔。你搭不到天堂。

陈村：一次次都很荒谬。揭示了人类的好玩的东西。就比如说上下天地。我们现在是知道，无所谓上下，整天地球在那里瞎滚，太阳系也不知道在哪里瞎滚。哪儿有什么上下？

史铁生：只要我所在的地方永远是中心，上下左右都是无限的。

陈村：在人类远古传下来的，上是好的，下是不好的，什么什么的这些差别。

史铁生：这都是人类社会的一个坐标。

陈村：必须有这样一个坐标以后，我才能够活得舒坦。但是从那个讲是没有的。你要爬天是没用的，你爬天还要爬地呢。

史铁生：上下左右全是无限的。在南极，往哪边走都是北啊。

陈村：你所设想的通天塔是直的，可能你就不是直的，妈的就是这么弯曲的。

史铁生：这就是测不准原理也是这样。当我们认为有绝对的客观和绝对的主观在对它们进行观察的时候，当然从理论讲它应该是清晰的，但实际上我们是混在一块的，我们的观察影响它的存在。这一个层次，看到一个层次。它的原理，你作为部分，你不可能观察到全体，这是一个大限。

陈村：我平时的生存状态是回避这样的事的。我想大多数人也是回避的。

史铁生：那只是你的很小一段时间里的玄思。你还是要在你的人间里头生活。

陈村：等于你是一支毛笔，你可能可以写龙飞凤舞，写书法家写得非常好的字。这是你的想（玄思），但你还是要蘸那个墨。有一个大的墨池，你在那里面去拖几下，拖几下这个动作从来没有人给它命名是艺术行为。拖几下是为了以后的艺术，但是你必须拖。

史铁生：必须拖。是前提。所以说，人，说通俗啊，说什么纯文学啊，其实人的二十四小时里大概有二十三小时生活在通俗里。

陈村：非常通俗。从上帝的手艺讲，比如说你觉得你很伟大，但你还是个畜牲，我们还要做性吧。性本来你还可以给它找到一个由头，你说要繁殖，别人没话说。（两人点烟）我有火。我刚才说什么了？（史铁生：通俗。）通俗。我说上帝的手艺，人有时还是畜牲，避孕就是个可笑的事。在最革命的时候，也没有人跟你说你不必避孕，你只要不做就是了，避什么孕？他其实也认可了性的游戏是无法遏止的。除了个别的洪秀全跟波尔布特他们曾经设想过，但这种设想也是在别人身上设想，他自己也不是这么做。这种游戏给你限定了，我觉得生活中不好的事情是什么呢，是一种无知无识到那种，本来你也就是那么一个东西，你为了要标榜跟别人不一样，你现在穿名牌了。不一样的结果是什么呢，你还得做这事，你再做，那种乐趣，那种浑然天成啊都没有了。

史铁生：“文化大革命”时的一个事特逗，一个人看禁书，被领导抓住了，说你怎么看黄书啊？这人回答得好，你天天晚上跟你老婆干黄事。

陈村：这是我们所谓的一个分野。我们以为找到这东西以后就有了立论的根据。（稍停）有些书，我们有些推理小说啊，悬念影片啊，有人把希区柯克提到一个非常高的高度，赞赏他。如果从纯文艺的角度讲，不值得赞赏，如果从我们写小说的手艺拍电影的手艺讲，他手艺不是最高的。但他符合我们心中的一个潜意识：我们要猜谜啊，我们不猜谜难受。人们就觉得能够给你弄出个好谜的人是个高手，值得我们尊崇。

史铁生：西方理想，就是说基督精神，最欣赏的是它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强调人和神不是一回事，人和神是有一个永恒的距离，绝对的距离。任何时候人都不可能成为神。而我们的文化里头不是这样的，我们特别地容易把人做成神。神是一个你绝对不能做成的，它就是你的绝对的价值观。

陈村：道可道非常道。

史铁生：你所梦想的最美好的东西，你朝着它走。而我们呢是，我们要拿到最好的东西。就这么一点差别。这点差别是差得太远，太远了！所以我们特别容易造神。

陈村：但是我有时会有很奇怪的想头，人就是神的那种畜牲的性质。神有两种性质，一种是我们作为低等生物所设想的神的高妙的地方，神哪，我们在谈起来的时候的那种敬佩，敬畏，他是永远从事着1+1的事儿。其实我们人可能本来就是神中间的，如用了避孕套去做爱的，神本身也要游戏，我们就是神的游戏。（史铁生：很可能是这样的。）我们在看神的时候是一个苹果在看人的态度。神是无数苹果的总和。

史铁生：任何人都有一个最美好最高贵的愿望，我觉得这就是他的神。所以我看刘小枫的那个文章，他说基督教，上帝那个神与原始诸神是不太一样的，和中国不一样。中国的神是万能的，有求必应，它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改变什么。

陈村：它可以不讲理的，不按牌理出牌的，而且神没有本身的道理。

史铁生：对。所以他讲，基督是一个苦弱的神，他有他办不到的东西。如果他既是大善他又是大能，何以把世界造成这么苦难深重？那是讲不通的。所以他说神跟我们一样是苦弱的，因此他主张的是一种爱。这就有意思。（陈村：他在一个更高的上面有他的不能。）它不是这个。你要说它创造世界，对，它给了你一个不可否认的使命，不可逃避的命运，这里面包含福也包含苦。不是光给你一个乐的世界，我们常常到庙里祈祷的不是这个，我们祈祷的是全能的，它光给你好，给你一点坏你就不信它，把它砸了。这个神不是这样，这是它的意义，它所谓的创造世界的意义。第二个，在这个创造世界里头，它提倡一种爱的精神，你没办法逃避世界上的苦难，我求了你之后，我就只要这世界里的好，我不要这世界里的他妈的不好的东西，这不行。

陈村：我回到很感性的东西，苹果跟人，刚才所讲的游戏里面。苹果有苹果的宿命。它身为一个苹果，它不知道可以把它的同类梨啊香蕉啊芒果啊椰子啊摆弄的乐趣，它摆弄不到，它只能摆弄其他比它更小的那种东西。但是，如果说它有知觉的话，它也会有一种被赏识的乐趣，有谁用这么爱抚的用这么奇奇怪怪的各种各样的眼光看着它，在它上面的所谓人，是这么去看它的。他栽培它，又吃了它，在吃的同时人会有一种快感，会赞美它，讴歌它，说它的营养等。我们的画家去画，我们的摄影家去拍。经过这一层灵光我们的艺术之光以后，整个世界都焕发出另外一种模样。

史铁生：这就是审美的价值实现。有时候仔细想，这世界就是上帝弄的，弄一个游戏。就是浮士德说的，魔鬼跟他打一个赌，你造出的这些东西，究竟要怎么样？下棋一样。

陈村：要你走一条大龙。

史铁生：能不能走出去？就是上帝和魔鬼以人打一个赌，上帝对人寄予了一个希望，魔鬼呢是另外一种期待。

陈村：就变成了两个乐趣，一个是猜测的乐趣，猜测上帝，是整个人类的一个无意识行为，总在沿着那个方向斜的那个方向在走。还有一个乐趣就是一个苹果从萌芽到生长到膨胀，精子在黑暗中的运动摸索的乐趣。你在挣扎着，运动着，你要尽显生命中非常可贵的东西，本能的东西。

史铁生：尼采不是说么，你既是一个艺术家，你又是一个欣赏者。

陈村：中间有一个破绽，艺术家是指主动的行为，而且是可以夸耀的行为。我们没有可夸耀的，你在做的那些事是别人给你规定的，你没什么好夸耀的。你说妈的我成人了，成了一个人不是你夸耀的事，你没有功劳。尼采还是抬高了人类。我们只能去感受一种东西，知恩图报的上帝的恩情，这个恩情使你成为一个人，可以感受到一块地域，你在这地域里可以去想事。这块地域有人看起来大一些，你坐轮椅上看起来好像小一些，这些没关系。这不妨碍另外的一面。你可能是一个永远没见过苹果的人，但你可能有另外的东西。

史铁生：这是对初始条件的敏感一类。最初你要是一个什么，你走进这么一个世界里，最初你是什么，你就走进那么一个世界里。昨天姜文说黑泽明是因为是日本战败。人们最初触动他的原因是一回事，然后你是否超越了这个原因，而知道了更深层的东西。比如说将来人们研究我，我可能一切初衷都是因为这个（轮椅），但是我确实觉得，当你继续再想下去，轮椅仅仅是一个契机了，很多事情跟它无关了。但是你又不能否认确实是它给你带来的一条路，我就不可能再走比如说王朔那条路。

陈村：轮椅和你本人形成一个受精的过程，你受了轮椅的精，然后就沿着这条道去想。

史铁生：对。我们就进到了这条胡同，这条胡同通到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很可能跟那个世界是永远不相交的，不搭界。很有可能。我写过务虚，人务实的时候，恐怕是相交的，这世界的实面，法律啊，交通啊，派出所啊，登记结婚啊，这都是必须相交的。但是在你务虚的时候，有些人永远不会想到这儿，而他想到的地方我也永远不会想到，在这个地方是永远不相交。所以像《务虚笔记》这样的书，你别指望给很多人看。

陈村：那也是。它也是虚空的，你所能发展的方向思索的方向是虚空的，因为种种的不一样，因为两亿个精子在奔袭的时候某一个精子的受精，然后就朝着这张脸发展，那个（受精）呢朝那张脸发展，那是无穷尽的，都是可以被认知的。

史铁生：那是一个分离过程。而我们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向着交融来做，比如你心里有很多东西，永远都是属于你自己，第一是可能别人不会理解，第二你甚至不能把它表达出来，因为你用的是一种公共语言。这种公共语言表达不了你的很多感受。所以这些感受，只好像你过去说的一句话：我只好成为想小说，我们没法把它写出来。这一部分实际上非常大，我们只是试图找到一个边缘，找到一个交叉点，把它向别人倾诉一下而已。而这时候还有巨大的挫折。

陈村：这种交流是一种困难的交流，人类发明了很多东西，我们用音乐用绘画用语言文字用造型艺术用我们的建筑等等，用这样一切东西跟别人有所交流，很琐碎。但这事情都是个别的，它中间弄了很多隔阂，不相通的。我们的感受如果是个圆点的话，这个感受本身是无法完整地表达。

史铁生：对对。甚至所能表现出来的是少部分。

陈村：我们从这个面去表达它，从声音的方面去表达它，从颜色方面表达。

史铁生：你尽了浑身力气仅仅表达了它的很少的一部分，我觉得在心里永远存在一些巨大的迷惑，简直是说不通说不清楚的。

陈村：有时想想蛮好玩的。一个人从无知无识开始。从我们的能量讲，以前有元气一说，说小孩的元气是最充沛的，唐僧也是，人家要吃他的肉，唐僧保存了特别好的婴儿状态。我们人出生后就不断损耗，把元气损耗。从伊甸园的状态中损耗，人开始时是小型的伊甸园，人一开始是无知无识的，然后我们吃过苹果的上一代对你说无知无识的状态是无法生存的。这中间坏就坏在某一个人吃过苹果了，其他人就不可能不吃。因为他走到另外那边去了，那其他人必须也要吃苹果，一起吃了苹果后大家再往那儿想，这想也是一种损耗。这个过程中，我们进入到一个比较平稳的阶段以后，你是可以站在外部角度来看它，到那天，你对这个动静本身不是那么一惊一乍。

史铁生：这是真的。我觉得人最终也就是对生命获得一种镇定感，获得一种任劳任怨的感觉。没有什么可……

陈村：这个感觉就是人本初的感觉。你又回到人的本初的状态去。本初你是不去感觉它。最后尽管你回不到那个点去，你回不去。我在看弘一法师的事儿，看他的“悲欣交集”，书法那么好。何谓“悲欣”呢？就是说，人，不管你怎么去放下它，但是“悲欣”二字你已经放不下了。

史铁生：所以佛说“去有情”，这要解释。这种关怀已经不可能放下了，放下也没意义了。我们进入网，我们刚出生的时候没有进入网。进入这个网，我们对这网有所关注。

陈村：这种复制这种模拟，你说网，可能本来也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网，我说的网，不是户籍啊什么的网，人之间本来就有各种各样的沟通，这种沟通以它所适应的速度。不是它不好，而是这速度对它是恰当的。我和你两个人，网的两个节点，我和你用这种速度在沟通，你跟陈希米用另外的速度在沟通。因特网就又把它弄成了另外一个层面，跟以前的网是交叉的，它给你再看一个网，就又出来一个。以后可能还会有其他的网。其实也没想多远，别说自己很了不起。想到我的脑电波可以和你沟通，也没多远，肯定也都能做到。等你做到的那一刻，会觉得也不是非常奇妙和终极的。（陈村接电话）等会儿一起去吃饭，你有力气吗？（史铁生：不不！）你昨天刚好好玩过，对你来说是一个比较大的运动。

史铁生：昨天筹备了一上午。昨天上午没敢干什么活，躺下了，所以昨晚上还行。

陈村：我们即便是知道，人，一个皮囊，皮囊有皮囊的要求，就等于你嫁给一个什么人一样，娶一个老婆，或嫁给一个老公，你不能漠视他，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史铁生：任何事情只要一发生，它本身就是一个现实。你不断地走进各种现实。

陈村：你在那里面求潇洒求什么，你折腾出来的婚外恋，什么包二奶，或者妻妾成群或到青楼去，那都没用。

史铁生：那不过是把网织得更密。

陈村：那都是花哨的行为。你本身的失去，本身的不自由状态，已经被一个行为所规定了。

史铁生：而且是（折腾）越多，规定越多。所以这死就一点没什么可说的，没有什么可怕的。只不过是当时有一惊而已，就像是你从椅子上摔到地上，你也会吓一跳。我看也就这么回事。

陈村：死是什么呢，我觉得是有种惦记，因为还有生这世界存在着，你会惦记生的事情。

史铁生：有些可言说不可证明，你比如说，死就是一个绝对，这点我理解不了。因为我们既然曾经是死的话，我们都有了生的继续，我们凭什么说那个死就是一个永远的完结呢？

陈村：人对生的感觉，我觉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们居然生过一回，在这时间在这特定的空间，我们就像回到童年的什么地方，这儿有口老井，那儿有棵老树，我们到了那儿有感慨。或看这照片，看相似的东西我们也有感慨。曾经沧海，我们活过一回，只能是这个道具，换一个道具不像。你有了一种惦记。还有一种惦记，是你前一生失落的。就像一本书写皇帝听了戏评论：唱腔唱到啊啊啊这儿时候，轻轻一丢——“轻轻一丢”这四个字非常好。但人类的生存不能轻轻一丢，它有延续。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不死的，我们不相信我们是不死的，或者说我们有疑惑，所以你要轻轻一丢丢不下。更多的人在他死的时候惦记的是孩子，孩子你从表面的那一层看是爱，但是也是你的基因，你不能把你基因的未来给轻轻丢了。你作为这一环，你想着下一环的延续。

史铁生：（轻声）这是一个感情的。是一个上帝的。但站出来看，我觉得你会有惦记的，但这惦记还是可以放下的。用一个……

陈村：一个人从生以后，从他有知觉，吃苹果以后，就惦记着那个（死），一辈子在惦记了。尽管小孩说，网上，小孩说你们有什么好说死的。因为离他很远。其实他已经惦记了，说到死就是惦记了。

史铁生：要不你根本就不说。你一说。其实人的死的恐惧，一个是不知道死后是什么，一个是别人还没死，我死。有一个人得癌症，他觉得特别丢人。其实死很可能就是说和大伙儿不一样了。死从我们生下来就在那儿惦记着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些事，谁不接近它的时候也不把它当回事，其实这是多大的一件事啊，不是人的最大的一件事吗，它是必然要到来的。

陈村：你刚才讲的题面。玩的东西已经玩了一遍，忘了生存本来的意义。玩游戏，怀念是对道具的怀念。即便我们玩不到，我们还是要怀念。前两年我改了陆游的《示儿》：“电脑到了几八六，家祭无忘告乃翁。”我是一直有兴趣看电脑的升级换代的。

史铁生：我觉得这就跟故乡的感觉是一样的。到一个地方，对故乡不能忘记，你曾经跟这块土地水乳交融，一下子离开它到另外一个地方，虽然那地方别人告诉你可能也不错。就像到美国，同学说，你别走了，在这黑着吧。不行，这儿很好但……

陈村：但心里不踏实。我是从另外一面讲，烦忧。人，有时怕的不是恶啊善啊，是一种烦忧。我是一个懒人，一般没有特别重要的特别诱惑我的，我不愿意挪动自己的位置从这儿到那儿。人是由两种组成，一种是很主动地要去找事，还有呢回避事，不到山穷水尽火烧眉毛你不去。那么现在死就给你一个非常大的事，你又要去重新就业了，你不是下岗了么，你从这个队伍里下岗，要去找一个另外的活儿，妈的这烦！

史铁生：所以已经下岗的大概就不怕这事了。

陈村：已经下岗的他可能也是无奈的。他没办法。也可能有人感激下岗，下岗以后他能找到更好的事：当年我们老板把我一炒鱿鱼，我今天成了比他更大的老板。他那种骄傲那种自得！

史铁生：这符合“我们砸碎的是脚镣手铐，我们得到的是整个世界”。过去不是说“压迫愈深，反抗愈烈”，“越穷的人革命性越强”。比如我的肉体啊，现在我觉得几乎无可留恋了，它带给我的全是痛苦。有时我特别想象我是脱它而出，然后是一片轻松，一点都不难受了。我现在想要一点都不难受的一瞬间都没有，想到这尤其恐怖，就是我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这个感觉。我要“唰”脱开它了，我一下子就轻松了。

陈村：这是一个想法，还有另外一个。我现在经常会想起，我的腿越来越不好，会想起我跟它是怨偶，你不能“头白鸳鸯失伴飞”，它对我的折磨，走路疼啊什么，愈爱恋它，使你更真切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种种好处。我们都是不知感恩的家伙，平时不会感觉到，你的腿负载着你，承受了多大的科学可以证明的力。你以人的非常不恰当的直立的方式在行走。这些你都没想到。今天不行了你会想到它的种种委屈。即便它没用了，有人要是提出把它卸了，那肯定是不行的，没人会同意把它给卸了，还不只是为了别人看起来好看，或我比较正常。

史铁生：没错。这什么道理？这还是一个感情问题。

陈村：这就是说浑然天成，出来就这么一团，不管好说歹说我们就这一团，我们一起走吧。即便你（腿）已不行了，我还带着伤病。有时会很真切地感到，我平时对自己很疏忽，也不照镜子，刮胡子就拿电脑光盘照着，大约地刮一刮也就拉倒。对这个形本身，看起来不是那么爱恋。现在，它以它的死给了你一种警示，给你参照，它也会死，它慢慢死给你看，死在你手里，死在你身上。这种事是随时发生的，不只是物质上的，精神中某种东西也死。就比如说我现在很少哈哈大笑，听到特别好笑很幽默的段子的时候，也笑，但那种笑也是短暂的，不能做到忘我地笑。那种笑已经死去了，那种纯真死去了，那种不相信死去了。小时候有种不相信，小时候有种很奇怪很傻的投入，慢慢都死去了，死成你今天这样一个东西。你这部分还在死去。这是很奇妙的，我在想我们有无穷多的可能的感受，一个人他的感受是有限的，但他可能去感受的是无限的。你有这种奇妙，你在生活中就不是“体验生活”的态度。是无可体验的。用各种办法，用我们的五官眼睛耳朵鼻子去审各种各样的东西。这种审法，用我们能力所规定的感知去审。我们的灵魂去审另外的一部分东西。你想加入主观意志，但你没有主观意志，你被动地被强力支配着地去想。（稍停）我有时想，做一个人蛮好玩的。只要是不把皮囊摧残到它不能接受的物理反应，对我这样一个人来说，很多事都是好玩的，包括疼痛，包括挫折，包括沮丧，包括我们最不乐意看到的情感方式，都变作很好玩的东西。我在画一个圆，阿Q的那个圆，阿Q的惦记是非常好的那一笔，惦记他画不圆。其实没有人可以画圆，圆规画的也不圆，但是人的一生的企图就是要画圆。这个圆中的有些系列如果是好的话，有些系列就是疼痛的，有些系列就是被摧残的。有这样的东西你才能圆。

史铁生：我活到今天，可能，对这个比如说残疾啊，才看到一点儿，有一部分是恩赐的东西，否则就是不圆。

陈村：我们一开始是排斥的，对残疾是没看见，不接受，恐惧，沮丧，有时似乎转过来了，我们看见了它的必要。

史铁生：我给一个早年的朋友写信，我说，我曾经我这么长时间我都没有想到，终于有一天我会说这个这个这个这个残疾啊，在某种程度上我要感恩的。

陈村：看到必要就有感恩的心态了。它在你有脑力有精力的时候，把一种无能状态交给你。本来我们是已经到日薄西山的时候给你这种状态。

史铁生：对，说得太好了。现在像我说的，那时我老说我是二十一岁瘫痪，是我最好的时间。后来我现在想啊，我幸亏是二十一岁，我要是现在瘫痪了，那就可能更难受了。就像一棵树啊，在春天它断了，可以再长，如果到秋天断了，它也就死了。所以有时候这个东西是要感恩的。我常想要不是这样的话，至少我看到的事情一定不是这么丰富。

陈村：而且（另外）那半个环就没有的，你永远行走在一个半圆里面。就像人家在玩滑板车，电视里看到的，小孩子滑上去，翻个跟斗，啊啊又滑下来，不会在天上转过一个圆去，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是虚空的。

史铁生：我们有幸同时体验着生和死。一半生，一半死。

陈村：我跟你的差别可能是我在下面的半圆里面多滑了几下，试图做一些花哨的动作，招徕观众。有一天慢慢就跟你说，要你上来。不是下去，是要你上来。它提升你。被看中了。

史铁生：被选定了。

陈村：咱们是某种东西的梯队。

史铁生：有些人可能是生来有非常好的慧根，我觉得我就是生来没有，可能上帝看我实在是没有，就把我放在那非有不可的地方。

陈村：否则就是笨拙的。人类在很笨拙地生存着。到有一天，也许别人看出你笨拙了。看出自己笨拙。我出来时看到最近一期《新民周刊》，把最大的图片献给我了，旁边有很多人，我在走，人是弯着的你就没法好好看前面，所以眼光是朝上看的，也有人曾认为你这眼睛是不是有毛病，瞎了？这画面上，人们看到是一个弯着的人很笨拙很努力地在走，别人很容易看见你的笨拙，没有看见因为笨拙以后所出现的一些东西。平时我们所关注的是一泄如注的快感，我们追求高潮，追求什么。要流畅要运动……

史铁生：要快要高。他们忽视了你说的笨拙，笨拙所给出来的东西，他们看不到。

陈村：哪怕是比较热闹的东西。有段时间我常听贝多芬的《命运》。我们所容易谈论的是《命运》的咪咪咪多。但音乐是不能一直这么写的，所以要有一些很平稳的拼命挣扎的走路肯定是不好看的段落垫底，然后再激进。人的激进。我无法用马拉多纳的漂亮去体现在足球场上，你刚才讲到霍金，他的自由度，他可以想到的遥远，很多很多人你我都做不到。

史铁生：是这么回事。很可能马拉多纳想到的就是那些，再没了。潇洒，后头可能没什么东西。

陈村：潇洒是蛮好的，是物种的本能的快感，最容易找到的快感。

史铁生：这种快感后头跟着的东西比较少。所以，存在主义讲，只有痛苦才能发现存在，流畅的时候没有。流畅就跟人们说的，快乐的时光过得那么快，过去了。

陈村：要去体味所谓的生存状态比较困难。

史铁生：在比较枯索的地方，留意了存在。（陈村：这种留意是因为死。）死神拉你一下，让你停下，让你感受一下你跟地球的摩擦，你跟空气的摩擦。而这流畅就没有了。所以我觉得，这种流畅幸运儿是给别人带来的一种赏心悦目而已。

陈村：它也是有意义的。它是梦想状态。潇洒总是有限的，一百米跑到九秒八七是流畅，但你也只是这速度，跟汽车不能比，跟我们的飞机不能比。就说你这种流畅是人类的梦想境界。人们在梦想着越来越流畅，他希望通过这种东西使得自己生活有另外的一种色彩。它也是回避当世，我们对它的向往和欣赏本身是希望忘掉惊吓，不要停留在沉沦在凝固在今天这一点上。希望遐想。我们看到美人，看到什么，希望种种的东西把人的宿命忘记。

史铁生：非梦想的东西始终都是一样的，假定跑得很快的那个和跑得不快的那个，跑得很快的那个要是没有梦想，其实是……

陈村：我有时在想，比如说同性恋，前两天还在看金星跳舞。（陈村接电话）他向你问好。我从人道出发，从人的丰富性多样性和不安分，我非常有理由找到和他们的共同点，但是我又觉得这中间有个破绽，我们是双性动物，双性动物最大的愿望任务使命是要（找异性）繁殖，但你同性恋排斥了繁殖。这只能是另类的，你不可能是主流，如果是主流人就没有了，另类可能是艺术的，但不是实际的东西。那么多精子浩浩荡荡地前进的时候，如果说它们全体都停下来同性恋，那么这物种就没有了。不可能有同性恋精子的物种。这同性恋只能发生在已成为人的级别上，不能发生在只有二分之一人的级别上。

史铁生：同性恋我总怀疑它是不是完全的生理因素。爱这东西它是产生于不同，相异。异性构成了它亲和的倾向，同性是在另外的地方有异，异趣、异思、异端。社会对同性恋的不容忍这一点，很可能是同性恋很大的一个动力，很大的一个基础。人们的爱，尤其在今天性是很敞开的时代里头，爱的异啊，主要是人之间的隔膜。人之间的这种隔膜是促成爱的根本动力。所以同性恋是人的一种特产，就像自杀是人的特产一样，特色特点特征特性。比如任何动物都没有自杀行为，只有人有。鲸鱼的那个不算，那算失足，不小心。

陈村：它没有主观愿望。

史铁生：会自杀的类如果你要发现，你会发现这个类也一定是会写作的。同性恋也是这样，它的异，它的不同，它的隔离已经超越了性的差异了。性可以是人的最大的隔离，或者说是繁殖所选中的最大的隔离。没有隔离，没有不同，没有趣味。

陈村：刚才讲到，在精子这一层上是没有同性恋的。但是，再往下走，在某一层上，从干细胞可以克隆人讲，人从根本上是可以无性的。不是说一定要有性才能繁殖。

史铁生：地球上最早出现生物的时候是无性的，细胞分裂。

陈村：同性恋可能提前地找到了理由。如果我们可以非常方便常态地无性繁殖的话，同性恋是非常有理由的。

史铁生：同性恋它分两种，有一种是在缺少性的地方。

陈村：缺少性的地方等于是残疾。它是被迫的代偿。

史铁生：低层的没有性差异的地方它要创造出（性差异来）。我猜测，性的角色可能更要鲜明一些。男性角色，女性角色，性的表征可能更要鲜明一些。到了高层，那个异趣啊，已经不在性上，它在另外的地方。只要是在关闭的地方，就有敞开的欲望。人在行走，刚才你说的奔跑，对猜谜的乐趣，都是对一个关闭的东西的渴望它敞开。性曾经是最被隔离的一个，所以在性最解放的地方，同性恋出现的越多。在那些东西敞开的地方，缺乏猜谜的乐趣了。

陈村：在性最敞开的地方，也是性最无趣的地方。

史铁生：最无趣，它没猜谜的乐趣，没有探索。所以讲，第三者啊婚外恋和旅游的乐趣是一样的，要在异域中探索。所有的这种探索是成为人间的一切事情的动力。

陈村：人间很有意思，比如服装。服装就是人类的残疾。看那么多的艺术人体图片，我作为一头牛一头羊，它可能是大概的审美，我大概地审出那头母牛母老虎是美的，我要和它做爱，做爱以后咱们就拜拜。像人类这样，看到一个胳肢窝，看到一个锁骨，觉得性感。这样的审美，是因为残疾所造成的，因为服装的残疾所造成的。我们人类因为有了服装所以残疾了，残疾以后才会去审这样的美，像坐在轮椅上才去审另外一种美。才有另外的种种。

史铁生：服装就是遮蔽嘛。把它关闭起来，然后再试图把它打开。

陈村：那种遮蔽，那种对孩子的性的保密，动物不保密，它母亲要性交就性交了，没什么好保密。那种故作神秘状的人类做出来的事情，都为了另外一种看见。因为我们以前是盲视的，看不见的。

史铁生：这种事是很有意思的。为什么伊甸园，他一旦用一片叶子挡住了之后，就走出伊甸园了。

陈村：人类做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这个。

史铁生：就是这个。我觉得这很有……我觉得前人的这个事儿想得太好了！

陈村：太好了！而且所有的猜谜都是……（换录音磁带）

陈村：人很容易地就回到了物质的状态，这是人的打底的东西，打一个底，才能往前跑。好笑，人吃饭，弄出所谓美食家，吃饭本身应该是没什么可美的，吃饭就是为了等会你吃完饭去折腾。但吃饭的过程实在太频繁，太长了，你要不给它一点另外的色彩，就显得太难堪了。

史铁生：昨天的菜不错。

陈村：还没做到最好。没做到极致。

史铁生：那极致在哪儿呢，在它的老家？

陈村：如果做到极致，就像不抽烟的人不喜欢抽的烟。昨天的菜就是给不抽烟的人也能抽的烟。酒的好坏是酒鬼老喝酒的人才能品出。不喝的人，人头马和咳嗽药水差不多。比如说鱼和蟹，它不腥了。这不对的，妈的鱼和蟹怎么能不腥呢？螃蟹吃完以后是要用菊花水洗手，用肥皂都洗不掉，那才叫螃蟹。现在养殖的，等于基因里头那些段落都没有了。

史铁生：没空白了。

陈村：变成了颜色还在，肉还在，但那种天知道的腥就没了，你不能忘记的，你不能染指它的，一染指就有印迹的腥。

载《收获》2001年第2期

[1] 陈村，作家。

我并不关心我是不是小说家

今年三月二十日，有“田径之王”之称的美国著名的运动员卡尔·刘易斯来到中国，他到北京当天，就打听史铁生在哪儿，次日上午十点，在北京中国大饭店，刘易斯亲手将一个镶着他参加百米短跑雄姿的精致镜框和一双按他的鞋号定做的耐克跑鞋，亲手赠予史铁生。当天晚上，我找到铁生家中，于是话题首先从他和刘易斯见面开始说，随后又谈及他近几年都在写些什么、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奥运口号应当在“更快、更高、更强”之后再加上“更美”

何东[1]：和刘易斯这次会面，应当算圆了你十多年来一个梦吧？你们当时都聊了些什么？

史铁生：当时旁边人挺多的，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大屏幕上先放当年他在洛杉矶奥运会破世界纪录的录像；后来我担心场面尴尬，就先跟他说：我一九九七年去洛杉矶特意去加州大学体育场（第二十三届奥运会的主会场）摇着轮椅转了几圈。我还跟他说：跑百米的运动员有很多，后来也有比你跑得快的，也有破你纪录的，但在我看过的百米比赛之中，你是跑得最美的。刘易斯也对我说，跑的过程才是他最大的享受，那比纪录更重要。

何东：从你写《我的梦想》到现在也有十几年了吧？

史铁生：那是一九八八年汉城奥运会之后写的。那天约翰逊把刘易斯赢了，整个下午我眼前就老翻腾着电视上那个场面：所有的人都涌向约翰逊，刘易斯当时也过去和他握手，约翰逊却带搭不理的。哎哟！那时我心里真是难受。可第二天，刘易斯在跳远决赛中跳出八米七二，他历史的最好成绩，拿了冠军。我当时就想，这哥们儿他成！

何东：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我的梦想》的最后一段：“后来得知，约翰逊跑出了九秒七九是因为服用了兴奋剂。对此我们该说什么呢？我在报纸上见了这样一个消息，他的牙买加故乡的人们说：‘约翰逊什么时候愿意回来，我们都会欢迎他，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事，他都是牙买加的儿子。’这几句话让我感动至深。难道我们不该对灵魂有了残疾的人，比对肢体有了残疾的人，给予更多的同情和爱吗？”

史铁生：是。我觉得牙买加人这种精神真是太棒了！所以，我说在奥运口号“更快、更高、更强”之后，应该再加上“更美”。如果光是强调“更快、更高、更强”，就难免会追求出兴奋剂或暴力甚至其他更不好的东西来。这“更美”，并不仅仅就是指姿态的优美，更是指精神的美丽。这就是说，在比赛中，赢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有了一个向自身极限挑战的机会。我想那些最优秀的运动员，心里肯定都明白这个。荷兰足球巨星博格坎普曾经批评一些球队说：“他们是在为结果踢球。”言外之意，他看重的是过程。更“美”是全息，它包含了“真”与“善”。比如说因为足球而赌博而杀人，你说他们违反了“更快、更高、更强”吗？可能并不违反，但他们绝对违反了“更美”。在“更美”之中，还包含了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人与神的关系。依我看，这才是真正的奥运精神，是体育可以作为一种信仰的原因。

所以相比起来，我还是更爱看田径比赛。其他像球类、拳击、摔跤，还是人战胜人的一种方式和象征，唯独田径，是人向上帝规定的困境或极限挑战。你看跳高，最后总是人在一个自然高度前以失败而告终，并且在失败之中，又让人能体会到人自己的处境、人的意志、人对美的欣赏。本来嘛，人输了还谈什么“更强”？但在跳高比赛中，人却输得很美、很漂亮。

《病隙碎笔》怎么写也离不了题

何东：你的肾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透析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史铁生：（抬头想了一想）最早发作实际上是在一九八○年，一次突然的急性肾衰竭，还是跟我的下肢截瘫有直接关系，当时就造成了肾盂积水。可后来医生给做了膀胱造瘘手术，居然就坚持了十八年。那时大夫就跟我说：你难免有一天就要做透析。所以说，命运对我还真是非常善待，因为十八年前的透析水平，可远远达不到现在这样。这样一直坚持到一九九八年，我开始做透析，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年，基本上隔两天去一次医院，一做就要花大半天时间。

何东：你透析之后的生活与写作相比透析之前，是不是有了很大不同？

史铁生：太不一样了！在我透析之前，我每天上午和下午可以各工作三个小时，晚上还可以看看书。现在就是不透析，而且还得是在精神状态比较好的情况下，一天也就是上午顶多能写两个多小时，然后下午多少看一会儿书。如果再多干一点，血压马上就会高起来。

何东：从你开始透析之后，已经读到你写的《病隙碎笔》之一、之二、之三、之四，这是不是你有意为自己选定的新的写作方式？

史铁生：《病隙碎笔》之一发表在《花城》杂志上。后来的之二、之三、之四发表在《天涯》杂志上。其实我这两年多以来，断断续续的，主要精力就是用来写了这么一些东西。我感觉以这种形式，比较适合我现在的具体情况，因为以我现在的身体条件，很难再写一个很完整的长的东西，但“病隙”而且“碎笔”，我就能每天都写上一点，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慢慢又发现呢，这种形式其实也有好处，写起来很自由，怎么写也离不了题。

何东：那今后，你是不是就要以这种命名和形式，一直“之五、之六、之七、之八”这么写下去了？除了完成这些，你还写了些什么其他东西？

史铁生：《病隙碎笔》可能就是这么“之”下去了，至于终于“之”到哪去，我现在也不知道。

除了《病隙碎笔》之外，也有写一点小说和散文的打算，这两年也写了几个短篇。有些大想法，不敢动，因为透析弄得我总是没力气，不过“碎笔”很可能是个好办法，原本是偷懒，现在看，化整为零、集碎为整，说不定也可以写一点长的。

发现所有的人都有残缺是从《命若琴弦》开始的

何东：你最初开始进入文学写作，没少写残疾人，后来发现所有的人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残缺，这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具体又能从哪一部作品算起？

史铁生：具体而言，是从《命若琴弦》开始。《命若琴弦》本身也表达了这种意思。

何东：你当时自己明确意识到这种转变了吗？

史铁生：我意识到了。当时就好像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也可以看成是在我写作中一次大的开窍吧。之后我发现，人的心魂深处其实比外界更丰富，也更无奈、更辽阔，更有得可写。

属于自己的写作路子，我就是活出一些问题

何东：你以前曾经不止一次谈到，每个作家对文学和自己的写作，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和要求，而且人家都可能各有各的道理；也就是说靠什么路子去写，都有可能写出很好的和别人不一样的作品；那你现在能简单说说完全独属于你的写作路子吗？

史铁生：这咱们分几方面说吧。前些日子不是让五十个作家推荐自己的作品嘛，后来就有朋友问我：你自己怎么推荐的是那篇《关于一部以电影做舞台背景的戏剧之设想》呀？这可跟读者和批评家的推荐都不一样呀？你为什么不自荐《我与地坛》呢？我说我是认为这一篇东西对自己可能有点特殊之处、有点新的尝试。我还跟他讲：作家有时和读者和批评家之间看法不一样的原因，就在于作家一旦对自己的写作有了一点新的尝试的时候，他心里就会特别高兴。我想作家都希望能在作品中突破一点自己，哪怕就是那么一点点进展，他也会特别看重。当然，这样的作品，很可能会因为有了一点新的尝试，就不如他过去的作品写得那么熟练、那么完整。但读者就并不一定特别看重你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尝试，他们可能只关注你写的这部作品好不好。所以上面提到的五十个作家自荐的作品，和读者、批评家推荐不一样的占多数。还有一点，《我与地坛》被评、被选得已经太多了。

你刚才问我有什么独属自己的写作路子？我实际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招数。要非让我找一点什么特点，这个我在《病隙碎笔》中已经写过了：我就是活出了一些“问题”。所以，我总认为“问题”才是文学产生的根本原因，因此我更感觉文学之根并不在于过去而在于未来，未来会不断向作家提出一些“问题”，当然这些“问题”很可能古已有之，但不会因为前人曾对这些“问题”作过回答，现在的作家就无所作为了。这些生命的疑问或者关口，其实无论古今，人人都是要过的。既然写作要面对这些生命的问题，它就不是单靠熟练的技巧就可以解决的；就像厨子拿到一样什么材料，他就都能给你做熟喽，而且还做得色、香、味俱全；类似这样熟练的操作，至少对一部分作家来说，就不一定会让他们感觉很兴奋。当然作家也可以把写作当成一种手艺卖。

还有一件事我也老在想：文学应当是在一切事物定论之外的东西。说得更极端一点：作家应当是在文学之外去寻找文学。在文学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巨大而无限的空间，那就是灵魂的空间。我一直认为在这个空间里有文学创作取之不尽的东西。

小说？散文？《务虚笔记》——它爱是什么就算什么

何东：那么相比已经被读者公认写得很美的《我与地坛》而言，《务虚笔记》是否也可以被看成是因为你活出了一些新问题而在创作上的一次新的巨大冒险呢？

史铁生：有你说的这个意思。写《务虚笔记》确实带有几分探险的意思，甚至在实际创作过程中，我都怀疑我可能会把它写砸喽！因为探险就有可能会“出事儿”，蹚一条新路也难免会跌跟头。所以每当我要在写作中进行新尝试之前，都要跟自己下很大的决心：它写出来可能什么都不是，爱是什么是什么。假如我非逼着自己要把一个东西写得符合什么标准，那我没准就又会转回到原来的老路上去。包括看别人的书，我也是宁可看那些“有事儿”的书，也不愿意看那些既“没事儿”也没什么错、手艺熟练重复的书。比如你好几次提到我那篇《老屋小记》写得怎么怎么好，我也承认它写得很纯熟、很完整，但它不但没什么错，而且出的“事儿”也比《务虚笔记》少多了。所以还得提到罗兰·巴特说过的“写作的零度”。也就是说，最初触动自己的——我为什么要写作？我常有一种感觉：就是在心魂深处，朦朦胧胧总有那么一大片混沌，吵吵嚷嚷地不能让我放下，它们并不适合完整的故事，也不符合现成的结构和公认的规律，那么是不是这种不合规范的东西，就应当作废和忽略呢？不对！我老觉得在那片“混沌”里肯定有什么新的东西，我对这种东西特别有兴趣，总想去把它们尽量表现出来。

何东：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当时的文学和作家红得一塌糊涂，可到了现在文学和作家的地位又一落千丈；你恰好也可以算是那时候写起来的作家之一，不知你亲身经历这么多年的文学的起落，对文学和作家出现了这么大的落差，怎么看？而在这个落差的过程之中，你个人都有什么感受？有没有被逐渐冷落的感觉？

史铁生：我觉得，从来，人们给作家的虚名就太多了，而容忍作家在写作上的自由太少了。虚名，至少对一部分作家，不是那么太重要，而对写作上的自由才是最需要的。所以我认为作家不再被捧得太红太火，其实可能倒是件好事。同时但愿作家又能够不要太为衣食住行发愁，这样他们才有可能去想一些用我的话说是“务虚”的事情。其实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不就是“务虚”吗？你要非指望着拿文学弄出经济和政治来，那就比较可笑了。文学有可能会对一些事情做更深层次的铺垫，也或许在很久以后，它有可能会对经济或其他什么产生一定的作用，那也是文学自己始料不及的，这种作用倒是不可能“主题先行”的。所以对我而言，最好的状态就是衣食不愁、治病不忧，然后，就自己躲在一边写去。不信你问所有作家，都是刚开始写东西时的那种状态是最好的，那时谁也不知道你，公众也对你没有过高的期望和苛刻的要求，用王朔的话说“我就是一俗人”，那时就是自己的灵魂和心愿对自己有要求，而外界的要求恰恰在那时最不能左右和干扰自己。可一旦作家出了名，麻烦跟着也就来了：哎哟有点名了，动笔写篇东西，可不能太现眼、太丢人，这个那个——非纯粹写作的要求和标准就都跟着出来了，于是全面乱套。所以，我现在没觉得失落和被冷淡，能冷静下来写作我就舒服。

何东：你现在还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小说家吗？

史铁生：我自己认为我就是一个写作者，我并不关心我是不是小说家或散文家，我关心的是我在怎样想，我可以怎样说和怎样说才能更有点意思。

载《南方周末》2001年4月27日

[1] 何东，记者、电视节目主持人。

两个傻子的“好运设计”

苗苗[1]：铁生叔叔，什么是“知青”？

史铁生：这“知青”你是问对人了，“知青”是怎么回事儿呢？那时既然不上课了，让这些学生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去。我就上了陕北。

苗苗：就是“遥远的清平湾”吧？

史铁生：对。延安你知道吧？我就在那儿住窑洞，干农活儿，喂牛。

苗苗：铁生叔叔，我发现，别人写的书里边，有好人，也有坏人。可您写的书里边，几乎都是好人，没有坏人，难道您认识的人全都是好人吗？

史铁生：问得有道理。

好和坏是非常复杂的，有的时候好和坏容易分辨，可还有的时候，好和坏并不容易分辨。我不太重视写人的好和坏，而是人的复杂性。我觉得，文学不是要简单地证明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而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苗苗：铁生叔叔，我很喜欢看您写的书，我也正在学习写点东西，您说，写东西怎么就能让人爱看，应该注意些什么呢？

史铁生：真诚。你写的东西要让人喜欢看，首先就要真诚。人的才华天生是有差异的，但不管写什么，真诚是最重要的，要是在真诚这儿出了问题，就会越写越让人厌烦。

苗苗：铁生叔叔，有人写的书看着也挺刺激，可看过之后又觉得不可能，不像真事儿，这是为什么呢？

史铁生：文学作品可以分成这么两种，一种单纯是热热闹闹的，大家看完一乐；还有一种是让你真正去面对生活的，不是说看完了就完了，而是让你在心里还去想很多很多的问题。

苗苗：铁生叔叔，我就特别爱想事儿，比如我就爱想我是谁呀？我从哪来呀？我为什么是我呀？将来我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呀？有时候想得很高兴，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吓一激灵。我把我想的跟小朋友们说了，他们都骂我是傻子，可我忍不住还想，您说我算傻子吗？

史铁生：（铁生叔叔使劲笑了半天）那，那我也是个傻子，咱俩想的差不多。

苗苗：我觉得我跟您有点儿像，您就爱在文章里使劲儿地想呀想呀的。

史铁生：这个世界上总得有点儿爱想事情的傻子，不想不行，许多问题都得有人去想。不过你想得可是够早的呀。（笑）

苗苗：铁生叔叔，我看您在《命若琴弦》里写了两个瞎子，他们以为弹断很多很多琴弦之后就能看见光明了。虽然这是别人骗他们的，但就是为了这个信念，他们才活得挺好的。您说，人活着是不是都得有一个信念呢？您的信念是什么呢？

史铁生：你的问题可真大。（笑）往简单了说吧，能使大家都活得很好，很快乐，这就是一种理想，一种信念。人是不能没有理想，没有信念的。有理想才能有追求，有追求，才能有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快乐。

苗苗：铁生叔叔，我也喜欢地坛，您写的《我与地坛》我看了好几遍。可是您写的地坛跟我现在看见的地坛一点儿都不一样，我觉得还是以前的地坛好玩儿。

史铁生：你这感觉太好了，现在的地坛人工雕琢的痕迹太浓，哪儿哪儿都弄上栅栏，就留下中间一条小窄道儿，我看简直快成地坛胡同了。园子里人多了，漂亮了，但原来的气氛却没有了。我在地坛的时候，那儿很安静，我在园子里一待就是一天，看看书，想想心事儿。

苗苗：铁生叔叔，我还特别喜欢看您写的《好运设计》，您设计的那个人要是我就好了。

史铁生：生活不可能永远给你的都是好运，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出现。麦当劳好吃，要让你天天吃，准腻。同样，没有困难也就没有快乐，因为，只有克服了困难之后获得的快乐，才是真快乐。

载《深圳特区报》2001年7月10日

[1] 苗苗，时为中学生。

写作与超越时代的可能性

安妮[1]：从“文化大革命”末期最近二十年以来，中国文学经过速度快的变化。您认为这些变化的突出特征怎么样？

史铁生：根据关注点的不同，我看中国的文学可以分为三类。一是对生命（或生活）存有疑问，视写作为对生命价值的探问与寻求，对生活的匡正，这可以说是面对灵魂的写作。二是对社会的不公存有义愤，以写作来针砭时弊、伸张正义，是面对社会的写作。三是根据市场的需求而写作，或曰满足大众的娱乐。当然还有“文化大革命”中，乃至“文化大革命”前的那种“奉命文学”。这些都被（或都曾被）称为文学。“文革”之后的二十几年来，“奉命文学”事实上已日趋衰微，第一类虽在成长但并未壮大，第二类理所当然地受到大众的欢迎，但如火如荼的好像是第三类。

安妮：在这种情况下，您看您自己创作怎样？

史铁生：我从二十岁就被束缚在轮椅上，绝大多数的时光是在四壁之间度过，这样的处境每时每刻都在问我为什么要活下去，即向我索要生命的意义。这样的处境和这样的疑问，对于我大约是终身制了，无可逃避。这是我所以写作的根本原因。

安妮：毛泽东去世之后，中国进行开放政策以来，中国作家们又可以评价并探索中国古代、现代的文化、审美、哲学因素。这是否是一种当代创作的启发来源？您自己怎么进行与往时的对话？哲学领域大概对您特别显出诱惑力，是不是？

史铁生：开放以来，写作有了相对自由的环境，思想可以不再像以往那样封闭在一时一地。回顾历史，环望四周，与古人和异域的沟通都是可能的了。这当然丰富、拓宽了中国作家的思想和眼界。但我想，任何时代，写作的根本都是一个，即人之与生俱来的困境。自由唯使人更清楚地看见了这一点。在文学不得不“奉命”的时代，文学曾踌躇满志，以为一旦自由理当人定胜天，但尘埃落定这才看见，人的困境其实是永恒的，这才是写作之不尽的源头。

自由不能不是一种理想，但局限总是现实。人不能不仰望天空，但那正是因为人站在地上。这是困境，但不是绝望。正因这永恒的距离，生命才有了享用不尽的过程，人才有了追求精神价值的永不枯竭的源头，也才有了写作。加谬的“西绪福斯的欢乐”是否也是这个意思？所谓天堂，我以为就是这样的过程。唯对视实利为目的者，是绝境。这样的写作，必然要与往时对话。或者说，唯这样的态度，才是与往时、与他者、与自己、与空冥、与神祇对话的根据。于是就难免对哲学有兴趣，虽然我对哲学知之甚少。

安妮：在您来看，做当代人意味着什么？换句话说，写作在某一种程度上是否与时代有联系？

史铁生：我想，上帝给人出的是一个永恒的题目，亘古至今从未改变。时代的更迭，唯变化了题面，比如说：茅屋变成了高楼，短刀改成了炸弹，飞机代替了马车，促膝而谈演变成网上聊天，喁喁私语做成了电视节目，以及森林变成了荒地，草原变成了沙漠，等等。但还是那句话：人的困境和人的向往并未改变。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仍然不能不仰望天空，以及不能不仍然是站在地上。

但是今天，我们对待上帝之永恒题目的态度，正危险地有所改变。人智的成就，迷了人的眼睛——种种精妙的发明，种种物欲的得以满足，正使人做成着物的奴仆，使人以为天堂不再是一条心魂的道路，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享乐。一种曾经是美丽的、跋涉着的、具有无限升华之可能的精神，忽地颓然止步，茫然不知所往。其实呢，上帝不过变换了一下题面，更新了一下道具，于是人就看迷了题意，错乱了自己担当的角色。高傲的人，便把信仰看成了迷信，反把人智铺成了迷途。

写作与时代的联系，我想，现在是，而且永远都是：辨清那不断更换着的题面，认清那永不更改的题意。

安妮：在您自己写作的作品与过程，您认为写作与时代的联系如何？比如说，在《命若琴弦》？

史铁生：写作不可能不与时代有联系，但写作主要不是为了联系时代。我想，《命若琴弦》也许是个长久的寓言，也可把它看作是我的生命与写作的注释。

安妮：在您不少的作品里，您的叙述方式是顺着假定、猜测、偶然的情况进行。好像相对主义的看法表达我们对世界的多样化的视觉。

您的《第一人称》可提供很好的例子：主人公每上一层楼，就看到风景的新形象，真理的新的一小部分。

我认为主观性和偶然性以及组合的本领确实是您风格的突出特点。您对偶然、命运，还有数字的兴趣从哪里来的？

史铁生：人命定是一种局限，这意味着与生俱来的独孤无助、命运无常。一切假定和猜测，都未必不是现实，一切不知都可能只是未知，因而都可能是确在。所谓现实，其实都有假定、猜测，以及愿望和梦想参与其中。生命并非只是空间中的真确，比如说，人类从来就对有限视域之外有着不竭的惊奇、向往与猜测。有限之域的真确，和无限之域的迷茫，共同构成着人的命运，共同要求着人的眺望与认信。

世界或生活的多样化，是不能容忍谁来强行统一的。但我想，这并不导致价值相对主义的合理。如果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只能是各自的封闭。那样的话，法律何用？语言何用？沟通也就不可能，写作无非是自说自话；比如说，对您的采访，我将会不知所问，所答也必南辕北辙。我一直相信：理当由个人而非集体发言，但要关注人类，而非只关注一己。人因其孤独的处境而有爱愿。爱愿，即是对一个美好人间的追求，这是多样化世界中人的共同期待。这追求，不一定都能实现，即不一定都能成为空间中的真确，但因这爱愿如风如梦飘荡在人间，人类的路途将可能保持其美好的方向。梦想作为人生的一个部分，并不比航天飞机更无用。这就像，勿以失败的婚姻作为轻慢爱情的理由。婚姻是多样化的，爱却是一致的梦想。人应该有独立选择的自由，但不可没有共同的期求与仰望，否则就会像甘守孤独的大熊猫，终于活成濒临灭绝的物种。

我对主观、偶然和命运的兴趣，正是因此而生。它让我不断地看到人的局限，人的不可自以为是、不可自信为世界的主宰。《第一人称》确是一例，人的局限是人的处境，人的眺望正是人不屈地试图理解命运和把握命运，但他终难看清那无限之域的迷茫，那么他终归何处呢？命运向他走来，他将何以应对？这永远是人的问题，是上帝不变的题意。

安妮：在这种方向，您是否看过给您很大启发的书？主要是文学的书，还是也有别的范围？有外国作家写过的作品吗？

史铁生：我读的书很少，文学书读的更少。我更喜欢读些能够启发我思想、拓宽我思路的书。我对故事不大关心，更注意的是讲——无论是不是故事——的方式。我对多种多样的形式和角度有兴趣，因为那里面才埋藏着心魂的多样性和可能性；而故事，难免要附和种种成规，反而容易埋没了独特。我以前对您说过，我喜欢法国作家的善于标新立异，比如说罗伯－格里叶和玛格丽特·杜拉，当然还有其他的国家的其他作家。不过我常把作家和作品之间的关系搞混，我不太善于研究文学。

前面我说了，我对哲学知之甚少，但却心向往之。看外国的哲学译本（我不懂外语）总觉艰涩难懂，所以就取捷径（对我这个业余的哲学爱好者反正无关紧要），读得更多的是中国学者的书，这使我受益匪浅。

安妮：有人说当代性意味着与时代进行联系——属于时代，接入时代，同时明显也会意味着超越时代的可能性。

在您来看，作者与读者的联系会是怎么样的？在这方面，您自己认为作家的作用或作家的奉献是哪一种的？

史铁生：老实说，我以为这种对当代性的概括等于什么都没说。这有点儿像一份官样报告：方方面面都要做好。——可这还用说吗？

我这样看，人既活在当代（事实上所有人都活在，或都曾活在当代）就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不可能不与之联系。这联系，最好不是为了某一先定目的而有意为之，而是要自然融入，故无需特别强调。自然融入并非一味地顺从，对时代之种种存有疑虑，那正是一切写作的开端和写作的责任。当然，各时代的具体疑虑会有不同，这正是由于题面的日新月异，但因题意不变，写作就有了超越时代的可能。

今天的问题是，奇诡多变的题面（更为多彩的生活）、五光十色的道具（更为舒适的器具）就像一种魔法，使人太易为其所迷，为其所障，因而忘记了题意，忘记了终极的期盼与依归（所以我喜欢《去年在马里昂巴》）。比如说，写作更多的是在寻求技巧的变化（这无可非议），但有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呢？倘其没有，文学将不过是一种娱乐，人将只好随遇而安，那人岂非要苟同于动物了？我想，写作永远都是探问，透过时代的迷雾，去追问那永恒的美好。绝对的美好不存在吗？对，它不存在于空间，但它存在于追问与寻求之中，它从来都不是物质的而是精神的，是心魂的确在。

这就是作家的奉献吧。人的各种器官有着不同的用处，有的去种地打粮，有的去开山铺路，有的去痴心梦想；要是所有的器官都用于捕猎筑巢，后果也是不堪设想。人类是整体，作家就像其一种器官，他们梦想纷纭常做些看似无用的事，并以此作为奉献——这当然不可笑，种种可能的路途，哪一条不是以梦想为先？

载《北京文学》2001年第12期

[1] 安妮（安妮·居里安），法国汉学家。

有了一种精神应对苦难时，你就复活了

王尧[1]：这次访谈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长的心理等待。我知道，对话与沟通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正如您所说，在神的字典里，行与路共一种解释。我把这次访谈，当作走近您的一种方式，能走多近，我没有把握。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无论是文学界还是思想文化界，都有许多由文学界引起的论争，譬如说，关于终极关怀、人文精神、道德理想主义问题等。我的看法，这是很正常的现象，中国处于一个转型期，当代知识分子精神上的价值取向上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您并没有介入，但是几乎所有的人在讲到理想主义、人文精神、终极关怀的时候，正常地都会举您为例。我想，尽管您没有介入，但是肯定会在旁静观默察，肯定会有自己的思考。所以，我首先想请您谈谈您的基本想法。当时有一些人也把您归入抵抗这样一个行列，您对此是如何看待的？

史铁生：当时的那些观点我现在也记不太清楚了。我想这是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正如你说，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在市场经济里头，人们比较忽视这样的问题，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来，很正常。很可能中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头，这个问题是会被忽视的。至于抵抗，我不大喜欢“抵抗”这个词。抵抗，这好像是被强迫的。

关于终极关怀，我是肯定的。我觉得人类在任何社会里都应该保持这样的问题。这样的问题一旦不存在了，这个社会就会很麻烦。譬如说终极关怀、人文精神，在我看，文学做的就是这件事情。文学为什么会产生，可能就是因为人有终极疑问。如果仅仅是对现实的一种反映，文学存在的价值就没有那么大了。人们常常谈到文学的求变问题，求新、创新，我觉得这些年人们说创新说得比较多，但在我看来，社会永远在更新，永远在更新的是题面，里边有一个回答，这个回答是永远的不变的东西。我觉得文学是在一个千变万化的社会里头一直在寻找，寻找那个不变的、那个所谓的终极意义。终极的应该是不变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我文章里写过，我说这就像老师给学生出题，它那个题面一定要变化，它要是永远不变的话，学生照着题答就完了，但是题面变化了的情况下，你还弄不弄懂这个题意，你还能不能找出那个不变的答案？可能也就是上次给我们出的那个题，可那个试卷变了。试卷从古时候到现在不知变了多少回了，但人的生命的意义这一个问题可能是没有变。所有的，不管是商业还是什么里边，到最后人们都要为自己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我跟朋友开玩笑的时候说，世界上有很多问题，就像老师给你出一个考卷，这里边有一道题占六十分，也就是终极的问题，这道题你回答出了就及格，这道题没回答出来，所有的题都回答出了，四十分。

王尧：这么多年来，特别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大家几乎都认为您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是什么样的理想主义？有许多概括或者描述，譬如说是个人的，而不是群体本位的；是过程的，而不是目的的。还讲在俗世，同时也能超越俗世，您讲这是心灵的拯救，而不是自我的一种改造。大家习惯从这样的一个角度来讲您的理想主义。实际上，我想问您，您自己觉得怎样表述比较好？

史铁生：这个说起来就会很长……我想是，理想主义曾经可能被理解为比较具体的、比较阶段性的东西。你譬如说，拿一个“家”作比，说我们要买个冰箱，这算不算理想？我们要装修、我们要买房子，这算不算理想？这经常被认为也是一种理想，应该也可以说它是一种理想，但是，我想说的理想不是这种理想。这是家政。家政要成为理想的话，尤其是终极理想的话，这事情可能就比较麻烦。就拿爱情作比，如果对爱情的信念没有的话，家政就是一个很物质化的东西。人的本性，或者人的最根本的灵魂处境的这些疑问，需要理想、信仰来解决。也就是说，一个社会是不是政治改造好了，人就没有困境了？那个困境是什么？一个家庭如果它物质非常丰裕了，之后它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或者说它自古至今的那个理想是否就解决了？我觉得这可能是通向信仰的问题。这个要用信仰去解决的，是用科学和政治都无法解决的。那么这种理想是什么？我想，我不是说反对科学、轻视政治，这个人间它就需要科学、就需要政治，这一个家庭它也就需要家政。但是除此之外那个根，我们说的所谓终极关怀，就十分重要了。理想，没法在一个具体的时空中去实现。它不是能这样实现的，它是靠一条路去实现的，它是靠一个没有终结的一个过程来实现的。理想恰恰是用过程来实现的。

王尧：过程的理想主义……

史铁生：它恰恰是靠过程，它没法靠目的去实现。目的意味着结束，结束了还要什么理想？所以，所谓终极，我看其实是无极。有人说“得到爱情”，得到爱情本身这句式我觉得就成问题，它不是在某一个空间内和某一个时间内就可以得到的，它是在一个整个的过程里去实现的。它基本是靠你对爱情的理解、你对爱情的付出。有人说“没有爱情”，这话就很奇怪，你说你“没有爱情”，你说你“没有”的那是什么？你说出来，它就“有”，因为它是一种意识性的东西，它是一种精神性的东西，它不是一个有形的东西在那儿，你去把它拿来，而是要靠你的一生的过程来实现那个东西，是不是？

王尧：我很赞成您的说法。但我也宽容那些错误理解爱情的人，因为我觉得在面对“爱情”时，人的智商通常会打折扣。

史铁生：其实，咱们常会说的话吧，有时候没太理解。

王尧：有些问题得回到常识。

史铁生：有时候，你会发现那个常识里是有着真谛的……

王尧：我记得曾经有人说现在是个“缩略时代”。“缩略”最多的大概就是精神性的东西，精神也被物质化了。极左意识形态曾经歪曲过理想主义，金钱又在改写理想主义的定义。

史铁生：理想被用滥了，它有很多歧义。其实人是不可能没有理想的。所以现在很多人讲，说理想的事情太累了。任何一个人在说没有的时候，实际上他是知道它是什么的。就说很多人说没有爱情，因为他知道什么是爱情。但他把婚姻等同于爱情了，他一离婚他就说没有爱情了。这就错了。没有爱情你不用离婚了。

王尧：离婚的原因可能复杂些。在谈到理想主义时，大概很难绕开一个话题，就是“红卫兵运动”与“理想主义”。我印象中您也是清华附中的学生，红卫兵从清华附中开始的。您是六七届初中生？

史铁生：对。我是初中生，当时我们其实还不懂什么东西。你别瞧高中和初中，这个时候，差距可大。我们初中生还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再加上出身也不是好出身，所以我跟这个运动关系不大。因为你出身不好，你也参加不了。再加上我那时候读初二，直到弄得轰轰烈烈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时候我们就想玩，小孩，十四五岁。当然我不是想摆脱责任，我说过，在那样的时刻即便你是旁观，你也不能说你没有责任。

王尧：高中生和大学生又有区别。所以我一直觉得，许多问题就是不能一概而论。

史铁生：那张大字报还没有的时候，清华附中就开始大辩论，辩论的就是清华附中是不是修正主义，是不是执行修正主义路线，就是关于校领导的问题。这时候就出现两派意见，像我可能还是属于后一派的，就是认为没有，认为校领导执行正确路线很好。其实也不知道，不懂，只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修正主义。那高中里头，就辩论得很厉害了。

王尧：当时几乎没怎么卷入？

史铁生：卷入？那是后来了。后来工作组就来了，“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大家认为红卫兵是对的。刚一开始，“红卫兵”，只是知道，哦，大概在六月份之前，说有一拨高中生在弄的，叫“红卫兵”。后来我们基本上是跟着看热闹。那时候，站在这个所谓保皇派一边，我们总归认为校领导是对的。

王尧：那时候的教育就是这样子，领导总是对的。即使到了现在，“我们”也不得不认为领导总是对的，一个单位的秩序有时就靠这个认识来维持的。但在“文革”发动初期，敢于造领导的反，也有各种情形。

史铁生：是啊，至今我也不太清楚，他们是怎么动起来的。当然现在有些书上是讲，他们从上面得到些消息。

王尧：早期的“老红卫兵”不少有政治背景。

史铁生：我们是不知道这些消息。我到现在弄得也糊涂，我不知道他们到底知道什么。你譬如说，我们宿舍的几个同学，也都跟我一样，也是这个年纪，也不太清楚。某一个晚上，我同宿舍的一个同学到另一个宿舍去，另一个宿舍的都是出身比较好的，都是革命干部出身的，去了一晚上回来，观点就全变了，就开始攻击校领导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说的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可以使他们这样地相信了。

王尧：对一些作家而言，“文革”中最主要的经历可能是插队。“红卫兵运动”到了一九六八年开始发生大的转折。一九六八年在欧美也是左翼思潮蓬勃的一年，像法国一九六八年的五月风暴。中国的“红卫兵运动”到了一九六八年有了大的变化，毛泽东约了几个红卫兵领袖谈话，提出了严厉的批评，“红卫兵运动”开始变成了“知青上山下乡运动”。您写过《“文革”记愧》，还有一些小说也写到“文革”中的人性问题。我想知道，“文革”给您的思想历程究竟带来了什么影响？

史铁生：“文革”在我们这一代，对我来说主要是插队的事。但在插队之前，“文革”给我的印象主要是混乱、惊慌，不知道怎么了，可以说是一个大的价值空缺。这一段，包括在“文革”之前其实已经开始了，我觉得主要的压力，就是对出身的强调。像我这出身就不行，我奶奶应该算地主，我父亲他们上了学，所以我的出身算职员。像我的堂姐，她们就觉得入团非常困难。可能在那之前就觉得生命开始有所艰难了。你当然还是要争取入团。但我还没到入团年龄，我刚到入团年龄了，“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所以到现在我没入过团，等到恢复入团的时候，我已经瘫痪了。所以那时候稍稍感到的压力是这个。感到出身好的和出身不好的之间，在学校里也是有分别的。造反的同学他们那时老说校领导执行的是修正主义路线。但是我们感觉到的就是，出身好的，前程就比较好。有这种感觉，很朦胧的感觉，还不很清晰。可能到了高中，就变得很清晰了。跟我同桌的，咱们不说是谁，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大右派的儿子，哎，他呀，就不好好学。当年我们很奇怪，他爸爸是一个大文化人，他怎么会这样？后来到插队的时候我才明白，就是像他这样的人是甭想考大学的，他要谋自己的一些事，问将来自己要怎么做？要干什么？研究什么或者学什么？他已经不对考大学抱有希望了，所以他不管学业不学业的事。插队之前巨大的压力是这个，影响也主要是这个。当然“文化大革命”开始，你会对很多的东西失去价值判断，就比较迷茫，所以最后像我们这样的，出身又不好又不太坏的，就都成逍遥派，就玩，在街上玩，出去玩，再加上年龄又小，没有什么想法。直到插队，对我们来说才开始有了一些认真的想法了，因为你要面临你的一生嘛，然后你又重新看见了一个世界，它不再是你学校里的那个世界了。一到了延安，那你必须全要重新调整你对中国的看法了。那个时候，再加上这些学生，尤其像我们学校，书的来源比较多，有的从家里带的书啊，大家就看书，看各种各样的，逮什么书看什么书，然后呢，确实有辩论，任何事情都可以辩论。你会看到很多现实，很多理论，很多现实和很多理论互相冲突，于是你就有了很多不正统，或者说非主流的想法，但可以说很不系统。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一些东西传来。譬如说，我记得有一个叫张木生的，也是老知青，比我们大，他写的就是对中国农村的一些看法，譬如所有制问题，他那时候已经提到所有制，给我们震动就比较大了。因为我们看到实际情况，哪个好哪个不好，一个是概念的，一个是实际的，你还摆脱不了你的概念，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个实际，这样就有了思想的冲突。

王尧：好多人都是这样，换了一个位置，在底层活着，看问题就不一样了，对整个当代中国的看法发生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

史铁生：对，根本性的变化。这个仅仅是开始。再加上中国的农村的穷啊，甚至包括你对要饭的看法，就是在一个冬天之内转变的。刚去的时候是冬天，看见要饭的，知青都骂他，说你怎么就不好好劳动？等过了一年的冬天，知道了，原来都是干活儿干得非常好的人，我们那儿叫受苦人，好受苦人，他们也去要饭了。粮食呢，多数都被收走了，被公粮收走了，剩下不多的要留着春天吃，春天干活儿时不能没的吃呀！譬如说前一年是一个欠产年，因为我们去的那年正好是丰收年，丰收了但粮食得不到，都得用来还去年欠的那个公粮。就这样的冲突，肯定是要想一想了。于是就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想离开的，想在那儿改天换地的，等等。你要说“文化大革命”的影响，我想主要就是这个。

王尧：插队的故事成为您一生当中很重要的一段。

史铁生：肯定是，肯定是这样的。其实，至今为止，我了解的中国也不过就是从插队开始的。

王尧：今天重新回头来看那一段历程，您自己的基本的感情、价值的取向还跟那“遥远的清平湾”差不多少吗？没有大的变化吧？

史铁生：《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其实不能算是写农村，只能算是写知青，知青对那段生活的一种感情、一种感受。至于农村，我们这三年也还不敢说了解。所以莫言就说你那个不叫农村，他当然是有资格，他是在农村。我说我承认这不是，这就是知青。那知青的生活跟老乡的又不一样了。

王尧：知青尽管是在接受再教育，还是有些优越性的。

史铁生：优越，当然。

王尧：我是回乡知青，身上也有啊，我高中毕业，我的父辈们都没有这么高的学历。

史铁生：当然有。物质上也有，精神上也有，最后你离开那里的时候还是有，说了半天，你很容易地还是离开了。一个当地的人就很难了。

王尧：今天回头来看“文革”、看知青，其实当时还是非常复杂的，好多现象都不完全一样。

史铁生：知青是一个时代。知青互相说你写的是不真实的。它不一样，什么样都有。上山下乡它整个成为中国的一段历史时期，在这个历史时期里，有几百万的知青，他们的生活都不太一样。确实有人是豪情满怀地去要干一番事业的，也有些是，像我呢就随大流去的，也想干，既然去了也想，也有干脆不去的。这个非常复杂，所以知青题材不能强求一致。你说你那个“田园牧歌”就一定不是知青生活？至少在那儿没有阶级斗争，在贫穷面前已经没有阶级斗争了，不会。在我们学校的各种派，几乎就都成为知识青年了。大家面对的是同样一种东西，不再是校领导的问题，就不再是哪个派了，所以在那儿就没有那个了。那里的阶级斗争不过是上面传达下来的一个指示，说你们这儿要开会斗一个地主，于是乎就找一个地主，这个地主不过是比别人多了几亩地，斗争的时候，斗者和被斗者两个人在下面商量着别的事……这就完全不一样了。其实，他们可以说面对一个更为根本性的问题——生存问题，怎么生活得好一点的问题。

王尧：生存是个回避不了的问题。后来关于知青问题，有人讲青春无悔，可能确实有这种类型的人。

史铁生：对。这个悔不悔，我觉得有这么一个说法。有个“悔”的说法是，你有没有反省，有一个“不悔”的说法呢，就是说你还要不要往前走。

王尧：不悔，怎么往前走？

史铁生：对呀。你“悔”，你也要往前走吧？你有什么可悔的？但是你完全“不悔”，你对它完全没有反省，这也不成啊。要是说重新再给你来一遍，你要不要？那你不要，就算你“悔”。如果说你就悔到这儿，你就别再往前走了，那就“不悔”。

王尧：是这样。面对一段复杂的历史，不是一种感情方式可以应对的。一个人在今天所达到的境界或者高度，有种种的原因。譬如您的状态与残疾的关系。

史铁生：其实我想，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是要强调一点，就是说同样的原因，并不注定会有同样的效果。同样的残疾，在人生的路上并不一定起同样的作用。同样的健全人，路途也都不一样。残疾，一般来说肯定会改变你的生活，但终于改变到哪里去，却不一定。

我现在经常想，要是我没有这个病的话……人哪，其实人很困难的是选择，譬如说在二十岁的时候你想到什么，三十岁的时候你想到什么，我在那个时候好像别无选择，上帝代我选了，这应该说是一个好事。我当时确实没有怎么选，我学了一阵英语，我也写了两篇文章，结果这英语没人找你来翻。学无所用，你学了干什么？其他的事情，那就只剩了谋生的事情。如果在谋生之外，你还想做点什么，那这种选择，对残疾人来说余地就很少了。所以残疾人学外语的多，想写作的人多，这差不多是顺理成章的。再加上我觉得写作这件事情恰恰是这样，所谓痛苦使人存在，是吧？你的存在就鲜明起来，就被凸显出来了。你没病的时候，日子是浩浩荡荡也好，是平平稳稳也好，就流过去了。你一旦到了残疾的地步，惊涛骇浪也好，崎岖坎坷也好，你就深刻地感觉到，至少你得给自己找一条路。找一条路，如果不仅仅是谋生的路的话，那你不可能不涉及譬如说终极的问题，你一定势必要往那儿走、往那儿想了，你到底活着。所以人到了重病的时候，譬如到了中年重病了，到了老年将死了，你可能想的就跟平时不一样了。就是那个终极的点，你不理它，它先要找你。你必须得看着那个，如果你不想仅仅就是谋生的话。所以我很重视荒诞这件事。人有没有荒诞感？你想绣花，绣花绣了多半生，所谓“几十年如一日”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点荒诞的感觉？你有了，你肯定是在问生命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这就是终极。我想，我呢这个提问开始得比较早，一般二十岁的人还没有涉及，这是秋天的事。春风尚未减弱的时候，不问这事儿，来不及问这事儿。那我就是春天里的秋天了，就得问这事儿了，所以我不过是开始得早一点儿。

王尧：生存的困境会改变人。

史铁生：因为我二十一岁就不能走了，别人都还在插队，后来，别人都在考大学，我在街道工厂。

王尧：残疾在改变您的道路。

史铁生：是。恰好呢，可能我比较擅长学文的东西，让我学数学就瞎了。

王尧：人要找到自己存在的一种方式，写作是一种存在的方式。

史铁生：对，找这种方式，倒是要一点智慧。别跟自己办不到的、绝对办不到的事情较劲。这也是一个终极的问题。

王尧：这话也给我启发，我看以后也要放弃做一些愚蠢的事情。

史铁生：说起来，我觉得人们真的是挺复杂的，既得有点现实的精神，你还得有点特别不现实的东西。太现实了，咱们就都不写作了。你说终极关怀也好，你说写作也好，还是要有点死心眼的东西。太复杂了，事情都在现实的层面上，梦想的东西就都没了。人太耽于梦想，一般来说也麻烦，但我觉得写作的人也应该有这么一点儿特别。

王尧：我记得您讲过一句话：“生命由梦想展开”，这就是不现实的一面。您后来讲，写作是宿命的写作，精神的东西常常是不可为而为之，“为”就是过程。

史铁生：实际上，还有一个，就是写作的人更容易谈到死，更容易探讨宿命的问题。我觉得，有些东西是命定的东西，你甚至觉得人的无能为力。也正是为什么人无能为力的时候，你可能才有真正的信仰。有能为力的东西……咱们还说那家政，我觉得冰箱我们是可以买到的，面包也能有，但是最终的疑难可能你还是解决不了。这时候，你开始依靠信仰，放弃智力。所以说，理智，是有局限的。我觉得理智有两个概念，中国人在说理智的时候，常常是混淆的。一种是思考，你是不是要用你脑子思考、反省；一种是规则，你就按着旧有的规则去走。人们好像把这两个理智的概念给混淆了。实际上，我觉得人是要思考的，这个理智是应该提倡的，但是在思考的头上是一个迷惘，必然陷入迷惘。也就是说，有一个说法，就是说一种是无理性，一种是非理性。非理性是说，你到达一个状态的时候已经是理性不能解决的、理性的能力之外的东西，这时候，你需要祈祷，需要信心，而信心这种东西是先于证明的。

王尧：您在这里讲到真正的信仰问题。

史铁生：邪教是要用正教来抵御的，邪教的对立面并不是科学，邪教的对立面是正当的信仰。正当的信仰和非正当的信仰。我觉得是这样。你不能用家政来抵抗爱情。这不是一对矛盾，不是一回事。

王尧：谈到这个宗教、神学，我们要说到刘小枫先生。

史铁生：我很敬仰他。

王尧：他在学术界的影响是很大的。

史铁生：其实我很迷惘的时候，是看刘小枫的书，不光是他写的，还包括他翻译的、组织的书。

王尧：上海三联出过一套他主编的基督教神学的书。

史铁生：对，很多这样的书，我也没看全，但我是看了一些。在我迷惑不解、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是哪样是对的又不清楚的时候，他的书给我很大的启发。

王尧：最重要的启发在哪里？

史铁生：就是说，信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常常迷惑于：信仰既然不能实现，为什么它还是信仰？它有什么意义？很注重现实、实际的人会说：你要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王尧：功利主义在今天是大行其道。您在一些文章里谈到宗教、谈到神性的一些问题，那您觉得在今天中国这个语境中来谈宗教、谈神性，您认为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史铁生：包括你说的终极问题，我也没参加什么讨论，我老觉得中国挺缺乏这种讨论的民主的气氛，他常常一说出来就是什么立场。因为立场问题，在“文化大革命”中，受罪受得太多了。首先你是什么立场，你有了你的立场，再设计你的观点。这太可笑了，我有了我的观点，我已经有了我的立场，我不是用立场来决定观点的，而是有观点顺带着有了立场，就完了嘛。你一强调立场那就是党同伐异。

王尧：我不反对提立场，如果立场是强制性的，当然会带来您所说的“党同伐异”现象。立场的“集体性”，曾经是我们的问题，那好比是一种捆绑。

史铁生：对对对，捆绑的，捆绑的东西。

王尧：譬如以“阶级”或者“革命”的名义把大家捆绑在一起，这就是所谓的“立场一致”。

史铁生：对，对。就是说，你既然是我们这一拨的，你就要和我们立场一致。讲到立场，我就是这感觉。

王尧：你既然是我朋友，你要跟我立场一致。

史铁生：对，而且一旦我们立场一致，好像我们就全都一致了。其实，这件事情我们一样了，可能那件事情我们不一样，反正“立场”这一词，我特别甚至是非常反感，而且害怕这个词儿，这可能是“文化大革命”留下的后遗症。

王尧：您很谨慎地用这个词。

史铁生：我几乎很少用，这词不好。在有自由的思想前提下，我们为什么要有立场，我一直不明白。

王尧：如果用自由的思想、用独立的精神来强调知识分子的立场，这样的提法您赞成吗？

史铁生：你做了这一番解释、这一份界定之后，我能同意，但是我觉得这是没必要的。而且，没必要，还可能混淆，因为“立场”在它的历史上，已经有了很多内涵，这个内涵，甚至不见得是你做一次界定，可以给它弄清楚的。

王尧：现在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性的用语。

史铁生：有一次，一个法国的汉学家让我写一篇关于“中国心”的文章，问我怎么看中国心？我说我理解中国心就是相亲相连而已。再一个我就不知道了，你有没有法国心？有没有印度心？有没有阿尔巴尼亚心？如果都有的话，你强调中国心什么意思？如果他对故乡更加地敬爱的话，那他就是爱心嘛。它不光爱中国啊。

王尧：我们在一开始就谈到爱情问题。

史铁生：爱情，确实是永恒的文章。说起这个食文化、性文化，你说人生来，最讲究、最根本的东西，一个是食、一个是性，否则的话，没法生存。但食这个东西基本是属物的，它是物质的东西，所以从这里头我觉得中国人更加关心物质。而性文化里边，性的东西，你的需要一定要走向精神，或者说，它是更可能走向精神的。但我看不出吃怎么样走向精神。

王尧：美食也令人愉快。

史铁生：这种愉快不见得是精神。所以，说中国没有真正的悲剧，我也赞成。精神的迷惘、精神的绝境才是悲剧，不是悲惨。其实悲剧应该出现在好人和好人之间，就算悲剧，像出现在黄世仁与杨白劳之间，这只能算是一种社会缺陷。

王尧：其实，今天我们在讨论一些问题时，总是要面对“社会缺陷”。刚才我们提到，在今天的语境中，讲宗教精神、讲神性，您觉得有什么大的困难？

史铁生：困难就是人们对神的理解有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中国对神的理解是，神是人的仆从、神是人的秘书，你要他给你去干件事，他给你干不好，你就把他开除了，你再找一个，这是中国人对神的态度，就是某种对神的、神性的观点。神到底是什么，仍没弄清楚，所以没弄清楚你再说它有没有，这件事就瞎了。你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你就开始讨论它有没有。我觉得中国人现在应该广泛地探讨的是，神到底是什么，信仰到底是什么。然后才能区分出什么是迷信，什么是邪教。但当我们还没有这样对它认识的时候，我们开始说它有没有。那你说它有没有？你说它没有，好像就特别有道理，因为谁也没能证明。

王尧：您可以谈得更具体些吗？

史铁生：我觉得讲这个问题就是，神到底怎么解释？佛这问题我觉得也是。其实中国这佛，佛家也几千年没有那种大的集结，你像佛学史上不是有几次集结？然后这些大师们在探讨这佛的一些话，我觉得这些东西必须在探讨中延续，或者叫继承。否则它的很多意思都被弄拧了。我就看基督教这个，几千年它一直都在谈，所以我觉得谈谈是非常重要的。就是说基督到底是什么，它到底是什么样的类，神跟人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它几千年没有断。跟一些外国人的交往过程中，我觉得他们不是干这行的，但这种基本常识都是很清楚，水平就是比较高的。你看我们那一般信佛信神的，就不一样。当然对一般的老百姓而言，他能够信佛信善也就很好。历史上，我觉得是官本位的吧，而不是神。因此就特别容易变成造神，造人为神的这件事。我有一次跟我们一个同学，他是学理工的人，他说宗教没好玩意儿，那他看到的可能就全都是那种，尤其是“文化大革命”时候的那种造神，狂热地造神。其实最大的危险就是在这儿。一旦造人为神，可能要出事儿，它就可以办到人想办到的种种未必是善好的事情。你怎么能保证这个人他要干什么？我就觉得西方研究这神的问题的时候，它有一种强调我觉得特别好，就是说人永远不可以是神，人和神之间是有一个绝对的距离。这就避免了造人为神的可能性。其实我们一直没有弄清楚信仰是什么意义，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时候，是把某种政策和政治当成信仰，这也是问题。不通过某位代言者，你直接和无穷的那个东西沉思、对话，我觉得这是信仰。

王尧：这就是信仰，这里有距离。

史铁生：一个永远的距离。而其实神性，神的本身就是意味着永远的追求，就是说正是因为人的残缺，证明了神的存在。其实我觉得这就是个人和神的、和一种冥冥之中的、一种绝对的、一种不可知的东西对话，表达你自己的感悟、你自己的体验、你对生命的一种绝对性的理解是什么。

王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您在文章中讲到这个文化形成的问题。有一句话我印象非常深，讲文化是人类面对困境的时候所建立起来的这样一种观念。我很赞同，如果以此来思考问题，您觉得当代文化缺少一些什么东西？我觉得这好像也是您一直思考的一个问题。

史铁生：我觉得有两件最重要的东西，是一个健全社会不可或缺的，一个是信仰，一个是法制。我是一个“人性恶”论者，人呀，要不管住他，他一定要干坏事的。两种管制的办法，一个是外在的——法律，这事你干了就要处罚你，一种是内在的——要求，因为外在的你不可能管全，剩下的事情要归信仰。

王尧：一个有信仰的人，他在现实社会中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抵抗世俗吗？

史铁生：我觉得诚实当然是一种品格。我们经常要想它最高境界是什么。我个人认为战斗也不是最高境界，说我，是反抗什么的，我也不赞成。

王尧：您比较主张宽容。

史铁生：不是宽容。我说忏悔，当然这忏悔过于宗教化了。实际上人的内心是很复杂的。它甚至不是用战斗可以解决的，可能至少是这样。难道爱情问题是可以用战斗来解决的吗？

王尧：忏悔可能是人更靠近神的内心之路。

史铁生：忏悔，有它的确定的定义，我说的意思是比忏悔还要大，就是说，它要往里头深思，向内心、向根本追问。忏悔一般是人对糟糕的行为的一种承认和一种改正的决心。但是它里面所包含的意义、原因、动机、可能性都是什么，问题何以如此？这都要深思。

王尧：我注意到您在谈话中一直强调怎样来面对问题、剖析问题。这是我非常赞同的，我们必须有问题意识。

史铁生：少谈些主义，多研究些问题。“主义”这个词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一直啊，小时候就不太明白，为什么是这个“义”而不是意思的“意”。如果说，这是我的主张，为什么不是说“主意”，而是“主义”？现在我想，“主义”说的不是主张，而是说“靠什么来主持正义”。那么显然，靠物质和靠资本，都是讲不通的。“义”首先是精神的、情感的。

王尧：您自己也强调理想是自我的一种拯救，但同时我看到一篇文章说，如果用史铁生的方法来思考，接受史铁生的方式，它会“威胁”中国人面对世界时的生存方式。这“威胁”就是改变，改变目前中国人面对世界时的一种方式，用“威胁”这个词很有意思。我理解这个威胁是改变，改变这样一种方式。

史铁生：你这种理解也成，但是你要说是贬义的，我倒也赞成。为什么？这个只是信仰问题，世界的问题不能光用信仰问题来解决。我不是很虚无的，那政治也需要的呀，但是咱们在谈的是信仰的问题。信仰，对神的看法，在这个民族的上空飘摇，在地上的这些政治是要受到影响的。我不是说要用所有的宽容去对待政治，这点该枪毙还是枪毙，但是该枪毙还要枪毙的时候，它的上空要是飘缭着的慈悲、爱愿，和仅仅是仇恨，这是不一样的。它的效果是不一样的。当枪毙一个人的时候，你看到的仅仅是仇恨，和你也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慈悲和爱愿在向你发出更深的质问，那是不一样的，那可能就有未来的新路。那么这个东西，这个飘缭的慈悲和爱愿，虽然是虚的，底下该枪毙还枪毙了，可上面飘缭的东西的不一样，决定了底下这还是不一样的，虽然同样还是枪毙。也就是说爱情如果在那儿存在着，离婚也不见得说明它的失败。中国人比较重实的，好像离婚了就是爱情失败了，一个人不结婚了就说明他一辈子没有爱情，所以他可以得出结论说没有爱情，因为确实没有一个像我们期待的那样一个天堂式的婚姻，没有。但是在你那个地上的婚姻里却可以飘缭着天堂式的爱情的理想，这种意识也是存在的，你不能说它不是存在。

王尧：您对存在的理解跟西方一些哲学家不一样。

史铁生：我觉得西方讲的存在也不是说，这个沙发的有，就是存在，而我们对沙发的理解倒不是存在，其实恰恰是我们对沙发的理解、认识，比如对它的审美感受、对它的功能要求，使它存在，使存在诞生。并不是说仅仅是有形的东西才是存在。要是那样，梦是不是存在？理想是不是存在？其实，有形的事物有可能如过眼烟云，倒不存在，无形的梦想却可能是永恒的，是存在。我所说的这些都不见得准确，我没有刻意地研究过，很多主义的具体内涵都是什么，在我，只是根据自己的理解。

王尧：这样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对自己没有限制。在您看来，中国的知识分子究竟怎样回应现实，我们都讲良知，怎么来表达自己的良知？

史铁生：这儿首先有一个问题，什么是知识分子，又出来了。是不是有了一些知识的人，就是知识分子，其实只有关怀这个东西的人才算知识分子，他与多高的文凭无关。我觉得现在的大学生就常常是这样，知识越来越多，其实思想越来越少，人文关怀甚至就很淡薄，其实现在这种倾向我觉得挺厉害，就是知识越来越成为过去说的仕途的台阶。在高等学府，我觉得人文精神可能是最重要的。

王尧：人文精神的危机是中国的教育危机之一。

史铁生：你看咱们这中小学也是，他们有一个误区。其实人啊，我觉得他智商是教育不了，智商天生什么是什么，不能经过教育而有根本的改善。教育所能施用的地方，就是使他勤奋，使他掌握最佳的思想方法，使他了解人类自古至今都走过了什么，还要走向哪儿，在这路途上有着怎样的坎坷或问题。这孩子聪明不聪明吧，我觉得不好通过教育有本质的改变，就像咱们这电脑，586就586，286就286，但它做什么事情，却不一定说286一定比586做得少、做得差，那就要决定于操纵这电脑的人了，只有他知道怎样做、做什么。

王尧：讲如何回应现实可能太大了。在您看来应该从哪里做起？

史铁生：很多，很多……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应该多研究问题。因为现在有些事情，就是它成不了气候的时候，其实就被扼杀了，其实很可能中国人要做的是最基础的那种工作，我觉得中国糟糕的是人文素质平均水平太低。你就说看电视剧，我觉得什么时候咱们的电视剧到一定水平了，这个民族的人文素质就到一定水平了。电视剧有可能代表着平均水平，平均水平最能说明一个民族的素质，而不是精英。那时候，你再说些话，很多事情就要好办，现在说没用。就是说怎么能提高中国的平均水平的人文素质，这可能就要澄清很多问题，让普通人都能看得懂的一些问题。你看有一套书就特别好，像林达写的那套，你知道吗？

王尧：好像是三联出的“近距离看美国”系列。

史铁生：林达这个人啊，两口子是中国人在美国，这个书实际在北京至少在知识层里传得比较开。他写了三本书，一本书叫《历史深处的忧虑》，通过写辛普森案件等看美国的法律；第二本叫《总统是靠不住的》，通过写尼克松的“水门事件”，看美国的法律；第三本叫《我也有一个梦想》，通过写美国种族的问题看美国。写得非常好，又平实又深。这套书对我影响太大了，原来我根本就不理解美国的这套所谓民主体制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乎，它完全改变了我过去的好些看法。

王尧：我觉得如何看世界与如何看中国是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从信仰、从人文的角度来看，最近的二十年中国的变化是比较大的，可以说整个社会都在转型，当然这里面夹着很多问题。您如何看转型中的社会？

史铁生：我觉得，人们的法制观念比较强一些，也许在深部的那些信仰问题方面，我觉得还没有太多的变化。因为这两年的企业、商业，国际化进程快，可能人们的自我的权利意识和法律意识比较强，其他的我觉得还没顾上。所以我们文学大概也是它的一个坐标，如果文学顾上了的话，就说明大家是关心这个事情了。

王尧：在思想的形成过程当中，哪些思想资源影响了您？包括思想家，包括哲学，还有一些作家。

史铁生：近些年，给我影响大的，一个是刘小枫的书，一个是林达的书。刘小枫的书是属于信仰、神学方面的，林达的书是属于法律的。还有一类书，就是科普杂志。韩少功写那文章说，史铁生的基督是一个爱好科普的基督。说到作家，我觉得韩少功总是能给我们一些启发。比如他的新作《暗示》，说到在我们平时的话语中暗藏的东西，或不经意而流失了的东西，可能恰恰是我们要重视的东西，是写作应该特别关注的。对此我有同感。跟王朔聊天时，他也说起过这个意思。

王尧：韩少功很了解您。谈您的话都很到位。好的科普书现在欧美的比较多，我们中国自己的比较少。

史铁生：而且那真正好的科普真的是大师写的，像霍金写的，咱们看得似懂非懂吧，其实也确实能够有收获，还有其他比较好的科普作品。

王尧：在整个中国的文化传统当中，您觉得自己更喜欢哪些？

史铁生：中国传统里头？中国传统里头可能还是佛教这方面吧。我觉得人生下来有两个处境，一个你怎么活，这个我觉得是基督的精神，一个是你对死怎么看，那你得看重佛的智慧。

王尧：这很有意思。在您的小说里头好多人物形象都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

史铁生：我觉得老人和孩子是最具诗意的，一个是刚从死里来，一个要到死里去。那是诗，中间是一个漫长的小说，孩子和老人最具诗意了。孩子一来，眼前一个惊讶的世界，老人呢……我从小时候就想那个，人到八十岁他怎么想，指不定哪会儿就死了，他怎么想？一个人要被枪毙的时候，他吓得不得了，而一个老人呢，他什么时候都可能死，为什么他会那样坦然？

王尧：还有一个意象，我觉得您用得比较多的是舞蹈，您很喜欢把理想化的一些东西比喻成舞蹈。

史铁生：那就是过程。

王尧：除了《我与地坛》，其他一些文章里也有这样的表达方式。

史铁生：还有就是，可能人最终就是一个美的感受，不是很实的感受，而是梦幻的，很美的。

王尧：您讲您的梦想不是通过一个很实在的一种接触，它可能是一个设想、一个回忆、一个情愫，您在这样的基础上建立一个虚构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无限的可能性是取决于语言的无限性，从这个角度讲，您觉得今天的汉语写作它的优势与问题在哪里？

史铁生：汉语写作，我不敢说这个，因为我对外语没有研究，它没有对比物。汉语会是怎么样的，我真的没这个能力说，但在我粗糙的感觉里头，汉语是丰富的，它对细微的感情的描述会不会比外语要好，我不知道。但其实最近我写的几个短篇——我也没怎么写短篇，我都想强调梦就是存在，人们老觉得梦想，它是虚的东西，那么它一定要变成实际的东西它才存在，其实不是这样。就是我刚才讲的，飘在上空的它也存在着，而且它的存在是很重要的。实际上，我们一个人在一天之中，除了吃喝拉撒睡是实在的之外，你一直都在梦想中。其实想这个事情，是要比实的这个事情要大得多的，所以我有时候觉得有些年轻人写东西，他们总去外部去找一些东西，这也不错，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里边是无限的，你怎么看这个东西，是无限的，以及你怎么看你自己，我觉得是无限的。有时候你自己藏在你自己里面，你都找不着它。我觉得现在的倾向太重外层的东西、外表的东西，人们好像还来不及往下边渗透，就走过去了。

王尧：年轻的写作者中这个问题还比较突出。

史铁生：这可能跟年轻也有关系。但不见得一定是年轻人的问题。

王尧：也与今天的时尚、潮流有关。我印象里您还讲过，就是说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讲，他不在乎他的小说别人怎么评价。我觉得因为现在大家注意您创作中的宗教精神，注意您对人本困境的思考等，对您的文体，小说、散文的文体，谈得少了。我觉得您从一开始对小说的文体就有很强的探索性，实验性很强的，有好多小说都是这样。这两年，您在散文文体上也有一个很大的突破。我们通常把散文看作一种是闲话式的，还有一种是呐喊式的，还有一种是独语式的，独语的方式，我觉得到您这儿有一个很大的变化。

史铁生：其实我特别不重视那种已经有了的文体规范，我不要人说我这篇东西应该放在哪一个抽屉里。它是我的真实的想法，就行了，我觉得它有意思，我就写它。而且我特别不赞成按着已有的规范去写，所以我记得我写过一句话，“文学在文学之外”，因为已有的文学已经定了，已经就是那样了。小说就应该是怎么样的，散文就应该是怎么样的，但是在这些东西之外，却有我们无限的感受、神思、情感、情绪等。它怎么能只在这里头呢，这种形式就能够满足它了吗？满足不了，所以我说它的新的形式不是刻意求来的，它是这种神思的呼唤，然后让他试试，他就试试，我觉得是这样，尤其散文，我们受到的束缚特别大，因为我们的小说被世界的各种方式冲击得比较多，这样的流派或那样的，比较多。散文呢，好像没有，散文很可能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流派，但是我们的散文好像一直是被固定在一个什么触景生情的模式上。

王尧：杨朔的那种模式。

史铁生：对，杨朔。杨朔的散文也是有点学古的，但是他到了社会主义环境下呢，他又不如古人的质朴和斟酌，他那个是什么游览啊，然后附会一下，用自己的心情去附会一下，这叫什么，叫模仿激情。就是这种，好像人们通常就认为这是散文。其实在我看，小说和散文只有一点不同，就是散文的虚构成分要比小说少，也不可能绝对没有，要不然你就成不了篇。虚构的成分一多，我写出的东西，就要把它叫小说了。我最近刚写了一篇，我甚至把诗也掺进去了，它不是说一旦掺进一些诗就是把它弄模糊了。到那时候，你确实是觉得那种诗的写法是能够表达你，那你就是它。但我的诗写得也不好，可能。

王尧：应该会好的。我想知道，您怎样看待这二十年来，您自己在文学界的一个位置？

史铁生：我属于这种，好像喜欢我东西的人，就特别喜欢我，不喜欢的人啊，看也不看。是这样一个状态。所以，我的书呢，也还能卖，我就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盗版。

王尧：我记得好像是胡河清写过一篇文章，谈到残疾作为一个主题，在文学创作中的意义，他还讲到您和西方作家的一些区别。

史铁生：我觉得是这样，其实小说的根本啊，应该是这样的，一个看自己很圆满的人，我觉得就不太容易去搞文学，他们是很快乐的人。就我，从根本上说，残疾是写作的原因。残疾一般是指身体器官上，残缺，那是指人，按着基督的说法人有罪行，罪行，其实我觉得就是残缺。不光是那个不满意的残缺，我没有腿我很不满意，不单是这种残缺。我曾经看一部电影，我就说恺撒大帝，恺撒大帝最后那一声呼唤，震动人心的一声呼唤，就是他爱的那个女人得了病了，怎么办，什么办法也治不好，他喊了一句话说是：“上帝，我恺撒求你了！”他以为恺撒求你就怎么样了，还是没用。这就是到头了，这就是终极了。他好像要为了他那个女人屈服于上帝，以恺撒的身份求上帝，但是上帝还是没有应答。关于这个上帝应答的问题，刘小枫有一篇文章，是写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后来发现了人们的一些日记、一些记录，就是说有的人就在呼唤这个，说上帝你让我死在外面，死在外面那个阳光里头，我只求你这一件事情。上帝仍然没有应答。于是乎，奥斯维辛之后，人们开始怀疑上帝，上帝到底是干预不干预人间的这种善恶。他就这个问题说，上帝和诸神是不一样的，那个万能的诸神是人们原始的那种诸神。他觉得上帝作为神，叫作苦弱的上帝，上帝的办法没有别的，只是爱，他跟你在一起，他并不是把世间的苦难全部消灭掉，他是要你建立起爱来，应对这个苦难，所以上帝也是苦弱的上帝，他那提法给我印象太深了。其实人们经常不信呢，放弃信仰的时候，就是信仰不给予实现，但信仰恰恰不是这样实现的，它是要让你有在精神里诞生的那种复活，有了一种精神应对苦难的时候，你复活了。这就是我的理解。刘小枫的《这一代人的怕和爱》，这名字取得好，我们现在糟糕的就是，那种既无怕也无爱，既无对神的畏惧也无对人的爱怜。

王尧：您认为《务虚笔记》可以看成是一个自传体的小说？

史铁生：我写的时候就是这么想，人的自传，因为首先人的梦是存在的，不是仅仅在空间里发生的事情才叫存在，所以你的自传就不一定完全是发生在空间里的事实，更多的是发生在心魂里的可能。所以最近我写那个《记忆与印象》，我说记忆是一个牢笼，至于印象是外面的天空，那么那印象就不是你的存在了吗？所以有时候，我真有过这样的事情，就把梦和现实弄混了。最近我写了那个《往事》，其实我就是在写，梦为什么不是存在的？所谓梦想和理想，它为什么不是存在的？为什么只是认为这种空间发生的事情是存在的？这我觉得很重要。那就是说信仰是不是重要，还是只有吃到嘴里的才是真实的。

王尧：您在生命的追问中一个核心的问题就是我是谁。经过这么多年的修炼、思考，您自己也想：我不是史铁生，谁是我呀？我想问，您已经在多大程度上找到了自己？

史铁生：说自己，还是一个是肉体的自己，另外一个是，也可能我最近的文章里常常用一个“消息”这个词，我好像很爱用这个词。不过就是身体承载着一种消息。这个“我”，中国也有这种说法，“大我”“小我”的问题。你看到了那个精神的我的无限性、无限联系性，看到了肉体的我的暂时的载体性质，你可能就找到我了。因为你从虚无中来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怎么就是我了，它是一个我的消息的继承，很多宗教都讲这个，人们认为是迷信，这个问题当然可以慢慢说，不是一下子能讲得完的。我觉得，肉体不过是一个消息的载体，如此而已。然后这个肉体消失了，这个消息却还在传扬。人们获得永恒的方式不是生孩子，而是这种消息能够传扬。

王尧：那个消息在，史铁生就在。

史铁生：不是史铁生在，是我在。佛家说“心识不灭”。史铁生已经死了。所以最近我刚发表的一篇文章中的最后一句就是：“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

王尧：这话很有意思，很让人玄想。

载《当代作家评论》2003年第1期

[1] 王尧，文学评论家。

人的残缺证明了神的完美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记者[1]：首先恭喜你获得二○○二年度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杰出成就奖。这个奖在你心中的分量如何？

史铁生：这样的文学奖是头一次办，以前像这么隆重的奖好像还没有。我了解到这个奖的宗旨是“公正、独立和创造”，“反抗遮蔽，崇尚创造，追求自由，维护公正”。它的出现，我在答谢词中也写了，我觉得应该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改革说到底是一句话，就是建立公正、透明的规则。所以我认为，这个奖要是能够一直坚持下去，应该可以成为各种评选制度的典范。

记者：以前的文学奖都是文坛内部的圈子化的东西，作为传播媒体的《南方都市报》来创办文学奖，是否能够跳出圈子，代表某种民间立场？

史铁生：对。因为过去的评奖，一般是在作协这样一个机制内进行的。现在一个是企业赞助参与颁奖典礼，另一个是媒体自己斥资来设立奖项，参与评选的人比较广泛。这可能也是他们追求公正、独立和创造的一种方式。

记者：多年来，你的作品很受读者欢迎，但是你获得的文学奖却很少，你怎么看这件事？

史铁生：也有，也有过。我的东西是不是读者面不是很大？好像是这样：喜欢读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干脆不看。

记者：但是你的《我与地坛》的影响是很广泛的。

史铁生：有时候可能是碰上一个机遇。正好那年发表的时候，没有什么奖。

记者：我记得有人这么评价：“《我与地坛》这篇文章的发表，对当年的文坛来说，即使没有其他的作品，那一年的文坛也是一个丰年。”

史铁生：那是韩少功说的。韩少功这句话快成了我这篇东西的广告语了。他这话比我的作品传播得还广。（笑）

记者：现在地坛怎么样？

史铁生：现在修得已经比较规整了。以前我在那里的时候，那里基本上是一片荒地。门上挂的是“地坛公园”，实际上也不收票，很多人从里面穿行。白天的时候，好像没人。我在那里看书，包括有些东西也是在那里写的。那是刚开始的时候。我在那儿待了十五年。

思想不妨先锋一点，行为不妨保守一点

记者：我对你的一句话很感兴趣，“大家都生活在生活中，这样的真实如果够了，那还要文学干吗？”但在你所有的作品中，《我和地坛》和《病隙碎笔》影响却是最大的，反而虚构的小说却没得到这样的关注。大家从你的散文随笔中看到你的生活和思考，也认同这种真实，这与你的话好像有冲突？

史铁生：其实我觉得也不冲突。就算是写实的，也有生活里不被发现的东西。我就觉得真实应该算文学一个很好的品质，但不应该算文学的最高标准。如果仅仅是真实，我觉得文学的意义就要小得多。其实文学更多的是梦想。人要有梦想，因此人创造了文学这种方式。我还有一个长篇叫《务虚笔记》，其中也写到，其实一个人的很实的生活是很少的。像每天的衣食住行就是很实的，但当你走路的时候，你会想到一些东西。写作不一定是纸和笔的问题，只要你脑子里在对生活做一种思考的时候，我觉得就是一种写作。

记者：也就是说你生活的真实和文学的真实是两方面的。

史铁生：“真实”这个词要是仔细追究起来，应该是一个被公认的真实。不被公认我们怎么能说它是真实的？所以我在《病隙碎笔》里也强调：“写作需要真诚。”因为我没有办法保证它一定正确，它很可能是一种探索。你的梦想，你很难说它真实，但你完全可以说它很真诚。你再不着边际的梦想，也可以是很真诚的。可是在梦想里真的可以给生活开辟很多新的可能性。如果说仅仅是我们已经有了的东西，已经被公认了的东西才是真实的，那么它的领域可能被束缚得很狭窄。

记者：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史铁生：梦想？每个人可能会有他具体的梦想。但是说到文学的梦想，我想还是终极的问题：你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你总归要为你的生活找到一个你认可的根据，你认可的目的。不能说已经实现了的东西是你的目的，肯定你的愿望有很多是远远没有实现的，这都可以叫梦想。它跟做梦还不一样。当某一天你在干什么的时候，脑子会走神，会想起你的某种愿望，这都可以是梦想。这种愿望怎么实现，怎么不能实现，遇到什么困阻，这可能都是写作形成的。其实作家不过是把这些东西看得更多，试图看得更仔细。有很多人是没有发表作品，但跟他聊起来，他的很多想法都是非常美妙的，只是没写而已。有很多事情，我觉得应该把它写好。一个人开始写作的时候，你为什么开始呢？因为你有很多想法。这些想法还没有被文字捕捉到，还没有形成文章，还不能表达。它只是在你的意识里，甚至在潜意识里。用我的话说，就是用文字把这些东西“捉拿归案”。你为什么有时候写着觉得不对？有什么不对？因为你的文字和你心里的东西不对。你觉得写得最得意的时候，对了！跟你心里头的对了，不是跟别的东西对了，是跟你心里的愿望对了。

记者：那你现在每天写作的时候，有这种“对了”的喜悦吗？

史铁生：太有了！没有的时候，你写了很多段都不对，不是它，所以你就把它扔了。终于对了的时候，你觉得太好了！今天有收获。你也许会说你脑子里已经有了，为什么还非要写出来？实际上脑子里是个朦胧的东西，当你用文字把它“捉拿归案”的时候，不仅是“捉拿”给读者看，也是捉拿了给自己看。自己也会很欣喜，很惊奇，我终于找到它了！

记者：可以看出你是一个很乐观的人。曾经有一个评论家说“史铁生是最爱笑的作家”，是什么让你保持了这种乐观的情绪？

史铁生：中国人都爱笑，咱们刚才也一直都在笑。乐观要看怎么理解，不是说笑就是乐观。

记者：你理解的乐观应该是怎样？

史铁生：我常说这样的话：“人的思想不妨先锋一点，人的行为不妨保守一点。”那么写作也是那样。你写的时候，可能不见得那么乐观，因为你感觉到了问题和困惑，如果你觉得很顺畅的时候，我觉得反倒没什么可写的。所以在写作上，我不排斥悲观主义，也不排斥怀疑主义。但在生活中，你既然选择了活着，干吗要痛苦地活着呢？不过，傻乐可不成啊！傻乐不算是乐观。所以“悲观”“乐观”这样的概念放到文学上，应该有重新的定义。

人不可能天生完美

记者：最近跟一些朋友谈起你，他们一方面是关心你的《病隙碎笔》是在什么状况下写的；二是想知道你的身体怎么样？

史铁生：所以我说这个奖也对我鼓励特别大。因为我肾衰竭之后，真的是没有力气，我觉得可能就写不了了。但是幸亏有透析，要是倒退二十年，这个病就是绝症，就没有办法。在近五六年，透析技术才比较成熟，所以我还能有这个状态，但仍然很疲劳。昨天我坐飞机到广州，因为贫血，缺氧，晚上都觉得喘不过气来。所以我说到一楼的花园来进行采访，空气好一点。很累，特别容易疲劳。在开始写《病隙碎笔》的时候，我觉得我能写，我不能放下，放下可能就放下了。刚开始比较困难，每天写几行字。一星期我要去医院透析三次，在上飞机前一天我还去透析了一次。这样，一星期三天就没有了。剩下的四天，上午可以写两三个小时。所以我现在写得非常少，非常慢，但我在坚持，坚持每天都写。《病隙碎笔》大概写了四年，从透析之后到去年，共有十几万字。

记者：这个书名就把你的写作状态概括出来了。

史铁生：对，这个书名自然而然地就呈现了。确实是病隙碎笔，所以形式上也就一、二、三这么往下写。

记者：你的《病隙碎笔》出来之后，在哲学界、思想界引起了震动。

史铁生：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吧，我觉得可能是我们一般人看哲学书看得少。我说那点零碎，人家大师全说过，我不过是把有的地方改得更容易懂一点。

记者：我看你的《病隙碎笔》，其实给我震撼最大的反而不是一些讨论生命本体这一类的问题，而是你在书中谈到的“残疾情结”。你非常坦然并正视自己的残疾，并引用了马丁·路德·金的话：切莫用仇恨的苦酒来缓解热望自由的干渴。

史铁生：OK，这个太好了！你注意到这个，我特别高兴和欣慰。好多人没注意到，但我很希望别人注意到这个。其实不光残疾人，我们很多人都有这种情结，这个情结有时候会左右人，左右得一塌糊涂。中国人几十年来反复犯一些错误，就是太情绪化，缺乏理性思考。我跟残联的接触很多，参加他们会议的时候，发现里面就有一种情绪：“我们残疾人……我们残疾人比你们健全人要困难，因此我们残疾人比你们健全人要优秀。”一下子就把两者划开了，但这其实完全不合逻辑。

记者：就是说，他把残疾当成一种特权？

史铁生：对，当成一种特权，并且演变成一种自我感动，自我原谅。这会对人的心理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那你说健全人有没有类似的心理？也会有的。

记者：当你发现所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疾，会不会豁然开朗，觉得你写的是全人类的问题？

史铁生：我想是这样。曾经一度，有的评论家把我的写作分成几个段，一九八五年之前很多写的是残疾人，之后更多是写人的残疾，就是人的缺陷。按照宗教的观点，就是“原罪”的问题。人生来有问题，缺陷，不可能天生完美。

记者：所以你说，“人的残缺证明了神的完美”。

史铁生：对。你用什么证明神的存在？当你觉得自己是残缺的，而有一个不残缺的比照着的时候，神就存在了。

哲学和宗教永远不可能结束

记者：在你的作品中，有不少关于忏悔、末日审判的思考，并引用了不少圣经故事，你是否觉得，宗教信仰不可或缺？

史铁生：宗教有很多，对宗教的看法也有很多，对神的看法每个人都不尽相同。我不说宗教，我说信仰。我觉得人是应该有一个信仰的。信仰就像刚才说的，我觉得我是残疾的，但有一个完美的境界存在，那么这就成为我的信仰了。所以讲信仰是一条路。我不喜欢那种功利的信仰，比如信到一定程度我就能如何如何了。我认为信仰和梦想差不多，没那么多实际的好处，它只是给你一种心灵的好处。

记者：说到神的问题，你有个朋友这样评价：“史铁生证明了神性，却不想证明神。”你的解释是，证明神比证明神性重要。因为没有信仰固然可怕，但假冒的神更为可怕。怎么理解你的这句话？

史铁生：信仰可以做成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也可以做成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我觉得“神到底是什么”，这是很重要的。在中国文化里面，不说是缺失，也是一个很弱的部分。这么多年来，人们好像没有认真探讨过这个问题，一说神好像就是迷信。所以我觉得证明神不重要，咱们先要看看神是什么样的，神在哪儿。

记者：那你觉得你的神是什么样的？在哪儿？

史铁生：我的神就是一种境界，在你想使自己达到这个境界的路上。所以有人说到达“天堂”，我说天堂就在这条路上，而不是在某一个地方。

记者：彼岸是只能去跋涉，但不能抵达的？

史铁生：对，不能到达。如果可以到达，就没有过程了，人也没有原罪了，人就成了神了。于是乎，神就被造出来了。只要有一个人到达了完美境界，这对所有人都是非常危险的。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了，你什么都不用去想了。所以人是永远不能成神的，因为神是对人的一种引领，你怎么能成神呢？所以任何宣称人就是神的时候，我觉得就可疑了，就是心里想着干别的事了。

记者：你觉得中国人喜欢造神，是不是和这种信仰的缺失有关？

史铁生：有关系。真正的信仰，真正的神是什么，好像从来没谈到过。

记者：我注意到有人对你的评价：“史铁生之后，谈生是奢侈的，论死是矫情的。”我从中看到一种危险，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被“神化”了，对你来说应该是件很具有讽刺意味的事。

史铁生：很讽刺，很讽刺。我说的是不要干这事，他们就把我推向这事。这是太讽刺了，我觉得这是很糟糕的，应该不会，也没有这么严重吧。

记者：你觉得有没有办法解决中国这种信仰问题？中国人需不需要自己的一个神？需要一部自己的《圣经》？

史铁生：这要慢慢来。我觉得谈论这个问题是重要的。你看西方几千年来的信仰发展，哥白尼和他的同党也不都被迫害了吗？也有很糟糕的时期。它为什么能最后走出一条路，至少有一个分支是好的呢？我觉得是因为几千年没有断过，没有断了思考神到底是什么的问题。尤其在二战之后，有些人产生了疑问：奥斯维辛之后，还有没有神？这神对人间的事情还关注不关注？这引导他们进行了很多深入的思考。而我们的信仰，咱们就说佛教断了大概上千年，就不再讨论了。

记者：你经常说你在贡献自己的迷途。你的“迷途”指的是什么？是不是也跟信仰有关？

史铁生：我的迷途可能从我坐上轮椅就开始了。那时候，一个非常简单的，非常自然而然的问题就产生了：你为什么活着？如果活得很快乐，你活着是有明显的道理，可你这样的还要活着，到底为什么？可能所有的问题就从这里开始了。人类的信仰也好，哲学也好，可能开始都源于这一疑问。加缪在《西绪福斯的神话》里说过：“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就是自杀。”就是说为什么人要活着，而不去死，活着的价值是什么？追根溯源，我想哲学和宗教就开始了。所以，哲学和宗教永远不可能结束，因为人永远不可能圆满。当人类完满，人类也就结束了。

不知死，安知生

记者：通过写作，你体会到的还是荒诞吗？

史铁生：人生还是有许多荒诞的地方，这不宜深说。一深说，你会觉得我是个非常悲观的人。

记者：那你在地坛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百无聊赖？

史铁生：没有，那时候一鼓干劲，没有看到荒唐。那时候好像目标很短浅，因此很坚定。所以你看那些科学家也是，一个小科学家非常乐观，而大科学家，像爱因斯坦这种人，就难免有悲观情绪了。因为他看到了无限。当然，我这可不是自比。

记者：你的乐观和悲观好像一直是互相交织的，正如《病隙碎笔》封底的那句话：“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的灾难前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史铁生：可能我们都没遇到过真正的灾难。困难不算灾难。

记者：那在你看来，什么是灾难？

史铁生：你先设想一下你忍受不了的东西。比如我在透析中心见过一个大学生，是独生子女。他肾坏了，又没有公费医疗，你说这个母亲怎么办啊？这我就觉得太可怕了！在那个地方你就觉得，连人的生存平等权都尚未解决。

记者：那么顺便问一句，你的透析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可以不做了？

史铁生：做到死就不做了。因为我的身体状况，不能换肾，只能靠透析。

记者：贾平凹说：“病是小死，死是大病。”你认同他这个说法吗？

史铁生：病是小死，死是大病。（笑）这应该说对，应该是这样。也许有人一生不病，但是没有人不死的。可是人对死的看法却完全不一样。孔子说，不知生，安知死？我是觉得，不知死，安知生？北京有句骂人的话，叫“你不知死”！

媒体在未来可能有很大的危险性

记者：你很少参加文坛的会议、活动，你对很多人热衷于媒体炒作、拉帮结派有什么看法？

史铁生：我说一句话可能就会得罪你们做媒体的。媒体在未来可能有很大的危险性。咱们就说电视，我觉得电视就是把文化档次往下压。我觉得电视剧什么的是把大众的思想和艺术趣味往底线推，而不是往上边提。

记者：但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这可能是一种需要。

史铁生：是一种需要。但在满足需要的条件下，应该让它逐渐往上走。一个民族的文化水平，它既不决定于最上，也不决定于最下，而电视剧水平恰恰可能是一个坐标。就是说我们多数人的思想和欣赏口味最能说明这个民族的文化水平。对于观众的口味，我觉得不能一味顺应。

记者：可能这个水平是创作方面有问题，不是受众的问题。上海、北京最近上演了音乐剧《猫》，据说都取得了很强烈的反响，所以说在影视创作或者说文学创作上是不是存在一种误区？

史铁生：是这样，确实有些东西是属于少数人看的，有些是多数人看的。但不存在高雅的东西就一定要亏本的定论。现在这成了一种借口，说为了挽救一个企业，就消灭一个艺术，那也不成。像那几年演的《克莱默夫妇》，它不算最先锋的，也不是很低俗的东西，但它在中国的卖座也很好。我觉得不要用“卖座”就把这个问题全掩盖了。“我们得活啊！”这话是没错。崔健说那些假唱的：“你们总说为了糊口，你们糊口要多少钱呀？”所以写作这个东西要有一个限度，物质没限度的。说到糊口，吃饱了也算糊口，天天吃鱼翅也算糊口。

记者：在他们的创作观念里面，就是中国的读者、观众比较傻。老是觉得搞深沉一点，读者理解不了、观众看不懂。这是不是对他们的一种低估？

史铁生：我觉得是低估，肯定有低估。实际上你想投其所好，说不定“投来”“投去”人家反而不爱看了。人们想看一个东西，肯定想看高于自己，出乎自己意料的东西。如果在大街上看见什么，你们电影里还给我演什么，那还有什么意思？

性是爱的表达

记者：读者关心的可能还有一个问题，你在这么多年生病的状况下，本身在生活上就存在很大的困难，又写了这么多东西。对于你的生活也好，写作也好，你的妻子应该给你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她是否牺牲了自己的事业……

史铁生：那是。尤其我肾坏之后，其他的事情我都不管了，我可能每天做的事情就是透析、睡觉，有精力的时候写东西。透析的时候最多只能看点报纸，因为那个时候，大概有三四百毫升的血都在体外。对于那种比较艰深的东西，根本就看不动，看到一半就非常累了。因为透析把你血里的营养也透走了，它没有善恶的选择，只有分子大小的选择。透完析就特别累而且饿，然后就吃，等身体补起来了，毒素又够了，又得去透了。

记者：就是说，如果没有你太太，你这几年的写作是不可能持续下去的。

史铁生：肯定的。至少透析以后我是什么事都不能做的。

记者：套句俗话就是“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

史铁生：也有她的一半。

记者：你太太现在哪里工作？

史铁生：华夏出版社。

记者：谈到家庭，你的作品有不少关于爱和性的精辟论断，你能不能用最简练的语言谈谈爱跟性的关系？

史铁生：现在我正在写一个这方面的小说。我本来在写一个短篇，写着写着成中篇了，再写着写着我看样子要成长篇了。我觉得这两者一个是肉体的，一个是精神的，这是最简单的。我还说过一句：“性是爱的表达，是一种仪式，一种语言。这种语言说滥了就没意思了。”

记者：但现在好多人爱和性是分离的。

史铁生：对，有这种分离。分离也是不要紧的，我的意思是说最好的状态应该是什么样。

记者：你也会宽容这种行为？

史铁生：你不宽容也不成，它存在啊！

载《南方都市报》2003年4月23日

[1] 记者，《南方都市报》记者许庆亮、陈祥蕉。

逃避灵魂是写作致命的缺陷

生命就是一次锻炼、一次游戏

申霞艳[1]：我还记得《我与地坛》发表前后的一些花絮，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在文坛尤其是小说为主体的文学期刊编辑眼中，可能小说是一种更高的文体或者说是一种更智性的文体，所以一定要把好文章归到小说里头去。当然也可能本来就是一种策略，迎合读者、吸引读者的策略。它暗示了一个问题：小说的位置要比散文重要，至少在假想中。您怎么看？

史铁生：这个我不这么看，很多科学家写的科普文章那绝对是很好的散文，是美文，如霍金的《时间简史》。我非常同意韩少功先生的说法。不要预先去给文章限定，那样容易落入窠臼。对我来说，小说和散文的区别只在于虚构的成分和比例。这两种文体都是很自由的，小说的自由是虚构的自由，散文的自由是结构的自由。

申霞艳：我们的常识里头，小说就是一门讲故事的艺术，作家一定要进入那种叙事状态里头去。您如何看待故事？

史铁生：我觉得要把故事和情节分开来谈。我们传统的概念中故事是完整的，包含起承转合、起伏跌宕、悬念迭起，它靠外部空间的发展变化来推动。如果是这个意义上可以有无故事的小说，但不可能有无情节的小说，就像我们拍电影老强调身体动作，如果说话一长就会觉得不好一样。其实说不正是心灵的动作吗？很多好电影就是说，我最近看一个韩国片，讲自杀的，就一直在说。就像电影不能把动作一味地固定为肢体动作一样，不能把小说情节简单地理解为故事。

申霞艳：我时常在《务虚笔记》里读到强烈的抒情性。同时，在您的散文里头蕴涵较多的叙事成分，比如《病隙碎笔》里头那个对“‘我’和史铁生”那种辩证关系的发现可能借鉴于小说的视点。

史铁生：写作的时候我不会先去考虑写出来像什么文体，至于它到底是小说还是散文随笔甚至是论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如何表达、表达了什么，带给了读者什么。其实最初的时候并没有文体之分，写作就是自由地表达。后来才在这块自由的园地画出很多很多的框框来，但这些框框是不是就不能突破？我看写作就是要破除清规戒律，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在世界。

申霞艳：托尔斯泰曾说：“艺术家的真挚程度对艺术感染力大小的影响比什么都大。”您这样一个以写作安魂立命的作者，我们没有理由怀疑您写作态度的真诚。我们文艺理论中传统喜欢谈论真实观，您是如何理解真诚与真实这个一字之差的。

史铁生：我们过去所说的真实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摹写能力，像画家的写生，是像不像的范畴。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外部世界出现了什么，我们就如实记录下来。我觉得这样的真实是容易的，它是一种功力，是一种技术。真实对艺术而言是一种好的品格但不是最高的品格，比这个更高一个层次的是真诚，我在多个场合谈到它。因为真诚超越了外部，要求我们直接面对自己的内心、查看自己的心魂。

申霞艳：您在很多场合写到写作对您的意义。我记得卡夫卡在日记中写过：通过写作我没有把自己救赎出来。那么我想请问您写作到底有没有救赎您？

史铁生：这个要看从什么角度、什么意义上来谈救赎。如果是说困境、苦难的消灭，绝对的自由，那是不可能的。人生不同时期会碰到不同的困惑、不同的苦难，前一个困惑解决了，后一个接踵而至。但是如果是从让我不再惊慌，让我镇静之后重新对世界产生爱这两点来说，那写作的救赎是可能的。

记得有位名人说过最大的恐惧是对恐惧的恐惧。我们来到这个世界，首先是欣喜、惊喜地打量这个新奇的世界，对未来充满着信心，慢慢地我们就发现真相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个样子，我们失望，失望多了就会惊慌。这个时候，文学、哲学、宗教信仰就产生了。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这些到底能给你什么，然后才能追问它到底给了你什么。显然它不能给你金光大道，它无法允诺你平安无事，困难消失或者消灭都是不可能的，你唯有面对。这个时候写作让我镇静，镇静之后让我对这个世界产生爱，这种爱不一定导致情绪高涨，但它让你接受它、赞叹它、尊敬它。你可以说生命就是一次锻炼、一次旅行、一次游戏。

我常常站在自己之外看史铁生

申霞艳：《病隙碎笔》里头有很多“我”和史铁生的对话，人都有一体两面，都有某种程度的分裂体验，在这个文本里头，您重新审视了这种对立统一性，我不想简单地用理性和情感来概括，我觉得这两个词汇是二元对立的，而且边界太过清晰，我更愿意认为是自我与人“作为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一所指之间的关系。您在《病隙碎笔》里边的“我”和史铁生既有分裂的状态也有和解的状态，这里面涵盖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史铁生：分裂很多时候被以为是贬义的，其实是中性的，甚至是褒义的。所谓旁观者清，我们通常对别人会有比对自己更深的认识。所以我要站出自己之外来看自己，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文学中，我们不仅要看到自身，还要看到所处的环境，社会关系中所处的位置。有个练气功的朋友告诉我，在练功的时候，他就出来了，在一旁看自己怎么练。其实就是对自己的审视、注视和察看。体操运动员李小鹏曾说他能把自己的每个动作看得很清楚。我在获奖词中谈得很简单，说的是“遮蔽的内心”，其实就是不断地敞开自己的心魂，向内里去察看、注视。不是停留在外边，外部的那是新闻的范畴。

申霞艳：残雪在解读卡夫卡的时候经常用“凝视”，我觉得这个词很好，形象。而且残雪不像学院派，学院派的总是先数典，看别人研究到哪，然后在这个上面说话。残雪直接从作品开始，让自己的心灵与作品面对面地交流。

史铁生：创作者和研究者不同，创作者更注重自身的体会，研究者要从被研究对象的脉络来谈。

申霞艳：那么在这么多研究您的论文中，您觉得哪些论文与您自身的感受比较切合？

史铁生：好些文章都很好，关于《务虚笔记》的，邓晓芒、张柠、陈朗的评论都对我很有启发。还有几篇也很好，可我记不住作者的名字了。

申霞艳：说到邓晓芒老师，他是研究西方哲学的，我想到一个问题，您的写作逐步打通了哲学与文学的边界，拓展了文学的范围，超出了文学的价值。文学和哲学其实思考同样的问题，归结到底就是“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它们有不同的表达方式。

史铁生：无论是文学、哲学还是艺术，我看重形式、角度的创新，我看重那种创造性。有些文艺作品哪怕很好、很成熟，但如果没有创造性就吸引不了我。以我看来精彩的世界多在内心。科技如此发达，摄像技术的逼真、讯息的即时传输，坐在家里就可以看到天涯，外部世界的遥远性、神秘性正在慢慢消失。转向内部世界，我们向内里眺望，会有我们最真切、最迷惑、最向往的东西。网络使很多东西可以虚拟，日本有个软件只要你把一些对应的条件输进去，它立即就给你呈现一个虚构的世界，你不满意又可以重来。这个对虚构是一种很大的打击。但人的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里的混沌、困惑，电脑模拟不了，我想这也是文学、哲学、艺术存在的理由。只要这些问题还在，人文科学就将永远存在。

申霞艳：从这个角度上说，世界没有变。几千年过去了，那些古老的爱、恨、情、愁依然困扰着我们，我们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史铁生：世界是不变的，只是道具变了：楼变高了、马车变飞机了……科技迅速发展，原有的问题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尖锐了，因为我们看得更多，想得更多，外部世界与内心的裂缝越来越大。浮士德的意义在今天可能比歌德的时代更突出了。比如戏剧，莎士比亚的戏剧还在上演，但道具变了。

身体是内心表达的最后方式

申霞艳：记得您在《务虚笔记》中写道：“人的本性倾向福音。但人的根本处境是苦难，或者是残疾。”您的目光穿透了残疾生命个体，在一个新的高度瞭望人类整体。我想您一定比我们看到的更多。

史铁生：不能这么说，我是从限制这个意义上理解残疾的。人向往自由，但自由一定是在限制中。

申霞艳：我觉得《务虚笔记》这部作品不是写出来的，它是从内心里头缓缓流出来的，您在不断地触摸时间的边界、触摸心魂的根底、触摸生命最终的困惑……我更愿意将它当日记来读，我觉得它就是您一个人的心灵史。作为一个诗的国度，中国欠缺一种厚重的叙事传统，我们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上，很少去关注人与心灵的纠葛，您认为写作的内在深度如何建构？

史铁生：我觉得我们当前的写作最大的缺陷是逃避灵魂，尽可能绕过去。有时候我也害怕敞开自己的内心，真的将内心完全敞开自己会害怕！写作有时候很像是对一个恋人，你既希望靠近，不断地靠近，但又有所畏惧、有所保留。写作寻找的就是这个。现在的作品写性太多，其实写什么是为了表达自己，就像爱与性的关系。性是为了表达爱、诉说爱。如果单单是性，那是一种生物现象，到红灯区一趟那是分泌、是排泄，到器官为止。但有了爱就不同，它可以延展、可以升华，它希望内心亲密无间地交融，它向往的是一种无止境的状态。真正的开放不应该停留在外部而是内心的。

申霞艳：现在比较流行说“身体写作”“下半身写作”，我觉得这里头可能混淆了身体、肉身与肉体的概念。

史铁生：这个一时半刻很难谈。身体是一种表达，是内心表达的最后的方式。

申霞艳：您关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作家的写作吗？您对他们的写作有什么看法？

史铁生：这个很抱歉。有五六年了，我身体状态一直不好，我没法大量阅读。但是我知道这一拨里头有很不错的作家，这一代不像我们那时候，要找到一本托尔斯泰的书很困难，他们的起点高，很小就可以接触世界范围内人类最优秀的遗产，这个我们不得不服气。不过这终归是他们的事情。我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我知道我有限的精力还能干些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对老作家不服气过，现在知道老有老的好处。我祝福他们。

每个人的世界其实很小。

苦难未必和写作成正比

申霞艳：有二十多年了，您不能行走，近五六年，您更是与病生活，您曾在文章中谈到您的职业是生病。在这个与疾病相依为命的过程中，您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史铁生：以前有个记者问过我怎么看我的病，当时我愣了，现在我清楚我敬畏它。病这个东西你蔑视它、气愤地骂它一顿都没有用，有时候它很强大。你打不败它，你就得学着习惯它，与它共处。很多场合，大家谈到我喜欢用“乐观”这个词，我觉得不那么简单。

申霞艳：我觉得乐观已经被用得太滥，它太轻了，失去了本有的质地。

史铁生：乐观在媒体、学校等场合使用的时候可能是有效的，但我希望对这个有更成熟一点的看法，乐观有不同的层次，一点悲观也看不到的人不可能真正乐观。古语说：能者劳，智者忧。人的领悟力其实跟文凭跟知识的多少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有些人煞有介事地思考了半天，人家若无其事地就说出来了。大学教授可能写出来了，但农民可能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申霞艳：很多时候，我们总是世俗地以为是残疾让您走上了写作道路，成了史铁生（残疾就是史铁生，史铁生就是残疾），现在我认为这是误会了！残疾的人很多，但史铁生只有一个。

史铁生：这里头包含一个对痛苦和苦难的态度问题。不是苦难越多，痛苦越大，就一定能写出作品，不是的。每个人对这个的感受都不一样，有些人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苦难之后反而麻木了。

申霞艳：我更愿意认为残疾对您只是一种写作的契机，它让您抒写您的生命故事，同时它延伸了您内心的生命感觉。这些原本就在那里。只是残疾让您静下心来慢慢地发现了这个潜在的世界，所以您的作品很自然地荡漾着那种流动的生命感。想请您谈谈您的创作与您的生命情怀、生命感觉之间的关系。

史铁生：这个很难谈清楚。你说那我是怎么获得这种生命的情怀的呢？

申霞艳：我想不能说它就是与生俱来的吧。

史铁生：但的确每个人是不同的，同一件事情发生、降临在同样年龄的小孩身上，他们的反应、感受和体会是不一样的。你当编辑，注意观察一下会发现作家一般对童年记忆比较清晰，童年印象对一个作家来说很重要。很多那么遥远的感性的往事还能够记得很清楚。那些对痛苦、危难相当敏感，哪怕发生在别人身上也能够感同身受的人适合搞文艺创作。

载《羊城晚报》2003年5月4日

[1] 申霞艳，文学评论家。

我们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少[1]

史铁生：我先申请抽一支烟，这有百害，但是有一利，就是控制紧张。王安忆邀请我，从北京来到上海，我就为今天紧张，在飞机上紧张，在地上也紧张。我为什么紧张呢？我不仅大学的讲堂没上过，大学的课堂我也没上过。我上到初二“文革”就开始了，然后就再没上过学。所以，今天见了这个架势，还是让我紧张。所以丑话说在前面，这不是报告，也不是讲课，就是交流，我反复拜托王安忆，一定要强调清楚。第二个丑话，你们都是中文系的，研究文学的，你们别奢望跟我一块儿研究文学，我对文学没有什么研究。第三个丑话，我也写过这样的文章，你们就把我当成一个写作者，不见得是作家，我写的跟文学可能也有很大差距。文学几千年有很多讲究，我写东西很没有讲究。我后来看了王安忆对小说的一些说法，她讲叫“推动”，对我还是很有启发。我是完全按照心里想的写。其实我的写作，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我对生活总是有疑问，这个疑问一直也没有解除。尤其是二十岁插队回来，坐到轮椅上，就觉得生命对我是一个冤案，这冤案好像还不能翻，然后我想，蒙此冤者大概都会要想些事。所以，也有人说我什么悟性、佛性啦，其实差得很远，我恰恰是那个最没有悟性、最没有佛性的人，可能就是被命运扔到那个地方。人被扔到这个地方，他要想些问题吧，我就是这样开始写了。

问：我在高中就读您的《我与地坛》，非常感动，我觉得在您的文章中，常有一种哲学的思考和一种宗教的情怀，我想问一下，哲学和宗教，与您的写作之间的关系，对您来说是怎样的？

史铁生：可能有些人会说我跟哲学挨得近。实际上，说我懂哲学的人，一定是不懂哲学的。我不敢说懂哲学，我也从来没有真正地研究过哲学。也有人说，我这是哲思，我倒愿意我有哲思，但实际上是不是，就不好说了。他们那种印象，很可能就是说我爱想。我总是愿意想问题。我也只有想问题的能力，其他的没有。因为我主要的生活就是在四壁之间，和外界生活的接触基本上比较少，这也是一个问题，一会儿咱们也可以探讨。过去文学理论老讲深入生活，在刚开始想写东西的时候，我觉得，我跟理论很不合拍的。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可以干这一行，是很值得怀疑的。

问：我在看文学作品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一些知青生活，我不能说它很浪漫，但是确实对它非常感兴趣。您在这里能不能给我们讲讲故事，或者谈一些感受？

史铁生：那时候，我又年轻，又没有病，当然是很值得怀念的时候。

故事实在是太多了。我一下子给你讲不出什么故事。读过我的作品的人，大概也会发现，我作品里的故事是不多的，我不是太善于讲故事，我生活里的故事也很少。实际上，我倒是有一个观点，我总说，我们这个世界是一个大工厂，科技很发达，工业也很发达，农业也很发达，有时候我就想，这个大车间，它最后的产品是什么，我们终于要生产什么呢？最后生产出什么来算我们这个车间有成就了呢？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奇迹。我曾经写过这样的话，世界上叫着同一种名称，而实际上差别最大的东西是人。另外一种叫着同一种名称，差别同样大的东西是文学。所以，我们大家都在说着文学，都在说着小说的时候，可能说的不是一回事儿。在我来看，文学，或者小说也好，散文也好，它是在我们现实生活之外的一块自由之地，可以使我们生活在那儿漫游，在那儿实现一些在现实里头不能实现的东西。那是一块巨大的不确定的可能性。当然也不能不是小说，也不能不是文学，所以它又是一个有限之中的无限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实际上也就是我们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少，我们有多少种可能的活着的方法。

有人说，我的长篇不算小说。我也能同意。一方面是因为我写得可能不好。另一方面，我就要提出这个问题，什么是小说？谁能给小说下个定义？说它是故事。那么，什么是故事？说故事得有悬念。那么，什么是悬念？你的思想是不是有悬念？一个人看他自己是不是有悬念？这个悬念，按王安忆的说法是推动，推动力。那么，一个人对自己的疑问，对自己生命本身来到这个世上到底要干什么，我经常这样讲，我心里有很多疑问，我有很多想法，我有很多猜想，我有很多幻想，我有很多渴望，这些东西不符合小说，它是不是就应该作废了？如果说它不应该作废的话，我就把它写下来，那么有人看了，有人还喜欢看，当然不是所有人，甚至不是很多人喜欢，这就是我写作的这个目的。所以，我写作的目的可以更简单地说，是一种交流，一种对生活的可能性或者说生活态度的交流。

我们看小说的时候，一定是看故事的，或者说根本是看故事的。世界上有多少故事，你看得完吗？我觉得看小说的时候，更主要的是最后看作者对生命的态度。作者用故事的方法，或者用任何一种方法，要告诉你他的态度，他希望你也有一种态度作为回应。我看王安忆的小说就是这样，她写了很多，那些故事，有的我也没看过，有的看过了，也不会记得很清楚。但是，我总是只要拿起她小说的一个片段，我就看到王安忆，我就看见一个很沧桑的人坐在一条大河的河边儿，那么尽心尽意地、那么执着地、那么痴迷地看着那条河上的风光，看那条河上的劳作，看那条河上的艰难，然后，你发现，她依然保持着她的镇定和她的慈爱。这是最感动我的。我说，如果看完了故事，得不到这个印象的话，我觉得这个小说的质量就不太令人满意。

王安忆是把那些都想完了的人，她走到了那个态度里头来，我好像是初来乍到这个世界上，我对河底下的事可能还有些好奇。河底下有很多暗流，像一个孩子或者是年轻人可能还很猖狂地就想把这些事情都弄清楚。实际上你也弄不清楚。我想，我最后弄得最好的结果，还是像王安忆那样，能够镇定地和仍然不失慈爱地看着这条河。这条河虽然很美，但是又很无奈。这个过程可能是我的一种态度，我曾经听一个画家给我讲一幅画，他对这幅画的感动，他甚至拿放大镜去看这个画。我本来是期望他给我讲这幅画是什么意思，他没讲那个。他就是感动，这个画家这么尽心尽力地、一丝不苟地就在画布上在寻找他的一个愿望，或者寻找他的一个梦想，他简直是呕心沥血。这个东西让他感动了，话说回来，还是作家的态度。其实我们作为朋友也是，互相交流的时候，我们要求知道对方的态度，如果这一个人坐在这儿，跟你讲了半天别人的故事就走了，这大概还是形同路人吧。

我想，小说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各种各样的途径，它想把世界解释清楚，也是很困难的，我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最后，我获得的是一种态度，也可以叫“启示”。它不能直接告诉你什么，但是你得到了一种启示，就是你对生命、对生活的态度。

问：假如生命给您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您还会选择做文学家，是不是选择像约翰逊那样的长跑运动员？在一篇文章中读到您有这样的相法。

史铁生：我有时候做梦，不是夜梦，是白日梦，我就想，我在年轻的时候当运动员，到了老年去写作。可能我这个人缺什么，就想什么，我是特别爱看体育的。你说我写的一篇东西，叫《好运设计》，自慰而已，好像重新设计的可能性是没有的。有人说，我们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我刚才也说了，是一场冤案。这个冤案想来想去呢，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冤案。你仔细想，一个人的冤案，就像吃饭，吃出一颗沙子，你把它扔了就算了，如果这一碗都是沙子，这事儿就该想想了，就相当于说，我们为什么要吃这个饭了。如果我们都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这里都有冤案的因素，那这案不翻也得想办法翻一翻了。怎么翻？就是一个问题。你想让上帝改变主意，这事儿咱们没办法。那你只好自己想想有没有另外的途径。也就是说，如果给你的，永远是一条路，没有终点，你怎么办？永远的苦难是不可以消除的，怎么办？我想这可能就是“启示”，上帝给你的启示。

咱们经常说“神”，我稍微说几句。其实是两个神，一个叫创世神，怎么证明创世神的存在？因为我们世界存在，它一定有一个原因，你叫它“神”也可以，叫它“大爆炸”也可以，总之是这么一个原因。而这你是弄不清楚的，就像北京话说，这事儿神了。这话很恰当，它就是“神”的意思。这就是创世神。你休想让创世神去改变主意，他就给你放在那儿了，就让你二十岁得这个病。我刚开始得病的时候也是满心的不服气。这没办法，你非服气不可。《圣经》有一个《约伯篇》，约伯就是对他的苦难不服气，说，上帝你怎么对我这样？上帝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上帝说，我创造世界的时候，你在哪儿，有你什么事？这哑口无言了。那也就是说，你必须接受。如果你接受了这个困境、毫无办法的困境的时候，启示神就出现了，他就向你要求一种态度。你必须拿出一种态度来。当然你可以自杀，不自杀就要一种态度。说到“信仰”，就是这么一种意思。所以，中国人老是向神要求很具体的东西，这是他对创世神没有理解，也不接受，启示神的启示他也不听见，他就以为那是一个官，不是这回事。

问：你觉得这些困难和困境对成为一个作家，或者说，对人的成才，总体是有利还是有弊？

史铁生：苦难这个事情，最好不要去自讨。你不找，总会有的。现在有些家长对孩子说，你要经受一些苦难。苦难不是说，你要有计划地让人经历多少。不是那么回事。就说深入生活去监狱里坐一两年，那不是，还不是坐监狱。苦难自然会有的，所以你就不用担那份心。你说，我没苦难，这怎么办呢？没有这事儿。

关键是，你面对苦难得有一个什么办法。最简单的办法，最不负责任的办法，是自杀。我当年也想过这个办法。这很省事，但是呢，也很无聊。就是说，什么事儿都白弄了，你的苦也白受了。我写过这个，我有一天看一部电影，《城市之光》，卓别林把那个怀孕要自杀的女孩救下来了，女孩说，我要死，你凭什么救我？卓别林说，着什么急呀，总得有死的时候啊。这给我减掉了很大压力。这事儿不劳你，世界上什么事都没有这件事可靠，苦难就是这样。

问：人对艺术到底期盼应该有多大？您是不是赞同“为艺术而艺术”？

史铁生：艺术的重要性肯定没有吃饭重要。但是呢，吃饭仅仅使人能够活着，任何动物都在做这个事情。就是说，人的存在，它是要依靠思想啊、艺术啊这些东西来扩展的，它不简单是一个生物性的存在。如果满足于生理性存在的话，艺术就毫无意义。如果不满足这点，那可能有些人甚至觉得它比吃饭都重要，宁可死，我也得有一个精神的寄托也好，精神的追求也好。总之，他需要问，我吃这碗饭，到底干吗？

用艺术来做别的事情，这是一种说法，就是说，艺术是某种政策，是某种教育的工具。你说它完全没有这个作用，不是。但艺术家很可能初衷不是那样。初衷要我说，就是生命的疑难，我掉到河里了，我要抓住一根稻草，我的精神要活下去，去找到一个路，创造这些东西，而它同时可能使对其他掉到河里和可能掉到河里的人有作用。

问：大约出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小孩子，在网络上写了大量的作品，您是否关注？从我的角度，这些网络上的作者或者写手，有的作品非常成熟。作为当代重要的作家，您是怎么看待这些作品和在网络上写作的人？因为我的老师告诉我，看太多这种作品，会影响我的审美水平。我就非常困惑。

史铁生：对这个问题，我特别不能回答。因为网络这个东西是在我透析之后才发达起来的。我透析之后身体特别差，精力特别差，我到现在不会上网，一看那个就乱，血压就上去，但是我爱人也经常给我下载一些网上的文章，我就看她下载的。我从网上看到过很多挺好的文章，当然是被她过滤过的，我的视野就被她决定了。

我们那时候写作有一点跟今天不一样，就是你必须得在刊物上发表。那有机会到刊物上发表的就很有限了，实际上在私下里写作的人是很多的。我写过这个意思，什么是写作？你把它写在纸上，去发表了，叫写作；实际上你没有写在纸上，你只要对生活或者说生命有审视，这种审视，这种思考，我觉得都叫写作行为。那么网上，它比较容易发表，你只要一上网，大家都能看到了，那可能有很好的，也有很差的，可能是这样一种错觉使人感到网上的文章不如书上的，书上肯定是经过过滤的。我对这个问题发言权很少，我对网络的东西实在是看得太少了。

问：对我们十几岁、二十岁出头的人来说，提起您，您关于地坛那些作品是无法拒绝的诱惑，所以必然要问到这方面的问题。您写地坛是在十多年前，给我非常安静的感觉，现在很多东西都已经变化得找不回来那种感觉了。北京这几年很多有特色的地方是在消失了，就说皇城根那一块，现在是皇城根遗址公园，您发现只是一块吗？不是这样的，地坛周围也修成这样，现在整个北京就好像一个公司规划出来的。现在您再看地坛有什么感觉？而且听您谈话，和看其他几位老师的表情，有这么一种沉重感，包括您的作品。不是写得沉重，而是像一位女生说的，看完以后有一种哭的冲动，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另外，您写《我与地坛》，写您当初第一次推着轮椅去地坛的时候，是有一对中年的夫妇，后来再去看，就变成老年夫妇，您说他们简直是在搀着走。您在很年轻考虑婚姻的时候，看到这一对中年夫妇走的时候，有什么憧憬，会不会想到自己以后也是这个样子？这对人来说是失去的回忆，还是一种幸福？

史铁生：我最近写过一篇叫作《想念地坛》，可能看过的人不多。第一句话就是，想念地坛，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静。最后一句话是，我已经不在地坛了，地坛在我。我愿意保持住曾经在地坛里有的那种安静。那不光是环境的安静，是内心的安静。内心的安静是可以让你去想很多事情的。现在我去地坛，确实像你说的，面目全非，修得可以说很糟糕，那种沧桑感全都没有了，全都也是轰轰烈烈的感觉。以后再有人去看地坛，一定是说，我瞎写，没那么一个地坛。

你要问我这对夫妇，可能就是隐私了。有人发现我里边藏着一个爱情故事，他当时跟我说的时候，我说，你的眼睛太毒了，我那一块是闪过去的，在“地坛”里是有的，因为这是一次注定不能成功的爱情，它终于也没有成功。它不能成功，不一定是一件值得憎恶的事情，或者说完全悲哀的事情。这话可能显得有点高尚，但是爱的付出和获得，付出确实是重要的，因为你不爱，等于什么也没有。那你要说我对那对中年夫妇的羡慕心理肯定是有的。而且我在那里头还写过一个人，我判断他一定是一个理工科的知识分子，我说他走过的时候，地坛应该放《献给爱丽丝》。那当然都是有你对生活的憧憬，这种憧憬，那时候可能在我来说比较迷茫。地坛的故事不能全讲漏了，还是留点儿……主要还是我刚才说的，对生命的态度。我在任何情绪下都在地坛里待过，我在地坛里待了十五年，十五年写了这一万多字。

问：您现在对生命的态度还是疑问、迷茫、困惑？

史铁生：好一点。这个谜你要想解开，这是办不到的。前几天《参考消息》上有一篇文章说霍金。霍金试图把所有的理论统一成一个理论，来把世界解释清楚，他终于意识到这是做不到的，从理论上讲做不到。他说，我们毕竟不是在宇宙之外的一个天使，可以从客观的角度看宇宙，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这就是定理了。就是说，你设想把一切搞清楚，这件事情从理论上说是不成立的。因为你是一个有限，它是一个无限。有限对于无限，就是零了。这种情况下，你是否对活下去有了一个新的态度，这是关键。就要知道，你理解不完，但是你可能在这个过程里获得了对生命的另外的理解，我刚才说这就是一种启示。

问：请您谈一谈，您在劳动组做工的那段时光的生活。

史铁生：我是插队回来，腿坏了，住了一年半医院。出来之后呢，没地方去，那时候招工也不找你，有一次招工我也去了，人家说，没你什么事，我们这儿全手全腿的还没有工作呢。后来是街道工厂，街道工厂是一群半老的老太太，五十多岁的家庭妇女们，盖了一个小房子，给一个正式的工艺厂做它的一道工序，做什么呢？叫“金漆镶嵌”。大漆的家具，屏风啊，书桌啊，在上面画些东西，刻下来，弄得金碧辉煌的去出口。我就在那儿干了大概七年。后来我又干半天，后来我又想用半天时间来写作了。我写到的具体的那些人吧，我不好给你讲他们的故事，因为跟他们就有差别了，写作还是有虚构的，要把他们都说出来，我也说不清楚，很多是我的猜想。总之，那儿什么样的人都有，我在那儿干了七年。七年之后肾就完了，我就离开那里。我的履历就非常简单：上学，“文革”，插队，街道工厂，写作，现在每个礼拜三天去透析中心。

问：我们现在经常谈到终极关怀的问题，我特别想知道，终极关怀和宗教情怀有什么区别？

史铁生：终极关怀和宗教，从根上讲，是很接近，但要说到宗教，可能有很多距离，我们不信任何教的人，我们也可以终极关怀。终极关怀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我们最终能怎么样。我刚才说的，我们这么大一个轰轰烈烈的大车间，最后的产品是什么？就是很老的话，我们为什么活着？只要有这种关怀，他就会逐渐地有所谓的哲思，很可能对宗教有……宗教起源可能也是这样，就像动物每天都是在找食，它低着头的，有一天抬起头的时候，就很惊恐，所以最早的神可能都是太阳神。这我没有太多研究。总而言之，你心里一旦出现了神，就我刚才说的话，这就神了，咱弄不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这时候你对生命的要求不仅仅是活着就可以了，你那可能就依然是终极关怀了，终极关怀可能没有那么神秘和过分的高贵。

但是，没有它，就是一辈子活得很实在，我也很恭喜他，直到死也没有那么多的忧虑，但是世界上的这些苦难，这些疑问，它是不消灭的。有人说，你别想这些事儿了，这些事儿毫无意义。但是我说，这样说话的人，他已经想这个事儿了。要不然，他不这么说。要真的不想这个事儿的人，你跟他说完了，他说，是啊，这事儿什么呀？这他真是没想。完全没有的人是根本不问，你跟他说他也不懂。就说爱情，有人也说，没有什么爱情。我说，那你说没有的这个东西是什么？你不能描绘它，你怎么知道它没有呢？而你一旦描绘它，它就有了。这不是像个桌子似的，有和没有摆在那儿，它就存在你的思想里，你的愿望里，你的情怀里，就是这么存在方式，一问它，它就有了。

问：关于写作，我猜想史铁生老师对生活有比较多的感悟，然后把它写出来，与大家分享。现在有很多少年作家，他们对生活的感悟肯定不会深刻，您对他们怎么看？还有每个人对生活都有感受，我曾经试图把它们写出来，但写出来一看，跟自己想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想请教一下，怎样比较好的把它表达出来？

史铁生：少年作家，有时候你觉得他的文笔真是很有才气。我看过一些高中生的作文，我觉得我写不了。确实有很多天才的人物，咱们就不去谈论他。一个人啊，别跟天才过不去。天才你就让它是天才吧，人的问题我们比较感兴趣。就像莫扎特，有一个戏叫《上帝的宠儿》，那个宫廷乐师就特别嫉妒莫扎特，他呕心沥血地写了一个曲子，拿到宫廷上，莫扎特一看，给它变奏了一下，马上他那个被淘汰了，这个人的痛苦我特别理解，但他的处境，我觉得才是人的处境。后来莫扎特也倒霉了，那个时候他就到了人的位置上了。我常说，莫扎特应该是上帝之笔啊，包括很多天才的画家，天才的作家。从来我就不跟他比，他是上帝的事儿。

但是呢，我也见到很多人很小的时候，人说早慧，确实很有才气，但忽然就不行了。写作那件事，说到底，可能光凭才气是不够的。不是讲文学是人学嘛，他那时候对人所知道的东西可能还很少，他那点才气大概也表现很好。最近我看了一篇哈维尔的文章，他说到作家的第二口气，甚至第三口气，就是说，你要不断地有你自己的提升，或者叫作积累，重新地认识你的生命。为什么有很多往事是可以不断地写的？你在二十岁写它的时候，你看到的是它的一个状态，一个意义。那时候可能还有你没看到的，它就在那儿了，到你三十岁的时候，你就看到了，你具备了看它的能力了。我碰上一个天才的孩子，我不敢说什么，如果他不是天才的话，我就提醒他，最好寄希望于年岁更大的时候的一种创作。

载《上海文学》2004年第7期

[1] 本文是史铁生在复旦大学与学生的对话。

与史铁生对谈文学

写作是一种可能性生活

章德宁[1]：对你而言，写作意味着什么？

史铁生：我觉得，“写作是一种可能性的生活”。在你生活的日常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性，其实这种可能性，经常是在夜里自己的梦中实现。也许不能说是“实现”，算是“虚现”吧。最好的形容是梦，梦想。在你的梦想里出现的一些可能的东西，它在现实中不能成立或无法达到，而写作可以帮助你达到。所以我说写作不一定非用纸和笔，一个人如果有想象力，对现实觉得有荒诞感，觉得有些想法，在这之外还有些有意思的可能性，那对于这个人来说，就是写作行为了。而假如没有想象力就甭说了，那就是完完全全、实实在在的生活，完全满足于现实生活，在完全的现实满足中写作是不存在，不成立的。所以我对“现实主义”经常有一个很大的疑问。（笑） 什么是现实主义？

戏剧会更加强调这种可能性。我和几个好的电影演员聊过，当然他们不是这样表达的，有人说：在现实里我只能结一次婚，但在电影里我能谈好多次恋爱，结很多次婚，跟不同的女人结婚。这是个挺有启发性的想法。

章德宁：在你的写作中，考虑不考虑技巧的问题，或者说如何将技巧自如运用于写作中？

史铁生：初学写作的人，不要从文学到文学，尤其不要过多地研究文学技巧，因为好的小说家没有从研究技巧出来的，只是后人研究他们的技巧而已。你说古今中外的大家，咱们知道的，哪个是研究技巧出来的？真正好的文学作品的功力，是在文学之外。因为你这是创作，你要做前无古人的事，你要做现实里还没有的可能性的东西，那你就得在它之外，不能总是在这样那样的技巧里去找，因为你是在创作。

我觉得技巧是这样：你心里有个想法，有个东西在激动着你，或者说是在怂恿着你，让你去写，也就是说，你思维里有种朦朦胧胧的东西，这个东西活跃但不规范，你的写作是用文字来把它捉拿归案。

当然，它必定有多种的表达方式，可能是奇奇怪怪的。表达的方式是你写作内容的需要。有时它的内容就要求你在处理上、表达方式上有些特殊，它只能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这种方式是最好的，那么这种貌似特殊的表达其实就是正常的表达。如果仅仅是为了它的各色而各色，来显示我在写作上已经怎么样了似的，那它就不是特殊了，而是玩花了，炫技。写作方式应当跟你的想法、你的感受、你的想象这种可能性的东西合拍。内容对于表达方式来说就像是一种呼唤，呼唤出来了，你就会觉得很恰当。

但是这样的过程，在很多时候，不是很多人都能理解的。

我们总说形式和内容的关系，其实，这种形式是不能和内容脱开的。

写作的零度和具有可能性的写作

章德宁：对当下文学创作情况你是如何看的？

史铁生：实话说，很少看。

章德宁：但你有没有感觉，现在的创作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创作，作家的状态和心态，和八十年代相比有了相当的区别？

史铁生：我真不敢说。因为我看的太不全了，有时候从眼前过去的东西，感觉是可以不看的居多。我现在的时间又很少，更多的时间得用来思考和写作。如果有时间，我会选择看一些具有经典性的“圣贤书”。

如果说对现在文学创作的感觉，整体上是人们使劲地往内里想的，往深处发问的情况比较少。也可能有人去想，是不是有很多人去想，我就不知道了。

章德宁：这样的人应该还是有的。我觉得在任何一个时代，在很多情况下，那不可能是一个多数的群体，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想清楚自己是处在什么位置的作家都不是很多的。你刚才说的那个往深处发问的人，在任何时代都不会很多。

史铁生：对，对，不会太多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有个问题，作家在小说里的发问很多的是“政治”。所以现在一说思想，很多人就误解，把“思想”误解成为“政治”，或者哲学。其实思想的内涵或者说概念是很广的。我刚才说大作家不是从技巧出来的，那么他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呢？他一定是由思想来的。但它未必是一个社会思潮、一种政治的思想，或某种哲学流派。他对生活有一个最根本的疑问，而这个疑问很可能特别特殊，那么这个人一定很有意思了。

章德宁：有时候这样的发问是不是又与哲学中最基本的命题相一致了？

史铁生：它肯定有相交的地方。我的写作和思想，也常常从哲学里得到一些启发，当然它还从其他的方面得到启发。罗兰·巴特提出过一个概念：“写作的零度”，我理解就是，你不要从政治、经济、哲学，或者从他人那里出发，而是从你自己心里最大的疑问出发，这就是“写作的零度”。零度不是毫无意义，不是这个意思。

章德宁：你对卡尔维诺的作品如何评价？

史铁生：卡尔维诺的作品是很有角度的，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只是我看过的不是太多。其实，卡尔维诺的小说应该算是新小说，虽然他是意大利的作家。这种新小说派，就是一种写作角度，展示了一种新的看待世界的可能性，它不是一种技巧或写作方法。你可以学习他们的方法和技巧，你也可以应用这样的写作方法，但最后还得回到“角度”上来。他们对生命有一种崇敬的观察，像罗伯-格里耶，玛格丽特·杜拉斯，我就很喜欢他们的这点。他们告诉了你什么？告诉你的是：你完全可以对世界有另外一种看法，像《去年在马里昂巴》。

说得严格点，你如果没有点独特的地方，你还写什么？当然你自己可能觉得很独特，但不一定真的很独特，在国外、古人那儿都有过。然而只要你自己觉得很激动、很独特，也是可以继续的。但有些简单的模仿就比较可怕，哗哗哗地都是手艺。

卡尔维诺足够给我们提供一种新的可能性，像博尔赫斯，以及刚才提到的罗伯-格里耶，玛格丽特·杜拉斯，他们给我们提供的是新的可能。

真正的大家，还真不是你一下子就能明白的。譬如《浮士德》，到今天我才知道《浮士德》之伟大。（笑） 他写上帝和魔鬼打交道，就把整个人间概括了，咱们就是那个赌注。他写到的是上帝与魔鬼对人怎么召唤怎么吸引的事情。想想，整个人间就是这么回事。再譬如，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第一次看到《老人与海》的时候，真的读不出好来。后来过了两年，我的某些文学观念已经起了变化，再去看它，就看出妙处来了。

通俗、严肃、纯文学和商业文学

章德宁：有些类似常识的问题，还想问问你。譬如你觉得文学是不是大众的事情？

史铁生：文学这个概念太大，它包含的内容很多，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大众的东西。你不能说它不是文学。但是它可能跟你所喜欢的文学不一样，或者说那部分的文学你压根儿就不看。而我这部分文学也有很多人压根儿就不看。

章德宁：你觉得文学，或者说你那部分文学算什么样的文学？你觉得文学可分成几种类型？

史铁生：有一种叫“通俗文学”，一种叫“严肃文学”，还有一种叫“纯文学”。“通俗文学”大众看，喜欢看，可谓是喜闻乐见吧。“严肃文学”大多是写社会问题，比较偏重政治的，关注社会问题，它很严肃，但它还不能算是“纯文学”。而“纯文学”，是关注人的根本处境。比如说这种处境并不随时代变迁而有本质的改变。作家用语言来表述人的根本性处境，有时候现有的语言就难免显得不够。人是有思维的动物，你要表达他的最根本的处境，就是表达他的特点。为了准确地达到这个目的，语言可能就需要创新，这里说的语言创新，不是指你创造一个或几个新的词语。语言创新是一种思维方式，是一种角度。有时候看小说，翻过两三页，我就知道还看不看了。而且看一半，我就都不看了。

为什么这样？因为看到那里，我已经明白了他的角度、他的方式，我觉得我就有收获了。如果你没有这些，只是告诉我一个故事，那天下得有多少故事啊，我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故事。

看一个故事的时候你记住的不一定是这个故事，往往是讲故事人的态度。它还是一个对世界的认识角度。读王安忆的作品，她的镇静、她的慈爱，就是她的一种态度。如果仅仅给我讲个花里胡哨的故事，耍贫嘴，我是不爱看的。

章德宁：现在多数人把文学分为“纯文学”和“通俗文学”，那么你等于是把文学分成了三种类型？

史铁生：还可以分。还应该有一种叫“商业文学”。“商业文学”和“通俗文学”还不一样，在概念上有严格的区别，“通俗文学”是要写大家都能够看得懂的，“寓教于乐”，最多寓点教，但主要是乐。可“商业文学”不是，“商业文学”就是订货！商业有自己的市场规律，市场调查好了，目前市场缺什么，我就写什么。“商业文学”根本就是满足你，不管你什么样的心理，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满足你。有个故事：有人买了一本《离骚》，过了几天又拿回去让人家给退掉，说：您这是什么书啊，一点都不骚！（笑）

章德宁：“纯文学”和“严肃文学”之间区别的标志是什么？

史铁生：有些写社会问题的小说，它触及了很尖锐的社会问题，很时尚的社会问题，你不能说它不严肃呀，但是，我觉得它还不能算是“纯文学”。海明威曾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你如果根据政策和当前社会问题来写作，那么政策一变、社会某些问题一解决你小说的价值也就不好说了。但在当时，这样的小说还是有意义的，至少有些作用。一个社会不可能完全不需要这样的东西，用文学来触及一些社会问题也是可以的。但它对很本质的问题、很永恒的问题没有涉及。

文学没有进化论

章德宁：现在文学总体呈现一种浮躁状态，是不是与物质的巨大诱惑有直接关系？

史铁生：可能是这样。崔健曾对一些歌唱演员说，你们假唱，老说得糊口，你们糊口得用多少钱啊？！都豪车豪宅了豪什么了，怎么还叫糊口？可是，假唱挣钱的潮流就是挡不住。这是时代的问题。

章德宁：我们在编刊过程中，看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但大家（也包括许多读者）都有这样一个看法，就是现在的文学作品不如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些作家写出的作品有震撼力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史铁生：我过去总以为我们这一代是天生不足的，我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才开始接触世界文学名著，在这之前，咱们多数只看过鲁迅、高尔基。我想下一代的境况会好得多，可是下一代又碰到了经济大潮。但是这既是无奈的事情，又是必然的事情。当然当前的这种环境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现在人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完全往文学的道路上挤。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不是。

在未来文学应该会上去，因为人们终归还是需要好的文学作品的。

我觉得总有一天，人们会发现这一点：就是生活的问题依然还在那里，没有随着经济问题的解决而解决掉。

章德宁：我觉得文学这件事没有进化论，一个大家的出现取决于他个人的内心是否足够强大。

史铁生：是的，文学没有进化论。譬如说古代的诗歌，哪个朝代的棒？在大乱之后，那个经济较为发达的时候的朝代最棒。文学的发达多少依赖一个阶层的形成，就是贵族。贵族和富人是不同的，富人只解决了经济问题，他还会有身份上的焦虑；而贵族已经变得身份“高贵”了。对他们而言，钱的问题解决了，身份的问题解决了——当这些问题都解决的时候，新的问题又出来了，也就是精神问题——很难想象人类可以活到毫无问题的境界。这才是贵族和有钱人的根本区别：有没有对精神提出问题。现在我们存在的阶段，还是有钱人的阶段。现在的有钱人还不是贵族，中国还没出现贵族。“白领”不是贵族，还仅仅处于有钱人的阶段。

章德宁：你觉得现在是出大师的时代吗？

史铁生：我不知道。我还真不知道！（笑） 它是不能预测的，出了就出了，出不来也就出不来。这是个没法预测的问题。按照那个大乱之后的繁荣，也有这方面的迹象。

章德宁：我没有感觉到要出大师，根据现在的文学现状和创作心态看，看不出来有出大师的任何迹象。当然我也觉得这取决于个人的天分，你本身的素质不具备，再努力也达不到那样的高度的。还有个重要的问题，就是你能不能对自己的内心提出疑问。

史铁生：你的说法有道理。大师的问题是个人本身的素质问题，但也有个“群”的因素存在。单个大师出现的可能性是有的，成群出现的“气候”可能也有。清末年间的曹雪芹，他就出来了，他的那部《红楼梦》多少是个孤立存在，别的书怎么能与它同日而语！

心灵写作、消息爆炸，以及“媚雅”

章德宁：你有过急于求成的阶段吗？

史铁生：肯定有过。刚开始写作的阶段，肯定是希望自己成功的。可能有少数人不这样，譬如卡夫卡。到后来，我才静下心来按照自己的感觉为自己写作，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是有吃有喝了。

章德宁：许多大师，可能最初都会有种成功的欲望，而最终的时候，都会返回为自己写作。真正意义上的写作，应该发自写作者内心深处，是一种诉说。

史铁生：你觉得，都是跳舞，都是歌唱，它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吗？有些舞是在为自己跳，首先是自我的融入和陶醉，有些则是跳给别人看的；有些歌是在心里唱的，特别是黑人歌唱家，他们的唱就是在为自己唱。有些则是在卖唱，是给别人唱的，是给潮流唱的，或者说是给一部分人唱的。唱的全是假话。可你看那个《大河之舞》，整个的身体都在和自然呼应，它含着一种精神的不同。

写作也是这样。里面有很多的不同，大的不同。我们在谈文学的问题的时候往往会反思教育出了什么问题，评论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文学方向出了什么问题，然而真正的问题是，你是不是给自己的心灵写。这是首先要问的问题。我不管你的心灵有多高或多低。你是在给一种时尚写，在给另外的一种东西写，就像唱歌似的，别人能听出来，能看得出来。那不是他。我作为知青在黄土地上待过一段时间，听《黄土高坡》的时候总没有那种原始的苍凉感觉。可是你听真正的黄土高原的民歌，那种自然、那种苍凉、那种来自原始的淳朴声音，带出了山民们的真情。那是许多年来，老百姓自己给自己唱的歌儿，是出自内心的，所以才得以流传。

章德宁：也有些写作者清楚自己和大家之间的永恒距离，既然我怎么努力也成不了大家，那么算了，我就要现实的名和利。

史铁生：是，有这么一些人。它属于年轻人的青春期躁动。他们闹腾到四五十岁也许会踏实下来的。二十多岁的人，他需要爆发，需要狂妄，他必须靠狂妄来体现自己的青春力量。我们也闹腾过。年轻人总是要找到些崇拜对象，时尚常常就充当了这种对象。这很自然，但需要引导。

我们现在看到的所谓“节目”，是一些主持人满电视台闹，挺大的人做游戏！这也是个征兆，我觉得中国人现在正在幼稚化！电视把人往空里拉，往幼稚处拉，因为它要适合多数人的口味，它要就低不就高。

章德宁：现在的小说创作也有这样的现象。现在的杂志也在逐步快餐化。

史铁生：为什么说要有贵族？好的东西得养。一种民族文化，要往高处和深处走，需要的不见得是轰轰烈烈，很可能倒是静养。当然，首先，他们不能被饿死。

章德宁：你说过一句话，说出了一个可怕的现象，电视和网络使我们接受的“光剩消息了”！这光剩消息的直接结果，将是所有的思考和认知都被淹没。

史铁生：未来最可怕的是什么，是消息！一是用消息来淹没你，一是用消息降低你。一个人，就变成了消息知道者和消息的制造者，他导致你的简单。因为你知道的消息越多，你就越简单，它把你的脑子全占去了，你复杂不了，也深邃不了。

章德宁：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现在已经很难刹住车。

史铁生：现在世界上新书的增幅是非常快的，霍金曾说过，假设我们出的书一本一本往前摆，在旁边一辆汽车以八十公里的时速向前开，它追不上出书的速度。它可能停下来吗？这是第一。第二，我们的生活和节奏，可能像那辆追赶着书的车一样，越来越快吗？这的确是个问题。我们很早前就想和外星人取得联系，然而为什么种种努力和尝试都没有明显的结果？霍金的猜测是，外星文明在发达到能够与我们进行联系之前，就毁灭了。（笑）所以，我们和外星人就一直也没联系上。

章德宁：你觉得现在的作家思考的多么？还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为例，作家们在一起讨论的气氛还挺浓的，可是现在似乎没有这样的环境了。

史铁生：我觉得那会儿，我们有种很敬畏的态度，对文学很虔敬。现在不是，现在的人更容易自以为是。你要问他们现在有没有大家，他们准告诉你有：就在眼前呢。（笑）

我们对那些大家应该是很敬畏的、很虔敬的。

章德宁：现在的许多人不懂得敬畏。

史铁生：现在的敬畏之心越来越淡薄。大家都是高人，不管互相听懂了对方的话没有。

现在，爱和理想、梦想都变成了贬义词，遭到嘲笑的词，你要是还说理想，人家就会问你累不累？

章德宁：现在你要是认真地谈论什么事情也很可笑，好像你要认真地谈论什么，也需要在私下里去谈。

史铁生：谈论认真的、严肃的事情，就是“媚雅”，现在，“俗”好像得到了理解，“雅”反而成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了。现在你要是想说点正经的话，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去。大庭广众之下说，你有病啊！装什么蒜，装什么孙子呀！

深入与浅入

章德宁：你认为“深入生活”对于作家的写作，是个问题吗？

史铁生：根本没有什么“深入生活”的问题，根本不存在这回事。谁不是在活着，谁不是在生活？所谓“深入”，没有任何的意义。任何人的生活都有意义，就看你能不能挖出来，靠什么去挖了。我的看法就是靠“思想”——“思”和“想”。有的人在写作的时候说，我有个想法。你看，是“想”法。

一些初学写作者也问过我，你看我这个想法可以写吗，那个想法可以写吗。我说全能写，就看你自己怎么写了。深入生活说的是，你对生活是否“深入”了，而不是说你要到哪里去待些日子。这不是个空间问题，而是思想问题。到哪儿去才算是深入生活？心灵，才是最深处。

如果到工厂去待上三个月算是深入生活，那我在这里待了半辈子了，可我只能算浅入生活，（笑） 没有这样的道理呀！

章德宁：那种“深入生活”其实是与真正的生活隔着的。以一种角色去生活，和你自己的真正生活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所以我想到了“痛感”的问题，你只有在自己的真实生活里，才会有痛感。以角色出现在生活里，绝对感觉不到真正的生活“痛感”。

史铁生：莫言老说，你们写的不是农民。我说对，我们写的是“知青”。我们不能像莫言那样去理解农民，根本不可能。

“卖淫”还是“嫖娼”

章德宁：你觉不觉得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许多作家对小说的形式还是挺重视的？

史铁生：对。那个时候不光是形式，人们对文学的各种可能性——我还是要用这个词，也应该用这个词——都挺愿意探讨的。那时，人们以有这样的新的发现为荣。现在好像没有人探讨这样的问题了。现在，主要看的是内容，写出来还能卖出去，是最实惠的。

这种情况的存在也可以。但是，你别把它说成是文学的最高峰，你要非得这么说，我不能同意，这就得商量了。

章德宁：文学在现实生活中为什么而存在？

史铁生：现实生活不能让我们全部满意，或者说现实生活不能使我们永远地满意，因此“文学”要永远地存在。换句话说，我是有梦的，人总会是有梦的，也就是说有理想。人会有理想这件事已经证明了人对现实不能全部满意，人对现实存在着不满意的因素，才有梦有理想，假如已经满足于现实，文学就可以消失了。把大街上看到的一般性事情，写成一篇东西，给人们看——总是有人看这样的东西的，所以说它能满足一部分人。虽然有一部分人看，也可能是多数人看，但是还是有人不满意，那就应该考虑别的，也得允许他考虑别的。

当然写那种梦和理想的东西不赚钱，你得明白这是对的，因为它不是给多数人看的。陈村有句名言，他说对一个写作者来说，有个问题必须先弄清楚，你是“嫖娼”还是“卖淫”？你要是“嫖娼”你就往里搭钱，而“卖淫”你才能赚钱呢。这譬喻可能不雅，但它说到了关键。

假如你的写作是写自己愿意写的东西，那么你就不要和写另外类型的小说的人去比，那是无法比的。

章德宁：作为作家，他的写作应该想明白自己是要“嫖娼”还是“卖淫”，但是，作为刊物，就处在两难的境地，如何平衡？（笑）

史铁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作为刊物也存在这个问题，那你只能“嫖娼”和“卖淫”两个方面兼顾了。

章德宁：可是特别难兼顾。

史铁生：你可以开诚布公，我这个刊物分为两半儿，中间加个封面，前部分“嫖娼”，后部分“卖淫”。不是挺好么。

史铁生夫人：你要这样，谁也不会买你的书，哪边也不买了。这样的刊物，可能导致“嫖娼”和“卖淫”两部分人都不满意。

史铁生：这就要求你自己必须想清楚，要有自己的“道儿”，也可以办两本。

章德宁：我们一直想开个文学评论栏目，要那种真诚的、有见地和艺术良知的评论文字。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好的文学批评特别缺乏？

史铁生：假如开文学评论栏目，千万别找现成的文学评论家。你可以找学界或者哲学界的人，他们一旦评论起来可能会好看，会有点意思，你像他们评论那些电影、戏剧等，效果就不一样。现成的一些文学评论家、有点像是在弄一门手艺，拿过什么作品来就是一刀。跟大师傅做菜有些相像。

章德宁：你的感觉相当准确。现在多的是御用评论家，商业评论家。

史铁生：这种评论家的评论，就是有点沦落的手艺。他知道皇上爱吃哪道菜，大众爱吃哪道菜，他不是美食家，美食家知道自己爱吃哪道菜。

白昼的有限和黑暗的无边

章德宁：在你的一则访谈里，你说过一句话：白昼的清新是有限的，黑暗却无边。这句话给我的印象非常深。从写作方面，从人生方面，内心世界的丰富性、广博性，涉及我们个体的生存，时间这种长度等方面，我想听听你的原版性的解释。

史铁生：在艺术形式里边，能看的东西，观众最多。比如电视、电影、电视剧；能听的人就少，比如音乐；而需要思与想的东西，读者就更少。白昼是看，是现世；你要是沉思，你要是谛听，那你一定是在黑夜之中，或者是在你的心灵之中。黑暗降临，你周围沸沸扬扬的世界进入到沉静里，你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你就开始能够想了，开始能够听了。我觉得就是这样的。我觉得我们的时代和世界，就缺乏这种听和想。其实听，就是你在与冥冥中的什么在对话。想，也是这样。也不一定你非得在晚上，但你要真是那样的话，你周围不见那些沸沸扬扬的东西。你必须得从那里脱出来，就像尼采说的，你从那种酒神队伍里脱出来，有了另一种感受。

为什么说“沉思默想”？我觉得现在我们的理性思考太少，而不是太多。这个理性，一定要做个界定。“理性”这个词的解释，一种是旧有的规则，那么我们要破它，另一种是你的思考、思索。后面的这种，在我们中国就很缺。有人说中国的理性太多了，他指的是规则，不可越的雷池太多，而不是说中国人已经很善于思考了。思考之后你再达到那种非理性的境界，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为什么说它叫非理性，而不叫它无理性呢？它们是有质的区别的。非理性是说你对理性的超越，而向什么地方去扔砖头，那是无理性。

章德宁：写作对你来说，尤其是你的身体状况，它是不是对生存的一种寻找和补偿？

史铁生：应该说是这样的。刚开始就是谋生。刚开始写作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就是谋生，在谋生之外，当然还得有点追求，有点价值感。

王朔的电视剧里有句话：实在没辙了当作家。

我开始写作的时候，腿坏了，刚从农村插队回来。找工作，哪儿也不要我。（章德宁：那个时候你画过彩蛋是吧。）后来终于进了街道工厂，每个月拿十五块钱工资。以后就利用半天工夫来写作，我以为这是谋生的问题。其次，活着就得有点价值。在写作的思考中，慢慢就会发现荒诞，写作得有点荒诞的想法。有时候我总是感觉，荒诞感和想象力对于写作是最重要的。太荒诞了就会有问题出现，这个问题，可能就不是皇上想吃什么、老百姓想吃什么了，而是我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我非这么活吗等等。这些问题就出现了。也就是在思考过程中，文学的问题出现了。

我以为文学的第一问就是：我干吗要活着。它的提出使死的问题也出现了。不知死，安知生？死的问题提出来后，活的问题，为什么活着、就特别地凸显了。到后来，我还想两条腿走路，也就是“卖淫”和“嫖娼”兼顾，还想写点电视剧，也想多挣些钱。可肾坏了，于是我又一想，我还能有多少年的时间呢？便幡然醒悟，我别“卖淫”了，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嫖娼”吧。

载《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05年第2期

[1] 章德宁，时为《北京文学》杂志社社长。

史铁生的日子

从死中看生

夏榆[1]：在您的散文集《记忆与印象》里您说，现在我常有这样的感觉，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坐在幽暗处，凡人看不到我的地方，一夜一夜地等我。

史铁生：这是我在肾坏了，刚刚透析之后写的。确实，那时你觉得离死亡很近，尤其你天天透析。在透析室里跟你在一起的那些人，可能到哪天哪一个人就没能再来，常有的事情。医院里边的困苦外边的人很难想象，所以我建议人们旅游不要光去风景区去看，也可以去医院看看，去墓地看看，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感悟。

夏榆：您写“史铁生的墓”，给自己设计墓志铭，您说死，说活。但是对很多人来说，死是一个禁忌。疾患使您看透生死了吗？

史铁生：透吗？不敢说是透，因为死后的事是不可证实的，既不可证实，也不可证伪。死意味着什么，死之后是什么样的状态，我们无法在活着的时候去证实它，也很难证伪。哲学的问题，据说是从死开始的。佛家讲人生老病死。实际上最触动人的还是死这件事情。对很多人来说，死是不能谈的。人们不说死，一说到死就很害怕。好像死是不在的，永远都不在。人们忌讳谈这个。忌讳谈死，如果他是病人，我就觉得他的病白得了一半，如果他是一个写作的人，他的损失就更大。我觉得人没有对死的想法的时候，对生的想法也会差得很多。古人说：不知生，安知死。但还有一种看法，是不知死，安知生。死是生的一部分，在你生的时候，死一直在温柔地看着你，或者虎视眈眈地看着你。不说的人，也分明意识到它在那里，而且他深怀恐惧。

夏榆：残疾和磨难使您比常人更容易体察到人的根本处境吗？

史铁生：未必，未必。佛祖也并没有残疾呀！而磨难又差不多是人人都逃不开的，也很难比较磨难的轻重、大小。古今中外多少大师、哲人，未必都经历过多少大苦大难吧？苦难既可以使人把生命看得更深入、更宽广，也可能让人变得狭隘。我说过，关键的不是深入生活，而是深入思考生活。比如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我看他最不寻常的品质是诚实和善问，问人生的一切善恶缘由与疑难。我觉得这才是写作者应该有的立场。

有人说我的写作太过思辨。没办法，这可能就是我的命。大概我总是坐在四壁之间的缘故，唯一的窗口执意把我推向“形而上”。想，或者说思考，占据了我的大部分时间。我不想纠正，因为并没有什么纠正的标准。总去想应该怎样，倒不如干脆去由它怎样。

夏榆：您透析以后的情况怎么样？透析使身体好转吗？

史铁生：我得的两个病都是终身制的。到现在我透析已经是第九年了。透析就是一个星期三次，一次四个半小时，为什么这么频繁，这么长时间？不透析时间的所有吃的喝的那些水分全存在身体里，而肾完全不工作。肾坏了，就算毒素你能抗得住，几天的积水你就抗不住。透析病人最大的苦恼就是渴，因为他不能敞开喝水，被限制尽量少喝水。每次去透析的时候我要脱去三公斤水，有的人控制不好，随意喝的话，能透出五六公斤水，在四个半小时之内从人体里拽出那么多水，人就受不住。透析完了会非常疲劳，因为在透走毒素的同时，它把你的营养也透走了。透析器就是一个筛子，就那么大的眼儿，同样大的分子全被透走，好坏不管，所以就缺乏营养，饿，透到一半的时候很饿，有时候就会虚脱抽筋。透完以后很疲劳、乏力、饥饿，回到家以后要先吃，吃完就睡，休息一宿，这样才能缓过神来。

夏榆：频繁地透析对您的心理和精神有负面影响吗？

史铁生：透析是救命的，你不透不行。没有透析像我们这个就是绝症，它比癌症还绝。癌还可以做手术，有的癌还可以好。肾坏了，就不工作了，你没有替代的办法就是憋死。所以过去的尿毒症就是绝症，有了透析之后这种病才可以缓解。在中国透析大概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才开始有，开始的时候很简陋，人即使是透析之后也只能多活几个月。到九十年代国内透析技术才完善起来，促红素也开始发明出来，促红素是给人体增加红血球的药物。肾坏了的人都贫血，透析的人贫血更甚，没有促红素，人永远处于一种贫血状态，那就休想干事了。我一直说命运对我不错，我的肾坏了，但是我坚持了十八年，坚持到透析技术完善了，我的肾才彻底衰竭，这时候我倒是可以靠透析活命了。促红素的发明也能帮助我提高身体内的红血球的生长，可以让我有一点精力做事情，没有这些，就完了。

透析本身对身体和精神并没有太大痛苦，透析的痛苦在透析之外，透析时间长了都会出问题，有并发症、骨头疼等问题。

夏榆：看到您描述透析室的情景，您写过病人和家属因为拿不出治病的钱悲伤痛苦，在医院您更真切地看到生命的困苦和患难吗？

史铁生：透析费用一年数万元，且年年如此，这个负担靠一般人自己的力量是无法承受的。不光是透析，很多病都有这样的问题。这是目前医疗突出的问题——决定你活命的是钱，不是医疗技术，这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不只是医学问题，还是伦理的问题。说俗了就是有钱你就能活，没钱你就不能活。人的生命、人的生存在你走进医院看病的时候出现问题——不平等。我见过一个靠借钱给儿子透析的母亲，她站在透析室门外，空望着对面墙壁，大夫跟她说什么她都好像听不懂，那种绝望让人难过。我还听说过一对曾经有点钱的父母，一天一天卖尽了家产，还是没能救活他们未成年的孩子。我听有护士说过：看着那些没钱透析的人，觉得真不如压根就没发明这透析呢，干脆要死都死，反正人早晚得死。这话不让我害怕，反让我感动，是啊，你走进透析室你才发现，最可怕的是什么：人类走到今天，连生的平等权利都有了疑问。有钱和没钱，怎么竟成了生与死的界限？

说到伦理，我觉得，随着高科技的发展，医疗已经提出了一个严峻的伦理问题。比如说，凭现在的，尤其是未来的医疗水平，要想让一个比如说晚期的绝症患者维持心跳、维持呼吸、维持成植物人，并且维持很多年，都并不难。难就难在费用，要有很高的经济投入才行。这样的话，后果很可能是：少数人，花很多很多钱在那儿植物着，而更多的人却可能因为一些并不难治的疾病而夭折。因为社会财富总归是有限的。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要死都死大概也不是个办法。所以，我很希望能够通过媒体，就这样的问题展开深入讨论。

残疾与爱情

夏榆：疾病和磨难几乎成为您人生的功课。现在轮椅对您来说还是障碍和隔绝吗？

史铁生：轮椅，我用坏了好几辆。最早的轮椅是我爸搞了一点破铁管去外边一个什么五金综合修理部焊的，那时候国内根本就没有折叠式轮椅。后来是《丑小鸭》编辑部送我一辆真正的折叠轮椅，那辆也用坏了，后来还用坏过一辆。透析之后我没力气了，就有了现在这辆电动式轮椅。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接受它了，就习惯它了。别人用腿走路，你用轮子走路，这个事情就算结束了，有时候你就不会意识到它，但是你需要上台阶的时候就会意识到，这接近存在主义。我经常走在马路上，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我把轮椅给忘了，自然而然就忘了，但要碰到台阶你上不去，你要找人抬，你就想起来了。假定中国所有的地方都无障碍了，我想这事真忘了。你看我现在住的房子也没有障碍了，到厨房去，到卫生间没什么问题。

你说轮椅有什么问题，轮椅没有大问题。问题更大的是肾，它剥夺了我的精力。轮椅剥夺了我的走路，但是我能走的话它就不是问题。肾剥夺了我的精力，我经常感觉精力不够。

夏榆：陈村形容您的思想和文字是安详而明净，温暖而宽厚，我想知道的是，您的安详的力量来自何处？

史铁生：他在鼓励我。陈村的自由和潇洒一直都在鼓励着我。其实呢，只能说我比过去镇静了一点。虽然常常还是不免焦躁，但不会延续太久。很多事，换个角度去看它，可能另有意味。

夏榆：您现在每天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状态？终年的疾病缠绕中您怎么能使写作成为可能？

史铁生：我的日常状态就是一个星期三天透析，只有四天可以工作，而且在这四天里也只有四个上午是可以工作的。或者读书，或者写作。总之工作时间比我肾坏之前缩了一半。因为你去掉三天，这四天还要被打折，所以我其他的事情全都不做了。所以我现在不参加活动，不接受媒体访问，有人说我吝啬，其实是因为我的有效时间太少了。写《我的丁一之旅》是我在三年的时间里利用了所有的上午，什么都不做，实际上说是写了三年，三年先要去掉一半，透析的时间。再要去掉一半，三年的下午。所以三年的一半的上午就是用来工作。其他的事情我就都不管。

夏榆：在开始一次新的漫长的写作之旅前，您有信心走完它的全程吗？

史铁生：在我试图写一篇我感觉比较重要的作品前，我总要下决心，下什么样的决心呢？下一个失败的决心，而不是下一个成功的决心。因为既然是写疑难，那就一定是相当疑难的，我不能保证准能写好。成功又给你的压力太大了。所以这是一个私人的问题，写作是一个私人的事情，你只对你自己负责，只能对失败负责，不能老去想成功的事，否则那么大压力还怎么写？对我来说，我的每一次写作都是对自己的提问，你给自己回答了一个问题，你要在意别人承认你吗？我说写作更多的是私人的事件。有两个事件是特别私人化的，一个是写作，一个是爱情。你去爱一个人，你在乎别人怎么说你吗？别人怎么说你就放弃，别人怎么说你就会追求？这是一个没有主见的恋爱者。我觉得写作和恋爱特别相近。它们都是个人的疑难，你别跟人商量，它没有商量。

夏榆：在您的书里您书写了对爱情的渴望和幻想。《我的丁一之旅》《务虚笔记》《灵魂的事》都能看到同样的爱情事件，您对爱情的渴望和幻想没有因为疾病和磨难止息吗？

史铁生：是这样。人在把死给安置了以后开始想生，生的问题中最大的问题就是爱的问题，以及爱情问题、性爱问题。

其实在《我的丁一之旅》中主要探讨的就是爱的问题。我说，丁一生来就是一个情种，为什么生来是一个情种？情种实际上就是渴望他人的，说到爱，爱的最根本是他者的问题。有人说母爱是最伟大的，我不这么看，母爱当然是很好的，但是它针对的是自己的一部分，它是针对自己的孩子。爱的意思是针对他者，爱是对他者的敞开，爱渴望寻找联结，而不是封闭。生而为情种的人有几个特点，比如他好色，好色这件事情不见得是坏事吧，他喜欢美好的东西，但这是不够的，更多的是他肉身的性质，是一种自然的本能。那么爱，我说的敞开，可能是对他人的，也可能是对他物的，还可能是对整个世界的。他都取一个沟通和敞开的状态，而不是封闭的状态。

夏榆：您的爱情生活是怎样的？您的爱情有过曲折吗？

史铁生：我们两人，已经互为部分了吧。要没她，别说写作了，我什么也干不成，就那么点力气，生活的碎事就快把你磨没了。爱情，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机缘，这种机缘你无法说清楚，缘分真是因因果果，你不知道从哪儿就排布下来了，这个时候除了感恩也没有别的。包括也得感谢她的父母。包括还得感谢她父母的父母，她父母的父母的父母。爱情它有历险的一面，我也就是历险成功。怎么历险你也说不清楚。你刚开始谈恋爱，刚开始结婚的时候你也不能具体想象，除了抱着一个诚心之外，你还真的要靠机缘。你知道上天怎么排定你的命运？你知道你的人生的剧怎么演吗？不知道。如果你知道怎么演的话，那就是戏剧，不是生活。

夏榆：您怎么看恨？事实上因为残缺和由残缺带来的他人的漠视甚至轻蔑导致了残疾者的恨。

史铁生：恨是不好的，恨是一种自行封闭的心态，它既不期盼向外界的敞开，也不期盼与他人联结，就像一个孤立的音符，割断了一切意义自己也就毫无意义，所以我说过它是一个噪音。残疾情结不单是残疾人可以有，别的地方，人间的其他领域，也有。马丁·路德·金说：“切莫用仇恨的苦酒来缓解热望自由的干渴。”我想他也是指的这类情结。以往的压迫、歧视、屈辱所造成的最大危害就是怨恨的蔓延，就是这残疾情结的蓄积，蓄积到湮灭理性，看异己者全是敌人。被压迫者、被歧视或被忽视的人，以及一切领域弱势的一方，都不妨警惕一下这“残疾情结”。

夏榆：您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这么多疾病的困苦，内心会有幸福感吗？

史铁生：我现在很有幸福感。大概是四十多岁时，我忽然有了一种感恩的心情，心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了一句我以前想也不敢想的话：感谢命运，感谢它让我明白了很多事。但这个幸福也不是说我每天都是特别满意的。幸福是什么？幸福不见得是某个具体的满足。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也。但是我觉得对于写作者来说，对一种现实满意到非常流畅的状态并不是特别好的情况。对写作而言，有两个品质特别重要，一个是想象力，一个是荒诞感。想象力不用说，荒诞感实际上就是你在任何时候都能看到并不好的东西，看到并不能使我们的人性变得更好的东西，看到并不能使我们的梦想都能够符合心愿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对一个现实的世界永远存疑。对人而言，幸福总是有限的，而人的疑难是无限的。

在疑难中写作

夏榆：您是在常人无法忍受的疾病困扰中写作的，我看过您说“写作的宿命”，写作是您不能离弃的吗？

史铁生：先插一句：大家都是常人。常言道：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谁是神仙吗？没有的事。你刚才说写作的宿命，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注定了我要去靠写作为生，这可能也是一个方面。我说写作之所以宿命，是说我心里有很多疑问，它揪住我不放，我躲不开它。其实我觉得是在为自己写作，因为我内心有这么多的疑问，其他的也有，比如情感，我觉得更多的是疑问，我有这么多疑问，我要想它，这就是我的宿命。我不管写不写我都是在写作。不能说我动了纸、动了笔就叫写作，是因为心里有了这么多疑问，一直在询问这些难点，那本身这个过程就是在写作，这就成了我的宿命。有人说枯竭的问题，我说如果写作是由于疑问的话，怎么会枯竭呢？难道人生的疑问还会没有了吗？你自身的疑问难道还会没有了吗？除非你没有了疑问，那你就会枯竭，如果这疑问永远有，枯竭就不会来。因为这个世界和我们几十年的生命里最不可能枯竭的就是疑难而不是幸福。如果你老是写幸福可能会枯竭。

夏榆：“丁一之旅”在表达什么？您能说出它的关键词吗？

史铁生：疑难。我觉得我是写人的疑难。“丁一之旅”包含不止一个方面的疑难。我写了爱情的疑难。你别把爱情看成是生活的一部分，我觉得爱情是生活的全部。如果仅仅是结婚生孩子，那它只是爱情的一部分。人始于它终于它。爱情包含着一切，我就写这种爱情的疑难，它几乎在人生中处处弥漫着。

夏榆：您说《我的丁一之旅》算不上小说，更未必够得上文学。如果不是小说，那它们是什么？

史铁生：你说“丁一之旅”是小说，或不是小说，我都不在意。我之所以那样说，首先是一种自嘲。因为常有人说我的小说都不大像小说。另一种意思是我想强调的，那就是：任何固有的小说规矩都是可以放弃、可以突破的。“丁一之旅”可以看成是小说，也可以看成自传体，只不过所传者不是在空间中发生的，是在心魂中发生的事件。我想小说的规矩是可以放弃的。我们在试图看一看心魂的真实的时候尤其值得放弃一下。《务虚笔记》《我的丁一之旅》都可以说是“心魂自传”，或者是“心魂的一种可能性”。你说它们不是小说，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对，我不关心小说是什么，我只关心小说可以怎样说。物理学家玻尔说：我无法告诉你我是谁，我只能告诉你，关于我，我能够怎样想。

夏榆：“丁一之旅”是您“心魂自传”之一，此外您还会有别的计划吗？

史铁生：我不敢有什么计划，就是看我的力气、体力有多少，想写的东西还有，但是经常感觉没力气，只能走着看。我也没有做一个计划，也可能没几天就结束了，反正在结束之前尽力而为吧。

夏榆：现在作家在强调写作的立场，您的写作立场在哪里？

史铁生：我其实并不太喜欢“立场”这个词，可能是因为历史的原因吧，它有一种被捆绑的感觉。我们就说作家站在哪儿吧，那我说我就站在人的疑难处，人的一切疑难都是应该关注和思考的，那可比理论和主义要复杂得多了。比如说贫困与弱势群体等等吧，那当然是必须要给予更多关心的，但那也只是人的全部疑难的一部分。

夏榆：据说您喜欢霍金——他也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他以自己残疾的身躯和杰出的头脑探询宇宙的奥秘。和霍金不同的是您追问的是人的精神。

史铁生：不光是霍金，还有很多物理学家，包括生理学家我都很有兴趣，当然只是他们的科普作品，因为他们和作家研究的都是同样的事情，研究人在自然当中的状态，在偌大一个世界，人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由此你可以更加清楚地看见你的处境。各个学科到了终极状态，研究的都是这些问题，比如时间问题，作家也很关注。死的问题一定和时间是相关的，逝去的时间不再回来，时间的不可逆的问题，这是生命面临的严峻问题。知道这些你也就知道人的生存真不是眼前这点事情。

夏榆：您的腿是在插队的时候留下的疾患，二○○六年是“文革”四十年祭，也是“知青运动”四十年祭，回望逝去的知青岁月，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吗？

史铁生：现在想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人类的历史就是这样一个事件一个事件排成的，你恰恰经历了那样一段历史。我说历史就像一个戏剧，一个永恒的戏剧。实际上它的戏魂都是相似的，它的道具、灯光和舞台是变幻莫测的，实际上在演出的还是一个东西。有可能它是空前绝后的，但是多少年想回来，也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一次经历。最后它要我们去想的东西还是那样的东西，就是我们怎么应对生活的苦难。我们怎么看到一个更大的世界。有很多老知青说知青生涯的独特是未来孩子们不能企及的。也不是，就像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困境。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舞台，布景、道具、灯光，都是不一样的，你很难说哪一出戏剧的艰难更大。不一样，老一辈人说你们没有经历过两万五千里长征，好像我们永远就不行了。我们这一代人以同样的逻辑说下一代，“文革”和上山下乡。但实际上下一代经历过的我们也没有经历过。在那样的戏剧他们经历怎样的坎坷是我们料不到的。那是另一代人的命运。这个命运不给人特权。每一代人的具体命运是不一样的，但是根本性的命运是一样的。没有哪一代人的历史具有超群的优势，如果你没有懂得其中根本性的意义，你哪一种经历都是白搭。

夏榆：一九九五年您去过瑞典访问，那次同去的有旅居海外的中文作家，这些年他们一直聚集在诺贝尔文学奖大门之外。那次斯德哥尔摩之行对您有什么收获？诺贝尔文学奖会成为您写作的参照系吗？

史铁生：收获就是远行了一次，这么多年那是我去的最远的地方。我离诺贝尔奖很遥远，遥不可及。诺贝尔奖当然是很好的奖，任何一个奖都不可能面面俱到，人家奖有人家奖的风格，奖的事情就是你符合了人家的风格，给你就拿着，剩下的事情不必钻研。瑞典之行给我的最大的感受并不是诺贝尔，而是那块地方。我感觉就跟童话一样。坐在飞机里耳边轰隆隆响了八个小时，是不是去了外星也不知道。一下飞机，看到的情景让我吃惊。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在一个生活小区——我的一个老同学安家在那儿，请我去做客，早晨，很安静，天空之晴朗是我少见到的，然后我看到有一对年轻夫妇在修剪花草，那种情景让我感觉震动，我发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原来跑到瑞典去了。由此我想到我们的环境，想到陕北、黄土高原。所以我写过，说要是从我们一插队的时候就种树，到现在一片一片的森林也就都起来了。从古到今，树给了人多大的好处呀，它甚至能够改善人的心性。

载《南方周末》2006年3月30日

[1] 夏榆，时为《南方周末》记者。

从残缺走向完美

余勤[1]：史老师，您好！我们能够采访到您，感到特别高兴。您的散文《我与地坛》被选入高中语文教材，它给了我们许多深刻启发。记得有人这么评价：“《我与地坛》这篇文章的发表，对当年的文坛来说，即使没有其他的作品，那一年的文坛也是一个丰年。”

史铁生：那是韩少功说的。韩少功这句话快成了我这篇散文的广告语了。他这话比我的作品传播得还广。（笑）

余勤：可见，在您的众多优秀作品中，《我与地坛》影响最大，但它却没有获得什么奖项，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史铁生：获奖可能要碰机会。正好那年发表的时候，没有什么奖。

余勤：史老师，您在文中写到地坛，在几篇小说中您多次提到那座古园，有人分析：地坛和古园是您寻找到的精神家园。您觉得有这种象征意义吗？

史铁生：可以这么认为。古园实际上就是地坛。我常提起地坛，是因为我向往它的安静。那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地坛空旷清静，我喜欢到那里写东西和看书，无人打扰。地坛有我的零度写作，有过天马行空的想象。

余勤：史老师，能不能说地坛在您创作历程上具有重要意义呢？

史铁生：是的，我在地坛泡了十五年，地坛在我创作上有不同一般的意义。以前那里基本上是一片荒地。门上挂的是“地坛公园”，也不收票，很多人从里面穿行。白天的时候，好像没人。我在那里看书，包括有些东西也是在那里写的。

余勤：《我与地坛》感情丰富，富有哲理，我们在教第二部分（写母亲）时，常常泪流满面，作品给了我们极大感染。

史铁生：我的这篇文章是一篇带有自传、自诉意味的散文，我以真实的身份投入到创作主体之中，坦诚地表现自己，所以写景、叙事、绘人自始至终都饱含情感，而且都是真情实感地流露。在写母亲这一部分里，我回忆了母亲的博大与无私，写了我对母亲沉痛而深沉的爱。由于是痛苦、深沉的真情表露，所以感人的成分自然要浓一点。

余勤：文中这样写道：“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此处的“车辙”和“脚印”有象征意义吧？

史铁生：是的，“车辙”就可以看作我心灵求索的轨迹，这条轨迹肯定是十分复杂的，有直有曲，有进有退，错杂纵横，直到最后，才完成了思想的涅槃。然而，我精神跋涉的每一步，都有母亲的伴行。每一次挣扎都带给过母亲忧虑和哀伤，是母亲目送我走过这长长的路。现在，我明白了母亲在那个阶段的作用，这是我的第二次涅槃。

余勤：母亲顺从儿子的任性，宽恕儿子的烦躁，这和溺爱截然不同，那它是什么？

史铁生：是尊重，她试图从尊重入手接近儿子的心灵，从而了解儿子帮助儿子。她是矛盾的，从感情上讲，她不放心儿子去地坛，那是一个脱离了她视线让她力不能及的地方；但从理智上，她感到儿子需要地坛，需要一处可以在独处中完成人生再认识的地方。所以，她一方面忧心忡忡，一方面深明大义，她需要反复说服自己才能看着儿子隐入地坛。母亲做对了选择，使我得以在地坛治愈了灵魂，然而母亲却为此押上了她最大的赌注。

余勤：史老师，能不能这样说，地坛是您获得生存信心的地方，也是您感受母爱最深的地方。

史铁生：是啊！地坛正是这一切的见证。

余勤：您现在还常去地坛吗？

史铁生：十年前我搬了家，离地坛远了，加之行动不便，现在很少去了。偶尔请朋友开车特意送我去看它，发现它已面目全非。这正是日新月异的布景和道具之所为吧。园中那些老柏树依然令我感动——历无数春秋寒暑依然镇定自若，散发着深厚而悠远的气息，不被流光掠影所迷。

余勤：史老师，今天您从地坛走了出来，您今天的成就离不开地坛对您的启发，离不开母亲对您的尊重和理解。您的新作《我的丁一之旅》再次引起广大读者的关注，有人说它不仅在叙述爱情，也在叙述哲学，您能简单介绍一下吗？

史铁生：这本是一个爱情故事，说的是“我”与“娥”的爱。自从分手于伊甸园，又被分裂，于是苦苦相思，世代寻觅，里面不过多了些对爱和性的思考而已。

余勤：史老师，这样一部力作完成后，您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大家都很关心您的身体，近来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史铁生：和过去一样，隔两天去一趟医院，就像上班。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透析、睡觉，有精力的时候写东西。每次透析的时候都有三四百毫升的血液在体外，全身无力。这把血里的营养也透走了，透析完就特别累而且饿，然后就吃，等身体补起来了，毒素又够了，又得去透了。现在身体状况好多了。透析完之后可以坐起来写作了。我常说自己的职业是在生病，业余在写作。

余勤：这样的身体状况，您还坚持写作，写作对您的生活有着特别的意义，是吗？

史铁生：为活着找到充分的理由。说得通俗点，写作是为了不自杀。我从二十一岁双腿残疾的那天，就开始写作。我感到很幸运，在我二十一岁双腿瘫痪时，我心想，人生这盘棋怕是要下到这里了，写作及时找到了我，并延续着我的生命。

余勤：史老师的确是一个伟大的人，记得作家莫言说：“我对史铁生满怀敬仰之情，因为他不但是一个杰出的作家，更是一个伟大的人。”为什么很多身处逆境的人，比如病人、失恋的人、处于人生低谷的人都会看您的书？

史铁生：因为人生来残缺，人生艰难、充满困境，当人面临的困境没有尽头的时候，会变得焦躁而脆弱，这时候需要一种对生命的理解。

余勤：的确，您的书充满对生命的理解，这些理解里是不是蕴含着您的人生态度呢？

史铁生：是的。有位哲人说，命运就是一部人间戏剧，角色是不可调换的。当我的双腿和两个肾都被拿走的时候，我的身体失灵了。这是我所认为的命运。有天在报纸上看到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它说：“世界上只有两种生活——一种是悲惨的生活，一种叫非常悲惨的生活。”我觉得活着就是你对生命有疑问，对生活有疑难。但是关键在于一种面对人生的态度。

余勤：您选择了乐观的态度，是什么事情让您这样幽默地看待死亡？

史铁生：这还得感谢卓别林，在《城市之光》这部电影里，女主人公要自杀，卓别林将其救下，这女的说：“你有什么权力不让我死？”卓别林的回答让我至今难忘：“急什么？咱们早晚不都得死？”这是参透生死的大师态度。我想他是在说，这是困境，谁也逃不过，人生的一切事就是在与困境周旋。这需要靠爱去延缓死亡。爱可以超越一切苦难，超越人世间的种种恩怨，超越宿命。

余勤：史老师，您理解的乐观应该是怎样？

史铁生：我常说这样的话：“人的思想不妨先锋一点，人的行为不妨保守一点。”那么写作也是那样。你写的时候，可能不见得那么乐观，因为你感觉到了问题和困惑，如果你觉得很顺畅的时候，我觉得反倒没什么可写的。所以在写作上，我不排斥悲观主义，也不排斥怀疑主义。但在生活中，你既然选择了活着，干吗要痛苦地活着呢？不过，傻乐可不成啊！傻乐不算是乐观。所以“悲观”“乐观”这样的概念放到文学上，应该有重新的定义。

余勤：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让我们获益匪浅。那么顺便问一句，您的透析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可以不做了？

史铁生：做到死就不做了。因为我的身体状况，不能换肾，只能靠透析。

余勤：史老师您这么坦然地谈到死亡，让我们心中充满敬佩之情。请您好好休息，千万要注意身体。

史铁生：（微笑着说）谢谢。

载《语文教学与研究》2006年第18期

[1] 余勤，教育工作者。

在家的状态

陈村：我本来就想跟你瞎说，说什么呢，说你啊，一个人在家里干什么呢？说某一个人啊，他在家里有什么本事，在家里边能够像坐禅一样坐下去。因为我觉得这样的一个状态其实很重要。现在人都是坐不住的，在家里。能出去就不在家的。但是有很多人，小孩儿，他说他要变成文青啊，他要变成什么呢，要去创作他的什么东西了，哪怕是创作像那个胡戈跟陈凯歌瞎搞的那个东西，也必须在家里做，你不能走在路上做，在酒吧做。

史铁生：你的这个题目给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说，他可以做在外面不可以做的事儿。第二个感觉就是说，真正的要做的事儿还得在家里做。比如他们好多写东西的人，比如我就是这样。那时候家里住雍和宫那儿，家里热，那时候编辑部跟我说，我给你找个宾馆住着，给我写稿。对不起，那我写不了。完全有压力。

陈村：感觉是，完全属于非正常了。人家等鸡下蛋呢。

史铁生：莫言说，写作相当于排泄，这事不能让人看的，旁边一有人你能写吗，写不了。

陈村：但有人就行，有人爱在那个什么咖啡馆，等于是北京以前公共厕所那样，大家都蹲着。

史铁生：那个谁最有意思，洪峰啊，洪峰早年他不是当编辑么，坐火车出去约稿。在火车上撕一块纸，找一块什么纸他就写了，写得很有感觉。此后据说不上火车找块废纸的话，他就很难写。习惯，其实就是写作习惯。

陈村：这个中间出现了一个什么奇怪的事呢，有人呢是出去寻找释放。在家里很焦灼啊，在家里干干活啊，干得累了，跟朋友去胡闹一下，喝喝酒，吃吃饭。去哪儿游山玩水，回来以后安静了，家里坐得住了。

史铁生：也是，我觉得也有人可以几个月地待在家里。读书啊，写作啊。这功夫很深。其实我是被迫的，但是实际上我还是想出去一趟。就比如天天早上我就在院里转转，要不然就觉得你写什么也开始不了似的。也是一习惯，好像开始写作也有一个进入的方式。什么都有进入的方式，我说说相声穿大褂也是一个进入的方式。

陈村：我以前身体好的时候，我是不爱散步。就那个什么周围哪去兜一圈什么的这个事儿我最烦了。住在万科的时候，我试图让自己每天晚上骑着自行车一刻钟，在小区里面，那比较安全么，在小区里面乱转转一圈。跑到小店里面可能买一个什么东西就回来。转了几天以后这个事就黄掉了。

史铁生：那你肯定。第一，骑车还挺累。第二，在大街上是不行的。人所以散步是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陈村：那是安静，小区里面啊。

史铁生：就是说最好没人。你比如说，我觉得啊。写作不成，写作你还得落停，在一个地方，习惯都摆好了，正儿八经地开始。你要是读书，我当年在地坛最好的一个状态是什么呢？它没人。然后你读一段，摇一段车就走，随便走，没目的。这过程呢就是你想你读的书的那个，如果你突然有一个想法。马上停下。摇着车走。摇着车走呢就能够把这段想法有更好的一个角度。然后你再想想再读一会儿书。那时候觉得是最好的，但现在像那样的地方几乎是找不到的。

陈村：到处都是人满为患。

史铁生：一有人，你的视线难免被吸引。这你就不行。

陈村：现在的小孩呢很适应在酒吧里谈事，就是我们都约在酒吧里谈什么。我在酒吧里可以跟人谈的都是言不及义的事儿。但是……

史铁生：差不多。但谈商业的事可能可以，谈写作的事好像不可能。

陈村：我在那一个闹哄哄的环境。一个可能我老在家的关系，我首先会被周围环境所吸引。就说，哟，这里有人在走动，那里一男一女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了，被我看见了。

史铁生：对，那个你要四处张望，这也是出去的意义。意义也在这。

陈村：就是你出去就别干家里干的事。

史铁生：对，对。我第一次北京作协组织上北戴河，那是八二年。到了北戴河啊，那时候号称叫作创假。很多人他还有工作，作协给你请了假到北戴河租了宾馆，说大家写作。那会儿人还都很虔诚，很多人都不出去躲在屋子里写作。我一想不对啊，我好容易来北戴河我还躲屋里写啊，得出去。我说我有的是时间在屋子里坐着。结果我觉得他们也没写出什么，既然出去我觉得你就要看嘛。

陈村：我有两次是写出东西的。一次是此生出产最高的时候，大概是一九八五年的时候。周介人给我找了一个上海昆山什么县政府的第一招待所。那个破房子就是一张床一个桌子也没什么地方。那个窗外呢很近有一个楼，他们搭着脚手架在施工，工人爬来爬去。我在那就每天分很好的作息时间，分三段时间，上午写作，下午写作，晚上写作，到时候睡觉。就那么干了十二天写了十一万字成品。就整天就在那写。

史铁生：很难得，这种小地方倒能出东西，给你搁一豪华宾馆可能倒不行。

陈村：后来每天也出去，我出去呢也就跑到外面买了两根黄瓜，西红柿，买两个鸡蛋。我有杯子，带那个叫“热得快”的东西给它煮鸡蛋。啊煮一煮。中午吃饭呢也是很差的那个饭，食堂么。反正就是在那吃。后来反正家里有事了叫我回来了。我发现在那个地方要是你埋头去干一阵呢，可以做事。

还有一次呢，是被朱伟抓到了桂林，那是一九八二年大概，被朱伟抓到了桂林去开一个《中国青年》的笔会。我在那写《蓝旗》，朱伟是工头，那个家伙呢，每天逼问你昨天又干了多少，今天怎么还不干活，你怎么还在晃来晃去？这家伙！

史铁生：你心理还好，要我被这么一逼啊。本来能写也写不了了。

陈村：我倒可以。那时候就写写写，我也跟你一样，那时候好容易出来我就看山看水喽，或者跟朋友聊聊天也可以。关在屋子里……

史铁生：关在屋子里写还是在自己的窝里比较好。习惯，这是习惯。那个王朔还说，家里装修得很好，不行。还得到当年说是什么一个小招待所，跟你说的一张床一个写字台。哎，能写。

就我最近的长篇。大概是，我算算，十六七稿吧。我刚写的前面几节觉得不太好，这个什么我给它删了，我就给它原稿上改，改完了那个原来的没了。我就复制一段儿改这个。又往下进行一段儿又复制一下又开始。就这么一个，它十几稿不是都是全稿。

陈村：电脑上其实Word里面有一个版本的功能。这个版本呢可以记录下你每一次的改动。

史铁生：对，我自己都给它记上。

陈村：就是某月某日稿。

史铁生：然后再往下。因为有的时候改到后面你觉得前面还好。不如原来那块，你还可以找回来。

陈村：我觉得有种状态可能比刚才讲的状态好。就是你在家里待久了，希望出去解解毒、散散心。我觉得还有一种状态是，在外面过烦了，可能过烦了的人回到家里，这个心就是恋家的。啊呀，我在这个家里多好啊。

史铁生：那可能。这个我没体会。

陈村：我想在家里总有一点……因为都坏事情了，你不上网，我在电脑前坐着，我以前是兴高采烈。以前不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不是历代文人的理想么，今天不是让你做到了么。但做到其实是一个很坏事很坏事。

史铁生：很多事情就是做到了就最没意义了。

陈村：什么十年寒窗，你这个窗其实就不寒了。现在都用Windows这个窗，都是热的。到了Windows这个窗就坏了，因为它电脑太能干了。这个家伙（指着一旁的陈可雄）没事就下棋。一边喝酒一边下棋。

史铁生：这个东西就是因为太方便了。玩游戏也是。玩坏了，按一键重来，多方便啊。

陈村：而且像那个一样，有点像皇上一样。能够做到像宠杨贵妃那样专宠一个的皇上是很少的。你想给你那么多人，其实感觉不会有。

史铁生：他还占情占理。

陈村：没感觉了，不对了。看看这个蛮好，试一下，看看那个也蛮好，再试一下。

史铁生：所以现在人始终也试不出一个意思。

陈村：但在家里是一个很坏的状态，很多人其实都是无奈而在家的。像普鲁斯特一样，你生了病了这家伙是不能够出去。一吸花粉是要昏过去的，而且在家里还始终要把门窗必须要关着，不让什么东西进来。到这个时候他可能就老实了。

史铁生：对，就没辙了。这也是一个办法。这就属于上帝给你放那儿了，你也别再作做任何争辩了。死心了。

陈村：所以我有点怀疑就是可能我这种人就被弄坏掉了。从大概三十岁不到就开始在家了吧。就开始在家混着混到已经五十多岁。就说一个人能够这么待得下来没发神经病，已经算是非常非常不容易了。按理说你是待不下来的。你或者说我要在生活里折腾更多的东西使得平衡。我要去找很多女朋友，我要去什么今天下围棋，明天去狂喝酒，后天什么什么，你非要做那些烂事儿来冲抵你……

史铁生：我现在老说我这个身体不好，剥夺了我多少时间。陈希米就说我，如果我身体好，用其他的方式剥夺，一样。

陈村：对，对。不抽烟也在花钱一样。所以你就怀疑这么些的小朋友们，他们每个人呢这个都可理解，不希望有个老板来管我，我也不希望我当个老板去管人家，我要自己管自己。但是他管自己的方式其实也就是我要回去。他回去了才可能自己管自己。那么你想这个状态……

史铁生：二十多岁的人可能还是出去折腾一下，还可以。但人到了一个某种时候，至少你得有一个经常独处的状态。我觉得独处的状态有时候还是挺好的。时间很快……

史铁生：没底的。一个是消息是没头的，聊天是没底的。这个聊天过去被认为是一个比较堕落的行为。天天聊天，长舌妇。现在等于上网，成了一个很常规的行为。

陈村：很常规的，而且有了一个MSN、QQ啊什么的，还要在几处聊天。还可以语音聊天，还可以视频聊天，可以看到你。

陈希米：他根本不懂MSN。

陈村：MSN就是一种即时通信的软件，就是马上可以看见。你上网就是挂一个单在那儿。别人上网了，本来跟你有关系的人，你可以看到别人，别人也可以看到你。

史铁生：很多人都说这个游戏似的刹不住。等你结束了之后你知道那些烂事有什么用？那些事情你知道的那么多，也只不过是全世界的事情的沧海一粟。

陈村：而且不必知道的，而且跟你没关系。我觉得还有一个不好是什么呢，今天的聊天在家里我跟人聊天。以前我跟人聊天是这个人跟我比较要好，我跟你比较投缘，然后我愿意找你聊聊天。聊天是青春的表示，那时候也可以一夜一夜地无聊。

史铁生：这叫作酒逢知己，很难得能够聊到一块儿去。就是越聊越有意思。

陈村：而且也是因为难得。我和陈可雄算得很熟了。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聊聊天也不会很多。你不可能老碰到。

史铁生：昨天我刚看了一个谁的书。就写了一句话是说这个的。就说在一般的常规的这些生活态度啊、规则啊，众人都认可的这些方面共同而成为朋友，这个是不牢固的，只有在两个人都认为最重要的一点上一致了，这个友谊才是稳固的。昨天看的，伯林，也是一个挺大的哲学家。可是现在人呢？好像很难得有那个点了。一般都在表面上。公众认可的，饭桌上、茶座上，日常用语。

陈村：那种它只需在表面滑过就行了，它不必深入、深刻。

史铁生：对，没那个机会。话头也到不了那儿。

陈村：这中间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作为常规的讲，不讲特殊的人，在那个重要的点上，这个话是有疑问的。就我们觉得在重要的点上，其实老在变。我有段时间觉得音乐非常重要，有段时间对哲学感兴趣。现在对哲学几乎是敬而远之。就是你别再跟我说什么一套套的哲学理论啊、康德啊什么的。我就大概知道他大概是什么意思就拉倒了。没有兴趣再把他们的一本本书看一遍，再跟别的以前的思想去作对比，已经没这兴趣了。那么以前可能我碰到一个哲学人我跟他是对头的，现在可能碰到一个哲学人，喔唷，又要跟我说什么海德格尔，说弗洛姆了，那头又昏。

史铁生：那个一定昏，我觉得人到了一个年龄，再说那个，除非人家是真正学这个的、搞这个的要研究它的细部。作为我们这种人，其实要上来侃这个那就别侃，但是他很多想法是有意思的。想法你要变成比较正常的人话，咱们简单说人话，别跟我说非人话，上来就那么多主义互相论证，这个事也不是咱这个行当干的，也不是咱这个岁数干的，我看就是。我看有的人，包括一些大家写的随笔，他说人话。他要跟大伙儿说话，他不是要和他那个行当里的人说话，他说得很棒。而且你也觉得很近。

陈村：现在小孩都会说一句，生活么就是虚无的呀，人生么就是没有意义的呀。然后什么什么的。当然他只是一个遁词，不是说他不想活了，其实就是一个遁词。有时候他往往把这些搬出来。也可能是保护自己不要受伤。今天老板骂我了，今天女朋友朝我发飙了。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跟人是不可能理解的，我也只能算了。他可能是保护自己。

史铁生：都有。

陈村：但是在想彼此的状态里，刚才讲到，以前的聊天是跟投缘的人聊天。今天因为那么多的人出现了，蜂拥而入到你的周围，到你的目光里，到你的可以跟他对话的一个环境里。这些人就无法像以前那么甄别。也可能从形体、气味，从声音，从他的文字的质感等等，从各方位的，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其实你都会有感觉。今天可能跳出来就几个字，它什么都没有。

史铁生：所以……可能我没上网，不知道你刚才说那个随时可以看到。你随时看的是他的影像。这绝对传达不了你刚才说的那个，说气味相投，这跟你一见面说几句话一感觉等等。你就会……其实他是全息的。那个不是全息的。那个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个影像。他在里头他没有了。

陈村：什么都聊。非常学术也有。

史铁生：人还真是不一样。有的人一辈子就满足于这一个层面上。有的人他就不满足。然后他可能就会分离。其实是这么回事。绝大多数人最好他只是满足一个层面，这个社会倒安定。但也有一些人可以让他不满足，去探索。这个结构啊，其实，最近看了政治哲学，我想说了半天也就说了这个。就是一个社会相当于一个人的身体，有大脑部分，有身体部分，你非让脚丫子去思考那是要出问题的。脑袋瓜子是要想问题的。而且要爱惜脚丫子，脚丫子你千万别想当脑袋瓜子。如果一个号召：脚丫子要和脑袋瓜子平等，那就全完了，全坏事了。整个结构就不对了。所以可能一个安定社会是一个——当然你还是不成——一个结构比较恰当、比较和谐。你不允许脑袋瓜子想问题，于是乎我们就造反了。你非要脚丫子当脑袋瓜子当不了，它也闹事儿。如果让胳膊腿儿都该干吗干吗，所有的器官物尽其用的时候可能就好了。

陈村：这是你自己在想，可是那个脚肯定是很想替脑子思考。

史铁生：是啊，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啊。

陈村：凭什么我是脚你是脑袋呢。咱们不能翻个儿呢。

史铁生：但是问题就在这啊。但是你就是脚丫子啊。

陈村：现在的人想法是你说的话都是错的。他体验到一种冒犯的乐趣。其实他错不错他也不在乎，就我冒犯你。

史铁生：对，好像完全没有权威意识。权威意识太过了也不行。这个可能起点是毛泽东说那个“子教三娘”，“子教三娘”还是不行。还是基本上得三娘教子。

陈村：这中间出现一个什么事呢？就是这些人是不肯长大的。他以前是，我到了一定的时候我就长大了，不可以子教三娘。看破中间的传承关系了。今天这些人呢就永远地把自己放在青春状态，永远要冒犯，永远要在冒犯中得到乐趣而不去寻找后面的那个乐趣。

史铁生：其实年轻人我觉得是，从所有的生物看，他的青春期都是有一种，怎么说，有暴力倾向。不管是动作暴力还是思想暴力。这可能是对的。但你到了中年期，植物也好，它是建设性的，这个时候你没有建设倾向你还是暴力倾向这个就瞎搞。尤其到了老年，到了秋天你还刮春风，这个……

陈村：秋天想念春天啊。格外想念啊。

史铁生：所以很多人说，青春呀什么，不一定都是春天就来。也可以有很好的秋天。但你要秋天刮春风呢就不好，春天刮秋风也不好。

陈村：那种冒犯我曾经比过，就是什么呢，小孩在家里总是通过冒犯他的尊长，跟我亲近的人，我冒犯你你不打我的，不会打死我。那么他学习着进攻，学习着确认自己。这是必由之路也不是你好不好，愿意不愿意。

史铁生：生长倾向，这根本就是一个生长倾向。他要试探的，小苗长出来它也要对先长出来的大苗进攻一下，进攻你不成我死。我进攻你成我长大。反正这块地上不能所有的苗都长大。

陈村：这中间有一个什么呢，他进攻的时候承认血缘。你还是我爹，一般颠覆了说，我小子就不认你，我是老子。或者把你颠倒了，这也不大会，一般不会出现这样。但在我们学术文化的血缘关系上，有些人就不断地进攻，因为他是没有血缘的。他这个血是没有什么A型、B型什么的。

史铁生：对。可以说，事实上他就没有源头。他要是有点源头的话，他就不会以全面攻击为他的学术方针么。

陈村：他总有认的一些东西，比方说我攻击基督教但是我不攻击老子。我攻击老子但我不攻击墨子。他总归要认一个东西。那么今天呢……

史铁生：传统几千年，不是你几十年就可以完全给它废掉的。

陈村：我想它本身，上帝本意是让你在废的过程中又找到新的东西，然后可以往上生长开拓一些。今天这事如果是永远的进攻呢，有点像癌细胞，我管你是什么组织呢，人有那么多组织。老子是癌到处漂流，漂哪就繁殖。

史铁生：对，无限制地扩张，也就是现在人的心理。

陈村：在中国，大概中国一向是一个不是很超脱的民族。包括我跟人讨论过，像陶渊明是中国文人的典范，其实他的典范更大意义上说是他跟官场的关系，其实我们佩服的是他和官场的关系。人人知道文人就是要当官。十年寒窗苦，就是为了做官的么。那么他去做了官然后有一天他不做了他还要回去。他那个“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那种……到最后我说我不喜欢他的是“但使愿无违”。他当然要回去很低调，不像今天的那些人乱咋呼：我们要回到自然哦，在那里叫。他也就是我想回去也不要想五斗米折腰的事了。他这个立场，历来文人都欣赏的立场，就是文人立场。一个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时候，会骂娘，会觉得帝力与我有什么关系。但是他没有，他不可能说什么“但使愿无违”。有什么“愿”呢？而且这个“愿”怎么实现呢？你锄豆苗能实现你的“愿”吗？你这个“愿”就是当一个农民，然后你去当一个农民锄锄豆你就解了你当年在官场上受的窝囊气。它本来不是你的，这个窝囊气是你自己自找的。谁让你去考学做官，去做了那个五斗的官。也许给你做了八斗、万斗、万户侯，那么你就觉得值了？

史铁生：或者我万户侯或者我锄豆苗。我就愿无违。

陈村：这中间有猫腻的。

史铁生：这真是中国文人的两极。就是说要不然是立德、立功、立言吧，立言已经是退其次了。然后逍遥吧，闲适。好像缺一档。

陈村：他们在中国力图把它解释为，或者力图把它说成自己，说我们要回到自然去。陶渊明是一种，像王维这种说禅的也是一种，在山林中，在那些画中，回到了所谓的自然去。这都变成艺术了，但是就其生活态度来说，我想可能你的走出也就是完全地走出。就像今天那么多的农村孩子，走出乡村进入城市，咒骂城市，说我怀念乡村。那个写得很好，那个刘亮程写那个黄沙梁，写得很好。在乡下其实就是个孬子，是个废物，在那什么老是在太阳底下一睡，然后看到什么风沙子从哪里刮过，有种种感觉，这其实不是农民，农民不可以是这样的。农民这么敏感一下死掉了。

史铁生：陶渊明的锄豆苗是不要求他的经济利益，他是有其他的，这个是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修养的方式，那时候有一个故事是讲渔夫什么，一个穷的，一个富的，好像富的在忙，穷的在晒太阳。穷的问富的：“你那么忙干吗？”“有一天我就可以踏踏实实地躺在这里晒太阳。”穷的说：“我正在做这件事情。”看似有理，咱们就问那个穷的说，有一年发了大灾了没粮了你怎么办呢？你不是还是没办法么？说富人给你拿点粮，你也不为五斗米折腰，也不吃，饿死？那也成。

我总觉得中间缺一档。你富人这么玩命的就为了最终极的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也有问题。你晒太阳，沙滩上不会永远有太阳、有光。人就讲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寺、隐于林。

陈村：这种文人的状态我就想，他们跟自然当然比我们多接触。陶渊明去找一块破地，那地呢也是块烂地，不是一个肥沃的土地，豆苗撒下去很欢欣。陶渊明在那里没有对植物的讴歌。只说那些露水沾了我的衣服然后我十分不在意。不在意的人是不说的，也不看见的，农民走过去被露水沾了衣，这事儿叫什么事儿，但是一被文人写到诗里就变成伟大的诗。有一个人啊，居然走在豆苗的地里啊，在月亮出来的时候扛着个锄头回来，然后露水他都无所谓的，而且他还有坚定的信仰，还有他的理念，他要但使愿无违。这个愿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是他总之是形而上的。

史铁生：对。刘小枫写《拯救与逍遥》就说这个。中国文人的一般归宿都这样。

陈村：而且我就觉得这个人呢在官场上也看破了也不愿意做了，那么回去以后呢可能那个豆苗地里有一块破石头吧，我们把它捡掉，让土地好一点儿。这跟我们校对找错别字可能一样。找到一个，把它揪出来，把它改掉。

史铁生：现在比如那个拿一份俸禄，逍逍遥遥种两分地，有个院子，这个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呢？

陈村：那个时候好啊。房子么要几间，看出去么树要什么什么的。是蛮好，就是你回到这种状态里是很自然的。就可能像今天我们少功，少功回到乡下，然后在那里盖一个房子，虽然也称不上什么庄园，这个地方有水有山跟自然比较亲近，有狗的啊什么。当然在他的院子里还装了两个“锅”，窥探全世界各地的那些秘密。在这种状态下，韩少功要“但使愿无违”好像更近一些。因为这个“愿”按理说是不能常变的。当一个文人的“愿”老变是不好的。至少比如说我是个儒家的人是个儒者，孔子是不能反的，孔子的话是对的。韩少功可能觉得某些哲学是对的，那他要验证一下是否对，不管我是锄豆呢还是干吗呢，我那个“锅”呢还是要，知道一些事。

不真切，我觉得这里面有种不真切，这种不真切是因为你刚才讲的，我们略过了谋生这一个课题。在我们的人生中经常是因为谋生而占了其他很多东西，这个谋生包括吃饭。我今天必须要吃饭，虽然我其实不想吃饭，不吃是不行的，也必须要挣钱，挣钱也是为了吃饭，为了有房子给你躲避风雨，能够骗个女人来当老婆，儿子可以在房间里，还要挣点钱给儿子上学受教育。这些事情是我们谋生的一些。在我们有些作品里出现的，或者在有些小孩作品里出现的，他没有谋生，就搞不懂他怎么整天在酒吧里喝啤酒，这儿泡到那儿，那儿泡到这儿。

史铁生：不知道干什么事。

陈村：其实关你什么屁事，你为他很惶恐。“这家伙怎么能那么空？他哪里来的？”而且那么多的人不说某人是贵族。我祖上有功有德然后传下来一点钱，我小子没有出息么我就花他们的钱。这倒也是一种。但今天我们祖上基本上都没什么钱。

史铁生：就是，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而且他们什么都不缺。好多诗人也老坐在酒吧里头写咒骂生活的诗，但他还离不开生活。

陈村：中间奇怪的就是说，他生活中也不是这样的。凭常识就知道一个人平时是不可能就这样晃荡地过日子。这样过日子肯定背后他爹被压榨得很苦。或者说我是个女人，背后靠着哪个男人，这个男人愿意养着我。

史铁生：也有男人靠女人的。其实男人靠女人这挺多的。很多女人挺有牺牲精神的。

陈村：今天不叫牺牲，可能比较时髦的。今天觉得自己能够养一个男人的话是比较先锋的吧。

史铁生：你刚才说这个，其实你的命都注定一切都是折磨你的一个方式，和看你能不能从这折磨里悟到一点东西的。那天我也是看一首诗，意思是事情其实都给做完了，所要求你的事情你都呼应了。任何事情，你逃不脱的事情也都是你的命。也就是因为这些诸多的事情跟你的联结，这就是你的生命，你还有什么是生命呢？

陈村：里面有些东西蛮好玩的，就是说你在理性地讲你以为能够，不如说我以为能够在这个房子里面关一年。老子又不出去了，就保姆给我弄弄饭吃，衣服洗干净家里收拾完她就开路走掉。

史铁生：电视台不就做过一次实验么，一个屋子里头充分的给养，多长时间快疯了。过去不是讲最酷刑的刑法就是这样，就给你关一屋子里。

陈村：西方监狱不许单独囚禁的。就算我恨死那个你们赶快把他弄走，我不要和他在一个屋子里。这种状态都比一个人要好。

史铁生：这个很有意思的。你说人离得太密不成，人太孤独了……我觉得生物都有这关系，他心理和精神，生物场都不对。

弗洛姆不是写逃避自由吗，真要你全自由吧是很可怕的事。那天我看一个说瑞士有几百年它对人类的贡献就是手表和什么军刀。说意大利战乱了多少多少年，它给人类贡献的就是怎么样的意识。

陈村：那是没有办法的，你可能什么都能理解。在家里也是。在家里我想吃好的穿好的找很多年轻姑娘，其实也都不是。但是这种焦灼的状态也就影响了你。

史铁生：这是没有办法的。人老说什么麻烦，活着是最麻烦的一件事。佛家不也说：烦恼就是菩提么，你要没烦恼谈什么菩提呢？都傻的一帮在那坐着。

陈村：没有思想的源头也没有动力。

史铁生：死水，就是死水，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回事，它整个就是一个动态的。你别想哪天能够一切如愿、一切平静。全世界都和平是没有这回事的。

陈村：在小孩子看起来，今天我们所说的家越来越有问题。你想当青春期被延长。当中出现了青春期延长的问题。如果青春期没有延长，你到时候了就交配，交配了就生子，那就必须有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小孩不抚养，文明社会有法律规定你必须抚养，道德会谴责你把儿子都扔了。这小子也太不像话了。当我们青春期被延长的时候，我在四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是男孩儿，有一群十八岁的女孩儿和我很要好。当这种状态下的时候，这个家就变得越来越可疑了，或者说变得越来越让人去回避了。

史铁生：就是说未来的家是什么样的就是越来越不好预测了。最近我看了报纸上科学家和社会学家们说预测在二○二几年还是二○多少年，这个人和动物结婚将是合法的。反正你是一种方式，这种家庭方式不好预测了，真是不知道。

陈村：因为它中间出现的最巨大的变化就是这种所谓的“性”和生殖脱节。

史铁生：还有一个就是经济问题不再成为家庭的必须、不能解体的项目。

陈村：在这种前提下就变成了很多东西应运而生了。

史铁生：未来家庭肯定难说了，是什么样子。但当时是什么样，大家都认可那就是好的。

陈村：还有就是人基本的需求就产生了家庭的功能。

史铁生：对，我们家庭的方式也不是最远古的方式么。反正也是演变过来的。总而言之演变就好。你让它不变，这是不可能的。你让它倒变这是要出事的。所以和平演变就是最好的一句话。我们就把它当成最坏的话来批判它。

陈村：那么人能回去吗？就是这种家。我们以前可能母系社会的家，很远的不能考察。在那个母系社会里面，当然那个时候是没有发明测DNA了。谁是爹不知道，像他们把走婚的男人赶出去的。好多男人可能就像动物一样，跟一个女人交配过，但交配以后生下来的孩子是谁的是不知道的。由母系的家族养他。

史铁生：那绝对是当时他的精力问题。好像国外也出现了很多的家庭形式。你比如说，就单身然后随处有家。有一个副院长，都四五十岁了吧，但他在全世界到处都有家。还有一种就是比较一对一的。但是咱也不住一地儿，我住我的你住你的。但咱俩是两口子。我也不跟别人来，你也不跟别人来，咱们要来的时候，你到我这儿来或我到你这儿来，约好过上两天家庭生活，完全正式的家庭生活。然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也不乱。他们也很鄙视这个乱。

陈村：乱是辛苦啊，你想要是多认识一个人，要想跟他有种什么关系的话，那是多大的辛苦啊。那种关系就是，现在有一种投资方式，你可以投资一个公寓，酒店式公寓，当然也不是完全买下来，一百万我买不起嘛。我现在付五万，但每年中有十天是归你使用。可能呢你和世界各地的情人就是那种关系。你要去呢就去预约一下，他把那几天房子的档期安排好，腾出来。哥们儿，你来吧。你到那也不要追究什么，大家也不要……

史铁生：反正就在那过几天好日子么，完了。

陈村：比如你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

史铁生：这个仔细想来它没什么错误啊，我们的经济是互相不依靠的。尤其那个一对一的就更没有错误了。

陈村：一对一的我觉得因为它有了限制以后它可能会犯错误。因为一个人不能恒久地保证我这个一对一。

史铁生：但人散的时候大概也没什么问题。

陈村：可能问题小一些，因为它在生活习惯上养成的那种东西就少一些。

史铁生：而且是这样，就是说，你可以犯规而你不犯规。这件事情就更可靠了。更是在于你们愿意啊，实际上它的前提是犯规是允许的。至少是有机会的，然后……

陈村：有问题，我觉得在承认了某种东西人比较安静的时候呢可能。就比如我有一个老婆跟我不住一起，但是我是做不到像萨特跟波伏瓦的那种，波伏瓦还向萨特介绍女人去跟他什么。在这种情形下我是可以比较安静的，你也比较安静的。但是如果说在一个礼拜中，礼拜天我们才碰头的，在礼拜一到礼拜五是永远找不到你的。或者我打电话到你家里去，你和我说话的态度是很可疑的，或者是回避我的，或者是什么什么的。就说，我的股份，从一周的七天，其实已经降解为……

史铁生：我觉得要是真要有人要采取这种方式啊，第一是他对破裂是做好了准备了。第二是他建立在一个很信任的状态之下。但是意外总是可能发生的。但是他们这种建立本身我觉得是一种更信任的可能。人们所以要一夫一妻制，人们出现了问题所以暴怒，其实伤及了信任。伤及了肉体么？没伤及。它是伤及了信任。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你，结果你没让我信任。如果两个人就愿意主动地做到这一点。因为在这个社会里我们可以取任何方式，可我们就偏偏取了这个方式。就是说我们最看中的就是信任。而且我们又不看中必须得绑在一块儿，我们又知道每天绑在一块实际上是不好的。那么这种建立至少说它的初衷是很有意思的。很好的一个初衷。

陈村：但这个好像总带着一个遐想跟梦幻的色彩。有时候比如我要找你找不到你，我已经知道你这个人不堪信任。

史铁生：你这个前提是不堪信任。如果说，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我没找到你我也信任你不会有另外的事情，你可能是手机坏了什么什么，这种原因。

陈村：凭着你传递过来的信息，事情已经不是这样，这个可能也是真实的。我就不讨论他是误会，手机坏了被人偷了什么。那些不说，其实你已经知道出事了。已经知道不是一对一的关系了。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当然信任受到伤害。你还愿意保持着和这个人的不破裂关系。什么被伤害了呢？

史铁生：现在已经说到两个问题了。其实我主要是想解释这个。其实爱情根本就是一个理想。对于它最好的状态是一个理想。这种梦想是非常好的一件事情。我们不损害其他人，我们自己觉得这是一个最好的时候，我们梦想这样一个状态。这样的一个状态能不能最终实现实际上是下一个问题。下一个问题是什么呢？如果这个梦想我强迫你实现，这个事就出来了。出来权利的问题了。因为原来我们的梦想是建立在我们两个自由地梦想之上。现在我还存在我的梦想，而你已经破坏了这个梦想。我要强求你还要回到这个梦想来，现在你已经不是自由地在这个梦想里了。那么我们的梦想已然破灭，而且破灭的最严重的事情是自由问题。这就是我那《丁一》最后写的。它不仅破坏了信任，随后就结束了，我们还没破坏到自由。随后我不让你结束，像顾城一样我不让你结束。你非要结束的话我结束掉你的性命。这就是所有的暴力产生的根源。其实所有的这种专制和暴力，它最初的初衷不可能是很坏的，很坏的没人跟它走。它是很有诱惑力的一种梦想，但是这种梦想实践起来是有危险的，不是没危险的。但不能说因为有了这个危险，我们不能有这个梦想，又不能说我们有这个梦想我们就要强制它实现这个梦想。这就完了。

载《上海文学》2006年第11期

史铁生：扶轮问路的哲人

文学是写印象，不是写记忆

史铁生：我老说自己记性不好。后来发现记性不好就是，公式、数字，总有点儿糊涂。我经常特别惊奇好多人能非常轻松地说出一个国家的钢产量是多少、粮产量是多少，我就不行，对童年的记忆只是形象、当时的气氛。所以后来我写那个——印象。记忆这件事太清晰了，它能清晰到数字上去，这个不好玩儿。印象啊，它有那种气氛。后来我看到一个挺有名的外国人说，人们不会记住是某年某年，但能记住是什么季节，这事儿是发生在什么季节的。

周国平[1]：年份是抽象的，季节是形象的。

史铁生：还有一个氛围。

周国平：它有景物，有心情。

史铁生：甚至还有一种触得到闻得到的一种味道。年头是特别冷漠的。

和歌[2]：那能记住钢产量的那种人也是这样吗？

周国平：有的人抽象记忆很强，类型不一样。

史铁生：我觉得中文系应该算是理科，文理科。

和歌：为什么？

周国平：它知识性比较强。

史铁生：至少它是要把你的东西归纳呀、分析呀，它想弄出一个套路来。

和歌：可它没有公式、计算呀。

史铁生：后来也弄出公式来了，像“深入生活”呀。

周国平：学校里当然是没有感性、印象这种科目的。

史铁生：是没有。艺术应该在科学之外。

周国平：是艺术和学术的区别。

史铁生：艺术它比较全息。它是整个的，很难分析。一旦过分地分析又变了。

周国平：又变学术了。

和歌：可即使是学画画，最开始也要认识颜色呀，有技术性的东西吧？

史铁生：我觉得刚开始这就是天生的。节奏是从他骨子里来的。有天看到《参考消息》里边说，小孩子天生就懂音乐，后来让大人给教坏了。

周国平：画画也是这样的。啾啾小时候画得多好，后来再也画不出来了。

史铁生：她根本不管你那个，她就是印象。

周国平：画出来就有规范的东西了，有模式了。

史铁生：所以写作这事，我也老这么说。看得看，也别看太多了，看得太多，自个儿写不了了。其实我发现很多人就是看得太多了。后来他发现什么都被别人写过了，他自己就彻底麻烦了。

和歌：您在《我与地坛》里面，确实把草叶露珠、四季的感觉，全渲染出来了。全部的感官都运用起来了。

史铁生：只有自己印象里的东西。

和歌：但如果不是后来写，而是当时写，会不会写不了那么好？

史铁生：我也不知道。

和歌：我觉得您的作品从一开始就跟知青文学的距离特别远，远远地超出当时的那个普遍水平了。

史铁生：知青生活只是我生活的一个小部分。在那之前它对我的影响还是最大的。但后来病了之后，它就不是最大的。

和歌：您回看那段时间的话，就已经换了角度了，是吧？好像对童年对家乡的那种感觉了。

史铁生：还是刚才说的，记忆与印象的区别。完全写记忆，我写不出来。所以，你说实际上我插队三年，只写了两篇插队的，一个“清平湾”，一个“插队的故事”。就是说，我不太善于写实，我是“借尸还魂”的那种感觉。完全是写我自己的感想。光把他的记忆写出来，好像不太过瘾。

“深入生活”这个理论应该彻底推翻

和歌：你好像说过，再平凡的生活，内心的经历仍然可以是惊心动魄的。

史铁生：我一直觉得“深入生活”这个理论应该彻底推翻，因为它自身就不合逻辑。你说你跑一个地儿待几个月，怎么就是深入生活？我在这儿待一辈子，我倒是浅入生活。这说得不对。我写过一个，实际上应该叫深入思考生活。什么叫深入生活？你到哪儿去你待多久你干什么叫深入生活？干什么叫浅入生活？没有好好想，就叫浅入生活。

和歌：你要在那里像个局外人一样待着，根本就没深入。

史铁生：过去说谁去哪儿采风，采风不是说绝对不可以，有些外在的印象嘛。按着过去的理论，我是不能搞写作的。我刚开始写的时候，好多人都劝我。而且深入生活这理论特别深入人心，从教授到普通工作者，他们都会问我同一句话，你的生活从哪儿来呀？我说：你看我死了吗？这个理论特别深入人心。

周国平：是现实主义。

史铁生：哎！都是现实主义。他都是跟你讲一个哪哪哪儿的故事，很少跟你讲他内心的东西。他认为内心的东西不重要。还有一个现象就是，他把他的事情跟你讲一遍，让你给他写出来。你肯定也遇到过吧？

周国平：遇到过。

史铁生：他们认为写作就是这么一回事。而我们呢有很多文学作品，典型，树立的也是这样的。过去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凭什么你把别人的事儿讲一遍，还跟别人要钱？”

周国平：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理论统治了中国文学多少年？几十年。

史铁生：所以就不管什么人都会问，你的生活从哪儿来？

周国平：这是从意识形态出发问的问题。

史铁生：而且我觉得它包含在中国文化里面。因为它不是特别看重心灵的这种探索。你的心灵是要受规范的。中国的成语里，不肖子孙。就是说，像你的子孙，就是好孩子。那是像哪儿呢？（指指胸口）就是这里不能出格。西方是死乞白赖地向这里头找不同，我们是死乞白赖地向这里头找共同点。

和歌：别人是使劲儿证明自己是小众，我们是使劲儿证明自己不小众。

史铁生：所以，你说文学是不是来自生活经历，这个很简单，在某种意义上肯定是来源于生活，但不是直接对应，一定要有想象力。国平说的灵魂的力量、灵魂的强度，这里就包含想象力吧。没有这想象力，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会说，你的生活从哪儿来。或者说，我给你讲讲我的经历你写下来。

周国平：我们中国现代文学家很多人对生活的理解特别表面，又表面又狭窄。

史铁生：我以前跟搞电影的人聊，当然是那个年代了。他们总认为电影一定要有动作。我认为电影是要有动作，但不一定是要四肢的动作。后来看国外的一部电影，好像是《沉默的人》？就两个人，镜头卡定两个人。两个历经沧桑的离婚的人，碰上了在一个小咖啡馆里谈，很危险的处境。整个就两个人谈，那个心理的动作可是太多了。还有很多人说小说要有悬念。小说可以有悬念，但悬念不一定是情节的悬念，你思想有没有悬念呀？情绪有没有悬念呀？这个都是可以的。你说的那种，它容易走向外在的时空里的东西，而不是心理的东西。

周国平：所以说，我们在文学上也是唯物主义者，就相信自己看得见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就不是生活。

史铁生：所以他们那时候说，没有爱情。我说，你说没有爱情，你说没有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你要不知道是什么，你怎么说没有？你要知道它是什么它就有了，爱情是你知道它，要求它，你理想它，它就有了。外在的爱情你怎么找？婚姻能证明爱情吗？

周国平：我觉得这就要说到内在生活。内在生活这一块是最重要的。

史铁生：这是最大的一个。

周国平：而且没有内在的生活，外在的生活也是没有意义的，也不是生活。

史铁生：那只能是叫活着，饲养着。

周国平：对，被饲养着。

史铁生：所以存在主义叫存在，你只是在那儿，和存在是两回事情。你不意识自己的存在。还有记忆，我还是那么想的，我一直觉得记忆等于一种限制。很多人写回忆录，原原本本地去写那个年月日，甚至去考证。我写过那个《记忆与印象》，我认为印象是丰富的，记忆是一个牢笼，而印象是牢笼外无限的天空。你想象一下，在牢笼里看外面无限的天空，牢笼里很真实的东西都是死的。当然有时候你得“借尸还魂”。那“魂”是无限的，你可以借很有限的“尸”来还它。

周国平：你说的记忆与印象这两个词特别好。就是跟你刚才讲的活着和生活是一回事。过去时的活着和生活，就是记忆与印象。

史铁生：我为什么反对流水账，就是因为这个。它仅仅把你的事情记录下来，完全是外在的东西。

写作就是要解决自己的问题

和歌：铁生要不是被固定在这儿的话，凭他的那种灵性和生命力，不定会在别的领域做出什么大事来呢。

周国平：我觉得他还是写作。

史铁生：最好是。但我觉得有种危险在那儿呀。我是个——用我奶奶的话，还有北京话说是——“怵窝子”，非常胆小，不敢到外面去。小时候我的性格就是这样。还有个朋友也说，你的这些东西可以总结成一个词：恐惧。我觉得他说得太好了。我从来是恐惧的，对这个世界。因为恐惧，才会对爱、宗教信仰呀，有着本能的向往。凭我的“怵窝子”，写作我可能根本就不敢想，写了也不敢拿出去。可能就会在七七、七八年跟着我的理工科同学去考个理工科大学，然后再去干个什么事儿。然后会尽力把它干好，但干不好，凭我的魄力，我还不能放弃它，去自己写作什么的，那我可就惨了。

周国平：（大笑）不会的！

和歌：您觉得在写作方面受哪些作家或是作品的影响比较大？

史铁生：好像没有……

和歌：就想听您说找不到师承，嘿嘿！

史铁生：其实我看的文学作品，小说并不多，就是现在我也几乎看不完一本书，除非是很短的一篇小说。因为我主要是看他的方式。他的方式就是他的态度，他看世界的态度。我一旦把这个看明白了，我就不要看他了。所以我说从我插队以来，一直到后来生病，我真是想弄清楚自己的问题，因为我自己的问题实在是太严重了，涉及要不要活下去的问题，一旦你觉得应该活下去，就要问为什么要活下去？这么付出我值吗？我是不是冒傻气呢？受一辈子罪还要活下去。就是这样的问题。其实我的写作一直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别的我都不太关注。

和歌：一直是在追问。

史铁生：活得好又怎么样？万事顺利又怎么样？是不是还是荒诞的？这些事情我可能想得早些，因为我二十岁就已经瘫痪了，随之而来的必定是一个问题接着另一个问题：你要不要活下去？为什么要活下去？那这是肯定的。所以我觉得我写作是在回答我自己的问题。我得想！所以有时候我就想写一篇这样的东西，但不见得对别人有用。有时候要少读书，不用读那么多书。不如多想。古圣贤的时候没有多少书，事儿都是他们想出来的。

周国平：天才不用读太多的书，中等之才还是要读书，多受启发。

史铁生：我说的是有的时候不用过分强调。不读书是不行，那是许多高级脑子想出来的东西。

周国平：读书最有用的一点是推动你思考，引发你思考。

史铁生：还有就是支持你思考。就是说你有时候想到了，你不信，有一天你看到了，孔子也这么想，亚里士多德也这么想，你就信了。好，那就接着想。

和歌：就是说走在思考的正确的路上了，跟圣贤一致了。

史铁生：我最突出的感受就是，如果要是你自己想到过的问题，在读的时候撞上了，人家比你说得棒，比你想得完全，这个你就永远都记得住。而且一下子就通了。然后你就开始赞叹，人家名著就是不一样！

周国平：所以读书是在寻求自己的问题的回答，这才是真读书。不光是正在想的问题。实际上一个人的问题始终就是那么几个，差不多不变的。

史铁生：从各个角度来审视这几个问题。

周国平：但这得是优秀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问题。

史铁生：博尔赫斯说过，可能世界上就只有一件事，所有的事都是它的不同侧面。

和歌：就像您也说过，所有的作家都是在从不同的角度写作同一个故事。

周国平：应该说每个作家都在写着同一个故事。那还是指那些真正伟大的作家，达到一定高度的，才能这么说。很多作家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史铁生：对对对！他不想。

周国平：而且绝大多数作家是没有问题的。

史铁生：对，没有问题。比如说死的问题。我发现在医院里一般人都怕说这个问题。有一次我遇见一个诗人，我说到这个问题，他说你别说。我说你连死的问题都没想过你写什么诗呀？

周国平：这是个灵魂的问题。没有问题就没有灵魂。

史铁生：没有灵魂就没有问题，那就剩了有没有房子和车子的问题了。

和歌：灵魂就是生命的主题。剩下的就是些零散的东西。铁生的作品就是，没有弄出复杂的情节呀、虚构呀。

史铁生：就是庄子乘物游心。

和歌：就像存在主义的那种小说，比如说萨特的那种小说，它好像是有一个内核，其实主角是在木然地走，但最后有一个对于自我的存在的问题在那里。他木然地走是因为意识到荒诞。但看我们现在的许多小说，主人公是在那里活动，但他活动到最后，连个大的问题都没有。

史铁生：问题就在这里，没有问题。其实各行都是这样。你只要搞人文，搞科学，你提不出问题来就完了。爱因斯坦说了，你提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你提不出问题来，你干吗呢？

周国平：大师就是伟大的提问者。

史铁生：就是这个意思，在别人结束的地方你开始了。

和歌：找出一个缺，才能产生问题。

史铁生：所以有人问我，写作是怎么回事？其实我写作就是要解决自己的问题。苏格拉底说，要认识你自己，真是这么回事。没有别的原因。刚开始是为谋生，我想来想去只能做这个。开始写作呢就要像那么回事，带有模仿的意思，任何人写作可能刚开始都是这样。等你写到一定时候，你就是解决自己的问题，解决自己弄不明白的问题。

周国平：这时候一个真正的作家才诞生了，那以前都还是一个习作者。

和歌：国平也说他写的东西是自解自劝。

史铁生：就是这样。有时候你看，网上的小文章写得很好，那作者不以写作为生，偶尔写这个，但他是有问题的，他是从问题出发的。写多了的人尤其是要注意这个。据说有人一天要写一篇散文。我觉得这是每日大便一次的感觉！（众人大笑） 这你怎么能保证每日一篇呢？他压着自己一定得写。

和歌：可现在网络写手一天必须得写一万多字，坐在马桶上还在写呢。

史铁生：好家伙，我也不理解。那也是一种能耐。

周国平：那种状态和写作没有关系，那是生产。

和歌：那是苦役犯。您现在想得最多的问题是什么问题？

史铁生：嗨，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问题。但那个问题确实很严重。所以我看书就特别杂，不光是看小说。我老想知道别人那么多故事干吗使？我看那个杂书，比较邪门的书。你比如说灵魂到底有没有？最近读到一本书，是美国一个人类学家，跟踪研究一个墨西哥的巫师。他本来想去分析研究人家，结果反被人家给改造了。那个挺邪乎的。存在这事儿不好说。我是不是全信，单说。就是说科学所圈定的那点儿东西，太简单太少了。你只是宇宙里的一种存在，因为我们的行动所具有的时间性、逻辑性，就把我们给框定成了一种时间性逻辑性的动物，我们就遵循一种方法，把它奉为圭臬奉为神圣。实际上存在的状态太多了。说起来又有一个问题，现代的社会是怎么活着都对。可能作为梦想你怎么活着都对，你自己的信念，你自己的梦想，都可以。但这里面还有一个社会问题、政治问题。这个说起来太长了。你的问题后面永远有问题。最后解决了？

周国平：真正的问题解决不了。

史铁生：永不解决的问题是真正的问题，那你说这岂不是荒诞吗？最后你发现作为一个永恒的过程而言，只有美是它最终的解答。别的没有，别的都很荒诞。只有美可以是不断超越的。

周国平：还有宗教，神秘。

史铁生：对，这都包含在里面。真正的美里面一定有这一层。所以，真、善、美，这三个字我一直觉得它们是递进的。先有真，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但这个东西是不够的，背后还有许多东西。所以要有善的标准。善的东西有时候可以容忍假。艺术可以虚构，那是善的东西。但善的东西走来走去，有时候也很荒诞。只有美在最后作支撑，所以美有时候很神圣。你到一个城市，它的美如何？就全说了。你是文盲，然后你是科盲，最后到美盲是极致。如果你是美盲，那反过去一看前面那几个肯定也全盲。

和歌：一旦到美盲就有点儿行尸走肉的意思了。

周国平：从个人来说，真善美可以说是递进的；从人类来说，可能是无奈的后退。真得不到，那我们来个善吧，主观性强一点儿；可是善也得不到，那还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问题；那就美吧，美我个体自己就能支配了。

史铁生：对对对，这很对。其实最后你就是……

和歌：是向内在的退。

史铁生：有句话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到最高境界就只能独善其身，你不可能要求世界全都是怎么样的。刘小枫他们说的政治哲学，也有这意思。你不能用理想来要求一切，最后要靠政治来平衡，平衡大家伙儿。很多人在一块生活呢！我的那个“丁一”呀，有点儿不谋而合，或者说有了这些坚定了我的想法。丁一呀也是很好的理想。你说丁一有哪点儿不好？多跟几个人发生爱情有什么不好？爱情不是好东西吗？好东西为什么要限制在最小的范围？推而广之，有什么不好？但是不成。只要有三个人，就已然要出政治。一个人，独自的理想，两个人可以有爱情，三个人，就要出政治。它要平衡关系。你把理想放在政治那儿，就要出问题。戏剧呢，是一种艺术，是一种理想，就像爱情是一样，家庭就是现实。人要是老像戏剧一样地活着，就不成。不可能的可能，不现实的实现，在戏剧那儿可以，但不能拿到社会上。拿到社会上，就一定要坏，出娄子。顾城的事情就是这样，他想要强行地维系一个伊甸园，就不成。这里面的关系是要变的。谢烨一旦要走向现实，要想孩子怎么办？理想主义者就不干了。这就坏了。

和歌：他就崩溃了，是不是艺术家的那根弦更脆弱？

周国平：谁都不行，那种时候谁都是艺术家。谁都受不了。

史铁生：政治家让你厌烦，但不能没有。其实你想人类的矛盾就是这样。

和歌：顾城要是有点儿政治家的方式方法是不是会好一些？他直接就拿起屠刀了。

史铁生：他要能那么冷静，他就不是他了。

和歌：也就不会想到伊甸园了。

史铁生：他就不会想到去做这事。像哈姆雷特，既是艺术家，又面对了政治，他老是犹豫，老觉得这事不能干。

灵魂是一种牵挂

和歌：那您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

史铁生：《去年在马里昂巴》。

周国平：剧本我看过，那个剧本很好。电影你看过吗？

史铁生：电影我也看过，看那个电影其实也是在看那个剧本。要是会看的人，看剧本可能更过瘾。但电影也很好。前段时间有个法国人让我谈法国文学，我说我读得不多，没什么可说的。但有搞比较文学的，为什么不比较比较《去年在马里昂巴》和《红楼梦》？他们都是这样：我们俩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了？我们曾经哪哪儿怎么地，现在这个地方错了。赶紧离开吧。

周国平：《红楼梦》也有这个味道。

史铁生：对呀！他误入红尘，到那儿一看，一把辛酸泪，这不是人待的地方。空空道士渺渺真人不是就把他带走了吗？

和歌：太虚无了。

周国平：这个角度挺好的。

史铁生：我现在真的有这个感觉。经常有，不是虚的。走到大街上一看，这群小动物们还在走着呢。我写过一首诗：“我怕我走错了地方……”凡·高那里面也有这个，说我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们来就是来朝拜了，这是我们非要经过的一个地方。

和歌：是在蜕变过程中必须要经过的一个地方。

周国平：实际上是灵魂的感觉。灵魂和肉身这个时候实际上是分离的。你在看你的肉身。

史铁生：分离这事儿是真的。过去我在想，人死后灵魂还有载体没有？他这种能量可能不需要载体，是在寻找载体。很多东西是不可实证的。中国人要求实证，心想不能为实。说真实是最重要的。我觉得这有问题，真实那是法律管的，不是艺术管的。

周国平：那看你用什么标准的问题。我确确实实感到了，你拿什么检验呢？

和歌：那不是主观唯心主义吗？

周国平：所以就坏在这里，什么主观唯心主义，唯物主义，全把你们给变愚蠢了。

史铁生：所以说咱们换一套，虚，你说梦是虚的，真不真？你心里想的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你说它真不真？

周国平：那是另一种现实。

史铁生：比如说巫师那本书，他说在你的身体里有很多能量，在你的身体四周一米左右有个圆，这个圆形或是蛋形整个把你包住，在这个圆中有个集中点，给人的感觉是你的灵魂。你不过是它的车辆、电脑，它用你的身体工作，但它和你的身体之间是有矛盾的。这个作者有好几本这样的书，他是个人类学者，其实是巫师看中他了，觉得他有这个天赋。后来在他身上发生了不少事情，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反正我看了觉得他不是瞎说。

周国平：我希望这样，灵魂有更广阔的天地。

史铁生：糟心就糟心在这里，灵魂它太拘泥于社会、现实、肉体。就在这些面上，很丰富的东西，只能在这些面上游走，它甚至不能跳出来看看。

周国平：文学、艺术、宗教和哲学都是这样一种出来的方式。

史铁生：佛教说是出离，就不拘于这样一种形式。

和歌：做文学艺术的人可能因为敏感而有更强烈的出离的要求。

史铁生：就是国平说的灵魂的强大，他受不了这个束缚。他的想象力超过太多。那些天才的艺术家像凡·高，他看到的世界根本和你看到的世界不一样。所以一般人看他就是疯子。

和歌：有这样的人就让懂得这些的人感到一些安慰。

周国平：他们是一些见证，证明灵魂是存在的。看到他们你就必须相信，否则无法解释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和歌：是不是当他们没有灵感的时候，他们又没有灵魂了呢？

史铁生：有很多挺神的事儿。有个女孩子因为家贫出去打工，挣了钱，等回来的时候，在车站被人把钱偷了，她就傻了。傻到什么程度？让她干吗就干吗。她睡觉的时候你把枕头抽走，她就悬空着还睡。你就会感觉到她的软件给抽走了，灵魂给抽走了。她的肉体和灵魂完全分开了。去西藏住了一段，可能是找了什么人，回来好多了。她有说有笑的，虽说有点儿差但还算正常了，估计是招魂术。所以很多精神病是怎么回事呢，软件程序一出问题，就得重装。那这岂不就是招魂术！

灵魂是一种牵挂。《圣经》刚开始就说，上帝的灵在水面上运行，然后他就分离，分开白昼和黑夜，分开男人和女人，所以人是互相寻找的。但是，灵魂有可能是有联系的，为什么你爱？你有灵魂。你关心的灵魂越多，证明你的灵魂越强大。你只关心你自己的灵魂，或者说你压根就只有硬件没输入软件，整天吃喝玩乐，没有关切，对他人、他者没有关切。这就有可能是根本没有输入软件，或者说是错了，或者说是太平庸的软件了。软件也是，越高明的软件，联想的能力就越大。人也是，你人格高，说明你联系的多，关心的多，达则兼济天下。

和歌：那能量大的人，他照射的范围就大，影响的人就多。

史铁生：所以说灵魂可能是互相连着网的。

和歌：是联网的。

史铁生：人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终端。

和歌：是一个显示器而已呀！

史铁生：所以，人们想做的最神圣的事业不过都是想做这个，不管是佛还是啥。

和歌：是想把自己的想法变成软件，把别人变成自己的显示器。

史铁生：实际上现在我们的这个网是在作乱，都是终端在各显其能，造成一个分裂状态。

天国在信仰的过程中

和歌：是不是一个整齐划一的专制社会，大家的显示器显示的是一样的，民主一些的国家花样多些？

史铁生：专制的那是把网站占领了，所有的终端全洗脑。学佛的人都说在反对二元对立，这是我对佛学最看不懂的地方，要所有的人都脱离苦难。当然，你要用这种方法让大家都去做善事，这可以。但要所有的人脱离苦难，这事儿没有可能。脱离苦难的意思就是反对二元对立。脱离二元对立，成为一。我说这是不可能的。包括宗教的诞生，也是二元对立的。二元对立会弄出世界纷争。但应该这样说，二元对立是一个事实，你不要反对二元对立，而是要促成二元和谐。你要是打掉一方，只剩下一方，那或者是出乱子，或者是什么都没有了。因为宇宙就是二元对立的。有篇文章说，宇宙最到头的单位是比特，是信息的最小单位。就是无穷动嘛。用我们通常的话说，它就是一个过程。没有矛盾怎么有过程。

周国平：所有的宗教最后都是要回到一。

史铁生：就是说，耶稣的伟大就在于，在他之前，原始的宗教都是要求上天给我们好处，丰衣足食什么的。所有的宗教都是我们向上天要求什么。只有到了耶稣这里，才说是神向我们要求什么，我们是侍奉神的。神要我们怎么样怎么样，不是我们向神要求。这时候出了两个神，一个是创世主，一个是救世主。创世主他不理会你。约伯跟创世主要求说你待我不公。创世主说，我创造世界的时候你在哪儿呢？不会为你一个人改变我的策略。怎么可能？创世主不是你的神。救世主耶稣来了，他说上帝要求你要去爱。不是那种要什么给什么的宗教，那是原始宗教。只有救世主要求你应该怎样活，应该怎样爱，应该怎样对待苦难，只有这时候，人才转向自己了，这事儿才好办。至于那一，亚里士多德说，无不能生有。老子说，有生于无。这毛病大了。按我心里想的，无它就是无嘛，它怎么能生有呢？中国还有一句话叫有即是空，空即是有。所以我想这无，应该是指的空。这跟物理学联系上了。物理学说，在一绝对封闭的空间里，抽去所有的东西，里面还是有，有什么呀？所以这不是无，无就是没有。空它才是有。比如星系什么的，它坍塌了以后，剩下什么的？就是动能，极强大的动能，空成为无限的动能。朝哪儿动呢？朝向有。有的能量，它的方向是空，空的方向是变成有。我写了一篇叫《门外有问》，就是写我的这些瞎想。

周国平：你是试图用物理学来解释哲学问题。

史铁生：我很爱看物理学的东西。看不懂但喜欢看，看了多年还看懂一点儿。我觉得它们都是相关的。我可能也就是胡说八道，没有能力去论证。但我觉得一生二，二生三，那个一是空，而不是无。

周国平：实际上在这里一是道，道是没有形式的。

史铁生：是可以有各种形象的，可以变成有任何一个有的。所以它不可能是无，是空。

和歌：无是不是更丰富一些？

史铁生：有本书上说，人一直用自己的逻辑来理解事物，认为世界有始有终有限，不一定吧？你没法想一个无始无终的东西，因为我们的生命即是如此，我们的世界也是如此。

和歌：那在这始以前和终以后呢？

史铁生：我们的逻辑就是这样的。有个佛教的大师宗萨老是说，自无始以来。自无开始以来，而不是有史以来，有始以来。

周国平：人的逻辑思维没办法想象有始有终，也无法想象无始无终，康德把这对矛盾叫作二律悖反。两个都不行。

和歌：这么谈下去越来越玄。我们的经验和知识这么有限，真没办法。

史铁生：无穷动的东西，它就只是动，无始无终。

周国平：人类是没法想的。人类是用理性来想的，当然你可以靠神力来感觉，但这个无法证明。

史铁生：没法证明。所以一般搞科学的人都不信这个。现在的主流是科学，实证的东西是在逻辑范围内，而逻辑范围比存在要小得多小得多，你怎么能把它归到你的范围？

周国平：科学主要是经验和逻辑，科学是处理经验的，用逻辑去整理经验。因为科学是不能分析它，所以人们认为它们是不值得去思考的，不值得重视的。其实这就是个无用之用的问题，它是有大用。

史铁生：对，无用之用。

周国平：没有这个东西，人类所有的成果都是没有根基的。

史铁生：而且人类将活得多么枯燥。

和歌：你们两个的特点是，都被这些无用之用的大问题折磨了这么多年。

史铁生：你反过来想，人们要是整天都被房子车子占领着，实在是太无趣了。不让你感觉到有意思，就让你整天干活。我经常在透析时就会想，这些护士活得挺高兴的，一辈子就重复这几个动作，也不烦。反过来我又想，没有他们我们也没法办哪。所以这世界确实有很多螺丝钉，你还得爱护它，你还得不跟它一样。

和歌：但他们不把这几个动作当成他们生活的全部，他们还有自己的社会关系、工作关系。还有，病人还是不一样的。

史铁生：咱们真是人互相难以理解。陈村写过一篇文章叫一生，写的是一个工人，每天在那儿轧一个东西。到老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所有的手指都是齐全的，他觉得这是很成功的一生。他的同事好多都缺手指的，他不缺，就很成功。

和歌：我的同学讲过一个故事，她好多年以前跟一个女孩在一个车站卖票，后来她不断求学，但过了三十年之后回去，那个女孩子已经老了，可还在同一个房间里卖票。这中间有种什么感觉呢？人生的意义在哪儿呢？

史铁生：这个就问到头了。我现在最写不了的也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的这个问题。就像《卡拉玛佐夫兄弟》里说的，这么多的人受苦，就为的是最后的一个所谓天国，但这样的付出我们认为是不值得的。你说那儿有多好多好，事实上，最后只有少数的灵魂可以达到，可以理解，可以感受到。多数人就是没有。虽然人道主义说要爱护这些东西，在《我与地坛》里那时候我就想这个问题，我知道不可能一切都变得美好，但我们的目的就是一切都变得美好，你说这荒诞不荒诞。

和歌：你说天国究竟是在精神上达到一种博大的善，一种无比享受的精神状态呢？还是通常所说的在那里可以吃呀喝呀。究竟什么样的算是天国呀？吃了这么多的苦，付出这么多的努力，得到的究竟是什么？而且我们想进入的天国还不是一个。

史铁生：这让我想到“高贵的谎言”，这个问题很复杂。就比方说你有仨孩子，有一个不适合上大学，可你不能不让他上，但他不适合，他一上他就疯了，他永远跟不上，他抑郁症。这怎么办？这是同等问题。

和歌：我在想，如果天国是精神上不断地感到愉悦、充实的过程的话，那在一个人的精神追求的过程中，在不同的程度上一直有这样的感觉，那这是不是就是天国了呢？天国不是个实体，是个过程呢？没有最终的天国。

史铁生：天国在这儿呢，过程即目的，看你能不能把这个过程变成天国。

和歌：如果是到了最后，来了仙乐，大家到了一个什么国度，永远在那儿了，我觉得那倒是糟糕了。

史铁生：那是一个不可能！实际上所有的这种说法都是高贵的谎言。

周国平：对优秀的人也一样，可能谎言的性质不一样。对大众来说，那个天国是指你现在梦想的最好的生活。但对一个优秀的人来说，这样一个目标也是不存在的。但你有一个高贵的目标的话，在这个过程中高贵是能显现出来的。

和歌：你就是在过程中高贵了，最后如果能千古留名，那是结果好，但那跟你这个人所感受到的愉快已经没有关系了。

周国平：有没有真正的信仰，不在最后的结果，因为最后的结果是没有了，但你有这个信仰，你的整个人生是不一样的。

史铁生：我现在看我周围的同学，我就知道我原先的校长他缺一东西，他是英雄主义教育。我的同学无论成功或是不成功，抑郁率很高。不成功，抑郁。你曾经成功过，老要求自己成功，受不了不是英雄的状态，也抑郁。

和歌：受不了不再是中心了。

史铁生：那成功都是在社会层面上的，缺乏超越性。因为你到老了的时候一定是英雄暮年，壮心不已。但是你做不到了。或者是你的成功几率也不是百分百，那没成功呢？这个压力非常大。我想我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现在还在街道工厂那儿干，现在不定是什么情况。也麻烦。所以中国的教育只在社会层面上，他只要当代英雄，就这么一个目标。他没有其他坐标。

周国平：始终在那里斗。斗。

和歌：那也不光是校长的问题，是那个时代的问题。

周国平：是中国文化的问题。

史铁生：我那校长仍然是当时最好的。但当时中国就没有这超越性，有也给你粉碎掉。你只有在这个层面上，在这个层面上最高的价值就是成功，成为时代英雄。你当不成总理，当时传祥也是成功。再没有另一个坐标另一个角度感受一下人生。艺术那时代也没有。

周国平：其实没有超越层面的人是很可怜的，无论他多么成功他也是可怜的。

史铁生：他是平面的，他再不能跳到另一个层面上去感受一下。

周国平：他从来不能俯视人生。

和歌：能不能从教育上或读书上给大家一个提醒？

史铁生：当时也读书，但没有这方面的书，我们以前老说是制度的问题，其实说到底是文化的问题。文化的问题是需要潜心慢慢做的，也许能成，也许还没成，在社会层面上已经完蛋了。

周国平：中国文化缺乏信仰这一点来说，是有毛病的。但对每个个体来说，也不是问题。因为整个人类的这个层面是存在的，是你要不要的问题，你可以摆脱民族的这种局限性。

史铁生：但是很沉重啊！你看，它常常过了以后就变味了，变成了实利的要求。你看庙。

周国平：所以还是证明了没有这个层面，它肯定就歪曲了。它只能从现实的层面去理解信仰问题。

史铁生：所以你说在中国，人们老说知识分子最应该做的是默默的最根上的东西。你不要指望它能成，可能压根成不了它就崩溃了。毛泽东挺英明，“文化大革命”。当然他不对，但他看到了真正的变革是从文化上进行的。前不久看一电视节目讲画家的，讲中国粉碎“四人帮”以后美术界的解放，介绍的全是人性的解放。他画的画，藏族小姑娘坐在草地上，真是春情萌动，真是纯洁。中国的文艺复兴，全是人性的解放，没有神性的冲动。“人性解放”这四个字可不全是褒义呀。人性还有恶呀，全由着人性来，就糟糕了。什么都出来了。文艺复兴有没有神性的出现？

周国平：关键西方一直有神性的传统。它那个文艺复兴是用人性来平衡一下，神性没有丢，而我们是本来就没有神性。

史铁生：人家是往这边靠一下。好多就是中国没有这个根。比如说披头士，你也来一个？上来就来一俗得不成，就像画画，想一上来就写意，没有写实的根基，那就是胡来。好多那就是胡来。

周国平：人性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混合的，人性和兽性的混合才成了人性，我们没有神性传统的话，我们的人性解放就是兽性解放，赤裸裸的。

史铁生：你看美术界就可以。那几年真有些那种感觉，我可能是保守，我看很多玩意儿就是胡闹，完全就是为了挣钱。根本就靠炒作，画得一塌糊涂。人性解放到兽性泛滥。

周国平：你看他们那些画吗？方力钧、王广义、张晓刚的？

史铁生：我认识一画家，他说好多画家就是坐那儿想一概念。我说想概念这事儿不应该是你们画家做的事吧？用画表现一个概念，那不就是宣传画吗？

周国平：很多行为艺术很可笑。

史铁生：没事儿就坐那儿想主意。我说过，第一个想起来把便池钉墙上的那个真高明，那是艺术，然后你往墙上钉什么都不是艺术了，都狗屁。

我想证明死是不可能的

和歌：我再有信仰，在这个过程中也确实感受到了一点儿乐趣，但一想到死后会被抛到乱坟岗上，还是有点儿不平衡。

史铁生：这其实是个巨大的问题，就是死的问题。我病之前正在写一个长点的东西：第一部分叫《死，或死的不可能性》。我想证明死是不可能的。因为无是不可能的，而有必然是有限和无限的对立。无限和有限是不能单独成立的，有限对无限的观察，无限对有限的衬托，缺一是不可的。任何人、任何有限都自名为我，都是要进行观察。说史铁生死是可以的，说“我”死是不可能的。所以有一个永恒的灵魂的问题。我那个同学孙立哲那么聪明，就这事儿他想不明白：做了那么多，最后咔嚓一下全没有了。这个受不了。英雄们全受不了这个。

周国平：英雄和天才全都受不了。

史铁生：你怎么棒怎么棒，克服了多少多少困难，最后没有了。

和歌：我特别不能接受的一点是，一个妈妈养活大一个孩子，需要多少爱，多少耐心，多少辛苦，最后在战场上一梭子子弹全给打死了。或者一个人弹就那么爆了。这点我特别接受不了。

史铁生：这当然接受不了的，这是从理论上可以避免的。我们那个是不可避免的。

周国平：你这是尘世层面上的。

和歌：老死病死都认了，可这种死法太可惜了。在花开得最艳的时候！

周国平：你这还是正常的感觉。

史铁生：现实里你把他养大，最后他傻了，或者他疯了，他杀人去了。或者是他受苦，他受的苦他自己不知道，最后他疯掉。

周国平：我现在觉得，宗教、哲学，实际上都是想证明死是不存在的。铁生你现在想写的也是要证明死是不存在的。

史铁生：否则确实荒诞。如果死就是完全虚无的话，这事儿实在荒诞。

和歌：如果死就是虚无的话呢？

史铁生：那真是荒诞。

周国平：那不能允许。

史铁生：这里头也有这个意思，我们强行论证它是不存在的。是这样的，刚开始是这样的情绪，就是你为什么做这个工作？你受不了这个。也许它不存在呢？也许有一天你确实证明了，或者说逻辑通向那儿了。

和歌：可以这样说，全人类最高级的脑子都想证明死亡以后不是虚无。

周国平：宗教和哲学就是这样啊。因为这是最大的问题。

史铁生：我写过一篇文章，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私自利的人是最有道理的。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所以人类需要有个证明来至少推翻及时行乐，否则现实里谁都好过不了。比如说只活一个钟头，就看谁掠夺的快乐最多，最后一定演化成战争。

周国平：所以你要唬他一下，死是不存在的，天国还会有惩罚。

史铁生：其实我的论证跟那个结果差不多。

周国平：你那个论证是从逻辑上去论证，从逻辑上论证带有很大的自欺的色彩。虽然所有的论证都是自欺。

史铁生：因为只要你不能实证的话，谁都可以说你是在自欺。这事儿咱们得先说好了，这事儿就是不能实证，你要跟我说实证，只能退出话题。

和歌：但好多濒死体验呢？

史铁生：这个证明只有在自个身上发生才能证明。

周国平：没有经验就没有办法，有经验的人他自己信了，因为我没有办法让你经验到我的经验。逻辑上的证明是各个学派都在这么做。比方说唯物主义，它也说物质不灭，不会从有变成无。但人不能忍受的是，我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物质，没有生命没有灵魂的物质。并不是有就行了，我们还要是一种特殊的有。这你就没办法证明了，靠逻辑是没办法证明了。只能靠信仰。

史铁生：这可以做这样一个证明，你也可能是一个更高明的存在，当然也可能是一个更垃圾的存在。这地方就要驳倒一个什么事啊，生命就是蛋白质。谁告诉你生命就一定是蛋白质的构成？霍金现在说了，外星人可能已经来了，它们不一定是你们这样的生命构成。有的科学家就说：什么叫生命？就是载有足够信息的可以繁殖的东西，这就叫生命。它完全可以是另外的什么元素，可能比你还高明。

和歌：如果人家比你高明，就能让你意识不到人家的存在。

史铁生：我们现在可能就是垃圾。在某种存在来看，这帮垃圾还挺高兴的，还想回过头来做这垃圾呀！

周国平：愿意成为自己这个存在。

史铁生：所以有人问，假如还有第二次，我怎么才能知道这是第二次？他居然得出一个结论来说：永恒是骗人的。我说过，人类是有继承的，有集体性记忆的。恰恰是意义使这个东西可以成为永恒。他说是我们虚设了一个永恒，拿它当意义。其实是你有意义，它才能永恒。甚至瞬间，都是用意义来界定的。比如说现在，瞬间，它是多久？一秒？千分之一秒？没法儿计算。它是由意义来界定的。你记住的一个意义。现在是一个意义所形成的最短过程，也叫当下，也叫瞬间。如果没有意义，千年也是空无。对吧？所以你能记住那个瞬间，你要没有，一千年也记不住。

周国平：意义也是自己的一个感觉，也是无法证明的。

史铁生：是自己的感觉。

周国平：你刚才说的那个也是一个很难证明的。如果生命能够轮回的话，你怎么能够证明是我在轮回？这个自我虽然现在因为有很多偶然因素产生了这个我，我成为我，我很看重这个我。但是我没有办法不看重。既然我看重，如果我要追求永恒的话，我肯定是追求自我的延续性，而且这种延续性应该是我能感觉到的，否则它等于没有。这个很麻烦。

史铁生：这个问题先这样说，分两部分，一个是你说我能感觉到的，只有有了你才能感觉到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才是空无。所以你是有的。但如何证明它就是原来我那个有？这一点最后是我的一个困惑。好像《西藏生死之书》里有，说死的时候要镇静，才能自由地到那儿。我写的那个可能叫《备忘来生》，我希望到那时候我能镇静，灵魂是带有信息的，它能不能尽量扼要地带上此生的信息？

周国平：佛教里面是有一套如何修炼的方法，中阴，说灵魂离开肉体到投生之前叫中阴，那一段是最关键的。

史铁生：但这里有个前提。如果一个独特的灵魂，你能认出来，如果是一个平庸的灵魂，你可能认不出来。所有的灵魂都吃喝拉撒睡，都是这点儿信息，你怎么能认出来你是你？他们说那个转世灵童也不见得特别聪明，但在宗教这一块特别有灵性，最后的考验是把他带到去世的那个活佛的屋子里去，他能认出一些东西来。转世是延续了上一世的我，你要能认出他来，这就是越独特越能认出来。你转世的时候，灵魂带的那个能量应该是你此生思考的最有意思最有悬念的事情，你被下一世认出的可能性就最大。但这些东西都是未知。我说死是不可能的，但我没有说我一定是我，是上一世的我。

周国平：这里你已经退一步了。

史铁生：对，退一步了，这一步必须退。也等于没退，为什么呢？活着也是这样，人体的细胞在一段时间后就完全更新了，你说哪个是你？你的基因也可以转换了，你说哪个是你？只有你的记忆是你，你最独特的记忆是你。

周国平：康德有个概念叫“统觉的延续性”，你有个统觉，你模模糊糊地，觉得是你，你所有感觉都告诉你，这是你。

史铁生：你在今生有的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天才是怎么回事咱不知道，但四岁能作曲，你说是学来的吗？不是，他是被捅醒的。所以，柏拉图说，学习即回忆，这太对了。他就此也是在探讨灵魂。就是灵魂携带的信息，就此进入了一个终端，这个学习就容易了。就这个啊，他马上就知道了。

周国平：梁和平说过，人前世是不同程度的，有的一年级，有的二年级，有的大学了。到了这一世，他是接着上的。

史铁生：上次你带芮乃伟夫妇来，他们不是说嘛，吴清源、李昌镐他们就不是一世的棋手，常昊他很聪明，但他是一世的棋手。这是刚学的。这虽然是无可证实的，但太有可能了。灵魂所带的东西，我一直认为是有的。尤其是看到一个人，那么丰富的灵魂，怎么可能瞬间什么都没有了？化为虚无了？

周国平：有一点我们会看到的，不需要证明的，事实已经证明了，那就是灵魂和灵魂之间所带的能量差别太大了，但我们试图来解答这个原因是什么？当然会有很多解释。佛教的轮回是一个比较容易接受的解释。

史铁生：这给人一个乐观的理由，此生的努力不是瞎掰的。

和歌：这也给人一种安慰，尤其是受了苦的人，觉得不那么委屈了。

周国平：基督教说，回到天国，灵魂的国度。修炼也是有用的了，是为了以很好的状态回到你的上帝身边去。不过轮回好一些。

史铁生：天国这事儿一定要在过程里，否则就成地狱了，到那儿整个就是一个傻子。

和歌：马克·吐温不就写过一篇文章嘛，通过一个灵媒跟他去世的表哥说话，表哥说他天天在那儿没事儿干，就是谈论在活着的时候的事，还有就是等他们来。

史铁生：说梦那个巫师，还有我认识一个气功师说，在空间里有各种能量体到处飞，有些东西是恶的，它就是想要找你要一个身体。

和歌：一旦人的状态差些，它们就进来了。

悲剧和惨剧

史铁生：年轻的时候应该有点儿坎坷。一个人要是一直是所向披靡的话，他对信仰不可能有特别真切的感受。

和歌：也可能有的人的坎坷是在心里。

史铁生：又好像关键在感受。有的人他的坎坷看起来没那么严重，但对他的心灵的触动特别严重，他也是有信仰的天赋。就像国平说的那个灵魂的强度，再加上灵魂的碰撞。有人不感觉这个。我读过《希腊的精神》这本书，说悲剧是一种感受力。有的人没有这个感受力。悲剧的事情哪国都有，你这里出不来悲剧，你没有这个感受力呀。中国人感受出来的全是惨剧，不叫悲剧。来一个清官就能判清楚的事。生命本身的那种悲哀没有出来。

周国平：他都是停留在现象界，悲惨的现象。没有悲剧的本质。

史铁生：生命本身的那种矛盾没有出来。他不太感受，他感受的是社会矛盾，包括现在咱们的文学，写的也都是社会矛盾，写精神、心理矛盾的少。而心理矛盾，你不处理好信仰和神的问题，你几乎没法解决。

周国平：是终级性问题。

和歌：是呀，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也是觉得他有好多心灵的问题要解决，永远在那儿受折磨。中国人没这个。

史铁生：中国人要不是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特别有名的话，估计也没有多少人去读他。我们为这种问题出毛病的都少，我们出毛病的都是为社会问题。我估计中国男人抑郁呀，现在多是价值失落。

和歌：价值失落。现在的成功衡量标准又很明确。

周国平：是世俗价值的失落、不是精神价值的失落，神圣价值的失落。

史铁生：我是说他们是把价值转变成了价格。他把它放到市场上去了。自身的价值他反倒忽视了。他看到市场差价，被整懵了。

周国平：没有早些转变为市场价格，没早点儿把价格兑现，或者是太早脱手了。价值的衡量其实是有坐标的，看他用什么坐标了。

史铁生：价值是你自身包含的东西。首先是你对这个东西的信任和标定。它首先不是靠别人，也不是靠市场。价值它是自身含有的。放在东西里它叫物化劳动。价值它是有的，放到市场上去它有推销、广告等问题，以至于造成价格比价值还低，他不信任自己的价值了，这就坏了。

和歌：而且此前没有在这方面修炼，到这种时候就会遇到问题。不过在这个时代要坚守价值挺难的。现在知识分子、文人同时炒房炒股的也多了。

史铁生：咱们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有点占便宜就是，刚粉碎“四人帮”的时候，那个时候成名比较容易。

和歌：也不对，那个时候文学青年多了。

史铁生：但还是比现在容易。那时候基本是一片荒漠。反过头来看，七八、七九年写的东西基本上都不能看，但它是在一片荒漠上，然后你就有了名了，然后它就能被承认，有人买你的。要是现在我再开始写作，写我想写的那种东西，我没法儿活。没人买你的。现在有点儿名了，还有人买你的，活命还成，没问题。你要是从一开始就按自己的愿望去写，就活不了。国平你也是，你的粉丝培养出来那么一大批，就没问题了。

周国平：现在要脱颖而出是比较困难了，但还是有，像韩寒那样的。要脱颖而出也得是非常厉害的。郭敬明的市场，韩寒的影响。

和歌：他的博文一篇有的点击量上百万。

史铁生：这个时期创造出市场来，应该说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周国平：但也不容易。像我们这样的人可能就占不了多大的市场。

史铁生：好像是陈村说的话，他这人一直是很英明的。他说，你要弄明白你是要嫖娼还是要卖淫。你要是嫖娼你就别指着赚钱，说不定还要搭钱。你要是想赚钱你就卖淫去。陈村这话前几天我还在给别人说，实在是太有道理了。（齐笑）

和歌：要愉悦自己，和愉悦别人当然不一样了！

史铁生：你是愉悦自己，你还想赚钱？你愉悦别人，让干吗干吗，当然能赚钱了。

和歌：可以问问他是在干吗？

史铁生：陈村肯定会告诉你，我该卖淫的时候卖淫，该嫖娼的时候嫖娼。以卖淫养嫖娼。

周国平：这倒是像陈村的话，虽然不是陈村说的，是史铁生说的。

和歌：陈村常常是一语中的。

史铁生：他是真会说。陈村说起性幽默来，真是很精彩。

和歌：基本都原创。

史铁生：语言天才。同样的事他能用特别邪门的话给你说出来。王朔也是。

周国平：韩寒也是。他也有这个能力。

史铁生：我不会上网，很少看他的东西。今天有个朋友告诉我，说在网上你有五六个博客了。可我至今还不会上网呢。

和歌：他们在网上把你的文章贴上去，还有很多留言，而且留言都很好，是真喜欢，引起共鸣的那种，气氛很好。

史铁生：一个朋友说，博客的主人比如是张三，他说史铁生庄严推荐中国唯一可以得诺贝尔奖的是张三。这事我都不知道。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和歌：我还很好奇，铁生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史铁生：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

周国平：他这个侵权哪。

史铁生：可据说也没有什么办法。肯定冒充国平的也有。不信你看看。他有号召力，一下子会被很多人注意。别人说你只能是甭理他。除非我哪天在文章里说，我不会上网。他就不攻自破了。

种种负面现象的根在于没有信仰

史铁生：现在是一说中国文化就都说孔子孟子。你说现在这受贿算什么？那满街撒谎算怎么回事？从哲学现象学上来看，从这个现象怎么倒腾那个根？咱们捣出的现象和咱们的根都不挨着。倒腾的都是祖宗的辉煌，这是鲁迅的话了。

和歌：撒谎和游说的习惯有没有关系？

史铁生：因为没有上帝呀。

周国平：就是信仰的问题。

史铁生：没有精神要对之负责的东西，那外在的肯定要撒谎了。

周国平：在很早的时候，马克斯·韦伯和孟德斯鸠都写到过一点，说中国人是一个最爱撒谎的民族，在中国，靠掠夺得来的东西都不是合法的，但骗来的东西都是合法的。当然他们自己没来过，但听传教士、商人说，都一致这样认为，中国人是最爱撒谎的。

史铁生：这真不是现在开始的，没有灵魂的看守者。

和歌：是不是说做了坏事来生有报应，但撒谎不算做坏事。

周国平：中国人没有来生这个观念，中国是没有本土的宗教的，佛教传进来后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异。

史铁生：中国人说的报应也是很现实的。忏悔这个事儿就特别说明问题。中国没有忏悔这件事儿。

和歌：“吾日三省吾身”呢？

史铁生：你发现没，一说中国文化就是孔子孟子，其实他们的好东西，谁也没有继承下来。怎么就把好的传统扔了，把西方的坏的一些东西又接收过来了。

周国平：孔子特别看重道德修养的价值。他认为道德修养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不是为了给人看的，为了得到什么利益的。但道德修养的这个理由是什么？为什么要道德修养？它上面没有灵魂了，没有源头了。最后他说出来是为了社会能更好。

史铁生：他说敬鬼神而远之，这个东西在中国，尤其是理工科那儿特盛行。我问他们，你们怎么想死亡的？他们说我们不想这个。他们很唯物主义，而且绝对的唯物主义还真有点儿无所畏惧的意思。死就死了。我有好多同学，都是理工科的，特别聪明，高材生。他就不说这事儿，就说自己是无神论，坚定的无神论。

周国平：多可怕呀，一个人不以作一个无神论者感到羞耻。

史铁生：而且他能拿出很多科学上的证明来。

和歌：也难怪。哲学修养这块，他们恨不能一直学到博士，仍然学的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只有这一种世界观。对他们来说是第一原理。

史铁生：可我有些同学，他们哲学书也读得不少，可他就是无神论者。因为他们就相信实证的，非实证的他们不想，说想那个没意义。我发现好多搞哲学的人也这么想。有一次有个哲学教授也是这么说。我感到很惊讶。他说，说不清楚的事儿你为什么要想？我说，这可不应该是一个搞哲学的人说的话呀。搞哲学的人恰恰要想那些想不清楚的事儿呀。

和歌：我真觉得铁生是搞哲学的。

周国平：那个教授是搞英美哲学的，分析哲学，哲学就是要说那些说得清的。

史铁生：最后我就是要弄清楚那些我弄不清楚的。我的智力极限在哪儿？这种时候才能出现另外的比如说信仰。信仰不是无理性，它是非理性。是理性不能处理的，它不能说一上来就没理性了，什么都不想了；也不是无理性，它没有思考。当你相信有智力的盲点的时候，这个盲点你怎么处理？你肯定要有一个没有理由的信仰。其实人最后都要有一个没有理由的信仰。得抱着这个并不很逻辑的信念去活着。

和歌：但我并不喜欢有些有信仰的人，喜欢讲各种神迹呀，各种关照呀，得到各种好处呀。

史铁生：这个吧，大众也就这样。但一个民族总该有一些引领的精英吧。不能仅停在这儿。

周国平：这个民族的这种区别。你刚才说了，信仰是没有理由的，到了一定的极限了，没有办法了。这个时候我们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信仰，但这个信仰理性本身是没有办法来说明的。所以实际上是需要决定了信仰。你这个民族如果你有强烈的需要，就肯定有信仰。但你没有感受到这种需要，就不会有。但强烈地感受到信仰的需要，这又跟灵魂的强度是有关的，精神本能的强度有关。

史铁生：这是整个文化的问题。比如说你对历史：有人说历史最根本的价值在于审美。我一想，确实是这样。它就算很有秩序，很有效率，很安定。但永远如此重复，它也要提出一个荒诞的问题。只有在审美的意义上。审美这事儿能说明精神的事。国平刚说的灵魂的强度，真是这么回事。没有强烈的要求，向虚无之中去询问，他不需要啊。

和歌：好像民族主义的呐喊很多，但对于灵魂的呐喊就特别少。

周国平：就是因为那个少了，所以这个就多了。

史铁生：像我们现在又有些时髦的东西出来了。就是说所有的文化都是好的。我们的文化在那儿存在了多少千年，它能不好吗？我说我们谈的是好与坏，是价值学，不是存在与不存在。

周国平：他们以为存在这么长时间就证明它好。

史铁生：后来我看到一个书叫《蚂蚁的故事》，它说在这个星球上最成功的生物是蚂蚁，为什么？所有的蚁类的体重加起来，超过地球上所有哺乳动物的体重，这你信么？

和歌：我不信，

史铁生：他说这是真的。他把这样的事实作为蚁类是最成功的生物群体的论据。当然他这是生物学的观点。把体重当成判断标准。所以存在一个从什么角度来看问题的问题。说你存在的时间长就是成功的？说你数量多就是成功的？现在整个的自由主义又走过了头，就成了怎么都成，成了价值虚无。

周国平：从价值多元到了价值虚无。

史铁生：谁都不能说多元化不好，所有的都是好，都到了某种可笑的程度。电视台上小孩子比赛，小孩子被淘汰了，主持人对这小孩子说你是最好的。这不是明摆着说瞎话呢？最好的怎么淘汰了呢？要不然就排出名次来，说大家都是第一名，那你这比赛不是白比了吗？我们已经软弱到不能承认我们哪一点儿不好了。

把大实话说美了就成了典故

史铁生：让希米给你拿我刚出的《扶轮问路》。

周国平：是散文集吧？

史铁生：是杂文吧。我这么多年就写了那么几首诗，去年都给它发出来了。

周国平：是新诗吗？

和歌：铁生会写格律诗吗？我觉得他的思路特接近西方哲学的那种感觉。

周国平：肯定写过，我都写过嘛。

史铁生：格律诗写得好也是真好。像苏东坡。

周国平：苏东坡、李清照、李煜……聪明人哪个国家都有。

史铁生：都有高人。就是说它成不成为文化中的一股势力。不过很可能才气不够就会被格律束缚住，弄很多典故，让你永远都记不住，永远都看不懂。真就是束缚。这一点毛泽东真不容易，没有束缚住。

周国平：毛泽东的诗词真不错。

史铁生：气魄呀，那股劲儿，别人就不行。像柳亚子，大名人，也比不过。伟人的诗，就是有气魄。

和歌：有些帝王也不行，像乾隆，写那么多也不行。

史铁生：他那已经不是英雄乐章了，他那已经是享乐乐章了。

周国平：尤其开国的雄才大略的皇帝和末代皇帝。

史铁生：中国文人有几个特点，一个是没落贵族，因为曾经是贵族，高处的他知道。第二个是寡母抚孤，像鲁迅啊，其实还是家境败落。确实还是开国皇帝和末代皇帝才能出东西。像李煜的那种伤感，康熙他不可能有。

周国平：李煜真是个天才呀，感受的细腻……

史铁生：上帝有时候就故意把天才放到那个位置上，出点儿好诗什么的。

和歌：看过一篇文章说有的皇帝就爱做不是皇帝该做的事，有的是极好的木匠，有的是大画家，最后把国家都弄亡了。

史铁生：就是说诗人就不该当皇上。

周国平：这是很悲惨的，他不当皇帝的话他好好的。

史铁生：不光是李煜，梨园的那个是谁？

周国平：是唐玄宗？他是大音乐家。

和歌：都觉得当皇帝是个肥差。

周国平：文人不能去当皇帝。像李煜，他根本就不愿意当，没办法，落到他了，又是亡国的时候让他当。可如果他不是末代皇帝，他也写不出来那种伤感，那种哀愁。

史铁生：还有语句的那种自然。好诗都是这样，而且那么有韵味。所以我说，好多人追求美文，好像是追求造句，我说不是，你要把大实话说美了。

周国平：把大实话说准确了，就美了。

史铁生：你看李煜的诗，没有典故，都是感受。苏东坡也没有（典故），人家是自己成了典故。

周国平：对呀，自己成了典故。苏东坡也实在是太厉害了，苏东坡是第一，而且什么风格都有，他丰富。

史铁生：你看大江东去，那么有气魄。但到了“十年生死两茫茫”又……

周国平：还有“谁见幽人独往来”。

史铁生：你看他还都是信手拈来。

和歌：在任何情绪状态下，他都可能出好诗。

周国平：不，我觉得这是他对人生的了解，对人生的了解的深度广度，这是更重要的。中国还是有好东西。我常想，最好有段时间专门看中国的好东西。

史铁生：我也是，好多该看的东西没看，用于生病的时间太多了。你看那好书，中国的古典散文。

和歌：我看了您的《妄想电影》，你的剧本写得不是故事性的，就像是散文诗。

史铁生：因为有好多人要改，改了好多回，也有拍出来的，但都一塌糊涂。跟一些朋友聊，他们说，中国出不来这样的导演，因为得像是周国平那样的。（笑）

和歌：觉得画面感很强。

史铁生：我受了一个说凡·高的电影的启发。完全是说凡·高这一生到过哪儿，到过哪儿，全是画外音，内容是他弟弟的通信里的话。

和歌：是《亲爱的提奥》里的。

周国平：那是一部传记片？不是故事片。

史铁生：我觉得这个方式很好，这个方式不仅仅是纪录片可以用，我也可以用，我用的话外音全是我小说里的话，剧本上面都标出来了。所以它也是可以拍的，但是没人拍。细部我也没有很精致，真要拍，那是导演的事。

周国平：可以拍一批这样的电影，就是为了艺术。很纯粹的电影。

史铁生：是有这样的导演，他拍商业片挣钱，也拍艺术片。

和歌：香港就有个电影公司，一方面扶植某个导演拍商业片，像王晶，同时又让王家卫拍艺术片。最后两条战线都很成功。

周国平：一个挣钱一个挣名。

史铁生：出版社也是这样，都出阳春白雪，赔都赔死了。

和歌：您的剧本我觉得把您对于记忆和印象，对美的那种理解全都表达出来了。虽然没有复杂的故事，但是挺丰富的。

史铁生：这个电影就是需要好的画面和好的音乐。

和歌：真要动手拍的话，肯定要往里加故事，加人物。

史铁生：那就成了另外的东西了。

文学是要在肮脏中寻求一种干净

和歌：咱们讲讲文学吧。

史铁生：文学就是了解自己，文学没有使命，它客观上起到了某些作用，其实就是了解自己。我主要就是自救，这些东西当然可能对别人也有用。刚开始就讲使命，有小说是那样，但我不是。我老想把文学和写作分开。文学好像有一种定念，但写作是一种自己的东西。

周国平：文学是一个社会分工，有一个专业领域。

和歌：这两次谈话，我的很多问题都有了答案了。当文学环境更多元更复杂的时候，您觉得这对于写作来说有什么影响？

史铁生：干净问题呀，我就是想，文学就是要在肮脏中寻求一种干净。曾经有过一种说法，文学是要变还是不变。实际上它是要在千变万化中寻那个不变的东西。后来人们把它理解成文学就是要变的。你看戏剧特别符合浮士德的问题。我现在感到浮士德的伟大，你往哪儿走吧？戏剧现在变得戏魂没了。灯光变了，布景变了，其实最不变的戏魂是要在不同的环境里，相当于舞台上不同的灯光、布景、演员等的背景下表现的是不变的人生的一个东西。那么这世界也是这样，你千变万化，文学找的是其中不变的到底是什么，换句话说就是：“我们何以是人？”“我们要往哪儿走？”等等，所以世界的丰富和不干净给浮士德一个机会，就是他在哪儿停下来的机会更大。越灯红酒绿，浮士德越禁不住，他就停下来，结果他把灵魂给输了。我们现在的戏剧就是禁不住，它把戏魂儿给输了。它满台的背景，满台的噱头，但把戏魂给丢了。现在看他们的戏，通常就是这个感觉。

周国平：说得特别对！

和歌：请您给《黄河文学》说句话吧。

史铁生：祝《黄河文学》越办越好吧！

载《黄河文学》2006年第6—7期

[1] 周国平，学者、作家。和歌，作家、编辑。

[2] 周国平，学者、作家。和歌，作家、编辑。

附录

史铁生生平及创作年表

（1951—2012）

1951年

1月，出生于北京。

1957年 6岁

入北京东城区王大人胡同小学。

1964年 13岁

小学毕业，考入清华大学附中。

1967年 16岁

清华大学附中初中毕业。

1969年 18岁

陕西延川县关庄公社关家庄大队插队。

1971年 20岁

因病回到北京。

1972年 21岁

从此以轮椅代步。

1974年 23岁

进街道工厂做临时工。

1978年 27岁

开始学习写作。

1979年 28岁

短篇小说《爱情的命运》，发表于《希望》第1期。

短篇小说《法学教授及其夫人》，发表于《当代》第2期。

短篇小说《墙》（后改题《兄弟》）发表于《今天》第4期。

短篇小说《没有太阳的角落》（后改题《我们的角落》），发表于《今天》第7期。

1980年 29岁

短篇小说《午餐半小时》，发表于《花溪》第9期。

1981年 30岁

因肾病回家休养。

短篇小说《“傻人”的希望》，发表于《河北文学》第1期。

短篇小说《树林里的上帝》，发表于《南风》第1期。

散文《秋天的怀念》，发表于《南风》第1期。

短篇小说《绿色的梦》，发表于《钟山》第2期。

1982年 31岁

加入北京市作家协会。

短篇小说《绵绵的秋雨》，发表于《中国青年》第4期。

短篇小说《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发表于《丑小鸭》第10期。

短篇小说《黑黑》，发表于《滇池》第11期。

短篇小说《人间》，发表于《花城》第6期。

短篇小说《老人》。

1983年 32岁

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短篇小说《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发表于《青年文学》第1期；获“青年文学创作奖”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短篇小说《白色的纸帆》，发表于《绿野》第2期。

短篇小说《夏天的玫瑰》，发表于《丑小鸭》第4期。

短篇小说《巷口老树下》，发表于《青年作家》第6期。

创作谈《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发表于《小说选刊》第7期。

短篇小说《神童》，发表于《文学青年》。

1984年 33岁

短篇小说《白云》，发表于《小说界》第1期。

中篇小说《关于詹牧师的报告文学》，发表于《文学家》第3期。

短篇小说《奶奶的星星》，发表于《作家》第4期；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短篇小说《小小说四篇》，发表于《南风》第4期。

中篇小说《山顶上的传说》，发表于《十月》第4期。

短篇小说《足球》，发表于《人民文学》第5期。

1985年 34岁

短篇小说《命若琴弦》，发表于《现代人》第2期。

创作谈《杂感三则》，发表于《小说选刊》第5期。

短篇小说《来到人间》，发表于《三月风》第6期；获《三月风》全国小小说联合征文大奖赛金杯奖。

散文《合欢树》，发表于《文汇月刊》第6期。

电影剧本《人生的突围》（后改题《突围》，拍摄本题为《死神与少女》），发表于《电影创作》第7期。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1986年 35岁

被聘为北京市作家协会合同制专业作家。

中篇小说《插队的故事》，发表于《钟山》第1期。

创作谈《交流·理解·信任·贴近》，发表于《钟山》第1期。

短篇小说《我之舞》，发表于《当代》第6期。

短篇小说《毒药》，发表于《上海文学》第10期；获“益友杯”《上海文学》短篇小说奖。

散文《随想与反省》，发表于《人民文学》第10期。

1987年 36岁

短篇小说《车神》，发表于《三月风》第1期。

中篇小说《礼拜日》，发表于《中外文学》第5期。

评论《读洪峰小说有感》，发表于《文艺报》第27期。

散文《“忘了”与“别忘了”》，发表于《挚友》。

《现代中国文学选集·史铁生》，日本德间书店出版。

1988年 37岁

中篇小说《原罪·宿命》，发表于《钟山》第1期。

创作谈《答自己问》，发表于《作家》第1期。

评论《读洪峰小说有感》，发表于《当代作家评论》第1期。

中篇小说《一个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发表于《收获》第6期。

创作谈《自言自语》，发表于《作家》第10期。

短篇小说《草帽》。

获“丹凤杯”《钟山》文学奖。

《礼拜日》，华夏出版社出版。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台湾出版。

1989年 38岁

与陈希米结婚。

散文《我的梦想》，发表于《中国残疾人》第1期。

散文《“文革”记愧》，发表于《东方纪事》第1期。

评论《超越几近烧焦的局限——姚平和他如火的诗行》，发表于《三月风》第2期。

短篇小说《小说三篇》，发表于《东方纪事》第2期。

创作谈《“神经内科”》，发表于《人民文学》第3期。

电影剧本《多梦时节》（与林洪桐合作），发表于《中外电影》第4期。

随笔《康复本义断想》《“安乐死”断想》，发表于《三月风》。

1990年 39岁

短篇小说《钟声》，发表于《钟山》第3期。

散文《好运设计》，发表于《天涯》第9期。

1991年 40岁

散文《我与地坛》，发表于《上海文学》第1期。

书信《一封关于音乐的信》，发表于《音乐爱好者》第1期。

散文《我二十一岁那年》，发表于《三月风》第10期。

散文《黄土地情歌》，发表于《三月风》第11期。

评论《认真执着的林洪桐》，发表于《大众电影》。

《命若琴弦》，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

《命若琴弦》（英文版），中国文学出版社出版。

1992年 41岁

书信《一封信》，发表于《文学自由谈》第1期。

中篇小说《中篇1或短篇4》，发表于《作家》第1期。

评论《游戏·平等·墓地》，发表于《当代作家评论》第2期。

评论《何立伟的漫画》，发表于《文学自由谈》第3期。

中篇小说《〈务虚笔记〉备忘》，发表于《小说界》第3期。

散文《相逢何必曾相识》，发表于《昆仑》第3期。

创作谈《谢幕》，发表于《小说月报》第4期。

随笔《随笔十三》，发表于《收获》第6期。

散文《散文三篇》，发表于《芒种》第10期。

随笔《对话四则》，发表于《三月风》。

随笔《减灾四想》，发表于《减灾报》。

散文《归去来》，发表于《北京晚报》。

散文《纪念我的老师王玉田》，发表于《光明日报》。

《自言自语》，广东旅游出版社出版。

1993年 42岁

短篇小说《第一人称》，发表于《钟山》第1期。

散文《悼路遥》，发表于《延安文学》第1期。

随笔《“嘎巴儿死”和“杂种”》，发表于《钟山》第2期。

随笔《三月留念》，发表于《三月风》第3期。

评论《新的角度与心的角度——谈周忠陵小说》，发表于《钟山》第5期。

评论《〈残阳如血〉读后》，发表于《三月风》第9期。

书信《给盲童朋友》，发表于《盲童文学》。

散文《电脑，好东西！》，发表于《人民日报（海外版）》。

获第六届庄重文文学奖。

获“廉泉杯”《钟山》小说奖。

《我与地坛》，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1994年 43岁

短篇小说《别人》，发表于《花城》第1期。

随笔《爱情问题》，发表于《钟山》第4期。

随笔《墙下短记》，发表于《今日先锋》第4期。

书信《写给〈地震〉作者的一封信》，发表于《三月风》第4期。

书信《人生重要的是过程》，发表于《三月风》第5期。

随笔《神位 官位 心位》，发表于《读书》第6期。

创作谈《写作三想》（后改题《笔墨良心》），发表于《长江文艺》第7期。

散文《无答之问或无果之行》，发表于《北京文学（精彩阅读）》第11期。

随笔《记忆迷宫》，发表于《今天》。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日本宝岛社出版。

1995年 44岁

《史铁生作品集》（3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好运设计》，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

1996年 45岁

创作谈《熟练与陌生》，发表于《花城》第1期。

随笔《“足球”内外》，发表于《天涯》第1期。

长篇小说《务虚笔记》，发表于《收获》第1、2期；获上海市长篇小说奖及“中长篇小说优秀作品大奖”三等奖。

散文《告别郿英》，发表于《今天》春季号。

短篇小说《老屋小记》，发表于《东海》第4期；获“东海文学巨奖”金奖、鲁迅文学奖。

中篇小说《关于一部以电影作舞台背景的戏剧之设想》，发表于《钟山》第4期。

创作谈《宿命的写作》，发表于《东海》第8期。

散文《悼少诚》，发表于《北京日报》。

《务虚笔记》，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答自己问》，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

1997年 46岁

当选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随笔《私人大事排行榜》，发表于《花城》第1期。

随笔《说死说活》，发表于《天涯》第1期。

散文《感悟体育》（后改题《我的梦想》），发表于《体育博览》第2期。

书信《聆听和跟随》，发表于《当代作家评论》第3期。

随笔《复杂的必要》，发表于《中文自修》第5期。

随笔《无病之病》，发表于《学术思想评论》第2辑。

创作谈《文学的位置或语言的胜利》，发表于《作家》第7期。

散文《外国及其他》，发表于《华人文化世界》第7期。

《中国当代作家选集·史铁生》，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别人》，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老屋小记》，山东友谊出版社出版。

1998年 47岁

因尿毒症开始透析治疗。

《史铁生散文》（上下），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

1999年 48岁

随笔《病隙碎笔》，发表于《花城》第4期。

短篇小说《死国幻记》，发表于《北京文学（精彩阅读）》第8期；获短篇小说佳作奖。

散文《有关庙的回忆》（后改题《庙的回忆》），发表于《人民文学》第10期。

《史铁生散文自选集》，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当代中国文库精读·史铁生》，香港明报出版社出版。

《史铁生小说选》（英汉对照），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出版。

2000年 49岁

随笔《病隙碎笔（2）》，发表于《天涯》第3期。

书信《给李健鸣的三封信》，发表于《钟山》第4期。

短篇小说《两个故事》，发表于《作家》第5期。

《中华散文珍藏本·史铁生卷》，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2001年 50岁

短篇小说《往事》，发表于《人民文学》第1期。

随笔《病隙碎笔（3—4）》，发表于《天涯》第1期。

随笔《病隙碎笔（5）》，发表于《天涯》第4期。

散文《记忆与印象》（8篇），发表于《上海文学》第7期。

短篇小说《钟声》，发表于《时代文艺》第10期。

随笔《病隙碎笔（6）》，发表于《北京文学（精彩阅读）》第12期；获老舍散文奖一等奖。

散文《孙姨和梅娘》，发表于《北京青年报》。

《往事》，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东岳文库·史铁生九卷本》，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

《对话练习》，时代文艺出版社出版。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广州出版社出版。

2002年 51岁

散文《记忆与印象·2》，发表于《天涯》第4期。

散文《想念地坛》，发表于《文汇报》。

《写作之夜》，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

《我与地坛》（插图本），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

《病隙碎笔》，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获华语传媒文学杰出成就奖。

2003年 52岁

再度当选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获北京市“中青年德艺双馨奖”。

入围2003年度中华文学人物之文学先生。

散文《姻缘》，发表于《散文百家》第12期。

《命若琴弦》，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

《想念地坛》，南海出版公司出版。

2004年 53岁

散文《人生三件私人大事》，发表于《散文百家》第2期。

《记忆与印象》，北京出版社出版。

《务虚笔记》，南海出版公司出版。

《务虚笔记》，台湾木马文化出版。

《命若琴弦》，法国Gallimard出版社出版。

2005年 54岁

《灵魂的事》，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往事》，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2006年 55岁

获第二届青年文学成就奖。

长篇小说《我的丁一之旅》，发表于《长篇小说选刊》第1期。

《我的丁一之旅》《关于詹牧师的报告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务虚笔记》，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

《在家者说》，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我们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少》，文汇出版社出版。

《写作的事》《活着的事》《以前的事》，东方出版中心出版。

《史铁生精选集》，燕山出版社出版。

《史铁生自选集》，海南出版社出版。

《病隙碎笔（修订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2007年 56岁

获北京文学节“杰出贡献奖”。

创作谈《写作与越界》，发表于《天涯》第3期。

书信《书信两封》，发表于《花城》第4期。

书信《我早就相信写作是宿命的》，发表于《西部》第5期。

散文《故乡的胡同》，发表于《视野》第8期。

书信《史铁生书信》，发表于《北京文学（精彩阅读）》第9期。

评论《许三多的循环论证》，发表于《北京青年报》12月22日。

评论《太阳向上升起》，发表于《北京青年周刊》。

《务虚笔记》，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史铁生散文》（插图珍藏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史铁生作品精选》，华夏出版社出版。

2008年 57岁

随笔《花钱的事》，发表于《天涯》第1期。

随笔《北京文学节“杰出贡献奖”获奖感言》，发表于《青年文学》第1期。

随笔《放下与执着》，发表于《花城》第2期。

散文《我的轮椅》（后改题《扶轮问路》），发表于《收获》第2期。

随笔《人间智慧必在某处汇合（外一篇）——斯坦哈特的〈尼采〉读后》，发表于《天涯》第3期。

随笔《原生态》，发表于《上海文学》第4期。

随笔《智能设计》，发表于《西部华语文学》第7期。

随笔《从“身外之物”说起》《看不见而信》，发表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第12期。

评论《〈立春〉感想：价值双刃剑》，发表于《北京青年报》。

《中国当代作家·史铁生系列》（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心的角度》，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病隙碎笔》《扶轮絮语》《命若琴弦》《老海棠树》，中国盲文出版社出版。

《信与问》，花城出版社出版。

《史铁生作品精编》，漓江出版社出版。

2009年 58岁

随笔《日记六篇》（《喜欢与爱》《回归自然》《身与心》《人的价值或神的标准》《乐观的根据》《种子与果实》），发表于《江南》第1期。

随笔《门外有问》，发表于《文景》1、2期合刊。

书信《理想的危险》，发表于《花城》第2期。

诗歌《史铁生诗歌10首》，发表于《诗刊》第4期。

短篇小说《史铁生小说一组》，发表于《天涯》第5期。

随笔《诚实与善思》，发表于《人民文学》第10期。

2010年 59岁

诗歌《回家的路与葛里戈拉》（后改题《葛里戈拉》），发表于《人民文学》第8期。

《扶轮问路》《妄想电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务虚笔记》（插图点评本），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新华出版社出版。

《我之舞》，黄山书社出版。

《我二十一岁那年》，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出版。

《记忆与印象》，东南大学出版社出版。

12月31日凌晨3时46分，因突发脑溢血逝世。

2011年

《我与地坛》《扶轮问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史铁生作品系列（纪念版）》（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一个人的记忆》，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秋天的怀念》，华夏出版社出版。

2012年

“史铁生作品专辑”（随笔《昼信基督夜信佛》《回忆与随想：我在史铁生》、短篇小说《恋人》《猴群逸事》《借你一次午睡》、书信《给王安忆的信》《给小水的三封信》《给王朔的信》），发表于《收获》第1期。

《昼信基督夜信佛》，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上帝的寓言》，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记忆与印象》，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欧阳光明提供，杨柳整理）

史铁生研究资料要目

（1986—2014）

1986年

艾平：《史铁生其人及其他》，《当代作家评论》第1期。

1987年

北帆：《论史铁生小说的艺术变奏》，《小说评论》第4期。

魏威：《心弦与琴弦——〈命若琴弦〉哲理主题的揭示》，《名作欣赏》第4期。

李运抟：《复兴的历程：由自我走向人生——新时期知青文学评价之一》，《文艺评论》第4期。

1988年

李劼：《剃刀边缘的两种奏鸣——〈原罪〉〈宿命〉之评》，《文学自由谈》第5期。

1989年

吴俊：《当代西绪福斯神话——史铁生小说的心理透视》，《文学评论》第1期。

吴俊：《大彻大悟：绝望者的美丽遁词——关于史铁生的小说》，《文学自由谈》第4期。

1990年

季红真：《形式的意义》，《上海文学》第6期。

1991年

何立伟：《关于史铁生》，《文学自由谈》第1期。

蒋原伦：《史铁生小说的几种简单的读法》，《当代作家评论》第3期。

胡河清：《史铁生论》，《当代作家评论》第3期。

苑湖：《沉入静穆——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小说评论》第3期。

姚育明：《我所认识的史铁生》，《上海文学》第7期。

1992年

吴健敏：《史铁生小说的悲剧意识》，《温州师范学院学报》第1期。

张凤珠：《从〈我与地坛〉看史铁生》，《文学自由谈》第2期。

于飞：《中年情味》，《读书》第2期。

汪政：《超越小说——史铁生〈中篇1或短篇4〉讨论》，《当代作家评论》第3期。

荣松：《残疾意识与人类情感——史铁生小说新论》，《当代文坛》第6期。

张新颖：《平常心与非常心——重读史铁生》，《上海文学》第10期。

1993年

汪政：《生存的感悟——史铁生〈我与地坛〉读解》，《名作欣赏》第1期。

石杰：《新时期文学中佛教发生的深层原因》，《渤海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4期。

洪治纲：《追踪神秘——近期小说审美动向》，《当代作家评论》第6期。

汪政：《试说史铁生》，《读书》第7期。

1994年

张玉善：《禅趣盎然话铁生——史铁生及其小说孤独意识之我见》，《苏州科技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1期。

石杰：《史铁生小说中的宗教精神》，《中国人民大学学报》第1期。

石杰：《史铁生小说的佛教色彩》，《贵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2期。

陈顺馨：《论史铁生创作的精神历程》，《文学评论》第2期。

穆涛：《有远见的手艺人：异想天开的史铁生》，《当代作家评论》第2期。

1995年

陈虹：《生命之思：散文的别一种作法》，《文艺评论》第2期。

邢孔辉：《史铁生作品中的“第一人称”》，《张家口师专学报》第3期。

1996年

杨守森：《生理病残与文艺创作》，《社会科学辑刊》第1期。

石杰：《史铁生散文的佛教意识》，《海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2期。

王尧：《生命由梦想展开——论史铁生散文》，《当代文坛》第2期。

胡山林：《论史铁生小说的宗教性意蕴》，《河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5期。

1997年

邢孔辉：《重复与超越——史铁生小说创作论纲》，《琼州大学学报》第2期。

胡山林：《史铁生的命运观》，《河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3期。

薛毅：《荒凉的祈盼——史铁生论》，《上海文学》第3期。

张柠：《史铁生的文字般若——论〈务虚笔记〉》，《当代作家评论》第3期。

周政保：《〈务虚笔记〉读记》，《当代作家评论》第3期。

胡山林：《生命意义的探寻——史铁生作品的中心意蕴》，《河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4期。

1998年

刘明银：《“采访之外”的史铁生》，《当代作家评论》第1期。

孙郁：《通往哲学的路——读史铁生》，《当代作家评论》第2期。

安妮·居里安：《当代中国小说的死亡与记忆》，《天涯》第3期。

李林荣：《作为文体的散文：灵魂的彰显与照亮——兼论史铁生、余秋雨的散文》，《文艺争鸣》第4期。

1999年

蒋述卓：《论史铁生作品的宗教意识》，《南方文坛》第1期。

胡山林：《终极域：史铁生创作的基本视点》，《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学报》第2期。

胡山林：《史铁生的文学观》，《锦州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2期。

邢孔辉：《重复与超越——史铁生小说创作论纲》，《琼州大学学报》第2期。

胡山林：《有意味的形式：对生命和存在的感悟》，《写作》第2期。

周国平：《读〈务虚笔记〉的笔记》，《天涯》第2期。

韩元：《史铁生：边走边唱——走出美的距离》，《当代作家评论》第4期。

胡山林：《对人本困境的思考——史铁生创作的中心主题》，《当代作家评论》第4期。

胡山林：《置身神界看人界——史铁生创作视点分析》，《中州学刊》第5期。

胡山林：《创新之源——从心的角度到新的角度》，《写作》第8期。

2000年

韩元：《漫漫朝圣路：史铁生的宗教和哲学》，《中国海洋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1期。

景秀明：《论90年代散文创作的理性精神》，《当代文坛》第1期。

邢孔辉：《宗教精神：史铁生作品意蕴解读》，《琼州大学学报》第2期。

董萃：《史铁生残疾主题小说的精神内核》，《沈阳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3期。

黄忠顺：《思索的小说——昆德拉的小说学与史铁生的〈务虚笔记〉》，《荆州师范学院学报》第3期。

李东芳：《存在的忧思：史铁生的出发点与归宿——史铁生小说创作论》，《北京社会科学》第3期。

胡山林：《史铁生作品中的类宗教意味》，《河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4期。

陈翠平：《绝对的孤独体验和永恒的沟通欲望——论〈务虚笔记〉》，《小说评论》第6期。

贺雄飞：《愧对史铁生（外二篇）》，《文艺争鸣》第6期。

杨珺：《共语之外的个人独语——80年代后期以来中国小说的死亡话语分析》，《文艺评论》第6期。

邢孔辉：《〈务虚笔记〉的结构艺术》，《写作》第9期。

2001年

赵毅衡：《神性的证明：面对史铁生》，《花城》第1期。

胡山林：《走向审美之境——史铁生心路历程追踪》，《河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1期。

洪治纲：《洪治纲专栏：先锋文学聚焦之八——在强劲的想象中建立真实》，《小说评论》第2期。

赵毅衡：《神性的证明：面对史铁生》，《当代作家评论》第2期。

陈村：《去找史铁生》，《当代作家评论》第3期。

赵艳：《生命的处境与存在的勇气——存在主义与史铁生的小说创作》，《当代文坛》第4期。

王宏图：《超越于真实幻觉之外——兼论〈纪实和虚构〉〈务虚笔记〉》，《当代作家评论》第6期。

孙德喜：《让小说走向哲学——论〈务虚笔记〉的语言》，《常德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6期。

凌讯：《“测不准”·“并协”·“嵌入”：感受史铁生》，《当代小说》第8期。

2002年

李松：《熔铸绝境的壮美：论史铁生的生存美学》，《当代文坛》第2期。

柏定国：《从残雪、韩少功、史铁生的创作看文学的现实性对抗》，《武汉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4期。

周国平：《病隙碎笔（史铁生著）》，《当代作家评论》第5期。

2003年

陈朗：《因为追问 所以信仰——〈务虚笔记〉中的基督教思想》，《当代作家评论》第1期。

梁鸿：《史铁生：残障生存与个体精神旅程的哲理叙述》，《北京社会科学》第2期。

马云：《史铁生散文：生命的留言》，《当代文坛》第3期。

张路黎：《〈务虚笔记〉之虚——论史铁生〈务虚笔记〉形式上的新探索》，《三峡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第5期。

罗云锋：《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与重——史铁生创作中的生死主题浅析》，《哈尔滨学院学报》第11期。

2004年

涂险峰：《神圣的姿态与虚无的内核——关于张承志、北村、史铁生、圣·伊曼纽和堂吉诃德》，《文学评论》第1期。

张宏：《现代性叙事中的个体言说——从史铁生笔下的宗教精神谈起》，《淮阴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2期。

胡山林：《史铁生创作的终极关怀精神》，《北京社会科学》第2期。

陈婉娴：《一道独特的文学风景线——史铁生散文的审美价值》，《当代文坛》第4期。

王军伟：《加缪和史铁生生存哲学的双向阐发》，《湖州师范学院学报》第6期。

郭传梅：《史铁生意象词典》，《南方文坛》第6期。

邢孔辉：《史铁生的写作观》，《当代文坛》第6期。

范丹虹：《试论史铁生作品中的宗教意识》，《韶关学院学报》第7期。

2005年

李永中：《走向审美路——谈〈务虚笔记〉》，《文艺理论与批评》第2期。

胡山林：《走向神性“大我”——史铁生回答“我是谁”》，《周口师范学院学报》第3期。

徐源：《诗性的追问——论史铁生创作对生命意义的四重构建》，《理论与创作》第3期。

胡山林：《苦难把你引向存在的意味——史铁生与存在主义》，《南阳师范学院学报》第4期。

戴国庆：《残疾及其拯救——论史铁生创作的心路历程》，《雁北师范学院学报》第4期。

李谫博：《史铁生中短篇小说创作三步曲》，《西安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4期。

刘文辉：《避“实”就“虚”——论史铁生小说的文体策略》，《上饶师范学院学报》第5期。

唐小林：《极限情景：史铁生存在诗学的逻辑起点》，《文学评论》第5期。

龚敏律：《精神圣者的仰望之路——论史铁生创作中的宗教意识》，《理论与创作》第6期。

荆亚平：《神性写作：意义及其困境》，《文艺研究》第10期。

2006年

姚倩：《在虚无中坚定地生存——史铁生小说中的观望意象》，《理论与创作》第1期。

于永顺：《论史铁生小说建构的哲思化走向》，《辽宁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3期。

李锐：《自由的行魂，或者史铁生的行为艺术》，《读书》第4期。

曾令存：《史铁生：寻找救赎与走向“过程”》，《海南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4期。

金凤杰：《于苦难处转身——论史铁生后期创作的转变》，《通化师范学院学报》第5期。

张小平：《论史铁生的“残疾”世界》，《兰州学刊》第5期。

张小平：《无法释怀的爱——解析史铁生作品中“爱”的主题》，《兰州学刊》第6期。

胡山林：《永远的行魂的心灵实验——读史铁生新作〈我的丁一之旅〉》，《理论与创作》第6期。

王鸿生：《信仰与写作——北村与史铁生比较论》，《上海文学》第10期。

2007年

张在中：《原罪与爱的救赎——论基督教对史铁生的影响》，《河南广播电视大学学报》第1期。

齐亚敏：《史铁生的辨证——对〈我的丁一之旅〉的思考及存疑》，《当代文坛》第1期。

刘文辉：《记忆的诗学——论史铁生创作话语资源的生成策略》，《东华理工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1期。

宋洁：《当代文学中的非常态视角叙事研究——以〈尘埃落定〉〈秦腔〉〈我的丁一之旅〉为个案》，《天津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1期。

张渝生：《论史铁生散文的终极追问与世俗情怀》，《江西社会科学》第2期。

季红真：《冥想中的精神跋涉》，《当代作家评论》第2期。

顾晓红：《不被遗忘的存在——史铁生的生存哲学分析》，《理论界》第2期。

洪治纲：《多重文体的融会与整合》，《文学评论》第3期。

刘剑格：《匿名的基督徒——史铁生及其作品解读》，《辽宁行政学院学报》第3期。

张英伟：《疾病对文学创作的影响——贾平凹与史铁生比较研究》，《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3期。

荣吉：《生命的悲怆与诗意——论〈命若琴弦〉的人生哲理》，《湖南第一师范学报》第4期。

杨金芳：《破译人生密码的生命寓言——评析〈务虚笔记〉》，《山东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5期。

洪治纲：《“心魂”之思与想象之舞——史铁生后期小说论》，《南方文坛》第5期。

黄河：《史铁生小说中知青文本的乡土叙事》，《文艺争鸣》第6期。

2008年

金生翠：《卑微者的精神之歌——论史铁生创作中的“残疾”意识》，《天水师范学院学报》第1期。

张路黎：《史铁生哲思文体的创建及特征》，《江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第1期。

许心宏：《论史铁生“梦醒说梦”的叙事图谱》，《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2期。

戴雪花：《史铁生作品中的哲思意象》，《湖南第一师范学报》第2期。

于戈：《寻找夏娃与文本解读——论〈我的丁一之旅〉》，《当代作家评论》第2期。

施旸：《试论史铁生作品中的宿命情结》，《九江职业技术学院学报》第4期。

叶红美：《感悟终极——从史铁生的小说看他的苦难意识》，《绍兴文理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4期。

樊星：《当代哲理小说与神秘主义》，《理论与创作》第6期。

江少英：《“自我”的“印象”——析史铁生的长篇小说〈务虚笔记〉与〈我的丁一之旅〉》，《怀化学院学报》第9期。

2009年

张均：《史铁生与当代文学史书写》，《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第1期。

唐敏：《意识时间的还原——论史铁生的写作之夜》，《德州学院学报》第1期。

杨雪梅：《论史铁生作品的宗教精神》，《烟台职业学院学报》第1期。

赵彩霞：《“生本不乐”——浅谈史铁生作品中的佛学思想》，《焦作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第2期。

张勐：《史铁生作品中的〈圣经〉原型》，《文艺争鸣》第3期。

王文胜：《论史铁生的文学创作与心理疗伤》，《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第3期。

孙晓娉：《存在之澄明——史铁生散文中的形而上思考》，《山东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第4期。

李军峰：《现代伦理的戏剧阐释——评〈务虚笔记〉与〈我的丁一之旅〉的底线思维写作》，《当代文坛》第5期。

邓树强：《论史铁生创作中的“苦难”主题》，《作家》第6期。

陈福民：《超越生死大限之无上欢悦——重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当代文坛》第6期。

段崇轩：《论史铁生的小说创作》，《小说评论》第6期。

欧阳光明：《论史铁生的后期小说》，《小说评论》第6期。

张细珍：《史铁生小说的意象分析》，《山花》第10期。

2010年

魏景霞：《选择的英雄——从存在主义视角看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中州大学学报》第1期。

马敏：《史铁生生命意识研究综述》，《文学界（理论版）》第3期。

张建波：《心灵与世界的对话——史铁生复调小说的审美现代性》，《山东社会科学》第3期。

周怡：《都市文化在乡村的传播与冲突——“知青”小说的一种文化解读》，《当代文坛》第3期。

叶立文：《从迷途到“相遇”——史铁生小说的宗教哲学》，《甘肃社会科学》第4期。

张建华：《〈我与地坛〉感悟生命形而上哲学意义的升华》，《安徽文学（下半月）》第4期。

程桂婷：《论疾病对史铁生创作的影响——以〈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为例》，《当代文坛》第5期。

王凤民：《试析〈我的丁一之旅〉的艺术创新》，《文学界（理论版）》第5期。

宋云芳：《情爱的另一种书写——史铁生〈务虚笔记〉的情爱叙事伦理》，《南昌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第6期。

苏喜庆：《自卑与超越——中国当代残疾作家创作心理初探》，《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6期。

王文胜：《论史铁生抒情小说与“京派小说”的艺术关联》，《南京社会科学》第7期。

2011年

吴志菲：《史铁生：站在文坛的“轮椅硬汉”》，《档案天地》第1期。

张芙鸣：《疾病与叙述——兼论当前散文创作中的两个文本》，《当代作家评论》第1期。

朴晓琳：《生命的沉思 人生的解读——重读〈我与地坛〉》，《牡丹江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1期。

张迪平：《淋湿的羽翼——印象〈我与地坛〉》，《小说评论》第S1期。

谢有顺：《史铁生：一个尊灵魂的人》，《当代作家评论》第2期。

高晖：《史铁生的意义》，《当代作家评论》第2期。

王尧：《阳光穿透窗户洒在铁生身上》，《当代作家评论》第2期。

张细珍：《知青一代理想主义的双声：史铁生与梁晓声》，《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第2期。

张新颖：《以心为底——史铁生的文学和他的读者》，《文艺争鸣》第3期。

许纪霖：《史铁生：另一种理想主义价值、意义、信仰》，《文学界（专辑版）》第4期。

冯凯：《谈〈务虚笔记〉中的“虚”与“实”》，《文学界（理论版）》第4期。

刘振生：《肉体的残缺与精神的救赎——解析大江健三郎与史铁生的文学性格》，《时代文学（下半月）》第4期。

张王飞：《解读史铁生的“零度”审美——点击〈想念地坛〉》，《当代文坛》第5期。

刘芳坤：《诗意乡村的“发现”——〈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与80年代文学批评》，《南方文坛》第5期。

夏维东：《史铁生：中国作家里的约伯》，《南方文坛》第5期。

周国平：《史铁生的〈病隙碎笔〉》，《档案天地》第6期。

张惠玲：《苦苦追寻“生命”的意义——由〈命若琴弦〉看史铁生的生命哲学》，《时代文学（上半月）》第8期。

2012年

戚国华：《论史铁生对生命之路的探寻》，《东方论坛》第2期。

张细珍：《论史铁生小说的全息人物》，《东方论坛》第2期。

郭蕤：《铁生和蒙克作品对生命的追问与诉求》，《上海文化》第2期。

李建军：《论史铁生的文学心魂与精神持念》，《小说评论》第2期。

胡书庆：《〈我的丁一之旅〉思想基质考量》，《当代作家评论》第3期。

乔以钢：《史铁生的两性观及其〈务虚笔记〉》，《当代作家评论》第3期。

胡书庆：《史铁生的宗教性书写——以〈我的丁一之旅〉为例》，《江汉论坛》第3期。

张细珍：《启蒙、自由、神性——论史铁生的伦理叙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第4期。

贾雨潇：《论史铁生面对死亡困境的救赎之路》，《文学界（理论版）》第5期。

叶立文：《启蒙的迷途——论史铁生小说的思想价值》，《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第5期。

杨娟：《面对困境 寻找救赎——史铁生作品中的救赎图式》，《安徽文学（下半月）》第8期。

陈秀：《净文哲思——史铁生散文创作思想有感》，《文学界（理论版）》第9期。

何清：《自我说服中的生命续度——也说史铁生》，《文艺争鸣》第10期。

2013年

曾鹏：《心魂的自由恋曲——简论史铁生〈务虚笔记〉的复调性》，《重庆科技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1期。

张玲：《论史铁生文学创作中审美世界的建构》，《湛江师范学院学报》第2期。

唐丹萍：《“务虚”中的“务实”——〈务虚笔记〉人物形象内涵解读》，《湛江师范学院学报》第2期。

刘广新：《从〈我与地坛〉看史铁生的信仰探索之旅》，《名作欣赏》第17期。

陈泽曼：《〈我与地坛〉：与“心魂”对话》，《名作欣赏》第24期。

郭传梅：《走进“写作之夜”——读史铁生〈务虚笔记〉》，《名作欣赏》第33期。

2014年

刘莉：《苦厄中的信、望、爱——对史铁生散文遗作内涵的一种解读》，《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第1期。

杜昆：《信徒身份与作家身份的悖论——论张承志、北村、史铁生的宗教认同》，《山西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第4期。

秦剑：《唯美与至善：跨越时空的心灵对话——川端康成与史铁生文学创作之比较》，《武汉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4期。

李仪婷：《遭遇死亡和以爱涅槃——浅析史铁生散文中的死亡意识》，《湖北文理学院学报》第6期。

丛新强：《从“写作之夜”到“生命之美”——论史铁生的文学精神》，《理论学刊》第6期。

邓齐平：《论史铁生创作中的时间意识及其圆形结构艺术》，《湖南社会科学》第6期。

孙郁：《提问者史铁生》，《文艺争鸣》第12期。

苏沙丽：《一个人的精神探寻——再读史铁生》，《文艺争鸣》第12期。

张细珍：《基于“过程美学”的不及物写作——史铁生小说论》，《文艺争鸣》第12期。

（欧阳光明提供，杨柳整理）

《史铁生作品全编》索引

（以标题首字汉语拼音为序，标题后数字为“卷号-页码”）

“安乐死”断想 6-29

爱的冥思与梦想 10-202

爱情的命运 3-1

爱情问题 6-255

B老师 8-267

八子 8-225

白色的纸帆 3-113

白云 3-162

北京文学节“杰出贡献奖”获奖感言 7-93

比如摇滚与写作 8-283

笔墨良心 7-63

别人 5-194

病隙碎笔1 8-3

病隙碎笔2 8-39

病隙碎笔3 8-72

病隙碎笔4 8-97

病隙碎笔5 8-104

病隙碎笔6 8-140

不实之真 9-249

不治之症 9-226

草帽 5-1

插队的故事 4-42

超越几近烧焦的局限 7-115

车神 4-296

沉默的诉说 7-156

诚实与善思 9-121

从“身外之物”说起 9-57

从残缺走向完美 10-359

答自己问 7-21

悼路遥 6-195

悼少诚 6-281

地坛与往事 附：想电影 9-132

第一人称 5-69

电脑，好东西！ 6-185

冬妮亚和尼采 9-251

毒药 4-148

读洪峰小说有感 7-105

短评三篇 7-126

对话四则 6-98

多梦时节 10-48

二姥姥 8-181

法学教授及其夫人 3-19

放下与执着 9-37

扶轮问路 9-21

复杂的必要 6-267

“嘎巴儿死”和“杂种” 6-214

告别郿英 6-243

鸽子 9-246

葛里戈拉 9-253

给《散文（海外版）》 7-266

给《音乐爱好者》 7-174

给CL 7-329

给FL（1） 7-342

给FL（2） 7-349

给GZ 7-224

给HDL 7-193

给LLW 7-249

给LR 7-198

给LY 7-220

给S 7-284

给XL 7-179

给Z 7-270

给ZLB 7-218

给安妮（1） 7-182

给安妮（2） 7-187

给安妮（3） 7-189

给北大附中 7-305

给伯父 7-274

给曹平 7-222

给陈村 7-281

给陈村、吴斐 7-213

给冯小玉 7-351

给傅百龄 7-267

给傅晓红 7-243

给洪如冰（1） 7-244

给洪如冰（2） 7-246

给洪如冰（3） 7-248

给胡建 7-217

给胡山林（1） 7-319

给胡山林（2） 7-322

给胡山林（3） 7-326

给李健鸣（1） 7-226

给李健鸣（2） 7-230

给李健鸣（3） 7-235

给栗山千香子 7-241

给柳青 7-204

给陆星儿 7-276

给盲童朋友 7-177

给米晓文 7-304

给南海一中 7-282

给山口守 7-300

给苏炜 7-251

给苏叶 7-239

给孙立哲（1） 7-309

给孙立哲（2） 7-310

给田壮壮 7-278

给王艾 7-215

给王安忆（1） 7-165

给王安忆（2） 7-167

给王安忆的信 9-338

给王朔的信 9-350

给小水的三封信 9-342

给肖瀚 7-294

给谢菁 7-355

给谢渊泓 7-268

给严亭亭（1） 7-252

给严亭亭（2） 7-254

给严亭亭（3） 7-255

给严亭亭（4） 7-262

给严亭亭（5） 7-264

给阎阳生 7-314

给杨晓敏 7-169

给姚平 7-292

给姚育明 7-316

给雨後 7-357

给章德宁 7-302

给邹卓凡 7-352

故乡的胡同 6-244

关于一部以电影作舞台背景的戏剧

之设想 5-212

关于詹牧师的报告文学 3-196

归去来 6-188

郭路生印象 6-321

韩春旭散文集序 7-124

好运设计 6-54

合欢树 6-3

何立伟的漫画 7-122

何宅 9-222

黑黑 3-64

洪峰《瀚海》序 7-103

猴群逸事 9-334

花钱的事 9-9

黄土地情歌 6-204

回归自然 9-80

回忆与随想：我在史铁生 9-278

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答谢词 7-85

获“庄重文文学奖”时的发言 7-73

几回回梦里回延安 7-3

记忆迷宫 6-227

纪念我的老师王玉田 6-85

季节的律令 7-140

减灾四想 6-134

交流·理解·信任·贴近 7-10

节日 9-232

借你一次午睡 9-336

她是一片绿叶 6-147

今晚我想坐到天明 9-228

荆轲 10-110

九层大楼 8-215

看不见而信 9-86

看电影 8-234

康复本义断想 6-23

来到人间 4-1

老海棠树 8-254

老好人 9-28

老家 8-198

老人 3-139

老屋小记 5-281

乐观的根据 9-72

礼拜日 4-233

理想的危险 9-111

《立春》感想：价值双刃剑 9-67

历史 9-224

恋人 9-332

梁筠《焰火》序 7-158

两个故事 5-319

两个傻子的“好运设计” 10-268

猎人 9-214

另外的地方 9-229

刘咏阁画集序 7-149

绿色的梦 3-41

M的故事 8-262

没有生活 7-65

门外有问 9-104

绵绵的秋雨 3-48

庙的回忆 8-205

命若琴弦 4-20

奶奶的星星 3-164

潘萌散文集序 7-160

叛逆者 8-192

皮皮《儿歌》序 7-153

墙下短记 6-247

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 8-167

秋天的船 9-243

秋天的怀念 6-1

人的残缺证明了神的完美 10-302

人的价值或神的标准 9-74

人间 3-86

人间智慧必在某处汇合 9-42

人生的突围 10-3

认真执着的林洪桐 7-118

三月留念 6-212

散文三篇 6-89

“傻人”的希望 3-33

山顶上的传说 3-260

珊珊 8-241

陕北知青影集序 7-145

上帝的寓言 6-284

身与心 9-77

神童 3-58

神位官位心位 6-221

生辰 9-240

石默《故土的老房子》序 7-151

史铁生：扶轮问路的哲人 10-383

史铁生的日子 10-348

史铁生访谈录（胡健） 10-182

史铁生访谈录（栗山千香子） 10-217

《史铁生作品集》后记 7-71

熟练与陌生 7-74

树林里的上帝 3-46

说死说活 6-299

私人大事排行榜 6-286

死国幻记 5-300

宿命的写作 7-77

算命 9-216

随笔三则 6-217

随笔十三 6-116

随想与反省 7-12

孙姨和梅娘 8-257

太阳向上升起 9-5

逃避灵魂是写作致命的缺陷 10-314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9-220

“透析”经验谈 6-329

外国及其他 6-310

往事 5-329

“忘了”与“别忘了” 6-6

为无名者传 9-218

“文革”记愧 6-17

文明：人类集体记忆 9-53

文学的位置或语言的胜利 7-80

我并不关心我是不是小说家 10-260

我的丁一之旅 2

我的梦想 6-13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3-96

我的幼儿园 8-175

我二十一岁那年 6-73

我们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少 10-322

我与地坛 6-35

我在 9-255

我在哪里活着 10-226

我之舞 4-168

无病之病 6-306

无答之问或无果之行 6-234

午餐半小时 3-27

务虚笔记 1

《务虚笔记》备忘 5-134

希米，希米 9-235

喜欢与爱 9-83

夏天的玫瑰 3-129

先修个斜坡吧 10-169

相逢何必曾相识 6-197

湘月的写作 7-147

想念地坛 8-295

巷口老树下 3-88

消逝的钟声 8-172

小恒 8-247

小说三篇 5-3

小小说四篇 3-79

写作与超越时代的可能性 10-271

写作与越界 7-89

谢幕 7-69

新的角度与心的角度 7-135

兄弟 3-13

许三多的循环论证 9-50

也说散文热 7-68

一个人和一头牛 6-211

一个人形空白 8-185

一个作家的生命体验 10-172

一种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 5-28

遗物 9-233

印象与理解 6-166

永在 9-237

游戏·平等·墓地 6-138

有了一种精神应对苦难时，你就复活了 10-277

与史铁生对谈文学 10-333

与史铁生谈《务虚笔记》 10-194

预言者 9-239

欲在 9-98

原生态 9-62

原罪·宿命 4-194

杂感三则 7-8

在残疾人作家联谊会成立大会上的

发言 7-87

在家的状态 10-364

在家者说 6-319

在一个冬天的晚上 3-147

在友谊医院“友谊之友”座谈会上的发言 6-322

曾文寂《咀嚼人生》序 7-154

郑也夫《游戏人生》序 7-142

智能设计 9-16

《中国当代作家系列·史铁生》自序 7-95

中篇1或短篇4 5-83

钟声 5-57

种子与果实 9-71

重病之时 8-223

周忠陵小说集序 7-133

昼信基督夜信佛 9-261

庄子 8-274

自言自语 7-42

“自由平等”与“终极价值” 9-92

足球 3-248

足球内外 6-269

最后的练习 9-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