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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早晨：李佩甫中短篇小说自选集

底色——电视连续剧《平平常常的故事》文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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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生命册

作者：李佩甫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03-01

ISBN：9787506362436

第一章

我是一粒种子。

我把自己移栽进了城市。

我要说，我是一粒成熟的种子。我的成熟是在十二岁之前完成的。我还告诉你，我是一个有背景的人。我有许多老师，家乡的每一棵草都是我的老师……早在十二岁之前，我已读完了三千张脸，吃过了田野里生长的各种植物，见识过了各样的生死。此后生活的每一天都是过程了。过程是不可超越的。

我身上背负着五千七百九十八亩土地（不带宅基），近六千只眼睛（也有三五只瞎了或是半瞎，可他们都看着我呢），还有近三千个把不住门儿的（有时候，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说死的）嘴巴，他们的唾沫星子是可以淹人的。

我之所以把自己展览出来，是为了让你了解，在这个世界上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是有背景的。一个人的童年或者说是背景，是可以影响一个人一生的。比如说，在我的潜意识里，电话铃响和狗咬声是一样的突兀。不过，现在不同了。狗也到城市里来了。

在我进入城市的头一个十年里，你要问我最怕什么，我告诉你，我最怕的是电话铃声。每一次电话铃响，都会让我心惊肉跳！有时候，我又觉得我是一个楔子。

强行嵌进城市里的一只柳木楔子。

虽然我满身是芽儿，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水泥地上扎下根来，长成一棵树。因为，家乡父老还等着我植下的阴凉呢。

三十年前，当我背着行李来到省城的时候，下了火车，已是黄昏了。满眼都是灯。灯就像菊花一样一盏一盏开放着，却没有一盏是我的。可我心里仍然充满暖意，因为我是一个有“单位”的人了。那时候我顺着柏油马路往前走，公共汽车一辆一辆从我身边开过，自行车的铃声一串串响着，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动，我知道他们都是有方向的人，回家的人。我也有方向，单位就是我的方向。我不急，我没有乘车。不是钱的问题（那时公共汽车坐一站五分钱，三站一毛），我是想用脚步丈量一下这座我很有可能就此扎下根来的城市。

每当我走过一两个路口，就会看到一个公共汽车的路牌。那时候的路牌很简约，一根刷了蓝白两色漆的铁杆子，杆子上挂着一个刷了红漆的铁牌子，牌子很多，一路车一个牌。牌子上标着通往各站的站名……那路牌叫人觉得亲切。我以后就是这个城市的人了。

不客气地说，最初，我走在省城的柏油马路上就像是走在红地毯上一样，很幸福。路两旁亮着一盏盏路灯，那光芒是五彩的，这就是我的未来。周围的自行车铃声也十分悦耳，公共汽车刹车后的那一声“嗞”很温馨，很生动……我很想给这个城市打声招呼，嗨一声：你大爷的，我来了。

我边走边问，走了一小时四十六分钟，当我摸到单位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失去“方向”了。在学院门口，传达室的老者告诉我说：下班了。你明天再来吧。我说我是来报到的。老者说：我知道你是来报到的。人事部门的人都下班了。你明天来，明天上午八点……我站在那里，迟疑了很久，我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我有点蒙。我顺着一条条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边走边想，我该往哪儿去呢？我甚至不知道饿。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到火车站去蹲一夜？虽然那时我兜里揣着一百二十六块六毛钱（这是我读研节约下来的），可我没有想到可以住旅馆。我根本就没有住旅馆的意识。再说，那时候还没有实行身份证制度，住旅馆是要证明的。在报到之前，我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那就是说，我现在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我无处可去。

就这么走着走着，我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念头：油菜！我紧紧地抓着这个念头不放，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油菜。油菜。油菜。

油菜是一个人的儿时小名。他也是无梁村人，吴老根家的儿子，大名叫吴有才。吴有才在部队里当了三年工程兵，复员后转业到颍平市一家建筑公司当了建筑工人。记得夏天里他回家乡时我跟他见过一面，他穿着一件“的确良”短袖衫，手上戴着一块手表，很骄傲地说：我们的工地迁到省里去了。在省城盖大楼，在某某路某某街……去呀，你们都去，到时找我！我知道，他也就这么顺口一说。他知道村里人没有机会到省城去，才这么说的。这叫“巧让客碰上热粘皮”，我真的来了。

在我苦思冥想之后，我终于想到了这么一个老乡，七不沾八不连的“关系”。可什么路什么街呢？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那是冬天，走着走着，天开始下雪了，小雪。城市的夜晚有灯撑着，那暖意是彩色的，也是有差别的。城市最寒冷之处，是让人看到了差别。

在飘着雪花的夜晚，我顺着马路往前走。那时城市里刚刚时兴羊皮衣，百货商场的橱窗里展示着各式各样的羊皮；大街上行走的也是羊皮，有驼色、蓝色、红色和黑色的羊皮……羊皮衣一旦穿在女人的身上，皮带子一扎，腰就细溜了，屁股一扭一扭，更显臀肥。马路上响着很时尚的“嘚儿、嘚儿”的节奏，圆润饱满的节奏，叫人春心荡漾的节奏（后来，等我穿上羊皮衣的时候，城里已经没人再穿羊皮了，它过时了，成了三陪小姐的着装了）。那时，我的眼是在乡村里经过节俭训练的，尚不敢乱看。

省城的路有经、纬之分，我从经一路一直走到经十路，尔后从纬九路拐到纬一路、和平路、文化路、黄河路、农业路、京广大道……夜渐深了，天空飞舞着雪花。有灯光的夜晚雪花像粉色的天幔，洋洋洒洒，给女羊皮们那“嘚儿、嘚儿”的节奏输送着温文尔雅的诗意。可我，走着走着，却闻到了一股薄荷的气味。

灯光里有针，有薄荷，一丝丝的。无论走到哪条路上，我都能闻到一股薄荷的气味，那是从灯光里冒出来的。我的腿很沉，越来越沉。可我的脑海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就像是大海捞针一样，我先是使用了“联想记忆法”，尔后又使用“排除记忆法”，“谐音记忆法”，甚至“油菜记忆法”，每到一个路口，我都站下来看一看路牌，尔后去想油菜的嘴脸……油菜，你到底在哪条街上呢？

油菜的大嘴一次次在我脑海里浮现。我看见油菜挥着手，他手腕上的表明锃锃的，他说：“上海全钢防震的。”这就是那个时期建筑工油菜的时髦。这就是那个时期城市和乡村的差别：灯光和狗咬，毛蓝布和的确良。他穿着“的确良”、戴着“上海全钢防震的”手表向我招手呢……走累的时候，我多次靠在电线杆上，靠着一份冰凉，小心地打量着这个城市。它会属于我么？

有一刻，我以为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嵩山路，我就问嵩山路；走到了嵩山路，我又觉得他说的好像是衡山路，尔后又是香山路，黄山路，榆树街，椿树街，鼓楼街，清虚街……街边上，楼房里的灯光一盏盏熄了，只有路灯亮着。我还在走，很机械地走。我实在是不想走了，我累了，这已经不是疲惫，是麻木。我对自己说，再走一条路，只一条。如果还找不到，我就调头回去……我不停地对自己说，回车站吧，回火车站蹲一夜就是了。可我还是不甘心，我怎么这么笨呢？

我走在省城的大街上，呼吸着寒森森的空气，就像走在荒原上一样，满心的凄凉和荒芜。路边的商场已经关门了，连个借脚取暖的地方都没有。路是陌生的，所有的脸都是陌生的。我在寻找一丝温热。那是一个小名叫油菜的人，你在哪里？

此后我问我自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几乎走了一个晚上，走了半个城市，执著地去寻找一个小名叫油菜的人？你怎么就这么傻，为什么不先找一个小旅馆住下呢？你还可以打打电话，找一找昔日里的那些大学同学。可你连打电话的想法都没有，你没有“电话意识”。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我在走，是我的背景我的家乡在推着我走。我不能不走。我不是在找人，是找一份庇护。

也是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要想顺顺利利地在城市里生活，你必须拥有三要素：身份、单位、关系。这三者缺一不可。如果你没有“身份”，也没有“单位”，再没有“关系”，那么你就成了一个漂泊者。城市就像是一个迷魂阵，随时都会有危险。商人是最先明白这个道理的。早在几百年前，精明的晋商就在各地建起了“山陕会馆”，这也许是他们有过许多沉痛教训之后得出的经验。哪怕是到了交通和通讯如此发达的今天，各省仍然在首都北京建起了许多办事处，那其实就是一个为了办事方便的“关系处”，一个据点。

我知道，在报纸上，人们都反对拉“关系”。岂不知，“关系”是人们赖以生存的土壤，人们是最离不开“关系”的。尤其在精神世界里，人们靠“关系”活着。马克思就曾经说过：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于是，所有的反对者反对的都是别人，不是自己。没有人反对自己。我还算幸运，在凌晨两点二十七分，我终于找到了“关系”。

我是在一家建筑工地上找到油菜的。他是“有才”，不是“油菜”。为了他的体面，我不能再叫他小名了。守工地的老头告诉我说：有。有这么个人。

建筑工人吴有才睡在一栋正在施工中的七层楼（还没有安装门窗）的毛坯房里。当他穿着裤衩子从床上跳下来，赤裸裸站在床前的时候，眼瞪得像牛蛋，嘴张得像簸箕，那两只手哆哆嗦嗦，像是大冬天握着两把扇子，扔也不是握也不是，他万万想不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来找他！

油菜傻了。

吴有才抱着两只膀子，冻得咝咝地说：丢，是丢（我儿时的小名）？你，你你你……怎么来了？我说，看工地的老头人不错，说你在七楼。他说：是老朱吧？朱师傅，老乡，一个县的。说着，他赶忙披上衣服，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我操，都两点半了。你咋这时候摸来了？还没、那个啥……吧？说着，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还没粉刷的墙，墙上楔着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提兜，提兜里装着他的碗筷。我说，都啥时候了，早吃过了。找你可真不容易，我都快累死了。你不是说，让来省城找你么？他听我说吃过饭了，一颗心放在狗肚里了。说是啊，是啊。你怎么不早点来呢？我说，我是来报到的，来晚了……他看着我，连声说：先睡，都快三点了，赶紧睡吧。说着，他指了指对面的一张床，说：这儿，就睡这儿。这狗日的请假回家了。

这时候，我一下子松下来了，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我往“狗日的”床上一躺，那木板床上铺了新鲜的谷草，床单是新洗过的，真软和呀！被子也厚，暖暖和和的！真好。我太累了，太想睡了，眼皮像粘住了似的。可我得说话，必须说话，这是代价。

我们两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乡体己话。为了能接住他的体己话，我用心支着眼皮，拼命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好去接他的话头。油菜的话就像是纷乱的线团一样，七缠八绕，像是永远没有头儿。我心里说：油菜，你饶了我吧，让我睡吧。

他絮絮叨叨地说：丢，毕业了？我说毕业了。他说：还是啥子研究生？我说是。他说：调省里来了？我说是啊。他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国家干部了？我说……啊。他说：乖乖，大学教师？我说……啊。他突然坐起来，身上披着被子，两腿一盘，说：丢，我差一点就当空军了。空军飞行员。我说，是……吗？他说：不骗你，丢。我身上有癣。要不是我身上有癣，要是我娘早些用偏方给我治治，我就是飞行员了。我说：是啊，你就上天了。他说：当初，二婶给我说个媒，兔子家还看不上我呢。如今，她算个屁……丢，老蔡那狗日的还当着支书呢？他老三闺女真不像他亲生的，水灵灵的，瓷白……我嗯着嗯着，我的心已经睡着了……床很暖和，太舒服了！

第二天早上，油菜请我吃了一顿大餐：豆浆、烧饼、油条、胡辣汤还有酱咸菜。尔后，我正式去学院报到了……报到后，我终于在省城分到了一个床位。

一间房子，住三个人，有我一个床位。

每个城市都有它的气味和特点。

你闻到这个城市的气味了么？风里、空气里是不是有点沙？有沙吧。

这是一座毗邻黄河的城市，关于黄河的历史记忆就含在那有沙的气味里。在时间里，沙已被磨成了面儿，颗粒很小很小，可它还是沙的味道。带一点碜，一点涩，一点水腥，一点甜，一点点儿咸。这里还是“十字路口”，一个国家的十字路口。这里有贯穿东西南北的铁路线和飞机航线。更早的时候，它还有黄、淮两条水路……四通八达。就此你明白了吧，这座平原上的城市，就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虽然是一个“十字路口”，可它的历史很厚，厚到了不可言说的程度。那就单说十字路口，十字路口行走着南来北往的人。这是一个叫人淡忘记忆的地方，也是一个喜新厌旧的地方。它的商业氛围是含在骨头缝儿里的，欺生又怕生，是那种一次性交易、不要回头客的做派。但一旦待的时间长了，它又是宽容的、保守的、有情有义的。

我曾认真研究过这座平原上的城市，虽然它交通发达，可它又处于中原腹地，其生活节奏自然比一线的大城市要稍稍慢一些，慢半拍。生活节奏一慢，人情往来就多，人事关系就相对地要复杂一些。这里的人事关系是由一个个“单位”组成的。单位又与单位相互交叉辐射，一级一级的，成了一个个由人与单位，人与家庭、楼房、街道组成的网。白天里“单位”是魂，人活在一个一个的单位里；到了夜晚，灯光就是魂了。灯光聚拢人气，给人以方向。如果没有灯，城就死了。我很庆幸，我是个有单位的人。

刚进省城的时候，我曾经问过很多人：我脸上刻有字么？

同事都笑着说，没有。没有。可为什么连卖早点的小贩都用那样的眼光打量我，说新来的？我怎么就是新来的？我怎么就不能是城里人呢？我是学院的老师了。我已经上了户口，转了关系，有了单位，还怎么着？

报到后的第五天，我去学院的电工房借一把钳子。我住的地方离电工房锅炉房很近，整天嗡嗡响，噪音大。我想修一修那扇一刮风就呱呱嗒嗒响的窗户，就近借把钳子用用。谁知电工房的师傅看了我一眼，说：你谁呀？我说我是这个学院的老师。他冷冷地说：新来的吧？我说：是。他马上说：没有。其实，我看见钳子了，钳子就插在墙上的电工包里……我赔着小心，说：师傅，我就用一下，一会儿就给你送来。他低着头，看都不看我，仍然生硬地说：没有。不借。我前天还见他对办公室管后勤的一个小职员点头哈腰的，小跑着去给人家换灯泡去了……我顿时火冒三丈，这不是欺生么？我扭头就走，到商店里花三块五毛钱买了一把……不为钳子，为尊严。

初来时，我有一年的实习期，是系里的助教。我的态度很好：上班第一个来，打水扫地抹桌子；下班最后一个走。我见人就点头，恭恭敬敬地对长者微笑……走在学院的路上，一个老教授突然扭过头来，对我说：小豆子，我家的纸箱子……噢，新来的？我很沮丧。我怎么就成了“小豆子”了？我怎么就是新来的？我黑么？我回房照了照镜子，我像新来的么？我“新”在什么地方？

我得承认，我是一匹狼。我心里藏有“狼性”。我是一匹企图披上“羊皮”的狼。我混进了城里，可我在城里必须小心翼翼地走出“羊”的姿态。我说过了，我见人就点头，微笑。但点头也得有度。我知道，做学问的都是“刺猬”，要有距离感。不能过于近，过于巴结，不能涎着脸对人笑，要似点似不点，就像见了老熟人一样，浅浅地点，有亲切的意味又不讨人嫌。这且得练呢。

我的敏感是天生的，是田野里的五谷杂粮和百家奶喂出来的。为了融进这座城市，我开始不断地修正自己。我发现，我走路比一般人快，急辣辣的，这也许就是“新”的不成熟的一种表现。我得慢下来，做出一种气定神闲的样子。也不能太慢，太慢了会显得迟疑，大门口的门岗马上就会拦住你问：找谁呢？我的胳肢窝里还得适度地夹上两本书，两眼目视前方，似看似不看，这就对了。这种既快不得也慢不得的走法我练了好一阵子。晚上，我独自一人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我很想走出一种从容……

在我正式成为披着羊皮的“狼”之前，我还需要适度的“包装”。那时候，“包装”是一个新词，还没人用呢。我是在生活实践中最先发现的。于是，拿到工资后，我给自己添了几件衣服，衣服是在火车站附近的批发市场上买的，大多是仿名牌。这没人能看出来。这样，我走在学院里，走在大街上，就自如多了。没人再说我是新来的了。虽然，在这座城市里，我只有一个床位。

我开始大量地阅读，我所有的闲暇都泡在了图书馆里。八十年代是一个读书的时代，国内国外所有的新书我都找来读。从历史到文学、哲学、心理学，一直到世界各国的名人传记；从黑格尔到莎士比亚，从希特勒到尼克松，从蓬皮杜到田中角荣，我逮谁读谁，一边读一边记笔记……这就是我的武器。我知道，在大学里，一个没有学问的人是很难混下去的。我还知道，对付城里人，舌头上必须有新词。

学院后边有一工字楼，也叫朝阳房。工字楼坐北朝南，采光很好。上边是古色带檐筒子瓦，下边是古色红墙，廊前有中西合璧式的圆柱，楼道里铺着红木地板，朴中透着贵气，显得厚实，庄重。前边还有两个几何形的花圃，有一排丁香树，朱墙上爬满了红叶，那是一栋教授级别才能住的楼，每户都是三室一厅。不时有穿着红色塑料拖鞋的小保姆挎着买菜的篮子，“呱嗒、呱嗒”地从楼道里走出来……那就是我奋斗的目标。

我的机会来了。一个副教授，在临上课时突然病了。我作为临时救场的“替补”被系主任急火火地找去，要我代他上一课。我问讲什么？系主任说：老周的讲义在桌上放着，你替下来就行。系主任老魏又很知心地告诉我说，这届学生底子薄，你只管放开……于是，我就这么“匆匆”上了讲台。

说老实话，我并不“匆匆”，我是早有准备。

没想到，我的第一课是在学院最大的梯形教室里上的。那是一堂大课，我带着我的笔记本进了教室。教室坐有大约三四百名学生，最开初时乱嚷嚷的……现在，我已忘记我到底讲了些什么了。开始，一看那么多人，我有点慌。可我记住了一句话，我童年里大队支书蔡国寅说过的话。他说，球，你一旦站在台上，台下的都是白菜，一地的扑啷头大白菜！我豁出来了，我是对着一地的扑啷头白菜讲的那堂课……临进教室前，我在教研室里偷偷翻了老周的讲义。老周他五十九岁了，讲的都是些“文革”前老掉牙的东西。而我，讲的全是新东西。我慷慨激昂地给学生们上了一课！

站在梯形教室的讲台上，沉默了三秒钟之后，我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大字：吴志鹏。这是我自己的名字。我知道他们不认识。我想，从今以后，他们就认识了。这也是我童年的老师——“慢毒药”先生告诉我的。我说：同学们，一八四八年，马克思和恩格斯在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创作《共产党宣言》时说过的一句话，你们知道么……南北战争时期，美国总统亚伯拉罕·林肯在《葛提斯堡演说》中最著名的一句话是什么，你们知道么……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在一九四〇年以首相的身份出席下院议会时，在即席演说中讲的最著名的一句话，你们知道是什么？（我心里说，白菜们，我得先把你们吓住。）……于是，我放开喉咙，一直讲到下课铃声响的时候，同学们仍瞪着眼在教室里坐着……尔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下课了，学生们忽一下全围上来了。女同学乱纷纷地拿出笔记本向我提问题。她们一个个甜甜地叫着：吴老师！吴老师！吴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么……说实话，这时候我的贼心悄悄地溜出来了，我看似漫不经心而又十分敏锐地打量着这些女大学生，我的“第三只眼”在寻觅、扫描着人群中最漂亮的女生，鸭蛋脸儿？苹果脸？笼烟眉？柳叶眉？要是有可能的话，我会……可我必须矜持。我告诫自己：要矜持。

那个日子我至今不会忘记。

那是五月二十七日。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七日，也是课后的第七天。三个“七”，所以我记住了。那天下午，一个女学生来到了我的寝室。她敲门的声音非常优雅，富有弹性，像打电报一样，“嗒嗒、嗒嗒”，两下一节，一共敲了四下。当我拉开门的时候，一股香味随着阳光扑进来。那不是化妆品的香味，那是带有夏日阳光的女人的肉味，鲜活的、生动的、甜的。她背对着阳光，金灿灿地立在那里。她身上穿着一红色的短袖连衣裙，两只臂膀上的皮肤闪动着象牙般的光泽。她静静地站在门前，在她身上，阳光是流动着的，就像是镀了阳光的金色液体，熠熠地环绕着一个美丽的活色生香的女人。一个按现在的说法，叫有态儿、有范儿的女人。我觉得连阳光都醉了。是的，先有光线和味道扑过来，尔后才是活色生香。那气息准确地告诉我，那是可以点亮整个世界的、熟了的气息。就像是樱桃，向阳坡的，鲜艳欲滴的。就像是葡萄，吐鲁番的，晶莹剔透的，熟了的玉色。那么，一个女人熟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几乎是几何级的果实了……此时此刻，我才真正理解了古人造的那四个字：蓬荜生辉。我明白了，那是专对女人的，只有女人才能照亮一间屋子。

她说：吴老师，我是外语系的，听过你的课。

我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我的神思还没有转回来，我“噢、噢”了两声。

她说：对不起，打搅你了吧？

我说：噢噢……尔后又急忙更正：没没没，没有。

她笑了。她的笑容像“蜜制三刀”，那是我童年里最爱吃的一种小点心。她听出了我的混乱。她的眼睫毛很长，眼睛大大的，像鹿一样。嘴也大，嘴唇肉肉的，红鲜鲜的，牙齿很白，笑意在嘴角上含着，鼻尖上亮着细细的汗珠，一切都亮着，饱含着汁液，饱含着韵致和味道，好像随时可以溢出来。真好！樱桃熟了，真好！

我承认，我竭力掩饰着，不让我眼里跳出“手”来。可我仍然不能抑制心里生出的欲望，一种强烈的想去抚摸她的欲望。那白嫩的皮肤就像丝绸一样，像流动着光的液体……我恍恍惚惚地听见她说：我姓“mei”，叫“mei cun”。

我说：是美丽的美么？

她说：是梅花的梅。

我立即说：这个姓氏不多呀。哪一支？是商王的后人，还是八旗的后人？

她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我，笑了，说：我也说不清……我是东北人，满族。

说实话，我醉了。我不知道你是否醉过？我知道有喝酒喝醉的。有吸烟吸醉的。有吃肉吃醉的……可我说的不是这些。我坦白地说，我是看女人看醉了。也许你不相信，可我确实是醉了。也许，我忍耐的时间太长了，我对那鲜艳怦然心动，对女性的美丽怦然心动。我一连醉了七天，七天之后我才清醒过来。

那天下午，我只觉得我的天灵盖在咝咝地冒冷气，那是一种集合全部能量、要冲上去的感觉……如今，我已忘记了我都给她说了些什么。可我知道我醉了。

人都有醉的时候，可醉的方式不同。你绝对想象不出我醉后的表现。我像疯了一样，一连七天在操场上跑步……梅村，她叫梅村。就住在女生宿舍最前边的那一排，正对着学院的大操场。我破例给自己买了一身红色的运动衣，穿在身上，疯狂地、像晕瓜一样地到操场上去跑步。我每天一早一晚，都到大操场上跑步，其余的时间是在准备“跑步”。那七天，我整日里晕晕乎乎的，走路都深一脚浅一脚，可我一直跑啊跑。早上，当晨铃响起的时候，我绕过电工房，绕过学生宿舍，猴急猴急地蹿到操场上，就为看上她一眼！晚上，当熄灯号吹响之前，我仍在操场上跑步，就为能看她一眼！

天哪，我一共才看到过她三次。

操场边上有一盥洗台，水泥台上装了一排自来水管，那是让学生洗漱用的。第一次，是早晨，我看见她刚起床，端着一个洗脸盆从寝室里走出来，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辫，站在水泥台前洗漱。我控制着跑步的速度，刚好在她扬起脸的那一刻，跑到水泥台附近，我扬起手，很矜持地跟她打了声招呼：早上好。她望着我，笑了，说：吴老师，跑步呢？我说：噢，锻炼锻炼……尔后，我招招手，就慢速跑过去了。那时候，她脸上还挂着水珠儿，一脸睡后的海棠红，带着晶莹水珠儿的海棠红，她的笑容已刻在了我心里。我第二次见她，是晚上。我看到的只是她的一个剪影，朦朦胧胧的剪影：那是临风的玉树，夏日的荷花，秋熟的海棠，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在操场上跑步时，昏昏沉沉的，像中了邪一样，满眼都是她的影子。第三次，黄昏时分，在阶梯教室的外边，她站在台阶上，朝着我微微一笑，有一束光亮，撕锦裂帛般地、响箭一般地射中了我……我爱她爱得神魂颠倒，几乎到了发狂的地步！有一天半夜里，我实在是忍熬不住了，竟然鬼使神差地冲到她寝室门前，“咚咚咚”敲了几下门……可就在最后一刻，一声“谁呀？”把我给吓醒了！我的心怦怦乱跳，扭头就跑，像兔子一样。我听见我的脚步声像炸响的鞭炮，心跳像偷灯油的老鼠，吓得我七魂走了六魄！当我一口气跑进了操场南边的杨树林，觉得安全的时候，我大口大口地喘气，用最恶毒的语言在心里咒骂自己……骂是骂了，可我仍然贼心不死，在操场上整整跑了一夜，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梅村！梅村！梅村！

要是换一人，可能就疯了。可我没疯。

我要问，你能扛住这种诱惑么？谁可以抵得住这样的诱惑？！

我告诉你，我扛住了。

第八天，在我跟她接触后的第八天，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我发现了自己的贫穷。从里到外，彻头彻尾的贫穷。我曾经不惜丧失尊严地混进了一个检查寝室卫生的小组，以检查卫生的名义进了她的寝室。她寝室里有四张双层高架床，共有八张床铺。梅村住的是靠里的一个下铺，一个靠窗的位置。我在她那漫散着淡淡香气的床前站了不到十秒钟（我多么想躺上去呀），她床上铺着素雅的蓝白格格床单，在床单的外沿，还罩着一条长条的毛巾垫单；我看见她床头的架子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皮箱，牛皮的。箱子上叠放着她的一叠叠衣服，她的衣服竟然是成套的！床头上，它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竟然是那种很贵的、当时商场很难见到的丝棉被……床下摆着一双小巧的丁字形的女式半高跟皮鞋，也是很贵的那种。桌上除了课本、书籍，还有个人自费订阅的《大众电影》、《诗刊》之类。这还是一个喜欢吃零食的女孩子，窗台上放有铁制的、有彩色图案的饼干筒，有成听的奶粉，大白兔奶糖，还有诸如美加净银耳珍珠霜、洗发香波之类的一溜小瓶子……都是上海产的。这在八十年代，都是高档的、最贵的奢侈品。我也从侧面了解过她的情况，她的家庭条件很好，她在班里学习也很好，很有优越感，她还是她们班里惟一带工资上学的学生。看到这些后，我心里直打鼓：天哪，这是我能养得起的女人么？

说实话，她把我吓住了。我知道，在城市里，追一个你喜欢的女人是要花钱的。我一个还未评上职称的助教，一个月才五十二块钱。我凭什么？

经过一夜痛苦的思考，我反复地问自己：你想当蔡国寅？还是想当吴春才？一想起老姑父，一想起梁五方，还有“八步断肠散”……我就不寒而栗！罢了，罢了。既然你想做一个城里人，既然你那么喜欢她，既然你想占领这座城池，那就得有一个长远的狩猎计划——“狼计划”。慢慢来，不可操之过急。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有了人生的第一个目标：我要追到这个女人。我要娶一个美丽的城市女人做我的妻子。我再一次告诫自己：要矜持。要有步骤。要忍。

此后，我开始实施我的“狼计划”了。我得有论文，我得先把讲师评上。尔后还得有著作，有了著作才可以评教授职称，这都需要时间……我再也不到操场上去跑步了。时间每一分钟对我都是宝贵的，我得张开每一个毛孔去吸收、消化那些由古人造出来的方块字……尔后化蛹为蝶。我得把自己磨成锥子，顽强地钉在一个点上。我得是一张弓，把自己拉满，尔后才能射出那只响箭！每当我看到梅村的时候，我都背过脸去，尽快地走开。我咬住自己的舌头，咬住自己的心，我的牙齿像铁钉一样坚韧……我得扛住自己，站稳了。

我要说，如果不是那些可怕的电话铃声，我就会在本校娶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当老婆。尔后戴着金丝眼镜，围着驼色的羊绒围巾（我童年的梦寐以求），顺着讲师、副教授、教授、硕导、博导的台阶一路走下去，成为一个著名的学者。

可电话铃响了。

我接的第一个电话莫名其妙。

电话里，一个老憨腔，上来就说……丢啊，我是你舅。

我一下子火冒三丈！我心里说：我是你姥姥。你谁呀？这时候，电话旁边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叫我说，叫我跟他说。

接下去我就哑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我只有“嗯”的份了。打电话的是国胜家女人，按辈分我应该叫她三婶的。童年里我吃过她的奶，她奶上有颗黑痣……我说：三婶呀，你……她说：丢，丢啊，你三婶子可从没跟你张过嘴呀。我说：你说吧。三婶你说。她说：我侄子，我亲侄子，我娘家兄弟的孩子，考大学了。你在省里，可得给录了啊！我说：三婶，他考多少分？报的是哪所学校？是不是第一志愿……她说：这吧，丢。让你舅给你说吧。我亲兄弟。你舅，让他说吧……

往下，我无话可说。我不能告诉她，在省城，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助教，我只有一个床位……我说不清楚。我只能说，好吧，我给你打听打听。三婶最后还叮嘱说：该花钱花钱，该送礼送礼，到时候我还你。

这话重了。饥饿的年代里，我吃过人家的奶，我不能不问。可我问谁呢？我先是找了系主任，魏主任说：你去院招办问问。院招办的人跟省招办的人熟一些。我说：招办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找谁呢？主任看着我，看得我脸都红了……这时，他才说：你去找院招办的赫主任，我给他打个电话。在那个夏天里，为找这个赫主任，我三天往学院的招生办公室跑了十八趟。我记得这个招办的赫主任是个麻子，麻子点多，他躲起来了……于是，我动用了我刚刚在学院里靠微笑建立起来的、薄得像一张纸似的人际关系，我甚至觍着脸去找我那些家住省城有些背景的学生……总之，我打听来打听去，终于把三婶家亲戚、“舅家孩子”的分数打听出来了。

他的成绩是三百八十七分。那一年全国统一招生录取分数线是三百八十八分，他差了一分。差一分就没希望了。

我正替他惋惜，电话铃又响了。电话是三婶打来的，三婶说：丢，咋样啊？你舅家孩子那事，成了吧？我说：没成。他差一分。她说：多少？我说：三百八十七，差一分。她说：嗨，不就一分么？你说说，给录了。我吓一跳，说：三婶，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全国统一定的分数线，谁也不行……三婶说：丢，你不是在省里么？我说：我我我……三婶说：丢，我就求你这一回。孩，你办了吧？当年你连吃带咬的，奶头都给我咬烂了，我那奶水可没收过你一分钱呢……（别急，叫我跟他说。）丢啊，明儿，我就带着你兄弟找你去了。天坍下来，你也得给我办了！

当天晚上，我咬咬牙，提着两瓶酒两条烟，去给赫主任送礼。我想求招办的赫主任帮帮我，想办法把“舅家孩子”给录了，这也算是我给村里人办了件事情。那天夜里，我先侦察好了路线，尔后顺藤摸瓜找到了民政厅家属院二栋六单元三楼三〇二房（据说，赫主任的小姨子在民政厅工作，这里有一套空房子，他躲到这里来了）。屋里有灯，这说明我找对地方了。那是我第一次单独去给人送礼，没有经验，心里揣个兔儿，老怕被人撞见。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三上三下，每当我鼓起勇气，要上去敲门的时候，总有人从楼上走下来……在黑暗中，我发现，找到这里来的人还真不少，这都是些有“门道”的人。我躲在楼梯台阶的后面，听见一男一女从楼上走下来，那女的说：一千够么？少不少？那男的说：够，够了。有局长的条子，都是熟人。楼道里很黑，我看见人一拨一拨地从上边走下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等人都走光了，我才上去。

等我敲开门的时候，赫主任愣了，他看着我，说：吴志鹏，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赫主任不简单。麻子点多呀。学院那么大，人那么多，他跟我也就照过几面，居然能记住我的名字？！我有些激动，我说：赫主任……赫主任摇了摇头，没容我说下去，手一伸，很勉强地说：进来。进来说。我就这样灰溜溜地进了门。进门后，赫主任看见了我手里提的东西……赫主任说：吴志鹏，课上得不错嘛。怎么也学这一套？我说：赫主任，我老家的一个孩子……没等我把话说完，赫主任就笑了，赫主任“星光灿烂”。赫主任再次摇摇头，仿佛很理解，也很无奈。他下意识地拢了几下头发，他的头发着实不多了，前边那一绺用发胶粘在脑门上，看上去很滑稽。待赫主任象征性地拢了头发之后，淡淡地说：坐，坐吧。我忐忑不安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里提的礼物顺手放在了茶几上。

不料，突然间，他的态度变了。赫主任看着我，很严肃地说：小吴，不是我批评你。你年轻轻的，不该呀。你怎么……啊？说着，他很不屑地咂了一下舌儿：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把东西掂走。有事说事，东西必须掂走……就这么三言两语，他把我打发了。我知道，是我的烟酒寒酸（不是最好的。我没有钱买最好的），人也寒酸。我手里没有某某领导写的条子。

我哭了。我的心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三婶说……

接下去，电话就多了，隔三差五有电话打过来。保祥家女人在电话里哭着说……丢，天坍了呀！我说：婶子，你别急，天怎么就坍了？她说：你叔的农用车在漯河撞住人了，让那边警察给扣了。这车是六家凑钱买的，你四婶、五婶、六婶，还有春成家……你打个电话，让派出所把车放了吧。我说：婶，这、这事……她说：你不在省里么？你一个电话，事不就办了？我说：我我我……句儿奶奶声音颤巍巍地在电话里说：丢，真欺负人哪！不叫人活了呀！你七叔都当了十六年的民师了，这会儿叫人裁了……都是因为咱没人哪！丢，你是省里大干部，你打个电话，给县里说说吧。说啥也不能裁你七叔，你七叔几天不吃饭了，寻死觅活的，咋办哪……海林家女人在电话里说……丢，你这个穷婶子你还认吧？你帮个忙吧，你侄子眼看就匪了呀！你不能看着他住监狱吧？丢啊，你救救他吧，孬好在省里给他找个事做，这对你不算啥，就一句话的事……

我的心一阵一阵揪着疼，就像是在火上烤。我知道我欠他们的，我欠他们很多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心里说，我怎么不是省长呢？我要是省长，全都给他们办了。我很想腐败，可我没有腐败的条件哪！

我接的第二百二十七个电话是东城区公安分局打来的。接了电话，里边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你姓吴吧？我说是。他说：吴志鹏？我说是。他说：拿钱吧。拿钱领人。我说：怎么了？电话里说：你说怎么了？你这哥是怎么当的？你妹子干的事你不知道？拿八百块钱领人。回去好好教育。我说：你谁呀？我没有妹妹，凭什么拿八百块钱？电话里说：我分局的。一个叫蔡苇香的，你认识吧？我迟疑了一下，说：认识。她怎么了？他说：你说怎么了？在洗脚屋把人家玻璃门给砸了……你领不领？你要不领，就送她去“劳教”了。我说：等等，你等等。能不能少交些钱……电话里说：你买红薯呢？还讨价还价？这是罚款！我说：那那那，分局在哪儿呢？他说：分局在哪儿？你说在哪儿？你不会问！“啪”一下，电话撂了。

天哪，那时候我一月才七十九块钱，原来才五十二块，刚提的工资。他一张嘴就是八百，我上哪儿凑钱呢？可她是老姑父的女儿，我已经找了她两年多了，我不能不救。

当我骑着一辆自行车赶往东城区公安分局的时候，一路上头嗡嗡的，人就像个火药桶，差点撞住人。我想骂人，我甚至想杀人！我好不容易在省城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人际关系，在一次次求人办事、四处借钱的过程中已经用尽了。我的同事看见我都躲着走，生怕我向他们借钱。可我没有办法，我还得借……

到了分局，我堂堂的一个大学讲师，却像孙子一样，见人就点头，一路叩问，终于问到了治安大队办公室。一个胖胖的警察对我说：你是吴志鹏？我说是，我是。他问：钱带来了么？我说带了。他说：不是你亲妹子？我说：也算是。一个村的。他噢了一声，说：你等着吧。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这姑娘匪了。我抓她两次了，屡教不改。要不是看她怀了孕，就送她去“劳教”了……我惊讶地望着他：她……怀孕了？

等我见到蔡苇香时，她穿得是那样少，少得让人不敢看。她上身穿着一个米黄色的、露着半边奶子的丝绸短衫，下边是米黄色的绸短裤，头发烫得像鸡窝一样，脚上趿拉着一双红拖鞋，半蹲在那里，真成了一只“鸡”了。虽然是夏天，昨晚上下了一夜雨，她大约是冻坏了，缩着膀子，身子半弯着，我差点没认出她来。当着警察的面，她还埋怨说：哥，你咋才来呀？

出了门，我本想给老姑父打个电话，让人把她接回去。可她的眼像锥子一样瞪着我，说：交了多少钱？我说：八百。她说：好，我会还你的。可有一样，不准告诉我爹。不准给村里人说一个字。要不然，我就说我肚里的孩子是你的，你信不信……我无话可说。这不活脱脱的一个女流氓么？

我说：香，我给你买张火车票，还是回去吧。

她说：我不回去。不混出个人样，我决不回去。

我说：香，老姑父都快急疯了……

她说：别提他。别提我爹。

我说：那你，就这么……

她说：你说这话有意思么？得了便宜卖乖。我爹把好处都给了你了。所有的机会你都占尽了，你还想怎么着？

我说：我听说，你，已经被抓了两回了。你说你……

她说：你的机会不也是送礼送出来的么？卖啥都是卖，我卖我自己，又没卖你。咋，心疼钱了？我说了，我会还你的。

我说：我是心疼你呀。

她说：别。丢哥，你是名人，我是贱人。各走各的路吧。

我这已经是第二次跟她见面了。调进省城之后，我平生第一次进脚屋，就是她给我洗的脚……我知道她恨我。她也恨她父亲。她是一颗仇恨的种子。她眼里有很多蚂蚁。我从小就熟悉蚂蚁，她眼里汪着一窝一窝的蚂蚁。蚂蚁的灯是黑的。

我说：你身子……

她说：这事你别管。我有办法。

我说：那你……

她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钱，我会还你的。记住，别告诉我爹。说完，她很快混在人群里不见了。我推着自行车，傻傻地在马路边上站着。

我几乎就要崩溃了。

我身上的“包袱”太沉重了，一个无梁村就快要把我压垮了。伟大领袖说，他身上既有猴气也有虎气。我倒很想变成一只狐狸。我要是狐狸就好了，我很想轻巧地把“包袱”甩掉，站在高处看风景。我想说：我是个孤儿，我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可我做不到。

我害怕接电话。我一听见电话铃声就头皮发麻！我始终也没有弄清楚是谁把单位的电话告诉村人的。我曾经怀疑过“油菜”。我在心里无数次地大骂吴有才，我不就在你那儿住了一晚么？你就把我供出来了……可我也知道，这与“油菜”没有多大关系。自分别后，“油菜”从未找过我。我想，我大约成了无梁村的一根“稻草”，成了他们惟一能抓住的东西……他们一旦有了困难，迫切地希望能得到一个“官人”的庇护。可我不是官员。

有一段时间，我试着想当一当狐狸。我很想当狐狸。我看不起自己，我蔑视自己，可我禁不住还是想当狐狸。每当有电话找我的时候，我就拿捏好腔调，对着电话撇一串北京话说：喂，你哪里？谁？找谁……噢，找姓吴的是么？什么，口天吴，他不在呀，不在。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这就难说了……喂，找谁？王，这里没有姓王的。胡？没有。没有这个人。打错了，你打错了。这是机关……喂，哪位？兔子？哪有兔子？谁是兔子？你？噢，你找……丢？谁丢东西了？找派出所去，乱弹琴。噢，找姓吴的，口天吴，吴志鹏是吧？好像……有、是有这么个人。可他走了。是啊，是。走了，调走了……调哪单位？那就不知道了……我甚至试着想流氓一下，我对着电话说：喂，我是谁？我是国务院。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我调你一万吨小麦。你谁呀……我是你大爷！

没有人愿意活在愧疚之中，每当我打完电话，回过头来，我心里的泪就下来了。我看见了无边的田野，我看见了家乡的牲口棚，我看见倒沫的老牛正在瞪着眼骂我呢：吴志鹏，你吃人奶拉猪屎，驴粪蛋外面光，真不是人哪！

我躲避电话，就像是躲瘟疫一样。流氓很好，流氓很轻松。你只要不把自己当人，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染一染，用墨汁把心染一染。我跳出来了，心一墨，我就跳出来了。有那么几次，我也来点恶作剧。每每有电话铃响起，凡是找我的，我把电话听筒拿起来，我坚决不说人话，不说中国话，我给他来叽里咕噜：first, second, third, fourth……听着那二百里外的声音，就像是跟土地爷说话。满嘴跑舌头，作的是假揖，烧的是空香。在乡村，只有土地爷是可以日哄的。

也有躲不过去的时候。一次，一位女同事大声喊我接电话，我不能不接……可我接了之后就后悔了。那个电话是老姑父打来的，我不敢推辞。老姑父在电话里说，丢，出事了。我一听，顿时心惊肉跳！我壮着胆子问，出什么事了？老姑父说，你六婶，也就是印家女人，还记得吧，你吃过她的奶。她孙女，三岁，去年掉河里淹死了。我噢了一声，竟然不敢大声回话……老姑父说，你听见了么？我说电话里有杂音，听着呢，我听着呢。老姑父说，好在她儿媳妇又怀孕了，就是坤生他两口，偷偷托人让县医院查了，还是“龙凤胎”。不管怎么说，这算是一悲一喜，我心里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老姑父又在电话里说，这会儿他们正往省城赶呢……顿时，我的心又提起来了。我声音都变了，开始颤抖，说：怎、怎么了？老姑父说：难产。医生说，得剖腹……丢啊，你给找个好点的医院，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给生下来。要不，一家人都坍天了。我硬着头皮说：行啊，行。

我心里说，我又得托关系了。我找谁呢？可我还得找，我不能不找。有时候，我觉得我脸上真的刻有字，我就是一个卖“脸”的，村里人派我卖“脸”来了……当我四处求告，上下托人，终于把孕妇送进病房的时候，我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我觉得，我终于给村里人办了一件事情。

可是，没过几天，又出事了。那天下午，我刚刚下课，六婶的儿子坤生又找到学校来了。他丫站在教室外边，脸苦得像倭瓜，眉头皱得像晒干了的生姜。我心里一沉，忙问：生了么？他说：生了。我说：是龙凤胎么？他说：是……我说：大喜呀。不料，就在教室的外边，他却慢慢地跪下了。他满脸都是泪，跪在我的面前。

我说：坤生哥，你这是干什么？

他神魂颠倒地说……我看见阎王爷了。

我说：谁……怎么了？

他喃喃地说：阎王爷举着勾魂牌勾人来了。

我说：你起来，起来说。到底怎么了？

他说：兄弟，你是贵人，学问大，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我厉声说：起来！

他突然扑上来抱住我的双腿说：脑瘫。医生说是脑瘫……兄弟，你救救孩子吧。

“轰”的一声，我脑子一下子短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紧紧地抱着我的腿，说：兄弟，妞（病）重，妞就不说了。这男孩（病）轻，你得帮我保住，我求你了。

我哄着他，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可我同样是六神无主。我只是说：你别急。想想办法，咱想想办法……我突然发现，这是个无底洞。他是想把我拽到无底洞里去。我吓坏了，立时就有了想逃跑的念头。

此时，坤生哥已经迷了。他像个疯子似的紧紧地拽住我，哀求说：丢，兄弟，我求告无门，只有来找你了。你嫂子剖了腹，还在病床上躺着，俩小的都在保温箱里……一夜抢救花了五千七，我就带了三千块钱，就这还是凑的。人家说，得再交两万，再不交钱就停药了！兄弟，妞我不要了。妞不说了，那男孩还有救，你救救他吧……说着，他又要下跪。

我拽住他，不让他往下出溜，再一次问：脑瘫？

他机械地说：脑瘫。

我继续哄他，我说：你别跪我。走，我领你去个地方……这是个无底洞。我不能再向人借钱了，我也借不来钱了。我对自己说，我不要脸了。我的脸已薄成一张纸，这人情我再也不能欠了。我领着他走上大街，在茫茫人海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天黑了，到处是灯，彩色的灯，霓虹灯一处一处闪烁，晃得人心慌。我望了望天空，如果天上能下钱就好了。可天上下不来钱……他紧跟着我，一步不落地往前走。我却只想把他甩掉。我一边走一边想着甩掉他的办法。坦白地说，那时候，我随时都会抽身走掉。

走着走着，我终于想起了一个办法，甩掉他的办法。我把他领到了一家报社的门前，伸手一指，说：坤生哥，不是我不帮你，你兄弟一月才七十九块钱，村里一天到晚有人找，我已欠下了一屁股债，打死我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我说：我给你想个办法。

他神色迷离，两眼发直，说……你是说抢银行？

抢银行？我脑海里飘过了一丝念头，这念头把我吓住了。我也看见银行了，我看见了银行的大字招牌：中国人民银行……是啊，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往歪处想了。

我说：你找死啊。谁让你抢银行了？你看见对面了么，那是报社。你也别跪我了，跪我没用。我给你写几个字，你到报社门口，往地上一跪，把这张纸举起来，只要里边有人走出来，你就跟人说，边哭边说……这事，只要报纸登出来，说不定就有人管了。

他很无助地望着我，说：兄弟，你呢？

我说：我现在就去给你借钱，能借多少是多少。记住，他们不答应你，千万别站起来……说完，我拔腿就走。

我真是个流氓啊。我就这么把他撂在了大街上……我狠下心来，像逃跑一样大步往前走。我对自己说：别回头，千万别回头。一回头心就软了。等我走了一段路，拐过一个街口，侧过身，悄悄地回望着报社门口，只见他果然跪在了报社的台阶上，手里举着我写的那张纸……他很无助，不时地四下望着，他在找我呢。我眼里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坦白地说，我没打算给他借钱。我已经很“孙子”了，借钱的人都是孙子。我堂堂一个大学教师，见人就借钱，这算怎么回事？我很无耻。我知道自己很无耻。童年里我吃过六婶的奶，吃过六婶擀的芝麻叶面条，我还吃过印叔的烤红薯，在大雪漫天的时候，印叔在麦秸窝里找到我，把我背回家去，给我了一块烤红薯。我上大学时，六婶塞我手里六毛五分钱……这些我都记着呢。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拿什么报呢？

我一时悲凉，一时气愤，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只想一头撞到墙上去。我怎么活得这么窝囊？这么憋屈？说起来我是个大学教师，走出来也人五人六，体体面面的。可我算是什么东西？！我怎么就割不断这层关系？怎么就扒不掉“农民”这层皮呢？我心里说，我都快要给逼死了。我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上午，我刚刚跟系里的主任吵了一架。老魏是个好人。一直对我很赏识、很照顾。就连我的职称，我的讲师资格，都是人家老魏给争取的。评讲师需要在国家级核心期刊发表三篇论文，可那时候我只发表了两篇，有两篇还在“路上”呢……是人家老魏在评委会上力排众议，给我争取来了一个指标。可老魏也开始对我有意见了。老魏一激动喜欢叩桌子角，他的指头弯起来在办公桌上连连敲击着说：志鹏，做学问应该心无旁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你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我说：我怎么了？老魏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堕落。你，怎么能这个样子呢？一个做学问的人，不老老实实做学问，整天勾勾连连，到处拉关系？还到处伸手问人家借钱？！一个知识分子，应该视金钱如粪土！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一身的农民习气……说实话，那一刻我很不冷静，我就像是给人揭了秃疮上的疤，我就像是让人踩住了老鼠尾巴，“农民习气”这四个字太扎心，是我最不爱听的。我一下子暴跳如雷！我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摔，说：我他妈就是“农民”。谁不是“农民”？查一查，查三代，谁敢说他不是“农民”？！老魏气得嘴角上冒白沫，他没想到我居然出言不逊，敢顶撞他？！老魏的语调突然低下来了，他无比失望地说：好，下不为例，我再也不说你了。你走吧。我当时一怔，赶忙挽回。我说：魏主任，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他摆摆手：不说了，不要再说了。

现在想想，人家老魏说的对呀。我是个做学问的人，我好不容易、连骨碌带爬地逃出来了。我何必呢……我要割断与无梁村的一切联系。我必须割断这种扯不断理还乱的“狗狗秧”关系。不然的话，我一天也不得安生！

我一路走，一路安慰自己：不是你不想救，是你救不了他们。他们没文化，不知道脑瘫是一个什么概念。我查过资料，脑瘫就是新生儿先天性缺氧缺血性脑病、脑损伤并发的综合征，而且就目前的医疗状况来说，全世界尚无特殊治疗方法……那就是个无底洞！我不能把自己填到无底洞里去。我卖脸卖够了，我再也不想求人了。

我对自己说：跑了吧。

这天夜里，我像做贼一样，又偷偷地去了一趟儿童医院。我心虚，我要看看“包袱”甩掉了没有。儿童医院门前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抱孩子的妇女。那些孩子的哭声乱麻麻的，就像是油锅里煎出来的号角；那些妇女的眼光更可怕，一个个都像刀片一样……我尽量躲着她们，侧着身子走，我连正面对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悄悄地来到后院的住院部，顺着一排病房的后墙朝着婴儿室看。看了婴儿室又去看特护室，我不知道哪个保温箱里的婴儿是六婶家的“龙凤胎”。他们不是下凡的“金童玉女”，是阎王爷派来的“小鬼小判”，他们是讨债来了。我不敢走得太近，我怕被人认出来。这时候，要是谁叫我一声“丢儿”，那会把我魂儿吓掉！

我趴在窗玻璃上往里看，灯光下，电流嗡嗡地响着，我看见患病的婴儿在一个个保温箱里躺着……孩儿，你那么小，你受罪了。孩子，这可不怨我。谁让你不托生在富贵人家呢？你要是希腊船王的女儿就好了，生下来就是亿万富翁的继承人，有整整一个顾问班子为你效劳；你要是英国皇家贵胄也行，生在白金汉宫里，有皇家御医为你操心……可你生错了地方，谁让你生在了平民百姓家呢。孩子呀，你要是有怨气，就去找阎王爷告状吧。千万别怪到我头上，我担不起呀……我心里很酸。我不是狼，我还没有变成狼呢。我只有当狐狸了，逃跑的狐狸。也许明天或者后天，老姑父就带着无梁村的人来了，他们会把我“吃”了。他们一个个会点着我的鼻子说，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冤哪，我冤死了。现如今我已塌了一屁股的债，我甚至不敢到学校食堂里去吃饭，我怕人看出我的寒酸。我总是趁没人时才去打饭，我只吃五分钱的咸菜……我还知道那个名叫梅村的女学生已开始对我有点意思了。我看出来了。可我已顾不了那么多了。鲜花是人家的，美女是人家的，你是一堆臭狗屎，就不要瞎想了。

唉，我本想着，再熬上几年，评上教授职称，说不定就当上“博导”了。可我连自己的事情都解决不了，还怎么给人“解惑”？

我就是“惑”。

那晚，我在大街上整整走了一夜。

我在考虑，是不是把这个好不容易挣来的“铁饭碗”给砸了？

这几年，我已先后发表了九篇论文。我的新作就要出版了，我快要评上副教授了，还有女学生梅村的目光，媚媚的、水水的、含情脉脉的……这一切我都不想舍去。

鲜艳欲滴呀。就那声音，滴溜溜的，火焰焰的，实在是挡不住的诱惑呀。我曾告诫自己：忍住。啥贵不吃啥。可我还是忍不住偷一眼偷一眼地去看她。我说过，我不再“跑步”了。我咬着牙，苦读苦熬，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铁律。可是，从此，那梅村倒找上门来了，不时地找我提些“问题”……有几次，我在食堂里碰上她，她说：吴老师，你怎么这么晚呢？都没饭了。我说：噢噢，有点事，耽误了。我忍着，不看她，故意不看她。再后，在通往饭厅的路上，我又碰上了她几次……我发现，她是有意的。她的衣服经常换，每次都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我面前。事情就是这样，你不招惹她，她招惹你。这就是反作用力效应。有时候，距离拉得越大，向心力就越大。我有什么办法？

女学生梅村告诉我说，要常喝酸奶，酸奶养胃。我应着。我说，噢。女学生梅村说，早上最好吃一个鸡蛋。晚上最好喝一杯牛奶，吃一个苹果。我说，噢噢。可钱呢？钱。她还说，你听音乐么？日本喜多郎的，浩瀚，广袤，苍凉。你一定要听。她知道什么是苍凉？城里人，干部家庭，家里四个老人供着，还说苍凉？她不知道，我背着一座山。我不会告诉她，我也不敢告诉她，我到底是谁。我还是想看她，远远地……农家孩子，活人要紧哪。

在她面前，我还要伪装下去么？

在这里，我还要伪装多少年？

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车声渐稀，天空中残缺着半个带豁口的月亮，惨白。我望着一座一座楼房，我望着那一格一格的灯光，我到现在还没混上属于自己的“灯”呢。我还需要熬很多年，才能在其中一所楼房的“格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灯。纵是这样，我也愿意熬下去。我本来就是个苦出身，我不怕吃苦。再说，这比我以前好得太多了……可那些电话淆搅了我的专家梦，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我一脑门子都是电话铃声。我被狗日的电话困住了，一根线就把我给拴死了。电话实在是太可怕了，我都得了电话恐惧症了。兔子说，丢，大事你办不了，小事总可以吧？你给我买几瓶农药，我地里生虫了。五方说，丢，你给我递个状子吧。也就是串个门，递给省政府，最好给省长说说我的事，老冤……铁蛋说，丢，你给我弄个文凭，假的也行，出门让我也唬唬鳖儿们。国灿说，兄弟，给你哥办个证，就是那种营业执照，操，我卖个凉粉，动不动就罚我。连成哥说，丢，你在省里，人头熟，给银行说说，也给咱贷点款……保贵说：丢丢丢，我尻，给弄两吨化肥！到时候咱五五分成，我给你回扣……狗日的电话！

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走”的念头，这念头如此强烈。我心里说，我得走，我得离开这里。不然的话……

我难受啊！我心里还是很难受。我把坤生哥撇在了报社门口，他还在那儿跪着呢。不知要跪到什么时候？我实在是无法面对他们……钱，在这里，成了一种声音。成了尊严的象征。钱已经把我逼到了死角里，无路可走。钱爷爷，钱奶奶，钱祖宗，我的乡亲在那儿跪着，你叫我怎么做人？！

我像游魂一样在大街上转着，从大学路，到大石桥、九孔桥、栈桥、湖北路、南京路、花园路……我对自己说，辞职吧。你没有办法，你见死不救，你也救不了谁。既然如此，你实在没脸再在这个城市里待下去了。

其实我心里熬煎着呢，我仍然担着一份心。一直到黎明时分，卖早点的小摊一个个都摆出来了，我到卖胡辣汤并代卖晨报的小摊前买了一份报纸。翻开报纸，我一眼就看见了坤生哥，坤生哥的照片上了二版的“头题”！坤生哥跪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张字……二版上有一行烫眼的黑体字：救救孩子！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我对自己说，孩子有救了……你可以走了。

我之所以敢辞职，敢把饭碗给砸了，也是有原因的。

在省城的这些年，我一直与一个绰号叫“骆驼”的昔日同窗保持着书信往来……他一直在诱惑我。可以说，是他的一句话打动了我。他说：一个伟大的时代就要来到了。他还卖弄一句英文：newmoney（新钱）。我们将成为这个时代的——newmoney！

可临走之前，我还想见梅村一面。

我对自己说，做个了断吧。

其实，那只是个借口，我还藏着一份私心。我希望她能等我，等我五年。五年后，我回来娶她。古人说得好，“花开堪折直须折，莫等无花空折枝”。樱桃熟了，假若五年后再摘，那还是“樱桃”么？只怕早变成“核桃”了。我也知道，这么美丽的一个女子，她身后怕是站着一个连的追求者……可这是我此生第一次恋爱。我不抱希望，我只是这样想。妄想。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可我还是想见她一面。你看，我痴心不改呀。

就要走了，我一下子变得勇敢起来。在我递了辞职报告之后，第二天夜里，我把她约到了学院的操场上。操场很大，月光下，人是墨的，一影儿一影儿的淡墨，是夜色遮蔽了我身上的“穷气”。我一无所有，可我已经有了武器。

我说：我要走了。跟你告个别。

她很惊讶，说：走？去哪儿？

我说：我辞职了。离开学院……

她说：你疯了？不会吧？

我说：就快要疯了。可惜，没疯。

她笑了，说：不发烧吧？

我说：三十七度。正常。

我说：你还不知道吧，我是个孤儿。

往下，我坦白地告诉她，我的出身，我的童年，我的成长过程……这就是我的“武器”，我早已准备好的“武器”（记住，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还有一件东西可以使用，那就是“诚实”）。看着对方的眼睛……有时候，“诚实”也可以当做武器。

夜色里，美人还是美人。梅村在朦胧的夜色里就像是仙人，恍恍惚惚地呈现着飘逸的、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有一种虚拟化了的淡雅之美。她的呼吸让人麻醉，就像是虚拟的仙间幻景。她的脚步声一格一格的，节律分明，就像是告别的挽歌，让人心碎。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没有希望。可我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我想好了，即如说我得不到人，我至少还能保存这么一份美好的记忆。

月光下，我们两人在操场上漫步。我很平静地讲述着“自己”，就像是诉说一个外人的故事。她静静地听着，有时候，她会突然回过身来，侧着身子，一边退着走，一边惊奇地望着我，好像在说，这就是你呀？真的是你么？有时候，她会意地笑了。笑得很含蓄，很动情，眼里流露出母性的光芒。

我告诉你吧，据我的观察，对那些家境好、出身好的女孩子来说，“诚实”一旦成为武器，是最能打动人的。

她说：童年里，你的作业本都是烟纸盒做的？

我说：是。

她说：大雪漫天，你独自一人睡在草窝里？

我说：是。

她说：三天里，你就吃一块烤红薯？

我说：是。

她说：抱着一块窑里的热砖？

我说：是。

她说：你对那块热砖说：妈，暖暖我？

我说：是。

夜色里，我看见她眼里有了泪光……

我说：我坦白地告诉你，我是个穷人……我穷得就剩下思想了。

她说：你要我等你。等你三年？

我说：是。（我没敢说五年，五年时间太长了。我怕她等不及。也许，到了一定的时候，我再告诉她，再等我两年吧。那时候，她如果真能等我三年，就不会在乎再等两年。你说是吧？）

她说：你说，三年后回来迎娶我？抱着九十九朵阿比西尼亚玫瑰。什么是阿比西尼亚玫瑰？

我说：世上最好的玫瑰。

说实话，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是阿比西尼亚玫瑰。我是从一本外国小说上看到的。阿比西尼亚玫瑰表达的是一个态度：我爱她。这也是我想象力的极限。三年，或者五年后，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来？有没有这个能力？假如我回来，假如她等我……我手里一定会有九十九朵玫瑰！

当时，她并没有答应我。她说：你让我想想。我得想一想。

月光下，我望着她。我的眼舍不得离开她。四目相对，我就快要傻了，一个绝望的傻子。我说：好。再见。说完，我扭头就走。我对自己说，走。赶快走。该说的你都说了。再不走，你就失控了。到目前为止，你还正常。一旦失控，往下就不可收拾了……

现在，我也坦白地告诉你，那天晚上我所说的“真实”，只是局部的。我虽然是苦出身，也不是没人管的。我的“诚实”里有诈。

这天夜里，回去后，我躺在床上，却没有一点睡意。房间里空空的。原是三个人住的，现在一个搬走了，一个回家了，寝室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明天天一亮，我也要走了。我心乱如麻，我想着梅村，我想着村里人，我想着坤生哥，我想着躺在医院保温箱里的孩子，我还想着我的未来，这一切都不可知。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我说过我要切断一切联系，包括……梅村。可是，下半夜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敲门声，声音虽然很轻，一豆一豆的，但急切。

当我拉开门的时候，月光下，一股带着香气、带着肉味的甜丝丝的气息扑进了我的怀里。这是梅村。梅村一下子扑到了我的怀里，气喘吁吁地说：我睡不着。我想……暖你。让我暖暖你……我脑海里“轰”的一声，炸了！

往下，我就没法跟你说了。我崩溃了。我一泻千里……我又一次失败了。是惨败。我的痛苦是无法言说的。我哭了，满脸都是泪水，我委屈，我尴尬，我捧着光艳艳的肉体却……她小声地安慰我：你怎么了？吴老师，你别哭，这不怪你。是我不好……我无话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没人对我这样，我长这么大，从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让我暖暖你。这话足可以让我记一辈子！

那晚，我和梅村光光地躺在床上，我们赤诚相见，却……这是我的耻辱。也许，是那对“龙凤胎”害了我。那一对“龙凤胎”各自躺在医院的保温箱里，睁着一双眼睛默默地看着我，他们在嘲笑我。

我说：你……真好。

梅村说：实话告诉你，我不是处女。

梅村说：我的童年，也不幸福……

梅村说：我七岁时跟着母亲嫁到了继父家里，我继父很坏……

梅村是善良的。正是我的诚实，还有我的失败……也许是为了安慰我，梅村也坦白地讲述了她的身世。她的声音像玉米粒一样，一粒一粒地、断断续续地响在我的耳畔。可那时候，我整个人就像条死鱼。我被痛苦撕咬着，悔恨交加，脑海里嗡嗡响，根本无心听她说些什么。我只是一遍遍地恨自己的无能！我已经绝望了。

黎明时分，门响了一声，梅村走了。梅村没有责怪我。她只是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走了。

我们没有说再见。梅村，让我心痛的、我惟一爱过的女人，就这么默默地分手了。

我说过要送她玫瑰的。

——近乎于谎言的阿比西尼亚玫瑰。

一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有一个世界上最著名的花卉市场。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的玫瑰都来自这里；全世界所有最名贵的花卉也都在这里交易、定价。这里拥有花卉的最终定价权，尔后由飞机空运到世界各地。另外，当我有了钱，当我能买得起玫瑰的时候，我才知道，阿比西尼亚玫瑰并不算是世界上最好的玫瑰，它只是花期长，朵大，是玫瑰的一个品种。

是啊，当我有钱的时候，当我可以买得起任何品种的玫瑰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了爱情。我有钱买花了，可我已没有了可以送花的人。

等我后来再见到梅村的时候，她已是离了两次婚的女人，正打着第三次离婚官司，憔悴得不成样子了。见到她时，在一个大风天里，她包着头巾走在大街上，手里牵着一个孩子……一直到现在为止，我仍然认为梅村是善良的。在此意义上说，善良并不等于幸福。善良的人容易轻信，也是最容易受到蛊惑的。这是后话。

对于花卉，我了解的并不多。应该说，就我见到的、最让人惊心动魄的，还是那盆“汗血石榴”。

第二章

该给你说一说过去的事了。

老夫今年五十四岁，命书上说，五十四岁是一道坎。所以，该把我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诉你了。现在外边乌云密布，正在下雨，趁天上的炸雷还没打下来，我对天起誓：我这里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实的。

血脉的联系是必须要说的。不管走多远，我都得承认，我是颍平人。

哪怕你一天也没回去过，你的祖籍仍然是平原省颍平县吴梁村（官称）。它也叫做无梁村（民间），那是更久远些的事了。

在纸上，虽然吴家祖籍颍平，可从根上说，吴家又不能算是地道的平原人。据说，吴家是从明代才从山西洪洞县迁徙过来的，但纸上的记忆是靠不住的。我要说的是，吴家人是有标志的：凡吴家人，脊梁骨的第三个关节比一般人粗大。摸一摸就知道了，那骨节像个大核桃。据说，那是祖先在一次次抗暴中被打断后接起来的。

假如有一天，你去无梁，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是303国道，另一条是505省道。303国道从北往南，是全封闭高速公路，横穿三个县份，在颍平城外下路，过七个村就到了；若是走省道，是西北东南向，穿过两个县份，天爷庙下路，过四个村就到了。

我还要告诉你，这里常刮的风是西北风。西北风冬哨秋尘，且钻旋凌厉。所以这里生长的树没有特别直的，一般都是偏东南的朝向。如果你看见路边的树朝着东南歪一点，就像是在给人点头，那么，你就离家乡不远了。

无梁是一个有三千口人的大村子。

从历史上说，无梁曾是个编席窝子。靠着村西那片一望无际的苇荡，这里家家户户编席为生。据说，他们编的席一九五八年曾获得过巴拿马世界博览会金奖，但我从未见过奖杯。过去，这里的男人普遍比女人低，那是背湿苇捆背出来的；这里的女人普遍比男人高，那是她们站在碾篾子的石磙上一脚一脚练出来的。

我承认，我曾经摸过无梁大多数女人的屁股。那时候，一大早，无梁的女人们照例会让男人背出一捆一捆头天晚上破好的篾子来，由她们站在石磙上把编席用的篾子碾平，然后再去编。在村街上，女人们一个个站在圆圆的石磙上，头高高地昂着，靠着脚尖的力量，屁股的灵活，乳房的颤动，驱动着石磙在她们的脚尖下忽东忽西、来来回回地滚动。她们一个个脚法矫健，身子灵巧，就像是技艺高超的芭蕾舞演员。这在无梁曾经是一道风景。

在我的记忆里，无梁女人个个高大无比，屁股肥厚圆润，活色生香。我得说，我那时候已晓些事了，手刚刚可以够着女人的屁股。站在石磙上碾篾子的女人，屁股都是紧绷着的，就像是一匹匹行进中的战马，一张张弹棉花的张弓，捏一下软中带硬、极富弹性，回弹时竟有丝竹之声。那时候，在初升太阳的阳光下，我会沿着村街一路捏下去，捏得女人哇哇乱叫，这叫“吃凉粉儿”。

我也承认，我还曾经摸过无梁大多数女人的乳房。在这个世界上，毫不夸张地说，我是见识乳房最多的男人。国胜家女人乳房上有一黑痣；紫成家女人乳房像是歪把茄子；保祥家女人的乳房奶头极大，就像是一对紫红色的桑葚；三画家女人乳房像个大葫芦瓢；海林家女人的乳房下拖着，就像是长过了的老瓠瓜；印家女人的乳头润着一片麻点点，像是撒满了黑芝麻的水豆腐；水桥家女人的乳房极小，就像是倒扣着的两只小木碗；麦勤家女人的乳房汗忒多，有一股羊膻味；大原嫂子的乳房细白，有豌豆糕的气味；宽家女人奶子又大又肥，饱盈盈的，像是个快要胀破了的气球……说这些，我不是要故意引诱你。我只是说，女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

好了，现在我告诉你，我童年的吃食。现在人们都讲绿色食品，我可以告诉你，我当年吃的全都是绿色食品。我吃过火烧的蚂蚱，半生不熟的嫩玉米，春天的槐花、榆钱儿、桐花，秋天的高粱秆，掺有棉籽的窝窝头，一股酒糟味（窖坏了）的红薯，一碗一碗的水煮胡萝卜，九蒸九晒用盐腌出来的蓖麻叶，还有从“搬仓”（老鼠）洞里掏出来的豌豆粒……可以说，天下的美食我都吃遍了。

最让人不能忘怀的是三大美味。第一大美味是榆钱妈做的柿糠沙，也叫“炒星星”。那是晒了一冬的柿子皮加豌豆面、薯干面再加辣椒面等用水和成面团，经发酵后拍成一个个圆面饼在阳光下暴晒，再经手工小拐石磨磨成粉状，最后在烧红的热锅里至少浇半碗猪油爆炒，这就炒成了晶亮亮的、看上去一粒一粒的油沙。吃的时候先甜你一下、再辣你一下，你得一点一点吃，辣得你长伸着脖子，满口生火，一腔红甜。第二大美味是井拔凉水蒜泥薄荷叶拌饸饹面。这道面食以秋海家做的最好吃，他家有从县机械厂弄来的轧面的钢筒，下边的底是钻了孔的，上边有大杠子穿在钢筒罩上，由两个人推着轧出来的，这叫钢丝面，十分筋道。夏日里坐在树下端上一碗，美呀。第三大美味是泥蛋子红薯麻雀，也叫“双味麻雀”。就是把生红薯掏一孔，麻雀在盐水里泡一泡，尔后塞进红薯里用泥糊了，放在烟炕房里的火道去烤，等泥蛋烤裂的时候就可以吃了，先苦后甜再咸……不说了，我已经流口水了。

我得说，正是这些绿色食品丰富了我的胃，使我能在无梁村茁壮成长。以至于后来，我一看到辣椒就浑身燥热，满口生火。辣椒是无梁村最常用的一种作料，是高挂在盐之上的一种生活必需品，正是这种作料诗意地毒化了我的童年。

话说到这里，估计你已经猜出来了。是的，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当年，也就是五十四年前，我母亲把我生在一堆草木灰上，尔后就撒手人寰了。在我生下来的第三天，我的父亲，远在三百里外的大唐沟煤矿工人吴大顺，因突发的瓦斯爆炸事故埋在了矿井下。那时候，领袖说过，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死了也就死了，只给我留下了三百元的丧葬费。不像现在，死一个人明码标价要二十万……

于是，我生下来的第三天，就成了孤儿了。

现在，我要给你说一说老姑父了。

我告诉你，我之所以敢捏女人的屁股，那是老姑父批准的。

老姑父曾经有过辉煌的前景。早年，他是驻扎在颍平炮兵部队的一名上尉军官。炮兵上尉蔡国寅与如今当红的歌星蔡国庆虽仅差一字，命运却迥然不同。

据说，当年炮兵上尉蔡国寅的爱情故事曾经轰动了整个颍平城。当蔡国寅脚踏马靴、腰里挎着小手枪，穿着崭新的军官服，咯噔咯噔地走进了县完中大门时，他的命运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候，炮兵上尉蔡国寅恋爱了，他看中了一个女学生。他先是一间间教室去找，他的头趴在县完中那烂了窗纸的一个个窗户上朝里边窥探。为看得更清楚一点，他伸着脖子先后换了许多个位置，最后把目标定位在一个长辫子姑娘身上。每当有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时，他就挺直胸脯、双腿并拢，做一“立正”的姿势。那年月人们对军人还是十分尊敬的，没人把他当流氓看待。后来他被请进了校长室。

蔡国寅作为当地驻军，四野榴炮团的一名上尉连长，曾经到县中搞过两次军训，作过一次报告。所以，老校长对上尉十分客气，说：蔡连长，你是英雄。大热天，怎么能让你站在外边呢？

炮兵上尉却说：那胸脯挺的。

老校长说：那天你来作报告时，掌声雷动，学生们很受教育。要是有时间，你再给讲一次吧？

炮兵上尉咂了咂嘴重复说：那胸脯挺的。

老校长推了一下眼镜，说：天太热了，我让人去抱个瓜吧。今年的西瓜不错。

炮兵上尉仍然说：那胸脯挺的。

炮兵上尉说的是半月前他来给学生作报告时，主动跑上台给他献花的那个女学生。这女学生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当老校长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后，很有些为难。

其实，那天他在学校大礼堂作报告时，并不是女学生“主动”献花，而是校方出于礼貌，着意安排的。献花的女学生也是让班主任老师专门挑出来的。那天，大礼堂里掌声雷动，女学生不免有些激动，她红着脸跑上台去，先是敬了一个礼，尔后把花献给了“最可爱的人”……现在，“最可爱的人”追到学校里来了。

老校长的肿泡眼从镜片下望着炮兵上尉，下意识地理了一下头发，咽了口唾沫，目光却有些躲闪，说：要说也是哈，这届学生年龄也都不小了……不过，我得先探探学生的口风。几班的？

炮兵上尉说：长辫子。

老校长说：哦。辫子很长？

炮兵上尉说：梢儿打屁股蛋。

老校长说：哦哦。哪一班的？

炮兵上尉立刻说：三班。三班九排第五个。

老校长翻开花名册看了一会儿，说：唔，我知道了，她叫吴玉花。他又看了看这个小个子炮兵上尉，尔后斟酌着词句说：这样吧，我先做做工作，看情况再……是吧？

炮兵上尉说：好，你做吧。我去操场上等着。说完，不等老校长回话，就扭过身去，一个正步出了校长室，大步来到了操场上，就站在篮球架的下边。

老校长不过是一个托词，听上尉这么说，他竟大张着嘴僵在那里了。

当天下午，当下课的钟声响了的时候，学生们一下子全都涌出来了，尔后又像潮水一样涌到了操场上。尤其是那些女学生，一个个吱吱喳喳，添油加醋，把一个道听途说的口信儿经过嗑了葵花子的嘴唇传遍了全校的每一个角落：一个小个子军官看上了他们的校花！

三班的吴玉花，也只是个子高些、胸脯挺些、屁股圆些，有两条可以甩起来的长辫子，到底算不算校花另当别论。可此时此刻几百名学生一起围在了操场上，像看猴一样地把炮兵上尉围在了中央……

炮兵上尉蔡国寅已在操场上站了一个多小时了。此时，他正在篮球架下来来回回地踱步，等待着老校长的答复。大约是为了平衡内心的紧张，他又走到单杠下，纵身一跃，双手吊在了单杠上……可当他做了一个前空翻，转过身来，却发现他已处在几百人的包围之中，成了学生们观赏的对象了。

那是一个半圆弧形的、像散兵线一样的目光的海洋。女学生们指指点点、捂着嘴哧哧地窃笑；男学生们的目光极为复杂，就像是一匹狼突然闯进了羊圈里……上尉的脸立时就红了，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可他毕竟是打过仗的，也没显得太过慌乱，只是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一个箭步从单杠上跳了下来。片刻之后，上尉连长蔡国寅两腿并拢，上身收紧，先是给学生们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尔后炸开喉咙，狮吼一般地喊出了两个字：

——立正！

学生们一下子蒙了，他们下意识地随着口令站直身子两脚并拢……尔后，没等他们醒过神来，上尉连长蔡国寅紧接着又炸声发出了第二道口令：向后转——齐步——走！

那狮子般的吼声是不容置疑的。于是，学生们垂头丧气地退去了……操场上又剩下蔡国寅一个人了。

可是，学生们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们退回去之后，兴奋点还没有落下来，接着又去追逐另一个目标去了。

女学生吴玉花本来也是懵懵懂懂地跟着同学们往操场上跑……可跑到一半她就折回来了，她被一个女教师喊住了。在校长室里，当她明白了事情全部经过，一下子羞得无地自容，双手捂着脸躲进寝室，再也不出来了。

最初，吴玉花也许对上尉军官蔡国寅是有那么一点点意思的。那是藏在心里的。她给蔡国寅献过花，当然是见过他的。作为当地的驻军代表，蔡国寅曾经给县完中的学生上过两次军训课；还在大礼堂里作过一次报告。那时候，青年女学生的梦中情人大多首选军人，那是一个时代的风尚。当蔡国寅在台上作报告时，学校选吴玉花上台献花，她的确很激动。

那时候，她还是第一次登台献花，心里怦怦直跳，一脸潮红，根本没有看清蔡国寅的脸，只是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对长筒马靴的印象。献完花之后，她行了个礼，就羞红着脸跑下去了……仅此而已，没有任何直接的接触。客观地说，当时，一个情窦初开的姑娘，对军人，对英雄的爱慕之心是有的。那是深藏在心底里的一点朦朦胧胧的情愫，是精神上的一种迷恋，并没有多想。现在好了，这个军人追到学校里来了。

同学们全都围在了她的寝室旁，房前屋后，那层窗户纸后面全是眼睛，唾沫已把窗纸湿出了无数个窟窿，尔后随着唾沫星子，各种各样不堪入耳的话从四面八方飘过来。人们议论最多的是蔡国寅的个头和他的龅牙，还要加上吴玉花的胸脯和屁股……仅仅是一个下午的时光，两个人就都有了绰号：一个是“小炮弹”，一个是“大洋马”。

吴玉花哭了。

吴玉花是个倔强的女子，特爱面子。虽然她对这个来学校作过报告的小个子军官有过片刻的爱慕，但那毕竟是一个人的隐私，是藏在心里的。现在好了，她一下子成了人们议论的对象了，成了全校人嘲讽的目标了。什么“小炮弹”、“大洋马”之类的绰号以及各种各样不堪入耳的传言都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还有的说，两人曾经在学校隔墙的小树林里拉过手，早已经“那个”了……由于怕羞，那仅存的一点点爱慕之心早已被流言吹跑了。她觉得她在同学们面前已丢尽了脸面，再也无法在学校待下去了！当天深夜，一气之下，吴玉花就在两个女同学的掩护下，躲开众多的目光，连夜卷铺盖回家去了。

这是星期六的下午发生的事，当天夜里这件荒唐事就传遍了整个颍平城。我们颍平人是富有想象力的，经过口口相传，当这件荒唐事从城东传回到城西的部队大院时，已演变成“一个军官跑到县中去偷看女学生洗澡”的故事了。

不巧的是，县完中一位新近从南方调来的女教师，刚好又是当地驻军榴炮团团政委的夫人。在这个星期六的晚上，夫人的枕头风自然而然地吹到了政委的耳朵里。再加上全城都在传播“一个军人偷看女学生洗澡”的故事……政委勃然大怒，为了挽回当地驻军的声誉，他当晚就来了个紧急集合……并即刻下令关了蔡国寅的禁闭。

这一年蔡国寅三十二岁，当过十六年兵，打过八年仗，毕竟是立过战功的。弄清原因后，团里也就关了他三天的禁闭，尔后就把他放出来了。可到了第二个星期六的下午，他又站在了老校长的门前，问：那事儿，怎样了？

老校长说：喝水。你喝水。我已经给内人说了，让她给你介绍一个，是棉织厂的女工，个头、人品都不错。人也长得……

蔡国寅说：工作。说说工作。

老校长说……内人的意思是，对方愿意见面。你看是不是抽时间见见？

蔡国寅说：你不是说要做工作么？到底怎样，给个囫囵话。

老校长说：这个……喝点水。你喝点水。

蔡国寅说：说“工作”吧。

老校长苦笑了一下，说：蔡连长，算了吧。人已经走了，退学了。

蔡国寅一怔，说：退学了？

老校长说：退学了。

蔡国寅说：那就不归你管了？

老校长说：是。不归我管了。

蔡国寅说：好，很好。尔后，他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头来，说：你告诉我她的家庭住址。

上尉连长蔡国寅第一次进无梁是坐吉普车来的，手里提着十匣点心。

当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进无梁时，整个无梁村的女人们伸长着脖子从石磙上跳下来，一个个唏嘘不已，奔走相告，嘴里一次次重复着两个字：大官，大官呀！

五十七年后的今天，我很怀疑，假如上尉连长蔡国寅当年知道吴玉花有如此复杂的乡村背景，假如他知道他将成为一株虬髯的老石榴，他还敢不敢来？

可那时候，蔡国寅像是中了邪了，一意孤行，谁的话也不听。他的吉普车就停在无梁村的场院里，又一次成了全村人围观的对象。

那天，无梁第一次有吉普车开进来，人们惊奇无比地看着这个绿颜色的“铁家伙”：先是看那吉普车的辙印，那轮纹能在地上印出花儿来；尔后看那吉普车的车灯，有人说比牛蛋还大；尔后才看那穿着军装的人，她们几乎没怎么看人儿，看的是他帽子上的国徽，肩上的一个杠和三个“银豆”，还有脚上的马靴，人们说那皮靴走起来咯噔咯噔响，带弹簧的；尔后是手里提着的那十匣点心以及他那“您呢您”的东北口音普通话……这一切都让无梁的女人们兴奋不已。可她们并不知道他乘坐的那辆吉普车是从县武装部借来的，他的一位老战友在县武装部当部长；更不知道他脚上穿的马靴是他从东北南下时，一个喝醉了酒的老毛子送给他的。她们只知道这是个“大官”，相亲来了。

于是有人飞快地跑去报信儿了。

于是众多的女人们簇拥着老蔡（他很快就要成为老蔡了）朝吴玉花家走去。

可是，当蔡国寅来到吴玉花家院门前的时候，却发现院门、屋门全都关上了。手里提着点心的蔡国寅又一次被晾在了门外。

无梁是普天下最不排外的一个村子。早年，外乡来一个糟头发换针的老头她们都要端茶递水围上半天，何况来了如此稀罕的人物？！无梁也历来不乏热心人。吴玉花家的黄泥墙并不高，女人们屁股一骑一磨就过去了。于是就有几十个女人先后骑过院墙去拍吴家的屋门。这些女人一个个把门搭子拍得啪啪响，昂声高喊着吴玉花的乳名：小花，开门吧，恁姑。开门，我，句儿奶奶。还有的喊着吴玉花她娘的小名：换，开门。你家搭戏台呢？架子不小。

吴玉花的娘自然不愿意得罪全村人。不一会儿，她慌慌地就把正屋的门开了。只是吴玉花仍然躲在耳房里不出来。此时此刻吴玉花心情极为复杂，事情闹到了这一步，她也不知如何才好。在碎嘴女人的嘈吵声里，对于这个穷追不舍的人，她的心理起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她一点一点地回忆着他作报告、上军训课时的情形，突然很想看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她站在糊了窗纸的格子窗前，用小手指蘸了一点唾沫，在窗纸上湿出了一个小小的圆洞……可她看到的却是川流不息的女人们的屁股。

无梁的女人们川流不息地涌进来。有传话的，有苦口婆心劝说的，有自以为懂普通话做翻译的。女人的屁股一次次从院墙上跨过，把双方的话递来递去……在传话的过程中，无梁的女人们按各自的理解把双方的意思都做了大量的艺术性加工，该删的删、该加的加，来言和去语都是在蜜汁里泡过之后才“翻译”过去的。那就像是用一把把钥匙试着开锁，这一把不行再换另一把……就这么试着试着，四个小时过去了。最后连吴玉花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把钥匙拨动了她的心。等女人们在吴玉花的默许下，正式打开院门待客时，已是掌灯的时候了。

天黑下来了，在门前站了四个小时的蔡国寅终于吃上了“鸡蛋茶”。那一碗放了红糖的茶水里打了六个荷包蛋，吃了这碗鸡蛋茶的代价是，他必须入赘做上门女婿。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风俗和讲究，蔡国寅也都一一答应了。

两人终于正式见面了。在昏暗的油灯下，吴玉花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虽说也曾偷一眼偷一眼地看，可灯光只有一豆儿，太暗了。桌上的十匣点心挡住了她的视线，终还是没有看太清蔡国寅的脸，她看到的只是半边脸，那叫“刚毅”。她原来就知道他是一名参加过抗美援朝战斗的军人，现在仍然只知道他是一名军人。应该说，一个时期的风尚（对军人的爱慕）起了最关键的作用。当然还有一些别的意思，也都是稀里糊涂的。

按照口头协议，蔡国寅是作为上门女婿入赘到无梁村的。听人说，当年吴玉花的婚礼是十分风光的。那年月，她是无梁村第一个坐吉普车出嫁的姑娘。那辆吉普车从她家门前开出来，在众人的追逐下围着无梁村转了一个圈儿，尔后又开回来了。就这么转了一个圈儿之后，上尉连长蔡国寅就此变成了无梁村的老姑父了。

那时候上尉连长蔡国寅月工资九十八元，算是高薪阶层。可这次婚礼，蔡国寅在无梁村一群热心“帮办”的策划下，一一都按当地的风俗办，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除了置办嫁妆外，那一天吴家开的是流水席，肥猪用了三头，豆腐十盘，粉条一千七百余斤，花卷子馍十四笼，还有烟酒……无梁村男女老少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那天夜里，月亮成了无梁村最亮的一盏灯，几乎全村人都到老姑父的屋后“听房”来了。在皎洁的月光下，他们等待着一个用普通话说出来的一个“日”字，可他们一直等到露水下来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最后，他们终于听到声音了，是哭声，吴玉花响亮的哭声。

我知道我们终有一天要回归土地。

可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脸。是的，我照过镜子，可我看的是相貌，不是脸。一个人的脸应该包括他的全部生命特征。那时候我还看不清自己。不知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皮肤的颜色为什么是黄的，它是怎么染成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们的颜色来自于土地，我们与平原一个色调。

是的，在时间中，我曾不断地修饰我的记忆。我篡改了很多东西，包括我的童年……

记得，当我睁开眼，第一眼看见老姑父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么？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他与无梁的任何一件物什都浑然一体：谷垛、麻雀、树木、房舍，以及场里的石磙，瓦屋的兽头，颜色是一样一样的。他就像是土生土长、垒在村边的一堵黄泥墙，或是植在路边上被风雨蚀过的乏灰色的老树桩子。他的脸就是一张无梁村的地形图，沟沟壑壑一览无余。那眼泡就像是干瘪了的、浊黄色的、用席篾子划开又撒了一点黑豆的石榴皮。他身上的黑棉袄烂着套子，腰里勒着一根草绳，上半身像是一捆柴火；下半身又很像是一个大着裤裆、裹了裹脚的老太太。是的，他腿上还七缠八绕地用烂布打了一截不太正规的绑腿，那大约是他当过军人的惟一显示了。

说实话，是碎嘴的女人丰富了我童年的记忆。后来，我才知道，老姑父当年那段曾经轰动颍平城的爱情故事早已烟化了。当年的上尉连长蔡国寅自从脱了军装后，已经是无梁村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了。特别让人惋惜的是，当年的4873部队，就是曾经驻扎在颍平的榴炮团，也就是老姑父曾经担任过连长的北大院，二十五年后出过一个中将和两个少将，他们都曾是老姑父带过的兵。可老姑父本人却在跟团政委吵了一架后，为了一个女人，莫名其妙地复员了。

甜蜜是很短暂的。据说，两人结婚后仅串过一次亲戚，去吴玉花她舅家赶会。过完蜜月后，两人掂着几匣点心去她舅家赶会，路上还说着话，亲亲热热的。可一到会上，就招来了不少的笑声。两人一个高高挑挑的；一个短粗，炮弹一样，这一高一低，一胖一瘦，显得十分滑稽……吴玉花的老舅望着一身农民装扮的外甥女婿，说：花，咋？不是个官么？（肩上）咋没“豆儿”了？此后，吴玉花再不跟他一块出门了。也许，吴玉花心里的委屈是说不出来的。——当年，她本意是要嫁一个军官的，却阴差阳错地嫁给了一个农民。

结婚没有多久，吴玉花就开始跟老姑父吵架、打架。他们两人几乎是打了一辈子架。老姑父家的水缸被换过无数次了，那是两人打架时用头顶烂的。据说，在一次次的争吵中，吴玉花曾不止一次地问他：你到底看中我什么了？每次老姑父都以沉默相对，不做任何回答。也许，他的沉默就是一种回答。

如果拿现在的眼光来看，当年上尉连长蔡国寅的审美水平应是一流的。那时身高一米七二的吴玉花应该算是魔鬼身材了。她那挺拔的、高耸的胸脯，那一双秀美的长腿，那浑圆饱满的臀部，都是今天活跃在T台上走猫步的材料。

或许，当年的上尉连长蔡国寅把挺拔、高耸的胸脯当成了对东北老家白桦林的遐想？把那一双秀美的长腿、浑圆饱满的屁股当成了对早年骑兵岁月的回忆？我想，他只是后来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无梁女人的特征，是编席时站在石磙上练出来的。

感情这东西谁能说得清呢？在时间中，既然任何物质都会发生变化，那么非物质的感情，本就虚无缥缈，又怎么能恒久不变呢？可上尉连长蔡国寅怎么也想不到，他奔这个女人而来，是要跟她打一辈子架的。

老姑父的军人特质是在无梁村的时光里被一点点浸染、一点点抹去的。在碎嘴女人们的花絮里，最初的时候，老姑父曾到苇荡里喊过操。夕阳西下，他独自一人站在一望无际的苇荡边上，面对着橘红色的落日，面对着一株株在风中摇曳的芦花，老姑父放开喉咙，以“立正，预备——”为始，狮吼一般地喊出了整部“炮兵操典”……

可老姑父自摘下肩章上的那三颗“银豆儿”之后就什么也不是了。他在无梁村的生活每况愈下，时常遭到站在石磙上碾篾子的女人们的蔑视和戏弄。比如，女人们撇着嘴说，曾经见他到村里的代销点去偷偷地捡烟头吸。比如，有一次去邻近的官庄赶会，女人们发现他竟然穿一偏开口的裤子，那还是结婚时，他给吴玉花买的压箱底的货。女人们高高地站在石磙上，见了他就说：老蔡，你比石磙才高那么一点点。在床上的时候，咋办呢？是你抱她，还是她抱你呀？

可不管谁抱谁，不管怎么打，不管是怎么“办”的，老姑父还是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在此后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吴玉花先后生育了五个孩子，活下来三个……这也是他生活每况愈下的原因之一。

在三年困难时期，面对女人们的一次次嘲弄，老姑父可以忍，吴玉花却不能忍。一天晚上，她突然和颜悦色地对他说，听说老胡下放到镇上的公社来了。你们还是战友呢，你去找找他吧？老姑父落到了如此地步，大约就剩下一点男人的尊严了，他只回了她一个字：不。尔后，两人就各自扭过脸去，屁股对屁股，再也不说什么了。

据说，吴玉花流了一夜眼泪。第二天，她早上起来，用摔断了一半的木梳子梳了梳头，踮起脚就跑公社去了。

在无梁，仅仅几年的工夫，吴玉花已消磨了她的全部美丽。生了第二个孩子后，她的乳房干瘪得就像是晒干了的两只老茄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挺拔。她的两条长辫子早就割卖了，头发乱得就像是老鸹窝，满是孕斑的脸上已没了半点红润。她整个看上去瘦得就像是一只大螳螂，只剩下那两条长杆子腿了。

这一天，她突然踮着两条长杆子腿跑到公社，又是撒泼又是骂娘地大哭大闹了一场。她骂老胡是骗子（老胡就是原县武装部的部长，就是那个借给老姑夫吉普车的人），跟姓蔡的是一路货！她甚至躺在公社的大门口，把一条裤子都在地上蹬烂了……这才把降职下放的公社武装部长老胡给骂了出来，而且骂得他头上直冒青筋，终于给老姑父争得了一点好处。

此后，在公社武装部长的争取下，老姑父才得以按伤残军人处理（他身上有七处伤），每月给七元的伤残军人补助金。

老姑父既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仇人。

在我出生后的第七天，他站在村中的一棵挂有吊钟的老槐树下，把裹着包单的我高高地举起来，说：从今往后，这就是全村人的孩子。

这当然是他当了村支书之后的事了。

老姑父是入赘的第四年当上村支书的。那是“大跃进”之后，村支书以私分瞒产的罪名被撤职了，老姑父以功臣的名义就此接替了支书的位置。那是冬天，地里就剩下胡萝卜了。所谓瞒产，瞒的也是胡萝卜。老姑父当了支书后继续瞒产，瞒的仍然是胡萝卜。惟一不同的是，他没有把胡萝卜拉到自己家里去。他只是命人把地里的胡萝卜缨全部割去，给公社干部造成场光地净的印象，尔后半夜带人一块地一块地地收割胡萝卜，当天收割当天吃掉，屁都不留。

可老姑父私分瞒产的事还是被人发现了。公社武装部长老胡带着工作组一进村，就声色俱厉地对老姑父说：老伙计，你压线了，踩着地雷了！老姑父跟他装糊涂，说：地雷，美式的？老胡说：我告诉你，私分瞒产，是要撤职查办的！老姑父说：操，你查办我？我还是你入党介绍人呢。老胡说：到底有没有，你给句话？老姑父说：说实话？老胡说：没看啥时候了，你还敢胡日白？老姑父回头看了看村人，一村人鸦雀无声，一个个饿鬼一样，眼里泛着绿火……老姑父说：真没有。场光地净！老胡说：老伙计，我是带着指令来的。你好歹给我个台阶下……老姑父贴近他的耳朵，小声说：要说有，也有。就几畦胡萝卜，有千把斤胡萝卜……老胡说：在哪儿呢？老姑父拍拍肚子，说：都吃到肚里了。老胡说：要是查出来？

老姑父拍着胸脯说：你搜。只要搜出来，你撤我职……听村里人说，就这样，老姑父铁嘴钢牙，冒着风险（在公社武装部长老胡的极力袒护下），虽然受了个“严重警告”的处分，却一下子保住了几十亩胡萝卜。

那时候家家户户吃的都是水煮胡萝卜，一连吃了六个月，一直吃到藏在地里的胡萝卜生出有毒的芽儿，吃得人们上吐下泻、直吐酸水。一直到了今天，我们才知道胡萝卜具有丰富的维生素A和C，还含有钙质，俗称“小人参”，是真正的绿色食品啊。可在那样的年月里，人人都仇恨胡萝卜，胡萝卜把人都吃伤了。

可也正是胡萝卜救了全村人的命，也间接地救了我的命。

我出生后不久，就由老姑父抱着我一家一家寻奶吃。我说过，我曾摸过很多女人的奶子，那都是在老姑父的眼皮子底下干的。那时候老姑父抱着我一家一家串，进门就说：给口奶吃。

那年月，女人们乳房里奶水本就不多，把她们的乳汁吮吸出来很不容易，且都带有一股发酸了的胡萝卜味。现在我才明白，那叫酸奶，是含有胡萝卜素和维生素C的酸奶呀。

我这一生最仇恨的就是胡萝卜。那时候，胡萝卜的气味弥漫了我的整个童年，我打的每一个嗝儿都带有胡萝卜的气味，过剩的胡萝卜素还有维生素C顺着我的屁股直流！而且，当我厚颜无耻地把带有胡萝卜味的奶水一口一口吸进肚子里的时候，无梁女人的目光却像溅着毒液的枪口一样瞪着我，一个个恨得咬牙！可那时候，支书的身份就像是一张特别通行证，使老姑父得以抱着我从这一家走进另一家，昂然地告诉那家的女人：给口奶吃。

是呀，女人们恨我。那时候，无梁村的女人们看见我就像看见了狼崽子一样。虽然她们以善良的姿态解开了她们的怀抱，但无不咬牙切齿地瞪我，因为我曾经多次咬伤了她们的奶头。当年，如果她们有武功的话，早就把我给废了。后来，之所以我脑门上的骨头特别硬（你知道，我出过一次车祸），那都是她们一次次用手指头“点验”出来的。常常，她们一边喂奶一边疼得咝咝啦啦地说……狗狗狗，牙牙牙，你看那狗牙！

最初，每当女人喂奶的时候，老姑父就会扭过脸去，蹲在院子里默默地抽旱烟。后来，他就习以为常了，不再躲闪了，他可以和我一起享有同等的待遇了。如果用本村五方的话来说，那就是我用嘴吮，他用“眼吃”。个别时候，如果对方的男人不在家，他还有可能与那喂奶的女人打情骂俏，甚至于浪一些的女人会解开整个乳房，滋他一脸奶水！

我必须坦白地承认，最早，老姑父所谓的“作风问题”是因我而起的。那一天，轮到国胜家女人（也就是后来的三婶）给我喂奶。我至今仍记得，国胜家女人奶上有一颗黑痣，这颗黑痣曾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就是这一天，我差点把国胜家女人（三婶）的奶头咬掉！正像她骂的那样，一嘴狗牙。狼羔子。是啊，那时我太饿了，在童年里我就是一个小狗儿，就是一个小狼羔子。那一天，也许是我吸她的奶头吸得太久了，可除了汗味我一直没有吮出奶汁来，我急了……紧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国胜家女人的嚎叫声惊动了全村人。是的，我吸了很久都没有吮出奶水来。在胡萝卜时期，她饿得黄皮寡瘦，奶子干瘪得一点奶水也吸不出来了，就那么吸着吸着吸着，我的牙咬住了国胜家女人的奶头……也就是这时候，在国胜家女人的惨叫声里，老姑父冲过来了。老姑父在慌乱中一下子上了两只手：他一手端住了国胜家女人的奶子，一手掐住我的小下巴……他大约是想把奶头从我嘴巴里夺出来，可跑过来的女人都看见了：他紧抓着的，是国胜家女人那淌着血的白奶子！

一时议论纷纷……据说，当晚，两家人都打了架。在院子里，国胜把他那烂了奶头的女人（三婶）给揍了……另一家，在屋里关上门，吴玉花与老姑父大闹，把水缸都顶翻了！

在那样一个时期里，女人们每每看见老姑父，就说：一个老狗领一小狗儿，俩祸害。

童年里，我的确是村里的一个小祸害。

在无梁，祸害就是“坏种”的意思，就是一锅汤里掉进了一粒老鼠屎。而我，就是人们眼里的那粒老鼠屎。那时候，在无梁村，单纯从一个个的人来说，我是一个侵略者，是全村人仇视的对象。这可以从他们的眼里看出来。可全村一旦集合起来，当钟声敲响的时候，这仇恨就又转换成了一种“仁慈”。由此可以看出来，古人在造字的时候是多么地洞悉人心！看好了，“二人”才为“仁”，那是要人们互相监督的；“双丝”染了色，以“心”做秤才为“慈”，这也是让人们互相比一比、称一称的意思。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善意，是需要宣扬和激发的。

我得承认，在童年里，除了捏女人的屁股、咬伤奶头之外，我还干过其他的坏事，我是做过很多坏事的。最严重的一次，趁着老姑父去镇上开会的工夫，村人们把我吊在了一棵树上。

现在想来，我童年里做的那件坏事，如果再大一些的话，足可以判刑的。

在我八岁的那年冬天，我刚刚在村里的小学上二年级，也许是特别想做一件好事来表现自己，我却干出了一件天大的祸事。那时候上边号召“除四害”，学校要求每个小学生每个星期上交三个老鼠尾巴。在无梁，对一个家庭来说，交三个老鼠尾巴是不成问题的。可对我这样的一个吃百家饭的孤儿来说，却是很大的一个问题。为了完成交三个老鼠尾巴的光荣任务，我曾经扒过无数个老鼠窟窿……那天，为了超额完成任务，我从大队部里偷出了一小桶煤油。尔后在一些大孩子的怂恿下，把捉到的一只老鼠放在油桶里蘸了蘸，用一只绳子绑住这只老鼠的腿，划火柴点着后放在一个新发现的老鼠洞前，好把这一窝老鼠给轰出来……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果然，那只带火的老鼠“哧溜”一下钻进老鼠洞里去了……然而，在另一个洞口前，最先钻出来的仍然是这只带火的老鼠！这只带火的老鼠带着六只老鼠从洞口里蹿出来，四下奔逃，可我却一只也没抓到。不但没有抓到老鼠，更为可怕的是，这只带火的吱吱叫的老鼠先是蹿到了麦秸垛上，尔后穿过三个麦秸垛，又蹿进了烟炕房里……不一会儿，场院里就浓烟滚滚了！

那是一个灾难的日子。当全村人赶过来的时候，大火已经烧起来了！三个麦秸垛成了三座火焰山，根本无法扑救。更让人恐惧的是，三座烟炕房也接连烧起来了，南边不远就是牲口屋，牲口屋的后边是保管室，也就是村里的仓库……我的妈呀！

那天刮的是东北风，风助火势，眼看就要烧到牲口屋了……全村人都傻了。

有人说：老天，这咋救啊？

有人哭着说：完了，完了！祸害呀，整个村子都完了！

这时候梁五方站出来了。年轻的五方，全村最聪明的五方，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五方大声说：火是救不下了。九爷，三叔，别的就不用管了，赶快把最南边这个烟炕扒了，把火截断，牲口屋，仓房自然就保住了。

于是，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最靠南边的烟炕房扒了……

那天傍晚，当场院狼烟遍地、烧成一堆堆黑灰时，众人这才想到了凶手。大孩子齐伙把我供了出来，说：是他。丢，丢干的！于是，我被人们当众提溜了出来……这时候我已经吓呆了！

尔后，我就被吊在了场院边的一棵树上……

在那样一个傍晚，我突然发现，目光是可以杀人的。仇恨在飞灰里扩散着，恨意迅速在场院里蔓延。那时候场院里站满了人，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个眼里都泛着黑绿色的火苗，就像是沉默的狼群一样！不，比狼还可怕。我发现我已掉进了“仇恨”的海洋里，我成了人们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点，他们的眼一定饿坏了，个个都想吃人。我坦白地承认，当时，我吓尿了。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什么叫“人民”的汪洋大海。

然而，就在这时，老姑父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回来了。当他撂下那辆自行车，匆匆赶到场院里，操着他那东北口音的普通话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哪王八羔子，谁干的？！

立时，人们像炸了的火药库，戳了的马蜂窝，又像傍晚时分从柏树坟里飞出来的黑风一般的破嘴老鸹，一个个喷着唾沫星子，开始历数我的罪恶……最后，众口一词的结论是：捆上，送派出所！

天已黑透了，只有人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老姑父站在树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尔后，又一言不发地勾下头去，无论谁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就那么背着手来来回回地在树下走。他气坏了，可是……他一直走到人们唾沫星子干了的时候，才伸手一指，大声说：他，他还是个孩子……尔后，他又走上一阵，再伸手一指，说：他还是个孩子……这句话他一直重复着，一连说了九遍。

老姑父一再重复的话就像是巴豆，他一把一把地撒下去，终于泄了人们的心头之火。人群里没人再吭声了。接着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咯着痰的咳嗽声……最后，人群里终于有人说：这祸害，也就是吓吓他。

于是，众人都随声附和说：吓吓他。

老姑父指着我说：丢，祸害呀。

我说过，无梁的风是很染人的。

风无处不在。可风又是看不见的，风只有结果，没有形态。

在这里，风还有一个优雅的称呼：“西伯利亚”。这是无梁人从六十年代村中的大喇叭里听来的。那时候广播里经常出现的一个词语是“西伯利亚寒流”。无梁人以自己超常的理解力删除了“寒流”，留下了具有无限想象空间的、美丽的“西伯利亚”。这只能再一次说明，无梁人是不排外的。

无梁人之所以把风称作“西伯利亚”，是沿着光棍汉们的思路走的。这是一种想象力的飘逸，是情绪化了的阴性理解，其中包含着对美的渴望和向往，以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浪漫主义期盼。

在这里，风跟两个字的联系最为密切：一个是“情”，一个是“尘”。“风情”是一个时段的概念，那就像是剪成一段一段、互不连接的奇异景象；或者说是斜阳下在空中飞翔的带一绺断线的风筝，含些许“偷”来的诗意。可过去就过去了，永不重复。而“风尘”却是一个固定而久远的时间概念，那是一种经岁月侵蚀后带有烙印的苍凉，是一种埋在时光尘土里的永久性的定格。也只有在时间的概念上，风和尘才联系在一起。无论春夏秋冬，就是不刮风的日子，也有风的神迹。

看一看树上的叶子你就知道了，在这里，没有一片树叶是干净的。

在无梁，一旦“西伯利亚”刻在脸上，那就是岁月。而岁月一旦定了格，那就是风俗了。风俗是一个地域特定的生活习惯。我曾经说过，无梁人是主吃面食的：面条、面饼、面汤、菜面窝窝等。吃面食须臾离不开的就是辣椒，辣椒是无梁人最重要的生活调味品。在庸常的日子里，没有辣子是吃不下饭的。辣椒吃多了，脸上就会生出粉刺来。如果在路上你碰上一个年轻人，一边走一边抠脸上的粉刺儿疙瘩，没错，那就是无梁人了。

当然，这是低层面的。如果要求再高一点，如果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炒上两个菜，那就是吃酒了。现在有人说酒是文化，也就是“辣”的文化，是让人兴奋的文化，“文化”到了极点，也就是一个字：醉。让客人喝醉，这是无梁待客的最高境界。如果哪家来的客人喝醉了，醉成了一摊泥，那是待客的一种荣耀。往往要用架子车拉上，绕村一周，这是多么体面的事情啊！

无梁排在第二的风俗叫：领席。在这里“席”是要“领”的，想一想这有多么优雅。无梁是一个编席窝，最不缺的就是席子。那时候，一张席就是一张流动的床。无梁人最重要、最私密的活动都是在“席”上进行的（一为酒席，二为炕席）。特别是到了夏天，主家领着一张席，客人或朋友相跟着，有瓜的时候，就去瓜地；或者是树下、河边、场院，带着盛了烟丝的笸箩、几根脆瓜，席地而坐，对月而谈……至于说些什么，那就不知道了。那时候一到夏日的傍晚，人人都会领着一张席到处走，说是纳凉，可睡到半夜，忽然下雨了或是刮风的时候，就又拉着席走了，也许是去了炕房，也许是钻了麦秸垛，谁也不知道他或她到哪里去了。于是就发生了一些男女之间的事，这就是风情。

我说过，最早的时候，老姑父曾抱着我一家一家寻奶吃，看遍了无梁女人的奶子。后来，我就变成了无梁村的一种“无名税”：先是一家一家地派饭吃，后来就成了一种强行的摊派：一家出二斤麦子或是五斤玉米（由大队统一扣），供我上学。从小学到高中，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我的日子就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候，我一星期往县城中学背一次粮食。每次回去背粮食，我都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我最早发现的是，老姑父的酒量大了。老姑父原本是不大喝酒的，喝也是一两杯。后来就不行了，后来老姑父成了无梁村的“第一陪客”。谁家有了红白喜事，或是谁家来了体面的客人，定是要支书作陪的。如果哪一次没有请到老姑父，那是很没有面子的。我记得，在我回去背粮食的那些日子里，常见一些女人找到大队部来，缠着老姑父让他去当陪客。最先老姑父有些愠怒，他说：这是干什么？拉拉扯扯的？不去。可他经不住女人的再三缠磨，也就应承下来了。一年又一年，甚至可以这么说，老姑父的酒量，是全村人合伙哄抬起来的。特别是村里逢会，那是一年一度仅次于过年的大节气，家家都有亲戚来……到了这一天，老姑父至少要串五十家以上！

后来，在我跟着他走过村街的时候，我发现女人们的笑脸像葵花一样处处开放。我知道，那都是对着老姑父的。女人们亲切地、昵昵地叫着：老蔡，老蔡耶……而老姑父却昂着头，一路“嗯、嗯”地走着，有时候还会说：嗯，记着呢。十三，我记着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老姑父已经很习惯地把村里的公章拴在了裤腰带上。最初当然是为了方便群众。那会儿需要盖章的事情特别多，哪怕出一趟远门，也是要盖章的。老姑父人好，有人找到他，无论黑天白夜，老姑父都要从家里爬起来，跑到大队部去给人盖章。次数多了，他也有些烦了，后来就干脆把村里的公章拴在了裤腰带上。有人来找，就给人盖一下。那公章终日拴在裤腰上，磨来蹭去的，总是缺油，于是老姑父就“哈”一下，再盖。所以，每当有女人来找，只要不违反政策，老姑父就问：哈一下？人家会说：老蔡，哈一下吧？于是就“哈”一下。

在无梁，“哈”也有亲嘴的意思，次数多了的时候，不知老姑父是否使用了“延伸义”？

渐渐地，我还发现，老姑父“领席”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夏天的时候，老姑父常常领着一张席到瓜地或是芦苇荡里去。有时候，他是陪县上或公社下来的驻队干部。有时候，他是领着村里的一群编席的女干部们开会。还有的时候，他领着一张席到处走，从树下到场院，又从场院到水边……他常说的一句话是：蚊子。他说：有蚊子。

他心里有蚊子。

我说过，老姑父所谓的“作风问题”，最早是因我而起。那是他在慌乱中端错了“奶子”……后来的事就难说了。后来人们传的那些，都是添枝加叶、捕风捉影、经过渲染的。那年秋天，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村里小学校长苗国安（他也是无梁的女婿）在县上开会的时候突然得到了一个消息：大学要招生了！是推荐招生。一个公社分了三个名额。得到消息后，他就急急忙忙地骑着自行车回来报信儿，希望老姑父亲自出面，为我争一个。

是啊，在全村人的眼里，我是一个祸害。是一只吃遍全村的蝗虫。如果能把我推荐出去，全村人就都“解放”了。当然，这对我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那时候上大学不但不要钱，还给生活费呢。就此，我也充分理解了人们的善意。可小学校长又说，虽说一个公社三个名额，可有两个已被公社干部的孩子占去了，就剩下一个了。这一个指标三十个大队去争，能不能争到手，还很难说……快找老蔡！

可是，就在这时候，老姑父不见了。全村人到处去找，一百个喉咙四下喊，可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小学校长苗国安说：敲钟吧，一敲钟，他也许就知道有急事了。

那天傍晚，当钟声响过三遍之后，终于把老姑父敲出来了。老姑父是从苇荡里走出来的，他一手领着席，一手还提着裤子……他没想到村街里会站这么多人，他愣了一下，忙解释说：妈的，撒泡尿，把裤腰带给弄断了。

人们都望着他，人们根本不听他的解释，人们都去看他的裤子……前后村都喊过了，钟也敲三遍了，他才出来，这泡尿有这么长么？

就在这时，吴玉花牵着孩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抖手给了他两耳光……尔后，她一句话也不说，牵着孩子扭头就走。

老姑父就此蹲了下来。在无梁，老姑父入乡随俗的第一个姿势就是“谷堆”。“谷堆”是个象形词，就是蹲下的意思。老姑父“谷堆”在地上，很狼狈地靠着那棵挂钟的老槐树，平着脸色，略显尴尬地说：啥事？啥事吧。

老姑父的裤腰带断了，谁都知道这不是尿尿的问题，可人们还是信了。在无梁，凡是有职务的，只要给一个理由，人们就信。人们是心里不信，脸上信。于是人们不再研究“裤腰带”的问题了。

小学校长苗国安给老姑父说了推荐上大学的事……尔后说：抓紧吧。三十个村子，就剩一个指标，听说明天就上会定了，是不是得送点礼呀？

此时此刻，全村人异口同声地说：送！这得送。

这一个“送”字，经全村人的热喉咙喊出来，显得铿锵有力。

那会儿我就躲在老姑父的背后，他靠着树的阳面，我靠着阴面。我不禁脸红了，心里怦怦乱跳。那时候，我还会脸红，此后就不会了。

人们都在等着老姑父说话，可老姑父就是不开口。我知道老姑父不开口的原因，这是逼着他去找公社武装部长老胡，老胡是他的战友，这是让他去给老胡送礼……他不愿去求老胡，他还想给自己留一点尊严。

可这一次，全村人不答应了。人们像“森林”一样地围着他，立逼他说话。“送”是必须的，人们甚至开始议论送什么的问题了。有的说，队里不是还有几桶小磨油么？有的说，代销点有烟，赊上几条好烟。有的说，光烟不行，还得有酒……

事关前途，我心里很急。我喉咙是恨不得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这时候，我是多么感谢村人哪，我看见我的心都跪下来了！

人们的目光再一次把老姑父给淹了。在目光的海洋里，不光是一个“送”字，还含有“裤腰带的问题”。老姑父再三说是“绷断的”，可人们不听他解释……这几乎是一种威胁了。再说了，这里边还有善的含意。我是一个孤儿，他们是在帮助一个孤儿，这就是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道理后边都包含着很多因素。可人们只说道理，不说“因素”。老姑父显得很无助，他“谷堆”在那里，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老姑父已无处可藏。这时候，他不可能回家，他回不去了，家里也面临着一场战争。老姑父很艰难地站了起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不要“脸”了。

这天夜里，老姑父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给人送礼去了……老姑父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回来。也许，那天夜里他在老胡的门前蹲的时间太长了。他是很想要“脸”的，可他没有办法。他跟公社的老胡喝了一夜酒，回来把自行车一撂，就瘫倒在场院的麦秸窝里，人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可人们还等着他回话呢。当人们把他围起来的时候，他眼都没睁，只喃喃地说了两个字：妥了。

我承认，我上大学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是考上的，是“送”出来的。那时候三十个大队抢一个名额，可这个名额最终让我得到了。那是用全村人的油，还有烟酒和老姑父的脸面换来的。当那张薄薄的“纸”发到我手里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么？我心里说：拜拜了无梁，我再也不用看人的脸色了。

我告诉你，不要轻看任何形式，在某种意义上说，形式就是内容。待我拿到那张“纸”之后，我又一次吃遍全村！人们开始用最好的饭菜招待我，用最优美的语言夸赞我，我在无梁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人们无限放大，我不再是祸害了，我成了一个最聪明、最懂事的孩子。每一次到村人家吃酒，都由老姑父作陪。那一天，老姑父又一次喝醉了，醉了的老姑父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我冤哪，我的裤腰带真是绷断的。

在我走的那一天，全村人都来送行。我得说，这里边的情愫是很复杂的。首先，这又是一次善的集中体现。其次，在他们心里，我已约等于“官”了，他们送的是一个未来的“预备役官员”。可不管怎么说，我的被褥，是村里女人们套的，我的脸盆，是村里给买的，还在我的兜里塞满了柿饼和鸡蛋……女人们哭了，我也掉了泪。女人们围着我问：丢儿，还回来么？我说：回来，放了假就回来。可我还是有一种“放生”的感觉。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那张“纸”，我什么都不是。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以为，这将是一次成功的逃离。可是，我错了。

老姑父跟吴玉花的战争是旷日持久的。

那天的“裤腰带事件”是个导火索。当老姑父回到家之后，吴玉花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一把把刚一岁多的小三儿从床上拉起来，倒着提在手里，恶狠狠地说：一窝吃里扒外的货，摔死算了！

老姑父吓坏了，老姑父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小三儿。吴玉花一连生了五个孩子，五个全是闺女，虽然只活下来三个，可终日里擦屎刮尿，她早就烦透了。在她眼里，每一个孩子都是祸害，都是老姑父带给她的灾难。所以她很轻易地攥着小三儿的一只脚脖子儿，倒着提在手里，好像随时都会松手！

然而，这小三儿虽整个倒垂着，可那两只杏仁眼却忽灵灵的，像是在笑……

老姑父急忙冲上去跟吴玉花抢孩子，他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倏尔就把小三儿夺在了手里，同时用脚勾倒了吴玉花。于是，在把孩子撂回床上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倒在地上，就此厮打在了一起。两人先是碰翻了木制的洗脸盆架子，踢倒了一卷编好的席捆，撞散了一排苇子秆，尔后又用屁股拱倒了屋角里的水缸，像两只泥母猪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

老姑父家的墙上已挂满了人生的“脚印”。那脚印蜿蜒曲折、忽高忽低、且重且轻，全是在搏斗中一脚一脚踩出来的。老姑父与吴玉花的每次搏斗都是以命相抵的，两人总是头顶着头或是相互揪着头发在地上滚来滚去，屋子里边的四堵墙成了他们随时借力的地方，每一脚都跺得墙咚咚直响，墙上的石灰末四溅！那时老姑父常年穿一双两块半的解放鞋，那些带胶底花纹的半个脚印都是他踩出来的，而布底或牛皮底（两人结婚时，老姑父给吴玉花买过两双皮鞋）的脚印则是吴玉花踩出来的。两种脚印又常常会交叉重叠在一起，回环往复，就像是倒挂着的人生曲线图。

最初两人只是在屋里打，暗打，脸上会带些伤而已。后来就打出了院子，打到了村街上。可一旦到了村街上，老姑父就决不还手，那就成了吴玉花一个人的死缠烂打。吴玉花的骂声就像是村中广播碗里的“新闻”一样，每晚准时播出。那骂声像爆豆一样从她的薄嘴唇里迸发出来，鲜艳、凌厉、脆！就像是相声演员说绕口令，既含蓄而又泼辣，既生动而又斑斓。有人说她是得了村里最会骂人的七奶奶的真传。她打头的第一句总是：你还是人么，你荞麦面打糨子，你兔子屎编辫儿，你城隍庙贴膏药，你还要脸么？！猪、狗、黄鼠狼……开初时人们还劝一劝，此后就不再劝了。

其实，老姑父早就不要脸了。他的脸已烟化在无梁那无边的田野里了。

客观地说，虽然是传闻，老姑父也许难免会有作风问题。而我不想再说传闻中那些跟他有牵连的女人的名字了。她们是我的乡亲。也许吧，在物质极端匮乏的日子里，她们是很需要“哈一下”的。再说，老姑父的日子也太困顿了，他在无梁村的岁月里终日苦哈哈的，回到家不是吵架，就是打架，也太需要宣泄和滋润了。或许，这里边还有风俗的原因，有情感的原因，那由一个人“领”出来的席，在无边的田野里，在缀满星星的夜空中，铺下的一张张流动的床，不就是让人睡的么？在无梁，“睡”也是有两说的。

此后就是“游击战”了。老姑父每晚领着一张席到处走……吴玉花就四处侦察、围追堵截。吴玉花常常是一手夹着那最小的孩子、一手打着手电筒在暗夜里快步走着，从场院到河边，再从河边搜到苇荡，她的搜索范围不断地扩大，她的长杆子腿一个晚上可以围着村子走几十里地仍不知疲倦。有时候，已是下半夜了，她还会去拍一个寡妇的门，看老姑父是不是睡在了人家的床上！

长年累月的家庭战争把吴玉花锻炼得就像是警犬一样，她能随时随地在风中分辨出老姑父的气味。她还能从气味中发现异样的情况，比如沾在老姑父身上的一根长头发，或是在苇荡里发现了空火柴盒子，或是挂在芦花上的一节红绒绳……一旦发现了这些蛛丝马迹，她就高度兴奋，穷追不舍。有时，她甚至还会在黑夜里对着星空不管不顾地大声喊道：抓贼呀，抓光屁股贼呀！她的手电筒是加长的，能照出半里远。那一条光的长线一次次抛在夜空中，照得无梁人四下躲闪。

老姑父也有一支手电筒（那是我上大学后的第一年用助学金买来送给他的。老姑父虽然每月有七块钱的伤残补助，可这钱他一分也得不到，都攥在吴玉花的手里），无论是在场院、苇荡或是田野里，每当两支手电筒照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他们两个脸上那刻骨的仇恨。每一次，当吴玉花手里的手电筒照在老姑父脸上的时候，吴玉花脸上就会出现一丝诧异的神色，她像是在问自己：我怎么跟这个人在一起呢？而老姑父却是沉默的，他总是很快就把手电掐灭了，仿佛不忍看那岁月的残酷。

这仇恨都是在困顿的日子里一天天积攒下来的。日积月累，久而成仇。我猜，在他们两人之间，仇恨竟然演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有时候，两人从一起床就开始对骂，你骂我，我骂你，就像是吃炒豆一样。他们二人常用的话语是一个字：死。每当这个字从牙缝里跳出来，都像锯齿一样节奏明快、铿锵有力：“死鳖。”“死去吧。”“死外边。”“死心眼子”……可两人自始至终谁也没有提出过离婚，谁也不说离婚。

也许，在精神层面上，老姑父需要“战争”。他打过十六年仗，如今在没有炮弹呼啸的日子里，他有些无所适从？难道说他已习惯于“紧张”，他仍需要一个敌对者，需要时刻绷紧脑海里的那根弦么？不然，如果哪一天，老姑父回家后发现吴玉花不在，没有人跟他聒噪了，他就会忍不住问上一句：你妈呢？

后来，我发现，在情感上，“仇恨”和“依存”居然可以结伴而行。对于吴玉花来说，那是一种日子与日子的对垒。是精神上的纠结与胶着。你看着我，我盯着你，宁可化成灰，谁也不放过谁。这里边竟然还有温情的成分，有对既成事实的默认，有以敌对为外壳的相互间的照应，还有一种看似荒唐的对手间的默契……比如，冷不丁的，吴玉花也会问一句：那老不死的，你爸呢？

日子像流水一样，那无尽的詈骂就成了不断泛起的一朵一朵的浪花；是用锯子拉出来的如歌的行板。如果哪一天两人没有吵架，倒成了很让人诧异的事。连村里人都会说：稀罕，咋没声了？

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姑父最小的女儿，就是那个出生第五、排行老三发高烧侥幸活下来，仅有六岁名叫苇香的孩子，居然在一天晚上趴在老姑父腿上咬了一口，几乎咬下一块肉来！

苇香从一岁起就偎在母亲的怀里去寻找父亲。她的眼睛特别适应黑暗，在黑夜里她的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两只手紧拽着母亲的衣襟，任吴玉花带着她到处奔走。吴玉花的咒骂声伴着她走向田野，走向苇荡，走向炕屋和磨坊……在长达五六年的时光里，小苇香在母亲的咒骂声中茁壮成长。母亲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不是打就是骂；而虽然很少回家，却特别疼爱她的父亲每次都会偷偷地给她塞块糖吃。

可是，当她长到六岁的时候，一天晚上，两人在苇荡里又厮打在了一起……而此时此刻，小苇香突然跑上来，趴在老姑父的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当时两人都愣住了，老姑父已伸出了打人的手，可他的手还是无力地放下了。他突然大声咳嗽着，满眼都是泪水。因为他看到了一双喷溅着仇恨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爬满了蜇人的蚂蚁，那都是在黑夜里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吴玉花已成功地把仇恨种植在了这个小女儿的心里。

从此，吴玉花有了帮手了。

欠债总是要还的。

当我研究生毕业参加工作之后，老姑父给我写的第一张条子，就是要我去寻找苇香。

此后老姑父又给我写了无数个“见字如面”的白条，一直写到我在学校里无法生存，辞职下海为止。这也是我仇恨老姑父的原因。

十七岁的小苇香是突然之间失踪的。那时候她正上高中一年级，在学校里已经有了绰号：“小洋马”。她的母亲曾经被人称作“大洋马”，她现在已经出落成“小洋马”了，漂亮是不必说的。暑假里，在“小洋马”回到无梁的第三天，她突然失踪了。

一时间村子里有许多传言，议论纷纷……最靠谱的消息是，她被一个骑着摩托到村里收购头发的小伙子拐走了。

为此事吴玉花跟老姑父又打了一架。两人除了互相责骂、大打出手之外，就是心急火燎地分开四下去找……他们甚至还报了警。

可是，三天过去了，仍然没有查到苇香的任何消息。于是老姑父就让人给我捎了一张条子，让我帮着去寻找蔡苇香的下落。

我已欠下了无梁那么多的人情，老姑父的“条子”自然是不敢怠慢的。于是，我骑着借来的一辆自行车在颍平城里整整寻找了三天，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旅店，每一个派出所我都去过了，我还托了一些在政府工作的大学同学，让他们也帮着查找，可一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苇香的任何消息。不得已，我只好硬着头皮回了一趟无梁，专程向老姑父禀报情况。

然而，当我带着礼物赶到老姑父家的时候，老姑父却不在家。我问吴玉花：花姑，老姑父呢？吴玉花冷冷地说：死了。

那一天，当我找到老姑父的时候，老姑父又喝醉了。他躺在场院的麦秸窝里，成了一摊泥，怎么也喊不醒。

在无梁，在长达数十年的时光里，在村人的抬举下，老姑父经历了由陪酒到馋酒再到醉酒的复杂过程。如今，他醉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已成了人们说的那种“熟醉”，一喝就醉。有几次他醉的很不像样子，被人们从家里抬出来，晾在村街里的一张席上。据说，那天老姑父吐得一塌糊涂，等他醒来时，他身边卧着两条狗，一只黑狗，一只黄狗，狗也醉了。

这个“狗醉了的故事”在无梁传开后，很是影响老姑父的声誉。人们再见老姑父的时候，眼里就多了些不屑。另外，更主要的原因是，随着政策的不断变化，人们需要老姑父给“哈一下”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当他在村街里行走的时候，人们脸上的笑容就淡了许多，对此，老姑父肯定是有些失落的。

这年冬天，我在省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却在无意之间，阴差阳错地碰到了苇香。

我说过，我本是立志要当一个学者的。那时候，我虽然只是省财贸学院的一个讲师，可我已在学术报刊上发表了许多文章，在省内也算是小有名气。在这次研讨“平原部落文化”的会议上，我碰上了一个已小有职权的同学，那时，他已官至副处。读研究生时，我跟这位绰号叫“骆驼”的同学在一个房间里住了三年，感情还是有的。一天晚上，当我与他争论平原文化到底是“脸文化”，还是“脚文化”的问题时，他突然对我说，吊吊灰，我带你去个地方。我说，你知道我不喝酒。他说，不让你喝，就是让你开开眼界。尔后他说：洗个脚。

那天晚上，在省城那条最繁华的大街上，骆驼把我领进了一家“脚屋”。这家挂着红灯笼的“脚屋”门面并不大，里边却别有洞天，进门后是一条长廊，对着长廊是一间间写有牌号的格子房，同学走在前边，我懵懵懂懂地相跟着，心里怦怦乱跳，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就在这时，随着一声“请”，骆同学进了一间格子房，当我跟着他也要进的时候，骆同学回头狡黠一笑，给我指了指隔壁的一个房间，说：哥们儿，背背脸吧。尔后就昂首走进去了。我愣了一会儿，在一个小伙子的导引下，进了另一间格子房。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洗脚”。说实话，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脚是如何“洗”的。

那是一间很简单的格子房，绝不像现在的“洗脚城”那么浮华。里边只有一只沙发和一张单人的按摩床。我有些忐忑不安地坐在那只沙发上，尔后我就看见了苇香。

苇香是端着一个木盆进来的，木盆里盛了泡有草药的热水……当时我已经惊呆了，就那么木然地坐在那里，看着苇香。离开无梁那么多年，苇香早已认不出我了。可我还能认出她来，她右边的眉头上有一颗痣，按古人的说法，这叫眉里藏珠，是大福大贵的命。可苇香却跑到省城给人洗脚来了。

虽然她的穿着跟城里人没有差别，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我能认定她就是苇香，并不是单凭那颗眉痣，我是闻到了一种气味，来自无梁村的气味。那气味是在无梁的熏风里日积月累泡出来的，就像酒一样，是洗不掉的。

我惊呆了的另一个原因是苇香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她甚至比她母亲年轻时还要漂亮。据我的观察，苇香身上已没了未婚姑娘的那种青涩。她就像一个熟透了的鲜艳无比的桃子，两只大美眼忽闪忽闪的，胸脯圆润饱满地挺着，一件粉红色的裙装把屁股兜得紧绷绷的，衬得细腰宽臀，前凸后翘，真就像她的绰号，一匹活色生香的“小洋马”。

她蹲在我的面前，一边用夹生的普通话说：先生，我是二号，很愿意为您服务。一边给我脱着鞋袜……我那会儿身子一阵发紧，简直不敢看她。当她把我的两只脚送进热水盆里的时候，我才打了一个激灵，从尴尬的处境中摆脱出来。

于是我试着问她：姑娘，你家是哪里的？

苇香说：山东。——那时候，她已经学会说假话了。

我说：听着像本地口音哪？

苇香看了看我，说：搭界。

我说：不对吧？听口音……

她飞了我一眼，说：先生，你查户口呢？

这时候她正抱着我的脚用力地揉搓着……我心里一酸，突然想起了老姑父，我看见老姑父在槐树下“谷堆”着，一脸的沧桑。曾经的炮兵上尉决然想不到，此时此刻，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正在省城的一家“脚屋”给一个陌生的男人按脚呢。算起来也有十八九年了，她给她的父亲洗过脚么？

我又一次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出来做这个，你家里知道么？

苇香不回答。苇香说：先生，我们这里有泰式，有港式，有全套，你做么？

我又一次试探说：你一个姑娘家，家里多操心哪……

苇香说：港式的一百六十八，泰式的二百六十八，全套带打飞机四百六十八，很舒服的。

我迟疑着说：全、全套？

那时候我只是个穷书生，囊中羞涩，我惊讶地说：这、这么贵呀？那洗脚呢？

苇香说：光洗脚八十。做个全套吧，又不用你付钱。

我连声说：不，不不。太贵了。

那时候，掏八十块钱洗个脚是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我的莫名惊诧一定是让苇香看到了，她的嘴角稍稍撇了一下，有了一点让人看不出的蔑视。我甚至读出了她那无梁口音的潜台词：穷酸。充什么大蛋！这地方是你来的么？

我说过，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进洗脚屋。脚洗了四十五分钟，对我来说却如坐针毡。我不知道我后来是怎么站起来的，在我将要离开那个格子房的时候，我突然多了一句话。我回过头来，望着她，说：苇香，还是回去吧。

苇香突然抬起头，像麋鹿一样警惕地望着我，说：先生，你认错人了吧？

我说：我不会认错的，我就是无梁人。

苇香的眉头耸了一下，脸突然红了。她看着我，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她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一直在搜索记忆信号……末了，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再次撇了撇嘴，用戏谑的口吻说：先生，想泡我是吧？别来这一套，我见的多了！说完，端着那个木盆，快步走出去了。

我当夜就给老姑父打了电话，老姑父是坐火车从颍平匆匆赶来的。我去火车站接上他，直接去了那家“脚屋”。一路上，老姑父反复问：是她么？真的么？我只是点点头。我实在不好意思说，正是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给我洗的脚。

可是，当我们赶到时，却扑了个空。那个脚屋的老板说：什么二号？我们这里根本就没这个人。我跟老姑父不容分说，闯进去一个屋一个屋挨着找，终也没有找到。正是我多了句话，苇香才走的。茫茫人海，又到哪里去找呢？

老姑父蹲在地上，像孩子一样哭了。

老姑父的眼是后来失明的。

据说，自苇香失踪后，老姑父与吴玉花不再打架了，也打不动了。村里人还以为两人终于和好了。可战斗并没有结束，两人回家后互相瞪着，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在吴玉花，那一眼一眼的全是鄙视。老姑父呢，那情愫就显得更复杂一些，有迷茫有恍惚还有悲凉。几十年过去了，他的眼看人都看花了，可他的内心仍……矛盾着。唾沫都吵干了，还说什么呢？两人几乎没有话。没有话的日子更为可怕。那就像是情感的灯油干了，熬尽了，剩下的只有沉默。

老大出嫁了，老二也出嫁了，家里就剩下两个人了。两个人的日子，一个在酒里泡着，一个在恨里泡着，就剩下瞪眼了。对外，两人还保持着最后一点体面。凡有人来，吴玉花就“嗯”一声，那意思是说，找你呢。此刻，老姑父也会“嗯”一声，这成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默契。这时候，老姑父的伤残补助已增加到一百二十块了。这每月一百二十块钱的卡仍在吴玉花手里攥着。老姑父喝酒也只有靠支书的身份了。可他老了，面临改选，那身份越来越不值钱了。有时，每当钱取出来的时候，老姑父也偷过两次，一次拿十块二十块的，可被吴玉花发现后，藏得更巧妙了。这几乎成了两人间的一种游戏，一个藏，一个找，四处翻着找。可二人之间仍是什么也不说，恼了的时候，就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恨恨的。瞪眼不算什么，这还算是一段相对安宁的日子。

那年冬天，村里改选后，老姑父不再是村支书了。可他的眼却得了很严重的白内障，仅通一点路，几乎就算是失明了。

老姑父常常一个人在村口的大石磙上坐着，闻着风里的声音，找着跟人说话。村里人从他身边走过，有时会给他搭句话，有时就走过去了。他默默地坐在那里，一脸的怅然。每当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慢慢地站起身，拄着一根棍子摸着走回去。

那时候，老姑父曾托人给我捎过一个口信儿，说他“想听听国家的声音”。可信儿没有捎到（一直到他去世，我才知道，他是想要一个价值二十六块钱的小收音机）。拍着良心说，我不是找借口，我只是……等我听说后原打算要给老姑父治眼的，可不幸的是，那些年，我一直在奔波之中。当我定下心，要给老姑父治病的时候，我又……此后，说实话，我已自身难保，顾不上他了。

可就在这时候，离家出走十多年的苇香却突然回来了。

苇香回无梁，又一次造成了全村人的轰动。那是夏日的傍晚，苇香坐着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回到了村里，橘红色的落日映在那辆出租车上，就像是一团红色的火焰突然降临在村子的中央。

那时候，老姑父拄着一根竹竿在村头一个废弃的石磙上坐着，就像是一堆灰。当苇香坐着出租车从他身边开过去的时候，他只是闻到了久违了的汽油的气味，还有一股子他说不出名堂的香风。

村里的女人们立时就把苇香围住了，她们叽叽喳喳地感叹着，一个个说：苇香啊，真是苇香回来了！啧啧，都认不出来了！

苇香身上穿着一条米黄色的飘裙，脖子上挂着一个黑十字纯金项链，衬着她那雪白的肌肤，高耸的胸脯，更显得成熟饱满、美艳无比！她看上去就像是仙女下凡一般，莲步轻移，下车后她仅走了两步，那高脚酒杯样的鞋跟儿在地上“嘚儿、嘚儿”地凿出了两个羊蹄状的印痕。顿时，那声响像是在敲打着众人的心。于是，女人们一个个狠下心来，指着村口，说：苇香，你爸，村口那人，就是你爸呀。

苇香站在那里，仅朝着远处望了一眼，说：是。我爸。我没花过他一分钱。尔后就提着皮箱，挎着手包“嘚儿、嘚儿”地回家去了。

老姑父仍然在那个废弃的石磙上坐着，一直坐到天黑。老姑父想女儿都快要想疯了，可女儿回来了，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老姑父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有好事的女人跑到他跟前，说：老蔡，你家苇香回来了，坐卧车回来的。他说：哦，回来就回来吧，我又看不见。

据说，苇香回村后，一下子就与母亲吴玉花搂在了一起，又抱又亲又哭的，两人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夜体己话……吴玉花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如花似玉呀。不免心里百感交集，抱着女儿大哭一场！

还有人说，苇香回家后，对父亲十分冷淡，甚至连句亲热的话都没有。一再重复的只有一句话：这屋里啥味？妈，这屋子里怎么这么大味呢？而吴玉花总是撇撇嘴说……老不死的，你别理他。

每当她一再重复这句话的时候，老姑父就悄没声地拄着那根竹竿走出去了。

一天，老姑父在村路上截住了苇香，他对着空气说：给你丢哥捎个信儿，就说我想听听“国家的声音”。苇香说：啥音儿？你眼都瞎了，还听个啥？老姑父说：你不懂。他懂。苇香说：我就知道，你操他的心，他啥鳖孙人呀！你以为他还在学校教书呢，早跑得没影儿了。老姑父说：他，上哪儿去了？我就让你捎个信儿……苇香说：屁。一个穷酸！你就指望他吧。老姑父气了，说：你给我站住！苇香说：我忙着呢，没工夫跟你扯闲篇。老姑父举起拐棍，在村路上一阵乱抡！可苇香早走得没影了。

很快，人们就知道苇香挣了大钱了。苇香回来不久就让村里批了一块地，十天之后，一座三层小楼拔地而起，而且里外都贴了瓷片！

这是村里盖的第一座小白楼，很扎眼的。当一挂鞭炮响过之后，全村人都跑来看……人们一声声地感叹说：有个好闺女，就是不一样啊！

可老姑父却拒绝到新房里去住。老姑父把苇香叫到灶房里，很严肃地说：苇香，我问问你，钱是哪儿来的？

苇香随口说：挣的呗。

老姑父说：怎么挣的？你干什么挣这么多钱？

苇香一下子恼了，苇香先是赏了他一口唾沫，苇香把唾沫吐在地上，恨恨地说：你瞎着个眼，问啥问？你管我呢？你操过我的心么？你操过家里人的心么？一个上大学的指标，就说那时我小，你给我姐也行啊，你给了那兔崽子……

就在这时，吴玉花冲进来，一连赏了老姑父六口唾沫……呸呸呸呸呸——啊呸！

老姑父伸手去抓竹竿，可那竹竿一下子就到了吴玉花的手里，紧接着连跺带踩，顷刻间断成了一节一节的竹片！

老姑父的嘴一下子就歪了……老姑父中风了。

老姑父刚得脑中风时，两人都吓坏了，当即就把他送到了镇上的医院。可是，在医院里挂了几瓶水之后，待老姑父稍稍好了些，苇香又急着回城里去，于是两人一商量，就又把老姑父拉回去了。

苇香这次离开村子虽是悄悄走的，却一下子带走了六个姑娘。苇香回村从没说过城里的一个字，有人问了，也只含含糊糊地说是倒腾衣服之类……可这六个姑娘却执意要跟她走。

据说，一天早上，天不明的时候，苇香带着六个姑娘悄悄地走了。村里人的目光很含糊，就像是预见了什么，可谁也不说。

据说，老姑父回村后，虽然已口齿不清，却用手指着，执意地住在了老屋里。最初，吴玉花每天还会给他端饭吃，一天给他端个一碗两碗的，吃不吃就随你的便了。可老姑父半边身子不能动，大小便都几乎不能自理，屋子里自然臭烘烘的。偶尔，出嫁了的大女儿回来，会给他收拾收拾，可大女儿又不常回来……所以，吴玉花再进老屋时总是捂着嘴，把饭碗放下就走。

据说，有一段时间，在大女儿的哀求下，吴玉花也曾经请了一个乡间的老中医给老姑父治过病。老姑父头上扎着一头的银针，由大女儿和大女婿扶出院子，尔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村路上往前挪，惊心动魄地走了十几步远……就此，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多的老姑父终于看到了蓝天。

据说，有那么几日，老姑父瘫着半边身子，头上扎着一头银针，天天像孩子一样在村街里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挪着学走路……村里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那是怎样叱咤风云的一个人，如今却落到了这步境地？！那就像是对病态的一种残忍的展览，谁看见都忍不住想上前扶他一把，说：天哪，老蔡，你咋这样了……可最终都被吴玉花喝止了。吴玉花像是押送犯人一样跟在他的后边，一迭声地说：别扶他，别扶。他能走。他会走。让他自己走，练练。老姑父就歪着身子自己走，一步一步……那情景惨不忍睹！后来，老姑父在学步的路上又摔了一回，此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还是据说，日子长了，擦屎刮尿的，吴玉花也侍候烦了。有时候，吴玉花也逗他，她会长时间地看着这堆“灰”，说：老不死的，你把手举起来，我看看。老姑父就试着举那只瘫了的左手，可他使不上劲。吴玉花就说：举两只手，两只手都举。老姑父就听话地、一高一歪地举起两只手……这时候，吴玉花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老不死的，你投降了？你也有投降的时候？你瞪我干啥？你瞪你瞪你瞪！……说着，就再赏他一口唾沫！

还有的时候，吴玉花嘴里正嚼着一点什么，见老姑父瞪她，就“呸”上一口。有一天，她嘴里正好塞满了石榴籽，家里的石榴结果了，又大又甜，她吃了半个，把半个放在窗台上，就那么手里端着一碗饭，塞着一嘴石榴籽走进了老屋。那时候，老姑父正歪着瘫了的半个身子在撒尿……屋子里尿臊气四溢。把吴玉花呛得一嘴石榴籽喷在了老姑父的脸上！骂道：老不死的，糟践人也不拣个时候！啊呸！

老姑父歪在那里，一脸的石榴籽，一脸糨糊糊的石榴汁液。可就在这时，老姑父嘴一歪，突然笑了……他的笑容一定很狰狞。

吴玉花放下碗，匆忙逃出了老屋。

据说，老姑父是二〇〇二年秋天去世的。

是的，我没有参加老姑父的葬礼。这也是我至今愧疚不已的。

那时，我早已辞职下海了。为了远离我这帮乡亲，为了躲避老姑父那源源不断、几乎要把我逼疯的“白条”……我一气之下逃到了上海，成了上海一家证券公司的“黄马甲”。后来这十多年里，已经跟村里没有任何联系了。

据说，老姑父的葬礼声势浩大、极度哀荣。蔡总，蔡思凡女士，也就是过去的蔡苇香小姐，现任平原板材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一下子请了四班响器对吹，无梁村一街两行站满了看响器的人们。在“喜洋洋”、“百鸟朝凤”及“你挑着担、我牵着马……”的音乐声中，悲痛欲绝的蔡思凡女士曾哭晕倒过去三次！

吴玉花也哭了。他们虽然打了一辈子架，吴玉花还是掉泪了……

在葬礼上，吴玉花对人说，老姑父走得很平静，脸红扑扑的。那天中午还吃了一碗芝麻叶面条。好好的，下半夜就咽了气。可另有人说，吴玉花半个月都没进老屋的门了。还有人说，蔡总真是个好女儿，在老姑父临去世的那些日子里，她曾多次专程从城里赶回来，一次次进出老屋去看望他的父亲，一点也不嫌脏，可真是孝顺哪。

这些都是“流窜犯”梁无方后来告诉我的。无方是个“上访专业户”，他一生都用在告状上了。我是在出差途中碰上梁无方的。五方又到北京上访来了，在北京火车站一个角落里，我碰到了他。我请无方在餐厅里吃了顿便饭，喝的是小瓶的二锅头。五方喝了酒之后，就随口告诉了我老姑父去世的消息。当时我愣住了，面有愧色。

我原以为，欠老姑父的人情，该还的都还了，还要怎样呢？可是……我甚至暗暗地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老姑父如果在天有灵，为什么不给我托个梦呢？

可就在这时，五方吐着一嘴酒气说：其实，老蔡没有死。

我又一次愣住了，我说：方叔，你啥意思？

五方说：老蔡成了一棵树。

我说：方叔，你到底啥意思？

梁五方朝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我是说，老蔡进城了。老蔡的头，在省城盆景园一个大花盆里栽着呢。

我说：方叔，你喝多了吧？

五方说：不多。就小二两酒，还是二锅头……接着，他又说：丢儿（他叫我的小名），你听我说。全村人，就我一个儿没使“封口费”。所以，这话我敢说。换换家儿，没人敢告诉你。

我吃惊地望着他，说：封口费？

这时，梁五方突然伸出手来，五方说：爷们儿，给俩吧，意思意思。你给俩钱，我就告诉你。这叫“信息费”，如今讲这个，你看着给。

我先是怔了一下。尔后我从兜里掏出皮夹，从里边抽出一叠钱，大约有两千，放在了五方的面前。五方看了，说：够一句。

往下，五方的话说得我心惊肉跳，好久都没回过神来……是啊，世道变了。可再怎么变，在平原的乡村，也不该出这样的事。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也不敢相信。我看着梁五方，期望着在他脸上能读出点什么。虽然是酒后，梁五方仍不像是在说假话的样子。他眸子里是有亮光的。可我还是不敢相信……我现在连真假都分不清了。

听了梁五方的话，我久久不能平静。我不相信这会是真的。我告诫自己，从“流窜犯”梁五方嘴里也说不出真话来。

可是，分手后，当我走进软卧车厢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很痛，像针扎一样痛！我的公司总部在深圳。回到公司后，我一连数天心神不宁，夜里也开始做噩梦了。有一句话，像炸雷一样不时在我耳畔响起：给口奶吃！给口奶吃……我明白，我是欠了债的人，老姑父的人情，我是一生一世也还不清的。

后来，我按梁五方的指引，去了一趟省城的盆景市场。

在市场上，我挨着走了一遍。在一盆标价一百二十万、名为“汗血石榴”的盆景前，我站住了。那一刻，我的心怦怦乱跳。我说不清是为了什么，这难道说是一种感应么？

这时，盆景园的老板走过来，说：先生，这可是我的镇园之宝，想要？

我说：这盆石榴，一百二十万？

老板说：你如果真想要，借一步说话。

于是，我跟着这位老板进了里间的一个摆有茶具的花房里。进了花房，老板让人泡上茶，尔后对我说：先生，我在这里说的话，出了门就不认了。不瞒你，这株石榴是我七十万进的，养了三年了。这株石榴跟别的盆景不一样，是用血肉喂出来的。

我望着老板，老板脸上一层油。我说：牛肉还是羊肉？

老板低声说：我往下再谶一句，可别吓着你。你看这个盆特别大，它的最下边，垫着的是一颗人头。

我说：人头你也敢卖？

老板说：不是我卖人头，我卖的是盆景。至于它下边埋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不知者不为罪……但是，我之所以敢卖这么高的价，它是有原因的。我告诉你，就这株石榴，它一天一个价，你出了这个门，改天再来，说不定就是二百四十万了。

我已在生意场上泡了这么多年，我知道老板话里有诈。可我不想再讨价还价了。假如老姑父在天有灵，他……我说：这盆石榴我要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老板说：你说。

我说：你必须告诉我，这株石榴的来龙去脉。说说，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老板朝周围看了一眼，尔后，探过身来，低声说了一些话……

我说：真的么？

他说：不打诳语。

……如今这株石榴就摆在我的办公室里。这是一个带有花卉图案的橙红色的大盆，花盆巨大，就像一只半截缸那么大，盆中的石榴长势很好，树干和枝条都是经过最高级的盆景师修饰过的（上边有铁丝捆扎过的痕迹），虬虬髯髯地塑造成了迎客状，它甚至还结出了两个大石榴。

当我把这株石榴“请”回来的那天夜里，我曾经专门搬了把椅子，坐在石榴前，想跟他说说话。可一夜过去了，“石榴”始终没有开口。有一阵子，当我歪头打瞌睡时，隐隐约约地觉得门响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风？

是的，我闻到气味了，来自无梁的气味。那气味一日日地熏染着我，使我不得安宁。每次从它身边走过时，我都忍不住想打烂那盆，看看下边是不是垫着人头（我甚至专门去咨询了律师，律师告诉我说，如果那下边确实是一颗人头，不管人死没死，都是犯罪。而且，那些拿了“封口费”的乡亲，属隐匿不报，将视为同罪）……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到夜半时分，我都能听到那盆石榴的声音。那株栽在花盆里的石榴说：我想听听国家的声音。

我知道，这也许是幻觉。我也多次告诫自己：别怕，这是幻觉。可这幻觉太吓人了，足以让我颤栗，让我浑身发抖。

它说：我想听听国家的声音。

我该怎么办呢？

也许，这只是一个传说，是“流窜犯”梁五方的诳语。

可五方，曾经的梁五方，又是无梁最聪明的一个人，他会骗我么？

第三章

你知道什么是“枪手”么？

坦白地说，二十五年前，离开学院之后，我成了一个“枪手”。

或者说，我曾经当过“枪手”。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杀过人。也不是替考者。顶多算是古人称之为“捉刀”的那一种。很多年来，我一直羞于提起这段往事。那是一个“伤”，我不愿碰它。现在，我想告诉你的是：在生活中，你只要退一步，一旦越过了底线，你就很难回头了。

我人生的第二个目标只有一个字：钱。

这一步走得太远。在做决定之前，我抛了一枚硬币。那是我手里仅有的一枚硬币。我问过我自己：要“国徽”还是“麦穗”？我选择了“国徽”。在我的潜意识里，“麦穗”是底，“国徽”是面，那是“天安门”。

我一连抛了三次，第一次是“麦穗”，我心里说糟糕。可接着两次，都是“国徽”，我赢了。我向“天安门”进军，印在钱上的“天安门”。

我们是奔着钱去的。一直到多年后，骆驼说，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我们南辕北辙，走错了方向。

那年的风沙很大，北京很冷。

我蜗居在北京的一个地下人防工事里，呼吸着污浊、潮湿、阴冷的空气，等待着与人接头。这活儿是“骆驼”牵的线。

客观地说，“骆驼”是我命中的贵人。如果不是“骆驼”，我不会到北京来，更没有后来的……当然，现在“骆驼”已经不在了。“骆驼”从国贸大厦的十八层大楼上跳下去了。安息吧，骆驼。

“骆驼”名叫骆国栋，是来自大西北的才子。骆国栋之所以被人称为“骆驼”，不仅仅是因为他晒了一脸的高粱红，是他身有残疾。它生下来就是个罗锅，且一只胳膊粗，一只胳膊细（那只细胳膊佝偻，几乎是废的），背上还多了一块类似于“驼峰”的东西。但他绝顶聪明，连续三年考大学，连考连中，分数是足可以上清华的料，可每次体检，他都被刷下来了。可骆驼并不气馁，第四次，凭着他那扎实的古文底子，直接考上了研究生，成了我的同窗……那一年，研究生刚读了不到一个星期，骆驼又差一点被刷掉。因为他时常披着衣服去上课，显得人吊儿郎当的，多次被辅导员训斥。后来辅导员发现：他的一只袖子是空的，他把那只患有残疾的胳膊绑在了身上，藏起来了。

于是，辅导员就以他生活不能自理为由，坚持要他退学。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学院。那天中午，当他去学生食堂打饭的时候，学生们看见他，一个个说：骆驼来了。骆驼来了。他就是那个全省考分第一，身有残疾，要被辞退的学生……我们虽然同情他，却没有办法。可骆驼却从容不迫，脸上看不到一丝沮丧的样子。他站在打饭的队列里，不时有人扭头看他，可他置若罔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单手，从容地打了饭，坐在饭桌前从容地把饭吃完，尔后又到水池前洗了碗筷……这才找校长去了。没人知道他跟校长谈了些什么，结果是：他留下来了。一年后，他做了校学生会的主席。三年后，他带走了中文系的系花。

毕业后，我们天各一方，只有我和骆驼仍然保持着书信往来。那时候骆驼已经做了官了，毕业刚刚三年多，他就官至副处，虽然只是计划部门的一个闲职，可他毕竟是官员了。骆驼是一个有大抱负的人。他远在大西北，却不断地在信中用发烫的句子向我发出信号：一个伟大的时代就要来临了……那时候，一个副县级官员敢于辞职，这在当年几乎是不得了的事情。可他却毅然决然地辞职了。这是我最佩服他的一点。就我个人的观察，骆驼身上虽然有些匪气，却是一个具有领袖气质的人物。所以，我才信他。

可是，当我辞了职，来到北京后，却发现事情远远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北京很大，可我却像老鼠一样，蜗居在一个由地下人防工事改造的格子房里，焦急地等待着骆驼。后来我才知道，等骆驼的不是我一个人，是三个人。

骆驼比我们晚到了三天。骆驼气魄大，是直接从兰州飞过来的。骆驼说，他本打算比我们早来一天，先安顿好了再去车站接我们。可那边突降大雪，大雪封了机场，他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不过，骆驼已先期来过三次了。

那天下午，当骆驼的“西北腔”出现在地下人防工事的过道里时，有三个人同时推开了格子房的门。一个是我，一个是湖北的廖，一个是安徽的朱。事前我们并不认识。当我们三个人碰在一起时，湖北佬最先伸出手来，傲傲地，说：廖。他就说了这一个字。朱说：安徽的，我姓朱。廖和朱是一前一后来到这个地下人防工事的，这个由地下人防工事改造的旅社对外叫“红旗招待所”。这也是骆驼事先定好的接头地点。现在，加上骆驼，一共四个人。后来，我们被人统称为“杂鱼”。

就这样，我们来自天南地北的四条“杂鱼”，带着各自的梦想，游到首都北京来了。

那天下午，骆驼说：对不起，各位。抱歉，来晚了……尔后他说，看过故宫么？我们都摇头，没有。我们人生地不熟，等人等得心乱如麻，哪有这份心思？骆驼说，既然来北京了，故宫还是要看的。走，我带你们看故宫去。咱们相聚北京，故宫要看，钱要挣，酒要喝。看了故宫，我请各位喝酒！

这天，我们一行四人，在骆驼的带领下，看了天安门，看了故宫……那时候去看故宫的人并不多，三三两两，也许是下午了。我们走在留有近六百年历史记忆的青砖地上，看着这个有着一重重殿宇的巨大院落。这些在我们心目中无比神圣的所在，瞬间就倒坍了。后来细想，倒坍的不是建筑，建筑一旦矗立在大地之上，它就是有生命的。倒坍的是一种想象中的“幻觉”。好比是一尊想象中的神，光焰万丈的神，它突然站在你的面前，成了现实中的一个老人，戴着瓜皮帽的老人，你还信他么？起码，它在我心中倒坍了。皇城楼子，当你一旦走近它的时候，它显得就不那么高大了。它是雄伟的，也是冰凉的。它没有热度，看上去等级森严，使人无法亲近。故宫也是一样，它的红墙、它的琉璃瓦，它那巨大、空旷的院落，它那粗大的褪了色的朱红廊柱，那雕有九条龙的青石照壁以及挑着夕阳余晖的飞檐，一处处刻有龙的石阶，还有龙椅、龙墩、龙床……在夕阳下，都显得冷冰冰、阴森森的，仿佛也鬼影绰绰，是一处让人防范、畏惧的所在。

骆驼没有食言。当天晚上，看了故宫之后，拐过府右街后的一条巷子，在一个巴掌大的饭馆里（后来，它居然成了北京最有名的私家菜馆），骆驼请我们撮了一顿。在饭桌上，嘴里嚼着花生米，骆驼举起手里的啤酒杯，豪迈地说：吊吊灰，北京没什么了不起。有史以来，没有一个开国皇帝是北京人。从来都是外省人打进北京，占领北京，我们将成为新一代的占领者！喝酒！（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这句话并不是冲北京人说的，或者说“北京人”只是一种借指，那是对整个时代的宣言）……于是我们一齐举杯。

那天晚上，我们一醉方休。醉了的骆驼唱起了大西北的“花儿”：城头上跑马没打过蹶，我打虚空里过了。刀尖上出了没带上血，我们的想心上到了……骆驼一开口喉咙里就可以喷出血来，唱得我们热泪盈眶，把啤酒杯都碰碎了！是啊，“我们的想……”在我们四人中，骆驼是天然的“领袖”。骆驼不开口便罢，只要一开口，就有无限的煽动性。仿佛打我们一出生，就该走在一起的。曾记得，当年，在一个文学社的聚会上，骆驼就是凭着一曲“花儿”摘走了中文系的系花。

可是，第二天上午，我一觉醒来，便听到了骆驼怒不可遏的咆哮声：混蛋！是你让我们来的，对不对？是你求爷爷告奶奶（你打了多少电话？）……请我们来的！我把弟兄们召集在一起，我们都辞了职，你他妈又变卦了？早干甚？你敢变卦？提头来见！今天，你要不说清楚，我这一缸子热血就摔你这儿了……

骆驼的咆哮声把我们吓醒了。那时候，我还在梦中，满天飘的都是钞票，我还在云端里坐着数钱呢。我正驾着五彩祥云，“巡天遥看一千河”呢……一眨眼的工夫，当我醒来时，没有了祥云，我们仍然蜗居在地下人防工事里，事情却起了变化了。

我们三个人，各自披着棉衣，光身穿着裤头子从不隔音的房间里跑出来……我们慌了。我们站在各自的房门口，怔怔地看着在过道里走来走去的骆驼。

当骆驼看到我们的时候，他先是怔了一下，突然跳将起来，故意大声说：走！兄弟们，马上收拾东西，咱走。不干了，都走！蛋子子，马上离开这里！我跟这狗日的算总账……

站在骆驼对面的是一个穿军大衣的胖子。胖子肥头大耳，脖子很粗，看上去富富态态的，腰里挎着一个BP机（那年月，BP机是个很时髦的东西）。他有些惊愕地望着骆驼，一个劲说：表哥，表哥，你别急，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

骆驼仍然大声吼着：你像个老表么？表球个甚？！我不是你的哥。你他妈就是个骗子！从今往后，咱一刀两绝！

这时候，过道里有人嚷道：吵什么？让不让睡了……胖子看住在地下室里的人都涌出来了，忙拽上骆驼，求道：哥哥，走，走，咱上去说，咱到外边说……说着，硬把骆驼拽上了台阶，两人吵吵嚷嚷地出了地下室，到外边去了。

一时，我、廖、朱，三个人一下子傻了，我们互相看着……

湖北佬说：搞么事？瓜西西的，这不是唬白人么？

当骆驼回来后，进了房间，看着我们三个，他一下子脸色变了，变得脸色煞白。我们四个人面对面坐着……片刻，骆驼突然甩起袖子，在我们脸前扇起了一股风，尔后，他举起右手，“啪啪啪啪……”单手，一连甩了自己十几个耳光！接下去，他站起身来，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一个躬，说：好兄弟，对不住了，我向各位请罪！

骆驼的气势又一次把我们震住了。骆驼就有这个能力。是的，我们在骆驼的召唤下，相约而来。我们是来挣钱的。就像骆驼信里写的那样，我们“同打虎共吃肉”。我们要“堂堂正正地挣钱”！骆驼有一个庞大的计划：我们要编一百本书！全是古典文化，是经典中的经典。他说：特别是儒家和道家，不仅是中国的，那也是人类的经典。中华文明五千年，如果有神的话，孔子才是神……想一想，我们四个人，都是学历史的，都是“笔杆子”，我们各自带着一支笔打进北京城，我们要的是“名利双收”！骆驼说，什么都不要带，就带一支笔，这就是我们打进北京的“武器”。我们计划得很好，我们依靠“北图”（国家图书馆），无本生利。骆驼说：三年，也许用不了三年，我们一个个就成百万富翁了！虽然是“枪手”，可我们出售的是“古典文化”，我们还有体面。

可现在，骆驼告诉我们，那狗日的书商变卦了。老万，万国仓，靠盗卖金庸和梁羽生的武打小说起家，有俩钱儿就想当文化名人的掮客，他食言了。骆驼说：真操蛋，他嫌编“古典”太麻烦。还要买书号，还要出版社去审，一关一关的，风险太大……万一印出来卖不动，砸手里，他就倾家荡产了。所以，他改主意了。

廖说：苕啊，我荷包里就剩几个镚镚儿了。

朱摇着头，说：尻死，尔小气巴巴的。

是啊，我们都辞了职，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房间太小了，屋子里烟雾缭绕，我们开始唉声叹气，我们怪自己太盲目，我们对骆驼的信任已经大打折扣了。我们已弹尽粮绝，我们四个人，搜遍所有的衣兜，总共凑在一起才剩一块八毛钱。

这时候，骆驼从兜里拿出了一千块钱，他把钱放在桌上，说：这是饭钱。我从老万那里逼出来的。

我们看着桌上的钱……骆驼说：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背水一战……往下，骆驼自己的脸先就红了。他有些碍口，可他还是说了。他说：老万，这狗日的还有个方案。他说是预备方案。是个操蛋活儿。他说绝对赚钱。只是……唉，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我说了吧。

我们来了，我们豪情万丈，到了却接了这么一个活儿：老万的意思是要我们“捉刀”日弄一套“情感”系列小说。说“爱情”高尚了些，他其实是要我们“攒”一套下三路的文本，一套关于“男女性关系”的系列小说，往手抄本上“靠一靠”……而且，此人盗心不改。他说他已经“攒”好了名字，作者的名字就叫：艾丽丝。还要注明：美国。一时间，我们成了制造“美籍华人女作家艾丽丝”的“地下工作者”了。他还说：一本一万，愿干就干。

我们很矛盾。我们一开始就活在矛盾之中。我们号称是文化人，我们都读了大学，可我们已经鬼迷心窍，本意是来搞“古典文化”的，可往下一出溜，就成了“垃圾文化”的生产者了。而且还很“老鼠”。我们躲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去给老万打工，制造一个虚拟的、号称来自美国的“艾丽丝”……很堕落啊！

骆驼先捧着脸哭了。骆驼说：我对不起兄弟们，这是一次牺牲。为了将来，我们也只好暂时牺牲名誉了。暂时的……我们都捧着脸，已不是脸的“脸”，愁容满面。我们没有了退路，我们被“钱”扒光了身子，我们已经活得不像人了。

我们四个人唉声叹气，整整议论了一个下午……可我们毕竟是文化人，当扒光了身子的时候，我们还想留下一条“裤衩”，这就算是我们的遮羞布了。最后，我们相约，就是写“性”，也要有底线，点到为止……骆驼安慰我们说：经典还是要做的。等我们有了钱，甩了老万，跟正规出版社联系，一定做！

当天晚上，骆驼接了一个电话，是老万打来的。他在电话里神神秘秘地说了一段话……后来，骆驼告诉我，老万要请我们“会餐”，去吃“A菜”。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A菜”，开始我们以为老万要请我们吃西餐，都很高兴。湖北佬说：么子，是老莫吧（北京有名的“莫斯科西餐厅”）？早听人说过。后来才知道，老万是想让我们这些来自“老、少、边、穷”地区的“土老帽儿”长长见识，开开洋荤……让骆驼带我们去一个地方看录像。路上，骆驼附耳低声对我说：“A菜”，就是黄带子。

这晚，我们晕头转向地走在一条条胡同里。在北海的后边，一大片民宅里，隐着那么多不知名的胡同。拐弯，再拐弯……我们很紧张，心里很贼，我们一个个仿佛都成了偷儿，一身的鼠气。冬天里，北京风沙大，天上昏着一个月亮，黄月亮。我们在京城的月光下走着，谁也不说话，我们已无话可说。

在一个曲里拐弯的胡同的尽头，一根电线杆子下边，我们看见了戴着棉帽子、脸上捂一大口罩，身穿军大衣的老万。老万先是打一手哨儿，就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尔后，他上前挨个拍了拍我们的肩膀，像是安慰的意思。接着，老万领着我们穿过一条很窄的巷子，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门，灯亮了之后，我发现，这是两间平房，平房里堆着半屋子书，全是盗版的武打小说……另一间房里，靠墙放着一张电视柜，柜子里是一台二十寸的“松下”牌电视，下边又是一台“日立”牌录放机，柜前摆着几把折叠椅……老万低声说：坐。坐吧。今儿让各位开开眼。我先提个醒儿，出了门可不能说。

老万蹲在电视机前摆弄了一阵子，等到电视上出现画面的时候，他先是把灯关了，又拉上窗帘，尔后小声说：对不起了，各位，你们看吧。我得把门锁上，在外面给你们望着点“雷子”（警察）……说完，他一边蹑手蹑脚地往门外走，一边又对骆驼说：哥哥，尿的话，那边角里有一桶，将就将就……尔后，门轻轻地关上了，就听见了锁门的声音。

在电视余光的照射下，我发现，他们三人的脸是绿的。我知道我的脸也绿了。我们都绿着一张脸，木瓜一样地坐着……我们很害怕，气儿都不敢喘。下贱哪！我们真成了钻进风箱里的老鼠了。电视画面上出现的男男女女，一个个脱得光溜溜的，裸着一亮一亮的肉体……我的心怦怦直跳，头发一丝丝竖着，恐慌多于惊奇，极度的紧张！镜头一闪，眼前晃着一双巨大的、红色的高跟鞋，网状的黑丝袜，“嘚儿、嘚儿”地走过来，跨过一道道白色的门，接着是叽里咕噜，是喘息着的女人……身后就是门。门虽然锁着，可我们还是怕……A菜，这就是狗老万说的“A菜”？

当带子放到一半时，屋里的电话响了！电话铃“当啷”一声，像炸开的炒豆一样，一直响个不停……我们吓坏了。我们扭过头，呆呆地望着放在书堆上的电话机，大气都不敢出！湖北佬颤声说：关关关、关了吧？

这时候，只见骆驼甩了一下袖子，站起身来，走到书垛前，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紧接着，他看了看我们，咳了两声，说……哦，哦，吃着呢，药吃着呢。雷尼替丁（胃药），有，还有呢。没事……放心，放心吧……突然，他一脸庄重，严肃地说：不说了吧？我们正在开会。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嗯，不说了。你也保重。

打完电话，骆驼袖子一甩，一言不发，又重新走回来，坐下继续看录像……

绷紧的空气松下来了，廖动了一下身子，说：小情儿吧？

朱说：嫂子。嫂子。

骆驼先是不吭，很严肃地坐着……片刻，他淡淡地说：查岗。查岗的。

我有些吃惊，我终于看到了骆驼的另一面，狡诈的一面。他就像是一个天生的演员，他的演出到了逼真的程度。在一片叽叽歪歪的哼哼声中，他居然说“我们在开会”？！我想，那一定是他的老婆，当年的“系花”打来的……骆驼真是个人物啊！

往下，我们总算有了点活气，我们开始小声议论着画面上的男男女女……说实话，直到这时，我们才有了些感觉，头皮不再发奓了。

灯亮了，当听到开门的声音时，我们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一连三个小时，我们吃了一肚子“A菜”，小肚子发胀，都憋着尿呢。

老万摇着身子走进来，说：怎么样，各位？解瘾吧？看炮兵演习……有灵感了吧？

骆驼说：吊吊灰。

我说：狗球。

廖说……板麻养的。

朱说：小闭辣子。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我们只是表达了一种情绪，一种备受熬煎的情绪。四个成年男人，饿着肚子，来吃“A菜”……这里混杂着：欲望、惊恐、羞惭、刺激、堕落……还有尿意！

在回地下招待所的路上，顺着一条条胡同，我们走在老北京的夜色里。对于外乡人来说，北京的冷是透骨的，是“身在异乡为异客”，是“风刀霜剑严相逼”。我们一边走一边搓着手、哈着气、说着无用的废话。

骆驼说：脱光了，人跟鱼一样。

我说：牲口。人也是牲口。

廖说：白肉。白条子肉。

朱说：小日本的，倒温和些。

这时，湖北佬突然说……得签合同，我们得跟“板麻养的”老万签个合同。

骆驼说：对。也对。签，我明天就跟他签。

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还是湖北人聪明。廖说：不是一本一万么？那就一人签一份。这样保险些。

骆驼有领袖意识，骆驼很严肃地提醒：记住，我们是一个团队。

那时候，社会上才刚刚有“万元户”之说。一万，在我们看来，是个巨大的数目！我们接下了这个活儿，我们不再说什么了，我们心照不宣。

往下，昏天黑地的日子开始了。

按老万的要求，我们一人一本，每人每天“攒”四千字，六十天交初稿……如果能顺利过关的话，我们每人可拿一万元。往下，再接着“攒”。

现在回想起那段经历，可以说，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学会吸烟的。

从此，我们龟缩在地下室的格子房里，一个个都熬成了烟洞里的红眼老鼠……我们已很难凑在一起了。骆驼是一个习惯用左脚敲门的人。也许，作为一个有残疾的人，他必须极致，才能在这样的社会里生活下去。他那只残了的胳膊，肩膀头和牙齿的配合也到了让人吃惊的地步。穿衣服时，他先用右手把衣服套在胳膊上，尔后肩头一耸，牙一咬，就提上来了……一瞬间就会把衣服穿得周周正正的。骆驼走路经常会晃着膀子，他右边的肩膀摆动的幅度很大，不时地要耸一耸肩，就像是很骄傲的一个人。其实，他不是骄傲，他是为了保持平衡。进门或出门时，他的左脚总是最先探出去，宽一些走，他是以脚代手探路的。

骆驼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先是一枝一枝地抽烟，不停地咯痰，他的烟灰缸总是堆得满满的……尔后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咳嗽声，炸了肺一样！他的写作从早上四点开始，一直写到下午四点，尔后门“咣”的一声（他是用肩膀开门的），他拿着暖水瓶走出来，甩着袖子，去打一壶开水，泡方便面吃。

廖是夜战。晚上九点开始，一气写到第二天上午，把笔一扔，蒙头大睡。他要一直睡到下午才吃饭。他吃的是泡饭，打一盆米，就着一包榨菜，用开水泡一泡吃两顿。吃了饭穿着一双拖鞋，“吧嗒、吧嗒”地四下串，拍拍这屋的门，再敲敲那屋门，探一头问：板麻养的，写了多少？你要是不理他，他就接着串。间或，我去敲他的门，就见他坐在屋里的床头上，扳着一双臭脚，这是他的思考方式……

朱成了“磨道里的驴”。他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动静很大，像戴着脚镣似的。要么就是倒立，他的思考方式是“倒立”，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他住的那间格子房，墙上全是他的鞋印子。朱也吃米，他让人从家里给他捎来了一个小煤油炉子，想偷偷地做饭，被招待所的管理员小莉发现，给没收了。朱很懊丧，嘴里骂骂咧咧的。他的写作是从撕纸开始的，每每写上几行，他就开始撕纸了，“嗞”一张“嗞”一张，地下全是他扔的纸团……有时候，他敲一敲格子板，问：kao怎么写？说完，他哧哧地笑了。我也笑。

我是全天候，二十四小时，不分昼夜。写不下去的时候，就睡；睡不着了，又爬起来写……这是个体力活。我坐在桌前，一日日开着台灯，白天也当晚上过，整日里掉头发，头昏脑涨的。我和他们不同，主吃面食。方便面分了好几种吃法，泡着吃、干着吃、煮着吃，吃了几箱子。后来我在方便面里吃出了一股鸡屎的气味，一闻见就想吐。

我们住的格子房成了一间一间的囚室。我们各自困在囚室里，联络方式是相互敲格子板。我睡颠倒了，时不时会敲一敲朱的那一面格子板，问：几点了？该吃饭了吧？朱说：刚送过水。那就是上午九点。有时候，也敲廖的这一面，没人应，那就是说，已是下午了，廖睡着了……还有的时候，实在是写不下去了，我就在北京的胡同里串来串去，像流浪儿一样。我的烟瘾也越来越大了。有时候，半夜了，还去敲胡同口纸烟店的门。后来，我竟跟胡同口一家纸烟店的老头成了熟人。他说，住“红旗”的都是笔杆子呀。我没有回答他，我没脸回答他……我们走的是下三路，我们是“枪手”。

偶尔，聚在一起时，我们就去邻近的小店里喝啤酒，打牙祭……尔后就互相追问：今天写够了么？

驼驼说：头三天，我都是一天八千字！今天才写了几百字，写不下去了……

廖说：脑壳子疼。我一天五千，今天写了三千，马马虎。

朱说：小闭辣子，不是人干的……

我说……王八编笊篱。就编吧。

喝醉了的时候，我们就大骂骆驼，说是他逼着我们签下了“卖身契”！尔后逼他唱“花儿”。骆驼认账，袖子一甩，扬起脖子就唱……板子打了九十九，出了衙门手拉手。大老爷堂上定了罪，回来还要同床睡！谁把俄俩的手扯开，快刀提到你门上来……廖大声叫道：板麻养的，多好的细节呀，我用了！

朱说：买。买。尔把钱买！

往下，我们开始划拳，玩“老虎、杠子、鸡”，谁赢了，吃一块水煮肉片……

这天夜里，凌晨三点，在服务台值夜班的服务员小莉突然尖声叫道：妈呀，死人了！快来人哪……一时，咕咕咚咚地，我们全跑出来了。

我们一起涌到了公共卫生间的门前，只见朱出溜儿在盥洗台前的地上，裤子在腰上半褪着，两眼紧闭着，昏迷不醒……我们三个赶忙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墙坐着，摇着他叫道：老朱，老朱……再摸他的鼻息，骆驼说：还有气儿呢。水，水……

我说：掐，掐他人中。

服务员小莉在一旁捂着鼻子说：裤子，快给他提上裤子……吓死人了。

喊着，喊着，只见老朱慢慢睁开了眼，喃喃地说：家败的，我怕是不行了。一夜跑起十八趟，哥哥，我要走起了……说着，他眼泪汪汪的。骆驼赶忙安慰他：酸中毒，你是酸中毒，没事，我那儿有雷尼替丁……老朱又勉强睁了睁眼，说：哥哥，冷，我冷。

我拍拍骆驼，说：别“雷尼替丁”了，赶紧送医院吧。

天太晚了，打不上车。于是，骆驼带头，我们三人轮流背着老朱往医院赶……一路上，老朱哭着说：哥哥耶，我不行了，送我回家吧。我想回家。我实在受不起了，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我们轮流劝他：你没事，你会好的。可听了他的话，我们心里都酸酸的。

已是凌晨了，北京的风呜呜地刮着，寒气逼人。我们气喘吁吁地轮流背他，累死累活的，好歹在府右街后找到了一家医院，这是一家妇幼医院。在我们的央告下，总算把他收下了……我们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累得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一直到医院开处方、登记名字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叫朱克辉。朱克辉得的是中毒性急性肠胃炎，因为我们那天晚上在北京的小摊上吃了顿水煮肉片，又喝了些凉啤酒，他贪嘴，吃坏了肚子……廖说：板麻养的，入（肉），他吃了多一半！

朱克辉在我们的看护下，输了一天一夜的吊瓶，病总算好些了……可他是城里人，从没吃过这样的苦。他还是说：哥哥，哥哥耶，我实在受不起了，让我走吧。

骆驼说：钱还没拿到手，你怎么走？我有胃溃疡，比你还严重呢。希特勒说过一句话：不是他们踏着我们的尸体过来，就是我们踏着他们的尸体过去！坚持。

于是，我们就这样昏天黑地地“坚持”着，苦写苦熬。我们不再出门了，我们天天吃泡面，我们每天数着字数，我们已经没有了时间概念……一天，当我们穿着棉衣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才突然发现，树已经绿了。

最后半个月，我们实在是熬不下去了，我们就快要疯了。写不下去的时候，我们四个人聚在一间格子房里，喝酒、骂娘，各自说着家乡的事情……我们想家了！

六十天的限期就快要到了。可是，我们已经没有钱了……那年月，四个人，一千块钱的伙食费，要说也不少了。可我们摊下来一人才二百五，加上抽烟，隔三差五地打打牙祭，再加上朱克辉看急诊、输水、拿药的花费，一算，骆驼说，没钱了。

离限期还有五天，我们没钱了。我们看湖北佬，他是个细人。廖说：板麻养的，别瞭我，我兜里只剩一镚镚儿。我们不信，就地按倒，搜他，竟搜出一张五块的！于是，四个人共了产，打了牙祭，吃了最后一顿火烧夹牛肉……开初，我们还硬撑着，撑到第三天，当我们把各屋剩下的方便面、面包屑收拾干净的时候，就再也撑不下去了。我们三人联合起来，一再地逼骆驼，要他跟老万联系，让老万赶快送钱来。可骆驼说，他打过很多次电话，老万到广州去了，三天后才回来……怎么办？！

湖北佬灵机一动，说：板麻养的，他不是有BP机么？你“叩”他！

我们肚子里咕咕乱叫，我们都看着骆驼……我们押着骆驼来到服务台前，我们又甜言蜜语地哄着服务员小莉，四个大男人厚着脸皮赊下了电话费，骆驼一连呼了九遍：“——1855”，说是加急！

我们站在一旁，说：再呼。再呼。呼死他！

一个小时后，老万复机了。老万说：操，不是订的有合同么？按合同办事。没钱了？没钱你们先借……等我回去再说。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们傻眼了。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让我们找谁去借呢？这时候，我们再看骆驼。我们饿狠了，我们的目光像饿狼……骆驼一甩袖子，说：我想办法。我来想办法。

这天夜里，我们各自躺在床上，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我弯着指头，叩墙板“说话”：一下是“饿”，两下是“很饿”，三下是“饿死鬼”……朱连着两下，“说”：“伤了”。“伤了”。“伤了”。尔后又是三下：“猪册滴”。“猪册滴”。“猪册滴”。廖敲得更猛，“说”：“遭页”。“遭页”。“遭页”。尔后三下：“啷门搞”？“啷门搞”？“啷门搞”？五下：“冒得滴串串”。“冒得滴串串”……一直到九点的时候，只听见一阵乱敲，板墙都快要敲破了！

忽然，骆驼在门外大声说：起。都起。有办法了！

我们一起重新聚在了骆驼的房间里。骆驼说：我刚从一“漂爷”（指的是从外地来还没有找到工作的。后来被称为“北漂一族”。其实跟我们一样，我们也是“漂爷”）那里得到一个信息：有一班“攒”电视剧的大腕，在北京饭店住着，正在收购“细节”呢！我们一下子怔了，说：买什么？他说：细节。好的细节。说是以质论价……我们本不相信。在北京，我们曾听说有倒卖“批文”（那是一般人不敢想的）的，从没听说还有倒卖“细节”的。操，哪会有这样的事情？！骆驼说，不管真假。现在，各位都回去攒“细节”。一人五百字，攒好了，明天一早交给我。

我们真的是饿傻了，我们都愣愣的……骆驼说：快，都回去攒，拣最好的！

我们明白了，无路可走的时候，我们什么都得卖。我们成不了妓女，只有卖“脑汁”了。我们的“脑汁”很不值钱……我们各自回到房间，苦思冥想，手揪着头发，头往墙上撞着，攒了一夜的“细节”……第二天一早，交给了骆驼。骆驼拿上出门去了。

骆驼走后，我们又重新回到床上，半睡半醒地，等待着出卖“细节”的消息……这一次，我们连叩墙板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一直等到下午两点，骆驼终于回来了。骆驼手里举着三张一百元的票子，说：兄弟们，有饭吃了！

我们都看着骆驼，我们终于有饭钱了！骆驼说，人真多，全是“漂爷”。他排了整整一上午的队，轮到他的时候，那人看了不到十分钟，就把我们的“脑汁”全毙掉了。他说，北京饭店的暖气真热呀！那人龅牙，衫衣雪白，打着一条金色的领带，看一页就龇着牙说：垃圾！再看一页……垃圾！接着就不停地说：垃圾，垃圾，全是垃圾！后来，还是骆驼攒的一首“花儿”，吸住了他的眼睛……最后，他还让骆驼当场唱了一遍，把词、曲全都给他写下来，这才给了三百块钱。

也许你不信，我们就是靠着卖“细节”挣来的三百块钱，熬过了最后三天……往下，就等着狗日的老万来审稿了。

老万回来了。

老万来的时候，梳着油亮的大背头，穿一棉布的花格衬衫，手里还托着一个黑色的砖头块子样的东西。老万刚从广州那边回来，嘴里不时夹杂着一两句“鸟语”。他告诉我们说，这叫“大哥大”，全称为：Cell phone（制式无线移动电话）。老万召见我们的时候，有些显摆地对骆驼说：老表，给家里打个电话吧。现在就拨……老万甚至还拱着手许愿说，只要合作愉快，闹好了，他一人给我们送一“大哥大”！看来，广州之行，老万是挣了大钱了。

老万这次来，显得很大方，也很谦恭。他先是请我们四人去吃了一顿“北京烤鸭”。在饭桌上，他一句一个“老师”地叫着，挨个给我们敬酒。老万说：老师们辛苦了。我都听说了，苦大发了。吃的是泡面、泡饭，就咸菜……来，来，请请。我先给各位赔个罪！不说了，不说了，这叫苦尽甜来！喝喝，都喝……听他这么一说，我们心稍安了些。接下来，老万又拿过他放在桌边的手包，从里边抽出一叠钱来，每人数了十张，拍在我们的面前：我怕各位老师喝不痛快，就先把订金付了吧。我这个人，一向不算小账。老师们不给我计较，我也不跟老师们计较了。我说了，这只是订金。稿子只要通过了，一万还是一万，一分不少各位的。这放心了吧？喝酒……

骆驼也激动了，说：老万，这才像句人话。兄弟们，喝。喝他一个昏天黑地！

酒过三巡，老万的电话响了，老万拿起“大哥大”，“噢”了一声，说：怎么了……北京站？你他妈屁大一点事也办不好……好，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说着，老万站起身，鞠了一躬，说：老师们，对不住了。我发的货，在站上出了点小问题，我得马上赶过去。账我已经结过了。你们慢慢喝，喝好……说完，他拿上手包，又夹上我们四个人没明没夜熬出来的“脑汁”（稿件），扬长而去。

老万走后，我们先是怔了一下，突然头碰头，抱在了一起。我们四人抱在一起，放声痛哭……骆驼甩了泪，说：我们在一起苦过，我们比亲兄弟还亲！喝酒！

喝酒……小闭辣子！

喝酒……板麻养的！

喝酒……驴日的，狗操的！

干杯……他娘的狗娃蛋。

干杯……尔、尔、尔们。

干杯……串、串、串串烧。

干杯……你瓜笑啥呢？

我们马上就是万元户了。我们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我们醉得一塌糊涂！我们各自趴在桌子角上傻笑，开始唱家乡的歌，一首又一首……直到饭馆打烊。

酒醒之后，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了。我们又聚在了一起，我们已经开始谈论“大哥大”的用法了……不是么？老万已经口头许过愿了。再说，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们都吹嘘自己写得好……我们猜，到时候，老万会不会带着送我们的“大哥大”一块来？那年月，“大哥大”很贵，一只要一万多呢。可我们仍然相信他会送。老万这人江湖，多义气呀。那订金，他掏得多痛快，“啪啪啪”一人拍出十张！还特意说，在稿费之外。我们都夸老万这人不错，够意思！老万还说了，他抓紧请专家审稿。三天时间，很快。

这三天，是我们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此后，我们分头行动，廖和朱爬长城去了。廖说：么子事？走咯，不到长城非好汉嘛。我曾经读过一篇“香山红叶”的散文，很想去香山看看。骆驼本要跟我一块去爬香山的。可临行前，他说，他有别的事，要单独行动……于是，我一个人去爬了香山。

已是暮春时节了。四月的香山，虽然没有红叶，但花红叶绿，空气清新，玉兰绽放，白梨花一树一树，行人三三两两，静处寂无人声，别是一番韵味。那时候，山路上已有穿裙子的女人了，裙摆一甩一甩的，很诱人。看见女人的时候，我猛然想起了梅村。我想梅村想得肝疼。如果梅村跟我一起游香山，那该多好！梅村太漂亮了，梅村会不会……要是老万真的给我们每人送一“大哥大”，我就可以天天跟梅村通话了……等我登到香炉峰时，只见远山如黛，白云缭绕，犹如梦境。此时此刻，我脑海里只有梅村，我分外想念梅村。于是，一念之下，我飞快地奔下山去，跑到最近的一家邮电所，给梅村所在的学院拨了一个电话。我在电话里说……梅村么？一个月后（我怕话说早了），我回去见你。她笑着说……带着阿比西尼亚玫瑰？我说：是。带着阿比西尼亚玫瑰（此时此刻，我仍然不知道世上到底有没有阿比西尼亚玫瑰）。我想，到那时候，我已是万元户了。反正是玫瑰，不管什么样的玫瑰，都买得起。可是，打完电话之后，我心里突然打起了小鼓儿。我说不清为什么，只隐隐约约的……心慌。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这期间，我们还一起到理发店理了发。我们有两个多月都没理发了，一个个蓬头垢面，看上去像犯人一样。理了发，清清爽爽的，我们又一同逛了王府井的商场、书店……各人都买了些书，还有衬衣和袜子……那会儿还都是高高兴兴的。到了第三天晚上，我们四人几乎同时拉开门，互相看着……我们都不是傻子。我们就像是未决的犯人一样——等待判决。

廖说：巧言令色，鲜矣仁。——这是孔子的话。

我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这是老子的话。

朱说：放马而随之。——这是管仲的话。

骆驼说：殷之法，灰弃于道者，刑！——这是韩非子的话。

我们都是学历史的。我们以史为鉴。可怎么“刑”？我们有对付他的办法么？一时，我们又慌神儿了。我们讨论了一个晚上，到了也没有拿出办法来。湖北佬让骆驼拿出合同来，灯光下，我们重新看了一遍，突然发现，漏洞很多……这时候，我们才明白，稿子一旦交到了老万手里，我们就丧失了主动权。

最后，骆驼安慰我们说：放心吧，不怕。如果老万变卦，退稿的话，我去联系书商，找出版社……咱再找一家！

朱说：咱们跟他谈判。咱们四张刀嘴，还说服不了一个“胡同串子”？

廖说：对头！告诉他板麻养的，订金是不退的。

说归说，我们终归心里没底。应该说，预感还是有的。个个心里都麻。往下，我们就剩下“侥幸”了……我们相互安慰着，姑且相信老万是仁义的。只是谁也不再提老万送“大哥大”的事了，不敢想了。

第四天上午，我们焦急地等着老万。等到九点的时候，老万没有来，电话来了。老万又要请我们吃饭。顿时，我们脸上有了喜色……骆驼袖子一甩，说：走！

廖问：啥子地方？

朱说：搞什么搞？

骆驼豪迈地说：杏林会馆！

人的耻辱都是自己书写的。

……我们到了地方才知道，老万说的“杏林会馆”并不是一家高级饭店，而是一家带有洗浴功能的茶社。

走进杏林会馆，我们是在一间摆有竹器的套房里见到老万的。这是一个有三间房那么大的雅舍，进门要换鞋的。待走上了竹地板铺就的台阶，见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客厅，里边是卧室。进了客厅，迎面亮着白色鹅卵石的池子里种有一丛青竹，墙上挂着画有竹子的古画，房间里摆的也是圈式竹椅、竹桌，还有一套精制的竹编茶具……老万大背着头，裸身穿着一袭白色的浴袍，手执一泥壶，脚下趿拉着一双细竹篾儿编的拖鞋。看我们进来了，老万微微扬起头，淡淡地说：坐，坐吧。

我们的屁股刚刚坐稳，不料，突然间，老万竟勃然变色。他在屋里走了几步，蓦地转过身来，抓起手里泥壶，“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咬牙切齿地说：杂鱼！一班儿杂鱼！我瞎了眼了。好心好意，求爷爷告奶奶，竟请了你、你们这么一班儿杂鱼！

这时，门外突然蹿进来了三个精壮的小伙，三人站成一排，一个个看上去身手不凡，领头的说：万哥，有人闹事？

只见老万摆了摆手，说：没事。下去吧。

顿时，我们坐不住了，我们屁股下像扎有一万根针！骆驼站起来，说：老万，怎么了？你说清楚。

老万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摞稿子，那是我们的“脑汁”。他用手托着，随手拨拉了一下，又“啪”一下摔在了桌面上，“啊——呸”，他竟朝上边吐了一口唾沫！尔后说：专家说了，不能用，一个字都不能用！都他妈是擦屁股纸，下脚料……我请你们到北京来，像爷爷一样供着你们。供你们吃，供你们喝，你们就是这样做事的？！

我们都怔住了。我们让他给骂傻了，我们像孙子一样站在他的面前……廖最先慌了神，求告说：老万，别生气，老万。我，我们也是苦哈哈的，脑壳都累残了，一天都没歇呀……是吧？

朱说：老万，老万，你就行行好吧。

可老万继续骂我们“杂鱼”。他说：杂鱼，一班儿杂鱼！一班儿狗操的杂碎！还自称是“笔杆子”，我看是混吃混喝的烂杆子！你们自己看，你们拿回去自己看。干咂咂的，一点色都没有……什么玩意儿？！

我们脑子里乱哄哄的，我们已经没有了主意。我们都看着骆驼……骆驼说：老万，你翻脸不认人老万？！没有这样说话的！你说句痛快话，咋个办？

老万说：——凉拌。

骆驼说：咋个凉拌法儿？

老万说：活儿太糙。拿回去，改！

骆驼说：怎么个改法？

老万扔过来一叠打印纸，说：专家的意见都在上边附着呢，重新来！先说，订金我已经付过了，一分钱我也不出了。愿改改，不愿改滚蛋！

……一片沉默。我们万念俱灰，死的心都有了。

这时候，看我们一脸霜，老万改了口，又说……老师们，别嫌我说话糙。我也是没有办法，逼到了份儿上。我说过的话，决不改口，改好了，还是一本一万……说完，他看了骆驼一眼。

骆驼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吐出一个字：走！

我们像是被缴了械的败兵。我们一口饭也没吃，一个个灰溜溜的，各自夹着自己的“脑汁”离开了杏林会馆。

一路上，我们悻悻地走着。我们知道上当了。我们上了那“胡同串子”的当了。一个北京的“胡同串子”，竟然按旧社会地痞的路子，请我们吃“讲茶”！我们低估他了。我们心里翻江倒海，牙咬着一股一股的血气，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老万！同时，我们也暗暗地检视自己，觉得羞愧难当……脸呢？这是京城啊！

回到地下旅馆，我们这些“杂鱼”已无颜相对，谁也不看谁，一个个溜回屋去……各自偷偷地看“专家”的意见去了。

这一夜是最难熬的。我突然发现，这地下室的格子房，空间是那么狭小、逼仄，空气是那么污浊、憋闷，那久存的烟味简直令人窒息！我都快要憋死了！我一分钟也不想在屋子里待了。我推开门，匆匆走出房间，像逃跑一样地上了台阶，一直到跑出了地下通道口，我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走在北京的夜色里，我已经失去了方向感，我只是在走，不停地走……我狼行在曲里拐弯的胡同里。我看见卖餐点的小贩正在收摊；我看见在胡同口修自行车的汉子哼着小曲儿；我看见蹬板车的搬运工在狭窄的胡同里行走自如……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有一份自己的日子。可我的日子呢？我无路可走，我已经回不去了呀！我继续往前走，瞎走，走不通的时候就折回头，再走……后来，我一直走到了长安大街上，走过北京饭店，走过天安门，走过人民大会堂，我看见了一片灯火！

等我走回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了。微风中，我看见骆驼在地道口上孤零零地站着，风飘着他的一只袖子……看见我的时候，骆驼突然背过身去，我知道，他掉泪了。

尔后，他一步步下了台阶，走回了地下旅馆。在地下室的过道里，他回过头，对我说：你也要走么？没等我回答，他袖子一甩，又朝前走去。这时候，我才发现，廖和朱的房门都开着，只是人不见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了廖的房间，只见地下扔着一片碎纸；墙上，用墨汁画着一个大乌龟，乌龟的背上写着两个字：老万……骆驼说：廖亦先，朱克辉，都走了。不辞而别。

这时候，住了这么久，我才知道湖北佬的名字，原来他叫廖亦先。廖亦先太聪明，当他发觉上当了的时候，就私下里串联了朱克辉，两人在屋子里嘀咕了很长时间。尔后，悄悄地收拾了东西，就不辞而别了。

骆驼说：是我对不起弟兄们。你要想走，我不拦你。

我说：你呢？

骆驼说：我不走。我不能走。我必是拿到钱，我血拼到底了！

我看着骆驼，这也正是我欣赏他的地方。

骆驼看着我，说：你瓜要走，我送。我送你到车站。你要不走，从今往后，咱就是换血的弟兄了。

我说：我不是不想走。我是……无路可走。

骆驼说：那好。来，上我屋……说着，我跟着进了他住的房间。这时，我发现，骆驼一直在等我呢。他的桌上已摆好了酒菜：一包花生米，一包酱牛肉，一瓶二锅头。骆驼用牙把瓶盖咬开，把酒倒在两只茶杯里，推给我一杯，说：先暖暖身子。

酒很辣，一气辣到了喉咙系里……我哈了口气，说：真辣呀。

骆驼说：辣气好。兄弟，我给你赔个罪呢，都是哥哥的错……

我说：狗日的老万，真不是东西。

骆驼说：染一个，咱哥俩儿敞开了喝，碰碰心！

我说：好，豁出来了。

往下，借着酒意，就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骆驼跟我交心了。骆驼这时候才告诉我，他的副处级，并不是主动辞的，是另有缘由。我已经说过，骆驼虽然身有残疾，但他才华过人。当年，骆驼山盟海誓地摘走了中文系的“系花”，系花名叫林晓娜。他把小林带到了兰州，两人一起分到了市直机关。林晓娜在组织部工作，骆驼分到了市计委下属的一个部门。本来，两人的生活是很美满的。按兰州话说：“沃也得很”。“满福得很”。况且骆驼用了仅仅三年的时间，就官至副处，可谓前途无量。可骆驼命犯桃花，他跟计委刚分来的一个女大学生好上了。按骆驼的话说，“呢鲜嘎嘎的，水气潮，有得办法”……这事后来被林晓娜发现了。林晓娜悲痛欲绝！她怎么也想不通：你一个残疾人，我一朵鲜花让你采也就罢了，你怎么还长着一副“花花肠子”？！骆驼是条汉子，碰上这样的事，骆驼往地上一跪，说：咱们离婚吧。可林晓娜坚决不离。不但不离，还到处跑着收集证据……林晓娜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到了关键时刻，林晓娜终于使出了杀手锏！于是，有一天，骆驼得到了一个出国的机会。当林晓娜得知他将要和那位担任翻译的女大学生一块出访欧洲的时候，她突然下手了……骆驼是在机场上被人拦回来的。就在骆驼将要登机的那一刻，却突然被拦下了。拦他的是纪委和组织部门的人。人们把他带到了纪委审干处，当众宣布免了他的职，尔后又命他交代他的“作风问题”……那年月不像现在，犯了“作风问题”处理很严重。骆驼先是被免了职，又夹在两个女人的中间，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这才有了出走北京的“计划”。

人只有交了心，说出了藏在心里的“短儿”才能共事。骆驼睁着一双泪汪汪的酒眼，说：兄弟，一样的柴呀，俄也回不起了。

再往下，酒喝到九分九的时候，骆驼再一次给我交底说：兄弟，不能再瞒你了。我跟老万不是亲戚，也说不上有多深的关系。那一年，我编写了一部《“道德经”新注》，豁着胆来北京联系出版的事，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我跟他是在出版社大门口碰上的。他夸口说他也要出经典，出一百本精装的。还请我吃了顿饭。在饭馆里论起旧，他称我老表，那是套磁呢。就这么一来二去的，认识了……坦白说，抓挖这事，我跟老万私底起有过交易。他说过要给我“回扣”的。我算是牵线人，也是一本一万。我当时虽没有应起，也没拒绝呀！这事，也算是我瞒着你们三个人的。我对不起弟兄们。吊吊灰，这人棒槌得很，说了不算。兄弟耶，我给你交了底了，瓦不上光，你不会骂我吧？喝起……往下，你放心。不管抓挖多少，一分一厘，都是咱哥俩的，咱哥俩平分。哥再有半句假话，哥是畜牲养的，刀劈了俄！

骆驼也要吃“回扣”？我不由心里一惊！可骆驼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他把自己的短儿全亮出来了。我们已是亲哥哥亲弟弟了。我自然也交了心：我说了我的家乡、童年，说了我是一个孤儿，说了自己上学、工作的经历……骆驼泪眼哈哈望着我，拍拍我的肩膀，哭着说：兄弟，我的亲兄弟，你娃也是个苦命人儿啊！现在，兄弟耶，从今儿往后，你有个哥哥了，我就是你亲哥哥！

接着，骆驼问：呢的好儿，叫呢个啥子……梅村？

我说：梅村。

骆驼说：一水水嫩儿？

我说：一水水嫩。

骆驼说：送啥子呢，阿、阿……玫瑰？

我说：阿比西尼亚玫瑰。最好的玫瑰。

骆驼说：哪、哪嗒有阿比西尼亚玫瑰？

我笑了，说：我也不知道。从书上看的。外国的吧？玫瑰……

骆驼拍拍我说：哥给你寻。哥记扶着呢。等有了钱，哥头一件就去给你寻这阿、阿、阿比西尼亚玫瑰！走遍天涯，也要寻达来这阿、阿比西尼亚……玫瑰！

记得，在学校读研的时候，骆驼的普通话就比我说得好。骆驼学什么像什么。骆驼只有在形容什么、或喝醉酒的时候才说家乡话。骆驼的普通话里不时地夹杂着几句兰州话，就显得格外生动。我又一次被他征服了。

但是，我仍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就在骆驼醉了的时候，就在骆驼扒肠扒肝地跟我交心的时候，在他醉眼的后边，仍醒着一双眼睛……这也许是我的错觉。

下午，我一觉醒来，因酒喝多了，头疼得很厉害。往下，究竟该怎么办，我还是很担心。可是，当我去推骆驼住室的门时，却发现骆驼不见了。

我一个人回到房间，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心里五味杂陈……我一个研究生，上了十八年学，堂堂的大学讲师，怎么就沦落成了“漂”在北京地下室里的一只老鼠？

可悲呀。

骆驼很晚才回来。

骆驼一进门就显得很激动。骆驼甩着一只袖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说：兄弟，错了。我们错了。大错特错！

我扭了一下身，呆呆地望着他……

骆驼伸手一指，哇哇叫着，说：你猜我干什么去了？我去清华听了一堂讲座。那娃（教授）是南方人，刚从国外回来的。他讲的是美国斯坦福大学威廉·F·夏普教授的“投资学理论”……真见光啊！兄弟。我们的投资方向错了。我们应该到南方去。南方！

骆驼真是个天才！后来我发现，骆驼的天分极好，感觉是一流的……我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说：你怎么不叫上我呢？

骆驼仍沉浸在幻想之中，骆驼喃喃地说：错了。打起就错了。我们应该去南方。南方是火地，我们的财源在南方……

骆驼的思绪是跳跃的，他又想到《易经》上去了……我愣愣地望着他，说：现在么？

骆驼怔了一下，又回到现实中来了。他摇了摇头，说：不。现在还不能去。我们两手空空，怎么去？

是呀，我们两手空空，我们现在还住在地下工事里，一分钱也没有拿到……何谈投资？这不是笑话嘛。

骆驼突然说：我现在就上街，买把刀，揣腰里……我必是拿到钱！老万这人棒槌得很，得防着点。我跟他血拼到底了！

我有点怵。我发现，到了这一步，骆驼想玩邪的了……

我有些不安，问：这活儿，还干么？

骆驼说：兄弟，你别怕。咱站在理上，活儿还是要干的，咱就做这最后一次，改就改，再熬上一个月……到时候，他如果还不给钱，再说。

骆驼又说：兄弟，咱也别熬血熬油了。白天咱去听讲座，北大、清华都开有“经济学讲座”……晚上回来给他干，反正又不署名，凑合事吧。

往下，我们的日子不是那么苦了。虽然仍窝在地下室里，白天我们到处跑着听讲座，听关于股票、证券的理论……晚上回来，趴在桌上，继续做“艾丽丝”，“美国”的。我和骆驼把廖亦先、朱克辉撂下的半拉子活儿也接过来了，一人修改两部……草草改了一遍，交上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不久，骆驼真的买了一把刀，揣在了腰里。

等了十天，骆驼又拿回了一千块钱，说：老万说……专家说了，不行，还要改。你的意思呢？

我说：他这是钓鱼呢。不改了。一个字也不改了。

骆驼也说：不改。什么狗屁专家？都是拿钱砸的。只要给钱，让他们怎么说，他们就怎么说！（我们是学历史的。多年后，当专家在社会上被人称为“砖家”的时候，连汉字都流泪了）……

眼看六月了。树上的“知了”一声声叫着，天热了。我们的耐性也熬到了极限……一天下午，骆驼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一摞子书摔在了桌上！

我一看，傻眼了。这狗日的老万，真做得出来呀！书，他已经偷偷地印出来上市了。还让我们改？真蝎子……骆驼咬着牙说：我防着他这一手呢。这书是从兰州我一个朋友那儿寄来的，“特快专递”！

书在桌上撂着，四本，作者为：（美国）艾丽丝……版式是国际流行的大三十二开，封面是覆亚光膜的。看上去花花哨哨，很西方，很洋气。这就是我们四个人“捉刀”炮制出来的。汗颜啊！

老万很狡猾，老万知道我们还在北京窝着，所以，北京市面上一本也没有，老万把书都发到外地去了……

骆驼气疯了。骆驼拍了拍揣在腰里的那把刀，说：走。带上书，找狗老万算账去！

这时候，我冷静下来。我说：真要跟他拼命啊？

骆驼说：必是拿到钱！这是我们的血汗钱。他要敢不给，血拼了！

我说：骆哥，你先坐下。我再问一句，真要跟这狗日的拼命么？

骆驼急了，说：兄弟，你不知道，这人棒槌得很。私下里给我许了一百个愿，一条也没兑现。他连汤带肉一锅烩了，骨头渣子都不给我们剩，只有拼了！

我说：那就……命对命？

骆驼再次拍了拍揣在腰里的刀，咬着牙说：血对血，命对命。他要不给，我捅他一身血窟窿！

我说：骆哥，你要想好了。咱出来是干什么的？你说，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他就一胡同串子，为几个钱儿，咱把命兑上，值么？

骆驼怔住了。骆驼极聪明，他眨了眨眼，猛地握住我的手，说：好兄弟，你说得对。咱们还要到南方去呢。你说怎么办？钱，必是拿到手……诈他？

我沉默着。当我还没想好主意的时候，骆驼的思路已转了很多圈了……骆驼说：我不相信，咱们会输在一个胡同串子手里。好好想想，多备起几个方案。到时候，咱哥俩，一个唱红脸子，一个唱白脸子，诈他！

于是，我们两个面对面坐着，思考了许多方案……临行前，骆驼特意嘱咐我说：兄弟，我是个夯客。你比我冷静。从今往后，当我脑壳发热的时候，你醒着我点。这样，咱们定一个暗号。到时候，你瓜一说，我就灵醒了。

骆驼是唱“红脸”的。我知道，两人配合起来需要默契，这得有个限度，万一过了火，就不是那回事了。可这个“度”不好把握。此时此刻，我突然想起了家乡，想起了无边的黄土地……于是，我说：这样，需要我提醒你的时候，一般性的提醒，我会说：“老蔡”来了。

骆驼问：老财是谁？

我说：不是老财，是“老蔡”。他姓蔡……是谁你不用管。你记住，我只要一提“老蔡”，你就要注意分寸了。

骆驼说：好。那就“老蔡”。

我说：再进一步，我会说：“梁五方”来了。这就是说，戏过头了。

骆驼默念了两遍，说：“梁五方”。“梁五方”……我知道，意思是“过头了”。

我说：再往下，面临危险，要你立即回头的时候，我会说：“杜秋月”，或是“老杜”……

骆驼说：你瓜这暗号，怪怪的……

我说：这都是人名。人名好记。我告诉你，此人有一绰号：“八步断肠散”。你想吧。

骆驼一把抱住我，说：兄弟，我记下了。这是我们两人间的语码。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以后，无论走哪瓜，一生一世，这都是咱哥儿俩的秘密！

我说：好。

往下，我和骆驼做了很充分的准备。凭着记忆，我们两人分别去邮局给分在各省工作的大学同学打电话，查问“艾丽丝”在各省市的发行情况……打完电话后，一分析，就更觉得老万这人不地道！他已经把“艾丽丝”铺向全国了。略略估算一下，就这四本书，他至少能挣一百多万……骆驼气得直骂娘！

再往下，我们潜入北京火车站的货运处，通过站上的搬运工，悄悄地查了老万发书的托运点。一查才知道，老万在铁路货运处托了熟人，他没走大宗货运，走的是小件托运。大宗货运需要批车皮，慢；小件托运可以随客车走，当天发货，当天就可以随车发往外地……我们顺藤摸瓜，甚至不辞劳苦地跑到了通县，那里有一个个体的小印刷厂，老万的“艾丽丝”就是在那里印出来的。

接着，我们又悄悄地跟踪了老万。我们又发现，大背头老万买车了。他坐的是一辆德国与上海联营生产的“帕萨特”，价值二十多万呢！这说明，老万手里有钱，而且有现钱！

我们还发现，老万有钱后，甚至不常回家了。老万的“据点”就是那个“杏林会馆”。老万喜欢泡澡，他在“杏林会馆”包了个套房，常年住……我们整整跑了一个星期，把老万的底全都摸清了。

骆驼脾气暴躁，骆驼气坏了，骆驼说：吊吊灰，要见血，必是见血……真要不回来，就鱼死网破！

话虽然这样说，我们当然不愿“鱼死网破”，我们的目的是拿到钱。于是，一天上午，我们把老万堵在了“杏林会馆”。

老万看见我们来了，倒是显得很热情。他先是让座，又唤人泡上茶……尔后，大背头一扬，对骆驼说：哥哥，没办法，还是通不过呀。专家说了，还得改呀。

骆驼冷冷地说：是么？还得改。

老万说：还得改。

骆驼说：改到死呢，是么？

老万怔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一丝警觉……

骆驼说：老万，你不做人事，也不会说人话了么？兄弟，拿出来吧，让这瓦不上光的货看看！

我把书从包里拿出来，“啪！”一下放在茶桌上……

骆驼火一下上了头，甩着袖子，一蹿一蹿地说：看看这是什么？你不是说我们做的活儿糙，都是下脚料么？你不是说一个字都不能用么……看看，好好看看！

老万先是有些慌，他说：哥哥，别急，你别急。让我看看……接着，他走上前，看了一眼，翻开书的封面，随手拨拉了一下。尔后，捋了一下大背头，眼珠子一转，说：哥哥，这是“水货”。这是走了“水”了！这是哪王八蛋干的缺德事？！叫我想想，我想想……稿子，稿子只在专家手里留过几天，会不会是哪个专家起了歹心？私下里又卖一道？不会。不会吧？都是名家呀。要不，就是去给专家送稿的小崔？这死孩子……我想，他也没这个胆。我废了他！这得查。我马上派人去查，一查到底！

骆驼说：老万，扮猪吃老虎，真不要（脸）皮子了？你猪窝窝里生的？一嘴嘴屎？！好，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皮子的！那就撕，撕个稀巴巴烂！

老万仍然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哥哥，我给你赌个咒？青天在上，我会干这样的事么？真是走“水”了。我要是存心干这样的事，让龙抓了我！

这时，我插话说：骆哥，“老蔡”没来呢。这会儿不急着见血……我看着老万，慢声说：老万，骆哥是你的朋友，咱们不是朋友。事到如今，既然不讲情面了，那就好说了。摊开了说，你在哪儿印的，在哪个站发的货，走的是大宗还是小件托运，都发到了哪个省，哪个市……我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还告诉你，我们的同学遍天下。你想吧。

老万惊愕地望着我……接着，他有个下意识动作，老万不光是理了一下他的背头，还捏了一下左边的耳垂儿。尔后，故作镇定地拿起泥壶喝了一气茶水，伸出两手，用半无赖的口气说：好。好。我认，我认了。不错，书是发出去了。可钱没收回来。等钱收回来吧。钱只要收回来，我还是那句话，一本一万，一分不少。

骆驼脸红得冒血，他“啪、啪”地拍着桌子说：老万，油锅里滚皮子，你焦都不知咋焦起的？！你认得几个汉字？就敢墨池里跑马？杀个撒呢？！来，你一刀，我一刀，头对头，剁了！

我忙说：骆哥，慢，骆哥，不慌。“老蔡”一会儿就来……

老万当然不知道“老蔡”是什么意思，也不知我说的“老蔡”是何许人也。他愣了一下，说：不管谁来，没钱就是没钱。操，刀架脖子上也是没钱！有本事告我去！

我说：好。老万，这样吧，钱我们不要了。骆哥，钱不要了，咱走，咱走吧。走之前，我还想奉劝你一句：老万，不要把路走绝了。我告诉你三个地址，一个是北京火车站小件托运处，一个是通县东大街八十七号（印刷厂），一个是北京王广福斜街羊拐胡同（藏书的仓库）……我还留给你三个电话：一个是北京市文化局扫黄打非办公室的，一个是北京市新闻出版局执法大队的，一个是北京市公安局扫黄办的……告辞了。

这时，骆驼猛地把刀拔出来了。骆驼拔出刀来，对着自己的左前胸，说：兄弟，你走吧。我不走，我跟狗日的血拼了！兄弟，记住，来年清明节，给哥烧把纸钱……说着，他“咚！”的一下，把刀插在了左边的前胸上！血一下就冒出来了……

老万怔住了……

我也怔住了。我们是商量好的，我们的目的是“诈”出钱来。我们还上街买了一瓶西红柿酱，做了一个假的血浆包用胶布贴在了骆驼的胸口上……可是，临行前，骆驼又把那个假的“血浆包”拽下来了。骆驼说：兄弟，我想了，必是要见血。这事，就是诈，也要见血。不见血，万一露了馅，咱可就弄巧成拙，一分钱也拿不到手了。

当时，我也觉得骆驼说得有道理，默认了……可我没想到的是，骆驼竟然拔刀这么快！这天骆驼穿了一件半袖的白汗衫，那血很快就把半个汗衫给浸红了！我扑上去，两手（鼓起）捂住骆驼的刀口……说：骆哥，你不要命了？走，赶紧上医院！

骆驼手攥着刀柄，咬着牙说：兄弟，你走！我必是死在这里！不为钱，为我瞎了眼，交了这么个朋友！我对不起兄弟们，我这叫自裁！一罪谢天下呢……

骆驼是真疯了！刀子已进去半寸多了，我看骆驼手猛攥着刀柄，竟还有往下按的意思……我大叫：骆哥，你……醒醒！“老蔡”，“老蔡”说了，再等十分钟，他马上就到！

这时候，一直到了这时候，骆驼胸前已血红一片……老万怔了片刻，他终于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知道，万一出了人命，一旦东窗事发，上边真的追查下来，他就彻底完蛋了……于是，他两手一抱拳，说：哥哥，服了。我服了……我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头次见，还有比我更流氓的。等着吧。

说着，老万进了套间，一会儿工夫，从里边拿出一捆钱来。他把钱往桌上一撂，说：这是十万！带给你治伤的……够了吧？

我一看，钱，终于逼出来了……就拥着骆驼说：骆哥，老万已把钱付了。我看就算了。刀刀刀，刀千万别拔出来，拔出来就见风了！走，咱赶紧上医院……说着，我提上那捆钱，往包里一装，推着骆驼就往外走……骆驼不走，骆驼大叫着：兄弟，我不走。你别拉我！我是为钱么？尊严！我是为尊严……说着，骆驼“吼”一声，哭了。

出了杏林会馆，骆驼紧抓住我的手，低声说：快，快走……这时候，我发现，骆驼脸色惨白着，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抖得更厉害，几乎瘫在了我身上。

等我们上了出租车的时候，骆驼还回头望了望，喘着气说……没人追出来吧？

我说：没有。

出租车拐了一个弯儿，我对司机说：师傅，快，去医院。

……骆驼前胸上的刀口有一寸多深，在医院急诊室缝了七针。医生说：真是万幸。偏一点就扎到冠状动脉了！再深一点，就伤了脏器了……包扎后，骆驼悄声告诉我：兄弟，别担心。我那刀，在酒里泡了一夜，已消过毒了。

是呀，我们终于拿到钱了，可我们并不快乐。骆驼身上缠着绷带，像伤兵一样。出了医院大门，我跟骆驼互相看了一眼，这一眼，是“诛心”的一眼！

骆驼说……那“胡同串子”，骂咱什么？

我说：流氓。

我们都是读书人，我们是学历史的，古风何在？——后来，社会上广泛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那就是骂我们的呀！

骆驼眼里突然涌出了泪水，喃喃地说……兄弟，贱么？

我说：贱。

骆驼流着泪说：真下贱哪！兄弟，以后，咱再也不干这样的事了。

路上，走在道路两旁的树阴下，北京在我们眼里变得美丽了。迎七一呢，到处都摆满了鲜花。虽然夏天很热，但我们的心情已渐渐地好起来了。我们两人找了一处干净的、有空调的饭馆吃了顿饭，稍稍地喝了些冰啤，举手投足竟然又重新找回了些“文化人”的感觉。

可是，当我们再次打车回地下工事的时候，出租车刚开了一百多米，骆驼突然说：停。师傅，停车……我说：怎么了？骆驼二话不说，抢先下了车。我只好也跟着下了车。

骆驼把我拉到了路边上，小声说：咱们不能回去了。咱们别回去了。

我说：房间还没退，东西还在那儿呢。老万……

这时候，骆驼脸上出现了一丝羞涩。他吞吞吐吐地说：兄弟，还是别回去了。咱另找一家宾馆，先住下再说。

我看着骆驼的眼睛。骆驼的目光一向锐利，可此时此刻，竟然有些躲闪，有些暧昧……我说：到底怎么了？

骆驼吭哧着，说：兄弟，瓦不上光，哥哥张不开嘴呀。

我说：都到这一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吧。

骆驼脸一红，有些为难地说：前天晚上，小莉当班时，我听见、她、在洗脸间呕吐呢……

我急了，说：你招惹她干什么？就一胖妞。

骆驼赶忙解释说：兄弟，我没招惹她。我真没招惹她，是她招惹我的……这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那时候，咱们苦哈哈的，太闷了，我唱了一曲“花儿”，谁想，她推门就进来了……

我十分惊讶！就在那个地下工事里，就在那个用五合板隔成一间一间的格子房里，就是那个三米见方、有一丁点儿动静隔壁都可以听到的“囚室”一般的地方，骆驼竟然把事办了？！况且，骆驼身有残疾，他只有一只胳膊，魅力何在？

我说：骆哥，你可真是个风流才子呀！到哪儿都不省心，让我给你擦屁股？

骆驼碍口，骆驼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脸，说：哥哥该打，哥哥一盆烂酱，委屈兄弟你了。哥哥这厢有礼了，给你赔罪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骆驼还是仁义的。当我们在一家宾馆住下，坐下来分钱的时候，骆驼先是（执意地、不容拒绝地）把五万块钱推给我。这钱是骆驼用血换来的呀……尔后又从自己那五万里数出一千块钱，装在一个小信封里再次推给我，说：兄弟，不好意思，拜托了。你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钱捎给小莉。虽然就一次……不管她怀没怀（孕），咱是男人，都要负责。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接着，骆驼又说：咱们要去南方。这钱，是咱们去南方打天下的本金，得省着点用。但是，要记住，咱哥俩还欠着债呢。廖兄一万，朱兄一万。这是死债。一定要还的！将来，咱哥俩亮活了，加倍还吧。

我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骆驼大气，这也是我佩服他的地方。

第二天，当我提心吊胆地回到那个地下工事，办完了一切手续，将要离开的时候，我在地道口站了很久很久……我们在北京的地下工事里住了半年多，那日子很苦，恍若隔世，可要走的时候，却还是有些留恋。

这时候，那位名叫小莉的服务员突然追上来，说：吴老师，有你一封信。

我吃惊地望着她：我的？不会吧。

小莉说：这信封上写的是：吴志鹏。是你吧？

我愣了。老天，这是谁呀？没人知道我在北京……在接信的同时，我问：哪儿寄的？

小莉说……没有地址。匿名的。

我把信接在手里，没再说什么……这时，小莉站在那儿，磨磨叽叽的，突然问：骆老师呢？

我赶忙说：骆老师有急事。先走了。对了，他给你留了封信。

她急急地问：信呢？

我说：给小崔了。

她扭了一下头，往回看了看，说：骆老师他还……回来么？

我说：他去南方了。

这个名叫小莉的胖姑娘，有些迷茫，说：南方？

我说：南方。

我告诉你，小莉转给我的，的确是一封匿名信。

当我撕开那封信的时候，你猜怎么着，我就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那是一封让我头皮发奓的信。真是活见鬼了！信封里装着一张二指宽的纸条，纸条上是老姑父的笔迹——那是我童年里常见的。上边只有四个字：给口奶吃。

……

第四章

我要说，任何事情都有例外，你信么？

我的家乡无梁，就是那个昔日里芦花飞雪的村子，是曾经给首都北京献过礼的。我坦白地告诉你，献的是一块红薯。

这不是一般的红薯，这是“红薯王”。

一九五八年国庆那天，颍平县颍河公社无梁村给北京献了一块长约一米〇二、重达一百九十八斤重的红薯，号称“红薯王”！这块红薯本可以在地里再长些日子，再长些日子也许就超过二百斤了。可上边等不及了，急等着给“十一”献礼呢。于是就早早地派了一辆大卡车，连周围的土一块铲起，固定在一个特制的大木条箱里（还希望它长）装在车上，由省、地、县三级干部陪着，十字披红，大锣大镲地敲着送到北京去了。那时候老姑父还没当上支书呢，他仅是陪着送到了县里。

如果你能从网上查到五十年前（一九五八年十月一日）的旧报纸，就会发现，那一天全国的各家报纸都有报道，称这是一个“伟大的奇迹”云云……报纸上登的重量是一百九十九点九斤！

这块“红薯王”先是经过了隆重的献礼仪式。尔后装在一个特制的玻璃柜里，摆在了农展馆七号展厅最醒目的位置，作为国庆献礼成果让世人观摩。“红薯王”经过千万人瞻仰后，又经过上边一层层的批示，就此成了一个专家们研究的课题。当年就调集一批国家级的农业专家，成立了一个代号为“5811”的课题组，进行专门的研究，准备向全国推广……如果能够推广的话，中国人就再也不愁吃饭的问题了。

后来，“5811”课题组的专家们经过长达三个月的切片研究，测出这株红薯的含糖量每百克为二十七点八；维生素含量高达二十三点六；纤维素为三点一二；另含有钙、铁、硒、磷、钾若干，还是一红瓤，自然是优良品种。就此，专家们又专门到无梁东坡的那块红薯地里进行了实地考察，终于发现了这株红薯生长的秘密：这块地曾经有一口井。经考证，这口井是梁五方的爷爷的爷爷在地里种瓜时打的。那是口有一百二十年历史的老井。井在很多年前就被淤住了，这株罕见的红薯就长在昔日的井口里……当时，专家的结论是：可推广深翻土地。

如果按现在的说法，结论应是：没有复制性。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就是说，哪怕是一株红薯，生命的轨迹也是可以改变的。

现在，我要给你说一说树了。

我说过，在无梁，没有一片树叶是干净的。那是风的缘故。

平原上的风并不烈，只是一个字：透。我还说过，在无梁，风有一雅称：名曰“西伯利亚”。当“西伯利亚”穿过崇山峻岭，经过了艰难险阻到达平原的时候，它一定是十分的惊讶：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呢？一马平川，任尔驰骋。

风到了这种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有些累了，该歇歇了？它就像是从远方射出的一粒子弹，初时烈，距离越远质量越重，那些有质量的细小尘埃就此飘落在了平原的树上。在这里，风对树的侵害是无声的，它很少有刮倒树的时候。但它常年一次又一次地去侵袭、抚摸你的半边脸，那结果又会怎样呢？

在平原的乡村，能给人以庇护的，除了房屋，就是树了。树的种类很多，数起来最原始的怕至少也有二十几种，以榆、桑、槐、楝、桐、椿、柳、柿、桃、杏……为主要树种。这里一马平川，雨水丰沛，四季分明，按说应是最适宜植物生长的地方。可坦白地说，这里不长栋梁之材。

在平原，树与风的搏斗是长年的、持久的，也是命对命的，就像是一对老冤家。如果你尝一尝树的汁液，你就会发现，那是苦涩的。若是果树，或是汁液偏甜一些的树，如果不打药，那肯定是要被虫蚀的。平原上的树有一个最可怕的，也是不易被人察觉的共性，那就是离开土地之后：变形。

比如柳树，此地最易生长的就是柳树了。此树生长周期短，取一枝干，插下即活。春开芽儿如痘苞，风来叶长，一天一个样。但柳树作为迎风之物，柳枝绵软，柳叶细长，见风起舞，遇势即弯。此树虽极富弹性，但木质漂松，无筋无骨，加力即折，最易变形。

比如榆树，生长周期慢，皮糙质白，木质也还算坚实。春来时开绿色的、一串一串的钱币状小花，中间一籽，俗称“榆钱儿”。花后树叶就老相了，绿也老油。这是平原上的看家树，遇上灾年，“榆钱儿”可以吃，榆叶也可以吃，到了万般无奈时，连榆树皮都被人剥光吃了。榆树的皮这样一代一代地被人剥吃，它的生命记忆本身就是残缺的。这样的树种，因含水分多，离开土地后，也是最易变形的。

比如槐树，此树的生长周期一般在十五年以上，周期稍长，木质自然坚硬。这种树似还有一种自我保护意识，枝上长有一棱一棱的尖刺，树的汁液沥黄苦如药。此树春天里开一嘟噜一嘟噜的瓣穗状白色小花，俗称槐花。槐树汁苦花甜，农家常在花开时采它蒸着吃。生吃也可，甜甜的。花开后长扇状小圆叶，一枝枝呈扇状铺展伸开去。但是，此树离开土地后也易变形，伐后三天，就弯得不成样子了。

比如楝树，生长周期较短，树形直，挺拔状美，长羽状复叶，枝叶也呈扇状伸展，十个月后结实为蛋形黄色小果，俗称“楝子”。旧时“楝子”在农家可以洗衣用。楝树在乡间的匠人眼里有“楝半干”之称，因它含水分少，油质多。但挺拔是外在的，因其木质绵软，材直而无胆，伐后也易变形，只能在烈火烤熏后做板材之用。

比如椿树，分红椿、白椿，又俗称香椿、臭椿。臭椿味尤其重，十分难闻；香椿味正，可做拌食凉菜的调料之用……乡下人取“春”之意，常用它做床，以催生繁衍之大事。虽木质细腻，木色鲜亮，但材质漂软、脆，也易变形。

比如枣树，开星碎小白花，果多为笨枣，个大却木而不甜……枣树的棵身疙疙瘩瘩，丑扭无形，木质虽坚硬耐磨，但长势极缓，还是歪长，难为大料，只能做擀面杖之类的小器物，也最易变形。

……很奇怪是吧？

在平原的乡村，关于树木，民间还出现了两个词，两个专门判断植物生长状态的词汇：一个是“聋”，一个是“瓦损”。“聋”是对树木在生长状态中发生缺失的一种判断。那是敲出来的一种声音，是凭声音来判断树在生长中的缺失，懂行的匠人在树干上敲一敲，就知道这棵树是否“聋”了；“瓦损”是一种拟物化的比喻。房上的瓦是半圆弧形的，树的年轮是一圈一圈的圆形，若是年轮散了，那就是“瓦损”了。“瓦损”是用眼来看的，好匠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树是否“瓦损”了。这是匠人对平原上树木生命质量的一种判定方法。

当然，也有不变形的，极少，比如松柏。在平原，松、柏是离死亡最近的植物。由于生长周期长，它们一般都栽种在坟茔里，成了一种对死亡的“永恒”的守护。即如是松柏，在平原风的长年吹拂下，纵是不变形，树身也会皮开肉绽，皴裂成肉丝状。平原上有句话叫：春风裂石头。这又是一种温和造就的惨烈。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无梁有一个最识树的人，那是九爷。听人说，那时候，九爷是村里的匠人头。泥、木两作，他是魁首。每每走在路上，他手里举一个长杆的铜烟袋，身后跟着十几个徒弟，是很受人尊重的。

在无梁，凡是伐树、买树的人，无论是桐树、杨树、槐树、椿树、榆树、柳树或是枣树、楸树、楝树、桑树、梨树，都要让九爷看一看。九爷懂得树的语言。九爷站在树前，眯着眼朝上望去，尔后再慢慢地往下看，就像是打量一个女人……尔后用他手里的铜烟杆轻轻地敲一敲，一敲定乾坤。九爷常说的一句话是：树跟人一样。

据说，早些年九爷曾给人看过一棵一搂粗的树，那是棵大树。九爷站在树前，看了，点上烟袋锅，吸了几口，尔后说：不说吧。买树的说：老九，你不能这样。卖树的也说：老九，你不能这样。九爷说：非让我说？那我就说。买树的说：说。你说。卖树的说：老九，有啥你说。别吞吞吐吐的。九爷这时才说：这树“聋”了。“瓦损”了。买树的说：啥意思？卖树的也说：老九，你咋这样说？九爷说：这树是棵好树。就是，十二年前，遇上了旱灾，水分供不上，有两年的年轮散了。卖树的急了，说：不会吧？你咋看出来的？九爷说：抬起头，你往上看。桐树都是大叶，这儿、那儿，各有两枝，是一蓬蔓生小叶，这就是聋了。卖树的说：那不是老鸹窝么？我不信。出。现在就出。聋了算我的！

后来，树伐倒后，众人凑上去一圈圈数了年轮，果然在第二十六、二十七处看到了年轮的缺失……众人服了。

虽然九爷是无梁最好的匠人，九爷又最懂树的语言，可九爷却一生无建树。从他的话里你就可以看出，九爷好脾气，九爷太温和了，九爷不愿得罪人。一个最好的匠人，最后竟败在了他的徒弟手里，这是九爷最懊丧的事情。

你知道什么是“南唐北梁”么？

这叫“口碑”。是平原乡间口口相传的一种声誉，传播的范围大约有二三十平方公里，传播的时间也很短，就几年的光景，此后就没人再提了。想你也不会知道。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南唐北梁”有一段时间是叫得很响的。南唐，指着是南各庄的唐大胡子。北梁，指的就是无梁村的梁五方了。那时候，两人都曾是平原上叫得响的匠人。可两人的年龄却相差了三十岁。

那好像是一九六三年，镇政府盖一大会堂，同时调集了两班匠人。一班是由南各庄的唐大胡子带队，他手下有几十个徒弟呢。另一班由无梁村的九爷带队，九爷也有一班徒弟，而梁五方则是九爷的徒弟。

两班匠人同时参与建大会堂，相互间自然有一些不大服气的地方。那时，南各庄的唐胡子正当盛年，他自然亲自坐镇北边的“屋山”，由两个大徒弟给他打下手；而南边的“屋山”本该由九爷坐镇，可九爷年岁大了，腿有些发软，若是不上，就给人比下去了，若是上了架子板，又怕手脚不灵便……正在他迟疑的当儿，五方说：九爷，我上吧。九爷看了看他，梁五方虽然只有十八岁，却是他手下最聪明的徒弟。九爷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那时候十八岁的梁五方血气方刚、气冲牛斗，居然敢与南各庄的师辈唐大胡子对阵。据传，唐大胡子最初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对九爷说：老九，你裤裆烂了？九爷笑笑，不语。尔后两人各把一个房山头，一层层垒上去，等上梁的时候，居然一砖不差！

要知道，唐大胡子是带了两个徒弟打下手的；梁五方就一个人……坐在下边的九爷悄悄地用墨线吊了吊，一颗心放在肚里了。

唐大胡子既然亲自上阵，自然是不肯输的。可唐大胡子脾气太坏，见对方只是一个小青年，居然也能打一平手，脸上挂不住了，嘴里骂骂咧咧的，一句一“日”，把两个大徒弟骂得狗血喷头……这边对阵的梁五方虽说一声不吭，可一砖一灰一刀一缝绝不落后。气得唐胡子把瓦刀都摔了！

待大会堂封顶时，唐大胡子这边首先起脊，塑的是一条龙。唐大胡子是塑龙的高手，一块砖就能砍出活生生的龙嘴来；梁五方这边本该也是一条龙，那就是“二龙戏珠”了。可梁五方塑的偏偏不是龙，五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大约也有心与唐大胡子叫阵，他灵机一动，竟塑一麒麟。这终于让唐大胡子抓住理了，唐大胡子喝道：下去！你懂不懂规矩？尻！

可是，下边的徒弟们嚷嚷起来了，北边的人说：龙就是龙，这能胡来么？狗球不懂！南边的人说：麒麟，就麒麟，凭啥不让塑麒麟，咋……“龙脊”，是一理；“麒麟脊”，也是一理。于是，两支施工队伍各不相让，差点打起来。

九爷是无梁这边领班的，九爷也觉得不合适，这不合规矩。可没等九爷开口，有人说话了。据说，说话的这人姓乔，是县里的一个副书记，还是个戴眼镜的文化人，他刚好下来检查工作。乔书记在视察工地时伸手一指，说：嗨，一边是龙，一边是麒麟，有点意思，啊？老曹，你知道么，这叫不对称美，很有特点嘛。

公社书记见乔书记这么说，也就跟着说：龙麒麟，就龙麒麟。于是，公社书记一锤定音，公社大礼堂此后就被人称作“龙麒麟”了。

唐大胡子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他从房上下来后，径直走到梁五方面前，说：孩子乖，你越师了。尔后，冷冷地看了九爷一眼，饭都没吃，带着人走了。

待唐大胡子领人走后，九爷脸上挂不住了。九爷蹲在那儿，一声不吭，只闷闷地吸烟。

五方却浑然不觉。他大获全胜，心里自然高兴，傲造造的，不觉尾巴就翘起来了。他先是在徒弟间走来走去，说话高腔大调的：南各庄的，唐大胡子，球啊……尔后，他走到九爷面前，对九爷说：师傅，我做的活还行吧？

不料，九爷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烟一掐，说：嗯，你已越师了。从今往后，我就不再是你师傅了。

梁五方还草草谦虚了一句，说：师傅还是师傅。

九爷说：不。从今往后，不是了。你自立门户吧。

在平原的乡村，口碑就是一个人的“名片”。

自从公社大礼堂盖成后，方圆几十里的人，没有人不知道“龙麒麟”的，也没人不知梁五方的。“龙麒麟”不但给梁五方挣下了好的口碑，还给他挣了一个好女人。

这女子名叫李月仙，本就在镇上住，每天经过大礼堂的工地，就见梁五方手提一把瓦刀在房山头上的架子板上站着，一脸英气。墙一层层地高，那心里就渐生爱慕之情了……一直到“龙麒麟”建成，这姑娘等不及了，就赶快托人说媒。

于是，赶在施工队离开公社之前，经媒人牵线，两人在镇上的包子铺里见了一面。据说，当时梁无方是夹着一把瓦刀走进饭店的。梁五方从架子板上下来后，个头就没有那么高了，也就是中等个子。但他刚刚打败了唐大胡子，自然是心高气傲、两眼放光、英气逼人。况且，他刚领了工钱（那时候叫“误工补贴”）。他把擦得雪亮的瓦刀放在桌子角上，尔后说：煎包油馍胡辣汤，一齐上。

那时候，胡辣汤一毛钱一碗，油煎包两毛钱一盘，炸油馍五毛钱一斤，但能把话说得如此有底气、有分量的，也只有梁五方一个人了。可这句话刚好被跟媒人一块走进来的李月仙听到了。李月仙家景好，人也长得漂亮，喜气，满月脸儿，一笑俩酒窝儿，据说上门提亲的人很多……可她偏偏就看上了梁五方。虽然从架子板上走下来，就梁五方的个头、长相、身板，咋看也就是个一般人，可有了这么一句话，有了男人的那股傲造劲，就好像给以后的日子打了保票似的，李月仙满心喜欢，她要的就是这么一个汉子。

饭后，两人还依依不舍，李月仙一直把梁五方送到八孔桥上。一路上，李月仙的脸红霞霞的，说……镇上的人都说，你越师了。梁五方说：我师傅，人好，就是胆小。要不是我上，哼！李月仙说：听人说，那麒麟，是你塑的？梁五方说：可不。我就想争口气。南各庄的，老压我们无梁一头。这次，我说啥不让了！李月仙说：麒麟上，还有小旗呢，猎猎的，真好。也是你？梁五方说：这事，搁我师傅身上，想都不敢想，他也没这气魄（这私房话后来不知怎的就传到了九爷的耳朵里，九爷说：这娃傲造）。临分手时，梁五方试探说：我弟兄仨，家里不富。李月仙说：我看中的是你人好，有住的地方儿就行。梁五方愣了一下，说：这好说。咱干的就是这一行。就此，这亲事就算定下了。

事后，梁五方曾骄傲地对人说：一分钱没花，我在镇上捡了个媳妇。

自从“龙麒麟”给梁五方挣下了口碑之后，九爷生他的气，不再用他这个徒弟了。可外乡人也不再用九爷了。凡是外村的来找匠人盖房，人们张口就提“龙麒麟”。凡提“龙麒麟”，自然就会说到梁五方，他也就真的自立门户了。

那时候，梁五方经常夹着一把瓦刀出去给人做活儿，回来也不大给村里交钱。他弟兄三个，都没结婚，可只有他一个人把亲事说下了。就此，他挣了钱也不再交给家里，都悄悄地存了私房。这样一来，兄弟之间生了嫌隙，闹些意见，互相见了，鼻子里“哼”一声。

本来，老姑父看他是个人才，对他很好。平日里他干些私活，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他那么多。可气人的是，在村街里他见了村支书蔡国寅（按辈分，他也应该叫声“姑父”的），却只打一嗯声，大咧咧地说：老蔡，你吃过大盘荆芥么？

那时候，梁五方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吃过大盘荆芥么？这是多么傲慢的一句话呀（在平原，谁都知道，说“荆芥”不是荆芥，指的是“见识”）！就这么一句话，说得一村人侧目而视。在人们心里，老蔡是支书，是村里第一人。他连支书都看不上了，他认为他的“见识”已超过当年的“上尉军官”了。那么，他还会看上谁呢？就此，村里人就不高兴了，谁见了他都翻白眼。

梁五方实在是太傲造了。那时的梁五方就像是个“红头牛”，说话呛人，他几乎把一村人都得罪了。他很忙啊，每日里骑着一辆（他自己买零件组装的）自行车，日儿、日儿地从村街里飞过，车瓦上的亮光一闪一闪的……很扎眼！可他浑然不觉。

后来，有一天，梁五方突然在村街里拦住老姑父，说：老蔡，女方催了，我想把婚事办了。老姑父随口说：办呗。五方说：我兄弟三个，就一处宅，没房子。老姑父说：你不是九爷的徒弟么？老姑父知道，九爷早已不认他这个徒弟了，可老姑父就这么说，也是想杀杀他的傲气。可梁五方却说：哼，我龙麒麟都盖了……你给我划片地方，房子我自己盖。老姑父说：这事，得商量商量。五方说：你商量个啥？随便给我划一片就是了。老姑父气了，说：这能是随便的事么？说着，老姑父伸手一指，说：我给你划这儿，你愿么？梁五方看了看，说：这可是你说的。行，就这儿。

这么一来，老姑父愣了。他指的是村街旁边的一个沤麻的水塘。塘里曾经沤过麻，一层蠓虫，还有大半坑子水呢……老姑父摇摇头，笑了。他觉得这是句玩笑话。一个大水坑，半坑子水，怎么能盖房呢？别说是他一个人，就是一村人，也不可能在一个大水塘里盖起一所房子呀？于是，他说：行啊，你要有本事，你就盖吧。

大凡傲造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一村人都没想到，奇迹出现了。

经过了两个冬、春，梁五方真的就在那个垫起来的水坑里盖起了一栋房子。而且，这房子竟然是他一个人盖的。一个人，不央人，不求人，独自盖起了一栋房子，这已经很让人吃惊了。那年月，更让人眼黑的是：他盖的还是一砖到顶的三间新瓦房！

不过，最初的时候，村里人谁也没在意，仿佛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呢。就那坑水，他是一年也挑不干的，更别说盖房了。可梁五方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仍是不慌不忙的，每天按时下地干活，闲时就蹲在坑边发呆……每逢有村人走过，就笑他：准备盖房呢？去月亮上盖吧。

他“哼”一声，也不说什么。

可是，突然有一天，傍晚时分，人们听到了“轰轰轰、突突突……”的响声，惊得一村人都跑出来看。原来，梁五方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个带有长管子的水泵！他不但弄来了水泵，那时村里没电，他还弄来了一台小型发电机，全是人们没见过的“洋玩意”！这边“轰轰轰……”，那边“突突突……”于是，一夜之间，那水就抽干了。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在我眼里，梁五方简直就是个神人！我蹲在那水坑边整整看了一夜，那样的一个皮管子，怎么就把水吸出来了呢？五方的行为给我带来了无限遐想。也许，正是从这一天起，我心里才长出了要飞出去的翅膀。

在平原的乡村，人跟人太密，你要是私下里做了什么事，是瞒不住人的。后来，村里人终于打听出来了，原来梁五方用的抽水机是从县供销社借来的。县供销社主任的女儿出嫁，请梁五方给打了一套家具。当家具打好后，主任给他工钱他不要。主任说，这不合适吧？拿着拿着。这时，梁五方说：王主任，工钱我是不会要的。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你那水泵借我用用。王主任先是一怔，说水泵？我这儿有水泵么？五方说，有，我看了。新进的，就在供销社后院。于是王主任大手一挥，说：用。你尽管用。

可水泵是借来了，没有电。梁五方真聪明啊，他只不过是从李月仙那里拾了句话，就又用上了。当年，在桥上临分别时，李月仙曾经告诉他，她老舅是县电影放映队的，到时候约他一块去看电影。于是就托李月仙找了她舅，借来了县电影放映队的发电机……

一个人，不让任何人帮忙，独自盖起了一栋房子。你可以想象他傲造到何等程度？！那时候，梁五方如果张张嘴、低低头，说句求人的话，村里人是会帮他的。可他就是不说这句话，他谁也不求，就一个人闷着头干……冬天里，他一个人拉土，一车一车地垫那抽干了水的大坑。有时候，李月仙也会跑来，帮他拉拉梢儿什么的，他还不让，说：走，你走。

就这么经过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当他把那个大坑先垫起来了一部分之后，就开始张罗着扎根基盖房了。连地基也是他一个人夯的，他整整夯了一个冬天。他先用小石础础上几遍，再用木夯来夯（连木夯都是他自己做的）。每天夯一遍，让地基往下辄辄，再夯，一直到夯实了为止；砖也是他一车一车从东村窑场上拉来的，哼着小曲，汗如雨下……那时候，他还买不起房顶上用的瓦板，就用“栈子棍”代替。一般匠人把找来的木棍破成一节一节的就是了，因为上边还要糊一层泥。五方讲究，他用的“栈子棍”都是他从找来的旧木料或是砍的粗树枝中一根根挑选出来的，先是劈成一节一节，尔后再把这些砍好的“栈子棍”一捆一捆地垛起来，浇上水“醒醒”，等风干了的时候再刨一遍，每一根“栈子棍”都刨得平平展展、四正四棱的，就像是艺术品。这些准备工作他做了很长时间，等一切都备齐了，才开始铺地砖扎基础，一层一层往上垒。砌墙的时候，他也是有讲究的，每天只垒三层。更让人眼热的是，他居然跑到县上，不知从何处倒腾来了几斤糯米。那年月，这可是拿钱都买不来的稀罕物啊！他找一大锅熬了，全都浇在沙灰里砌墙用……人们见了，觉得可惜，说：五方，你盖金銮殿呢？！他说：没听九爷说，过去地主老财盖房，都这样。人们听了，恨恨的。等扭过头去，走上几步，回身就是一句国骂。

最后到了上梁时，人们觉得他总是得求人了吧？不然，那梁怎么上？可他还是不求。他借来了滑轮，一头吊在滑轮上，固定好了一处，再去搞另一处。那一天很多人围着看，看这狗日的怎样把梁放上？那是午时，阳光热辣辣的，我觉得在人们的目光里，陡然生出了很多黑蚂蚁。蚂蚁一窝一窝的，很恶毒地亮着……可是，梁五方，一个人，居然，他居然就把梁吊起来，放正了。这人太……他，他在房山的两头都搭上梯形的架子板，房山的一头留上豁口，尔后把梁木的一头用粗铁丝拦两道箍儿（他是怕滑脱了），再挂上钩子，用导链慢慢吊起来。他吊的时候，非常小心，一链一链地往上吊，待梁竖起来时再慢慢靠近豁口，有豁口的这一端先靠上，那豁口的斜度是他计算出来的，刚刚好。尔后再用滑轮去吊另一头……最后再把房山一头的豁口用砖重新补上。

众人一片沉默。人们说，这人太毒了，他连自己的兄弟都不用啊！

这一次，九爷真生气了！九爷背着手围着村子整整转了三圈！碰见老姑父的时候，他一跺脚，说：老蔡，毁了。毁了。你说，我怎么教出来这么一个徒弟？！

老姑父也跟着摇摇头，说：是个能人。

我告诉你，在平原，人要是太“各色”了，就会受到众人的反对。有一段时间，村里人暗地里都叫他“长脖子老等”，这是一句土话，也就是昂着头的“鹅”。那是说他头扬得太高了，眼里没有人！

在这个世界上，你以后会遇到许多“各色”的人。“各色”不一定就是缺点，但“各色”肯定是人群中最难相处、最不合群的一个。梁五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是谁站在他的面前，只要说上三句话，你马上就会觉得你傻，脑子不够用。你说，在这个世界上，谁愿意当一个傻子呢？

就这样，他真的是一个人，硬是把新房建起来了。等新房盖好后，他让李月仙来看房子，李月仙抱着他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看……她哭了。

梁五方是第二年秋天结的婚。他结婚时，因为盖房加上置办家具，他把挣来的所有干私活的钱全都花光了。所以，结婚时，他只买了两瓶酒、两盒烟，一挂鞭炮，仍是不请村里一个人……这怕是世界上最吝啬、最简约的一个婚礼了。李月仙是他骑着一辆自行车接来的。那鞭炮还是我给点的，两人骑着自行车到新房门口时，我眼巴巴地说：方叔，我放炮吧？

梁五方看了看我，终于说：好，丢儿，放吧。

那天夜里，只有我一个人听房……我悄悄地把窗纸用唾沫湿了一个小洞儿，只见一盏油灯下，两人脸对脸在床边坐着，五方拉着李月仙的手说：月仙，你信我么？

李月仙说：我信。

梁五方说：只要你信，我不管旁人说什么。

李月仙心疼地说：你瘦了。

梁五方说：没事，我浑身是力。

接着，他豪迈地说：你就可劲给我生孩子吧，一个孩子一处宅！

李月仙笑了，说：龙，还是麒麟？

梁五方倒霉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在这里，我要告诉你一个词：“运动”。你生活在这样一个繁荣开放的时期，肯定不知道什么叫“运动”。“运动”这个词，在一定的时期内，加上前置定语……是有特殊含意的。这样说吧，在某种意义上，它几乎可以说是“人民”的盛大节日。就像是西方的假面舞会，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狂欢，或者说是庸常日子里难得的一次放纵，是爆发式的疯狂。

人都有想疯的时候，是不是呢？

梁五方应该说是撞到了枪口上。或者说，那伏笔早已埋下，只等一声枪响了。

对于无梁村的人来说，“运动”只是一个借口，或者说是一个契机。这年的冬天，当场光地净的时候，老姑父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到公社开了一个会……当他骑着自行车回来时，他身后多了四个人，那是一个工作队。

工作队仅来了四个人，一个姓宋，一个姓唐，一个姓马，一个姓徐。我只是记了一个姓徐的。姓徐的瘦刮骨脸，围着一条长围巾，戴一顶鸭舌帽，说是从省里直接下来的。老徐穿一件很体面的黑呢制服，可他衣服上有一个扣子却是红色（女式）的，一看就知道是后来补缀的。他们跟我是一个待遇，到各家吃派饭。

工作队进村后，先是开会，查账，尔后动员人们揭发……一个半月之后，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梁五方被揪出来了。

当年，据我所知，最初，老姑父是想保他的。在村里开大会的前一天，老姑父先是把他大哥五斗叫去，含含糊糊地说：给五方捎个信儿，明儿要开会了。五斗是村里的会计，也是个聪明人，可他们兄弟之间已两年不说话了……那天，黄昏时分，老姑父在村街里碰上了梁五方，老姑父背着一捆湿苇子，看看五方，又四下看看，欲言又止……突然，老姑父咳了一声，对着我大声喊道：丢儿，快滚吧，赶紧滚。

当时，我正在村街里的一个石磙上站着，愣愣的……一直到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想起，那会不会是老姑父的一种暗示？

无论多么聪明的人，一旦傲造了，就有解不开的时候……那一晚，如果梁五方解开了老姑父的话，结局又会怎样呢？可梁五方对老姑父的一句“路话”根本没在意，他骑着那辆自行车“日儿”一下就过去了。直到他快要被揪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还不知道呢。全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对他有意见，他也不清楚。

这天晚上，当钟声敲响的时候，全村人都集中到牲口院里来了。这是个月黑头天，开始的时候，会场上还亮着两盏汽灯，当工作队长老宋讲过话之后，先是唱起了“忆苦歌”：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接着，治保主任突然喊道：梁五方，站出来！

一时间，人们把目光全都集中到五方身上了，只见梁五方昂昂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可紧接着，有人宣布了梁五方二十四条“罪状”：比如投机倒把，私自买零件组装自行车；比如接私活不给队里交钱；比如占国家的便宜，私用县供销社的水泵、电影队的发电机；比如破坏国家粮食政策，拉关系套购糯米；比如存心破坏生产，锄草时故意锄掉玉米苗；比如调皮捣蛋，不服从领导，出工不出力；比如梦想着重新回到过去，过楼瓦雪片地主老财的日子……当人们宣布完的时候，只听梁五方大声说：我不服！不服！

可是，没等他把话说完，群众就涌上来了。人们黑压压地涌上来，把梁五方团团地围住，众多的声音呜里哇啦地叫着，一下子就把梁五方给淹了！这时候，就在这时候，不知谁把汽灯给灭了，牲口院里一片漆黑……只听有人高声说：他还不服？箩他！箩他！

你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吧？那就像突然刮起的一股黑风，“呜”一下几百人一齐涌上去，就像是筛粮食一样，把梁五方当做一个混在麦粒中的“石子”，在人群中你推过来，我搡过去……在平原的乡村，这叫“过箩”。在“过箩”时，被箩者就像是在簸箕上蹦跶的跳蚤，又像是立在浮萍上滚来滚去的一粒水珠，一时倒向东，一时又倒向西，人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只有不停地起了伏、伏了又起……紧接着，像雨点一样的唾沫吐在他的脸上，像飓风一样的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可他什么也看不清……你可以想象人们在庸常的日子里心里聚集了多少怨恨，埋藏了多少压抑！特别是女人，女人需要忍耐多久才有这么一次发疯的机会？！

那时候我人小，个还没长开呢，得以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我看见海林家女人手里拿着用麻线纳了一半的鞋底子，一次次地冲上去扇五方的脸。人太多了，手也太多了，有好几次她都没够着，她很不甘心，一脸的狰狞，眉眼里火苗乱蹿，有一次鞋底子终于刮着了五方的脸，她一下子哇的一声叫了……能扇着梁五方的脸，她是多么快乐呀！

我看见聋子家媳妇手里一闪一闪地亮，开初我没看清，后来趴在地上才发现，她袖子里竟揣着一把上鞋用的锥子！她在人群里涌动着，潮水一般地进退，每一次涌到前边时，她手里的锥子尖就亮一下。我得承认，她还算是善良的，她用两个指头捏着锥子的尖儿，猛地往前送一下，尔后马上就收回袖子里去了。她的头发全湿了，眉头吊梢着，鼻子里喘着粗气，一脸亮晶晶的汗珠！

我看见麦勤家老婆一手在上、一手在下，在上的那只手只是应付着去推，下边那只手是偷着掐和拧。她一次次地暗地里伸手去掐，是揪着了肉转着圈掐……天啊，她又有多大的仇恨呢？我看见她的牙紧咬着，两眼放光，把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聚在三个手指头上，逮住了就狠狠地掐一回！其实，那也不过是因为一句话。（你要切记：话是最伤人的，一句伤人的话就可以给你带来灾难。看见的伤害不叫伤害，那终归是可以治愈的。看不见的伤害才是最大的伤害。）麦勤家女人是有短处的。她当姑娘时嘴上有个豁子，后来去医院补过，一般人看不出来，只是说话不太利索。有一次，当众人都在说“龙麒麟”的时候，她也说了一句：风（方）啊，究（都）、说你猴托生的（本意是夸他聪明）……不料，她还没把话说完，梁五方当众戗了她一句：去，你豁着个嘴，知道啥？

我还看见，几乎是全村的人，都下手了……在暗夜里，在一连串的口号声中，我看见唾沫星子漫天飞舞；我看见在漫散着红薯屁味的牲口院里人头攒动；我在风中还闻到了一股股臭脚丫子的气味（好多人都把鞋脱了，脱了鞋用鞋底子扇他）……我看见人们的手臂起起伏伏，真的成了箩面的机械手了；我看见人们的眼角里藏着恐惧和喜悦，眼睛里泛动着墨绿色的灿烂光芒；我还看见，就在梁五方倒地的那一刻，他的二哥五升偷偷地从袖筒里掏出了一个驴粪蛋，塞了他一嘴驴粪！

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场合里，我也很想上去扇他一耳光。我跟梁五方没有任何仇恨，也没有过节。在我眼里，他甚至可以说是我崇拜的偶像。当偶像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只是、只是兴奋。我的手忍不住发痒，发烫，有一种指甲里想开花的感觉！这是真的。所以，我告诉你，在一定的时间和氛围里，恶气和毒意是可以传染的。

后来，我听见老姑父大声说：这是干什么？不要打，不要打……我不知道，此时此刻，在他制止的声音里是否也有了一丝快意？

从省里来的老徐说：同志们，要讲政策，讲政策呀……这声音里有无奈，也有敷衍和惊奇，甚至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激动。

这时候，我看见倒在地上的梁五方吐着嘴里的驴粪，哇哇大哭……可是，当他一旦被人提溜起来的时候，他再一次跳将起来，梗着头，犟着脖子，一蹿一蹿地含着泪大声喊道：我不服，就不服，我要上告！

于是，人们再一次冲上去了……就在这时候，刚从娘家回来的李月仙找到了牲口院。她先是怔了一下，尔后哇的一声哭着扑上前来，一下子抱住了梁五方，任人捶打！

李月仙紧紧地抱着梁五方，大声哭喊着：天哪，咋这样呢？俺害谁了？俺把恁的孩子撂井里了……那凄厉的哭喊声在夜空里盘旋着。

一时，人们全都愣住了。

此时此刻，还是工作队长老宋说了句话，他说：会就开到这里吧。

梁五方是被他媳妇背回家的。夜里，李月仙给他脱了衣服擦身子，见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到处是血，这里一块，那里一块，黑紫黑紫的，有碰的，有掐的，还有锥子扎的……李月仙放声大哭，她哭得很伤心。

这天夜里，一村都很安静。少有的安静。大约是一个个都出了气了，睡得很安稳。狗也不咬了，只有蛐蛐那连绵不绝的叫声……

七天后，公社的批复下来了，梁五方家的成分由中农改划为“新富农”（这当然也包括五斗、五升两兄弟）。按照批复，梁五方新盖的三间瓦房和他的自行车、缝纫机被没收充公……并且勒令他三日内从新房里搬出去。

当工作队长老宋在场院里当众宣布这个决定时，梁五方却显得出奇的平静，他一声都没吭。只是他的二哥五升却咧着大嘴哭起来了，他说：我冤哪……哭喊着又要上去揍五方，被老姑父拽住了。

在这三天时间里，无梁人表现出了一种少有的沉默，他们甚至显得格外的宽容和谦让。当乡亲们在村路上碰上梁五方的时候，他们虽然不说什么，但从目光里可以看出，他们是略显不安的，有的甚至还主动地给梁五方让路……可梁五方对这一切却视而不见，他两只手紧攥着拳头，一句话也不说，一个人也不理，就像是一列装满了火药的列车，轰轰隆隆地就开过去了。

到了第三天上午，当李月仙出早工从地里回来时，梁五方已把她回娘家的小包袱给捆好了。他对李月仙说：走吧，你回娘家去吧。

李月仙说：我不走。你不是说要上告么，我跟你一块。

不料，梁五方一下子暴跳如雷，他像一头豹子似的蹿起来吼道：滚，回你娘家去！

李月仙流着泪说：我就不走。拉棍要饭，我也跟你一块……

梁五方瞪着眼说：你走不走？

李月仙说：不走。接下去，她刚要说什么……梁五方一下子冲到她面前，扬起手劈头盖脸地扇了她几个耳光……尔后，对着她大声吼道：滚滚滚，赶紧滚！我看你就是个扫帚星，看见你眼黑！

李月仙大概从未挨过打。李月仙被他打愣了……就此，李月仙再没说什么，默默地挎上那个小包袱，哭着走了。

那会儿，说实话，我正趴在墙头上看热闹呢。只见梁五方在屋里的地上蹲了一会儿，突然跑出来对我说：丢，帮我个忙行么？我看着他，从不求人的梁五方，能说出这个话，我一下觉得比他高了一头。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快乐。于是，我点了点头。

他说：去送送你婶子，把她送到家。

我再次点了点头。

中午时分，当工作队领着村干部前来没收房产的时候，只见大门开着，家里东西都原样摆放着，梁五方不见了。

你知道什么是“各料”么？或者引申为“各色”？

这是平原乡村的一句土话。是匠人们对树木材质的一种表述，特指那些长势不一般，却又特征明显、不易加工（咬锯）的树木。又引申为对人的一种个性化的蔑称。

你无法想象，一个“各色”的人，他要走的路是多么漫长。

自梁五方失踪后，村人们每当蹲在饭场吃饭时，都要议论一番。有的摇着头说：这货，太“各料”，你看他傲造的。欠收拾！有的说：是啊，你看他张狂成啥了？扁他是早晚的事……有的说：人家工作队是干啥的？专治这一号！还有的说：犟，犟呗。哼，你是鏊子锅？这儿有铁锅排！你是红头牛，这儿有钢鼻就！你不服？不服试试？！有的说：鸡巴哩，就他本事大？就你尿得高咋的？欠收拾……人们议论了一段，也就罢了。

梁五方失踪了很长时间。曾经有一段，村里人谣传他跑新疆去了。有的说，他在新疆阿尔泰那边摘棉花呢；还有的说，他跑兰州那边去了，在兰州城里给人打家具，不少挣钱……后来，梁五方终于有消息了。

当梁五方重又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还是让人们吃了一惊：他是被人押送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民警，八个县里的治安联防队员。

那天，当他出现在村东小桥上的时候，那情形就像是几个人在扪一只跳蚤，或者说像是一群人在捉一只身上炸了毛的猴子，只见他上蹿下跳，暴跳如雷，声嘶力竭，边走边喊着口号什么的……几个人上去都按不住他！当他走得更近些，人们听见他声音嘶哑地喊叫着……杀了我！杀了我也不服！

那年夏天，我常常看见梁五方被人五花大绑地捆着，一次次地从小桥那边走过来。他是被遣送回来的。他又上访去了。他不服啊。

最初，他只是到县里去上访、申诉。站在县政府的门口，手里拿着他写的一叠纸，拦路喊冤，要求复查……后来，他又去了市里，仍是站在市政府的门口，手里举着一个“冤”字，又常常被人轰走……就这么一次次地上告，却终无结果。见县、市都告不赢，他扒火车直接去了省里。再后，又去了北京。

那时候，梁五方每次上访的结果都是被遣送回来。可他还是不服，犟着一脖子的青筋，又跳又嚷的，说：我不服。死也不服。后来绳子越捆越紧，一次一次五花大绑地让人捆着给押送回来，他就老实些了。每当他让人押着从小桥上走过时，连村里人都习以为常了。村里人伸手一指，说：看，五方回来了。快叫老蔡。

负责遣送他的民警，每次都把他押送到大队部，尔后说：蹲下。五方翻翻眼，也只好老老实实地蹲下，等着老姑父签收。次数一多，负责押送他的民警就对老姑父说：蔡支书，这人你得严加管制，别让他到处乱跑了！北京是首都，能是这号人说去就去的地方吗……说着，又扭过头，瞪五方一眼，说：老实点！

老姑父说：是。那是。放心吧，我们一定严加管教。尔后，他也扭过头，对五方说：可不能再跑了。

等交接完毕，民警走了的时候，老姑父也好言好语地劝过他。老姑父说：五方，你这样可不行啊。你没看现在啥时候，你跑跑就解决问题了？这是政策。你懂政策么……

老姑父说话时，五方就老老实实地蹲在那儿，一声不吭。等老姑父说完了，他可怜巴巴地说：老蔡（村里人，就梁五方喊他老蔡），能给口水么？红薯也行。

老姑父看他一眼，说：饿了？

五方说：饿了。

老姑父说：几天没吃饭了？

五方说：三天。

老姑父叹口气，上前给他松了绑，说：你等着。

可是，花花眼的工夫，梁五方又不见了。

一年又一年，梁五方的气焰是在上访的途中一点点磨损的。没人见过梁五方餐风饮露的日子，也没人知道梁五方是如何一站一站地扒火车到北京去的。人们只见他一次次五花大绑地被押送回来……有时候，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有时候，他光着脊梁，头发长得吓人，身上勒出一道道血印；有时候，他赤着脚，冬天里还穿着一条单裤，冻得哆哆嗦嗦的，人瘦得像狗一样。可人押回来不久，他就又跑了。

曾有人看见他站在城关的一个陡坡处，手里掂着一根绳，给拉煤的架子车往上拉坡儿，拉一个坡度给一毛钱；还有人看见他站在游街的队伍里，被警察押着，脖里挂着一把锯和一个“投机倒把犯”的牌子；九爷的儿媳妇从城里回村串亲戚，也对人说，她碰见梁五方了。她去派出所给孩子办户口，见梁五方在铁西街派出所一个柱上铐着，趿着一双烂鞋，两脚都是冻疮……说得一村人泪津津的。

还有人说，梁五方被送去“劳教”了……

有一年，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竟然跑到我上高中的学校里，伸出手来，说：丢儿，借我五分钱。他知道我是个孤儿，手里没有多少钱，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向我伸手的。当时，我怔了一下，说：五分钱你能干啥？他说：我买两张纸。会还你的。我说：还申诉呢？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时候，他戴着一顶破草帽，背着铺盖卷，那伸手的动作分明就是一个乞丐。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已没了当初的暴烈和激动，只有星星点点的火苗儿亮着，我甚至在他眼睛里发现了一丝游移。那游移藏在痛苦的火苗后边，被一层风霜和污垢遮盖着，嘴里念念叨叨的，一脸的茫然。可他还是要申诉的。他是个一条道跑到黑的人。他已申诉了这么多年，他必须申诉下去。不然，他还怎么活？

还有一年，临近国庆的时候，在大队部里，我听见公社书记老曹在电话里破口大骂：老蔡，是老蔡么？蔡国寅，你王八蛋，支书还想不想干了？老姑父说：怎么了大书记？你不能骂人哪。我……老曹在电话里说：快国庆节了，你狗日的不知道？你那个梁五方又日白出去了！赶紧给我弄回来！老姑父说：人在哪儿呢？老曹说：县收容所。赶紧派人，给我捆回来。我告诉你，看紧了，可别让他到北京去了。

这一年的九月二十八日，是老姑父带着两个民兵亲自把他从遣送站里接回来的。回来后，就把他关大队部里，由民兵分三班看守……梁五方这次回来，口音有了很大的变化。当民兵们逗他说：五，又去哪儿日白了？他竟操着普通话说：北京。

尔后，不等人们问他，他就说：你们这些毛孩子，见过啥？我告诉你，知道中南海门朝哪儿吗？上过天坛吗？去过故宫吗？游过什刹海吗？知道人民大会堂有几根柱子？天安门有多高？吃过北京的冰棒、喝过北京的酸奶吗？

一群民兵围着他，说：说说。说说。

五方说：有烟么？给点根烟。

于是，民兵们赶忙给他敬烟。他看了，说：八分的？不吸。

这时，老姑父走过来，喝道：五方，县里都挂上号了，还不老实？

五方说：老实，我老实。当支书的，给弄枝“彩蝶”。

在时光中，一个称呼，就是一个人的生命状态。

当一个人的生命状态发生变化时，对他的称呼也随之而发生变化。

梁五方在建“龙麒麟”的时候，曾经有过很好的口碑。可后来人们对他的称呼变了。他在全乡、全县似乎都有了些名声，是坏名声。当人们说到他的时候，已不再提他的名字了，只说那个“流窜犯”或颍河的那个“流窜犯”，又进京了。

在一级级的政府大院里，人们一提到他就摇头……那时候，梁五方这个名字，只出现在一级级政府的公文里。这时候的梁五方，成了一个“上诉人”。仅一个“上诉人”梁五方，就给邮局增添了多少麻烦啊！

听老姑父讲，一年又一年，他的申诉材料从不同的邮局、用不同的纸张寄到北京去，尔后又经一级级政府签收盖章后批转回来。有的批着：调查处理。有的批的是：严加管制。有的写两个字：查办。有的是写一“”，再划一圆圈。有的仅仅是加盖一公章，不作任何解释。尔后贴上邮票又重新寄回来……这些材料经过千里之行，经过一个个办公桌，一个个邮递员的手，最后都一一经公社签收，在公社秘书的办公室里靠墙堆放着。老姑父去公社开会时，公社许秘书曾指着他身后的那面墙说：老蔡，你看看，一面墙，都是那个“流窜犯”的材料。老姑父还在厕所里见过几页，那也许是许秘书一时找不到手纸，匆忙间撕了两页，擦屁股用。

甚至于在无梁村，也没人再提梁五方的名字了，人们几乎是把他给淡忘了。一年又一年，偶尔说到他的时候，人们的口吻是一再省略的。原来还叫他五方，或是用较亲近的口气叫他：方。现如今人们一提到他，只取中间一个字：五。人们会用淡淡的、略含贬义的、有几分滑稽的儿化音说：五儿，又窜出去了。

你知道么，那捆人的绳子也不仅仅是绳子。那时候，在人们心里，这就是“作奸犯科”的标志，或者说是生活中的“另类”，是让人鄙视的“坏分子”。当一个人一次又一次被人用绳子捆着押回来时，人们看他的眼光也就变了。

再后来，当他一走过小桥，人们就说：五儿回来了。

一九七五年，梁五方他娘去世时，他仍在上访的路上……家里人等了他三天，实在等不及就葬了。早些时候，五方他娘也曾苦苦地劝过他，说：儿呀，认了吧。胳膊扭不过大腿，咱认了吧。可他不听劝。现在，他娘死了，他也没能见上一面。

可是，突然有一天，村里人在他娘的坟前发现了一包荷叶包着的肉煎包，还有燃过的三枝烟的烟蒂儿，这时人们才知道，他回来过。偷偷地。

后来，随着形势的不断变化，当人们再把他送回来的时候，就不再捆了，只是几个人押着他，把他送回村里。可他仍旧像捆着似的，显得很滑稽：他走路两只胳膊紧贴着身子，头往前探，动作僵硬，身子佝偻，脖子梗着，往前一蹿一蹿地走，就像根本没有手一样……在小桥上，村里人一看见他就笑了。

他也笑。嘴咧着，那笑竟有些贫。

人们说：五儿，回来了。

他挤挤眼，说：回来了。

人们说：还去么？

他回头看看，满不在乎地说：去。去。

人们说：五儿，吃上北京烤鸭了？

他说：眼吃。眼吃。

那时候，老姑父和他，常常蹲在大队部门口谈心。老姑父递上烟，递上水，苦口婆心地说：五，你是爷，你是祖宗，咱别再去了吧？你说，那北京能是咱去的地方么？去一趟让人捆一回，你脸上好看？再说了，这人世间，谁还不受点委屈？

梁五方说：老蔡，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我是为了啥。上头咋也得给个“政策”呀？他要是给我个“政策”，我就不去了。

老姑父说：现在不讲成分了，你还要啥“政策”？

他说：还没给我平反呢。照你这么说，我这些年白跑了？

老姑父说：那不就一张纸么？

他说：那可不是一张纸，那是“政策”。你得给我落实政策。

最后，老姑父甚至哀求他说：五儿，我也干不了几天了，我服了你了。你说咋落实，咱就咋落实，你别再出去了。

他狡黠地一笑，说：你说了不算。

老姑父说：你怎么成“滚刀肉”了？

他说：我就是“滚刀肉”。

这一年，又快到国庆节的时候了，一到国庆临近，就为了这么一个“流窜犯”，一个县的官员都心惊肉跳！县委书记亲自把电话打到了镇上，要求“严防死守”，千万不能让这个“流窜犯”再到北京去了。那时公社已改成了镇，镇上曹书记又打电话把老姑父骂了一顿，说你给我盯紧点，连放屁的时候都要跟着……尔后曹书记仍不放心，亲自派人把无梁村的干部和梁五方一起“请”到镇上，在镇政府的食堂里摆了一桌酒菜，现场办公。待梁五方酒足饭饱，曹书记说：五儿，还跑不跑了？

梁五方说：不跑，不跑了。有烟么，吸一棵。

老曹吓唬他说：五儿，可不能再去北京了。你要再去，我整死你！

他说：不跑。你放心，不跑。

这时，老曹给他点上一枝烟，语气缓下来，说：五儿，你那事，该解决解决，最后还是咱这儿解决，你说是不是？

他说：是。我听你的。

老曹说：你那富农的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么？现在成分取消了，不讲成分了，你还闹啥闹？

他说：还没给我平反呢。

老曹说：成分都取消了，又没给你戴帽子，平啥反？好，平反，我现在就给你平反。这行了吧？

他说：我那三间瓦房呢？我的自行车呢……

老曹说：房子，房子的事吗？这个，这个……好，给你解决。老蔡，他的房子呢？退给他。

老姑父很为难，说：现在地分了。那房子多少年了，漏雨，都快坍了……

老曹一挥手，说：退给他，回去就退。至于，漏雨么，修修。镇上给点补助，这总行了吧？我再说一遍，你可不能再去北京了！

他说：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可是，当天晚上，他又跑了。

国庆节那天，国家信访局一个电话打到省里，省里又打到县里，县里打到镇上……一级级的，都愤怒无比：那个“流窜犯”又跑北京上访去了！该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不解决？！老曹气坏了，站在镇政府院里拤着腰大骂老姑父：蔡国寅你个王八蛋，我撤你的职！

据说，就为这个“流窜犯”，临近退休的老曹被当众免职了。县里下了决心，派干部专门到北京国家信访局门口去堵他，同时派人四下去找……可是，北京太大了，一直忙活到大年三十，人们才在长城上找到了他。那时，他正坐在八达岭的一个垛口处看风景呢。

夕阳西下，风哨着，一个年轻的副镇长看见他就哭了，说：你，你可真……祸害人哪！

他说：我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怎么了？不能来？

那副镇长说：爷，你真是爷，咱回去吧。

他说：等等，我还没吃饭呢。

那副镇长说：走，先吃饭。先吃饭。

他说：有酒么？二锅头就行，小二两的。

那副镇长说：放心，弄，给你弄。说着，两人架着他的胳膊，搀着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走，生怕他再跑了。

这一年，他整五十岁。

梁五方的问题是在他五十五岁这一年得到“彻底解决”的。

这时候，他已经在这条上访的路上走了三十三年，走成了一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头了。他一脸的沧桑，背着一个铺盖卷，见人就低头、鞠躬，尔后规规矩矩地往地上一蹲……不管谁看到他都会顿生怜悯之心。据说，县里一个新任女书记看见他竟然掉了泪，说：老人家，你放心吧，我一定给你解决。彻底解决。

这个分管信访的女书记姓林，名叫林岚。她调来不久，就看了一大批上诉材料，其中就有梁五方的……梳着剪发头的女书记，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她说话是算数的。这一年的秋天，她亲自带人到无梁村现场办公，解决梁五方的问题来了。

女书记领着县、乡、村三级干部站在无梁村的场院里，让人当众宣布了对他的平反决定（其实他已无“反”可平），推倒一切不实之词云云……尔后，又带人来到了梁五方曾经被没收的那所瓦屋前。

如今，乡下人也都盖了新房。周围一栋一栋的全都是二层、三层的贴了瓷片的楼房，独有他这所破瓦屋夹在一片楼房中间，显得那么破旧、逼仄、凄凉。这所三间的小瓦屋早年曾经当过生产队的仓房，如今已坍了一半，风刮雨蚀，院子里荒草萋萋，一片破败……看了让人心酸。女书记站在院子里，看着梁上的蜘蛛网，良久，说：王书记，这房子已经不能住人了。你说，怎么办？你要是不能解决，我来解决。

镇上的王书记赶忙说：放心吧，镇上解决，马上解决。

女书记说：好，我给你十天时间，够么？

镇上的王书记说：够。十天之内，完不成任务，你撤我职。

女书记说：那好。尔后转过头，对梁五方说：老人家，房子重新给你盖，照原样盖。你满意么？

梁五方嘴里嘟哝着，喏喏地说：那啥，还有自行车、缝纫机啥的……

不等女书记回话，镇上王书记马上说：一并解决，乡里一并解决。

这时候，女书记又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梁五方，说：老人家，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意思，收下吧。

于是，县、乡两级干部也都纷纷掏出钱来，三十五十，一百二百的，一共凑了一千五，全都给了梁五方……

女书记临走时，又反复交代村里，要照顾好老人的生活，村干部们也都满口答应下来。尔后，女书记问：老人家，这样处理，你还满意吧？

梁五方塌蒙着眼，说：满意。满意。

可是，当女书记离开村子时，县信访局长悄悄地走到书记的车前，小声说：林书记，这人可是个滚刀肉，你再给镇上交代交代，我怕万一……

女书记说：滚刀肉？不会吧？要相信群众。

县信访局长喏喏地，不再说什么了。

听老姑父说，这一次，梁五方的确在村里安安生生地住了几天。等房子原样盖好后，村里人轮番来看他，有的说：五，听说你这回补了不少钱？闹吧，闹闹也值！有的说：马庄有一个转业军人，是从城里押送回来的，一家伙补了几十万，户口还转到城里去了……有的说：听说北乡有一主儿，告响了，一家伙补了一屋子钱。每天醒来光剩数钱了！有的说：五，说说，你补多少钱？一年一万，怕也得几十万吧？！有的还出主意说：五，要是真没给，你得讹住她。天天去找她。蹲她家门口……

众人都说：对对对，就讹这女的。这女人面善，好说话。

村人们川流不息地来了，又去了。大多是问钱的。他大哥五斗曾让他的一个侄子给他端过两顿饭，在屋里坐了会儿，咳嗽了一阵，叹口气，走了；他二哥五升也让儿媳妇送了两回饭，接着就试探着问他补了多少钱？说这些年也跟着他背“成分”的害，补了钱能不能先借他用一用（五升早把塞了他一嘴驴粪的事忘记了）……梁五方一声不吭。

老姑父也对他说：五儿，你不有手艺么？

他说：手艺？

老姑父说：当年，盖“龙麒麟”，你名头多响呀……这年头多少盖房的？拾起来吧。这年月，有门手艺，比啥都强。

有人见他扫了扫院子，尔后从旧物什里找出一把锯来，试着在一块旧木板上锯了几道，可锯着锯着，手抖，竟然锯歪了……就此，他把锯一丢，又走了。

不久，北京方面又打来电话，说怎么搞的？那个流窜犯又到北京上访来了……

据说，县里的女书记听了汇报后，气得直拍桌子：这人怎么这样？太不像话了！当面说得好好的，该解决的都给他解决了，还想怎样？他还要脸不要了……良久，她问：这人真是滚刀肉？

县信访局长说：滚刀肉。

女书记说：他精神上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县信访局长迟疑着说……不像。我已跟他打过多年交道了，是个肉刺儿，不好对付。要不，送精神病院？

女书记摇摇头，深吸了口气，说：不管他，让他告去吧。

可是，国庆节很快又到了。临近国庆前，北京搞社会治安大清查，梁五方再一次被人遣送回来。在县信访局的院子里，信访局长一看见他，气不打一处来，说：五儿，你真是给脸不要脸呢！你说说，你一个农民，书记现场办公，亲自出面给你解决问题……你还想咋？你他妈是人吗？还有点人性吗？你他妈红口白牙答应得好好的，咋又日白到北京去了？你信不信，我立马把你送看守所，好好捆你一绳！

梁五方在地上蹲着，像是聋了一样，任你说任你骂，一声不吭。

信访局长怒不可遏，指着他说：你说，你还想要啥？自行车、缝纫机……啥没给你？你给我说个道道儿？！

梁五方蹲在那里，等信访局长脾气发完了，就势往铺盖卷上一坐，耷蒙着眼，喏喏地说……那啥，我媳妇呢？

信访局长愣了一下，问：说啥？他说啥？

接他回来的副镇长说：他说，他媳妇跑了……得给他找回来。

信访局长说：他他他，媳妇在哪儿呢？

副镇长说：打电话问了，早跟人结婚多少年了，孩子都一堆了，都有人叫奶奶了……

信访局长跳起双脚，破口大骂：啊呸，日他妈，老子不干了！

梁五方却不紧不慢地说：局长，你看你，我都不急，你急个啥。别急嘛，别为我气坏了身子，不值。

年轻的副镇长气呼呼的，嘴里嘟哝说：就他，一路上，太爷一样，还要酒喝呢。

梁五方说：哎呀，一个大镇长，就二两酒，小二两。也值当说？此后，梁五方就成了一个流浪者。

他常年在外，到处流浪。偶尔，也找我借过几回钱，不多。

他还在告呢。在常年的上访队伍里，他成了一个老上访户。在省、地、县三级信访部门都混成了一张“熟脸”。政府部门的人一看见他，就说：五，又来了？他说：我又没有个家，政府就是我的家。你要是给我安个家（他指的是“女人”），我就不来了。永不再来。再来我是孙子，你吐我一脸唾沫。

听老姑父说，房子退给他以后，他曾经偷偷地去看过李月仙。李月仙后来嫁到了孙刘赵村一户姓孙的人家，现在已儿孙满堂了。他戴着一顶破草帽，装成一个瞎子，拄着一根竹竿，直接摸到了李月仙的婆家。他站在院门前，低着头，喏喏地说：这位大姐，盛两口吧？李月仙头发白了，眼也花了，两人面对面，竟没有认出他来。只是看他可怜，就说：你等着，我给你拿块馍。可是，当李月仙转过身，他突然说：大姐，门楼不低呀。我给你看个相，后走（指改嫁）的吧？李月仙一怔，说：你咋知道？等着。你等着。给我算算。可是，当她让儿子拿着两个馍、端着一碗水从屋里走出来时，那要饭的却不见了。李月仙的儿子回头说：妈，人呢？李月仙赶忙从屋里追出来，愣愣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刚刚还在呢，这人……突然，她像是有了什么感应，急匆匆地追到村街上，喊道：唉，这主儿，你等等……远远的，只见那草帽在街角处一闪，又不见了。

听说，后来李月仙也托人打听过他。两人本是要见个面的，原是经李月仙娘家哥约在镇上的那家包子铺里。可三十多年了，镇上的包子铺早已拆掉了，连当年风光无限的“龙麒麟”都已扒掉，冲成了一条柏油马路……李月仙想想就落泪。再后来不知怎的被孙家的人听说了，孙家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一齐给李月仙跪下，一声声叫娘、叫奶奶……并且放出话来：他只要敢来，打断他的腿！李月仙只好作罢。

那一年，当我在北京火车站碰上他的时候，他已穿得比较整齐了。手里提一人造革的黑包，身上有棉有单，还戴着一顶蓝帽子，新的。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来穿去，看见单个的女士，就凑上去，追着人家小声说：算命么？那女士是个穿西装裙的白领，人长得很漂亮，这白领女子翻眼看了看他，说：不算。他就一直追着人家的屁股说：大妹子，算算吧。你啥都好，就婚姻不顺……那女的站住了，说：你咋知道我婚姻不顺？他说：你面相里带着呢。算算吧？那女人说：看你那穷酸样。我说过了，不算。你别再追了。你再追我打110了。

这让人哭笑不得。命运如此多舛的一个人，他还给人算命呢。当时，我曾经暗暗笑他。那会儿我想，命相这东西，在大学里我倒是看过几本书。就人的八字而言，很难框定一个人的一生。不然，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命运却截然不同？所以，一个人的命运，既有先天的因素，也有后天的机遇和努力，很难一概而论。如果他真的会算，就该给自己好好地算一算才是。

在火车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是想躲的。尤其是当我看见他拦住人算命的时候……可毕竟是一个村出来的，还算是长辈，我不好也装作不认识。何况，时光已把他熬成了一个小老头。当我站在他面前时，他讪讪地笑了。我也笑了。他说：爷们，我这儿有条儿，老蔡的。于是，我笑了，请他吃了顿饭，就此也知道了老姑父去世的消息……他说，老姑父成了一棵树。这是个“秘密”。

这天，当他喝了两小瓶二锅头之后，话就稠了。他眯细着眼，贴近我的耳朵，偷偷地告诉我说：我知道的秘密多了。想听么……他得意地说，不瞒你，就凭着这个“秘密”，他一连诈了蔡思凡三次。

我给你说过，老姑父的三女儿原名蔡苇香，有了钱当了老板之后就改名为蔡思凡了。蔡思凡女士现在也算是狡兔三窟，她在省、市、县三地都有自己的房子和办公地点。一天傍晚，梁五方在县城一个新建的思凡小区里找到了蔡思凡。他戴着一顶草帽，看见蔡总从一栋小楼里走出来，就迎上说：香，小香。我这儿有个条儿，老蔡写的。蔡思凡最不喜欢人们提过去的事情，理都不理他，只管“嘚儿、嘚儿”地往前走。他马上改口说：蔡总，不认识了，我是你方叔啊，我这儿有你爸写的“条儿”……蔡思凡这才停下来，说：哟，五叔啊，我还当谁呢？我爸给你写条儿了？他说：是。你爸早几年写的。他的字，你总认得吧？不料，蔡思凡接过那张“白条儿”，看都没看，“呸”地朝上边吐了一口唾沫，随手往地上一扔，说：他写个“白条儿”，你就来找我？我不认！

梁五方没办法了，就追着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可不是吓你，我看你脸上有煞气呀。蔡思凡说：是么……蔡思凡最早是从“脚屋”里走出来的，什么人没见过？接着，她说：五叔，缺钱花了吧？他说：不不。我是看你有灾。应在一棵树上。我来给你说个破法……蔡思凡看了他一眼，说：五叔，我忙，就不陪你了。这五百块钱你拿着，下不为例。说完，从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放在他手里。坐上车，扬长而去。

第二次，在市府大街122号，蔡总蔡思凡的办公室里，梁五方骗过了保安，又进来了。蔡思凡一见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五叔，又来了？他说：蔡总，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可不是吓你……蔡思凡拦住话头，说：五叔，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叫保安，把你扔出去！他往地上一蹲，说：信，我信。那棵石榴长得很好，就是有邪气。蔡思凡望着他，摇了摇头，说：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他说：闺女，说实话，手头有点紧。借俩花花。到时候政府赔了钱，我一准还你。蔡思凡说：多少？他说：我不多借，万儿八千就行。蔡思凡说：你把我当银行了？他说：蔡总，这对你还不是九牛一毛？我会还你的。那费（封口费）你不都“费”了么？买个心静。蔡思凡说：那是谣言，你也信。他说：我知道是谣言。你说，一棵石榴，咋会有血气呢？是吧。谣言。回头我画道符，给老蔡上炷香，不让他缠你……

在饭桌上，梁五方告诉我，正是这句话，把蔡思凡吓住了，给了他一千块钱。临出门时，他又勾回头说：我这道符，保你三个月平安。

他附在我的耳边，悄悄地告诉我说，你别看她口气大，心里怵着呢。

第三次，在省城的一个家具批发市场上，蔡总蔡思凡正张罗着给新开张的家具店剪彩呢，梁五方又来了。这次，没等他开口说话，蔡思凡便笑眯眯地迎上去，说：五叔，来了。走走，到我办公室去……说着，一把把他拉进了楼上的办公室。尔后关上门对他说：五叔，我这会儿忙，你稍等片刻，行么？他说：你忙。你忙。你这大门朝向不对呀，这叫凶煞聚会……蔡思凡说：你先喝点水，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关上门“嘚儿、嘚儿”地下楼去了。

过了一刻钟，门开了，蔡思凡领着三个派出所的民警走进来。蔡思凡说：刘所长，就是他。于是，派出所的民警拿出手铐，厉声说：站起来！蔡五方一下就站起来了，下意识地伸出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让人用手铐铐上，这才说：政府，我，我犯啥错了？派出所长说：你涉嫌敲诈，走，到派出所去。梁五方边走边说：香，乡里乡亲的，你咋这样呢？我手里有你爸的“条儿”。

蔡总说：哼，我看你是吃顺嘴了！

三天后，蔡思凡大约有些不落忍，毕竟是乡亲，再说……于是，她给派出所长打了个电话，让人把梁五方给放了。尔后，她又给镇长打了电话（现在的老板跟政府官员都熟），让镇上的人把梁五方从省城接了回去。

可是，没过几天，梁五方又找来了。他仍是戴着一顶草帽，背着铺盖卷，两只眼珠往白处翻着，往蔡思凡的门前一蹲，伸出两只手，说：蔡总，你有钱有势，还把我铐起来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蔡思凡说：你进来吧。

等蔡思凡把他让进门后，就那么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她身后站着四条汉子，个个都是一米八以上的个头，膀大腰圆的。

一刻钟后，梁五方自己背上铺盖卷走了。据他自己说，他走的有些慌张，出门绊了一跤，差点把门牙磕掉！他背着铺盖卷直接去了信访局。进门就喘着粗气说：我还得依靠政府。我只有依靠政府了……这话有些突兀，说得信访局长一怔。

梁五方低声告诉我说：丢，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要是哪一天我死了，或是从河里漂上来，或是让车撞死在路上……那一准是蔡总害的。

我有些吃惊，说：蔡苇香？

他说：就她。现在名改了，叫蔡思凡，赖种。

我说：你怕了？

他喘着气说：你不知道。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她、她吊梢眉，一眼的黑煞气。她会杀人的，她真敢……

我问：到底怎么了？

他说：她的眼毒，太毒了……她真敢哪……她一眼的黑雾，那黑刺一亮一亮，就像是蚂蚁窝。真的。她爹，老蔡，肯定是她杀的……丢儿，你要信哪。

小时候，在村里，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可是……我说：一个村的，不会吧？

他说：你想啊，她娘俩咋对老蔡的，这村里人都知道……

我问：那棵石榴在哪儿呢？

他说：我会找到的。找到我告诉你。尔后他又说：爷们，再给点“信息费”吧。这秘密，我就告诉了你一个人。

后来，他突然又很认真地说：丢，你这么有钱，逛过按摩店么？就那个，那啥……

我惊讶地望着他，说：你逛过？

他说：不中了。春才下河坡。完蛋了。

在我们的家乡，还有一句广为流传的民间俗语，叫：“春才下河坡——去球”。

这是一句只有本地人才能领悟的土话。春才是一个人的名字（他现在仍然活着），这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春才下河坡——去球”的本意是：春才在河坡里把他的生殖器割了。这个具有悲剧性的人生故事，却在我们的家乡产生了一种带有喜剧意味的荒诞。后来引申为完结、完蛋、彻底……的意思。这句歇后语人们通常是笑着说的，只要有人说“春才下河坡”……那么，下边的话就不用再说了，这就表明一个人、或是一件事的彻底失败。

这也是我们家乡人的最大优点：那就是用戏谑的口吻，微笑着面对失败。

在这里，我要说的是，梁五方的结局也是颇具喜剧色彩的。

在颍河镇，梁五方作为一个“专业上访户”，是极为出名的。三十八年来，如果把他走过的路略微统计一下，按最低路程每天二十公里计算，他至少也绕地球七八圈了！这个数据本是可以进世界吉尼斯纪录的。如此“伟大的行程”，在当地政府官员的眼里，却是一件让人头皮发麻的事。当地政府的官员们一提到他，就连连摇头，说：他要是有一点理，他能告到月球上去。

特别是最近几年，他老了，眼花了，手抖，字也写不成了，上访的时候也不再提那么多的要求了。他说：他啥也不要了，就要一个家（女人）。他希望政府能把他的女人给找回来，给他安一个家。可是，偏偏这件事是政府无法解决的。早年改嫁到孙刘赵村的李月仙如今已儿孙满堂，已是人家的奶奶了，怎么也不会再回来跟他过日子了。所以，无论是县里，还是镇上，都不敢答应他，只有任他继续上访。

可是，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县里的官员们还是有些紧张，生怕他在北京那边闹出什么影响来。于是又不得不一次次地派人去安抚他。如今的梁五方年岁大了，腿脚也不是那么灵便了，上下车都要人扶着。每每，县里和镇上的官员把他从北京接回来，给他几个钱，送到村里，好言好语地对他说：老人家，这几天，就这几天，可不能出门了！他很配合，说：放心吧。北京这几天人多，查得严，咱不去。见他态度好，那位常去接他的副镇长说：老头，二锅头给你买了十瓶，小二两的，够用吧？他说：够，够了。就是蛋疼。副镇长笑了，说：想那事了？他摇摇头说：春才下河坡……就此，双方达成了一种默契。

等过了节，再出去的时候，他拄着一根棍，甚至还专门到县信访局弯一下，报告说：我去了啊。这时候，反而没人理他了。他挨着办公室的门，一个个进，进去就说：我去了。我可去了。还是没人理。他很沮丧。

据说，梁五方常年在市面上溜逛，他拄着一根棍，一边上访，一边也靠卖嘴挣些小钱。有时他拦路给人算卦，挣点卦资什么的。有时他也会装瞎子，翻着白眼，伸手跟人要钱……一年下来，也够个吃喝。

有一次，在县城的大街上，梁五方正拄着根棍在街上走，身后喇叭响了，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梁五方回头一看，是县里那位女书记的车，他竟然记住了她的车号。就此，他身子一歪，坐地上了。司机按了几声喇叭，女书记在车里坐着，抬头一看是他，脸色立时就变了，十分生气。这时，坐在前边的司机拉开车门，说：王八蛋，这是讹人呢！林书记，我叫人把他弄走。女书记看一街两行熙熙攘攘的，全是围观的人。沉默了片刻，说：算了。把他扶过来。等秘书把他扶到车上，梁五方嬉皮着脸说：老天爷，我可找到政府了。能坐坐书记的车，值了，我这一辈子值了……看女书记一脸严肃，他心里还是有些怵，叹一声，喏喏地说：我要是不犯事，闺女也有你这么大了……女书记扭过脸望着他，久久，说：老人家，你叫我怎么说你呢……今年多大了？

他说：六十有二。

女书记沉吟了一下，对秘书说：回办公室。通知信访局长来一下。

等信访局长赶到书记办公室，就见女书记两手抱着肩膀，皱着眉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信访局长进门报告说：林书记，你找我？

女书记说：梁五方的问题怎么还没解决？

信访局长怔怔地，苦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

女书记说：我是说，他还有啥要求？

信访局长忿忿地说：他就是个滚刀肉。他要的多了，过去一张嘴就要赔他多少多少钱，狮子大张口！现在，他又说他要一个家！

女书记说：给他一个家。别让他跑了，影响太坏。

信访局长带着哭音儿说：他是胡搅蛮缠。说是要个“家”，其实是想要个女人，我上哪儿给他找女人？

女书记说：是啊。这是个问题。可他这么大岁数了，无儿无女，怪可怜的……这样吧，不能任他胡来。女人找不来，家可以给。

信访局长怔怔地，不知该怎么办，说：这，家……

女书记说：这样，跟颍河镇打个招呼，把他送福利院。给他个养老的地方。

信访局长看书记态度坚决，也只好去办。在颍河镇，谁都知道梁五方是滚刀肉，难缠的主儿。镇上的干部本来还想推掉，可书记亲自打了电话，也只好办了……当信访局长办好了手续，带人带车要把梁五方送福利院的时候，他还不去。他说：你饶了我吧。我习惯了。我一个人走走。

局长说：不行。这次是强制性的。你告到天边也没用。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仍是在镇上的福利院里。

我还听说，这个福利院是蔡总蔡思凡投了资的……

我记得先前去看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显得有些呆滞。那是九月的一天，秋阳高照，梁五方坐在阳光下的一张椅子上，跟几位流哈水的老人坐在一起……我说：五叔，还认得我么？

他仍是怔怔的，嘴里喃喃地说：麒麟，龙麒麟……

我说：五叔，是我呀？我把那株石榴买下来了。

他说：来了，车来了……

我说：五叔，别装了，我是丢……

他说：政府，老实，我老实。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星星”了。

后来就不一样了。后来，在梁五方六十八岁的这一天，我再次到镇上的福利院去看他。他坐在阳光下，正在给人算命呢。在这个福利院里，院里院外，停满了车，都是来找他算命的……我看见梁五方，五叔，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是岁月一样，挺吓人的。可他不时眨蒙着眼，给人说着什么的时候，一时，又很神秘地笑了。

难道说，这就是涅槃？那么，我要问，六十八年前，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

在这里，我还要告诉你，在我进城之后，梁五方每次找我时，手里都拿着一张“白条儿”，那“白条儿”是老姑父写的。我曾收到过老姑父的许多“白条儿”，有的写在烟盒纸上，有的只有二指宽，每张“白条儿”的第一句就是：见字如面……我怀疑，后来的那些“白条儿”，很可能是伪造的。

第五章

你用尺子量过钱么？

一百元的票子，一万一摞，摆在一张一米宽、两米长的单人床上，你知道一层能摆多少么？我告诉你，一张百元票，幅长一百五十五毫米、宽七十七毫米、厚度（将近）零点一毫米，大致摆满一层是六十万元。我整整摆了七层，七层还多一点，一共是四百二十八万。我用尺子量了一下，有二寸三（还多）厚！

这是我和骆驼南下后，用大约五年的时间，炒股挣来的钱……骆驼是天才，挣得要比我多。可骆驼从来不说具体钱数，骆驼对“百万”以上的术语是：“一个、两个、三个、五个……”我不知道他有多少“个”。

我跟骆驼是分别南下的。

骆驼去了深圳，我去了上海。这也是我们事先约好的：开辟两块根据地，“遥相呼应”。我们约定每晚九点准时通电话，不管身在何处，刮风下雨，这是铁律。至今，许多年过去了，我耳畔仍然响着骆驼像狼一样的吼叫声：“打新（股）！打新（股）！打新（股）……”

开始的时候，是骆驼制约我。有时候骆驼一天给我打好几个电话，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他的思维极其活跃，就像是思想喷泉一样，一个一个的思路不断地往外涌……连他的烟味都能从电话线的那一端传过来，咳咳咳的，搞得我不胜其烦，不得不一次次地阻止他……挂了吧？挂了，我得挂了。他说：吊吊灰，我还没说完呢。喂喂……后来就是我呵斥他了。

后来，他的电话染了“颜色”，就少多了。有时候，连我们共同制定的“铁律”也不遵守了。有一次，九点钟的时候，我一拨电话，他在电话里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今天不谈了吧？卫丽丽在这儿呢。我问：卫丽丽是谁？他说：我在香港呢。回头说。回头再给你说……还有一次，我一拨，他说：小乔在这儿呢。我又问：小乔是谁？他笑了：兄弟，怎么酸溜溜儿滴？哥哥不就这点事嘛。过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好……居然南腔北调？我脱口骂道：你他妈成“小虫窝蛋儿”了？！就现在。现在说。这是铁律！

……在电话里，骆驼闷了一会儿，说：谁是“小虫窝蛋儿”？

……我沉默，一声不吭。

骆驼只好说：好吧。听你的，兄弟，就现在说。

我初到上海的时候，一度很不适应。

这个被人誉为“东方明珠”的大都市，是我这个被人蔑称为“洋盘”的外乡人不喜欢的。虽说不喜欢，但上海人的认真劲儿，还是把我给感动了。我先是租住在淮海路附近一条弄堂的尽头，门牌一百三十七号，一家石库门的阁楼上。这是一个杂居着七八户人家的小院落，楼梯很窄，上楼就要弯腰，头都直不起来。那时候，我一句上海话也听不懂，阿婆们一张口就呢呢侬侬、嘎嘎咕咕的，我只装没听见……可是，院里这位代收电费、水费的阿婆，却一次次地爬上阁楼来敲我的门。她的账头极为精细，假若少收了一分钱，她一定会追着你的屁股要；多收一分钱，她也要不辞辛苦地爬上阁楼，退给你。说：侬，嘎无鲁（硬币的意思）。

客观地说，上海人是优秀的。上海是一个充分契约化了的城市。哪怕你在街头小店里买一生煎包子，也是足量足分、绝不掺假的。但同时上海人的灵魂用“旗袍”裹着，那是带颜色的张扬，也是一种促狭的、在“石库门”里憋出来的、叽叽歪歪的自信（大约，女人们过去常常隐在一个个“老虎窗”的后边，撇着嘴“侬呀侬”地偷着评判路人的缘故吧）。上海人的小气是女人们在庸常日子里一天一天“盘算”出来的，上海人的大度也是女人们在风云变幻的岁月里用削溜溜儿的肩膀一日一日“扛”出来的。所以，它的气场是阴性的，商业化的，是阴包阳，是以母乳为底，加南洋的风、水气和阳光共同铺就的绚丽。但它又是豁达的、开放的、承认并接受既成事实的，充满无限活力的现代化都市。

上海的气候也不算好，春、秋天还行。夏天里有许多梅雨季节，特别是六七月份，忽阴忽晴，整日里下毛毛雨，一天到晚身上黏叽叽、湿漉漉的，像是要生虫的样子。刚来的那几个月里，我身上出了一片一片的湿疹，一身红点点，苦痒难耐。嘴上也生疱，腿上还长疮，浑身都抓烂了！夜夜难眠……在地理位置上说是东南，可冬天也冷啊，是又湿又冷，那阴霾的湿气都侵到肺里去了。

最初，我曾经在电话里对骆驼抱怨说：骆哥，我要死在这里了……骆驼只回答我两个字：坚持。我说：我大睁着两眼，苦睡不着觉啊。他回答我三个字：吃安定。我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他一句。骆驼的感应极好，他马上回了我一句：你瓜是富贵人？这一句就“刀”到我骨头里去了！他这话里字背有“字”。是呀，我来自平原，一身穷气，出身寒微，还有什么苦不能受的。于是，我坚持。我受。古人造字真的是有切身体会的，“受”字头上三把刀，人还要直直地站着……受吧。后来又搬了两次家，条件略好些，我慢慢也适应了。

其实，到了上海之后我才明白，我是带有黄土标记的。我已无法融入任何一座城市。在城市里，我只是一个流浪者。并且，永远是一个流浪者。我记得给你说过，我身后有人。

最早，通过同学七拐八拐的介绍，我到一家设在上海淮海路上的证券交易所打工，再后又调到了设在延安路上的一家交易所。按骆驼的说法，这叫“潜水”。骆驼说：一定要潜下去。要从最底层做起。于是，我先做“黄马甲”，一年半后才正式地做了证券交易员——也就是人们俗称的“红马甲”。做“黄马甲”就是一个跑腿打杂的。那时候，我骑着一辆从旧车市场上买来的破自行车，穿行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今天跑电话局（为所里的客户装电话），明天又跑着买灯泡、安装饮水机……那时候，我时常在上海女人打着的花伞下穿来穿去。

每每，在上海街头，我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在上海女人的洋伞下穿行，这是要挨骂的。那时候，在梅雨季节里，洒了香水的上海女人既怕晒又怕淋，出门都是要带伞的。伞是折叠的，“啪”一下撑出来，一片花嘎嘎！穿着高跟鞋、打着花洋伞的上海女人冷不丁地就会给我一句：侬洋盘，生癌了……那会儿，我在上海的大街上不知招了多少上海女人刻毒的骂。后来我也理解了，那语气虽毒了点，可我骑一辆破自行车，在梅雨季节里奔走，弄不好就溅人身上泥水了。女人们出门，一个个打扮得光光鲜鲜的，穿着裙子、丝袜，还喷了香水，你骑车过去，慌慌张张的，溅人身上泥点点，怎么会不挨骂呢？如果平心静气地说，那意思大约是：讨厌！外乡人，你急什么呢？

可骂归骂，我的心情并不算太差。我们钻进钱眼里去了，心无旁骛。那时候，股票市场才刚刚开放不久，上市的仅有二十几只股票，炒股是挣钱的。每天早上起来，睁开眼看一看股市，涨涨跌跌，一天大约能挣五百块钱……这对于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可骆驼不满足。骆驼是干大事的人，骆驼的天分一流。骆驼最伟大之处，就在于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里都充满着洞察力。他几乎是一个先知先觉者……就在我沉醉于股市的涨涨跌跌，每天都能挣钱的时候，骆驼经过分析，在电话里一再告诫我：打新（股）！只有打新（股）才能翻倍……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原始股并不好买，在上海“打新股”是有中签率的。况且，我们手里资金有限，虽然靠骆驼的神通，从在银行工作的同学那里也贷了一些款（这是违规的）……但是，中签率还是很低。有一次，骆驼从深圳那边打电话过来，告诉我一个内部信息，说离上海很近的镇江那边，有一家企业很快就要上市了。他调给我三百万的额度，命我火速赶去“打新（股）”……我连夜查看了地图，发现通往这座城市的最便捷的路是坐船，每周只有两班。当我正要赶往那里的时候，骆驼的电话又打过来了，骆驼勃然大怒！他在电话里骂道：你瓜真是个夯客，猪窝窝生的？脑壳让猪圈门挤了？！你打，人家也打呢，还轮得上你呢？等你赶去，热屁都吃不上呢！吊吊灰，你给我用钱砸！砸死了！你瓜把船给我包了！不就一周两班么，船票全给我买下……经他这一骂，我灵醒了。于是我抢先赶到了码头，咬咬牙，把两班船的船票全给买下了（包了整整十天），直到“打新（股）”结束……于是，中签率大大提高了。

那时候，我这边的大部分钱都是“打新股”挣的。我们俩有约定，按事先的约定分成，我把骆驼的提醒发挥到了极致……后来股市两次大跌，侥幸地说，损失并不太大。

我说过，骆驼是我命里的贵人。是骆驼把我引上这条路的。分开四年后，在一九九四年的七月，在股市最黑暗的一个日子里，骆驼从深圳坐飞机赶到了上海。这时候，三十七岁的骆驼满头白发，已瘦得脱了形了。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飘着，虽然仍是两眼放光，但眼神中布满了忧郁。也正是那天下午，我看见一个人从证券大楼上跳下来了！地上一摊血，围了很多人看……后来，警察在大楼周围设了警戒线，人很快被抬走了。心寒哪。

骆驼来的那天晚上，我请他在当时上海最豪华的锦江饭店吃了顿饭。锦江饭店是五星级的，我也是第一次去。饭订在了锦江饭店小礼堂，要了靠窗的台子。菜也是胡乱点的。分开这么多日子，第一次相聚，我就拣常听上海人说的“名吃”上（贵的、有特色的。说实话，以前都是他请我吃饭。我怕他说我小气，也是实心实意地想款待他）：什么干贝鱼翅汤、法式鸭肝、黑椒小牛排、水晶虾仁、蟹粉小笼包……不料，骆驼看了看这一桌子菜，说：有红烧肉么？有二锅头么？

我请他喝茅台，他问我要二锅头？我知道，这是情分。于是，我赶忙拿过菜谱，重新补要了红烧肉……后来，一直到过了很多年，骆驼还赞不绝口地说：锦江饭店的红烧肉真好吃耶，唏嘛香！

那天晚上，开初，我们都不谈股市，我们只说些愉快的事情……可是，自始至终，骆驼都是忧郁的。我还发现，骆驼新添了一个习惯性动作。只要他一放下筷子，骆驼的右手就不停地、下意识地在桌边上轮番敲击着“一、二、三、四、五”之类，像弹钢琴一样。偶尔，他右手的大拇指按在桌边上，四个手指头在空中痉挛似的颤动着，像刨食的鸡爪子。每每，他手一颤，脑袋也跟着颤一下，很像是“帕金森综合征”的前兆——只是片刻。接着，他的手会不时地握起又松开，那骨节一隐一现，一抓一挠，让人心惊……我知道，他这是在大户室的电脑前坐得太久了，落下毛病了。（在键盘上每敲一个数字，都是钱哪！）

后来，骆驼终于绷不住了。骆驼拉开他的手包，从里边拿出两张汇单，推到了我的面前，说：兄弟，咱哥俩欠下的债，我已还上了。咱再也不欠谁的了。

我看了那汇单，一张是寄往安徽的，一张是寄往湖北的，收款人一为朱克辉，一为廖亦先，每人五万……我说：骆哥，够意思。可你对我不够意思，事是咱两个人做的。还有我一份呢？！

骆驼淡淡地说：小钱。兄弟，别多心，我没想伤你……接着，他长叹一声，说：无债一身轻哇。

我知道骆驼话里有话。他在做一个大的、有冒险性的决定之前，要先扫除羁绊，没有了后顾之忧……那么，除了股票，还有什么？

果然，往下，骆驼突然说……见“底”了么？

我看着骆驼，迟疑着……一年来，股市大跌，上证指数从一千五百五十八点跌到了近四百点！证券大厅的荧屏上绿哇哇一片……昨天，有人绝望了，从楼上跳下去了。现在，骆驼问我，我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骆驼两眼直直地望着我，说：兄弟，根据你的判断，股市见“底”了么？

我有些勉强地、含糊地说……难说。

骆驼说：我专程从深圳来，就是要讨你瓜一句话，因为你比我冷静。现在我问你，见“底”了么？

我迟疑着，说：怕是还要跌上一阵。

骆驼拍着桌子说：错！我看是见底了。已经见底了！到了该杀进的时候了……骆驼拍了桌子后，伸手去拿烟，他手抖得很厉害。

我以退为进，说：要是看错了呢？

骆驼望着我，说：买股票是买什么？买的不是价值，是“成长性”！咱们都是学历史的。我问你，一件事情，一个国家的大事情，刚刚开始，会结束么……他的手往上一指：上边，会让它结束么？

我说：那倒不会。

他说：不会吧？

我肯定地说：不会。

这时候，骆驼的肩头一耸，那只空袖子突然像鹰一样地飞起来，鼓了风似的，差一点把桌上的盘子扫掉！骆驼侧着探过身来，半弯着腰，压低声音，急速地、恶狠狠地说：现在是四百点，是底。铁底！杀入。全仓杀入！

我说：是不是再看看，等两天？

骆驼有些神经质地说：你瓜还等啥呢？我说了，这就是底，铁底！想亮活，不冒一点险，你瓜热屁都吃不上呢。你明天就下单，吃进！立即吃进……尔后，他低声说：我看过了，这六只股，就这六只……咱们同步操作，全线杀入，满仓！绝对翻十倍！

后来，回到房间，我和骆驼整整聊了一夜……我被他说服了。那时候，我绝对相信骆驼的判断力，我甚至都有点迷信他了。

第三天，把骆驼送到机场，我回到交易所，看大厅里没几个人，屏幕上，股市还是绿哇哇一片。我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全线杀人了……

下午，股市继续震荡……

星期三，大盘又跌了……

当天夜里，九点钟的时候，骆驼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在电话里喘着粗气，急急地说……吃进了么？要不，再等等？

我说：进了。满仓。

骆驼倒有些沉不住气了，说：兄弟，兄弟耶，我是不是把你给坑了？是我判断失误？还在跌呢……我把你瓜撂泥窝窝里了？！

我说：再看看吧。再看看。

骆驼声音哑哑地，说：我是四百零五点进的，满仓……不会当裤子吧？兄弟耶，还是你冷静。以后，你多醒着点。哥是个夯客。不过，我相信，我确信，不会久了……你说呢？

我说：再看……其实，我也有点心慌。

骆驼说：好吧。坚持。

跌、跌、跌，连跌数日……这时候，大盘已跌至三百三十点了……

终于，到了七月二十九日，临近月底，股市终于红盘了……

那一天，骆驼即刻打来电话，说：牛了吧？

我说：牛了。

骆驼高兴地说：弟弟耶，你信哥？你要信！哥在这边，沃也得很呢。尼采（你猜）撒杀个啥呢？——股神！群说哥哥是股神！

可骆驼还是高兴得早了点。

你有过这样的恐惧么？

你坐在电脑前，你眼前的屏幕上只是几条曲线（红、蓝、绿）和一个个数字，那些数字是虚拟的，也可以说是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可就是这些曲线和数字，是一个看不见的“场”，一个让你热血沸腾，又让你魂飞魄散的“赌场”！

在股市里，有一个词，最生动的一个词，也是让股民们痛不欲生的一个词，你知道是什么？——那就是一个字：“套”。

这个词很生动，也很血腥。你知道被“套”住是什么感觉么？这就像是温水煮青蛙。最初，你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股市仅仅是跌了一点，第二天再看，又跌了一点，不多。不要紧的……再看，又往回涨了一点，还有希望呢……但跌得多，涨得少。再往下，一天天地跌，不停地跌……跌着跌着，二十元的股票就变成十元了，七元了……到了这时候，你说你卖不卖？卖吧，赔了一半；不卖，还有可能继续往下跌！水是慢慢地，一点一点热的。到你感觉烫的时候，到了肉疼的时候，你也就出不去了。它就叫你这么一天天地疼着，由表及里，由肉疼变心痛，刀割一般！

一般情况下，到了这时候，你就不再考虑挣钱问题了，你最渴望的是“解套”。怎么才能“解套”呢？保本。保本（在保住本钱的情况下把股票卖了）才算是“解套”。这时候，你会动摇，在“保本”还是“割肉”之间反复动摇。你想保本，可回天乏力。割肉吧？太疼，都疼到骨头缝里去了！有时候，你会觉得股市已经见“底”了，或者就快要见“底”了，再等等，咬着牙，等……可是，“底”在哪里？再等下去，股市还在跌，一百元的股，已经跌到三块了……这就叫“熊市不言底”。它一层层扒你的皮，十八层地狱在等着你呢！

有时，你会咬咬牙，说“割肉”吧。在最初下跌开始的时候，你把股票赔钱卖了一半，或是三分之一……可这时候，股票又“红”了，回弹了。“红”了一天，你不敢进，你怕再跌。到了第二天，又“红”了，你心里湿湿的，你想进了。你对自己说：赔了这么多，补点仓吧？损失太大了，捞回一点是一点吧？可你还是担心，怕万一再跌……到了第三天，还“红”。于是，你进了，补仓了……可紧接着，股市又跌了，狂跌……到了这份儿上，你哭天没泪，又该怎么办？

到了这时候，你被“套”得深了，你就成了一匹掉在陷阱里的狼，被套住的狼！你会拼命地挣扎，你把所有的心力全都用上了，你的“牙”都咬出血来了，你不甘心，你频繁地操作，买了又卖，卖了又买，一次次地补仓，期望着能把成本降下来……可你眼看着那屏幕上的“绿线”一天天地往下掉，它吊着你的心、你的肝、你的胆，勒得你透不过气来！它就像是一副看不见的绳索，死死地套着你，越挣扎套得越牢！哪怕你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它也会牢牢地拴着你，把你拴死。到了这一刻，你只有对天嚎叫的份儿了……也许，一直到你彻底绝望了，崩溃了，不再挣扎了，甚至心灰意冷的时候，奇迹才有可能出现。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来了。在梅雨季节里，紧跟着，“熊”又来了……在这段时间里，我跟骆驼不停地通电话，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打破了九点通话的“铁律”，把手机都打爆了，几乎都要疯了！

不用说，我们两个人买的股票全被“套”住了！不知从哪一天起，我们开始在电话里互相指责，甚至对骂……有一天，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骆驼又把电话打过来了。骆驼的咳嗽声像山呼海啸一般，骆驼哑着嗓子说：兄弟，我吃了四片安定，怎么就睡不着呢？

我讥讽说：浑身上下剥得就剩一条裤衩了，你还睡得着么？

骆驼说：你瓜不要说风凉话。你不是灵醒么？你的判断力哪儿去了？

我说：那两只ST（垃圾股），我是提醒过你的！你狗日的当时咋说的？

骆驼说：错！在北京听课的时候，一位从美国回来的专家说过：根据他多年的研究，在股票市场上，垃圾股和绩优股的收益率是一样的！没有差别……

我说：那好，专家说的？你就听专家的吧，套死你！

骆驼说：你瓜这是讨论问题么？我猪脑壳，你也猪脑壳？我瘟，你瓜也瘟？你眼泡泡掉臊尿缸子里了？！

我恼了，骂道：你他妈“春才下河坡——”！

骆驼怔了一下，说：啥意思？

我吼道：你完蛋了……说完，我“啪”一下，把电话撂了。

过一会儿，等我冷静下来，又把电话拨过去。电话铃响了很久，骆驼才在电话里有气无力地说：你瓜摔我电话？你还是我兄弟么……

我说：你睡了么？

骆驼嘟哝说：女娃气气的？摔我电话……

我说：你才女娃气气。你狗日的电话线整日拴着颜色，你跟卫丽丽讨论去吧！

骆驼苦笑了一声，说：兄弟，不就这点事么？把柄都在你手里攥着呢。卫丽丽也批评我。我臭虫子掉屎缸里，里外不是个仁（人）了……接着又说：兄弟，何时见“底”呀？我两眼一咕咚黑，怎么就看不见“底”呢？

我说：会见底的，等吧。

骆驼说：等？

我说：等。

他说：不割？

我说：不割。

他说：好。我就听你一回，这话可是你说的。

尔后，我们都憋着一口怨气，三天没有通电话。一天中午，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骆驼的号码，接了。可是，电话里却是一片很女气的抽泣声……我愣了。片刻，只听电话里甜音儿说：是，吴老师么？我说：您，哪位？电话里说：我，我是卫丽丽……卫丽丽哭着说：吴哥，你来劝劝他吧。老骆他……都快要崩溃了！我急了，说：老骆怎么了？卫丽丽说：他喝醉了。在卫生间都躺了三天了，醉成了一堆泥了……我说：你不要哭。别急，我马上赶过去。

可是，等我赶到深圳，一下飞机，却见骆驼西装革履，脖子里还打着一条鲜艳的领带，在候机大厅里站着。穿着一身新西装的骆驼显得太瘦了，就像是一个衣服架子，看上去很不真实。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白纱裙的靓女子。这女子大约就是卫丽丽了。卫丽丽脸上微笑着，手却在下边暗暗地给我摆手示意……我明白了。

看见骆驼，我扬了扬手，说：身边有女人就是不一样啊。

骆驼扯了一下脖里的领带，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说过的话，忘了？

骆驼说：你瓜诈的吧？我说什么了？

骆驼是要脸面的人，我当然不会点破。我说：你说，深圳国贸大厦，第四十九层，有一旋转餐厅……这里有道名菜：烤乳猪。你说你要请我吃烤乳猪，你忘了？

骆驼又扯了一下脖里的领带，对卫丽丽埋怨说：屁股做脸，勒死个人……尔后对我说：吃。撒杀个啥困难呢？今晚就吃！

当晚，住下后，由卫丽丽作陪，骆驼领我坐电梯上了深圳国贸大厦第四十九层的旋转餐厅。骆驼在餐厅里订了一个靠窗的、可以观看全城风光的台子。这时候，我仔细打量卫丽丽，果然是个美女。卫丽丽至少比骆驼小十岁，是小巧玲珑型的女子。她是那种典型的“S”体型，乳大臀肥，瘦肩细腰，凡露出来的部分，脚脖儿、手脖儿，都细气气的，书上说：这是标准的美人坯子。从目光里看，她眼里的水汽像雾一样，的确很潮，但眼底里却亮着一种执著。从坐姿上一看就知道，卫丽丽是那种有气质、有品位的，可以把男人套牢的女子。特别是她那双手，让我想起了梅村。她的手比梅村小一号，也秀气气的，指甲亮着，肉色鲜嫩，叫人忍不住想摸。

我们三个坐定后，骆驼说：咱哥俩有一阵子没在一起喝过酒了。你说，咋个喝？白的还是啤的？

这时候，卫丽丽有些紧张，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啤的吧。我这一阵子有点上火。

骆驼说……啤的、白的、红的，都上。丽丽喝红的。我喝白的，你喝啤的。

我说：这样，你喝白的，我也喝白的，都少喝一点。

等着上菜的时候，我望着窗外。坐在国贸大厦的第四十九层，感觉就是不一样啊。旋转餐厅在不经意间缓缓地转动着，眼前就像看皮影戏一样，一座城市就在你的眼前了！我不敢直着往下看，因为太高了，高得让人心生恐惧。窗外高楼林立，霓虹灯上的招牌字像闪电一样飞舞着；地面上，街灯一行行亮着，就像是飞机跑道一样，灿若星海。远处，一个个亮着灯的地方，都成了光的斑点，交叉、放射性地辐向四方，就像是一窝一窝的闪着光芒的金芝麻。这是个“芝麻”的世界，叫人忍不住想喊：芝麻，开门吧……深圳的夜晚叫人恍惚。就像是梦境，就像是坐在云端里。

菜上来了。除了烤乳猪这道主菜，在粤菜档里，骆驼也是拣最好、最贵的上……待酒菜上齐的时候，骆驼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兄弟，喝……说着，一扬脖儿，就倒进喉咙里去了。

第二杯，没等骆驼说话，卫丽丽抢先端起那杯白酒，说：我敬吴老师……说着，就把骆驼的那杯白酒喝了。

我也只好喝了。

第三杯，又是卫丽丽抢先把骆驼的白酒喝了……

骆驼侧过身，看着卫丽丽。卫丽丽满脸红霞，也看着他。好女人是用目光征服男人的。卫丽丽的目光潮潮的，眼里含有很多爱怜的母性，那目光很执著，又像是小母狼一样……骆驼吧嗒了一下嘴，温和地说：小丽，你去看风景吧。俄哥俩，好久不见，聊聊。

卫丽丽修养很好，她只是迟疑了一下，看我一眼，微微笑着，说：好。你们聊。慢慢喝……说着，很听话地欠起身，走了。

卫丽丽走后，骆驼倒是不急着喝酒了。我们两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久久，骆驼说：从这里跳下去，感觉如何？

我望着窗外，一惊，回头望着他，说：好啊。风光。

骆驼说：砰！炸弹一样……多好。也许有一天，我会从这儿跳下去。你信么？

我说：卫丽丽呢？你舍得么？

骆驼说：还真舍不得呢。其实，你不了解，卫丽丽比我坚强……

我说：不还有小乔……也让我见见？

这时，骆驼有些警觉，他手放在嘴边，“嘘”了一声，朝卫丽丽走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你瓜哪壶不开提哪壶。哥哥不就……

我笑了……

骆驼突然反击说：你瓜那阿比西尼亚玫瑰呢？找到了么？

我说：还没顾上哪……套得死死的。哪有那份心思。——其实，在上海，我刚谈了一个女朋友，只认识不到三个月，我没告诉他。

骆驼说：在香港，我可是给你瓜打听了……没听懂撒个啥鳖犊子“鸟语”，好像说是，南美洲那边的。

我说：是么？只要有，不急。

我心里疼了一下……分别这么久，梅村，我早就不想了。是不敢想（人真是不敢瞎许愿哪。我一句话，撂到南美洲去了）。况且，此时此刻，我已掉在了钱眼里，也的确是没有这份心了。我说：说正事吧，骆哥。

骆驼目光一凌，说……大盘你看了？

我说：看了。

骆驼说：研判的结果呢？

我说：熊市不言底。

骆驼说：有道理。

我说：咱怕是得再立一条规矩了。

骆驼说：铁律？

我说：铁律。再加上一条……

骆驼说：说，你说。

我说：从现在开始，不管大盘能不能回调，不管股市上涨还是下跌，咱哥俩都要遵循这样一条原则：每下跌百分之十，立即“割肉”出局！

骆驼手抖了一下，说：吊吊灰，这……

我说：你听我说，割的时候，按当日的市价……比如“电真空”。假如说，我是说假如，一百元一股进的，如果跌够百分之十，立即出局。再比如，仍然是“电真空”，仍然是一百元买的，现在的市价是一百三十八，那就按一百三十八为基准，跌了百分之十，就割。一定要割！

骆驼说：那要涨了呢？

我说：涨了不动。还以“电真空”为例，哪怕他涨到一千元一股，只要不跌够百分之十，也不动！这时候只能是以“一千”为基准，只要跌到了百分之十，立即，咔嚓……

骆驼想了想，说：好，这一条好。定下。就得有铁一般的意志！

骆驼激动了，他说：巴菲特说：股市要旨：第一是：保本。第二是：保本。第三：还是保本。我明白了。兄弟，兄弟呀。这一招，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不想说，我也是彻夜难眠。在股市里“套”着，我也快要崩溃了……我说：骆哥，你也别夸我。这就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差别。你一向是打旗的，走在最前边的。你在前边举着令旗，说：我们一定会胜利！我呢，跟你不一样，我是个“打破锣”的。我一开始就会说：失败了怎么办？

骆驼说：兄弟，好兄弟，还是你灵醒啊！这就叫珠联璧合。只要咱俩在一起，必是胜利！这样，今晚，让卫丽丽滚蛋，咱哥俩睡一床，好好聊聊，聊一夜！

这天夜里，我跟骆驼躺在一张大床上，聊了大半夜……后来，聊着聊着，骆驼哼啊嗯地睡着了。大约他那一颗焦躁不安的心，终于平复了。骆驼睡觉很占地方，他伸出一个“大”字，居然占据了大半个床！而且，他放屁、打嗝、磨牙，还带不停地说梦话，挺吓人的……折腾得我大睁着两眼，一夜没睡着！我突然想笑：这样一个人，他跟卫丽丽，怎么睡呢？

第二天，背着卫丽丽，我把骆驼狠狠地骂了一顿。骆驼一抱拳，说：兄弟，我服了你了。这半个月来，你终于让哥哥睡了个好觉。你不知道，套得这么深，还有一部分贷款……哥哥跳楼的心都有了！

分手后，按照我和骆驼重新定下的“铁律”，我们两人先后躲过了两次股市下跌，又赶上了两拨牛市……于一九九七年的五月，在近六千点的高位登顶，尔后，顺利出局！骆驼在电话里高兴地说：兄弟呀，我想抱你。让哥哥抱一抱！还是你英明、正确。你是伟、光、正！你一席话，救了哥哥了……我想，这也不是谁“正确”的问题。这只能说明，就像骆驼说的那样：“一个伟大的时代来到了！”一个，我们还不清楚走向的时代……

我套现了。我把钱全部取了出来，铺在床上。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现钱！一共是四百二十八万。我在那张单人床上整整铺了七层，七层还多一点。我试着在钱上躺了一下。睡在钱上并不舒服，钱一摞一摞的，有缝隙儿，晃晃的，还有点“硌”……我想，我终于可以买玫瑰了。哪怕是“南美洲”的……当然，骆驼比我挣得多，他贷的款多，下手也狠。我曾经问过骆驼，问他挣了多少？骆驼说得很含糊。他说：不多，十多“个”吧。那就是一千多万！挺吓人的。

手里有了钱，不免心潮起伏。

我没告诉你吧？在上海，我谈了一个女朋友。这姑娘是初来上海时认识的，是电信局的，我们断断续续地谈了半年多……现在，我跟人家已经分手了，就不说人家的名字了。我是断了对梅村的念想之后，才谈的。那时候，我们已经在民政部门登过记，已算是合法夫妻了。就是没有举办婚礼。当时，她提了一个要求，要我在上海买两套房子，一套我们住，一套给她父母，尔后再正式举办婚礼。最初，我也答应了（那时候房子还便宜）……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在我的枕头下翻出了一封信，是匿名信（我真是活见鬼了！不管我走到哪里，隔上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一封信，是匿名信。信里装着二指宽的纸条，上边模仿老姑父的笔迹，写着一句话：给口奶吃）。说实话，这是我的一个隐痛。

女朋友拿到信，质问我说：一直拖着……你心里有鬼吧？

我说：不是鬼。是人。我背后有人。

她说：人？女人吧？

……不多说吧。就这样，我们闹起来了。不欢而散。结婚不到三个月，就离了。

那时候，我沉闷了很长一段时间，终日躺在床上，读些乱七八糟的书。也常常想起梅村，想也白想。后来我又想，我们是文化人，我们有钱了，终于可以干点正事了。我们也该干点正事了。于是，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骆驼的手机……我在电话里说：哥哥，咱们现在可以出书了。

骆驼一怔，说：出书？出什么书？

我说：经典。一百本经典！

在电话里，骆驼沉默了一会儿，不以为然地说……这才几个钱？再等等，兄弟。书是一定要出的。出好书，出经典，这都在计划之内呢！再等等吧，兄弟。一个亿吧，等手里有了一个亿……

我愣了。老天，一个亿？这家伙疯了吧？

后来，突然有一天，骆驼又激动了。在电话里，骆驼一边咳嗽着，一边连珠炮似的说：兄弟，快来。快来。马上订机票，到我这里来！快来吧，兄弟，咱哥俩好好商量商量。

我说：你又出什么幺蛾子呢？

骆驼说：咱不当“客户”了。兄弟呀，炒股太熬造人，太痛苦了！

我说：不是说要做书么？你还想做什么？

骆驼说：做“庄”。咱要当“庄家”。咱再也不当孙子了，要当主人！

听他这么说，我吓了一跳！难道说要开工厂、办实业么……我说：你啥意思？

骆驼不耐烦地说：快来。你瓜费什么话？快点来！我房都给你订好了，五星级宾馆的豪华套间……快来吧！

我有点蒙。骆驼现在想的是一个亿了。

我要说，骆驼是敏锐的。骆驼对大势的把握一流。当我从上海飞到深圳，刚下飞机，骆驼就到机场接我来了。秋天了，骆驼身上处处有女人照料的痕迹，他穿着一袭风衣，里边的西装、衬衣也都是新烫的，脚下是一双锃亮的皮鞋，虽然还是很瘦，但精神抖擞。他身后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阳光下亮得刺眼，奥迪A6。

见了面，我说：不用这么夸张吧？还借辆车？

骆驼说：什么借辆车？这是公司给你配的。你一辆，我一辆，咱哥俩一个牌子。

我吃惊了。没有想到，在电话里说了说……骆驼已经把公司成立起来了。还买了车。效率真高啊！这就是骆驼。

我呆呆地看着骆驼……骆驼一拉车门，说：上车吧，吴总。

我四下看了看，说：司机呢？

骆驼笑了，骆驼伸开手，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车钥匙，他把手里的车钥匙抛起来，又洒脱地接在手里……说：我亲自给你当司机，怎么样？

我一下子有点头蒙……我说：你，你……行么？

骆驼笑了，说：你瓜放心吧。我整整学了三个月，正规的，每天下午……有证。接着，他一拉车门，说：上车。

坐在车上，我还是有些担心，骆驼只有一只胳膊呀……可是，骆驼就用一只胳膊开车，他的手熟练地把握着方向盘，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穿行，看上去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我提着的心慢慢松下来了。仅有一只胳膊的骆驼，没有学不会的！这不得不让人叹服。骆驼一边开着车，一边说：好开，就是个熟练，你瓜也赶紧学吧。

我笑着说：你那车照，花钱买的吧？（我怀疑，他一只胳膊，怎么能办下驾驶证？）

骆驼也笑了，说：没花钱，卫丽丽找了熟人……

后来，坐骆驼的车我很放心。骆驼虽然只有一只能动的胳膊，可骆驼把那只能动的右手发挥到了极致。他开车是耍的，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哗”一下转一个圈儿，尔后再抡回来，看得你目瞪口呆！倒车时，他凭着感应，“嗞”的一下退回去，也不大看倒车镜，又“呜”一下开回来，倒线很直。他骄傲地说：这就叫人车合一。

当天晚上，住在骆驼给我预先订下的套间里，我和骆驼谈了一夜……骆驼又一次把我征服了。

整整一个晚上，骆驼的屁股几乎没怎么落座，他在房间里一直不停地走动，那只空袖子甩来甩去地舞着，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娓娓而谈，像个话剧演员似的。骆驼给我大谈“资本理论”……他说：你发现了么？我们的社会形态已经开始变了。我们过去是实体经济，现在正在向资本经济过渡……资本经济是虚拟的，讲的是投资与回报。那是一个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人们在数字里挣钱，挣大钱！在日本，是没有人去银行存钱的，去银行存钱是要收费的……还是日本人聪明啊！明白了吧？一个伟大的时代，长出了一双无形的手，那就是——资本！

我说：在电话里，你不是说要办药厂么？

骆驼说：错。不是办，是收购。我们只管收购，收购之后“包装”上市……办药厂是别人的事，让别人去办。让懂行的人去办。我们只是借壳上市。

骆驼雄心勃勃，滔滔不绝地讲着。灯光下，骆驼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黑色的、舞动着的大鸟……他主要阐述的只有两个字：“包装”。

接着，骆驼又告诉我办公司的一些事。他说：兄弟，委屈你了。咱们是患过难的弟兄，公司是以咱两个人为主。公司起名时，原本要把咱两个人的名字镶进去……要起“骆鹏公司”，念起来成了“落篷”，谐音不好听。起“国鹏公司”也不好听呢……后来，我想了想，就起“双峰公司”吧。骆驼双峰（暗喻你我兄弟），走得远，踏实，你说呢？

说实话，对公司起名我并不在意，就说：好哇。这名字好。

再往下，骆驼说了股份的事。骆驼说：你那四百多万，给你留一点余数，打包人股，我让财务上算了一下，占百分之十七的股份；我的多一些，占百分之三十一。还有一家，占百分之八……主要由咱三家控股。其余的，我联系了十几家公司，都是小份额……这第三家，骆驼说得有些含糊（后来我才知道，这所谓的第三家，其实是卫丽丽的哥哥，名叫卫真宇。他是一家银行的副行长）。

夜深了，骆驼把他带来的三包烟全吸完了……骆驼突然说：再苦几年，就再也不提钱的事了。永不再提！一人十个亿，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五指伸开，在空中作出鹰爪形，手指颤动着，像是已经“抓挖”到了似的。尔后他的手往前推着，高高地、用力地竖起了一个指头……我看着骆驼，我在骆驼眼里看到了一种亮光，那光会聚成一个极亮的、燃烧着的、足以慑服人的亮点，像火焰一样！他刚刚说过一个亿，现在一月不到，他想的是十个亿了？！

最后，骆驼终于坐下来了。他身子往后一退，靠在宽大的沙发上，就像燃烧尽了似的，显得很疲惫。这时候，骆驼半耷蒙着眼，用带一点忧伤的语气说：兄弟，咱们过去实在是太穷了。我记得我给你说过，我上边有一哥。我四岁那年，吃大食堂那年，我哥哥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的。那年我哥七岁，他跑到我面前，伸开手，你猜他手里握的是什么？他手里握着一个“面疙瘩儿”。那是一碗稀饭里最稠的东西……我哥在大食堂里喝完了一碗稀饭，剩下了一个“面疙瘩儿”，没舍得吃。他吐在手里，给我拿回来……后来，我哥死了。我哥不是饿死的，是害病死的。但肯定营养不良……在我们家，正因为我哥哥死了，我才得到了更多的关爱……当骆驼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心里一疼！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于是，我说：骆哥，我跟定你了。

骆驼不光是侠肝义胆，他还是一个很周到的人。第二天，骆驼领我走进了新开张的公司。公司搞得很气派，占了国贸大厦整整一层楼！欢迎我的人在国贸大厦十八层电梯门口站成两排，一个个叫道：吴总好！

尔后，骆驼又领我看了他给我安排的办公室。办公室也是里外套间，老板台、电脑、电话、沙发、茶几、冰箱及各样用具一应俱全。骆驼说：还满意吧？

我看了看，说：无话可说。

骆驼说：兄弟，别的人我信不过，我只信你。你可是重任在肩呢。

我说：你吩咐吧。

骆驼一招手说：你跟我来。

于是，骆驼把我带到了邻近的、一模一样的办公室，这是他的办公室。仅有的不同是，他的办公室里挂有两张巨大的地图，一张中国地图，一张世界地图。骆驼进屋后，把我领到地图前，突然说：想不想回老家看看？

我没反应过来，说：啥意思？

这时，骆驼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那个点用红笔画了一个圆圈，是平原上的一个县份：钧州。

我马上就明白了。当年的钧州曾经被人称为“药都”，历史上有很多传说。传说中，药王孙思邈生前曾在这里采药、行医，死后又葬在了这里……因“药王爷”在此，九州十三县的中药必经这里，拜过“药王爷”后，药材才会灵验。当年，这里曾经是中原六省中药材的集散地。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如此偏僻的一个县份，有药厂么？

骆驼说：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这里有一个濒临破产的小药厂……我想请你出马，把它拿下来。尔后，包装上市！

我有些迟疑，说：现在药厂林立，都现代化了……这样一个小厂，行吗？

骆驼又激动了，他说：你瓜动动脑壳，一个好企业，成熟的企业，咱拿得下来么？就是这样的厂子，咱才有用武之地！这个厂的厂长跑到深圳来推销他的“山楂丸”，苦着一张瓜脸，我都跟他见过三次了。我还秘密地去考查过一次……我告诉你，在“药都”办药厂，这叫：地利；药厂经包装后可以上市，这叫：天时；派你去，你是平原人，熟悉当地情况，这叫：人和。天时、地利、人和，三则俱全。吊吊灰，你还怕什么？

骆驼说：我还告诉你，包装上市时，药厂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名头一定要响亮！中药界有那么多“堂”，咱就搭车上路，叫：厚朴堂！厚朴堂药业公司，怎么样？

骆驼真是个奇才！这名字起得好，庄重、厚道、朴实，给人以信任感。我又一次被他征服了。我说：行。我去。

骆驼说：飞机票我都给你订好了……带上财务人员，马上出发。一定要拿下！

我必须说明，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我跟骆驼的矛盾是从一粒纽扣开始的。或许更早一点，我们的分歧是从收购这家药厂开始的。

我在钧州一蹲就是一年零六个月。那是痛苦不堪的一年零六个月……

钧州离我的老家很近，只有七十公里的路程，可我连回家看一看的时间都没有。我一到钧州就陷进去了，进入了无休无止的谈判之中……那时光是很磨人的。

钧州是一个相对富裕的县份。它周围有山，山里有煤矿、磷矿、铝矿，再加上早年这里曾经是中药材的集散地，人是比较富的。可是，看了这里的药厂之后，我却大吃一惊。这家药厂就在县城里的药王庙后边，大门的门头上，挂有“钧州制药”的四个铁牌大字歪了一个，掉了一个，也没人管。厂里也是一片破败的景象，里边有三个车间，厂房的玻璃大多是烂的，到处都是灰尘，设备也很陈旧，工人只开了半班……过去，这个药厂销路最好的产品是“山楂丸”。可现在连“山楂丸”也销不动了。

我们是来了之后，悄悄地住下，偷偷地去考察的。这个厂的厂长姓尤，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里边衫衣的领也烂着，他长着一张瓜脸，一脸的苦相，看样子是个老实人。等厂长知道了我们的来路，情况就大变了。他动员全厂的工人把厂子整个打扫了一遍……等我们第二天再看的时候，厂牌已换过，厂子里也干净多了。

只从联系上之后，他先是带着我们一连喝了七场酒。县委领导一场，县政府一场，卫生局一场，工业局一场，防疫站一场……这都是有关联的，你还不能不喝。尤厂长每每苦着脸说：吴总，给个面子。你们是来投资的，上头重视是好事……这都是爷，我们谁也得罪不起呀。我们只好喝了。

等到看账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这样小的一个厂子，工人在册的一百五十六名。下岗、带退休的一共有七十二人，目前在职的有八十四人。产品大量滞销不说……还外欠八百万，连电费都付不起了。可就是这个老实巴交的老尤，尤厂长，除了要求解决所有工人的劳保、医保、养老金，还清欠债之外，还狮子大张口，造了一亿二的价！

于是，我即刻给骆驼打了电话，我说：这个厂不能要。这是个大包袱，是无底洞……

骆驼根本不听我说，骆驼说：要价多少？

我说：一亿二。

骆驼说：不多。你给我往下压，压到一千二。底线是一千二百万。

我说：还有“三险”呢？这可是一百五十六名工人的养老钱，加上欠款……光这些，三千万都打不住！你再好好想想？叫我说，撤吧。

骆驼不耐烦地说：你瓜干啥吃的？总想打退堂鼓？拿下，必是拿下！总价一千二，就这一千二百万，这是底线！

我说：这是不可能的。光欠款八百万，工人的“三险”呢？一家老小，可怜巴巴的……

骆驼说：你谈吧，就一千二。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这次通话后，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发现，自从当了董事长之后，骆驼的变化很大，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让人很难接受的东西……

这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在县城的大街上溜达。走着走着，我闻到了煤的气味，石灰的气味。远处，尘土飞扬，公路上的煤车、石灰车亮着大灯一辆一辆轰隆隆地开过……再走，就闻见药材的气味了，还有狗咬。那久违的狗咬声，使我突然起了想回老家看看的念头……于是，第二天我悄没声地租了一辆车，回老家去了。可是，当我快要到村口的时候，我又退回来了。我怯了。我不知道那匿名信到底是谁写的？

傍晚，一进宾馆的门，就见尤厂长苦着一张瓜脸在大厅里候着，他见我，忙迎上来说：呀呀，吴总，你可回来了。你是咱的财神，可不能走啊，价钱的事，咱们还可以商量嘛……走，走，我让人专门去山里给你打了野鸡，吃饭，先吃饭。

第二天上午，尤厂长安排了一辆车把我拉到了一个水库边上。水库边停着一艘豪华游艇。游艇上，两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漂亮小姑娘正在泡茶；在一平如静的广阔水面上，一些人站在两艘小船上，拉着抬网正在捕鱼……尤厂长陪着我，点头哈腰地说：吴总，昨天请你吃了山里的野鸡，今天请你吃现捕的活鱼……我看了尤厂长一眼，说：尤厂长，你本事挺大呀。这水库也归你管？尤厂长苦着脸说：我哪有这本事。这都是县上安排的，县长亲自安排的。我说：哎呀，这里风光不错。可惜的是，我不吃鱼。尤厂长吃惊地望着我，很遗憾地说：你不吃鱼？吃鱼好啊。这可都是现打的活鱼呀！那，那……算了。——其实，我不是不吃鱼。我是怕受恩太重，不好交代……骆驼给我交了底，就一千二百万，我怕谈不下来。

下了船，我故意说：老尤，你狮子大张口，我做不了主啊。

当天晚上，骆驼的电话又打过来了。骆驼说：兄弟，生我气了？你瓜要记住，咱们永远都是亲兄弟！不过，你做得对。就是要晾他几天……兄弟呀，咱们两个，还是要一个唱红脸子，一个唱白脸子，诈他个驴日的！

我说：你是董事长，你说了算。

骆驼说：吊吊灰，你这是骂我呢。哥哥，弟弟，除了老婆，不分你我……

我一激动，忍不住说：还有那么多工人呢，你得替那些工人想想。一千二，真的拿不下来……

骆驼话说得很难听。骆驼说：工人？什么工人，渣子！他们干了几十年，厂子垮了，要我们来拯救他们么？你不要老替那些下人说话。这个时代，只有下人才抱怨生活！

我一下子愣住了。在言谈中，骆驼的语气完全变了。在他的话里，已经开始称底层社会的人为“下人”了！

我说：“上人”……从此以后，在电话里，我一直称他为“上人”。

骆驼听出了我的嘲讽，马上改口说：兄弟，我知道谈判很艰难。难为你了。我再给你交个底，钱不是问题，我这边又联络了十几家公司……你谈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必是要拿下来。哪里不通，你给我砸，砸死他！那姓尤的，厂长，叫财务上给他送去一百万。看他怎么说？

不知不觉地，在骆驼眼里，已经没有摆不平的事情了。钱，可以撑人的胆。骆驼看周围事物的目光也开始发生变化了……我觉得，那一百万，尤厂长是不会要的。价钱压得这么低，关系着那么多工人的生存问题，他怎么敢要？

我说：这事……我不便出面。——我还是有底线的，我羞于给人行贿。虽然，我也在下滑之中。

骆驼说：你别管，让小丁去。

那些日子，我一直活得很分裂。谈判仍然在艰难地进行着。很复杂，也很混乱。他们三天两头变，县长一个主意，卫生局长一个主意，工业局又是一个主意，尤厂长是百变之身，县长来了听县长的，局长来了听局长的，一会儿一个说法……这时候，我也很矛盾。眼里一个标尺，心里又是一个标尺。我也是从底层走出来的，但当我看到底层人的狡诈时……怎么说呢？仍然很气愤。

尤厂长把钱收下了。一百万，他吞了……这是小丁告诉我的。可是，第二天，在谈判桌上，他仍然很强硬。他不停地哭穷，找各种理由，摆各种各样的困难……在谈判最艰难的时候，他甚至私下里组织工人在厂门口打出了横幅！那竹竿挑着的白布上写着：“贱卖药厂是国家的罪人！”“工人是国家的主人！”“我们要吃饭！”……这时候，老尤又出来装好人了。他一跳一跳地蹿出来，指着闹事的工人说：回去！都给我回去！瞎闹什么？这边正谈呢……放心吧，不该让步的，我决不让步！

私下里，老尤又是一套。那一天吃饭前，老尤把我拉到一边，悄声说：吴总，你得理解，我也有难处啊！我既得防着上边，又得防着下边……得罪了哪一头，都没有好果子吃。那钱，我虽说收了，也是过过手，我得……说着，他苦着脸，往上指了指，也不知指的是谁。

我看着他，作为一个厂长，一个濒临破产的药厂厂长，这一阵子他受尽了折磨。他就像是掉进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不知有多少人指责他、骂他！在这段时间里，他整个人像是一块揉皱了的抹布，满脸都是忧愁和沮丧，眼窝深陷着，眼里布满了血丝……此时此刻，我真的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谈判仍然一日日艰难地进行着……焦灼、憋闷，有时候逼得人想疯！突然有一天，一个下岗工人把他的老婆拉到了厂门口，就那么往地上一扔（地上铺着一张席，还有被子），不管了！她头上包着一个头巾，身上穿着印有药厂字样的破工作服，就那么有气无力地半躺着，脸色蜡黄。立时，门口又围了一堆人，一个个嗷嗷叫……后来我才知道，这女的也是药厂的工人，得了肾病，每个月都要透析……这还不是一个人的事。

果然，第二天，在谈判桌上，老尤就又提出了医疗费的问题。他手里拿着一摞子等着报销的条子，好几年的，有四百多万……我无话可说。我实在是谈不下去了。

当我跟骆驼通电话时，我说：“上人”，又出事了。一个女工，躺到厂门口去了……骆驼说：继续谈。接着，他又说：她是山楂丸吃多了，酸中毒！你告诉她，吃雷尼替丁……也许，骆驼是想幽一默。可他“幽”的不是时候，我无话可说……骆驼还说：这是诈你呢。顶住！我明白了，每个人站的角度不同，立场就不同。这是立场问题。立场。

是呀，当工人朝我吐唾沫的时候……我也很生气。我望着他们，心想，是谁把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是国营厂的工人，也曾骄傲过、自豪过。怎么就一天天沦落了呢？

当谈判进行到六个月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这时候，政府开始出面了……不知道是骆驼让小丁送的一百万起了作用，还是骆驼遥控指挥，又动用了其他的手段……总之，在政府的干预下，老尤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谈判终于有了结果：我们以二千六百万的价位拿下了这个厂子。应该说，除了地皮和厂房，我们买下的是一个壳，空壳。或者说，我们买下的只是一套办厂的手续。

当天晚上，我看见一百多个工人聚集在厂门口，他们拦住老尤，把他揍了一顿！工人们人人手里举着一个空碗，乱纷纷地把碗摔在了地上，以示抗议！老尤就在地上蹲着，一声不吭，任他们揍……工人们都哭了。

骆驼是正式签合同的那一天赶到的。不知怎么搞的，骆驼竟是以港方代表的身份出现在钧州的（后来我才明白，有了“港资”的投人，就可以免税三年）。于是，骆驼作为香港投资方的代表，受到了县委、县政府最隆重的接待……尔后，在县长的亲自陪同下，骆驼十分风光地在合同上签上了他的大名：骆国栋。

骆国栋这三个字，他写得龙飞凤舞。我想，他一定是在家里练过了……我还是替那些工人难受，他们一人分到了五万块钱。从此，他们就跟这个厂子没有任何关系了。骆驼在一百多名工人中，仅留了四十个。

当天晚上，当我跟骆驼终于有时间坐在一起的时候，骆驼说：兄弟，这件大事，是你一手办下来的，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这一段时间，我们几乎天天吵架，我们有许多地方出现了分歧……我说：那些工人，太可怜了。

骆驼激愤地说：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八十六名工人，吃垮了一个厂子，你还说他们可怜？

我说：“上人”，话不能这么说。他们……

骆驼说：你别讽刺我。我问你，这里有傻子么？这里没有一个傻子。问题是，他们都太精了！一个个干三得很，混成了油子，猴精！我告诉你，我偷偷地来考察过这个厂……他们偷“山楂丸”吃。人人都偷，上下班都要搜身的。厂长，就那老尤，他虽不偷，可他成箱成箱地往县委送……山楂不够了，就用红薯泥代替！你瓜想想，这有多可恶？后来他们的“山楂丸”没人要了，厂子眼看就垮了，他们还高喊着，他们是主人！有这样的主人么？渣子！

我承认，骆驼说的是事实。也许没有那么严重，只是部分事实……但骆驼也太刻毒了。也许，他们的工资太低了。那么一点点儿钱，还要养活一家老小，他们没有苹果，可能也吃不起苹果，就偷吃或偷拿一点“山楂丸”给他们的孩子，这也不算太过……接触这么久了，我从目光里看，那些工人还是善良的，有是非观的。

我说：咱们都是学历史的。老子说：上善若水……

骆驼说：老子也说过：“正用为大善，邪用为大恶。”换句话说，也就是：大恶即善，大善即恶。我们现在所做的，表面上看似一个字：“恶”。其实是善，这才叫大善。我们是来拯救他们的。

接下去，我们就“走”得远了，说着说着，我们谈到了信仰……骆驼说……我们没有“神”。我们“神”太多，乱“神”，结果是没有“神”。更可怕的是你说的信，或者信仰，是嘴上的唾沫，问题是，我们不真信。我们嘴里说一套，心里想一套……

我说：总是要信一点什么吧？你现在信什么？

骆驼说：我现在就信一个字：钱！

往下，说着说着，骆驼又激动了。骆驼忽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说：你不要以为咱们只是买了一个“壳”，一套办药厂的手续……那你就错了。地皮、厂房就不说了。我查过这个厂的档案，就光是那一汤、一散、一丸，就值十个亿！包装上市后，五十亿都不止！兄弟，再给你交个底吧，别说是两千六百万，就是要一个亿，我也要拿下！

我知道，我知道骆驼所说的：一汤（那叫“大承气汤”，是个老方子，治急性肠胃炎的），一散（那叫“逍遥散”，也是个中医偏方，治肝炎的），一丸（那叫“银翘解毒丸”，清热解毒，治风寒感冒的），问题是，这样的中药方，几乎所有的中药厂都有。

骆驼说：兄弟，你又错了。是，这方子哪个厂都有……问题是，咱们厚朴堂有了“国药批准文号”，有条码号……咱们可以立即投产！你想，全国十三亿人口，咱们切一块，哪怕是切一小块，那会是多少？你瓜想都不敢想！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再往下，骆驼的“领袖意识”又冒出来了。骆驼说：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派你来么？你这人沉着，冷静，干事执著。我说一千二百万，你就死盯着一千二百万……你比我耐性好。你可以磨，泡，熬……我来都不行。我这人太急躁，谈着谈着，我就会疯。我一疯，一个亿都拿不下来。兄弟呀，可以说，你为咱厚朴堂立了大功！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时我很迷茫。我知道，在对大势的把握上，在“钱途”的问题上，骆驼的判断都是正确的。我虽然不想承认，可我们的确是为钱而来的……可是，在一些具体问题的处理上，我跟骆驼又有了分歧。

到了最后，骆驼开始求我了。骆驼说：兄弟呀，我知道你苦了半年多，你就快要熬不下去了。那就再忍忍，再苦几个月吧。你放心，厂子的事不让你管，我找一懂行的来管这个厂子，我再砸他一千万，所有的设备全换成进口的，要一流的包装、一流的药品质量……你呢，就给我负责包装上市。你要啥我给你啥，我给你找最好的会计师、精算师……骆驼举起一只手：哥哥拜托了！

骆驼话里有话。这个厂，如果不能包装上市，那就前功尽弃，是一个大包袱！如果真能包装上市了，那就会财源滚滚……到了这时候，我知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痛点。

……是关于“那个人”的。我为他惋惜。

最早，当骆驼跟我谈起他的时候，没有说名字，他说的就是“那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我的老乡，竟还是一个镇的。他是范村人，老家离我们无梁村只有十七里地。此人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成了一个乡间的“传说”。是我们农家子弟的楷模。那时候，村里人说：听说范村一个娃子，真争气呀，保送到美国去了！

这娃子，说的就是他了。

据说，他是由一个寡妇女人带大的。小时候，他家里很穷。但此人极聪明，发愤读书，学习成绩极好。大学毕业后，他是公派到美国去的。他在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读的是农学，研究大豆和玉米，三年就获得了农学博士学位。更为可贵的是，他同时又兼修了经济学，因一篇经济学论文轰动美国，毕业的时候成了双博士。

此人可以说是“白璧无瑕”，是用放大镜都找不到缺点的一个人。他回国后，逐渐受到了官方的重视，先是在一农科所当副所长，一年后成了科技厅的副厅长，后来又直接提拔为分管经济的副省长。

“那个人”，在当了副省长之后，口碑也极好。他不吸烟，不喝酒，去农村的时候，夏天里还习惯戴一草帽，后来报纸上宣传他的时候，称他为“戴草帽的省长”。每次下基层，临走时，他都会让司机把后备箱打开，看看是否送了东西。如果有的话，他一定要人家拿回去。这已成了他的惯例。他的母亲，就是那个寡妇女人，是个明大理的人。她执意地不到城里来住……而且，在她的儿子当了副省长之后，她把村里所有的亲戚召集在一起，说：狗剩儿（他的小名）当了省长了，他不是为咱村里人当的，是为国家当的。我不找他。你们谁也不要去找他……这个寡妇女人说到做到，没让儿子给她办过一件事情。

你说，这样清廉的一个人，一个端方的人，你怎么打倒他呢？你用什么办法可以打倒他呢？

我记得，最初的时候，是因为一粒纽扣，袖口上的。

“那个人”，他是留美的。在公开的场合，他已习惯穿西装，打领带。他身上常穿的那套西装，是在美国读博士的时候买的（据说，还是他前妻给他买的。后来两人分手了。那女人留在了美国），质地很好。也许是偏爱，已有些年份了，他还常穿。他袖口上的那粒纽扣很特别，是锚形的，整体上很配。他左边袖口上的纽扣还在，只是右边袖口上的纽扣掉了……就是这粒纽扣，引起了骆驼的注意。

那时候，厚朴堂药业公司改制后的上市报告已送到了省里，亟待批复。火都上了房了，却一直批不下来。骆驼急得嗷嗷叫，一再说：砸，砸死，要不惜代价！可是，就像是通竹竿一样，骆驼亲自出马，一节一节地通……可通到了“那个人”这里，却再也通不动了。据说，那份报告一直在他的办公桌上放着，却没有批复。

那天晚上，我跟骆驼又吵了一架。在电话里，骆驼说……这是个死结。必是解开它！

我说：怎么解？账已做了，你也知道，假账。据说，他是留美的经济学博士，你唬不住他……

骆驼说：吊吊灰，生死攸关，你怎么老替别人说话？

我说：你说过，协调归你。我告诉你，他不收礼。

骆驼急了，恨恨地，又想骂娘，说：你瓜脑壳……可他还是忍住了，说：好吧，我想办法。

说实话，对“那个人”，从内心里说，我是佩服的。我不知道骆驼还有什么办法……

然而，五天后，小乔从香港那边飞过来了。这个小乔，长得并不好看，黑黑瘦瘦的，眼大，颧骨高，一副寡相。但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名牌，看上去很……性感。小乔与卫丽丽有很明显的不同，卫丽丽眼里有很多水汽；小乔的眼里却是火，或者说是冷焰，看人的时候，甚至有一点点斜视，很锐利，那里边燃烧着欲望的火苗。她是以“骆驼特使”的身份出现的。她说话的口吻竟然比骆驼还“骆驼”，颐指气使，她竟然打电话指使我去省城的机场迎接她（我也是看骆驼的面子）……等她下了飞机，见了面，握手的时候，她那染了黑指甲的手指仅仅是碰了我一下，马上就缩回去了，凉凉的。

等上了车，她打开一个精致的密码手提箱，从里边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粒纽扣。她两个指头捏着，娇滴滴地说：吴总，我这次专程来，就为这个。

我说：就为一粒扣子？

小乔说：yes（是的）。

我说：值得么？

小乔说：Be worthy of（值得）。

我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乔举着手里的扣子，说：吴总，你知道这粒扣子值多少钱么？

我用嘲讽的语气说：不会是金子做的吧？

小乔说：比金子做的还贵，价值一万美元。

我吃惊地望着她，说：不会吧？

小乔说：主要是贵在了机票上。这是我专程去美国买回来的……polo——美国名牌西装：拉尔夫·劳伦。

为一粒扣子，跑一趟美国，这也太烧包了！另外，我对小乔也很反感，学了几句洋词儿，不时地夹着用，就像羊群里冷不丁蹿出了一只骚狐狸，或者说像是汉语里夹一洋屁，事事儿的，实在让人讨厌。

接下去，小乔说：吴总，国栋说了，您只管做好上市的文件，把所有的文件、表格都一并准备好……协调的事，由我来做。

说到骆驼的时候，她的口吻很亲昵，甚至有点轻佻。我知道，她这是暗示我，她跟骆驼的关系不一般……

当天晚上，当我把小乔安置到宾馆住下后，我即刻跟骆驼通了电话。在电话里，我有些失控，我说……你怎么找了个这样的女人？

骆驼有些迟疑，说：怎、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这女人，这小乔，太轻佻。你什么眼光？不怎么样。

骆驼还是有保留。骆驼说：兄弟，你……不会是吃哥哥的醋吧？哥哥，不就这点事么。这样，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她要试试……就让她试试。她要不行，你放心，我让她滚蛋。这行吧？

接着，骆驼又说：其实，你不了解她。小乔不是花瓶，小乔在服装上还是很有研究的。她是北京服装学院毕业的，可以做个很好的生活顾问……

我沉默。也只有沉默。

说实话，那时候，我不相信一粒扣子可以打倒一个人……可是，我错了。一粒扣子虽然不能打倒一个人，可一粒扣子足可以撬开一条缝隙。试想，行程万里，去给你配一扣子，诚可动天哪！秋天的时候，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那个人”，我的老乡。这时候，他仍然穿着那套旧西装，可他袖口上的扣子很醒目，是齐全的。

我不知道小乔是怎么具体操作的……我只知道，四个月后，到了冬天的时候，我们厚朴堂的上市报告报到北京去了。

此后，有一天，卫丽丽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接了电话后我大吃一惊！

再后，又过了四年。四年后，“那个人”被“双规”了……我听说，我这个老乡，他进监狱后，说了一句话，这话锥心。他说：又回到中学时代了。

现在，报上已登出来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他叫：范家福。小名：狗剩儿。

坦白地说，我是造过假的。

我清楚，人到了一定年龄，就容易美化自己。现在骆驼已经不在了……我也不想再美化自己，我的确是造过假的。

其实，当时我们都疯了。在很多事情上，我们并没有差别。我也仅仅是在一些具体问题上发出了一些疑问，但整个事情的轨迹，并没有改变。所以，对于骆驼的死，我也是负有责任的。

厚朴堂包装上市的过程，是十分复杂的……那一段日子，比在股市时套着还要难受。现在想来，仍叫人不寒而栗。

不是我一个人造假，是一帮人在造假。骆驼给我调集了一班精英，一个个都是大学毕业，都是学经济的，都有各种各样的“资格证”……我跟他们整整讨论了一天，才弄明白企业上市的各种必备条件。当时我就炸了！就现有的条件来看，厚朴堂要想上市，那几乎是把骆驼穿在针眼里，是开国际玩笑，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当天晚上，我即刻跟骆驼通了电话。我说：你是爷。你是祖宗。你是天神！你就是刀架在脖子上，这事我也干不了！我没法干！这简直是……

骆驼赶忙安抚我说：兄弟，你别急。冷静。你最大的优点是冷静……

我连珠炮地发泄说：这不是空手套白狼。这是无中生有！就是诸葛亮再世，它也得有个空城吧？这，这，这简直是……“杜秋月”！

我向骆驼发出了要求停止的信号……我说了我们两人定下的暗语。我认为这很荒唐。我要求立即停下来！

骆驼很冷，骆驼的声音像冰块。他说：你等着吧。我马上飞过去。

第二天傍晚时分，骆驼到了。骆驼现在已是县里的座上宾，是县长亲自去机场接的。酒后，县里特意组织了一场舞会，找了很多漂亮小姑娘陪他跳舞……可这一次，骆驼没有跳。骆驼指派那些筹备上市的“精英们”跳舞去了。单单把我留了下来。

在县政府招待所的一个豪华套间里，我跟他脸对脸坐着……没想到，骆驼上来就给我了个下马威。骆驼说：兄弟，要分道扬镳么？

我望着他，这一年多，骆驼变化太大了。刚才，他脱西装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西装内衬上绣着他的名字（是拼音。这也许是小乔的杰作）。后来我才知道，这种西装是在香港订制的，特别昂贵，是国内那些高级别的“商务人士”跟英国人学的做派。

我说：好啊。你说，你说吧。

骆驼看我语调冷下来了。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尔后，他背过身去，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回过头来，说：兄弟，你攮我吧！你在我心上插十二把刀，把我攮死算球子！攮，你撒沙个啥呢？拿刀来，你攮……说着，他突然下泪了，眼里涌满了泪水。

我心里一热，说：话都是你说的。你是董事长，你让我滚蛋。我就滚蛋！你那点猫尿，也吓不住我。女娃气气的……

骆驼说：你瓜才女娃气气的……说着，骆驼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呀，割头换颈的兄弟耶！我怎么舍得呀？就是我滚犊子，也舍不得你……兄弟，是你让我作难呢！

我抬起头，说：别。你别作难。你想怎么着，你说。

骆驼甩着袖子，驼着个腰，就像是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狮子。他在屋子里的沙发前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尔后，他停下来，再一次压住火气，手往下按着，说：冷静。你冷静，我也冷静。咱俩都坐下来，坐下慢慢说。

我觉得，骆驼是要跟我摊牌了。就直了直身子，说：好。你说吧。

骆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后又徐徐地吐出来……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点上一枝烟，默默地吸着。他一连吸了三枝烟……等他吸完了烟，才说：兄弟，你知道，美国股市有二百年的历史，人家的规则是一年一年建立起来的，是非常完备的……咱们才几年？十年不到。“标尺”太高了！咱够不着呀。

我看着他，仍然是哭笑不得……

骆驼说：兄弟，咱不是非要造假，是不得不造。“标尺”是美国人定的。西方的。人家是老师，咱是学生……你听我说完。标尺太高了，咱们跳三跳也够不着。你说怎么办？

我忍不住说……那就把“标尺”定低一点。为什么非要跟美国人学呢？

骆驼立时就兴奋了。骆驼说：对。你说得对。为什么要跟美国人学？咱们自己为什么不能定一个“标尺”？问题是，人家捏着咱的头皮子呢。你要上市，你要融资，你要国际化……就必是得按人家的规则办事。你不是说，咱们从来也没用过这样的统计方法，也从未使用过这样的表格。什么狗屁表格？一栏一栏的，看得人眼花，耶，他就非要你这样填……这是国际上通用的标准。这叫跟国际接轨。尺度不一样，这“轨”就接不上。你要把标准降下来，人家就不给你认证！你说……

我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骆驼说：就是这样一个标尺。我们接不上……你说咋办？兄弟，如果只是我一人造假，你可以吐我一脸子唾沫，扭头就走。我不拦你。问题是，所有上市的企业，都必须过这一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骆驼又说：摊开了说吧，虽说是造假，这其实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咱们要老老实实地、认认真真地“造”……每一个表格、每一个数字都要造得严丝合缝，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要跟真的一样。

我说：再真也是假的。标尺够不着，我们可以慢慢完善，可以通过努力争取……

骆驼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时间，谁给我们时间呢？丧失了时间，也就等于丧失了机会。等你完善了，达到标准的那一天，也就时过境迁，黄瓜菜都凉了！热屁都闻不着。你没看，全国，无论哪个行业……不都在抢抓机遇么？你没看墙上的大标语，到处都贴着：“抢抓机遇”，“时间就是生命”，突出的是一个“抢”！

我说：问题是，只要在一个地方，一个问题上，默许造假，那么，全国人民就会跟着学，往下……不堪设想。

骆驼嘲讽说：你瓜也不是国务院总理。你没看各种文件上都写着：“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是啥意思……况且，咱也管不了别的，咱就管好这一个厚朴堂。只要咱们往真处走，假的会变成真的。兄弟，厚朴堂是咱们的安身立命之处，咱一定要办好。咱们踏踏实实地干。咱们这是跟国际接轨，咱们亦步亦趋地跟人家学，把企业办好，就是真的。我这一罐热血摔上，必是真的！

骆驼苦口婆心，循循善诱，骆驼说得唾沫都干了……到了凌晨一点，我发现，我又着了他的道了。骆驼再一次把我说服了。是的，我们没有标尺。或者说，我们的标尺太低，跟人家接不上……这是事实。我们有那么大的一块空白，我们跳三跳也够不着线……我们也只好按人家的标尺做。这就意味着，我们不得不填上这段“空白”。骆驼甚至说：我们是在向西方霸权挑战！

第二天，骆驼把所有的“精英”召集在一起，再一次重申了他的与国际接轨的“空白理论”……骆驼说：如果有哪位不同意，可以走，现在就走，我和吴总不拦……愿意留下来的，除了应得的报酬外，股份上市后，每人可以获得百分之……零点一的股份。那就意味着，十年后，假如股价值五百个亿，那每人就是五千万！

很明显，这是一个“诱”。谁都知道，股份制改造完成后，药厂能不能如期上市，还不一定呢。就是真能如愿地上市了，它能值五百亿么……可是，这些“精英们”全都留下来了，谁也没有走。报酬是一方面，那“诱”说不定也起作用。我看着他们，他们都还年轻……钱，真是有杀伤力的。

客观地说，我们都想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做人，包括骆驼。可我们已经掉在了灰堆里……无论怎样扑腾，都弄不干净了。

临走时，骆驼对我说：必是要上市。就是头拱地，也要上市！不然的话……等骆驼拉开车门，他又回过头来，说：兄弟，你放心。协调的事，就交给小乔……接下去，他嘴里嘟哝着，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很关紧的话。尔后，就上车走了。

骆驼说：看来，咱们得“养”……一两个官了。

我一直觉得，这话不像是骆驼说的。

那只纽扣，到底能起什么作用呢？

后来，当我跟骆驼再次谈到范家福的时候，骆驼说……没有缺点就是他最大的缺点。这说明，他太在乎“羽毛”。骆驼说：一个过于爱惜“羽毛”的人，往往是最有可能……

他说：“羽毛”，你懂么？

其实，让我震惊的，并不是那粒纽扣，而是卫丽丽的一个电话。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厚朴堂上市的过程中，有一天，我突然接到卫丽丽的一个电话。卫丽丽在电话里说：吴老师，您，能不能劝劝他……我说：怎么了？卫丽丽急切地说：老骆他……我看是疯了。我是管财务的，他让我管财务。可他……没有通过我，也不通过董事会，私自下令调出去一千二百万。这不是小数目啊……我吃了一惊，问：调哪儿去了？卫丽丽说：不清楚。我是查账时才发现的……前一段，他说他在布局。他到处布局，他说上头搞的“战略配售新股政策”是一个大好机会，他到处拆借资金收购原始股，借壳上市……这些吧，总还有论证。可他私下里调这一千二百万，是没有经过论证的。我也不知道他调到哪里去了。现在账上已经没有钱了……我说：你查过银行的账户么？卫丽丽说：查了。是一个很陌生的账户。我说：你问过骆驼么？卫丽丽说：问了。他说，这件事，你不要过问。卫丽丽焦急地说：吴老师，我只是替他担心。我怕他出问题。

卫丽丽是个好女人。一千二百万的确不是个小数目……问题是，我怎么问？

于是，我借着进京上报材料的机会，在省城停了一下。我是在一家五星级宾馆里找到小乔的。如今，小乔这里成了厚朴堂驻省城的办事处，还雇了一个专门为她开车的司机，一个专门做文案的秘书，住的是一个里外间的套房。可她名义上，是归我领导的。

这个小乔，特别喜欢穿黑衣服。她夏天是一身露胸的黑丝连衣裙；到了冬天，就是一袭黑风衣，戴一黑墨镜，脚下是一双黑色的长筒皮靴，大约总想往骨感美人上靠，往另类性感上靠，所以总给人阴气很重的感觉。

见面的那一天，她说要请我吃西湖醋鱼。大约，她听骆驼说过什么，以为我对她印象不好，所以像是有意要弥补一下，显得异常热情。

等菜上齐的时候，小乔说：吴总，听国栋说，你在上海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一定吃过杭州的西湖醋鱼……这里的也不错，你尝尝。

我看着小乔，一直看到她眉眼顺下来的时候，我单刀直入，说：小乔，听说从总部那里调过来很大一笔款子，你怎么用的？

小乔怔了一下，眼瞅着她的指甲，她喜欢把指甲染成紫黑的，紫得发亮……片刻，她说：这件事，我……不能……说。

那一千二百万究竟打到哪里去了，我并不知道，我是猜的。现在已经证明，就是打到了小乔这里……骆驼是董事长。她听骆驼的，她不告诉我，这也在情理之中。可我仍然看着她。这笔钱数目太大。名义上，她又是归我领导的，若是她一字不吐，显然说不过去。

小乔端起酒杯，说：吴总，喝酒吧。我敬你……

我不端酒杯，我就这么看着她……

小乔没有办法了。只好说：吴总，这件事，我不是驳你的面子。董事长交代过，我得……请示一下。

她终于把骆驼抬出来了。也不好再说“国栋”什么的……只好说是董事长吩咐的。

我豁出来了，把她逼到了死角里。我说：那你打个电话，请示吧。现在就打。

小乔愣了一下，看看我，迟疑着，说：稍等，我去一下洗手间……说完，拿着手机走出去了。

片刻，小乔回来了。她在桌前坐下来，看了我一眼，说：董事长说，这件事，只能是他、你、我……三个人知道。

我点点头，说：你说吧。

小乔告诉我说，自从范家福收下了那粒纽扣，骆驼就认为，这是一个爱惜羽毛的人。骆驼说：那就在“羽毛”上下功夫吧。可他的胆子太大了，大得我不敢往下想。

那时候，骆驼已经快要急疯了。厚朴堂上市的材料，一次次地报上来……省里通不过，北京更通不过。他急于通关上市，也是被厚朴堂上市的事逼的了。小乔告诉我，那一千二百万，的确是打到这边来了。可她能直接调用的，只有一百万。其余的一千一百万，由骆驼直接掌握，用于“公关”。

于是，他指派小乔去电视台找一个品位高的节目主持人，一定要女性，漂亮的。目的是让这位节目主持人出面采访，再找一位有些名气的作家撰稿，给范家福拍一个电视专访。题目就叫“戴草帽的省长”。尔后，再由作家给他写一长篇报告文学，出一本书。这事表面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给一副省长拍一专题片，出一本书，也花不了多少钱呢。

据小乔说，那位写报告文学的作家，是她亲自找的。小乔用轻蔑的口吻说：此人一身穷气，尊称他个老师，打一电话，骑着自行车就来了。原本是要给他十万块钱的。我故意压到了五万，说余下的五万，作为出版的费用。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还急着要下农村去采访……那个认真劲儿，真可笑！让小乔不满意的是，这十万块钱，还是从她这一百万活动经费里出的。至于那一千一百万，由骆驼亲自掌握，给了那个名叫夏小羽的节目主持人。

这么一大笔支出，连小乔都难以接受。小乔这个人，一激动就会咬指甲，她咬了一下手指甲，愤愤不平地对我说：吴总，拍一部十集的专题片，五十万都用不完。老骆他手太大了，大的没有边了！哪有这样花钱的……接着，她啰啰嗦嗦地说：我这里的经费，一分一厘他都抠得很死。对外人，那叫一个大方、霍散！吴总，你得好好说说他。

我不知道骆驼想干什么。这一千一百万，连小乔都说不清楚具体用到了哪里……我说：夏小羽，你认识吗？

小乔说：线还是我牵的。小羽跟我是同学。都是北京服装学院毕业的。不过，我们不一个系。我学的是服装设计，她学的是播音主持，她本来考北广的，差了几分……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俩是好朋友……人家清高得很，根本不在乎钱，他还非要给。

接下去，小乔恨恨地说：我去电视台，跑了多少趟，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主持人，他都不满意。后来他在电视台门口碰上了夏小羽……可自从联系上之后，约了两次，他就不让我出面了。后来的事，都是他一个人亲自谈的。谁知道他……

小乔说：吴总，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啊？

这话，我无法回答，也无从回答……我知道，骆驼虽然好这点事儿，可骆驼也是个有分寸的人。现在是火上房的时候，骆驼绝不会因小失大，骆驼若是连这点原则都没有，他也就不是骆驼了。我脑海里出现了骆驼恶狠狠的话：砸。砸死！必是要拿下！

那么，夏小羽又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我从未跟夏小羽见过面。

我也只是在电视屏幕上看到过她。从模样上看，她是一个很清纯、很矜持的女孩。她喜欢穿蓝色的裙装，天蓝或是柠檬蓝，这颜色跟她很配。在屏幕前，她端庄，秀丽，两只眼睛清澈、明亮，显得很有范儿；看上去也很年轻，也就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小乔说，其实，那一年她已二十九岁了。

后来，当我跟骆驼摊牌之后，关于夏小羽的事，是骆驼告诉我的。

夏小羽出身书香门第，她的爷爷，还有她的父亲，都是大学里的教授。她的爷爷是研究古代汉语的，很有学问，曾经被打成了右派，在一个县城里窝了很长时间……后来平反了。她的父母都是大学音乐系的老师，母亲是弹钢琴的。等夏小羽出生的时候，她爷爷已经回到了省城。所以，她没有吃过苦，心里是有傲气的。

夏小羽出生在一个相对优裕的家庭环境里，自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再加上她长得漂亮，小模样清纯可爱，是一个备受呵护、在顺境里长大的女孩子。她人生的第一个打击是考大学那一年，她报了北京广播学院，却仅以两分之差落榜，不得不屈就了北京服装学院。这是她人生的一大遗憾，一直让她耿耿于怀。她的第二个打击是，她在北京读书时，谈了一个男朋友，那男朋友是“北广”的，她有“北广情结”。两人曾经海誓山盟，可她的男朋友在读完了博士之后，却悄没声地出国了……这是一个重伤创，曾让她大病一场，痛不欲生。后来，还是她的父亲把她接了回来。

经过了这两次打击之后，她在家里窝了一段时间。此后省电视台面向全国招聘栏目主持人，通过笔试、面试，上镜……她以高分被录取，这才又重新唤起了她的信心。

电视台是个让女人靓丽的地方。夏小羽进了电视台如鱼得水，她主持的栏目受到了广泛的好评，很快就被提拔为专题部的副主任。她的信心是由一次次的成功重新垫起来的。况且，电视台工资高。明眼人也都知道，主持大型的电视节目、搞专题报道都是有提成、有回扣的，这已是行内不成文的规矩。仅仅几年的光景，夏小羽已经有了自己的车，自己的单元房。她还缺什么呢？可以说，她什么都不缺。

是的，她缺一样东西——情感。按说，如果她想要的话，也不是没有。她身后的追逐者很多，几乎是一个加强排了。每天都有人约请她吃饭……就像骆驼说的那样，可她把“标尺”拉得太高了。她出身书香，修养极好，又谈过一个博士，所以一般人，无论你多么有钱，她都看不在眼里。

一个女人，尤其是品位高的漂亮女人，情感上的缺失是最大的缺失。就在这时候，她成了骆驼的商业“目标”。

最初，骆驼没想花那么大的代价。他只是想找一个能让副省长喜欢的人去采访他，同时又能替厚朴堂说上话的人……可是，通过小乔牵线，见面之后，他发现他错了。

夏小羽对请客吃饭不感兴趣，甚至于有些排斥。也许是看了小乔的面子，才勉强来的。所以，在饭桌上，她一直很沉默。初次见面，小乔介绍说……这是骆董事长。她只是“噢”了一声，淡淡地、礼貌性地说：您好。问她喜欢吃什么菜，她微微一笑，说：无所谓。问她喝什么酒，她说：不喝酒。骆驼说：红酒呢？法国红葡萄。她摇摇头……再往下，骆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大谈她祖父出的一本关于古汉语的教科书，才使饭桌上有了些气氛。后来，当谈到请她做专题片的时候，想不到夏小羽竟一口拒绝了。她的理由是：这一段太忙。

骆驼不甘心。因为身边坐着一个小乔，而小乔又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显得过分亲昵。不时用筷子给他夹菜，一会儿递个牙签，一会儿又递牙儿西瓜；还有目光，小乔的眼睛时不时地瞄着他……使他很别扭，不能展开跟夏小羽谈。或者说，不能放肆一些。骆驼说：对付这样的女人，你不能太拘谨。你一拘谨，她更看不上你了。

于是，第三次，骆驼干脆撇开小乔，单刀赴会了。一天傍晚，骆驼只身一人站在了电视台的大门口。他从傍晚的五点半一直等到八点。八点的时候，夏小羽才从电视台里开着她那辆蓝车出来。骆驼在大门口拦住了她的车，他说：夏主任，我只占你一分钟的时间。夏小羽说：请说。骆驼说：我也是学古汉语的。听过你爷爷的课。那堂课，你爷爷只讲了四个字，讲的是“程门立雪”……我今天，也算是“夏门立雪”。

夏小羽笑了。

骆驼说，征服女人，讲“苦难”是一大法宝。骆驼也不光是讲苦难，那天晚上，骆驼首先让夏小羽见识了他一只手开车的绝技……尔后，连说带劝，硬是把她拉到了黄河边上。

如今的黄河边，停靠着许多游船，在船上还设有许多供游人赏月的餐馆。在一条船上，两人一边赏月，一边吃新捕上来的黄河鲤鱼……这天晚上，河风吹着，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骆驼尽其所能，充分地展示了他的才华。他先说了黄河。他说，我是学历史的。有一个问题，我过去一直不理解。比如：山东人出外，那叫闯关东。一个“闯”字，就平添了十分豪气。而平原人出外，说是走西口。现在我明白了，那都是给黄河害的。历史上，黄河连年泛滥，民不聊生，宋代的皇城，就是现在的开封古城，深埋在百米以下……这是逃水呢。是背水而上。西边高，洪水泛滥的时候，只有往西走。我们的母亲河，在历史上是条害河……

夏小羽只是微微笑着，用欣赏的目光望着他，从不发问……

骆驼说，他慢慢地把话头往正题上引。接下去，骆驼话锋一转，说到了范家福。骆驼说：我的祖上，原也是中原人。是当年逃难逃到甘肃那边去的……所以说，中原文化，虽说有一半是被黄河吃掉了，可仍然是博大精深，且十分内敛、低调，代代都出过优秀人物。像老子、岳飞、杜甫、韩愈、袁世凯……就现在，比如说，你们的副省长范家福，就是一个典型。

骆驼说：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大学，仅世界诺贝尔奖获得者就有十二位（我想，这八成是骆驼胡诌的）！在这所世界著名的大学里，有一位中国人，在短短四年时间里，获双博士学位。你知道是谁么？

骆驼说：此人自幼家贫，早年丧父，是由一个寡妇女人含辛茹苦养大的。他上中学时，住在一个破庙里（这还是我告诉骆驼的，那叫“天爷庙”）。那是“文革”时期由旧庙宇改成的一所乡间学校。他们就住在一个破烂不堪的大殿里，教室的门也烂着，冬天的风呜呜地刮着，一盏小油灯，掂笔的手肿得像馒头……可就是这样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发愤读书，完全靠自己的能力，一路考出来，最后成了世界一流大学的博士。还是双博士。

夏小羽问：你说的是范副省长吧？

骆驼说：就是他。范副省长。

夏小羽点点头，说：我跟他见过一面。

骆驼说：还有。还有你不知道的。这里边还有一个关于背叛的故事……

夏小羽眼一亮，说：背叛？

骆驼说：是一个女人背叛了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做这样一个专题么？因为这里边……有故事。

这时候，轮到夏小羽发问了。夏小羽紧盯着“背叛”二字，她问：你是说，他，他爱的女人么？怎么就……

骆驼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据说，范家福在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读书的时候，结识了一位女子，也是从国内去的。两人从相爱到结婚，花了四年时间……可是，等老范拿到了博士学位，回国的时候，那女子变卦了。她贪图富贵，坚决不回来。于是……

夏小羽问：两人……分手了？

骆驼说：分手了。

也许就是这“背叛”二字，触动了夏小羽的隐痛……她答应拍这个专题片了。她说，这事，恐怕还得给台长讲一下。应该没有问题。经费的事……

骆驼说：经费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把片子拍好。我给你一百万，够么？

夏小羽说：足够了，《戴草帽的省长》，名字也好，就这样，定了。

往下，骆驼说：我再给你一百万，作为酬劳。

夏小羽说：谢谢。不用，这就够了。

这时候，骆驼趁着机会，给她讲了厚朴堂上市所遇到的困难……骆驼说：我也不要你做别的，就是请你……在方便的时候……给说句话。

夏小羽看着骆驼，仍然是微微地笑着……但她，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在黄河边，在那艘船上，面对着清风朗月，这顿富有情调的晚餐就此结束……往下，送夏小羽回去的路上，骆驼再没敢提。

可骆驼还是不甘心。像骆驼这样的人，他要是下决心做一件事情，他会做得很彻底。

十天后，骆驼再一次把夏小羽约出来。这时候，夏小羽已经把拍专题片的事报到了台里，也跟范副省长见过面了。本来，两人一见面，谈得很好。没想到的是，范副省长一听说要拍他的专题片，竟一口回绝了。他说：这不好。我不能宣传自己。这位范副省长还幽默地说：你要真想拍的话，就拍我们的农科所吧。那里有我一块实验田，种的是“玉米五号”。

夏小羽急了，赶忙给骆驼打电话。骆驼很机灵。骆驼说，这样，你告诉他，不拍“省长”，拍“玉米五号”，题目就叫《博士与玉米五号》。出书也一样……于是，夏小羽又去了一趟省政府。这一次，不知是夏小羽的缘故，还是“羽毛心理”起了作用，范家福勉强同意了。接下来，趁着商讨《博士与玉米五号》专题片开拍仪式的机会，骆驼把夏小羽请到了省城最有名的“半岛花园”的一栋别墅里。

“半岛花园”是一个开发商新建的高档别墅区。这个别墅区走的是高端路子，格调是欧洲风情。别墅是单体三层的，一家一个小院，围有白色的木栏。门前是白色的大理石廊柱，进门一脚踏上去，是从欧洲进口的菲林格尔橡木地板，连沙发、餐桌、美人榻、休闲椅也都是专门从欧洲进口的，蓝色的调子，讲究的就是香艳、舒适……夏小羽一进门就忍不住地夸道：这房子真好。

骆驼借着她这句话，马上说：好么？好就买下来。不贵，才一百多万。

那时候，房地产才刚刚开发不久，有钱买私房的人还很少，房价的确不贵。其实，这栋别墅是开发商为卖房子特意装修出来的一个“样板房”，是骆驼托一个朋友租下来的。这件事，骆驼的确是花了大功夫，不惜血本。

可夏小羽只是笑着摇摇头，说：太贵了。

骆驼说：你不嫌钱多了咬手吧？

夏小羽笑着说：不嫌。只要是正当来路。

骆驼说：这样的房子，就配你这样的女性……要是别个住，就糟踏了。还是买下来吧？

夏小羽笑着说：太贵了。买不起。

骆驼说：算下来，拍十多集专题，得花费多少心血呀。熬血劳神不说，还要到基层去，是很辛苦的……你这样一个美人，我不能让你白辛苦。这样吧，我给五百万，算是酬劳。

夏小羽迟疑了一下，说：不，这不合适。我也就这么一说，看看得了，只当审美呢，饱饱眼福。

骆驼说：你放心，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我也就是想让你给我们企业说句话，能说则说，不能说就算……决不勉强。

到了这时候，夏小羽仍很坚决。她说：不。

当时，骆驼很沮丧。当价码出到五百万的时候，五百万啊！他仍然不能打倒一个女人……这是骆驼没想到的。

可是，后来，当他们再谈到范家福的时候，骆驼发现，夏小羽眼里有了更多的温情。一说到范副省长，说到他的谈吐、风度，他的童年，说到他在美国伯克利大学读书的时光，她连语调都变了……那是欣赏和仰慕。

骆驼是懂女人的。就从这一点，骆驼觉得他还有希望……

骆驼的判断没有错误。通过一天天采访，一日日地接近……两个月后，夏小羽的眼神儿彻底变了。后来，小乔报告说：夏小羽爱上了范家福，如痴如醉。

那段时间，骆驼真要急疯了。

骆驼先是骂小乔，跟小乔几乎就要翻脸了。他粗口说：小闭辣子，养你干什么用的？把小乔骂哭了……后来，他又给小乔道了歉。派小乔去盯着夏小羽。

我和骆驼也不停地在电话里吵架……连我们之间的“暗语”都不起作用了。有两次，为上市的事，我怕他走得太远，会出事情，就一再地提醒他。我说，“春才下河坡”！又说“杜秋月”……骆驼不听。骆驼说：你瓜是逼我跳楼呢。我跳下去算球子！

转机是一个电话……小乔打的。

小乔在电话里告诉骆驼：在一个县里（那里也有一块玉米实验田），一天晚上，夏小羽走进了范家福住的套间……没有出来。

于是，借着来摄制组看望作家的名义，骆驼匆匆赶到了灵县。那位执笔写报告文学的作家，一直蒙在鼓里。喝酒时，不时举杯，一次次地向骆董事长表示感谢……小乔在一旁撇着嘴，偷偷地笑。

那是九月的一天，饭后，骆驼再一次把夏小羽约出来，陪着她在玉米田周围散步。

骆驼说：这玉米真好。一个玉米棒顶过去两个。

夏小羽脱口说：这是老范培育的，玉米五号。

骆驼说：老范？

夏小羽觉得失口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骆驼说：夏主任，听说，你喜欢范副省长。

夏小羽脸红了，嗔道：谁说的？瞎说。

骆驼说……你要是真心喜欢他，就抓住他，好好爱他。

夏小羽沉默。

骆驼说：你知道男人，尤其是做官的男人，最喜欢女人什么？

夏小羽望着他，并不发问……

骆驼说：漂亮不必说，那是你有的。其次是，不张嘴，不向男人提任何要求……哪怕是一分钱的东西，也不要他的。这样，你就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夏小羽听着，不语……

骆驼说：你漂亮，有品位，经济独立，又从不张嘴问他要什么——我是说，你个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彻底征服他。记住，索取是卑下的。给予永远高高在上。

夏小羽喃喃地说：听说，他家里还有一个……

骆驼说：我知道，童养媳。或者说，近似于“童养媳”……她好办，她不是阻力。虽然，她给他母亲梳了十年头，虽然范副省长是个大孝子，可她几乎没文化，给些钱就是了，她不会成为你的阻力。

当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夏小羽显得有些惆怅……再往前走，闷闷的。

骆驼说：姑娘，这样，我给你一千万。你先把“半岛花园”那栋装修好的一号别墅买下来，作为你跟他的幸福小巢。这是你给他的……

这时候，夏小羽的脸色变了，她显得很慌乱……连声说：不，不，不。

骆驼说：你听我说，这钱不是白给的。我特聘你为厚朴堂的形象代言人，这就名正言顺了。

夏小羽脸大红，她低下头去，还是说：不，不，这也太、太……不要。不要。

骆驼说：姑娘，你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有了这笔钱，可以说，你这一生都不再缺钱花了。人这一生，不再为钱奔波，不客气地说，连我也做不到。集团出这么一大笔钱，也是从未有过的，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企业也难哪……你如果再推托，说不定过一段，你就是再想要，我也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了……想想吧。

夏小羽很艰难地说：你让我……考虑……考虑。

骆驼说：好。你考虑吧。

那天黄昏时分，夕阳西下，面对着一大片玉米田，夏小羽被推到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她必须做出决定。想必她也知道，人家花这么大的代价，是要她替人说话的。那么，如果有条件，如果有机会，说句话……那又有什么不妥呢？可她还在游移。

骆驼说，那时候，他已经几尽绝望。他几乎不抱幻想了。可连老天爷都助他。骆驼说，那天傍晚，本是一天的火烧云，无比绚丽的火烧云，那火红的云彩，一瓦一瓦地、鱼鳞一般地飘移……可不一会儿，红云、白云就飞起来了，整个天空像是来了个大挪移，云气乱飞，像泼了墨似的。一道闪电过后，随着漫卷上来的黑气，雨就下来了，瓢泼大雨！

两人赶忙往回跑，可还是淋着了……

夏小羽淋了雨，当晚就发起了高烧，烧到了四十度……到了后半夜，束手无策的范副省长第一次动用了权力，他先后打了两个电话。于是，由县里的警车开道，已封闭了的高速公路也开了绿灯，连夜把夏小羽送回了省城的医院。在省医学院，夏小羽住进了单人病房，得到了最好的护理。

我猜，病中的夏小羽矛盾了很长时间……是呀，她条件优越，她不缺钱。你说给她一百万，她自己也许就有那么多，她看不在眼里。你给她五百万，她仍还占据着道德上的优越感，她守着一份矜持，仍然不答应……可你把她的生活“标尺”再次拉高，她一旦拥有了爱情，她的爱人还是留美的博士，双博士，又是副省长……这就有了缺口了。这个“缺口”又是在一日日的诱惑下铺垫起来的，就像天上的火烧云一样，让你眼花缭乱，五内俱焚。可顷刻间又是雷鸣电闪，人生无常啊！况且，她还是个姑娘，你让她怎么办呢？

人在病中，是最脆弱的时候。也许，崩溃就是那一刹那间产生的……

当骆驼去医院看望她的时候，把一张事先准备好的银行卡装在信封里，放到了夏小羽病床的枕头下……夏小羽两眼闭着，什么也没有说。

骆驼说：好好养病。

骆驼还特意嘱咐说：这件事，别告诉老范。

一个月后，经夏小羽的引荐，范家福“顺便”绕道来考察了钧州的厚朴堂药业公司，他是来搞“调研”的……

后来，骆驼在电话里说：成了。

听了骆驼的告白，我沉默了很长时间。骆驼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自然有他的道理。可是，一千万哪？数目太大了……

这已越过了底线，我想辞职了。

第六章

在平原，有一些植物是飞来的，非人工种植的。

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纯天意的生存方式。来也无踪、去也无影儿，但它仍然是一岁一枯荣。

比如，翎子花。此花长菱形状，先绿后红，会变色。据说，翎子花不知是何方神圣（或是雁儿？或是燕儿？）在何处吃了些什么，经过那小小肚肠消化后，变成了鸟儿在天空飞过时拉下的屎，那鸟屎不知会落在哪里。可它一旦落在平原的大地上，就会化腐朽为神奇，长出一株株奇异的植物来，昂扬地活。

比如：地龙花，当地人俗称“抓地龙”。此物随地蔓爬，有的竟能爬出一丈多远，拖很长的秧子。那秧棵是很不起眼的灰绿，每爬一节都随地扎根，每一节都有扒地的根系，若是剪去一节，余节仍在生长。此花星碎，蔓开蔓长，杂开着白色、紫色、粉红色、米黄色小花，春天里满地生辉，灿若星辰。可至今仍没人知道此花的出处。冬日就不见了，来年再生。

比如，仙人花。也叫“仙人指路”。又叫卦人花。此花朵小，有红有白，水粉样。花上伸一长茎，茎上开黄花后结籽。此花有别于平原上的花，少，极艳，秋死春生。传说此花是“踏生”。是早年那些个牵骆驼的人，从千里之外，一步步走进平原，那花种是从鞋底或骆驼蹄缝儿里沾带过来的……自然也无出处。

比如，野生的喇叭花，城里人叫牵牛花，非人工养殖。没有人知道野生喇叭花的出处，植物学上说它产于南美洲。可它怎么就来到了平原？是风送它来的么？没人知道。可它在平原的乡野，也是一岁一枯荣。正因为野生野长，来去无踪，且无处攀缘，朵要小一些，淡一些，怯生一些。也正因为它的艳丽，后来才被一些人采回家去，培育成了名花的。可野生的喇叭花仍然无种无植，遍地开放。

无来由、非人工的，还有一种，叫做“小虫儿窝蛋”。

在无梁，“小虫儿窝蛋”又被称为“夜里会说话”的花。至于为什么说它夜里会说话，这是老辈人说的，我不懂。

“小虫儿窝蛋”是生长在平原上的一种野花。据说，“小虫儿窝蛋”白日里是不长的。你就是盯着它看，不眨眼地盯着看，它也不长。它只在夜里长，夜里趴下细听，似有滋声。这种花虽说是丛生，却也蔓长，草丛里朝天伸出一细细的长茎，茎上擎着一个盘样的花苞，花苞里托着几个蛋样儿小果，春来果是绿的，熟了的时候紫黑。这种草花看上去小身小样的，却有一种惊天动地的弹射功能，每当冬天到来的时候，寒风一冽，那花苞陡然间就炸开了……送出去的是它们的种子。种子落在地里，能不能活下来，往下就看它们的造化了。

在平原的乡村，“小虫儿窝蛋”一般都生长在沟渠边沿的杂草丛里，数量并不多，不经意你看不见它。它的果我尝过，涩涩的，浆是苦的，有一丝甜意。

我之所以给你说“小虫儿窝蛋”，还因为它与一个女人有关。

你知道，在我最倒霉、最难受的日子里，还让我能笑出来的人是谁么？我让你猜一千次也猜不到。是的，就是这个绰号为“小虫儿窝蛋”的女人。

在无梁，她被简称为“虫嫂”。

在我少年时期的记忆里，虫嫂是很袖珍的。

虫嫂是老拐的女人。很难说她的个子了，也就一米三四的样子或是更低。她结婚的那天，老拐牵着她走出来的时候，就像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老拐个子高，却身有残疾，一只腿瘸着，走的是“蚰蜒路”。所以，每当两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一赶一赶的麦浪，给村人带来了很多快乐。

记得，当众人起哄，逼着两人喝“交杯酒”的时候，老拐的腰弯成一弓形，虫嫂踮着脚尖，高扬着下巴，显得极不对称，就像是一只老狼抱着一只小羊。全村人都笑了，笑得很开心。所以，虫嫂自嫁到无梁的那一天，就是作为笑料存在的。拿现在的说法，她几乎就是全村人的“开心果”。

那天夜里，一村人都在听老拐的房……

老拐说：天不早了，灭灯吧？

虫嫂说：先说说，塌了多大窟窿？

老拐说：不多……那个，灭灯吧？

虫嫂说：说说，我心里有个数。

老拐说：三百多。

虫嫂说：恁多？咋花的？

老拐说：还有看腿的，四十七块六。

虫嫂说：你一不全活，我一小人国，咋还？

老拐说：慢慢还。都喂饱牲口了……先那个，灭灯。

虫嫂说：不急。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老拐说：还有二十多斤红薯干……

虫嫂说：就吃这？

老拐说：窖里还有些红薯。

虫嫂问：见面时，你身上穿那衣裳？

老拐说：借的。

虫嫂说：自行车？

老拐说：借的。

虫嫂说：缝纫机？

老拐说：豌豆家的，明天一早还。

虫嫂说：还有啥不是借的？

老拐说：人。日他姐，你还睡不睡了？嗯？

虫嫂说……嗯。

老拐说：嗯嗯……

虫嫂说：挪挪。

老拐说：掐我干啥？

虫嫂说……挪挪你那坏腿。

老拐说：我还有好腿呢。

虫嫂说：你到底几条腿？

老拐说：要、灭了灯……三条。

于是，光棍汉们站在老拐家的后窗外，笑着大声喊：灭灯！灭灯！

……灯果然就灭了。

在无梁，在男女之间，关乎“性事”，语言极为丰富。暗语很多。每一家的床头上都有些创造。比如：“吃蜜蜜”、“吃荞麦面窝窝”、“睡了再睡”、“倒上桥”，以及“啊、嗯、哎、嗨”之类……“灭灯”是老拐的创造。

第二天一早，当太阳挂在树梢上的时候，远远望去，人们看见村口滚动着一个巨大的“刺猬”。那“刺猬”背对着朝阳，看上去毛炸炸的，还一歪一歪地滚动着。一直到近了的时候，人们才惊讶地发现，这是老拐家的新媳妇，背着一个大草捆。很能干哪。

老拐的新媳妇已把身上的新嫁衣脱下来了。她本来个小，身上穿着老拐的旧衣裳，背着这捆草，就像是一个滚动着的刺猬。尔后，当她去牲口院交草的时候，大队会计五斗给她看的磅，称出来竟有七十二斤！五斗“呀”了一声，会有这么多？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就这新媳妇，虫嫂，咬着牙，一只脚悄悄地踩着磅秤呢。于是，会计说，哎，脚，你那脚，挪挪。她擦了把汗，笑着，不好意思地把脚挪开了。再称，五十二斤半。那时候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才挣十分。队里规定割六斤草算一分。扣了水汽，她一个人早上就挣了八分半。

称了草后，大队会计见她㧟上草筐就走，神色似有些慌张，遂起了疑心，就悄悄地跟着她……到了她家的院子，就看见她在灶火前扒开筐底，衣裳的下面，竟然在割草时还偷掰了村里五穗嫩玉米！

大队会计即刻把这事告诉了老姑父。那时候村街里有个吃饭场，男人们都在饭场里蹲着吃饭。老姑父听了，碗往地上一放，说：走。带着民兵就往老拐家去了。可他走着走着，迎面看见墙上贴的大红“囍”字，却又站住了。老姑父摇摇头，笑着说：算了。没过三天，还算是新媳妇呢。改天还要回门……算了吧，下不为例。

民兵们见老姑父这样说，忍不住都笑了，也就作罢。但新媳妇偷玉米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了。有人说：这女人，真不主贵。

在平原，新媳妇结婚三天回娘家，这是风俗。老拐送女人回娘家那天，说来还算是体面。老拐仍穿着借来的蓝制服，头戴蓝帽子，手里推着借来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匣点心；新媳妇上身穿一红灯芯绒布衫，下身是毛蓝裤子，这女子个小屁股大，那裤子像个兜子，走起来像是兜着两坨肉包子似的。两人一前一后，仍是一浪一浪赶着走。

两人一进饭场，立时就引起了哄堂大笑！人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喷了一嘴饭……两人怔住了，你看我，我看你，又去看各自的身上，看来看去也不知人们笑什么。虫嫂竟不怯，对着饭场的男人说：笑啥呢？没见过串亲戚？尔后又低声对老拐说：走，赶紧走。老拐走不快，说：不慌。不慌。

众人又笑。

虫嫂的娘家是大辛庄的，离无梁只有六里地。不久，就有闲话从大辛庄那边传过来，说那天老拐车把上挂的点心是假的。那两封点心，匣子是空的，还有那封贴，都是在代销点花了五分钱买的，每个匣子里装了两穗煮熟了的嫩玉米。这一切都是为了撑面子，为了体面。传话的人说，虫嫂的娘当即哭了。她偷偷对她娘家一嫂子说：那老拐都穷成这样？真是把闺女害了。咋嫁个这人？

闲话传回村里时，村里人不怨老拐，只说这女人假气。都说：呸，那玉米还是偷的呢。她就是个“虫儿”。在无梁，“虫儿”就是小的意思，也是低贱的意思。通常是对一些看不起的人的蔑称。

就为这件事，刚嫁过来不久，虫嫂就落下了很不好的名声。从此，人们给她起了个绰号：小虫窝蛋。简称：虫嫂。

在无梁，虫嫂就像是一个童话。

最初，人们戏称她为虫嫂。也不仅仅是蔑视，这里边还有宽容和同情。每每她挑着一副水桶走出来，人们不由地就笑。她人小一号，水桶也是小一号的，从娘家带来的。她挑水就像是走划船步，踮着脚尖，磕磕碰碰，试试摸摸的。在井上打水时，她不让人搭手，说：会。我会。就是辘轳把儿太长了。人们又笑。

在村里，虫嫂割草、割麦都是一把好手，工分也是不少挣的。可她不会编席。她是无梁村惟一不会编席的女人。她身量小，指头太短，编不了丈席，也试着编了几次，每次都欠尺寸，不合格。收席点的老魏说：她的尺子小一号。那时候，粮食是队里分的，而油盐钱全靠编席来挣（编一张大席可挣一毛五分钱）。虫嫂不会编席，就从娘家逮了一窝小鸡，靠着“鸡屁股银行”，总算能换个油盐钱。老拐腿瘸着，干不了重活。再加上两人结婚时，老拐塌了一屁股的债，那日子就更加艰难些。

日子虽然难过，可也过了。她会爬树，身量小，却灵活，猴子一样。春天里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捋些槐花、榆钱，掺和着吃。她还会做“鲤鱼穿沙”，就是玉米糁加榆叶儿煮着吃，我吃过一次，也挺香。这年夏天，队里菜地先是少了一垄茄子，尔后又少了一垄辣椒。于是人人都怀疑是虫嫂偷了，却没有证据。治保主任曾建议说：搜，挨家挨户搜。却被老姑父否决了。老姑父说：几个茄子，算了。

再说，没有多久，虫嫂就怀孕了。挺着个肚子，也编不成席了。所以，她每每走出来时，身上总挎着一个草筐子。她身子重，走路一挪一挪，走走歇歇，很艰难的样子（很久之后，人们才知道，那草筐是双底的。她身上还缝了很多兜，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口袋）。

虫嫂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头上勒一方巾，三天就下地了。人们说，虫嫂，可不敢哪，迎了风，就出大事了。她说，没事。我皮实。

等到了这一年的秋天，谷子、芝麻、豆下来了。打场时，虫嫂每天抱着吃奶的孩子到场里去晃一晃。接连几天，就被人盯上了。于是干部们在场边上拦住了她，在她的袖筒里、孩子的肚兜里，还有鞋窠舀里各倒出了半斤芝麻和黄豆！罪证终于查到了，就罚她在场里的石磙上站着，问她为啥偷芝麻？

她说：孩子馋了。

人们问她：你呢？你不馋？

她说：也馋。

人们说：馋了就偷？

她竟说：叔叔大爷们，饶了我吧。

一个结过婚的女人，竟一声声地喊人“叔叔大爷”，喊得人一怔，心也就软了……人已一贱到底了，“叔叔大爷们”听她这么求告，又看她如此小的身量还抱着个孩子，也就放过她了。说：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就此，“小偷”的名义已坐实了。

奇怪的是，就虫嫂这样的小小身量，却一拉溜生了三个孩：两男一女。据说，每次生孩子，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问：全活么？接生婆怔了，说：啥？她说：查查胳膊腿啥的？接生婆告诉她：全活。她这才松一口气。她个小，生怕生下的孩子“不全活”。也许是因为她个子低的缘故，她对“大”有无限的向往。她的三个孩子统称为：国。大国，二国，三国（老三是女孩，也叫花，国花）。她生了一群“国”。她说是“国家”的“国”。全是嗷嗷待哺的货色。由于头生儿回了奶，她的三个孩子都是靠她嘴对嘴喂活的，她先把蒸好的红薯嚼一嚼，尔后用嘴，或是手指头抿在孩子的嘴里。当三个孩子牙牙学语、满地滚的时候，她已经是村里有名的小偷了。

一个人一旦有了贼的恶名，她就是“贼”了。

此后，在我的记忆里，村口几乎就是虫嫂的“展览台”。每次放工回来，村里的治保主任都会把虫嫂单独留下来，当着众人搜一搜。她割的草，她背的草筐，都要翻上几遍。一旦查出了什么，就罚她站在一个小板凳上，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又一遍。她不在乎，一摸，她就笑。再摸，她还笑，咯咯地笑。治保主任四下看看，说：老实些。她说：痒。治保主任吓唬她：再不老实，捆起来。她说：真是痒。我胳肢窝儿有痒痒肉。治保主任问她：你要脸不要？她先说：要。又说：不要。治保主任问：那你要啥？她说：娃饿了。

一个小个女人，就那么让她站在小板凳上，摇摇晃晃的，显得很滑稽。每当这时候，总是有许多人围着看，一般人是受不了这个的，多丢人哪。可虫嫂在小板凳上站着，不管你搜出了什么，她都神色坦然，还笑嘻嘻的。人们劝她说：虫嫂，你咋这样？老不好啊？

她还是那句话：娃饿了。

此后人们也就习惯了。一天劳动下来，很累，在村口上拿虫嫂逗逗趣儿，人们很快活。于是虫嫂就成了人们日子里的“盐”。日子很苦，人们还是笑嘻嘻的，有盐。

人们都知道，她衣服上缝着很多的口袋，见什么拿什么。偷玉米，偷红薯，偷场里的黄豆、绿豆、黑豆，偷……有一次，她竟然偷去了拴牛的“鼻就”。人们很奇怪，问她，你要那“鼻就”（牵牲口用的）干什么？就一节皮条拴个铁圈子。她先是不说，问急了，说：我看那皮条怪结实。人问：你有啥用？她说：头绳太费了。给国花扎个小辫儿啥的。人说：那么宽的皮条，怎么扎？她说：用剃头刀（她还会剃头，剃光头，老拐的头就是她给剃的）割成一溜儿一溜儿的，结实。气得喂牲口的老料跳着脚骂娘！

当我仍在各家轮流吃派饭的时候，每次轮到老拐家，都要隔过去，或是饿上一天，那是因为他家的饭食实在是太差了。她家细粮少，红薯多。我估摸着她家的红薯有一半都是偷来的。她家五口人，老拐身有残疾，是个吃货。三个孩子也都是吃货，只有她这么一个半劳力。麦子下来的时候，一屋子嘴，蝗虫一样，仅一个夏天就吃光了。所以她家日常的饭食顿顿都是黑乎乎的红薯面饼子加上菜汤。虫嫂手小，却是一个拍饼子的高手，她把家里的红薯面都在鏊子上拍成饼，挂在一个篮子里，饿了就拿一张。那饼子是坏红薯又加了豆面、红薯干面在鏊子上炕出来的，热着吃还凑合。放干了的时候，吃着又硬又苦，难以下咽。三个孩子都说苦，不吃。老拐也不吃。这些黑饼子大多都是虫嫂自己吃的，黑面饼子蘸辣椒水，只有她吃得。一屋嘴，怎么办呢，也只有偷了。庄稼下来的时候，有什么就偷什么。偷成了她的习性，她的一种生活方式。要是一天不去地里拿点什么，她着急。

村里开“斗私批修”大会的时候，虫嫂常常被勒令站出来。她就站出来。村民起哄说：看不见。看不见哦！于是，就让她站高些。有一次竟让她站在了桌子上，她就站在桌子上。她往桌上一站，人很袖珍，人们哄一下就笑了。有时候，有人喊：小人国，翻个跟头。她真就在桌子上翻个跟头，看上去就像是玩猴一样。

搞“运动”的时候，虫嫂还多次游过街。大队治保主任押着她，脖子里挂着玉米，还有偷来的蒜和辣椒，甚至白菜萝卜，红红白白，一串一串的，像是戴了项链似的……治保主任在前边敲着锣，她在后边走，小短腿罗圈着，从东到西，再从南到北，一个十字街都走遍了，惹了很多人跟着看……人们说，虫嫂的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呢。还有人说，这是虫嫂，要是换了人，非上吊不可！

游街时，走到家门前，她的三个小屁孩子，一个个趴在墙头的豁口处，偷偷地看她。虫嫂也不在乎，还对着门里说：线哦，别蹭了那线。墙头下，有虫嫂在小学校偷来的粉笔头画的白线，那是给三个“国”量个头用的，一共三道儿。那白道有擦过的痕迹，一痕一痕的，擦了再画。她很害怕国们长不高，像自己一样……这时村街上有人喊：老拐老拐，快出来。你出来看看，你媳妇披红戴花……老拐嫌丢人，躲在屋里，说啥也不出来。

虫嫂是惯犯。哪怕是游过街之后，一到晚上，她就又出门去了。夜晚就像是虫嫂的节日。一到晚上她就异常地兴奋。她那小小的身量隐在夜幕里，有时拿着一把小铲，有时还拖着一个麻袋，在无边的田野里，凡是能拿的，她都背回家去。有人说，她真是土命。连土地爷都佑她。那无边的褐土地就是她的依托，田野就是她的衣裳。连那些草儿、虫儿、杂棵子都会给她以庇护。只要一进地里，花花眼，就不见了。

在田野里，虫嫂就是一个魔。一个具有神性的偷儿。她在田野里如鱼得水，青纱帐给了她充分的庇护和自由。一年四季，什么下来她偷什么。当豌豆还青的时候，饱满着的汁液的时候，她专拣那最鲜最嫩的摘，挑最好的偷回家给孩子吃。她偷豌豆随手薅一把格巴皮草，把摘下来的青豌豆缠上格巴皮草，捆成一把儿一把儿，包得严严实实的。草成了她随处采用的绳子，谁也看不出来。有时候，她还会在庄稼地里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土窖儿，带上一匣火柴，捡一些干树枝儿，把偷来的嫩玉米或是红薯就地放在窖窝里烧一烧（这样连家里的柴火都省了），一边烧一边在四周割草，草割到一定时候，玉米、红薯也就烤熟了，一个个包上桐叶，再用草裹了，拿回去给孩子吃。有一段时间，若是想知道她家孩子都吃了什么，看看嘴唇就知道了，三个“国”，那嘴唇一时是狗屎黄，一时草叶绿，一时又锅底黑……按现在的说法，在那样的年月里，她的孩子吃的全是“绿色食品”。

由于虫嫂在村里名声不好，提防她的人多，到处都是眼睛……可若是本村偷不成了，她就偷外村的。有一年，邻村的瓜地被她多次光顾，一亩西瓜被她几乎偷去小一半。邻村人都认为是招了黄鼠狼了，还不是一只。不然，谁能背走半亩西瓜呢？这年夏天，虫嫂家的三个“国”一个个肚子吃得圆嘟嘟的。奇怪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狗都被她收买了。每次她背着麻袋趁着夜色回村时，狗从来都没有叫过。

一天夜里，老姑父突然对我说：丢，今晚我领你长长见识，捉鬼去。你见过鬼么？我说：没见过。老姑父说：要不，咱当一回试试？我说：咋当？他说：就蹲在坟地的边上，别吭声就是了。接着又问：你怕不怕？我说，不怕……可我怕。

老姑父拍了拍我的头说：没事，有我呢。尔后，夜半时分，老姑父领着我潜入玉米田旁边的老坟地里。天很黑，四周寂无人声，萤火虫一闪一闪亮着，我吓得头皮发麻，头发梢儿都有点抖了，忙把眼闭上……只听老姑父说：就快出来了。

可是，等了很久之后，才听玉米地里传出了沙沙的声响……老姑父揪了我一下，说：看，出来了。我大着胆睁眼一看，就见一团黑影，像旋风一样从玉米地里冒出来，时隐时现，一忽儿一忽儿地飘……怪吓人的。

玉米叶沙沙响着，一股黑气像是拨云穿雾一般从玉米田里游出来。在黑森森的玉米田里，在弥漫着夜气的星空下，先是有波浪一样的夜气把玉米棵分开去，接着是风的响声，随风流出来的是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就像是滚动着的老鳖盖子……看得我眼皮都要奓了。

就在这一刻，我明白了，那不是鬼。是人。

是虫嫂。

后来才知道，其实那是她背着的、蒙了黑布单子的一袋偷来的玉米棒。虫嫂趁夜色从玉米田里走出来，绕过一片老坟地正呼哧呼哧走着，猛然看见前边坟地里突兀地站起一人，手电筒一照，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叫一声：我的娘啊。

这时，老姑父咳嗽了一声，说：拐家，你怎么屡教不改呢？——我知道，在无梁，也只有老姑父称她为拐家或是老拐家。这是她在无梁村得到的惟一的、也是少有的“尊称”。

虫嫂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说：你叫我匀口气。

老姑父说：你不能改改吗？

虫嫂仍呼呼哧哧地说：匀口气，我匀口气。

老姑父拿手电照了照她，只见她浑身上下湿涔涔的，头发乱奓奓的，头上挂了很多玉米叶子。她靠着那袋偷来的玉米瘫坐在地上，嘴里呼哧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就像是一只汗腌的老雀儿。老姑父叹口气，对我说：走吧。说完，竟扭头走了。

虫嫂却追着他喊：我没偷咱村的。——这村里人谁都知道，虫嫂偷是偷，可她只偷生产队里的，从不偷一家一户个人的，所以并没有多大民愤。

我曾经有很长时间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日子，可以把一个人的脸皮练到如此程度？

后来听说，虫嫂六岁时曾被本村一个玩猴的本家叔叔拐出去卖过艺，锣一响就跟着翻跟头，去了一年……后来被公安局的人解救回来了。

每个人似乎都有一条心理防线，当防线被突破后，她就彻底“解放”了。

据传说，虫嫂的“防线”是她的裤腰带。

在平原的乡村，一个女人的“品行”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怕“三只手”，二怕“松裤腰”。“三只手”倒还罢了，说的是小偷小摸；“松裤腰”说的是作风问题，当年，这是女人的“大忌”。一个女人若是两样都占了，那就是最让人看不起的女人了。

记得有一年秋天，全村人都在津津乐道地传诵着一个故事，关于虫嫂的故事：虫嫂在邻村的一个枣园里被人捉住了。看枣园的是一个老光棍，有五十多岁了。此人年轻时瞎了一只眼，但这独眼老汉极聪明，为了防备人们偷枣，这老汉在枣园四周暗暗布下了一根细绳，每根绳上绑着一个牛铃铛。夜里，虫嫂曾多次潜入过枣园，她知道枣园里拴有铃铛，头几次去，她躲过了那只铃铛。可等她再去时，她不知道那老汉又挂了铃铛，且一个时辰换一个地方。一天晚上，当她偷了一布袋枣，从一棵棵枣树沿上过，摸黑从树上跳下来时，刚好碰响了拴在绳上的铃铛……于是虫嫂就被人捉住了。

那老汉用手电筒照着虫嫂的脸，说：是个妞？

虫嫂手里紧抓着布袋，说：大爷，饶了我吧。

那老汉说：还是个小妞？多大一点儿，不学好？

虫嫂说：头一回，饶了我吧大爷。

那老汉说：不止一回吧？

虫嫂说：头一回，真是头一回。

那老汉说：我也是头一回，碰上个妞儿。

虫嫂说：不是妞，是妞她娘。我都仨孩子了。

那老汉说：不像。我这枣可是论斤的，偷一罚十。

虫嫂说：你放我一马，我再也不来了。

那老汉说：放你一马？也成。把裤子脱了。

虫嫂说：草里有疙针。

那老汉说：我铺个袄。

虫嫂说：我……吆喝你。

那老汉说：你吆喝吧，偷一罚十。

虫嫂说……我喊了，我真喊了！

那老汉说：你喊。你一喊，这枣就背不走了。

虫嫂说：这，大月明地儿……

那老汉说：走，去草庵里。

……后来虫嫂就背着一布袋枣回家去了。一路走一路哭。到了家门口，把泪擦了擦，才进的门。大国、二国、三花围上来，说：枣。枣！虫嫂一人给了一巴掌，尔后说：一人俩。花小，给仨。老拐从床上爬起来，说：枣？笨枣还是灵枣？灵枣吧？给我俩，叫我也尝尝。虫嫂眼里的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她抓起一把枣，像子弹一样甩了过去，说：吃死你……老拐弯腰拾起来，在被子上擦了，咔嚓一口，说：嫁接的，怪甜呢。

看看天快亮了，虫嫂背上枣，重又出门去了。老拐说：又回娘家呢？这枣多甜，给孩子留一半吧？大国、二国、三花也都眼巴巴地看着那布袋枣……虫嫂扭过头，恶狠狠地说：光知道吃？枣我背镇上卖了，得给娃换作业本钱。

据说，这些情况都是邻村那老光棍在一次“斗私”会上交代之后，才又传出去的。他说，那一年枣结的多，虫嫂又接连去了几次……老光棍还交代说，后来，两人“好”上了，啥话都说，也说床上的事。他甚至还供出了两人最私密的话，说老拐办那事只一条腿使劲，不给力。待事过之后，虫嫂一见那老光棍就“呸”他，说：啥人。

有一段时间，村里人见了老拐就问：老拐，枣甜么？

老拐腿一拐一拐画着圈儿，扭头就走，边走边说：母（没）有。母（没）有。

村里的孩子们也满街追着大国二国三花问：枣甜么？尔后跟在他们屁股后大声吆喝：甜，甜。甜死驴不要钱……问得他一家人不敢出门。

也许，虫嫂的“解放”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此后，虫嫂一旦到了无路可逃被人捉住的时候，她就把裤子脱下来，往地上一蹲，露出白花花的屁股……有那么几次，倒是让她侥幸逃脱了。后来就不管用了。后来这种行为就变成了一种诱惑，变成了半交易式的自觉自愿。好在虫嫂生完第三个孩子就被强制结扎了，不怕怀孕。就此，虫嫂的名声越来越坏了。

她的名声最先是在周围的几个村子里败坏的。常有外村人在集市上对无梁人说：恁村那小虫窝蛋，就那小人国，老拐家的，头前，在高粱地里……慢慢地，话传来传去，真真假假的，惹得本村人也动了心思。人们再看虫嫂，那目光狎狎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虫嫂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看了。她破罐破摔了。

在一段时间里，虫嫂夜里常常被村里人叫去“谈话”。先是治保主任，尔后是生产队长，小队记工员，大队保管，看磅的，看菜园子的……到了最后，传言满天飞。据说，老姑父看不下去了，把她叫到大队部，狠狠地批评了她一顿。接着，就又传出话来，说连老姑父也加入了“谈话”的行列，气得老姑父直骂大街！

不管怎么说，还是不断有风声传出来。据传，村里的治保主任就特别喜欢找虫嫂“谈话”。他觉得“谈话”这种方式好，很有教育意义。于是，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找虫嫂“谈话”。“话”都“谈”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虫嫂也乐于让干部们找她“谈话”。在场院里，在牲口屋，在苇荡里，在瓜棚或草庵里，夏日里拉上一张席，秋天里夹着一个老袄……谁也不清楚到底谈了些什么。后来“谈话”的内容有几句就传出来了，再一次成了村里人的笑柄。最有名的一句是：你怀里揣的啥？——“枣山子”！（“枣山子”是过年时蒸的敬神用的供品，白面馍头上加一红枣，这里暗喻乳房。）就此，虫嫂便成了一个卖“枣山子”的女人。

往下，虫嫂就更加的肆无忌惮。有时候她竟然当众撒泼，疯到了让村人都看不下去的程度。比如，分菜时她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拿上两个大茄子就走。在地里掰玉米时，她一边掰一边拣大的往裤腰里塞。治保主任说：干啥？你干啥？她说：不干啥。治保主任说：你裤腰里塞的是啥？掏出来。她说：你裤腰里是啥？掏出来。治保主任开始还硬气，说：掏出来也是“虫”。你是虫，它也是“虫”，咋？虫嫂说：掏，那你掏！治保主任扭头看看，这才不好意思地说：走，你跟我走。她说：走就走。不就是谈话么？不就是虫对虫么，谁怕谁呀。治保主任脸一红，再也不吭了。

有一年冬天，下半夜了，虫嫂家窗外突然有了咳嗽声。虫嫂说：啥？外边的人说：白菜。虫嫂说：放那儿吧。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咳嗽，虫嫂又问：啥？外边的人说：白菜。虫嫂又说：放那儿吧。再过一会儿，还有人咳嗽，一串咳嗽……隔着窗户，虫嫂说：不就是棵白菜么？还咳个没完了？滚！

后来村里种了花生，那一年花生大丰收。一到夜半时分，虫嫂家房后的院子里就不断地有咳嗽声传出来（也有的是故意看她笑话。不好意思，我也去咳嗽过），那咳嗽声此起彼伏，就像是赶庙会一样……据说，连村里最老实的德发叔也提着一毛巾兜花生“咳嗽”去了，结果被赶了出来。后来，德发叔咬着牙，见人就说：听说了么？真不要脸呢！

在那些日子里，大国、二国、三花就再也不缺吃的东西了。那一年，老拐家换了很多花生油……灶房里时常飘出油和肉的香味。年幼的三花甚至跑出来对人说：俺家炸油馍了。

很快，虫嫂的行为遭到了全村女人的一致反对。

先是有女人指桑骂槐，比鸡骂狗，敲洗脸盆骂街之类……虫嫂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是你骂你的，她走她的，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对虫嫂来说，那脸面就是一层皮，撕了也就撕了。那“嚼裹”（在平原，“嚼裹”泛指剥了皮可以吃的东西）却是可以吃的，实实在在的。女人们一个个恨得牙痒，说：人没脸，树没皮，百方难治！

一个女人，一旦豁出去，就什么也不当回事了。可她不知道，嫉妒和仇恨，只要生了芽儿，日积月累，总有爆发的时候。

这年秋天，在一个下雨的日子里，全村妇女都集中到几个烟炕屋里往烟杆上挂烟叶。女人们一旦聚在一起，必然生事。于是，村里有二十多个女人私下里一嘀咕，趁机把虫嫂堵在了烟炕房里。这天，由村支书的老婆吴玉花带头，众人一起下手把虫嫂按在了地上，剥光了她身上的衣服，说非要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白虎星”转世……此时此刻，女人们终于找到了报仇的机会。她们一个个醋意大发，下手挺狠的。先是撕她、掐她、“箩”她……等她嚎叫着好不容易逃出炕房时，女人们又嗷嗷叫着追出来，四处围追堵截，把她赤条条地包围在场院的雨地里。

这一日，女人们恨她恨到了极点。她们把虫嫂包围在场院里……虫嫂十分狼狈地在雨中奔跑着，她的下身在流血（那是让女人掐的），血顺着她的腿流在雨水里，她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一声声凄厉地喊叫着：叔叔大爷，救人哪！救救我吧！婶子大娘们，饶了我吧……可是，在这一刻，无梁村的男人们都成了缩头乌龟，没一个人站出来，甚至没有一个人敢走进场院。他们全都躲起来了。特别是那些吃过“枣山子”、“谈过话”的人，这时候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虫嫂围着谷垛在场院里一圈一圈奔跑着，躲闪着，一边哭喊着求饶……直到最后跑不动了，一头栽在了泥水里。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见识过的、女人群体性的第二次发狠。没有一个人同情她。也没有一个人出来救她。男人们都躲在短墙的后边，偷看一个光肚儿女人在场院里奔跑的情景。也有的慌忙找来梯子，爬上树权，为的是看得更清楚一些……坦白地说，我也一样。

我必须承认，那时候，我无比快活。我抢先爬上了场院边一棵老柳树，骑在树上看风景：我看见虫嫂赤条条地在雨地里奔跑着。她胸前晃悠着两只跳兔儿一样的“枣山子”，不时跌倒在泥水里，尔后爬起来再跑，就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泥母猪……女人们大喊着在泥水里围追堵截，各自手里都拿着“武器”：有的手里拿着赶牲口的扎鞭，有的甚至是木棒、桑叉，还有扫帚、牛笼嘴、木锨、皮绳子、箩头，女人们一边追着打她，一边还嗷嗷叫着：浪，叫你浪！浪八圈！浪呗！

虫嫂那凄厉的哭喊让人头皮发麻……后来还是辈分最长的句儿奶奶发了话，句儿奶奶站在烟炕房门前，说：教训教训她算了，难道还要出人命不成？老蔡呢？！

到了这时候，老姑父才敢站出来了。老姑父站在场院边上，大喝：够了！尔后，他喊来民兵，让人找一床单子把虫嫂裹上，送回家去。

尔后，女人们仍气不过，又把老拐拽到了烟炕房，手指头点着他的头，齐伙子数叨他。有的说：老拐，你还是个男人么？你要是男人，你就去买把锁！把那烂×锁上！有的说：老拐，你家开肉铺呢？你卖肉去吧！有的说：老拐，你连个女人都看不住，干脆找根草绳兜住屁股上吊算了。有的出主意说：老拐，你把她绑了，夜里不许她出门！有的说：老拐，屎盆子都扣你头上了，你也不生气？有的说：你把她的腿打断，看她还野不野了？有的说：老拐，你是个骡子么？你咋不天天日她个半死？看她还疯不疯了？有的说：老拐呀老拐，你太监了？你看看你，灰毛乌嘴的，你还像个人么？你就是个乌龟王八……可是，无论女人们说什么，老拐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这天夜里，老姑父派我偷偷地观察着老拐家的动静。看两人打不打架，别出了人命。我在他家窗户上抠了一个缝儿，只见虫嫂在床上躺着，像个死人一样……

老拐在床头蹲着，他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一直在喝水，一碗一碗地喝凉水，他喝了一肚子凉水，呼呼地喘着气，不住地打嗝……水喝多了也醉人。尔后，只听他大声说：脸呢？还要脸么？这以后，叫我怎么出门？我只有把脸装在口袋里了。我已经没脸了，我的脸就是屁股。我得去磨刀，我得把刀磨得快些，杀了你，再杀了这三个娃，一了百了！

尔后，他突然像猴似的猛地往上一蹿，咯噔了两下，做一金鸡独立，说：谁说我站不直？我能站直，我站起来他妈的也是顶天立地！磨石呢，大国，去给我找块磨石！刀呢，拿刀来……老拐的声音很大，老拐像是有意让外人听的。

三个“国”也都吓坏了，像雀儿一样蹲在一个角落里……

等到夜静的时候，老拐突然蹿到床前，恶狠狠地说：我杀了你。我真想杀了你……尔后，他在屋里走了一圈，说：还有吃的么？

虫嫂躺在床上，一声不吭。

老拐说：离。说离就离。我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要这样的女人！

虫嫂突然说：我要走了，娃咋办？

老拐又喝了一气凉水，把水瓢摔在水缸里，说：滚。要滚就带着娃一块走。我可养不了……

虫嫂说：人家都说，买起猪打起圈，娶起媳妇管起饭。你管过么？

老拐说：我真想掐死你。

虫嫂说：掐吧，你掐死我算了。

老拐却突然恶狠狠地说：灭灯，灯里快没油了。

往下，虫嫂突然求饶说：老拐，老拐，老拐，我疼啊……

经过了这事之后，虫嫂有二十多天没有出门。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头肿得就像个发面馍，出不得门了。三个国，一个五岁，一个七岁，一个十岁，大国眼最毒，那眼里全是蚂蚁。他时常站在院子里，恶狠狠地说……死去！咋不死呢！也不知说谁。只是，从此以后，没有一个孩子再喊妈了。谁也不喊，该叫她的时候，实在拗不过去了，就“哎”一声。

一月后，等虫嫂能下地出门的时候，她用头巾包着脸，顺着墙根走，人也老实多了。村里女人见了她，仍像见了仇人一样，谁也不理她。可地里的庄稼，她该偷还偷。

那时候，虫嫂的名声已坏到了极点。村里的男人谁也不敢当众跟她说话了。在村街里，只要看见有男人跟她说话，就有村里女人呸他。

在村子里，情绪是蔓延的。

尤其是女人，女人们的窃窃私语……影响着一个村子的空气和氛围。

有一段时间，虫嫂家的三个“国”，每次放学回家，身上都带着伤。

虫嫂有点诧异，说：又跟人打架了？

三个孩子，谁也不吭……最初虫嫂并不在意。也许虫嫂觉得，都是野孩子，满地滚，受点皮肉伤，不算什么。谁家孩子不淘气呢？

可是，有一天，当她走到村口时，却发现有人在村口摆了两个小石磙，石磙中间放着一根苇子杆，她的三个“国”，正背着书包，依次从苇秆下爬过去……虫嫂“嗷”一声就扑过去了。她大声嚷嚷说：谁让俺钻杆的？真欺负人哪！

周围是一群学生孩子，学生们都在笑……当虫嫂扑上来的时候，他们一哄而散。

虫嫂上去揪住大国的耳朵，说：谁让你钻的？

大国不吭。

二国不吭。

三花也不吭……

后经虫嫂一再逼问，三花哇一声哭了。三花哭着说，一个绰号叫“屁帘”的孩子（治保主任家的老二，他哥绰号“屁墩”），因为丢了一块橡皮，就怀疑上了大国。从此，他纠集了一群上学的孩子，说她娘是贼，他们一家都是贼，要教训教训“贼娃子”……大国已跟他们打了十几架了。他们人多，一哄而上，实在是打不过，就投降了。

虫嫂知道，这是村里女人调唆的结果。虫嫂没有办法对付那些女人。她男人老拐瘸着一条腿，也是被人耻笑的对象……于是，虫嫂采取了一个很极端的方式。她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子，瓶子里泡了“八步断肠散”。她把药水背在身子后边，来到大队部，对老姑父说：你不是要谈话么？你怎么谈都行，就是不能让人欺负我的孩子。

老姑父一脸尴尬，怔怔地说：你……不要瞎说。谁找你谈话了？

虫嫂说：你是没谈过。你嫌我脏。我揭发，治保主任谈过。

老姑父张口结舌地说：谈，谈……什么话？

虫嫂说：我就是那黑豆。磨不成豆腐，也可以当药吃。我是没有办法。我不要脸了。我孩子要脸。今儿我可是把身子洗干净了，你“谈”么？

老姑父说：你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虫嫂说：治保主任欺负我，他儿子也欺负人……你管是不管？

老姑父说：你让我管什么？

虫嫂伸出手，亮出手里的药瓶，举起来，说：你信不信？你要不管，我一口喝下去，死在你大队部门前！

老姑父慌了，说：你别。你可别。你说。

后来，老姑父先是把治保主任叫来，狠狠地日骂了一顿：管好你的鸡巴……尔后，又把那些孩子集中起来，狠狠地训斥了一顿。那一段时间里，老姑父常在学生放学的时候，黑着脸，在村口站着……就此，那些孩子再也不敢胡闹了。

这年夏天，学校放暑假的时候，大国突然跑了。他才十岁多一点，一跑就是三天，虫嫂急得到处找他……后来，从县上传来消息说，大国在县城的火车站一个人偷偷地扒火车，说是要去乌鲁木齐。结果被火车站派出所的警察扣住了……还是老姑父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把他保了出来。老姑父问他：狗日的，蛋子大，你去乌鲁木齐干什么？大国不吭。老姑父说：乌鲁木齐远着呢，能是你去的地方？你娘在家都快急疯了！大国斜一眼，恨恨的。

大国回来后，人们问他：这孩子，去乌鲁木齐干什么？

大国还是不说。回到家，当他看见虫嫂的时候，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很长一段时间，村里的孩子见了大国就喊：乌鲁木齐！乌鲁木齐！抬炮尿一路！

大国考上县城中学那一年，是虫嫂彻底改邪归正的时候。

大国平时不大说话，闷闷的。可他知道发狠，一个孩子若是发了狠，是没有什么事办不成的。在那一届毕业的学生里，就他一个人考上了县一中。虫嫂当然高兴，她见人就说：国，俺大国，考上了。

在我的记忆里，大国比我小七岁，他考上县城中学那一年，经老姑父托关系保荐，我正好在县一中代过一段课。我是在校园内碰上虫嫂的。她一个小人，背着一袋蒸红薯，被一群学生娃嘻嘻哈哈地围着。后来我才知道，虫嫂背着一袋蒸红薯，进了校园后，逢人就打听大国。她一次次骄傲地对学生们说：看见我儿子了么？我儿子叫个国。国家的国。

县一中有一座两层的青砖楼房，红瓦，名为“蛐子房”。“蛐子房”前面是个大操场。在操场的一个角上，一些县城里的调皮学生丛围着她，一个个逗她说：你儿子叫国？她说：国。大国。国家的国。俺国也是县中的学生，今年才考上的。学生齐声嗷嗷着喊道：国。大国。国他娘来了！

虫嫂背着一袋蒸红薯，就这样被学生们包围着，先是顺着“蛐子房”走，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去找。每到一个教室门前，学生们就大喊：国，国家的国，国他娘来了！于是，围观的学生就越来越多，像玩猴一样。

接下去，这群调皮学生又把虫嫂骗到后院去了。他们领着虫嫂在校园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说在前边教室，一会儿又说在后边教室……就这么从前院到后院，从一排一排教室走过，不停地骗她、戏弄她。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儿子……最后，还是一个打铃的工友实在看不下了，才把虫嫂领到了蛐子房的二楼。可是，在楼梯处，当学生齐声高叫：国，国家的国！国他娘来了……不料，虫嫂刚从左边的楼梯上去，大国听到哄闹声，仅是在楼梯上露了个头，一晃人就不见了。

等我碰上虫嫂的时候，她仍可怜巴巴地在楼道里站着。学生们仍轮番地上前戏弄她：国，是吧？她明知学生在逗她，却仍很认真地说：国，大国。国家的国。学生们再一次齐声大喊：国，国，国家的国。日他娘找你呢。国，国，国家的国。日他娘找你呢……引得一个楼道里的学生们都哄堂大笑。

大国嫌丢人，躲起来了。

坦白地说，我也是爱面子的。看学生像玩猴一样地戏弄她，我也很不好意思。见了面，她追着口口声声地喊我的小名“丢”。这不是丢么，见俺家国了么……当我硬着头皮把她领到了大国的教室门前，一直到上课铃声响了的时候，大国仍然没有回来……我只好领着她下楼，去我临时的住处。我让她把红薯留下，她不肯。就那么背着那袋红薯在学校门口等着。

县一中旁边是个公园。引颍河水弯出来的一个很小的公园。公园与学校一墙之隔，那时候，常有学生翻墙到公园里去。公园里引了一湾水，起名梦湖。据说，后来，自大学开始招生后，每年大考前，总有学生想不开，跳到梦湖里去了。于是学校就加高了围墙，防止学生跳墙到公园里去。可还是有调皮学生一次次在墙上挖个窟窿，溜到公园里去，屡禁不止。

梦湖边上，有一条砖铺的甬路，通往一个小土丘，丘上有个八角凉亭，那也是县城惟一的景观。大国就在那个亭子里躲着。等我找到他时，天已经黑了。我说：大国，你妈看你来了。大国站起身来，冲下凉亭。我以为他后悔了，要跑去见他妈了，可他却冲到一棵松树前，对着树撒了泡尿。他一边撒尿一边冷冷地说：管她鳖孙呢。我怔了，说：说谁呢？谁是鳖孙？你妈？！他抬头看了看我，说：她把人都丢尽了。她不是我妈。我说：你妈给你送吃的来了。可他却提上裤子，重新回到凉亭里，往栏杆上一坐，默默地望着远处。

我也凑过去坐下，拍拍他。我说：大国……

大国突然说：你知道乌鲁木齐么？

我笑着说：库尔班大叔（那是小学课本里讲过的）？

大国仍说：乌鲁木齐。

我说：你想去乌鲁木齐？远着哪。

大国说：二栓他舅说，乌鲁木齐，地广人稀，抬炮尿一路。

大国咬着牙说：我要是乌鲁木齐有亲戚，我早就跑了！

那时候，在平原的乡村，人们逃跑的首选地就是乌鲁木齐。乌鲁木齐很遥远，是走投无路的一种选择。抬炮尿一路，是对自由的向往。还有吐鲁番的葡萄。

一直等到天黑了，县城里的学生都放学回家了，我才把大国拽起身。他很勉强地、慢慢腾腾地从公园墙外的一个豁口处跳进来，在我的一再催促下，一步一步地朝校门口走去……虫嫂一直在学校门口等他。

大国看四下无人，快走到虫嫂面前，猛地夺过那袋红薯，恶狠狠地说：谁让你来的？谁让你来了？！

虫嫂可怜巴巴地说：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大国说：走。赶紧走。以后你别来了。

虫嫂说：我想趁热给你送来，怎么了？

大国瞪着眼说：你在村里丢人还嫌不够？又跑学校里来嚷嚷？你嚷个啥？我还没死呢……

虫嫂看着儿子的脸色，很委屈地说：我，我也没说啥呀。

大国连声说：你来干啥？你是想让我死呢？！

……虫嫂仍然很巴结地望着儿子，赶忙从兜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手绢，解开来，里边是钱，说：我给你拿来五块钱，卖花生的钱。

大国接过钱，往兜里一塞，看了他娘一眼，再次恶狠狠地说：我警告你，以后别来了。

虫嫂说：那你……吃啥？

大国说：你别管。

虫嫂说：孩儿，孩儿……我知道，娘给你丢人了。

大国冷冷地说：记住，别再来了。

虫嫂回身望我一眼，说：丢儿，你看，他不让我来。吃啥呢？

大国突然满脸是泪，说：你敢再来，这学我不上了！

虫嫂心疼儿子。她怔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那，下回，等下回了，我给你送到桥头上，行不？

大国扭头就走。

虫嫂喃喃地说：孩儿，都怨我了。都是我不好。

据我所知，此后，虫嫂仍是每星期给大国送一次馍。她每次都拿着馍兜等在桥头上。一直等大国下课后，从学校那边腾腾走过来……每每大国接过馍兜，一句话也不说，扭头就走。

有一年，下雪的时候，我在小桥上碰上了虫嫂。虫嫂站在桥头上，手里提着一篮子馍，还有一罐她腌的咸菜。我骑着老姑父的那辆破自行车，上桥后，看见她的时候，权当打招呼，我按了一下车铃。可当铃声响的时候，就见虫嫂在那边的桥头上一闪，人忽然蹲下来了。

她蹲在地上，抬头像贼一样地四下瞅着。当她看见是我，虫嫂松了口气，说：丢儿，看见俺国了么？我说：你怎么蹲这儿呢？她说：我给俺国送馍呢。一星期送一回馍。我说，你怎么不去学校？她说：不去了。净让人笑话。我说，你给我吧，我给你捎过去。她说，不了。俺国，学习咋样？我说，成绩不错，排在前十名。她笑了笑，说：你忙吧。我再等等。尔后，她突然弯腰小跑着，追上说：你可别告诉大国，你见我了。

当时我愣住了。在我眼里，无耻到极点的虫嫂，连游街时还敢涎着脸笑的虫嫂，在儿子面前，却成了个受气包。大国不让去学校，她就不去，一直在这小桥上等。她的手肿得像发黑的面包，手里拿着个破手绢，手绢里包着厚厚的一叠子钱。我知道，那手绢里几乎全是毛票。那是她走乡串村收鸡蛋、卖鸡蛋挣的。

虫嫂改邪归正完全是因为孩子。那时候，三个孩子都不喊她妈了。特别是大国，看见她鼻子里总哼、哼的，很蔑视的样子……这让她十分伤心。是啊，家里的孩子大了，不想再听那些风言风语了。虫嫂一定是从孩子的眼神里看到了什么。

此后，我又听人说，那年放寒假的时候，由虫嫂提议，老拐主持开了一个“家庭会”。虫嫂很主动地搬了一个小板凳，放在屋子中间，尔后，她站在小板凳上，对着贴在墙上的毛主席像，那张领袖像已被烟熏得有些发黄了，庄严地举起右手，郑重地宣布说：大国，二国，三花，你们大了……我保证，我向毛主席保证，我改。我一定改。从今往后，你娘再也不干丢人的事了。你娘再不会让人戳脊梁骨了。

她说完了，尔后又可怜巴巴地看着三个孩子。可大国、二国、三花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看着她，像不认识似的。

虫嫂望着大国，可怜巴巴地说：我真改了。

大国却恶狠狠地说：下来吧，别丢人现眼了。

等到二国上中学的时候，老拐去世了。

老拐走得很急。老拐的腿从小就坏了，是摔坏的。现在，那条坏腿上长了个流水的疮，整天烂。开初他也没在意，后来一直不见好，越来越重，路也走不成了。虫嫂拉着他进了县城，经县医院的医生看了，说是骨癌。一听说是骨癌，虫嫂说：啥是骨癌？后来，县里医生用土话说：在乡下，这就是“铁骨瘤”。虫嫂听懂了，一屁股坐下了。

老拐笑了。老拐恶狠狠地笑着说：别愣着了。回去借钱吧。

……老拐明知道她在村里名声不好，借不来钱。老拐是故意说的。老拐说了之后，很得意地望着她。也是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老拐腿上有疮，心上也有疮。也许，他憋屈得太久了。人们的耻笑声一起在他心里藏着、焐着。在那些日子里，他心里存了太久的恶意和毒气。他说：我死了你再走一步，找个全活人。

虫嫂慌慌地站起身来，就地转了一个圈儿，喃喃地说：我借。我回、回娘家去借。

这时，老拐才说：算了。不看了，回去吧。

虫嫂说：既来了，咋也得吊瓶水呀。

老拐说：不看了。

虫嫂说：还是吊瓶水吧。

老拐说：你要是还念我是你男人，就给我炒一盘“星星”吧。——炒星星是豆面、红薯面加红柿子做的，油要大，甜的，沙沙的。

虫嫂说：馋了？

老拐嗯了一声。

虫嫂说：你等着。

虫嫂本打算跑回去借钱的。可她走到县防疫站门前，看见有人在排队卖血，于是就排上队，让人抽了一管子血，挣了二百六十块钱。拿上这二百六十块钱，虫嫂跑回来，喘着气说：吊水，吊水吧。又一问，住院的话，光押金至少三千。老拐说：不治了。你手里有多少钱？虫嫂说：二百六。我还能挣。老拐说：回家。

在回村的路上，老拐说：我想吃一盘炒星星。

虫嫂停下车，说：吃啥？

老拐说：炒星星。

虫嫂说：家里没有豆面了。

老拐说：你再偷一回。

虫嫂停下车，就到路边的豆地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竟空着手回来了。说：他爹，再偷一回不算啥，我怕收不住手……我给孩儿保证过。

老拐恶狠狠地说：屁。那你坦白吧。

虫嫂说：坦白啥？

老拐说：作风……

于是，虫嫂像挤牙膏似的，走一路坦白了一路……最后说：我改了。真改了。

老拐恶狠狠地说：我不信。你赌个咒。

虫嫂说：我要说一句假话，叫我死你前头！

虫嫂拉着老拐回村后，先是还想用土法治一治。听说吃活蝎子能治，虫嫂就发动三个国晚上去老屋子里捉蝎子……老拐虽说了狠话，可他还是想活的。再贱的人，也想活呀。老拐闭着眼吃了一段活蝎子，吃得嘴唇都紫了，仍不见好，腿疼得更厉害了。再后，老拐两眼一闭，坚决不吃了。老拐说：去吧。给我买盘肉包。从今往后，每天给我买一盘肉包，二两小酒。我净喝水了。

后来，老拐拄着根棍，每天在村口坐着，跟人谝闲话。他把虫嫂说的话都对人说了，笑嘻嘻的。他甚至说，那仨鳖孙孩儿，也不一定都是我的。村人里说：瞎说，不是你的是谁的？他说：难说。难说。仍笑嘻嘻的。其实，他是在等那盘肉包，要热的，还有二两散酒……虫嫂每天跑十八里去镇上给他买用荷叶包着的肉煎包。吃到第十天，老拐咽气了。

老拐临走时，把大国、二国、三花叫到跟前，说：蚂蚁钻心了。我很疼。真是疼。肉包真香。你娘不欠我了。十天，让我吃了十盘肉包。我也算是有福人了。娘再不好，也是娘。看我面子，叫声妈吧。

大国、二国、三花都看着他，似也想叫……可他们已经叫不出口了。

虫嫂说：别再难为孩子了。不叫就不叫吧。

老拐说：叫。得叫。

三花先叫的，三花说：妈。

二国含糊地叫了一声：买。

大国不叫，他叫不出来，但鼻子里哼叽了一声，也算……就此，虫嫂已经非常满意了，她捂着脸哭了。

老拐很权威、很幸福地说：哭啥，我还没死呢。

老拐临咽气时，说：就是差一盘炒星星。

虫嫂说：我去借一把豆面……

老拐说：不用了。还是肉包好吃……值了。

葬老拐的时候，经老姑父做主，村里出了两棵桐树，给老拐做了口棺材。那肉包不是白吃的，村里人对虫嫂的态度有了些转变。说人虽然有贱毛病，对老拐不赖。所以，老拐下葬时，也没有多难为她。大国是长子，他摔的“牢盆”……按说，往下的事，就该大国负责了。可大国葬了父亲后就连夜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也许，大国是不想再看村人的目光了。是啊，我们都生活在别人的目光里，大国一定是在村人的目光里看到了什么。他早就想离开村子了。他一分钟也不想多停。他一直想去“乌鲁木齐”。“乌鲁木齐”是他离开村子的念想。

老拐死后，二国上中学时，虫嫂又去卖了两次血，给二国交了学费。二国和大国一样，不让她到学校里去。不去就不去。最初，虫嫂仍是每星期把馍送到桥头上，等着二国来取。

在一些年份里，每一个路过小桥的人，都会看到她，一个小个女人，手里提着一个手巾兜，站在桥头上。

到了三花上中学的时候，虫嫂已经到县城里去了。

虫嫂也算是很早就离开无梁的女人，她在县城里收破烂。

虫嫂之所以能在县城里搞“商品经济”——收破烂，还得亏了三花。当三花考上县城的中学后，虫嫂担心她是个女孩儿，怕她受人欺负，就跟过来了。在虫嫂眼里，三花就是她的“国花”，是世上最漂亮的姑娘。她是怕她出什么意外。再说，她常年在县城边上走，给一个个孩子送吃的，一来二去，就此认识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听老头说，在县城里收破烂能挣不少钱呢。于是，她思摸了一些日子，就到县城里收破烂来了。

按说，三花上中学时，大国已经参加工作了。这时候，大国有了工资，完全可以顾一顾家了。可他却是一毛不拔。大国不但不给家里拿一分钱，而且，连个面都不见。大国师范毕业后，原是想报名支边，去乌鲁木齐的。他是想走得远远的……可他没有去成。他先是分配在外乡的一个学校里当教师。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工资低，顾不上家也就算了。可他后来调到县城里来了，却仍然不回去。就此，他断绝了与乡村的一切联系。

据说，大国能调到县城是沾了他老丈人的光。跟大国结婚的是他师范学校毕业的一个女同学，这女同学的父亲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大国因此调到了县教育局一个教研室工作，成了国家干部了。大国不但不回村，就连结婚也没让家人知道……大国先是住在城东的老丈人家里，后来自己也分了房子，单住。

那些年，虫嫂一直在县城里收破烂。突然有一天，她在大街上吆喝着收破烂时，碰上了她大儿子……

听村里人说，那一天，虫嫂推着一辆收破烂的三轮车在街边上一边走一边吆喝：收破烂了！收破烂了！收旧纸箱、旧报纸……可是，突然之间，她看见他的大儿子穿着一身西装、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东边走过来……虫嫂捂着嘴，怔怔地望着他的儿子，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大国从她面前骑过去了。

可大国没骑多远。他大约是走神儿了，跟人撞了车，把自行车给撞坏了。大国把自行车推到一个附近的修车铺去修。大国没有看见她（或是装着没看见），她也没敢上前叫他，就一直在路边上站着，可她记住了那个修车铺。第二天，虫嫂用自己收破烂挣的钱，给大国买了一辆新自行车，一直在修车铺门前等着。她终于见到她的大儿子了。

多年不见，儿子看上去已是个有身份的人了，穿得很体面。看到儿子后，她怯怯地叫道：国。大国一回头，看见是她，竟有些惶然。他四下瞅瞅，说：你，你……怎么来了？虫嫂说：我在这儿收破烂，都好些年了。大国怔怔地看着她，先是鼻子里哼了一声，尔后他把手伸进兜里，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尔后，他迟疑着……又掏了一张，一共二十块钱放在一起，又四下看看，这才把钱递给了虫嫂，说：给，拿着。走吧，赶紧走。虫嫂说：大国，钱你自己花吧。我不要你的钱。我，我给你买了辆自行车。你是国家的人了……虫嫂说着，赶忙把那辆新自行车推到大国面前。大国望着那辆新自行车，闷了一会儿，说：真是你……买的？虫嫂赶忙把发票递上去，说：有发票。你看……大国接过发票看了，这才问：二国，还好吧？虫嫂说：好。快毕业了。大国说：高三了？虫嫂说：高三了。大国说：三花呢？虫嫂说：都好。都好。大国怔怔地望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那辆新崭崭的自行车……好久说不出话来。终于，大国说：我，那啥，过几天要出差。去，去那个……乌鲁木齐。得一段时间才回来呢。虫嫂说：放心吧，我不去家找你，我不给你丢人。这时候，大国突然眼眶湿了，他喏喏地说：我真的要去乌鲁木齐……出差。等我回来吧。你让二国找我，我给他出出主意。

就这样，大国推着那辆新自行车走了。临走，他吩咐说：那辆车，还能骑，给二国吧。记住，让二国去找我。他走了几步，又回过身，小声说：县城里有浴池，去洗个澡吧。

虫嫂嚅嚅地说：我，在家天天洗。

那时候，虫嫂在县城收破烂已有些年份了。她在城郊租了一个小趴趴房，先是每日里沿街收，收了之后还要分拣，把各样的废品、垃圾分类……那地方还有个臭水沟。到处都是苍蝇和蚊子，整日嗡嗡的，是繁殖细菌的世界。可以说，她每天都生活在细菌之中。一个长年生活在细菌中的人，反倒是最不怕细菌的。虫嫂长年与苍蝇蚊子做伴，与细菌为伍，她已成了一个“细菌人”。细菌人身上早已有了抗体了，反而很少生病，一般的头疼脑热扛一扛也就过去了。可细菌多了，汗多了，身上没有别的，有味。所以，她终年拿着一把芭蕉叶扇子，扇那些不好闻的味。

那一日，经大国提醒后，虫嫂开始注意穿着，也知道讲究些了。

她狠狠心，第二天傍晚就去了县城的一家浴池。她怯生生地走进去，随着人家排队买票，她问人家洗一次多少钱，卖票的说：五块。她说：这么贵？卖票的翻眼看看她，她赶忙说：买。我买。卖票的又说：要膏么？她说：啥高？洗个澡，还量尺寸？卖票的说：洗头膏，你要不要？她说：不要。我有肥皂……那也是她此生第一次花钱洗浴。五块钱洗一澡，挺贵的。她有些肉疼。后来，她对三花说，那池子里的水真热呀！真舒服呀！我差一点泡晕过去了。真好，真是好……后来，再去洗的时候，在浴池里，有好心的女人告诉她，别在那池子里泡，不卫生。可她就喜欢在池子里泡。她说：烫烫的，多解痒啊！她先是嫌贵，半年洗一次，后来仨月洗一次，一直到一月洗一次……每天收工回来她都要烧上一锅热水，浑身上下擦洗一遍。见了三花，她第一句话就问：你闻闻，我身上有味么？见了二国，她也问：我身上还有味么？尔后就说澡堂子里的事，说忒贵。再上街的时候，若是偶尔碰上个熟人，她也说：你闻闻，我身上有味么？人家说：啥？她说：味。有邪味么？

再后来，她出门收破烂的时候，也尽量穿得整整齐齐的，常走那条街……可她再也没碰上过她的大儿子。

其实，不光是老大，老二也嫌弃她身上的味。二国在县中上学时，仍然不肯让虫嫂到学校里去看他。二国性格绵软些，不像大国脾气那么倔，可他更爱面子。二国虽也不大爱说话，但心思缜密。先是约在小桥上见面，后来他不停地更换跟虫嫂见面的地点，每次见面都是事先约定好的。

从二国上高中开始，虫嫂就成了一个“地下工作者”。无论是送钱还是送粮，都是按二国指定的接头地点见面。那些年，每逢到了让家长签字时，二国先是自己冒名签……到了万不得已时就去找大国，让大国代“家长”签字。其实两人早就见过面了，只是不让虫嫂知道。弟兄俩达成了一种默契，大国仅是代“家长”签字，别的不管。钱粮仍由虫嫂负责，一直到他考上大学为止……二国有一点好，见了娘，他不多说话，也不厉害人，还知道问一声冷暖。就这一点，虫嫂就很满意。一直到二国考上了大学后，仍然是虫嫂每月初一从邮局给他寄钱。

三花最小，心善，也是兄弟姊妹三个中惟一喊妈的。这一点让虫嫂十分欣慰。她虽然在县城边上住着收破烂，离三花上的中学很近，可她早已习惯了避人，不到学校里去，不给孩子添堵。她仍然是私下里跟三花见面，是她主动要求的，这种联络方式已成了一种习惯。偶尔，放假的时候，三花也会偷偷地跑到她收破烂的趴趴房里帮她干些活，整理一下那些收来的书报杂志。可虫嫂坚持不让她出门，怕万一让人看见，丢了孩子的脸。

那时候县城还未大面积地扩建，就那么几条主要街道。在那些年份里，在县城工作的人隐隐约约都会记得一个收破烂的小个子女人，推着一辆比她还高的破三轮车，很挣扎地在路上走着。这女人有个特点，无论冬夏，她手里都拿着一把破芭蕉叶扇子，一路上拍拍打打的。忙的时候，那把芭蕉叶扇子就挂在三轮车的车把儿上。那扇子已破得不成样子了，扇把儿上缠着一圈一圈的毛蓝布，把儿上的毛蓝布已被脏手摩挲得油污污的，成了黑的了。就这样，一年又一年，虫嫂每日里推着那辆破三轮车，在县城里吆喝着收破烂。她供了老大，供老二，供了老二，又供老三……一直到把三个“国”全都供出来，都有了工作，且先后成了家。

据村里人说，街口上一家邮电所的人全都认识她。她一去，邮电所的人就说：来了。她说：来了。办完了事，她人一走，邮电所那个给她办汇款手续的姑娘逢人就说：你别不信。就她，就这小个女人，收破烂的，养了仨大学生。

这是一个奇迹。也是一份快乐。在县城的那些年，是虫嫂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有一段时间，她的三轮车把上，除了那把扇子，还挂着一个小收音机。那小匣子也是人家不要的，匣子用胶布粘着，摇一摇还响，她还听戏呢。常香玉、申凤梅、七品芝麻官之类，她都喜欢听。还听人说，隔墙那收破烂的老头看她利索、能干，也常去帮她拾掇拾掇。夜里，也敲过她几回门，有点“那个”她的意思……被她拒绝了。

虫嫂是后来得了腿疼病，实在走不动了，才回村的。

据说，虫嫂是打了一辆“面的”回村的，这也是她平生第一次。

虫嫂回村那天穿得十分体面。她穿着一件新买的栽绒小大衣，脚上还穿着一双新买的半坡跟的皮鞋，显得很阔绰。只是手黑。她回村引起了全村人的轰动。谁都知道，她的三个孩子，全考上了大学，都成了国家的人了。在平原的乡村，母以子贵啊！虫嫂这次是彻底翻身了。她大大方方地走在村街上，见人就打招呼。人们说：呀，这不是拐嫂么？回来了。她说：回来了。人们说，可有些日子了？她说：是呀，是呀。

虫嫂这次回来，买了整整一布袋大白兔奶糖！每一家都去送了礼，一家一小袋大白兔奶糖。她逢人就说：大国很好。二国很好。三花也中了。都是国家的人……分开这么多年，人们也不再嫉恨她了，都说：仨大学生，你该跟着享福了。她还谦虚了一下，说：腿疼，指头疼，也享不了几天福了。

全村人都看着这个小个女人，人人都摇着头，觉得不可思议。是呀，一个偷了一辈子的女人，如今竟也衣锦还乡了。这就像是一个奇怪的梦。夜里，村里有好多人都睡不好觉了。有人私下议论：啥理呀？没理。你说，她一个偷儿，她教育谁呢？她怎么教育的？可她的三个孩子，怎么就一个比一个出息呢？有人叹道：这世道真是变了呀。

在村街里，人们互相见了，指着虫嫂家的房子，一个个感叹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真是命好啊！

不料，虫嫂回乡下住了几个月后，突然又要到城里去了。这年的麦罢，三花回村看了她……尔后，她逢人就说：家里蚊子忒多，咬得慌。仨孩子非让去，都争着养活。我说了，也不在一家住。就三家轮着住吧，一家一月。

村人摇着头说：看看人家。看看人家！

又过了一年，虫嫂去世了。

虫嫂是那一年的年关，让人拉她回村的。回来时，她已下不了车了，是让一个拉三轮的背进屋去的。村里人都跑去看她，一个个说：拐嫂，你也不言一声，大过年的，咋这时候回来了？她见人就说：孩子们都很好。都孝顺。可她享不了这福。她又说，城里啥都好，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她说，这人一闲，病就出来了，腰也疼，腿也疼，浑身哪儿哪儿都疼。也说不出啥病，是闲的了。她还说，她不想连累孩子，就偷着回来了……村里人都说：这人，说回来就回来，孩子们能不着急么？她说：说了。走后才让人捎信儿的。怕他们不让。人们听了，觉得她话里有话，也不便多问。

她是三天后咽气的。临死前，她伸手去够那把破扇子，她说：扇子，这把扇子跟了我多年……她身上没有力气了，够了几次，没够着。临咽气时，她伸手指了指，喃喃地说：我不连累人。我还有把破扇子。

后来又有传闻，说虫嫂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大月和小月的缘故……

据说，把虫嫂接到城里，本是三花的主意。按三花的话说，她一是心疼娘，二是想让虫嫂帮她带一带孩子。于是就出面跟两个哥哥商量，要把虫嫂接到城里来，由三家轮流供养。大国开始不愿。可他是老大，不便拒绝。再说了，在家里他也是个怕老婆的主儿，不当家。后来大国只答应出钱，坚决不让去家住。于是就由二国和三花轮流养活，一轮一个月。开初还好，虫嫂帮他们看个孩子，做做饭，一天到晚也不闲着……只是时常会遭受媳妇和女婿的白眼。她都忍了。小心翼翼的，免生气。

虫嫂就这么在两家住着，一轮一个月。可轮着轮着，就出了嫌隙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月三十一天，小月二十八天。二国、三花偏偏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好……到了这一年年关的时候，这个月是小进，只有二十九天。就在二十九号晚上，三花出差在外，她女婿按一月一轮的规定，把生了病的虫嫂送到了二哥家门前。可这天二国也不在家，二嫂不愿接，问大月小月怎么算？二嫂这人大学本科毕业，理性，有洁癖，为人偏执，非要争个道理。她很认真地对虫嫂说：大月三十一天，小月二十九天，这不是钱的问题，谁也不缺这俩钱，是时间的问题……可这边，三花的男人是做生意的，年关这一段生意好，他急着去办年货呢，不想跟老二家啰嗦，说：自己老人，差这一半天哩？二嫂说：你别走。话不能这样说。谁也没说不养老人……三花女婿不吃她这一套，急着要走，两人吵了几句，把虫嫂放下就走了。

于是，就把虫嫂晾在门外了。天寒地冻的，虫嫂在二国门前坐了很久……那会儿，虫嫂一定很伤心。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让女婿和媳妇晾在门外。

无梁村人又一次愤怒了！

安葬虫嫂时，村人还以为她很有钱。她收了十二年破烂，都说她发了。可是，搜遍了整个家，却没找到一分钱，只找到了一百零四份邮局的汇单，那一张张汇单上写着吴大国、吴二国、吴国花的名字……还有那把破扇子。

全村人商量说，要把大国、二国、三花揪回来，好好羞辱他们一番！不然，就去县上告他们！还有的说，把那些邮局的汇单贴出来，举着拿到县上去，看他们脸往哪儿搁？！

一村人正闹嚷嚷地商量着如何惩罚这些不肖之子！大伙又一次兴奋起来，想了很多办法……可就在这时，突然有心细的女人拿起了那把破扇子，说：怪了，这虫嫂为啥老提扇子呢？有人说，是啊，她咽气时，指了又指，一再说：扇子。她还有把破扇子。这啥意思……于是，女人们拿着那把破扇子，你看我看，众人传来传去，终于发现，那缠着布条的扇子把儿上果然有蹊跷。待解了那缠在扇子把儿上的破布，那布黑污污的，一层一层的……发现里边裹着的竟是一个存折，存折裹在扇子把儿上，由一层层的黑布缠着，存折上有三万块钱！

人们惊叹一声，说：这个女人哪！

一听说扇子把儿上缠有存折，大国回来了，二国回来了，三花也回来了，都说是要争着行孝的……可村人们把着村口不让他们进村。大国本来嚷嚷说要跟村里本家人打官司，可问了律师后，就再也不吭了。

有了这三万块钱，在老姑父的带领下，经村委会出证明取出来后，给虫嫂办了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于是，村街里搭了灵棚，置了桐木棺材，请来了四班响器，还租来了三个哭丧的“孝子”，一人给一百块钱。租来的“孝子”很卖力，又哭又唱的，声震屋瓦，一街两行围了很多人看。丧宴也办得很体面，院子里整整摆了四十桌酒席，上的是全鱼全鸡，很隆重的丧宴……那些曾经打过她、骂过她的女人，一个个哭着，把虫嫂洗得干干净净的，送进老坟里去了。

虫嫂与老拐合葬后，还用剩下的钱立了一通碑。

据说，后来，大国、二国、三花也翻脸了。

三家就“大月与小月”大吵一架……从此以后，再也不来往了。

每到清明节，三花回来一次就哭一次……可她回来并不到村里去，只去坟地，烧一烧纸钱，哭了就走，不见村里任何人。

大国二国再没回来过，人们说，他们是没脸回来了。

又过了一些年，大国提拔了，当上了县教育局分管招生工作的副局长。

无梁村人听说后，又开始主动找上门去。去的时候，带些土特产：小磨香油、柿饼、花生什么的。还怕人家不让进门，心里打鼓，怯怯地、很孙子地叫一声：吴局长，吴局长在家么……吴局长倒也大度，客客气气的，不与村人计较……凡能办的事，也办。就这样，大国又与村人来往了。这时候，人们又说：其实，大国人不赖，虽说当了官，挺仁义。当然，为的是孩子……

虫嫂的事，没人再提了，一句也不提，好像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地里的草，该长还长。谁都知道，有一种草，那叫“小虫窝蛋”。

我告诉你：至今我手里仍放着老姑父为虫嫂写的五张“白条”。一张是二国考大学的时候写的，另一张是为三花找工作时写的……还有三张是虫嫂收破烂时，她的三轮车数次被工商局没收的事……老姑父的“白条”，首句仍是：见字如面。

第七章

什么是“好”？

“好”的标尺在哪里？

楚以蜂腰为美，唐以丰腴为美，汉以点唇为美，赵以燕行为美……这说的是形体，是外在的“好”，而内在的“好”，就难说了。那是每一个个人眼中的“好”，千差万别，就说不清了。

有人说，好女人是培养男人的“学校”。

我是不同意这个观点的。好女人就是好女人，好女人不是“学校”。

在我的记忆里，坏女人同样可以养出好男儿；反之，好女人也同样会生出坏孩子……这不能一概而论。在这里我就不举例说明了，举这样的例子是会伤人的。

我说过，骆驼是最“懂”女人的。

在这方面，骆驼有三大法宝：一是“钓鱼法”。骆驼钓鱼的方法与别人不同，他的专注点不在“鱼”，他只是不停地下饵、喂窝儿，他是要“鱼”自己上钩。二是“另类法”。这叫与众不同，或者按现在的说法叫“秀个性”。记得有一次，在临毕业的一次晚会上，骆驼突然出人意料地走到一个姑娘面前，说：请您，跳个舞。那姑娘长得很丑，坐在最边边儿的一张桌子前，正剥着橘子吃呢。也许，她知道没人会请她跳舞，就那么一直剥橘子吃，面前堆着一堆橘子皮，两手沾满了汁液……那姑娘挓挲着两只手，显得很尴尬。她说，我不会跳。他说，我带你。她说，我真不会跳。可骆驼仍然再次伸手示意：请。两人就那么僵在那儿了。在大约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里，骆驼一直伸着那只手，执著地站在她的面前……最后，整个会场的人全都望着他，可他依然站在那姑娘的面前。那姑娘被逼得就快要哭出来了。骆驼脸上很僵硬地微笑着，说：请，起来吧。那姑娘含着泪说……为啥呢？骆驼说：你要是不起来，我的面子往哪儿搁？等他把姑娘拉起来，正好赶上一段乐曲的曲尾，两人就跳了三步，骆驼扭头就走。其实，他要的是一种效果：全场注目。三是“苦难法”。骆驼是最善于讲个人阅历、讲苦难的……这就不多说了。

据骆驼说，卫丽丽，就是他使用“钓鱼法”钓到手的。在骆驼所接触的女人中，也只有她，可以无视骆驼身上的残疾，是真心实意爱他的女人。

卫丽丽出身于干部家庭，上边有两个哥哥，家里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可卫丽丽自从爱上了骆驼之后，几经谤诽磨难，在骆驼被免职后，冒着与家人决裂的风险，竟然勇敢地辞去公职，义无返顾地追到北京去了。当年，我们上了老万的当，像老鼠一样窝在北京的地下工事里……每每走投无路的时候，惟一的依靠就是卫丽丽。那时候，卫丽丽在北京的一家杂志社打工，暗暗地接济我们。就连骆驼说的，卖“细节”挣来的三百块钱，也是人家卫丽丽给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骆驼一直瞒着我们。我们四个大男人，在北京的那段岁月，有一段穷困潦倒的日子，就是靠人家卫丽丽打工，才勉强撑过来的。这些，卫丽丽过去从未对人说过。

后来，骆驼下决心要到南方发展。卫丽丽又辞了工作，跟他来到了深圳。卫丽丽原是学外语的，是外语系的高材生。她来到深圳后，又依着骆驼办公司的需要，自修了电视大学的会计专业，并一次次地通过了会计师资格考试……最终拿到了高级会计师的证书。在深圳的公司里，卫丽丽作为财务总管，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地帮衬着骆驼。骆驼的天分极好，这也是卫丽丽最痴迷于他的地方。可骆驼又是个急躁的人，常常暴跳如雷，发起狂来六亲不认……刚好，他身后有一个卫丽丽。卫丽丽容颜好、性情好，说话声音甜美。她的微笑就像是一剂良药，她的发问方式也是春风化雨式的，她会说：是么？是这样么……每每在骆驼发狂之后，有了卫丽丽在幕后的安抚，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一个有着好品格的女人，在与男人的交往中，是占上风的。我还知道，只有在卫丽丽面前，骆驼才会低下他那骄傲的、时时高昂着的头。骆驼是个很矛盾的人。他平时说话高腔大口、慷慨激昂的，可只要一面对卫丽丽，他会显得很和气，声音立时就降下来了。有时候，他还会像小媳妇一样，在卫丽丽面前赔着小心……也许是卫丽丽身上那种天然的母性滋润了他？也许是卫丽丽身上那种很纯粹的东西在感染着他？也许，在他的内心里，还有些自惭形秽的意思……每当骆驼在不同的女人面前周旋的时候，他都能准确地说出打动女人的话来。可是，每每在卫丽丽的面前，他却总是显得有些迟疑，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在卫丽丽面前，骆驼每说一句假话，就像是自己扇自己了一个耳光，显得很羞涩。后来我才知道，正是处于下风、或者叫做道德上的劣势，使骆驼在家庭生活中变成了一个“演员”。一个很优秀的、有百变之能力的“演员”。能让一个品位很高的女人爱他爱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说骆驼的演出几近化境。

记得，有一次，在电话里，骆驼说：我们正在开会……

卫丽丽说：是么？

骆驼说：老吴也在呢。你跟他说两句？

卫丽丽说：不用了。你们都要注意身体，不能总熬夜。

骆驼说：老吴，吴总，刚才还在夸你呢。

卫丽丽说：是么？人家跟你客气呢。

骆驼说：你跟他说两句？

卫丽丽说：不用了。代我问候他。

……挂了电话，骆驼扭过脸，讪讪地说：你瓜笑啥呢？——那时候，我们两人正躺在省城的一家洗浴中心的按摩床上，做全身按摩呢。

骆驼做的事，可以说，有一半是卫丽丽不知道的。卫丽丽若是发现了什么问题，一经骆驼解释，她也就释然了。当然，在感情上，骆驼也是很注意细节的。在骆驼新买的公寓房里，有一个很大的冰箱，冰箱里有一层是放冰激凌的。这是骆驼专门给卫丽丽准备的。卫丽丽爱吃冰激凌。卫丽丽时常幸福地对人说：我家冰箱里有十二种冰激凌。你可以说卫丽丽单纯。可卫丽丽那一份爱，却是真实的，纯净的。

对心爱的人，卫丽丽一直很注意维护他的形象。每一次出门，骆驼身上的每件衣服都是卫丽丽亲自打理的。过去骆驼不太讲究，可自来深圳后，骆驼的形象就大变了。他的西装一套一套的，分春夏秋冬，都系列化了。当然，这里边也有小乔的功劳。小乔是学服装的。据说，卫丽丽对小乔似有天然的敌意和警觉。在公司里见面，两个女人，隔着办公室，常常互相打量着，在穿戴上也暗暗地较着劲……总的来说，两人相处，还是得体的。

让我迷茫的是，骆驼的“那点事儿”，不晓得卫丽丽知道不知道？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很不公正的。按说，她也应该有所耳闻。可是，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的场合，卫丽丽从未向他发过难。

卫丽丽也有痛苦。一个女人，当她深爱着一个男人的时候，她会为他牺牲一切。但一说到孩子，她就有些不忍了。记得一天深夜，卫丽丽突然给我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哭着说：吴老师，你劝劝国栋吧，这次，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听了她的话，我愣愣地，不知该怎么说。卫丽丽哭着说：他总说事业、事业……可我们……我，已经打了三次胎了。我怕以后再也不能生了……当时，我尽力安抚她。尔后，我立即给骆驼拨了电话，我说：你狗日的想绝后么？骆驼不以为然地说：你别听她说。绝什么后啊？我说：我告诉你，你得保证我儿媳妇的健康！骆驼一怔，说：谁……我说：你不是要跟我做亲家么？你的女儿赶紧生下来。骆驼说：吊吊灰，你才生女儿呢。我的是儿子！我说：好哇。我喜欢女儿。你要生了女儿就认给我好了。骆驼说：你想得美。

作为朋友，或者说共过患难的弟兄，我说骆驼的人生有表演的成分，这显然有失厚道。也许，这是他着意弥补生理缺陷的方法……是的，他一直在暗暗地修饰、弥补着先天的生理缺陷。在这方面，他甚至超越了正常人。我曾经暗暗地观察过他。每当他走在大街上，没有一个人能看出他是身有残疾的。他着意地展示着他外在形体的完整，他甚至故意表现出一种大咧咧的随意和洒脱状。甚至在公司里，也很少有人知道他身有残疾。

客观地说，骆驼身上有很多迷人的地方。就在我打算跟骆驼分手的时候，我对他仍然怀着一份敬意。骆驼最大的长处，是他的口才。他具有超常的说服能力。他脸上染着很质朴的高粱红，是高原阳光照射出来的那种自然红，黧黑里透红，给人以天然的信赖感和诚恳。他燃烧的时候，眉头一皱一皱的，眼里放出一种慑人的光芒，必定要把你同时燃着，不把你点燃他是不会罢休的。每每，他坐在那里，望着你的眼睛，就像是要把心掏给你似的。他可以滔滔不绝地给你讲两个小时，甚至三个小时、四个小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一定程度的渲染，极富煽动性，且有理有据，不由你不信。

现在，卫丽丽又怀孕了。卫丽丽很坚决地要把孩子生下来。一个女人，一旦下了决心，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三天前，卫丽丽突然跟骆驼分居了。一个离骆驼最近的人，却以生孩子为理由，悄悄地离开了他……这就更加重了我的担忧。

所以，根据种种原因，我决定辞职。

那天傍晚，回到深圳后，我跟骆驼再次上了深圳国贸大夏的四十九层，面对面坐在了旋转餐厅的雅座上。喝了一会儿酒，当我跟骆驼摊牌的时候，骆驼最初没接我的话头，他说：还是深圳好。我喜欢这个地方。

是啊，深圳是个新兴的移民城市。走在大街上，谁也不认识谁，没有背景，没有渊源，没有猜测……是一个让人情绪放松、心灵自由的地方。我也说：是好。

骆驼说：哪里是家？有钱有女人的地方就是家。

尔后，我们四目相对，默默地坐着……

沉默了一会儿，骆驼说：兄弟，非要辞职么？

骆驼说：你要真想回到过去，执意要当一个苦孩子，我也不拦你。

骆驼说，现在咱们已经倒不回去了。如果退一步，咱们就会重新成为穷光蛋。这还不说，咱还会欠下一屁股的债，一生一世都还不完的债……你说怎么办？

骆驼说，我把底都亮给你了。必是要上市，不上市没有活路。咱也不过是养一两个替咱说话的人……我听你的，适可而止。你怕了？

我说：骆哥，人走得远了，就回不去了。

骆驼说：你放心，会回来的。必是回来。厚朴堂只要一上市，一盘棋就活了……到时候，你说，咱挣钱干什么？骆驼说着说着又激动了。他说：兄弟呀，我手里要是有十个亿，我会拿出五个亿，给我们西部山区的父老乡亲，每家每户修一个水窖。我手里要是有一百个亿，我会豁出来，拿出五十个亿，修一个大水库，让西部的乡亲们祖祖辈辈都不缺水吃。我要是有五百个亿，我就炸开唐古拉山口……骆驼说到这里时，又一次泪流满面。

我看着骆驼，骆驼的激情又一次打动了我。我差一点又要臣服了。我对骆驼一直都是相信的。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可是，近年来，他的野心太大了，他身上逐渐释放出来一种让我恐惧的、说不清的东西。我想，假如钱到了一定的级数，可以买通一个县，一个省的时候……又该是什么结果？不敢想。

最后，骆驼看我去意已决，说：兄弟，你告诉我，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说：骆哥，我跟你不一样，我身后有人。

骆驼很诧异，说：啥意思？

我说：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我身后有眼。

骆驼很警觉，说：吊吊灰，你到底想干啥？

我和骆驼分手，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他身上藏着一把“刀”。我所说的这把“刀”，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刀。那是他在银行里租的一个“保险箱”。这个保险箱里装着“双峰公司”一些交易上的秘密。我想，我们是患难弟兄啊。纵然是对我，骆驼仍还保留着一丝警惕……我说：也不干什么。先读点书，休整一下。

骆驼说：那好。职位还给你留着，你随时可以回来。股份先不动，还是你的，等上市之后再说。另外，我特聘你为本公司的高级顾问，终生的。兄弟……保重。

我们毕竟是共过难的兄弟，骆驼还是仁义的。不知不觉，我眼里涌出了泪水……

我说：好。你也保重。

骆驼说：别女娃气气的。记住，二十四小时开机，我随时给你打电话。

卫丽丽真是个好女人。

我要说，像卫丽丽这样的女子，是很难遇的。

只有她和骆驼知道，我就要离开深圳了。

临行的那天早上，我听见了敲门声。很有礼貌的那种。当我开了门，见门口站着一个“服务生”（“服务生”的说法是从香港那边传过来的）。服务生手里推着一辆行李车，行李车上放着一个包装精美、打有十字绢花的大纸箱……服务生是个小伙子，他用粤语说：先生，您好，贵姓吴？

我说：免贵。姓吴。

接着，他嘟嘟噜噜地说了一串话……我不明白。可我知道，他是要我签字查收的。于是，我在他拿的收货单上签了字。

服务生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纸箱子给我搬进了房间，放在了桌上……这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当时我很诧异，心想，这小伙子是怎么了？可没等我想明白，他已退着身子，很有礼貌地告退了。

当我一个人站在纸箱前的时候，我才明白，那是花。

纸箱上贴着一个条子，条子上的字迹绢秀、工整，是卫丽丽的：阿比西尼亚玫瑰。产于“非洲屋脊”埃塞俄比亚。花色：二十五种。花期：六十天。数量：一百朵。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脑海里“轰”的一下，这就是我要找的阿比西尼亚玫瑰？！这是当年我答应……梅村的。我一句诳语，日白到非洲去了。它竟然真的是产于非洲的屋脊，产于遥远的埃塞俄比亚……我看了纸箱上贴的航邮标记，大吃一惊：它先是从非洲的埃塞俄比亚，空运到了欧洲的阿姆斯特丹；尔后又从荷兰的阿姆斯特丹，空运到亚洲的香港花市……人心都是肉长的呀！这份情义太重，我真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用手摸了摸纸箱，却猛一下又缩回去了。纸箱仍然是凉的。阿比西尼亚玫瑰，是横跨了三大洲，在保持恒温和相对湿度的冷藏间里空运过来的。我再看纸箱上的条子，字虽是卫丽丽的笔迹，但落款却是：骆国栋。

记得，跟骆驼告别时，他并未提及玫瑰的事。骆驼一直在忙着借壳上市的诸多事项，他也顾不上……显然，这是卫丽丽办的。卫丽丽永远是站在男人后边的女人。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从里边取出了一朵玫瑰。玫瑰杆凉凉的，花瓣上还沾着一点点露珠儿，一点点儿异国的泥土气息。我把这朵玫瑰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浇了一点水，仔细打量着。只见花瓣儿在空气中慢慢地舒展，一点点地媚。渐渐，就有花香溢出来了，醉人的、幽幽的暗香，就像是醇酒一样。呵，这就是我曾经说过的……阿比西尼亚玫瑰。我甚至很想把这一朵玫瑰花送给卫丽丽，以此来答谢她。可我没有这样做。

纵然是这个时候，有着身孕的卫丽丽仍然没有忘记要帮衬骆驼……是她替骆驼给我订购了阿比西尼亚玫瑰。这是一个好女人的善意。我记下了。

我看着装在箱子里的玫瑰，来自非洲的九十九朵阿比西尼亚玫瑰……一时百感交集。是啊，坦白地告诉你，我想梅村了。梅村是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女人。

可是，梅村，你在哪里？

在我的记忆里，梅村仍然是最美丽的。

梅村曾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她站在金灿灿的阳光下，身材修长，皮肤似凝脂的白玉，就像是一株缀满了红樱桃的、鲜艳欲滴的临风玉树……有一段时间，我眼前总是飘动着她的影子，她说：来，让我暖暖你。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我终生都不会忘记。

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头挨头躺在一起……她说：你摸摸我。摸摸我吧。我靠着梅村，一寸一寸地用手抚摸着她那细嫩的、像绸缎一样的皮肤，真好。那时候，我已混乱得不成样子了，只知道：好。这个“好”是从手上传到心里去的。梅村的皮肤，梅村的气味，整个把我淹了。也许是我手热，梅村的皮肤凉凉的，摸上去似象牙一般光滑，或者就像是玉……真好。在我心里，她的两只乳房像灯泡一样，一下子就把我烧着了。她就像是一座肉体的火焰，凉凉的火焰，带着波涛汹涌亮光的、液体般的火焰，火焰发出的亮光把我给吞没了。后来，我哭了，满脸都是泪水。她把我搂在她的怀里，头靠着她的饱满的、弹软的、光滑的、混合着奶味和芝兰之香的乳房。她说：别难过。咱们就这样……躺一躺，也很好。那时候，她传达给我的，是一种母意。我自生下来母亲就去世了，我像是第一次躺在母亲的怀抱里。那时候，我真想喊一声：妈。

说实话，这就是我体验过的、最温暖的怀抱。梅村在我眼里，就像圣母一样。我爱她，却被家乡的一个个“电话”逼着，不得不远离她。

遗憾的是，自分别后，打过一次电话……此后就再也没有梅村的消息了。我也曾试图联系过她，可她一直杳无音信。当然，在那样的日子里，我先是漂在北京，后又漂在上海……终日为生计奔波，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坦白地告诉你，我并不纯粹。在上海那些年，我也曾跟人谈过恋爱，有过短暂的婚史。不说了。

现在，我终于可以兑现自己的诺言了。我背着这箱玫瑰，九十九朵阿比西尼亚玫瑰，就此踏上了寻找梅村的路程。我心里清楚，不管结果如何，我一定要找到她。这是一个男人的承诺。

这一次，我没有坐飞机，我怕来来回回地搬运，伤了我的阿比西尼亚玫瑰。坐在北去的火车上，我打量着每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她们都不是梅村，她们比我心中的梅村差得太远。每每看到穿裙子的女子，我眼前就会浮现出梅村那两条修长的玉腿……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或是背影、或是侧影、或是某一个习惯动作，凡有一点点像梅村的，我都会注视很久。

当然，我也有不好的预感。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一个空头的承诺，不足以让一个女子等这么多年。况且，我也隐隐约约地听说过一些传闻……可是，我仍然期望着，这也许就是男人的自私吧。

算一算，多少年了？当我回到昔日的学院时，学生宿舍门前的一排杨树已经长成大树了。是的，梅村早已离开这里了。可我寻找梅村的路也只能从这里开始。

教室依旧，操场前的宿舍依旧，可宿舍里早已换了人了。我遇上的是一些更年轻的脸。现在，当我又一次站在学院的操场上，望着那一排学生宿舍，就见梅村一步步向我走来……这是幻觉。

记得，关于梅村的第一个消息是魏主任告诉我的。那天傍晚时分，我在学院的操场上见到了系里的魏主任。魏主任是出来散步的，他已经退休了。退了休的魏主任显得很苍老，整个人泄下来了。曾经高大、威严、庄重的魏主任，看上去矮了许多，像个木呆呆的瘦老头。他仍然习惯性地戴着一顶软塌塌的鸭舌帽，额头上布满了皱纹，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手里举着一个小收音机，一边小碎步走着，一边收听新闻。我站在魏主任的面前，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好老头。当年，他曾一再劝阻我，他说我是做学问的料子。可我……

我说：魏主任。

魏主任头都没抬，说：哦哦。新闻你听了么？南边又发水了。

我说：魏主任，不认识我了吧？

魏主任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我，说：哪一届的？

我上前两步，说……是我，志鹏。吴志鹏。

魏主任说：噢，志鹏？哎呀……志鹏，志鹏。这一晃都多少年了……听说你都坐上奥迪了？看来，我当年不该拦你。你走对了。走了好哇。你看看现在这些学生，一个个……他摇了摇头，伸手一指，又说：这学校也不像个学校的样子了，避孕套都挂到树上了！

我说：魏主任，身体还好吧？

魏主任说：疼。浑身疼。唉，主要是心口疼……

我说：怎么了？

魏主任摇摇头说：还不是你嫂子，鬼迷心窍，养了一头“鹿”，把我气的。

我吃惊地说：鹿？学院里还让养鹿？

魏主任气愤地说：什么“鹿”？非法集资。多少年了，就积攒了那点钱……全让她拿去买“鹿”了。画饼充饥呀，这世上还真有画饼充饥的事！一个公司，还说是大公司，到处拉着让人集资入股，有虎，有鹿，还有兔，说是替我们养着，什么也不用管，按年分红……结果，人跑了，公司也查封了。到最后，分了两箱卫生纸……气得我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

什么是潮流？这就是潮流。在潮流里，你要想独善其身，很难。魏主任一家，一辈子克勤克俭。魏主任的老婆，买一棵葱，都要掂一掂分量的，可她却拿出全部积蓄，去买了一只“鹿”。人家告诉她，鹿茸、鹿血、鹿肉、鹿鞭都是贵重药材；鹿养大了，还可以生小鹿，小鹿再生小鹿……除了高额的利息外，三年回本，五年翻番。于是魏主任的老婆就认购了“九号梅花鹿”。其结果是写在纸上的“鹿”，数字“鹿”。而且，听魏主任的口气，不止他一家，很多教师，很多机关干部，也都买了……魏主任拍着膝盖说：血本无归呀！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我甚至不敢告诉他我这些年的情况……

魏主任说：你在的时候，多好。朝气蓬勃的……你走是对的。

我说：是啊。那时候，还是统一分配……

魏主任说：是。统一分配。那一届，有个女学生，长得真漂亮。可惜呀。

我的心怦怦乱跳。我说：你说的是梅村吧？

魏主任说：对。梅村。是叫梅村。长得真好。后来这几届，再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了。

我说：梅村她，分配到哪个单位了？

魏主任说：你不知道？临毕业的时候，她背了个处分。

我一怔，说：为啥？

魏主任说：这个事，还是经我手办的……要搁现在，也许就不算什么了。那时候，学院要求严……不过，也就是背了个处分，学籍没保住。

我急切地问：因为……

魏主任说：人长得是漂亮，就是品性有些问题……临毕业的时候，追她的人很多。我也是听说，最初，她跟一个省委的干部子弟好，那小伙我也见过，穿一米黄色的T恤衫，经常坐一奥迪车来学院门口接她。后来，她又跟一个写几句爱情诗的人好上了。据说两人还是在火车上认识的，经常通信……后来嘛，她跟那诗人两人偷偷地租了间民房，干脆同居了。这边，那“T恤小伙”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她……再后来，“T恤小伙”通过关系追到了那诗人的单位，查出那诗人家里原来有老婆。结果，闹来闹去，诗人被他们单位辞退了……反正乱七八糟的。

接着，魏主任出人意料地说：这小女子，还用眼勾过我呢。

我怔怔地：勾……勾你？

魏主任说：可不。那天，阳光从窗外照过来，她穿着一件米黄色带黑点点的短裙，那两条腿光光地露着，整个人……呀呀。那天，她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啥事我忘了，也许是为不让她毕业的事？或是论文的事……她就坐在我对面，眼睫毛一眨一眨，就用那眼角角儿勾人……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这么大岁数了，都不敢看她。怎么说，那个那个啥，是吧？怦然心动哇。我还算把持得住吧。要是年轻人……这女子呀。

我想，魏主任疯了？人怎么都疯了。他都这么大岁数了，对一个女学生，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后来呢？

魏主任挠挠头，说：太不像话，听说又结婚了。跟那个、那个谁……

告别魏主任后，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五里岗十七号院。

是城中村里的一个杂居院落。据说，这就是梅村曾经住过的地方。

在省城，我找到了我当年的一个学生，也是梅村最要好的同学。这位名叫秋燕的同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是她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近年来，城市在不断扩展，道路在不断地延展，一个个昔日郊区的村庄，成了城市里一个个将要消失的最后“堡垒”。这里的农民（现在已是市民了）靠着卖地、靠着出租房屋，也已成了城市里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五里岗就是这样的一个村落。秋燕告诉我说：在这样的村落里，最响亮的是麻将声。

在城中村里走了一趟，一街两行全是出租的摊位。一个一个的摊位全是卖各种小吃、水果、杂货的。街边上挂着音箱，卖豆腐还配音乐，有摇滚，有民乐，喜气洋洋的；隔不远有新开的网吧、电话吧、歌厅、美发厅之类。但在这样的街市上，又到处都是污水，瓜子皮什么的。还有人就坐在街边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打麻将。一切都显得乱糟糟的、生气勃勃的，却仍然是乡村集市的感觉。

秋燕领我走进了一条胡同，伸手指了指，说：右边第三个窗户。当年，梅村就租住在这个院落里。

这是个天井院，院里的楼房是在旧房的基础上临时接上去的，整个院落所有空地全都接起来了，像个碉楼似的，一共五层，每层都隔成一间一间的很简陋的小房，房间里只有一个15瓦的小灯泡，水管和厕所都在院子里共用……这是出租给那些进城打工的人住的。院子里还拴着一条狗，狗汪汪叫着。

秋燕说：三楼，梅村就租住在三楼右手的一个小房里。也许是过去的时间长了，问了一些住户，却没人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秋燕说，当年，梅村在这里租了一间小房，就躲在这样一个城中村里。后来，也是在这里，梅村与一个号称是“从巴颜喀拉山走来的诗人”偷偷地同居了。

秋燕告诉我说，两个人在这里，一共住了四十六天。那还是冬天，天太冷了。梅村曾哭着对她说，有一天，她跟那诗人两人就那么脸对着脸坐着，手插在对方的胳肢窝里，背雪莱的诗：“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后来，两人冻得实在受不住了，梅村跑到街上买了一个小电炉取暖。没想到，居然还惹出了事端，失火了。那一天，两人一块看电影去了，苏联爱情片：《两个人的车站》。走时忘了关电炉。回来的时候，消防车已经把城中村的路堵死了，到处都闪着红灯，到处都是警笛声！两人开始还并不在意，说怎么这么多人？谁家失火了？一到院门口，见一院子水，立时就傻了……后来，房东让他们赔钱。那位从兰州来的诗人没有钱，只有“嘴”。还是梅村，跑回学院，四处借钱。好在屋里并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也就赔人家一个柜子、一张桌子，还有电器之类，总共赔了二千六。在一个漫天大雪的日子里，那诗人被村人扣在那个小院里。据梅村说，那诗人被扣住后，隔着铁窗棂，还在给梅村朗诵诗呢。那诗人两手抓着窗棂的铁栏杆，竟一遍一遍地给梅村大声朗诵：“数数杏仁，数数苦的、让我们醒着的，把自己数进去（这是一段外国诗人的诗）……”之类，感动得梅村满眼含泪。梅村只好到处跑着找人借钱赎人……最后，赔了人家房东的钱才放那诗人走的。

秋燕说，梅村的私奔，就这样狼狈地结束了。

我很清楚，住在这里的梅村肯定不是为了钱。假如是为钱，她就不会住在这里了。我知道，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子，追的人一定很多。她躲在如此简陋的城中村里，甚至放弃了她上了四年的大学文凭，又是为了什么呢？

女同学秋燕说，那时候，追梅村的人很多。不单单是有人给她送花，还有写血书的。一个从部队来的学生，临毕业时，专门给梅村写了血书，就贴在宿舍门外的墙上……据说，那位住在省委家属院里的子弟，那位穿黄色T恤衫的姓徐的小伙子，不光送了玫瑰，还每日里开着奥迪车在学校门口等她……却仍然不能打动她。

秋燕说：梅村搬到五里岗，最早是为了躲一个人。

我问：躲谁？

她说：就那姓徐的。那人又是送玫瑰，又是写血书……当然，也还有别的原因。

我说：什么原因？

她说：有一次，梅村悄悄地告诉我，她在等一个人。

我心里动了一下，问：等谁？

她说：梅村没说。

我问：学院为什么要开除她呢？

秋燕说：吴老师，你别听那些人瞎说……梅村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特别善良。说实话，她长得太漂亮了。那时候，追她的人很多，连我都不免嫉妒她。我猜，梅村一直想找一个她真心相爱的人，她等“这个人”等了很长时间。后来，她还悄悄地去了一趟北京。从北京回来后，她消沉了很长一段……再后来，那个诗人追来了。听梅村说，他们是在黄河边上偶然碰上的。这个人名叫苦水（后来才知道是笔名），是个诗人。放着研究生不读，独自一个人背着行囊，徒步走黄河……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把梅村给感动了。怎么说呢？也许，梅村是为了避开那姓徐的……两人就，好上了呗。

秋燕说：其实，那诗人原是学考古的。在大学里混了四年，嫌专业不好，后来突发奇想，要徒步走黄河，说要当李白那样的大诗人……于是弃学不上，就一个人走黄河去了。当年，报纸上对他还有过报道。其实人长得很难看，戴一近视镜，瘦得猴样，一嘴龅牙……梅村怎么就看上他了呢？我真是不理解。

秋燕说：梅村还是心太软。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了，就追着问她，你爱他什么？不就是在报纸上发表过几首诗么？长那么丑，牙还龅着……你究竟爱他什么呢？

我问：她怎么说？

秋燕说：你猜？梅村说，苦水是个有志向的青年，他徒步走黄河，是要创作一部关于黄河的巨著。她还说，苦水爱她爱得发疯，给她写了很多诗，整整一百首诗！我说，那又怎样？梅村说，一百首诗，他一首一首地背给我听。他说，他如果见不到我，他就疯了。跳壶口瀑布了。真的。他就是这样说的。梅村说，有一首诗，她一听眼里的泪就下来了：“小小的手，不属于我的。爱人，我来了。曾经想过把彼此的灵魂分开，但苦水（诗人的笔名）和梅村这两个名字，就像是提琴的泣诉，震撼着忧伤的琴弦……”梅村说，你不知道，就为这首诗，她哭了一整天……吴老师，你说她幼稚不幼稚？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人。也有许多看似正常的人会做出一些常人所不理解的奇奇怪怪的事情。这是在我有了那样的童年……又读了一些书之后，才明白的。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历史，或者叫做隐私。也都有说不清楚的时候。也许只是一念之差，就把人的一生给改变了。

我问：她跟那诗人结婚了么？

秋燕摇摇头，说：后来不是出事了嘛。闹得一塌糊涂。那诗人，老家是甘肃的，好像是一个很穷的地方，家里还有老婆……这么一来，闹得满城风雨的。这个“苦诗人”，因了徒步走黄河造成的影响，在发表了一些诗作之后，被聘到了一家诗刊社工作，也是刚找到工作不久，就找梅村来了。后来，一闹这些风流事，又有人查出来他的那些诗作，有一部分竟是抄袭人家外国人的……于是那家诗刊社就把他给辞退了。学院这边，也把梅村给开除了。可梅村并不知道他家里有老婆……你叫梅村怎么办呢？

我说：听着，怎么这么乱呢？

秋燕说：就是乱。那么多男人，围剿一个漂亮女人，怎么不乱？你想想，有一年，过中秋节，她的寝室里堆了一床月饼，也不知道谁送的。

我说：那她到底……想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秋燕说：那就不知道了。她身上有很理想化的东西。梅村太善良，诗人一下子就把她给征服了。可后来，当她发现苦水的那些诗，特别是写给她的诗，都是抄袭的，梅村一下子绝望了……结果，她挑来挑去，最后呢，却还是嫁给了那个姓徐的。

我问：啊？就那……子弟？

秋燕说：是。

我再问：就那“黄T恤”？

秋燕说：就是他。那刚好是梅村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呢，一直追，追得最紧。据说，失火后，梅村四处借钱，她家里，继父虽然是个高干，可退休后瘫痪了，没钱接济她了。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去找这姓徐的……你想想，这有多狼狈？！后来，两人结婚的时候，我去了。那一天，在一家五星级宾馆办的酒宴，梅村看上去很幸福的样子，穿着白色的婚纱，和那男的一起到各桌去敬酒……当时，我都傻了。她躲来躲去，末了，还是跟人家结婚了。

我说：只要幸福，也好。

秋燕说：幸福什么？两年，过了不到两年，就离婚了。

我问：为什么？

秋燕迟疑着，说：谁知道呢。

过了一会儿，秋燕说：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梅村跑到我这里，哭着说：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他整天就像审贼一样，隔上一段就审一次，审我跟那诗人在五里岗的事……我都告诉他了，他还不依。

我说：后来呢？后来她又到哪里去了？

秋燕说：听说，她离婚后，又嫁了一个画家。

我默然。

为了打听到梅村的下落，我硬着头皮，又去见了那个姓徐的。

我们是约在一个茶馆里见面的。省城现在也兴起喝茶的风气了。在这里，所谓喝茶，其实是一种消闲或交流的方式，真正来这里喝茶的并不多。茶在这里是一种媒介，人们大多是来这里打牌、谈生意或是约会的。这里装修豪华，情调雅致，氛围好。如今喝茶也成了一种时髦，或者说是一个时期的风尚。

这姓徐的，我侧面打听过他的情况。他叫徐延军。徐延军原是省政府的一个干部子弟，他父亲曾经是一个要害部门的厅级干部。所以徐延军曾有过一段要风有风、要雨得雨的日子。他曾经先后换过三个单位，父亲还有权的时候，想调哪儿就调哪儿。他先是在报社，后又在电视台。再后，又调到了一家进出口公司。那几年，对外贸易搞活了，他也下海做过一个公司的经理。再后来，赶上了国营单位转企改制，国营公司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渐渐争不过私营企业，公司做着做着也垮掉了。自从他的父亲退下来后，日子每况愈下。

当这个人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休闲装，夹着一个包，看上去懒洋洋的。从神情上看，依稀还能辨出当年眉清目秀的过去，他曾经是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可他现在一切都往横处发展了，头也秃了顶，挺着一个啤酒肚儿，人显得臃肿、虚胖。看样子，架势虽还在，内里却垮下来了。

我是通过小乔联系上他的。所以，最初的时候，他显得很热情，进门就先递上了一个名片（一看就知道是“皮包公司”的路子）。他说：吴总，你是大公司，多多关照。

我们坐下来，喝着茶。当我提到梅村的时候，他一下子变得很警惕，说：你，你找她干什么？

我说：听说她外语不错，我们公司需要翻译。

徐延军脱口说：千万别找她。那是个烂人。

我问：怎么……

徐延军语无伦次地说：这女人，作风不好。跟人胡搞八搞的……一个烂货。

我望着他，很想朝他脸上狠狠地揍一拳！这是什么样的男人哪？对当初拼命追过的一个女人，怎么能这样说呢？

我说：你……听谁说的？

开初，徐延军的语气里还有些玩世不恭，他说：实话告诉你，我是她前夫。那是我玩过的。那会儿，我追了她整整四年，结婚之后，她仍然……很不像话。接下去，他心里的恨一下子溢出来了，咬牙切齿地说：真是一个贱货！我对她够好了。她要啥我给啥，可她仍不满足，背着我，跟人勾勾搭搭的。

看他一眼，我就可以断定，他早年条件优越，也曾经是个好孩子……可他现在，人到了中年，失去了父辈的庇护，就想破罐破摔了。言语里充满了恨意。可他已经没有时间、或者说是没有条件变坏了。他只是嘴坏。

我默默地坐在那里，一时心潮起伏，不知该从何谈起。是啊，梅村曾跟过这样的一个男人……梅村，你值得么？

没想到，说着说着，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徐延军竟然掉泪了。他说……那些年，我经常出国，每次从国外回来，都给她带礼物。那时候，我们家什么样的电器都不缺，全是进口的。去日本，我给她带“资生堂”的化妆品。去俄罗斯，我给她带黑海的鱼子酱。去美国，我省吃俭用（那一个月净吃方便面了），在纽约的明星大道上给她买一“LV”的女式坤包……可以说，我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我说：那她，究竟想要什么？

徐延军突然说：有啤酒么？来罐啤酒。我只喝“青岛”。

我招了一下手，服务员上了啤酒……他把啤酒打开，咕咕咚咚地喝了下去，接连喝了两罐啤酒后，说：对女人，就像养鱼。热带鱼。水温要讲究，空气也要讲究，鱼食更要讲究，哪一点做不到，就会死鱼。你明白了吧？可是，你看，黄河里的鱼，或是小河沟里的鱼，就没那么多穷讲究，只要有水，它就能活……比如我现在娶这个女人，你一天打她三顿，她也不会跑的。

在徐延军面前摆了六个空啤酒罐之后……他仍耿耿于怀地说：那女人，烂人。她明明不是处女。她早就不是处女了。早年，她还被她继父强奸过……她一直隐瞒，这还是我审她审出来的。先前，她还老在我面前装样子，装清高呢。一天到晚要你哄，其实都是装的。出了门就不一样了，出了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是去勾人呢。她用眼勾人。你绝对想不到，她竟然跟一个奇丑无比的人一块混。跟一个“龅牙”在一块混，那“龅牙”家里竟还是有老婆的……这也是我侦察出来的。想起来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人哪？

徐延军还说：我说她贱，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她睡觉什么姿势么？她得抱着东西才能睡着。夜里睡觉，她老是抱着我的一只胳膊，胳膊都给我抱麻了。不然，她睡不着。要是哪一天夜里，她怀里没抱东西，她会揪着床单，死揪，能把整个床单揪成一团……还有呢，她是为了那二千六百块钱，才跟我结婚的。她跟人胡混，在城中村租了个房，跟人同居。谁知两人胡搞八搞的，床都搞翻了。半夜里一下子失火了，那男人被扣住了。还说是诗人，屁。那就是个大流氓……她是没有办法，走投无路，才来找我的。

我说：那你……

徐延军说：我让她写了保证书。她是给我写过保证书的。那保证书我现在还放着……结果，她还是跟人跑了。

我问：跟谁跑了？

徐延军说：画家。一个画家。

我不想听他再说下去了。我问：梅村，她现在……在哪儿？

徐延军说：那就不知道了。离婚的时候，她说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说是一分钱不要，可还是偷偷地把存折带走了。

我说：你跟她，再没见过面？

徐延军说：没有。

临分手时，徐延军给我递了一张名片，他说：吴总，我现在办了个影视公司。要拍宣传方面的片子，你可以找我。

我点了点头。

徐延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对了，那画家姓严……你要是见了梅村，替我捎个话，她要是走投无路了，还可以回来。

我愣愣地望着他，说：你不是……？

徐延军说：离了。刚离。没意思。

在北京，我又找到了那位姓严的画家。

这位画家在京城已很有些名气了，他的笔名叫：雁九天（似有“揽月”之意）。

在他的画室里，画家雁九天嘴里叼着一只大号的烟斗，坐在题有“康熙年款”的一把清朝的花梨木椅子上，这就是派头了。即使是在首都北京，能坐得起这种古董椅子的人也不多。

雁九天的画室里挂满了油画，那都是他的作品。最吸引人的，当是那幅裸女图。在红色天鹅绒的卧榻上，半躺半靠地坐着一个身材修长的裸女……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以梅村为模特的作品。雁九天手持雪茄，说：这幅画，他们出价三百万，我没卖。

看着这幅油画，我愣了很久……

后来，一听说我要买画，雁九天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侃侃而谈。

雁九天说，画上的这个女人，最早，我是在火车上认识她的。我最先看中的，是她那双手。她的手长得太好了。我迷恋她那双手。在火车上，我对她说：我能看看你这双手么？她下意识地缩了回去。我说，我是北京画院的，是个画家。没有恶意。此后，她才慢慢地、略带羞涩地重新把手放在了桌上。我不客气地端起她的手，看了很久。她的十个指头像葱指儿一样，长得干净、匀称。我问她：你是弹钢琴的么？她笑了，笑着摇摇头。她手上没有一点点瑕疵，指甲油亮，掌纹的脉络清晰，白里透着红，手背上的亮光像是镀了一层釉似的，肉肉的，握上去软软、弹弹的，生动而富有质感。我掏出随身携带的草稿本，当即把它画了下来，拿给她看。她笑了。雁九天说：这是艺术。

雁九天说，等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不光是手好。她身材修长，腰好，臀好，是天生的画本……我说：你愿意做模特么？她摇了摇头。我又说，这样，你把地址留给我，也许，我路过的时候，会去找你。我看她迟疑了一下，有拒绝的意思。我说，我真的没有恶意。就这样，临下车前，她把地址留下了。

雁九天说，回到北京后，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眼前总晃动着那双手。她的手真好……我觉得是灵感来了。一想到她，我手都是抖的，真的，我心中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创作冲动。于是，我买了张机票，找她去了。到了这时候，我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可她的婚姻不幸福，当时我从她眼睛里就看出来了。她不幸福。

雁九天说，那天，我把她约到了宾馆里。我们两人在西餐厅要个雅座，面对面坐着。旁边有人在弹钢琴，小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氛围很好。可这一次，她却显得很沉默。她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当时，我望着她，一下子就迷上她了。她一言不发的时候，有一种高贵的、梦幻般的感觉，很端庄，很忧郁，很美，像诗一样。我告诉她，我想以她为模特，创作一幅画。她笑了，她的笑带一点苦意。我说，真的。我真的需要人帮忙，创作一幅画。这幅画的名字叫《春天》。你别介意，我不画别的地方，就画你的手。她微微地笑了一下，说：我知道，给你们画家当模特，都是要脱光了画的。我再三向她保证，我只画手，就画她那双玉手。绝没有别的意思，绝不会伤害她。我还说，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钱。没想到，她说：我不要你的钱。我要是答应了，一分钱不要。你让我考虑考虑。

雁九天说：我在那座城市里待了三天，一共跟她见了三次面。每次见面，我们都谈得很好，她喜欢文学艺术，我就跟她谈文学、谈艺术。我给她聊文艺复兴，讲凡·高，讲毕加索、罗丹，讲莎士比亚，讲达·芬奇、高更、列宾、马蒂斯、丢勒……每当我讲到她笑了的时候，就有一个男人出现了。那人是她的丈夫。她丈夫悄悄地跟踪她，每次都大煞风景。有一天，她丈夫带着两个小伙子冲进来，说要揍我，说我勾引他老婆……后来我一看不行，就主动退出了。可我还是给她留了地址、电话。

雁九天说，其实，那时候，我已经迷上她了。我不但喜欢她的形体，我还喜欢她的声音。她说话声音不大，甜甜的，富有磁性。我曾问过她，我说：你是南方人吧？她说，她母亲是南方人，嫁到了北方。我后来忍不住又去了。我一共偷偷地去见了她五次。那时候我把她看成了女神。真的，我把她当成了心目中的女神……到了最后一次，她仍然没有答应我，她还在犹豫。最后我说：我看你不幸福……她说：是么？我说：我看你很挣扎。你这样生活有意思么？她说：怎么才有意思？我说：你愿意不愿意到北京来？你要是想离开这座城市，我可以帮忙。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沉默着。

雁九天说，没想到，半个月后，她来了。她一个人，进了我的画室。尔后，她默默地脱光了衣服，说：你画吧。

雁九天说：她脱光衣服的时候，实在是太美了。美得让人颤栗。我看她都看呆了……于是，我改了思路，我决定画一幅大画，题目开始叫《凝视》，后又改了名。我坦白地说，艺术的母体就是女性，艺术就是要女人来滋养的……这幅画，是我多年心血的结晶。

雁九天说：最初，我只是想让她给我当模特……后来，她告诉我，她丈夫天天审她，像审贼一样。她实在是不堪忍受，离婚了。这时候，我也只是同情她的遭遇。再后嘛，应该说是我雁九天迷上了她。她的美丽使我陶醉。我痴心于她的形体曲线美，我们就……结婚了。坦白地说，我雁九天完全是为了艺术，为了完成这幅画，才跟她结婚的。当时，婚结得很草率。男人嘛，是吧？初稿，我画她就画了六个月……这幅画几经修改，几乎用了我整整五年的时间才完成，画的名字现在叫《秋天》。

雁九天说，我这个模特，她来北京不到四个月，肚子就显出来了。很明显，我敢肯定，这不是我的孩子。可我并没有嫌弃她，我还是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了……那时候，我已经打算给她办户口了，我得办两个人的户口。你知道，进京的指标是很难办的。为给她办户口，我的画，都送出去好几张了……那时候，我正画她呢，没话说。再后来，没想到，反而是她开始干涉我了。我一个画家，当然要用各样模特。一个画家，一个大画家，怎么能没有女人？没有模特呢？可她竟然不让别的模特进门，她说：你画我。我还不够你画么？这叫什么话？我是个画家，总不能只用一个模特吧。总之，我们开始有矛盾了。矛盾越来越深……再后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跑了。

雁九天说，我承认，我迷过她很长一段时间。可人，尤其是女人，不能走得太近，一旦走近了，就会产生离心力，各种毛病都显现出来了……后来，离婚的时候，她闹得一塌糊涂，很不像话，完全像个泼妇。说到感情，她把我写给她的信，一共三十二封，当做证据，在法院上当众拿出来，要挟我。她还对法院的人说，我曾经跪在她的面前……我那是跪她么？笑话，我那是拜倒在了“美神”的面前。是我对艺术的崇拜，是对形体美的顶礼。现在她身上已经没有这种“美”了。哼，她是看我这两年画卖得好……她说她要孩子的抚养费，一下子给我算了一百多万。呸，你想我会给她么？我一分钱都不会给她。当着法官的面，我说，要抚养费是吧？我给，我可以给。可有一条，他必须是我的孩子。只要是我的孩子，你要多少，我给多少。去做DNA吧。

雁九天说，那时候，就这一条。我就提了这一条，一下子就把她治住了。她坚持不做DNA，也不提要钱的事了。她说，是为了孩子，她怕伤了孩子……呸，她是怕到时候，一旦DNA结果出来，伤了她自己。她堕落了。一个女人，一旦堕落，是很可怕的。有一段时间，她就像小母狼一样，天天夜里给我打电话，又哭又闹，闹得我一点灵感也没有了。她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后来她又说她什么都不要了，就要这幅画。你想，我会给她么？这是我的创作，是我五年的心血，是艺术品！我会给她么？再后来，我想了想，还真有点同情她……可等我再打电话时，已经找不到她了。

雁九天的话，就像是针，一根一根地，扎在我的心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无话可说。

临走的时候，有两个人进了雁九天的画室……就在这时，雁九天突然站起身，高声说：你一直在看我这幅画。我知道你喜欢这幅画。可我不卖。别说一百万，笑话。五百万，一千万也不卖。走吧，你可以走了。

我愣了一下。顿时，我明白了，那两个人是来买画的……这是商人的伎俩。一个著名的画家，也成了商人了。其实，我跟人打听过，五年前，仅仅是四五年前，他雁九天的画，一千块钱一幅，他也是卖过的。现在，他狮子大张口，敢说一千万了。

我忍不住笑了。雁九天不知道，厚朴堂上市后，我的身价一亿六，我完全可以把这幅画买下来。可这种人，算了。

看我笑了，雁九天有些不自然。他故意仰着脸，傲慢地说：艺术是无价的。

在寻找梅村的日子里，我带着的玫瑰，九十九朵阿比西尼亚玫瑰，一朵一朵枯萎了。

花瓣儿在一天天变黑……到了最后，那九十九朵玫瑰，光剩下杆了。

说实话，我很失望。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过去的那个梅村了。梅村在我的心目中正在一天天远去……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最后，我只是希望能见她一面，仅此而已。

在一个时期里，当一个人迷茫的时候，会做许多荒唐的事情。

我说过，我曾经堕落。在寻找梅村的那些日子里，一天晚上，百无聊赖之际，我独自一人，阴差阳错，走进了一家歌厅。在这家霓虹灯闪烁的歌厅里，在一个服务生的引领下，我上了铺着红地毯的二楼。在二楼转过一个弯，服务生把我领到了一个大玻璃窗前，我一下子就傻了。那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窗面，窗面后是一个很大的四面都挂满了镜子的房间，在这么一个挂有巨大镜面的房间里，我一下子看到了上百个姑娘。全是穿超短裙、露着肚脐的姑娘。每个姑娘腰间挂着一个号牌……服务生托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一堆塑料做的小白牌，白牌上写有号码，服务生说：先生，你点一个。

当时，我迟疑了一下，在众多的姑娘面前，我点了一个身材、模样看上去有点像梅村的姑娘。服务生拉开玻璃门，喊一声：十二号，梅花，跟客人走……当她跟我走进KTV包间之后，我又一次问了她的名字。我说：你叫什么？

她说：梅花。我叫梅花。

我说：是梅村？

她说：梅花。梅花的梅。

我说：你个子挺高的，哪里人？

她说：北边。

我说：北边什么地方？

她说：不就玩玩嘛，查户口呢？

我哑口。

她看了我一眼，说：黑龙江的。

我说：东北人？

她笑了，说：是，东北那疙瘩的。

片刻，我说：你是叫……梅村吧？

她说：梅花。

我说：就叫梅村吧。

她说：梅花。先生，你耳朵有问题？

我说：梅村。

说着，我从兜里掏出一叠百元票，一张一张地往桌上放，放到第五张时，她看了我一眼，说：好。梅村就梅村。这名儿不好，晦气。

我叫道：梅村。——叫她“梅村”，其实，我心里并不舒服。

她说：哥哥，叫我呢？

我又叫了一声：梅村。

她大声应着，说：哎！哥哥，好哥哥，我是梅村。我就是梅村。

一时，我心里百感交集……脱口说：你整过容吧？

她一惊，说：你怎么知道？

我默默地望着她，我总觉得她的五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我，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可突然间，她的声音低下来了，她说：哥哥，你别嫌弃我，我命不好。

我问：怎么不好了？

她说：小时候，月子娃娃的时候，我才一个多月大，娘下地干活了。屋棚上掉下一只老鼠，老鼠把我的鼻子尖给啃了……后来，又过了两个月，娘又出门了，在院子里铺了张席，我在席上躺着。你猜，猪，我们家的猪，从圈里蹿出来，又把我的耳朵给咬了……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我很惊讶，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遭遇？凭什么，连老鼠都欺负她？还有猪，猪也欺她……一个人两次遇难，如果不是命运，那又是什么？

她说：我从小发奋读书，就想着有一天挣了钱，可以整整容。我九岁时，发烧后鼻子淌水，娘把我送到了县里的医院，听县医院的大夫说，鼻子、耳朵都可以做整容手术，只有北京可以做。从此，我记下了……我大学毕业出来做这个，也是为了整容。不瞒你，我已经整过三次了。还要再做三次。医生说，再做三次，就可以做出一个最美的脸……人不能没有脸吧？

于是，整个晚上，我都跟“梅村”在一起……

“梅村”说：哥哥，咱这儿有洋酒，法国的，一千六一瓶，你要么？“梅村”说：哥哥，我渴了，上一果盘吧？这个便宜，八十。要不，来盒“牵手”，纯果汁，飞机上才卖的，一百六。“梅村”说：哥哥，要不来啤的，“青岛”还是“嘉士伯”，要不，“蓝带”？“梅村”说：哥哥，你怎么老坐着，不跳舞呢？起来，跳一个。跳一曲翻一个红牌（五十）。我知道哥哥是大老板，不差这点钱……“梅村”说：哥哥，你不唱也不跳，这么老坐着，啥意思嘛？起来，起来嘛哥哥……哥哥，是要我出台么？我可是大学生，一般不出台，出台就贵了。

我真是欲哭无泪。此“梅村”非彼梅村，我不再叫她梅村了。她不是梅村……她只是一个为整容而拼命挣钱的女孩。可她不是坏人。

也许是包房装修的缘故，也许是在她大力推销下我喝了两罐啤酒的缘故，我坐在包房的沙发上，只觉得头有些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塑料的气味。包间是新装修的，墙纸是塑料的，茶桌是塑料的，沙发布是塑料（纤维丝）的，吊灯是塑料的，电视机是塑料的……那味道漫散在空气里，很难闻。这是一个塑料化的时代，人、衣、食、物，全塑料化了。我突然忍不住想笑。

“梅村”说：哥哥，你不是笑我吧？

我也不知道笑什么，只是想笑。

“梅村”说：你别看我的鼻子。我鼻子不歪吧？我鼻子里镶了个托，进口玻璃钢的，不大，一点点儿……过一段，再做个小手术，就去掉了。

我大笑。

“梅村”说：你还笑？还笑？

我仍在笑，眼里的泪都笑出来了。

“梅村”说：哥哥，你是想梅村了吧？我就是梅村。我是梅村哪。——小妹妹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我站起身来，说：别唱了。你不是梅村。

后来，当我几近绝望的时候，机缘巧合，我找到了梅村的三本日记。

据说，梅村出国了。临出国前，她的一些东西放在一个朋友那里托管……在这三本日记里，梅村详细地记述了她的心路历程。就此，我挑出十篇，不做任何评价，展现给你：

五月七日

W课上得真好，整个梯形教室里坐满了人。他引用林肯的话：“人生最美好的东西，就是他同别人的友谊。”“我要站在所有正确人的那一边，正确的时候和他们在一起，错误的时候离开他们。”

……我知道他是在看我。他站在梯形教室的讲台上，目光很忧郁。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就像我小时候那样。就是那样的：带着一种渴望，一种胆怯，一种好奇，一种犯罪感……还有矜持。

九月十六日

W在操场上跑步。

我已忖了好多次了。他是个很勤奋的人。围着操场跑一圈四百米，他的脚步在拐过弯来的时候，就慢下来了，节奏慢下来了，一踏一踏地，像是要探寻什么，像是要寻人说话……最慢的一节，是快要到寝室门口方向的时候，就是这时候，他几乎就要停下来了。可他没有停，只是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出来。他是在看我吗？

半夜里，睡梦中，寝室的门突然响了……我们六个人都醒了，一个个都说：谁，谁呀？可没人应。脚步声，咚咚的脚步声，跑去了。我知道是他。只有我知道，肯定是他。

我在去饭厅的路上碰上他好几次，他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样子很好笑。我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有些讪讪的。我不会揭穿他。我有点心疼他了。

我喜欢听他说话。他把他读过的每一本书说给我听……他的记忆力真好。他说“田中角荣”、说“西西弗斯”、说“蓬皮杜”、说“艾森豪威尔”、说“罗斯福”、说“阿喀琉斯”、说“尼克松”、说《尤利西斯》里的“布卢姆”，他说的时候微微地扬一下头，很愁的样子，像是在沉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说一说书，说一说书上写的人和事，多好。

十月二十一日

W就要走了。

他在临走前，给我讲了他的乡村，他的童年……那种无助感，一下子打动了我。我也恐惧过。我知道人恐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在黑夜里，当一个黑影儿向你扑来的时候，那黑影儿就像是一只突如其来的大鸟，一个喘着粗气的大鸟把我整个覆盖了，我真的好害怕……那时候，我紧咬着牙，一声不吭。母亲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可我不敢叫她。那时候，我就像是一个叫天天不应的婴儿。

他说，他曾经对着一块烤热的砖头说：妈，暖暖我……听着真叫人心痛。

这句话，就是这句话，让我夜不能寐。我睁着两只眼睛，一晚上都在想着这句话……我真的是被他打动了。半夜里，我从床上爬起来，在操场上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就让我暖暖他吧。让我用身子暖暖他。我的身子不干净了，我的心是干净的。

也就是这晚，他说，让我等他。他回来的时候，要送我阿比西尼亚玫瑰……

这像是个梦。世上真有这种玫瑰么？

……

一月十六日

下雪了。小雪。

K来了。K从大西北来，顶着一头雪……

有很多人问我，你怎么会喜欢他呢？这么丑的一个人，你怎么就偏偏喜欢他呢？我答不出来。他是个诗人。原是学考古的，可他读着读着，眼看就要毕业的时候，毅然罢学不上，“读”黄河去了。他告诉我：黄河是一本大书！一个诗人，只有诗人，才会有这样的气魄。我们两人是在黄河边上认识的。那时候，他一个人背着行囊，餐风饮露，长发披肩，像个野人似的，正徒步走黄河……其实，我不在乎他的相貌，是他的意志，他的诗情，征服了我。我甚至不怎么看他，或者说不敢看他，每当我注视他的时候，我都会心痛。他的笔名“苦水”，这样的笔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他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还有他眉头上的那条刀痕，没人相信，那条刀痕也是我喜欢他的理由。真的，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忧郁、苍凉还有疼痛。他就像镜子一样，能照出我内心的一些东西。还有，他献给我的那一百首情诗，如那首：“一见到你/我的心就匍匐在地/低到了尘埃里/在尘埃里结出诗的果实/奉献给我亲爱的人……”如“屋里没人了/惟有黄昏/你会在门口出现/身穿素雅的白衣/仿佛为你织就衣料的/就是那漫天的飞絮。”……真好！

另外，K身上有一种气味。是什么我说不清楚，可每逢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很平静，很舒服，很坦然。这是我多年来从没遇到过的……一个人跟一个人在一起，他身上有一种气味，能让你着迷的气味，那是他的汗味。很奇怪，在他面前，一闻到这么一股味的时候，就有了哭过之后的那种感觉，这是一种可以在他怀里做梦的感觉。和他在一起时，心里会疼。奇怪的是，正是这种疼，会让人平静。我可以像小猫小狗一样，偎在他的怀抱里，听着他的诗歌打盹……在童年里，我就是在疼痛中睡去的。

……

二月一日

最终，我跟K分手了。

分手，也是一种解脱……当然，先是他欺骗了我（有人告诉我，他的诗作竟然有一大半是抄袭外国人的。开初，我不信。当有人把证据摆在我面前，我拿着诗集当面质问他时，他说，这不是抄袭，是爱的见证），这是我不能原谅的。这就是我们两人分手的原因。

尔后，我不得不承认，是我又伤害了他。

因为我，X追到了兰州，去那家诗刊社告了他，把K好不容易得到的编辑工作给告掉了。他被单位辞退了……这样去伤害人家，非我本愿。我恨自己，我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呢？

我本期望着找一个我爱的人，一个靠在他的肩膀上，能说一说知心话的人……可我有什么办法？

X整整追了我四年。有时候想想，他也不容易呢。想想，四年里，他打了多少电话，送了多少次玫瑰，记不清了……那电话铃声，我原本是很讨厌的。可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有人不停地给你打电话，有人时时刻刻地记挂着你，你还要怎样？你还能怎样？他送我的BP机，不时会“滴”一声，就像是裤腰上拴了个人一样……你烦它。你烦那“滴滴滴”的声音，可是，当你需要它的时候，当你无助的时候，那声音真的起作用。听多了，就有了亲切感了。走在路上，“滴”一声，你心里会很安定。况且，现在你连个落脚点都没有，家里又出了状况，那样子……也只好这样了。

不这样还能怎样？至少，他是爱我的。

六月三日

我有点过不下去了。结婚才一个多月，我们就开始吵架了。

X说他爱我。他不能没有我。可是，每到半夜时，他都会把我叫醒，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脸对脸，审我。

我在他眼里成了一个“东西”。成了他衣兜里的一件“东西”。按他的说法：是淫贼惦着的一种“东西”。他不停地追问我跟K在一起时的情况，每一个细节他都问得很细……这叫人痛不欲生。其实，我早就告诉他了，我的一切，都告诉他了。可他还不依不饶的。这日子，我真是过不下去了。

有一天夜里，睡着睡着，他突然说：你等着，我安全局有一朋友，听说他那里新进了一台测谎仪。我准备借来用一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惊出了一身冷汗！我问：干什么？他说：测测你。看你到底说的是不是假话。他又说：怕了吧？你等着吧。要不，你该交代的，赶快老实交代。省得到时候被动。这可是现代化的仪器，你藏不住的。我一下子就醒了，说：我交代什么呀？他说：你自己知道。我说：不都给你说了么？他说：没说清楚。你肯定有隐瞒。坦白从宽的道理，你总该知道吧？我说：求求你，别再逼我了。你要再逼我，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了。他怔了一下，说：你跳。我看着你跳。可是，我真的是万念俱灰！我一跃而起时，他又扑上来，抱着我，跪在地上，吻我的脚趾……反复道歉说：他对天发誓，保证再不这样了。

可是，过不了两天，他一切如旧。

天天这样熬，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要求跟他分床睡，他坚决不答应……遇上这么个人，还怎么活呢？

……

三月一日

我在火车上遇上了Y。

Y是个画家。温文尔雅。说我的手好，他想画我的手……不知为什么，稀里糊涂的，就把地址留给了他。我也说不清楚。人，有时候，真说不清楚。也许我是个坏女人。就像X说的那样。

一星期后，Y来了，就住在宾馆里。接了他的电话，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哭，就像是遇上了亲人一样。我跟Y根本不认识，仅在火车上见过一面。可是，就觉得他是亲人，就有亲人的感觉。怎么能这样呢？我还没离婚呢，我是什么样的人哪？

在西餐厅见面的时候，Y很绅士地、周到地把座位给我拉开，待我坐下后，他才重新坐下。周围有音乐，曼妙的音乐，氛围很好。Y说，他要创作一幅画，要我当他的模特。他一直不停地赞美我。他说：美是一种艺术。美是全人类的……我有些恍惚。

三月八日

仅仅隔了一个星期，Y又来了。

我就像一个地下工作者似的，悄悄地去见他。我也恨自己，我是不是很无耻？

这次见面，他跟我讲了很多关于美术界的一些知识，听来很新鲜……

Y说：毕加索早期的画是偏蓝的，是那种淡蓝，有童气的蓝，立体的蓝，就像他心灵里升起了一轮蓝色的月亮。那时候，他心里有爱。你知道么，爱是一种能力……后来他成了印象派的鼻祖，那蓝就不是蓝了，那是蓝色的血，有愤怒在里边。后来他的画风不断地变化，他的画已经让人读不懂了，他把生命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试图想凸现一种荒诞的印象，或者说是感觉，他画的是感觉。

Y说：凡·高跟他不同。这与性格有关，凡·高的画暴烈。凡·高也是印象派画家，但凡·高心里全是悲怆和欲望，他心里有垒积。比如蓝，他也画蓝，光线极为明亮，他的《鸢尾花》蓝得很极致，让人窒息。他的画越来越浓烈，大块大块的色团，疯狂的色团，就那株《向日葵》开得像火焰一样，就要燃尽的火焰，是最后的明亮。一个人要把自己燃尽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情绪。所以他后来疯了，割了自己的一只耳朵。

Y说：在这个世界上，画手画得最好的是丢勒。丢勒的《祈祷的手》，让人颤栗。这里还有一个真实的、极生动的故事。丢勒原是画版画的，雕工极好，他画的手，天下第一。手上的每一根筋，每一条血管都是活的，你可以感觉到青筋暴凸的血管里流淌着的热血，那是一双劳动的手，伤痕累累的手……那手会说话。

Y说：我想画你的手。我要画你的手，这是一双美手，是美的极致。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就想起你这双手，纹路是那样的细腻，那样的丰满，连泛青色的血管都是鲜艳的，指甲亮着红润。我还要在画里加上中国画写意的成分，因为你每一根手指都是诗，或者是琴，是音乐，发出美的呼唤，这是上苍的杰作，我必须让它留下来……这是我的责任。你一定要答应我。我祈求你答应我吧。

我实在是不想承认，可自从这次见了面之后，我真的是被他征服了。我就迷上他了。我对自己说，也许这就是你一生一世要找的人。我找到他了。

七月九日

今天，我又收到了Y的信。

这年月，写信的人已经很少了。用小楷毛笔写信的人更少。Y的信写在印有红竖格格的宣纸上，有一股墨的清香……信是不能放在家里的，放在家里就成了我的罪证了。我只能把它暂时存放在小雪家……每次都要跑到小雪那里去看信。小雪人好，她给了我一把收藏爱情的钥匙。

我数了数他寄来的信，已经有三十封了。他每封信里，都有很炽热的句子。他说：来吧。在一个笼子里关着，花会萎的。人活一世，让美尽情开放吧。

他在信里说：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

他在信里说：我会让后人记住你的。能给后人留下一幅美人的画，那就是永生。

在每封信的结尾，他都会画一个燕子，燕子嘴里衔着一个桃形的心……

到了该下决心的时候了。

十一月七日

在Y的画室里，我愿意为他的艺术献身……

可是，他画着画着，突然抱住了我。他说，他要体验一下。他是用舌头体验的，他用他的舌头把我全身舔了一遍，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那一刻，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也许，最初时，我有些怕，有些慌乱，可后来，我受不了了。我说，是我自己说的：你要了我吧。

就这样，在他的画室里待了三天后，我就成了他的人。他说他爱我。我是他的人了。

这是我愿意的。我还是有些怕。我怕我再一次成为……“东西”。

可是……我怀孕了。

八月四日

我想，我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男人。我愿意让他画我。就像他说的那样，我愿意化成水彩，来滋润他的画笔……尔后，跟他好好过日子，给他洗衣、做饭、生孩子……我们的孩子就要生下来了。

可是……

可是……

可是……

二月七日

这是爱么？这……就是爱情？我不能再忍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一个艺术家，一个终日大谈良知、悲悯的人，为什么这么仇恨一个孩子？

我已经多次发现，半夜里，他一个人从床上爬起来，偷偷地去看孩子，一看就是几个钟头。他拿着一只手电筒，当孩子睡着的时候，用手电筒照着孩子的脸，扒着头发看了又看，他说，他头上有两个旋儿，他家男人辈辈头上都有两个旋儿，可这孩子头上没有旋儿。他说他看了，这孩子头上一个旋儿也没有……尔后，他就断定，这不是他的孩子。

我发现，他一个艺术家，竟然偷偷地掐孩子……他心理这么阴暗，心胸这么狭窄，这日子还怎么过？！

看过了这些日记之后，你说，这还是我心目中的那个梅村么？

可我，还是想见她一面。不亲眼看到她，我是不会死心的。我甚至想，假如上天有眼，也该让我们见一面。你说是不是？

我说过，我原是不信命的。

早些年，无论在生活里遇到了何种挫折，我从不相信那些命相之类的东西，也从不找人算卦。那时候，我认为：假如命是天定的，那就是说，一切后来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你只有认命了。还算什么呢？从另一个意义上说，假如命不是天定的，那你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好努力就是了。也不用算。

我还认为，所谓的“命相说”，其实是对人的一种麻醉。每一个去看命的人，或多或少都抱有一种侥幸心理。比如说，你找人算命，假如算得好了，你会暗自得意。算得不好，你会黯然神伤。这都会影响到一个人的情绪。所以，我认为：不管命是不是天定的，都不必去算。你算的不是命，是一种生活态度。

我是学历史的。在大学里，也曾读了一点这方面的书，比如《易经》之类。于是就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我曾经跟人辩论说：你看，《易经》的易理上讲的是“变量”。它的大意是：大千世界，人间万物，都是在变化之中的，是包含着多种可能性的，结论是“或然”的。既然《易经》讲的是变化，是“或然论”，而所谓的“命相说”定然是要给人讲前定、讲“恒量”的。那么，“恒量”何来？所以，我不信命。

后来，我又有些游移。

不错，《易经》这本书，虽然在易理上讲的是“变化”，它的结论应该是“或然”的，是有多种可能性的……但是，事物或者说物质在外力的作用下，在千变万化之中，当某一种因素（或倾向）逐渐成长为主要因素的时候，我们所需要的“恒量”，是不是就会出现呢？

当然，这是唯心的。

可怕的是，这种唯心的东西，曾经在一个历史时期里被判了死刑的东西，在当今多元化的时代里，它又重新复活了。它开始从地下走上了街头，逐渐地，社会生活又重新被一种神秘主义所笼罩，一直在广阔的社会生活底层流行着，有着极为丰饶的空间和土壤……你信或不信，都不要紧。它是一种文化上的存在。

我曾经给你说过，在我的家乡，曾经有一位怪人。他叫梁五方，告了一辈子状。可到了晚年，阴差阳错，他居然成了一位“算命先生”。早些年，我在北京碰上他的时候，曾见他在火车站追着一位白领女性要给人家算命，被人拒绝了……显得很狼狈的样子。可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有那么一刻，却突然想请他给算一算了。

我知道，这是一念之差。其实，我不信他……可是，在寻找梅村的那些日子里，在我最苦闷的时候，当我在省城再次碰上梁五方那一刻，我一时心血来潮，专门又请他吃了顿饭。饭后，我随口说：五叔，你也给我掐掐？

梁五方喝了两口小酒，眯着眼睛，说：报上八字来。

他所说的“八字”，我是略知道一点的，那指的是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当时，我愣了一下。那时候，我对骆驼的做法已经不放心了。我觉得他野心太大……客观地说，当时我也是百无聊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对命相说，我仍然心存疑虑。于是，我报出的不是我的生辰，是“骆驼”的。

不料，梁五方说了一句话，立时让我目瞪口呆！他说：这不是你的八字。这人火大，躁。而且命犯桃花，情感漂移。

我很吃惊。可以说，在此之前，我一直是轻看他的。我甚至……可就是这么一句话，就像是子弹一样，一下子就射中了我。我再次看着他，他老眼昏花，眼眨眨蒙蒙的，目光很浑浊。难道说：一个人，当他目光浑浊的时候，才能洞明一些东西么？

我说：五叔，就这个人，你好好看看。

梁五方嘴里念念有词地掐算了一阵……说：不用看。此人满盘皆火。性躁。烧起来不得了。可这个人，后势不好。赶紧地，赶紧离开他吧。

我有些怀疑。我问：怎么就……后势不好呢？

梁五方说：此人有一灾。大灾。怕是躲不过去了。

此时此刻，我脱口而出。我说：你再给我掐掐……于是，我即刻报了出生的年月日。

梁五方想了一阵，说：你是寅时生的？

我说：我也记不得了。好像，听老姑父说……

梁五方说：是。我还记着呢，五更天，是寅时生的。

接着，他说：丢啊。你跟他不一样。你满盘皆水。虽说水大，可不要紧，水大有治。水大的人聪明哇。再说了，你的用神是火。你身边必有火人。虽说水火不容，可火人是你的贵人，起水火兼济之效。好虽好，但得意之地，不可久留……

我说：五叔，我想找一个女人，怎么才能找到她？

梁五方掐着指头，说：她不是你的。

我说：我就想……见上一面。

梁五方说：北边。往北边找。

当时，我一下子蒙了。

我要说，有时候，唯心的东西，是很吓人的。寥寥几句话，它一下就把你打倒了……我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我告诉你，我曾经有过一段走火人魔的日子。

说实话，梁五方说的话，虽然惊了我，可我仍是半信半疑。我想，一个命运如此多舛的人，怎么能看透世间万物的各种变化呢？

于是，在一直找不到梅村、几尽绝望的那些日子里，我又一头扎进故纸堆里去了。

一段时间里，我读了许多关于命相的书籍……看了以后，我真是大吃一惊！老天爷，古代的先贤们竟然花这么多精力去研究所谓的命理？书是越看越多。而且流派支脉繁纷，简直是浩如烟海。

之所以读这些杂书，原本，我是为了证伪的。我不明白，古人，为什么要花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的心血，去制造这多么浩如烟海的“文字垃圾”（如果是“垃圾”的话）呢？首先，它在逻辑上是无根的。你无法、也找不到逻辑的基点。那些句子，就像是从天下掉下来的。一句一命，都非凡人所能道出来的。

是啊，仅凭这些字句，它怎么就能、怎么就可以界定一个人的一生呢？而且，一代一代的先贤，又一次一次地在传播着、阐释着、补充着、修饰着这些看似无法证伪、且又无法证明的东西。他们这是为了什么？

在那段时间里，我像是得了魔怔，完全陷进去了。掉进了这些文字的陷阱里……叫人无法理解的是，在我接触到的各种各样的命理学说里，全都留有曲笔，或叫做“草蛇灰线”。

书一本一本地看，越看越多，越看越迷惑。我发现，每一种关于命理学的著作，都藏匿着无数个让人无法破译的密码，或按命理学的说法叫“循世法”。它就是专门让你看不懂的。它把最关键的部分、最要害的关节全都隐藏起来了。隐在佶聱难懂的多意向文字里，隐在一个又一个相互矛盾、前后抵牾交爻的漩涡里，让你陷入无法破译的命理悖论之中。这就像是先人故意设下的一个又一个圈套，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比如，按照古代的中国经验：天地分阴阳，阴阳分五行，五行定为：金木水火土。这是古代中国命理学的根基。无论有多少种“学说”，它的根基都是“阴阳五行”。

在古人的经验里，中国古代以干支纪年，十天干配十二地支，以此为计算方法。

天为十干，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地为十二支，分：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天以六六为节制，地以九九之数，配合天道的准度，天有十干代表十日，地有十二支代表地形物象，十天干加十二地支，如甲子、乙丑、丙寅……循环六次为一周甲，周甲循环六次就是一年了，夫六十年一个轮回。

按民间的说法，这叫“运限”。运限又分：大运，小运，流年。

——以上这些，是中国古代关于时间的定位。

由此延伸：金、木、水、火、土，在地理位置上演化为：东、南、西、北、中；接下去，十天干又演化为：甲乙东方木，丙丁南方火，庚辛西方金，壬癸北方水，戊己中央土；十二地支演化为：亥子北方水，寅卯东方木，巳午南方火，申酉西方金，辰戌丑未中央土。于是，按命理学的阐释，人就活在这个大气场、或者叫做大磁场里。

按民间的说法，这叫“风水”。

——以上这些，是中国古代关于空间的定位。

好了，既然有了时间和空间的定位，下边就说到人，或者说是一个生命现象的定位了。在人的定位上，中国古代是以出生的年、月、日、时为坐标系的。由此，我发现，中国古代的哲学，是活人的哲学。在浩如烟海的命理学说里，讲的大多是“生、旺、死、绝”及“官、财、印、食”，虽然是“唯心说”，却并不包括幸福指数。

我说过，我钻在了故纸堆里。原本，是好奇，是想证伪的。我只是想在各种各样的生命现象中，找出根据来，以此来证明，古人那浩如烟海的文字说明，是不科学的。

可我却一下子陷进去了，越陷越深。最初，我饶有兴趣，都有些痴迷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就像是在破译“哥德巴赫猜想”一样，没明没夜地钻在这些古人的文字里……有时候，睡到半夜，我会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大喊：我找到“锁钥”了！可第二天早上起来，仍然是一盆糨糊。

比如，《三元经》曰：每年有十二个月，从气场说，每个月都有生气、死气之位。正月生气在子、癸位，死气在午、丁位；二月生气在丑、艮位，死气在未、坤位；三月生气在寅、甲位，死气在申、庚位（均为阴历）……这说的是气场，或者说是磁场的效应。

不怕你笑话，对此，我是做过验证的。为了证明这一切，我一下子买来了五部同一型号的手机。我把五部手机都充上电，分东、西、南、北、中，摆在房间的不同方位，以此来验证气场或者说磁场的强弱……你如果有手机的话，可以在房间里感觉一下，真假自明。

比如，《神白经》论：“寅午戌的寅时；亥卯未的亥时；申子辰的申时；巳酉丑的巳时”（也就是指凡出生在阴历正月、五月、九月早晨三至五点的人；或出生在阴历七月、十一月、三月下午三至五点的人；或出生在阴历四月、八月、十二月上午九至十一点的人），这是说，凡此月此时生人谓之旌德。凡神主旌德，将及三公，不贵即富，五世不贫穷。还有一种注释，说是必须无刑冲克破。——这就难了。

看这些文字，我曾经叹道：若真能五世不贫穷，人们为什么不可以挑这样一个日子出生呢？

比如，《阎东叟书》曰：“有天乙贵神者，逢凶化吉，主福贵。”甲戊庚贵在丑未，指阴历出生的年月日时中凡天干中有甲、戊、庚一字，地支再见丑、未的；乙己贵在申子，指阴历出生的年、月、日、时中凡有乙、己一字，再见申、子的；丙丁贵在亥酉，指阴历出生的年月日时中凡有丙、丁一字，再见到亥、酉的。以此类推……意思是，凡命带以上贵相的，冥冥之中，有贵人相助，即是有福之人。

比如，《千里马》曰：“甲人见丙寅、丙子；乙人见丁亥、丁丑；丙人见戊子、戊辰；丁人见己丑、己亥；戊人见庚子、庚申；辛人见癸卯、癸巳。”意思是指出生年、月、日、时中，凡有此合者的。年与月合，前半生应验；日与时合，后半生应验；若年与时合，则一生应验……以此类推，谓之福星大贵，食神同窠，法福自然。——这又叫贵遇。你若对照了，有不符的，又找谁说理呢？

比如，《搜髓论》曰：“寅申巳亥全，为五行生气，位至三公。”这意思是说：若人出生的年月日时中有寅申巳亥全者，是要当大官的命啊。

比如，《造微论》曰：“子午卯酉全，为五行旺气，文为一品，但不免酒色昏迷。”这意思是说，若出生年、月、日、时中子午卯酉齐备者，文章冠天下，却不免风流啊。——看到这里，我不免猜疑，很想问一问，有哪位作家，是子午卯酉全呢？

比如，《宝鉴赋》曰：“辰戌丑未全，土居四季顺行，四库齐备，谓龙御大海，贵人黄枢，应九五之尊。”这意思是说，若出生的年月日时顺排为辰、戌、丑、未者，这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命啊。——这样说，是很吓人的。当今世上不知有没有这样的人？

比如，《玉匣子》曰：“寅辰二字是龙虎，遇此生人谓之风云聚会，龙啸虎吟，福气最隆。”这是说，凡出生年月日时中有寅、辰二字相聚者，这又叫一点“玄机”暗里藏。主大福贵呀。

比如，《络碌子》云：“乙丁辛见马（午），丁辛癸向鸡（酉），此是正郎格，清华着锦衣。”这是说，凡出生的年月日时中有乙、丁、辛的，再遇午字；凡年月日时中有丁、辛、癸的，再遇酉字，谓之清正廉洁之官员，也是锦衣玉食之命。

——如若是有一贪官，出生在此年此月，又该如何解释呢？

比如，《相心赋》曰：“甲丙庚日遇寅时，丙庚壬向巳中推，此是锦衣第一局，谓之锦衣特赐。”这是说，凡出生日子有甲、丙、庚字的，再遇寅时；或出生日为丙、庚、壬再遇巳时的，必是大福大贵，锦衣玉食的好命。

比如，《天理赋》曰：“天下没有穷戊子，世上没有苦庚申。”这意思是说：在戊子日、庚申日出生的人，是终生有饭吃、不会受苦的人。《玉霄宝鉴》又云：庚申，自绝木为魂游神变，遇此日生者，类非凡器。

我告诉你，我曾经也偷偷地查过一些熟人的生辰八字（也就是指出生的年月日时）……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常常想起歌厅里的“梅村”，我说的是那个假“梅村”。我要是有她的生辰八字就好了。我就可以验证了。你想，她才一个月大，鼻子尖就被老鼠给啃了，三个月大，耳朵又被猪啃了，长大后又当“三陪”……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凭什么？！难道就像《定真赋》里说的那样：“日克年、时克月，贫贱之人皆从此出”？遗憾的是，我没有她的“八字”。

坦白地说，我一直没有找到解开命相学的锁钥，也就是那个所谓的“循世法”。我像是掉在了无底洞里，被古人的文字陷阱给套住了，再也出不来了。我本是要解惑的，却让“惑”把我给肢解了。那几个月里，我夜夜失眠，有时候我觉得我离那个“循世法”已经很近了，很近很近……我就快要摘取命相学皇冠上的明珠了！可是呢，睁开眼来，却又有一座一座的文字大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傻眼了。

再往深里走，读着读着，就读出荒唐来了：

比如，《壶中子》曰：甲癸未申酉，属破字、悬针，甲癸酉必损眼；未申患心腹疾。这是说，出生年月日时中，有甲癸酉、未申全者，有可能伤眼，或有可能患心脏方面的疾病。这仅仅是因为，这样的字形，也仅仅是因为字形的缘故，此为“破字”或属于“悬针”。——此种道理，实在是有些牵强啊。

比如：《定真赋》日：己巳乙巳丁巳人，名为曲脚煞，命日遇主克头妻。这是说，出生年月日时中己巳、乙巳、丁巳全者，以字形解释为“曲脚”。必克伤第一个妻子。这种话，一旦说出来，是伤人的呀。且以字形为解，与命相无碍，实属荒诞。

……不说吧？真的是不敢再给你胡说了。也许会有人对号，假如有一个半个应验的，会伤人的。

说实话，读了这么多命相、命理学的书之后，抬起头，紧吸一口气，却仍然不能替我解惑。就像《三命通会》这本书里说的那样，在这个世界上，从阴阳五行命理学上说，应该有十个日子，是最好的、最为富贵的日子（在此也就不一一列举了）。命理学既是古人研造的，若在封建社会里，最好的命，莫过于帝王了吧？那么，在这十个日子里出生的人，本应是帝王的命。然而，翻遍所有的命理学、命相学书籍及实例，却没有一个帝王是出生在这十个最好、最有贵气的日子里。就连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人，或一母同胞，命相也大不相同，这又做何解释呢？

由此推断，那就是说，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并不能左右一个人的一生。就按命理学的说法来推演，也有大运的背向、流年的旺衰、人的机缘巧合之说。可见，一个人后天的努力，还是非常重要的。

这么多的文字，古代的先贤们又花了那么多的心血去研究它……这却是一个既不能证明又不能证伪的悖论。古人，是没事干了么？也许，他们对命运的疑惧和不解，远远大于今人。也许，他们经历的苦难与骤变太多，太恐惧无常的命运了，才一次次去试图解开它。这些文字，仅仅可以说明的是，在大自然中，四时的变化，某一时某一地气场或磁场的旺衰，也许会对人有一定的影响。

可是，面对梁五方时，他能说出那样的话，我还是有些迷惑。他有神性么？他何来的神性？趁着一次我请他吃饭的机会，我曾逼问过梁五方，我说：五叔，你说说，你是跟谁学的，怎么掐算的？

可梁五方，眯着眼，无论怎么逼问，一字不吐。

后来，我终于见到了梅村。

数年后，在一个大风天里，在一个北方的城市里，梅村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在一条大街上，大步走着……

那一年风沙大，在那条马路上，天灰蒙蒙的，我只看见从大风里走过来一个女人。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眼前就像是一个灰色的大幕，幕里就只有这一个女人！一个奔波中的女人。我找了她这么久，在这一刻，她出现了。我呆住了。我很想喊住她……很想。可我心里明白，我如果再见梅村，对她是一种伤害。我知道，她已离了两次婚，正打着第三次离婚的官司……这是我无法接受的。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怜悯。

是啊，我们都回不去了。我已经无法回到过去。梅村也回不去了。

我听见自己大声叫道：梅村……可我的喉咙已经干了。我什么也没有喊。我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站着。

梅村用一条纱巾包着头，在马路上大步走着，可以说，我与梅村擦肩而过。

那已经不是昔日的梅村了。那是满脸怨气的一个女人，走在路上的中年女人。那孩子大约有七八岁的样子，不愿走，她一边走一边怒斥着……她大声说：快点。你怎么不死呢？可她的手仍然紧紧地牵着那个孩子的手。

我就那么傻傻地站在路边上，看着梅村从我身边走过……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就在梅村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就像电击一般，我突然发现：经过了许多日子之后，我们都在寻找治疗恐惧的方法。到底害怕什么，那又是说不清楚的。我想，也许，梅村是为寻找而生的。她活在世上，就是为了找一个肩膀，或者说得雅致一些，找一个靠得住的港湾，一个让她不再害怕的地方。可她都没有找到。或者说，她仍在寻找的路上。

我的念头在这一刻停住了，不敢再往深处走了。我手里提着一个箱子，箱子里有九十九朵阿比西尼亚玫瑰的杆儿，杆儿已经枯死了，干的。

可是，等她走过去后，我又有些恍惚……我刚才看到的这个人，她真是梅村么？

再后来，当我见到骆驼的时候，他问我：见到你的梅村了么？

我说：见了。

骆驼说：送花了么？

我沉默。花已消失在空气里……欠了的，就再也还不上了。

骆驼说：吊吊灰。你怎么一脸死气？别那么消沉。你知道么，运气来了，山都挡不住。他说，操，就跟拾钱一样，我撒泡尿，就挣了一千万。尔后，他又是侃侃而谈……

那是我见骆驼的最后一面，两年后，骆驼就从十八层大楼上跳下去了。

第八章

你知道“八步断肠散”么？

“八步断肠散”是一种毒药，药老鼠的。又名为“见风倒”。

在平原的乡村，在一个时期里，这种防治鼠患的毒药曾遍布于乡镇的大小集市上。早年间，当卖老鼠药的小贩在集市上光着膀子、拍着胸脯大声叫卖，口口声声喊着“八步断肠散！——见风倒！见风倒喽！”的时候，“八步断肠散”由于名字响亮，广告语朗朗上口，已成了农家乡人们的首选鼠药。

那年月，在乡村里，生命力最旺盛的就是老鼠了。每到子夜时分，鼠辈们几乎天天在房梁处“跑马”或是在席棚上开办“舞会”，出出溜溜、吱吱呀呀，跳跃腾挪，肆无忌惮地进行交配……有时鼠辈们得意忘形，冷不丁一脚踩空，掉下来一只，吓得孩子们哇哇叫！偷吃粮食就不屑说了，所有的装粮食的地方都有老鼠屎。还有大天白日咬伤孩子耳朵或鼻子的……为了对付鼠患，乡人们想了很多办法。有养猫的，有用鼠夹的，更多的人是选用“八步断肠散”。

最初，“八步断肠散”在民间小有名气。虽说不是“见风即倒”，也是足可以震慑鼠患的。但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这种由黄表纸包成菱形小包、染有红绿黄三种颜色的药丸虽然名字响亮，其药效却大不如前了。虽也药死过一些老鼠，但此后就不行了，老鼠们逐渐地有了抗药性，吃了只是摇摇晃晃地晕上一阵儿，按现在人的说法，走一走“太空步”而已，与后来社会上普遍使用的“毒鼠强”不可同日而语。“毒鼠强”虽然名号一般，却是连人带牛都可以药死的！

其实，把老鼠们逼上绝路的也不是“毒鼠强”，而是水泥。无论毒性多么强的鼠药，最终都会被生命力极为顽强的鼠辈们一一识破。而钢筋水泥的普遍使用则是老鼠们始料不及的，也是最为恐惧的。现在，一代一代的老鼠们正在与水泥赛跑。在城市里，高标号水泥的普遍使用几乎凝固了老鼠们的所有生路，它们的生计也只有穿电线的管子那么细了。

老鼠思考么？老鼠会思考么？我不知道。

这像是一场不声不响的战争。为了生存，城市的鼠辈们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首先完成了形体的变异：它们强大的基因信号经过一代一代的传导，使它们的后辈一代一代地小下去，越来越小，不可思议地完成了肉体上的“袖珍化”。乡村的鼠辈们也紧跟其后……对它们来说，活下来是第一性的。这种默默地、由大而小的生命形态的缩变也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好吧，不说老鼠了。

我说过，早年间，在咱们的家乡无梁，“八步断肠散”可谓人人皆知。可由于药效一般，还因为无数次地被精明的鼠辈们识破，咬破纸包，闻而不食，散红绿药丸于墙角处，被孩子拾起误当糖豆吃……曾使人们一次次大呼上当，戏称为“慢毒药”。后来，它又逐渐演化成了一个人的绰号。

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送他这样一个绰号。

他是我的小学老师。

一九六二年从城里下放回来的。

老师姓杜，名叫杜秋月。明明是一男人，却取了一个很女性的名字。记得那是冬天，刚来的时候，他穿一黑色的四兜干部制服，上衣兜里插着一只黑杆钢笔，脖里围着一条绛红色的围巾，戴一眼镜，鼻梁上有两片眼镜托压出来的红印，很有学问的样子。进村时，他肩上扛着铺盖卷，手里提一皮箱子，腰半弓着，拖拖沓沓的，一走一探，很像是一只大虾米。天冷，他还流着清水鼻涕，走两步就停下来，掏出雪白的手绢，很重地哼一声，揩一下鼻子，磨磨叽叽地提起箱子，再走。

待进了村之后，他鸡叨米似的，见人就点头。他甚至对着一棵树点头。他对着代销点门前的那棵槐树点了又点……尔后嘴里嘟哝了一句，接着又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问。等他摸到大队部的时候，天已过午了。

后来才知道，他是个近视眼。犯了错误才下放回来的。犯的是作风问题。

那一天放工后，大队部院里围了很多人，都是看杜秋月的。杜秋月的穿戴和他的“作风问题”勾引起了无梁村人的强烈的探究欲。人们都很想知道他究竟犯的是何种作风问题，是不是强奸犯。村里人说：若是个强奸犯，是万万不能大意的。于是，在治保主任的多次提议下，大队干部集体决定让他在群众大会上做一交代，以利于以后的监督改造。

那天晚上的汽灯很亮，人到得很齐，连喂牲口的“老料”都来了。全村人集合在大队部里，听杜秋月坦白。这时候，夜空中突然飞来了几只蝙蝠，蝙蝠在灯影下一墨一墨地飞，像乌云一样，箭一般从人们头顶上掠过。早早收起了鞋底子的妇女们一个个惊叫道：夜墨虎！夜墨虎！汉子们也跟着抬起头，看夜空中飞舞的“夜墨虎”。有人说：怪了。这时候，怎么会有“夜墨虎”呢？

在平原的乡村，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蝙蝠并不多见。尤其是冬天。只有天气异常的时候，才会有蝙蝠出现。要下雪了么？我记得，人们一直固执地认为蝙蝠（俗称“夜墨虎”）是老鼠偷吃了盐才变成这样的，是“老鼠和盐”的故事。不吉利。乡下人最恨的就是老鼠，老鼠太可怕了，老鼠偷吃粮食。于是人们就无端地延恨于“夜墨虎”。人们一个个交头接耳相互递着眼色，尔后又用探究的眼光望着这个从城里来的“杜眼镜”，就好像这个“杜眼镜”是“夜墨虎”变的。

杜秋月被人带到了会场中央。他先是扬起头，很惊讶地看着众人。大约是看到了墙一样的人脸……接着，慢慢地，他的头勾下去了。这一刻，他脸上似有了怯意，老实了许多。面对众多的乡人，他先是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尔后一声不吭，就那么弯腰站着。

在治保主任的带领下，人们开始一次次地大声呼口号……当口号声接连响起来的时候，人们的胆子一下子壮了。人们很兴奋，像过年一样兴奋。人们踮着脚跟，身不由己地往前涌动着，人们的唾沫星子在空中飞舞，手指头一点一点的，几乎指到了他的脸上……治保主任也一次次地呵斥他：老实交代！

他仍然不说。

当口号呼到第三遍的时候，老姑父说，静静。静一静！

会场上顿时静下来了。人们的目光全都注视着他……

后来我才明白，在特定的情况下，人的语言不全是用嘴巴说出来的，眼神也能说话。特别是那些极端的、伤人最深的词汇，是用“眼睛”说出来的。在平原的乡下，就有这么一个词，叫“砸磕”。那是比喻人用眼睛来说话，是“抨击”或“贬损”的意思。就像是人们眼里生出了许多小石头，人们用目光“砸磕”他。

此时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头勾得更低了。

他沉默着，他不想说。后来，在乡人目光的“砸磕”下，不得已，他还是说了。他吞吞吐吐地说：那个事，已做过结论了。

哄一下，会场炸了。人们齐声呵斥他：哪个事？啥事？啥子结论？说清楚！

在唾沫星子的汪洋大海里，在声嘶力竭的怒斥下，他吓坏了。他再一次弯下腰，哆哆嗦嗦地说……坏分子。我是坏分子。

看他是城里人，戴一眼镜，斯斯文文的，开初女人们还略有些顾忌。她们私下里一次次拽吴玉花的衣裳角，在她耳边小声说：这人多猴，咋就套不出话呢？你问你问……吴玉花最恨“作风问题”。于是，她小跑着上去给了“杜眼镜”一脖儿拐，说：咋当的？说。

杜秋月哭了，咧着嘴哭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说：哭啥哭？你还有脸哭？

终于，他吞吞吐吐地交代说：我，我谈过一次恋爱……我……后来，她又谈了一个军人……再后来，被查出来怀孕了……

人群里“嗡”的一下，像是有一群苍蝇飞过去了。他这些断断续续的句子，让人们产生了无限的想象力。人们交头接耳地说：妈的，真是个流氓！

这时，治保主任上前，大声质问说：奶奶的，“高压线”你也敢碰？咋谈的？咋怀的孕？谁的孩子……说清楚！

杜秋月有些紧张，他结结巴巴地说：那孩子……孩子、流、流、流了。

此时，治保主任突然高呼口号：叫他赔！

人们怔了一下，也跟着呼：叫他赔！

会开到这个时候，会场简直成了落满了麻雀的谷子垛。人们围旋在一起，一窝儿一窝儿，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越说越乱了。有紧着追问“孩子”下落的，有追问女人下落的，还有质问他到底跟人家睡了几回的……最后，人们涌上去，齐伙伙嚷道：揍他！你看他，一脸猴气。不动真格的，他不会说。

老姑父突然大喝一声：停！停停停！乱嚓嚓！胡嚓嚓！嚓嚓成米饭了。

人们的嚷嚷声被老姑父制止了。牵涉到军人，他不想让杜秋月说得更详细。就说：老杜，就到这里吧。你好好改造。

人们还想听，人们意犹未尽，人们希望他说得更详细些……人们要求说：让老杜说完嘛。让老杜说完。

老姑父断然说：就这吧。散会。

散会后，人们再看老杜，那目光就变了。村里人都知道了，老杜是有“帽子”的。老杜那天没戴帽子，老杜围着一条围脖儿。可他头上有“帽子”，是一顶看不见的“帽子”。此后很多年，我一直以为，凡戴围脖儿的人，头上定是有“帽子”的。

这年冬天，分配老杜的活儿是收尿、挑尿。村街里的厕所是男女混用的。识别方式是搭在墙上的裤腰带。开始老杜不知道“裤腰带识别法”，挑着尿桶就进了厕所，里边“哇”的一声，他慌慌地退出来，吓得一迭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后来有人质问他：你不是故意的吧？他吓坏了，忙说：不是。真不是。尔后人们告诉他：你看墙头。墙头搭的若是红裤腰带或是丝线编的、有穗穗儿的那种，那就是“女”；若是一根绳，或是蓝、灰、黑布的带子，或是皮带子，那就是“男”了。打远一看就知道。可老杜始终也没有弄清楚“男”、“女”的分别。于是每次进厕所，他都会远远地喊一声：有人么？

老杜在挑尿的头一天，就给自己备了一个大口罩。老杜是村里惟一戴着口罩挑尿的人。他担着尿桶走在村街上，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说：老杜，你戴着一个牛笼嘴干什么？他郑重地说：不干什么。我不是怕脏，我有胃气疼。尔后，当他担着尿担子拐向菜地的时候又有人问：老杜，你戴个牛笼嘴干什么？他再次解释说：不干什么。我不是怕脏，我有胃气疼。就这么一路走，一路问，老杜每次都恭恭敬敬地回答。尿是往菜地送的，一天四趟。进了菜地之后，在菜地干活的妇女们还会问：老杜，你戴一牛笼嘴干什么？他就一次次解释说：不干什么。我不是怕脏，我有胃气疼。我真的不是……人们就笑。就这么一天下来，他很自觉地就把捂在嘴上的口罩摘掉了。

过罢年，到了三四月间，春天里雨水大，村路被雨水泡泛了，全是泥浆子。架子车轧出的车辙一沟儿一沟儿的，人踩的脚印一窝一窝的，走起来滑唧唧的。当我们光脚在泥水里奔跑的时候，分派去挑尿的老杜却特意换上了一双胶底鞋，还穿着袜子。村里人见了，叹一声，说：到底是城里人哪。

治保主任看见他，伸手一指说：老杜，你过来，过来。老杜挑着尿担子过去了。治保主任说：放下。扶住树。老杜就放下尿担，看了看树，天湿，槐树上生虫了，黑麻麻一片，他恶心得干呕了一声，可他还是扶了。治保主任说：老杜，你把鞋脱了。我送你一双皮靴。老杜就把鞋脱了一只，看看主任。治保主任说：脱了，袜子也脱了。老杜手扶着树，一只脚金鸡独立，把袜子也脱了，再看主任。治保主任说：踩地上。老杜迟疑了一下，就光脚踩在泥窝里了。治保主任说：那一只。于是，两只鞋袜都脱了。治保主任指一指自己的腿，说：裤腿，还有裤腿，扁起来。老杜就把裤子“扁”（在平原，“扁”是折叠的意思）起来。治保主任说：挑上。老杜就重新挑上尿担子。治保主任说：利索吧？老杜两只脚“呼哧、呼哧”地在泥窝里踩着，拔出来就是两腿泥。老杜说：利索。利索。治保主任说：巴地吧？不滑了吧？这就对了。泥嚓嚓的，多废鞋呀。去吧。老杜一手提着鞋袜，一肩挑着尿桶，边走边点头说：好。这好。

夏天到了。割麦的时候，老杜戴一新草帽，穿一白衬衣。领口、袖口处的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的。到了地里，人们都在看他。有人说：老杜，你这是串亲戚呢？他已经能听懂乡人的话了，说：不串。我这儿没亲戚。人们哄一下笑了。老杜很尴尬地站在那里。治保主任说：老杜，既然不串亲戚，捂那么严干什么，脱了吧。众人都说：那麦芒儿，一天都给你扎烂了。脱脱脱，赶紧脱。老杜看汉子们大多都光着脊梁，迟疑了一下，就脱。脱了衬衣和背心，众人呀了一声，只见他一脊梁的红疙瘩，都是蚊子咬的。治保主任走过来，用脚先把地上的麦茬踩倒，尔后又蹲下来用手把地上的土坷垃一一“面”了。说：会驴打滚么？老杜怔怔的。治保主任说：驴打滚你都不会？众人呱呱又笑。治保主任就现场做一示范。于是，在一片笑声中，老杜往地上一躺，跟着学“驴打滚”。治保主任说：糙糙。好好糙糙。老杜很听话，很认真，他接连在地上打着滚儿，左打，右打，左糙，右糙……众人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治保主任问：还痒么？老杜红着脸说：不痒了。不痒了。

治保主任豪迈地说：土里有药。

到了第二年，老杜已可以穿着大裤衩子，光着脊梁蹲在村街的饭场里吃饭了。他甚至学会了在阳光下捉虱。他蹲在烟炕房的门坎处，在暖暖的阳光下，“咯嘣、咯嘣”地扪一片一片的虮子。在烟炕房外，老杜也学着把刚烤过的烟叶揉碎，用旧报纸裹了卷烟吸，可他没学会，老咳嗽。他只是学会了一句话：烟太壮了。（在乡村，“壮”即呛和辣喉咙的意思。）过了不久，老杜甚至还学会了“扬场”，他一边扬一边还认真地背口诀：扬出去一条线，落下一大片……人们又笑。

秋后，在芦苇荡里割苇子时，老杜已可以跟那些妇女们说说笑笑了。秋后的苇叶像刀片一样，一不小心就把身上割一道血印。女人们一边教他割苇子一边问他：老杜，那女的是你的学生吧？老杜先还扭捏着，说：不是。又说……是。也算是。毕业了。女人们说：说说，咋勾引人家的？老杜说：是、是她先“那个”我。女人们说：不会吧？人家一姑娘……说说呗。老杜说：有一天，正走着，她突然剥了一块糖，塞我嘴里了……女人们说：甜么？他说：甜。女人们问：后来呢？把持不住了？他连声说：没有。没有。接着又交代说：就跟她看了一场苏联电影，她把手递到我手心里……女人们问：那还不握住？他说：握，握了。女人们追问：软和么？抠人家手心了吧？他说：没有。真没有。汗，我出汗了。女人们说：咋那么不小心，就怀孕了？老杜诺诺地说：“安全期”。她说是……“安全期”。女人们齐声问：啥是“安全期”？他说：我，我也……说不好。女人们又连着问：那怎么就让人告了呢？老杜叹一声，摇着头说：后来，我不知道，她、又谈了一个……女人，斗（读）不懂的。女人们哄地笑了，说：说说，你“斗”了多少女人？老杜也笑，苦笑，说：没有。就这一个。女人们都替他惋惜，说：你说你，就“斗”一女人，还弄了顶“帽子”，亏不亏？在一片哄笑中，老杜很快就得到了女人们的谅解。女人一向同情弱者。她们一个个都争着教他些割苇子又不伤手的方法。一个个说：老杜，你真是倒霉呀。

老杜戴着“帽子”呢，老杜很低调。这一点正是村里女人们喜欢的。她们先是教他做饭，尔后又教他学会了破篾子、编席。甚至还教他站在滚动着的石磙上碾篾子。老杜的水蛇腰半弯着，站在石磙上总是保持不住平衡，摔了很多跤。老杜的眼镜架摔坏了，用线缠着，让人看了很亲切……在村里，老杜一举一动都会惹女人笑，常笑得女人们直不起腰来。

后来，村里人都说老杜进步很快。老杜先是晒黑了，也耐冻了。那一年，割完荡里的苇子，村里“打平伙儿”时，在众人的撺掇下，老杜居然也喝了一碗酒，醉了。

“打平伙儿”是编席窝儿一年一度的庆祝方式，村村如此。一般都是割完苇子的时候，由公家收席点预支一些钱（这钱在交席的时候由各家分摊着扣除），买上一扇猪肉，再由村里出些白菜、粉条、豆腐之类，在刈过的芦苇荡里就地垒一灶，支上大锅炖了；再买上几坛便宜的红薯干酒，燃一堆篝火，全村人都来热闹一番……这几乎算是男人们的节日。村里汉子们喝了酒就玩“顶牛”，一对一、头顶头，看谁把谁顶败了，胜者有奖：好酒者（额外）奖三碗酒；好肉者（额外）奖三碗猪肉炖粉条。那天，看汉子们嗷嗷叫着，闹着，胜者大碗喝酒……老杜先是在一旁看着。红薯干酒性烈，他已在众人的撺掇下喝了一碗，有些醉意，就一个劲地傻笑。这时，有人叫道：老杜，上来，顶一个！让老杜顶一个！

老杜先是一怔，摆着手说：不行，我、不行……可是，众人一拥而上，还是把他给推出来了。谁也没想到，当老杜站到篝火前时，先是还扭捏着、推让着，突然一下子就活泛了，他用左手支着腰，挺直了腰杆，头发一甩，扬起脖儿，红着一张酒脸，两眼一闭，“啊”的一声，竟朗声背起诗来：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这下子，众人傻了。汉子们一个个互相看着，问：娘耶，他“西”（兮）啥呢？日白的啥？有人摇着头说：乖乖，大学问哪！老杜大学问！有的说：是啊，老杜学问深着呢。不简单，真不简单……只有治保主任说：球，球哩学问。

往下，老杜朗诵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只见他不时地扬起手臂，舞动着、比划着，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唱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是呀，人们瞪大着眼睛，全都傻傻地望着他。人们听不懂，人们不知道他在“日白”些什么。人们只是猜测：这就是“学问”哪，大学问！乡人们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一个个拍手叫好。可是，正当人们齐声叫好的时候，老杜却突然停了。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哇”一声哭起来了。一个五尺汉子，平身往地上一躺，放声大哭……人们互相看着，说：这、这是咋啦？这时候，女人们涌上来，乱纷纷地说：醉了。老杜醉了。把他抬回去吧。于是，人们七手八脚地，把老杜扛上，抬回村里去了。

这年的冬天，到老杜烟炕屋去的人越来越多了。人们一旦闲下来，就说：走，找老杜“喷空儿”去。于是，老杜住的烟炕屋就成了汉子们“喷大空儿”的地方。在平原，“喷大空儿”就是谝闲话的意思。这在上层叫做“清议”或者称之为“交流”，在民间就是“喷空儿”了。天南地北，贩夫走卒，皇帝老儿，说到哪里，就是哪里。当然，这里边也有长见识的含意。人们相互间熟了，熟不拘礼，来了就往屋角里、门坎上一蹲，听老杜“喷空儿”。

这时候，人们都忘了老杜的“帽子”，老杜自己似乎也忘了他头上还戴着“帽子”呢。一到晚上，老杜的烟炕屋就热闹起来。老杜说……我准备给中央写封信。是时候了，我看可以解放台湾了。人们都瞪大眼睛望着他。老杜说：你们知道么？吴庭艳，越南的吴庭艳被击毙了！这时，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这个啥子吴庭艳，是干啥的？有人马上说：你懂个球！听人家老杜说。老杜说：这个，吴庭艳嘛，是越南的总统……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还有一个消息，大好消息。你们知道么？美国出大问题了，肯尼迪被刺！又有人问：肯尼迪是谁？有人立即制止：你管肯尼迪是谁呢？听老杜说呗……老杜说：总统，美国总统。这个肯尼迪，还是美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统，只有三十六岁，死了，被刺了。美国黑人也不断地上街游行示威。所以我说，是时候了。

白天里，老杜依旧去挑尿。有人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问：老杜，你那信，给中央的信，写了么？这时候，老杜大约意识到了他的“帽子”，就含含糊糊地说：正斟酌呢。我得斟酌斟酌。那人说：是，那是。你这么大学问，给中央上书，可不是小事……老杜说：那是。路上再碰上谁，就有人打招呼说：老杜，夜里可早点吃饭，再给说说美国的事。美国，那啥子“丁”啊……老杜说：马丁，马丁·路德·金，是黑人领袖……

一天，当老杜挑完尿，又到大队部去看报纸（大队部里有一份《人民日报》）的时候，老姑父见了老杜，说：老杜，听说你要给中央写信？老杜一怔，说：我，我是说，那个啥，解放台湾……老姑父瞪了他一眼，摘下帽子，摸了摸他新剃的头，光头，什么也没有说。老杜脸色变了，连连点头说：知道。我知道。

这年冬天，到了下雪的时候，无梁村妇女们一个跟一个学，突然都围起了绛红色的围巾。那些在城里有亲戚的年轻姑娘，还专门托人从城里捎回了很艳的玫瑰红围巾。过年时，村街里走着一片红，石磙上晃着一片红……很喜庆。只有老杜不再围围巾了。他怕村里人说他。老杜的围巾束在了腰里，他说这样暖和些。

第三年，老杜由于表现好，就被派到村里的小学教课去了。

老杜大概很愿意当教师。不知怎的，老杜突然就傲起来了。他特意去镇上理了发，梳了个偏分式，还上了些头油，看上去明晃晃的。老杜再一次换上了他的四个兜的干部制服，脚上换了一双皮鞋，那皮鞋原来一直在箱子里放着，还是双三接头的，他咔咔地走在学校院门口，引了很多孩子看他的脚。老杜扶了扶眼镜，说：同学们早……我们都愣愣地望着他，一时像傻了似的，肃然起敬。

当治保主任在学校门口碰上了老杜的时候，他“哟”了一声，眼珠子瞪得像是要飞出来，他说：老杜，蚂蚁上树了？还穿上皮嘎了？神气呀。

老杜不好意思了，赶忙解释说：主任，给学生上课，那个……得注重仪表。

治保主任看着他，说：哈？一表？啥子表？

老杜郑重地说：我作为教师，仪表要整洁。

治保主任手一背，鼻子里哼一声，说：好，一表好。你这人哪，一表，那就……一表吧。还有，你不是要上书么？到时候，老蔡说了，得审审。

老杜哑了。

当年，小学校长苗国安也是无梁的女婿。当他在校长室第一眼看见老杜时，竟有些手忙脚乱。他先是下意识地忙把“扁”起来的裤腿捋下去，接着又把踩在椅子上的一只脚放在地上，挺了挺腰板……突然又觉得不妥，庄严地咳嗽了一声，说：老杜，进来吧。

当杜老师从校长室里出来时，就显得不那么神气了。这时候，他才明白，他只是一个临时的代课老师。据说，苗校长还特意点了他一句，说：老杜，你可要注意，你戴着“帽子”呢。老杜惶然说：知道。我知道。他夹着两本小学课本，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从校长室走出来。在校园里，他一路走一路摇着头，嘴里不满地、嘟嘟哝哝地说：我大学毕业，让我教小学三年级？太小儿科了吧？！

可是，虽然只让他教小学三年级，他还是很高兴。那天，当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他的头忽一下就扬起来了，他扬头的姿态潇洒极了！他的头偏着往上一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写下了三个大字：杜秋月。尔后，他用粉笔点着黑板上的字，朗声说：同学们，认识这三个字么？杜、秋、月。这是我的名字，我就叫杜秋月。就是《红楼梦》诗句里“一轮明月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里的那个“月”！说着，他在自己的名字下重重地画上了两道粉笔印！

接下去，他又刷刷地在黑板上写下了两行诗句：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写后，他拍拍手上的粉笔末，清了清喉咙，大声问：知道这是谁的诗么？——李义山，也就是李商隐。

说完，他站在讲台上，望着下边，怔怔的……

我们傻乎乎地望着他，这几乎是傻对傻。他迟疑了片刻，突然说：哦，你们，三年级是吧？不明白是吧？你们，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小……以后，以后会明白的。现在，上课。今天，今天讲……他翻开小学课本。

我们齐声喊道：小猫钓鱼！

他说：那就小猫钓鱼。

从此，杜秋月就成了我们的三年级二班的老师。我们私下里都叫他“杜眼镜”。杜眼镜教我们语文、算术、美术、音乐兼体育。上课时，杜眼镜喜欢用粉笔头“点名”。在课堂上，要是哪位同学打瞌睡了，他就掰一小节粉笔头，把粉笔头拿在眼镜片前，晃晃，以瞄准的姿势，“啪”的射出去。可他总是把粉笔头射偏，尔后再来一次……十不抽一会射在脑门上，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

杜眼镜上课与别的老师不同。他会不时地改变上课的方式。有一次上课钟声响过之后，他竟然把我们全班学生带到学校的操场上，讲的却是算术课。

那天上午，他把一块小黑板绑在篮球架的横梁上，让我们在操场上列队站好，尔后他突然跑了……我们就那么列队站在操场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有同学问：这不是算术课么？有的说：改体育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匆匆地从操场后边绕过来，推来了一辆破自行车，那是从老姑父那里借的。他把车子扎在我们面前，大声问：同学们，这是什么？

我们大声说：洋驴！（那时候，我们把自行车叫做“洋驴”。放学后，我们常常站在大路牙子上，齐声喊道：骑洋驴，戴手表，老子不干你吃屌！）

他说：这叫自行车，上海产的“永久牌”自行车。知道上海在哪里么？

我们大声说：不知道。

于是，他又在小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一幅中国地图，在地图上标出了上海的位置……尔后又给我们讲起了上海，他说：上海是一个大城市……接下来，他从“上海”讲到上海产的“永久牌”自行车，这才开始讲自行车的构造和原理，讲大齿轮和小齿轮之间的关系……讲着讲着，钟声响了，别的班都下课了。全校的学生都哄一下围上来，看他一个人讲课。

看这么多的学生都围过来听他的课，杜眼镜一定是兴奋极了。他不但眉飞色舞地给我们讲解，竟然还亲自蹲下来，现场给我们做示范。在众人的观摩下，他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站起，一边呼呼地搅动着那辆自行车的脚蹬子，让车轮飞快地旋转起来，一边在小黑板上写上大齿轮与小齿轮的转速比率……

老实说，这节课太新鲜了！同学们都很兴奋。这时，他说：谁愿意上来试试？于是，全班同学都举了手，一个个都跃跃欲试。他就一一点名，批准我们班的学生每人上去绞上一圈，蹲下来仔细观察小齿轮与大齿轮的转动，来计算大齿轮与小齿轮的速度之变化……那时候，自行车很少，我们看着这辆自行车，都眼馋着想上去骑一骑。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他说：好，破个例吧。我给你们破个例。于是，他又一个个喊着我们的名字，由他扶着后架，让我们每人上前学骑一圈儿。那时，操场上一片笑声，学生们高喊着：歪了，歪了！驴歪了……还没等到课上完，左一歪，右一拐的，那辆自行车就摔坏了……这天下午，到了上自习课的时候，他又赶忙推到镇上去修，据说被老姑父逮着臭骂了一顿。

有一段时间，由于他课上得好，同学们很快就喜欢上了他。他几乎成了我们追随的榜样。我们光着脚学他“咔咔”地走路，学他扬头的姿势，头一扬，再一甩……可谁也学不像。下课后，我们甚至学他用粉笔头相互“射击”，可谁也射不出他那样的效果，因为我们没有“眼镜”。

上体育课他喜欢领着我们打篮球。在那个简易的球场上，杜老师的投篮动作十分优雅。他的三步上篮就像是表演杂技，他“噔、噔、噔”跑上三步，尔后飞身上栏，右手高高挑起，就像是雁飞一样，手腕子一翻，准确地把篮球扣在篮里，看得我们目瞪口呆！

后来，杜老师的头昂得越来越高了。他见了苗校长也不再点头了，就那么夹着课本昂昂地走过去，连苗校长都吃惊地望着他。冬天里，他又围上了他的红围巾。每每围巾的一头脱落下来时，那扬脖儿的一甩简直神气极了！有几天，他走路时嘴里总是哼唱着什么，脚下就像是装了弹簧似的，一弹一弹地走。有时候他还会像篮球场上三步上篮似的，突然来一跳跃或是滑步……可见他心里是多么高兴！

可是，杜眼镜又差一点犯错误，犯男女关系错误。在老师们的窃窃私语里，我们知道：在我们学校，有一个绰号叫“别针”的高年级女学生，偷偷地喜欢上了他。据说，这个号称“别针”的邻村姑娘，总喜欢在胸口上别一个大别针。那个“别针”明晃晃的，不但成了她的装饰品也成了她的雅号。有一段时间，她总在我们教室门前晃来晃去，下了课就追着杜眼镜提问题，说：杜老师，你等等……后来，她每天早早地从家里溜出来，偷偷地把一个煮熟的鸡蛋放在杜老师讲台上的讲桌里。当讲桌的抽屉里放够六个鸡蛋的时候，杜眼镜才发现……于是他就给我们上了一堂关于鸡蛋的图画课，讲的是一个外国大画家画蛋的故事。他说，外国有一个名叫“达达奇”的人，他从画鸡蛋开始最后画成了一个世界著名的大画家……（在我的童年的记忆里，他说得的确是“达达奇”，我们记住了这个“达达奇”。可一直等很多年过去了，我才从一本书里看到，他说的那个人，其实不叫“达达奇”，而是达·芬奇。）我记得，那一堂课的后半节我们全班都画了鸡蛋，虽说是比葫芦画瓢，可我们却没有一个画得像鸡蛋。这就注定我们成不了画家。因为我们很少吃鸡蛋，那是“银行”。

渐渐地，我发现杜老师周围出现了一些目光，像黑蚂蚁一样的目光。有老师私下里提醒我们说：离他远一些，他戴着“帽子”呢。可还是有学生接近他，我们都喜欢他。

据说，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那个绰号叫“别针”的女同学躲在年级教研室扭弯处一截矮墙后边，突然拦住他，问：杜老师，鸡蛋你吃了吗？杜老师怔怔地站在那里，说：鸡蛋？“别针”说：鸡蛋。他说：噢，噢。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这不好吧？她说：我家有三只母鸡，一只芦花，一只鏊子黑，一只生产鸡。有时两只下蛋，有时三只下蛋，早起，鸡蛋是我一个儿拾的，家里人不知道。我娘说鸡蛋补气血……他说：噢。噢。谢谢。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站住了，说：你以后，不要这样。这样不好……可是，“别针”从墙后跑出来了，她一下子就抱住了他……杜老师一定是吓坏了，他闭着两眼，喃喃地一迭声地说：别，别别，我犯过错误，我犯过错误，我犯过错误。“别针”说：是我愿意的。我愿意。我愿意。杜老师说：别，别，别……“别针”说：你摸，你摸，你摸……杜眼镜又有些把持不住了，他浑身抖着；那“别针”也软得像一摊泥，吊在他的脖子上，两人都像筛糠一样抖着……据说，就快要出事时，还是苗校长的一声咳嗽挽救了他。苗校长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大咳了一声，把“别针”给吓跑了。

这天夜里，苗校长把杜眼镜叫到了校长室，狠狠地熊了他一顿。杜眼镜吓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再后，苗校长对人说，他早就发现了他们二人很不正常，一直盯着他们呢……是苗校长挽救了杜眼镜。要不，“别针”家是邻村一大姓，本族人口众多，若是他的家人知道了，会把他打飞的。

此后不久，苗校长又跟“别针”谈了话。从此，“别针”再不到学校里来了，她嫁人了……杜眼镜再见苗校长时，会默默地点点头，以示敬畏之意。

从此，老苗，我们的苗校长咳嗽声更响亮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尊。

在乡村，有些事情是突如其来的。

我们叫做“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是藏在心底里的、有着悠久历史渊源的、说不清来由的精神恐慌。就像是远远的天边隐隐有了雷声，却仍然是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可是，风忽然就腥了，刮起来了。等人们愣过神儿的时候，已是大雨倾盆了。

记得，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杜老师正在课堂上给我们朗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他的声音就像是唱歌一样，好听极了！他张开双臂，两眼先是圆睁，尔后微微地一闭，做一波澜壮阔的姿态，仿佛已化身为黄河，奔腾而下……突然之间，没容他走出“黄河”，睁开眼来，镇上中学的一群学生嗷嗷叫着冲进来，兜头扣了他一桶糨糊！

一时，课堂上很静，只有杜老师仍然“波澜壮阔”地立在那里，他身上的糨糊自上而下从头到脚沥沥啦啦地流淌着，那糨糊是杂和面儿打的，带有一股子发了霉的豆腥气。他浑身上下全是糨糊，眼镜也被糨糊糊住了，白花花一片，成了一个“糨黄河”……那个为吟唱“黄河”而做出的一个“大”字仍然伸展着，糨糊淋淋沥沥在地上滴出了一个扁担长的“一”字，杜老师顿时成了一只刚从汤锅里捞出来的老母鸡！紧接着，一个纸糊的高帽子又猛地扣在了他的头上，那上边写着打了红叉的黑字：坏分子杜秋月！

杜老师哭了，扑扑哧哧的，像孩子一样。他哭得很伤心，完全丧失了一个老师应有的尊严……他哭着说：我看不见。同学们，我看不见……

杜老师戴上真正的“帽子”了。那纸糊的帽子把他的眼镜都扣住了。给杜老师戴高帽的是镇上中学将要毕业的高年级学生。镇中的学生之所以敢往老师头上泼糨糊，是因为他们一人戴着一个“红袖章”。

从镇上中学赶来的学生里，领头的是治保主任的儿子，大名吴小屯，外号叫屁墩（后有一段时间他曾改名为：吴红卫）。吴小屯把胳膊上戴的红袖章往上一捋，神气活现地站在讲台上，一只手按着杜老师的脖儿梗，另一只手挥动着，大声说：同学们，他被揪出来了，再不要听他放毒了！

我们仍然傻傻地看着，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梦”……

这时候，大队部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那声音高亢、鲜艳，就像是从天外突然飞来了一只大鸟，会唱歌的鸟，听来让人兴奋，也让人激动和紧张。在我原有的印象里，屁墩就是屁墩，屁墩让我联想到红薯，与屁墩联系最密切的应是红薯，屁墩放的红薯屁比谁都多。但是，一旦他戴上了这个“红袖章”，他一下子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几乎成了一个领袖！

一时间，老母鸡变鸭，屁墩成了“领袖”了。在雄浑高亢的音乐声中，屁墩又领人揪来了两个老地主，四个富农（四男二女，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加上杜眼镜，共七个人。七个头戴高帽子的人，用绳子串在一起，战战兢兢地排队走在操场上。屁墩不时用脚踢着他们的屁股，喝道：一二一、一二一，走好……几乎所有人都在听从屁墩的号令。那其实是在听“红袖章”的号令。就因为他胳膊上戴着一个“红袖章”，他就可以用棍子一个个点着那些老人的头，说：你。你。还有你。站好了！

这时候，我们成了一群围观者。我们试图不看屁墩，我们曾经很蔑视他。可我们现在不能不看他了，他的胳膊上戴着一个“红袖章”。我们所有人都盯着屁墩胳膊上的“红袖章”。我们一个个都为“红袖章”着迷！它像是有无限的魔力，使每一个戴上它的人气冲牛斗！我们都渴望得到这个“红袖章”，只要能戴上这个“红袖章”，让我们干什么都行，哪怕是死！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很想去找一块红布，给自己缝一个“红袖章”戴上。可我不敢，那东西太神圣了！于是，我们自觉自愿地成了屁墩的追随者。我们高呼着口号，小跑着跟在屁墩的后面，我们追随的不是屁墩，而是“红袖章”。

……后来，我们也开始踢那些老头的屁股，踢老师的屁股，偷偷地。

我们虽然曾经狂热地追随过杜眼镜，可他被“打倒”了。一个被“打倒”的人不再受人尊敬。我们都在看他的笑话，我们觉得他可笑极了，一身的糨糊，那纸糊的高帽子把半个脸都罩住了。他可怜巴巴地被人拎着脖领子，一脚踢倒在地，跪在操场的中央，就像是个晕头鸡……真糠包呀！

紧接着，在屁墩的带领下，十几个镇上中学的学生架着老杜，让他表演性地做了一回“喷气式飞机”。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喷气式飞机”，在屁墩的指挥下，由杜眼镜现场示范，让我们看到了“喷气式飞机”的造型。戴“红袖章”的学生把他的两只胳膊架起来，用力向后扬，腰弯着九十度，头往前冲，把头发揪起来，这就是“喷气式”……后来，全村人都赶来看“喷气式”了。

操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于是，屁墩一次次神气活现地振臂高呼：打倒杜眼镜！

人们就一次次跟着呼：打倒杜眼镜！

屁墩喊：杜眼镜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我们也跟着呼：杜眼镜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屁墩本是要把老杜带到镇上去游街示众的，被匆匆赶来的老姑父拦住了。

老姑父说：不能走，老杜下放改造，归大队管治。

屁墩说：你包庇坏分子！

老姑父用本地话骂道：放你娘那臭狗屁！老子革命时，你还在你娘裤裆里呢。

屁墩说：你敢骂人？

老姑父说：骂你是轻的。大队是一级组织，你算老几？把人放下。民兵集合！

……屁墩到底年轻些，他被老姑父的气势震住了。这时，治保主任上前说：墩儿，听你姑父的。

当天晚上，老杜蹲在河边上清洗身上的糨糊，他一边洗一边哭，小声呜呜地哭，像是一个被人掐了脖子的狗娃……哭着哭着，他一头栽到河里去了。刚好老姑父怕老杜寻短见，派一民兵偷偷地看着他。人一吆喝，村里人跑过来，把他给捞上来了。

老杜哭着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会自绝于人民，我是失脚滑下去的。真的。

此刻，村里女人们又觉得他可怜，赶忙从场里搬来几捆谷秆草，用秆草火给他驱寒……

到了晚上，老姑父到烟炕屋来了。他蹲在门坎处，对老杜说：老杜啊，教了两天学，你还理一分头，穿一皮鞋，你说你烧啥呢？老杜弯着腰说：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老姑父说：你也别往别处想，好好改造。有我在，没人敢咋你。老杜流着泪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改造，脱胎换骨。老姑父说：看你说的，血可以换，骨头能换么？老杜保证说：你放心吧，我能。我一定脱胎换骨，重新做人。老姑父叹一声，安慰他说：你也该成个家了。赶明儿，我给你说一个。老杜苦着脸说：我这样，谁要我呢？

第三天，公社开批斗大会，老杜又被人押着送到公社去了。据说，老杜头戴纸糊的高帽子，在台子上整整跪了一天……如果不是老姑父跟着，他就回不来了。

三天后，老杜重又回村挑尿去了。他戴着一顶吓老鸹的破草帽，穿着裤衩子，光着脚丫子，挑着尿担子顺着墙边走，战战兢兢的，见人就点头。在村街里的厕所门前，他小心翼翼地问：有，有人么？

这时，治保主任提着裤子走出来，见是他，喊一声：老杜。

老杜弯着腰说：有。

治保主任再喊：老杜。

他说：有。

治保主任说：大声点。

他说：有！

一九六九年，老杜结婚了，娶的是一个寡妇。

这寡妇是老姑父给介绍的。寡妇姓刘，王家庄的，小名刘欢，大名刘玉翠。刘玉翠长得还算周正，就是个吊梢眼，颧骨高些，按平原乡村的说法，“克”男人。她男人王松球三个月前死在了煤矿上。

那时候煤矿上虽然经常死人，因为工资高，还是有人争着去。按规定，死在煤矿上的工人可以领到三百元抚恤金。更有吸引力的是，还可以让一个直系亲属接班。据说，在葬礼上，刘玉翠竟然和婆家人打起来了。为的是争一张纸，那是一张“招工表”，这是待遇。寡妇刘玉翠和婆家兄弟为争这个顶替死人的“待遇”，与婆家人闹得天昏地暗，打成了一锅粥！

王家人本就恨她，说她吊梢眼，是个克星，妨男人。可刘玉翠不识趣，大概她很想离开村子，到矿上去接男人的班（女人到矿上是不下井的，去了顶多是看磅，或是在食堂里当炊事员，这是好活儿），当工人。于是招来了王家一族人的反对。刘玉翠虽然要强，可她毕竟是在婆家的村子里，王姓一族人多势众，寡妇势单力薄，后来这张“招工表”到底也没争到手。不但“招工表”没争到手，刘玉翠还被婆家人打得满脸是血，赶出了家门……刘玉翠实在无法再在村里待了，于是就跑到公社告状去了。

老姑父在公社开会时碰上了这个前去告状的寡妇。那天她穿一浆过的月白布衫，头上扎一白孝绳儿，看上去利利索索的，模样还周正……老姑父看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挺可怜。三说两说，于是就把她带回村里来了。

尔后赶忙派人去叫老杜。那时，老杜正往菜地里挑尿……

两人是在大队部里见的面。老姑父本意是让老杜换身衣裳再去跟人见面。老杜执意不肯，放下尿担子就来了。进了门，老杜半弯着腰，傻傻地站在那里。女人说：你坐吧。老杜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女人。等他坐下后，老杜说：我得说清楚，我犯过错误。她说：我知道。老杜说：我戴着帽子呢。她说：我知道。老杜说：如今我不在学校教书了，我在村里挑尿……她说：我知道。于是，老杜不再说什么了。

刘玉翠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她一直向往城里人的生活，喜欢有文化的人。两村相距三里地，刘玉翠曾见过他在操场上打篮球的样子，见过他穿着皮鞋咔咔地走在校园里的样子。男人走了，从一个“煤黑子”身边改嫁给了一个“白镜子”，刘玉翠满心愿意。她说：你的情况支书都说了，我也不嫌你啥。不过，我有个要求。老杜说：你说。刘玉翠说：别瞎胡想，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老杜觉得自己已经这样了，还挑什么呢？也就默认了这门亲事。于是，在老姑父的张罗下，选了个日子，把相邻的两座废了的烟炕房打通，又用白石灰刷了一遍，贴上了红“囍”字，凑合着摆了一桌酒席，就算是嫁过来了。

新婚之夜，晚上睡觉时，女人很听话，也很配合。老杜让她喊什么就喊什么，她觉得这就是“文化”。听房的村人都很惊异，在烟炕房外，众人听见刘玉翠一晚上都在“犁地”，两人一声声喊着：犁、犁、犁，犁呀……

第二天，有人开玩笑说：玉翠，你牵了几犋牲口啊？就犁了一夜地？

刘玉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等过了些日子，经女人们的嘴一传两传的，村里人才明白了两人夜里的事。最初，晚上睡觉时，女人还听话，两人亲热时，叫怎样就怎样。兴奋时，老杜顺嘴喊出一个字：“li”。她觉得新鲜，畅快，也顺音儿跟着喊：犁，犁，犁，快犁！快犁！老杜说：不是这个……她问他是哪个？老杜不说。后来她就猜，待琢磨了些日子后，刘玉翠终于明白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便骂道：愿日就日，犁你娘那脚！就再也不喊了，咬紧牙，一字不吐。老杜也不再喊了。两人再睡时，闷闷的。

刘玉翠本以为她是嫁给了“文化”，可“文化”中听不中用，成了一个摆设。况且，“文化人”整日里挑尿，一身尿气，臭烘烘的。再说，她嫁过来后才知道，这是一位要她管吃管穿的“二大爷”。老杜离开学校后，很失落。终日里一句话不说，闷闷的。回家来，他就像是一个需要牵线的木偶，你拽一拽绳子，他动一动，你不拽那绳子，他就坐着不动。

以前，老杜的日子过得很凑合。有了女人后，老杜除了挑尿，把一切都交给了女人。刘玉翠也的确能干，每天都能给他做一顿热饭吃。不过，第一天生火时，她就把老杜带来的一个箱子上的锁给撬开了。打开箱子后，把他带来的一摞书撕成一页页的，分成两摞，一摞当成了揩屁股纸，一摞当成了引火的媒子。老杜挑尿回来，一怔，说：你怎么把书给烧了？她说：没有火引子。老杜说：那是书，不是火引子。刘玉翠说：你要不看书，能戴上帽子么？叫我说，都是这些书惹的祸。书一烧，什么也不想，咱好好过日子。老杜愣了好一会儿，说：也是。烧就烧吧。

我清楚地记得，我曾经从杜老师家里的灶屋里偷出了一叠散了页的书，那本书的书皮已经被撕掉了，书里边的句子怪怪的，意思也怪怪的……一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想起那本书的名字是《修辞学发凡》。那是刘玉翠当年给孩子擦屁股用的。

有一段时间，“运动”不那么紧了。又有人来烟炕屋听老杜“喷空儿”，听他说“尼克松访华”的事……这时候，家里有了女人，女人爱面子，就埋怨老杜，说：你看看，说起来你也是个文化人，家里连个坐的凳儿都没有？说的次数多了，老杜气了，就说：我做。我自己做。于是，他找来一些旧木料，又借了木工用的工具，还特意去镇上的书店里买了一套最新样式的家具书，回来就比葫芦画瓢做起来……老杜本意是想做一件实实在在让女人满意的事。他每天下了工就做，整整做了一个月，终于做成了两把小椅子。他原本是要做四把新式椅子的，可磨了两手血泡，只勉强做成了两把。这两把小椅子太不像样子了，一把靠背是直的，没有弧度，还歪歪斜斜的，勉强能坐人。另一把有了弧度，却锯坏了木料，刚扎好就散了架……气得刘玉翠掂着那把小木椅整整走了一条村街，逢人就说：看看，都看看，这是人做的活么？！

苦了一个月，却连一把椅子都没做好，老杜觉得脸上无光。一时恼羞成怒，在家里摔了一只空碗……两人还撕扯着打了一架！

此后，老杜挑完了尿，就不急着回家了，常坐在村街里的阳光下晒暖儿、跟人“喷大空儿”。有时候，也学着乡人拧一枝旱烟抽，大声咳嗽着，大口吐痰。到了吃饭的时候，女人大声喊：老杜，吃饭了。这时候，老杜才挑上空尿桶，慢慢往家走。

后来，刘玉翠怀孕了，生了一个女儿。生了孩子后，事多了，也常喊老杜帮忙。每次喊老杜，她都要气个半死。比如，她正和面呢，孩子拉屎了。她两手面，从灶屋里跑出来，喊：老杜，屙了。老杜怔怔的。她气呼呼地说：孩子屙了，你不会把把？他问：怎么把？刘玉翠没办法，就赶忙把手洗出来，把孩子从床上拉起来，蹲在门外，给他做一示范……有时候，女人喊：老杜，淤了。老杜仍怔怔的。后来才知道，灶里火大，是锅里熬的玉米面粥扑出来了……再喊：老杜，芝麻秆！老杜仍呆呆的。女人就恶狠狠地说：老杜，添柴烧锅呀，你还不如那个死鬼，死鬼还能给我烧个锅！你木头人哪？

家常的日子，有许多话语是省略的。这是一种默契。比如，滴星儿了么？（这是问外边是否下雨了。）比如，抬一下头？（这是要他把挂在梁上的篮子取下来。）比如，你是秋娘？（这是说他像蝉一样懒，叫他起床呢。）……老杜与刘玉翠始终也没有达成默契。没有默契也可以过日子，只是磕磕碰碰的，日子过得凑合。刘玉翠恼的时候，就骂他。骂他就像骂一个三岁的孩子，把他骂得七窍生烟……有时候，两人也打架，可吃亏的总是老杜。的确，在生活上，有错的大多是老杜。老杜既在“理”上说不过刘玉翠（“理”是乡村的），动起手来也打不过刘玉翠（刘玉翠嘴一份手一份）……老杜只好投降。刘玉翠就罚老杜请罪。

在日常生活里，老杜实在是太没用了。老杜也觉得他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于是让请罪就请罪吧。饭锅淤了的时候，她逼着老杜弯着腰站在灶屋里，嘴里念念叨叨地背语录，向领袖请罪……刘玉翠很喜欢看他请罪的样子：他勾着头，虾一样弓着腰，每一个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的，很正式地背诵着领袖的语录。于是，过不几天，她就找一茬儿，再来一次。刘玉翠一边让老杜请罪，一边又隔三差五地弥补一下。他一请罪，刘玉翠就笑了，气也消了。每次请罪后，她都会再给他点甜头儿，给他煮个鸡蛋或是砸个核桃什么的，说是给他补脑子用。弄得老杜没有办法。后来，老杜也习惯了。

有一段日子，刘玉翠走出来的时候，村里人就问：老杜呢？

刘玉翠响快地说：在家请罪呢。

人们就笑。

老杜与刘玉翠彻底翻脸是十多年之后的事了。

那一年夏天，最先，有人从流窜犯梁五方那里带回了一个消息：说是北京城里下放的人，有的调回去了。还有的已经平反了，还补了钱呢……这时候老杜穿着一个大裤衩子，正蹲在饭场里吃饭。听了这话，他怔怔的。在饭场里吃饭的人也都望着他，人们说：老杜，跑跑吧。说不定，你也能回去。

老杜嘴角哆嗦着，什么也没说，端上碗回家去了。

第二天，老杜借了辆自行车，就到城里去了。他一直到天黑透的时候才从城里回来。人们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就追着问：老杜，咋样了？老杜摇摇头，什么也不说。第二天，照常挑尿。

村里人慢慢才知道，老杜去问了，人家说老杜犯的是男女关系错误，不在平反之列……有一段，老杜闷闷的，很失落。

后来，再到饭场里吃饭时，村里人教育他说：老杜，你傻呀，你以为平反就那么容易？你得送啊！老杜说：送？送啥呢？人们说：送礼呀。你不送，谁给你平呢？你得送！众人都说：对了，送吧！

听众人都这么说，老杜心也活了，于是就送。老杜家里穷，没什么可送的，就打发刘玉翠去村里借。刘玉翠听说只要一“平反”，就成了国家的人了，就可以发工资了，多好的事呀。于是刘玉翠说：我知道你脸皮薄。我去，我去借……刘玉翠就一家一家串，诉说老杜平反的事。这时候，村里人都显得很厚道，柿饼、核桃、鸡蛋，还有油，一家一家地给他凑。说老杜要是平了反，就成了官身了……

听村里人说，那时候老杜常常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带着村里人凑的礼物，一次次地往城里跑。渐渐地，老杜脸上有了喜色。有人问：跑得咋样啊？他说：快了。

就这么跑着跑着，一年过去了，“平反”的事仍然没有着落。老杜一日日在路上奔波着，希望似乎很渺茫，可他已经不再下地干活了。村里人也都知道他在跑事呢，落难之人，队里也不再勉强他。大多时间，他不是跑在路上，就是躺在床上发愁，脾气也大了，动不动就发火。这时候，刘玉翠每次喊他吃饭都是小心翼翼的，说：爷，你起来吧，我给你擀了酸汤面吃。

老杜挥着手说：别烦我。不吃。

刘玉翠赔着小心：你多少吃一点……

老杜喝道：端走！

一天早上，“吃杯茶”叫的时候，老杜仍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着，他做了一个噩梦：他跑来跑去，不但没有平反，还罪加一等，又戴上了一顶帽子，他现在头上戴着两顶“帽子”，他正在梦中痛哭流涕地做检查呢……老杜哭着哭着，醒了。就觉得有人拽他，待他睁眼一看，是刘玉翠。

刘玉翠站在床前看着他，尔后往他的枕头边放了一叠钱，说：日头大高了，赶紧起来吧。进城还有一段路呢。

老杜怔怔地，说：这钱，哪来的？

刘玉翠说：爷，一个村都借遍了，我再也给你借不来了。我叫人把院里的三棵桐树出了。卖了三百一十块钱。你拿上去吧。

老杜叹一声，说：不好。我刚做了个噩梦……算了，今儿不去了。

刘玉翠说：啥梦？我给你圆圆。

老杜长叹一声，说：嗨，跑来跑去，不但没平反，又加了一顶帽子，两顶……

刘玉翠说：妞他爹，我看有指望了。梦是反的，这叫顶上加顶。

老杜半信半疑，说：是么？

老杜本是不信命的。可人到了这一步，不信也信了。他慌忙下床，洗了把儿脸，出门一看，刘玉翠已把自行车给他借来了，还打足了气。于是骑上车就走。刘玉翠追着屁股教育他说：别惜乎钱，多买些烟酒。你没听人家说，“研究研究”么？

人们在村街里撞见老杜的时候，一个个都“点拨”他说：老杜，还没跑成呢？送，你得送呀！一个“送”字，是土壤里生长出来的哲学，人民的哲学。

老杜点点头，说：知道，我知道。

……就这么跑着跑着，又小半年时间过去了。

一天，傍晚的时候，治保主任背着两只手，在村口等着了从城里回来的老杜……治保主任问：老杜，跑得咋样了？老杜一看是他，手一哆嗦，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就随口说：快了。快了。这时候，治保主任从背后伸出手来，他手里掂着一双破皮鞋，三接头的。治保主任说：这鞋，还给你吧。鞋小，墩儿一天也没穿过。你跑事呢，不是得、那个啥……仪表么。

老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鞋，突然说：这鞋送你了。我不要了。说完骑上车就走。

治保主任追着他的屁股喊：老杜，老杜……老杜哭了，一脸泪。

第二天一早，老杜给车子打打气，又上路了……他实在是不愿再看治保主任那张脸了。

冬去春来，老杜的情绪一天一个样儿，有时面带喜色，有时又嘟噜着个脸，垂头丧气的。老杜本是个很有涵养也很爱面子的人，可他在奔波中已把仅有的一点脸面丢尽了。后来，老杜都跑得快没有信心了，他已经到了几近绝望的程度。

记得那时候，我还在一所大学里读研究生。突然有一天，杜老师竟然跑到学校里找我来了。那是个星期天，寝室里就我一个人。他进门时绊了一跤，踉踉跄跄的，一头栽到了我的怀里。我惊讶地望着他，发现他的脸是紫的，一脸紫黑，简直是怒不可遏！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气得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志鹏（他一直叫我的学名），你帮我一个忙。帮老师一个忙。

我知道他一直在跑平反的事。可我一个还未毕业的学生，能帮他什么忙呢？我看他这个样子，就快要崩溃的样子，说：你说吧。不料，杜老师突然哭了，他扑哧一下，放声大哭！他哭着说：你知道我敲过多少人的门么？你知道我赔过多少笑脸么？你尝过夕阳西下站在人家门外等人的滋味么……可以想见，他在常年的奔波中受了多少委屈，看了多少人的脸色……哭着哭着，他擦了擦眼里的泪，喃喃地说：人心险恶，人心险恶呀。

接着，他快速地说：这样，长话短说，我托了一个人。这个人答应帮忙的。他说他一定给我办成……送的礼就不说了。这一年多，我给他送了多少礼就不说了。他答应我的，可他一拖再拖……今儿个，我又找他了。他说，他马上去市委找人。我已经不再相信他了。这样吧，你帮我个忙，待会儿，他出来的时候，你跟着他。我要证实一下，看他是不是在帮我。接着，他轻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这人我知道，是他的一个大学同学，如今是我们学校的中层领导。于是，我硬着头皮答应了。

这也是我此生第一次去跟踪一个人。一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既有着教授学衔又有一定的职务、名声很好的人。他一脸祥和地骑着一辆新的女式斜梁“凤凰牌”自行车（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这比现在开着一辆小轿车还神气呢）。他自行车上挎着一个篮子，那篮子是细竹丝编成的花篮，很像是一件艺术品……我骑着借来的一辆破车偷偷地跟在他的后边。我看见他慢慢悠悠地骑着车，很审美地在路上走着。他先是去了菜市场，他在菜市场上买了几根嫩黄瓜，几个西红柿，两斤瘦肉，一把蒜薹和一根牛鞭（很贵）……尔后他悠然地穿过人群，骑过了菜市场，又骑到了市里的百货大楼门前。他在停车处扎了车子，尔后走进百货大楼。五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提了几卷卫生纸，他把买的卫生纸放在后边的车架上，骑上继续往前走……他骑到了市委、市政府大门前，可他慢慢骑着过去了，没有下车。我想，这是星期天，他可能会去市委家属院找人，可市委家属院紧挨着市政府呢，他仍然是悠悠地骑过去了……我就这么一直跟着他。等我跟着他回到学校，我看了看表，我整整跟踪他了一小时又三十六分钟。这次跟踪，使我获得了一条最重要的人生经验。那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人。特别是那些梳大背头的人，要远离他。

杜老师还在寝室里等着我呢。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说，我想他一定会暴跳如雷，说不定还会找那人拼命……可他听了我的话，却半天沉默着。好久才喃喃地说：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找他了。说完，他扭头就往外走。出门时，他整个人像是被击垮了似的，背驼得很厉害。我追出门，灵机一动，突然说：杜老师……他回过身，望着我。我手往天上一指，说：市里不行，你去省里。他说：找上面？我说：对，上面。他突然扑过来，紧抓住我的手，说：我知道了。谢谢老弟。

此后，有一段时间，杜老师常骑着那辆从老姑父那儿借来的破自行车到学校里来。他把自行车放在我寝室门前，尔后再赶火车到省城去……每次，他都悄悄地叮嘱我说，去省里跑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对谁都不要说。

三个月后，突然有一天，老杜下午早早地就回村了。老杜回来后往院子里一坐，也不进屋，就在院子里坐着，很沉默。刘玉翠看他不高兴，先是把扇子递给他。怕他上火，又把泡好的野菊花茶递给他，可他仍是一句话也不说。

夜深了，星星在天空中闪烁，老杜仍呆呆地在院里坐着。晚饭给他盛上了，他不吃。又给他热了几次，他还是不吃。刘玉翠也不敢叫他，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有几次，刘玉翠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跟前，说：老杜，天不早了。老杜不吭。过一会儿，刘玉翠又从屋里走出来，说：老杜，夜气凉，披上衣服吧。说着，给他披上褂子。老杜仍然坐着不吭，很沉痛的样子。最后，刘玉翠说：爷，你也别心里不是味，实在跑不成，就算了。花那些钱，只当肉包子打狗了。

这时，老杜慢慢地站起来，展了展身腰，默默地说：还要我请罪么？

刘玉翠笑了，说：我都忘了这茬儿了……请吧。

于是，老杜就站在院子里，整整衣服，扣好扣子，弯下腰，勾着头，对着刘玉翠背诵道：我有罪。我是个罪人。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使我们变得比较聪明起来……刘玉翠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这又不怨你。

此时此刻，老杜突然哭了，老杜泪流满面，痛得不成样子。刘玉翠吓坏了，忙说：老杜，老杜，你这是咋的了？我可没让你请，是你自己要请的……老杜摆摆手，什么也不说。

这天夜里，老杜进屋后，先是四下打量了一下房子，像不认得似的：那烟炕房的屋顶被烟熏得很黑；墙头上，曾经挂烟杆用的穿杆眼上塞着一窝一窝的麦秸；房梁上挂着一个黑黢黢的竹篮子，篮子是防老鼠的“气死猫”，篮子里放着两匣串亲戚用的点心，还有一包熬好的猪油……尔后，他斜靠在床上，怔怔地望着这一切。

这边，刘玉翠洗洗涮涮，收拾了锅碗瓢盆，回房后，看着老杜，也愣住了……后来，她对人说，她早就看着老杜不对劲。老杜的魂走了，老杜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这天夜里，吹了灯，老杜突然说：平了。

刘玉翠惊喜地扭过身来，看着他，说：老天，给你平反了？

老杜说：平了。

刘玉翠说：我的爷，你咋不早说呢？真平了？

老杜点点头，说：明儿就可以办户口了。

刘玉翠说：证呢？

老杜说：啥证？

刘玉翠说：平反的证，让我看看。

老杜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那张纸，给了刘玉翠……刘玉翠又忙把灯点上，拿着那张盖有大红印章的纸看了又看，还在灯前照了照，说：真不容易呀，到底给平了……尔后说：给我念念。

老杜脸色陡然变了，厉声说：念什么念？有啥好念的。平了就是平了。说着，他忽一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夺过来，重新叠好，装在贴身的衣兜里。

刘玉翠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说：你看你，我又没说啥。不念就不念。那，睡吧。

两人重新躺下来，背对着背，各自都有些心思……吹了灯，刘玉翠睡着睡着，突然一猛子坐起来，一拍床，说：老杜，我呢，孩子呢？

老杜躺在黑暗中，说：我先过去。你……跟孩子，回头再说吧。

刘玉翠说：你拍拍屁股走了，不会……不要俺娘们了吧？说话呀。

老杜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

刘玉翠说：我想你也不会，你不是那狠心的人。

老杜说：睡吧。

刘玉翠说：妞他爹，你可不能撇下俺娘们哪……不管咋说，俺跟你这么多年了……

老杜说：睡觉。睡觉。

刘玉翠用脚踢踢他：你要是敢不要俺娘们，我可不依你！

老杜说：现在刚平反，没房子没啥的，等我安置好了，回来接你。

刘玉翠吞儿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尔后，刘玉翠回身搂住他，很温柔地说：妞他爹，你，犁吧。你叫我啥我都应着，咋叫都行。你犁……犁犁犁犁，犁！

老杜翻身上马，却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说：一股子蒜气。去，刷刷牙。

刘玉翠很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嘴里嘟哝说：都半夜了，刷啥牙呢？你将就吧……可她还是去了。这一夜，刘玉翠心甘情愿地喊了很多“犁”。

老杜走的那天，见人就谢，对村人说了很多感激的话……他还流着泪说，是无梁改造了他。无梁是他的再生父母。他还说，这些年，这些日子，他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老杜走后，刘玉翠天天在村口望。望着望着，有一天，她突然在村街里跳脚骂道：上当了。这么多年，我养了个白眼狼啊！

村里人都劝她说：咋会呢？老杜这人，不会。

一年后，老杜回来了。

老杜是回来离婚的。

据说，老杜执意要离婚，是因为一张报纸……村里人都说：瞎掰。没有人因为一张报纸闹离婚，这不过是一个借口。

老杜回来先去拜见了老姑父，给老姑父送了烟酒。后又一家一家拜，送的是饼干糖果之类，还挨个敬烟……人们都说：不赖，不赖。老杜终于熬出头了。

老杜这次回来变得更谦虚了。虽然平反了，他已经是国家的人了，可他还穿着他平时穿的那身衣服，显得很邋遢。连村里人都看不下去了，说：老杜，你如今是国家干部了，该置置装，换身新衣裳了。他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后来刘玉翠说，他是装的。那时老杜已学会说假话了。老杜原来不会说假话，一说假话脸红，现在老杜说假话脸也不红了。刘玉翠忿忿地说：他练出来了。老杜很狡猾，老杜给她下了个套儿。老杜先不说离婚，只说是给刘玉翠娘俩转户口。

那时候刘玉翠还不知道老杜会骗她。最初，刘玉翠美死了，美得一夜都没睡好觉。

那天早上，她还特意梳梳头，换了身衣服，收拾得青菜儿一样，利利索索地上路了。走上村街的时候，她见人就说：要转户口了。往后就是城里人了。到时候你们可去呀，都去……张扬得一个村的人都知道了。说了这些后来成为笑柄的“打嘴话”之后，她就高高兴兴地跟老杜到镇上去了。

在镇街上的一家商店里，老杜先是领着刘玉翠扯了两块做衣服的布料。刘玉翠说：花这钱干啥？老杜说：得花。这些年苦了你了。说得刘玉翠心里软乎乎的。

在镇上的一家饭馆里，老杜要了四个硬实菜：一扣肉，一蒸碗，一油炸花生，一红烧鱼，两碗米，都是刘玉翠最爱吃的。等刘玉翠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老杜摊牌了。

老杜说：翠，有些事，咱得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刘玉翠打了一个饱嗝儿，说：你，啥意思？

老杜说：本来，是给你们娘俩一块办的。现在只能一个一个办了。你看先办谁的？

刘玉翠一怔，说：你不是说都转么？

老杜说：我是想都转，可人家不给办。

刘玉翠急了，说：你送啊。该花的钱得花。

老杜说：你以为我没送，我天天给人送礼，腿都跑断了，才批了这一个。咱慢慢来，你看行不行？

刘玉翠头蒙了，她说：那那那……先、转孩子吧。

老杜说：我也觉得孩子的前程要紧，你说呢？接着，他又说：你放心，接下来就给你办。

刘玉翠愣愣的……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一时想不清楚。

在饭馆里吃了饭，他又领着刘玉翠去转女儿的户口。也许老杜早已打点过了，女儿的事办得很顺利，“啪、啪、啪”民警把章一个个都盖上了。

从派出所出来，在镇政府的院子里，老杜装着突然想起来的样子，说：对了。有件事，咱也顺便办了吧。刘玉翠没有多想，问：啥事？老杜说：办了我再告诉你。这事与分房有关，办了我就可以在城里分房子了。刘玉翠说：到底啥事呀？老杜说：你别问了，就是证明一下，我在乡下没有房子。刘玉翠说：就这事呀？老杜说：就这事。尔后他又特意嘱咐说：进去后，你啥也别说。人家问你同意不同意，你说同意就行了。

于是，刘玉翠糊糊涂涂地就跟老杜进了另一间屋子……

再后来，刘玉翠逢人就说：这人真阴哪！他就是个慢毒药，一点一点地诓我！

刘玉翠对村里人说：我真是瞎眼了。咋就没看出来呢？这都是老杜设计好的。老杜为平反整整跑了两年半，在人们的一次次诱导下，老杜已经学会送礼了。他不但学会了送礼，还学会了说瞎话。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瞎话篓子！

老杜肯定事先就给镇上的民政助理送了份厚礼，所以离婚手续办得非常顺利。民政助理是寝办合一。老杜进屋后，先让刘玉翠在外间等着，尔后侧着身子从兜里掏出两张红颜色的结婚证书交上去，说：刘助理，忙着呢。民政助理朝外边瞥了一眼，只象征性地问了一句：来了……都没意见吧？刘玉翠探头朝里间望了望。没等刘玉翠看清楚，民政助理就把两张蓝颜色的离婚证拿出来，照着填上姓名，“啪啪”就把章盖上了。尔后，老杜说了声：谢谢。出了里间，拽上刘玉翠就走。

出了镇政府，一路上，老杜好话说尽了。他说：玉翠，你放心，我会对得起你们娘俩的。就是那个啥了，我也会对你好一辈子。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心善，你是刀子嘴豆腐心，菩萨心肠。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这一辈子，要说对不起，就对不起你了。我会还报你的。有我吃的，就有你娘俩吃的。你信么？我月月给你寄钱……刘玉翠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的好话，她就像坐晕车似的，迷迷糊糊地跟着老杜往车站走。

一直等老杜上了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车开走后，刘玉翠把手伸进衣兜里，这才发现老杜塞她兜里用信封装着的不光是三百块钱，还有一张蓝色的“离婚证书”。

刘玉翠“哇”一声哭了。她后悔没注意老杜反复说的一句话，现在她终于明白老杜说的“那个了”是什么意思。

老杜离婚是有原因的。

据说，老杜在为平反奔波的那些年里，无意中在路上看到了一篇登在报纸上的文章，那文章的题目叫《月是故乡明》。这篇《月是故乡明》的文章最后一句写的是：家乡的月，你好么？就是这么一句“家乡的月，你好么？”使老杜陡然产生了离婚的念头，并且第一次阴谋成功。

老杜很想回到从前，去找他心目中的“li”。许多年过去了，“li”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结。平反后，他更加怀念跟“li”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每每回忆与“li”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选择最美好的那一段。就像甘蔗，他取的是最甜的那一节，是最浪漫最有诗意的那段日子。那甜蜜的回忆就像陈年老酒一样，使他沉醉。

老杜离婚后，就像是大海捞针一样，到处去打听“li”的下落。他写了无数封信，托了很多昔日的同学……可等他找到“li”的时候，“li”已经是人家的女人了。经打听，“li”已经调北京去了。如今已经是很有身份的人了。当老杜拿着地址，坐了一夜火车赶到北京，却连“li”的面都没见上。老杜找到“li”的那一天，也是他幻想破灭的时候。老杜在北京的一家宾馆里度日如年地住了三天，满心期望着能见上“li”一面。那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就不能见上一面呢？可“li”很决绝，“li”不愿见他……最后，老杜只收到了经别人转达的一句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老杜很痛苦。老杜在北京的街头喝醉了。他醉了一天一夜，差点死在那里……在昔日一位同窗的劝说下，老杜又很失落地坐车回来了。据传话的同学说，“li”那篇文章并不是要回到过去，那只是前进中的一点点“忧伤”。那是要洗干净过去，展望新的未来……这么说，是老杜错领了其中的含意。可老杜仍然不能释然，老杜坚持认为不是传话人所说的那样，一个人不可能完全忘记过去。“li”对他还是有感情的，“li”肯定有难言之隐……话虽这样说，老杜还是很沮丧。这一次，他的心碎了。虽然没有见到他的“li”，可他也决不愿再回到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刘玉翠也不是吃干饭的。刘玉翠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跟他离了。刘玉翠向往城市生活，她已盼了很多年了……所以，刘玉翠决不罢休。

往下，就是“麻雀战”和“游击战”了。

那天，刘玉翠回村一路走一路哭，回村时都快哭断气了，她悔呀！她肠子都悔青了……

刘玉翠一回村就让村里人给围上了。老杜虽然骗着她离婚成功了，可刘玉翠回村后的哭诉招致了全村人的同情。人们都说，这老杜怎么这么阴哪，他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呢？太不是人了！你想，一村人给他张罗着凑钱跑事儿。家家都给他凑东西，一袋子一袋子的柿饼、核桃、花生，还有小磨香油……当年在村里挑粪挑尿的一个人，狗都不如的一个人，现在平反了，他竟撇下女人跑了。这啥人哪？！

于是，三天后，刘玉翠带着一群村人涌到城里的师范学院，告老杜来了。无梁人一群一群地围着学校的门口，大声喊着：大流氓杜秋月滚出来！

可老杜根本不敢跟村人照面，老杜吓得躲起来了。老杜一辈子就耍了这一次阴谋，可阴谋又把他给害了。无梁人先是在学校大门口吆喝，尔后又冲进了校长办公室，一个个争着诉说杜秋月的劣迹，把老杜说得是一塌糊涂。人们拍着校长的办公桌说：这是个大流氓啊！

后来，校长把老杜“请”到了校长室。校长是老杜昔日的同学，这位同学拍着桌子说：老杜，你咋一屁股屎呢？赶紧擦干净了。要是处理不好，你就别来上课了。

听校长这么一说，老杜傻了。老杜本以为他只要离了婚，就与刘玉翠一刀两断了。可他没想到，刘玉翠竟会追到城里来，接着跟他闹。这么一闹，反倒更坚定了老杜的决心。既然到了这一步，他是决不回头了。他决定换个地方，调走。

最初，老杜还是蛮有信心的，他说：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可他没想到，刘玉翠跟他打的是持久战。自从他回城后，刘玉翠就跟他摽上了。无论他调到哪里，刘玉翠就追到哪里，一次次找单位的领导告他……这仗一打就是三年。

自打回城后，可以说，老杜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老杜心里有短，怕见刘玉翠，整日里东躲西藏的。

最初，老杜没有分到房子，他租住在学校附近的民房里。为了躲避刘玉翠，他只有不断地提着他那只破箱子搬家……老杜每周都要给学生上课，他上班的路线是固定的。刘玉翠却很自由（那时地已经分了，她把地包给了人家），想什么时候逮他，就什么时候逮他。老杜每天上班就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出门先四下看了，然后才惶惶地走出来。可他又时常被刘玉翠出其不意地堵在路上。开初老杜还想“流氓”一下。老杜想反正已离了婚了，你还能怎么着？老杜说：你是谁呀？你走，我不认识你。刘玉翠当着众人说：我是谁？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你老婆！老杜说：你是谁老婆？我不认识你！刘玉翠说：你不认识我？你敢说你不认识我？有种你把裤子脱了，我告诉你我是谁！大家都来看看，他屁股上有块胎记！我是谁？一床上睡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我是谁……老杜急了，说：你不是说我是流氓么？我就流氓了。咋？！刘玉翠说：好。你流氓。你流氓是吧？那你脱，当众把裤子脱了！你脱一个我看看，我看你是咋流氓的？脱脱脱，你脱呀！

老杜一看这招不灵，扭头就走。刘玉翠在后边追着他……追得老杜一点办法也没有。接着就不停地赔不是、说好话。老杜求告说：翠，玉翠，姑奶奶，你饶了我吧？咱俩已经离了，咱俩没感情。刘玉翠说：你是个骗子。婚是你骗着离的。你要想离，这话你早说呀？你早干什么呢？一床上睡了这么多年，到这会儿，你平反了，成了国家的人了，你说没感情？！老杜哀求说：那时候，那时候，不也、也成天吵架么？你还、还让我请罪……刘玉翠说：那时候？你还有脸说那时候？那时候你是“坏分子”，你还戴着帽子呢。拍拍你的良心，我嫌弃过你么？！请罪，谁让你请罪了？那是你自愿的。你是人么？你干的这叫人事么？你要有一点良心，你会骗着我离婚么？！老杜说：翠，我是欠你的，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这行了吧？你放过我吧……可不管他说什么，刘玉翠死缠着他。

后来老杜一看见刘玉翠，扭头就跑。他在前边跑，刘玉翠在后边追，刘玉翠还边追边喊：抓贼啊，抓贼呀……老杜一边跑着一边给人解释说：我不是贼，真不是贼……老杜虽然回城了，可这样的日子，他依旧很熬煎。

老杜实在是没办法了。他为躲避刘玉翠曾先后换过三个单位。他从这个城市调到那个城市，尔后又从市里调到了省里。每一次调动他都要请客送礼，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可每换一个地方，很快就被刘玉翠找到了。刘玉翠见人就诉说老杜骗着离婚的事，说他当年挑尿时的事……弄得老杜里外不是人。

老杜工作上也不顺心，他夜夜失眠，后来得了偏头疼的病。一站在讲台上就头晕，脑子里一片空白，还住过一段医院。更要紧的是，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他一直是东躲西藏，与刘玉翠周旋，竟然没能通过教师资格考试。据说，在考场上，有一次，他居然忘记了“白居易”是哪一朝代的诗人，忘记了他是“什么主义的诗人”。他看着手里的卷子，却满眼都是刘玉翠……他丢的时间太久了，过去学的那些汉字，都在乡下就着烙饼卷吃了。这让他十分羞愧。他先是从师范学院调到一所中学，尔后又从中学调到小学，就这么调来调去的，居然连小学教师的资格也荒掉了。到后来，他完全成了一个病人，课也上不成了。他脑子坏了，课上得不好，名声也不好，学校有意见，学生家长更有意见……没有多久，就让他提前退休了。

终于有一天，老杜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路上，还是刘玉翠把他送进了医院……

后来，我在省城一个街角里见到了他。他一个人在街边上坐着，一头苍老的白发，裤腿高高地“扁”着，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趿拉着一只布鞋，另一只鞋在屁股下垫着，身边放着一个破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烟、火柴和速效救心丸之类。他就那么愣愣地在路牙子上坐着，大声地咳嗽，大口地吐痰，嘴里还大声地日骂着……我的老师，曾经能通篇背诵《离骚》的老师，现在却完全是一副乡下人的做派了。

如今，老杜又复婚了。

他的老婆仍然是刘玉翠。

无比顽强的刘玉翠，终于在城里扎下来了……在常年的奔波和斗争中，刘玉翠越闹劲头越足。开初，有一个信念一直支撑着她，那就是她过不好，也决不让这个忘恩负义的人过舒服了。据说，她女儿长大了，早已参加工作了，也不止一次劝过她：算了。离就离了，别再闹了。可她仍顽强地坚持着。她说：不行。我豁出来了，我就是要跟他闹。我得让他知道，离了我刘玉翠，他一天也过不好！

然而，正因为她一次次地追逐，一次次地找人诉说、央求、控诉……她对学校周边的环境也越来越熟悉了。后来，为了生存，她一边跟老杜作斗争一边还兼做着小生意。刘玉翠经人指点，先是给一个在学校门口卖羊肉串的人当帮工（给人往铁钎子上穿羊肉），又兼着给学校的老师打扫卫生当钟点工，同时挣两份工钱。后来遇上了机会，居然在学校门口盘下了一个卖烟酒杂货的小店，生意还很红火。

待追到省城后，她先是卖了市里的小店，倒腾了一笔钱，尔后在省城一家中学门口租了个卖文具、书籍的小卖部。一个内心有支撑的人是不怕吃苦的……她一边坚持跟老杜作斗争一边做着生意，活得很充实。在城市里奔波的时间长了，见的世面多了，她也在逐渐地修饰自己，包括对老杜的控诉的方式也有所改变。她不再大声嚷嚷了，也不是张口就骂，她的声音逐渐低下来，说得很客观，很有分寸，这就赢得了更多人的同情。况且她还算是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自然有很多人愿意帮助她。就此，在省城里，她的生意也慢慢地有了起色……一直到后来竟扩展成了一个有三间门面的书店，卖一些正版和盗版的书籍。

如今，刘玉翠的穿着也已完全城市化了。她已经是雇了四个营业员的小老板了。也是一套淡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烫成了卷卷儿，脚下是一双高跟皮鞋，鲜艳地在店里站着，听雇来的小姑娘甜丝丝地叫她：刘经理。

据说，刘经理在省城已买下了三室一厅的房子，买下了户口，已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了。老杜得了脑中风住医院后，穷困潦倒，身边也没有什么人，着实也离不开刘玉翠了。

如今，刘玉翠刘经理跟人谈生意时，时常笑眯眯地对那些书商说：你别糊弄我，俺家那口子，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

据说，刘玉翠也时常去美容店里做做美容。她脸上糊着一层面膜，躺在美容椅上，闭着眼对那些一同做美容的女人说：俺家那口子，名牌大学毕业，早年被打成了右派。平反后才回来的。人是好人，一百层的好人，学问也好，学校都争着要他。就是个倔，死倔，拗。要不是他，我也不会到城里来……

可是，当她回到店里，她望着窗外老杜坐着的地方，鼻子里哼一声，伸手一指，对那些小姑娘说：看见了吧？那就是一废物。我养活了一个废物。不过，他可是名牌大学毕业。当年，风流着呢，帅着呢，后头跟一群女大学生！那不，就是他。路牙子上，就在那儿坐着呢……啥人哪，当年还闹着跟我离婚哪。真不是东西。啊呸……接着，她又对那些小姑娘说：你们可不能叫他“废物”。我能叫，你们不能叫，要喊教授。

姑娘们说：是。

老杜坐在马路牙子上，晃着一头白发，挥着手，大声日骂着……腐败呀。太腐败了！得用老包（宋代的府尹包拯）的虎头铡装上电动机，铡个小舅！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手里至今还握有老姑父写给我的五张“白条儿”，两张写在烟纸盒上，是要我帮杜老师跑事的；另外三张写在信纸上，是要我帮刘玉翠打离婚官司的……这很矛盾。

老姑父的字仍然是：见字如面。

第九章

你有过坐在云端里的感觉么？

在妙曼的音乐声中，你驾着五彩祥云，飘飘忽忽的。天空中到处都是鲜花和钞票，钞票漫天飞舞，一张一张地飘在你的周围，伸手可及……这时候，还会有更让你诧异的事。你低头一看，你居然坐在了月亮上。你又换车了。通体发光的、银色的月亮竟成了你的“坐骑”，仪表盘居然是星星做的，一颗颗在闪闪发光，你随便按一星钮，“日儿”一下就冲天而起，直上九霄……巡天遥看，一切都是那么好，那么美妙！

可是，当你从梦中醒来，你发现你出汗了，通体是汗，一身的……冷汗。

这说明什么？

我告诉你，当一个人志得意满的时候，就该警惕了。

有一段时间，骆驼不断地给我通电话。

特别是厚朴堂的股票上市之后，他高兴起来一天给我打好几次电话。骆驼说：知道你的身价么？我说：多少？他说：一亿七。我说：我怎么就一亿七了？我值一亿七么？他说：装什么？裤裆里升起一股豪气吧？这叫气冲牛蛋。

是的，骆驼就是骆驼。他的话，犹在耳边：我们必是成功！这时候，骆驼一定是在举杯庆祝……我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些恍惚，就像在梦中。一亿七，虽然只是数字，虽然我还不能立刻兑现。但一亿七，毕竟是让人高兴的事。我甚至想，在我的老家，祖祖辈辈，世世代代，还没人敢说他值一亿七呢。钱是很撑人的。就是这个数字，使我走路的姿态稍稍地有些发飘，有些摇晃了。

记得一天晚上，骆驼的电话又打过来了。骆驼说：看盘了么？我说：怎么了？骆驼说：涨了，咱双峰公司，又涨了，大涨！我说：多少？他说：你四亿三了。兄弟，还会走路么？顺拐了吧？成三条腿了吧？我说：你呢？他说：也就三十多“个”吧。他还说：你等着吧，还会涨，冲百亿大关。

往下，骆驼说：我问你，那个女人，你找到了么？

我说：哪个女人？

骆驼说：装。不……那啥子阿比西尼亚、玫瑰么？

我沉默。

骆驼说：不用找了。好女人有的是。回来吧，兄弟，不就是个女人么。无论你找什么样的，无论是北大，还是清华的……哥哥包了。赶紧回来。

我说：我找的不仅仅是……女人。

骆驼说：那你找什么？

我说：我找的是……跟你说不清。

骆驼说：说什么疯话？矫情。啥年月了？回来吧，兄弟。

我说：回去干什么？你已经有总经理了。

骆驼在电话里气呼呼地说：那人不行。王八蛋，你交代个事，屁大一点事，他都能给你办砸！这个人尿泡得很，一副孙子样，我一天骂他三顿！

听骆驼这么说，我就觉得更不能回去了。骆驼早已不是过去的骆驼了，他志得意满，身价数十亿，过些日子也许就上百亿了……一个人，由钱铺底，气场就大得没有边了。董事长跟总经理是一块共事的，是要相互配合的。虽然现在不说“同志”了，至少是合伙人吧。他就这么骂人家？不好。

骆驼说：兄弟，回来吧。你只要回来，我立即开董事会，免了他。

我说：别。你可别。人家干得好好的。

骆驼说：兄弟，咱们可是共过患难的呀。

我说：是。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骆驼说：哥哥想你了。来看看我，这总行吧？

我说：行。你在哪儿呢？

骆驼说：我在墨尔本。下星期去纽约，谈个项目……半个月后回北京。你过来吧。我给秘书交代一下，让她在北京饭店给咱哥俩订个房，赶紧过来。

我怔怔地，不知该怎么说。如今的骆驼成了“世界飞人”，一会儿东京，一会儿墨尔本，一会儿又是纽约……还要我赶到北京等他？派儿真够大的。

接着，骆驼顺嘴又说：兄弟，运气来了，山都挡不住啊！两年前这时候，我来北京，在路上撒泡尿……你猜，这泡尿，值多少钱？

骆驼说：兄弟呀，就这泡尿，我挣了一千万。

在电话里，骆驼又重复了他已多次给我讲过的“一泡尿的故事”。我记得，这已是第八次了。骆驼告诉我说，两年前，他带车进京，走到北京与河北交界处，突然想尿，于是就下了高速路，到处找尿尿的地方。结果，找来找去，见路边空地上有一两层的玻璃房，挺漂亮的，于是推门就进。谁知，人家看他慌慌张张的，进门后到处乱窜，就拦住问：你，干什么？骆驼说：撒泡尿。人家说：对不起，这里……不对外。骆驼急了，说：撒泡尿都不让？你们是……干什么的？那人说：我们这里是售楼处。骆驼说：噢，卖房子的？那人说：是。骆驼问：多少钱一平方？那人说：小高层，三千一平方。骆驼走到图板前，看了看，掏出一张银行卡，说：刷吧。我要二十套。那人傻了……接着，骆驼说：可以尿了吧？那人头点得像尿不净，连声说：请请请……一路小跑，慌忙引骆驼进了卫生间。骆驼说，今年来一看，吊吊灰，翻了一倍还多！

骆驼骄傲地说：不是每个人撒泡尿都可以挣钱的。你撒一个试试？

骆驼总爱给人讲“一泡尿的故事”，却从来不说他是如何“走麦城”的。当年，在北京的时候，我们二人去听一个讲座（那个讲座是收费的），为了省下听课钱，曾步行穿过半个北京城，可当我们赶到地方的时候，报告厅的大门已关上了。那时候，当着我的面，骆驼往地上一蹲，号啕大哭……是啊，现在，骆驼已不是当年的骆驼了。正像他说的，撒泡尿，就是一千万。

接着，骆驼在电话里又说：兄弟，你来的时候，捎带着给我请个人。

我问：请谁？——我知道，绕这么一圈，这才是“正题”。骆驼说来说去，是要我帮他做一件事。

骆驼说：我听你说过，早年上中学的时候，你有一同学，名叫王世安？

我真服了。骆驼的记忆力真好。我说：我知道了。你要找的是“王氏接骨”的传人。离我老家有几十里地。兄妹三个，一个叫王世平，一个叫王世香，一个叫王世安……

骆驼说：对。对。就是他。说是从他爷爷那一辈起，就是乡间名医。解放前，他祖上在煤矿当煤师的时候，捏了一辈子死人骨头。后来又在乡里当接骨医生，门庭若市……是辈辈传下来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骆驼说：我也是在香港听说的，这家人名声很大。在北京、在香港……凡是富人圈子，都知道王氏三兄妹。据说还给中央首长做过保健呢。老大现在在意大利，老二在香港，省城那边，还剩个老三。老三没出来……

我说：巧了，我还就认识老三。上中学的时候，老三王世安，跟我是同班同学。

骆驼说：好。太好了。你能把他请到北京来么？

我说：去北京干什么？

骆驼说：有位领导，副部级，还是范省长给牵的线，给咱帮过忙的……他腰椎间盘突出，下不了床了。我想请他来给治治。

我迟疑了一下，说：北京那么多大医院……

骆驼说：是啊。邪门，那么多大医院，就是治不好。

我说：我试试吧。

骆驼说：必是请到。一定要把他请过来。钱好说，让他说个数。——尔后，骆驼就把电话挂了。

请王世安，我确实没有十分的把握。虽说上中学时我们是同班同学，可我跟他已很多年没见过面了……我还是从骆驼那里得知，王世安被特招进了省体育局，如今在体工大队当中医保健大夫呢。

于是，我专程去了省体工大队的门诊部，找到了王世安，王大夫。王大夫穿着一身白大褂，弯着腰，一身汗，正扎着架势给一位运动员做中医按摩呢。多年不见，我依稀记得他当年的影子，就上前试探着问：王……大夫，还认识我么？

王世安扭过头，看了我一会儿，笑了：志鹏？这不是志鹏么。老同学，多少年没见了？

我说：是啊。一晃多少年了……

王世安说：志鹏，这样，你先去对面的医务室坐一会儿。我给病人做完，立马就过去。

我说：你忙。你忙。

记得上中学时，王世安是很腼腆的一个人。现在，虽说他是赫赫有名的“王氏接骨”的传人，却仍不爱多说话。人嘛，看上去很文气，白净，只是胖了些。

中午，当我们两人坐在酒馆里的时候，他像上学时一样，话不多。我说：世安，你知道么，上中学的时候，我曾经偷吃过你的点心。

王世安笑了，说：哪有这回事？我带去，就是让同学们吃的。

那时候，王世安的爷爷是乡间名医，造福乡梓，给人接骨看病从不收钱。乡人为了答谢他，每每都会提两匣点心过去。曾记得，当时方圆百里，都知道王家有一景：那就是成摞成摞的点心匣子，挂满整个屋子的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

是啊，上中学时，我偷吃过王世安家的点心。那时候，我们是那样那样的穷……

接着，当我说明来意，王世安迟疑了一下，说：我哥、我姐都在外边。上边老人年岁大了，只有我离家近些。按说……可老同学轻易不求人，我去吧。

我望着他，说：钱的事……

这时候，王世安伸出手来，制止说：不说钱。

王家是世传的名医，家教好，为人也好，人家还有一门祖传的手艺……我想，在如此喧嚣的一个年代里，做人能做到这份儿上，不简单。

于是，由我开车，驱车七百公里，把王世安送到了北京……然而，就在我们动身的时候，骆驼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他非要我带上小乔。说实话，我对小乔没有好印象。对她那双像魔爪一样的手（涂着油亮的黑指甲）尤为反感。此事，我不由地心里“咯噔”了一下，预感不好……可没想到的是，就因为小乔，却造成了我和骆驼的彻底决裂。

我后来才知道，这时候骆驼身边已危机四伏。

在北京，我和骆驼终于见面了。

骆驼还是过去的骆驼。他并未发胖，只是剃光了头。他摸了一下新剃的光头，说：有人说，我有佛相。

那年夏天，光头骆驼在五星级的北京饭店大堂里大步走着，穿着一件黑色的油纱休闲褂，走路仍然是袖子一甩一甩的，不时摸一下光头，就像天生就该是走在红地毯上的人，天生就是领袖人物。他的气派也大（大约有厚朴堂价值一百六十七亿的股票撑着），行走中，他的脚步重了，厚吞吞儿的，脚下就像铺满了金砖，仿佛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自己的家。更让人吃惊的是，他已到了走路不再看人的程度。就是说，他眼里可以不装人了。他连“吊吊灰”都不大说了，他说：鸟！

骆驼把我们安排在北京饭店的贵宾楼，一人一个套间。我知道，北京饭店涉外，套间是很贵的，好像四百美金的样子。我说：不住套间吧？这么贵。骆驼说：鸟。什么话？咱们是兄弟，王大夫是名医。小乔嘛，小乔是美女，都有资格。

王世安笑了笑，没说什么，也是客随主便的意思。只有小乔，斜了骆驼一眼，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接着，骆驼说：今晚，这顿饭怎么吃，就看王大夫了。

我们都看着骆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骆驼说：王大夫，请你来为他瞧病的这位领导，曾经当过很多部门的要职，现在分管证券，给咱企业贡献很大，帮过不少忙……近一段患腰椎间盘突出，原来还可以走路，现在连路也走不成了，在床上躺着呢。我想王大夫是名医圣手，能不能先给他治一次？如果他能下床的话，咱们就拉上他，一起去吃北京最有名的“私家菜”……如果还下不了床，咱就在北京饭店吃。改日再去。怎么样？

我明白了。骆驼虽然口口声声称王世安为“名医”，可他心里还不确定……他是想试试王世安的医术，看到底怎么样。

我看着王世安。王世安的医术是祖传的。也正是那一次见面，我才知道王世安之所以被招进省体育局当保健大夫，是有原因的。他也算是“考”进去的。当时，省里有一位最有希望在全国拿名次的田径运动员在初赛时扭伤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眼看不能参加复赛了。情急之下，就找到了王世安，让他试一试。结果，王世安临时被接到了赛场上，在休息室里治了一次。结果，那位田径运动员重又上了赛场，拿了个第三名……

王世安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说：我还不了解病情。试试吧。

骆驼说：有王大夫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尔后，骆驼带着王世安给人瞧病去了。他让我们在饭店候着，等他的电话……我当然明白，这又是一笔感情投资。骆驼做事，是很下功夫的。

骆驼走后，小乔到我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我看她郁郁寡欢，似有怨气，可我又不便多说什么……她说：吴总，我对你一直很尊重。可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支支吾吾地说：谁说的？哪有的事。你，很能干嘛。小乔说：有些人，你就是给他干死，他也看不见。是啊，我虽然不喜欢她，这时候，我倒真有些同情她了……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站起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两个小时后，骆驼把电话打过来了。骆驼高兴地说：兄弟，果然出手不凡！王大夫就治这一次，人就可以下床了。你们过来吧。去府右街，吃私家菜。

等我叫上小乔，一块出门的时候，却发现小乔已重新梳洗打扮过了。看上去光彩照人，显得特别性感。这晚，她连指甲都改色了，这次特意涂了银色……小乔嗔了我一眼，说：不认识了？走啊。

这天晚上，究竟吃了什么菜，我已忘记了……只记得是在一个朱漆大门的院落里，有两个穿旗袍的小姑娘打着灯笼把我们迎进去。一个大院落，庭院森森，园林的格局，花木葳蕤。待走过一进一进的院子，一个一个的红漆大门，到了一间有着皇家气派的房间里，屁股下坐的是清朝的椅子，带金黄绣龙靠垫的那种，所用餐具也均为明黄……后来骆驼说：这顿饭花了三万一，不贵。

这晚在饭桌上，最活跃的是小乔。小乔一改往日我所见的那种冷面孔，就像是一只花蝴蝶似的在整个宴席上飞来飞去，一会儿给这个敬酒，一会儿给那个布菜……还挨个给人派发名片。这饭局，骆驼还请了一些在部委里有实权的人物，小乔都一一照应着，很是周到。尤其是对那位患病的副部级领导，小乔极尽奉承，但又做得恰到好处，让领导十分满意。领导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整整一晚上，我记得，领导只说了寥寥几句话。一句是：谢谢王大夫，王大夫是真人不露相。一句是：这里的菜，要品。一句是：这个小乔，这个小乔啊。

酒席散了的时候，小乔一路搀扶着这位患腰疾的领导，小声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扶他跨过一道道门坎，一直把他送到了车上。

回到宾馆后，王世安折腾了一天，有些累，就先去歇息了。小乔幽怨地看了骆驼一眼，也回房去了……骆驼拍拍我，说：兄弟，你来。

进了骆驼的房间，我们两人坐下来，就那么相互看着，有一刻，仿佛都有些不自然，老友重逢，却像是不认识了。

骆驼说：兄弟，近来，怎么样啊？

我很含糊地说：还行。我还行。

骆驼看我不想多说，就改口说：这王大夫，医术确实不错，给咱帮了大忙。回头我给他封个大红包。你看呢？

我说：世安人厚道。人家是辈辈传，悬壶济世，不图钱，你看着办吧。

骆驼“灭”我一眼，说：不图钱？

我说：是。真的。

接下去，骆驼定定地看着我，说：兄弟，回来吧，我需要你。我有个新的收购方案，大计划！这个要能拿下来，就不是几百亿的事了。你心细，冷静。我没有得力的人，需要你亲自坐镇……怎么样？

这时候，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我终于说出来了。我说：骆哥，过了……收手吧。

骆驼怔了一下，说：鸟，你啥意思？

我说：你说的这个方案，好是好，但收购的过程太复杂，要过一道道关卡。我有一种预感，不好的预感……双峰公司走到今天，股票市值一百六十七亿，做得够大了。你已经不缺钱了。收手吧。

骆驼说：鸟。收什么手？做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收手？我花了这么多心血，上上下下都疏通好了。九十九个头都磕了，就差一哆嗦了。你让我收手？

我说：老兄，还是那句话：咱得有……底线。说句不好听的话，早些年，咱无路可走，不得不投机。说得好听些，那叫抢抓机遇。现在，晚了。已不是投机的年代了。

骆驼说：什么底线？底线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呢？鸟。在我眼里，在这样一个时代，必是投机。也就是抢时间。时间——就是底线。我知道，以后会越来越严，这很可能是最后一班车了……不抢，哪有咱的座位。兄弟，拍拍你瓜那榆木脑瓜，当初来北京那会儿，咱有底线么？

我脱口说：再怎么着，也不能当皮条客吧？

这话有点难听。骆驼脸一下子愣住了，满脸通红……久久，他勃然大怒，说：放肆！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骆驼自做了董事长后，脾气越来越大。尤其是这一段，厚朴堂的股票大涨，药也卖得好，整个公司上下一片叫好声。政府部门又给了他很多的荣誉，他已成了省里的十大新闻人物……骆驼受到的恭维太多太多了。人是经不住夸的。一个人，要是一天到晚有人捧，那就像是在云端里坐着。他大约从未受到过如此的贬低。骆驼忽地站起身来，伸手一指，说：鸟，你给我滚出去！

我笑了。这一刻，我摇摇头，不由地笑了。就他这脾气，我能再回去给他当副手么？我慢慢地站起身，严肃地说：哥哥，我是最后一次劝你，听不听在你了。——“杜秋月”。

骆驼瞪着眼……可骆驼就是骆驼。骆驼骂完之后，等他一转过念头，拍一拍脑袋，很快地做一打嘴的姿势，也跟着笑了。他站起身，说：兄弟呀，也就你敢指着鼻子骂我。

我说：骆哥，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我是劝你。

骆驼一摆手，说：罢了。兄弟之间，骂也就骂了……坐，坐吧。可有句话你得说清楚，凭什么说我是“皮条客”？

我说：骆哥，咱们之间，就不用……打哑谜了吧？

骆驼怔了一下，说：哦，你是说小乔？吊吊灰，小乔进京，不是我让她来的，是她自己要求来的。

我说：不管怎么说，也是跟你好过的女人。

骆驼沉默着。原来，骆驼跟我无话不谈，经常给我夸耀他征服女人的本领。现在，他成了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开始注意形象了。再也不跟我推心置腹地谈他的女人了……他强按下心中的不快，从茶几上拿起烟，点上一枝，说：这烟真好。你也尝一枝，古巴的。

此刻，我低下头，这才发现，骆驼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把造型别致的小金剪，和一个精美的盒子……他手里执着一枝特号的古巴雪茄。

骆驼说：尝尝。你知道吧，美国封锁了整个海岸线，搞古巴禁运，这种特号雪茄是通过私人飞机偷运出境的。还有，这种雪茄的烟叶，长在可可田的中央，吸起来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很提气。所以价格奇贵。

我说：多少？

骆驼说：一百二十欧元。也就两千人民币吧。

我说：一枝？

骆驼说：一枝。

我拿起一枝闻了闻，说：太冲了。——我知道，这古巴雪茄，骆驼也不常吸。这是一种表演。（他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投机的地方，只有投机才能赚大钱。）

那枝古巴雪茄，他吸了几口，又放下了，就在烟缸边上燃着……这时，骆驼说：兄弟，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咱哥俩推心置腹地说。小乔对我不满意……卫丽丽对我更不满意。你知道，我已经有孩子了，我不可能离婚。是，分居是分居，但我不会再离婚了。你也知道，我就这点事儿。小乔呢，她总是跟人家夏小羽比。她觉得亏，终日唠唠叨叨……这次进京办事，是她自己要求的。她非要来，我有什么办法？

我说：你又不缺这个钱，你也给她一千万，不就得了。

骆驼瞥了我一眼，冷冷地说：这不可能。她不值。夏小羽是个特例，那时候火烧眉毛了。我不可能每个女人都给一千万……尔后，骆驼说：不说她了。兄弟，回来吧。再帮哥哥这一次。

我再次提醒说：骆哥，咱们都是学历史的。诸葛说：大事起于难，小事起于易，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无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很麻烦的。

这时候，骆驼显得很烦躁。他说：鸟。我告诉你，咱唱的不是“空城计”！会出什么问题？我的企业，我的证券公司，都好好的。资金充足，证照齐全，都是合法企业。怎么会出问题？凭什么出问题？你这个人，瞻前顾后，不愿意干算了！

话，再也说不下去了。我知道，如今的骆驼，已经听不进我说的建议了。我站起身，默默地走出了骆驼的房间。

这天夜里，我没有睡，也睡不着。我跟骆驼，就隔着一道墙。可我们，再也无法走到一起了。这时候，我不由地想起十多年前，我们一起在北京苦苦挣扎，窝在地下室的那些日子。那日子虽然很苦，还是有快乐的……是呀，我承认，骆驼有恩于我。而且，我并不比骆驼高尚。我只是担心……

说心里话，我一直想跟骆驼好好谈一谈。我们都是百姓出身，上面没有“伞”。就算有“伞”，也是借人家的。朗朗晴空，自然无事。可一旦暴雨倾盆而下，借来的“伞”还能用么？只怕连个躲的地方也没有。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说不定哪一天，雨就真下来了……于是，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想跟骆驼再好好谈一谈。就像往常那样，做彻夜畅谈，交一交心。我甚至迫切地想告诉他，在读了一些书之后，在经历了那样的童年之后，我悟到的一些东西……我们毕竟是共过患难的。

可是，当我走到骆驼房门前时，门虚掩着，突然听见两人吵架的声音，是骆驼和小乔在吵架。小乔的声音又尖又利……我不去。又是夏小羽？你给她做的还少么？我问你，你真心爱过我么？我还是你的女人么？你敢当众说出来么？

骆驼也拍了桌子：我再说一遍，我没让你来，是你自己要来的。

小乔说：你无耻！

骆驼大声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乔说：你。就你。我要来？我为什么要来？好，我贱。行了吧？

骆驼气急败坏：你，你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小乔步步紧逼：我有“山”么？我的“山”在哪儿？我想傍你，你让我傍么？我又不是夏小羽。人家夏小羽……

骆驼说：你这个人，撒沙个啥呢？动不动就跟人家夏小羽比，你能比么？人要有自知之明！

小乔嚷嚷说：夏小羽有什么了不起？不也是个女人么？在有些男人眼里，她是一朵花！在有些男人眼里，我就是豆腐渣！

骆驼拍着桌子说：你，胡搅蛮缠！

小乔也不示弱，大声说：好，你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吊死在你这一棵树上。咱就说清楚，你给我多少额度（我知道，这指的是活动经费）？

……我不好再听下去了，扭头回了房间。

第二天上午，我看见小乔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独自一人出门去了。

你知道什么是“范儿”么？

据说，在北、上、广三地（指北京、上海、广州），在高端的白领阶层，如今流行两种“范儿”：一种是“贵族范儿”，一种是“欧美范儿”。这我不懂。

可我真的是见过一个有“范儿”的女人。她往那里一站，我们所有的人，包括小乔，全都黯然失色。说心里话，竟还有一点自惭形秽（心态一下子就低下来了）……那感觉是说不清楚的。她丫站在那儿，你就觉得好，是好的“标尺”。是真正意义上的、女人的典范。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按我个人的理解，所谓“范儿”，那是修养、气质、仪态所产生的一种共振，是一种气场和磁力。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女士四十八岁。明明是奔五十的人了，看上去亭亭玉立，像是只有三十来岁的模样。她是北京一所大学的教授，名叫单玉。

这位女教授是当晚八点十分走进北京饭店的。那时候，我们刚刚吃过晚饭，几个人聚在骆驼的房间里聊天……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是小乔去开的门。开门后，小乔一脸惊讶之色，看上去有点傻。

这位女教授款款地缓步走进来，她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个放射源，整个房间的气场都到她那儿去了。她的骄傲不在脸上，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然而然的优越。她微微一颔首，说：打扰你们了吧？

是的，她往那儿一站，屋里就没有人了。或者说你就不想再看别的人了，只有她。不是艳丽，也不是衣着，是“范儿”。她让人心慌。我们甚至不敢上前跟她握手，怕“脏”了人家。真的，她把我们震住了。

这时候，骆驼像是被烫住了似的，忽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说：单老师，单教授，您、您怎么来了……尔后，骆驼又慌忙给我们介绍说：这是单教授，部长的夫人。快，坐。坐。小乔，泡茶。泡茶。

“部长的夫人”没有坐，她脸上带着微笑，说：抱歉。我来得匆忙，冒昧打扰，就不多坐了。骆董事长，你昨天去家里小坐，落下了一件东西，我顺路给你捎过来。——说着，她打开手包，把一个信封轻轻地推放在了桌子上。

骆驼傻了。我们几个，也都怔怔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位单教授仍然是微微含笑，很礼仪。接着，她很含蓄地说：我知道，在地方上做事，很不容易。老隋帮你们一些忙，都是他应该做的。以后你们有什么困难，还可以来找他。那雨前茶，我代老隋收下了。谢谢您。下次到家里来，我请你们吃饭。一定来。

就在单教授转身要走的时候，她轻移了一下步子，缓住身子，回眸一望，仍微笑着说：这位是小乔吧？

小乔张着嘴，迟迟地说：是。阿（姨字没说出来）……

单教授说：乔秘书？

骆驼忙介绍说：是。那个啥、搞宣传（没敢说“公关”）……

单教授点点头，说：多年轻，多好。下次再来，不要去机关了。直接到家里来。好么？

我们都望着小乔。小乔虽年轻、漂亮，但不知怎的，此时此刻，小乔却显得很“薄”。她“薄”成了一张纸，一身“寒气”，叫人不忍看她。

单教授走了。她的脚步声仍在我们心中回响着……可谓余音袅袅，这就是气场。这就是“范儿”。

桌上放着那个信封。谁都可以猜出来，那信封里装的是一张银行卡，人家退回来了。人家不说退，人家说是“你落下了一件东西，顺便给你捎过来”。对小乔，人家说，不要去机关了。直接到家里来。好么？——绵里藏针哪！

这就像是打包退货。连我们这些站在屋子里的人，全都成了“一路货色”。被人家微笑着、客客气气地退回来了……不用看脸色，屋里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尴尬。还不是一般的尴尬，是尴尬到家了。

单教授走后，骆驼的脸一直黑着。后来，他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小乔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她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屋子里的空气闷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为了打破尴尬，我说：这是“范儿”吧？

不料，骆驼伸手一指：出去！

尔后，骆驼又朝小乔吼道：你，站住。丢人不丢人……

是啊，当天上午，小乔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去了。（她也许有自己的想法？也许是想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就此打人京城？）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都做了些什么。可到了晚上，夫人就来“拜访”了。

我心里很郁闷。想到外边的路上透透气，刚好碰上出来散步的王大夫。王世安说：走走？

我说：走走。

我们二人，出了北京饭店，顺路走去。灯一盏一盏亮着，眼前不远处的天安门金碧辉煌，车流像灯河一样流淌着。走着，王世安突然对我说……不敢想。

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问：什么不敢想？

王世安摇了摇头，说：有些事，真不敢想。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当官也不容易。都不容易。

我们相互看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是啊，都不容易……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慨叹。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成了“都不容易”的一个个环节了。

王世安是来给人治病的。我与骆驼之间的分歧，并没有告诉他（王世安果然不简单，他在北京一共待了六天，竟然把那位患腰椎间盘突出的领导给治好了。这是后话）。王世安经常被人请出来给一些官员治病，他也是见得多了，才有如此的感慨。

当晚，骆驼和小乔又大吵了一架……

第二天，吃早饭时，小乔眼圈黑着，一脸的沮丧。在饭桌上，她愤愤不平地说了一句狠话。她说：人比人，该死。

骆驼瞪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

吃过早饭，我找了一个单独的机会，对骆驼说：骆哥，我想送你一个字。

骆驼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竟带有不屑。他说：说。

我说：是个“慢”字。有些事，得慢慢来。

骆驼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新招数呢。不还是老一套？

我说：我说的这个字，是对付另一个字的。

骆驼说：什么字？

我说：你心里的那个字。

骆驼说：吊吊灰，你是我肚里的虫？

我说：不是我。是那个字。那个字是你肚里的虫。

骆驼说：啥字？

我说：你知道。

骆驼匆忙看了一下戴在手腕上的表，说：我没时间跟你磨牙。走球了。

我知道，骆驼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字。那是个“抢”字，他要抢的是时间。这个字与时间联结在一起，曾多次被人书写在大街的墙上，可只有骆驼深得其中三昧。骆驼是最懂这个字的。他揣这个字已经揣了十多年了，他停不下来了。我也是后来才明白：生活节奏太快，弦绷得太紧，是要死人的。

到了这天下午，吃晚饭的时候，骆驼突然对我说：单教授那里，摆平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

骆驼说：隋部长人很好，就是惧内。

过了一会儿，骆驼又很自信地说：是人，都有弱点。

这天夜里，小乔悄悄地告诉我，原来这位很有“范儿”的单教授的父亲，也是位有名的老教授。他有一个心愿：为家乡重建一所（当年在抗日战争时毁掉的）曾经以他祖父的名字命名的“希望小学”。这个事，老教授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办成，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遗憾。这是骆驼躲在房里打了一天电话侦察出来的。于是，骆驼亲自驱车去拜访了这位退下来的老教授，说是要无偿拿出二百万，来完成老人造福乡梓的心愿。老教授不明就里，一时热泪盈眶……于是，骆驼一个电话，让人直接带钱去了他的家乡。等将来学校建起来的时候，再请这位名教授和她的女儿单教授一块去剪彩……到那时候，单教授就是想反对，也晚了。

我说过，我的担心是有原因的。我知道，到了最后，这笔账，仍然会记在那位部长和他的贤内助单教授的名下。

据我所知，骆驼还私藏着一把“刀”。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刀，这“刀”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示人。其实，那是一个存在银行里的“保险箱”。是事关双峰公司交易上的一些“绝密材料”……骆驼连我都瞒着。关键是，凡是秘密的东西，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伤人，也会自伤。

在北京的那几天，也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很荒。

每每走在北京的街头上，我心里就荒。比十五年前还要荒（那时候我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工事里）。现在已不是过去了，可我仍然心荒。

“荒”不是慌，是空。但“空”是空，却“空”得没有缝隙。满大街都是荡荡的人流，这是说不清楚的一种感觉。是呀，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可这一切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走过一条条繁华热闹、挂满中文招牌，并书写着英语字码的大街，走过一处处映着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走过一个个盛开着鲜花的花坛，你看不到一张熟脸，也看不到祥和之气。几乎所有的头都是往前冲的，没有人愿意停下来，也没有人愿意回头看一看。连街边上的树，每一棵树，都是陌生的。它不知从何处移栽在这里，陌然地立着，似与你一样，跟这个城市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们都是过客，只是一个过客，仅此。有时候，我会停下来，默默地站在人群中，看一看周围，听一听市声……可我听来听去，还是荒。越是人多的地方，越荒。

以往，每次出门，我都习惯性地带上一本书。可这一次，我连书也读不下去了。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房间里，荒着。我说过，我跟骆驼是共过患难的。可我们……

骆驼很忙。骆驼是一个坚定不移的行动者。他一旦拿定主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也是到后来，我才弄清楚，骆驼这次进京，需要摆平的，是两件事情。

一件是为那个新的收购方案早日上市，做些疏通。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需要报批的部门很多，就像厚朴堂上市一样，必须一个一个部门跑，要打通一个一个的关节。骆驼进京送礼，被夫人退回来的那份，只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关节”。骆驼不甘心，他变换了一种方式，颇费了一些周折，最终也算是勉强打通了。

还有一件，就是为夏小羽活动“金话筒奖”。这件事，是骆驼主动揽下来的。

夏小羽在省电视台当节目主持人以来，曾得过各种奖项。可她还差一个奖，也是她最想要的：“金话筒奖”。按夏小羽的水平来说，参评这个“金话筒奖”，根本不需要任何活动。最初，夏小羽也没想让人来北京活动。她的成绩在那儿摆着，评个“金话筒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天有不测风云。不巧的是，就在“金话筒奖”将要开评的这段日子里，夏小羽出了一件烦心事。这件事一下子闹得沸沸扬扬，直接影响到了她评奖的得分多少……范家福呢，又不便亲自出面化解。万般无奈，夏小羽这才找了骆驼。骆驼满口答应。他对夏小羽说：北京这边，你不用管，交给我好了。

客观地说，一个女人，有些虚荣，这也是很自然的。夏小羽自从跟了范家福后，离官场越来越近，心态也越来越好，好到了有些膨胀的程度。那一日，夏小羽受到邀请，到一个地级市去参加一个新闻发布会。在高速公路上，因为赶时间，超速行驶，被电子眼拍下来了……到了收费站口，交管部门的人拦住了她的车。一是要她的车交超速罚款，二是要她交过路费。本来，市里那边给夏小羽说过，不用交过路费，由地方负担。可接待方没把事情办好，因为收费站是两班倒，头一天交代过的事，到了换班交接时，上一班的带班人忘了交代给下一班了。按说，这事对夏小羽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要是过去，四十五块钱，交了也就交了。可那司机近来“牛”惯了，气不忿，下来与收费站的人大吵，推推搡搡的，最后竟打起来了……据说，夏小羽本人并未参与打骂。她自始至终一直在车上坐着，既没下车，也没有说一句话。可这时候她的心态起变化了。大概是越想越气愤，不甘受辱，鬼使神差地，她打了一个电话……也是一念之差。就是这个电话，二十分钟后，招来了一群人。当地的市长、市公安局长、交通局长匆匆赶来，当众给她赔礼道歉。当市长亲自拉开车门给她道歉时，夏小羽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后来就由警车开道，一路绿灯，送到了市里。

这件事，对夏小羽来说，面子是有了。可传出去，影响极坏。本来，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收费站的人不干了，他们一个个忿忿不平，说这也太欺负人了！不交罚款，还打伤人……要都这样，我们还怎么工作？于是，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话越说越多，群情激愤，煽起了一股情绪。他们都在电视画面上看到过夏小羽，就嚷嚷着非要给她“曝光”！说要是省里不行，就去北京……客观地说，这年头，给人“曝光”，也是要托关系的。一个收费站，几十号人，全都动员起来去托关系，这就可怕了。本来都是“维权”，后来竟演变成了一场“斗争”……世界很大，也很小，他们七拐八拐托来托去，托到了一个身在京城、名叫“宋剑”的报社记者头上（此人本名宋保平，后来宋保平就成了整个事件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大概这个笔名为“宋剑”的年轻人也是想打抱不平。于是，就由他亲自下来采访，亲自撰稿，给报纸写了一篇文章，文章的题目是《行霸王路——无理狂砸收费站》。等夏小羽得到消息的时候，北京的这家报纸，三审都过了，马上就要见报了。

夏小羽一下子慌了。这事也赶巧了，正是北京的专家们要评“金话筒奖”的关键时刻，如果那篇文章一旦登出来，夏小羽就别想要“金话筒奖”了。另外，这件事一旦传开，还会牵涉到范家福范副省长。到时候，你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夏小羽找了骆驼后，心里一直悬着，她一天给骆驼打一次电话，不停地催问结果。骆驼每次都大包大揽，说：放心。没有摆不平的。

做这两件事，骆驼并没让我参与。那几天，他带着小乔四下活动，总是很晚才回来，回来后又要研究第二天的行动计划……小乔呢，每次从外边回来，都要给我唠叨一番。她主要是对夏小羽不满。也捎带着对骆驼不满。她觉得，同是女人，一个是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我知道，骆驼无论做什么，一旦动起来，就是拼命三郎的架势，做得很彻底。就像他常说的：必是拿下！

在这里，我要特意提醒你，千万不要轻易去伤害一个年轻人的自尊心。尤其是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万万伤不得。他会记你一辈子的。

据小乔透露，在北京给夏小羽活动“金话筒奖”的时候，骆驼一开始找的就是这个笔名为“宋剑”的宋保平。在骆驼眼里，宋保平不过是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记者，他能有多大能耐？骆驼是见过大世面的。过去，他也常被一些记者包围着。那些报社的记者一个个都争着采访他，嘴里甜甜地叫着：骆董事长……所以，骆驼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骆驼跟宋保平第一次见面，约在一个饭馆里。这个饭馆叫：晋阳饭庄。主营面食，在北京只能算是中档餐馆。骆驼在饭馆里要了一个包间，托人请宋保平吃饭。当时在座的，除了小乔，还有两位京城的文化人，也都是大学里的教授（他们都曾被骆驼聘做顾问）。宋保平是北师大毕业的，对两位文化人十分客气，执弟子礼，一句一个“老师”地叫着。而这两位，身在京城，桃李满天下，自然不把宋保平当回事，一口一个“小宋”，提溜着让他一次次给骆驼敬酒……这就使骆驼产生了一些错觉。

所以，待酒过三巡，骆驼说：老弟，回过老家么？

宋保平说：回。每年都回。

接下去，借着酒劲，骆驼就用教训的口气说：那以后呢，不打算回家了？

宋保平怔了一下，没说什么。——他知道，这里所说的“家”，指的是籍贯，是平原上的家乡。

骆驼又说：民间有句俗话，叫“上天言好事”。你听说过么？

宋保平愣愣地，想反驳，却忍下了。

骆驼再一次用教训的口气说：老弟呀，什么都可以忘，家乡不能忘。你说是不是？

这时候，宋保平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这就像是在骂他……可当着两位师长的面，他还是忍住了。装着聆听教诲的样子，点点头，这笑就有些勉强了。

往下，骆驼又逼了一句：你说是不是吧？

宋保平只好说：是。

骆驼说：好。有你这句话，我喝一杯！说着，骆驼端起酒，一饮而尽。尔后他亮了亮杯底，又说：老弟，有篇稿子，我听说是你写的？

到了这时候，宋保平才明白，这顿饭是“鸿门宴”……他说：是。是我写的。

骆驼说……撤了吧。不就那点事嘛。影响不好。

两位文化人不明原因，也在一旁撺掇，说对家乡，还是要厚道些。小宋，你得撤。一定要撤。

此时此刻，当着两位师长，宋保平也装作很无辜的样子，说：骆董事长，原来是这事呀。你怎么不早说？抱歉。晚了。三审都过了，已经发稿了。

骆驼一怔，说：晚了？

宋保平说：晚了。怕是都送（印刷）厂了。

骆驼闷了一会儿，说：不说了。喝酒。喝酒！

往下，酒喝得就有些不太顺畅了……待小乔把两位教授送走后，骆驼带着八分醉意，单独把宋保平留下来。尔后单刀直人，说：老弟，你是不是缺钱花了？

宋保平说：啥意思？

骆驼沉着脸说：我知道，文章还没有发呢。你说个数吧。

仗着几分酒胆，宋保平也出言不逊，说：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

骆驼说：是。你要多少？

宋保平说……我写的都是事实。

骆驼拍案而起：屁话……人家夏老师招你惹你了？人家参与了么？凭什么臭人家？你不就是个小记者么？俄看你是给脸不要脸！你撤不撤？

宋保平毕竟年轻气盛，他已憋了一肚子火，他也忽地站起来，梗着脖子说：我就不撤。

骆驼伸手一指：你是收人家礼了吧？我现在就找你领导去。——滚蛋！

小乔说，宋保平离开饭馆的时候，两眼噙着泪。

此后，骆驼带着小乔四下“做工作”，通过层层关系，直接找到了报社的主管领导，大约是花了不少钱（据说是以厚朴堂全年的广告费为交换条件）……到了最后，那家报纸终于答应撤稿了。

据说，报社决定撤稿之后，宋保平站在总编的办公室里，一个大小伙子，竟呜呜地哭起来了。家乡的那个收费站，四十多号人，翘首以待，正等着见报呢。他一个记者，又身在京城，红口白牙答应了人家。可到了，可谓颜面尽失，真是无脸再见“江东父老”了！可以说，那一刻，当他擦干泪之后，他恨骆驼恨到了极点。

由于骆驼的奔波，那年秋天，夏小羽终于得到了那个她梦寐以求的“金话筒奖”。到了冬天，夏小羽又凭着这个奖，荣升为省电视台的副台长。这对骆驼来说，是又摆平了一件事。可就此也埋下了伏笔。

在北京的那些日子里，我一直想找机会再跟骆驼好好谈一谈。可骆驼一直不给我机会。也许，骆驼一口气摆平了两件棘手的事情，使他有了足够的自信，再也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了。到了后来，我们见一面都很难，他太忙了。

临离开北京的那天晚上，分手时，我明确地告诉骆驼，我要辞去顾问的职务，不再领一分钱的工资，彻底脱离双峰公司。骆驼冷冷地说：可以。

尔后，他青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兄弟，你不要后悔。

两年后，在春天的一个日子里，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很陌生，电话号码以“15”起头，后来是“888888”，一共六个“发”！这一段时间，我一直躲在一个地方，潜心读书，很少与外界联系，这个号码又是如此陌生。心想，谁呀？

可没等我接，电话就掐断了……过了有一刻钟，电话又打过来了。我拿起手机，“喂”了一声，只听电话里，声音哑哑的：听出来了么？我说：听出来了。我这才知道，骆驼的手机号码换成了六个“8”的……骆驼在电话里说：兄弟，你还好么？我心里一热，说：还好。你呢？骆驼说：还行吧。还行。骆驼在电话里吭吭了两声，说：怎么样？抽时间，哥俩儿见个面？我说：桃花开了？想起结义兄弟了？在电话里，骆驼沉默着。我知道，骆驼是爱面子的人，他说见个面，就一定是很想见我。我接着说……好啊。你是忙人。时间你定。可是，往下，骆驼却说：我还在路上……回头吧。回头再说。

骆驼在电话里迟迟疑疑的，我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的心境。也许，他并不急于跟我见面？我眼前浮现出他甩着袖子走路的样子，他那么自信的一个人，可以摆平一切事情的人，不会有什么事。再说，据报纸上的报道，骆驼最近又刚刚收购了一家证券公司。现在，他的身价已超过二百亿了！

过了一段时间，骆驼的电话又打过来了。电话是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打的，电话里有很多杂音……骆驼说：兄弟，还好么？我说：还好。骆驼闷了一会儿，说：看来，你是对的。我说：怎么了？骆驼说：也没怎么……就是，累。心累。你说，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吃也吃不动了，日也日不动了……最后他说：兄弟呀，坦白地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这个人，只是外表嚣张些。而你，虽然姿态比我低，内心却比我强大。真的。哥哥不说假话。你才是董事长的料……我要是早听你的就好了。

这话里透着忧伤，已不是声言要炸开唐古拉山口时的那个骆驼了……后来我才知道，就是从这一天起，骆驼被限制出境了。

骆驼出事，发端于一个人。这人姓宋，名叫宋心泰，是个房地产商。

宋心泰就是当年建造“半岛花园”的老总。“半岛花园”曾经是省城里建造时间比较早的一处豪华别墅区。如果再晚几年，宋心泰就发大财了。可正因为建得早，最初的销路并不好，卖不动，拖了很长时间。再加上他的大部分投资靠的是银行贷款，所以还贷的压力特别大。有一段时间，房地产形势刚刚好一些，电力又紧张了，宋心泰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他起了贪心，又匆匆忙忙跑到山里投资了一个煤矿，可一个新开的煤矿没有三五年是不会见煤的……结果，到了年底，他的资金链断了。年关到了，当民工们都急着回家过年的时候，他还拖欠着人家的工程款，被民工四处围追着讨要工钱……这时候，宋心泰没有办法了。他疯了一样到处借钱。借着借着，借到了骆驼的头上。

宋心泰原本就认识骆驼，都是生意场上的人，是见过面、吃过饭的那种朋友。据说，骆驼跟宋心泰就打过一次交道，也就是“半岛花园”先借后买的那栋“一号别墅”。那时候，房子卖得不好，当骆驼提出要代人购买这栋别墅的时候，宋心泰看面子给打了八折。等到交房的时候，宋心泰才知道这“一号别墅”是夏小羽要的，房产证上也是夏小羽的名字。再后来，车来车往的，自然又联系到了一个人，这就是副省长范家福。这是一个关系链，如果不细究，并没人清楚这里边的复杂关系。

当初，宋心泰找骆驼借钱时，厚朴堂的股票才刚刚上市不久，账面上看着有钱，却提不出来……可骆驼不说没钱，说的是：不借。宋心泰求告说：骆董，我只借一千万，只借一个月，让我渡过这个难关。老哥求你了……骆驼依旧是那句话：不借。宋心泰急了，说：这样吧，我把煤矿押上，我还有个煤矿……行吗？骆驼仍然是那句话：不借。据说，这话是后来从生意圈里传出来的……我相信骆驼绝不会这样说。

我想，骆驼不是不借，骆驼是看不上他这个人。在骆驼眼里，他就是一个“烧包文盲”。

这件事复杂就复杂在它是一个综合效应。这年的年关，宋心泰借不来钱，躲起来了。可是，民工们眼巴巴地等着拿钱回家过年呢。找不到公司老板宋心泰，民工们就拿不到工钱。拿不到钱，家都回不去了。一时群情激愤，民工们把市政府给围了。他们打着白布做的横幅，上边写着：还我们的血汗钱……于是，市政府紧急动员起来，一边做疏导工作，一边上报到了省里。这时候，副省长范家福在报告上做了批示：做好安抚工作，务必让民工们在春节前拿到工资……据说，上边甚至还写有“严惩不法奸商”的意思。

宋心泰并没读过几年书，他原是干包工头起家的，但人绝顶聪明。他干房地产这么多年，在政府里边也是认识一些人的。于是，副省长范家福的批示很快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宋心泰不敢再跑了。政府这边呢，也正因为有了范副省长的批示，就派出了由公安、法院联合组成的追讨小组，限期追讨拖欠民工的工钱……很快，宋心泰躲藏的地点被警察找到了。他被逼无奈，在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时候，把自己留用的那套别墅给卖了，勉强给民工们发了工资……那个春节，已搬进城里多年的宋心泰，不得不带着一家老小顶风冒雪回乡下过年。

就此，仇恨也就种下了。

宋心泰下手举报也是几年以后的事了。这时候，在生意人的圈子里，到处都流传着骆驼“一泡尿挣一千万”的故事，这故事给宋心泰以很大的刺激！人心里只要有了恨，只要存心报复，一点一滴都会记在心头。这里边还包含着一个很小的过节。前些年，在省城那家五星级宾馆里，宋心泰也是包过房的。那时候，他进进出出的，看中了在这家宾馆设立办事处的小乔。有一次，在酒吧里，他喝了点酒，大着胆子上去请小乔跳舞，被小乔拒绝了。当时，宋心泰也许有些醉意，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你说多少钱？我包了。可小乔根本看不上他。小乔不光是瞪了他一眼，还说了一句很伤人的话。小乔说：看你那恶心样儿。包我？回去照照镜子，你配么？就是这句话，也埋下了祸根。据传，宋心泰很伤心。当晚回到宾馆房间，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左看右看，照了很长时间的镜子。在一个时期里，这在商界曾经传为笑谈。后来，宋心泰又发现，就是这个小乔，竟然是骆驼派来的人。而且，两人关系很不一般，是他的“情儿”。记得有一次，小乔曾告诉我说：呸，一个土包子，搞房地产的，仗着有俩钱，还想泡我呢。

事情是环环相扣的。再往下深究，这就牵涉到范家福了。客观地说，范家福与夏小羽是真心相爱，爱得如胶似漆。两人若是正正当当地结婚了，那么，夏小羽也许就会搬到省政府的家属院去住了。这此后的一切，就都不成立了。可偏偏范家福不能跟夏小羽结婚。不是他不想结，这里边的阻力主要来自于范家福的母亲。范家福的母亲早年守寡，几十年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自然是一个很有主见、也很固执的女人。她执意不到城里来，本意是不影响儿子的工作。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又拖累了范家福。在儿子的婚姻方面，老太太特别固执。自从范家福跟那个留在美国的女人离婚后，她就对城里女人有了偏见。凡戴眼镜的女人，统称为“四眼狼”（这是因为范家福的前妻是戴眼镜的）。后来，跟范家福结婚的这个乡下姑娘，是老太太钦定的。这姑娘是邻近一个村的，在她眼前长大，给她梳了十年头，是老太太非常满意的。所以，当范家福提出跟这个（没有多少文化、也没有多少话说）给他母亲梳过十年头的女人离婚的时候，这女人哭着跑回乡下，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自然是绝不答应的。据说，她听了儿媳的哭诉后，气得拿手里的拐棍在地上连连捣去，捣了一个坑儿，甚至发下狠话：等我死了再离！范家福是个孝子，在母亲以死相逼的威胁下，再不敢提“离婚”二字。有了以上诸多因素，夏小羽就成了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你想，她心里也苦啊。可她没有办法，只好长年住在半岛花园的一号别墅里。这样的爱情，就有些偷的意味了。而范家福的车，就常常停在半岛花园一号别墅的门前。

所有这些有关联的人和事，在宋心泰的脑海里逐渐连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图像。于是，一封举报信（连同购房单据的复印件），直接寄给了身在北京的记者宋剑（宋保平）。

宋心泰这个人，虽说身通黑白两道，可也是做过善事的。他跟北京的这家报社记者宋剑（也就是宋保平），原是一个村的人。早年，宋保平也是个苦孩子。自幼家贫，家里“三根棍儿”，父亲老实巴交，上边还有一个哥哥是聋哑人。当年，宋保平考上北师大，没钱上学，曾得到过宋心泰的鼎力资助。这在他们乡下的老家，是有口皆碑的。如果不是宋心泰，宋保平是上不了大学的，当然也不会留在北京的报社工作。可以说，宋心泰对宋保平有再造之恩。

宋保平到了北京之后，就不再是宋保平了。他是宋剑。

我猜，晋阳饭庄的那顿酒饭，给宋剑种下了很深的伤害。一个来自外省的年轻人，在北京的新闻圈里打天下，由于他勤奋写作，发表的文章多，已经是小有名气了。那时候，宋剑脖里挂着记者的小牌牌，经常出席各种各样的新闻发布会，作为一家有一定影响力的报社记者，以宋剑的笔名，无论怎样也算是个可以左右舆论的人了。可是，骆驼在饭桌上硬逼着他回忆过去。尔后，一步一步地把他逼成了“黄土小儿”宋保平。而这三个字，正是他拼了命要洗掉的。

客观地说，宋剑也就是一把剑。他年轻，有自己的理想，有足够的正义感。作为一名记者，他以笔为剑，嫉恶如仇，立场鲜明。况且，他北师大毕业，在京城各部门都有同学。他要为民除害。同时，又因为夏小羽的那场事，他心里一直窝着一口气。这口气窝的时间太长了。

于是，宋剑亲自把举报信送到了中纪委……

到今天为止，我仍然不认为骆驼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骆驼身上虽有投机的成分，但也有很传统的东西，有侠肝义胆的部分，还有……可骆驼还是从十八层大楼上跳下去了！

那是骆驼被“边控”（限制出国）后的第九天。骆驼没想到会有人查他。一直到他提着包要出关的时候，才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殊不知，检察部门早就开始调查了。

据我的一个学生（他在检察院工作）说，最先被“双规”的是小乔。小乔被检察院的人秘密地带到了一个地方，关了一个多月。就是这个小乔，在“双规”后的第一天，就把夏小羽给交代出来了。如果她死不交代，这个案子还不好破呢。因为，夏小羽虽然在电视台工作，可她名誉上又是双峰公司的“广告代言人”。如果小乔不交代其中的关节，那也仅只是偷漏税款的问题。可小乔心里有恨，这恨也许是无端的、没有来由的。同样是一个学校毕业，同样是女人，她凭什么混得那样好呢？这大概是小乔的一个心结。其实，交代了夏小羽，在证据链上，她等于又把她自己牵涉进去了。据说，她跟骆驼的那些事，在她渴得不行的时候，都换成了矿泉水，扭扭捏捏地、一点一点地交代了。

夏小羽进去得稍晚一些。她是在一个大型的新闻发布会结束后，开车走到一处立交桥的拐弯处被人带走的。一开始，她拒不交代。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无论怎么审，她坐在那里，脸色苍白，一句话都不说。当反贪局的人把一摞一摞的银行票据，把购房的单据一一摆在她的面前时，她仍然不说。她爱范家福，她一字不吐。到了后来，她饭也不吃了，绝食了。这时候，反贪局的人一边采取措施，一边找人给她做说服动员工作。据说，最先找的是她母亲，让她母亲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精神已有些失常的夏小羽，居然没有听出她母亲的声音。她说：你谁呀？你不是我妈。她母亲说：小羽，我真是你妈妈呀。这时候的夏小羽已不相信任何人了。她竟然在电话里说：你说，咱家的狗叫啥名？得过啥病……她母亲一时被问愣了，没有说出狗的名字来。夏小羽就认为她母亲是让人假扮的，是反贪局的人在骗她招供，于是，仍坚持绝食，水也不喝了。

再后来，又通过上级领导做工作，由组织上出面找了范家福，让范家福给她写了一封亲笔信。

范家福的确是写了信。可当那封信交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反贪局的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开始也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就觉得不对劲，这封信有问题。后来，他们又调阅了范家福签署过的所有文件。这时候才发现，范家福签字用了两种笔体，一种是规规矩矩的楷体字，一种是龙飞凤舞的行书字。反贪局的人就是从这两种字体里，发现了问题。他们经过反复比对，发现范家福最近一个时期的签名是有讲究的：一种签名是必办的；另一种签名则是……这说明，范家福回国后，已渐渐地开始习惯于运用“地方规则”了。可反贪局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于是，反贪局的人在交信时，把范家福签名这一部分裁了下来。信仍然是那封信，字也是他的亲笔字。当夏小羽看到范家福那封亲笔信的时候，她哭了。可她仍然坚持说，这些事，都是她一个人做的，与范家福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再往下问，她与范家福的关系，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我的学生还说，这两个女人，完全不同。一个风骚。一个文静。一个是进来就说。一个是一字不吐。一个进来后不吃饭。一个进来就要果汁喝，还指名要“牵手”牌的……可不管怎么说，到了后来，她们都把自己做的和知道的事情，一一全交代了。

我猜，在最后这九天时间里，骆驼一定想了很多。也许，骆驼已经知道，这时候，小乔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夏小羽的电话也打不通了……还有，他正在收购中的一家证券公司，这里边也许有部分违规、违纪的地方……一旦掀出来，会牵连很多人，他必须临机做出决断。更重要的是，这还会牵连到两个副部级以上的干部。在骆驼眼里，他们都是好人，都是给企业有过很大帮助的人。并不是人们所说的那种贪官……尤其是范家福。范家福是从乡下走出来的穷人家的孩子。他苦学苦读，从中国读到了美国，读到了博士，尔后又回来报效国家……骆驼一旦进去，一旦开了口，就把人家给害了。

过去，我曾经跟骆驼多次探讨过这个问题。骆驼多次说：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同时又是一个在行进中、一时又不明方向的时代。如果等各项法律、法规都完善、齐备了，也就丧失了发展的大好机遇……骆驼有骆驼的道理。我说过，骆驼心里揣着一个“抢”字，他抢的是时间。话说回来，如果时间可以抢，那还有什么不可以抢的？按骆驼的说法，是可以做、不能说、不能等。

我记得，两年前，在北京的那几天，我曾多次不经意地跟骆驼对过目光。每当我们两人的四目相对时，骆驼眼里总像是藏着些什么。那时候，我一直参不透他。在骆驼的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明白的东西。那不是混浊，也不纯是警觉，是雾蒙蒙的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直到后来，卫丽丽才告诉我，那是什么。可为时已晚。

这时候，骆驼一定也想到了卫丽丽。想到了他的儿子。他知道卫丽丽是个好女人，性格也好，会照顾好他的儿子。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他的儿子七岁了，刚刚上小学一年级）……骆驼不想给他的孩子带来灾难。

骆驼是一个才华过人、绝顶聪明的人。骆驼犯的错误是每一个中国人都会犯的……当时，骆驼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骆驼肯定会想到：他是所有环节里最重要的一环。假如他这个环节断了，那么所有的环节都会在他这一节戛然而止……当然，以上这些，都是我猜的。

我要说的是，骆驼在出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骆驼临死前，把一切都考虑清楚之后，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你说，一个快要死的人，他会说些什么？你绝对想象不到。

那时候我还在路上。骆驼在电话里嘶哑着嗓子说：兄弟，你在哪儿呢？我说：在路上……骆驼说：兄弟呀，告诉你，我中奖了。我说：开玩笑。你在哪儿？他说：真的。正如你预测的，我中了个大奖。我欠你的，我想还上。我说：你欠我什么？骆驼说：共事这么多年，你从未向我张过嘴，提过任何要求……当时，我正开着车，迷迷瞪瞪的，不知他什么意思，也不知该怎么说。骆驼说：兄弟，厚朴堂就交给你了。我说：你喝多了？骆驼说：你听我说完。另外，我给你点钱，五百万。打到你的卡上。说了多少年了，不是要出经典么？这点钱，就作为出经典的基金吧……我说：又想出书了，啥意思？骆驼说：这是哥哥的一点心意。当然，万一有那么一天，我儿子需要照顾的时候……我说：扯谈。这话啥意思吧？骆驼说：连句话都不给么？我马上改口说……若是真有这一天，放心吧。

我记得，临挂电话时，骆驼突然又重复地说：兄弟，咱们是老乡啊。最近，我让人查了家谱才知道。当年，咱们还是一个县的，我们家是逃水过来的……这话很突兀。我说：你祖上，哪村的？他说：骆家寨。尔后又补一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兄弟，保重。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这就是骆驼。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在他绝望的时候……他仍然保持着应有的尊严。他不向任何人求助。

那会儿，在高速路上，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皮老是一跳一跳的，感觉很不好。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路两边的树在飞，树一棵棵地飞起来了，路边的牌子也飞起来了，那路牌上的字一个个斜着，眼前的字飞舞着，像是一片一片的带钩儿的金刀“……我赶忙把速度降下来，对自己说：慢。慢。慢。”

一个小时后，卫丽丽在电话里呜咽着说……国栋死了。他从十八层大楼上跳下去了。

我问：什么时候？

她说：刚刚。

我脑子一下子短路了。

第十章

有句话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知道什么是“水土”么？

古人云：水有润下助土之功，滋生万物之德；土有化像和水之绩，舒纵欲托之能。四维之中，水为命之象，土为命之基。而这里所说的“水土”是一体的。

在这里，水土又不等同于风俗。风俗是有时间性的，是可以改变的。而水土，则说的是特定的气场和依托，是亘古不变的。这里指的是一个特定的地域的“生气”，或者说是“磁场”效应。后来我才明白，在我的家乡，所谓“水土”是一种“墒”。这“墒”里还含着两个字：后悔。“后悔”若升一格，那就是：幽默。

我还要问一句：你知道“水尽鱼飞”的道理么？

你一定以为我说错了。你会说，是“水尽鹅飞”吧？不错，汉语的成语大辞典上就是这么写的。它的出处来自于元代关汉卿《望江亭》里的一句唱词，表述的是“眉南面北、恩断义绝”的意思。要我说，这关于情感的一句形容，是很浅表的。这也许是关汉卿老先生的笔误；更有可能是江湖艺人为了唱腔的合辙押韵在戏台上随口诌改的结果。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却有着天壤之别！

“水尽鹅飞”说的是情感依附，“水尽鱼飞”讲的是生存关系。“水尽鹅飞”停留在物质形态，有来有去；“水尽鱼飞”说的是四维向度，神秘莫测……两则不在一个层面上。“水尽鱼飞”，虽然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民间俗语，可它来自于现实生活中的一种诡异，一种升华后的决绝。

我给你说过，当年，梁五方为了盖房，曾经抽干了一个坑塘里的水。这水里原是有鱼的。那时候，我常常看见水中冒出的泡泡儿，也亲眼见过一群一群的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但真到水抽干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一条鱼！也就是说，一夜之间，鱼飞了。

水尽了，鱼没有翅膀，它怎么飞呢？它又能飞到哪里去？不客气地说，我用了将近一生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可我至今仍然没有想明白。

更让人无法想象的是，在咱们的家乡无梁，原本有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那芦苇荡连绵百里，一眼望不到边，好像一生一世也割不完、走不出的样子。苇荡的尽头，有一个大水潭，名为：望月潭。民间也有叫“老鳖潭”的。据老辈人说，这潭有几百年了，从来没有干过。还有老人说，这潭里有一锅盖那么大的老鳖。夏日里，曾有人亲眼见它在潭边晒盖儿来着。还有人说，它会滚动着在岸上走路，已经成精了。鱼就更不用说了，鱼在水中游，在浪花里跳跃、嬉戏，这是谁都知道的。

可是，三十年过去了，整个芦苇荡都消失了，望月潭也干了。可那锅盖大的老鳖呢？鱼们呢？没有翅膀的鱼，飞到哪里去了？

由此看来，汉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既然能够流传下来，都是有生命记忆做依托的。“水尽鱼飞”，并不是凭空说说、毫无道理的。它虽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神奇现象，却隐藏着生命变异的过程，是量变到质变的结果，现代的克隆技术就是最有力的证明。所以，它是超出人类想象力的一次飞跃，一种至今让我们无法理解、无法破译的生命演绎。也许是大自然给人类的一种警示也说不定？！

你要记住：生命来源于水，水尽鱼飞。

下边，我要说一说望月潭了。

在无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每当人们赌咒发誓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是：除非望月潭干了！这就意味着，哪怕是天老地荒，大旱十年，望月潭也是不会干的。所以，它成了誓言的佐证。

可是，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望月潭居然干了，它消失了。于是，誓言一旦失去坐标，失去了附着点，那誓言也就不攻自破了。这是大自然的决绝。

在我的少年时期，望月潭一直是一个神秘的所在。它水面有三四百亩大，深不可测。周围又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那湿地绵延久远，是藏风兴雨的地方，望月潭就是它们的发生之地，或者说是源泉。据说，无论水性多好的人，都没有探到过底。还有的人说，下边是一人多粗的泉眼，一直通到东海，人一下去，就被吸进去了。这种说法，就像课本上读到的知识一样，我曾经对它深信不疑。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我一天天老去的时候，我对一些问题产生了新的看法。我要说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

在很多时间里，望月潭就像是童年里的梦，给人以神性翅膀的梦。它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芦苇，一走进望月潭，那风是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点点泛青气的腥甜。晨光里，水面飘浮着一层钢蓝色的雾气，往下看，那蓝是一层一层的，由浅到深，就像是一幅油画。每当夕阳西下时，风吹着摇曳的芦花，芦苇荡里常常有鸟儿飞出来。芦花是金色的。鸟是金色的。蜻蜓也是金色的。梦幻一般的金色。阳光照耀在水面上，那潭里像是亮着一潭洇洇的红血，每当蜻蜓点水时，就像是浴火重生……每年，一到割苇子的时候，潭里浪花飞溅，还会冒出一人多高的水柱。就有人说，这潭里有大鱼。那鱼是吃过人的。于是，几乎无梁村所有的孩子都被告知：那潭深不可测，有淹死鬼，千万不要去那里游泳。可还是有胆大的去了，春才就是其中的一个。

据我所知，每到夏天，春才常常一个人到潭里去游泳。他每每游过几圈后，就静静地躺在水面上，四肢摊开，随着波纹漂动，就像是一条大鱼。

后来，村里也常有人说，春才是鱼托生的。

春才比我大七岁，在我十一岁那一年，他刚好十八岁。十八岁的春才双眼皮，浓眉，大眼睛，高鼻梁，一米八的个头，秀美壮硕，一脸红润。这么说吧，他就像是长在田野里的一株挺拔俊美的高粱棵子，是无梁村最帅气的一个小伙。

但如此壮硕的一个男子，却是一个闷葫芦。在我的记忆里，他很少说话。即使他娘叫他，也至多是嗯一声。在更多的时候，他的声音大多是由他的手来完成的。他的手比所有人的手都灵巧、快捷。那不是手，那几乎就是“神的使者”。他的手太会“说话”了。他的手指就像是一把精美的梳子，对女人们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他编席的时候，那席篾子就像是琴键一样，在他手下有节奏地舞蹈着、跳跃着，一格一格地往前推移，诗一样地律动，倏尔就成了片、成了形了……他编的炕席，他编的三层楼、双扇门的蝈蝈笼子，甚至于经他手编的细苇草圆蒲团，还有装馍馍的席篓，都让无梁所有的女人羞愧不已。

有那么一阵子，方圆百里所有要结婚的姑娘都为能求到春才编的红炕席而自豪。他能在席上编出“福、禄、寿”等各种图案，他甚至能在席上编出奔腾的骏马和叫春的喜鹊……因此，“春才的席”在无梁村是一种质量的象征，是县供销社免检的。这话是县供销社派来收席的老魏说的。在设在大队部的“收席点”里，老魏常说的一句话是：看看人家春才编的席！那时候，村里最让女人们眼热和嫉妒的，就是春才了。在女人的嘴里，春才就是无梁村的一个标尺，男人的标尺。一看见他，女人们的目光里就会开出花来。

在无梁村，老姑父对春才的偏爱是尽人皆知的。春才十八岁时，老姑父就让他当了大队团支书。因为他人孤僻，不爱讲话，老姑父就把他叫去，做了许多思想工作。后来看他实在是个闷葫芦，问三句才“嗯”一声，就又让他改任民兵连长。可民兵训练时，他不喊操，喊不出来……可老姑父还是喜欢他，就再次让他当收席站的站长。

有那么一段时间，夏日里，老姑父的三女儿蔡苇香时常拽着她二姐蔡苇秀的衣角，站在村口处往北边看。这时候，刚游了水的春才会腾腾腾地走回来，他赤着双脚，穿条短裤，红堂堂的脊梁上亮着一身晶莹的水珠，走在黄昏的落日里，就像是活动着的古铜色的男人雕塑。她们和他，也就是相互看一眼，谁也没有说什么。

那时候，按上级的要求，每个村都要配“赤脚医生”。老姑父的二女儿蔡苇秀，初中毕业后经公社批准当上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蔡苇秀性格内向，也不大爱说话。但她是老姑父的女儿，心里还是有一点傲气的。她在县里总共培训了三个月，回村里当了一年零八个月的“赤脚医生”。也就是挎着个县里发的、印有“红十字”的小药箱，很优越地在田野里走上几圈。谁要是感冒了，就给两片头疼粉或是阿司匹林；要是碰伤了，就给抹点红汞、碘酒之类……一年零八个月之后，她就嫁到另一个村子去了。

可是，就在这一年零八个月的时间里，村子里发生了一件怪事。这件事后来给无梁村创造了一个足可以影响后世的歇后语：春才下河坡——去球。

我不敢说，也不能说，这就是一个“精神变物质”的范例。是呀，在一些时间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看一眼又如何？走在路上，谁不看谁呢？看了就看了，还能怎样？但是，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就在这一年的夏天，春才出事了。

据说，春才出事后，老姑父跟吴玉花杠上门，两人又打了一架，屋子里咕咕咚咚的，死打……可出了门，两人谁也不说什么，一句话也不说。老姑父嘴唇翻着，人问了，他说：上火了。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在无梁村是一个半公开的忌讳。是隐在戏谑中的一个暗语。或者叫做无梁人的幽默方式。也是到了后来，才慢慢地、经快嘴女人们唾沫星子一点一点传扬出去的。

这件事，怪就怪在有终无始……突然有一天，春才一直在床上躺着，用被子蒙着头。他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就没有叫他。结果，到了傍晚时分，饭做好了，盛上了，春才还没有起床。这时候，他娘连着叫了几声，不见他回应那个“嗯”声。于是，他娘走过来看他，一掀被子，就见一被窝全是血！这就赶忙喊人把他拉到县城的医院里去了。到了县医院才知道，他居然、居然用一把篾刀，把自己的生殖器割了。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举动已超过了人们正常思维的范畴，太惨烈了！一般老年人则认为，他是在望月潭中了邪了。那年冬至前，春才被人用架子车拉回来了，一脸蜡黄。人们远远地望着他，就像是看一个怪物。

他回来后不久，蔡苇秀就出嫁了。她嫁到邻近的一个村子里去了。邻村那个小伙，曾多次上门提亲，一次提过十二匣点心！她原是拒绝的，躲在耳房里根本不见人家。现在，她勉勉强强地答应了。那天，出嫁时，蔡苇秀哭得很伤心，一路上都在抹眼泪。一班送喜的鼓乐，吹的是平原民间小调《鱼哥哥》，显得怪怪的。

据说，姐姐出嫁后，老三蔡苇香独自一人跑到望月潭，一个人在潭边上坐了很久。也许，她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关于望月潭，这是我少年时期所遇到的最诡异的一件往事了。

在无梁村，春才的腼腆是出了名的，要是谁当着他的面开句玩笑话，他会脸红的。你想，一株茁壮挺拔、质朴秀美的高粱棵子，是很惹眼的。女人们总是忍不住要逗一逗他。每当他去设在大队部里的“收席点”验席的时候，总有一群女人围着他，一边看他编的席，一边说些加了油盐的话。

记得有一次，在编席点，槐家女人突然拍拍春才说：才，看，你看……春才扭过脸来，见一只公狗骑在母狗的身上……槐家女人笑着说：这叫狗恋蛋，狗恋蛋呢。春才先是怔怔的，接着脸就成了一块大红布！国胜家女人说：才，你别听他的。她是夜里让槐日舒服了，这会儿还流着水呢。海林家女人说：可不，床响了一夜。保祥家女人说：你听见了？推小车的吧，吱咛吱咛的。他家天天夜里推小车。槐家女人反击说：你呢？让国胜在板凳上日，呱哒呱哒，跟骑马样！水桥家女人说：还说呢，谁不知道，在麦秸窝里倒上桥……麦勤家女人说：宽家才出样呢。宽从城里回来，跑到地头，说该摘梅豆角了。说完扭头就走，宽家就跟着走，我还以为啥事呢？谁知是打暗号呢，他家的“梅豆”该摘了……宽家女人说：你多好，你家卖凉粉的，捡了一夜凉粉豆儿。海林家女人说：啥是凉粉豆儿？宽家女人说：奶头。她奶头大。国胜家女人说：小宝才出奇呢，屁大一孩儿，跑出来说，夜里他爹问他娘，是睡了再睡，还是睡睡再睡？啥意思呢？海林女人突然说：都别说了，看春才的脸红成啥了。

女人们一阵阵地哄笑着。只有春才一个人不笑，他慢慢地蹲下了。

这些半含半露、有荤有素的话，就像民间生活里的密码，终日包围着年轻的春才。春才最初好像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也就是红红脸而已。后来再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就蹲下了。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一旦女人们叙家常的时候，他总是往地上一蹲，一声不吭。而女人们常常指着他说：看，春才脸又红了。

我说过，我是一个孤儿，终日在柴火窝儿、麦秸垛里滚，吃百家饭长大的。相对来说，我的神经要粗粝一些。我一直到十九岁那年的一天早上，一觉醒来，才明白春才为什么要蹲在地上……这是我的自悟。

等过去了很多日子之后，我才明白，在乡村，在我们的家乡无梁，对于性的态度是最原始、最保守、也是最开放的。姑娘们在未出嫁之前，那是禁地，是一个字也不能提的。可一旦结了婚，就像是破开了的瓜，是可以汁液四溅的。我想，春才作为编席的一把好手，终日被姑嫂婶娘们的“性语言”包围着，经姑嫂婶娘们一日日的启蒙、挑逗、或暗或明的点化，渐渐地，他的身体不由地起反应了。他蹲在地上那一刻，正说明他开窍了，觉醒了，是性意识的觉醒。他那纤细的神经，健壮的体魄，经话语点燃了饱满的激情，陡然间起了化学反应，在他的体内聚合成了一股巨大的荷尔蒙能量……他不是不站起来，而是不敢站起来。他的裤裆里陡然间竖起了一根棍子，架起了一门“炮”，他一定是既恐惧又害羞，他是怕人家笑话他。这是我猜的。

那时候，春才刚刚十八岁，正是阳气最旺的时候。一天一天地，也许，女人们的调笑，女人们的暗示，女人们肆无忌惮的关于性事的讨论，都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在那些个夜晚里，面对一盏孤灯，四面墙壁，春才心里会怎么想呢？在漫漫长夜里，他也许正在破译那些挑逗人的话语呢。比如：什么是“蜜蜜罐”？什么是“倒上桥”？什么是“见红”……那些带有暗示性的语言在他脑海里泡呀泡的，由精神而物质，渐渐有芽儿生出来了？那些个夜晚，他都在干些什么？在破译的过程中，又会给他生理上带来什么样的反应呢？这没人知道。也是过了些日子之后，才渐渐从女人嘴里传出一些让人不可理喻的事。当他住进医院后，他嫂子给他收拾床铺的时候，在春才住的那间偏厦里，在床边糊着旧报纸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灯记”的年画……女人们偷偷议论说，这孩儿，真可怜。

可我只知道，在一些日子里，春才一旦被女人围上，在大多时候，他都是“谷堆”着的。有一次，他拉架子车往地里送粪。在村头的粪堆前，他扶着一辆架子车，几个嫂子一边往车上装粪，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后来车装满了，他仍在地上“谷堆”着，就是不站起来……一个嫂子说：才，走啊？他头上冒汗了，说肚子疼。这嫂子开玩笑说：你不是来“月经”了吧？哄一下，人们都笑了。

尔后，春才就走到河坡里去了。

那是夏日里一个燥热的中午。人们都说，春才就是那个中午走向河坡的。他鬼迷心窍，袖里揣着一把篾刀。

河坡里有无边的芦苇，芦苇一丛一丛的，叉出许多条蜿蜒小路，其中有一条是属于春才的。春才在芦苇荡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蚰蜒小路。小路两旁，风摇着一荡一荡的芦花，苇叶沙沙响着，它们看到了什么？又呢呢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它们有生命么？它们若是有生命，为什么不阻止他呢？或许，就像村人们说的那样，望月潭是个诡异的地方，他真是中了邪了？

我也曾看见一个叫蔡苇香的小女孩，小小年纪，一个人偷偷地、一步一步向河坡走来……她怎么就没事呢？

也许，在蔡苇香眼里，那个中午一定是猩红色的。她是揣着怎样的心态：是好奇？还有胆怯？她大约想探寻一点什么。可她看到血了么？一滴一滴的鲜血引着她向苇荡深处走去。苇荡太大了，太深了，一丛一丛的芦苇，一条条蜿蜒的小路……哪一条是春才走出来的呢？

在那样一个中午，春才一定是在苇荡里站了很久很久。太阳当头照着，苇荡里一片静寂，有虫儿在呢喃，当他那一刀割下去的时候，他心里都想了些什么呢……一道红色的血线就那样飞出去了，很决绝。

也许，一句歇后语的诞生，给了蔡苇香天崩地裂般的记忆。不知道小小年纪的蔡苇香在河坡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又受了什么样的刺激。按村人的说法，她后来“匪”了。这个“匪”字，在村人眼里，是“叛逆”和“暴徒”的意思。是超出日常生活规范的一种非常规行为。

我只知道，人们在接受经验或教训时，思维是反向的，往往矫枉过正。以至于多年之后，她能卖出一盆价值七十万的“汗血石榴”。

那么，一个秘密与另一个秘密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也许，那一眼，也是很要命的？

仅仅当了三个月的“赤脚医生”，蔡苇秀的胸脯就挺起来了。当她挎着那个小药箱走向田野的时候，她脚下的黑面带襻的布鞋是有弹性的，就像安装了弹簧一样。身上的枣花布衫迎风飘动着，似也有了与村人不一般的味道。一个带有“红十字”的小药箱，就好像垫高了一个乡村姑娘的身份，成全了她的虚荣心。在一些刮风的日子里，她还会着意戴上县里培训班发的白帽子、白口罩，背着那个印有“红十字”的药箱，一弹一弹地走在田埂上，按村里人的说法，这就更有些“狗啃麦苗”的意思了。

那时候十八岁的蔡苇秀还是一个姑娘，又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虽然她每日里背着个药箱在村里晃来晃去，可她毕竟是支书的女儿，没结婚的小伙子是没人敢打俏皮的。村里的小伙子们只是远远地望着她，就像是看天边的云彩一样。她挎着那个带有红十字的小药箱，说明她是在县上正规学习过的，这使她平添了一些傲气，一般人她是不理的。春才呢，本来就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所以，最初，两人之间自然不会有什么瓜葛。

可是，有一天，春才的手被篾刀割破了。也许是那一串脚步声惊扰了他，也许女人们的话刺激了他，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当他坐在场院里破篾子的时候，他的手割破了。春才的篾刀是用钢条特制的，十分锋利，伤口割得很深，那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这时候，先是有了女人们的惊呼声，尔后就有人说：秀呢，快叫苇秀！

刚好蔡苇秀挎着个药箱走到场边上，听到喊声就赶过来了。春三月，她还戴着一个大口罩，显得人很秀气。她蹲在春才面前，打开药箱，从里边拿出红汞、碘酒和一小卷纱布，什么话也没说，就给他包扎起来。包了之后，蔡苇秀看了春才一眼，春才也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没说什么。可据蔡苇香后来说，两人是说了话的。当着那么多人，两人是用眼睛说话的。蔡苇秀：疼么？春才：不疼。蔡苇秀：别沾水。春才：嗯。蔡苇秀临站起时，眼睫毛眨了一下，她看见春才的棉袄上少了一个扣儿。

后来，那个蓝扣子是蔡苇香给春才送去的。蔡苇香来到春才家，站在门前说：春才哥，扣，给你个扣儿。春才怔了一下：扣？蔡苇香说：扣。我姐让给的。尔后，她放下那扣子，就扭头跑了。

一个扣子，又能说明什么呢？

一个扣儿是一种态度？一个扣儿是一种暗示？这没人知道。

在此后的日子里，两人仍然没有说过话。只见蔡苇秀时常拉着苇香在村口站着，往远处的苇荡望去。若是跟春才碰上了，两人互相看一眼，也不说什么。这就像是猜谜，两人眼里似都有话要说，可谁也没有说。像是你在等我开口，我也在等你开口，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等着。

或许，是那个带有红十字的小药箱垫高了蔡苇秀的虚荣心。如果不是那个小药箱，蔡苇秀也就是个乡间的小柴火妞，她就不会像城里人那样的“矜持”，那样的“狗啃麦苗”……她一定会转到麦垛的后边，把要说的、想说的话说出来。正是那个小药箱使她平添了更多的傲气，那个药箱成了一种身份的写照，所以她必须“矜持”。那时候，在村人们心里，“矜持”是属于城里人的。她在城里培训了三个月呢！

也许，她娘吴玉花根据自己婚姻的不幸，给了女儿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那告诉一次、两次、三次……经过一些时间后，说不定就起了作用了？

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假如说，蔡苇秀的“窗户”一直开着呢，半掩半开，似掩似开，欲隐欲开……在田野里，在场院里，在收席点，在芦苇荡里……那“窗户”一直开着，用“矜持”做伪装。我猜。

也许，对面的“窗户”也开着呢。“窗户”里放了很多声音，也只是放着，尔后一篾一篾的，用手织在席上……以“定力”做伪装。也许吧。

一个春天就这么过去了。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也开了，草开始往疯处长了……

夏天来了，风热了，花谢了，麦子就要熟了，“窗户”仍然开着，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默默地。这就像是一种相互间的折磨。是无声的锯，锯得让人心焦。或许也还有些不便说的忌讳（由此看来，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在你能说话、有勇气说话的时候，一定要把话说出来。不然，就会后悔终生。要知道，磁场和信息是需要对接的。在一个合适的茬口上错过了，没有接上，那就更难开口了）……

后来就有人上门给蔡苇秀提亲了。也正是那个挎在她身上的带有红十字的药箱，陡然提高了蔡苇秀的身价。提亲的外村人提着点心匣子一趟一趟地往老姑父家跑，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像赶会一样。吴玉花每次送客的时候，声音高高的、亮亮的，说：人不错。多懂事呀。不找个像样的城里人，妞是不会嫁的……这些春才都看在眼里，可他仍然没有说话。也许他更不好说什么了。

或许，是村庄里的声音刺激了他？

在童年里，我一向认为，“老扁”（蚂蚱的一种）叫声是绿色的。“铁头”（蚂蚱的一种）的叫声是锈色的。而“大牙”（蚂蚱的一种）的叫声偏黄，有点下流的小黄。火红的是“知了”，油色的是“蛐蛐”。还有驴，驴的叫声极为嘹亮，就像是号角，伴随着尿气，大黄。老牛的叫声是蓝色，悠长，宽厚，绕着谷垛，带着余音儿。村里的狗也能叫出两种颜色，一种是血红，有敌意的，龇着牙，暴烈，带有警告性质的；另一种是酒红，含有醉意、像酒一样浓，后味和缓，就像是隔着柴门的乡叙或是老友间的……问候。至于那些不知名儿或是说不清名儿的虫儿们，在夜深的时候，在你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像是五颜六色的合唱了，唱着有翅膀的歌。

那时候，在无梁村的一些夜晚里，每到夜半时分，夜空中总是会突然响起一种很奇怪的声音。那声音时常是在夜半响起，一声一声地呻吟着，先是连声的“呀……”，尔后就“嗷”，听上去尖利刺耳，“呀”声不绝，就像是心上扎了根刺！

后来人们知道了，那是兔子家女人在叫床。

兔子家女人是从南方带回来的。兔子在南方当过三年兵，复员后带回了一个女人。这女子看上去眉眼还周正，俩眼大大的，就是黑，又黑又瘦。最初人们都叫她：南蛮子。按兔子的说法，两人是部队拉练时认识的，她蹲在路边卖榴莲，他多给了她五毛钱……尔后她非要跟他。还有的说，这女子是个“二不豆子”，脑子不拐弯。后来，经过一段时间后，人们都发现，这女子果然是脑子不够数，傻乎乎的。问她什么，就说什么，只会说实话，不会应酬，脑子有问题（那时候，在无梁，凡是只会说实话的人，被统称为“二不豆子”，即半生不熟）。总之，她跟兔子成了亲之后，村里的夜晚就不太安生了。后来，村里人就给她起了个绰号：一呀。

白日里，女人们时常逗她，说：一呀，你家杀猪呢？

她说：没得。

国胜家女人说：你家床腿换了么？

她说：没得。

海林家女人说：你是蛐蛐托生的？

她说：没得。

保祥家女人问她：夜里，你那样嚷嚷，好么？

她拍着手说：很好。很好。很好。

众人都笑了。海林家女人说：你傻呀。哪有这样说的？

海林家女人还出主意说：你实在忍不住，嘴里咬块手巾。

她摇摇头，仍然说：没得。不好。

众人又笑了。

“一呀”刚来的时候，她不知道村里人在说什么，村里人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时常是你说你的，她说她的……后来时间长了，也就互相猜出了些意思。这才知道她也算是少数民族，可以生两个孩子的。于是就接连生了两个娃。奇怪的是，这么一个小个女子，黑得像炭花一样，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动静？竟然还会生出两个白白净净的娃儿？人们只好说她是命好。不过，那夜里的叫声仍然是很刺耳的。

春才家离兔子家最近，前后院住着，窗户对着窗户，也就十多米的距离，每当那刺耳的叫声响起时，春才在干什么？他又会怎么想？这没人知道。倒是春才的娘，一天早晨，当母鸡“抱窝”的时候，手里拿把笤帚，站在院里骂过两次，说：我叫你叫，瞎叫个啥？那是人声么？浪茬茬的！

有一段时间，一呀非缠着春才要跟他学编席。可春才娘死活不让她进门，话说得很难听。一呀没有办法，就到收席站去缠春才，可一呀的南方话春才一句也听不清，再加上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净打岔，让春才觉得很别扭。每每验完了席，他扭身就走。一呀就跟着他，一路走一路跟，还时不时地拽着春才的衣裳角，屁股一扭一扭的，大声喊着：春哥哥，春哥哥，你睡（说），你睡（说），给睡睡（说说）有啥子嘛……惹得一村人笑他！

每当这时候，春才就红着脸，大步逃开去。有两次被兔子撞见了，兔子急忙蹿出来，拽住她就往家走，硬把她拽回家去了。有一次，两人还关上门打了一架……后来，一呀再也不提学编席的事了。

每每，夜里，一呀照旧。兔子说，我真受不了她。

每每，早上起来，春才就那么背着一捆苇子或是一捆席穿过院子，走上村街，该干什么干什么。碰上兔子的时候，别的男人都会跟兔子开玩笑，说：兔子，看你瘦的。兔子，床腿又断了吧？只有春才不跟他开玩笑。倒是兔子有些不好意思了，见了春才，说：才，那个啥……春才说：啥？兔子说：也没啥。就是……春才又说：啥？你说。兔子说：那啥，那蠢娘们，你多包涵吧。春才不问了，什么也不说，扭头就走。

这年夏天，要割麦的时候，村里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连派出所的人都来了，说是要破案，弄得一村人都很紧张。

那是案件么？

等过了很多日子之后，我这样想：那不是案件，那是饥渴。

这是一个很蹊跷的案子。一天夜里，老姑父骑着一辆自行车从公社开会回来，看见他家房后一个窗户边上竖着一根黑乎乎的木头桩子。他不记得他家后墙上放有木料，一天不在家，谁伐树了么？没有哇。他已经走过去了，却仍然心里有些疑惑，就退回来，相差也就二十几米远的距离，他大声咳嗽了一声……就是这一声咳嗽，惊了那“木头”！靠着窗户的“木头”居然动了，只听一串咚咚咚咚的脚步声。那真的不是木头，是一个人！

老姑父大声吆喝着：站住……可人早跑得没影儿了。

进了院子，老姑父才发现，二女儿蔡苇秀在屋里洗澡呢……是有人在偷看女儿洗澡。当晚，吴玉花站在院子里跳着骂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老姑父发现，在他家后院的菜地里，有一行脚印。那脚印慌不择路，仓皇地穿过菜地，一印深一印浅，一直通向后街……那菜地是头一天刚浇过的，地是湿的，所以那脚印特别醒目：一行大脚印，分明是男人的。

于是，老姑父当即叫来了村里的治保主任，治保主任慌慌地跑了趟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用尺子量了那脚印，尔后就说要一个队（生产队）一个队查，一家一家地查。当时，我也跟着村人跑去看了。菜地里，那脚印很大，在湿地上一窝一窝印着，按现在的尺寸换算，至少是二十六码以上。

这时候，村里的女人们议论纷纷，也有好事的女人慌忙把自家男人的鞋拿出来比比。也有人高喊：抓住把鸡巴给他割了……村子里乱哄哄的。等派出所来人时，人们都去看派出所长老黑的脸，他的脸黑风风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无梁村一共有十个生产队，一家一家查是很慢的，仅查了三个队，就有七双鞋被派出所的人拿去了，说是要“比对”。一时又人心惶惶。那些鞋子被搜去了的汉子们，一个个大喊冤枉，指天喊地地赌咒发誓，没有一个人承认。

这一天，“赤脚医生”蔡苇秀没有出门。她一直在屋里躲着，好像是也没脸出门了，很羞愧的样子。连中午饭都是她妹妹蔡苇香给端过去的。

这天下午，忽然又有消息传来，说是公社派出所长老黑去市公安局刑侦队借警犬去了。只要那狼狗一牵来，到时候，闻到谁是谁。那狗鼻子灵着呢，光闻闻那脚印，就能闻出人的气味来！等着吧。

尔后，治保主任拤着腰，在村里一遍一遍地大声吆喝：招了吧。要招赶快招，还有个解救。老蔡说了，村里解决，就不送你去派出所了。若是不招，等“哈顿”来了，咬你个卵子！

有人问他：“哈顿”是谁？

他得意洋洋地说：就是县上那狗。

就此，村里人都知道“哈顿”就要来了，案子马上就要破了……人们还听说，“哈顿”是洋狗，英国种的。一听说英国种的“哈顿”要来，连村里的柴狗们都显出了羞愧不安的样子。这一天，无论大人、孩子见了狗就踢。狗们大都溜着墙走，还时常冷不丁地被搜去了鞋的汉子们跺上一脚，夹着尾巴“呜呜”叫着，仓皇地躲开了。狗们很委屈，平日里连个名儿都没有，谁叫了就一声“嗷，过来”，那是让它们吃屎的。有名的也不过大黑、二黑、三灰子，怎么能跟英国种的“哈顿”比呢？

“哈顿”可是顿顿吃肉的警犬哪！

一村人都惶惶的，等着“哈顿”。尤其是村里的男人们，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听着女人们的詈骂。女人们却异常的兴奋和不安，一群一群地站在村街上议论着，到底是谁呢？是哪龟孙呢？若是自家的男人，这日子还怎么过？是啊，“哈顿”就要来了。“哈顿”一来，案子就破了。一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哈顿”仍没有来。据说，“哈顿”有更重要的案子要破，来不了了。

到了傍晚时分，老姑父站在村街里，突然郑重宣布说：算了，算了。焦麦炸豆的时候，都下地去吧。

治保主任说：案子不破了？

老姑父沉着脸说：嚷嚷得外村都知道了，啥体面事？丢人不丢人？别再查了，算了。

治保主任说：那，证据呢？

老姑父说：啥证据？

治保主任说：就那鞋。收上来的鞋，还在大队部呢。

老姑父一摆手说：臭烘烘的，退了，退了。

就此，一个眼看就要侦破的案件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可治保主任不甘心，仍对人们说：这叫外松内紧。等“哈顿”忙过这一阵儿，派出所还是要查的。

那一天傍晚，在收席点的仓房里，无梁村那些好事的女人们叽叽喳喳地把村里的所有男人全滤了一遍，从谁谁数到谁谁……一个一个，把那些可怀疑的对象全都筛过了。女人们一边议论一边骂着，说没一个好货！数着数着自然就数到了春才的头上。有人说：春才那么腼腆，他不会吧？又有人说：咋不会，狗还恋蛋呢。还有人说：也不知那“哈顿”啥时候来？

就这么说着说着，县供销社派来收席的老魏把话头接过来了。因为春才的席编得好，老魏对春才的印象就特别好。老魏说：别欺负人家春才，人家春才腼腆，会干那事么？人家春才那天晚上跟我下了一夜棋。要说就说我。我嘛，还有可能。

这时，女人们又把目标对准了老魏，一个个说：是啊，怎么没想到？还有老魏呢。老魏这龟孙也不是什么好人，成天嘻嘻哈哈的，一身贱肉，憋着一肚子坏。

还有的指着老魏的鼻子说：就他。就是他姓魏的。贱不叽叽的，前天还摸我一把。不是他是谁？

老魏本来在县供销社当会计，不知犯了什么错，被贬到了乡里来收席。开初的时候，他一肚子怨气，嘴里骂骂咧咧的，经常无端地把女人们编好的席打回去，说这里、那里不合格，惹得女人们全都在背后骂他。后来老魏慢慢住习惯了，村里还给他开了小灶，专门找了人给做饭吃，一天两包烟供着。他也就终日里跟编席的女人们打个情、骂个俏，占个小便宜什么的，也很得意，就乐不思蜀了。

经这么一说，女人们也就越发怀疑老魏了。是啊，老魏这人，流流气气的，每日里闲得蛋疼，还真有可能。

然而，老魏说了一句话，就把他的嫌疑给解除了。老魏伸出脚来，说：可惜，我脚小。

女人们嘻嘻哈哈地都涌上去跟老魏比脚，说：你脚小？比比。

可是，突然之间，女人们都不吭了。只见春才扛着一捆席走进来。春才把席往地上一放，说：老魏，验吧。

老魏说：你的免检，不用验，放席垛上吧。

春才就把那捆席放在了墙根的席垛上。老魏说：才，下一盘？

春才说：改天吧。尔后，他再没说什么，身子硬硬地走出去了。

其实，并没有人怀疑春才，春才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可事后第三天，春才就下了河坡了。

春才在县医院里住了三个月。

回来后，在人们眼里，他就成了一个废人了。

在平原，有一句俗话叫：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原本，春才编的红炕席是供不应求的，外村来预订的很多，而且都指名要春才编的席。就因为出了这么一件事，人们都害怕犯了忌讳，春才编的红炕席也没人要了。

这事传得很远，在颍河镇的集市上，过去，春才的席可以以五倍的价钱卖出。现在，席仍是春才编的席，卖席的却不敢打春才的旗号了。凡卖席的，都说是马集的。马集也是个编席村。

民间的传言是很厉害的。这也许是一种心理上的防范？倘或是含在潜意识里的畏惧？畏惧什么呢？说起来，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啊，一张席，本来是物质的东西，可它一旦上升到精神层面上，就两说了。

此后，春才再去设在大队部的“收席站”交席的时候，无梁村的女人们再也不去招惹春才了。女人们都离他远远的，也没人跟他打俏皮，说什么荤话了。人还是那个人，依然高大俊美，依然是无梁村最好的手艺人。可是，就因为割了那一刀，一切都改变了。在人们的眼里，春才已不是过去那个春才了。

有一段时间，许是好奇心作祟，全村的人，都想看看，割了那物件之后，春才是怎样尿的。这成了一个巨大的悬疑。一村人，不客气地说（包括我在内）谁都想知道，春才是怎样……那时候，春才只要一出门，就有很多人找种种借口和理由跟上去，就是想看一看“那个”。那时村街上只有一个厕所，厕所旁总是站着很多人……这真是邪门了！整整一年过去了，哪怕是前后脚跟着，却没有一个人能探明，春才他是如何尿的？！

终于，有一天，村里钟声敲响了。老姑父站在场院里，黑风着脸，大声说：有一件事，我得把丑话说前头。无论你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敢再添油加醋，敢再日白一句，我掰她的牙！就这话……散会！——这个会，开得莫名其妙，老姑父什么也没说，可谁都知道，这特指春才那件事。

后来，公开的场合，没人敢议论了。可慢慢地，在村街里，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行走，那是躲着人、背过脸的时候，一句歇后语就此诞生了。这是无梁人的幽默。这幽默很冷，这幽默诞生于一种很荒唐、也可怕的性意识。由于与己无关，同时也包含着一种看似无所谓的、又叫人哭笑不得的悲壮和昂扬。那其中的含意很驳杂，你说不清楚的。

春才呢，每天仍照样下地干活，照常在庄稼地里、在泥里水里走，秋天里照样去芦苇荡里割苇子，照样编席……只是没有一句话。除了娘的声音，周围也没有话。村里人见了他，谁也不说什么——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氛围是很压抑人的。

在一段时间里，每到夜半时分，村子里总好像有一个影子在围着村庄一圈一圈地转悠。那脚步声一踏一踏的，在无梁村的夜空中回荡着，尔后一步步走向苇荡……不久，人们就知道了，那是春才。说来，无梁村人还算是善良的。他们怕春才寻短见，就报到了老姑父那里，老姑父就派我暗暗跟着他，记三分……就此，我跟着春才走了许多个夜晚。

在田野里行走的这个人，就像是一个活着的鬼魂。他的怪异常常让我惊诧。

那时的田野，总是流动着很黑很浓的夜气，那夜气就像是流动的丝绸一样，又软又湿，伸手可触。在浓密的夜气里，他那一踏一踏的脚步声浑厚而缥缈，就像是撕开了帷幕的自由。黑夜掩护着他，那夜气就是他的衣裳，他穿着夜气蹚过田野，显得很从容，很洒脱。脚下的草时常挂着他的脚，那些野花野草也像是很同情他的样子，软软地铺在他脚下，蒺藜草，马屎菜，格巴皮，小虫窝蛋……给了他弹性的呵护。他每每站住身子，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空。星河灿烂，一勺一勺地亮着。他会突然小跑一阵，就像是要飞起来的样子……尔后，他一阵急走，一阵慢走，越过田埂，走向苇荡，最终停留在望月潭的边上，就那么默默地站着。潭里印着一弯月亮，月亮在水中一印一印地荡着，他望着水中的月亮，神神的。我想，这时候，他是很想成为一条鱼的。他一定是在想，人要是成为一条鱼，会多么幸福。有时候，他会抓起一个大坷垃仍在水里，听水的响声，也像是在试水的深浅。那响声在暗夜里瓮瓮的，显得很闷，在月光下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尔后他伸出两手，做一个“大”字，像是要纵身一跳的样子……当我一次次把血气提到喉咙眼里，刚要大声喊叫的时候，他却扭回头来，拨开芦苇丛，顺着蜿蜒的小路又走回来了……他最终也没有变成鱼。

在一些日子里，我脑海里常常会出现这样的念头：他是鱼变的么？他为什么不尿？

春才每次夜游回来，他娘总是在门口等着他。春才娘说：儿呀，不管你咋想，你只要是头前走，娘都跟着你。春才一声不吭。

有时候，我猜他一定是后悔了。“后悔”的前置词是“假如”。没有“假如”，就没有“后悔”。后悔本身不是错误，而是时间的错位。人一旦后悔了，那需要谴责的就是时间了。

我猜，在此后的日子里，“后悔”像影子一样伴随着他。我曾见他每每夜游时，在田野里一次次地顿足，一次次去踢脚下的土，一次次地捧着自己的脸，一次次地摇头……这又是为什么呢？“后悔”含在夜气里，含在土壤里，含在泛着腥甜的庄稼棵里，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后悔”像影子一样伴着他。他后悔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他后悔那个夜晚的鲁莽？他并不缺乏变成鱼的勇气，可他身后总是跟着一个“后悔”……所以，在经过了无数个夜晚之后，他留住了生命，完成了一种残缺。

也许，在这样一个村子里，人既然活着，就有后悔的时候。人只有后悔了，才会活下去。难道说，这就是一个生产“后悔”的村庄？

半年后，春才不再夜游了。

就此，老姑父和全村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在经过了那些个夜晚之后，他成了一个思考者。有一段，他几乎不出门，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呆呆地在屋子里坐着，人像是傻了一样。那时候，春才娘跟人说，他病了。可谁都知道，他是心病。他跟谁都不说话，几乎成了一个哑巴。就是偶尔出门，他也是直来直去，不跟任何人说话。

我猜，春才的思索几乎长达数年时间。当他从“后悔”走向活着的时候，他早已错过了“升华”为鱼的机会了。思考之后也许是沮丧？为“后悔”之后的活着而沮丧？为错过了成为鱼的机会而沮丧？

后来，我曾认为是“单纯”害了他……他与我不同。他从小受到的褒奖太多，他长相俊美，浓眉大眼，他的一流的编席手艺给他带来了太多的赞扬，这不免造成了他心性的脆弱？可是，有着那样“单纯”而“明亮”的眼睛，而又从未做过下作事情的春才，仅仅是因为“单纯”还有“明亮”，就能使他拿起篾刀把人们称为“命根”的东西割掉么？这显然是说不通的。那又是什么呢？不然，就像村里老辈人说的那样，他是在望月潭中了邪了。那潭里有一个“老鳖精”和七个“无常鬼”（曾经淹死过七个孩子，四男三女）。

在过去了很多时光之后，我又想，这也不是愚昧。这与愚昧没有关系。这或许是一念之差，是潜藏在心里的犯罪感在作祟，是“耻”的意识。然而，这“耻”的界定又是很模糊的。“耻”一旦包含在“纯粹”里，那结果就是一种极端。可是，关于“耻”，这是人类给自己限定的一条准线，如果没有这条准线，那人与动物就没有差别了。

有时我还会想，春才就像是一个大油锅，他是自己熬煎着自己。他喜欢编席，可现在他编的席没人要了。本来，村里有个收席站，春才还可以编席。可近一段县上供销社的收席点突然撤消了，老魏也走了。在不编席的日子里，他的整个人生彻底哑了。他既没有方向，也没有期望，那人生的巨大缺憾又该如何弥补呢？是啊，在这样一个村子里，仅后悔是不能度日的。熬煎的日子久了，他又会怎样呢？

可突然有一天，春才爆发了。

那是一九七二年的初春的一个晚上，刚下过雪，天寒地冻，村街里的钟声再次响了。不一会儿，大队部里就站满了人。这是一个全村人都必须参加的大会。由公社武装部长老胡亲自带队，来传达一个重要文件……这就是人们后来所说的“九·一三事件”。

那天晚上，老胡的声音很瓮。当文件传达完的时候，一村人都静静的，默默的，没有人说一句话。在这样一个时期里，人们已习惯不乱说话了。在平原的乡村，除了喇叭碗儿里说的，人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就在这时，春才突然蹿出来，猛一下跳到汽灯的下边，大声说：我不相信！

三千口人的大村子，文件传达完之后，突然跳出这么一个人，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一下子把宣讲文件的老胡给说愣了。公社武装部长老胡怔怔地望着他，说：你你你……说啥？

春才再一次大声说：我不相信！

公社武装部长气得直翻白眼，指着他说：你，再说一遍？

春才又说……怎么会呢？我不信。我不相信！

老胡骂道：狗日的，反了你了！拿绳，给我捆起来！

这就像是羊群里突然蹿出了一只野兔！又像是冬天里突然炸响的雷！一下子把人们炸傻了，一村人都傻了。一个大村，会场上几千口人，全都愣了。人们怔怔地、默默地看着春才：就这一个割了“阳物”的人，一个没“蛋”的人，一个长年不说话的“闷葫芦”，他突然跳将出来，说话了！他竟然敢怀疑上头传达的……文件，他竟然对几乎是来自天庭的声音发出了不该发出的疑问，这还了得？！

老胡气得把枪都掏出来了。老胡一边掏枪一边说：我他妈崩了你！快，别让他跑了。民兵呢，拿绳！给我捆公社去！

不料，春才也跳将起来，指着自己的喉咙，说：崩，你崩！

老胡瞪着眼，掏枪的手抖动着，呼呼地直喘气，他大声喊：老蔡，老蔡呢？咋鸡巴教育的？！

人们傻傻地望着春才……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立时，会场就乱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整个会场乱成了一锅粥。有人一边往后退一边嘴里嘟哝着：这孩，真傻得不透气了……也有胆大些的，上前拽住春才，低声劝道：别吭了，一声也别吭了。治保主任带着民兵们呼啦啦跑上前来，围在他身边，拿着绳子……怔怔地看着他。

此时此刻，正在屋里拿烟的老姑父从大队部里蹿出来，急忙上前拦住老胡，说：老胡，老胡，你别跟他一样，他是个二球货，他啥也不懂。算了吧，算了。

老胡咬着牙说：不行，给我捆起来。王八蛋，反了你了！

老姑父死拽着老胡，反复说……老胡，年轻人不懂事，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交给我，我收拾他！

老胡严肃地说：老蔡，这事可不是小事，你可不能护着他！狗日的，他还一脖子犟筋！你不信？你算个球啊……老胡扭身一指：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老姑父连声说：有病。他还真有病。我跟你说，他病得不轻。来，你来，上屋说……说着，他把老胡拽进大队部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从屋里走出来，老胡仍气呼呼地说：我管他球不球的？要不是看你的面子，非把狗日的捆了！

老姑父说：知道。我知道。给我一个面子，我担保了。你就交给我吧。

就此，公社武装部长老胡终还是看了老战友的面子，没有把春才捆走……当天晚上，老姑父当着老胡的面，让民兵把春才关到豆腐坊里去了。

那一晚，如果不是老姑父力保，就春才那脾气、那操性，一旦把他绑到公社，他必死无疑……村里人都这么说。

后来，渐渐地，我才明白，春才的爆发与“九·一三事件”无关，与上头传达的文件无关。他这是一种经长期压抑后的“发作”。是后悔之后才得以升华的、近乎于“叛逆”式的发问。他开始怀疑了，这正是他思考的一个新的阶段。那就是说，从此，他不相信人了。

其实，这也是一个时代的问号。那问号一旦在人心里种下来，就会波及整个社会。有了这个问号，才有了后来的变化……那时候，春才思考了，可他又缺乏正确的导引，想不通的地方太多。这反而加重了他的迷茫。迷茫之后便又是沉默。

老姑父也曾经试图开导他，老姑父当过兵，老姑父也有不理解的时候，可老姑父懂得执行命令……老姑父拿报纸上的话教育他，可老姑父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无论老姑父说什么，他都是沉默。也许，春才的不相信是对自己过去的一种否定。他发问，他怀疑，这是一种对自己重新认识的开始。

就此，在无梁，春才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怪人。人们很不理解。人们都说，你管那“闲蛋事”干什么？那是你该管的么？在无梁，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是与己无关的，都可以说是“闲蛋事”。可话又说回来，其实，真正的“闲蛋事”，无梁人又是最愿意掺和的。比如：谁谁与谁谁……这是一种生活态度。

再后来，经老姑父批准，春才独自一人搬到了远离村子的豆腐坊里，跟着哑巴磨豆腐。那磨一夜一夜地响着……后来哑巴去世了，他就一个人包了豆腐坊，一天记十二分。大凡来买豆腐的，都把钱或豆从窗户里递过去，尔后有豆腐递出来，仍是无话。

春才的豆腐坊很快就有了名声了。

四乡的人都说，春才的豆腐是可以上秤钩着卖的。

春才一旦塌心去做一件事，就做得很极致。他磨豆腐的豆子筛了又筛，豆子磨出来的浆白亮亮的，上锅熬的时候，那火候掌握得极好，尔后再用卤水去点。他弄的卤水放在一个特制的木桶里，一般人是不让动的。等豆汁熬成、点好后，用细布滤出来，晾到一定的程度，再放上一块青石板压上一夜，那豆腐就成了。

我至今仍记得那头老驴，豆腐坊的日子是与驴共事的日子。那头老驴终日里头上戴着“碍眼”在磨道里走，一圈又一圈，这像是一种骗着过的日子。驴戴着“碍眼”，驴并不知道它的日子是重复的，驴还以为它一直在往前走，它还有希望……一天下来，每到黄昏时分，春才就把驴牵出来，在豆腐坊外的空地上打个滚儿，咴咴地叫上几声，这就是它一天劳作的酬谢。春才对驴很好，打了滚儿之后，春才会把它全身用笤帚扫上一遍，扫得干干净净的，这也算是给驴解了痒了。尔后，他再把驴牵回屋去，拴在槽上，铡草喂料……这时光很碎、很具体。不知春才在驴的日月里看到了什么？

驴一踏一踏地走，很安静。

从表面上看，春才也很安静。

最开始春才的豆腐只给村里做，供应偶尔来住村的干部们和学校新立的小伙房。后来，邻近村子里的人也可以拿豆去换。可每日里他只磨两盘豆腐，供不应求，老早就有人端着碗在那里排队了。若是碰上红白喜事，在没有肉的日子里，春才磨的豆腐就成了席面上一道主菜：过油豆腐。

常年守着那盘磨。也许，春才把自己的心思磨在豆腐里了。磨嗡嗡地响着，春才随驴一圈一圈地走。那日子由豆磨成浆，上火熬了，再由浆点成豆腐，这过程很漫长很琐碎，但日日紧迫。他终日在磨坊待着，与那头驴为伴，驴在走，他的心思也在走，谁也不知他的心思游到了何处。所以，他看上去不急不躁的……可那个时候，他不急我急呀。

我承认，少年时期，我曾经是无梁村最馋的一个孩子。早些年，我偷吃过老姑父串亲戚用的点心。那捆好的点心匣子放在大队部的办公桌上，趁老姑父上厕所的工夫，我偷偷地用两个指头捏出来两小块（至今我还记得）：一块是“小金果”，一块是“三刀”（我曾经认为“三刀”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点心）。我甚至还偷喝过句儿奶奶的中药，我以为熬的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就捧起瓦罐偷偷地喝了一口（烫得我舌头都麻了）……等春才磨豆腐的时候，我已经大一些了，不好再偷嘴吃了。可我还是很馋，很想吃他磨的热豆腐。可春才的豆腐坊不让任何人进，我也只好望“腐”兴叹了。在假期里，我曾经一圈一圈地围着磨坊转，实指望着能够吃上一口热豆腐。我甚至在手心里藏了一小撮盐末……可春才一直在豆腐坊里待着。他不出门，我一点机会也没有，想偷也偷不到。

后来，春才也许看出了我的用意（我的眼神里一定是长出馋虫了）。一天，我磨磨叽叽地又来到了他的豆腐坊外……他是背着身子，却突然说：丢，你把箩给我递过来。

我说：箩？

他说：箩。

豆腐坊外的空地上晒着两只盛豆腐的大笸箩……这是我第一次走进他的豆腐坊。在豆腐坊的墙上，并排挂着钩子、豆单、大勺、挑杆、碍眼、缰绳、驴套、扎鞭、扫磨的笤帚，一样一样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坊里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豆腥气，还杂着驴粪和人的汗腥味。驴在磨盘一旁拴着，驴打着响鼻儿，蹄子一脚一脚地踢着地上的土，看来驴也有不耐烦的时候……春才扭头看了驴一眼，驴不踢了。那是头老驴。

春才光着脊梁，一直不停地忙活着。我着意地观察他的下身，他穿着一条黑裤子，裤腿绾着，一切似乎都与常人一样。一直等他忙完了，突然间，他掀开了热腾腾的豆腐锅，人整个罩在了热乎乎的蒸气里……片刻，那蒸气里递过了一个蓝边的小黑碗，碗里盛着一碗热豆腐。这碗豆腐是拌了调料的！里边有葱末蒜泥和盐，上边竟还汪着一星儿豆油。真香啊！他示意说：嗯……我慌忙接过来了。

我记得，在那年的暑期里，我一共吃了他十九碗热豆腐。每一次，他都找一理由把我叫进去，给我盛一碗热豆腐吃……至今想来还余香在口。每次吃完，他接过那小黑碗，随手放在一个水盆里，尔后再“嗯”一声，那意思是说：滚吧。

我还记得，学校快开学时，那天吃完了豆腐，他突然神神叨叨地说：国家一定是出奸臣了。你信不信？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近视么？吃黑豆吧。黑豆好。老鼠吃黑豆。他这话，把我说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清醒些了，问我：县中图书馆有书么？我说：有。不多。他说：啥时回来，给我借一本。我说：行。遗憾的是，这个承诺我一直没有兑现。

后来，我知道，能进他豆腐坊的，还有一个人。

在我离开村子之后，无梁村又出了一个叛逆者。

老姑父的三女儿蔡苇香，刚上中学不久，就被学校退回来了。

她先是因为传递纸条。她竟然在课堂上给一个男孩子递纸条。尔后，她居然和两个县城里的男孩子一起躲在学校操场上的一个角落里偷偷吸烟。三个人一枝烟递来递去的，你吸一口，我吸一口，被巡夜的校长用手电筒照在脸上，当场捉住。那两个男学生跑掉了，校长问是谁，她竟然说：孙子！她还逃过学，跟人跑到县城公园里闲逛……就这样，她先后被学校退过三次。

老姑父气坏了，曾揍过她两次。有一次还把她捆在院里的一棵树上，用皮绳抽她。老姑父这次着实发了狠，眼里含着泪用皮绳狠狠地抽了她一顿。当老姑父的皮绳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居然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那头梗着，脖子硬着，目光是很决绝的，就像电影里面对敌人的“烈士”一样，看得老姑父心里毛毛的……老姑父还是有些舍不得下手，抽了她几绳后，就此喘着粗气，蹲下来抽烟。

这时候，吴玉花又冲上来了。吴玉花手里掂着一只鞋，就用那鞋底子拼命抽蔡苇香的脸，她一边“啪啪”打着，一边吼叫着说：我叫你不要脸，我叫你不要脸，我叫你不要脸……她这股狠劲完全是冲着老姑父的。这是一种宣泄。在平原，有一种说法叫“没窟窿繁蛆，找一卖藕的”。连蔡苇香都看出来，母亲是借她的脸，来发泄对父亲的强烈不满！于是母女二人很快就完成了情绪的对接，当鞋底子抽在蔡苇香脸上时，她仿佛并不觉得疼，虽然嘴角都流出血来了，她仍然情绪高昂地还嘴说：你打，你打，你打……打死我算了。

老姑父很惊讶地在地上蹲着。一方面，他不愿意看吴玉花用鞋底子抽女儿的脸，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抽她的脸呢？你让她以后怎么出门……另一方面，他似乎又听出了那弦外之音，吴玉花分明是借题发挥，对准他的……可她打的又是女儿，不便多说。于是，他张着嘴，说：你，这……尔后长叹一声，丢下皮绳，背着手走出去了。

等老姑父走后，吴玉花丢了那只鞋，上前给女儿解了绳子，用指头点着她的头说：三妞，你真不争气呀。尔后又说，洗洗脸，去你二姐家躲几天。别让那老鳖孙知道。

据说，第二天，老姑父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带着一些礼物再一次赶到学校，向校长赔礼，希望再给女儿一次机会……可校长说：老蔡，不是我不给面子，是没有一个班主任愿意要她。她一来，弄得一个学校都不安生，你怎么养了一个女光棍？

于是，老姑父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蔡苇香退学后，先是躲在她二姐家住了些日子。后来，她回村不久，就又有闲话传出来了。保祥家女人说，这年的夏天，她在东边的地里薅瓜秧，亲眼看见老三蔡苇香在一天夜里进了豆腐坊。那时候春才的豆腐坊已经扩大了。新添了几盘磨，又新盖了两排房子，还起了一个名：春才豆腐坊。保祥家女人说，她在豆腐坊里把自己脱得光光的，对春才说：才哥，你太亏了，你摸摸我吧。

保祥家女人说，机磨嗡嗡响着，春才没有说一句话，春才就那么站着；蔡苇香也站着，月光下，只见白花花的……这姑娘太野了。

蔡苇香长了个天胆，她说：你别怕，是我让你摸的。你摸摸我，我不会给人说的。

蔡苇香还说：我知道，你恨我姐。头前我二姐还说，那时候，我姐一直在等你。就等你一句话。你为什么不说呢？

夜很静，磨一直响着……

蔡苇香捧着自己的两个乳房，一步步走到春才跟前，说：哥，你摸。要不，我摸摸你。你脱了，让我看看。

保祥家女人说，她看见春才一脸惊恐，一步步往后退着，尔后他扭过脸，满脸都是泪水……尔后，春才又蹲在了地上。

后来，蔡苇香穿上衣服后，哧溜哧溜的，吃了一碗新磨的热豆腐……

就此，人们常见蔡苇香到豆腐坊里去，尔后又端了豆腐出来。这时候蔡苇香成了除我以外惟一可以进豆腐坊的人。有时，我会想，蔡苇香是为了吃一碗热豆腐，还是想看看春才到底……这还真是说不清。

据说，有一天，她手端着豆腐，突然说：春才哥，干脆我嫁给你算了。我不想上学了，就跟你磨豆腐。

春才怔怔地望着她。

蔡苇香说：你别怕。这是我自愿的。我去跟我爹说。

蔡苇香果然就给老姑父说了。老姑父听了，一时目瞪口呆……吴玉花像是气疯了，嘴里一迭声地骂着：贱。贱。贱！真贱哪……拿起棍子就打！蔡苇香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嚷嚷说：我就是要嫁给他。我就嫁给他！

蔡苇香跑了。老姑父又跟吴玉花打了一架……这天深夜里，老姑父背着手进了豆腐坊。磨一直响着，没人知道老姑父给春才说了些什么。老姑父大约也知道这事不怪春才。老姑父是个讲道理的人，当支书这么多年，老姑父已习惯给人讲道理了。豆腐坊的墙上映着两个黑影儿，一团黑影在墙上晃着，一时蹲一时又站……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春才再没让蔡苇香进过豆腐坊。

据说，一天夜里，蔡苇香溜回来悄悄地拍豆腐坊的门，可豆腐坊里悄无声息。蔡苇香说：不让我进也行。我饿了，给我碗豆腐。尔后说，我就说说，看你吓的。

村里还是有了些传闻，说些很低级很下作的话。可春才已经这样了，虽然有些传言，倒也没掀起什么波澜。再说，蔡苇香毕竟是支书的女儿，人们私下里传了些日子，也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蔡苇香就此再没了踪影。有人说，她是跟一个骑着摩托来村里收头发的小伙子跑了。

后来，春才曾经过了一段极红火的日子，他甚至还有了女人。

在村里实行土地承包之后，他的豆腐坊得到了迅速的扩展。那时候，当了镇长的老胡急着要找一个“万元户”当典型，找着找着就找到了春才的头上。当年，曾经要拿枪崩了他的老胡，不得不一次次屈尊来到村里，动员他当“典型”。老胡说：春才，春才同志，呀呀呀，真是不打不成交啊。

可春才不去。春才很拗。春才在豆腐坊里前前后后忙活着，一会儿查看火候，一会儿又去招呼发豆芽的人……无论老胡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闷着葫芦不开瓢。老胡就跟在他后边，不停地给他讲道理。老胡说：春才，春才呀，县长要给你挂花呢。十字披红，跨马游街，多荣耀啊！去吧。去吧。咱全乡就推你一个，你不去谁去？我还想去呢，可我没这个资格呀……老胡走着走着，不小心被挤在了磨道里。他肚子大，被磨盘卡住了，就那么硬挤就是挤不过去，他一下子火了：操，这等好事，我还得求你咋的？！

春才硬是一声不吭。

后来，老胡气呼呼地去找了老蔡。在大队部里，老胡说：老蔡，那鳖儿咋回事？咋狗肉不上桌呢？！老姑父说：你做做工作嘛。老胡说：我喉咙都说干了，舌头都磨烂了，他还是抱着葫芦不开瓢，这工作你去做！老姑父说：我也没法。你捆他，你把他捆去算了。老胡怔了一下，说：捆他？老姑父说：捆。这回我不管了，你捆他。老胡眨眨眼，说：噢，这王八蛋，还记恨我呢？那时候……是形势。老姑父说：那你说咋办？

老胡气坏了，在大队部一跺脚说：我操，有猪头还进不了庙门了？让他狗日的发家致富，我还得求他？！

老姑父说：他执意不去，就算了吧。再说了，他是个实诚人。我给他算过，满打满算，一年下来，也就挣个七八千，不够一万……

老胡却说：咋不够？驴呢？磨呢？还有地里收成……这是任务。他背着手在大队部里走了一圈，说：不去不行。名都报上去了。不去，上头会以为咱颍河镇弄虚作假，这事关一个乡的名誉……这样吧。老蔡，你去。你顶他去。

老姑父说：这不妥吧？上头要的是磨豆腐的万元户，我又不会磨豆腐。万一说漏了嘴，非砸锅不行。

老胡说：那这样，让他媳妇去。就说他病了。让他媳妇顶他去。

老姑父苦笑了一下，说：蛋都没了，哪来的媳妇？

老胡说：是么？一个没蛋子货，他操性个啥？不求他了，你去。多好的事，给一万块钱呢！

老姑父眼一亮：有钱？

老胡说：可不，奖一万！

老姑父说：去。这得去。

老胡说：这事可交给你了。不管是谁，得应着名去个人。老胡走时还骂了一句：真他妈狗肉不上桌！

老姑父在豆腐坊蹲了半夜，尔后对春才说：才，这豆腐坊，该添些设备了。春才说：我也这么想。我都打听了，一套设备上万，钱呢？老姑父说：钱我给你解决……春才说：真的么？老姑父说：这还有假？我陪你去。最后，经老姑父动员，春才还是去了。春才并不傻。

那天，老姑父亲自陪着春才来到了县城，住在了县委招待所。当天晚上，县长到招待所看望大家来了。县长挨屋一个一个看，老姑父领着春才来得早，就住在县上安排的头一个房间里。县长一进门就握住春才的手说：老段吧？城西武家坡的老段，养猪大王，你猪养得好啊！春才手一抽，说：我……不是。县长“唔”了一声，略显尴尬，仍抓着春才的手，说：那你是老马，蘑菇大王！春才又说：不是。不是。县长回头看了看办公室主任，说：噢，我明白了，你是老俎，俎庄扣蔬菜大棚的，蔬菜大王，好，大棚好！春才又说：不是……这时，老姑父在一旁说：马县长，我们是颍河镇无梁的，他是磨豆腐的。县长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表格，笑着说：我说呢，一股子豆腥气，你叫春才，是吧？春才说：是。这次，虽然说对了，可县长已没了兴致，说：好好！休息，休息吧。

待十个“大王”全看过后，在过道里，县长气呼呼地说：咋搞的？也不按个顺序？到底谁是一号？表上写的不是老段么，“蘑菇大王”？办公室主任忙解释说：无梁来得早，住房就没按顺序……县长说：你这是严重失职。乱七八糟的。马匹都准备好了么？办公室主任说：都准备好了。县长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个那个，二零一住的那个，叫啥呀？办公室主任忙说：春才，无梁的，吴春才。县长说：明天，让他走头一个。办公室主任说：这一号原先安排的是“蘑菇大王”。县长说：改过来。“豆腐大王”，就“豆腐”吧。你没看，那种蘑菇的是个斜眼。别净弄些歪瓜裂枣的，让人笑话！

第二天，县长亲自出面给全县选出来的十个“致富状元”披红挂花，跨马游街。在县政府门前，锣鼓大镲，鞭炮齐鸣，县长给十个“致富状元”挨个披红挂花……前边有警车缓缓开道，紧跟着是披红挂花的马队。十匹从养马场借来的高头大马一字排开，一色的枣红马，个个油光水滑。果然就让春才骑在了最前边的第一匹马上，马县长亲自执缰，给春才拉马坠镫……只见四周镁光灯闪烁着，记者们围着拍了很多照片。

不知春才骑在马上感觉如何？老姑父告诉我说，春才刚上马时，还有些拘谨，有点不好意思，晕腾腾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身子一歪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可走着走着，在人们的欢呼声中，他的头慢慢就昂起来了。后来，在县长的一再示意下，他也学着挺直身子，开始给欢呼的人群招手。春才招手时仍然不笑，严肃得就像是参加阅兵式的将军……这些都是老姑父后来告诉我的。

春才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竟然成了本县夸富游街的第一人！他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十字披红，在惊天动地的鞭炮和锣鼓声中，由县长亲自牵着缰绳走过了整条县府大街……尔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主席台，从县长手里接过了一万元的红包。

客观地说，春才并不是本县当年的首富，甚至也不能算是颍河镇最富有的“万元户”，可他由于形象好，排在了夸富游街的第一人。就此，所有的镁光灯都对准了他。一时间，春才十字披红、跨马游街的光辉形象先后登在了全省乃至全国的各家报纸上……

紧接着，还有让春才想不到的事情。“状元郎”回到村里后，从第三天开始，就像赶会一样，陆陆续续地、先后有上百个姑娘从四面八方赶到了无梁村。有套车的，有骑车的，有步行的；有家人跟着来的，也有独自一人来的；有城里的，也有乡下的，有的还是刚从大学毕业的女学生，竟然还有从千里之外的四川赶来的……她们都是来相亲的。她们手里都拿着一张报纸，报纸上登有春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照片！

那相片照得真好。省报记者把骑在马上、十字披红、胸戴大红花的春才照成了一个“当代英雄”的模样！“豆腐大王”故事经过了记者的合理夸张，意向性的展望，还有从老姑父嘴里逼问出来的所谓“反潮流”之类的事迹……这就像是给春才重新镀了一层金，立时就引起了全社会的注意。

无梁村从没有如此热闹过。春才的豆腐坊门前围满了人，无梁的女人们一个个高兴得像过年一样，她们从小学校里借来了十几条板凳，从家里端来了茶瓶、茶碗，好让从远路赶来的姑娘们喝口茶水……众人在门外高声喊道：才，相亲的来了，开门吧！

春才仅仅是在窗口处露了个头，待他明白事情的缘由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任谁叫门也不开。

这时候，老姑父不得不亲自出面了。老姑父把这些前来相亲的姑娘们全接到了村委会的院子里，安置人给她们做饭，还让她们一人吃了一碗拌了葱、姜、蒜、小磨香油等作料的热豆腐……在姑娘们饱了口福之后，老姑父这才又分别含蓄地告诉她们春才身体上的缺憾。这话说着碍口。在姑娘们的一再逼问下，老姑父的唾沫都说干了，才勉强让她们明白了“那个”事情。

前来相亲的姑娘们听了，有的当即就走了。有的仍不相信老姑父说的话，执意要见春才一面。她们手里拿着报纸呢，她们不相信登在报纸上、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个英气勃发的帅哥会是这样一个人？还有的主动到村里去打听情况，一问再问……尔后便知道了那句歇后语，这才伤心地去了。

就这么陆陆续续地，不断地有姑娘登门……前前后后持续了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无梁村人在无限的感叹和惊讶中也跟着热闹了一个多月。汉子们眼热得恨不能把自己那玩意儿也割下来，也好这样体面一回！女人们见了面，都摇着头说：一个个花枝一样，都是多好的姑娘啊！

让人惊讶的是，在明白了春才的所有情况之后，居然还有一位姑娘愿意留下来。这姑娘名叫惠惠。惠惠说是从河北来的，说是就认定春才人好，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图……就在老姑父一次又一次说明情况（含蓄又明确地），劝她走的时候，这位名叫惠惠的姑娘哭了。

惠惠哭着对老姑父讲了她的身世，说她在河北老家曾经结过一次婚，结婚后才发现丈夫是个赌棍，把整个家都败光了。那赌棍不光是赌，还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她，往死里打……她坚决不跟那人过了，她是离了婚从家里跑出来的。她说，只要不挨打，她愿意侍候春才一辈子。这话把老姑父说动了，就去做春才的工作。春才仍不吐口。

老姑父说：我做主了，先把人留下，试试。

春才不说话，也不开门……

想不到的是，这位名叫惠惠，看上去白白净净的胖姑娘，在豆腐坊门前等了三天后，也不管春才愿不愿，竟主动上他家去了。她打听到了春才家的院子，就大大方方地进了春才家。进门后，她拿起笤帚就扫地，尔后做饭、洗衣裳什么都干，还连着给春才娘梳了三天的头……喜得春才娘不停地流泪，那是喜泪。

尔后，春才娘亲自带着惠惠叫开了春才豆腐坊的门……最初，村里没人相信惠惠会跟着春才好好过日子。还有些好事的人悄悄地盯过惠惠，就见她自从进了豆腐坊之后，春才不说话，她也不说，就默默地干活……春才的豆腐坊里有张桌子，桌子有抽屉，抽屉里放着卖豆腐的账和钱，可惠惠从不往桌跟前去。

据说，豆腐坊里就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春才终于开口了。春才说：你还是走吧。

惠惠说：我不走。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你只要不打我，我愿意侍候你一辈子。

春才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说：这钱，你拿上，买张车票，走吧。

惠惠根本不看那钱，惠惠眼泪汪汪地说：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我无处可去。

春才没有办法了……

自从惠惠进了豆腐坊之后，春才的日子不再那么素了，他的日子开始有了些颜色。每到傍晚时，人们就见豆腐坊前拉起了一道绳子，绳子上搭着惠惠洗的衣服，那就像是过日子的旗子，旗子在迎风飘扬。

有时候，惠惠会把两人的饭菜端到豆腐坊外边来吃，就像小两口一样。惠惠还不停地给春才碗里夹菜……人们看见了，说：多好。

后来，一天一天地，人们见春才身上穿的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又见这女子在豆腐坊里什么活都干，里里外外地忙活，账算得也清楚，实在是春才最好的帮手。人们也就信了。一个个都说：春才真是掉福窝里了。也有人说，许是上天可怜他，派了个“青蛙公主”搭救他来了？人们都说惠惠的好话。

惠惠每天傍晚时，都要回村一趟，给春才娘洗脚、捏脚、掏耳朵……人们想不到她还会这手艺，都说，惠惠真孝顺呢。

春才豆腐坊的生意也越来越火了。四乡的人有很多是来看“新媳妇”的，捎带着就把豆腐买了。人们都知道这女子是自己跑来的，都想来看看她长得什么样。惠惠呢，也不怕人看。人们看了，私下说：这么好的姑娘，嫁一个……不亏么？

春才娘也一直操着春才的心呢。三个月后，春才娘把春才和惠惠叫到家里，对两人说：也这么长时间了，要是没有啥，就把事办了吧？

春才不吭。

春才娘问：惠惠，你说呢？

惠惠说：只要才哥不嫌我，我当然愿了。也别铺张，领个证就行。

春才娘听了很满意。说，那我找人看个好儿。秋后就办吧。这么好的媳妇，也不能太省了，钱该花也得花。你说呢，才？

春才说：我听娘的。

春才娘又说：惠惠，你只怕得回去开个证明吧？

惠惠说：娘，证明啥时开都行，不急。

就此，春才娘专门去了一趟尚书李，请人给看了好儿，日子定在了阴历八月初七。

可是，在夏天将要过去的时候，很平常的一个日子，惠惠不见了……

后来，人们回忆说，一早，国胜家的女儿素梅喊惠惠一块进城，说是要扯块布料做衣服。惠惠开初还不愿去。素梅说，去吧，嫂，去吧。惠惠回头看了看春才，春才也说：去吧，你也该买几件衣裳了。惠惠就跟着素梅一块去了。临走时，惠惠还说：二奎家要十斤豆腐，钱在抽屉里呢。春才说：知道了。

一直到黄昏时分，素梅一个人回来了。她说，两人在商场里走散了……到了这时候，人们才怀疑，惠惠是不是跑了？

人们算了，惠惠在无梁一共待了一百零一天。如果她真的跑了，那她就太有心计了。那是一百天哪，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在人前走来走去，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要真是个骗子，一个女子，她也太能藏了。当晚，一村人闹嚷嚷的……老姑父觉得心里有愧，老姑父敲了钟，要动员全村人去找。这时候，春才从一个黑影里走出来。春才说：不用找了。

这话说得很含糊，至于究竟什么原因，就没人知道了。有人说：不会吧？惠惠不是这样的人。人们就追着素梅问东问西，素梅说：两人分手时，她还说，要是走散了，就在灯塔处等着。人们又问：你等了吗？素梅说：等了。我一直等到天黑。人们乱哄哄地说，看看，看看？你傻呀？她她她，早跑得没影儿了！有的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她不是河北的么？找她去！有的说：河北？河北啥地方？

这一问，把所有的人都问住了。可不，河北地界大了。

到了这时候，人们才知道，惠惠带走了所有的钱。惠惠之所以待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摸清春才放钱的地方，春才磨了这么多年的豆腐，他的钱都在一个地方放着……现在，豆腐坊就剩下五块钱了。那五块钱在抽屉里放着。

素梅百口莫辩，突然说：她的提包还在呢。

等人们跑去时，春才豆腐坊的门关着……那惠惠的提包春才早已打开看了，包里装的是一包草纸。看来，这的确是一个圈套！

一村人的眼，都让老鹰给叼了！你说这有多沮丧。老姑父骑上车要去镇上的派出所报案去，被春才拦住了。春才说：不怪人家。

不久，豆腐坊门前挂出了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无论亲疏，概不赊账。

此后，在差不多有一二十年的时光里，春才一直在磨豆腐。

……再后来，当我再一次回到村里，见到春才的时候，他已完全变了模样，成了满脸皱纹的小老头了。

这时候，春才娘已下世了。名义上，他现在是跟他弟弟、弟媳和侄儿们一起生活。

前些年，听说他的豆腐坊扩建了，在镇上占了好大一块地。豆腐坊也不仅仅是磨豆腐了，他进了一套生产腐竹的机器，在镇上办成了一个生产豆制品的工厂，生产腐竹、千张之类的豆制品，曾经非常红火。有一段时间，就靠着那个生产豆制品的工厂，他给他弟弟家盖起了三层楼的房子。那房子里外都贴了瓷片，屋子里冰箱、沙发一应俱全……院子里还种了花。有一段时间，人称“豆腐大王”。

可我惊讶地说，不知为什么，他又重新退回到村里来了。我是在村头那间旧作坊里见到春才的。当我再次见到春才时，他已成了一个小老头了。仍然是脸色蜡黄，手指也黄，那是烟熏出来的。春才过去不抽烟，现在也抽上了。可看上去却生意盎然。他的目光里像是掺了一种什么东西，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一点斜视，眼角里有一个极亮的点。看见我的时候，他先开的口，他说：回来了，吸枝烟。说着把烟递过来，我有些惊讶地接过了他的烟，尔后问：生意不错？他淡淡地说：凑合。

时光是可以改造人的，人真是会变的。这一次，春才主动告诉我说，当年，他在镇上办豆制品加工厂的时候，最初生意还行。后来，周围一下子办起了七个名为“豆腐大王”的豆制品加工厂，七家挤他一家，他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就败下来了。如今，他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我问他为什么？他愤愤地说：他们全都造假！真的反而没人要了。他们还到处打广告，包装也好……接着，又很商业地说：他们是贴牌，我斗不过他们。

接着，他说了一个商标的名字，我噢了一声，说：这牌子挺响的，到处做广告。

他说：假的，都是找印刷厂印的。只要花钱，啥都可以印。

接着，他有些悲伤地说：再好的东西，不掺假，没人要。我的好东西卖不出去，没人要。尔后，他又说：你看这腐竹，多好的腐竹，没人要。城里人就认假，吃骗，假了才有人要。真正磨出来的好腐竹，都有些发暗，是暗黄。可城里人偏喜欢黄亮亮的。那都是上了色，掺了添加剂，抹了一层蜡的。

我惊讶地问：还上蜡？

他鄙夷地说：上。镇上那些厂子，每一家都上，不上没人要。

我问：你怎么知道他们都上蜡？

接着，他突然笑了。很多年了，我还没见他笑过……他嘴撇了一下，笑着说：你知道吧，老八失业了。

我迟疑着，我实在想不起了：老八？你说哪个老八？

他说：老八，你都不记得了？

经他提醒，我终于想起来了，早年邻村里有一个卖老鼠药的，常年在集镇上铺一块红布，摆摊卖老鼠药。他的老鼠药名叫“八步断肠散”。但据我所知，曾有两个“老八”。一个是卖老鼠药的。一个是我老师的绰号。我不知他说的是哪一个。

他说：不是回城的老杜……是镇上那卖老鼠药的。

他说：我去看过，他们的厂子，我一家家都看过。他们当然不会说他造假。可镇上的那些豆腐坊里没有老鼠。

他说得很含糊，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老八虽说卖了一辈子老鼠药，可他并不懂老鼠。起码没有我懂。早些年，我跟老鼠说过话。夜里，子时，老鼠从洞里钻出来，爬到我的床头上……

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冷。他说：他们的豆腐坊里没有老鼠。

他说得太简约，跳跃，不知“他们”指的是谁？他说：老鼠是最聪明的。

春才的头发已全白了。白了头发的春才成了一个很健谈的人。他坐在那里，目光望着远处，不停地说着话。

如今，春才仍开着一个很小的豆腐坊，只有一盘磨。

春才每年都要还债，还他当年在镇上开豆制品加工厂欠下的债务。他的豆腐坊虽小，生意还行，周围村里人仍然吃他做的豆腐。因为人们知道，他的豆制品不掺假。镇上的那些假货，那些鲜亮的东西，都一车一车地卖到外地去了。

这么说，当他活到了接近晚年的时候，他的人生仍停留在一个点上。

他是一个很有骨气的失败者。

因为他诚实。

我告诉你，直到今天，我手仍然握有老姑父在一些年份里，为推销春才的豆制品，写给我的七张“白条儿”。从时间上看，有的是在他生前，有的竟写于他死后，那是后来托人捎给我的。每张“白条儿”的第一句都是：见字如面。

第十一章

你走过鬼门关么？

你真正面对过死亡的威胁么？

坦白地说，我是面对过的。也就是一刹那间，什么都不知道了……没有想。是来不及想什么。后来我曾无数次地回忆过面对死亡时的感觉，感觉是没有感觉。实话说，那一刻，我愣住了，就见对面一辆大卡车迎面冲过来……愣了一秒钟的时间，大约就一秒钟，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满脸是血，一身的碎玻璃，一身的痛……这时候，我才有感觉了。我的感觉是：哦，还活着。

那时候，我慢慢地从车里爬出来，站在302国道的一个十字路口，一个血人！

你喝过自己的血么？

我喝过，有点咸。稍咸。

后来，当我被送上手术台的时候，我仍然迷迷瞪瞪的，我怎么就出了车祸呢？

我记得我听到骆驼跳楼的消息后，原本是想尽快找一个出口，先下高速公路，尔后调头往南。不管怎么说，我们一起共过患难……可我调头之后，转过301国道，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就看见一辆装满货物的大卡车，轰轰隆隆地，迎面向我冲来。

当时，从车里爬出来，我站在十字路口上，天整个是红的，太阳像是一汪红刺儿。我就那么站在路口上，一身是血，血像红色的瀑布，从我头上、脸上流下来，流不及了，就喝。那一刻，我浑身上下都是红的，像一面“旗”……我记得，我伸手拦车的时候，先后有四辆小车从我身旁开过去了。他们躲避我这个血人就像是躲避瘟疫一样……那时，我已经几近绝望。人在绝望的时候，会勇气倍增。后来，当一辆警车开过来的时候，我做出了我一生当中最勇敢的决定，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公路的正中央，伸出一只血手，大喝一声：站住！

后来，就是这辆路过的警车……把我救了。

应该说，我拣了一条命。我想，这也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或者说是一种警示……我被送进医院后，先后上过两个手术台。一个是外科的。一个是眼科的。外科手术简单，只是做一些外伤的缝合……外科医生说：你有两处动脉破了。看来，你伤得最重的是眼。于是，就把我转到了眼科。在眼科的手术台上，眼科医生说的更为可怕。他说：签字吧。我说：怎么了？他说：你左眼的角膜破了，虹膜破了，晶体破了，玻璃体也流出来了，怕是眼保不住了，说不定要摘除……另外，一旦感染，还有可能会影响你的右眼，有失明的危险……他好像说了一大堆话。每一句都像是扎在心窝里的刀子。这时候，我又一次绝望了。非常绝望。出车祸后，当我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眼睛。那时候，好像天还是蓝的……可天马上就要黑了。

最后，医生说：你签字么？

我说：签。我签。

这一刻，我满脸是泪……这一刻，我心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呼唤。我脱口而出。你知道我喊的是什么？我喉咙里突兀地冒出一声：妈，妈呀。——可我早就没有“妈”了。

当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一个灼热的聚光灯照在我的眼上，那带线的针一针一针从眼上穿过，我感觉那拉出的线很长，那疼也很长，很长很长……疼就像是一个接一个的逗号，没有句号；尔后又是一针，长长、长长地……就像是在眼上绣花。你一定不明白在眼上绣花是什么滋味吧？那其实就是万念俱灰。那就是生不如死。那就是细疼，一脉一脉地疼，针虽在眼上，却浑身上下都是针。长达三个小时的时间里，你就只有针的感觉。

当做完手术，我蒙着两眼，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像是长了刺儿，很敏感、很扎人的刺儿……我暴跳如雷，一天跟扎针输液的护士吵了三架！我不知道天空的颜色，我看不见周围的动静，我上卫生间是让人扶着走的……针是凉的，风是热的，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时间是停止的。我脑海里只剩下了回忆，仿佛只有回忆是真实的。

我心里很灰。我眼前总像慢放的胶卷一样，把过去的日子一段一段地回放，用回放昔日的时光来镇压那锥心的疼痛……这时候，我总是看见骆驼。我看见骆驼甩着袖子向我走来，骆驼一边走一边唱着“花儿”：城头上跑马没打过蹶，我打虚空里过了。刀尖上出了没带上血，我们的想心上到了……每每，放过一段后，我的眼角凉凉的。我知道，我还有泪。

我嫉妒窗外的树，我嫉妒健康人的笑声，我嫉妒自由来去的风，我甚至会嫉妒落在窗台上的麻雀，我看不见，但我听见麻雀“啾啾”的叫声和那一下一下的跳步，还有扇动翅膀的声音，我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麻雀：去你妈的……我还常常会听到钟声，从心底里幻化出来的钟声，那钟声一下一下，仿佛正在计算着我跌向黑暗深渊的速度。

我就这样躺在病床上，蒙着两眼度过了整个夏天……我一天天地熬着。每每，只有窗外蝉的叫声，是我仍还活着的证明。夜里，我的耳朵锻炼得极为灵敏，哪怕一片树叶掉下来，我也能听到。有时候，我背诵“心静自然凉”。这是我创的五字法则。我一遍一遍地背，可我心不静。一个将走向黑暗的人，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我告诉你，这时候我已经有钱了。我有很多钱。厚朴堂的股票曾经涨到很高……你很难弄清楚一个人有了钱之后是什么感觉。我告诉你我的感觉。首先是恐惧。这么多钱，放在哪里好呢？一种可能是投资，投资又怕赔……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呀，钱可以存在银行里。可存在银行里也不放心，万一银行账号被人盗了呢？这是一种心态。有一段时间，我一直惴惴不安……我后来甚至专门去请教了一位搞计算机的专家。这位专家给我支了一个招儿，说当今世界，有一种最新的保密方法，叫“云保存”。简单地说，这就需要设置一连串的密码，把密码保存在虚拟的空间里，在大气层里飘着……我问他，总得有个地方吧？他说：理论上说，有地方。我还是迷迷糊糊的，问：在哪儿？他说：全世界所有计算机的数据，最终保存地点，都在美国的一个山洞里……我还是很迷瞪。我的钱，怎么就日弄到“美国的山洞里”去了。你说，这操的是什么心？

是啊，我有钱了。我躺在病床上，两眼蒙着……要钱有什么用？一个一个的念头，纷至沓来的念头，逼得人想疯！

终于有一天，一个小手递过来了。一个小小的、软软乎乎的手。这小手伸过来，递到我的手里，说：麻沙沙的。

这是一个小姑娘。最早，小姑娘只是在门口站着，那脚步声稍远……后来她走近了，走到我的病床前，把小手递给我。这时候，我才知道，她只有五岁，嘴里也总爱说一句话：麻沙沙的。

这是最早给我带来快乐，并使我转移疼痛的一个小女孩儿。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不明白“麻沙沙”是什么意思。我像童年里品尝一个小糖豆似的，总在心里咂摸“麻沙沙”这三个字。一次次地去猜，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后来，我就叫她“玛莎”。一听到细碎的脚步声，我说：玛莎，你过来。

“玛莎”就过来了。她很乖，把她的小手递到我手里，让我握一会儿……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头肚儿光光的，肉乎乎的，像是一块软玉儿。我看不见，就想，这小女孩一定很漂亮。尔后她趴在我的脸前，看一会儿，说：麻沙沙的。

她一这么说，我就笑了。

有时候，小“玛莎”在过道里走着走着，“咚”的一下，接着“哇”一声哭起来……我便知道，这准是她又撞在墙上了。心里的泪涌上来……

一直到两个月后，我第二次拆了线，去掉了眼上的纱布，露出一只眼来……我才知道，这小姑娘果然像鲜花一样漂亮。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童裙，白袜子，红色的小皮鞋，有两只水灵灵的眼睛，苹果一样的小脸儿，就像是从童话里走出的小公主一样，看上去非常非常的健康……可就是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脑袋里却长了一个小瘤子。这个长在脑袋里的小瘤子压迫住了她的视神经，她看不见，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常常，走路一不小心就会撞在墙上。她的妈妈一脸愁容，说：医生说，孩子太小，不能做开颅手术，只能保守治疗……等她长大了，还不知道怎么样。

是啊，这么小的孩子，你说她招谁惹谁了？这时候，我才明白，“麻沙沙”是一个孩子对眼前事物的准确表达。

尔后，每当她走过我的病床前，我都会叫上一声：玛莎。

“玛莎”的小脸扭过来，笑着，像葵花一样，说：麻沙沙的。

我也说：麻沙沙的。

“玛莎”说：伯伯，你开颅了么？

我说：你呢？

“玛莎”说：黄医生说，九岁。我九岁开颅。

我眼角一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孩子告诉我，希望还在。

后来，第一次手术不成功，我又做了第二次手术。

当我试着用一只眼睛去看人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原以为，一只眼和两只眼，是没有差别的。最初，我并没有感觉到差别。下了病床，揭开一只眼的纱布后，天还是蓝的……只是后来我才发现，我缺了一种叫做“交叉视角”的东西。也就是说，缺的是一种视力的自我校正与平衡，灯光是双影，太阳两个，凡是有光的地方都是双的，重影儿……还有无边的恐惧。因为医生告诉我一个词儿。他加重语气说：“交叉感染”你懂么？一旦“交叉感染”，你的两只眼都完了。

说实话，我害怕“交叉感染”。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我怕极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交叉感染”的厄运会降临在我的头上……

拆了一只眼上的纱布后，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病房外边的花坛旁，仰望星空。心想，也许哪一天，我就再也看不到了。在城市的夜空里，天是灰的，星星很远，在灰里藏着，你得找，用心去找。我望着夜空，一颗一颗地在天上找星星。找一颗，再找一颗……每找到一颗，心里就会生出一股爱意。多好，星星。那北斗七星，我怎么也找不全。有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了“勺儿”，却找不全“把儿”。

白天里，我也常常坐在那里一个人发愣。这时候，我望望东边，东边是内科病房，那里边走出来的病人，要么是黄瘦，一脸黄皮，肚子鼓着。要么是腰上挂着一个特制的塑料布袋，那是装粪便的，远远地，你就会闻到一股味，可怕的、接近死亡的气味；回过头来，再看西边，是心脑血管科，里边的病人大多是轮椅推出来的，也有的是一歪一歪地走，佝偻着手、咧着嘴，滴着涎水，活得很挣扎。医院里住的都是有病的人，这里的人最渴望的是健康……有时候，我会坐到很晚很晚。夜凉的时候，心也很凉。

有时候，我会试着想骆驼站在十八层大楼上往下跳时的感觉……他都想了些什么？我无法想象。骆驼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就狠下心跳下去了。骆驼是吃过很多苦的人。他只有一只胳膊，可他活得很坚韧。每每他用一只手开车的时候，也是他最放松、最自豪的时候。最近几年，他的爱好也变了。他喜欢好车，接连换了好几辆车。骆驼最后买的那部车，是意大利产的兰博基尼（据说意为“疯狂的公牛”），价值四百八十七万！可他一次也没坐过，至今还在车库里停放着……在他面前，好像所有的困难都不是困难。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必是拿下！

可他为什么非要跳下去呢？他摆平了那么多事情。这一次，他怎么就……我真是想不明白。有时，我甚至觉得，我还不如他呢。死，对他来说，是完结。可我呢，路还要走下去，还有可能面临一世的黑暗。

……我的思绪一直是飘忽不定的。

还有的时候，我还会想起童年的那些时光。那日子一幕一幕地在我眼前闪现……每每，在睡梦中，总觉得有人在喊我。一夜一夜，我听见有人在喊：孩儿，回来吧。孩儿，回来吧。

我怀念家乡的牛毛细雨。就那种密密、绵绵、无声、像牛毛一样的细雨。扎在身上的时候，软绵绵的。如果更准确地说，它不是扎在身上，它是润儿，是一丝儿一丝儿的润意。就像人们说的，没有声音，有一点点凉、一点点寒意、一点点含在雾气里的那种“意丝”。当你在田野里奔跑的时候，那雨一织织、一针一针地把你罩着，久了会有一点痒，真的，落在脸上的时候，有一点点湿意，凉意，很孩子气的痒意。尔后，它一点点透，那湿气慢慢地浸润在你身上，慢慢重。等你跑回茅屋的时候，当你站在屋檐下的时候，回过身，你会发现，在天光的映照下，那雨丝才开始斜了，丝丝亮着。

我怀念瓦沿儿上的滴水。在雨后初停，瓦沿儿上的水一串一串地滴下来，先还是密的、连珠儿，尔后就缓了，晶莹着、亮着，一嘟一嘟的。先先，就像是白色的葡萄汁，小浓。当它滴下来的时候，一短儿一短儿，在房前的黄土地上滴出一个一个的小圆坑。把地上的黄土砸成一个个正圆的沙窝状，那小圆坑儿一个一个地在房沿下排列着，先是“奔儿、奔儿”的，尔后是“啪”声，再后是“啾”声，那声音是有琴意的。

我怀念家乡夜半的狗咬声。我甚至怀念走夜路时的恐惧。在无边的黑夜里，夜气是流动着的，一墨一墨地流。特别是没有星星的夜晚，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眼前是无边的黑暗，身后也是无边的黑暗，那黑织得很密，似浓得化不开，看不到方向，没有方向，你只有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你有一点点怕，越走越害怕，或许远处有一两星“鬼火”，你就更怕……可是，突然就听见了狗咬声，一通狗咬。那声音并不暴烈，只是连声、断句、热烈，还有亲人般的温馨。在黑暗中，听到狗咬声，脚步不由地就慢了，心也就松下来，眼前就像是有了照路的灯，那咬处就是你的灯。也仿佛在给你打招呼，说：孩儿，到家了。

我怀念藏在平原夜色里的咳嗽声或是问候语：那咳嗽声就是远远的一声招呼，就是一份保险和身份证明，倘也可说是一种尊严，或许还夹杂着对小辈人的关照呢。在夜色里，那问候也极简短：——谁？——嗯。——咋？——耶。也许是别的什么句式吧……短的、远远的、以声辨人，简单、直白、毫无修饰，是下意识含着痰咳出来的，也含有查问式的警觉。声来声去，这里边却藏着亲情、藏着世故、藏着几代人的熟悉和透骨的了解。

我怀念蛐蛐的叫声。每当夜静的时候，蛐蛐就来给你说话了，一声长一声短儿，永远是那种不离不弃的态度，永远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聒语，当你觉得孤单的时候，当你心里有了什么淤积的时候，你叹它也叹，你喃它也喃，就伴着你，安慰你，直到天亮。天一亮，它就息声了。

我怀念倒沫的老牛。在槽前卧着，一盏风灯，两只牛眼，一嘴白沫，那份安然，宁人。我甚至怀念牛粪的气味。黄昏时分，在氤氲着炊烟的黄昏，牛粪的气味和着炊烟在村庄的上空飘荡着，烟烟的、呛呛的、泛着一丝丝的日子的腥臭和草香，还有嚼过后老牛反刍的那种发酵过的气味，臭臭的，有一种续命的腥香……它游走在一堵一堵的矮墙后边，温霞霞的，那是一种混杂着各种青色植物的气场。在这样的气场里，你会自如、自贱、心态低低的，也不为什么，就安详得多，淡然得多。偶然，你抬起头，就会听到老牛“哞”的一声，像是要把日子定住似的。

我怀念冬日里失落在黄土路上的老牛蹄印。在有雪的日子里，那蹄印冻在了黄土路上，像一个一个透明的砚台，拾不起来的砚台。偶尔，砚台里也会有墨，那是老牛奋力踏出来的泥，蘸着一点黑湿。夏日里，那又像是一只只土做的月饼，一凹一凹的月饼，模印很清晰，可你拿不起来。你一捧儿一捧地去捉，你一捉，它就粉了，碎了，那是儿时最好的土玩具……那也是惟一抹去后，可以再现的东西。

我怀念静静的场院和一个一个的谷草垛。在汪着大月亮的秋日的夜晚，我怀念那些坐在草垛上的日子，也许是圆垛，也许是方垛。那时候，天上一个月亮，灿灿地，就照着你，仿佛是为你一个人而亮。你托着下巴，会静静地想一些什么，其实也没想什么，就是想……多好。偶尔，你会钻进谷草垛里，扒一个热窝儿，或是在垛里挖一条长窖儿，再掏一个台儿，藏几颗红柿，等着红柿变软的时候，把自己藏起来，偷着吃。更有一些时候，外边下雨的时候，你会睡在里边，枕着一捆谷草，抱着一捆谷草，把自己睡成一捆谷草。

我怀念钉在黄泥墙上的木橛儿。那木橛儿楔在墙上，是经汗手摩挲出来的、在岁月里已发腥发黑发亮的那种。上边挂有套牲口用的皮绳、皮搭儿、牛笼嘴；挂有夏日才用的镰刀、桑叉、锄头、草帽；挂有红红的辣椒串、黄黄的玉米串和风干后发黑了的红薯叶；上边挂有落满灰尘的小孩儿风帽和大人遗忘了的旧烟袋……如果墙上的窟窿大了，在木橛儿的旁边还塞着一团儿一团儿的女人的头发（那是等着换针用的），或许是一包遗忘很久了的、纸已发黄了的菜籽或老鼠药什么的。那是一种敢于遗忘的陈旧，是挂出来的、晒在太阳下的日子。

我怀念那种简易的、有着四条木腿儿的小凳。那小凳到处都是，它就撂在村街上或是谁家的院子里，也不管是谁家的，坐了也就坐了。那小凳时常被人掂来掂去，从这一家掂到那一家，尔后再掂回来，一个个凳面都是黑的，发污。夏日里，有苍蝇落在上边；冬日里，雪把它埋了，埋了也就埋了，并没人在意。当你坐在上面的时候，就觉得很稳、踏实。那姿态也是最低的。当你坐上去的时候，没有人来推你，也没人想取而代之。

我怀念门搭儿的声音。夜里，你从外边回来，或是从屋子里走出去，门搭儿会响一声，那声音“咣”的一响，荡出去又荡回来，钝钝的，就像是很私密的一声回应，或是问询。这时候，你忍不住要回一下头，那门搭儿仍在晃悠着，甩甩的，和日子一样……碎屑、安然。

我甚至于怀念家乡那种有风的日子。黄风。刮起来昏天黑地，人就像是在锅里扣着，闷闷地走，嘴里、眼里都有土气，你弯着腰，嘴里呸着，就见远远的、风一柱一柱地旋，把枯草和干树枝都旋到了半空中，荡荡的，帅帅的，像是呼啦啦扯起了一面黄旗。当你在玉米田里钻出头，当你从风里走出来的时候，当风停了的时候，你突然会觉得，天宽地阔，捂出来的汗立时就干了，那远去的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候，你是想跟风走的。此时此刻，你会想，要是能跟着风走，多好。

可当我醒来时，四顾茫茫，满脸都是泪水。我只好对自己说：家里没人了。真的，没有一个亲人！

可我知道，我身后有人。

后来，不断地有人问我：你身后是不是有人？

我都回答说：有人。

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喊小玛莎过来。跟玛莎在一起，心里就安静些。她看着我，我看着她，不用说话。她也是人，一个小人儿。

小玛莎很好，很懂事。她的小手，让我握着，总是给我很多安慰。她的小脸红扑扑的，两只眼睛大大的，就那么望着你，一处一处指：鼻子在这儿。嘴，嘴在这儿。偶尔，她说：你看见了么？灯里有刺。她说：水里也有刺。她说：远了，花嗒嗒的……我问：近了呢？她说：近了，麻沙沙的。

孩子的话，象声、准确、很有味道。但静下心想一想，又有些酸楚。

后来，小玛莎出院了。她还要“麻沙”好多年，等再长大些，才会来做手术……玛莎走后，我郁闷了很长一段日子。那一阵，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就愿意一个人默默地坐着。古人有句话叫：慎独。我不慎，是心里独。

一天上午，我又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花坛边的石阶上，突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说：叫叔叔。

一个甜音叫道：叔叔好。——我一激灵，还以为是小玛莎又回来了呢。

我回过头来，看见了卫丽丽，臂上戴有黑纱的卫丽丽……卫丽丽整个瘦下来了，瘦得有些变形了，脸成了窄窄的一溜，眼角周围汪着一圈黑，还有皱纹。女人一旦有了皱纹，就显得特别憔悴。看来，骆驼跳楼，给她的打击太大了！还有公司里的事，检察院的人在查账……可她居然挺过来了。她手里牵着一个七岁的孩子，那是骆驼的儿子。

我出车祸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可卫丽丽还是来了。她是第一个来看望我的。她身后不远处站着公司的司机，司机手里捧着鲜花，还有礼物。

卫丽丽说：你手机关了。我到处打听你的情况……刚刚才知道，你出了车祸。

看着卫丽丽，我心里一酸，说：人，送走了？

卫丽丽默默地点点头，说：送走了。送回老家去了。

我说：老人，都还好？

卫丽丽说：还好。

我喃喃地说：我本想送他一程，却出了事……入土为安吧。

卫丽丽说：在国栋心里，你一直是他最看重的人。最知心的朋友。他一直盼着你能回公司。

我沉默着，百感交集……

卫丽丽站在那里，瘦削、单薄，一手牵着个孩子……让人忍不住心疼她。我说：你可要挺住啊。

这时，卫丽丽看了我一眼，仿佛有什么疑问。我也坦白地望着她……

卫丽丽说：有句话，我想问问你。

我说：你说。

卫丽丽说：公司里人人都在传，说你吴总身后有人。有高人指点……你身后，有人么？

我迟疑了一下，说：——有人。不过，不是啥子高人。

是的，我身后有人。可我无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就是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事已至此，我也不再辩白，我是劝过骆驼的。想想，还是有些惭愧。

卫丽丽说：我明白了。

接下去，卫丽丽突然说：你知道我们两人为什么分居么？

我仍然沉默。也只有沉默。在这种时候，我不想再提小乔……

卫丽丽说……国栋得了忧郁症。很严重，夜夜失眠。有时候，特别焦躁的时候，他头往墙上撞，撞得咚咚响。他怕我睡不好，也怕吓着孩子，孩子也睡不好。他完全是为了孩子，才提出来分居的。

我说：是么？——骆驼睡眠不好，我是知道的。但说他有忧郁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卫丽丽说：是他不让我跟人说。开始他也吃安定，吃到四片，我不让他再吃了。有一段，我们还吵过架。唉，我不该让他一个人睡……

我明白了。骆驼的忧郁症是由长期焦虑引起的。这十多年里，骆驼心里一直揣着一个“抢”字，他时刻准备着，一天天地准备着，他弦绷得太紧，终日像一张弓似的，日子长了，人就出问题了。我记得，有一段时间，骆驼总是抱着一个大茶杯，不停地喝水……那是他心里有火。现在我明白了，他夜夜睡不着觉，肝火太旺，人已烧坏了。

后来，卫丽丽还告诉我，骆驼出事前，曾回过家，跟她见了一面。那是个星期天，他回家后，跟儿子待了一个上午。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用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给儿子做了一个“皮牛”[注释1]，枣木的。过去，他也给孩子带些玩具，都是电动玩具，汽车或是飞机什么的。可这一次，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带回来一块枣木，他用那块枣木，给儿子一刀一刀地旋了一个“皮牛”。“皮牛”做好后，在最下面钉上钢珠，还做了一鞭，牛皮绳做的鞭……爷俩儿在院子里打。中午，卫丽丽问他吃什么？他说：牛肉面。那是他们分居后，第一次在一块吃饭。吃饭时，他也没说什么。卫丽丽问他：好吃么？他说：好吃。尔后，吃过午饭，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夹上包走了。

我问：国栋临走，留下什么话了么？

卫丽丽摇了摇头。

我说：一句话都没有？

卫丽丽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没有遗嘱。那就是说，卫丽丽和他的孩子，是公司的第一序列合法继承人。这么一大摊子，完全落在了卫丽丽的肩上。

我望着她，让我吃惊的是，仅仅经历了这么一件事（当然，这不是小事，她的丈夫跳楼了！），仅仅才两个多月的时间，一个突发事件，不仅成熟了一个女人的智力，竟然完成了一个女人的气度。卫丽丽自始至终没有再提小乔一个字。关于小乔，她一字不提。她甚至都没说夏小羽……她站在那里，虽一手牵着孩子，但目光里却透着一种坚毅。

临走前，卫丽丽说：吴总，我查过账了。目前，公司投资的其他项目都是负数。赢利的只有一家，厚朴堂。国栋一直在挖东墙补西墙……现在，从账面上看，你已成了厚朴堂最大的股东。

我有些吃惊，说：是么？

卫丽丽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说：你多保重。这一段，公司有些乱。还有些善后事宜……回头我再来看你。大伙还都等着你回来呢。我想，国栋肯定是想把这一摊全交给你的。

我抬起头，望着她，说：你让我考虑考虑。

在眼科病房里，我终于找到了对付疼痛的方法。

我每晚吃两片安定，这样就可以睡上四个小时……在这四个小时里，我可以忘记自己，忘记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黎明时分是最难熬的。每到黎明时分，你醒了，你仍在病床上躺着，有一丝风从你蒙着纱布的眼前刮过，刚有了一点凉意，可你的“思想”已经行动起来了。它在走，它一走就走得很远很远……它常常去追逐那辆大货车，就像电影胶片一样，一次次地回放，他不知道那辆大货车究竟是怎么回事。沿着这条线，它又会追到过去的一些事情……如果时间能退回去，那有多好。

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后，你知道我最想干什么？我想说话了。与陌生人说话。在此后的那些日子里，我蒙着一只眼，每天在眼科病区走来走去……那时候，我最先认识了九床。尔后又认识了十一床。

九床的这位，比我年龄大一些。他姓许，人们都叫他老许。老许胖胖的，常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无论天气如何，他的每一个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的。出来打水的时候，走得很慢，有时候他也捎带着给人打水，放水瓶时，小心翼翼的，给人以很稳重的感觉。可我，每次见老许的时候，都觉得怪怪的。也说不清怪在哪里。

有一天，老许在医院走廊的过道里叫住了我：兄弟，你来。你来。

于是，我走进了老许的病房。老许是一个很讲究的人。病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柜上的茶杯、药瓶也都摆得很规范，每个药瓶上，都贴着他写的字条，那是每次该吃的药量和次数。见我进来，老许搬过一把椅子，说：坐。尔后他盘腿坐在病床上，问：老弟，听说你的眼……

我说：车祸。

接着，老许把自己的一只眼从眼窝里抠出来，说：玻璃的。

我怔了一下，说：玻璃的？

他说：进口的，有机玻璃。

我大吃一惊，老许真是个聪明人。他居然看出了我的疑惑……

老许是学中医的。他在中医学院上了五年。毕业后，分到一个县级医院当中医大夫，那时候他还是很有雄心的，一本《本草纲目》他都能整段整段地背诵下来……后来，他一个同学当了院长，院长很器重他，提拔他当了院里的办公室主任。（老许问我：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当然是好事。有人器重你，你不能说是坏事吧？）老许当办公室主任一当就当了二十五年。他当办公室主任也就是管管后勤、写写上报材料什么的。有时候，上边来了人，也陪着接待，喝喝酒……就这样，一天一天，倒把业务给荒了。在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医院先后换过好几任院长，有脾气躁的，也有小心眼的，由于他为人可靠，不占不贪，也都应付过去了。后来调来的这位院长霸道些，把什么事都揽了，不让他管事了……他想，再过些年我就退休了，不让管就不管吧。所以，有一段时间，他上班就是打瓶水、泡杯茶、看看报，下班打打太极拳什么的……一直没出过什么问题。去年，也就是去年秋天，他在办公室里坐着，看院子里的树叶落了，满地黄叶，金灿灿的。他说，也不知哪根筋起了作用，他合上报纸（也许是那一天的新闻没什么可看的），还愣了一阵儿，这才站起身来，去门后拿上一把笤帚，到院子里扫地去了……他是院里的办公室主任，院里有专门分管打扫卫生的勤杂工，不用他扫地。要说，他已十多年没掂过笤帚了，那天偏偏拿起了笤帚，到院子里扫树叶去了。本来，扫了也就扫了，他把树叶归置成一堆，明天早晨自会有人收拾。可他又多此一举，他怕万一起了风，把树叶给吹散了。于是，他念头又起，索性点了把火，想干脆把树叶烧了算了。烧就烧了呗，他还怕烧不透，可当他拿起一根树枝，低下头去，扒拉着……这时偏偏起了一阵旋风，只听“嘣”的一声，树叶堆里有一个药瓶炸了，很小的一个细脖子眼药瓶，把他的一只眼给炸瞎了。

他说，二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关心树叶，就炸瞎了一只眼。

在眼科病房里，人人都害怕镜子，可人人都是“镜子”。

正因为遮住了眼，我们凭感觉在“镜子”里相互看着，感觉就是我们认知的宽度。我们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吃饭时敲着碗，以声辨人，用耳朵当眼使。虽然同病相怜，但还是不由地相互打听着更重些的病人，以此来宽慰自己……十一床是后来才认识的。

一天夜里，我眼疼得睡不着，烦躁，跑到楼道里，想偷着吸枝烟……这时候我看见了十一床的老余。听人说，老余是从乡下来的，是个果树专业户。老余四十来岁的样子，习惯性地绾着一条裤腿，身子趴在玻璃门上，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正往外看呢。我听人说，老余患的是“视网膜脱落”……老余其实什么也看不见，老余是用“心”在看。

我说：老余，吸枝烟？

老余说：谢谢，不抽。老余的脸贴在玻璃上，身子移动着，仍趴在玻璃门上往外瞅……

我说：老余，你看什么呢？

老余说：蚊子。外边草多，肯定有蚊子。

我诧异。不知道老余为什么看蚊子？病房里有规定，夜里十二点锁门，门是锁着的。病房外的蚊子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时，老余说：兄弟，你帮我看看？那边，模模糊糊的……是不是个影儿？

我凑上前去，说：你找什么呢？

老余说：我儿子。病房里不让陪护，我儿子在外头呢……

夜已深了。我趴在玻璃门上，往外看了一阵儿，只看见了路灯，昏昏的路灯，还有一些花草，什么也没有看到。

老余说：看见我儿子了么？

我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有。

老余往地上一出溜，就地在玻璃门旁坐了下来。喃喃地说……说话立秋了，就夹了个席，还有个毛毯，别冻着了。

往下，老余告诉我说，他承包的地上种有一百棵桃树，一百棵梨树，一百棵苹果树，都挂果了。是给儿子种的。他说，今年的果结得特别多，特别稠。果儿一个个都用塑料袋子罩着，一个果儿包一袋儿，比侍候女人还精心呢……他说，收成好，可也怕果儿生虫，每隔十天半月都得打一次药，打的是“乐果”，按比例配的。他说他那天一共打了九十七棵苹果树，还剩三棵没打……那天确实累，他想打完算了。可打着打着，头一晕，眼看不见了。你说，好好的，眼看不见了。就赶紧上医院，县医院看不了，就来省里，一查，说是“视网膜脱落”，这叫啥病？

往下，老余说：这些果树都是给儿子种的。儿子今年上大三，明年就毕业了。他想考研究生……

我说：这是好事。

老余说：儿子很努力，假期都不回家，肯定能考上。我说了，干脆一直往上读，读个博士。你说，我们余家能出个博士么？

我安慰他说：能。一定能。

老余说：三百棵果树，送一个博士，也值。

就在这时，西边的门开了，呼啦啦进来一群人，大呼小叫地推着一辆放有担架的医推车……那是又有急诊病人送进来了。

这时，老余听见人声，知道门开了，赶忙起身……可他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我上前扶他一把，他喃喃地说：腰，你看我这腰……站起后，他没把话说完，就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墙，往西边摸着走……他是找他儿子去了。

一个月后，病房过道的走廊里放着一布袋苹果……据说，这袋水果是老余的老婆奉老余之命从一百多里外背来的。她背来了一布袋“落果”，说是送给医生和护士的。可护士们全都不要，大约嫌是打过药的，还是“落果”（好果还长在树上，老余也不舍得送），就放在过道里，谁都可以吃……

在眼科病房里，一些老病号，住得久了，跟医生护士相互熟了，说话也就随便些了。这天，来打针的护士小张说：老余的儿子太不像话了。

我问：怎么了？

小张说：老余种了三百棵果树，却从未吃过一个好苹果。你想想，连给医院送的都是“落果”。好果子都卖成钱，给他儿子上学用了。可他这个儿子，不争气，天天在医院对面的网吧里打游戏。整夜打，白天来晃一下，根本不管老余……老余不知道，老余还夸他呢。

我说：他不是给老余打过饭么？我见过他一次。

小张说：就打了一次饭。再没来过。

我说：老余不是说，他儿子学习很好，要供一个博士么？

小张说：博士个屁。护士长的爱人就是那所大学的。早打听了，说这个名叫余心宽的学生……都大四了，好几门不及格，天天打游戏。

我说：老余……不知道？

小张说：没人敢告诉他。老余还做着博士梦呢。可惜了他那三百棵果树。

老余患“视网膜脱落”，刚刚做完手术，两眼蒙着，每日里摸着走路，只吃馒头、咸菜……可他很快乐。他逢人就说：余家要出个博士了。

人们也迎合着他，说：是啊。多好。

小乔看我来了。

我万万想不到，小乔会来看我。

这一天，小乔穿得很素。这在小乔，是从未有过的。小乔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职业装，正装，是那种很规范的套裙。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的，既未露胸，也未爆乳，头发也一改过去，梳成了有刘海的那种学生头。她的指甲洗得很净，没有涂任何颜色。她人也瘦了许多，显得有些憔悴……她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站在我病床前，轻轻地叫一声：吴总。

我扭过身，很吃惊地望着她，说：小乔，你……怎么来了？

小乔说：在您手下工作了这么多年，来看看你，不应该么？

一时，我心里很温暖，也不知该怎么说了。我说：谢谢。谢谢你。

这时候，小乔眼里涌出了泪水，小乔说：吴总，一听说你出了车祸，我头皮都炸了。怎么这么倒霉呀？我都担心死了……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我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小乔说：是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吴总，公司上下，都在夸你呢。

我笑了笑，摇摇头，说：我都离开这么长时间了……夸我什么？

小乔说：夸你是高人。不战而胜。现在你是厚朴堂药业的第一大股东了。

什么叫“不战而胜”？好像我搞了什么阴谋似的。我知道，小乔说的是股票，对此我不想多说什么……

小乔的眼眨了一下，那股机灵劲又泛上来了，说：大家都知道，您是好人。您是被排挤走的。当初，您给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你说离开就离开了，一点也不抱怨。现在，大伙都明白了，你是真人不露相，大手笔。一定是有高人指点！你身后那人，是位……高官吧？

我只是笑了笑。我说了，我不解释。

小乔说：前几天，还有人说，吴总若是不走，公司绝不会出这样的乱子，董事长也不会……可只有我知道，那一年在北京，我就看出来了，吴总是高人。走的正是时候。不然，也会受牵连的。

我赶忙说：话不能这样说。事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再……是吧？

这时，小乔说：吴总，有些话，我没法跟人说，说了也没人信。也只能给您说……公司出事，首先被牵连进去的，就是我。我是代公司受过。吴总，你不知道，我在里边受那罪，真不是人过的。一天到晚，一个大灯泡照着……你说我一个弱女子，招谁惹谁了？可头一个被人带走的，就是我呀。那时候我还在北京，一出门就被人戴上了手铐，丢死人了……整整把我关了一个多月时间，我硬撑下来了。你可以打听打听，我在里边，守口如瓶，没有说过公司一个“不”字。无论他们怎么逼我，怎么威胁我，我都不说。可以说，我没有做过一件伤害公司的事情。可后来，董事长出了事……这能怪我么？

说着说着，小乔哭起来了。小乔哭着说：吴总，你不知道，卫丽丽这样的女人，心比毒蛇还狠！现在，她在公司一手遮天。她是怎样对我的，您知道么？她把我给开了。不但一分钱不给，还到处散布谣言，说我……我冤哪，我比窦娥还冤！

小乔说：您不知道卫丽丽那个狠劲。您别看她平时装作小鸟依人的样子，说话嗲声嗲气，那都是装的。现在她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一手牵着个孩子，就像手里托着“尚方宝剑”似的，那脚步声咚咚的，一个楼层都能听到……啥人哪？

小乔说：其实，她跟骆董早就分居了，都分居多少年了。两人一直闹着要离婚呢，就差一张纸了。这公司上下谁不知道？现在，骆董一死，你又不在……她打扮得光光鲜鲜的，上山摘桃子来了。吴总，我说句心里话，双峰公司是你和骆总一手创下的。要是你接，大家都没有意见。可她，凭什么？！

小乔说：卫丽丽这个人，你是没注意，她这人阴着呢。她到处败坏我的名誉，说我勾引骆董……你也知道，骆董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好开个玩笑啥的，没事拿我们这些下属打打牙祭。说白了，就是他真想跟我好，那也是……吃个豆腐，仅此而已。你说，我是这样的人么？

小乔说：吴总，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有件事，你是知道的。就那个暴发户，做房地产生意的，那个肉包子脸的宋心泰，提着一箱子钱，哭着跪在我的门前，非要包我。我拉开门，吐他一脸唾沫！我要真是那样的人，有心想勾引谁，还轮到她这样对我？哼，骆董早跟她离婚了……唉，我这人，还是心太善。

往下，小乔又压低声音说：吴总，你离开得早，有些内幕情况你可能不清楚。这次公司出事，主要是夏小羽闹的。夏小羽是老范的情人，跟老范好了多年了，闹着非要一个名分。她都闹到省政府去了，弄得老范下不了台。还有一件秘密，你知道么？这夏小羽，表面上看，文文静静的。其实，心里也狠着呢。据说，我也是听别人说，有一段时间，夏小羽竟敢撺掇老范的下属，说是要雇黑道的人，把老范的老婆弄到深山里去。就是说要找人害她了……哎呀，这里边太复杂了。

我吃了一惊，我实在不知道她的话有几分可信。再说，她一会儿“您”，一会儿“你”的，把我弄得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接着，小乔说：你知道么，夏小羽判了。老范也快了。

是啊，骆驼最终并没有保住谁……

后来，范家福还是被“双规”了。范家福先后一共读了二十二年书。他先在国内大学读书，尔后又不远万里去美国深造……本意是要报效国家的，却走着走着又拐回去了。在过去的一些日子里，范家福经过千辛万苦，先是把他母亲给他经心缝制的对襟褂子换成了小翻领的中式学生装，尔后又换成了美式西装，再后是美式西装和意大利式休闲茄克换着穿……如今又脱去了茄克衫，先是换了件黄色马甲（未决犯），据说很快就要改穿绿色马甲（已判决）了……更早的时候，每到夏天，他都会在老家的田野里，帮母亲一个坑一个坑地点种玉米；后来他在美国获的也是农学博士，博士毕业回国后，他又分到了农科所，成了一个全国有名的育种专家，培育过“玉米五号”；到了现在，据说他身穿一件黄马甲，坐在监狱的高墙后边，面对铁窗，一次次地大声说：报告政府，我想申请二十亩地，回去种玉米……范家福走了这么大一个圆圈儿，这能全怪骆驼吗？

小乔在我的病房里唠唠叨叨地说了一个上午。有很多事，是我知道的。也有些事，是我所不知道的。我虽然真假难辨，可她跟骆驼的那些事，我是清楚的……快到中午时，她还不说走。我就觉得，她可能是有什么想法了。

可我不提她工作的事。我也不能提……我故意岔开话题，说：我问你，骆驼他，有忧郁症么？

小乔说：忧郁症？谁说的？卫丽丽吧。哼，在北京的时候，睡……

我说：你不知道？

小乔说：瞎说。他也就是睡眠不太好……都是卫丽丽造的舆论。尽量减少负面影响，好把公司抓在手里。

我说：是么？

小乔回忆起了往事……说着说着，说漏了嘴……有一回，我见他半夜里，突然坐起来，对着墙说话……怪吓人的。

我不再问了。也不能问了。住在眼科病房里，我对小乔那句“瞎说”很敏感。我要再问，也是“瞎说”了。

最后，小乔先是主动地拿起暖壶，给我打了一瓶开水，尔后又端起床下的洗脸盆，给我打了一盆清水，拿起毛巾在水盆里湿了湿，拧干后上前给我擦脸……我吓了一跳，忙说：使不得。使不得。

这时，小乔柔声说：吴总，我有个小小的要求，你能答应我么？

我说：你说。

小乔呢喃着说：我想，我想留下来，照顾你。

我心里动了一下……这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她把自己打扮得很“素”，可她还是抹了香水。这香水看似淡，近了很冲的。我曾听人说过，这是法国的名牌CD，又名“毒药”。

我心里一惊，忙说：不用。不用。

小乔说：吴总，我没别的意思。你是老领导，对我帮助很大，我只是……

我说：真的不用。我已经快好了。可以自理了。真的。谢谢你来看我。

这时，小乔说：吴总，你什么时候回公司？只要你回去，你是最大的股东，卫丽丽就得靠边站了。

我说：我离开时间长了，不一定回去了。

小乔望着我，幽幽地说：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说：小乔，你能力强，到哪儿都会干得很好。好自为之。

小乔很警觉，问：卫丽丽给你说我什么了？

我说：没有。真没有。

小乔走了，很失望。

三十七床是加床，病房已满了，就躺在楼道里。

就是老余找儿子的那天晚上，从急诊室那边又转来了一个病人——三十七床。

三十七床进来时身上缠满了带血的绷带，整个脑袋都是包着的……特别惹眼的是，当他被推进来的时候，他身旁跟着一个穿着婚衣的、很漂亮的女子。

三十七床是家里来人最多，也是整个眼科病房议论最多的一个病人。我是在他人院后的第三天才知道的。这是个年轻人，只有二十二岁，刚刚才结婚三天。

三十七床是从北边一个县医院送来的。据说，他父亲是个村长。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村长是最低一级的干部。在国家干部的序列里，村长又不算干部。但如果是比较富裕的村子，当村长有权动用亿万资产，或者相应的人力、物力的时候，他就是干部了。而且，有时候，他的自由度甚至比乡长、县长还要大一些（在我们国家，村一级的经济形态是最模糊的。首先，它既不是国家的，也不是哪个人的，它叫“集体经济”。在某种意义上说，“集体经济”是无主的，不受产权人制约的，谁当政谁说了算）……三十七床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村长。

可是，到了这时候，村长和他的老婆只是在一旁看着，满面焦虑，束手无策……只是来探望的人多些。在此后的几天时间里，来探望的人川流不息……一个村子及各种关系，大约几百口，都先后来过。眼科病房的走廊里一时热闹非凡。

可三十七床一直很沉默。无论谁来探望，他都一声不吭。他的整个脸、手都是包着的，看上去血污污的，很吓人。只是到了深夜，他会突然地“嗷”一声！两腿蹬着，长嚎，按都按不住……很吓人的。他胸膛里一定有火焰，那火从牙缝里蹿出来，人就像煎锅里的鱼一样，一纵一纵地在床上摔！

这时候，那做母亲的，就附在床前，满脸是泪，说：孩儿，你疼？你哪儿疼……尔后用目光求告似的看一眼新媳妇，希望她也说点什么。

那新媳妇，也一直在病床前站着，一副很无奈、很恐惧的样子……她很听话，按婆婆的要求，新媳妇握着三十七床的仅剩的一根指头——大拇指说：灿，你疼么？

三十七床一下子就把那抓着他的手甩掉了，继续嚎叫……

于是，家人慌忙找医生去了。

后来，那事情是一点一点地从众人的嘴里传出来的。三十七床是村长惟一的儿子，他在结婚的第三天，一时心血来潮，要去水库里钓鱼。离他们村子不远，有一大水库。于是，三个青年，表兄表弟的，把新媳妇撇在家里，一起去钓鱼。大约钓了一会儿，鱼没钓上来，就找来了雷管、炸药，打算炸鱼……这事过去肯定是做过的。不然，他也不会有这些东西。结果，那土法制的、装在瓶里的炸药，用电雷管引爆后没有炸。三十七床跑上前，把装有炸药的瓶子拉上来，说要看一看咋回事……可就在这时候，一两秒钟的时间，炸药瓶却在他手里炸了，立时就炸伤了他的双眼和双手，惨不忍睹！

在此后的日子里，三十七床那炸伤的双眼被摘除了……他的一家人都抱着头，一声不吭。

常常，在夜半时分，眼科病房里会陡然响起几声嚎叫！那嚎叫声像是染了血的钢丝，枝枝权权的，尖利无比，很恐怖！

那当父亲的，一直抱着头，在地上蹲着，一声声地叹息。

是的，才盖的新房，两层小楼，才娶的新媳妇，家里一应俱全，那日子应该是很美好的。就为了一个念头？或者说是从童年里就开始的放纵……这事故就造成了，永远无法弥补。有时候，我想，三十七床的父亲如果不是村长，他会出这件事么？他又是从哪里弄来的炸药和雷管呢？再说，那水库管理者会允许他去炸鱼么？有时候，就那一点点特权，也是可以害人的。

当然，这事也许与村长没有关系。无论是什么长的儿子也未必都会去炸鱼……可是，他这么年轻，双目失明，又炸没了双手，此后又该怎样生活呢？

那一声呼唤，很突兀，我掉泪了。

有多少年，没人这样叫过我了……她说：丢哥，不认识了？是我呀。

我病床前站着一个女人。看模样还有些俊俏的底子，但心性堆在了脸上，很“钢”。“钢”本是形容男人的，该是男人的本色。可这年头，本应是水做的女人，却一个个都像是淬了火，越来越“钢”，一个比一个“钢”。这不在衣服，她的穿戴还是很得体的。可站在面前的这个女人，你就觉得她“钢”。我猜，一个女人，只有在男人堆里泡久了，在商界厮杀中频繁地搏斗过，才会染上这种“钢”气。

她说：丢哥，听不出来么？真不认人了？我闭着眼都扒你三层皮。

一听我就知道，这种狠劲是来自家乡的。这话皮糙肉厚，话虽狠却心里近，透着贴骨的熟悉和亲切。于是，我说：慢，慢，叫我想想……苇香，是苇香吧？蔡思凡、蔡总。

她说：我说吧？你这大学问人，不会记性这么差……我来看个人（指的是“病人”），在过道里，看后相（这是家乡话，指“背影”）是你。还真是……丢哥，别笑话我了。听说你这“肿”（总）比我这肿（总）发得大，你是腌菜缸，我是和面盆，拔根汗毛比我腰都粗，不错吧？

我笑了，苦笑。

她说：看看，看你吓的？又不问你借钱。接着又问：咋啦？眼上出毛病了？

我说：车祸。

她上下看了看……说：咦，不赖。不赖。全全活活的。

这话仍然让人觉着亲切。只有吃过苦的人，家乡人，才会这样说：只要“全全活活”的，不缺胳膊少腿儿，就是福分……

接下去，她的脸拉下来了，她绷着脸说：丢哥，你得给我平反。你必须给我平反！

我笑了，说：我又不是政府部门的人，你也不是梁五方……我给你平啥反呢？

她说：要不碰上你，我就不说了。既然碰上你了，我就得说说。那梁瞎子（指的是梁五方，在平原，凡给人算命的，贬称为“瞎子”，褒称为“半仙儿”），没少在你那儿造我的谣吧？

这时候，我心里“咯噔”一声，顿时翻江倒海，突然想起了那盆“汗血石榴”……那棵石榴，我一直带在身边，无论走到哪儿，我都带着它。

蔡思凡说：那梁瞎子，亏心不亏心？到处造我的谣，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说我把我老爹的头给割了，种成一盆花……这话你也信？！

蔡思凡说五叔，一句一个“梁瞎子”，我不好接她的话，只有苦笑。

她恨恨地说：梁瞎子，一个流窜犯，骗我多少钱……还这样编排我，安的啥心？是，早些年，我是缺钱，求告无门的时候，我上吊的心都有过……可我咋也不会去卖我老爹的头吧？这有踪没影儿的事，还到处传。

她说：你也知道，我爹追我娘，从城里追到乡下。他跟我娘虽然打了一辈子架，可两人感情好着呢……后来他瘫痪了，出不了门了。那盆石榴，是我给他买的，好让他看个景儿。我娘还怕他“落”（寂寞），让我给他买了只狗娃，好让他听个应声……后来我老爹下世，有人说那盆石榴是个景儿，很值钱，我这才把它送人了。就这点屁事，传来传去，都把我传成杀人不见血的恶鸡婆了！

她说：你不知道现在干企业有多难。那些村里人，你用他，他说你给的工钱低，骂你；你不用他，他说你不给本村人办事，也编排你……这年头，说真话没人信。谣言有人信。

……我恍然。听她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我真说不清楚，当初我买下的那盆石榴，是不是一个错误？

接着，她又数叨我说：丢哥，你良心让狗吃了？我爹把好处都给你了。一村人的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占了。你连回去看一眼的心都没有？

我喏喏的。无话可说。我想说，我是想回的，我真想。可我……

蔡思凡说：你脊梁上湿不湿？

我迷惑：湿？

蔡思凡笑了，说：背一脊梁唾沫星子，你盖儿不潮啊？还有，脊梁骨没让人捣透吧……又说：怪不得，你穿着西装呢。

我明白了。说：村里，骂我的人多么？

蔡思凡说：这我不能瞎说。你自己想吧。

这时候，借着蔡思凡的话头，我忍不住问：老妹子，你说实话，那些匿名信，是不是你寄的？

蔡思凡说：谁说的？谁又编排我的？是梁瞎子？

我说……那匿名信上只有一句话：给口奶吃。是不是你？

蔡思凡大笑，说……吓坏了吧？不是我。真不是。

我记得，有一段时间，我经常收到匿名信，也曾经夜里睡不着觉……那话是老姑父的语气：给口奶吃。可老姑父已经去世了。

临走的时候，蔡思凡说：丢哥，你要是有良心，也该回老家看看了。

我说：是啊，我也想回去。

她说：手里有钱了，给家乡投点资。

我喃喃地说：我要回去，就种树……

她说：好啊。你种树，我伐树。我那板厂，你去看看，全现代化的……

我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二十四床是个很奇怪的人。

二十四床是个小个，人很精神。我是说他走路时，表现出的是一种“挺”的感觉。在眼科病房，独有他，是挺着身子走路的。他个小，还包着一只伤眼，就在病房的过道里，挺括括地走，身子架着。其实，这很累。在很多的时间里，他手里举着一个手机，慌慌地，头直杠杠的，不看人，就那么直撅撅地、匆匆忙忙地往外走。边走边打电话，很忙的样子。

夜里，他也是一个人，围着眼科病房的这栋楼，转来转去的。很沉重的样子，一圈又一圈走，也不知在干什么……但是，无论谁看到他，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干大事的人。

后来，九床的老许告诉我说：那人，你看那人，二十四床，小个子儿，头仰着，还老举个手机，一路“喂喂喂”，半个闲人不理。就那主儿，是个大厂的厂长，副的。

他说，你猜怎么着？（我是闲的了。他是慌的了。）他们厂引进外资，他是慌着跟外国商人谈判呢。他们厂里有个大铁门，工厂都是大铁门。上班铃一响，大铁门就关上了。大铁门上还留有一小铁门，人可以随时进出。他呢，个子小，这小铁门他走了很多年了，熟得不能再熟了……可就在谈判这一天，出事了。你猜出了个啥事？想都想不到，大铁门是用铁链子拴的；小铁门上焊的有门鼻儿，铁的，也可以上锁。也就是跟外商谈判这天上午，他急着走，一步跨进了小铁门。他个头低，他的眼正好跟小铁门的门鼻儿齐，只听“扑哧”一声，他的眼，不，那铁门鼻儿，整个，扎进眼里去了。你说这个寸？

是呀，这样的事，无论你给谁说，他都不会相信。那么小的一个门鼻儿，怎么会扎进人的眼里去？这应该算是一个偶然。可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正在发生和已经发生的事，都是一个一个的偶然。于是，所有的偶然，就组成了必然。据他厂里的人说，那一天，他很负责。仅谈判用的会议室，他都督查着打扫了好几遍。连谈判桌上摆放的名签，他都让人修改了三次……就此看来，你不能说他不认真。一个连开会的名签都检查三遍的人，你能说他不认真么？他很认真。可他的眼珠，却挂在了门鼻儿上。

这么说，他是吃了熟悉的亏。路是熟路。熟得不能再熟了，常走的路。门也是常走的门。闭着眼都能走的门，居然把厂长的眼给扎瞎了？！这些事，都是他厂里来看望他的人说出来的。他自己绝口不提。不跟病房里的任何人说。他也许是羞于提起。你看，眼都这样了，你还慌什么呢？可他在医院里，进进出出的，还是慌。这就是个性了。

知道二十四床的情况后，我一直想跟他聊聊天。我们都包着一只眼，可以说是同病相怜。可是，有一天，当我在过道里碰上他时，我说：老韦（他姓韦，是别人告诉我的）。

他蓦地转过身，说：你哪单位的？

我只是想提醒他关于“交叉感染”的事……

可他很警觉，很生硬地重复说：你哪单位的？

我很无趣。也就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当天晚上，在眼科病房外的花坛边上，聚集了一群人，老老少少的，大约有二三十口人。他们围着二十四床，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二十四床就像是开会一样，站在他们的中央，不时挥手讲着些什么。那些人，先是站着，尔后又蹲下来，一直商量到很晚。那二十四床，本就个小，一只眼还蒙着……他就那么一直站着，站了半夜。

第二天上午，九床的老许跑来说：十三床（我是十三床），你知道么，二十四床，那厂长，办出院手续了。

我说：治好了？

他说：好个屁。他的心就没在眼上。

我说：不会吧？伤得这么重……

他说：昨天夜里，他家来人了，一下子来了几十口子，都是他的亲戚，嚷嚷着非让他回去……你猜为啥？

我说：为啥？

他说：他们那个厂，正搞股份制呢……你猜他最怕什么？

我说：怕什么？

他说：这二十四床，最害怕的是，人家借着改制，借着他的眼伤……把副厂长给他免了，不让他干。他都吓死了！

我说：还是治眼要紧，他伤得这么重，一辈子的事。

他说：哎呀，你不知道，昨天夜里，我就在花坛边坐。他一家人，所有的亲戚，都在那工厂里上班。这不是改制么？一改股份制，就要裁人……他那些亲戚，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你想啊，他要是厂长当不成了，他老婆，所有的亲戚，都有下岗的可能……他还哪有心治眼呢？

我说：出院了？

老许说：可不，手术刚做完……一早就走了。

是啊，二十四床是个厂长。他当厂长，并不是这些亲戚给他帮了什么忙，那是他自己努力干出来的。可现在，他既然是厂长，就不能不帮那些亲戚们，他们就要下岗了……于是，就像骆驼一样，他也不过是个抢时间的人。他慌慌地去跟外商谈判，扎伤了一只眼。现在，为了那些亲戚，他又慌慌地走了。

不说了吧。在我住院的那些日子里，每天都有（不断地变换着的）病人走进来：一、二、三、四、五、六……一直到五十八床。上苍赐予我们一双眼睛，本是看路的。可我们的眼都出了问题。是命运把我们抛在了这里，使我们聚在一起，同病相怜。在眼科病房里，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份奇奇怪怪的经历，那眼病也是由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原因造成的。

若是走在大街上，你是绝不会看到的。

在我出院之前，最后一个来看我的，你猜是谁？

——梅村。

我们都有些风尘了。我们都是风尘中人，我们相互看着……

我说：没有玫瑰了。

我说：阿比西尼亚玫瑰，就剩下杆了。

我说：你还要么？

当我开始用一只眼睛看世界的时候，我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发生了变化。我不再拘泥、苛求完美了。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有的只是错觉和遗憾。其实，在内心深处，我一直期望她能说出那句话来，她只要还能说出那句话，我就会……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卫丽丽打过来的。卫丽丽在电话里说：老吴，你决定了么？当时，我迟疑着。

我很清楚，在目前的情况下，无论是做证券，还是搞实业……你都不可能不拉关系、不行贿。我断言，这在任何企业，都是一样的。一旦进入了，那也只能是大小之说、多少之说，没有区别（在每一个节日里，你都得去拜望那些有可能管住你的企业，或是有可能给你的企业制造麻烦的人，这已是不成文的规则）。若是不搞这一套，你会寸步难行。有时候，时间和商机是必须花钱来买的，是需要通融的，你甚至连变通的条件都没有。这甚至不是政府的事，你要面对的，是一个一个的人，一件一件的事，我也相信大多数都是好人……但是，你只要遇上一个坏人，或是有私心的人，他就可以拖住你，让你什么事也干不成。到这时候，你就有可能成为第二个骆驼。

我等着梅村的一句话……

卫丽丽在等我的一句话……

我对着手机说：决定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

我用左眼看，天上有两个太阳。它是花的、重影的，斑驳的，就像是并蒂的向日葵；单用右眼看，天上只有一个太阳。是圆的、灿烂的、火红的……看人也一样。

说实话，当我看阳光的时候，我很惭愧。我为我自己、为每一位国人惭愧。我做第一次手术的时候，很不成功，天天流泪。你想，一个大男人，天天不停地流泪、擦泪，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对自己说，你死了算了。可后来，我明白了，那是因为一根线，一根羊肠线，这根羊肠线是国产的。后来做第二次手术，换了进口线，就大不一样了。我真想大喝一声：我，我的同胞。咱们自己对自己，能不能踏实一点。再踏实一点。不就一根线嘛，咱就从做一根线做起！

我等着梅村，我期望她能说出那句话来。

[注释1]“皮牛”是平原乡间的说法，在一些地方被称为陀螺。是用鞭子抽着玩的。我曾经听骆驼说过，童年里，他最想得到的，就是一个“皮牛”，下边镶有钢珠的那种。

第十二章

你能让筷子竖起来么？

在黍秫秆结成的锅排上，找当年小麦磨成的白面，用细箩均匀地筛上一层，尔后，仅凭着意念（不用手），让筷子在锅排上竖起来，走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你信么？

我不信。你也不会信。可在平原的乡村，就有人信。是真信。

据传，这位能让筷子竖起来的人，是“梁仙儿”（也就是如今住在镇上福利院的五叔、梁五方）。他就能让筷子直直地竖起来，在锅排上走……经人们口口相传，如今他已是方圆百里有名的“阴阳先生”了。

又传，他是在七十岁生日的那天早上，一觉醒来，开了“天眼”了。

古人云：穷扒门，富起坟。

这一年阳历的八月十八日，为阴历羊月羊日（按八字推算，木为田宅，羊为木库），这是一个适于迁坟的日子。

这个日子是无梁村的老辈人专门请“梁仙儿”给看的。就连主家儿，已是城里人的蔡总、蔡思凡，也默认了这个日子。

蔡思凡如此兴师动众地给老姑父迁坟，是有特殊原因的。

三天前，她老娘吴玉花过世了。吴玉花原也没什么大病，就是腿疼。蔡思凡把她接到城里治了一些日子，就回来了。村里人说，如今她一个人住一大宅子，三层的，常常站在阳台的高处，拄一拐棍，望望远什么的，挺美气。忽然有一天，老二闺女来看她，她说：拉我去地里转转。老二蔡苇秀就拉着她在地里转了一圈儿，可她走一路叹了一路……走着走着，她说：河呢？苇秀说：妈，你迷了吧？哪儿还有河？她又叹了一声，指指：西边。去西边看看。到了西坡，拐过春才的磨坊，绕一玉米田，就到了姑爷坟了。她伸手一指，说：我眼花，那是你爸的坟么？蔡苇秀说：嗯。她说：不对吧。不是这儿吧？忒靠边了。苇秀说：就是这儿。前两年修路，冲了。她“噢”了一声，说：回头给香说说，换个地儿，太靠边了。蔡苇秀虽然是蔡家老二，可现在蔡家主事的是老三蔡思凡。往下，她又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给香说，我走的时候，找一好地儿，跟你爸葬一块吧。

蔡苇秀愣了一下，问：你是说，合葬？因吴玉花过去多次说过，活着成天吵，死也不跟他死一块。现在，吴玉花突然改口了。吴玉花说：吵了一辈子架，不吵，我落（寂寞的意思）得慌。说完这些话，又过了三天，吴玉花下世了。

有了母亲吴玉花留下的这句话，蔡总、蔡思凡才有了借题发挥的机会。蔡苇香自改了名字后，谁都看得出来，她是执意往外走的，是要过另一种日子的。可她毕竟是从“脚屋”出来的，再加上她早年的那些事，在村里名声不太好。这也罢了，可还有一种更可怕的传言，说她为了钱，把她爹（老姑父）的人头种成花给卖了……这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虽然她现在有钱了，也已改了名字，是蔡思凡、蔡总了。可口口相传的东西，那叫口碑。这年头，有了些钱，就在乎名誉了。可要想洗去那些沾在身上的传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她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气呢。于是，趁着迁坟、合葬的机会，她决定好好操办一下，让村里人看看！

蔡思凡回村后，先是指挥着，让板材公司的卡车从县城拉来了一车冰块，摆在吴玉花的灵床四周，请了四班响器吹着，停灵七日。尔后广发丧帖。凡本村、本族在外的人，全都要发到……至于回不回，就看心意了。

对我，蔡思凡不光让人送了丧帖，还专门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说：丢哥，就是天坍下来，你也得回来。我等着你给我平反呢。

如今的梁五方，虽年事已高，却名声在外，被人尊称为“梁仙儿”。“梁仙儿”是蔡思凡专程坐着她的轿车去镇上的福利院请回来的。现如今，“梁仙儿”不好请了，得排队。可别人也许请不动，她给院长一说（福利院是她出了钱的），就把五叔梁五方给接回来了。

请梁仙儿回村，是让他给看茔地的。蔡思凡说：五叔，当年我爸待你如何？梁仙儿耷着眼皮，说：不薄。她说：我待你如何？梁仙儿耷着眼皮，说：不薄。蔡思凡说：钱你随便要。给我爸我妈看块好茔地。梁仙儿仍是耷蒙着眼皮说：老蔡的事，不说钱。

于是，梁仙儿抱着个罗盘，由蔡思凡陪着，不时还让人搀扶着，从东到西，尔后又从南到北，一路看去……看来看去，最后在北边找到了一块茔地。那是块裂礓地，不长庄稼。梁仙儿说：我看，就这儿吧。蔡思凡说：好么？梁仙儿说：好。这叫乾巽向。也就是东南西北向。蔡思凡还有些疑惑，又问：这地儿，真好假好？梁仙儿往后一指，说：我不哄你，真好。北边，那叫向阳坡。南边，你还记得么，那就是早年的望月潭。望月潭虽然干了，填住了。地下有阴河。蔡思凡仍不放心，直问：你给我说说，好在哪儿？梁仙儿说：发闺女。

蔡思凡中学没好好上，也不懂什么是“乾巽向”，还有些吃不准，看着梁仙儿：五叔，你不记恨我了？梁五方说：早年，你五叔还在难处，道行浅，骗你俩小钱儿。五叔有愧，恨你干啥？蔡思凡想了想，说：就这儿吧。

看好了茔地，往下就是安葬的事了。

我是带着那盆石榴回村的。

多年来，这盆“汗血石榴”一直带在我的身边，也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近乡情怯，回村那一天，我的心是抖的。

在我，原以为，所谓家乡，只是一种方言，一种声音，一种态度，是你躲不开、扔不掉的一种牵扯，或者说是背在身上的沉重负担。可是，当我越走越远，当岁月开始长毛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一望无际的黄土地，是惟一能托住我的东西。

这次回来，我几乎找不到回村的路了。这就是生我养我的无梁村么？往北，是一荡热土。往南，仍是一坡热土。往西靠着路，是荡荡的烟尘。往东，是一片窑场，也还是有几棵老树的，歪着，孤。是呀，村子里贴着瓷片的楼房一座座盖起来了，有两层，有三层，还有四层的。也仍有几窝旧式的老屋，像是有些羞涩地、散乱地隐在贴了白瓷片楼房的后边。可一望无际的苇荡不见了，几十亩大的深不见底的望月潭也消失了。村西是新建没几年的板材加工厂，到处是刺啦啦的电锯声；村东是砖窑厂，不停地响着“哐哐哐哐”的机器切坯声。昔日的场院里，晒着剥成一层层筒皮状的雪白树身；村里的树就快要伐光了……再也看不到站在石磙上碾篾子的女人了。

狗呢？连狗都不咬了。

是的，村街上空没有了蒸腾的烟霞，没有了雾蒙蒙的湿气，没有了可以拽住日头的老牛的长哞……村里连吃水的井也没有了，干了。过去，村里一共有三口水井，村东一口，砖砌的，叫东砖井。村西一口，叫西砖井。村中一口，青石板砌的，叫槐井。现在一口也没有了。据说，家家户户原都打了“压井”（通下去一根塑料管子）压水吃。可现在井里的水不能吃了，滋滋辣辣的，有股什么邪味，也查不出原因。如今还得跑到远处的机井里去拉水吃。这一次，蔡思凡为办丧事，专门让人从城里拉来一车矿泉水。

在村街里，走了一趟后，我身上已沾满了“眼睛”……那是各种各样的目光。走在村街里的人，一个个都眼生，我也认不得几个了。在我的家乡，在我曾经生活过的村子里，我看到的，却大多是生脸。是的，在家乡，我是绝不敢装“大尾巴狼”的。后来，当那些老太太说要凑钱立碑的时候，我不敢说我包下来。我不敢提钱，那样的话，就扫了很多婶子的脸面。我只是在心里哭……我欠老姑父太多太多了。我至今仍记着老姑父多年前的那句话：给丢捎个信儿，我想听听国家的声音（他只是要我给他买一小收音机）。我对不起老姑父，我没有办到。我欠村里人也很多……可我一时还没想好，怎么还。

我是准备好让人骂的。假如那些婶子大娘们见了我就骂，指着鼻子骂……我心里会好受些。让我心痛的是，一些婶子大娘见了我，也不说什么，只是把头扭过去，装着没看见，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是啊，你不帮人家，人家的日子也照常过。

在村里，我听说有一部分村人在附近的板材厂上班，就专门去了一趟。板材厂门口不光有保安，还拴着两只狼狗；一个有半里长的大院子里堆满了扒光了身子的树，树一垛垛地堆放着，在轰鸣的机器声中，它们的枝枝梢梢正在粉身碎骨……后来，工人下班时，我拦住了一些女人，想聊一些话，可结果仍然很失望。国胜家的儿媳妇说：在这鳖孙板厂，成天三班倒，没明没夜的，人都活颠倒了。我啥也不知道。保祥家儿媳妇说：这你得去问蔡总，蔡总让咋说咋说。海林家儿媳妇说：我才嫁来两年，只要给钱，叫我干啥我干啥。水桥家儿媳妇说：现在的人，不狠能挣钱么？麦勤家女儿说：能走的都出去了，我是出不去，要不我也走了。管他谁谁呢。倒是兔子家儿媳妇嘴快，说：反正给了一百块钱，俺啥都不知道，也说不清。啥头不头的，人都死了，还问这干啥？

是呀，事已过去了，你还问什么？我又在村里走了一遍……听到的话却都是藏头露尾、暧暧昧昧的。那话语中，好像有对蔡思凡的不满，也好像什么也没说。老姑父早已下世了，吴玉花也已下世了，还说什么呢？

夕阳西下，我曾独自一人走在田野里。从一条沟里走上来，四周寂无人声，脚下荒着，草也稀了。不远处，在玉米田边上，我看见一个小伙独自一人在田野里刨一棵桐树。令我惊讶的是，他一边刨坑一边还打着手机，他对着手机大声说……有啊，有。你说要啥吧？要飞机么？波音737，你要几架……我几乎笑出声来。可我默默地、以多年经商的眼光打量着他，心想这世界真是变了呀！这是谁家的孩子？他又是经历了怎样的岁月，才把他锻造成这样一个小骗子？不敢想……他竟然能说出“737”？他一定是在过去的报纸上看到过什么报道，他是想当牟其中第二？

后来，我在村人的指点下，去了“姑爷坟”。老姑父不姓吴，所以并没有埋在吴家坟里。在无梁，也只有无梁村，有一个专门埋女婿的坟地，那叫“姑爷坟”。老姑父就埋在“姑爷坟”里。老姑父要迁坟了，我还没来祭拜过。于是，在老姑父的坟前，我摆上了准备好的鲜花和烟酒，尔后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三个头。

蔡思凡是着意要为自己正名的。

所以，迁坟的每一道程序都按当地风俗，一丝不苟。

原本，老姑父睡的棺木是桐木的，四五六的材（棺木的尺寸），也是好货。这次迁坟，蔡思凡专门托人花重金买来了四棵百年的香柏。那柏树是用大卡车拉回来的。一进村，全村人眼都亮了。人人都说：值了。老蔡两口值了！

那四棵香柏树，伐的时候，是让九爷的大孙子专门去看过的。九爷的这个孙子现在也是个小包工头了，这叫“门里滚”。他不光通木、泥两作，还懂钣金、电气焊。如今经常带着施工队在外边承包工程。据说蔡总曾帮他联系过一些工程，他自然是很上心的。那树伐后直接拉到了村西的板材厂，由九爷的孙子亲自监工，带着几个徒弟，在板厂的电锯上锯成了八块“四独”的板材。所谓“四独”，是指棺木的大盖、两帮、下底，是由四块完整的木料做成的。这必须是百年以上的大树，树身小了，是做不成的。

棺木合成后，又由九爷的孙子亲自上手，一刨一刨推平，光洁如镜面。除大盖上留下四个销眼外，四独大料每一处都扣得严丝合缝，一丝不差。这才让漆匠下手。漆匠也请的是最好的（一说是当年有名匠人唐大胡子的外甥）。时间紧了些，连夜赶着，在板材厂电烤房烘干，大漆九遍。最后由漆匠在棺头画了一描金“寿”字，下绘“五只蝙蝠”，取“五福捧寿”之意；底头绘的是“麒麟送子”，棺帮左为“金童执幡”，右为“玉女提炉”，两边棺身绘了“二十四孝”图……两口四独棺木，一模一样的待承。待一切完备后，抬到了村街中央，让全村人过目。

这时候，最让人感慨的是，那停在村街里的棺木上，突然又蒙上了一块红布，红布上别着老姑父十几枚军功章！这是老二蔡苇秀收拾屋子时，从她娘床下的一双大头棉鞋（军用的）的鞋窠舀儿里找出来的。这东西藏了很多年了，大概是早就遗忘了的……蔡思凡接过一看，立刻吩咐人找一块大红布，把军功章一一别上，挂在了棺木的前面。一时，全村都去看了，一个个感叹不已！那军功章一共十七枚：一枚是“辽沈战役军功章”，一枚是“平津战役军功章”，一枚是“中南战役军功章”，一枚是“抗美援朝军功章”……还有“特等功臣”奖状一份，余下一等、二等、三等功……共十二份。人人看了，都说：这老姑父穷了一辈子，原来还是个大功臣呢！

大国和三花也是接到丧帖后回村的。据说，二国再没回来过。大国平时也很少回来。记得小时候，大国的最大梦想是去乌鲁木齐。可大国终也没去成乌鲁木齐，他在县里当了一段教育局的副局长，现在已改任县民政局的局长了。人们对他十分热情，一个个都说：吴局长回来了。吴局长见了人也很客气，一个个敬烟。三花跟在大国后边，三婶二大娘叫着，一一给村人问好。大国回村后，自然看见了那些挂在寿材红布上的军功章，看后大吃一惊！在村里生活了这多年，竟不知老姑父居然还是个功臣。说起来，这也是民政局该管的事。于是他当晚就赶回了县里，给书记、县长汇报去了。

第二天，县长就带着一帮人赶来了。县长先是领着县上的干部们在村街的灵棚前献上花圈，一干人进灵棚给老姑父、老姑的遗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尔后，县长对蔡思凡说：蔡总，抱歉。我调县里晚，老人走时，也没送一送。昨天才听民政局吴局长说，老人是个大功臣……你看这样行不行，咱县上烈士陵园也要改迁新址了。按规定，老人立过这么多功勋，是建国前的，可以进陵园了。进了陵园，这不光是你一家的荣誉，也可以让后人一代一代瞻仰。大国也在一旁说：香姐，烈士陵园，规定很严，一般是不让进的。县里经过慎重研究，才定下来的。蔡思凡想了想说：那……我娘呢？县长迟疑了一下，望着大国，说：吴局长，这符合规定么？大国说：按规定……目前，还没有先例。蔡思凡说：那就算了。我爸都走了这多年了，你这会儿才想起让他进陵园，晚了点……县长略显尴尬，说：既是合葬，不进也行。不过，我还是请你再考虑考虑……这样吧，进不进陵园，听你的。可老人的事迹，还是让报纸给宣传一下吧。

大国觉得他这是给村里办了件好事，却没有办成，有些扫兴。后来，大国把我拉到一旁，悄悄地说：志鹏哥（他不喊我“丢”，这次回村，除了蔡思凡，竟没有一个人叫我的小名），丧事办完，请你务必多留几日。我说：有事么？大国说：不是我要留你。是县长特意吩咐的。县长本来要亲自邀请的，场合不对。所以交代我，请你一定留县里小住几日，咱县宾馆现在也“四个星”了。我说：县长贵姓啊，我又不认识他。大国说：马县长。你不认识他，他可知道你……我说：到底啥事？大国说：我给你交底吧。不就想你几个钱嘛。现在你是大户，给县里掏几个钱，上个项目，资助资助，也算是你造福乡梓。我说：可以呀。有项目么？大国说：项目？项目还不好说。立项的事，一晚上就日弄出来了。你只要出钱，项目要多大有多大。志鹏哥，你要出一千万，我给县长说说，给你弄个政协常委……听他这么说，我有些不高兴，就说：你让我考虑考虑。

当天下午，又来了一群记者，都是要采访老姑父事迹的。蔡家人都在忙着办丧事，顾不上。村长挨家挨户动员，找来找去，只叫来了十几个村人，都是些七八十岁以上的老太太。有国胜家、保祥家、春成家、海林家、印家、国灿妈、水桥家、宽家、麦勤家、榆钱妈……这些老太太，男人都先后下世了。有的耳朵还聋，七嘴八舌的，也说不出什么来。可说着说着，头一句脚一句，竟掉泪了。最后，她们异口同声，印象最深的，是“胡萝卜事件”……当年，老姑父刚当支书的时候，瞒下了四十七亩胡萝卜，救了全村人。可这件事，是历史遗留问题，不好报道。

记者走了，却把老婆们的怀旧情绪给煽起来了。于是又节外生枝……这事由三婶（国胜家女人）牵头，串联了还活着的十二个老太太，挨家挨户地联络，说是要由一家一户凑钱，给老姑父立一碑。老太太一合计，决定由骡子家女人出面，请县史志办的苗金水（骡子家的女儿，嫁给了原小学校长苗国安的儿子）撰写碑文，碑文上要着重写“胡萝卜事件”……一家一户无论出资多少，都要在碑文上注明。这十二个老太太，能量很大，仅是一个晚上，一家一家挨着收，收上来一万零八十块钱，立一碑足够了。

本是蔡家迁坟、合葬，却又闹出了这么一档事，这把村长（村长是九爷家二孙子）难为坏了。蔡家由蔡总、蔡思凡主事，也是要立碑的。可村里老太太偏又要张罗着凑钱立碑，村长是晚辈，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于是，村长跑前跑后，经过再三协商，最后蔡思凡勉强答应，“胡萝卜事件”可在碑文背面记之。

按蔡思凡的本意，是要谢过众人，把收上来的那一万零八十块钱一一退回去。可老太太们执意不肯，也就罢了。

迁坟的那一日，按照乡俗，蔡家在姑爷坟里用黑布围搭起了方圆几十平米的大棚。

尔后一路都有黑布棚罩着，这也叫“打黑伞”。老姑父如今是阴间的人，不能见阳光……那一日，开棺后，蔡思凡一脸肃然，说：五叔，三婶，下去吧，下去验验，看我爸的头在不在？！还有你，丢哥，你也下去，做个见证！

下到地下去捡骨的，最先是三婶。三婶虽老了，身子还硬朗，也胆大。跟着的是几个年岁大的婶子（按乡俗，只有平辈才能下去捡骨殖）。同辈的男人，就剩下五叔了。五叔老得不行了，是由人搀着下去的……尔后，一个个传话上来：在。头骨还在。

此刻，蔡思凡又说：老少爷们，谁还愿下去，给我做个见证！一人一百，当场兑现……说完，当着众人，她放声大哭！

于是，传言不攻自破……

收捡骨殖时，三婶胆大，三婶一边捡，一边念叨：老蔡，搬家了，住新宅了。老蔡，搬家了，住新宅了……闺女们都给你安排好了，妥妥当当，全全乎乎的。有楼有车有电视还有洗衣机，司机两个，丫环一群，啥都有……我也跟着念。

重新入殓时，杜秋月、杜老师赶回来了。杜老师是刘玉翠陪着坐着一辆新买的桑塔纳轿车回来的。杜老师偏瘫多年、半身不遂，走不成路了，车后备箱里还装着轮椅。车进村后，是刘玉翠和司机一块抬着他挪到轮椅上，推到灵前的。到了灵前，又是刘玉翠和司机在一旁搀扶着他站直了，在老姑父和吴玉花的灵前，上了三炷香……杜老师虽偏瘫，但穿得周周正正的，着新西装，衬衣雪白，脖里还象征性地挂一领带，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说什么。刘玉翠忙在一旁翻译说：教授说，恩人，恩人哪！

老姑父迁坟的仪式就像他当年结婚一样，是独一无二的，十分隆重。

起棺时，鞭炮齐鸣；十二班响器吹着，乌央乌央的……无梁村人，凡接到信儿的，都回来了（据说，蔡总蔡思凡放了话，凡在外打工的，耽误一日，给一百块钱）。一街两行，站满了人。

这次重新安葬，蔡总蔡思凡穿了重孝，手执哀杖，由板材公司的两个姑娘搀扶着走在最前边。跟着的是她儿子，儿子十岁，披麻戴孝，手里捧一“牢盆”。（据说，蔡思凡不能生育，儿子是收养的，这也有闲话。）接着是老大老二，两旁打引魂幡的是女婿们。后边是响器班子……响器班子后边，是抬棺木的四十八条壮汉，两成两班……身穿重孝的蔡思凡，一身孝白，看上去十分的体面。据说，她的丧服是在省城找人定做的，剪裁得很合身，人反倒显得年轻了。她的两个姐姐，跟在她身后，由于终年劳作，看上去差别极大，竟似是两代人的模样。于是，我相信，优越也是可以包装的。这时候，绝不会有人想到，她最早是从“脚屋”里走出来的。

在村街的十字路口“转灵”的时候，十二班响器对吹。按规矩，“响器家”（平原乡村的叫法）对班吹，凡赢了的，是要再加赏一份礼金的。于是，“响器家”开始玩命了。先是边吹边走“划船步”，一个个似要把腰扭断的样子；接着有一班，吹着吹着忽一下脱光了脊梁，神瞪着眼泡，对天长吹《上花轿》；又有一班，把唢呐插在两个鼻孔里，扬起脖儿，一嘴四吹《百鸟朝凤》；再有一班，走出一女子，站在一条板凳上，解了裙装，露出上身，把两个铃铛吊在乳房上，狂吹《天女散花》！一时人像潮水一样……蔡思凡在儿子摔了牢盆后，扑倒在地上，领一干人大哭，哭得昏天黑地！

转灵后，三声铳响，撒了纸钱，再行起棺……前边走着家人、亲戚、村人，后边排长队的是板厂的二百来号工人（工人凡戴孝者算一天的工），就这么一路哭着送到坟里……这时候，一晃眼，我看见了“油菜”，他竟默默地隐在送葬的队伍里。是呀，有才哥也回来了。曾经十分自豪的国营企业的工人吴有才，这次回村，竟然一声不吭，像是羞于见人。他定然也知道，我们都回来了，却一直躲着，连个招呼也不打。早年，我初进省城的时候，曾在他那里住过一晚……现在，他？

中午，蔡总、蔡思凡特意安排了两处吃饭的地方。凡本村人，在小学校立的伙，吃的是大鱼大肉，烟酒管够；凡在县上或外地工作的，或特意赶来的送葬的关系户等等，蔡思凡专门安排了豆腐宴，吃的是春才新磨的豆腐。春才领着一班人，溜、煎、炸、炒……把豆腐做出了很多花样。如今吃素也是一种时髦，人们都说好吃。

我说过，我是带着那盆“汗血石榴”回来的。安葬了老姑父夫妇之后，浇汤（这也是当地的风俗）的时候，在坟地里，我把蔡思凡拉到一旁，私下里问她：香，这盆石榴……

她看了我一眼，说：啥意思？

我说：我是说，石榴下……

她说：你不都看见了么。一村人证明……你还不信？

我说：我想听你说一句。

她说：想听实话？

我说：实话。

她说：实话告诉你，有头——狗头。我娘怕他落（寂寞），让我给他买一狗娃。后来狗死了……丢哥，我有那么坏么？

这时候，蔡思凡才说了实话。那盆石榴，最早，并不是她卖的。那时候，她手里刚有点钱，听了一个南方商人的话，想办一板材加工厂。那人原说他要投资的，后来发现是个骗子，人不见了。由于事已开了头，已投入了一部分钱了，只好去银行贷款。可人家银行不贷给她。没有办法，那时候她死的心都有了。再后来，她去给行长送礼时，打听出来那个银行行长喜欢盆景，就把那盆石榴给人送过去，贷出来五十万……再后来，是有人想巴结行长，就一次次把那盆石榴从行长个人的盆景园里买出来，再倒手送过去。每倒一次手，就长一回价……等到我手里时，已经倒了八次手了。

说着，蔡思凡流泪了。她说：记得小时候，我爸从县上开会回来，给我带回来一块糖。那天夜里，他回来已经很晚了，都半夜了。他摸黑儿，悄没声儿地把那块糖塞在我嘴里，我含着，甜了一夜……那是我最快活的一夜。

我说：明白了。妹子。我明白了。

接着，她说：丢哥，不是我发了狠话，你会回来么？

我说：会。我会。

她说：看见了么？你背上眼珠子乱骨碌，你就等着拾骂吧……

我说：我知道。

这时，她说：我的板厂，你看了？

我说：看了。

她说：不能投点资么？

我望着她，我知道她提要求，是早晚的事。我说：可以呀。不过，得有项目，得有可行性（我没说“报告”）……

她说：先说，少了我可不要。三十万，五十万，不够点眼的！

我愣了一下，说：你让我考虑考虑。

一听这话，她说：你真敢一毛不拔？真不打算回来了。

我说：我会回来的。我得找到一个方法。

她说：——呸！装。还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你的好车停在弯店，一个人步行走着回来……啥意思嘛？

我心里说，我真不是装。我得找到一个能“让筷子竖起来”的方法。

——在这里，我告诉你，我不是迷信。我不迷信。我所说的方法，“让筷子竖起来”的方法，不是“梁仙儿”那种，不是凭意念，也不是钱的问题……这你知道的。乡人供我上了十九年学。整整十九年哪！我真心期望着，我能为我的家乡，我的亲人们，找到一种……“让筷子竖起来”的方法。如果我此生找不到，就让儿子、或是孙子去找。

后来，我把那盆“汗血石榴”栽在了老姑父合葬后新迁的坟前。

我想，假如两人再吵架的时候，也好有个劝解……虽然我不信这一套，也是个念想吧。可是，当我在坟前再次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之后，站起时突然头一晕，眼冒金花，竟不知道我此时此刻身在何处。

我知道，我身后长满了“眼睛”……可我说不清楚，一片干了的、四处飘泊的树叶，还能不能再回到树上？

我的心哭了。

也许，我真的回不来了。

版权信息

书名：城的灯

作者：李佩甫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07-01

ISBN：9787506347631

出版说明

90年代初，我社曾经在严肃文学走入低谷时，推出了“跨世纪文丛”。这套书目前已经出版了6辑共60位作家的代表作品，囊括了新时期以来在文坛上最有影响的一批作家的作品。图书陆续出版后，在文学界和出版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今夏，我们在讨论出版一套袖珍长篇小说时，想到了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九头鸟”，将这个特指湖北人的小精灵作为我们这套书的标识。

关于“九头鸟”，《太平御览》卷九二七引《三国典略》曾写道：“齐后园有九头鸟见，色赤，似鸭，而九头皆鸣。”《正字通》云九头鸟：“状如鸺鹠，大者广翼丈许，昼盲夜瞭，见火光辄堕。”宋梅尧臣《古风》诗：“昔时周公居东周，厌闻此鸟憎若仇。夜呼庭氏率其属，弯弧俾逐出九州。射之三发不能中，天遣天狗从空投。自从狗啮一首落，断头至今清血流。迩来相距三千秋，昼藏夜出如鸺鹠。”但是后来，人们把神话传说中的九头鸟，与湖北人联系到了一起。提起湖北籍的人氏，人们会说：“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其意，是湖北人像九头鸟一样精明。一般的鸟儿只有一个头，与有九个头的鸟打交道，自然不是对手。湖北是九省通衢，汉口在近代史上曾是物资的主要集散地，在人们的印象中，湖北人会经商，而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是重农轻商，无商不奸，与湖北人打交道，小心吃了亏。所以，九头鸟之于湖北人，实际上是具有一定贬意的。但是近年来，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信息时代的来临，人们的价值观念发生了变化，提起九头鸟，人们由过去的揶揄与嘲讽变成了某种褒意。

当然，我们将拟陆续出版的长篇小说归之于“九头鸟”系列，并不是完全因为这套书的出版地是在湖北，而是我们认为“九头鸟”这个形象不仅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而且具有特别强烈的现代感。正像我们现在欣赏荆楚一带出土的春秋战国时期的漆器，南阳汉画石刻，从那飘逸、夸张的表现手法中仿佛能找到现代艺术的源头一样。我们这个时代不正是需要“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复合型人才吗？而“广翼丈许”的九头鸟却正具有这个特点。所以，如果拿计划经济时期的观点来衡量市场经济的行为，就远远落后于这个时代了。

不过，我们一开始只准备推出一套比较短小的长篇小说，如12万字左右的篇幅的作品，来冠之以“九头鸟长篇小说丛书”，后来，我们觉得如果仅仅限于篇幅，那么就有很多优秀长篇小说不能归纳其中。经过商量，并征求一些朋友的意见，我们准备像“跨世纪文丛”一样，有计划地逐年推出一批长篇小说。总题用“九头鸟·长篇小说文库”，其中包括那些12万字左右的“小”长篇小说。当然，凡是入选这个文库的，不能仅看篇幅长短，也不能看作家已有的名气，我们既重视题材的多样性，也注重表现手法的多样性，既重视作品艺术上的创新，又要考虑读者的欣赏需求和阅读期待。否则，我们这套文库有可能成为流星只能展示短暂的亮丽。

我们十分明白，出版者仅仅有一个计划还是不行的，这套小说最终能否为读者接受，能否为长篇小说创作的繁荣做出一些切实的贡献，还需要作家和读者的大力支持，需要我们持之以恒的努力。我们希望，这套书能像我社的“跨世纪文丛”一样，在文学事业的长途跋涉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仍旧是一粒。若是落在地里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摘自《约翰福音第12章》

那城内不用日月光照，因有神的荣耀光照，又有羔羊为城的灯……凡不洁净的、并那行可憎与虚谎之事的，总不得进那城。只有名字写在羔羊生命册上的才得进去。

——摘自《新约·启示录》

第一章

一　会跑的树

桐花的气味一直萦绕在童年的记忆里。

那年他六岁，六岁是一个可以镌刻时光的年龄，于是他记住了那天晚上的风雨。

雨是半夜里下来的。雨在院里的瓦盆上敲出了铜锣的声音，先是“咣，咣”的一滴两滴，尔后是墨重的群滴儿，一阵“叭儿叭儿叭儿……”之后，斜着就细下来，细的绵，细的曼润，那湿意一丝儿一丝儿的往木窗上贴，慢慢就甜。

于是他闻到了桐花的气味。

桐花很淡的，淡出紫，那紫茵茵的，一水一水的往喇叭口上润，润些紫意来，而茎根处却白牙牙的，奶白，那一点点的甜意就在奶嫩处沁着。花开的时候，把桐花从蒂儿上揪下来，他就喜欢吮那一点点的白，小口儿，把那一点点牙白含住，用舌尖尖去品那甜味。那甜意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很原始。他心里叫它“娘娘甜”。

在雨夜里，他听见桐花在一湿一湿地重。慢慢，喇叭口一垂，那蒂儿就松了，尔后一朵一朵炸，炸出一片墨得儿声，墨——得儿，墨——得儿……一忽儿，旋旋缓缓地飘落下来，于是，那甜意就一缕一缕地在重湿里漫散。多好，那桐花！在沉沉的雨夜里，他听见桐花像墨色的乌鸦一样呱呱地坠在地上，散落满地的扑嗒。娘说，乌鸦不好，一身坟气，那是‘碰头灾’。头前王豁子家出事那天，他媳妇出门就碰上了乌鸦叫。娘又说，见了乌鸦你要呸它！狠呸，连呸三口！这是躲灾的方法。可是，他还是想到了乌鸦。很甜的乌鸦。

后来他就睡着了。枕着桐花的气味睡着了。

二天，当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住屁股了。他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只觉得木窗上的阳光一霞一霞的。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却突然发现，父亲的脸色很走样。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过。他的身子仄仄歪歪地趔趄着，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回窜动，一时屋里，一时又屋外，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兔子，又像是一只炸了翅昏了头的老母鸡。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嘴里呢，哼哼叽叽嘟嘟囔囔的，很像是陡然间谁给他糊上了一嘴驴粪！

父亲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那句话是他听了很多遍之后才弄明白的。父亲说：

“这得说说……”

“是得说说。”娘说。

说说，什么叫“说说”，说什么呢？

光脚，摇摇地晃出屋门，他发现，猪还没喂呢，猪在圈里嗷嗷地叫着，院里的地也没有扫，一只扫把突兀地扔在院子的中央……

就在这时，他重重地“呀！”了一声，心里说，树怎么跑了？！

是的，树跑了。一夜风雨之后，他家的桐树跑了。

那棵桐树就栽在离墙很近的院子里，昨天他还尿过，他对着那棵桐树狠狠地撒了一泡！当时被娘发现了，娘骂他是个败家子！娘说，好好的一棵树，它比你还大呢，长了七年了。浇吧，烧死你就安心了，那可是你的学费！

可那桐树居然会跑？！

这棵桐树并没跑远，树跑了一尺，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尺。有了这一尺，树就长到墙那边去了，是铜锤家一侧的墙里……蓦地，他看见了铜锤。铜锤就在他家院子里的一个石磙上立着，正乜斜着绿豆眼，踮踮地往这边看呢。

他看着铜锤，铜锤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倏尔，铜锤笑了。铜锤一脸油。

铜锤是和他同年生的孩子。有一天，娘说，这家也太“那个”了，吃“面条”的时候，他刘一刀说那话，真噎人哪。他灌了几口猫尿，就站在当院里，喷着唾沫星子说，听说你家娃子起了个名叫钢蛋？钢蛋好啊。好，恁叫钢蛋，俺就叫铜锤！恁要是鏊子锅，俺就是铁锅排！你听听？……

院里的地没有扫，满地都是飘落的桐花，桐花一朵一朵地死在地上……

“说说。”

陡然间，朦朦胧胧的，他似乎明白了“说说”的含意。这时候，他突然想，树要会说话就好了。让树自己说，多好。

可树不说话。树不会说话。

此后，“说说”像大山一样压在了父亲的身上。父亲是讲究“体面”的人。父亲的“体面”就在他那件干净些的褂子上穿着。出门的时候，他总是把所有的扣子全都扣好，扣得很庄重，像是要出席什么仪式。其实他不过是兜了几个鸡蛋。

他先是用三个鸡蛋在东来的代销点里换了一包烟。拿鸡蛋的时候，娘说：“‘白包’吧？‘白包’俩鸡蛋。”父亲郑重地说：“‘老刀’，‘老刀’。场面上，得‘老刀’。”于是父亲用手巾兜去了三个鸡蛋。结果三个鸡蛋只换来了十九支香烟。在代销点里，东来吃惊地说：“‘老姑夫’，你吸‘老刀’？！”父亲说：“办事呢？求人办事呢。”东来就说：“这不够啊？得三个半鸡蛋，你再给我五分钱吧。”父亲说：“就仨鸡蛋，你看着办吧。”东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就这吧，就这。”说着，他揭开封包，竟从那盒烟里抽了一支……尔后，父亲精心地把那包烟揣起来，径直往大队部去了。

在大队部门口，父亲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先从兜里掏出烟来，一支支敬过去。屋里有六个人，父亲一下子就敬了六支，尔后对支书说：“国豆，有个事，我得给你说说。”

国豆一脸麻子，麻得热烈。国豆说：“开会呢，正开会呢。回头再说吧。”

父亲说：“那我等吧，我等。”

一直等到黄昏的时候，大队干部们才乱纷纷地从瓦屋里走出来。父亲上前拦住了国豆。父亲巴巴地说：“国豆，说说？”

国豆漫不经心地往地上一蹲，“说说呗。”

这时，父亲又敬上了一支烟，那是第七支烟。接下去，父亲说了树的事……父亲说：“你去看看，真欺负人哪？！”

国豆说：“不就一棵树么？”

父亲说：“那不是一棵树。”

父亲又说：“你去看看，你一看就知道了。那树我栽了七年了，是老德给弄的树秧，老德是厚道人，老德可以作证。”

国豆说：“老德能给你作证？”

父亲说：“能。他给弄的树秧，还能忘了？”

那支烟很快就吸完了。吸完烟，国豆把烟蒂往地上一按，说：“那就这吧，老姑夫，回头说说。”

父亲恳求说：“得说说呀！”

国豆一抖上衣，很威严地说：“说说。”

天擦黑的时候，父亲又在村口拦住了老德。老德弓身背着一捆草，一闷一闷，像口瓮似的走着。父亲拦住他，又给他说了一遍树的事。父亲说：“德哥，七年了，那树秧还是你给买的，你不会忘吧？”

老德迟疑了一下，耸了耸肩上的草，尔后，他的目光往远处望去，久久才说：“树，你说那树……”

父亲提示说：“院里的那棵桐树，树秧是你给捎的，一块六毛钱，仨五毛的，两个五分的，那五分的是钢镚儿……”

老德的目光被村子里的饮烟绊住了。远远的，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被烙铁烫了眼。老德勾回头，呓呓怔怔地说：“树？年后梢儿？”

父亲递上一支烟，老刀牌香烟。父亲说：“德哥，春头上，是春头上。”

老德把烟夹在耳朵上，又是闷了很久，才哑声说：“他姑夫，我，记性老不好……”

父亲急了，说：“德哥，你想想，你再好好想想。”

老德闷头往前走了两步，说：“叫我想想。”

天黑下来了，父亲像乌鸦似的在村口的路边上立着，他的两臂像翅膀一样乍开去，喃喃地对着夜空高声自语：“说是树，那能是‘树’么？老天，这就不能说说？！……”突然间，他又像是夹了尾巴的狗一样，掉头就往村里奔去。父亲太痛苦了，奔跑中的父亲就像是一匹不能生育的骡子！

夜墨下来的时候，穗儿奶奶还在院里纺花呢。那时候穗儿奶奶家里有一架老式的木纺车，那是她当媳妇时娘家陪送的嫁妆。那纺车上点着一支线香，飘一线香火头，一支香就足够了，穗儿奶奶纺花时就要这么一点点亮。那亮里一嗡一嗡的，扯出些蜜蜂声儿，一时长出来，一时短回去，诗润润的，像是胡琴。穗儿奶奶心静，穗儿奶奶有个好儿子。

这时，父亲一头闯了进来，父亲像口黑锅，一下子就扣在了穗儿奶奶的面前！父亲说：“妗子，纺花呢？”

穗儿奶奶吓了一跳！片刻，她说：“是他姑夫吧？”

这时，父亲往地上一蹲，就开始说“树”的事。父亲把“树”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尔后说：“妗子，老短哪，这事做的老短。”

纺车一长一短地听着，纺车听得很仔细，很有耐性。一直到接棉穗儿的时候，穗儿奶奶才说：“万选不在家呀，万选在公社呢。”

父亲说：“万选回来了，你给他说说。”

穗儿奶奶就说：“我说说。”

接下去，父亲把“树”说给了全村的人。在会计二水家，父亲说：“不够一句呀，这不够一句。”在保管贵田家，父亲说：“贵，说起来可都是亲戚呀？！”在记工员宝灿家，父亲说：“啥是秤，人心总是秤吧？！”在民兵队长秋实家，父亲说：“我又不是头皮薄，我又不是成分高……”在泥瓦匠老槐家，父亲说：“我也不说别的，能这样么？！……”在煤矿工人广生家，父亲对广生媳妇辣嫂说：“那能是树么？那不是树啊！”……人们全都客客气气地听着，做出很理解的样子。一包老刀牌香烟，就这样一支一支散去了。

可铜锤家岿然不动，铜锤家一点表示也没有。

有一天，父亲站在院子里，拄着一只粪叉，喃喃地说：“拼了吧，我跟他拼了！”可到了最后，父亲的头又垂下来了，垂得很无力。

在这三天时间里，他看见父亲在他的眼里一天天倒下。父亲的“脸面”很薄，薄得就像是一张纸。他跟着父亲走了一家又一家，人们都答应了，是要“说说”的，结果是谁也没有站出来说。没有一个人说。

树跑了，树就这样跑了。为什么呢？！

在此后的时光里，在人们的言谈话语中，他慢慢地、朦朦胧胧地品出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几乎笼罩了他的整个童年。

在上梁，姓冯的只有他们一家。

这就好比一大片谷子地里长了一株高粱，很孤啊！

“老姑夫”，这就是人们对父亲的称谓。因为父亲是上梁的女婿，他是挑着一个担子入赘的。在村里，从来没有人叫过父亲的名字。在平原的乡野，“老姑夫”是对入赘女婿的专用称呼。这称呼里带有很多调笑、戏谑的成分，那表面的客气里承载着的是彻骨的疏远和轻漫。从血缘上说，从亲情上说，这就是外姓旁人的意思了。

那么，铜锤家又有什么呢？

铜锤他娘是很厉害，很会骂人，一蹦三尺高！动不动就两手拍着屁股，野辣辣的，这他知道。但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敢去撒泼骂人，她凭借的又是什么呢？

那是一刀肉么？

在童年的很多日子里，他一直认为父亲是败给了一刀肉。

铜锤他爹有一个远近闻名的绰号，叫“刘一刀”。刘一刀原是个屠户，杀猪的。据说他杀猪只一刀，割肉也只一刀，不回刃的。后来他成了镇上供销社的一个食品门市部的主任。说得刻薄一点，其实就是一个卖肉的。一个卖肉的有什么呢？这真叫人弄不明白。但是，村里村外，跟他点头的人很多。在镇上的公社里，也常有人请他喝酒，有时候就醉倒在村路上。每每，他骑着那辆瓦亮的“飞鸽”自行车回村来，车把上会摇摇地挂着一刀肉。他常常是车也不下，就那么跨着，顺手把那刀肉丢给了国豆……村里人要办什么事，也会把他请去，说，刘主任，还得你下手哇！他就摇摇地去了。他人长得虎熊熊的，腰里常勒着一根布带，那根布带总是露一点布编的绳头儿，在腰间甩甩的，这就是屠户的标志了？尔后跳进圈里，“噗！”一刀，扭头就走，蹲在一旁慢慢吸烟，等那肉净了，他又会从裤腰的布带上摸出一个红章，在嘴上哈一下，又是“噗！”的一声，盖一红霞霞的戳。走的时候，主家会让他带去一挂猪下水，也并不带回家去，又是随手丢给了国豆或是谁……

还有什么呢？

有一段时间，他——钢蛋偷偷地在那堵墙上挖了一个小洞，悄悄地去尿那树！一天一泡，他想把那棵树用尿活活烧死！……可最终他还是白尿了，那树却一天天地茁壮成长。

就这样，那棵树在他眼里又长了三年，长了一树的“蚂蚁”。每当他默默地从村街里走过的时候，人们会说，这孩子的眼怎么这么毒哪？后来，村人的态度突然都变得很亲切，每每见了他，就热呼呼地说：“钢蛋，吃了么？”“钢蛋，给，哑巴秆，甜着呢。”“钢蛋，给块红薯。”……他先是茫然。尔后，他渐渐就明白了。人们还是有是非的，人们是在委婉地向父亲表示歉意。在他品味出来的那一刻，他很想哭。

后来，刘一刀把那棵树卖了。卖给了邻村的匠人。

那天，当拿着一杆木尺的邻村匠人来看树的时候，父亲正好不在家。他在，他就在墙根处立着，代表他的父亲，默默地望着那树，那树十年了，已成材了。那匠人来到树下，用木尺敲了敲那树，往上瞄了一眼，尔后说：

“树聋了。”

刘一刀说：“不会吧？好好的树。”

那匠人坚持说：“聋了，这树聋了。”

刘一刀一皱眉头：“这咋说？”

匠人说：“树长聋了，内里糠。你不信，锯开一看就知道了。”

刘一刀说：“你说多少钱吧？”

匠人看了看树，再一次说：“聋了。五十块钱，不能再多了。”

刘一刀说：“去吧，桐木啥价？你以为我不知道？！”

匠人说：“我不骗你，刘主任，我敢骗你？这树聋了。”

刘一刀不耐烦地说：“算。算。你说多少就多少！”

这时候，他挺了挺身子，突然说：“这是一棵会跑的树。”

刘一刀的脸色陡然变了，他瞪着两眼，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到墙根前的时候，他站住了，死死地盯着他。

他就那么直起头来，看着刘一刀，默默地。

片刻，刘一刀突然笑了，说：“这孩子真会说话。”

是的，正是这棵树给他带来了精神上的早熟。有一棵幼芽在他的心里慢慢地长着，一天天地长成了自己的“父亲”……

二　挂在梁上的点心匣子

在他九岁那年，父亲正式交出了家庭“外交”的权力。

九年的时光里，娘接连又生下了“四个蛋儿”：铁蛋、狗蛋、瓜蛋、孬蛋。娘说，都是吃货，一群嗷嗷叫的嘴。

那时，家里的日子日见困顿。有一段，为了顾住这众多的嘴，父亲曾经偷偷摸摸地重操旧业，担着挑子，手里摇着“拨浪鼓”，干起了“糟头发换针”的勾当。父亲的挑子里藏着一个玻璃瓶子，那是他的“宝瓶”，那瓶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糖豆，他就是用那些糖豆去勾人的。可他总共干了没有几次，就被镇上“市管会”的人捉住了。被捉住的那一天，父亲身上被人刷上了糨糊，身前身后都贴着墨写的大字：“投机倒把分子！”尔后又拉他到四乡里去游街……从此，父亲再也做不起人了。

那时候，所谓的“外交”，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除了应时应卯地到队里开会、分菜、分粮食之外，也就是亲戚间的相互来往。按平原上的俗话说，就是“串亲戚”。在平原的乡野，“串亲戚”是一种纯民间的交际方式，是乡村文化生活的集中体现，那也是生活状况的夸耀和展示。生娃要展示，娶亲要展示，死人也要展示。在这里，一年一度的“会”是要赶的；婚丧嫁娶，是要“问”的；还有一些民间的节日，也是要“走”的。

早些年，代表一个家庭出外“行走”自然是父亲。那时候，父亲总是穿着他那件干净些的褂子，手里寡寡地提着一匣点心，有点落寞地行走在乡间的土路上。父亲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他知道他的“脸面”就提在他的手上。所以，临出门的时候，他嘴里总要嘟囔几句：“就一匣。”娘总是还他一句：“还能提几匣？你老有？”于是，父亲就不再吭声了。尔后，郁郁地走出门去。

说起来，在村子以外，他们家的亲戚并不算多，经常来往的，也只有三四家。两个姨家，一个姑家，一个叔家，那叔叔还是“表”的，算是父亲早年的一个朋友。就这么三四家亲戚，父亲“串”起来，还是觉得吃力。就提那么一匣点心，他的“脸面”实在是太薄了，薄得他站不到人前。终于有一天，四月初八，该去大姨家赶会的时候，刚刚游过街的父亲实在是羞于出门，他抬头看了看房梁，迟疑了片刻，说：“钢蛋，你去，你去吧。”

梁头上只剩下一匣点心了。

那时，在平原的乡村，那一匣一匣的点心，并不是让人吃的，人们也舍不得吃，那是专门用来串亲戚的。谁家要是来了亲戚，不管是提了几匣点心，都要挂起来，就挂在屋里的房梁上，等下一次串亲戚的时候再用。在这里，人们甚至不大看重点心的质量，他们更为看重的，却是那装点心的匣子。那匣子是黄色的马粪纸做的，上边盖有一个长方形的纸盖，盖上有封贴，是那种画了红色吉祥图案的贴子。这样的纸匣子，挂的时间一长，很容易被点心上油浸污了。所以，讲究些的人家，会把匣里的点心拿出来，另外用油纸包了，而只把那空了的匣子挂起来，等到来日串亲戚的时候再重新衬封装匣，就像新买的一样。在房梁上，挂了多少点心匣子，那实在是一种体面的象征啊。

九岁，头一次代表家人出门“交际”，他是很兴奋的。娘说：“洗洗脚，穿上鞋。”他平时是不大穿鞋的，那天他穿上了鞋。鞋是娘手工做的，穿在脚上有点夹，夹就夹吧。尔后，父亲小心翼翼地把那匣点心从房梁上取下来，吹了吹落在上边的灰尘，递到了他的手里。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说：“去吧。”

临出家门的时候，他发现他的三个弟弟：铁蛋，狗蛋，瓜蛋，嘴里衔着指头，正默默地望着他，那眼神儿个个泛绿（那时孬蛋更小，孬蛋还在娘怀里吃奶呢）。他觉得自己突然间就长大了，回身拍了拍弟弟们的脑壳，说：“听话。”

可是，当他走上村路的时候，那无形的屈辱一下子就漫上来了。是的，怪不得父亲不愿出门。在村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去赶会的村人，他们有骑车的，也有步行的，穿的鲜亮不说，他们手里提着的点心匣子都是一摞一摞的。有五匣的，有三匣的，最少也是两匣……特别是他看见了铜锤，铜锤坐在刘一刀那辆“飞鸽”车的后座上，戛戛地笑着，“日儿”一下就从他身边过去了。那车把上一边一摞，竟然挂了十匣！而他，手里就提了那么一匣，那是一家人的“脸”哪！

大姨家住在焦庄，八里路。他就那么默默地走着，走得很慢，不跟任何人搭帮。当他走上小桥的时候，他遇上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危机。那会儿，他一下就懵了！身上的汗忽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本来，他正甩甩地走着，刚上了小桥，他手里提的那匣点心的扎绳突然就崩断了，那匣点心“啪！”一下掉在了地上。论说，掉了也没有太大的干系，重新捆扎起来就是了。可是，他一看就傻眼了，天啊，那匣子里装的竟然不是点心，是驴粪蛋！是的，从那匣子里掉出来的，是八个风干了的驴粪蛋……！

他一屁股坐下了，就那么在桥头上坐着。他脑门上从来没出过那么多的汗，那汗一豆儿一豆儿地麻在脸上，尔后像小溪一样顺着脖子往下淌，身上像是爬满了蚯蚓。他在桥头上坐了很久很久，眼看太阳当顶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回去怎么说呢，说点心匣子里装的是“驴粪蛋”？父亲会相信他么？娘会相信他么？他第一次单独出门，就遇上了这样的尴尬事……于是，他哭了。

待他哭过之后，他慢慢地蹲下身来，把那八个风干的驴粪蛋一个个拾进了点心匣子，盖上纸盖，先是把那画有红色吉祥图案的封贴儿用手掌一点点地捂平，重新压在匣面上，用结起来的扎绳分外细心地重新捆了一遍。尔后，他站起身来，望了望天儿，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重新上路了。

在临上路之前，仿佛是鬼使神差，他脑海里突然涌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就是这个念头使他在此后的时光里，对人生有了新的领悟。那时候，他已是乡村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他从衣兜里摸出了一个破铅笔头，小心翼翼地端起匣子，就在这匣“点心”的匣底上，划上了一个“十”字形的记号。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做这样一个记号，可他做了。

眼前就是焦庄了。焦庄是个大村，那“会”也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远远的，沸腾的嘈杂声就像水一样的漫过来。先是一浪一浪的尿臊气，那是从牲口市上传过来的，尿气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野驴的嘶鸣，那嘶叫声像是一下子把日头钉住了，显得空远而幽长；接着是一坡猪羊的叫喊，那叫声直辣辣乱麻麻的，就像酱缸里跳出来的活蛆！女人们在红红绿绿的布匹市上涌动着，一个个都像是“解放”了裤腰带似的，窜动着一扇一扇的屁股；卖煎包、油馍、胡辣汤的小摊前飘荡着馋人的香气，那香气在炸耳的叫卖声中一赶一赶的拴人的鼻子，油你的心！提着点心匣子的男人都显得格外矜持，在一片香气里一磨一磨地走着，走出很体面的样子，可他们大多穿着半新的、偏开口的裤子，那裤子自然是女人们压箱底的存货，一个个显得裆紧……没有人会踩着自己的心走路，唯独他是踩着心走路的。他不光是踩着心，手里还捧着一个火炭！他就这样一刀一刀走进了人群，走进了焦庄的“大会”。就要走进大姨家了，他不知道结果将是如何？！

拐过一个小弯，他突然发现眼前的村路边上齐刷刷地蹲着两排女人，每个女人面前都铺着一个方巾，方巾上摆放着一摞一摞的点心匣子。女人们一个个都换上了鲜亮的衣裳，阳光下，像是一片矮化了的高粱！“高粱们”歪着鹅一样的脖子，辫子上的红绳一梢儿一梢儿地动着，眼巴巴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一声声说：“要不要？”

他知道，这些女人是出来卖点心的。大凡亲戚多的人家，收的点心也多，有的就当时提出来卖掉，好换些油盐钱。女人们各自招呼着面前摆放的点心匣子，有的匣已经解了封，拆了盖儿，那是专门亮出来让买主儿看的。本来花一块钱从供销社或是“会”上买来的点心，这里只卖七毛，八毛……看到这些女人的时候，他脑海里“轰”一下就炸了！往下，那一步一步简直是在钉子上挪着走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跑，扭头就跑！可他还是忍住了。这时候，他听见卖点心的女人们一声声地叫着：“看看吧，新封，新匣。新封，新匣……”就在这一片“新封，新匣”的叫卖声中，有个声音兔儿一样斜着叉出来，那声音是冲他来的：“钢蛋，是钢蛋吧？都晌午过了，咋才来呢？！”有那么一会儿，他像是被钉住了似的，呆呆地立在村路的中央，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只是紧紧地抱着那匣点心，就像是生怕被人夺走似的……就在这时，耳旁兜头炸了一鞭！一个赶车的吼道：“这娃，傻了？！”激灵一下，他听出来了，是表姐在叫他，那是表姐彩彩的声音，表姐也出来卖点心了。那么，她要是……表姐看他愣愣的，一头热汗，就又说：“上家吧，快上家吧。”

他是最后一个走进大姨家的客人。当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大姨家已经开“席”了。大姨照他头上拍了一下，说：“这孩子，怎么这时候才来？”说着，顺手就把那匣“点心”接了过去，放在了堂屋的木柜上。尔后牵着他往外走，可他仍痴痴地望着那匣“点心”……院子里摆着俩方木桌，木桌旁已坐满了人。这时候，亲戚们早已吃起来了，大姨把他按坐在一个旧式木桌的桌角旁，说：“挤挤，吃吧。”说完，就又忙去了。

在大姨家，那顿饭他吃得心惊肉跳！桌上摆放着七七八八的海碗，大多是粉条、焖子、豆腐之类，间或还有几片肥肉，油汪汪的！还有馍呢，是包了皮的卷子花馍。这些都是他最爱吃的。要是往常，他喉咙里都恨不得跳出一只手！可这会儿，他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只觉得恶心，想呕吐……他就那么眼看着筷子头在他眼前飞舞，亲戚们的嘴唏唏嗦嗦、出出律律的，风卷残云一般，眼看着那海碗一个个空下去了！可他仍在那儿干坐着，一动也不动。一个坐在他身旁的亲戚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吃嘛。”他勾下头，不吭，一声也不吭。这时，大姨过来了，关切地问：“咋？认生？”他像蚊子样的小声说：“不咋。”大姨说：“咋不吃呢？”他小声回道：“吃了。”大姨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就又忙活去了。他的眼像玻璃球一样，就那么一直随着大姨轱辘，大姨走到哪里，他的眼风就跟到哪里。有几次，当大姨走到了那放点心的木柜旁时，他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喉咙眼上，差点一口吐出来！等大姨走开的时候，才又慢慢地咽下去。那心几乎是一血一血地在喉咙眼里蹦，整个食道都是腥的！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几次，他整个人几乎就要虚脱了……老天，那时光是一点一点在针尖尖上挨过去的。

后来，他逃一样地离开了大姨家。在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身子一下子变轻了，身轻如燕！他一跳一跳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田野的风洗去了身上的热汗，雀儿的叫声使他备感亲切！当他回望焦庄的时候，他笑了，笑了满眼泪。大姨回送的两个卷子花馍，他吃了一个留了一个，那个香甜是他终生都难以忘怀的！

也还是过了几天惊恐不安的日子。那会儿，每天放学回来，在进门之前，他总要悄悄地问一问铁蛋：“大姨来了么？”铁蛋摇摇头，说：“没有哇。”“真没来？”“真没来。”这样，他才会暗暗地松口气。

本来，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那留在心上的划痕虽重了一点，也不过就是一道痕。父亲再也不出门了，一个家庭所有的“外交”都交给了他。因为，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却已成了家中惟一的识字人。他要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

可大约过了半年，突然有一天，他竟然在秋生家发现了那匣点心！

那天他到秋生家借簸箕，在他家的堂屋里，猛一抬头，蓦地，就看见了那匣做有记号的点心。那梁上一共挂了五匣，有四匣是捆在一起的，而这匣却是单独的。他没有看错，那记号还在呢，一个歪歪斜斜的“十”字，是他在小桥上用铅笔头写上去的……有那么一刻，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终于，他忍不住笑了。秋生诧异地说：“你笑啥？”他脸一绷，说：“我没笑。”秋生说：“你笑了。”他郑重地说：“没笑。”出了他家院子，他一连在麦秸窝里翻了三个跟头，大笑不止！

后来，那匣“点心”先是转到了贵田家，接着又转到了二水家，从二水家转到了宝灿家，尔后又是方斗家，三春家，麦成家，老乔家……他一直记着那记号，那记号已经刻在了他的心上。不知怎的，他不知不觉地养成了一种看人家梁头的习惯，不管进了谁家，他不由地都要看一看人家的梁头，看看那些挂在梁头上的点心匣子……那就是“体面”么？一家一家的，就这么提来提去，为着什么呢？

是呀，那些匣子就是乡人的体面。哪怕是“驴粪蛋儿”呢，只要是贴了封装了匣，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挂在梁头上！开初的时候，这念头让他吓了一跳，这念头里包含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他害怕了。他是被那堂而皇之的“假”吓住了。

有一次，在三春家，他突兀地“呀！”了一声。那会儿，他很想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他想告诉人们，那匣里装的是“驴粪蛋儿”！可他咬了咬牙，还是没有敢说。那“点心”已经转了那么多的人家，封贴也被人多次换过，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打开看过？！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说。

年关的时候，终于有一天，那匣“点心”又转回来了。“点心”是本村的拐子二舅提来的，瘸着一条腿的二舅对父亲说：“他姑夫，这匣点心是马桥他三姑送来的，实话说，时候怕是不短了，掂来掂去的，绳儿都快掂散了。你家娃多，让孩儿们吃了吧。”父亲笑了笑，父亲说：“你看，这是干啥？都不宽余。”可二舅放下点心就走了。

年三十的晚上，父亲就真的打开了那匣点心，父亲第一次很大度地说：“吃吧。”可父亲的话没有说完，脸色就下来了，父亲的脸黑风风的。娘说：“给他拿回去！让他看看。”父亲坐在那里，久久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说：“算了。别说了，谁也别再说了。”往下，父亲再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那匣子里装的“驴粪蛋儿”拿出去倒掉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挂在梁头上的点心匣子，那匣底上是做了记号的。可他知道，这匣是空的……

早晨，站在大雪纷飞的院子里，他突然对弟弟铁蛋说：“有时候，日子是很痛的。”

铁蛋吃惊地望着他，说：“哥，你脚上扎蒺藜了？”

三　扎在脚上的十二颗蒺藜

娘是那年腊月里得病的。

在他十二岁那年，娘得了噎食病。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病，不能吃饭，一吃就吐，剩下的只是熬日子了。

娘一病不起，就再也没下过床。开初的时候，她还能喝一点水，喉咙里“鸡儿、鸡儿”的，咽得很艰难。再往下，就连水也灌不进去了。一天一天的，娘慢慢就干了，干成了一张皮，那皮上裂出了一皱儿一皱儿的绷纹，纹儿一炸一炸地张着口，人家说那叫“雪皮”。那时候，娘总是把他们兄弟五个叫到床跟前，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娘眼里含着泪，细声说：“钢蛋儿，你是老大，你可要支事呀！”

他默默地点点头，无话可说。

在最后的日子里，娘只是想放一个屁。娘说，我要是能放一个屁多好！

那天，父亲又一次请来了“乔三针”。“乔三针”也算是村里的中医“先生”，“先生”坐下来先是号了脉，尔后平声问：“出‘虚恭’不出？”父亲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乔三针”急了，粗声说：“嗨呀，就是放屁不放？！”娘艰难地摇了摇头。“先生”长叹一声，收了针盒，再没有说什么。一直到出了门，他才对父亲说：“挨不了几天了，准备后事吧。”

那时候，一年红薯半年粮，整个村子都是臭烘烘的，屁声不断，净红薯屁。可娘惟一的愿望就是能像常人那样，放个屁。娘说，我咋就不能放个屁呢？娘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那皮上挂一层干雪似的白屑，一摸就往下掉。这时候娘身上一把力也没有了，眼窝里的那一点点亮光让人看了怵目惊心！我的娘啊，那印象像铅一样灌进了他的内心深处。在经过了许多日子后，他才明白，一旦生命到了最后的关口，想放一个屁也很难哪！

娘是七天后去世的。

临死前，娘两眼直直地望着屋顶，尔后目光下移，微微地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可她没有喊出来……他一把抓住娘的手，可娘的手已经凉了。

娘死后，父亲就像是傻了一样，他一屁股墩坐在门坎上，再也站不起来了。是他慌忙跑去叫来了大妗，大妗翻开娘的眼皮看了看，默默地说：“人不中了。”此后，大妗牵着他的手，在村里的代销点里赊下了一匹白布。走在路上，大妗诧异地看看他，说：“钢蛋，你咋不知道哭哪？”他默默地，就是哭不出来，可他心里哭了。回到家，大妗把他兄弟五个叫到了一起，一人头上给他们蒙上了一块白布，尔后对他说：“钢蛋，你是老大，领着你兄弟‘送孝’去吧。”他抬起头来，默默地望着大妗……大妗说：“‘送孝’就是报丧。去吧，领着你兄弟，一家一家走，进了院子，也不用多说，跪下磕个头就是了。记住，挨门磕头，不拉你别站起来……去吧，现在就去。”

于是，他领着兄弟们“送孝”去了。出了门，老三狗蛋笑嘻嘻地说：“哥，哭不哭？”他站住了，扭过身来，“啪，啪，啪，啪！”一人脸上扇了一耳光！尔后就有哭声传出来了。

就挨门去磕头，一家一家磕……这是死的告示，是葬礼前的宣布，是乞讨，是求助，是哀的美敦？很久之后，他渐渐才明白，那么往地上一跪，就是“投降”。在平原的乡村，“投降”几乎是一门艺术，还是一门最大的艺术。生与死是在无数次“投降”中完成的。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投降”，你必须“投降”。有了这种“投降”的形式，才会有活的内容。就这样，他把村人一个个磕出了家门。只有一家，他没有去，那是离得最近的一家，铜锤家。他不去。

娘的丧事是在村人的帮助下完成的。在葬礼上，作为长子，在老舅的带领下，他继续学习“投降”的艺术。那是“投降”的高级形式——“二十四叩礼”。“二十四叩礼”是一种近乎于宫廷化的表演，是带有礼仪性质的“臣伏”。在乡间，这就是最高级、最雅致的“投降”！那是要他在不同的方位、以不同的姿势磕二十四个头，前后左右的磕，要磕出一个大“回”字。在他磕头的时候，他听见人们在笑他。是的，在葬礼上，人们哄堂大笑，笑他磕得不够标准。人们赞叹的是宝灿，宝灿磕得最为生动！那一进一退，一招一式都叫人羡慕：跪得深刻，起得方正，那腿说锯就锯……那情形不像是在给人送葬，而像是在表演绝活儿！可他不行，他的心已经木了，当他磕完了这二十四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上。可他还是站住了，只是膝盖处热辣辣的，有血！

他是长子，娘的“牢盆”也是他摔的。“牢盆”上分别钻了五个孔，那叫“子孙孔”，是他们弟兄五个分别用剪子尖钻上去的。老五太小，是他把着他的手钻的。娘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摔“牢盆”？什么是“牢盆”？生是“牢”，死也是“牢”？钻那些个洞儿，是要漏一点阳光给母亲么？

尔后又是“谢孝”（又叫卸孝）。仍是一家一家地磕头……许多年以后，他仍然记得他跪下来给人磕头的情景。有那么一个时刻，他是从裤裆里看天的！他牢记着他从裤裆里看天的那个时刻，那时刻叫他永世不忘。就在那个时刻里，他的裤裆里猛然升起了一股气，那股气一下子就把他顶起来了，他跪着，可他的心站起来了。

娘在的时候，没有谁觉得她有多么重要，娘一去，家就不像个家了。那时候，父亲曾萌生过再娶的念头。可是，家有五个蛋儿，一群嘴，有谁肯受这种拖累呢？于是，父亲就常常躺在床上，一声一声叹。

娘去了，以后就是没有鞋的日子了。

很快，他们这五个蛋儿，鞋一双双都穿烂了，再也没有鞋了。

这年的夏天，割草的时候，他把四个兄弟带到了一片谷地里。在谷地里，他让铁蛋、狗蛋、瓜蛋、孬蛋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尔后说：“听着，娘去了，没人给你们做鞋了。现在，我给你们一人做一双鞋。”

兄弟四个诧异地望着他，看上去都很高兴。铁蛋说：“哥，你还会做鞋？”

他没有说话，就地坐下，伸开手，亮出了手里抓着的六颗蒺藜。往下，他腿一曲，亮出了他的脚丫子，他用手拍了拍脚丫上的土，说：“都看着——”说完这话，“噗、噗、噗”三下，他先是在左脚的脚丫上分别扎上了三颗蒺藜；接着，又是“噗、噗、噗”三下，他在右脚的脚丫上也扎上了三颗蒺藜！尔后，他站起身来，背起两手，大模大样地在谷地里走了一圈。

四兄弟怔怔地望着他，铁蛋说：“这，叫鞋？”

他说：“鞋，铁鞋。”

狗蛋说：“疼，疼么？”

他跷起一只脚，让他们看清楚扎在脚上的蒺藜，尔后说：“开始会疼一点，把脚板磨出来，就不疼了。”

接着，他又说：“谁要是敢穿，中午加一勺饭。”

于是，四对小脚丫全亮出来了，一个个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先是拿起铁蛋的脚丫看了看，一只脚给他扎上了一颗蒺藜，铁蛋只是皱了皱眉头，故意说：“不疼。”尔后又是狗蛋，一抓脚，狗蛋咧了咧嘴，想缩回去，他抓住不放，硬是给他扎上了；到了瓜蛋，他一声不吭，只是把脸扭了过去……孬蛋还小，看着孬蛋的小脚丫，他迟疑了片刻，说：“孬就算了，孬还小。”可孬蛋却嫩声说：“哥，我也要‘疼’。”于是，他说：“好，孬蛋最听话。”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了两根白布条，把蒺藜裹在了布条里，一边给他拴上了一个。待要站起来的时候，铁蛋突然说：“哥，我再要一颗，中午加两勺饭！行吗？”

他没理他，说：“站起来，都站起来。站起来走走试试。”

四个蛋儿，一个个“呀、呀”地站了起来，全都侧着脚……他站在一旁说：“走啊，得能走才行，看谁最勇敢！”

于是，阳光下，这个脚上扎有蒺藜的小队，一仄一歪的，就在谷地里走起来了。

他说：“往前看，不要想那疼，你不想它，它就不疼了。”

狗蛋扭过头，说：“哥，到啥时候就不扎了？”

他说：“等脚上有‘铁’了，就不用再扎了。”

在整个夏天里，“老姑夫”家的孩子们一个个背着草捆，龇牙咧嘴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尤其让村人们感到诧异的是，他们怎么会一个个都撇歪着脚走路呢？问了，都不说，谁也不说。在上梁，那像是一道奇异的风景，每到黄昏的时候，一个个蛋儿们就会从橘红的落日里摇摇地走出来，把身上的草捆一个个卸放在麦场里，尔后亮出脚丫，一口一口地往脚上吐唾沫……

四个蛋儿，都在眼巴巴地等那“铁”，“铁”在哪里呢？！

到了这年的秋天，四个蛋儿已经可以平着脚走路了。他们把老大围起来，一个个说：“哥，这算不算有‘铁’了？”

于是，在一个黄昏里，他把他们一起带到了光溜溜的场地里，用“父亲”的口气说：“坐下。”待他们全坐下之后，他伸出脚来，在他们眼前晃了一遍，说：“摸摸。”他们也就听话地一个个伸手摸了一遍……他问：“硬不硬？”蛋儿们说：“硬。”接着，他伸开手，亮出了手里握着的十二颗蒺藜！让他们一个个都看清楚了，这才把蒺藜一颗一颗地扎在两只脚上，待他全扎上之后，又当着他们的面，紧吸了一口气，一个剪步跳在了石磙上！尔后，就那么在石磙上站着，对他们说：“这才叫有‘铁’了！”

这时，狗蛋突然惊叫道：“哥，你脚上有血！”

他瞪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那不是血，那是铁锈。”

脚上扎着十二颗蒺藜，可他硬是在场里给他们演示着走了一大圈。那脚板木是木了一点，可他心里说，有时候，日子就是这么痛。你不能怕痛，你得踩着日子走，一步一步就这么走下去。

四个兄弟全都看着他，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再也不问了。他们终于知道了，什么是“铁”……

同时，他还告诉了他们一个绝招：中午的时候，把两只脚放在大路上的车辙里，用那被车碾来碾去的、晒热了的扑腾土埋起来，就用这细面样的热土捂好，盖紧实了，埋上它一两个时辰，好好地蒸一蒸，烫一烫，脚就不那么疼了，最主要的是，出“铁”快。

于是，在此后的日子里，冯家的“蛋儿们”时常会放下肩上背着的草捆，坐在大路边上，把两只脚伸到车辙里，用热土盖起来“浴脚”……这是一份难得的快乐！把脚“浴”在热土里的时候，那烫烫的温热，那细面一样的柔软，那沙沙痒痒的滑溜儿，还有脚板上慢慢升起来的一丝丝凉气，闭上眼的时候，使他们有了一种酒样的陶醉。多好啊！“浴脚”。在那些日子里，“浴脚”成了冯家“蛋儿们”的最高级的一份享受。“浴”完之后，他们会同时从热土里拔出脚来，先是晾上一晾，尔后，你摸摸我的脚板，我摸摸你的脚板，看到底谁的更硬一些。

这叫比“铁”。

是呀，那“铁”慢慢在生长着，可生长着的“铁”里，不时会长出一两个小刺儿，那是蒺藜上的刺儿，有时候那刺儿就断在了肉里，随着“铁”一起生长，会带来些钻心的小痛。这也不要紧，拔出来就是了。拔的时候，又会生出来一些无名的快乐。你想，在肉里掐呀、掐呀的……终于捏出来一点什么，那小痛一下子就去掉了，酥酥的，麻麻的，多了些小痒，这有多好！

父亲的眼皮塌了。父亲的腰也塌了。没有多少年，仪表堂堂的父亲，竟成了一个罗锅子。自从交出了家庭的外交权力之后，对于他的行为，父亲从未说过什么。可是，就在他脚上扎了十二颗蒺藜的那一天，正蹲在灶间烧火的父亲，突然从灶火里跑了出来，异样地叫道：“儿子，干啥——么哪？”

他竟然用蔑视的目光看了父亲一眼，傲傲地说：“走路呢！”

这话说得太突兀！是具有背叛意义的突兀。这就是他的宣告，面对父亲，这是最直接的一次宣告。行走，就是活法，这是我的方式，我“走”我的。

父亲哑了。那是父亲第一次叫他“儿子”，以后父亲再也不这样叫了。

这年的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也是他试“铁”的时候。他没有穿父亲做的那种木制“呱哒板”，就那么光着脚走出了家门。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大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四周一片寂静，那无边无际的雪白就像是一双双“那种鞋”向他飞来！一天的“那种鞋”！那鞋（后来他知道那叫“网球鞋”）秋生家的一个亲戚穿过，白色的，粉白，连鞋带都是白的！人家是城里人，来乡下串亲戚时穿在脚上，一走一弹，让他看见了，还有尼纶袜……他就这么在雪地里走着，一步一步地试那“铁”。初时，脚踩下去的时候，雪很暖，甚至是有点烫，温温的烫。可走下去的时候，却绵绵的，竟还有点弹，是有点弹哪。在脚下，那雪肉肉的，热热的，或者就像是热锅里的豆腐，脚成了一把刀，你割它的时候，那一软一软的感觉叫人很舒服，无比的舒服！再走，脚上就有些泥了。这时，他明白了，雪是怕他这双脚了。雪怕他，那脚已经“铁”出来了，雪沾脚就化，它不敢不化。在大冬天里，他的脚彻底战胜了雪！不疼，真的，一点也不疼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感。只是快乐，那是从脚底板上涌出来的快乐，猫舔一样的快乐！那快乐使他产生了强烈的征服欲，他在雪地里大步跑着，一边跑一边嗷嗷大叫，他的叫喊声在旷野里传得很远！尔后，他跨过田野，又一步一步走上了河堤，站在河堤上，他的目光望着远处的飞雪，雪在河的南岸挂起了一道倒卷的飞帘，那雪帘在风中漫舞着，此时此刻，他突然就有了飞翔的感觉，一股热流从脚下涌上来，很烫人啊！

那时候，他庄严地说：会有鞋的。

四　不会叫的蝈蝈笼子

十六岁那年，他终于有了一双鞋。

那鞋是一个叫刘汉香的姑娘送给他的。她这么一送，就送出了她人生的一大遗憾。

刘汉香是村支书国豆的女儿。国豆脸上虽然有些麻子，可国豆女人脸上没有麻子，她不但脸上没麻子，而且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漂亮女人。这女人有个绰号叫“大白桃”；另一个说法叫“十里香”。还有人说，妈的，颍河水再好，也就润在了国豆家。操！润了这畦改那畦，一茬一茬润，净好水儿。老不公平啊！

这刘汉香正是“大白桃”生下的娇女儿。

开初的时候，刘汉香只是一个小毛丫头，秧秧的，也看不出什么。可长着长着，一下子就灿烂了。灿烂得一塌糊涂！于是就有人说，这刘汉香是国豆家的“国豆”！

那时，他并不知道有人在悄悄地注意他，他真的不知道。人已穷到了那步田地，是不敢乱看的。即便是在镇上中学上学的时候，他也从不乱看。你看什么看，看也白看，穷人的眼是很节约的。

早在他上中学之前，“老姑父”家的蛋儿们已经有自己的名字了。那名字是县上来人普查户口时，由一位以工代赈的老私塾先生给起的，那老先生拈了拈胡须，一时文兴大发，信笔写来，在户籍上：老大钢蛋儿为冯家昌；老二铁蛋儿为冯家兴；老三狗蛋儿为冯家运；老四瓜蛋儿为冯家和；老五孬蛋儿为冯家福。尔后，老先生用小楷毛笔一人给他们写了一个纸片，上边批着他们各自的名字，老先生说：“记住，这是‘官称’！”

可这些“官称”在村里并没有人叫，人们不习惯这些“少天没日头”的东西，它显得太雅了些。在村里，该什么“蛋儿”还是什么“蛋儿”。只是到了后来，当他们一个个离开村子的时候，这些“官称”才成了他们的名字。

那片高粱地是他命中的一个契机。

那是暑期后的一个下午，他照例背着铺盖卷到镇上中学去报到。秋了，青纱帐已经长起来了，那无边的熟绿从田野里一秧一秧地爬出来，把路罩得很细，走在路上，人像是淹没在那一坡一坡的旺绿里，到处都是秋熟的腥热，到处是孕育中的腻甜，风一溜儿一溜儿地从庄稼棵儿的缝隙里顺过来，脚下的土也仿佛已熟到了老的程度，一乏一乏的碎，就像是坍了身的面瓜。在青纱帐的掩护下，路过玉米地时，他还偷掰了几穗嫩玉米，那时粮食总是不够吃，能啃上几穗玉米，晚饭就省下了。当他揣着几穗偷掰的玉米猫着腰穿过玉米田，来到一片高粱地的地边时，他眼前一亮，突然站住了——

面前有一双鞋！

那是一双“解放鞋”。这种鞋是部队的军人才有资格穿的。还是双新鞋。

那鞋就放在高粱地的地边上，看上去新崭崭的，像是没有下过脚的样子。他两眼望着那鞋，迟疑了一下，心里说，有这样的好事么？他抬起头来，侧耳细听着高粱地里的动静。高粱就要熟了，铁红的穗头一浪一浪地在风中摇曳，那刀叶沙沙地响着，响的很有规律。风停的时候，就静下来，静得默，静得文气。看来，高粱地里没有人，真没有人。东边是红薯地，西边是玉米田，红薯地里显然没人，玉米田也不像有人的样子，那么……是谁的鞋呢？路人掉下的？也不大像。那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就像是专门为他预备的。这么一想，他笑着摇了摇头，不会，世上决不会有这等好事。他围着那双鞋转了一圈，心里七上八下的，很诱人哪。最后，他禁不住拍了拍脚上的土，把脚伸进那鞋里试了试，他妈的，还正合适呢！

天晴朗朗的，云淡淡走，四周寂无人声，面前有一双鞋……然而，万一呢？万一要是谁脱在这里的，你这边刚要走，那厢又被人叫住了，多丢人哪？！算，算了。不就一双鞋么？再说，他光脚习惯了，猛一穿鞋，还真有点别扭，挺不舒服的。于是，他把已穿在脚上的鞋重新脱下来，在地边上摆好，这才背着铺盖卷去了。

突然，身后传出了“咯咯——”的笑声！那笑声就像是晴空里的一声霹雳，又像是从布袋里撒出来的一只母鸡，还像是从牛脖子上甩出的一串铃铛，既突兀又脆火！紧接着，又是一声爆豆：“——家昌！”

他的脸“扑棱”就红了，就像是被人当场捉住了似的，心里很“贼”。他对自己说，上当了吧？上狗日的当了。别回头，走，往前走！

谁知，他刚走了没有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声断喝：“——冯家昌，你站住！”

他站住了，慢慢地扭过头来，也就在一瞥之间，他看到了立在眼前的一抹粉红。在这一抹粉红的后边，是漫无边际的绿色，那绿色正是因了这一抹红色而疯狂，庄稼地里突然就有风了，高粱和玉米都舞动着，那叶子一刀一刀的飘逸！他把头勾下去了。

那是一个女生！

十六岁，是一个充满幻想的年龄，眼前站着一个女生，鲜艳得叫人不敢看。他也就不看了，有汗！

刘汉香跳跳地来到他的面前，笑着说：“家昌，把鞋穿上，那是我送给你的。”

刘汉香，这名字是他熟悉的，可以说非常熟悉。他们在一个教室里坐了六年，尔后又一同考上了镇上的中学。然而，人家是支书家的女儿，是国豆家的“国豆”，跟他不是一路人。所以，虽然同坐在一个教室里，却坐得陌生，他从未跟她说过话。况且，在中学里，他也是被人耻笑的对象，人家都叫他“赤脚大仙”。

他站在那里，默默地摇了摇头。他不穿，他不会穿的。

刘汉香轻声说：“真的，真是送给你的。这多年，我一直看你打赤脚，你……这鞋是我从我哥那里要来的，我哥复员了。穿上吧。”

他很干脆地说：“我不穿。”

刘汉香说：“你敢！”

他扭头就走，心里说，有什么敢不敢的？

刘汉香气了，跺着脚说：“冯家昌，你听着，你要是敢走，我就喊了——”

他站住了，觉得很好笑。他说：“你喊吧。你喊什么？”

刘汉香怔了片刻，突然说：“我喊——我喊你偷玉米棒子！你试试，我只要喊一声，立马就把你……”

顿时，他明白了，她一直跟着他呢。她是支书家的女儿，她要是真喊了，就真能把他捆起来……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半天不说话。

她说：“你穿上。”

他说：“我不穿。”

两人就在那儿僵持着。他本可以抬脚就走的，可怀里那几穗玉米绊住了他。终于，他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她，说：“你喊吧。”

一语未了，他被震撼了。他是被那光影震撼了。是秋日的阳光照出了一份绝妙。那不是一张脸，那是伏桃的细腻，那是麦黄杏的滋润，那是白菜心上的水嫩，那是石榴子般的晶莹，那是苹果枝上的嫣红，那是秋光合成的虚幻，那是颍水孕化的淩滟！在秋光里，那如花似玉的脸庞上还汪着一些似有若无的、烟化般的嫩绒绒，那绒儿就像光的影儿，光的露儿，光的芒儿，光的韵儿，光的醭儿，光的会玩魔术的小舅子！那生动啊，叫人恨不得从心里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摸上一摸，却又不敢摸，生怕一摸之下就会沁出水来……仅一眼，他就像是被钉住了似的，三魂竟走了七魂！他再也不敢多看了，他想赶快把“心”收回来，可“心”丢了，他找不到了！

这时候，刘汉香抢上前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他跟前一蹲，命令道：“抬脚！”

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他不由自主地把脚抬起来了。抬起来才有些后悔，可刘汉香不允许他后悔，刘汉香抓住他的脚，硬是把鞋给他穿上了，穿了这只又穿那只……尔后，她说：“走吧。”

接着，他们上路了，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着这么一双“解放鞋”，怀里揣着偷来的玉米，他怎么走怎么别扭，那双铁脚就像是被绳子拴住了似的，走起来竟磕磕绊绊的，显得十分滑稽。远远看上去，那情形很像是刘汉香押送的一个“俘虏”！

一路上，刘汉香高兴坏了，她时常“咯咯”地笑着，说了很多话。可他，却只说了一句话。快到镇上的时候，他说：“真欺负人哪！”

刘汉香诧异地说：“谁欺负你了？”

他再也没有说什么，他什么也不说了，心里长出了一窝毛草！

当他们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刘汉香有意地慢下来，渐渐就落在了后边。身后少了一个“押送者”，他才走得稍稍自在了些。可是，在校门口，他又被人围上了。一些背着被褥来校报到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到他跟前，用十分吃惊的目光望着他：“‘大仙’，咋，穿上鞋了？”他嘴里“嗯，嗯”着。那些人竟然追着问：“乖乖，新鞋？！”他就说：“新鞋。”再问：“解放鞋？！”他说：“解放鞋。”有人很执著地问：“哎，你不是说光脚舒服么？”于是，在一个时辰里，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奇闻。整个校园都在奔走相告：“大仙”穿鞋了！

当晚，当那些好奇的学生们一起拥到他住的宿舍，看“赤脚大仙”穿鞋的洋相时……他已经把那双“解放鞋”脱掉了，仍是赤着一双大脚。

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认为那是一个耻辱。他心里说，你投降了，你又投降了，真是不争气呀，你怎么老是投降呢？！就在那天晚上，他的脚疼了，他的脚踢在了门坎上，竟然麻辣辣的！在痛里他脑海里陡然浮现出了那张脸，那脸就像水盆里的月光，一印一印地晃动着，挥之不去！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他很为自己的行为羞愧。

他再没有穿过那双鞋。

那双鞋后来成了“四个蛋儿”的奢侈品。鞋已上脚，就不好再退了。星期天的时候，他悄悄地把那双鞋夹回了家，扔给了他的兄弟们。“四个蛋儿”抢上前来，全都惊奇地望着那双鞋，你上来摸摸，我上来摸摸。狗蛋强量些，首先发问：“哥，谁穿？！”他瞅了铁蛋一眼，又看看狗蛋，瓜蛋。看过了，又去看蹲在地上的父亲，父亲塌蒙着眼皮，一声不吭。于是，他说：“轮着穿。”结果，“蛋儿们”就轮着穿了。先是铁蛋穿着新鲜了些日子；接着是狗蛋趿拉了几天；尔后是瓜蛋，瓜蛋穿着太大，走起来七崴八崴的，他在鞋里塞了些破棉花；轮到孬蛋时，他只是觉着稀罕，就在鞋后跟上挖了两个孔，穿上绳子，用绳子把那鞋绑在脚上走，走起来一拖一拖，就跟划旱船似的……就这么穿来穿去，没过多少日子，那鞋就穿的不成样子了。

不知怎的，那耻辱一直深藏在他的心里，藏得久了，竟然藏出了一点甜意。那就像收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个小糖豆，它不断地从心窝里跳出来，在眼前蹦蹦哒哒地诱他。

刘汉香为着什么呢？在他的记忆中，刘汉香是模糊的。有很多年，他脑海里连一点印象都没有。是呀，他们没有同位坐过，也没有说过话，好像原也是小小丫丫的，怎么突然间就大了？还送你一双鞋？！

蓦地，他想起来了，是不是因为那枚图钉？

那时候，他虽然穷得连鞋都穿不上，却非常喜欢打篮球。每天下课后，他总是赤着一双大脚奔跑在篮球场上，因此也就有了“赤脚大仙”的绰号。镇上中学的篮球场是很简易的，就在校园里的空地上一东一西竖了两根木杆，木杆上钉了块长方形的木板，板上钉了一个铁筐，这就是篮球场了。课后的很多时间，他都是在篮球场上度过的，他是一个篮球迷。篮球场离饭厅近，所以，也总是有很多人围着看。记得有一次跟县上中学的球队打比赛时，他跑着跑着，只听“噗”的一下，脚下一软，他就在场边上蹲下了，就那么蹲着，把一只脚撇着翻过来，发现脚底扎上了一枚图钉！他没在意，只是把图钉从脚上拔下来，往场边上一扔，快步跑去了，还接了一个好球，竟也投中了！就是那会儿，他听到场边上传来一片“呀！呀！”的惊呼声。一瞥之中，是一片女生的倩影，那里边有刘汉香么？

还有什么哪？再没有了，再没有什么了。可人家送你了一双鞋。说是别想了，不要多想，人家可是国豆家的“国豆”！你算是什么东西？！说是不想，可还是忍不住。偶尔，那个“小糖豆”总是从心的深处弹出来，再用心的嘴接住，甜那么一会会儿。

可是，在学校里，两人却谁也不理谁，见了面也不说话。洗碗的时候，你在这个水池，我就到另一个水池，就像仇人一样。这感觉很好啊，无比的好！

学习是更加的勤奋了，人就像鞭子抽着一样，俄语中的“斯巴西巴”总是在嘴头上默默地挂着，还有“打死崔大娘”（达斯采达妮娅），一切都变成了“啾、啾、啾、啾”——那是（一点点、一点点的）蜜一样的甜意。是的，这是一个秘密。秘密使人充实。你心里要是偷偷地藏着一点什么，人就格外的沉静踏实。学得太苦的时候，那“小糖豆”就会及时地跳出来，让你甜一下，把那苦味冲淡。就那么藏着吧，好好藏着。在那个学期里，他的俄语出人意外地得了全校第一！

鞋是穿了，可也不能白穿。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情是欠下了。拿什么还呢？

接下去，他整整用了四个星期天的时间，带领着蛋儿们精心寡意地扎了一个两篷楼的蝈蝈笼子。为扎这个蝈蝈笼子他费了大劲了，先是派蛋儿们到地里四下去寻找那些光滑的、细条儿的高粱秆，这种细条儿的高粱秆一株上只有一节能用，就这一节还得是百里挑一，很难寻的。于是，邻近四乡的高粱地里到处都晃动着蛋儿们的身影，好歹还是找齐了。蝈蝈笼子是他亲手扎的，他谁也不让动，就一个人躲在屋里精心摆弄。每一次开始，他都要先洗洗手，尔后再动手去扎那笼子：那“两篷楼”扎的有脊有檐，有廊有厦；门是双扇的，窗是菱形的，那上下两层的门扇还都是能开能关的；特别难为他的是，他在那“两篷楼”里还扎上了一个楼弧梯……等全扎好后，他又逼着蛋儿们上交了十二只会叫的蝈蝈。

那又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中午连饭都没有吃，就提前从学校里跑出来了。他带着那个蝈蝈笼子，悄悄地躲在了河堤旁的一个槐树林里。一直呆到夕阳西下，远远看见刘汉香从大路上走来的时候，他才把那个蝈蝈笼子放在了河堤上的一条小路上……

那是她必走的。

终于，挎着书包的刘汉香走过来了，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蝈蝈笼子。她站住了，就那么看了一会儿，却猛地抬起头来，高声说：“你出来吧。”

他没有动。他的心怦怦跳着，可他没动。

刘汉香再一次高声说：“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这一次，他没办法了，只好从槐树林里走出来……

刘汉香望着他，说：“你扎的？”

他勾着头说：“我扎的。”

刘汉香说：“送给我的？”

他说：“送给你的。”说完，他又汗津津地补了一句：“我不想欠你的情……”

刘汉香弯腰把那个蝈蝈笼子拿起来，说：“扎得真好！”

他一声不吭，就那么站着。

可刘汉香话锋一转，气吁吁地说：“你为啥不穿我给你的鞋？！”

他说：“我不能穿。”

她问：“为啥？”

他说：“我弟兄五个，都没穿鞋。我不能独穿。”

她迟疑了一下，说：“你上中学了呀……”

他干干地说：“那不是理由。”说完，他扭过头，如风一样地跑去了。

身后是一片蝈蝈的叫声，那叫声热麻麻的！

可惜的是，那个蝈蝈笼子先是被迫挂在了一棵枣树上，是国豆家院子里的一棵枣树。因为那十二个蝈蝈一个个都是挑出来的“老油”，太吵了！叫得人睡不着觉；后来，一直等到笼子静了的时候，才终于挂在了刘汉香的床头上——

因为那十二个蝈蝈全都死了。

五　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暧昧很好，暧昧是一个月昏之夜。

就是那个夜晚，他与她有了暧昧之情。是的，也只能是“暧昧”，那是一种糊里糊涂、不清不白的状态。他十六岁了，却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好”，什么叫做好呢，一“女”一“子”就是个“好”？

傍晚的时候，老五孬蛋儿趿拉着那双破解放鞋回来了。他有点神秘地走进院子，来到他跟前，有点怪怪地看着他说：“我嘴里有糖。”他没理他。可孬蛋儿又往他跟前靠了靠，一探舌头，亮出了粘在舌头上的糖块，说：“真的，我嘴里有糖。”他瞪了他一眼，说：“擦擦你的鼻涕！”孬蛋儿用袖子在鼻子上抹了一把，尔后，突然在他面前伸出手来，说：“汉香姐给的。”

老五手里摊着的，是一个小纸蛋儿。

他心里动了一下，从老五手上拿过那个小纸蛋儿，尔后说：“玩去吧。”

一直到老五一拖一拖地“猫”出了院子，他才把那个握成一团的小纸蛋儿一点点地摊开，只见上边写着四个字：

槐树林见。

去不去呢？他先是有一些迟疑，甚至是有些害怕。国豆脸上的“麻子”一炸一炸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万一呢……可他还是去了。

出村的时候，他先是听到了一片狗咬声。那狗叫声从一片灰白、一片麻黑里跳出来，“滋溜，滋溜”地窜动着，汪着一声声的暴戾，叫人心慌，叫人头皮发炸！然而，当那叫声近了，却又是“呜呜”的温和，好像在说，是你呀？大赤脚，听出来了。尔后就远远地跟着，三三五五，一匹一匹的，像护兵一样。到了村口，就不再送了，汪一束束的绿火，默默地相望着，很通人性的样子，仿佛在说：去吧，大胆些！

槐树林就在村西的河坡下。那是一片几十亩大的护坡林，刚走进去的时候，脚下一焦一焦地响着，那沙沙的声音让人心跳。穿过树的枝叉，头顶上的月光昏昏晦晦的，那月一晕一晕地在云层里走，就像是一块被黄水淹过的西瓜。偶尔，林子会突然地亮起来，亮得你赤裸裸的，无处可藏。在一片灰白中，那一棵棵褐色的树干就像是突然围上来的士兵！当你稍稍定下心来，倏尔就又暗下去了，陡然之间，人就像是掉进了一口盛满糊糊的大锅里，晕腾腾的，一不留心就撞在了树上。脚下的落叶一焦一焦地碎，走到哪里，就有声音传到哪里，鬼麻麻的。走着走着，这里“哧溜”一下，那里“泼吃”一声，心也就跟着一偷一偷的跳，那情形就像是一个第一次出门偷窃的小贼，先先的自己就乱了营。他心里说，你不用怕，你怕什么，是她让你来的。这时候风来了，风搅出了一林子的响动，落叶一旋一旋地哨着，有鸟儿在暗处扇动翅膀，萤火虫一苏一苏地飞，蟋蟀在草丛中跳叫，那蒙昧中的混沌既让人想……又让人惧。

蓦地，在暗中，有手伸过来了，烫烫的。慌乱中，也只拿住了他的一个指头，是食指，就那么牵着走。于是，那指头就像是一瓣蘸了麦芽糖的蒜，或是抹了蜂蜜的大茴，甜甜的，麻麻的，还有一点辣，是心里辣，也不知该怎么，就依了走。脚下磕磕绊绊的，人就像是没了根，前边有呼吸声导着，林子里的空气也湿了，是那种肉肉的湿，沾了女人香气的湿。在一片懵懂里，就慌慌张张地来到了林中的一段渠埂上。那是一条横穿槐林的引水渠，渠基是土夯的，有半人高，长着蒿草。突然，那手松了，松得很有过程，先是紧着，尔后是一含，往下是一节一节地软退……就有话说：“家昌。”

在空气里，人怎就化成了一节手指呢？正晕乎乎这样想着，云像开了似的，夜忽然就亮了，大亮！四周一片水粉样的灿然，那树一棵棵静着，不再像黑暗中那样“贼”了。转过脸，刘汉香就站在他的面前，也并不是狐仙什么的，真真的一个人！这晚，她的两只长辫子竟然盘起来了，一个白色的蝴蝶（塑料发卡）十分醒目地偏卡在那头黑发上，水葱儿一样地立在那里，人一下子显得“条儿”了许多；她上身穿着一件白底蓝韵的枣花布衫，下边是偏开口的毛蓝裤子，带襻儿的黑鞋，白丝线袜子，衬得人也素了许多。她丫站在那里，就像是粉灰的夜气里剪出的一个水墨样的倩影儿，婷婷的，玉玉的。她家生活好啊！那脸庞正对着他，两只大眼亮亮的，嘴唇半含着，脸上羞出一片水窝红；那胸脯一起一伏的，就像是两只卧着的兔儿在一探一探地蹦……刘汉香说：“那人要是再不来，我就走了。”

冯家昌一怔，脱口说：“谁？”

刘汉香身子扭了一下，说：“那人。”

这时，刘汉香又说：“你看我头上的‘卡子’好看么？”

他看了她一眼，说：“卡子？”

刘汉香用手摸了摸那只卡在头上的“白蝴蝶”，说：“我哥从北京捎回来的。他复员了。他说是‘有机玻璃的’，好看么？”

他随口说：“好看。”

她说：“真的？”

他说：“我骗你干啥？”

接下去就沉默了，仿佛一下子都没了话说。林子里的夜气一岚一岚地漫散着，虫儿在草丛中呢喃，月光又晦下去了，只有人的呼吸声还重着……

这时，刘汉香弯下腰去，在渠埂上铺了两方手帕，先是铺得近了些，尔后又稍稍地挪开一点，自己先坐下来，说：“坐吧。”

他却没有坐，只是就地在渠埂上蹲下来，离她有四五尺的样子。

夜越来越模糊了，只有那一方蓝格的白手帕还在暗中亮着……她看了他一眼，嗔道：“你怎么不坐？坐嘛。”

他说：“我蹲习惯了。”

她说：“你坐近一点，我都看不见你了。”

他很勉强地往她跟前挪了挪身子，仍是蹲着，含含糊糊地说：“我裤子……脏。”

她说：“我不。你坐，我就要你坐。”

他心里的火一下就烧起来了。他心里说，坐就坐，我怕什么？这么想着，他终于坐到那方汗巾上去了。

刘汉香说：“你听，夜静了，夜一下子就静了。”

是的，夜静了。夜一静，人的呼吸就显得粗了。待冯家昌坐下之后，突然觉得那屁股下坐的不是“汗巾”，而是一座肉做的“火炉”！那还不仅仅是“火炉”，那是“飞毯”，是“迷香”，是“热鏊子”，是“乱麻窝”，是“枣疙儿针”，是蹦进裤裆里的“跳蚤”，是七七八八的虱……只觉得头晕腾腾的，身上汗津津的，裆里热辣辣的。

停了一会儿，刘汉香轻声说：“你的脚就不疼么？”

他头晕，他没听清，就问：“啥？”

她说：“你的脚……？”

他说：“不疼。磨出来就不疼了。”

她说：“你的脚步声跟别人的不一样，只要你一走，我就知道，那‘狠’人来了。”说着，她忍不住“吃吃”地笑了。

他说：“你笑话我呢？”

她忙说：“不，不是。你的脚步重，吃地。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同学多年，你那大茬子步，咚，咚，咚的，夯一样，就像是砸在人家……心口上。”夜越来越暗了，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话找话说：“你笑话我。”

她说：“在学校里，你也不理人……”

他说：“说谁呢？”

她语无伦次地说：“还有谁呢？那个‘狠人’。他眼里有人么？直着来直着走。夏天里不穿鞋，冬天里也不穿鞋，那裂口一道一道的，真让人看不过去……”

他说：“我弟兄五个，我又是老大……”

她又急急地说：“在学校里，我老看你吃那长了毛的红薯。你怎么老是背红薯，就不能带些干粮么？长了毛的红薯不能吃，有毒！……”

他还是那句话，他说：“我是老大。”

她嗔道：“老大怎么了？老大就不爱惜自己么？！才不是哪。我哥在家也是老大，他可是……”

这当儿，她突然又说：“哎，我哥要娶媳妇了……”

他说：“噢，娶媳妇？”

她说：“可不。‘好儿’都订下了，焦庄的。”

他说：“焦庄的？”

她说：“焦庄的。”

往下，突然就又没话了。那话就像是断了线的念珠，再也穿不到一起了。刘汉香的手抚摸着身边的细草，手指一勾一勾的；冯家昌的身子左半边像是木着，那右半边却又热得发焦；手心有汗，就按在了渠埂上，仿佛要寻些凉？可不知怎么的，一抓一抓，两人的手指就勾在了一起。那一刻，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只有那勾着的手指，那手指就像是“绞股兰”一样，缠缠搅搅地腻在了一起。接着，那手，勾来勾去，又像是紧住了的螺丝，一扣一扣地盘绕着……慢慢，两只手也就贴贴地握在一起了。就那么握着，口里竟泛起了一股股的甘甜。那甜就像是在火鏊子上焙着、烤着，一丝丝地烧人的心！究竟要怎样呢？那又是很不清楚的。似乎是要做一点什么了，烤坏了的“心”已经冒烟了。这时候，冯家昌的手像是失去了控制，猛地就从那拧在一起的“螺丝”里褪出来，像一个大括号似的，一下子就箍住了刘汉香！刘汉香颤了一下，继尔身子蛇动着，猛地扭过脸来，“咚”地一声，两人的头碰在了一起！刘汉香鸟儿一样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喃喃地说：“你野。你心真野。”

恍然间，月光从云层里“含”了出来，林子里大亮了。墨色的夜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一切都历历在目！那带着水汽的凉意随着月光泻下来，一漫一漫湿，叫人心里不由一寒，那“箍”也就松下来了。刘汉香却喘喘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呢呢喃喃地说：“我想给你做双鞋……”

他说：“别，我弟兄五个呢。”

她倚在他的肩上，仍然说：“我要给你做双鞋。”

他说：“你别。我弟兄五个。”

她靠着他的肩歇了一会儿，望着遥遥的月光，说：“家昌，你还记得上小学时的情景么？”

他说：“记不得了。”

她说：“怎么就记不得了？你能记住的是什么？”

他说：“我呀？记……”

她说：“就你，想想。”

他想了想，说：“我还能记住的，就是小学一年级的课文……”

她吃惊地说：“真的么，哪一课？”

他说：“是第一课。”

她说：“呀，你真能记住？我早就忘了。说说，是什么呢？”

他说：“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她笑了，说：“你的记性真好。就这些么？”

他说：“就这些。”说着，他重新念了一遍：“第一课：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她说：“你呀，你呀，还能记住别的么？比如，我……”

突然，他站起来了。不知为什么，他身上竟有了一股气，这股气竟使他有了神游万里的感觉！站在林子里，他十分突兀地、昂然地高声念道：

“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她羞羞地说：“你的记性真好！”

可他知道，这不是记性好，不是。这跟记忆力没有关系。这八个字里包含着一种东西，一种让他血热的东西！

……后来，当他们离开那片林子的时候，冯家昌突然有些后怕。他心里说，你怎么敢呢？你怎么就敢？她可是国豆家的女儿呀！

是呀，虽然是懵懵懂懂的，有了这第一次，就难免没有第二次。那悬想在心里含着，就像是一枚欲爆未爆的炸弹，总是咝咝地冒着烟！怕是也怕，又不由不想，就像是已吃进肉里的锯，拉一下是疼，拉两下也是疼，那“痛”是何等的快乐！

况且，还有一个馋掉牙的老五。那老五尝到了甜头，就常常靸着那双破解放鞋，在村口处立着，只要一看见刘汉香，就近近地贴上去说：“汉香姐，有‘条儿’么？‘条儿’，我送。我去给你送。”

刘汉香的脸“扑棱”一下就红了……自然的，有糖。

六　藏在谷垛里的红柿

终还是“爆炸”了。

谷垛，就是那个高高的谷垛。它既是爱的小巢，也是爱的坟墓。

是的，当他被绳子吊起来的时候，他才有些后悔，可后悔已经晚了。

老五，就是那个馋嘴的老五，几乎成了他们的“帮凶”。他起的是穿针引线加推波助澜的作用，利益不过是一块糖。这老五，他的积极是含有“糖分”的。那年，他才七岁，就猴精猴精的，简直是无所不在。就为了那块糖，他胆大包天，一个小小的人儿，竟然闯到了支书国豆的家里！他站在国豆家院门前，拖着那双破解放鞋，流着两筒清水鼻涕，蚊子样儿地说：“有人么？”没人理他，也许是没听见。于是，他提高了声音，用大人的语气说：“有人么？！”立时，屋里有人回道：“谁呀？！”这么说着，大白桃富富态态从屋里走出来了。大白桃站在院子里，朝门外瞅了一眼，又说：“谁呀？”这时候，院门轻轻地“吱呀”了一声，一个拖车样的小人儿慢慢地靠进来。大白桃诧异地、有点吃惊地望着他。没等问话，老五就叫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可他精啊，看她长的又白又富态，就叫：“白妗子……”大白桃一听就笑了，说：“这孩儿。”老五说：“白妗子，有人找汉香姐。”大白桃怔了一下，很警惕地问：“谁找俺汉香？”老五就开始撒谎了，老五说：“一个过路的。”大白桃说：“过路的？！”老五慢慢吞吞地说：“一个过路的，骑辆新洋车，那铃可响……”大白桃说：“过路的？他找俺汉香干啥？”老五说：“一个过路的，骑辆新洋车，那铃可响可响。他说，叫我给汉香姐捎句话……”大白桃又一次吃惊地说：“你？捎啥话？！”老五就说：“让她去学校里开个啥子会……”这时，大白桃才“噢”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那时候，只有县上的干部，或是镇上中学的什么人，才会有新“洋车”骑。大白桃终于信了，她说：“俺汉香不在家，汉香去东头学校里推车去了。”这时候，老五就很失望地说：“那，白妗子，我走了。”

老五没有吃上糖，仍然不甘心。于是，他“拖、拖、拖”又跑到了村东头的小学校里。在学校里，他终于把刘汉香的去向打听清楚了，原来，刘汉香是进城去了。她借了小学校长的自行车，到县城里买布去了。

黄昏的时候，馋嘴老五终于把刘汉香等回来了。他站在村口处，就像是一个“长脖子老更”，一直仰望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在村口的夕阳里，刘汉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跳下车，问：“孬蛋儿，你干啥呢？”

老五大言不惭，说：“等你呢。”

刘汉香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糖，笑着说：“给。”

老五接过糖，却不走，小声说：“汉香姐，谷垛里有红柿。”

刘汉香说：“红柿？”

老五得意地说：“红柿。我藏在那儿的。”

刘汉香不明白，她只是噢了一声。

老五接着说：“我哥让我告诉你，谷垛里有红柿。”

刘汉香说：“是你哥说的？”

老五就继续编谎说：“我哥说的，天黑之后，谷垛里有红柿。”

刘汉香又“噢”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老五大人样地吩咐说：“条儿呢？你写个条儿。”

刘汉香红着脸说：“不用写，我知道了。”

老五不走，老五固执地说：“你写个条儿吧，我哥要见你的条儿。”

刘汉香迟疑了片刻，尔后，她从衣兜里取出笔来，一时也找不到纸，慌忙之中，干脆就在老五的手心上写下了两个字：谷垛。

就这样，在天黑之后，他朝着由老五一手导演的“陷阱”一步步走去……

秋场上，高高地堆着一个长方形的谷垛。就在这个谷垛里，隐着一条侧身可以摸过的通道。那通道是老五一个人偷挖的，大约有四五米长。在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垫了麦草的、可以容下两个人的小窝铺。在窝铺上方，有一个伸手可探的小窠臼，这里正是老五隐藏秘密的地方。就是这个小窠臼里，藏着八个潸了的红柿。

那是一个没有语言的夜晚。在谷垛里，当他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谷垛外正月白风清，谷垛里却一片漆黑，热麻麻的……没有话了，一个字也没有。两人顿时都乱了分寸，只觉得汗像雨一样淋下来，身上游走着无数条水蚯蚓。那嘴儿，手儿，舌儿，忙得一塌糊涂！身上的各个部位都齐声鸣叫，就像是一支乱了营的军队，军、师、旅、团全都摸错了方向，只管在黑暗中无序地汹涌、奔突，起伏、跳荡！在汗水的溽湿里，谷草的清香和拌着青春的腥香，把一个小小的窝铺搅和成了一锅肉做的米饭！那幸福含在腥香里，含在一片晕晕乎乎的莽动里，含在一丝霍出去的惊恐不安里。那幸福是多么湿润，多么的、多么的“讶讶”，一触一触的“讶讶”，水做的“讶讶”！疯了，在这样的时刻，人是很容易疯的，人说疯就疯！人一旦躲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就是一盘磨了，一盘完整的磨，一男一女就可以磨出整个世界……管它天南地北，管它神神鬼鬼，管它白豆黑豆黄豆绿豆、还是国豆，去死吧，死也值了！

……沙沙的，突然就有了一线亮光！

那亮光是从通道口泻进来的，显然是有人拿开了挡在垛口的草捆。一念之间，家昌僵住了。那寒意从心里陡然生出，倏尔就到了头发梢儿上，他的头发一根根直立起来，身上的汗尽收，人吓成了一个木桩子……只听见外边有人在喊，那是铜锤的声音：“出来吧，吊你半天了！”

这时候，他才看见了藏在窠臼里的红柿，那是八个灰了的红柿！在黑暗中，红柿艳艳的，就像是一丛勾魂的鬼火！

一切都太晚了。当冯家昌从谷垛里走出来的时候，连月光都成了他的敌人。那是一个被霜打了的秋夜，秋场是凉的，月光是凉的，人心也是凉的。月光下，他已无处可藏！披着外衣的国豆直直地矗在那里，在他身后，站着几个村里的基干民兵！

支书刘国豆大约是气疯了，他没有想到“癞蛤蟆敢吃天鹅肉”？！他脸上的麻点一个个地炸出来，就像是一张翻转了又烧焦了的石榴皮！又像是一块被鸟弹打花了的黑铁！他矗在那里，牙咬得嘣嘣响，久久之后，才咽了一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绳他！”

那是最为残酷的一刻，那些基干民兵，那些二十郎当岁的二愣子，那些平时在眼里偷“噙”过刘汉香多少次的主儿，一个个都把仇恨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们姑且认为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他是多么的“牛粪”！于是，揪头的，绊腿的，掏黑心锤的，一个个都下了狠手！拧胳膊的时候，就像是在田野里掰玉米棒子——咔嚓、咔嚓响！顷刻间，他就被捆成了一个人做的肉粽！

这时，告密者铜锤，胖得石磙样的铜锤，龇着他的大门牙，连着朝他脸上吐了三口唾沫：“呸！呸！——呸！”他说：“狗日的，你也真敢？你也配？！”

再后，他就被吊在了场边的那棵老榆树上。这时候，他就成了一架“活秋千”。那些“基干”们一个个轮番“秋”上来荡他！这一刻，他们是多么地勇敢哪！一个个虎狼般地冲上来，揪着他的头发，踩着他的肚子，捏着他的骨头，一次次地冲锋着荡出去，又歪歪斜斜地“秋”回来……他像个陀螺一样在空中旋转着，一次又一次地撞在树干上！

可是，他并不觉得太疼，他已经麻木得没有痛感了。他只是觉得屈辱，觉得没脸见人，在这个村子里，他还有脸见人么？！

片刻，他的父亲被人叫来了。老姑夫像落叶一样刮进了场院。他哆哆嗦嗦地站在国豆的面前，惊恐地说：“咋啦？老天爷，这是咋啦？！”

这时，支书国豆已变得异常的平静，他说：“老姑父，再不要说你单门独户了，你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老姑夫求道：“国豆哇，娃子小，不懂事，你就饶他一回吧。”

国豆说：“这是骑在我头上拉屎！这是揪住我的眉毛打转转儿！我就是再瞎，也不能不问了。你说咋办吧？”

老姑夫说：“国豆哇，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那老姐姐走得早，娃们不成器……你，该打打，该骂骂……”

国豆摇摇头，说：“太嚣张！我咽不下这口气……在这村里，没有一个人敢对我这样。老姑夫，我眼里不揉沙子。”

老姑夫结结巴巴地说：“那你说……咋办？”

立时，国豆脸上雾上了一层黑气！那黑气团团地罩在他的脸上，填满了他的每一个麻坑。久久之后，他说：“我也不要别的，裁他的腿——叫他站着出来，爬着回去！”

这时候，场上静下来了。没有人开口，没有人说一句话。父亲风糠一样地站在那里，俄顷，他双腿一曲，跪下来了，就跪在国豆的面前。他跪在那里，说：“国豆，裁我吧，是我教子无方。娃的路长，给娃留条腿，他还要走路呢。”

国豆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是极为蔑视的一声。正是有了这一“哼”，才使“基干”们一个个兴奋不已，蠢蠢欲动，有人说，斧子呢？去拿斧子！

夜岚在谷场上弥漫着，那游动的夜气越来越重了。吊在树上的冯家昌开始发抖，他的心已寒到了极点，那不由自主的抖动连带着“筛”下了一片落叶！

也就在这时候，大白桃出现了。她悄没声地从谷垛后边走出来，说：“你来。”

这声音自然是国豆熟悉的。当别人还在发愣时，国豆已扭过头去，有点不耐烦地说：“干啥呢？！”

“你来。”大白桃更不耐烦，说完，她扭身回到谷垛后边去了。

国豆迟疑了一下，终于，他慢慢地、像拖车一样、一步一步地朝谷垛走去……

没有人知道谷垛后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刘汉香也一直没有出来。很久很久之后，当国豆再次晃出来的时候，他的大身量竟然驼下来了，步履也有些踉跄，他站在灰蒙蒙的谷场上，有些仓促地咳嗽了一声，说：“放了他。”

后半夜，谷场上就剩下他们父子二人了。这时候，夜织得更密更稠了，稠得对面看不清人的脸。父亲是一直跪着的，父亲已跪了那么久，终于，他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话。父亲的话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父亲说：“家昌，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是刘汉香救了他。

第二章

一　写在地上的“枪眼”

那就叫“城市”么？

当眼前出现一片灯火的时候，他问自己，这就是城市？！

坐在一列闷罐子车上，走走停停的，咣当了大半个夜，把月亮都“咣当”碎了的时候，冯家昌终于看到了连成片的灯光！那灯光像海一样广阔（其实，他并没有见过海。），亮着一汪儿一汪儿的金子一般的芒儿……然后就是一声彻底的、气喘吁吁的“——咣——当！”，只听带兵的连长说：“到了。”

他就是在这一声刺耳的“咣当”声中进入城市的。这声音就像是一枚钉子，突兀地把他“钉”进了城市。

冯家昌当兵了。

他是从学校直接入伍的。按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该当兵的。他犯过黄色错误不是？那年月，仅“政审”这一关，就很难通过。况且，一个村的“公章”，就在国豆的裤腰上拴着……可他居然当了，还是特招的文化兵。对此，整个上梁，都觉得意外。人们说，狗日的，他凭什么？！

在新兵连里，当他站在军区大操场上踢“正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东西。准确地说，那不是“东西”，那是一种象征。那“象征”就穿在胡连长的身上，那叫“四个兜”。小个子胡连长穿着这“四个兜”的军服，精神抖擞地站在他们的面前，撑出了一种让人不得不服气的“兜威”！

“四个兜”——这将是冯家昌的第一个人生目标。

这个目标并不是他自己定的，是支书刘国豆给他定的。当他离开上梁的时候，村支书刘国豆把他叫到了大队部。国豆板着他那张麻脸，足足看了他一袋烟的工夫，尔后说：“狗日的，便宜你了。好好干吧。你记住，穿上‘四个兜’，闺女就是你的了。”下边的话，国豆没有说，似乎也不用再说。

这像是一种恩赐，也是威胁。国豆家的“国豆”，上梁一枝花呀！能随随便便地就嫁给你么？！

可这会儿，他还只是个兵呢，是新兵蛋子。“四个兜”离他太遥远了，简直是遥不可及。老天爷，他什么时候才能穿上“四个兜”呢？！

穿上“四个兜”，这就意味着他进入了干部的行列，是国家的人了。“国家”是什么？！“国家”就是城市的入场券，就是一个一个的官阶，就是漫无边际的“全包”……这“标尺”定得太高了！有一阵子，他有些灰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军营里有那么多的小伙，看上去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壮实，一个比一个能干，谁也不比谁少个鼻子多个眼儿，他凭什么呢？

老这么想，他就犯错误了。一天，接近中午的时候，由于他在队列里踢“正步”时神情恍惚，被小个子胡连长当众叫了出来，罚他“单独操练”。在军营里，新兵最害怕“单练”，丢人不说，那惩罚也是很要命的！于是，中午时分，一个偌大的操场上就剩下冯家昌一个兵了……太阳在头顶上高高地照着，就像是顶着一架火鏊子，人的影子小得像只跟屁虫，操场太大，四周寂无人声，汗已经把人腌透了，两眼就像是在汗锅里熬着、蒸着、煮着，你甚至不敢低头，一低头眼珠子似乎就要掉出来！可小个子连长站在操场边的树下，一手扇着军帽，不时地连珠炮一般地对他发出一连串的口令：“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向前三步——走！……向前五步——走！一、二、一！左、右、左！……正步——走！……正步——走！……正步——走！……”他就这么喊着，喊着，一直到把他喊昏为止。那最后一声，几乎是从太阳的强光里射出来的，那么的刺目，那么的锐利：“立——正！”就这么一声，冯家昌一头栽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小个子连长正背着两手，围着他一圈儿一圈儿转呢。见他醒了，连长脸一绷，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狗日的虫，我训不死你！”接着，他胸脯一挺，又厉声喝道：“——冯家昌。”

冯家昌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说：“——到。”

小个子连长又围着他前前后后地转了一圈，那眼像锥子一样剜着他，说：“狗日的虫——刁！”

冯家昌不理解连长的意思，他就那么站着不动。

小个子连长说：“一天到晚，俩眼儿贼不溜丢的，说说，刁个啥？！”

冯家昌不语。

小个子连长说：“狗日的虫——眼刁！你以为我吃不透你？嗯？！想到茄子棵里去了吧？不就识俩字么？！”

小个子连长背着两手，走来走去的，又说：“——野心不小啊？！”

冯家昌站在那儿，像是一下子被剥光了似的……可他仍是一言不发。

小个子连长说：“说说吧？有钢用在刀刃上，晾晾你那一肚子花花肠子！”

片刻，小个子连长突然发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回答问题，哪县的？”

冯家昌立正站好，说：“平县。”

小个子连长说：“岗上岗下？”

冯家昌说：“岗上。”

小个子连长说：“家里有‘箩’么？”

冯家昌迟疑了一下，说：“……没有。”

小个子连长说：“有‘磨’么？”

冯家昌说：“一扇。”

小个子连长说：“家里几根棍？”

冯家昌吞吞吐吐地说：“五根。”

“你是顶门的？”小个子连长问。

冯家昌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过了一会儿，小个子连长的口气松下来了，他说：“不说？不说也罢。想‘进步’也不是坏事。既然有想法，我告诉你一个绝招。你听好了，两个字：忍住。”

小个子连长说完，扭头就走。他走了几步，又折回头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军服：“告诉你，为这‘四个兜’，我忍了七年。小拇指断了一节！”说着，他伸出光秃秃的小指，在空中亮了一下，扭头大步走去。

操场上突然有风了，那风凉凉的，一下子就吹到冯家昌心里去了。那两个字很好，那两个字使他顿开茅塞！他也许什么都怕，惟独不怕这两个字，一个农民的儿子，怎么会害怕这两个字呢？这两个字正是他的强项。他心里说，那就先把刘汉香放在一边，既然是想也白想，你还想她干什么？好好当你的兵吧。

忍住！

从此，冯家昌觉得与小个子连长的关系一下子近了许多，甚至有一种从骨子眼里冒出来的默契。他从未主动去接近过连长，可他们是心里近。小个子连长看见他的时候，那目光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严厉了，这里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就像是两个筛子换了底，谁都知道谁了。他们是用目光交流的，远远的，就那么相互看上一眼，他就知道连长的意思了。“单训”之后，他的心一下子就定了，再不胡想八想了。那两个字就像是电源，一下子就把他跟连长的关系接通了，他有了一个精神上的“知己”。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不能说的。在班里，他一句话也不说。他忍住。

当然，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在冯家昌眼里，城市是什么？城市就是颜色——女人的颜色。那马路，就是让城市女人走的，只有她们才能走出那种一“得儿”一“得儿”的、带“钩儿”的声音；那自行车，就是让城市女人骑的，只有她们才能“日奔儿”出那种“铃儿、铃儿”的飘逸；那一街一街的商店、一座一座的红楼房，也都是让城市女人们进的，只有她们才能“韵儿、韵儿”地袭出那一抹一抹的热烘烘的雪花膏味；连灯光都像是专门为城市女人设制的，城市女人在灯光下走的时候，那光线就成了带颜色的雨，那“雨儿”五光十色，一缕一缕地亮！

城市就是让乡下男人自卑的地方啊！

当兵的，尤其是新兵，练的就是“摸爬滚打”，这也没什么。最难熬的，是趴在地上端着步枪练瞄准。那一趴就是大半天，人就像壁虎一样整个贴在地上，趴着趴着，就“趴”出问题来了。军区的大操场正临着一条马路，马路上，常有女人“得、得”地从路上走过。那都是些城市里的女人，走得很有些姿态。一个一个的，像过电影，又像是走“画儿”，也有的本就是首长们的家属，艳艳地从大院里扭出去或是走回来，那“丁零零、丁零零”的车铃声，就像是带了电的钩子，又像是演出前的报幕，还像是弹棉花的弓——腿很白呀！慢慢、慢慢地，就把他们的目光吸过去了。你想啊，一准的二十郎当岁，青春勃发，又整晌整晌地趴在地上，就是神仙也会走神儿呀？那是不容你不看的。看了，渐渐地，就会有一个部位凸起来，那也是不由自主的。于是，人就变成了一把锥子，一个硬木楔，或是一根淬了火的棍子，那种疼痛是难以想象的！就这样，趴着，趴着，就有人把屁股撅起来了。这种掀起屁股的动作是有传染性的，常常的，一个持卧姿瞄准的新兵排，就成了一个不断地掀动屁股的“青蛙排”了……对这种锥心的疼痛，冯家昌更有体验。在入伍前，他是偷食过“禁果”的。那个藏在谷草垛里的夜晚，丝丝缕缕地映现在他的眼前，这时候人就成了一团火，而那个部位，就成了烧红了的烙铁！在这种时候，他就特想刘汉香，他身下的土地也就成了“刘汉香”，他是多么地想刘汉香啊，那引而不发的“扳机”就是刘汉香的奶子么？！而眼前的诱惑又时时地吸着他，这就有了比较，他总是在悬想中拿刘汉香和城市的女人做比较。在比较中，那诱惑就更加地如火如荼！他对自己说，忍住啊，你要忍住。可他又怎么忍得住呢？

——真疼！

没有当过兵的人是体会不到这份罪的。冯家昌所在的新兵连七班，就有人偷偷地哭过。那是被排长训过的一个兵，一个绰号叫“大嘴”的新兵。在卧倒瞄准时，“大嘴”的屁股欠起的次数多了一点，被排长发现了，一脚跺在了屁股上：“趴好！——什么姿势？！”“大嘴”哭了，像杀猪一样地哇哇叫！排长说：“没出息！你哭什么？”“大嘴”不说，他没法说。排长没有经验，排长军校毕业，年轻气盛，排长追着问：“还哭哪？说说，你是咋回事？！”“王大嘴”嘟嘟哝哝、文不对题地说：“我，我渴。我想，喝点水。”排长说：“渴？脱了军装，回家去喝，喝够！”

于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诞生了。

这是对付“渴”的一种办法。也是一个由“忍”字打头的创新。在新兵连七班，冯家昌的创造发明很快就得到了全班战士的认可，是一种私秘性的认可。就这么一个没有大言语的人，他一下子就解决了大家的痛苦。冯家昌并没有给大家说什么，这种事是只能做不能说的。他仅仅是带了一个好头儿，在卧倒瞄准时，他的身子就像是粘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动。无论趴多长时间，他的卧姿都是最正确的！为此，他曾经受到过小个子连长的口头表扬。这就不由地使同班的战士们犯疑，这家伙是咋回事？

收操的时候，终于有人发现，在他的身下，有一个洞儿！

很快，一个秘密被破译了。

是的，在他卧倒的那片地上，挖了一个洞儿……这时候，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兄，你行。你真行。”他笑笑，什么也不说。

接下去，先是在新兵连七班，尔后是整个新兵连，在数天之内，全都完成了卧姿瞄准的正确性：卧倒在地，两腿分开，三点成一线……不管趴多久，不管眼前有没有女人走过，那卧姿是整齐划一的！半月后，当首长们前来检查的时候，新兵连的训练课目得到了满意的认可。首长说：很好！

当新兵训练将要结束的时候，一天晚上，小个子连长把他带到了操场上。这是连长第一次把他单独叫出来，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路灯离他们有些远，夜灰蒙蒙的，当他们来到操场东边的时候，天空中泻下一片月光，小个子连长停下来了，有意无意地说：“我也是平县的，老乡啊。”冯家昌说：“我知道。”小个子连长说：“——狗日的虫！”冯家昌笑了。尔后，他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冯家昌一眼。接下去，他往前走了两步，拿出手电筒，像画弧一样在地上照了一圈，照出了地上的一个一个的小洞洞儿，尔后问：“这是什么？”

冯家昌立正站好，正色回道：“枪眼。”

小个子连长笑了，他说：“枪眼？”

冯家昌说：“枪眼。”

小个子连长点了点头，说：“你是一个兵了。”

片刻，小个子连长问：“三个月了，有啥想法？”

冯家昌说：“没有想法。”

小个子连长望了望天上的月光，那月光很暧昧。他再一次点了点头，说：“记住，要会忍。忍住！”

二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六个月后，冯家昌当班长了，军区独立团一连四班的班长，军衔为上士。

那时候，小个子胡连长刚刚升职为营长。当他离开连队的时候，他对冯家昌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绝招，这是当兵的第二个绝招：吃苦。”

冯家昌笑了。

胡营长斥道：“你笑什么？”

冯家昌绷起脸来，很严肃地说：“我没笑。”可他心里说，锤子，都是农家孩子，还不知道吃苦么？

胡营长说：“——狗日的虫！”

这时候，冯家昌跟小个子老乡说话已经很随意了，他说：“营长，你可以带‘箩’了。”

胡营长笑了，说：“箩儿？”

冯家昌说：“你家那‘箩’，细面的？”

胡营长大笑，一挥手说：“嗨，不就是个‘箩儿’么，粗面细面一样用。十年了，我等了整整十年……”

接着，胡营长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不要轻看那两个字。记住，苦是吃的，冲上去，死吃！”

很快，冯家昌就发现，胡营长说的那两个字并不简单。在这里，“吃苦”是一种态度，甚至可以说是一门艺术，是极限的艺术。你想啊，连队里大多是农村兵，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操，谁怕吃苦？！况且，那正是一个学习雷锋的年代，早晨，每当起床号响起来的时候，那些在乡下长大的兵们一个个就饿虎一般冲出去了：有抢着挑水的，有抢着扫地的，有抢着喂猪的（可惜连里只有两头猪），有抢着帮炊事班切菜的，还有跑到连部去给指导员端洗脸水，又被通讯员指着鼻子骂出来的……老天！

在这种情况下，冯家昌知道，就是吃苦，也得动动心思了。

于是，在滴水成冰的季节里，冯家昌开始跑步了。每天早晨，四点半钟，冯家昌就一个人偷偷地爬起来，到操场上去跑步。跑步的时候，他只穿单衣单裤。那操场很大，冯家昌每次都跑十圈，这十圈相当于五公里路。五公里跑下来，身上就热了。尔后，冯家昌再悄悄地踅回班里，戴上棉帽，穿上棉衣棉裤，去写黑板报。

那时候天苍苍的，四周还灰蒙蒙一片，他就已经把黑板报写好了。那黑板连同支架都是他在营部借的。那本是一块坏了的黑板，就扔在营部的房后，是他趁星期天的时间修好的，尔后自己用省下的津贴买了一小罐黑漆，重新油了一遍，这才悄没声地拉到了连里。从那天早上起，他就自觉自愿地成了连里的专职报道员了。

按照连里的规定，司号员一般五点半起床，六点钟吹起床号。在他吹起床号之前，正是连长和指导员轮番跑出去撒尿的时间。而在这个时间里，也就是冯家昌蹲在那儿写黑板报的时候。那时，他的黑板报已写有三分之二了，就见连长和指导员夹着尿“咝咝、溜溜”地先后跑出来……开始他们不大注意，有一泡尿急着，也就从他身边蹿过去了，可一天一天的，就见这么一个战士蹲在雪窝里写黑板，滴水成冰的季节呀！五更里，也就是一天最寒的时候，就那么捏着一小节粉笔，一字一字地写，那手还是手么？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了。于是，一天早上，连长硬夹住了那泡尿，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说：“四班长！”冯家昌立时站起身来，直朔朔地说：“——到！”连长没话说了，连长说：“好。好。”接着是指导员，指导员掩着怀，看得更仔细一些，他看看“报头”，再看看一个个标题，尔后才说：“四班长。”冯家昌又是“刷”的一个立正：“——到！”指导员就多说了一个字，指导员说：“不错。不错。”话是很少的，可那印象种下了。特别是指导员，他先后在全连大会上，表扬了冯家昌两次！

刚开始的时候，对于这个黑板报，连里的战士们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路过的时候，有人会站到跟前瞥上两眼，也有的根本就不看。不就是粉笔字么？可是，渐渐地，看的人就多了。因为黑板报上会不时地出现一些人的名字，如：“某某某”学雷锋办了什么好事，“某某某”拾金不昧，“某某”带病参加训练等等……这样一来，人们就开始关注这个黑板报了。是呀，当名字出现在黑板上的时候，虽说你嘴上不吭，可心里会“美”上那么一小会儿，那是一种品德的展览哪！

就这样，在无形之中，冯家昌在连里一下子就“凸”出来了。名字上了“板报”，当然是高兴的。可上黑板报的并不是一个人，那标题和名字是时常更换的，于是受到表扬的人就越来越多。自然，凡是上过黑板的人，在心里都记住了他，那由喜悦而产生的感激之情也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板报”抬高了他的知名度，“板报”也强化了亲和力。于是，年轻轻的，就有人叫他“老冯”了。有人说：“老冯，一笔好字啊！”

“表扬”的力量是无穷的。于是乎，凡是评“五好战士”的时候，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说：“老冯。老冯。”

人么，一旦“凸”出来，就成了椽子了。“露头椽子”，自然会遭人嫉妒。也有人不服气，说：“真会讨巧啊，不就写几个字么？！”有一天，当冯家昌又蹲在那儿写黑板报的时候，三班长“王大嘴”来到了他的跟前。“王大嘴”在连里是有名的大块头，个大肩宽喉咙粗，一顿能吃八个蒸馍！也就是在新兵训练时曾伤了“尘根”的那位。他仗着力气大，从来就不把冯家昌放在眼里。这会儿，他蹲下身来，对着冯家昌的耳朵说：“——老冯，不会叫的狗咬人哪！”冯家昌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住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王大嘴”站起身来，故意大声说：

“操，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冯家昌还是一笔一笔地往黑板上写字，他只装作没有听见。可他的“心”听见了，听得真真白白！

“溜溜就溜溜。”在此后的日子里，冯家昌一直等待着这个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那正是大练兵时期，部队时兴“突击拉练”。常常夜半时分，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紧急集合的号声一响，三十秒钟之内，部队就拉出去了。走的还尽是山路，一走就是几百里！到了这时候，冯家昌那双用蒺藜扎出来的铁脚就派上用场了。有一段时间，由于他办黑板报很积极，连长也真就把他当“秀才兵”对待了，这里边当然也含有一丝轻视的成分，认为他“拉练”肯定不行，就把他编在了“收容班”。可是，在部队将要走完行程的时候，他的行为一下子震惊了全团！

就在那条崎岖的山路上，作为“收容班”班长的冯家昌，身上竟然背了九支步枪！远远看去，那简直就不像是一个人，那是一个行走着的“柴火捆”；是一个活动中的“枪排架”；是一匹耸动在山间的“骆驼”！九支步枪啊，那几乎是一个班的装备，他就这么驼着，一步一步地走在行军队伍中……夕阳西下，在蜿蜒的盘山道上，不时地有团里的战士指着冯家昌说：“靠，骆驼！骆驼！”

长途拉练，是比脚力、比耐力的时候，也就真应了那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到了这时候，冯家昌是豁出去了，他也是知道累的，他的脊梁也不是铁做的，他背上已经磨出了一道道的血棱子，那沉甸甸的疼痛在一次次的磨擦中变成了一只只蜇人的活马蜂。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日你妈，我看你能有多疼？！好在他有一双铁脚，那双从不打泡的铁脚就一步一步地踩着那痛走下去，走下去！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扛着机枪的三班长“王大嘴”……“王大嘴”虽然力气大，却是个“肉脚”，长途拉练，他又扛着一挺机枪，走着走着，就拉在后边了。冯家昌知道“王大嘴”心里并不服气，也就不执意去超他，就死跟在他的后边，一步一步像赶“驴”一样，撵着他走！这样一来，就听见“王大嘴”像猪一样地喘着粗气，一路呼哧着，直到宿营地的时候，他把“王大嘴”逼成了一堆烂泥！

那天，接近目的地时，冯家昌有意地落在了全连的最后边。他是想给那八个落后的战士一点点体面……再说，他本就是收容班的班长么。可是，当他来到全连战士面前的时候，在连长的带领下，全连官兵向他行了注目礼！

九支步枪……那一刻，他有点想哭。

不过，也正是冯家昌的“骆驼行为”，给拉练中的警卫一连赢得了荣誉，在那次拉练中，一连没有一个掉队的。

这件事居然惊动了随队采访的军报记者。军报的记者是讲究“构思”的，那人灵机一动，把扛机枪的“王大嘴”也构思进去了。军报记者为了增强宣传效果，在拍照的时候，竟临时又给“王大嘴”加了一挺机枪。就这样，一张半真半假的照片“构思”出来了：在长长的拉练队伍里，一个是身背九支步枪的冯家昌，一个是扛着两挺机枪的王大柱，在夕阳的霞辉里，“昂昂”地走在拉练的队伍中……这张照片后来登在了报纸上，题目就叫：《走在拉练队伍里的“军械库”》！

上了军报了，这自然是件好事。可在连里却舆论哗然！对于冯家昌的行为，不管怎么说，人们还是承认的，说那总还是真的吧。九支步枪，你背背试试？！对“王大嘴”可就不同了，说啥怪话的都有。有的说：“那是假的，日哄人的！”有的说：“那狗日的，明明是掉队了，头昂得鹅样儿，还上了军报？呸！”有的说：“吹吧，飞机上挂尿壶——光剩下个‘嘴’了！”

“王大嘴”听了这话，自然心里很不舒服。于是，他就到处去给人解释，说那事不是他要“日”的，他本不想“日”，是军报的记者非让他“日”……他就这么解释来解释去，结果是“道儿”越描越黑，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反而闹得沸沸扬扬，从连里到营里，谁都知道他上军报的事迹是“构思”出来的……“王大嘴”心里委屈，曾经当着指导员的面哭了好几次……为此，指导员很严肃地在全连大会上讲了一次，说这件事，事关全连的荣誉，任何人不准再议论了。他说：“有人说，王八编笊篱？你编一个试试？！”

可是，从此以后，“王大嘴”在连里的威信一落千丈，评先进的时候，再也没人投他的票了。于是，“王大嘴”就一次次地对人说：“日死他亲娘，那个张记者，是他让我‘日’的呀！我说我不‘日’，他非让我‘日’！一‘日’竟‘日’出事来了……”有人在旁边说：“‘照’，那是个‘照’，你咋‘日’起来了？”他就又重复说：“日死他亲娘，是我想‘日’的么？！”

那年的秋天，树叶黄的时候，冯家昌又干出了一件惊人的壮举。夏天里，他独自一人，趁午休的时间，在驻地附近的黄河滩里开出了一小片荒地。那荒地有半亩大，种的是南瓜。伏天里，他每天中午往返十多里，往那块地里挑粪，把肩上都磨出了一个大血痂子！南瓜开花的时候，他就像守寡多年的老娘打发闺女一样，一朵一朵地小心侍候：在天气最热的时候，他每个中午都在南瓜地里守着，趴在地上看那花一点一点地长，生怕有一丁点的闪失。后来，他怕地块太小，万一不授粉怎么办？在那些日子里，他竟急出了一嘴的燎泡！无奈之下，他又专门跑去借了人家一箱蜜蜂，花终于坐“果”了，从指头肚儿大的时候，他就精心寡意地守着、护着，长得再大些，他又给每个瓜都做了一个草圈垫儿。夜里正睡着，一听见下雨了，就驴一样地翻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往河滩里跑，那时光真难挨呀！……终于，熬到了秋天，那南瓜居然就丰收了，拉了满满的两大架子车！当南瓜拉到炊事班的时候，老司务长愣愣的，说：“这，这是……”冯家昌说：“南瓜，河滩里种的。”老司务长说：“你种的？”他说：“我种的。”老司务长拍拍他说：“兄弟，你帮了我大忙了！我找连长，让他给你记功！”冯家昌说：“不用，不用。”

当天晚上，全连就喝上了南瓜汤……于是，连里的“大肚汉”们对冯家昌的“南瓜事迹”赞不绝口，说：“看看人家老冯，‘先进’一下，拉回来两大车南瓜，干的可都是人事啊！”

就在冯家昌的威望越来越高的时候，突然有消息传来，连里分了一个“提干”的指标。这消息让他大喜过望，不管怎么说，他当兵已当到了第四个年头，“苦”也吃得差不多了，他在连里又是公认的“先进”……那“板报”已出到了一百期！到了最关紧的那些天，眼看就板上钉钉了：他“表”已经填过了，连里报的是他，营里报的也是他，甚至都已经有人嚷嚷着让他请客了……然而，到了团里，批下来的却是“王大嘴”！

就这样，一纸命令下来，“王大嘴”，也就是王大柱同志，成了连里的正排级司务长——一下子就“四个兜”了。

会叫的狗也咬人哪！

就在冯家昌蹲在河滩里种南瓜的时候，三班长“王大嘴”也常常独自一人跑到河滩里去溜达。有时候也喊两嗓子，不过是“立正、稍息……”而已。当时，连里曾有人说他是吃饱了撑的，还有人说他是神经蛋！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立正、稍息，向右看齐……”竟然成全了他？！

冯家昌像是挨了一记闷棒！人也像是傻了一样，躺在铺上，一句话也不说。自当兵以来，四个年头了，他一封信也没往家寄过……他不是不想写，他太想写了，有那么一阵，他想刘汉香都快想疯了！可他一直“忍”着呢，咬牙“忍”着，他“忍”的是多么艰难哪！本想着，这次要是能穿上“四个兜”，他就体体面面地回去，气气派派地跟刘汉香结婚，可结果却是一场梦！

当天夜里，他真就做梦了，梦见了刘汉香……裤头子湿得一塌糊涂！梦醒时，他哭了，用被子包着头，哭了整整一夜。

为这件事，小个子营长专门到连里看了他一次。营长告诉他说，他已经找过团长了，团长有团长的道理。那“王大嘴”的“四个兜”的确不是“照”出来的，他是作为“口令干部”提干的。团长说，一个团队，“口令”是非常重要的，“口令”就是军人的魂魄，军人的胆。一嗓子喊出去，能让千万人凝神，能把一个团队的激情调动起来，哪怕他是一个傻瓜，也要留下来。当然，当然了，团长是从军报上知道“王大嘴”的，扛着两挺机枪的“王大嘴”……尔后才知道了他的大嗓门。于是，在全团集合的时候，团长曾让“王大嘴”喊过几次口令。这么说，“王大嘴”是因祸得福了。可有人说：“那一‘照’十分重要！”

最后，胡营长拍拍他说：“——狗日的虫！不要泄气。”

还能说什么呢？他无话可说。这时候，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的命运并不是你自己可以决定的。人生有无数个“偶然”，那“必然”是由无数个“偶然”组成的。你要做的，只能是尽到自己的努力，至于结果，只有听天由命了。

当胡营长离开的时候，他说：“我还有一个绝招。当兵的第三个绝招，你想知道么？”

三　长在纸上的心

家里来信了。

信是馋嘴老五写的，老五的铅笔字歪歪斜斜。老五在信上说：“哥，听说你在部队成天吃白馍？啥时候，也把我们日弄出去吧……”

这封信他看了三遍，看得他心酸。他是老大，四年了，他没往家寄过一分钱。开初是一月六块钱的津贴，后来长到八块、十块、十二块……他一分钱也没寄过，那钱他都用在“进步”上了。家里还有老爹，四个弟弟，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往下，如果不能提干，他就只有复员了。一想起要复员，他就头皮发麻！回去，怎么回去？你还有脸回去么？！村支书刘国豆的话再一次响在他的耳畔：“穿上‘四个兜’，闺女就是你的了……”

他看着信，信上那两个字是很扎眼的：“日弄”。这是他们乡间的土话。是动词，是极富有想象力的概括，很积极呢。那字面的意思就是“弄日”啊！是丫站在地面上，在想象中与太阳做爱。这真是创造性与想象力的大胆结合，是这块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最有高度的假说，简直就是对“日”宣战！然而，在字背里，它又有着无穷无尽的含意……你去想吧，要多复杂就有多复杂，要多深刻就有多深刻，要多昂扬就有多昂扬，它既是手段也是目的，既可阳奉又可阴违，是形象思维中最富有实践性与浪漫色彩的大词！

看着，他笑了，是苦笑。他觉得背上很沉。弟兄五个，他是老大呀！无论如何，他得先把自己“日弄”出去，然后……

星期天的时候，他去找了小个子营长。人熬到了营职，就可以带家眷了。营长就住在军区家属院里，一室一厅的小单元，那墙雪洞一样。一进门，他就看见了营长家的“箩”。营长家的女人也的确姓罗，叫罗二妞，胖胖的，也是小个儿。在“箩”给他到水的时候，他偷偷地瞥了一眼，心里说，一脸的黑面星儿，这“箩”也不细呀。“箩”却很热情，“箩”说：“听娃他爸说，你是上梁的？”他就说：“是啊，嫂子。”“箩”说：“呀呀，俺是大罗庄的，离俺那黑儿可近……”营长白了女人一眼：“胡嚓嚓个啥？去去去！”于是，女人就躲进里屋去了。见了他，胡营长并不热情，也不多说什么，只说：“来了，坐。”

那时，他已知道营长喜欢喝二两小酒，就带了一小瓶“宝丰”，一包花生豆。花生就摊在桌上，酒倒在两个小盅里，这时候营长收了报纸，说：“咋的，喝两盅？”他说：“喝两盅。”两人就闷闷地喝。在这里，只有营长是真喝，一杯一杯地喝。冯家昌却是舔，一杯一杯地舔，酒沾到舌头上，辣那么一下子，喝到了还只是原来的那一杯……喝了一会儿，营长抬起头，突然说：“我知道你不想复员。”冯家昌也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笑得很苦。往下就又喝，营长说：“喝。”他也说：“喝。”营长喝一杯，冯家昌舔一下，接着再给营长倒上，又喝了一会儿，营长说：“家里五根棍？”他说：“那是。”营长说：“没有一片箩？”冯家昌说：“那是。”胡营长再喝一盅，说：“不容易呀！我知道你不容易……”冯家昌眼红红的，说：“我真是没脸回去了……”胡营长说：“狗日的虫，不要那么悲观。东山日头一大垛哪！”

后来，出门的时候，他吞吞吐吐地对营长说：“营长，你说哪啥……”

营长笑了，营长说：“急了？”

冯家昌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急，我是……”

营长说：“当兵的第三个绝招？”

营长说：“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还有一样东西可交。你把它交出来就是了。”

冯家昌诧异地问：“啥？”

营长说：“心。你把心交出来。”

冯家昌愣愣地望着营长，好半天回不过劲来，他结结巴巴地说：“这……咋、咋个交法呢？”

营长笑而不答。一直到分手的时候，营长拍拍他说：“记住，要交心。”

交心，他当然愿意。他太愿意了。把心交给谁？当然是组织。一个农家孩子，你不依靠组织依靠谁呢？这他知道。可是，要是具体说，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是一片一片地交，还是一页一页地交，怎么交？这又是很费思量的。

那个夜晚他想了很多，他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交心，要交心……后来，在梦里，他看见自己双手捧着一颗心飘飘忽忽地向台上走去。那心红鲜鲜的，一蹦一蹦地跳着，就像是一枚刚刚摘下的大红桃！突然之间，那心就裂开了，它居然变成了一牙儿一牙儿的西瓜，水嫩嫩沙淋淋的红瓤西瓜……这时候，他竟然想到了苍蝇。他心里说，万一有蝇子怎么办？得找一个纱罩把“心”罩上。于是他就到处去找纱罩……在梦里，他想，心是不能馊的，心一馊就没人要了。

那时候，边境线上很不平静，总有一些事情……于是“备战”的消息越来越紧。有一段，有消息说，上边要挑选一批优秀战士上前线。连里就让战士们写决心书。这显然是一次交心的机会，冯家昌自然不会放过，于是他就写了一封血书。那血书是他咬破中指蘸着血写的，写着写着血凝了，他就再咬，再咬！也不过是把一些剖心的话落在一张红腥腥的纸上……那时候，他是真的愿意上前线，愿意轰轰烈烈地报效国家，并没有私念在里边。可血书交上去后，就再也没有回音了。

他当然知道，“心”也是可以“谈”的。谈谈也很起作用。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谈？公开地找连长、指导员“谈”，太招眼。人家会说你有什么想法。私下里，他又不知道找谁合适？有一段时间，晚饭后，他总是揣着自己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在连部门口扭来转去的……曾经被连里通讯员撞上好几次，通讯员问，四班长，有事么？他赶忙说，没事，没事，我看有信没有？最终还是没有“送”进去。

不知哪一天，他突然就开了窍了。他试着给营长写了一份“思想汇报”。开始的时候，也就写一些思想上、认识上的变化，偶尔抄一抄报纸上的“豪言壮语”……渐渐，也就把连队的一些情况和看法加进去了。这样写了几次，也没见营长有什么表示，甚至不知道营长到底看没看？他心里有些沮丧。可是，有一天，指导员发牢骚说：“操，营长真是神了，屁大一点事，连厕所里写的骂人话，他都知道！”这时候，冯家昌心里“突、突”地跳着，嘴上不说，心里却什么都明白，他写在纸上的东西，营长都看了。

此后，他就更着意地在纸上交“心”。夜深人静的时候，笔在纸上沙沙地走，那是一种很“匍匐”的走法，就像是又一次的“臣伏”。在这样的时刻，他的“心”交的就不是那么彻底了。用什么样的句子，怎样表述，那都是事先考虑再三的。那“心”先就是洗过的，他先在脑海里净一遍，再用文字筛一遍，把那些杂质、把那些拿不出门的东西先期滤下来……这是一个完整的“漂洗”过程，是在呈现中的“漂洗”，呈上去的自然都是些独特的、有建设性的、光光堂堂的东西。

他的字本就写得很好，有骨有肉的，再加上书写上的诚恳，倾吐上的认真，这就有了更多的忠贞。料想不到的是，人在纸上说话时，就显得更为亲切，更为贴己。在这里，纸成了一张铺开了的床铺，字成了摊在床上的灵魂，那就像是一个脱光了的灵魂在纸面上跳舞，开初似还有一些羞涩，有一些忸怩，可真脱了也就脱了，这样的舞蹈一下子就有了奉献意味。在某种意义上说，形式突然成就了内容，让一个人看的东西，本来就有一定的私秘性，那“交”的方式也就有了从量到质的变化。一次次的，这样一种纯个体的“呈送”方式，就像是心上伸出来的一只手，通过“触摸”和“试探”，点点滴滴的交融着一种可让人品味的同道（或同谋）之感……然而，使冯家昌始料不及的是，“交心”的过程，其实是一个让人细致、让人周密的过程；也是一种在漂洗中钝化、在漂洗中成熟的过程。一个不断地在“心”上上光、打蜡的人，怎么能不坚硬呢？由于书写的私秘，他的话反倒越来越少了，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僵硬，在连里，人们开始自觉自愿地叫他“老冯”了。

私下里，他也常常质问自己，你是“锥子”么？你要真是一把“锥子”，就不用着急。可他能不急么？不过，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这种书面的“交心”方式，一纸、纸飞出去，到了一定的时候，真是可以当炮弹使的！

五个月后，一纸命令下来，他做了营部的文书。

走的那天，连里给他开了欢送会。在会上，连长竟然也称他“老冯”了。连长说：“老冯，到了营里，要多替咱一连说说话。”他站起来，郑重地给各位敬了一个军礼！他说：“连长放心，我啥时候都是一连的兵。”

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功夫不负有“心”人……突然之间，他的机会来了。

他在营里仅当了七个月零十四天的文书，就被军区的一个副参谋长看中了。那天，军区的廖副参谋长下基层检查战备情况，在团长的陪同下到了他们一营。首长们白天一天都在看训练，到了晚饭后，才开始听营里的汇报。不料，营长的汇报刚开了个头，突然就停电了，会议室里一团漆黑！这像是上苍赐给他的一个机会，就在两三秒钟之间，只听“嚓”的一声，文书冯家昌划着了第一根火柴，接着他随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蜡头，点着后放在了廖副参谋长的面前；尔后，他又掏出了第二个蜡头，点着后放在了团长的面前；第三个蜡头，放在了桌子的中间……再后，他从容不迫地退出了会议室，大约一分钟之后，两盏雪亮的汽灯放在了会议桌上！

这时，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只见廖副参谋长抬起头来，目光像刀片一样刮在他的脸上。那只是一瞬间，尔后，参谋长的眼就闭上了……一直到营长汇报完工作的时候，满头白发的参谋长才缓缓地睁开眼来。一屋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廖副参谋长的指示，可廖副参谋长什么也没有说，他就那么昂昂地坐着，片刻，他突然伸手一指：“喂，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一屋人都愣愣的，四下望去，不知道参谋长在叫谁。

廖副参谋长再一次喊道：“坐在后边的，那个那个那个……小鬼，叫什么名字啊？”

这时候，营长说话了，营长叫道：“文书——”

冯家昌精神抖擞地站起身来，应声回道：“到。”接着，他上前一步，对着廖副参谋长敬了一个礼，说：“报告首长，独立团一营文书冯家昌！”

廖副参谋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多大了？”

冯家昌又是一个立正，回道：“二十二岁。”

廖副参谋长问：“几年兵？”

冯家昌回道：“四年。”

廖副参谋长点点头，又问：“读过书么？”

冯家昌说：“——十年。”

廖副参谋长说：“噢，还是个秀才哪。”

接下去，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到了，廖副参谋长扭头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团长，说：“这个人我要了。”

那天夜里，散会以后，送走了军区首长。营长坐在会议室里，默然地、久久地打量着冯家昌……营长坐着，冯家昌就那么一直站着。营长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最后，营长摇摇地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重重地拍了拍他，说：“机关不比连队，能说的，都给你说了，好自为之吧。”

冯家昌立正站在那里，一时间，眼里泪花花的……

营长看了他一眼，含意丰富地说：“狗日的虫！”

四　红楼的“影子”

那天早晨，他是军区大院里第一个起床的人。

四点钟，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那栋爬满藤萝的小楼。小楼很旧，古色古香的，窗棂上的花纹很奇特，每一扇门都很重，漆也是那种沉沉的红色，那气势是含在建筑内核里的。表面上看虽是一栋旧楼，可骨子里却透着庄重和威严，这里就是司令部办公的地方。

在楼道里，红木地板发出的响声吓了他一跳！他就像是走进了一个不该他走进的地方，心里怦怦跳着，脚步再一次放轻，贼一样地来到了廖副参谋长办公室的门前。钥匙是头一天晚上给他的，他小心翼翼地开了门，有好大一会儿，他就那么默默地在门口站着，片刻，他绷紧全身，试验着对着那扇门行了一个军礼，觉得不够标准，又行了一个……没人，整个楼道都静静的。

在暗中，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廖副参谋长的办公室。那张黑色的大办公桌漆光凌厉，像卧虎一样立在他的眼前。慌乱之间，他回手在墙上摸到了开关，“嗒”一声，灯亮了，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一切都变得温和多了。这时候，他看见办公桌后边的墙上挂着一条横幅，横幅上写的是岳飞的《满江红》，那一笔狂草，汪洋恣肆，很有些风骨，看来是廖副参谋长的手书了。那办公桌上的台灯竟是一枚小炮弹壳做的，近了看，上边居然还有“USA”的字样，十分的别致……往下，他就不敢再多看了。他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这时候他慌忙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他早已准备好的擦布，从卫生间里打来一盆水，开始擦窗户上的玻璃；擦完了玻璃，就接着擦靠在墙边上的立柜，擦门，擦桌椅……擦那张办公桌的时候，是他神经最为紧张的时候，桌上放着每一件东西：文件、纸、笔、书籍等，他都事先默记住原来的摆放位置，等擦干净后再重新一一归位；办公桌上还压着一个厚厚的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军人的合影，那都是些旧日的照片，有一张还是一九三八年在“抗大”照的，凭感觉，他知道这些照片是非常珍贵的，这就是资历。所以，擦这块玻璃板的时候，他格外的小心，把手里的擦布拧了又拧，用湿的擦一遍之后，再用干的擦两遍，生怕滴上一顶点儿的水渍。尔后，他拿起笤帚扫了屋里的地，扫完地，他又蹲下身来，再用湿擦布把地板重新擦了一遍，最后，他光着两只脚，一步步退着把他的脚印擦掉，站在了门口……

这时候，他看了看装在挎包里的一只小马蹄表，才刚刚五点过十分。看时间还早，他就一不做二不休，把整个小楼（包括楼上楼下的卫生间）全都清扫了一遍！那时他还不会用拖把，他不知道放在厕所里的拖把是怎么用的，拿了拿，就又放下了。所以，整个楼道，他都是蹲着一片一片用湿布擦完的……结果是腰很疼。

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到任的第一天，他就犯错误了。那是很严重的错误！

上午八点半，刚上班不久，司令部的周主任就把他叫去了。周主任叫他的时候，语气很轻，他只是说：“小冯，你来一下。”然而，等关上门，周主任的脸色一下就变了，那张长方脸像带霜的石夯一样矗在他的面前！他看着他，冷峻的目光里仿佛是含着一个冰做的大钩子，就那么久久地凝视着他。尔后，突然说：“你想干什么？！”

冯家昌心里一寒，陡地耸了一下身子，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紧绷着一个“立正”的姿态……

周主任严厉地说：“——我告诉你，你现在还不是廖副参谋长的秘书。你的转干手续还没办，只是借调。你还有六个月的试用期，在这六个月内，随时都有可能，啊……”

这时候，冯家昌心里凉到了冰点！可他知道，他不能辩解，也不能问，只有老老实实地听着。

往下，周主任厉声说：“你去机要室干什么？那机要室是你可以随便进的么？！念你初到，年轻，我就不批评你了。记住，这是机关！不该你问的，不要问。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你做的，不要做。有些事情，不该你干的，你干了，就是越位！机要室是一级保密单位，除了机要员，任何人不准进！我再提醒你一点，这里有这么多的秘书，哪个首长没有秘书？又不是你一个，在机关里，还是不要那么招摇吧……”

接下去，周主任又说：“秘书是什么？秘书就是首长的影子。在生活上，你就是首长的保姆。在工作上，你就是首长的记事本。在安全上，你就是首长的贴身警卫。在一些场合，不需要你出现，决不要出现。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必须站在你的位置上……”

在周主任训话的整个过程中，冯家昌两眼含泪，一直恭恭敬敬地默立着……最后，周主任看了他一眼，说：“去吧。”

可是，当冯家昌敬礼后，刚要转身离开，却又被周主任叫住了。周主任缓声说：“年轻人，在机关里，我送你两个字：内敛。”

回到宿舍后，冯家昌专门查了字典。他明白了周主任的意思，那是要他把自己“收”起来，要他约束自己。要他“藏”。这既是善意的提醒，也可以说是警告。

这真是当头一棒！在上班的第一天，冯家昌就领会到了“机关”的含意。他发现既是在上班的时间，小楼里也是很静的，如果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那一定是某一位首长进来了。余下的时间，秘书们走路都是悄悄的，静得有些做作。如果仔细观察，只有一样是斑斓的，那就是秘书们的眼神，那真是千姿百态呀！特别是那不经意的一瞥，有的像虎，有的似猫，有的鹰，有的豹，有的狗，有的蛇……而那眼神一旦转向人的时候，就像突然之间安上了一道滤光的闸门，就都成了一湖静水了，纹丝不动，波澜不惊。可是，在上班的第一天里，他还是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那是什么呢？琢磨了很久，他想出来了，那叫“侧目而视”。是的，他从人们扫过的眼风里读到了这四个字。他真应该感谢周主任。如果不是周主任把他叫去，他根本看不出来如此微妙的玄机！那些含意是从安上了“滤光闸门”的眼神缝隙里一丝儿一丝儿飘漏出来的：有轻蔑？有嘲笑？有讥讽？有敌视？有防范？……顿时，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要跟的廖副参谋长，倒是给了他一些安慰。再一次见面，他发现，廖副参谋长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严厉。在私下里，这是一个很慈祥的小老头。在办公室里，老人笑眯眯地望着他，说：“愿意跟我么？”他绷紧身子，立正站好，回道：“愿意。”老人点点头，和蔼地说：“不要那么紧张。我又不是老虎。在我这里，你随便一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冯家昌再一次立正，说：“首长还有什么要求？”廖副参谋长怔了一下，大咧咧地说：“要求？没什么要求。熟了你就知道了，有空的时候，陪我下去转转。”说到这里，老人很随便地问：“会下象棋么？”冯家昌说：“会一点。”老人说：“好，好，闲了下一盘。他们都说我的棋臭。其实我的棋一点也不臭，就是下得慢了些……”接下去，老人转过身，突然问：“你看我这幅字写得怎么样？”冯家昌抬起头来，望着墙上挂的那幅《满江红》，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好。有风骨。很大器。”这时候，廖副参谋长“噢”了一声，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过了片刻，就在冯家昌正要出门倒水的时候，廖副参谋长突然说：“等等，我有一个要求。”冯家昌立时转过身来，立正站好，绷紧身上的每一个细胞，等待着廖副参谋长的指示。廖副参谋长望着他，伸出一个指头，很严肃地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对我，要说实话。”

在小楼里，除了廖副参谋长，冯家昌最先接触到的就是侯秘书了。侯秘书只比他大四岁，小精神个儿，人胖胖乎乎、白白净净的，长的也娃气，看上去面善。久了，才知道，在机关里，平时人们一般都叫他小侯，或是侯秘书；然而，私下里，他还有个挺有意思的绰号，叫做“小佛脸儿”。“小佛脸儿”算是赵副政委的秘书，跟他住在一个寝室里。那天晚上，两人第一次见面，侯秘书显得很热情。使冯家昌恐慌不安的是，这位已是连职干部的侯秘书竟然亲自跑到茶炉上给他打了一盆热水！接着，他操着一口四川话说：“烫烫脚，烫烫脚。脚上有些味，还有些味（穴位），啷个、啷个‘涌泉穴’，好好烫一烫，格老子，好舒服哟。”可是呢，到了第二天晚上，这侯秘书的话陡然就少了，人也显得生分了许多。就此，他发现，纵是像“小佛脸儿”这样面善的人，眼神里也时常飘动着鹿一样的机警！

面对突如其来的“警惕”和“防范”，冯家昌一时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去给人解释么？没有人会相信你。况且，初来乍到，到处去串门，只怕更会招至人们的非议。那么，惟一能做的就是“交心”，他只有再一次把“心”交出来，不管有没有人要……一天，半夜时分，冯家昌突然从铺上坐起来，说：“侯秘书，能跟你说几句话么？”

侯秘书从对面的铺上扭过头来，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没看几点了？摆个啥子龙门阵嘛。”

这时候，还未开口，冯家昌眼里的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他满脸是泪，痛哭流涕地说：“侯秘书，我看你是个好人，我想给你说说心里话……”

其实，侯秘书也没有睡，他一直在忙活着一件让人看不出名堂的事体。他的桌头上总是放着一些削好的竹签子，他把那些竹签一节一节地削成火柴棍大小，有的略长一些，有的稍短一些，有的是尖头，有的却是圆头，尔后一小捆一小捆地用皮筋扎起来，一闲下来，他就拿出一块细纱布打磨这些小竹签，直到把那些小竹签打磨得像针一样光滑为止……也不知究竟干什么用的。这个侯秘书手小如女人，心细也如女人，就在冯家昌跟他说话时，他正用棉球蘸着酒精一点一点往指头擦呢。听了这些动心的话，他扭起身来，用探究的目光望着冯家昌，说：“你哭个啥子么？”

冯家昌双腿盘在那里，流着泪，自言自语地说：“侯秘书，老哥，我是个农家孩子，吃红薯叶长大的，长到十六岁还没穿过鞋呢。过去，我从没在机关里待过，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要是有哪点做得不周全，你就多包涵吧。”

听他这么一说，侯秘书那张“小佛脸儿”渐渐就有了些温情。接下去，冯家昌一五一十地交出了自己的老底，他把自己的出身、家庭情况，以及在连队里四年来的状况全都倒给了这位来自四川的侯秘书……侯秘书一直静静地听着，从不插话。可听到后来，侯秘书突然从床上跳下来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拿起军用茶缸，给冯家昌到了一杯水。第二天早上，侯秘书突然笑了，说：“我晓得了，你就是那个扛了九支步枪的家伙！”

两天后，趁着晚上没人的时候，两人躺在床上，侯秘书对冯家昌说：“小冯，看你是个实在人，啷个就说说。在机关里，干秘书这一行，是不能突出个人的。你是为首长服务的，这里惟一要维护、要突出的只能是首长。你要切记这一点。在这里，有的时候，多说一句话，多走半步路，都会铸成终生难以弥补的大错！记住，干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了。尤其不要去做‘面子活’。在你来之前，曾经退回去的那两个人，都是因为太招摇了……这叫不成熟，是被人瞧不起的。你想，在小楼里当秘书，都是百里、千里挑一选出来的，没有哪一个是笨蛋！而且，能决定你命运的，不是任何人，就是首长。我实话告诉你，在秘书行里，有大志向的人多了！这可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啊！……”

夜静静的，可冯家昌心里却翻江倒海！躺在铺上，听着“小佛脸儿”的教诲，他的两眼睁得大大的，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绷得紧紧的，这是一次多么难得的学习机会呀，他要张开所有的毛孔去吸收“养分”……一直聊到了半夜时分，冯家昌由衷地说：“侯秘书，老哥，俗话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得跟你好好学呢！”

不料，侯秘书却摇摇头说：“啷个跟我学？那你就错了。我已经说过了，这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冯家昌直直地望着侯秘书……

这时候，只见侯秘书突然坐起身来，咕咕咚咚地喝了半茶缸水，尔后说：“‘小楼三绝’你听说过么？”

冯家昌一怔，摇摇头说：“没有。”

说到“小楼三绝”，侯秘书那张“小佛脸儿”一下子就灿烂了。他探身向前，压低声音说：“机关里谁都知道。我告诉你，这里可是人才济济呀！这第一绝，是冷松，冷秘书，他是跟司令员的。此人是个天才！啷个是没得比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号称‘军区第一书虫’。此人读书之多，是罕见的！像《毛选》四卷，马、恩、列、斯，《三十六计》及历史上有名的战例，人家都倒背如流！尤其是记忆力，简直是神了。军区所属各单位的电话号码，啷个张口就来；凡见过一面的，第二次见面，啷个必定能叫出名字；啷个跟司令员下去，从不做记录，回来就是一篇大文章！据说，北京几次要调他，司令员就是不放。只是，此人也有些小毛病，为人太傲太冷，目中无人。有人说，冷秘书眼眶太高，军级以下不瞄，这当然是笑话了。不过，他是一号的秘书，大才子，也就没人多管闲事了……”

冯家昌听了，只觉得自己一点点地小下去了……

接着，侯秘书说：“这第二绝，是姜丰天，姜秘书，他是跟参谋长的。此人是鬼才！他最绝的一点，人称‘地球仪’。可以说整个世界烂熟于心！不夸张的，一点也不夸张。在人家眼里，地球不过是一张打成了格格的纸。真的，真的。不管什么样的地图、地形图，啷个用比例尺一量，就知道误差有多少！军区所有的‘沙盘’，都是人家测定的……此人还有一绝，号称‘顺风耳’。尤其是炮弹的弹着点，一听呼啸声就知道射程多远，口径多大，命中率有多高……炮兵最服他，一听说‘老耳’来了，就格外地小心。不过，此人的烟瘾太大，看上去黄皮寡瘦的，也不太讲卫生，他的床上总是堆得乱七八糟的，全都是些图纸啦、书啦……”

冯家昌简直听怔了，就那么傻傻地望着侯秘书……待侯秘书伸手去抓茶缸的时候，才猛然醒悟，赶忙跳下床去，抢着给他倒了一缸水。

侯秘书喝了水后，又接着说：“这第三绝，是上官云，他跟电影里的上官云珠只差一个字，上官秘书，他是跟左政委的。此人是怪才！上官秘书善弈，棋下得绝好。整个军区系统没有人能下过他的。他还有一手绝活，速记功夫全军区第一！军区不管开什么重大会议，他都是必须到场的秘书。表面上看，他的字就像是‘鬼画符’，你根本看不出他写的是什么。但是，当他整理出来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无论会场上有多少人发言，无论谁说了什么，哪怕是首长在会上哼了一声，他都一字不漏。所以，他在军区被人称为‘活机要’，……只是，此人口风太紧，什么事也别想从他嘴里打听出来。要是往下说，能人多了，还有第四，第五等等。有一个参谋，绰号做叫‘标尺’，你听听这名号！我就不多说了……”

这时候，冯家昌终于问：“侯秘书，你呢，你也有绝活吧？说说你的……”

侯秘书很谦虚地笑了笑说：“我有个啥子绝活嘛，我是个猪脑壳。差得太远了，不办事，不办事的。”

冯家昌探身朝桌上看了一眼，说：“老哥，桌上那些竹签是干什么用的？我一直不敢问？这只怕……”

侯秘书朝桌上看了一眼，说：“这算什么，雕虫小计而已。给你说了也没关系的。桌上那些竹签，短些的是牙签，赵政委的牙不好，饭后剔牙用的；那长些的，一头裹了药棉的，是掏耳朵用的，政委有这点嗜好，睡不着的时候，让我给他打打耳，掏一掏耳朵……”说到这里侯秘书又笑了笑。

突然之间，电话铃响了，而且只响了一声……只见侯秘书迅速穿好衣服，又极快地整理了一下军容，随口说：“我出去一下。”说完，就腾、腾、腾地走出去了。

天这么晚了，干什么呢？可冯家昌心里明白，这是不能问的。“小佛脸儿”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啊……于是，他默默地对自己说，看来，纵是做好一个“影子”，也不容易呀！学吧，你就好好学吧。

五　布菜的方法

一个月后，冯家昌终于知道什么叫“秘书”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最辛苦的职业，那就是秘书。秘书首先要丢掉的，就是自己。你不能有“自己”，你甚至不能拥有时间。正像周主任告诉他的那样，你只是一个影子。就是影子，也仍然不是你自己的，是首长的。

进了大院，冯家昌就像是走在冰上，每一步都十分的小心谨慎。在连队的时候，他时时要求进步，曾千方百计地“与众不同”，可这里却恰恰相反，你必须把自己折叠起来，把自己所有的念头化为乌有，韬光养晦。

好在同寝室有一个“小佛脸儿”。通过一次次的“交心”，侯秘书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两人很快就成了心换心的朋友了。于是，“小佛脸儿”就成了他一步步走进机关的“竹竿”。

“小佛脸儿”很知心地告诉他说：走路时，你必须走在后边，快一步都不行。拉车门时，你又必须得抢在前边，慢一拍都不行，万一动作慢了，车框碰了首长的头，这就是错误。首长记不住的，你得记住；首长忘了的，你得记住；首长吩咐的事情，你得记住；首长没有吩咐的，你也要记住。有些事情记住了，并不是要用的，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用，但你可以综合分析，它提供给你的是一种分析的能力。首长的身体状况，尤其要清楚，比如身上有几块伤疤，哪次战役落下的，有哪些不适的地方，都要记牢，在私下里（记住，必须是私下里）随时提醒首长注意身体。另外，首长的特点，首长的嗜好，首长的习惯动作，你都要尽快摸清楚，以免出现误差。比如，首长伸出手来，明明是要老花镜的，你递上去的却是毛巾，这就是错误。首长休息了，你不能休息，你得整理记录，思考一天的情况，备首长随时查询；你得记住首长所有的家人，你还得记住首长所有的亲戚，万一哪天有人给首长打电话，你得清楚他的来龙去脉，然后才决定是否向首长汇报。首长的讲话稿是你写的，但又必须体现首长讲话的语气和风格，有些生僻的字，你必须事先告诉首长，以免闹出什么笑话来；在首长身边，大块时间是没有的，大块时间你必须跟着首长，所以你就得见缝插针，熟悉各方面的材料，既要及时了解上边的政策，又要知道下边的情况，在这方面，首长的性格不同，要求也不同，你必须摸透首长的脾气……你还要记住所有军区首长的声音，当然，上边首长的声音你更要记住，首长的声音都是有些特征的，其实很好记，关键是你要多留心。比如一号、二号、三号首长的电话，是不能有丝毫迟疑的，无论多晚，都要立即通报！做秘书是代表首长的，出得门去，你既不要轻看下边的人，也不要畏惧上边的人，要晓得自重。最后一点，是要切记的，你跟了哪个首长，就是首长的人了，不管跟对还是跟错，都永远不要背叛首长。假如你背叛了一次，所有的人都不会再信任你了……

在军区大院里，“小佛脸儿”是一个很平和的人，说话绵绵的，略带一点他四川老家的尾音，但冯家昌听他说话，总有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效果！

突然有一天，冯家昌终于看到了“小佛脸儿”的绝活。那是一个极难遇的机会。那天，从北京的总部来了一位首长。当晚，军区首长全都参加了宴请活动。接风宴会是在军区小餐厅里举行的，一共开了两桌，首长们一桌，秘书们一桌。冯家昌自借调军区后，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高规格的活动，也只能奉陪末座了。说起来，那让人眼中一亮的绝活，倒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本领，那仅仅是一种细致，一种让人看了眼晕的准确，可细致一旦到了极限的时候，你就不能不惊讶了。

那晚，侯秘书对付的是一条鱼。冯家昌曾在课文上读到过“庖丁解牛”，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解鱼”。侯秘书“解鱼”的方法堪称一绝！那是菜过五味，酒至半酣的时候，厨师上来了一条鱼。那是一条约有三斤重的黄河鲤鱼，鱼上来的时候还是半活的，嘴张着，尾巴动着……这时，只听赵政委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其实，早在赵副政委咳嗽之前，侯秘书就已站起来了，他先是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手，倏尔之间手里就有了两只竹签，待政委咳声一落，他已站在了首长们的桌旁。这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间完成的。接下去，“小佛脸儿”粲然地一笑，伸出两只竹签，似行云流水一般在鱼身上划了一道，那一道划的极为细腻、飘逸，“咝——”的一声，尤如细瓷拨弦儿一般动听，带出来的只是些许的热气；尔后又是“哧——哧——”两声，仿佛是银针飞舞，倏尔就扯出了两缕细白的气线！这是平着的左右两道，这两道从头到尾，那竹签像剑锋一样环回到怀里，在舞动中轻轻地那么一收，鱼还是完完整整的一条鱼！接下去，那竹签极快地一拨一挑一撩，鱼就像活了一般，轻巧如戏地翻了一个身儿。此时，侯秘书左手的竹签停在鱼鳃上，右手的竹签再次扬起，扯丝一般在鱼身上快速绷出了一条条细线，跟着是左右平着“嚓、嚓”两声，待你再看，那鱼仍还是完完整整的一条鱼！就此也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侯秘书退后一步，待主客喝过了鱼头酒，这才又伸出竹签，两手轻送至鱼头处，仿佛闪电般地左右一弯，又蜻蜓点水般地那么一挑，就此把两只饱饱的鱼眼送到主客的碟子里！继尔，他就那么轻轻地一拨一分，那鱼肉就一块块地退到了盘子的两边，而盘子的中心就只有鱼头和完完整整的鱼骨、鱼刺了！……尤其让人赞叹不已的是，那些鱼身上的细小刺刺儿，不知他是怎么分出来的？那些一线一线藏在肉层里的细刺儿，在鱼肉分开一份份放入小碟的时候，盘子边上会落下一层雪白如花的小刺片儿，那就像是一幅天然的图案！真是精妙啊，侯秘书虽然是小试竹签，却给客人留下了很难磨灭的记忆！在一片赞叹声里，只听司令员大声说：“好一个猴子，喝一杯！”

宴会散了之后，“小佛脸儿”由于心里高兴，话就多了，说着说着竟说漏了嘴，泄漏了不少的“天机”。他说：“小冯，你说这世上什么最重要？”

冯家昌当然要请教他了。冯家昌说：“老兄，连司令员都佩服你，我还能说什么？你说，我听你说。”

“小佛脸儿”说：“方法，方法最重要。人生如戏，人生如棋，‘走’的都是一种方法，或者叫做技艺。这就跟布菜一样，看似雕虫小技，却包含着常人看不出的大道理。不知你听说过没有？当年，十八兵团打太原的时候，我方由徐帅亲自指挥，把整个太原城围得铁桶一般，那真是一场血流成河的硬仗啊！对方，山西军阀阎锡山也下了死守的命令，并放出话来，言‘和’者杀！还亲自命人做好了一口棺材，扬言要与太原共存亡！然而，仗打到一半的时候，阎锡山突然接到了南京的一封电报，要他火速赶往南京参加一个军事会议。于是，这个阎老西把将领们召集在一起，当众念了这封电报。尔后，他很平静地说，南京会议，少则三五天，多则五七天，我就回来了，太原的战事，就暂时交给各位了……你想，仗已经打到了这种地步，将领们对他的话自然是将信将疑，不过，阎锡山下边的话，立时解除了将领们的疑惑。他说，会期不长，来去匆匆，这次桂卿就不去了，拜托各位替我照看她……阎老西此言一出，众将领的心也就安了。在山西，谁都知道，这位名叫桂卿的女人，是阎锡山最钟爱的一个堂妹，她一生都跟着阎锡山，阎锡山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如果阎锡山要逃跑的话，是不会撇下这个女人的。可是，格老子的，不管阎锡山多么狡猾，还是有人看出‘桥’了。临上飞机的时候，有人突然发现，他竟然带走了他那位五台籍的厨师！既然会期‘匆匆’？他带厨师干什么？！这说明，他不会再回来了！那时候，太原已经成了一座死城，而阎锡山逃跑时，为了稳定军心，丢下了他最钟爱的女人，却只带走了跟随他多年的厨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冯家昌怔怔地望着“小佛脸儿”，心说，这人面相如此之“娃”，怎么越看“水”越“深”呢？他摇了摇头，赶忙说：“我洗耳恭听，我是洗耳恭听啊！”

“小佛脸儿”说：“阎锡山一生酷爱面食。山西的面食种类很多，像刀削面、猫耳朵、揪片儿、拨鱼等等，可他最喜欢吃的，是一种叫做‘油麦面栲栳’的面食。据说，这种面是在青石块上推出来的，做工极其复杂考究，一般的厨师是做不出来的。而阎锡山那位五台籍的厨师，是做面食的顶尖级高手，特别是他有一套做‘油麦面栲栳’的绝活！离了他，就再也吃不上了……你想，那时太原已成了死城一座，不日将城破人亡，瓦砾一片！从死城里带出一人，他带走的是什么？绝活儿。是绝活儿！女人可以再有，而会此绝活儿的却只有一人耳……”

冯家昌望着“小佛脸儿”，笑了。

“小佛脸儿”也跟着笑了。

冯家昌说：“我明白了。”

“小佛脸儿”说：“你不明白……”

突然，冯家昌忍不住问：“那鱼，疼么？”

“小佛脸儿”不由地怔了一下，淡淡说：“手快。”

接下去，“小佛脸儿”像是兴犹未尽，或许是技痒难耐，突然跳起身来，说：“老弟，坐起，坐起。”

冯家昌赶忙坐起身来，诧异地望着他。

这时候，“小佛脸儿”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了一个黑乎乎的袖珍小包，那小包是皮制的，看上去很旧。他从包里掏出了一些细小棍棍儿，尔后把那些小棍棍儿样的东西一串一串地摆在了桌上，说：“选一种吧。老弟，今天我让你也享受享受。”

冯家昌凑上去看了，只见那些小细棍棍儿样的东西分红、黄、绿三种颜色，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就不解地问：“这是……？”

“小佛脸儿”说：“这是‘打耳’用的工具。一共有三种，这一种是竹的，不是一般的竹子，是那种弹性特别好的竹子做的。这种，是铜的，红铜做的，里边还加了金呢，铜里加了金就软了。那一种是玉的，绿绵玉，据说产自缅甸，贵着呢……你选一种？”

冯家昌趴上去细细看了，却又见那些小棍棍儿样的东西，有很多不同的细处，那细处千差万别，竟都不一样：有的有尖儿，有的带弯儿，有的是片儿，有的还带着钩儿，有的是勺状……他疑疑惑惑地说：“这……打耳？”

“小佛脸儿”说：“打耳。”

冯家昌怯怯地问：“怎么打？打不坏吧？”

“小佛脸儿”说：“啥子话嘛？你坐起，坐起就是了。竹的弹，铜的玄，玉的绵。说吧，用哪一种？”

冯家昌仍是疑疑惑惑的，他坐好身子，说：“随便，哪种都行。”

于是，“小佛脸儿”说：“你坐好了，别动。”接着，不知他使用的是什么方法，冯家昌先是觉得耳朵上趴了一只“蚂蚁”，很小的“蚂蚁”；继尔是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凸的，就是一群“蚂蚁”！那“蚂蚁”一蜇一蜇地向四处爬去，爬出了一个一个的痛点，那痛锐而不坚，深而不厉，像是群起攻之，一时间就觉得那痛点渐渐连成了一片，麻杀杀的，好一个舒服！

片刻，那痛点忽尔就卸了，仿佛间又捉来了“虱子”，肥肥的“虱子”，一匹、两匹、三匹……操，又是一群“虱子”？！那“虱子”肉肉的，一片一片爬，爬出一点一点的小痒。那痒儿，初来麦芒芒儿的，细品，又像是谁在用小擀面杖在推碾那“虱子”做成的“肉磙”，一滑儿一滑儿的软进，软里透痒，痒里透酥，酥里透叮，尤其是那“肉磙”里的一叮！一肉一灸，一肉一灸，哈，扎煞煞的！再进，又像是耳里旋走着一队“小芝麻人儿”，那“小芝麻人儿”一巷一巷走，小肉脚儿轧轧的，一尖一轧，一尖一轧，渐渐就往深处碾，往深处推，咝，呀呀，简直给人以说不出的美妙！

这时，只听得“卜啷”一声，先是耳朵里一凉，像是有风进来了，风鼓鼓的一满，紧着又是一空！往下是小凉，一点一点凉，软软软……倏尔就化了，像是化成了羽毛做成的掸子，一个极小的羽毛掸子，这好像就不是在耳上了，这是在心上“掸”，那羽毛轻烟一样旋转着，仿佛一朵花贴着你的心在慢慢开，慢慢开……开了又合了，合了又开，花开的极软，极润，诗曼曼的，那个熨帖呀，竟不是语言可以诉说的！往下，凸噜，就什么也没有了，那个静啊，就像是在云中飘！飘啊，飘啊，飘啊……仿佛在梦里，仿佛在仙境，仿佛在蓬莱之乡云游，身上麻麻的，散散的，松松的，似醉非醉，似仙非仙，伸伸伸伸伸，展展展展展……只想一个展！长空万里，天哪，飘到哪里去了呢？！

正在如痴如醉之际，听得耳边一声唤：“好了，怎么样？”

冯家昌慢慢睁开两眼，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服了，我真服了！”

“小佛脸儿”说：“别看这一个小小的耳朵，上边有七十九个穴位呢，晓得吗？”

冯家昌说：“七十九个穴位？有这么多？！”

“小佛脸儿”突然说：“困觉，困觉。”接着，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冯家昌说：“老哥，怪不道赵政委那么喜欢你呀……”

人一谈得入了巷，就开始胡说了。“小佛脸儿”嘴一松，竟笑着说：“不是政委喜欢我，是政委的耳朵喜欢我。”

冯家昌也笑着说：“耳朵，不就是一盘菜么。”

“小佛脸儿”一怔，说：“菜？”

冯家昌说：“——菜。侯哥，你是个布菜的高手啊！”

“小佛脸儿”沉默了片刻，脸一绷，突然说：“不能这么说，这玩笑开不得。不说了，不说了。困觉，困觉。”

这时，冯家昌却缠着他说：“老哥，这一手，你是跟谁学的？教教我吧。”

“小佛脸儿”又打了一个哈欠，说：“老弟，不瞒你说，这一手，是爷爷传给我的。你学这干什么？再说，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的。以后再说吧。”说着，“啪”的一声，他把灯拉灭了。

关了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冯家昌反而睡不着了。月光如水，心里却很热，他觉得“机关”就像是一个套子，一下子就把他套住了。在这里，满眼看去，竟藏着那么多的“武林高手”！相比之下，他显得是多么笨哪，简直是大笨蛋一个！如果没有“杀手锏”，是很难从套子里挣脱出来的。怎么办呢？

第二天早上，“小佛脸儿”一觉醒来，就急急地对冯家昌说：“啷个夜里多喝了两杯，没胡说什么吧？”

冯家昌肯定地说：“你什么也没说。”

六　舞场上的“羊”

那是刘参谋么？

他有点不大相信。

联欢晚会上，刘参谋正在跟一位漂亮的女子跳舞。那女子身材高挑，气度不凡，公主一样地在舞场上旋转着，可以说是整个联欢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一位女子了；刘参谋也是一米八的大个子，浓眉大眼，仪表堂堂，两人配合默契，进进退退的，舞姿十分优雅……

冯家昌在一个角落里坐着，他是奉命来参加这个军民联欢会的。他不会跳舞，也就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里，看别人跳。他的目光注视着舞场上的刘参谋，心想人跟人真是不能相比呀。刘参谋只比他大五岁，可现在人家已经是副团了。冯家昌来的时间短，跟刘参谋并不太熟，对他的情况知道的也少，只知道他叫刘广灿，在军营里有一个很特别的绰号：“标尺”。因为他人长得帅，还评过一次操练标兵，人家就叫他“标尺”，仅此而已。

然而，正当他暗暗羡慕刘参谋的时候，冯家昌突然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她说：“你好，我叫李冬冬。”

冬冬，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些锐利呢？

当然，不是声音，那声音偏甜。是感觉上的锐利，那是“城市”的感觉。它怎么就像是那枚“钉子”，钢钢的，一下子就钉在了他的耳鼓上。是的，当那个城市姑娘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冯家昌的确有些茫然。他甚至有些慌张，赶忙站起身来，就那么“立正”站着，像面对首长一样，看上去十分的僵硬。

那姑娘个子不高，微微地笑着，浑身上下带着来自城市的健康和鲜活。她一弹一弹地向他走来，大大方方地伸出一只手，说：“请你跳个舞，可以么？”

冯家昌四下看了看，当着这么多的人，这姑娘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时间让冯家昌很难适应。冯家昌不由地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很干，他有些慌乱地说：“我不会。”

不料，只听那姑娘说：“我教你。”

冯家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头上竟然冒汗了，他嗫嗫地说：“我，真的不会。”

那姑娘歪着头，调皮地一笑，说：“怕什么，我教你么。”

冯家昌再一次四下望去，只见有几对男女牵牵拉拉地下了舞池……倏尔，他看见坐在一旁的周主任正在给他使眼色，那意思是：上呀，上！

冯家昌还是有些怵，他再一次地舔了舔嘴唇，说：“我真的不会。”

这时候，那姑娘回身看了看她的同伴们，再一次伸出手来，笑着说：“来吧，来吧，我教你。不然，我多没面子呀？”

冯家昌抬头看了那姑娘一眼，对方的目光给了他很多的鼓励。她小声说：“你别怕，你怕什么呢？”

于是，冯家昌就像是一只待售的“羊”，被人牵拉着拽到了“市场”上。在舞池里，他一直有一种“羊”的感觉，他被人牵拉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那走也硬，仿佛出操一般！旁边，刘参谋和那位漂亮女子在不停地旋转着，那优美的舞姿更让冯家昌羞愧。可李冬冬却一直在安慰他，说：“你抬起头，踩着点走，就这样，一二三，二二三，一二三，二二三……慢慢就好了。”可“羊”怎么也觉不出“好”来，他走得抵抵牾牾、架架式式的，一时想着脚下，一时又忘了上边；想着脚下时，身子很僵；看着上边，就又忘了脚下，两条腿一叉一叉的，一不小心就踩在了对方的脚上！他羞涩地说：“你看，我不会，真的不会。”她说：“没关系，没关系。”……走着走着，身上的汗就下来了。冯家昌心里骂自己，你怎么这么窝囊？！李冬冬却不然，她小小巧巧的，一旋一旋地走，看上去既热情又大方。她拽着他，就像是一匹火红色的小狐狸拉着一辆没有方向感的拖车，虽歪歪斜斜的，倒也从容啊。在冯家昌的手里，对方却成了一片飘着的羽毛，火一样的羽毛，那轻盈，那快捷，那无声的干练，都使他惊诧不异！一时就更显出了他自己的笨拙。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亮的，像火炭一样烧着他，烧得他浑身上下热辣辣的。往下，就这么走着、走着，在李冬冬的导引下，倒也慢慢走出了一些“点”感觉……李冬冬也不时地鼓励他说：“好，很好。我说你行么。就这样，好的，就这样……”

跳第二支舞曲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踏着“点”走了。她问他：“军区的？”他说：“是”。她问：“司令部的？”他说：“是。”她歪着头说：“我是纺织厂团委的，我叫李冬冬。你呢，你叫什么？”他一边在心里数着“点、点、点；一、二、三……”一边说：“我姓冯，叫冯家昌。”她笑了，说：“二马？”他说：“嗯嗯，二马。”她看了他一眼，说：“家是农村的？”冯家昌还了一眼，说：“农村的。”李冬冬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冯家昌笑了，干干地说：“一头高粱花子？”李冬冬说：“不，不，朴实。是朴实。”冯家昌机智地说：“这里有城里人么？查一查，最多三代，都是农民……”李冬冬说：“是吗？”冯家昌反问道：“你说呢？”李冬冬说：“有道理。要这么说，我爷爷也是农民。我老家是湖北的……”冯家昌说：“九头鸟？”……就这么说着说着，李冬冬突然说：“呀，真好。”他不明白这“真好”是什么意思？“好”什么呢？心里一慌，“啪”，又踏到了人家的脚上！没等他开口，李冬冬先笑了，一串葡萄般的笑声！她说：“你是个日本鬼子，踩得真疼。踩吧踩吧你踩吧……”

其实，冯家昌并不知道这联欢会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做为“任务”来完成的。联欢会是部队与地方搞的一次联谊活动。这活动本身是“政治”的，也是带有玫瑰色彩的。纺织厂来的全是女工，部队是一色的“和尚”，名单是周主任亲自定的……于是，一场联欢之后，冯家昌还在鼓里蒙着呢，就已经成了联欢会上的“成果”了。

两天后，周主任把冯家昌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周主任从办公桌里拿出了一张表格，推到了他的面前，说：“拿去填一下，尽快给我送来。”冯家昌眼前一亮，心里怦怦跳着，他知道那是一张“提干表”，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在伸手之前，他的心先颤了一下，尔后，他两腿并直，给周主任敬了一个礼，说：“谢谢首长关心！”

这时候，周主任默默地望着他，脸上带着少见的和气，笑着说：“联欢会你参加了吧？”

冯家昌绷紧身子，应声说：“参加了。”

周主任说：“怎么样啊？那个李冬冬，印象不错吧？”

冯家昌嗫嗫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主任看着他说：“军民一家嘛。作为联欢会上的成果，已经把你报上去了……多接触接触。”

冯家昌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张“提干表”……

周主任望着他：“有一个问题，我需要落实一下。你在家订过婚么？”

尤如天崩地裂一般，“訇”的一声，冯家昌觉得他的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可他仅仅沉默了一秒钟的时间，立刻说：“没有。”

周主任说：“好，那就好。你去吧。”

转过身来，冯家昌拿着那张表格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那大约有七步远，每走一步，冯家昌都有可能扭过头来，他也想扭过头来，可他的牙关很紧，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假如说了，结果如何呢？于是，他就那么硬着头皮走出去了。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只听周主任以命令的口吻说：“冬冬不错，你们好好聊聊。”

一回到宿舍，冯家昌就看到了“小佛脸儿”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小佛脸儿”笑着说：“老弟，肥猪拱门，双喜临门哪！”

冯家昌说：“哪有的事。”

“小佛脸儿”说：“格老子的，还瞒我不成？”

冯家昌说：“不是瞒你。老哥，我敢瞒你么？‘表’是给我了，说是要往上报，还不知上头批不批哪……”

“小佛脸儿”说：“批是肯定会批的。你知道那女的是谁么？”

冯家昌脑海里一片混乱，就说：“女，女的？”

“小佛脸儿”说：“你也不用瞒了。我告诉你，在联欢会上，请你跳舞的那个姑娘，你猜猜她是谁？”

冯家昌有些紧张地问：“谁？”

“小佛脸儿”说：“她叫李冬冬，是周主任老婆的亲侄女……”接着，“小佛脸儿”又说，“你别看周主任那么严肃，在家怕老婆是有名的。老弟呀，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娶了她，你就是城里人了！”

这时，冯家昌沉默了片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在军衣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烟来，那是首长的烟（烟是备用的。当首长兜里没烟时，他才会掏出来）。他这是凭生第一次吸首长的烟。他把烟叼在嘴上，又给“小佛脸儿”递了一支，他知道“小佛脸儿”从不吸烟，就说：“吸一支，你一定要吸一支。”

“小佛脸儿”接过烟，闻了闻说：“好，要是喜烟，我就吸。”

冯家昌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把烟点上，默默地吸着……就在这时，他看见“小佛脸儿”的眼珠扑棱了一下，那眼风似乎瞟到了床铺上。也就是那么一瞟，让他扫到了。“小佛脸儿”自然明白，他说：“一双鞋，邮局寄来的。”

冯家昌说：“鞋？”

“鞋，你的。”“小佛脸儿”说：“我去邮局，顺便就给你捎回来了。”

冯家昌只是“哦”了一声，那“哦”是勉强做出来的平声……

“还有一双鞋垫。”“小佛脸儿”补充道，“花鞋垫。”

冯家昌没有再去看那鞋，也没有看那鞋垫，他又“哦”了一声，那一声很淡，很无所谓。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发现，他的心硬了，他的心硬得钢钢响！……可以说，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向“小佛脸儿”学习，学习“微笑”，学习“柔软”，学习机关里的“文明”。可是，学着学着，他的心却硬了。

很突兀的，“小佛脸儿”说：“家里还有一个？”

冯家昌紧吸了一口烟，呛了，他咳嗽了两声，说：“啥？”

“小佛脸儿”说：“你常说的，‘箩’。”

冯家昌心里顿了一下，说：“没有。”

“小佛脸儿”说：“应该没有吧？”

冯家昌说：“真没有。那鞋……是一个亲戚，亲戚做的。”

“小佛脸儿”拍拍他，一字一顿地说：“没有就好。老弟，没有就好。”

夜里，躺在床上，冯家昌哭了，是他的心哭了。泪水在心上泡着，泡出了一股一股的牛屎饼花的味道。还有月光，带于草味的月光。但，那就是泪么？那不过是一泡亏了心的热尿！当着周主任，他说出的那两个字，就像是铅化了的秤砣，一下子压在了他的心上。他觉得他是把自己卖了，那么快就把自己卖了。就像是一只赶到“集市”上的羊，人家摸了摸，问卖不卖？他说卖、卖。他也可以不卖的，是不是呢？可既然牵出来了，为什么不卖？卖不过是一种获取的方式。其实，卖什么了？你什么也没有卖。你“订”了么？没有“订”，真的没有“订”。要是大器些，那也不算是“订”。你恨那个国豆，狗日的国豆，你恨他！他给了你多少屈辱？！而她，对你好你是知道的。你也知道她对你好……但是，你下边还有四个“蛋儿”，只有你“日弄”了，他们才能一个一个的“日弄”。你要是不硬下心来，冯家有出头之日么？！

然而，一个纤纤的人影却总在眼前晃。那是一种气味么？每当脑海里出现刘汉香这三个字的时候，总有一种淡淡的香味笼罩着他。是草香？是槐花的气味？还是谷垛里的腥……况且，还有三个字呢，这三个字是你亲手写给她的！在连续四年的时间里，你一次次地把这三个字写在奖状的背面，你想说你不是写给她的，你可以不承认，可你确确实实是写给她的呀！到了这分上，他真是有些后悔，后悔不该写那三个字，那三个字就像是钉子一样，把他钉得死死的。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成了一块黑板，他很想把那三个字擦掉，可他每擦一次，就又出现一次，再擦，还有……那是一只蝴蝶么？那蝴蝶旋旋绕绕的，总是在心上飞，一触一触的飞，一灸一灸的飞，落下的时候，竟是一只发卡。白色的有机玻璃发卡，是刘汉香的哥哥从北京给她带回来的。他看见那只发卡活龙活现地“叮”在了他的心上！好在心已沙化，那泪一滴一滴落在心上，心却在冒烟，泪在心上化成了一股一股的狼烟，咝咝的！于是，心硬硬地说：对不起了。

没有几日，就有电话打过来了。冯家昌拿起电话一听，竟是李冬冬的声音。李冬冬在电话里操着柔曼的普通话说：“喂，冯秘书在么？”冯家昌说：“我是小冯，你哪一位？”李冬冬笑着说：“二马，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冯家昌马上说：“噢，是你呀。你好。”李冬冬顿了一下，轻声说：“星期天有空么？”冯家昌也顿了一下，马上说：“有啊，有。”李冬冬说：“我姑姑家有台120相机，你会照相么？”冯家昌立刻就说：“会，我会。”李冬冬格格地笑了，她的笑声就像是一串葡萄做成的珠子，四下乱滚……很诱人哪。

其实，冯家昌并不会照相。他想，他得学呢，赶快学！

第三章

一　茄子，茄子！

老姑夫家又出事了。

在太阳错午的时候，老姑夫家的三个蛋儿，被人用绳绑着，串成一串，解到了公社派出所的门前。人是邻近的铁留村解来的，那会儿派出所还没上班，就让他们在门前蹲着。铁留的治保主任已先一趟见过所长了，说是事儿虽然不大，但性质恶劣，要是往上说，就是“破坏生产罪”了。所长一句话，绳了。

于是就绳了。

这事本是老五引起的。老五最小，可老五跑了。剩下的这三个蛋儿，就让人捆在了派出所的门前。起因是很小的，那天中午，放学后，老五孬蛋撺掇说：“河那边有个园子。”老三狗蛋说：“这时候了，菜园里有啥？”老五说：“有茄子！”老三说：“就茄子？”老五说：“快罢园了，就茄子。可大，一个就饱了。”老四瓜蛋不想去，老四说：“茄子啥吃头呢？孜辣辣的，棉花套子样。”老五就说：“看你那胆儿？你不去算了。那茄子，一个照一个，可大。”老二铁蛋一直没有吭声，可他们肚里都骨碌碌的。老三也不想吃茄子，就说：“叫你侦察侦察，操，你侦察的啥呢？！”老五很委屈，老五说：“本来……可看得太紧了。”这时，老二说：“园里有人么？”老五兴冲冲地说：“一老头。是个聋子。中午的时候，有一会儿，就回去了。”老三仍嘟哝说：“你侦察的啥？弄半天，是个茄子。”就这么嘟嘟哝哝的，还是去了。过了河湾，趴在堤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人了，就溜进了铁留的园子，果然有茄子，也果然大……就一人摘了两个，饿了，啃得急，竟忘了四周的动静。这时候，老五刚好到沟下撒尿去了，听到喊声的时候，他提上裤子就跑……余下的三个蛋儿，一嘴的茄子，就让人捉住了。

到了这分上，他们才知道，那茄子不是一般的茄子，那是特意留下的茄子种，是来年当种子用的！一个村的茄子种，都让他们狗日的啃了，所以吃起来特别的“套子”，特别的“孜辣”！于是，每人挨了几破鞋，就送到公社来了。

老五是跑了，可老五并没跑远，就悄悄地哨着。待他看见，他的三个哥，被人捆着往公社送的时候，他这才慌了。于是“瓦窜”着往回跑，跑着找人去了。可找谁呢？爹也不在家，爹背了些破铜烂铁，去县城里换锅去了，也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想来想去，只有去找刘汉香了。

也巧了，刘汉香刚好在家。刘汉香高中毕业后，没学上了，心里闷闷的。本来，她是可以到县城里做事的，可她没有去，暂时还在家里窝着。当老五找到刘汉香的时候，“哇”的一声，哭起来了。刘汉香看他光着脊梁，一脸黑灰一脸的汗，那泪道子把脸冲得花斑狗似的，就忙说：“蛋儿，别哭，别哭。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老五吓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只是哭……

刘汉香就在他跟前蹲下来，给他擦了把脸，轻声安慰他说：“蛋儿，你别怕，到底怎么了？你给姐说。”

老五勾着头，嘴一瘪一瘪的，小声说：“……犯法了。”

刘汉香吃了一惊，忙问：“谁犯法了？犯啥法了？”

老五说：“我哥……他仨，都犯法了，让人绳到公社去了。”

刘汉香又是一惊，说：“为啥？你给我说清楚，因为啥？”

老五的声音更低了，他蚊样地说：“偷，偷了人家的茄子……”

刘汉香说：“你再说一遍，偷什么了？”

老五说：“茄子。”

刘汉香追问说：“就偷了茄子？”

老五说：“就茄子。”

到了这时，刘汉香才松了一口气，她摸了一下老五的头，爱抚地说：“这孩子，吓我一跳！你给姐说说，怎么就想起偷茄子了？”

老五说：“饿。”

刘汉香说：“你，中午吃饭了么？”

老五摇了摇头。

刘汉香皱了一下眉头，说：“怎么就不做饭呢？”

老五说：“锅漏了。”

刘汉香说：“锅漏了？锅怎么就漏了？”

老五就告状说：“老二跟老三打架，砖头砸进去了……”

刘汉香叹了一声，含含糊糊地问：“你……爹呢？”

老五说：“进城换锅去了。”

刘汉香又叹了一声，摸着他的头说：“给姐说，常吃不上饭么？”

老五嘴就一瘪一瘪的，又哭起来了。

刘汉香就说：“别怕，没事，没事了。我现在就到公社去，把他们领回来……”说着，刘汉香先是给老五拿了一个馍，让他先吃着，扭过身就到村里找父亲去了。她知道，父亲跟派出所长的关系一向很好。

在大队部，刘汉香跟父亲说了这事，尔后就说：“……偷了几个茄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去说说，让他们回来吧。”国豆看了女儿一眼，对女儿，他一向是言听计从的，可这事，他不想办，他恨那一窝‘狗杂种’！他说：“这事我不管，谁让他偷人家茄子呢。”刘汉香气了，说：“你是支书，你不管谁管？几个孩子，都上了绳了，你能看着不管么？”国豆恼了，说：“咋跟你爸说话呢？叫我说，绳他不亏，谁让他去偷人家呢！”刘汉香站在那里，急得泪都快下来了，她说，“爸，我求你了，你去吧。”这时，国豆有些软了，可他还是不想去，他说：“你别管了。不就几个茄子么？顶多捆一绳，日骂几句，日头一落，人就放回来了。”刘汉香直直地看着父亲，说：“你不去？！”刘国豆就愤愤地说：“王八蛋！实说吧，这一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话说了，又顶不住女儿的目光，就接着说，“你没看我忙着的么？我正忙着呢。”刘汉香眼里的泪“哗”地就下来了，她叹了一声，说：“你不去我去。爸，我再求你这一次，你给我写个条儿。”刘国豆看了看女儿，他知道女儿的脾性，这是个九头牛也拉不回的主儿！于是，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勾下头，翻了翻抽屉，磨磨蹭蹭的，从里边扯出一张纸来，在舌头上湿了一下，扯出二指宽的条子，匆匆地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很不情愿地说：“给老胡。”

刘汉香拿了条儿，又借了辆自行车，带着老五，骑上就到公社去了。在路上，老五用手揽着刘汉香的腰，悄悄地说：“汉香姐，你比妈还亲呢。”刘汉香心里一酸，说：“这孩儿，净瞎说。”

进了公社大院，就见三个蛋儿在树下拴着，脖里挂着咬了几口的茄子。老二还行，老二眼红着，总算没哭。老三老四一个个吓得脸色蜡黄，泪流满面，连声求告说：“饶了俺吧。大叔大爷，饶了俺吧……”这时候，纸牌子也已经写好了，靠树放着，叫做“破坏生产犯”，就准备让他们挂上去游街呢！刘汉香慌忙扎了车子，几步抢上前来，对铁留的人说：“先等等！”说着，她快步走进了所长办公室。

所长老胡在一把破藤椅里靠着。他国字脸，大胡子，人胖，汗多，就大敞着怀，“肉展”一样把身量摊开去。他中午刚喝了些小酒儿，这会儿还晕晕的，正泡了一缸醒酒的酽茶，滋滋润润地喝着，见刘汉香进来了，就慌忙把两条腿从办公桌上拿下来，笑着说：“哟，这可是喜从天降。大侄女，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坐坐坐。”刘汉香把那张写了字的条子往所长面前一放，说：“胡叔，你也不上家去了？我爸让我来领人呢。”胡所长放下手里的大茶缸子，往纸条上瞟了一眼，也没拿起来看，就说：“忙啊，成天瞎忙。你来就是了，还要那条儿干啥？领人？领谁呀？”刘汉香往门外指了指，“俺村的几个孩子……”胡所长顿了一下，说：“你也来得晚了点，都处理过了。”刘汉香急了，问：“咋处理的？”胡所长很严肃地说：“这事可大可小，往大处说，就是破坏生产，是犯了法了！往小说呢，几个毛孩子，偷了茄子种，我让他们绳了，拉出去游游街算了！”刘汉香就急急地说：“胡叔，你把他们放了吧，别让他们游街。都是孩子，游了街，还咋见人呢？！”胡所长咂了咂嘴，似有些为难，说：“这、这、这，咋不早点来？都处理过了呀……”刘汉香说：“胡叔，老胡叔，你发句话，别让他们游街。千万千万！……”

这时候，只听“咣”的一声，院里有人喊道：“所长，锣找来了！走吧？”

刘汉香盯着胡所长，说：“胡叔，不就是几个茄子么，就算是茄子种，能值几个钱？要是需要茄子种，我去给他们找，这还不行么？！”胡所长迟疑了一下，朝门外喊了一嗓：“慌]个啥？先等等！”接下来，胡所长呆呆地望着刘汉香，一个女娃，那鲜艳是很润人的。况且，刘汉香一声声说：“胡叔，你把人放了吧？……”胡所长又咂了咂嘴，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烟点上，吸着，睁睁眼，又闭了闭眼，终于说：“你爸写了条儿，大侄女你又亲自来了。人，我放。”刘汉香马上说：“谢谢胡叔！”可胡所长接着又说：“有个事，你爸给你说了么？”刘汉香就问：“啥事？”胡所长说：“你老叔给你保了个媒，是县局的苏股长，咋样啊？”刘汉香脸慢慢就红了，沁红，她顿了一下，说：“我现在还不想谈这事，等等再说吧。”老胡就说，“大侄女，那可是个好人哪！一百层的好人！说不定哪天就提副局了。”刘汉香笑了笑说：“你看，我也没说他是坏人……”老胡说：“那好，你回去跟家里好好商量商量，商量好了给我个准信儿，我还等着喝这杯喜酒呢。”刘汉香红着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正是求人的时候，她能说什么呢？

终于，胡所长晃晃地从屋里走出来，对铁留的人说：“把人放了吧。”铁留的治保主任是个大个儿，酒糟鼻子，他手里掂一锣，正兴冲冲的，一下子就愣了。他怔怔地望着所长，说：“老胡，鸡巴哩，不是说好了么？”老胡说：“茄子！我说放人就放人！鸡巴哩，说来说去，不就几个茄子么？捆也捆了，绳也绳了，你还想咋？！”铁留的治保主任不服，往所长身后瞥了一眼，说：“……那不是茄子，那是茄子种，是种子！你也说了，这是搞破坏！”所长大喝一声：“看啥看？那是我大侄女！我说了不算咋的？放人！……”这时，刘汉香赶忙说：“我就是上梁的。你要茄子种，我赔给你就是了。要多少，我赔多少，保证不耽误你明年种。”铁留的治保主任一连“噢”了几声，再也不说什么了。

刘汉香走上前去，一一给蛋儿们解了绳子，再看那小手脖儿，一个个都勒出了青紫色的绳痕！解了绳，刘汉香低声吩咐说：“走吧，快走。”待蛋儿们勾着头溜溜地往外走时，刘汉香这才折回身来，再一次谢了所长。胡所长笑着说：“回去让你爹好好熊他们一顿！狗日的，净不干好事！”接着，他又说：“大侄女，我说那事，你可记住啊？！”

蛋儿们大约是吓毁了，出了公社大院，一个个像是破了胆的兔子，撒丫子就跑……刘汉香骑着车，整整追了半条街才赶上他们。刘汉香喊一声：“都给我站住！”蛋儿们这才不跑了，一个个喘着，脸黄黄的。刘汉香把车子一拐，说：“跟我走。”于是，就乖乖地跟着她走。一边走着，刘汉香轻声说：“听着，以后再不要这样了，多不好啊！……”蛋儿们短了理，也都老老实实地听着。拐过了一个街口，来到一个临街的饭铺前，刘汉香把车子一扎，说：“来吧，都来。”说着，就从兜里掏出钱来，给四个蛋儿一人要了一碗胡辣汤，一盘荷叶包子，又一一端在紧靠路边的木桌上。尔后说：“吃吧。”

蛋儿们先是在那儿站着，眼里馋馋，心里仍怯怯，竟没人敢坐。最后，还是那馋嘴的老五抢先坐了，他们也就一一跟着坐了，开初还有些忸怩，待拿了筷子，就埋下头去，狼吃！刘汉香望着他们，怕他们不好意思，就说：“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不料，刘汉香刚要走，老五却扭过头来，热热切切地叫了一声：“姐，汉香姐！你你你，别走……”

刘汉香扭过头来，诧异地说：“怎么了？钱我已经付过了。吃吧，你们慢慢吃。”

老五放下筷子，蹭蹭地、小偷样地顺过来，一个小人儿，眼巴巴地望着她说：“姐，你能……晚些……要是铁留的再碰上了……”

刘汉香明白了，说：“他敢？！放心吃吧。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候着。”

日夕了，残阳斜斜地照在镇街上，照出了一片橘色的灿烂。天边，那西烧一抹一抹的推着那半个沉沉红日。刘汉香静静地立在那里，一身都是金灿灿的霞辉。蛋儿们吃着、吃着，不由地勾过头去看她，看着看着，竟有泪下来了，那泪就着辣汤一口口地喝下去……是呀，此时此刻，在蛋儿们的眼里，她就像是一幅画，一幅美丽的、母性的画！

刘汉香也仿佛在想着什么，一丝笑意在嘴角上扯动着。那目光锥锥的、痴痴的，神思在夕阳的霞辉里飞扬，像是飘了很远很远……

二　女人的宣言

这是一个“母鸡打鸣”的早晨。

贵田家的母鸡“涝抱”了，一天到晚“啯啯啯”乱叫。“涝抱”是乡间的土话，是说母鸡不下蛋，变态了，动不动学公鸡声，还光想做窝，那大约是鸡们的爱情故事。可贵田家女人不管这些，只恨它不下蛋，就满院子追着打它。待抓住了鸡的翅膀，一边打骂着：“贱，我叫你贱！”一边提到河边上，把它扔到河里浸它！据说，把它扔在河水里浸一浸，鸡就“改”了。于是，那天早上，一河都是“啯啯啯啯”的叫声！

就是这样的一个早晨，刘汉香挎着一个小包袱，走过长长的村街，一步跨进了那个破旧的院落。那时候，村街里静静的，路人不多，槐树下，也只有一个老女人在推碾。这老女人是瘸子长明的后娶，本就是个碎嘴，有个绰号叫“小广播”。她弓着杆子腿，身子前倾着，一圈一圈围着碾盘转。推过来，忽的眼前一亮！那老女人心里说，这不是汉香么？怎么就……就什么呢，她一时也说不清楚，就觉得有些异样。后来，她拍着腿对人说，她把辫子剪了，辫子都剪了呀！

当刘汉香走进院子的时候，老姑夫家的“蛋儿们”正一个个捧着老海碗喝糊糊呢。骤然，那“哧溜”声停下来了，一鼓儿一鼓儿的小眼儿从碗沿上翻出去，呆呆地望着她。独老五机灵些，这狗日的，他把碗一推，欢欢地叫道：“汉香姐！”

刘汉香站在院子里，脸先是红了一下，布红，透了底的红。接着，她抬起头来，望着“蛋儿们”，停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但又清晰地纠正说：“——叫嫂。”

蛋儿们的眼一下子就亮了，那突如其来的惊喜尤如炸窝的热雀，四下纷飞！一只只海碗落在了地上，手也像没地方放了似的，就一个个傻傻地笑着。还是老五孬蛋抢先叫道：“嫂。嫂！”

当刘汉香的目光望过去的时候，老三狗蛋舔了一下嘴唇，说：“嫂。”

老四瓜蛋自己先羞了，腼腆地轻声说：“嫂。”

老二铁蛋头勾得低低的，嗯哼了一声……

这时候，刘汉香摆了摆手，说：“孬蛋，你过来。”

老五喜坏了。他踮踮地跑到了刘汉香跟前，刘汉香怜惜地摸了一下他的头，接着，蹲下身来，解开了她随身带来的包袱，从里边一双一双地往外掏，她一连掏出了五双鞋，五双黑面白底的布鞋。她把最小的那双给孬蛋穿上，说：“小弟，合脚么？”孬蛋弹了一下舌儿，说：“正得。”尔后，她依次叫着蛋儿们的名字，一双双都给他们穿在脚上……一直到了最后，她才掂着那双鞋来到了老姑夫的跟前，她把鞋放在老人面前的地上，静静地说：“爹，一个家，不能没有女人。我这就算过来了。”

老姑夫蹲在那里，两只手仍是傻傻地捧着那只海碗，一句话也不说。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竟然满脸都是泪水！那老泪浸在皱折里，纵横交错，一行行地流淌着……他呜咽着说：“孩子，实在是……委屈你了。”

刘汉香静静地说：“这是我愿的。”

陡然间，院子亮了。男人们也有了生气。在这个破旧的院落里，仿佛飞来了一道霞光，雀儿跳着，房顶上的衰草弹弹地活了，那狼拉了一般的柴火垛顷刻间整装了许多，门框上那早已褪了色的旧红仿佛就洇了些鲜艳，连撂荒在窗台旁的老镰也有了些许的生动，门楣上方，“军属光荣”的牌子一时间就分外醒目。院子已很久不扫了，脏还是脏，但脏里蕴润着热热的气息。是啊，女人当院一站，一切都活泛了。

上午，刘汉香领着蛋儿们打扫了院落，拾掇了屋子。她顶着一块乡下女人常用的蓝布格格汗巾，像统帅一样屋里屋外地忙活着，指挥蛋儿们扫去了一处处的陈年老灰……这会儿，蛋儿们一个个都成了叫喳喳的麻雀，那欢愉是可以想见的！老五说：“嫂，梁上也扫么？”刘汉香说：“扫。”老四说：“嫂，木桌要动么？”刘汉香说：“动。先抬到西边去。”老三说：“嫂，这床缺一腿。是老五蹦断的……”老五说：“胡说！哪是我蹦断的？”刘汉香说：“没事，调调个儿，朝里放，回头用砖支上。”老二铁蛋力大，是干活最多的，可他大多时间不说什么，就看刘汉香的眼色，刘汉香的眼风扫到哪里，他的手就伸到哪里……

老姑夫家有四间草房，一个灶屋。在那四间草房里，有三间是通的；单隔的那一间，本是冬日里存放柴火和粮食的地方，现在刘汉香把它收拾出来，半间放柴草粮食（所谓的粮食已经没有多少了，只有半瓮玉米糁子，半瓮红薯干面，一堆红薯），这半间就成了她住的地方。一时没有床，就在地上铺了些谷草，一张席，搭了一个地铺。当一切都归置好的时候，已时近中午了。这时，刘汉香先是烧了一大锅热水，让蛋儿们一个个洗手洗脸，洗了还要一个个伸出手来让她检查一遍，没洗好的，她就在他们手上轻轻地打一下，让他们再洗。蛋儿们一个个脸洗得红堂堂的，很久了，才干净了这么一回！

自刘汉香进门之后，老姑夫就成了一台没轴的老磨。人就像是喜傻了一样，他就那么屋里屋外地跟着转，“磨”得也很不成个样子，处处都想插一手，可插手的时候，又总是碍了谁的事。蛋儿们呢，就像是旧军队有了可以拥戴的新领袖，鼻子里哼哼的，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就那么转着转着，看自己实在是无用，就喜喜地转到村街上去了。

阳光很好。老姑夫晕晕腾腾地在村街上走着，他很想给人说点什么，可他的眼被喜泪腌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有一只狗在墙根处卧着，他弯着腰凑上前去，说：“东升，是东升么？”那狗哼了一声，他说：“娘那脚，咋成大洋驴了？”往下，他又低了低身子，说：“是广才？”

这时候，只听身后有人说：“老姑夫，你那眼也忒瞎了，那是广才家的狗！”

老姑夫笑了，说：“你看这眼，你看这眼。”说着，他磨过身来，循声说：“豆腐家，别走，我赊你二斤豆腐！”

豆腐家说：“老姑夫，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老姑夫说：“正事，这可是正事。我赊你二斤豆腐。”

豆腐家担着挑子，一边走一边说：“老姑夫，你嘴松了？你就是再松，我也没豆腐了，磨了一盘豆腐，都给董村了。董村有‘好’。”

老姑夫嘴里嘟哝说：“这人，也不问问啥事，说走就走。”老人在阳光下蹲了一会儿，阳光暖霞霞的，晒得人身上发懒。可过路的人却很少，就是有一个半个，也是匆匆忙忙，并不想跟他多说什么。终于，有个骑车的过来了，他喊道：“哎，哎，老马。是马眼镜吧？哎，别走，你听我说呀……”可等他站起来的时候，那人骑车过去了，竟是个外路人。

尔后，他佝偻着身子，就这么一磨一磨的，又来到了代销点的门前。饭场早散了，代销点总是有人的。进去的时候，他的腰稍稍直了些，先是用袖子沾了沾眼，这才说：“东来，赊挂鞭！”东来眨了眨眼，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姑夫，你不发烧吧？”这时候，趴在柜台前跟东来聊天的两个老汉“吞儿”声笑了。老姑夫也不介意，就说：“这孩，啥话。”东来用讥讽的口吻说：“不发烧啊？哼，我还以为你有病呢。不年不节的，你放的那门子炮啊？！”老姑夫说：“正事，这可是正事。你给我拿挂鞭！”东来本该问一问的，为什么要‘鞭’？可东来就是不问。东来说：“要挂火鞭，是不是？”老姑夫就说：“对了，拿挂火鞭！”东来鄙夷地说：“鞭是有，你带钱了么？”老姑夫说：“我先赊你一挂，秋后算账。”东来说：“那不行，我不赊账。”老姑夫直了直腰，说：“东来，别人赊得，我为啥赊不得？我会赖你一挂鞭么？！”东来说：“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别的可以赊，‘鞭’我不赊。”老姑夫又用袖子沾了沾眼，说：“拿吧，赶紧拿吧。别跟你姑夫乱了。”东来却没来由地火了：“谁跟你乱了？！要都像你这样，这代销点早就赔光了！”老姑夫怔怔地看着他，说：“不赊？”他说：“不赊！”

兀的，东来的身子从柜台里探出去，那笑像菊花一样，纹纹道道的，说开就开了。他巴巴地笑着说：“哟，汉香来了？汉香是难得到我这小店里来呀！”

刘汉香站在门口，静静地说：“火鞭多少钱一挂？”

东来怔了一下，说：“你，也要火鞭？”接着就说，“有哇。有！”

刘汉香说：“多少钱一挂？”

东来回身从柜上拿出了两挂火鞭，说：“有五百头的，有一千头的，你要哪一种？叫我说，就一千的吧？”

刘汉香说：“我是问多少钱一挂？”

东来很巴结地说：“说啥钱哪？不说钱。你轻易不来，拿走吧。”

刘汉香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这是干啥？不说钱我就不要了。”

东来的脸还在“笑”着，却有些吃“味”，就赔着小心地说：“你看，要说就算了。再说吧？回头再说。”可他看了看刘汉香，心里一紧，很委屈地说：“要不，先记账？记账就行了。一块八，进价是一块八……”

刘汉香没再说什么，她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手缝的花钱包，从里边拿出了一张五块的纸票，放在了柜台上，尔后说：“再称斤盐。”就这么说着，她随手拿起了那挂一千头的火鞭，递到了老姑夫的手里，柔声说：“爹，你先回去吧。”

老姑夫拿着那挂火鞭，泪眼模糊，手抖抖的，他什么话也没说，就扭身走出去了。

那一声“爹”把屋里的人都喊愣了！东来大张着嘴，屋里的两个老汉也都大张着嘴，猛然看去，就像是三座哑了的小庙！那眼，陡然间成了死玻璃珠子，一动也不动地白瞪着。有好大一会儿，代销点里鸦雀无声！

刘汉香再一次说：“称斤盐。”

东来好半天才醒过神儿来，嘴里喃喃地说：“盐，噢盐。”说着，他就像僵了的木偶一样，缓慢地转过身子，拿起秤盘去盐柜里挖盐。挖盐的时候，他的神情十分的恍惚，秤盘吃进盐里，那一声“兹拉”闷塌塌的，就仿佛盐粒腌了心一样！

没有人说什么，再没有人说什么了。代销点哑了……

中午，当那一挂“火鞭”在老姑夫家门前炸响的时候，一个村子都哑了！

那挂鞭是老五孬蛋挑出去放的。老五站在墙头上，趾高气扬地用竹竿挑着那挂火鞭，大声说：“嫂，嫂啊！我点了，我可点了！”那一声“嫂”是很脆火的，那一声“嫂”也分外地招摇，那分明是喊给全村人的，听上去操巴巴的！炮响的时候，孩子们哇哇地跑出来了，先是在一片硝烟中“咦咦、呀呀地张望着……尔后，就你挤我搡的，满地去捡那炸飞了的散鞭。”

可是，没有多久，女人们的喊声就起了！那带有毒汁的日骂声此起彼伏，就像是满街滚动的驴粪，或是敲碎了的破锣，一蛋蛋儿、一阵阵地在村街上空飘荡：“拐，死哪儿去了？！”“片，片儿，杀你！没看啥时候了，还不回来！”“玲儿，玲！抢孝帽哩？！”“二火！钻你娘那屄里了？成天不着个家？！”“海，海子，再不回来，剥你的皮！”……那推碾的“小广播”，把磨杠一扔，早就不推了，她四下里“串门”去了。是啊，顷刻间，一村人都知道了。刘汉香，那可是上梁的“画儿”呀，那简直就是上梁的“贵妃娘娘”！就这么，这么……啊？眼黑呀，这真让人眼黑！

女人们还是出来了，“小广播”已把消息散遍了全村。女人们心里有一万个小虫在拱，心痒难耐，就一个个走上村街，从西往东，尔后是从东向西，有抱孩子的，有挑水桶的，有拿簸箕的……走过老姑夫家门前的时候，那身子趄趄的，目光探探的，似想“访”出一点什么。初时，还有人不大相信。可有人确乎是看见刘汉香了，真就是汉香啊！一晃，看见的仅是刘汉香的背影，刘汉香在院子里扯了一根长绳，正在给“蛋儿们”晒被子呢……再走，往东直走，一直走下去，就是支书刘国豆的家。看见那个大门楼的时候，她们的脚步慢了些，也不敢靠得太近，就远远地从路那边磨过去，瞥一眼，再瞥一眼，只见支书家的双扇大门关得紧紧的！

看来看去，人们心里不由犯嘀咕：国豆，他可是支书啊！那是个强人，硬性人，他会“认”么？他就这样白白“认”了？！

待女人们接连看了两三遭之后，突然之间，刘汉香就从院子里走出来了。她站在院门口，面对着整个村街，面对着一个个借各种理由前来窥探的女人们，脸上仍是静静的，那静里有些凛然，有些傲视，还有些出人意料的“宣告”意味。她腰里束着一个围裙，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说，看吧，好好看看吧，这就是我，刘汉香！

女人们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在村街上，女人们讪讪地笑着，说：“汉香啊……借、借个簸箕。”

刘汉香笑一笑，说：“簸箕？”

那女人手指着，语无伦次地说：“锤家，上锤家，簸箕。”

再有女人走过来，又是那一套，说：“汉香啊，……桶，水桶。”

刘汉香就笑一笑，说：“还桶呢？”

那女人就扯扯地说：“鱼儿家，桶。还漏，沥沥拉拉的……”

也有夹着孩子的，说：“汉香啊，你看看，一点也不争气，拉一裤兜……”

刘汉香就说：“去河上呢？”

那女人就慌慌地说：“嗯，河上。作作。”

女人们一个个走过去了，那“心”上却偷偷地拴上了一头叫驴，一个劲儿的撇嘴。拐过街角，就齐伙伙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说：“老天哪，啥样的找不来？啥样的不能找？偏偏就去了他家？！”“原想着，是云彩眼儿里的命，不知有多高势呢，谁知道，一头栽到了粪池里！”“中邪了，这八成是中了邪了！等着瞧吧，要不了三天，一准得跑回去！”“可不，汉香是啥人？那是个贵气人，从小在蜜糖罐儿里泡大的，一点屈没受过。那过的是啥日子？这是啥日子……”“这闺女呀，真是看不透啊！咋就咋了呢？那国豆能依她？！……”“跑是一定要跑的，我要是看不透，把我的眼珠挖出来当尿泡踩！”“啥人家呀，一窝光棍，一窝虱！她咋就相中了呢？！”

不久之后，女人们终于打听到了支书的态度。在一次村里的干部会上，当有人提到汉香的时候，支书刘国豆黑着脸、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别提她！她不是我闺女。我没有这样的闺女！从今往后，我跟她断亲了！”

是呀，在上梁，在方圆百里的乡村，刘汉香破了一个例：没有嫁妆，没有聘礼，没有娘家人的陪同，甚至没有男人的认可（男人还在部队当兵呢。），她就这么一个人住到婆家去了！

图的什么呢？

三　字门儿与字背儿

那不过是一个字。

刘汉香正是被那个字迷住了。

乡人说，那是个叫人悬心的字，那个字是蒙了“盖头”的。用乡人的土话说，那像是“布袋买毛”，又叫“隔皮断货”。在乡下，“布袋买毛”是日哄人的意思；“隔皮断货”就有点哈乎了，那惟一凭借的，就是信誉和精神，这里边埋着的是一个“痴”。如若不“痴”，人总要想一想的。是啊，千年万年，“心”一旦被网进了那个字里，必然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所以，人们说，她是读书读‘瞎’了，那字儿是很毁人的。

刘汉香是决绝的。由于那个字，刘汉香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

在这个村子里，只有刘汉香是没受过委屈的人。她生下来的时候，国豆已经是支书了。支书的女儿，在一个相对优越的环境中长大，她的心性是很骄傲的，再加上她读了十年的书，正是这些书本使她成了一个敢于铤而走险的人。

大白桃心疼闺女，大白桃为她哭了两天三夜。大白桃说，闺女呀，你还小，你还不晓得这人间世事。日子就是日子，日子长着呢，不是凭你心想的。再等两年不行么？你就不能再等等，再看看？等他在军队上提了干，你再过去，这多好呢。刘汉香说，不行。她现在就得过去。人是他的了，心也是他的了，看他家那个样儿，她就得现在过去。大白桃说，那是啥样的人家，你吃得了那苦么？刘汉香说，苦是人吃的，他家的人吃得，我为什么吃不得？大白桃说，闺女呀，百样都随你，就这一样，你再想想吧。你从小没受过一点屈，他家五根棍，一进门都要你来侍候，你是图个啥呢？！她说，我愿意。我心甘情愿。这时候，支书刘国豆说话了。他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他说，非要过去？她说，嗯。国豆说，出了这个门，你就不是我的闺女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就不是吧。刘国豆怔了一下，说你再想想。有三条路你可以选：一条，县里、乡上的干部，只要是年轻的，你随意挑，不管挑上谁，我都同意。二条，你姨夫说了，在城里给你找个工作，你先干上几年，把户口转了，往下，你想怎样就怎样。三条，你如果认准那狗日的了，我也依你，等他转了干，熬上了营职，你跟他随军去，我眼不见心不烦……刘汉香说，路是人走的。是坑我跳，是河我蹚。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刘国豆咬着牙说，我再说一遍，出了这个门，你就不是我闺女了，咱就断亲了！

汉香默默地说，断就断吧。

国豆家的“国豆”，上梁一枝花，就这样白白地插在那泡“牛粪”上了！

在婆家，刘汉香的日子是蹲在灶火里拍“饼子”开始的。一个高中生，在乡下就是“知识分子”了，读了十年书，也就读成了那么一个字，这一个字使她成了蹲在鏊子前拍饼子的女人。

那时，在平原的乡下，有一种粗粮做成的食品，叫“黑面饼子”。这“黑面饼子”是由红薯干面加少许玉米面在火鏊子上拍出来的。这种两掺的杂合面，先是要用水在盆里搅和成杂面块，尔后一小团儿一小团儿的托在手上，拍成饼状，翻手贴在烧红的鏊子上炕，炕一会儿翻翻，一直到翻熟为止。拍饼子是要技巧的，鏊子要热，手要快，一眼看不到，那饼子就冒黑烟了！刘汉香学着拍饼子的那天早晨，她一大早就起来烧火，蹲在那里拍了整整一个早晨，待小半盆面拍完的时候，却发现她拍出来的饼子已是“场光地净”了！那最后一块饼子也已被快手老五抢去，咬了一个月牙形的小口……家里早就没有细粮可吃了，老少五根棍，一群嘴呀！

刘汉香在烟熏火燎的鏊子前蹲着，两手湿漉漉的，指头肚儿上竟还烫了俩燎泡！脸上呢，是一道一道的黑灰，她有点诧异地望着这些“嘴们”……这时候，老五把咬过一个月牙儿的饼子从嘴上拿下来，讪讪地说：“嫂，你吃？”

刘汉香默默地笑了笑，说：“你吃。你吃吧。”

不料，一会儿工夫，咕咕咚咚的，院子里就打起来了。

在院子里，先是狗蛋剜了孬蛋一眼，孬蛋说：“看啥看？我又没问咱嫂要糖。”狗蛋瞪着他说：“鸡巴孩，俩眼乒叉乒叉，咋不馋死你呢？！”说着，上去就跺了孬蛋一脚！孬蛋骨碌碌地打了几个滚儿，一个狗吃屎趴在了地上……谁知，这厢铁蛋也恼了，他兜手给了狗蛋一耳光！恨恨地说：“你不馋？！嘴张得小庙样，烙一个你吃一个……”铁蛋这一耳光打下去，顿时，狗蛋的鼻子出血了，他伸手抹了把脸，见血呼呼的，回过头就跟铁蛋抱着打成了一团！这时候，孬蛋从地上爬起来，跺着脚，嗷嗷地哭喊道：“我才吃八个，狗，狗吃了十二个？那鳖孙吃了十二个？！……”就这么喊着，他冲过来，一头抵在了狗蛋的后腰上！这边，狗蛋正跟铁蛋头抵头打架呢，身后又被孬蛋重撞这么一下，一时火起，高喊着：“刀，给我拿刀！瓜蛋，刀啊，我跟他拼了！”瓜蛋胆小，先是在一旁缩着，听到狗蛋叫他（平日里，狗蛋跟他近些），就凑凑地上前去，拉拉这个，拽拽那个，忙乱中又不知被谁踢了一脚……于是，一家人在院子里滚来滚去，顷刻间打成了一锅米饭！

听院里乱糟糟的，一片响声！刘汉香围裙一解，赶忙从灶屋里走出来了。她一下子就愣住了，满脸的讶然！院子里，洗脸用的水盆已被踢翻了；鸡们飞到了树上；一只鞋摔在了猪圈的墙头；蛋儿们哭着、喊着、骂着，在地上滚来滚去，你拖着我、我揪着你，一个个泥母猪样，扭成了一团麻花！……刘汉香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片刻，她轻声，叹叹的，也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也不怕人笑话么？”

也就这么一句，只一句，所有的蛋儿们都停住了手。他们躺的躺，坐的坐，歪的歪……一个个大蛤蟆样，仍是忿忿的，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刘汉香站在院子里，又气又可怜他们。她望着破衣烂衫的蛋儿们，叹了一声，默默地说：“……怪我，这都怪我。是我没把饭做好。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亏了你们了。要是还有气，就来打我吧。”

蛋儿们一下子就蔫了。知道亏了理，一个个像勾头大麦似的，谁也不说话。铁蛋臊臊地从地上爬起来，勾着头想往外溜……突然之间，老姑夫从屋檐下蹿出来了！在蛋儿们打架的时候，他塌蒙着眼，一声不吭地在那儿蹲着。这会儿，不知怎的就长了气力，手里掂着一把锈了的老镰，忽一下堵在了院门口，喝道：“狗日的，反了不成？哪个敢动，我裁他狗日的腿！给你嫂认个错！”

一时，蛋儿们都哑了，有好大一会儿，谁也不说什么。还是那老五，他最小，脸皮也厚些。他首先开了口，老五带着哭腔说：“嫂，我错了。我，我……再也不吃那么多了。”

老四舔着嘴唇，羞羞地说：“嫂，忙到这会儿，你还没吃饭呢。”

见老四这样说，狗蛋也跟着说：“嫂，错了。俺错了。”

铁蛋不吭，铁蛋勾着头，就那么闷闷地在院门口死站着……

刘汉香听了，心里一酸，说：“是我错了。正长身体的时候，吃还是要吃饱。别管了，我会想办法。算了，都上学去吧。”

刘汉香的话，就像是大赦，蛋儿们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灰溜溜地逃出去了。

刘汉香仍站在那里，心里却乱麻麻的。按说，到婆家来，她本是有思想准备的。她觉得，只要有那个字垫底，她是不怕吃苦的。可她没有想到的是，突然之间，稀里糊涂的，她就成了一家之“主”了！这一家人的柴米油盐，这一家的吃穿花用，都是要她来考虑的。顿时，仿佛一个天都压在了她的头上，很沉哪！

老姑夫怀里抱着那把老镰，袖手站在那里，长长地叹了一声，喃喃地说：“他嫂，让你受屈了。”

刘汉香就说：“爹，我没事，你忙去吧。”

于是，刘汉香返身回到灶屋，又悄悄地和了一大盆红薯干面，独自一人继续拍饼子。那鏊子火，一会儿凉了，一会儿又过热了，加了柴，又忘了放饼，放上饼，又忘了添火，手要是贴鏊子近一些，“滋”的一下就把手烫了，总是弄得她手忙脚乱的，常常是一眼看不到，就冒起黑烟来了！就这么拍着拍着，她忍不住掉泪了，一脸的泪，吧嗒、吧嗒往鏊子上掉。她就那么哭着、拍着，拍着、哭着……她心里一边委屈着，还一个劲地骂自己，说你真笨哪，你难道连顿饭都做不好么？

谁料，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老五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这孩儿，鼻涕流到了嘴上，满脸的喜色，竟然用表功的语气说：“嫂，有好吃的了！”刘汉香开初没听明白，就笑着说：“这孩儿，鼻子真尖哪！”这时，只见老五把窝在怀里的布衫往外那么一展，像变戏法似的，笑嘻嘻地说：“你看！”

——只见怀里边鼓鼓囊囊地包着六块热腾腾的烤红薯！

刘汉香看了，脸色慢慢就沉下来，仍轻声问：“小弟，哪儿来的？”几个蛋儿也都把眼逼上去：“偷人家的吧？！”老五忙说：“不是。——小拇指头顶锅排！”这是一句乡间的咒语，也是誓言。可蛋儿们还是不信，又追着问：“说，哪儿弄的？！”老五说：“换的，我用‘上海’换的。”铁蛋喝道：“胡日白，你哪儿就‘上海’了？！看我不锤你！”老五说：“真的，真的。我要诓你——小拇指头顶锅排！”刘汉香摸了摸他的头，说：“小弟，你给我说实话，烤红薯从哪儿弄的？”老五眨了眨眼，数着手指头说：“你看吧，我先是用五张糖纸，玻璃糖纸，‘上海’的，跟小福子换了十二个弹蛋吧。又用十二个弹蛋跟二锤换了一盒‘哈德门’吧。二锤他爹是卖肉的，他家有的是烟。这包烟，我拿给了窑上的老徐，老徐烟瘾大，馋烟。他那儿有一堆红薯，就跟烧窑的老徐换成了烤红薯……”待说完了，众人都怔怔地望着他。谁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人儿，就这么倒腾来倒腾去，把热乎乎的烤红薯倒腾回来了。刘汉香叹了口气，说：“小弟，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好上学吧。”老五就说：“嫂，我听你的。”

当晚，刘汉香把她拍的一大摞子红薯面饼子全都端出来，放在了锅排上，对蛋儿们说：“吃吧，敞开肚子吃，别饿着了。”

这顿晚饭，蛋儿们倒是吃得规矩了，一个个斯斯文文的，你拿过了我才去拿，也不再抢呀夺啦。吃完饭后，一个个又悄悄地溜出去了。老四瓜蛋心细些，见刘汉香没有吃，就悄没声地走进灶房说：“嫂啊，你还没吃哪。”

刘汉香看了他一眼，心里一酸，感激地说：“好小弟，我吃过了。”

就这么一个“好”，把老四的脸一下子就说红了，飞红。这孩儿，他扭头就跑了。

可是，日子长着呢，日子总要一天天过的。刘汉香着实有些发愁了。她想，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就这么，过门没有多少日子，她很快就瘦下来了。那瘦是眼看得见的，先前脸上那晕红，原是瓷瓷亮亮的；这会儿，先先就淡了许多，白还是白，就是苍了些，只衬得眼大。没有油水的日子是很寡的，就那么顿顿红薯馍红薯汤的，涮来涮去，就把肠子涮薄了。刘汉香进门时还是带了些“体己钱”的，可打不住一日日往里贴，没有多久就贴得差不多了。她每每出得门去，就有人说：“汉香，你瘦了。”她就笑着说：“瘦么？不瘦啊。”可她心里想，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她总得把一个家撑起来才是。无论如何，她必须得把这个家撑起来。她既然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她要让人看看，她刘汉香是可以把一个家撑起来的！

种上麦的时候，有一天，刘汉香到村里的小学校去了。她找了校长，校长姓马，原是城里人，当过右派，也曾是她的老师，由于近视，人称“马眼镜”。她说：“马老师，我能来学校代课么？”马校长透着那缠了腿儿的眼镜贴近了看，说：“汉香？是汉香。你想当民师？”刘汉香说：“一月不是有十二块钱么？”马校长说：“那是，那倒是。”刘汉香说：“我能来么？”马校长迟疑了片刻，说：“来是能来，高年级正缺人呢。不过，得让你爹说句话。”刘汉香问：“不说不行么？”马校长愣了一会儿，说：“我头皮老薄呀。还是让支书说句话吧。”刘汉香再没说什么，她站起身，默默地走出去了。马校长从屋里追出来，喊道：“汉香，别太拗了。让你爹说句话，他总是你爹呀。”

走出学校门，刘汉香心里闷闷的。她想，我不能求他，说破大天来，我也不能上门去求他！他已经不认我这个闺女了，我干吗要求他？！可走着走着，她的主意又变了。她觉得她不能再这样任性了，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要支撑一个家呢。再说，村里本就没有几个高中生，她为什么不能当民师？这是正当的要求。于是，转念一想，她不由得吞声笑了。就这样，她踅回婆家，用蓝格汗巾兜了三个鸡蛋（那是鸡新下的），气昂昂地到大队部去了。

进了大队部，刘汉香把兜来的鸡蛋放桌上一放，故意说：“支书，我给你送礼来了。”这一声“支书”把刘国豆给喊愣了，他抬起头，呓呓怔怔地望着她，那可是他的亲闺女呀！片刻，他蓦地扭过头去，一句话也不说，一口一口地吸烟。刘汉香说：“咋，你嫌礼薄？”刘国豆重重地“哼”了一声，仍是什么也不说。刘汉香说：“马校长说了，按条件，我可以当民师，就等你一句话了。”刘国豆突然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你别找我，你不是我闺女！”刘汉香说：“我不是来当你闺女的，我是来当民师的。”刘国豆气呼呼地说：“你，该找谁找谁去！”这时，屋里突然就静了。过了一会儿，刘汉香轻声、默默地说：“你是支书，你不愿就算了。”说着，她扭身走出去了。刘国豆抬起头，恨恨地望着女儿，牙咬了再咬，说：“你，你！……把你的鸡蛋兜走！”刘汉香步子松了一下，却没有停，仍是往外走着。这时候，刘国豆心里一湿，女儿瘦了，女儿瘦多了！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呀……这么想着，他赶忙伸脚去找鞋，一时心急，没找到，就趴在桌上喊着说：“你，你你你……把鸡蛋兜走，你不是我闺女！”

夜深的时候，刘汉香来到了那片槐林里。那曾是她和他共同铸造那个字的地方。字是铸下了，在很多的时间里，她仅是看到了字的正面；现在，她终于看到字的背面了……夜静静的，风像刀子一样，一凛一凛地割人的脸。地上，那黄了的树叶一焦一焦地炸着，每走一步都很瘆人！天空中，繁星闪烁。远处，也只有远处，天光是亮的。那天光发亮的地方，就是他在的地方么？这会儿，他在干些什么呢？想你……她心里说，你哭吧。这会儿没人，你哭哭就好些了。她站在那里，默默地淌了一会儿眼泪，尔后自己对自己说，你现在什么也没有，你只有那个字，你已经读到了字的背面……你害怕么？片刻，她在心里摇了摇头，仍是自己对自己说，有那个字就足够了。你还要什么呢？

突然间，林子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吓了她一跳！她回过头来，失声问：“谁？！”

慢慢地，林子里一黑，一黑，人影就现了。是四个蛋儿。四个蛋儿，一个个手里掂着棍子，像堵墙似的，齐齐地站在那里。刘汉香心里一热，快步走上前去，摸了摸老五的头，说：“回吧，咱回。”

回到家，只见老姑夫像驴一样，正围着一个人在院子里转圈呢。他半仰着脸，围着那人转一圈就说：“好人哪。马眼镜，你可是个大好人！”马校长却说：“汉香呢？汉香咋还没回来？”老姑夫说：“快了，就快回来了。大好人哪！老马。娃子们都得你的济了，识那些个字，摞起来，比烙馍卷子还厚呢……”说话间，他乍一回头，拍着腿说：“回来了，回来了，你看，这不回来了么。”这时候，马校长扶了扶眼镜，把腰挺直，说：“汉香啊，我已经等你多时了。”刘汉香说：“马老师，你怎么来了？”马校长说：“我是给你报信儿来了。”刘汉香一喜，说：“啥信儿？有信么？”马校长就说：“我好话说了一大箩！村里总算吐口了。这不，支书发话了，你明天就去上课吧。”这时，刘汉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不去了。”马校长怔了怔说：“汉香啊，一月十二块钱哪。干够三年，一旦转了正，就是三十八了！”刘汉香说：“我知道。可我不去了。”这时候，老右派马校长说：“汉香啊，听我一句话，你就低低头吧。那是你爹呀！”

可是，刘汉香却决绝地说：“我不去了。”

四　手是苦的，心是甜的

刘汉香变了。

变得人们认不出来了。

人们说，她的手能是捉虱的手么？可有人亲眼看见，在河上洗衣裳的时候（自然是“蛋儿们”的衣裳），她在捉虱！在河上，她揉搓衣裳的时候，揉着揉着，就对着阳光捉起虱子来了，那指甲扁着指甲，一扣一扣，“咯嘣、咯嘣”地响，还笑呢，她竟然还笑？！那指甲，扣一下，“吞儿”就笑了。老天爷，上梁一枝花呀！早些年，干净的青菜儿样，那手，葱枝儿一般，走出来的时候，总是挎着书包，洋气气的，是一顶点儿土腥气都不想沾的，怎么就捉起虱子来了？！

还有，不知怎的，这人就平和了。往常，她人是很贵气的，见了谁，是不大说话的，就是说了，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爱搭不理的。可是，只从她进了老姑夫家的门之后，人一下子就和气多了，凭见了谁，就笑笑的，也说家常，柴米油盐的，还多用请教的语气。比如那鏊子的热凉，饼子的薄厚，蒸馍时用小曲还是大酵，都还是问的，还知道谢人，动不动就谢了，很“甜还”的。“甜还”自然是乡间的土话，那是一种长年在日子里浸泡之后的生活用语，是背着日头行路的一种人生感悟，是一种带有暖意的理解。人们说，咦，她怎么就知道“甜还”人呢？

还有，那眼神儿，就很迷离。看了什么的时候，洇洇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锥样的爱抚。一个糙糙的石碾，有什么可看的？咦，她会看上一会儿，那神情切切的，还用手摸一下，似要摸出那凉中的热？也不知道想什么，就去摸上一摸，那凸凸凹凹的磙面，会开花么？雀儿她也看，一只麻雀，在树上跳跳，那目光就追着，也没有飞多远，她就看了，看了还笑，不知怎么就笑了，那笑也是迷迷离离的，孩儿样的，呓呓怔怔的。还有雨滴，房檐上的雨滴。下雨的时候，就立在房檐下，看那雨滴。那雨滴很亮，在麦草条上一泡儿一泡儿的饱着，倏尔一短，很肥地一短，就垂垂地落下来了，在门前的铺石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水臼儿。这有什么可看的呢？就看，专专注注地看，像是当画儿看了。院中的一株石榴，铁虬虬的，也没有开花呀，她也看，看那小芽儿，一缝儿一缝儿的小芽，贴近了去看，看了，脸上就诗化出一些笑意来，绵绵的。夕阳西下时，也常站在村口的大路上，看西天里的火烧云。那云儿，霞霞的，一瓦一瓦地卷出来，飘出狮样儿、牛样儿、马样儿、驴样儿，或是一阶一阶的海红，天梯样的走……这时候，人就迷离的厉害，像是魂儿被什么带走了似的。有时呢，走着走着，蓦地，就转过身来，好像有人跟着她似的，就好像有一个人一直在跟着她！转过身，自己就先笑了，那笑，是洇化出来的，没来由的，很不正常啊。常常，恍惚中，就又笑了，脉脉的，就像是有什么附了体。

只有一样是冷的，那是见了男人的时候。恁是怎样的男人，无论是戴眼镜的学校老师还是围了围巾的昔日同学，无论是公社的干部还是县上的什么人物，只要是主动凑上来跟她搭话的，那神情就很漠然。眼帘儿半掩着，眉头一蹙一蹙的，不看人，那眼里根本就没有人。仿佛是早就存了什么，很警觉，也很距离。要是怀了什么念头的，就这么看她一眼，你就会退上一步了。是啊，傲气倒是没有了，态度也很和蔼，淡淡的，平心静气的，但还是让你心凉，那和蔼里藏着拒人的凛意，似乎也没有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了。那个如今在县上供销社工作的铜锤，白白胖胖的，也算是半个城里人了，很体面的。就常穿着一身括括的新制服，嘎嘎响的皮鞋，骑辆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日儿、日儿”的在她身边停住，凑凑地说：“汉香，进城么？城里有新电影了，看么？”刘汉香就会扭过头来说：“孬蛋，想不想看电影啊？”孬蛋说：“想啊，太想了！”刘汉香就对铜锤说：“好哇，我家孬蛋最好看电影了，你带他去吧。”铜锤愣了一会儿，傻了一会儿，也只好讪讪地说：“噢，噢。那那那，改日吧。”

这人一变，就与日子近了，像是融在了日子里。就见她在村里刮起了一股旋风，是女人的旋风。她可是读过书的人哪，怎的就这么下身呢？冬天里，就跟男人一样下河湾里割苇子，用一条破围巾包着头，领着那四个蛋儿，裤腿一挽，就下河了。河水很凉的，有时候冻住了，就带着一层冰渣子，那腿上被苇叶和冰渣割出了一道道的血口子，也不知道痛，就那么杀下身子，一镰一镰往前拱……割了，又一车一车地往家拉，一捆一捆地垛在院子里，把院子里堆得像苇山一样！有风来的时候，院子上空涌动着飞雪一样的芦花，那芦花随着天色变幻，时而羽红，时而米白，时而金黄，时而瓦灰，荡荡的，飞飞扬扬的，那苦苦淡淡的香气把日子撑得很满。

到底是上过学的，也会算小账了，一笔一笔的，门儿清。那时候正赶上“备战、备荒”什么的，有城里人下来收购苇席：丈席（一丈长，五尺宽的大席）编一领一块四毛；圈席（五尺长，三尺宽的小席）编一领六毛钱。刘汉香原不会编席，在一个点着油灯的夜晚，就拆了一条铺床席，请邻近的槐家女人做了点拨，一夜就学会了。尔后从那天早上开始，就剥苇，破篾儿，碾篾儿，成了一个编苇席的女人了……开初时，还有人笑她，一个姑娘家，也像那些半老的女人一样，站在村街里的石磙上碾篾子，那两只脚站不住似的，晃晃悠悠的在石磙上动着，有时“呀呀”着就掉下来了，掉下来她还笑！看的人也笑，就像玩猴一样，说：“哟，汉香也会赶石磙呀？”可慢慢地，就没人笑了，没人敢笑了。就从剥苇、破篾儿、碾篾儿、编席这一整套活儿下来，她第一张席（当然是丈席了）用了七天，第二张席用了四天，第三张席仅用了两天一夜（这是村里女人最快的速度了），第四张席仅用了一天一夜！这时候，那手已经不是手了，那手血乎乎的，一处一处都缠着破布条子；那腰是弹弓做的么，弯下去的时候，就成晌成晌地贴在席面上……以后就好了，游刃有余了。那手，快得就像是游在水里的鱼儿，长长的篾条儿在她的手下成了翻动着的浪花，一赶一赶的，哗哗哗哗，就“浪”出一片来，女人们说，那真叫好看。这时，她竟一天编一领席，老天，还不耽误做饭、喂猪！于是，她一下子就从集上买了四个小猪崽，直直腰的时候，就“乐乐乐”地喂猪去了。有很多编席的女人都吆喝着腰疼啊、手疼呀、累呀。在她，却从未哼过一声。劳作时，那快乐就从眉儿眼儿里漫出来，诗盎盎的。编席的时候，那量席的丈杆就在她身边放着，一时量一量席的尺寸，是生怕错了；一时就用那丈杆去撵鸡，赶时猛，下手却又极轻，嘴里“噢哧、噢哧”的，赶是赶，却与那鸡很亲，甜昵昵的。有时候，编着编着，就小声哼唱着什么，总是两句两句的重复，就像是一丝儿一丝儿的甜意从喉咙里涌出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手是从不停的，手一直在动，篾条经经纬纬的在手下跳着，一片一片地织开去。在那些个漫长的冬夜里，每当蛋儿们揉着睡眼从耳房里跑出来撒尿的时候，总见墙面上印着一个灰灰的卧猫一样的人影儿，那就是刘汉香：伴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堂屋的地上，她还趴在那儿编席呢。数九寒天，门外风哨着，多冷啊！一更，二更，三更……

狗蛋说，嫂，睡吧。

她说，睡。

瓜蛋说，嫂啊，睡吧。你睡吧。

她抬抬头说，就睡。

槖槖槖，铁蛋披衣从外边跑回来，哆哆嗦嗦地立在那里，久立，也不说话……

刘汉香抬抬头，就说，快睡去吧，别冻着了。没多少了。

孬蛋光肚肚儿的，披一棉袄，往刘汉香跟前一蹲，打一个尿颤儿说，嫂，嫂，四更了，都快四更了！

刘汉香就说，完了完了，就剩个角了。

仅一个冬天，刘汉香那葱枝一般的手就冻得不成样子了。那手先是肿，一节一节地肿，尔后是烂，手背上一处一处的长出了冻疮，再加上篾条的刺儿一次次地挂持、碰扎的，那手啊，再伸出来的时候，就肿成了两只气肚儿蛤蟆了！有一次，在村街上，大白桃迎面碰上了扛着一捆新席的刘汉香。她一见女儿就掉泪了，泪哗哗地就下来了，说汉香啊，你咋成了这样了？！刘汉香却笑着，我没啥呀。娘，我挺好的。大白桃说你好个屁！你这是糟践自己呢。刘汉香说，真的，我没事，好着呢。大白桃说，看看你那手？肿成啥了？我的傻闺女呀，你没看看，你那还叫手么？！刘汉香说，这也没啥。三婶说，用花椒水泡泡就好了。大白桃长长地叹了一声，流着泪走了。

赶着，赶着，眼看就是年关了。到了年二十六那天，等第二笔编席的钱结了。刘汉香借了辆自行车就到县城里去了。一直到天昏黑的时候，才从城里赶回来。车上驮着一袋白面、四块草绿布、一块黑布；车把上还坠坠地挂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的是一大块猪肉、几副对联和两挂三千头的火鞭……这是她置办的年货。蛋儿们齐伙迎上去，接的接，拿的拿，说：“嫂啊，你可回来了！”刘汉香哈着手，裹一身的寒气，就从随身挎着的兜子里拿出来五个夹了牛肉的火烧，说：“吃吧，先给爹拿去，一人一个。”自然，还有糖，是一包罗丝糖，没包糖纸的那种，便宜的，就给了孬蛋。他最小么。

二天，刘汉香匆匆走过村街，当她走到支书家门前的时候，竟不由地迟疑了一下，踌踌躇躇的，像有些迈不动步了。恰恰，门吱呀一声开了，大白桃从门里走出来。大白桃看见闺女，泪忽的就下来了，哽咽说：“闺女呀，你还知道回来？回来吧。”刘汉香站在那里，迟疑着说：“娘，……我想借借你家的缝纫机。”大白桃哭了，她擦了一把泪说：“闺女，这叫啥话？！回来做吧，拿回来做。”刘汉香眼一红，摇了摇头，说：“娘啊，你要借，我就让人来抬，用完再给你送回来。要是不借，我……去借国胜家的，国胜家也有一台。”大白桃叹了一声，说：“闺女呀，你就不进这个门了？……抬吧，抬。”

于是，刘汉香回到婆家，对蛋儿们说：“去吧，你们谁去都行。去支书家，把缝纫机抬回来咱用用。”可蛋儿们听了，面面相觑，一个个迟疑着，都有些怕。刘汉香就说：“别怕，放胆去抬。我都说好了。记住，进了门，要是有一个人给你们脸色看，放下就走！咱不用他的。”话说到了这分上，蛋儿们就大着胆去了。当蛋儿们进门的时候，支书国豆是黑着脸的，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大白桃倒是和颜悦色地说：“抬吧，在里边呢。”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爹那个老王八蛋，不知哪辈子烧了高香了！”

就这样，三天三夜，刘汉香自己剪，自己裁，自己缝，那“咔咔咔咔……”的机器声一响就是一夜！紧赶慢赶的，就到了年三十的晚上了。大年三十，是一个熬岁之夜，到了夜半时分，瑞雪纷纷，外边的爆竹响了，一片一片地炸。孬蛋就说：“嫂，人家都放了。咱也放一挂？”刘汉香仍在缝纫机上坐着，“咔咔咔……”赶活儿，就抬抬头说：“放一挂吧。”于是，几个蛋们就跑到门外，兴冲冲地放了一挂，那是三千头的，响的时间真长啊！放过了炮仗，就听刘汉香在屋里叫了：“回来，都回来。”待蛋儿们跑回屋的时候，刘汉香刚刚咬去了最后一个线头……她喘了口气，抬起头说：“来，一人一身，穿上试试。”

给老姑夫做的那身是黑的，黑斜纹布，制服样式。爹已睡了，就给他放在了床头上。四个蛋儿，全是军绿色，是仿了军装样式的，还是四个兜的“官服”。蛋儿们一个个都穿上试了，都说合身。但刘汉香一个个看了，就觉得铁蛋穿的那件短了点儿，就说：“铁蛋，你这件瘦了，脱下来，我再改改。”铁蛋是从不轻易说话的，这次却说：“行了，嫂，我看行。”刘汉香就虎着脸说：“脱下来。出门让人见了，丢我的脸！”于是，再没二话，就乖乖地脱下来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蛋儿们起床时，就见枕头边上放着各自的新衣裳。待一个个穿上后，老五突然就“咦”了一声，一掏兜，竟还有“压岁钱”！于是就各自看了，钱是新崭崭的，一毛一张的，每个人十张。进了灶间，见饺子已经下熟了，肉馅的饺子，一碗一碗盛在那里……在放饺子的锅台上，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睡了。不要叫我。

这时候，老姑夫竟也换了新制服，头已剃过了，陡然就精神了许多。他正蹲在灶旁烧火呢，他一边续着柴火，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嫂三天没合眼了。吃了饭，都给我滚出去玩。谁敢咋呼一声，我裁他狗日的腿！”

蛋儿们很听话。吃了饭，就跑到街上去了，一个个穿的新括括的，排着走，就像是一支军绿色的小队。也是平生第一次，各自手里都有了一块钱！于是，就把那新崭崭的票子从兜里掏出来，在代销点里买了小挂的鞭炮，一路放着……那个美！有人见了，说：“哟，看一个个屌的，都是新衣裳啊？！”老五就洋洋得意地说：“我嫂、我嫂做的！咔咔咔咔，砸了一夜！”

到了初二，按平原上的规矩，是该走亲戚的时候了。这个“亲戚”是有所指的，主要是指女方的娘家。早上，老姑夫已备好了两匣点心。那点心是新买的，就在桌上放着。这时候，刘汉香已足足地睡了一天一夜，头还是有些晕，昏沉沉的，可她还是挣扎着起来了。老姑夫就小心翼翼地对她说：“他嫂，回去吧，回去看看。”刘汉香朝桌上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不去。”老姑夫说：“他嫂，这是礼数呀。咱穷是穷，礼数不能少哇。”刘汉香沉默了一会儿，仍固执地说：“还是不去吧。人家也不缺这一口。”老姑夫张了张嘴，看了看她，就说：“这样吧，他嫂，你要是真不想去，就让蛋儿们去吧？”此时，老五自报奋勇地说：“我去，我去！”终于，刘汉香迟疑了一下，说：“爹既然说了，去也行。孬蛋，要是不收，你就掂回来。”可老姑夫仍用征询的口气说：“他嫂，叫我说，要不，都去吧？蛋儿们都去。咋说……这，这也算是该的。去给那、那……支书拜个年。”见刘汉香没再说什么，这就算是默认了。老姑夫就吩咐说：“去吧。记住，可不能要人家的东西。”走的时候，刘汉香再一次交待说：“记住，要是不收，就给我掂回来！”

于是，四个蛋儿，由老五提着那两匣点心，就到支书家去了。到了支书家门前，不知怎的，蛋儿们竟有些怵，你推我我搡你，谁也不愿头一个进。最后，还是老五被推到了前边，老五小声说：“这是咱嫂家，这可是咱嫂家呀。怕啥？”说着，就被蛋儿们推进门去了。一进院子，老五就把手里的点心匣子高高地举起来，说：“白、白、白妗子，俺、俺、俺……拜年来了！”大白桃闻声走出来，一看，先是怔了一下，就笑着说：“呀呀，这孩儿，这群孩儿，花花眼，都长成大小伙了……上屋吧，快上屋吧。”一时，四个蛋儿扭扭捏捏地走进了堂屋。在堂屋里，就见支书刘国豆铁着脸在椅子上坐着，翻了翻眼，仍是一句话也不说。大白桃把一个盛了糖果的盘子端出来，说：“吃糖吧，吃糖。”老五很馋的，可他看了支书的脸，也不敢拿了，径直放下了点心匣子，紧了眼，低着头，含含糊糊地说：“俺爹，还有，俺、俺俺嫂……叫俺来拜个年。”话虽说了，看支书的脸仍是黑风风的。蛋儿们见势不妙，就捅了捅老五，老五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走了，俺走了。”然而，就在这时，支书却黑着脸说：“把点心提走！”此时此刻，四个蛋儿都愣住了，谁也不说什么，就像钉住了似的。过了一会儿，只见那老五慢慢地伸出手，大约是想取那点心，嫂已经吩咐过了，要是不要，就提回去……这时，大白桃突然发火了，大白桃说：“谁说让提回去？凭啥让人提回去？这是闺女给我送的。你不要我要，放下，我收了！”说着，她狠狠地瞪了支书一眼，回过身，就泪眼模糊地笑着说：“礼我收了，你们回去吧。”可是，她刚把话说完，就又说：“等等……”说着，她从兜里掏出钱来，全是两块的，她数出四张，一人给了一张，说：“拿着吧，大过年的，都兴。”四个蛋，却没一个人敢伸手。老五说：“不要不要，俺不要。”大白桃说：“敢？这是我替我闺女给的，谁敢不要，我就让他把点心提回去！”

出了门，四个蛋儿大笑，一个个掏出钱来比，看谁的更新些。铁蛋命令说：“拿回去，都交给咱嫂！”于是，走路也昂昂的，他们跟支书家成了“亲戚”了！

初四，“丁零零零……”院门口陡然响起了一串车铃声！那是邮局的人来了。于是，一家人都跑出来看。只听邮局的老秦喊一声：“冯焕章，拿信！”老姑夫先是愣愣的，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这是自己的大名，就说：“噢，噢……是哩，我就是。”这时，老五眼疾手快，跑上去把信接住，看了看，兴奋地说：“‘三角章’！部队的，一定是俺哥的。”老姑夫立马就说：“给你嫂！”于是老五就把信递给了站在门口的刘汉香，刘汉香脸微微地红了一下，把信接过来，撕了一看，里边装的是一张“五好战士”的奖状……刘汉香把那张奖状递过去，说：“爹，是家昌的奖状，家昌评上‘五好战士’了。”老姑夫不接，老姑夫说：“噢，放着吧，你放着。”刘汉香就说：“这是张奖状，还是贴到堂屋吧。”老姑夫却执意说：“蛋儿，去，拿到你嫂那屋！”

于是，刘汉香住的那半间房里，就有了一张写有“冯家昌”名字的奖状。夜里，独自一人的时候，就着一盏油灯，刘汉香就捧着那张奖状细细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名字、那部队的番号，是她多次用手抚摸过的，那就像是她心爱人的脸！有时候，她还把那奖状揣在怀里，就那么一夜一夜地揣着睡去了，等醒来的时候，再接着看；有时候，她把嘴贴上去，去偷偷地亲那名字……突然有一天，她发现，在那奖状的背面，是有字的！那是用钢笔写上去的三个字：

——等着我。

当她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呀”了一声，又赶忙把嘴捂上……这一刻，她是多么幸福啊！在刘汉香眼里，有了这三个字，她什么都不怕了。那不仅仅是三个字，那是一片心，是一份挚爱，那……那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五　嫂啊，嫂！

过了一个冬春……

又过了一个冬春，转眼间就是夏天了。

对一个人的尊重，是需要时光培育的。在那个夏天里，村人们对刘汉香的看法有了根本性的转变。人们都说，她“家常”了。在乡间，那“家常”并不是随便用的。日子就像是一挂负重的辕车，能驾得起“辕”的人，才会有这样一种大的常态；也是一种不要包装、没有架式的随和，这就是“家常”。那实在是一种透骨的称赞，是一种纯生活化的信任和褒扬，也是贴着日子的游刃有余。是啊，再没有人把她当做“洋学生”了，再没有人把她看作“国豆家的‘国豆’”了。在人们眼里，她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媳妇，是一个能治家、持家的女人。她就快要成为“钢蛋家的”了！真的，在人们心里，她就算是“钢蛋家的”，或是“他嫂”。这就是乡人的承认和尊重。那么，在人们的目光里，时常流落出来的就不再是鄙夷和惋惜，而是一丝丝的羡慕和钦佩，是由衷的看重。常常，当人们路过老姑夫家门前的时候，就有人感叹地说：“看看人家的院子！”

是啊，要是粗看，院子还是昔日的院子，只不过是爽利些罢了。但要是细访访，你就会发现，这院里有一种幻化出来的东西，有一种滋滋润润的鲜活，有一种生发在阳光里的昂然、祥和与葳蕤。到处都诗冉冉的，就像旧有的时光在一天天新。不是么？院子是扫过的，也洒了些水，没有坑坑洼洼的地方，看那地面，是那么一种很光很润的新湿，干净也是角角落落都顾到的干净；柴火就偏垛在一个墙角，一根一根地码在那里，垛得很整齐；取时也很有规律，从一个小角儿开，一捆一捆的，一点也不乱；喂鸡的瓦盆也不像往日那样，就撂在院子的中央，而是放在紧贴着猪圈的一小块地方，一碗清水，一个小瓦盆，也都干干净净的，是每天要刷的，没有污迹；院墙的豁口是用“麻扎泥”补过的，削得很整齐，与旧墙很贴；正面的房墙上，新钉了一排木橛，门东挂的是锄橿、套绳、老镰、桑叉；门西挂的是辣椒、辫蒜、粗箩和切红薯片的擦刀……一样一样，都清清爽爽。院子的中央，是一个新搭的丝瓜棚架，瓜秧儿枝枝蔓蔓地爬开去，遮出了一方荫凉；棚架下，有一旧磨盘砌成的石桌，也是用清水刷出来的，很洁净；桌下，还摆着几个木制的小方凳。靠西的一边，扯着一根长长的晾衣绳，也常有洗的衣裳挂出来，在阳光下晃着，小风吹来，那日子就显得密匝匝的，既清爽又厚实。无论谁看了，都知道，这里藏着一双女人的手。

在灶屋里，刘汉香不懂的，该问就问，该学就学。她也时常跑到穗儿奶奶那里，请教擀烙馍的技艺；去广胜媳妇家，看她做三合面（豆面、高粱面、红薯面）的烫面角子；去贵田家，学做切面；木匠家女人会做菜合子，就也去瞅瞅……这样一来，老姑夫家的饭食，一日日就有了花样了。春天里，就让蛋儿们去树上摘些槐花，或是榆钱儿，先用水洗了，再用粗面拌了，上笼蒸一蒸，尔后再浇上盐水泡出来的香椿末、蒜泥、辣椒面、大茴粉，蛋儿们都说好吃。夏日里，就去地里拔些茼蒿、马屎菜、荠荠菜什么的，在渠上就洗了，尔后切碎，拌上粉条末，加些作料，用细面一层层裹了，一“龙”一“龙”地盘在屉上，再上火一蒸，这就做成了“菜蟒”。蛋儿们馋得很，竟一人吃一“龙”！入了秋，玉米下来了，豆子下来了，有时也会分少许的芝麻，那一点点芝麻是不够榨油的，或是就在那玉米面饼子上撒些芝麻，做成了焦酥的；或是用小擀杖擀一擀，做成芝麻盐，吃面条的时候，撒上一些，很香啊！那豆子，或是泡些豆芽，拌了夹着吃；或是就做了酱豆，酱豆就大葱，卷着吃；或是去豆腐家，就换上二斤豆腐，上油煎了，加上白菜瓠瓜，做成大锅的烩菜，多泼些辣子，一人盛上一大碗，就着焦黄的窝头，吃得汗淋淋的，美！那时候，村里整年不分一回油，肠子里太寡了！过上一段，刘汉香就去镇上，托人割二斤猪膘肉，在锅里熬成猪油，倒在一个瓦盆里窘着，每每就铲上一点放在锅里，油花子就四起了。蛋儿们太馋的时候，就做一回“水油馍”。那“水油馍”就是把头天剩下的干烙馍丢在水盆里湿一湿，尔后放在火鏊子上，趁热抹上猪油，撒上盐末，然后两张、两张地扣在一起，再一折一折地叠起来，在鏊子上炕热了，随后再用刀切成一截一截的，分给蛋儿们吃。那吃了“水油馍”的老五，就时常对人说：闻闻，一嘴油。净油儿！一进冬天，菜就不多了，多的是红薯、萝卜。那红薯，烤的、烧的、蒸的煮的，也都吃了；那红薯面的汤，也都喝得够够的了，屁也多。为做这红薯面，刘汉香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她先是把那红薯面炒熟了，半糊不焦的，用滚水一浇，就做成了香甜可口的炒面。按说，这并不稀罕，都会做的。稀罕的是，她搁了“糖精”！那时候，知道“糖精”的人还很少，她这么一放“糖精”，神了，那就甜得了不得了！那老五是个“喷壶”，爱吹。每当老五把炒面端出来的时候，就用筷子挑那么一点，让村里的孩子排着队尝，说：“尝尝，俺嫂做的，比点心还甜呢，都尝尝！”尝了，都觉得甜，真甜哪！于是，孩子们就有了一句顺口溜，每日里在村街喊：甜，甜，甜死驴屄不要钱！……于是，村里人就纷纷拥上门来，从刘汉香那里讨上芝麻粒儿那么大的一点点儿“糖精”，去做那“甜死驴屄不要钱”的炒面！

突然有一天，刘汉香忽发奇想，就用一个废了的压井筒子，拿到县上农机站的姨夫那里焊了个盖儿，尔后再钻上一个个细细的漏眼儿，固定在一个长凳上，试了几次，咦，就做成了一个专轧红薯面窝头的机器！蒸出来的红薯面窝头，往这机器里一按，两人推着杆子一丝一丝地往下轧，乖乖，那筋筋道道、长长条条的“黑驴面”（是乡人这样叫的）就从那漏孔里齐刷刷地轧出来了！那面，放在锅里一煮一漂，用筷子挑出来，拌上葱、姜、蒜，盐，浇些猪油，或是羊汤，辣子宽宽浓浓的，盛那么一大碗……“日他个姐，”汉子们说：“给碗黑驴面，拿命都不换！”于是，这家来借了，那家也来借，一村人都排着队去借那能轧“黑驴面”的机器。有时候，几家就争起来了……刘汉香就让老姑夫管着这事，一家一家地轮着使。一时，老姑夫就“兴”了，把身上穿的那件黑制服一掸再掸，就扛了那带着轧面机的长凳，一家一家地去巡回“表演”。

女人在日子里的能量是不可估量的。一旦她决意要做什么的时候，就会焕发出男人不可比拟的激情。再看看那些个蛋儿吧，当他们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再不是破衣烂衫、鼻涕邋遢了。无论谁，出来一个都是整整齐齐的。纵是身上少了一个扣子，也是不让出门的。那老五本是个“鼻涕虫”，袖子上总是油哧麻花的，沾满了黑乎乎的鼻涕渣儿。这会儿，刘汉香就专门给他做了两个“袖头”，像城里人那样套在袖口上，一脏就换下来洗了。那身上背的书包，虽是碎布做的，也是一人一个花样，有的是绣出了一个“忠”字；有的就绣上了“为人民服务”；有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有的就是“愚公移山”。那时，这在乡间是一种时髦，不是谁不谁都能做的，那几乎是一种城里人才配享有的“高级”了！

于是，这样的一个家，就有了“体面”了。在乡村，那“体面”实在是很要紧的，那就像是张在日子上空的一张篷布，或是一把遮挡毒日头的庇伞，它一日日过滤着蔑视和鄙夷，遮挡着那几乎可以淹人的唾沫星子，扯出了丝丝缕缕的暖人的温馨。人哪，就是这样的，每当老姑夫或是蛋儿们走出院子的时候，就会十分突兀地看到一个点头，或是一个友好的“问询儿”，那一声“哼”就换成了“嗯”，或是“这狗日的——呀”，就那么一“呀”，就变了腔调，改换了情绪了，很暖人哪！这就有“脸”了，“脸”就是“精神”呀。乡人的“精神”在日子里弥漫着，那差异是一点点、一点点让人去品的……自然，这都是因了刘汉香的缘故。

这个夏天是刘汉香一生当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刘汉香从来没有这样充实过。那日子真“满”，过的也真快呀！夏日天长，一早，“吃杯茶”叫的时候，刘汉香就领着蛋儿们到地里去了。这时天还未亮，启明星仍在天边闪烁，那麦田像墨海一样，一池一池地在微风中摇曳。地远，一坡一坡走，麦虽熟了，早秋还在长呢，田野像液化了似的，波动着深深浅浅的老黑，那黑是甜的，一流一流的涩涩生生的浆甜，是孕育中的那种甜。四个小男人，各夹着一把老镰，像卫队一样，随在刘汉香的后边。地里黑麻麻的，有时就喊一声，东边，西边的，竟也有人应！一说：“——骡子！”一回：“上套了！”就“嘎嘎嘎”地笑。有时，蛋儿们前前后后地跑着，一跟头一跟头的，时不时就喊：“嫂啊，嫂……”一个个喊得极为顺口，喊得热辣辣的。刘汉香就甜甜地应着。真好啊，见蛋儿们是那样的尊敬她，刘汉香心里满当当的，那份快乐也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

进了地，先割出一个扇面，尔后就分了工，割的割，捆的捆，一气拱到地头……这时候，天色慢慢地解了，那黑漫散着，成了一流一流的瓦灰，天边渐渐会磨出一线红，金黄的麦田一块一块在眼前亮起来，镰声“嚓嚓”，那飘动的草帽像黄了的荷叶，一圆一圆地在麦浪中浮动！待再割回来，天就大亮了。这时，老五会说，嫂，歇一气？就歇一气。刘汉香就拿过那盛了烙馍的篮子，一人分两卷。那或是卷了黄瓜的，或是卷了蘸酱的辣葱，或是卷了腌制的香椿叶……再捧着瓦罐喝上一气水，这就算是先垫了饥。往下，割到大半晌的时候，刘汉香就先回了。这顿午饭是很要紧的，匆匆回了，先净手，尔后和面、盘面、擀面、切面，再做出鸡蛋卤的浇头，切出黄瓜丝的拌菜，捣好蒜泥辣子……蛋儿们嘴宽，自然不能做少了，一锅一锅下，再用温水凉出来，让老姑夫用桶挑到地里，挑一趟不够，还要再挑上一趟，一人要三大碗呢！那时间是一气跟着一气，吃了刷了，到了下午，天一擦灰，就该往场里拉了，拉拉，再垛垛，天就昏黑了。到了晚上，人就乏了，那骨头就像酥了似的，浑身像是散了架，可刘汉香还是不能歇，也没有歇的时候啊。

上灯的时候，刘汉香就把从娘家借来的那台缝纫机抬出来了。就是这年夏天，刘汉香私下里接了一些乡人的活计，先是给人缝件汗衣，或是做件布衫，或是姑娘出门时的陪嫁什么的，可做着做着找的人就多了。那都是村里人当急用的，是限了时刻的。刘汉香就一件一件赶着做，两只脚在机器的踏板上“咔咔咔……”一直蹬。累了的时候，就趴在机器上眯一会儿，尔后再接着缝，一直忙到后半夜。这当然是收钱的（那是油盐酱醋的钱，还有蛋儿们的学费什么的）。刘汉香不便收钱，就让老五去送，老五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这虽然有一些“资本主义”的嫌疑，但都是村里人用的，是私下里一家一家接的，又都碍了支书的面子，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那日子“缝”得又密又紧，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每天开了门，就有些杂六古董的事情冒出来。特别是那老五，真是个捣蛋货呀！今儿个，碎了学校一块玻璃；明儿，又把人家的铅笔刀用坏了；后天，则是红领巾被人偷去了，可不戴红领巾，老师就不让进教室！再不就是尿在了人家的白菜上……这都是些很碎的小事，也都是要刘汉香出面才能摆平的。于是就“脱脱脱”一趟，“脱脱脱”又一趟，该赔钱的赔人家钱；该道歉的就给人家道个歉……还有亲戚，还有礼节，也不能就此断了，该走的还要走，点心是定然要封两匣！刘汉香说，我既然来了，就不能像过去那样了。冯家的“出客人”现在成了馋嘴的老五，他倒是很“积极”，次次都争着去。可刘汉香又老担他的心，临走的时候，给他穿好衣服，扣好扣子，再三的嘱托。有一回，他走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却又大模大样地回来了，两只手一手提着一包驴肉，说嫂，嫂啊，我给你割了二斤驴肉！可他话音没落，就有人追到家里来了，说他骗了人家！当着刘汉香的面，老五说，我没有骗你！你说说，我骗你了么？那人有五十多岁了，独眼，人称“老独”，是个卖驴肉的。“老独”一手掂着切刀，一手提着两匣点心，一蹦一蹦地吼着说，这狗日的，他两匣点心倒来倒去的，换我四斤驴肉，还让我给他包成两包，竟说没有骗我？！老五就还嘴说，这是你愿的呀？你要不愿，我能给你换么？这点心是我串亲戚用的，你非要换，我就给你换了，还赖我……那卖驴肉的瞪着那只独眼，张着大嘴竟哭起来了：我日他娘啊，叫谁说说，两匣点心能换四斤驴肉么？我，我……我是活让你这狗日的骗了！老五说，我骗你了？我咋骗你了？你想想，你当时是怎么说的？我是怎么说的？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你说要驴肉不要，热的。这是你说的吧？我说，驴肉塞牙，我不吃驴肉。你说尝尝，我切一点你尝尝，香着呢……后来你就非要给我换，你拉着我不让走，非换不可。我说一斤换两斤，你非说两斤换一斤……“老独”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是是是呀，这话不假呀，可我……没翻过来劲呀，咋就说着说着，哎，两匣点心就换了四斤驴肉哪？！……听着听着，刘汉香忍不住就笑了，大笑！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竟把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治住了。她笑过之后说，听话，把驴肉退给人家，好好串亲戚去吧。

然而，就是这个馋嘴的老五，刚从亲戚家回来，突然就躺在院子里打起滚来，一声声嚷着：疼啊，嫂，我疼啊，疼死我了！刘汉香赶忙跑上前去，把他抱在怀里，连声问：“小弟，怎么了，你是怎么了？”他“哇”的一声就吐出来了，吐了刘汉香一身，一股子驴肉味！紧接着就是上吐下泻，整个人眼看着就蔫了……刘汉香也顾不得什么了，急忙把他送到乡里卫生院，乡卫生院的大夫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毛病，给他打了一针，让赶快往县上送！于是就连夜赶到县城，病终于查出来了，是急性阑尾炎。人家开口要二百元的押金，不给钱不让进手术室。那时候二百块钱已不是小数目了，刘汉香情急无奈，先是把借来的自行车押在了那里，让大夫先给他动手术，尔后四下里跑着去找同学借钱……钱借来了，手术也做了，刘汉香又整整在医院里守了他三天三夜，待他病好的时候，他的第一句就是：“嫂，我闻见了一股驴肉味。”刘汉香忍不住就又笑了，笑了两眼泪，说：“小弟，你差一点就没命了呀！”

那看病借的二百块钱，是刘汉香踏了一个夏天的缝纫机才慢慢还上的……

在那些个夏夜里，那四个蛋儿总是一人拉一张旧席，一拉溜的躺在院子里（过去他们不是这样的。过去他们喜欢拉张席去场里睡，场里人多，场也光啊），就躺在离刘汉香不远的地方。这里边自然有卫护的意思，也有依恋哪。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依恋。也是扯心挂肺的守候啊在这个家里，不知不觉的，女人成了男人的胆，成了男人的魂，成了男人们惟一的凭借。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像催眠曲一样，伴着他们入睡。常常，睡着睡着，一睁眼就看见刘汉香了，看见了心里就分外踏实。有时，蛋儿们还会偷偷地流泪，特别是那老四，人腼腼的，睡着睡着，一睁眼就偷着看她，看了，竟泪哗哗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夜半时分，刘汉香也会起身给他们盖上单子，掖一掖被角，生怕他们受了凉。这时候，她心里就涌出很多的母性，很多的呵护和关爱，很甜很甜！尤其是，当蛋儿们在夜梦中一声声呢喃着什么的时候，仰望满天的星斗，刘汉香就觉得她无比的幸福！

是的，她听见了。纵是在梦中，蛋们儿仍在一声声地叫：“……嫂啊，嫂。”她知道，那几乎是把她当做“母亲”来唤的，她就是他们的“嫂娘”啊！

还有，最让她心安的，是邮局老秦送来的东西……眨眼的工夫就五年了，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每年岁尾的时候，老秦都会给她送来一封信，那信里装着一张“五好战士”的奖状。在奖状的背面，也总有那三个字：

——等着我。

这三个字，在刘汉香心里，就是“前定”，就是命中的缘分，就是永生永世的……多好啊，刘汉香心里说，这有多好！

你想，一年一年的，秋来春去，有这三个字硬实实地垫着，心里满荡荡的，红霞满天，时间又算什么？那日子就像飞一样快！

可是，谁能想得到呢？有的时候，也不由你呀……

第四章

一　举起你的双手

他记住了那个公园的名字。

那个名字伴随着一股来自城市的气味。

那年的秋天，当冯家昌站在“金月季”花园门前的时候，陡然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那味含在空气里，一飘一飘的打入了他的记忆。这种雪花膏的气味不同寻常，那气味里包含着一种先天的优越感。它香而不腻，淡淡然然，飘一股幽幽雅雅的芝兰之气，很特别。在此后的日子里，他才知道了这种雪花膏的牌子，它产于上海，名叫“友谊”。

站在“友谊”的氛围里，他却有一种身入“雷区”里的感觉，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绷得很紧。这不仅仅是一种心理上的陌生，还有精神上的恐惧。他知道，这是一种“临战状态”。他在心里说，这就是战场。

是呀，在临来之前，他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为了不至于露怯，他还专门去买了一份城市交通图，就像研究战场一样，仔细在图上标出了那个公园的位置。但他还是走了一段弯路。城市的道路就像是一张织得很密的网，路口很多，灯柱是一模一样的，路口上的岗亭也是一模一样的，那经经纬纬让人很难分清。他先后倒了三次公共汽车，从三路转九路，尔后再换四路，车上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售票员是一位中年妇女，她像将军一样挺着肚子，傲傲地立在车的前方，见人就呵呵斥斥的，好像每一个人都是她家的孩子。报站名时，她的语气十分简略，你几乎听不清是“到了”还是“尿了”，至使他稀里糊涂地下错了车……不管怎么说，终于还是到了。

“你好。”

这一声“你好”是从他身后发出来的。这一声“你好”带有南方的糯米味，香香的、甜甜的、粘粘的，可听上去却又是一粒儿一粒儿的。那音儿里竟带一点嗲，有分寸的嗲，带一点弹性的跳荡，就像是舌头上拴了一把琴，扑啷一声，那音儿就跑出来了——自然，是“友谊”牌的。

转过身来，李冬冬就站在他的面前。

说实话，那天晚上他并没看清李冬冬（他没敢细看），他看的仅仅是轮廓，或者说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现在，当李冬冬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有了一点惊讶：她的个子虽然不高，却是一个很精致的小女子呀！她的精致不在于她的小巧，而在于她的气质。气质是什么？那是一句话很难说清的东西，那几乎是一种来自魂魄里的高贵！

是呀，乍一看，她梳的也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剪发。可虽说是剪发，就那么偏偏的一卡，却又很不一样；刘海儿卷卷的，蓬蓬的，带有超凡的情趣和一时让人很难说清的飘逸。那飘逸的秀发里竟也发散着一股淡然的、说不出名堂的香气（当然，也是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用了洗发香波，上海产的。那时候，纵然在城市，用洗发香波的人也是很少的）。那张脸小小巧巧，光滑润致，不知怎么的就有了一种盎然的生动。那眼神，那气色，就像是在奶制品里浸泡过似的，油油亮亮，是不含一点杂质的。也许，那闪动的眼波里，在不经意间还会流露出一丝忧郁？可那决不是“吃饭问题”，不是的。而正是那忧郁透出了一种叫做优越的东西。她脸上的笑容也是极有涵养的，那微微的笑意极有分寸地卡在一个“度”上，溢出的是一种叫做韵致的东西。

她也并没有穿什么鲜艳的衣服，她穿的仅仅是普普通通的工作服，甚至是洗得有些发白的工作服，可那工作服一旦穿到了她的身上，就不仅仅是干净，而是洁的纯粹，一下子就显得无比的优雅，腰身都衬得恰到好处。在一般人看来，工作服应是很朴素的，可她的“朴素”里却又含着恰到好处的点缀，就在衣领处，陡然翻出来一层粉红色内衣的小花领，这看似“小狗牙儿”的碎边小花领，却给人以豁然开朗一般的艳丽。她肩上很随意地挎着一个“解放包”（那也是一种时髦），那挎的方式首先就显出了一种使人说不出来的洒脱。她上身虽然穿着工作服，下身的裤子却又是那种质地很好的料子做的，看上去崭崭括括，很挺，穿在身上无比的熨帖。尤其是那条裤线，就像是刀刃一般，一下子绷出了含在底子里的优裕！脚下是一双小巧、带襻的无跟皮鞋，小皮鞋亮亮的，仿佛不是从地上走来似的，竟一尘不染！人虽然立在那里，脚跟却稍稍地踮起了一点，就像是天然的弹簧一样，卓然地挺出了女性特有的鲜活、大方。

冯家昌不愿说“你好”。他心里很清楚，用红薯干子喂出来的声音，就是再装“洋”，也学不出那种味来。他只有点头，点头是他的战斗方式。于是，冯家昌决定单刀直入，他微微地笑着说：“看来，人还是有差别的。”

李冬冬弹弹地站在那里，昂着头说：“是吗？”

冯家昌说：“一个大兵，也不值得你这样。”

李冬冬站在那里，两眼发亮，身子很自然地扭了一圈，就像是很随意地看了看自己，又说：“是吗？那我该怎样？”

这一个又一个的“是吗”让冯家昌很不习惯，但也有吸引他的地方。真的，这“是吗”有一种他所不熟悉的、别样的韵味。那不是本地“羊”，那是有“三点水”的“洋”啊！就这样，站在“金月季”公园的门口，冯家昌突然发现，他将要走入的，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他心里说：锤子！既然来了，我就不怕你。

可冯家昌却笑着说：“……一见面，我都有点怕你了。”

李冬冬稍稍侧了一点身子，用调皮的语气说：“是吗？怕我什么？”

冯家昌说：“怕你的‘是吗’。”

于是，李冬冬笑了。

这就像是“杯酒释兵权”，又像是“谈笑中灰飞烟灭”，冯家昌觉得“主动权”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可他喉咙里却是一刀一刀的，竟然有了血腥味！

秋高气爽，公园里游人很少，菊花的香气在砖铺的甬道上弥漫着，小亭的栏杆旁有少许的男男女女在喃喃地说着什么；一些红色的字迹在绿树丛中隐隐约约地闪现；还有一些孩子，在公园的甬道上跑来跑去的追逐……两人就那么并肩走着，开初，还都有些不太自然。就那么走了一会儿，李冬冬突然问：“喜欢读书么？”

冯家昌“漫不经心”地说：“也看一点。”

李冬冬瞥了他一眼，说：“看一点？”

冯家昌看出了她眼里的轻视。于是，他不失时机地说：“多乎哉，不多也。”

蓦地，李冬冬说：“你喜欢鲁迅？”

冯家昌看了她一眼，说：“说实话？”

李冬冬说：“当然。”

冯家昌说：“一般吧。一般。”

“为什么？”李冬冬一怔。

冯家昌沉吟了片刻，他的头抬起来，望了望天。在这里，天也是陌生的。他觉得这句话极为重要，他怕说错了，一旦说错了，收回来可就难了。终于，他说了三个字：

“太锋利。”

想不到，李冬冬一下子兴奋了！她身子弹弹地跳了一下，扭过身来，直直地看着他，说：“太好了！你有自己的思考。”

冯家昌淡淡地说：“我读书不多，也谈不上什么思考。”

李冬冬说：“我喜欢读书。我离不开书。夜里，有一本自己喜欢的书，真好。”

冯家昌没有吭声。走着走着，他总是不由得就走得快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又得赶快稳住步子，慢慢地小步走，这很累人哪。

这时候，李冬冬竟有些天真地说：“还是多读点书吧。《红楼梦》你看过吗？”

冯家昌说：“没有。”

李冬冬说：“毛主席说，《红楼梦》至少要看三遍。我看了五遍，真好嗳。”

冯家昌说：“我是个军人……”

这时，李冬冬马上抢过话头说：“军人也要思考问题呀。你用什么……”

冯家昌往下一指，说：“用脚。”

李冬冬愣了一下，吞儿，就笑了，说：“脚么？！”

冯家昌说：“脚。”

李冬冬笑着说：“真是奇谈怪论哪。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哪！……”

冯家昌说：“劳动者都用脚。我脚上扎过十二颗蒺藜，可我照样走路……”

李冬冬瞥了他一眼，说：“是吗？这么说，你是一个用‘脚’思想的人了？”

冯家昌笑着说：“因为脑子笨，所以用脚。”

李冬冬说：“看不出，你还挺幽默呢。”

冯家昌说：“当兵的，整天立正、稍息，懂什么‘幽默’。不过是……”说着，他突然灵机一动，“那好，我就‘幽’你一默？”

李冬冬笑着说：“‘幽’吧。你‘幽’啊？”

冯家昌沉吟片刻，清了清喉咙，轻声背诵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蓑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篷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殇；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沦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至使……（在这里，他要顿一下，他必须顿一下。）见笑，见笑。”

李冬冬两眼睁得极大，她原地转了一圈，先是做了一个极优美的姿势，马上接口说：“……至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你还说你没看过《红楼梦》？你坏！”

冯家昌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不过是看了两眼‘注’。”

李冬冬瞪着两只大眼说：“你……你喜欢跟人斗气，是吗？”

冯家昌淡淡地说：“我从不跟人斗气。要说斗气，我只跟一个人斗过气。那是连里的一个大个子……”接着，他给她讲了“九支步枪”的故事。

李冬冬好奇地问：“胜了？”

冯家昌摇了摇头，说：“败了。”

李冬冬说：“生气吗？”

冯家昌却说：“生气，是生自己的气。”

李冬冬问：“为什么呢？”

冯家昌挠了挠头，说：“好像有一本书上这么说过：你决不要对失败满不在乎。你一定要对失败生气，生很大的气。但是，好的失败者的标志，是生自己的气，而不是生获胜对手的气。”

李冬冬脱口说：“太棒了！哪本书上说的？”

冯家昌说：“让我想想，好像是……尼克松写的吧。”

李冬冬仰起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等等！我想起来了。尼克松写的？是不是《六次危机》？”

冯家昌说：“好像……是吧。”

这时，李冬冬肯定地说：“你的记忆力真好。这是一本内部发行的书，不公开。是尼克松当副总统时写的。他说他一生曾遭遇过六次重大危机……”

冯家昌接着说：“尼克松说他幼年吃了很多苦。小时候，每天上学前，还要先去卖一车菜……当然，在国际上，出身寒门的也不是他一人。法国总统蓬皮杜，曾经是一位中学教师，他初当总统的时候，也是被人看不起的……那时候，他第一次登台演讲，是带了稿子的。他走上台子，拿着稿子念了五分钟，在这五分钟时间里，台下一直乱哄哄的，有很多人在下边嘲笑他，但他不理不睬，硬着头皮往下念。五分钟过后，他收起了那页稿纸，此后滔滔不绝地讲了三个小时，一下子就把议员们镇了……日本的田中角荣，原是个小木匠，第一次竞选，自己提着糨糊桶上街刷海报……希特勒，是他父亲第三个妻子生下的第三个孩子，原是一个在码头上扛大包的，后来他的军衔是奥地利下士；拿破仑……”

顿时，李冬冬两眼放光！她像是一下子陷进去了，静静地听他往下说。她好像还没被人这么彻底地征服过，两颊飞上了一片潮色的红晕。在花园里的甬道上，他越走越快，她碎着步子紧紧地跟随……当他戛然而止的时候，李冬冬停下了步子，喃喃地说：“你坏。你是读了很多书的。你太坏了！”

可冯家昌自己心里清楚，他的“弹药”就快要用完了。他精心地做了准备，他也算是读了一些书的。在军区资料室里，他熬去了许多个夜晚……他甚至在军区的大操场上练过‘散步’！他尽了全力，可他的储备就快要用尽了。记得，临出门的时候，他心里突然有了怯意，无端地生出了一种悲凉。有那么一刻，他心里说，算了，还是不去吧？可是，当他再一次问自己，去么？回答却是肯定的，他说，去！

冯家昌心里清楚，人是不能全说真话的。但也不能全说假话。要是全说假话，总有露馅的时候，所以你只能是真真假假，有真有假……这样才会有可信度。于是，他说：“我确实读书不多。我是乡下人，我也没什么更多的思考，我说的都是实话。按你的说法，我是用‘脚’思想的人，也只有两条腿可用……这些，你要认真考虑。”

可李冬冬已经听不进这些话了，她听到的只是两个字：“谦虚”。她有些痴迷地站在那里，满怀柔情地望着他，呢喃地说：“就坏，你。”

在公园里漫步，对于冯家昌来说，就像是受刑一样。可他还是认真地“作”下去，做的还算好。在有“景”的地方，比如一棵树，或是一盆开得很好的菊花，李冬冬就会停下来，说：“多好啊！”于是，他就马上说：“我给你照一张。”就让她摆好姿势，给她照上一张相。照相的时候，他就在心里一次次地背诵那些步骤：焦距多少，光圈多少……中午，他们又一块在公园的“水上餐厅”吃了饭。餐馆里人不多，有一排一排的车厢座。吃饭也很累，那是要吃“斯文”的……当他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冯家昌曾借机上了一趟厕所，在厕所里，他一边尿，一边大声地骂了一句家乡话：“他娘那狗娃蛋！”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整个公园沉浸在一种软金色的氛围里，秋叶在橘色的落日下显得十分安静，公园里的游人也越来越少了。这时候的冯家昌已是非常非常累了，他就像是捧着一个“火炭”，很文化的“火炭”！他小心翼翼，高度紧张，说话必须是“一笔一笔”的，走路必须是“散散漫漫”的，真累人呀！主要是陪得心累，可他仍然坚忍地撑持着……这时，两人不由地走到了公园深处的一个木制靠椅的旁边，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游人了。李冬冬先是大大方方地在那木制靠椅上坐了下来，尔后又跟他招了招手。冯家昌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坐下来了。李冬冬的两只大眼忽闪忽闪地望着他，突然说：“亲亲我，好吗？”

这是一个信号，可以说是将要成功的信号，面对城市，他即将成为一个“占领者”。冯家昌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他的心顿时烧成了一个“日！日！”的“卵子”，他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狗日的虫！可他的理智却制止了他。他有点生硬地站起身来，架着两只膀子，远远的，像蜻蜓点水似的，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只一下。

然而，就在这时，不知怎的，身后突然有人用枪对着他说：“不许动，举起手来！”

当冯家昌转过身来，看到的却是一个孩子。那孩子有六七岁，不知怎的就蹿到了木制靠椅的后边，手里端着一支玩具冲锋枪……冯家昌自然没有举手，可他清楚，在枪口对准他的一刹那间，他的心举手了。

是呀，他的确是投诚来了，他正在向“城市”投诚。

二　你喜欢这个火柴匣子么

那个有可能成为岳父的人，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喜欢这个火柴匣子么？”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这句话是有意思的。

那是又一个星期天，冯家昌应约来到了李冬冬的家。头一天，李冬冬在电话里说：“我妈妈说，她想见你……”于是，他就知道了，这次见面是具有“盘查”意味的。

“盘查”是由两人女人进行的。头一个自然是李冬冬的母亲，她叫林卫兰，是一家大医院的大夫。第二个是周主任的妻子，也是李冬冬的姨妈，她叫林卫竹，是省委机关里的干部。她们虽然是一母同胞，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林卫兰是个身材修长、干干瘦瘦的中年女人，人显得干一些，也冷一些，好像三尺以外都可以闻到樟脑的气味，就是那种“卫生”得让人害怕的气味！林卫竹比她姐姐略矮一些，却显得丰满窈窕，也显得生动滋润一些。一看就是那种喜欢张罗、充满热情的女人。但是，她的热心里总含有一种施舍的意味，是居高临下的。可以说，她们全都是居高临下的，那目光就像是扎在你心上的一根针！

在审视的目光下，冯家昌突然有一种被人剥光了的感觉。是呀，每一个从乡村走进城市的人都是裸体的，那是一种心理上的“裸体”。在这里，日子成了一种演出，你首先要包装的，是你的脸。“武装”这个词儿，用在脸上是最合适的，你必须把脸“武装”起来，然后才能行路。

林卫兰问话的方式具有很强的跳跃性。她是医生，她的话就像是一只多头的听诊器，这里敲一下，那里敲一下，敲得你很难受，可又叫你说不出什么来。

林卫兰说：“小冯，听说你家乡的豆腐很好吃。是卤水点的吧？”

冯家昌回答说：“是。是水磨磨的，再用卤水去点。”

林卫兰说：“我也去过乡下，有的就用脏水……”

冯家昌说：“磨豆腐不能用脏水，连河水都不用，用的都是井水。要是用河水，豆腐就‘苦’了。”

林卫兰说：“是么。你磨过豆腐？”

冯家昌说：“没有。我们村有一个磨豆腐的，两口子磨豆腐。他的女人出来卖，我们都叫她豆腐家……”

林卫竹笑着说：“是‘豆腐西施’吧？”

冯家昌仍坚持说：“‘豆腐家’。”

林卫兰接着说：“噢。听说你高中毕业？”

冯家昌说：“高中肄业。”

林卫兰说：“家里供养你挺不容易的……”

冯家昌说：“是不容易。”

林卫兰说：“家里弟兄多么？”

冯家昌说：“多。”

林卫兰突然就沉默了，那沉默像凉水一样，一下子浇在了冯家昌的心上！

这时候，林卫竹插话了，她插话说：“虽说家在农村，听老周说，他们那批兵是‘特招’的。”在话里，林卫竹特意强调了“特招”二字。

林卫兰接着说：“农村也没什么，农村孩子朴实。只是……”

“只是”什么呢？她没有说。冯家昌就直直地坐在那里，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就这么问着，问着，他心里就出“汗”了，心里有很多“汗”。可他忍着，忍得很好。

接下去，林卫兰和风细雨地说：“小冯，你能给我讲讲你的童年么？”

冯家昌沉默了一会儿，尔后抬起眼来，他仿佛一下子就看见了“童年”。他知道，这“童年”是他的“营养钵”，这“童年”一直跟着他呢！于是，他暗暗地吸了一口气，直言不讳地说：“我家里很穷。六岁的时候，我吃过桐花，吃过槐花，吃过榆钱……那时候，我最喜欢的东西是一只小木碗，那木碗是父亲用手工做的。父亲说，你要有自己的碗。我记住了他的话，要有自己的碗。九岁的时候，我的作业本全是烟盒纸做的。那时候，我的愿望是能有一张全白的纸，那纸五分钱一张，可我买不起……有一次，村里代销点的人告诉我，你要是能跑过那条狗，我就给你一张纸。等我跑过那条狗的时候，他却不给了。于是，我记住了一个道理：人是不能与狗赛跑的，人决不能与狗赛跑。后来，那代销点的人见我再也不去了，就站在门口叫住我说，你来，我给你一张纸。我笑了，我说，你家的门台太高了。十二岁的时候，我就不缺纸了，我学会了扎蝈蝈笼子，我用蝈蝈笼子跟人换纸……在十六岁以前，我几乎没有穿过鞋……那时，我对自己说，会有鞋的。”就这么说着说着，他的心突然疼了。当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很疼！

两个中年女人默默地望着他，有那么一刻，她们似乎被他打动了，是被他的“交心”所打动。那目光里竟有了些温柔……林卫竹默默地、似乎是用赞许的口吻说：“人还是要有一点志气的。”

可是，就在这时，林卫兰竟然说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她脱口说：“你有脚气么？”

这句话问得太突兀，冯家昌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他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那响声有些重。

此刻，林卫竹说话了，林卫竹有些不高兴地说：“他们都是跟着首长的。”

林卫兰的脸突然有些红，也不知为什么就红了……

片刻，冯家昌抬起头来，很平静地说：“没有。我没有脚气。”

大约，连林卫兰自己也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就连着“噢”了两声，说：“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这时候，刚好李冬冬端着一盘水果进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盘水果放在了茶几上，就弹弹地走出去了。

此刻，林卫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弥补什么，就说：“小冯，吃点水果吧。”

冯家昌想，这应该是个机会了，应该是的。于是，冯家昌毫不犹豫地从水果盘里拿起了一个苹果，尔后，他又拿起削苹果的刀子，旁若无人地削起苹果来……就在他削苹果的时候，林卫兰一直注视着他的手，那目光是很烫人的！

冯家昌削苹果的技术是跟侯秘书学的。他很熟练地转着那把刀子，直到把一个苹果完全削好，那苹果皮仍然很完整地包罩在苹果上（就这点技术，他还是在食堂里的土豆上练出来的）……削好了苹果，他微微地欠起身，本着“先客后主”的原则（这也是跟“小佛脸儿”学的），把那只苹果递给了坐在他斜对面的林卫竹，在他递苹果时，那绞龙一样的苹果皮才无声地落在了他的另一只手上！他拿好了声音的调子，说：“阿姨，你吃。”

林卫竹满意地点了点头，很高兴、也很优雅地把那只削好的苹果接了过来，再一次说：“他们都是跟着首长的。”

这时候，他又拿起了一只苹果，以极快的速度把苹果削好，仍是微微欠身，又递给了坐在对面的林卫兰，那苹果皮以非常雅致的速度落在了他的另一只手里……他说：“伯母，你吃。”

林卫兰微微点头，客气地说：“谢谢。”接着，他又说：“小冯，你也吃啊。”

冯家昌笑着摇了摇头，却站起身来，到厨房里洗手去了……洗手，在这里是一定要“洗手”的，那就像洗心一样！

等他返回来的时候，见两个女人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苹果，吃得很斯文……她们在吃苹果的同时，正相互悄悄地交换着眼神。他佯装不觉，可他看出来了，在眼波与眼波之间，正流动着一种东西……过了一会儿，林卫兰终于说：“冬冬这孩子有些任性。你们也都年轻，就先……接触接触吧。”

“接触接触”这又是一个信号，它说明什么呢？

没容冯家昌多想，李冬冬又闪身进来了。这一次，她是来解围的。她大大方方地说：“‘审查’该结束了吧？……小冯，你出来一下。”就这么说着，她上前牵住他的手，一把把他拽了出来。

就这样，他被她带到了另一个房间里，见到了那个有可能成为岳父的人。

这个人周围堆满了药。那些药散散乱乱地放在他的四周：桌上、柜上、几上、黑色的皮制沙发上，全是药。他寡寡、厌厌地坐在一张藤椅上，两眼望着窗外，就像是一个沉默的、被人惯坏了的大孩子。

这时，李冬冬松了手，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对那个坐在藤椅里的人说：“爸，小冯看你来了。”

那个男人仍然没有说话。他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他梳着整整齐齐的“大背头”，身上也透着整整齐齐的冷漠……可是，冯家昌仍然礼貌地对着那个男人敬了个礼。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对着那个男人的脊背行了一个军礼……那人的脊背很宽，那脊背上像是长着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这时候，李冬冬回到了他的身边，小声说：“你别介意。我爸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这么说着，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几乎耳语般地对他说：“他就快要‘解放’了，他正在等待‘解放’……”

不知怎的，“解放”这个词一下子就打动了他。他觉得此刻他们的心情是那样的一致，同样有一种无助感。真的，那人就像是一个孩子，一个没有娘、患了病的孩子，他的无助感是从骨子眼里冒出来的。他坐着，可他的灵魂在颤抖！虽然，他们之间还是有差别的，他们的痛苦不在一个档量上，但他们都是有渴望的人哪。“解放”！这是一个多么好的词啊，可以说是精神领域的大词。然而，他很清楚，这个词，只有在“占领”了什么之后，才可以获得的……

只是到了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将成为岳父的人，他叫李慎言，是个留过洋的大知识分子，通晓三国外语，后来回国参加革命，曾当过一个市的市长，很有些背景呢……也只是到了后来，他才明白，一个前呼后拥的人，一个长时间活在“集体”中的人，一旦落了“单”，那真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个叫李慎言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参加对他的“盘查”。他就这么一直无声地在房间里坐着，如果不是李冬冬把他领进了书房，他甚至不知道屋子里还会有这么一个人。可是，他还是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两眼望着窗外，突然说：

“你喜欢这个火柴匣子么？”

他不明白。顺眼望去，窗外是一排一排的楼房，带有小阳台的楼房。据说，这楼房还是苏联专家设计的……

就在这时，林卫兰走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水，默默地说：“你该吃药了。”

可是，这个等待“解放”的人仍是坐着不动，直到林卫兰把药片和水递到了他的手里，他仍然像木雕一样坐着。

后来，有人敲门了，说是送煤的。冯家昌二话不说，袖子一挽，就下去搬煤了。那时候，纵是城里住楼的人家，烧的也是煤，蜂窝煤，机器打出来的，已算“先进”。李冬冬家住的是三楼，就一趟一趟的往上搬……等搬完的时候，李冬冬对她母亲说：“这次送的煤，最好，没有一块烂的。”

林卫兰却说：“那要烧一烧才知道。”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李冬冬送了他很远。华灯初上，自行车像河流一样在马路上涌动，间或有公共汽车鸣着喇叭开过来。灯光照在路上，两人一长一短地走着，默默地。终于，李冬冬说：“今天，你嘴上像是挂了一把锁。”冯家昌笑了笑，没有吭声。李冬冬说：“她们都跟你谈些什么？”冯家昌说：“谁们？”李冬冬说：“她们。”冯家昌说：“也没谈什么，挺文化的。”李冬冬笑了。冯家昌说：“你妈的眼很卫生啊。”李冬冬不高兴地说：“什么意思？”冯家昌说：“——有透视功能，很厉害呀。”李冬冬说：“是么？”冯家昌说：“你妈妈知道我的病。”李冬冬一怔，说：“你有病么？”冯家昌说：“穷，穷就是一种病。”李冬冬笑了，说：“我妈妈是医生，看谁都像病人。”接着，她又说：“别理她们了，不管她们……”

可是，冯家昌却一直默默地想着那句话：“你喜欢这个火柴匣子么？”

三“标尺”死了

冯家昌有了一个“导师”。

每次从外边回来，“小佛脸儿”总是一脸坏笑，尔后就问他：“老弟，插上‘小旗’了吗？”

他也只是笑笑，笑笑而已。于是，“小佛脸儿”很认真地说：“你一定要插上‘小旗’！只有插上‘小旗’，她才是你的人。”

插“小旗”，这是军事术语。也是军区大院里秘书们开玩笑时最爱说的一句话，只有常看军用地图的人才明白这句话的含意。但它还有另一层意思，这意思是引申出来的，是专对谈恋爱的军人们说的，那叫“插入”阵地，是本质意义上的——“占领”。可“小旗”也不是那么好插的。你想，这“小旗”不好插。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冯家昌与李冬冬之间也就这么慢慢地“谈”着。有那么一段，温度眼看着升上去了，升得很快；又有那么一段，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又降下来了。就像是打仗一样，时进时退，进进退退的……打起了拉锯战。

有一天，“小佛脸儿”在喝了二两酒之后，突然对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一加一等于几？”

冯家昌笑了，说：“我的哥，我这人笨哪，你有话就说吧。”

侯秘书说：“格老子的，我告诉你，在数学上，一加一等于二。在生活里，一加一就不等于二了。”

冯家昌说：“那等于几？”

“小佛脸儿”一脸坏笑，说：“老弟呀，插上‘小旗’你就知道了。”

冯家昌说：“你说，你说。”

“小佛脸儿”两腿一盘，说：“想听？”

冯家昌说：“老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侯秘书说：“你说这人世间有公平么？”就这么说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接着又说，“从来没有。比如，希腊船王的女儿，生下来就是亿万富翁的继承人……而有些人，生下来的时候，连裤子都穿不上……同样是一个精子与一个卵子的结合，为什么她一生下来，就拥有那么多的财富，有那么多的人为她操心？为什么有人就偏偏生在了穷山沟里？有什么道理么？没有，我看没有。这就是命运。要想改变命运，有一句话是必须牢记的，这就是马克思的一句名言：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你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么？”

冯家昌点点头：“你说。”

侯秘书说：“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一加一等于几。对于某些人来说，一加一至少等于十！”

冯家昌笑了，说：“老哥，你说的也太玄乎了吧？”

“小佛脸儿”说：“一点也不玄乎。你知道刘广灿么？”

冯家昌说：“不就是刘参谋么。才二十九岁，已经是副团了，年轻有为……”

这时候，“小佛脸儿”突然笑了。他笑着说：“年轻有为不假。但你知道他是怎样当上副团的么？在咱们这里，这几乎是‘火箭速度’了。”

冯家昌忙说：“有什么背景么？”

侯秘书说：“当然有背景。你知道么，他正在跟上边一位首长的女儿谈恋爱。这位首长的女儿在本地八六九医院工作。你知道八六九医院么，就在东郊。问题不在于首长，首长什么话也不会说的。但是，这姑娘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社会体系，那几乎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她的舅舅是一个省的副省长。她的姑姑，是本地省直机关的厅级干部，她姑姑的丈夫，是某野战部队的一位首长。她的叔叔，在北京某部工作。在咱们这里，有一位首长（我就不说名字了），也曾做过上边那位首长的秘书……这些人可能一句话也不会说，可他们说一句是一句。当然，刘参谋的确是年轻有为。他原来也是咱秘书班子里的人，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背景，谁也不好再用他了，于是就直接提了副团。虽然说，人并不是凭关系的，但有关系和没有关系是大不一样的……”“小佛脸儿”这么说着，突然间就沉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人家刘参谋是如日中天哪！”

冯家昌说：“刘参谋的最大优点是什么？”

“小佛脸儿”笑着说：“又想学习了？”

冯家昌直言不讳地说：“被一个大家闺秀看中，总有他的长处吧？”

“小佛脸儿”说：“他有个绰号，你知道么？”

冯家昌说：“知道。人家都叫他‘标尺’。一米八的大个，长得帅么。”

侯秘书说：“此人有三个长处。一是长得帅。二是‘诚恳’。”

冯家昌探身问道：“诚恳？”

侯秘书说：“诚恳。你不要小看这两个字，‘诚恳’是无坚不摧的。第三是他有两套语言。”

冯家昌吃惊地问：“两套语言？”

“小佛脸儿”点点头说：“两套。比如说，当你说‘树’的时候，他说‘森林’。当你说‘森林’的时候，他会说‘树’。”可是，就这么说着，“小佛脸儿”突然迟疑了一下，眉头上像是凝结着什么疑团，他吞吞吐吐地说：“但是……”

冯家昌觉得他话里有话，就问：“但是什么？”

可侯秘书摇了摇头，连声说：“没什么，没什么。”

冯家昌接着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佛脸儿”笑而不答。停了片刻，在冯家昌目光的注视下，他终于还是说了，他说：“实话告诉你，我和刘广灿一屋同住了三年……”这么说着，“小佛脸儿”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笑了，待笑过之后，他说：“老弟呀，你也一样，运气来了，山都挡不住，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将要进入的‘背景’，决不次于那个刘广灿。你一定要插上‘小旗’！”

冯家昌说：“你笑什么？”

侯秘书说：“没事。睡吧。”

然而，一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两人突然接到命令，要他们火速赶往八六九医院，去处理一项“事故”。什么“事故”，不知道。如何处理，也不知道。可命令就是命令，是不容迟疑的。于是，两人在军区值班室要了一部车，火速赶往东郊的八六九部队医院。

八六九医院是本地最好的一家部队医院，直属总部管辖。这家医院占地七十多亩，绿树环绕，设备精良，有许多医疗器械都是从国外进口的。这里的管理也很严格，曾多次被评为部队系统的模范医院，可是，它出“事故”了。当他们二人匆匆来到院长室时，只见老院长身上披着一件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垂头丧气地在办公室坐着。待两人说明来意，院长什么也没说，只是吃力地站起身来，说：“走吧，去看看。”

就这样，他们跟着院长来到了病房大楼的门前，那是一道铁制的栅栏门，大门有三米多高，门楣上方是铁制镀铬的红缨枪头。院长指着那铁制的大门说：“他就是从这里翻出去的。按说，是不应该出事的……”

侯秘书问：“院长，你说……谁？”

院长说：“刘参谋。刘广灿参谋。”

冯家昌接着问：“刘参谋怎么了？”

院长叹了一声，说：“半夜两点钟，他从这里摔下来了。”

两人都吃了一惊！冯家昌脱口说：“那怎么会呢？”刘参谋一米八的大个子，况且，他是军人哪，常在操场上玩单、双杠，在杠上翻来跳去，很洒脱的！大门才三米高，就是摔一下，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呀？！

院长看了他一眼，尔后伸手一指，默默地说：“他是挂住了，就挂在那里……”

两人抬起头来，只见门楣上方的一个枪头上，仍挑着一块草绿色的布条，在风中，那布条在微微地晃动……院长说：“就是那儿。”

这时候，侯秘书问：“刘参谋现在怎么样了？”

院长摇摇头，说：“跟我来吧。”

于是，他们跟着院长又来到了一间特护病房。进了病房后，两人立是就呆住了！只见刘参谋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扣着一个氧气罩，像一堆肉似的陈在那里……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心脏监护仪在“嘀、嘀、嘀……”地响着！在他病床旁边，还坐着一个俏丽的白衣女子。那女子满脸含泪，人像是傻了一样，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出了病房门，侯秘书小声问：“院长，刘参谋……？”

院长摆了摆手，很沉痛地说：“没有希望了，没有任何希望。他的颈锥断了，腰锥也断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只能是个……”下边的话，他没有说。

冯家昌紧走了几步，再次跟上院长，小声说：“院长，你说他半夜两点钟，为啥子要翻那扇门呢？”

这么一问，院长突然火了！他甩着满头白发，暴跳如雷，连声吼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们这里难道不应该有制度么？你能说是制度害了他么？！他是你们的人，我正要问你呢？！是呀，半夜两点，他跑到我这里干什么来了？！好了，这下可好了……”

两人又一次回到了那间特护病房，期望着能从那位俏丽的女子嘴里得到一点什么，好回去如实地向上级领导汇报。可是，当他们推开门的时候，他们得到的只有两个字，很冷的两个字：“出去！”

在回去的路上，两人在车上默默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好久，“小佛脸儿”突然万分感慨地骂了一句：“我操！——”

冯家昌说：“是那个女人么？”

侯秘书说：“是那道门。”

冯家昌说：“门？”

“门。”侯秘书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格老子的，我以为还有‘标尺’。可这‘标尺’，说没就没了……”

几天后，冯家昌遵照上级首长的指示，专程到刘参谋的家乡去了一趟，把刘参谋的父亲接到了部队。那是一个很偏远的小山村，老人说，儿子自当兵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他脸上的皱纹就像瓦当上的图案一样，很陈旧，很沧桑，也很古老。在车上，他大多时间是蹲着的，他说他蹲习惯了。尔后他说：“如今娃子是国家的人了，连支书都亲自上门提亲了……”冯家昌听了心里很酸。

后来，就有了一个很残酷的时刻。冯家昌和侯秘书一起陪着老人再一次来到了八六九医院，走进了那间特护病房。开初的时候，老人像傻了一样站在那里，久久不说一句话。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慢慢地蹲下身来，就那么在床边上蹲着，从腰里拔出烟袋，默默地抽了一阵旱烟。这才摇摇地站起来，探身上前，伸出那布满老茧的手，一点一点地在儿子脸上抚摸着……老人喃喃地说：“白了，这娃白了。”

再后，当两人把老人从病房里搀出来的时候，老人喃喃地说：“娃子嘴上有泡，娃子心里渴。”然而，走着走着，老人突然停下来，迟疑着，小心翼翼地问：“侯同志，冯同志，好好的，娃子干啥子要翻那道门呢？”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谁也不说话。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无法回答。这时，老人又小心翼翼地问：“娃子他……还算是国家的人么？”

侯秘书回道：“算。”

老人说：“只要有口气就算？”

侯秘书说：“只要有口气就算。”

最后，老人叹一声，说：“一个村，就出了这么一个……国家的人。”

在八六九医院，他们再也没有见到那个俏丽的女子。有人说，她已经调走了。至于调到了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楚。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都默默的。天很热，觉也睡不着，两人就不停地在床上翻“烧饼”……片刻，“小佛脸儿”突然坐起身来，说：“有句话我想说出来，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受。多年来，大家都觉得刘参谋是城里人，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乡下人。真的，他在穿戴上是很讲究的，衬衣总是洗得很白，雪白雪白的……一米八的大个子，穿着雪白的衬衣，真帅呀！可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乡下人。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和他一个屋住了三年，只有一样他没变：他的屁多。他屁里有一股红薯味。真的，这一点他无法改变，他还没有把乡下的屎屙净呢，就……”

冯家昌忽地坐起身来，恶狠狠地骂道：“——我日你妈！”骂了之后，他满脸都是泪水……

两人像斗鸡似的互相看着，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苗……过了一会儿，侯秘书也流着泪说：“老弟，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想刘参谋，我想他呀！”

待冯家昌彻底冷静下来后，他才以缓和的语气说：“你说那话，也是个屁。”

“小佛脸儿”说：“啥子话？”

冯家昌说：“‘一加一’到底等于几？等于他妈的——负数！”

“小佛脸儿”说：“你错了。这是个变量。刘参谋是有运无命，有缘无分。他的‘运’可以说是太好了，可他的‘命’又太差了。在偶然与必然之间，只有努力才能导致必然。至于偶然，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些事情，你做了，才会出现可能性，你要是什么也不做，连可能性也没有了。老弟，你听我一句话，‘一加一’的确是可以等于十的。”

冯家昌沉默了一会儿，说：“很残酷啊。”

侯秘书看了他一眼说，“是很残酷。”

四　谁是俘虏

冯家昌站在廖副参谋长的面前。

老头背着双手，一趟一趟地在他的眼前踱步……

在他的记忆里，老头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他的脸紧绷绷的，头发一丝不乱。这是个好老头，待人非常和气。况且，近六十岁的人了，每天早上，他都带着机关里的参谋、干事、秘书们起来跑步，风雨无阻。当然，老头也有粗暴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早操点名时，徐参谋没有到。老头竟然跑到宿舍里，一脚踢开了徐参谋卧室的门！当时，徐参谋吓坏了，匆忙忙提上裤子，在床边立正站好……老头质问说：“为什么不上操？！”徐参谋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说：“报、报告廖、廖副参谋长，我，我家属来、来了……”这时，老头慢慢地转过身去，背着手说：“是么？”徐参谋说：“是。我家属昨晚来了。”于是，老头摆了摆手，说：“——继续进行。”说完，门一关，大步走出去了。后来，人们一见徐参谋，就跟他开玩笑说：“继续进行！”

老头终于停下来了。老头仍是背着双手，两眼盯视着他，说：“你的转干手续批下来了么？”

冯家昌绷紧身子，回道：“……还没有。”

老头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噢？噢。噢噢。”他一连“噢”了四声，接下去很严肃地说：“我这里出了一点问题。至于什么问题，你不要问，也不要去打听……根据组织上的决定，我要下去了。到青泥河农场去……蹲点。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跟我下去。二，留下来，重新分配工作。你考虑一下。”

冯家昌怔了一下。他心里打起了“鼓”，那“鼓”咚咚响着……可是，他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犹豫的，他不敢犹豫。再说了，老头对他不错，他是老头点名要的。那就押一押吧，他必须押一押！于是，他立即回道：“我跟你下去。”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告诉你，我是犯了错误的人。既然下去了，就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不要急于回答，再考虑考虑。”

冯家昌再一次重复说：“我跟你下去。”

老头看着他，脸上突然有了些温情。他很沉重地摆了摆手说：“那好，你去吧。”然而，当冯家昌将要走出去的时候，他又叫住他，说：“下盘棋吧。”两人就坐下来，默默地摆上棋盘，下了一盘棋，下到最后，冯家昌输了。这时候，廖副参谋长点上了一支烟，说，“你输的不是棋，你输的是心理。”

夜里，冯家昌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两眼怔怔地望着屋顶……躺在对面床上的“小佛脸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说：“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冯家昌说，“我知道。”“小佛脸儿”又说：“这么说吧，有人在湖里投了一粒石子，波及到了廖副参谋长……”冯家昌忍不住问：“是政治问题么？”在那个年月里，一旦牵涉“政治问题”，是非常严重的。“小佛脸儿”停了一会儿，才说，“老弟呀，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这时候，冯家昌忽地坐了起来，说：“侯哥，你说我去不去？”侯秘书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你可以托一个人问问。”冯家昌说：“托谁？”侯秘书说：“……李冬冬。”冯家昌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我不求她。”侯秘书说：“那么，还有一个人可以问。”冯家昌说：“谁？”侯秘书说：“周主任。”

第二天，冯家昌一连给周主任送了三次文件。那都是些文字材料，可送可不送的，他也送了。每一次进门，他都是很响亮地打“报告”，等屋里传出一声“进来”，他才推门进去。为了引起周主任更多的注意，每次进了门，他都是先立正、敬礼后，再呈上文件……当他送到第三次的时候，周主任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有什么事么？”冯家昌迟疑了一下，说：“没什么事。我……要下去了。”这时，周主任“噢”了一声，突然说：“你要是不想去，可以提出来。”没等他回过神儿来，周主任又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有时候，人不要太聪明。”冯家昌听了，脸上火辣辣的！他再没有说什么，敬了一个礼，就默默地退出来了。

就这样，三天后，一辆吉普车把他们送到了三百里外的青泥河农场。青泥河农场原是劳改农场，后来被部队接管，就成了一家部队农场。这地方依山傍水，占地两千七百多亩，有大片大片的茶树和庄稼地。在场长的陪同下，廖副参谋长四处看了看，随口说：“可以钓鱼么？”场长说：“有一口鱼塘。”廖副参谋长轻轻地吐一口气，说：“很好。”

农场隐没在绿树丛中，是一排一排的小平房。在场长的安排下，就挑了两间干净些的，让他们住下了。安排好住宿后，场长说：“冯秘书，这里经常停电。厂部还有两盏马灯，你来取一下吧。”于是，他就跟着场长来到了场部办公室。进了屋，关上门，场长才小声说：“冯秘书，关于廖副参谋长，我们只是代管。他的安全问题，由你负责。他的情况，也由你如实向上级汇报……”冯家昌默默地点了点头，说：“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么？”场长说：“上级指示，也就两句话：不死不跑。别的，就没什么了。”冯家昌听了，心里顿时沉甸甸的，他说：“明白了。”

“不死不跑”，这句话一直萦绕在冯家昌的脑海里。这是什么概念？对于冯家昌来说，那是无数个心焦意乱的日日夜夜！

白天还好说，白天里廖副参谋长可以到田野随便走一走，看看天，用手摸一摸茶树，有时候也干些农活。一个“三八式”的老红军，一个副军职的参谋长，一旦卸去那所谓的身份，就跟一个老农民也差不了多少。那是八月，天还很热，老头常常穿着一个大裤衩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光着两只脚，蹲在农场的菜园里薅草。农工们不认得他，就说咋称呼？他说廖，姓廖。于是人们就叫他“廖老头”，他就和气地笑笑。有时候也去谷场上干些碎活，和那些农工一样，脱得光光的。这时候，要是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在汗水腌着那身老肉上，在露一层松垂老皱儿的前胸和脊背上，有着一处一处的枣红色伤疤……午后，他会跟冯家昌下盘象棋，不管是输是赢，只下三盘。有时就拿上钓竿、马扎，去鱼塘边上钓鱼。老头不吃鱼，钓上一条，扔下去，尔后再钓……老头大多时间是沉默的。有时候，老头也说一句什么，他说：“鱼很傻呀。”

夜里就不好办了。农场里经常停电，夜又是那样黑……每天晚上，蚊子像轰炸机一样来回的俯冲！蚊子很肥，在蚊子嗡嗡叫的季节里，老头睡不好，冯家昌更睡不好。那简直就是些“熬鹰”的日子，每个夜晚，冯家昌的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炸一样。老头不睡，他不敢睡，老头睡了，他还不敢睡……“不死不跑”那四个字，一直在他的心上扎着！每当夜半时分，老头稍有动静，冯家昌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先是送上尿罐；如果老头不尿，就赶忙拿把扇子给老头打扇、赶蚊子……本来，农场里给他们是配了蚊帐的，可是，由于老头总是睡不踏实，常把掖好的蚊帐蹬翻，所以，冯家昌也不敢独享，就干脆把蚊帐撩起来，不用。有很多个夜晚，冯家昌是坐着睡的，他光着脊梁，穿着一个裤衩子，就坐在门口处那有点亮光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去“喂”那嗡嗡乱叫的蚊子！

一天夜里，冯家昌趴在床上打了个盹，可他竟然睡着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这时候，他陡然吓出了一身冷汗，老头的床上没人了！于是，他赶忙四下去找。厂部没有，菜园里没有，鱼塘边也没有……冯家昌脑海里“訇”的一下，心里马上跳出了一个恐怖的声音：完了。你的一生在这里就要划上句号了！怎么办呢？要通知场长么，是不是马上通知场长，发动全场的人去找？！可他心里又说，再找找吧，先不要慌，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慌，再找找看。

就这样，在心乱如麻之中，他又折身来到了谷场上。那是一个巨大的打谷场，远远看去，谷场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是兀立着两座圆圆的谷垛。可是，突然之间，在墨色的夜岚里，他看见了一个红红的小火头儿！那火头儿一飘一飘地在谷场上闪烁着……开初他还有一点害怕，他以为那是鬼火。可是，当他一步步走上前去的时候，他才看清，谷场西边那黑黑的一团竟然不是树，那是一个石磙，老头就在场西边的那个大石磙上蹲着！老头光着两只脚，哈着个腰儿，看上去就像是个大蛤蟆。他两眼怔怔地望着夜空，正一口一口地抽烟呢。这时候，冯家昌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地落在了肚里，他在离老头三步远的地方立住身子，轻轻地叫了一声：“廖副参谋长。”

很久之后，老头说：“你看那星星，很远哪。”接着，他又说，“人心也远。”

过了一会儿，老头喃喃地说：“十六岁，我从家里跑出来，一晃几十年，也值了……”这时，老头咂了咂嘴，又说，“记得，临走的时候，在镇上吃了一顿‘粉浆面条’，很好吃呀。”老头说：“当年，我跟一个最要好的同学，就是吃了那碗‘粉浆面条’后分手的。原本是要一块走的，他家里临时有事，晚走了两天，说是到西安聚齐。可一到西安，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那会儿，招兵的也多，这里一个竖一牌子，那里竖一个牌子，就稀里糊涂的跟着走了……以后失散多年，通过家人打听才知道，我投的是八路军，他入的是国民党的新七军。那时候，国民党的新六军、新七军，都是一色的美式装备，吃得也好，这就成了敌人了。再后来，在战场上，他成了我的俘虏……当时，他已是团长了，国民党的上校团长。他要求见我一面，请示领导后，就见了。见了面，他说秆儿，我瘦，小名叫麻秆儿，我们也就是两天的差距呀！我说麦头，他的小名叫麦头，有啥话你就说吧。他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说，你说。他说我想吃碗‘粉浆面条’。于是就让炊事班给他做，面条是做了，就是没有粉浆，在战场上，上哪儿找粉浆去？吃了那碗面，他就走了，站起就走，再也没有说什么。后来，在押送他回去的路上，他企图逃跑，被战士当场击毙，子弹打在后脑勺上，成了一盆糨糊了……后来我才明白，他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想让我放他一马。可我不可能放他，也不敢放他。可他以为我会放他，要不，他不会跑的……”老头喃喃地说，“在学校上学的时候，他家条件好，我们家穷，两人的饭是伙着吃的，他贴我很多……我欠他一碗‘粉浆面条’。”

话绵绵的，夜是那样的静，人就像是在梦里一样。久久之后，他又说：“人老了，睡不着。出来坐一坐。你害怕了？”

冯家昌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冯家昌心里说，老爷子，你把我的苦胆都吓出来了！

接着，老头淡淡地说：“放心，我不会死。我不会连累你的。”

听了这话，冯家昌眼湿了，不知怎的，他眼里有了泪。星星很远，星星在天边闪烁，夜凉如水，夜墨似锅。老头就这么一个人孤孤地在石磙上蹲着，那蹲相很像是一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老狗。不知为什么，冯家昌一下子就想起了家乡的狗……这是将军啊！

第二天，冯家昌找到了场长，说：“老头心情不好啊。”场长资格老，说起来也算是廖副参谋长的部下，就说：“那怎么办？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情啊！”冯家昌说：“我有办法。不过……”场长说：“只要让老头高兴，不出事情，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于是，冯家昌就在场部借了一辆自行车。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先后跑了六十多里路，一路打听着，终于在王井镇上找到了一家卖凉粉浆的。尔后，他带着那半桶凉粉浆赶回来，又连夜到四乡里去打听做“粉浆面条”的好手。他一村一村地问，见了女人就问。那些女人说，做是都能做的，但不一定做得好。再问，就有人说，有一个从黑马集嫁过来的女人会做“粉浆面条”，做得好。于是就让人找来了那黑马集的女人。那女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却是个后走的寡妇，说是她先前的一个男人曾当过土匪，解放时被镇压了……一见面，那女人却说：“粉浆面不好做，那是吃心情的。”听了这话，冯家昌不由地多溜了她一眼，随手掏出两块钱，往桌上一放，说：“我是农场的，你跟我走吧。”不料，那女人看了看桌上的钱，又说：“等等。有浆么？有黑芝麻么？有黄豆么？有芹菜么？有小麻油么？……你光说让做？”冯家昌说：“有。你跟我走吧。”

到了这一天的中午，冯家昌像往常那样把老人带到了场部食堂。刚坐下不久，廖副参谋长吸了一下鼻子，突然说：“粉浆面条？”

冯家昌说：“粉浆面条。”

于是，老头再没说什么，就一连吃了三碗……吃了之后，他说：“行，还行。”

过了两天，冯家昌又骑车叮叮咣咣地到了荷店。他听人说，荷店的煎包在当地是很有名的。那包子是牛肉馅的，在平底锅里用热油煎了，再用干荷叶包上捂一捂，待荷叶吃进了油里，就有了一股清香之气。这地方还有一种配着荷叶煎包的小吃，叫豆沫，是一种糊糊状的汤，那糊糊面是用小石磨拐的，里边搁有磨碎了的花生、香菜、红萝卜丁、豆腐之类，香而不腻，很爽口。冯家昌原本打算买些带回去，又怕一凉就不好吃了。他灵机一动，就问那摆小摊的师傅，问他一天挣多少钱？那卖煎包的师傅说，不多，也就十多块钱的样子。冯家昌从兜里掏出了二十块钱，往摊上一放，说：“跟我走吧。”那摊主本还想讨价，见冯家昌穿着军装，脸“凸”的黑下来，立时就有了点“资本主义”的恐慌，再不敢多说什么了。

再一天，中午的时候，老头坐下来时，眼一亮，说：“荷叶包子？！”

冯家昌说：“荷叶包子。”

老头说：“咦，豆沫？！”

冯家昌就说：“豆沫。”

老头用手摸了摸那荷叶，又捧起来闻了闻，尔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只热腾腾的煎包，咬上一口，细细品着；再喝一口盛在碗里的豆沫，小口，品了，再品……久久之后，说：“不错，是那个味儿。”

又过了几日，摆在桌上的是吴桥的烧饼。“吴桥烧饼”在方圆百里都是很有名的，那烧饼外焦里酥，入口即碎，麻香可口，且有甜、咸两种；更馋人的是，跟吴桥烧饼相配的是遥镇的胡辣汤，那胡辣汤更是远近有名，有一种极独特的做法，那种辣是叫人悬想不已的……当地曾有一种说法，说是吃了吴桥的烧饼，喝了遥镇的胡辣汤，鸡巴哩，死也值了！

那一日，老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吴桥烧饼”，喝了遥镇的胡辣汤，长叹一声，说：“很好。很好。”

再后来，隔上不几天，冯家昌准定会弄出一些花样来：那或是杨林集的五香狗肉，凡城的“火烧”，凡城火烧夹杨林集的狗肉，满口牙香！那或是西川的芥末凉粉，花镇的小烙馍，热烙馍卷凉粉，一热一凉，再就上玉米糁糊糊，美呀！那或是伏儿岗的双黄鸭蛋，那或是秋岭的烧麦，那或是皇村的羊双肠汤，那或是丰县的肉盒，那或是临乡的焦麻兔肉，那或是秤杆刘的“气肚蛤蟆”，那或是颍水的“叫花子鸡”，那或是小尤的焖饼……这都是些做法极为奇特的地方风味，是一个地域一个地域存了心去找才会发现的。

夜里，老头睡不着的时候，就说些三十年前的话……那话丝丝缕缕，断断续续，很梦幻呀！冯家昌就很认真地听着，轻易不问。有时候，老头的话很“簸箩”，翻来覆去的，很没有“阶级性”，只说了那时间、那地点、那气味或是那一瞥的温情，大都是跟“吃”有关的。老头说：“那个香啊！……”老头闭着眼说：“那卖锅盔的女人，鼻尖尖上有一滴汗，那汗晶莹莹的，很嫩哪！……”有时候，话断了，冯家昌就不失时机地续上去，说：“是紫沟？”老头朦朦胧胧地说：“槐镇，是槐镇哪。小集那边的槐镇，有一孔双眼桥……”这就像递上去的一根竹竿，那回忆就跟着“顺”下去了，情情味味的走……就这么一夜一夜的，用“回忆”治疗失眠，话一“簸箩”一“簸箩”的……聊着聊着就睡去了。有时候，一睁眼，天就亮了。老头说：“咦，天亮了？”冯家昌就说：“天亮了。”老头就说：“不知不觉的，我也能睡到大天亮了。”

第二天，冯家昌就去了槐镇……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冯家昌觉得，他对廖副参谋长是尽了心了。老头呢，在情绪上也平和了，不显得那么焦躁了。然而，纵是这样的尽心竭力，廖副参谋长对冯家昌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感激的话。这老头，他仍是默默的。默默地下棋，默默地钓鱼，默默地在菜园里干活……只是有一次，他对场长发了一句感叹：“这地方，三十年前我打过游击……不虚此行啊，今生今世，也算不虚此行！”

至于老头心里想些什么，冯家昌一无所知。

秋天的时候，李冬冬突然来了。那天，他正在场部跟老头下棋，忽听有人叫道：“冯秘书，有人找！”回过身来，就见槐树下站着一个鲜亮的小女子，那竟然是李冬冬！是李冬冬看他来了，李冬冬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罐头，挎着一个很别致的小布包，挺挺地站在那儿。于是，他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惊异地说：“这么远，你……怎么来了？”李冬冬说：“我来看看你。”接着，她又说：“真不好找啊，倒了六次车……”顿时，冯家昌心里热乎乎的。许多日子以来，那焦躁、那压抑一起涌上心头，他差一点掉下泪来！可当着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安排她暂时在场部卫生室住下了。

在场部卫生室里，李冬冬从包里拿出了一件蓝底的花格格毛衣，说：“我给你打了一件毛衣，也不知合不合身，你穿上试试。”冯家昌看了看，说：“不用试了吧？”李冬冬说：“不。一定要试，如果不合身，我拆了重打。”于是，冯家昌就把毛衣穿在了身上，冯家昌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穿毛衣，那毛衣很柔软，很合身，毛衣穿在身上暖洋洋的。冯家昌吸了一口气，说：“不像我了吧？”

李冬冬笑着说：“不像你像谁？”

当天晚上，冯家昌陪着李冬冬在场部的林阴道上漫步。冯家昌说：“这么远的路，你不该来……”李冬冬撒娇说：“我就是要来。告诉你，你逃不掉的。你是我的‘俘虏’！”冯家昌默默望着她，不语。这时，李冬冬气恨恨地说：“这么长时间，你既不写信，也不打电话。害得我到处找你，你太坏了！……”冯家昌心里明白，一年零三个月了，他没有打过一次电话，也没有写过一个字，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看来，“冷战”起作用了……

冯家昌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时候，只听李冬冬说：“那你别管。”说完这话，李冬冬突然回过身来，贴在他的耳边小声说：“我像不像十二月党人的妻子？”

当天夜里，当他回到小平房的时候，老头第一次给他开玩笑说：“眼光不错嘛。插上‘小旗’了么？”

冯家昌很惊讶地望着廖副参谋长，老头是从不开玩笑的……可是，不等他回话，老头竟用命令的口气说：“‘俘虏’她！”

冯家昌脸一红，笑了。

五　看好我的棋盘

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将军的丰采。

当那架直升飞机降落在谷场上的时候，整个青泥河农场一下子就傻了！霎时间，一辆一辆的小汽车排满了农场的林阴道。前来送行的有本地军分区的各级首长，还有当地的一些行政领导。他们像葵花向阳一般，一个个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嘴里精心选择着词汇，以各种适合自己身份的口吻，向即将赴京的廖副参谋长表示祝贺。也仿佛是一眨间的工夫，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青泥河农场场长已排在了二十米以外！他站在欢送队列的末尾，衣冠不整、手足失措，就像是一个夹塞儿挤进去的老伙夫。

也就是一夜之间，在冯家昌眼里，老头像是换了一个人！这已经不是那个蹲在石磙上抽闷烟的小老头了，这是一个将军。接到通知后，他就让农场的理发员给他刮了脸、理了发，还特意换上了那身一直压在箱底的呢子将校服。一时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那身板就像是陡然间用气儿吹起来了一样，直朔朔的，两眼放出逼人的光芒！他不再看人了，他眼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了，他只是在走，昂首挺胸地走，眼前像是有千军万马！面对欢送的队列，他只是随口“噢、噢”了两声，什么也不说。临上飞机的时候，他也仅是跟两三个人握了手，一个是当地军分区的司令员，一个是政委……尔后，他竟然撇下了前来送行的一个个领导，旁若无人地朝着站在末尾的农场场长走去。农场场长立时就慌了，他不知道是上前握手好，还是先敬礼好，况且还有那么多的首长在他前边排着……就在他手忙脚乱、迟疑不定的时候，老头已站到了他的面前。老头先是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继尔伸出手来，把他稍稍戴歪了的帽檐扶正，大声说：“不错，青泥河不错！”

一时，场长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只是连声说：“没有照顾好首长。没有照顾好……”

廖副参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很好，很好。”

冯家昌一直跟在廖副参谋长的身后，当老人跨上飞机舷梯的一刹那间，冯家昌抢上一步，本想扶老人一把，不料，老人却一下子把他甩开了。继尔，他一步登上舷梯，回过身来，眯着眼对他说：“小冯啊，你以为我是纸糊的么？”

当直升飞机的发动机发出巨大轰鸣声的时候，老头已走到了机舱的门口，这时，他再一次回过身来，昂昂地站在那里，大声说：“小冯啊，看好我的棋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冯家昌心里投下了深重的烙印。他想不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那瞬间的变化也太大了，大得他简直无法承受！突然之间，就来了一架飞机，是飞机呀！它就降落在谷场上……那是大军区的领导也未必能调得动的。冯家昌不由地暗暗感叹，人真是精气神的产物啊！曾几何时，廖副参谋长，在农场一直被人称为“廖老头”的，一时间在他眼里就变得“威武”起来。怎么会呢？他眼睁睁地看着，突然之间，那真是伟岸哪！那神态，那气度，一行一动，真是可以叱咤风云！……还有，那些赶来送行的首长们，在老头下来的时候，他们一次也没来过。可是，就突然云集在谷场上，在他们列队向老头行礼的时候，他居然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一丝颤栗……直升飞机飞走了，各级领导也已纷纷散去，可冯家昌仍然沉浸在巨大的惊讶之中。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不足两年的时间，事情就起了如此大的变化！

昨天夜里，十二点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只听农场场长高声叫道：“廖副参谋长，廖副参谋长！”匆忙间，冯家昌从床上跳下来，开了门问：“场长，有事么？”可是，场长并不看他，场长很严肃地站在那里，先是对着躺在床上的廖副参谋长行了一个军礼，尔后说：“廖副参谋长，请您立即去场部接电话……您一个人去！”这时候，老头仍很平静地在床上躺着，他问：“谁的电话？”场长迟疑了一下，说：“我不能说。”到了这时候，老头才披衣下床，跟着场长大步向场部走去。

一个小时之后，廖副参谋长回来了。就接了这么一个电话，老头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他的腰弯得更很了，满脸都是苍老的皱纹……进得门来，老头慢慢在床上坐下来，竟一连吸了三支烟！此后，他便长时间的在屋子里踱步，一时快，一时慢，久久之后，他突然停住身子，默默地说：“孩子，有件事情，本来是不打算告诉你的。让你知道了，没什么好处……不过，现在事情明朗化了，倒是可以说了。”

冯家昌愣住了，是为那两个字：“孩子”。他跟廖副参谋长这么久了，老人从来没这样叫过他。可是，突然之间，老头的口吻变了，那口吻变得无比亲切，这也是老人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感情。他知道，这两个字是很重的，那是一种非同一般的信任！于是，在沉沉的夜色里，在度过了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之后，老人给他交底了。

老人说：“我的问题，是因为一封信。这是一封申诉信。这封信牵涉到了七位老同志，是七个将军联名给上边写的申诉材料，那是为一个冤狱的老上级申诉的……这封信酝酿了很长时间，后来转到了我的手里，我是最后一个签名的。当时，看了这封申诉材料后，我一夜都没有睡，考虑再三，我觉得就当时的形势来看，时机不成熟，弄不好会有麻烦，大麻烦。于是，我当机立断，把那封信烧了！不过，在烧这封信之前，我把这封信背了下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由于这封信是要直送上边的，在转送渠道上，已经做了一些试探，所以风声传出去之后，上边就开始追查了……那时候，信，我已烧了，已经没有证据了，他们也只好查到我这里为止。至于信的内容，我给他们背了一遍，是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那不过是一些申诉的内容，他们也没有查出什么……结果是这一切都由我担起来了。人，在某些时候，该担当必须担当。”当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笑了，摇摇头，又摇摇头，接着他说：“现在形势变了，是大的变化！你很快就会知道的。某些人已经完了……现在，这封没有发出的信，就变得重要了，在某种意义上说，它成了一发炮弹！”往下，老人沉默了，他的话戛然而止，接下去竟是长久的沉默！许久，老人轻声说：“孩子，下边的话，是一个老人对你说的。古人云：‘上多事则下多态，上烦忧则下不定。’你记住，在时间中，是没有纯粹的。所谓的纯粹，是混沌中的纯粹。其实，关于那封信，我漏掉了一行字。第一次，在交待问题的时候，我是无意中漏掉的。这第二次，我是有意漏掉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漏掉了信的‘台头’……”

老人说：“你知道什么叫‘台头’么？”

冯家昌说：“知道。”

接着，老人感慨地说：“有时候，历史真是一笔糊涂账啊！”

廖副参谋长的话说得十分含蓄，冯家昌也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廖副参谋长是在跟他交心呢。这不是一般的“交心”，这是把他当作最亲近的人看待的！可是，他最想听的，老人却没有说。

说着说着，已是下半夜了。马灯里的油快要熬干的时候，廖副参谋长才说：“小冯啊，这次进京，我不能带你了。上边只要我一个人去。不过，我会回来的。”

到了第二天，当那架直升飞机轰轰隆隆地降落在谷场上的时候，冯家昌才终于明白，老头“解放”了！直觉告诉他，廖副参谋长此次进京，意义非同寻常，很有可能会受到重用。那么……往下，冯家昌就不敢多想了。

是啊，这边，廖副参谋长刚一“解放”，整个青泥河农场对他的态度就大不一样了。他们从上到下一口一个“冯秘书”地叫着，叫得十分恭敬。住的地方换了，连蚊帐都换了新的；场长还专门给他在食堂里安排了“小灶”，随到随吃，想吃什么就可以点什么。也是在一夜之间，他们对他，几乎像是敬神一样！

可是，三天之后，事情就又起了变化。场长突然通知他说，接北京长途，廖副司令不再回来了……要他立即返回。场长用爱莫能助的语气说，老弟呀，本来打算送送你的。不管怎么说，场里还有辆破吉普。可是，根据廖副司令的指示，就不能送你了。场长说，廖副司令指示，要他徒步归队！

恍然之间，就“廖副司令”了，就不再回来了，就……可老头走的时候说，看好我的棋盘！

老头是坐直升飞机走的，却要他徒步归队。这，这也太……冯家昌像是挨了一记闷棍，一下子就懵了！三百多里路，徒步归队，这将意味着什么？！

这时候，天仿佛塌了似的，冯家昌晕晕腾腾地站在那里，望着满坡的庄稼地，喉咙里一血一血地往上涌！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强撑着站住身子，仍有些不甘心地问：“廖……副司令，还说了些什么？”

场长说：“别的没说什么。只强调了一点，徒步归队。”

命令就是命令。此后，那三百多里路，几乎是用泪水泡出来的。当冯家昌打好背包，走出农场百米之外，站在一棵树下的时候，仰望苍天，他禁不住失声痛哭！归队……还要徒步？！可“队”在哪里？是回机关？还是直接返回连队？他究竟犯了什么错误？！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鹰也有看不到的地方……他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六年了，当兵六年了呀，如果这时候让他回连队，那他面临的将是复员！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他说，你不是吹着你是用脚“思考”的么，操，你就走吧，掂着两条穷腿好好走，三百里路，就用你的脚好好“量”吧。你算什么？你狗不是？！要你归队你就得归队，要你复员你就得复员。回去老老实实挄你的牛腿吧！就让全村人笑话你吧！

于是，一天两夜，他整整走了一天两夜！他滴水未进，一口饭也没吃，当太阳再一次高高升起的时候，他就这么硬撑着走进了那座城市。这时候的他已是万念俱灰，口干舌燥，满身都是灰尘和汗水，嘴边上竟起了一连串的燎泡！当他来到军区大门口的时候，想不到的是，两个哨兵竟然同时向他敬礼！可他没有还礼，目光里充满了敌意。不料，就在这时，其中的一个哨兵竟热情地对他说：“冯参谋，你回来了？”

他瞪了那哨兵一眼，恶狠狠的。心里说，王八蛋，认错人了吧。参谋？参谋个屌！

不料，当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原来的宿舍，见到侯秘书的时候，冯家昌又一次傻了，那“小佛脸儿”看见他，当胸就是一拳！“小佛脸儿”说：“格老子的，回来了？你个狗日的——请客，请客！”可冯家昌连眼皮都没抬，他把背包往床上一扔，默默地说：“请什么客？”“小佛脸儿”说：“老子干这么多年才是副营，你他妈才出去一年多，就是正营。你还不请客？！”

冯家昌浑身一激灵，脱口说：“谁？”

“小佛脸儿”说：“你呀。命令已经下来了，正营职参谋……操，军官服我都给你领回来了！”

这时候，冯家昌一头倒在地上，像一堆泥似的，再也爬不起来了……此时此刻，他满脸都是泪水！

当天晚上，冯家昌穿着那身崭新的军官服，请“小佛脸儿”在军区外边的小酒馆里吃了顿饭。待二两小酒下了肚，不知为什么，喝着喝着，“小佛脸儿”哭了，冯家昌也哭了，两个都掉了泪。后来，侯秘书嘟嘟哝哝地说：“老弟，我可是干了六年副营啊！……”

过了一会儿，“小佛脸儿”终于忍不住说：“说说吧？”

冯家昌说：“说啥？”

“说说你咋整的？”

冯家昌沉默了片刻，说：“……不知道。”

有好一会儿，“小佛脸儿”一声不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冯家昌说：“我真不知道。”

久久，“小佛脸儿”说：“你越师了。”

冯家昌很诚恳地说：“老哥，你啥时候都是我的老师。真的。”

“小佛脸儿”说：“……有人从北京打来电话，坚持要提你为正营。那不是一般的电话，那电话是有记录的。据说，一号在电话里说，副营吧？可那边说，你综合素质好，坚持要提正营……你说你不知道？！”

冯家昌静静地坐在那里，心里却翻江倒海！他默默地说：“……走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后来，就给我了四个字：徒步归队。”

“小佛脸儿”问：“谁？”

冯家昌说：“廖副参谋长。”

“小佛脸儿”说：“是廖副司令。”

冯家昌说：“是。……那是个好老头。”

“小佛脸儿”说：“说说，咋整的？”

冯家昌说：“你真想知道？”

“小佛脸儿”说：“操！格老子的……”

冯家昌说：“那真是个好老头。”

“小佛脸儿”说：“操？！……”

冯家昌说：“话还是你说的。”

“小佛脸儿”说：“我说什么了？”

冯家昌说：“你说，兵书上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小佛脸儿”说：“具体点。”

冯家昌说：“也就两个字：回忆。”

“小佛脸儿”不解地问：“回忆什么？”

冯家昌说：“回忆过去……回忆是感情交流的最好方式。”

“小佛脸儿”沉默良久，再一次重复说：“你越师了。”

六　雪做的旗帜

那场雪成了他的背景。

那是岁末的第一场雪，雪正下得纷纷扬扬。

在车站广场上，雪是黑的，雪在人们的脚下变成了一汪一汪的旧棉絮。到处都是吧嗒、吧嗒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像是踩在了灶王爷的屁股上，火燎燎的。已是年关了，车站广场上熙熙攘攘，背着行李的旅人排着长队，像绵羊一样被打着小旗的车站管理员驱赶着，一时东，一时又西……开始还有些规矩，可突然之间就乱了营，人群忽拉拉地跑动着，吧叽吧叽的，把雪都跑“炸”了，到处都是飞溅的雪泥！喇叭里不断地播送着一趟趟车次晚点的消息，弄得人心里乱毛毛的。不时地有人高声喊着什么，像乱了头的苍蝇一样在广场上跑来跑去……然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只有他一个人是不动的。

他就站在离铁栅栏五米远的地方，稍稍地离开一点人群，就那么一直站着。雪仍在下着，雪下得很大，在灯光的映照下，那飞扬的雪花泛着紫银色的光芒。夜色越来越浓了，广场上的灯光也越来越寒，冯家昌仍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会有一点点诧异，这人怎么回事呢？还是个军官呢，就那么傻傻地在雪地里站着。可笑的是，他胸前还挂着一双鞋，那是一双新鞋，那鞋是用两根鞋带穿起来的，而他的两只手就那么伸在鞋子里，就像是胳膊上长了两只脚！

八九点钟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了，10点钟，11点钟……他仍然在那里站着。他几乎是把自己种成了一棵树，白树。

268次列车是11点45分才到站的，它整整晚了两个半小时。当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的时候，栅栏前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这时候，整个广场上，最醒目的就是那棵“树”了。“树”白皑皑的，看上去就像是一种标志。

女人是有预感的。女人的预感很荒谬，也很先天。在李冬冬走下火车的一刹那间，她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那情绪很朦胧。一时间，她心里慌慌的，总觉得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那究竟是什么呢？她的心怦怦跳着，步子不由地加快了。当她快要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却猛地站住了，她在拥动的人流中站了大约有十秒钟的时间。就在这个时间里，她的脑海里兀地闪现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就定格了。她虽然刚刚学过《形式逻辑》，可她心里的念头却是非逻辑的。是呀，她现在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了，是“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她还是带工资上学的，这就更增加了她的优越感），虽然才上了一个学期的课，那人生的感觉已是焕然一新了！在大学里，她已见识过那么多的学子，其中也不乏优秀者。况且，父亲已经“解放”，一切的一切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她对自己说，世界很大，不是么？如果“那个人”来接她，那么……如果“那个人”没有来，那么……女人的情绪是很容易变化的，就在她踏上出站口的一刹那，心里已有了一道“分水岭”。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划的“线”，那“线”是虚空的，也是实在的，这是一个女人的决定。于是，她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往出站口走去。

这时候，她几乎是最后一个走出站口的旅客了。

雪仍在下着，车站广场上的灯光素素的，透着一种叫人说不出来的空旷。李冬冬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冷风扑面而来，她身子寒了一下，抬眼望去，先是看见对面大厦上的灯光，那灯光前飞舞着银狐色的雪片，那雪片迷迷蒙蒙，就像是一针针倒卷的梨花……继尔，她吸了一口气，目光往下扫视着，蓦地，她就看见了那“树”！

她的目光在那“树”上停留了片刻，待要扫过时，她愣住了……是他，那真的是他！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很犟，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把自己站成了一个雪的“标志”！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李冬冬一下子就释然了。她飞快地跑下台阶，猛地扑在了“那个人”的怀里……她欢快地叫道：“是你么？真的是你？！”

这时候，那“树”就裂了，那“树”从雪白里裂出了一片军绿色。“树”说：“你还有人么？”

李冬冬跳起来：“你真坏呀！”

李冬冬看了他一眼，说：“你站了这么久，冻坏了吧？”

冯家昌说：“我没事。我冻惯了。你冷么？”

李冬冬跺着脚说：“晚了两个多小时，冻死我了。”

于是，冯家昌从脖里取下了那双鞋，那是一双棉皮鞋。他默默地说：“换上吧。”

此时此刻，李冬冬才注意到了那双鞋，那鞋就挂在他的胸前……李冬冬说：“你买的？”冯家昌说：“我买的。”说着，他就在她面前蹲下身来，闷声说：“快换上吧。”李冬冬怔了一下，说：“就在这儿？”冯家昌说：“就这儿，你扶着我。”李冬冬用手扶着冯家昌，半弯着身子，把脚上的鞋脱了下来，先换了一只，尔后再换上另一只……冯家昌说：“暖么？”她说：“真暖和呀！”冯家昌随口说：“这鞋是新产品，带电的。”李冬冬低头看了看，惊讶地说：“是么？还有这样的鞋？！”冯家昌说：“只有两节电池。”李冬冬就仄歪着脚，四下里看，说：“电池在哪儿？”冯家昌笑而不答……李冬冬又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说：“……踩不坏吧？”冯家昌说：“你放心走吧，一次性的，踩不坏。”李冬冬诧异地问：“一次性的？”冯家昌就笑着说：“手——电。”尔后，冯家昌从兜里掏出一张旧报纸，再次弯下腰来，把她脱下的那双旧鞋用报纸整整齐齐地包好，塞进了他随身带着的军用挎包里。

走了几步，李冬冬突然明白了，她喃喃地说：“……手电？噢，手——电？！”于是，她咯咯地笑起来，笑过之后，她扭过脸来，在他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说：“你真好。你怎么这么好啊？！”说完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陡然升起了一片杏红！于是，她说：“我太冷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冷。暖暖我吧，我想让你暖暖我。”就在这一刹那间，她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到东区！”

夜已深了，出租车把他们拉到了东区那座旧楼的门前。当门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李冬冬喃喃地说：“我一点也走不动了，你抱我上去吧。”

冯家昌迟疑了一下，说：“太晚了……不方便吧？”

李冬冬偎在他的身边，说：“你害怕了？”

冯家昌不语。

李冬冬贴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你以为她们还在这儿住呢，早搬走了。”

于是，冯家昌二话不说，扛上她就往楼上走！……在楼梯上，李冬冬抱着他的脖子依依嗲嗲地说：“你把我当成麻袋了吧？我是你的麻袋么？就算是吧，我就是你的小麻袋，小小麻袋。我胖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胖……”

这时候冯家昌心里已起了火，那火烧得他就快要炸了！两人互相搂抱着来到了房间里……冯家昌一下子就把她扔在了那张大床上，尔后，当他要扑上去的时候，李冬冬却突然说：“不，不。”接着，她像鱼一样地从他身下滑了出来，匆匆地下了床，走进一个一个房间，只听“叭、叭、叭……”一阵响声后，她把房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冯家昌一下子怔住了，灯光是很逼人的，灯光把他照得很小，是灵魂里的小……

突然之间，一向温文尔雅李冬冬就像是掀开了一道道幕布，露出了鳗鱼儿一样的胴体和火热奔放的魂灵！她炸了，她是自我爆炸，那媚态，那胆量一下子全都显现在他的面前，几乎是吓了冯家昌一跳！她撅着小嘴，一边小声地、柔柔曼曼地说着话，一边一件一件的、带有表演性地脱着衣服……她说：“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俘虏了。我是你的书。我是你的小豆子，我是你的小鱼儿，我是你的小面包。你把我撕吧撕吧吃了吧。不过，你得好好吃……你是第一个读者，你得好好读，细读。我不要你粗读，你不能就那么把我读了。我不让你那么读。我就不让你那么轻易的就读……”

这时候，冯家昌像是被逼进了死角里，他一下子懵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才好……他一直认为他是个男人，是个堂堂的男子汉。可在这里，他竟然不知不觉地丧失了主动权。他很想骂一句什么，可在如此的氛围里，他居然骂不出口了。

接下去，李冬冬就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儿游到了他的身上……这真是个疯狂的、有光有声的夜啊！在灯光下，那一切都赤裸裸的，一切都很肉，是疯了的游动着的肉。就像是一座剥光了的“城市”，“城市”的高贵，“城市”的矜持，“城市”的坚硬，“城市”的道貌岸然，在一刹那间化成了一股汹涌的洪水，那“水”咆哮着，“水”的尖叫声像号角一样，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逼着他一次次的冲锋、再冲锋！在“城市”的肉体上，那“阅读”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显得过于被动，“书本”已经摊开，“书页”在自我掀动，一个声音高叫着：“读啊，读啊，你读啊！……”可冯家昌却感到了他从未有过的失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他占领了“城市”，还是“城市”强奸了他。当他的肉体在欲望和汗水中挣扎的时候，他的感觉突然就不对了，他竟然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停泊地”，因为这里没有草的腥香……但是，搏杀仍然在进行着，那是更刺激人的一种燃烧，是本能的燃烧！在燃烧中，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进入了“城市”，却丧失了尊严。

第二天早上，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她说：“好么？”

他淡淡地说：“好。”

她说：“想再好么？”

他感觉到她偎过来了，竟有点沮丧地说：“你好，我不好。”

她安慰他说：“你好，我才好。”

他又一次说：“你好，是你好。”

她柔柔地说：“不。你好我才好。”

她坦白地告诉他说：“……告诉你吧，在大学里，有六个人追我。可我知道，他们不是追我，是追我父亲，我父亲官复原职了……”

此时此刻，冯家昌嘴里咕哝了一句。她问：“你说什么？”

他说：“我什么也没说。”可是，他心里清楚，他说了。他知道他说了什么。在下意识里，他说：

“我插上‘小旗’了。”

第五章

一　谁家的喜鹊叫了

那是“上梁”的日子。

一挂重鞭响过之后，老姑夫家翻盖的新房就算是落成了。

这些天，累是累了一点，但一家人都喜滋滋的。虽说是旧房翻新，却也“里生外熟”；那土坯房的外层已换成了砖的，是红砖。房顶呢，准备的是“金镶玉”；那是一半的麦草，一半的小瓦呀，好歹也算是起了“龙脊”的。翻盖房子时，村里前来帮工的人很多，也都是自愿来的，这对单门独户的冯家来说，已算是天大的体面了。

自然，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刘汉香的功劳。修房盖屋不是简单的事情，这说明，一个女人终于把一个家撑起来了。

偏晌午的时候，老姑夫正在给匠人们散烟呢。烟是本县生产的“杏花牌”，一毛七一包，这对一般的人家来说，也说得过去。梁已放了正位，“龙脊”已坐稳，剩下的只是些碎活了。他把烟一支支扔过去，笑着说：“爷们，歇会儿。都歇会儿。”匠人们接了烟，趁着休息的时候，给老姑夫开些咸咸淡淡的玩笑。这些日子，老姑夫大约是喜昏了头，不时会弄出些小差错。比如，让他送钉子的时候，他递的是斧头，让他递把瓦刀，他偏又送的是泥抹……于是就不断地有匠人取笑他：“老姑夫，你听，你听，喜鹊叫了！”他迷迷瞪瞪地四下望去，说：“喜鹊？”匠人就说：“可不，喜鹊。迷吧，很迷吧。是给儿子娶媳妇呢，还是想给自己娶呢？！”老姑夫慌忙朝灶屋里看了一眼，说：“别乱。别乱。”

“哄！”众人都笑了，大笑。

可笑着笑着，蓦地，人们就不笑了，那笑散得很净。这是因为院子里进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后边还跟了一群人！

——支书来了。

论说，支书来了也没什么，如今不是已经“亲戚”了么？可支书的脸色却一点也不“亲戚”，那脸是紫的，是涨出来的黑紫！那脸看上去黑麻麻、苦艾艾的，就像是刚刚撒上了一层炒热的芝麻，或者说是让人踩了一脚的紫茄子！他进得院来，浑身颤着，很突兀的，竟然下泪了！支书刘国豆站在那里，满眼都是泪水……顷刻间，他破口大骂，他像狼嚎一样地高声骂道：“那良心都让狗吃了？！那是人么？屙的是人屎么？！干的是人事么？！——猪！——狗！——王八！”

院子静了，那骂声徜徉在秋日那温煦的阳光里，就像是兜头泼下的一泡狗尿，淋淋漓漓、哈哈辣辣地打洒在人们的脸上！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人们懵懵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叫人想不到的是，支书也会下泪，这是从未看见过的……可是，分明的，那眼里汪着的是恨。那恨是切齿的、是透了骨的！

有一刻，老姑夫磨磨地走上前去，赔着笑脸说：“国豆，你……这，这是咋啦？是娃们又惹你生气了？”

国豆冷冷地哼了一声，一脸麻坑炸着点点黑火，那牙咬得嘣嘣响，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重重地朝地上“呸！”了一口，尔后，他大声对众人说：“今天，我刘国豆不要脸了！我这脸也不是脸了，是破鞋底！是烂席片！是他娘的臭裹脚！是那千人踩、万人跺的螃蟹窝！……”就这么说着，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事已至此，不说了，啥也不说了……砸！给我砸！”

一语未了，刘家的人就齐伙伙地拥上来了……

这当儿，正在灶屋里做饭的刘汉香急步抢上前来，当院一站，说：“慢着。”尔后，她转过身去，对气疯了的刘国豆说：“爸，你还讲理不讲理了？这院盖房碍你的啥事了？你凭啥要砸？！谁敢砸？！”

看见女儿，国豆两眼一闭，紧着又叹了一声，顷刻间扑噜噜热泪长流……他说：“闺女呀，你还在鼓里蒙着哪，人家早把你晾在干地里了，我的傻闺女呀！你上当了呀！人家是黑了心哪！人家……不要咱了呀！”

刘汉香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可她仍在那儿站着，轻声说：“爸，你、咋说这话？说谁哪？——我不信。”

刘国豆跺着脚说：“闺女，我的傻闺女呀，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那姓冯的小子，那王八蛋，那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东西，如今是提了营，当了官了！人家热热闹闹地娶了个城里的姑娘，他他他……婚都结罢了呀！”

顷刻间，刘汉香觉得天旋地转！她身子摇了摇，仍固执地说：“我不信。爸，你听谁说的？我不信。”

这时候，大白桃拨开人群，从后面扑过来，哭着说：“我可怜的闺女呀！你爸他都打听清楚了，真真白白呀！这是他战友亲口说的，人家才转业，人家现在是咱县武装部的干事。人家说，事已经办过了，这还能有假么？！上天要是有眼，下个炸雷吧！……”

不料，刘汉香怔了一会儿，却突兀地笑了，她惨然地一笑，说：“看来，是真的了？”

大白桃哭着说：“……真真白白！”

此时此刻，只听房顶上“咕咚”一声，有人把手里的瓦刀摔了！紧接着，又听领头的匠人老槐气呼呼地说：“收工，不干了！”于是，忽拉拉的，匠人们全都从房上撤下来了。

可是，刘汉香却上前一步，抓住了刘国豆的手，颤颤地说：“爸，闺女丢了你的脸了。我问一句，还要闺女么？”

刘国豆泪眼模糊，紧着长叹一声，说：“要。闺女啥时候都是我闺女。”

默默地，刘汉香眼里有了泪。那泪含在眶里，盈盈满满地转着，却没有掉下来。她紧抓着父亲的手，轻声说：“爸呀，断就断吧……人家要是执意不愿，就算了。我不生气，你……也别生气。”

刘国豆的头摇得像披毛狗一样，那牙，咬了再咬，恨不得立时把牙碎了！他说：“香呀，香，这口血——老难咽哪！”

凸噜一下，刘汉香脸上挂着两行冷泪，她说：“咽了吧，爸。你要是还要闺女，就咽了。”

就这么说着，刘国豆突然抓住了闺女的手，往众人面前一举，说：“看看这双手，要是有良心，看看这双手吧！……”

是啊，那手已不像是姑娘的手了，那手已变了形了，那手上有血泡、有一层层的劳茧，那手，如今还缠着块破布呢……那就是一天天、一年年磨损的记录！

刘汉香两眼木呆呆地扫过整个院子，那一处一处啊，都留有她的印痕……刘汉香叹了一声，艰难地说：“爸呀，别砸。你要是砸了，那是砸你闺女的心哪！这个家，置起来不容易。咱既然没有做过亏心事，你就让我善始善终吧。”

返过身来，刘汉香又抓住了匠人老槐的手，说：“槐伯，坯，是我张罗着脱的。房，是我张罗着盖的。这也算是我在冯家这些年来的一个见证。你老……就成全我吧。别走，求你了。”

一时，众人都默默的，众人脸上都像是下了霜！

这是多大的打击呀！本是喜哈哈的，突然就……刘汉香的心都要碎了，她的脸惨白惨白。可她仍笑着对众人说：“面都下锅了，还让豆腐嫂特意磨了一盘好豆腐，还是……把豆腐吃了吧！”

阳光很好，阳光就像是发面蒸出来的热馍头，暄暄的，柔柔和和的。抬头看去，房顶上“龙脊”已立起来了，东边的“龙头”已经扣好；西边的“龙头”也已装上……“龙脊”上还插着三面小旗，小旗在微风中猎猎地飘动着，可人心很凉。院子里，人们都默默地站着，该说些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

“扑通”一声，老姑夫跪下了，就在当院里跪着！他伸出两只手来，左右开弓，一下一下地扇自己的脸……那巴掌重重地打在脸上，发出一种“扑嗒、扑嗒”的声响，打得他自己满嘴流血！

没有谁动，也没有谁说一句话……

刘汉香长叹一声，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说：“爹，这不怪你。你别这样，起来吧……房，咱还要盖呢。”

老姑夫跪在那里，嘴哆哆嗦嗦地说：“做孽呀，这是做孽！……这事，要是真的，那畜生，要是真做下了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我……无话可说。你们扒我的房，砸我的锅，任凭老少爷儿们处置！要是还有个……转换头儿。爷儿们哪，我这就派人进城找他去，是死是活，把那娃子弄回来。当面锣对面鼓，给我说个究竟，也给老少爷儿们有个交待！”

仍然没有人说话，人们的眼就像是锥子、是绳套、是火药罐……

终于，支书刘国豆说话了，刘国豆说：“……好，也好。虽说覆水难收，嗨，到了这一步了，仁至义尽吧。老姑夫，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以内，你那当了官的儿就还是官。三天之后……”刘国豆狞笑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说，“我这一罐热血，可就摔上了！他那军装，咋穿上的，我咋给他扒下来！他纵有日天的本事，我还让他回土里刨食……不知你信还是不信？！”

日光亮亮的，可人们心里很寒，很寒哪。

接着，刘国豆又说了一个字：“走！”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匠人老槐默默地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重又上了房，他站在房角的架子上，高声对徒弟们说：“干活！活要做好，做细……不过，一口水都不能喝！”他的意思很明白，饭不吃，活要做。他要叫人看看，什么叫——仁义！

徒弟们也都跟着齐刷刷地上房了，活做得很紧，很细，那是憋着一口气做的……场面上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热闹，话极少，吐出的也是一字半字，像炮捻似的，有股子火药味：“泥。”“瓦。”“灰！”……

在众人面前，刘汉香表现出了超常的刚强！她的脸虽然白杀杀的，但没有人能够看透她的内心，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见她执拗地、甚至是武断地把老姑夫从地上拉了起来。老姑夫仍在地上跪着，他像一堆泥似的瘫在地上，死活就是不起来……有那么一刻，两人僵持着，可刘汉香还是把他拽起来了。她说：“爹，别让人看笑话了，咱是盖房呢。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就跪下了。”

尔后，她仍像往常那样指挥着“蛋儿们”，该上泥的时候上泥，该递麦草的时候递草，该拾掇的时候拾掇……她就像走马灯似的屋里屋外地忙活着，不给自己留一分钟的空闲。她甚至知道人们都在偷眼看她呢。这时候，她不能倒下去。在这种时刻，她就这样一血一血地挺着，挺着。

门外，男男女女的，不断地有人走进来，借口拿一点什么，或是送一点什么……可她知道，那都是来看她的，看她的脸色，猜她的心思，看她究竟怎么样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顷刻间，人们都知道了她的事情……是的，人们同情（？）她，人们的眼神仿佛在说：香啊，你哭吧，你大哭一场！那样，心里或许会好受些。

可是，她没有哭，她就是不哭。

一直忙到日夕的时候，该忙的全都忙完了，体体面面地送走了匠人，搬搬挪挪、里里外外也都拾掇了一遍……这时候，只见刘汉香站在空空的院子里，神色怔怔地望着天空，突兀地说了一句：“谁家的喜鹊叫了？”

紧着，一口热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蛋儿们“哇”一声扑了上去，齐声叫着：

“嫂啊，嫂！——”

二　城里没有星星

刘汉香一躺倒，冯家的天就塌了。

……那唾沫像海一样，淹人哪！

于是，冯家那四个蛋儿，慌慌张张的，坐上火车，奔他们的大哥去了。

走的时候，老姑夫吩咐说，见了面，你们就问他，还要家不要了？他要是耍性子，你们就跪他！……还说，带上绳，捆也要把他狗日的捆回来！

蛋儿们是第一次出远门，下了火车，那眼就不够使了，车站上熙熙攘攘的，有很多颜色，尤其是饭馆里那香味，勾魂哪！于是，你说往东，我说往西，谁也没来过这么大的城市，就迷迷瞪瞪地四下闯，走了一个电杆又一个电杆，走了一头的汗，却又迷了方向……就说，老天，地方这么大，上哪儿找去呢？

老五说，信封呢？信封上有地址，问吧。

就这样，东摸西摸的，问来问去，等找到军区大门口的时候，已是午后了。四个后生，怯怯地凑在门旁，私语了一阵，刚壮好胆子要进，可哨兵却不让进，哨兵小旗一挥，说：“站住！”老五就带着哭腔说：“找俺哥呢。俺来找俺哥呢。”哨兵很严肃地问：“你哥，你哥叫什么？”老五吸溜了一下鼻子，说：“钢蛋——”话没说完，老二在后边捅他了一下，他就忙改口说，“冯家昌。俺哥叫冯家昌，他……”哨兵听了，说：“冯家昌？”兄弟四个一起说：“冯家昌。”于是，哨兵就说：“站一边等着吧。”说完，就扭身进那小亭子里去了。老五悄声说：“乖乖，那里边有电钮，他一按，里头就知道了！”

四兄弟站在门旁，偷眼再看，那大门很“政府”啊。

于是就等。等啊等，等了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直等得喉咙里冒烟的时候，才看见有一个军人从里边走出来了……远远望去，那操场真叫大呀，院子真叫深哪，门是一进一进的，路也真叫长啊。那军人，胳膊一甩一甩地走着，看着不大像是哥。待走得再近些，他们才看清，那是哥，那就是哥咧！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威风过，哥昂首挺胸，一钢一钢地走着，这可是“四个兜”的哥呀。哥的肩膀上还有星呢，一颗、两颗、三颗，啧啧，那可是一杠三星啊！当哥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哨兵双脚一并，忽的就“立正”了，哨兵“啪”一下给哥敬了个礼，哥也只是晃了一下手……谁也想不到，哥一出面就把他们给震了，那已经不是哥了，那是官。

哥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弟兄四个，哥的眼很“官”……哥一准是看见了他们束在腰里的绳，可那绳这会儿却软塌塌的，只剩下寒碜了。见了面他们才知道，其实，他们一直是怵着大哥的。他们怕他，从小就怕。哥的眼在他们身上“官”了一番，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尔后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先吃饭。”

在这里，哥一句话就把他们俘虏了。哥这一句话压住了他们心里的千言万语！本是十万火急，本是兴师问罪……可真到了见面的时候，这四个蛋儿，却一个个蔫鸡样的，只好跟着走了。

这顿饭吃得很闷。早已过了午了，哥二话不说，把他们领到了军区外边的一个饭馆里。那是一个很干净的饭馆，有桌有椅，那椅还是带靠儿的，坐的时候，屁股底下一软……哥点了四个菜，八碗大米饭。那菜油汪汪的，有鸡有肉……那个香啊，直冲鼻子！这时候，弟兄四个，饿是早就饿了，可一个个脸上愁惨惨的，谁也不拿筷子，也不说话。只有那老五，老五也仅只是打了个喷嚏、吸溜了一下鼻子……哥看了看他们，伸手一指，说：“吃吧。”这当儿，老二看了哥一眼，觉得该说点什么了。来前，爹是有话的，再说，家里那么一个情况，不说行么？！于是，老二鼓足了勇气，说：“哥，家里……”可是，哥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哥目光一凛，说：“先吃！”接着，哥语气缓了一下，又说：“吃吧，都饿了，吃了再说。”

——就吃。一个个闷着头吃。桌上，只见筷子飞动，你一叼，我一叼，那大肉块子肥肥的，汪着油水，出溜出溜，挺滑；那米搅了肉菜，吃得满嘴流油……弟兄四个，从来没吃过大米饭，就觉得很香，香得腌人，那香先先地就把肠胃给收买了！吃着吃着，老五快快地扒光了一碗，四下看了看，说：“哥，有馍么？”哥瞥了老五一眼，朝着服务员说：“再来四碗米饭。”这时候，老四突然下泪了，老四低低地勾着头，用泪水拌着米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老四觉得自己很无耻。

……那个时刻终于来到了。

饭后，已是半下午了，哥把他们带到了军区的一个招待所里。进了那个招待所的门，就有一个军人上前热情地说：“冯参谋，你怎么来了？”哥就说：“有房间么，给开一个。我弟弟来了。”那人说：“冯参谋来了，还能没有？”立时就朝里吩咐说，“开一个单间。”于是就开了一个房间……进了屋，哥把门“啪”的一关，接着又快步走到窗前，一一拉上了窗帘。尔后，他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膀子，直直地望着他的四个兄弟：

“——说吧。”

四个蛋儿，真到了开口的时候，竟有些难以张嘴。就那么闷了一会儿，他们还是说了：说了家里的状况，说了这些年“嫂子”做下的一切一切……你一嘴，我一嘴，诉说那日子的艰辛。说着说着，他们全都哭了，泪如雨下！弟们说，哥呀，人心都是肉长的，也不是蚂蚱泥摔的，也不是兔子屎辫的，人得有良心哪！家里可是全凭“嫂子”呢，那“嫂子”是一百层的好嫂子，论长相，论人品，论性情，论能力，方圆百里也是难找的呀！

哥坐在那里，只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不说。尔后他就开始抽烟，他从兜里掏出烟来，默默地点上，默默地吸着，一支接一支，一支接一支……哥的脸罩在一片烟雾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几年不见，哥显得很陌生。

老二说：“哥，你说句话吧。”

老三说：“哥呀，一村都是唾沫呀！”

老四说：“哥呀，嫂子好人哪。咱咋能这样呢？”

老五说：“哥，你是出来了，俺可咋办呢？”

哥已吸到第十九支烟了，可他还是不说话。哥沉沉稳稳地坐在那里，脸不阴也不晴，就像是庙里的泥胎一样，一字不吐……哥真是坐得住啊！

说也说了，哭也哭了，求也求了，怎么办呢？——于是，按爹的吩咐，跪吧。他们就跪下了。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齐刷刷地跪在了哥的面前……老二犟些，老二直杠杠地说：“哥，你请个假吧。家里都乱成麻了，爹都快急疯了！无论如何你得回去一趟。是长是圆，得有个交待！”

这时候，哥的身子动了一下，哥终于站起来了。哥站起身来，直直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进了那个有水池的“耳房”，尔后是一片“哗、哗”的水声……片刻，哥紧着裤带从里边走出来，哥站在他们身后，闷闷地说：“起来吧，吃饭。”接着，哥又说，“吃了饭再说。”说完，哥扭头就走。

四个蛋儿，一下子就傻了。他们就那么愣愣地在地上跪着，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是起来好，还是继续跪……

不料，哥走了几步，却又退回来了。他重新走进了那个“耳房”，又是一片水声，接着，哥手里托着一个拧干了的湿毛巾走出来。哥来到了他们跟前，蹲下身子，挨个擦去了他们脸上的泪痕……最后，他拍了拍老五，干干脆脆地说：“走。”

不知为什么，四个蛋儿，就这么软儿巴叽地站起身来，乖乖地跟着走。

——就接着吃。

晚饭吃的是烩面，羊肉烩面，一人一大碗，热腾腾的，肉也多多，一层的辣子红油……连着吃了这么两顿，吃得肚子里满满胀胀的，连眼都醉了！尔后，趁着夜色，哥把他们四个带到了军区的大操场上。这时候，操场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月光下，就踩着影子走，来到了尽北边的一棵大杨树下。在那棵大杨树的阴影里，哥就地坐下了。哥坐在那里，双腿一盘，腰挺得就像是竖起来的案板，尔后，哥沉着脸说：“脚上有铁了？”

四个蛋儿，勾勾头，扬扬脸，你看我，我看你，就说：“……有铁了。”

哥说：“脸呢？”

这么问，四个蛋儿，都愣了……脸？！

哥就说：“我出外这么多年，苦辣酸甜，也就不说了。有两条经验，现在告诉你们。出外行走，一是‘磨脸’。二是‘献心’。先别瞪眼，听我把话说完……”接下去，哥开始给他们上课了，哥说，“脸要‘磨’出来，心要‘献’出去，并非一日之功。要发狠，穷人家的孩子，不发狠不行。我所说的发狠，是要你们‘狠’自己，并不是要你们‘狠’别人。我可以说，这么多年，我的脸已经‘磨’出来了。现在，你们谁上来试试？”

四个蛋儿，都傻傻地看着他，心里说，哥这是干啥呢？

哥平心静气地说：“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们还能干啥？上来，上来扇我——”

四个蛋仍然呆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哥说：“看你们这点出息？有胆量的，就站出来，扇我。”

老二倔，老二不服。于是，老二梗着脖子走上前来，硬硬地说：“哥，我这是替爹教训你呢。爹说了……”

哥直直地看着他：“说得好。”

老二迟疑了片刻，尔后一闭眼，左右开弓，“啪、啪、啪、啪！”一连扇了哥四个大耳刮子……老二心里有气，自然下手也重。

可是，哥仍是挺挺地坐在那里，腰直杠杠的，双腿大盘，纹丝不动。哥说：“老二行，老二还行。老三，你呢？”

老三很警惕，老三慢吞吞地说：“哥，是你让打的。”

哥说：“不错。是我让打的。打吧，你是替爹行孝。”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老三找到了理由，也就敢下手了，他一连扇了八个耳光，打得手都麻了。

哥说：“老三也行。老四，你呢？”

老四站在那里，嘴里嚅嚅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终于，他哭着说：“哥呀，你还是回去一趟吧。求你了。”

哥望着老四，好一会儿才说：“老四，我就担心你呀。这样吧，你如果下不了手，你就吐我。吐吧，你们不是说了，一村都是唾沫！”

老四满脸都是泪，戚戚艾艾地说：“哥呀，非要这样么？”

哥就撇下了老四，看着老五，说：“老五，该你了。”

老五狡猾，老五就看着哥，说：“哥，真要我打呀？”

哥笑了，哥微微一笑，说：“我们老五是个大才。老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手小，力气也小……这样吧，你脱了鞋，用鞋底子扇。”

老五说：“哥，我不是这意思。”

哥说：“听话，我知道，老五最听话。”

于是，老五一鞋底下去，哥脸上就出血了……那鞋底“嫂子”用麻线纳的，很硬。况且，老五贪玩，整天在庄稼棵儿里跑来跑去的，鞋底子上扎的有蒺藜刺儿，那小刺儿在鞋底上扎了多日了，就藏在鞋底的缝隙里。

老五不由地“呀”了一声。

哥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那手绢叠得方方正正的。哥拿着手绢在脸上擦了一下，感慨地说：“咱们弟兄五个，将来，老五是最精彩的呀。”

哥又说：“我告诉你们，这不叫血，这叫脸锈。脸磨得多了，就有了锈了。出门在外，脸上得有锈。现在你们都坐下，听我说。”

弟兄四个，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哥墨着脸，很严肃地说：“今天，你们已经替爹行孝了……我坦白地告诉你们，我的脸已经‘磨’出来了。我不要脸了。出外这些年，心都献了，我还要脸干什么。脸这东西，也就是个面子。我问你们，爹是个很要脸的人，他在村里那么多年，有过面子么？我还要告诉你们，我之所以这样，是有原因的。娘死的时候，对我是有交待的。娘临死之前，把你们托付给了我，对咱冯家，我是负有责任的。我的责任就是，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都拉巴出来。无论多么难，无论是上天入地，我都要把你们拽出来……现在，我问你们，有不愿出来的没有？有谁不愿意出来？”

四个蛋儿，心怦怦地跳着，没有一个人吭声……只有老四，鼻子哼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一点什么，可他没有说。

哥说：“告诉你们，我不会回去了。不久的将来，你们也会离开那里，一个个成为城里人，这是我的当务之急，也是咱们冯家的大事。其它的，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当然，对她，咱们是欠了债的。我知道，欠债总是要还的，那就慢慢还吧……无论还多久，无论还多少年，都要还，等你们全都出来了，全都站住了，站稳了，咱们一块还。”最后，哥又说：“你们回去之后，给我捎句话。你们告诉她，让她放我们冯家一马。冯家将会记住她的大恩大德，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当然，你们还可以告诉她，如果，她非要我脱了这身军装，要我回去种地，那，我就回去。我等她一句话——不过，那样的话，咱就不欠她什么了，从此之后，也就恩断义绝了！”

操场上静静的，月光晦晦的，人陷在一片蒙昧之中。四个蛋儿，突然觉得身上冷了，骨子里寒寒的……

这时候，老四大喊一声，老四泪涟涟地说：“哥呀，咱……”

哥立时就把他的话头截住了。哥果决地说：“不要再说了。什么也不要说了。我什么都知道。那骂名，我一人担着。我这是为了咱们冯家……”

当天夜里，哥重又把他们送上了北去的火车。在“道理”上，哥终于把他们说服了。可是，在去车站的路上，他们全都默默的，一句话也不说，已经是无话可说了。

要回去了，可他们心里都怯怯的。甚至都有点不想（也不敢）回去了。他们害怕那一村街的唾沫，是真害怕呀……他们很想给哥说一句，说他们不走了。可是，谁也开不了这个口。他们也曾偷眼去看哥，他们发现，哥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可一句一句，很‘官’。动不动就‘你们’了。出来这么多年，哥的心磨硬了，哥的心是真硬啊！

路上的街灯亮了，那街灯是橘色的，是那种很暖人、也很诱人的橘色。放眼望去，那一条条大街就像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金色河流，那是很容易让人迷失的河流……在灯光里，那些城里人一个个金灿灿的，女人们也都色色的。老五突然说：“看那灯，净灯！一盏一盏一盏一盏……咦，城里没有星星？！”

在站台上，哥再一次嘱咐说：要坚强。沉住气，别怕唾沫。

老五说：哥呀，你可要把我们“日弄”出来呀！

一直等弟弟们上了火车后，冯家昌眼里才涌出了泪水。他心痛啊，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有多痛！……只有他自己清楚，从此以后，他再也回不去了！

三　一个牙印儿

应该说，对刘汉香，他是有过多次承诺的。

最早的，是一个牙印儿。那个牙印儿，刻骨铭心哪！

就在冯家昌临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居然开花了！那时候，秋高气爽，大地一片清明，“月亮花”一片一片地开在地上，把大自然的情义写得足足的。是啊，就在月亮开花的那一刻，他跟她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了河边的小树林。

穿针引线的，仍然是馋嘴老五。这天的傍晚，老五得到了一大包螺丝糖！于是，他槖槖槖一趟，槖槖槖又一趟（时间一改再改：开初是冯家昌在县上还没有回来，他是穿着军装回来的……），终于在月亮开花的时刻，把两个人约到了小树林里。

月亮是很难开花的。只有天气清爽的时候，且秋已伐过，大地上没有了湿气，冬季还尚未来临，地这么一旷，一展，天这么一高，一朗，月亮才有可能开花。“月亮花”是气候和季节的杰作——那是一幅幅水墨样的天籁之意。它就像是银儿做的墨书，花写的润致，淡淡，也水水。它一银一银、一染一染地渲在地上，漫出斑驳与灿烂，让人不忍去踩。

在一片夜的光明里，刘汉香也成了月儿的剪影。她一身月白，银银、素素的，那目光幽幽的，写满了怅然。是呀，她的人儿就要走了，这一走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她恋恋地牵着他的一个指头，牵得紧，那心里只想生出牙来，把他小心地含住。

在林子里，她说：“昌，你走过月亮么？”

他笑了笑，说：“走月亮？”

她说：“走月亮。”

他说：“怎么走？”

她说，“就这样。你跟着我，来呀，就这样……”他就跟着她走了，踩着银粉粉的“月亮花”走。“月亮花”是千姿百态的：有一钱儿一钱儿的，一牙儿一牙儿的，一蔓儿一蔓儿的，一虬一虬的；有蜂窝样的，鸟巢状的，瓣状的，蕊状的；有饱饱的一圆，有瘦瘦的一润，有曼妙的一舒，有苍劲的一卷……那真是鬼斧神工，浑然天成！刘汉香就这么牵着他，还一走一跳的。她跳，他也得跟着跳，就像孩子一样，傻呵呵的。

这就是走月亮？平生第一次，他跟她走了一回月亮。

在林子的中央，在清风朗月下，她忽然贴近他，细声说：“我想咬你。我想咬你一口。”他说，“咬吧。”她就说，“真的呀？我咬了？”他说，“你咬。”她再一次说，“我咬了，我可咬了。”他却不再说了，就立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不好意思了，就抬起头来，寻着话说：“天太亮了，天怎么这么亮啊？你看那星星，多饱。哪个是牛郎，哪个是织女？哪儿又是天河？你给我说说，你说说嘛。”这么说着，她趴在他的肩头上，又说：“我真不想让你走，我舍不得让你走……”他随口说：“那我就不走。不走啦。”说着，他笑了，不知怎么，他笑得很紧。她说：“真的么？”他说：“真的。”她说：“你骗我。军装都穿上了，你还说不走？走就走吧，我不拦你。男人都是要干大事的，我知道不该拦你……”就这么说着车轱辘话儿，亲了又亲，抱了又抱，呢呢喃喃的，她说：“我得咬一口，我得咬个能让你记住我的地方。”尔后，她看看这里，又摸摸那里，肩头上、背上、胸口，一处处都很珍惜的样子。忽然，她说：“我给你咬个‘表’吧？”他诧异地说：“表？”她说：“表。”说着，她捋开了他的袖口，小声解释说：“我就咬在手脖儿上，咬个你能看得见的地方……给你个‘表’。”他立时就明白了，说：“行。咬吧！”可这会儿，刘汉香却显得极为啰嗦，她说：“你怕疼么？你可不能怕疼。”他很大度地笑了，那笑里含着一点轻视。她就说：“你别笑我，你笑我干什么？人家想你嘛。人家要你记着。”于是，她贴在他的手腕上，先是轻轻地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说：“就这地方好，一捋袖子就看见了。”接着，她又说：“要是别人看见了，不会笑话你吧？……不打紧，袖子刚好盖住。你别让人看就是了。”往下，她就咬了，先是轻轻地，边咬边问：“疼么，你疼么？”他说，“蚂蚁样。”再下，那嘴就下得重了，牙在手腕上一紧一紧的，很狞。那疼也开始有了感觉，一齿一齿的……松了嘴，她就赶着问：“疼么？”他说，“不疼。”她又贴上去，说：“你忍住吧，就快了。我得咬得圆一些……”最后那一牙，倒真是疼了，都痛到骨头里去了！当刘汉香抬起头来的时候，满眼都是泪水。

月亮开花的夜晚，苍穹是那样的明亮，大地上一片银白，就像是镀了光似的，一处一处都雪雪的。就连灰暗处也有花儿在绽放，那自然是影儿的花，墨墨斑斑，疏疏间间，诗动动、粉荧荧的。虫意儿们也在齐声鸣唱，这儿，那儿，有响儿，有应儿。恋恋的，话话儿的，绵绵的……这仿佛是秋爱的最后一博，是难以放弃的不舍和恋意，是大获之后的宁静，更是一种无声的嘹亮！

月光下，刘汉香牵着他的手看了又看，那“表”是半椭圆的，一齿一齿地痕着，月光下竟痕出了银银的青光！她心疼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方手帕来，说：“回头你包上，谁也别让看，我不让别人看……都沁出血来了。”尔后，她伸出手来，捋了捋袖子，说：

“你也给我咬一个。”

他说：“别，太疼，别了。”

她说：“不，你有了，我也得有。”

他笑了，说：“你老说我‘狼’。我怕咬重了。”

她说：“‘狼’就‘狼’吧。这一次，我要你‘狼’！咬吧，我不怕。”

他说：“你可是支书的女儿……”

她突然觉得十分委屈，一下子哭了，满脸都是泪，说：“你怎么还说这话？你老说这话……”

他赶忙说：“好，好。我不说了。”

这时，她手腕儿一伸，说：“那你咬，你给我咬一个。”

他说：“别了，小孩家家的。”

她固执地说：“那不行。‘表’是一对儿。‘表’得是一对儿！——你得给我留个记号。”

他说：“你可别怕疼。”

于是，他就咬了，他咬得很重，那牙在手脖儿上不由地“狞”了一下，她也跟着不由地“咝”了一声，没动……尔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说：“好了。”

她抬起手来，看了看腕上的“表”，一个痕痕印印的“肉表”。她轻轻地贴上去亲了一下，说：“还有玉米味呢。”

此后，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相互间也就那么默默地相望着。看着看着，竟然生出了一点陌生……那是熟悉的陌生么？他心里寒了一下，不敢再往下想了。

天上一盘，光灿灿的一盘，那一盘辉及万物……她抬起头来，望着月儿，说：“你看，月老看着我们呢。咱们对对‘表’吧。”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竟迟疑了一下，说：“表？”

她大声说：“——表啊！”

他低下头去，“噢”了一声……笑了。

于是，两人伸出手脖儿，她给他解去了裹在手腕上的手帕……脸儿对着脸儿，手伸在一起，她说：“让月老看看，这可是一对儿。”

他说：“是。”

她说：“你要记住这一天。”

他说：“我记住了。”

月光下，那“表”一大一小，一齿一齿地圆着，蓝莹莹的……

他低下头，说：“疼么，我咬得重了。”

她说：“不重。疼才好呢，疼了，那‘表’就刻到心里去了。”

片刻，她突然抱住他，轻声说：“你可要记住，我是你的人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一生一世都是你的人。”

他郑重地“嗯”了一声……

她说：“你放心去吧，家里你就别管了。”

她还说：“我在学着做鞋呢。兰嫂教的，剪鞋样儿，纳底子，我都会了，我已经会做鞋了。我要学的东西很多……”

她紧紧地抱着他，往下，话越说越多了，绵绵的、昵昵的、絮絮叨叨的……可就在这时，老五出现了。远远的，老五就喊：“哥，哥呀，有人找你哪，等了好半天了，说是你的同学。”

于是，两人就分开了，在老五赶过来之前……他们亲了最后一下。临分手的时候，她说：“要常看看你的‘表’！”

他回过身来，说：“啥？”

她指了指手腕儿，大声说：“——‘表’！”

可是，谁能想得到呢，这竟成了一句谶语。

四　向蚂蚁敬礼

刘汉香是被老乔的那支梅花针扎醒的。

扎第一针时，没有反应；扎第二针，还是没有反应；当第三支梅花针扎下去的时候，刘汉香嘴里咕噜了一声，有一口血气缓缓地吐了出来……老乔就说，醒了，醒了。

在上梁，老乔也算是单门独户，腿还不好，走路一撇一撇的。可村里却没人笑话他，因为老乔会扎针，人送绰号“乔三针”，这就赢得了村人的尊重。一般的小病小灾，老乔一针就过了，如果连扎三针还没有反应，老乔就不治了。所以，在村里，老乔是很“神”的。据说老乔年轻时曾在队伍上干过什么事，历史上是有些“问题”的，可他会针，村里人也就不多计较了。老乔也很有自知之明，不管村里人谁请他，都去，而且分文不取。

在老乔给刘汉香扎针的时候，村里人全都拥来了，屋里屋外站的都是人……现在刘汉香的事已成了全村人的事！说起老姑夫家的为人，人们是一口一个“呸！”在人们的唾沫星子里，老姑夫蹲在墙角处，一直塌蒙着眼，他一句话也不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支书刘国豆则一直在村街对面的一个大石磙上蹲着，一口一口地吸烟。万一女儿有个三长两短，那么……头上就是树，树上有钟！

屋里，见刘汉香有了些反应，老乔抬起眼皮，悄声对众人说：“你们出去一下，都出去。有句话我跟汉香单独说说。”

众人听了，也都识趣地退出门去，只是还不肯走，都在院外的村街里站着……待人们都一一退出去之后，老乔把门关上，说：“汉香啊，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何？”

刘汉香不语。她先是呆呆地望着屋顶，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她嘴里吐出了一个字：“轻。”

老乔说：“看见什么了？”

刘汉香说：“……轻。”

老乔说：“听见什么了？”

刘汉香说：“……轻。”

接下去，老乔突然说：“走就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刘汉香不语，渐渐地，眼角里有了泪。

老乔说：“汉香啊，你是气血两亏，忧愤交激，淤结在心，撑得太久了……哭吧，还是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刘汉香不哭。眼角虽有泪，可她就是不哭。

老乔说：“汉香啊，走也好，不走也好，人不过就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上不来，人也就去了。早年，我也‘走’过一回。‘走’的那一刻，人是很舒服的，那个轻啊，就像是羽毛一样，在云彩眼里飘啊飘啊飘啊，无拘无束的。人要是一放下来，那可是真轻！后来就觉得有一阵黑风刮过来，一下子就坠落了，眼看着往下坠，黑洞洞的坠，万丈深渊哪……‘嗡’的一下，就像梦里一样，醒了。是这样么？”

刘汉香说：“是。”

老乔叹一声，说：“其实，走了也就走了。”

刘汉香默默地说：“走了也就走了。”

老乔就说：“汉香啊，闺女。不瞒你说，早年，我是杀过人的。这话，一村人我都没说过，今天就给你说了吧。当年，我的确是在西北马步芳的队伍上干过事。那时候，我是个马医，是给马看病的。马通人性，在军队里，终年行伍，马跟人一样，也是忧忧忿忿，七老八伤的。当年，我曾亲眼看见一匹高头大马，好好的，突然就死了，是站着死的，它害的是‘崩症’，就那么站着，‘訇’的就倒下了！人也一样，要是淤积过久，总有一天就倒下了……说起来，我这一手针，还是跟我师傅学的。当年，我师傅曾经有一个名扬西北马家军的绰号，叫‘一针寒’。在给马医病的这个行当里，我师傅可以说是顶尖的高手，人称马爷。那时候，马爷一针下去，无论多烈、多犟的马，都会通身大汗，抖动不止……可马爷有个不好的毛病，说句打嘴的话吧，他是个采花贼。我这师傅，他不管走到哪里，就采到哪里。他腰里常揣着一条汗巾，大凡他抢了人家的姑娘出来，翻身上马，带到野外，一针下去，那姑娘就不动了，然后就把那条汗巾铺在姑娘的身下……他告诉我这叫‘采梅’，说是润针用的。那时候，对这方面的事情，我并不懂。既然师傅说是润针用的，也就认为是润针用的。后来，慢慢的也就知晓了一些事情，终于有一天，我跟师傅翻脸了——是因为一个女人。那女人原是跟我好的，好了三年，突然有一天，她竟然跟师傅跑了。那时候我师傅已经六十多岁，可以说是心力、眼力都不如我了，可是，他竟然拐跑了我的女人！这叫我万分仇恨。于是，我在祁连山里追了他们七天，终于追上了他们。那一刻，当我端枪对准师傅的时候，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女子却突然护在了师傅的身前！这时候，我就看着那女子，一时百感交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了……于是，我就问她：为啥？！那女子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我终身难忘的，那女子说，活儿好！这时候枪就响了，是师傅先开的枪，我后开的枪，我一枪穿透了他们两个！师傅枪法很好，可他毕竟老了，手有些抖，但还是打中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师傅和那女人全都死了，两人死时还抱得紧紧的。那时我已万念俱灰，满身是血，躺在地上，那心里一个是空，一个是轻……就觉得这人活着实在是没有多大意思，死就死吧。你想，人在等死的时候心里是啥滋味？人只要一松下来，比屁还轻。可就在这时，你猜我看见了什么？——蚂蚁，是一只红蚂蚁。那蚂蚁就趴在我的袖子上。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当我看到这只蚂蚁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哭了，我是痛哭失声哇。那时候，蚂蚁看着我，我看着蚂蚁，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不知道看了多久……蓝天白云，四周寂无人声。在沙漠里，在这么一片连草都不怎么长的洼地上，怎么会有蚂蚁呢？况且还只有这么一只蚂蚁？我就觉得这是上天赐给我的蚂蚁。古人云，蝼蚁尚且，何况人乎？于是，我就带着这只蚂蚁往外爬。我受的是重伤，那子弹就打在离心脏很近的地方……我把那只蚂蚁放在一个铺了沙子的小药盒里，每爬上一段，我就把它放出来看一看，尔后再爬。每次把那只蚂蚁放出来，它就开始拼命地往前爬，从来没有停止过。当我爬到第三天的时候，我真是不想爬了，就觉得再也爬不动了，我就把那只蚂蚁放出来，心里说，蚂蚁呀蚂蚁，你死了吧，我不想再爬了。尔后，我伸出手来，想捏死那只蚂蚁，你想，一个万念俱灰的人，捏死一只蚂蚁也不算什么。可是，手伸出来了，蚂蚁却一点也不惧，它仍然在爬，从容不迫地、一点一点地爬……这时候，我的手抖了，它是我惟一的伴儿呀！我知道早晚也是个死，可有了这只蚂蚁，也就不那么孤独了。于是，我突然决定要跟这只蚂蚁赌一赌，如果蚂蚁死了，我就不再爬了，如果蚂蚁一直活着，我就一直爬。就这样，一次一次的，一直爬到了第七天，也是我命不该绝，终于碰到了一支骆驼队……后来，我就跟那只蚂蚁分手了。分手的时候，我给那只蚂蚁敬了个礼，那时我还算是个军人，行的是军中大礼。我有幸能活下来，凭的就是这只蚂蚁呀！今生今世，有两件事是我不清楚的，一是那蚂蚁来自何处？二是那女人的话，那女人嘴里说的，到底是‘活儿好’还是‘好儿活’……”

接着，老乔又说：“汉香啊，在村里，我走路时，是不是常惹人笑话？我知道，他们背后都说我走路像‘跳大神’。也有人叫我‘乔撇子’，这我都知道。可没人知道那是我怕踩了蚂蚁，今生今世，我惟一不敢踩的就是蚂蚁。蚂蚁是我的恩人，是蚂蚁点化了我。说起来，那女人我也是不该杀的。走了就走了，杀她干什么？俗话说，人不知轻重。其实，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什么是轻，什么是重……”

人都有历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那历史就藏在各自的心里，如果他不说，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他曾经历了怎样的活……活，好一个活！那一个字里又藏了多少玄机？！

话是这样说，可刘汉香心里仍然很痛。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心血，八年的劳作，就像是一腔热血泼在了狗粪上！那些等待的日子，一年年，一天天，历历在目……忽然之间，那个字就碎了，碎的是那样彻底！那痛，一脉一脉，一芒儿一芒儿，刺到了极处，也细微到了极处。你不能想，无论你睁眼还是闭眼，都是一片一片的碎，那碎成了一道道记忆的裂纹，那裂纹里撒满了盐粒，撒满了碾碎了的胡椒；那痛，是用胡椒拌了又用盐渍出来的。在槐林里，在麦秸垛里，在高粱地，在玉米田，曾是那样那样好过，……好的时候，人为什么就那么痴？为什么就那么信？遍想，遍想，也想不到会有今天的结局？！

刘汉香大睁着两眼看着自己。她看见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结局在这儿等着呢，结局就是这样等待着她！一年一年，她是那样地信他，她的心片刻也没有离开过他。她是自己走来的。她也在悄悄地给自己置办着嫁妆。那是凭着心思一点一点积累的，今天存一小块布，明天留一小股丝线，后天找到了一个新式的图样，连一个绣了鸳鸯的枕套也要积上很久……最初，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她在墙上划了多少个道儿啊，暗暗地又流了多少泪，也有耐不住的时候，可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挺着，一日一日地熬着。凭她，能是嫁不出去的女人么？她的心气有多高啊，她多么想让人看一看她来日的幸福，活上一份让人羡慕不已的骄傲和自豪！那五年，他要是早早说上一声，说他不愿了，她也不会就这么死等。他是写了字的呀！前五年，一年一年的，他都在奖状的背面写上那三个字：等着我。等着我。等着我。等着我。等着我——他是个男人哪，男人就这么不可信么？！可是……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过眼的烟云，成了狗屎做成的梦！唉，她编了那么多年的席，一日一日地编织着自己的梦想，可编到最后，却成了一张没人要的破席片。这都是自己做下的呀！自己割的苇，自己推的碾，自己破的篾，自己花的工夫搭的心血……这就叫做自碾自，这就叫做自碎自，你又怪得了谁呢？！

蚂蚁，实在是该问一问蚂蚁，路程是那样短，活又是这样艰辛，你为什么还要活？蚂蚁要脸么？蚂蚁要不要脸？喉咙里总是很腥，血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压下去，再涌上来，再压下去，头涨得像斗一样，那气力真是用尽了！人到了这分上，无论是死还是活，都是耻辱的，你将洗不掉这份耻辱！就在大门外边，一村人都看着你呢。有那么多人看着你，一村唾沫，你怎么就断定，不会溅到你的身上？！

久久，久久……刘汉香睁开了眼，木木地说：“乔伯，你去吧。我没事了。”

老乔说：“闺女呀，有句话，我还要说，人还是要见些世面才好。”

刘汉香说：“世面？”

老乔说：“出了门，就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刘汉香沉默了一会儿，说：“乔伯，你去吧。我想独自躺一会儿。”

老乔叹一声，走了。屋子里顿时静下来，那是一种很孤寂的静，那静里透着一种空旷，是心灵的空旷。那空就像是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人的意识……

过了片刻，只听得门轻轻地“吱”了一声，又有人进来了，那是老姑夫。老姑夫闪身进得门来，二话不说，“扑通”往地上一跪，颤着声说：“汉香啊，你可不能死呀。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死。你可千万不能有那种念头，不管那狗日的如何，你都不能走那条路。闺女呀，恩人哪，听我一句话，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就这么说着，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磕着磕着，老姑夫猛一抬头，居然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刘汉香竟然坐起来了。脸色刷白的刘汉香靠墙坐着，轻声说：“爹，你这是干啥？我说过要死么？”

老姑夫怔了一下，忙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已经打发他们进城去了，捆也要把他狗日的捆回来。”

刘汉香笑了，刘汉香惨笑了一声，轻声说：“回来又如何呢？”

老姑夫迟疑了一下，说：“回来，回来就让他……圆房。他，他要是敢不从，就扒了他那身军衣！”

刘汉香喃喃地说：“扒了又如何呢？”

老姑夫张口结舌地说：“那，那，那按你的心思……咋样才好呢？”

刘汉香沉默了片刻，突然说：“爹，我饿了。你去给我打一碗鸡蛋吧。”

老姑夫连声说：“那好，那好。你等着，等着……”说着，他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刘汉香一眼。

刘汉香说：“去吧。真的，我饿了。”

那碗鸡蛋茶端过来之后，刘汉香一口都没有吃，她实在是吃不下，一闻到那股味她就想吐，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夜半时分，当人们睡熟的时候，院子里突然有了些动静。那声音碎碎拌拌、断断续续，就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些猪毛，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那气息是一线一线往外挤的。接下去，那咯叽、咯叽的声音又像是老鼠们在打架，听上去七七杂杂……

这时候，屋里的刘汉香说话了，刘汉香说：“都进来吧。”

四个蛋儿，一个一个的，垂头进了屋。尔后，又一个一个，在刘汉香面前跪下了……其实，他们早就回来了，半上午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县城了。只是他们不敢进村，他们怕那海一样的唾沫！他们在外边游荡了整整一大晌，一直熬到连狗都不再咬的时候，才悄悄地摸回村来。可是，又该怎么说呢？

刘汉香望着他们，厉声说：“膝盖就那么软么？站起来。”

于是，四个蛋儿，一个个都很听话地站起身来，可他们的头还是勾着的。

这时，刘汉香轻声说：“见着你哥了？”

四个蛋儿，见“嫂子”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一个个泪流满面，谁也不敢说了。

刘汉香再一次问：“老五，见了么？”

老五流着泪说：“见了。”

刘汉香突然笑起来，她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又有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几个蛋儿，惊慌失措地围上前去，一个个叫着：“嫂啊，嫂……”

刘汉香喘了口气，喃喃地说：“你哥也真没出息，不就是一个户口么？”

这时候，老姑夫急煎煎地说：“我去！我连夜去。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吊死他的大门上！”

四个蛋儿，又一个个惶然地望着父亲，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汉香摇摇头，说：“不用了，不用去了。我知道他的心思……就行了。”

五　一百六十步

这是一条回头路。

来的时候，是挎着一个小包袱来的。走的时候，也挎着一个小包袱走。来的时候，是大天白日，昂昂之气；走的时候，是启明星作伴，五更鸡相随……来的时候，仅用了八十步。走的时候，却用了一百六十步，那路真长啊！

夜气还未散尽，那黑也层层叠叠。老槐树墨着一片影影绰绰的小钱儿，睡去的能是那槐荫树的灵性么？碾盘还在，风也清，门洞里那一团温温氲氲，能是条卧狗？寒气又是哪里来的，身后那小小碎碎的摇曳，鬼拍拍的，还有那湿重，久久一滴，久久一滴，把日子逼仄着，好短！启明星还亮着，瓦屋的兽头斑驳着一片狰狞，檐草萋萋，灰出一缕缕怜人的蓬勃。地光了，庄稼尽了，风送来了场院里的熟腥，一季之中，等来等去，等到了收获的一天，那熟和死又有什么分别。谁家的老牛还在倒沫？那喃喃呢呢的，又是些什么？豆腐家的灰驴一踏一踏地走着，磨声缓缓，淋水沥沥，它怎的就走不出那磨道呢？哦，它戴着“碍眼”呢。人的路，许也是戴着“碍眼”么，不然，怎就走的这么瞎？

按说，人是不能走回头路的。早知如今，何必当初？那么，有谁愿走这回头路？你是不能不走。那时候你是一往无前，你举着那个字，举着心走过去，你眼前是那样亮堂，五光十色，你一厢情愿地在心里拉起了一道彩虹，你的脚步是那么轻盈！你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会走回头的路。这就是人生啊！回头，回头。走这种回头路，你又是多么伤心。记住吧，记住这一天，你走的是回头路。

黎明前的这一阵黑很重。那黑就像是雾化了似的，一卷一卷、一飘一飘地浓着，那黑也像是在作怪，竟扑脸而来，就像是要把你推倒似的。路在哪里？那树，朦朦胧胧的，就像是雾在浓黑里的墨花，层层卷卷、杂杂乱乱地灰着、黑着、墨着。人即无语，树也无语。那黑污污的一片就是树的疤痕么，许就是东来家那棵有疤的老榆树吧。那深重的黑疤上怎么就汪着这一亮？那泼黑中的一亮突然间就击中了什么，叫人不由的想，这黑中怎么有白，那又是什么呢？

很久了，有一种东西是你所恐惧的。说恐惧并不准确，你只是有些不安，略微的不安。那是什么呢？是他眼中汪着的那一点东西么。那时候，你没有认真想过，那时候你还在痴迷之中，是不可能想的。你甚至欣赏他眼中的那点东西。但是现在，当你走在回头路上的时候，你就不能不想那当初……是的，第一次约会，你就注意到了，那眼神里是有一点什么，那是一种极强的亮光！你几乎无法形容你面对那亮光的感受，也很难形容，不是么？那是什么，仔细想一想，那会是什么。也许，你在蚂蚁窝里看出了这点意思，那不是一只蚂蚁，那必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密密麻麻地叠加在一起，才能产生的那点意思；或者是成千上万只的黄蜂，把那肚尾上的毒刺一起取下来，密密麻麻地叠加在一起蠕动，效果就出来了。正是这样，那光蜇人！也不仅仅是蜇人的问题，那光里还有些什么？是了，寒。那光很寒，正因为寒才有了力量。那就像是千年古井里的水，井深不可测，黑污污的，而这时候你俯下身去看，就会看到漩涡中心的那一刺亮光，那是黑亮中突然跳出的一白！……留意的话，那是何等的怵目惊心！就是这样了，你终于明白，你在他眼里看到了什么，那是寒气和毒意。

你过去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这样的念头甚至吓了你一跳！你曾经以为那就是骨气，那就是血气方刚，那就是坚强。可你错了。只要想一想，你就会发现，在乡村，有这种眼神的人很多。当他们蹲在墙根处晒暖儿的时候，只要你留意，你就会发现，那光的亮点，那突然闪现的一白……只是程度不同罢了。那么，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寒气和毒意，是什么滋养出来的呢？同样吃的是五谷杂粮，同样要经四季的寒暑，怎么就……突然之间，仿佛电石火花般的一闪，你明白了，那是“仇恨”。想一想他的童年，想一想他在乡村里度过的那些日子……你就会发现，那样的眼神是和牙齿相配合的。有时候，那眼神中极亮的一闪与咯咯作响的牙齿配合是那样的默契！是的，正是“仇恨”一天天地滋养了这寒气和毒意。在贫贱里，在屈辱里，那“仇恨”就成了生长的液体，活的汁水，营养的钵。这“仇恨”既是广义的，就像是那个无所不包的“日！”或者是“操！”，那是对天、对地，甚至是对整个社会的一种反叛；但它也是狭义的，它陷在具体的日子里，陷在一天一天的屈辱里，陷在对某一个人、某一件事的诅咒之中。乡村有自己的词汇，在乡村里，那一个“受”实在是最好的注解。那里边包含着多少忍耐，包含着多少迫不得已，那里边又凝结了多少“仇恨”？！这当然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这是一种畸形，是生长中的畸形……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个被“仇恨”包括着的人，他一旦离开了屈辱，还会回来么？那么，假如说，有人挡住了他人生的攀登之路，他又会怎样呢？你明白了。对他，在很早的时候，你是用过一个形容词的。你说，他狼。那时候，你就是这样说的，可你竟然把这话当成了玩笑！是的，那时候，你一点也不在意，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说了。在语气里，你甚至还有些赞赏！那就是你对他的第一感觉……可是，晚了，你明白得似乎是太晚了一点。如果你早一天读懂了他的眼神，那么，你还会爱上他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

是的，你说不清楚。那个字也叫人无法说清楚。不错，恨是当然恨的，想起来的时候，也恨不得杀了他！可是，你恨得又是那么的不彻底……你是一个将心比心的人。想一想，在童年里，你受过那样的屈辱么？你被人呵斥过么？没有，好像没有。那时候，你已是支书的女儿了，你外边还有一些当了干部的亲戚，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总是带一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到乡下来。那时候，你看得见的，那些手里没有糖果的孩子，好羡慕呀！你看出来了，也不仅仅是羡慕，还有嫉恨。有的就扭过脸去，不看。记得，你曾把手里的糖果递给你最要好的一个女孩，可这女孩却扭头跑了。那时候，你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一九六二年，你亲眼看见一个和你同样大的孩子在树上捋树叶吃，很苦的槐叶，他一把一把的捋下来，塞在嘴里，那情景，就像是一只饿昏了的小狼！……记得，即使是在这样生活最困难的时候，你还有羊奶喝。是的，你喝过羊奶，腥腥的、膻膻的，你不爱喝，你闻不惯那味。可是，你知道有多少孩子在羡慕你么？他们看见你的时候，眼里会不会出现那一白？！

你被眼前的一阵黑包裹着，人在黑暗中竟然获得了一种自由，那是心性的自由。黑，模糊中的黑竟是这样的亲切，它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单单地把你给隔开了。这是多好的一种躲藏，一种天然的躲藏，那黑就像是一层茧，一层天然的黑茧，没有人会看到你的脸色，也没有人会对你猜测什么，你真想化进这黑夜里，变成一只黑色的蝴蝶，再不要见任何一个人……黑也像是有气味的，是腥腥甜甜的薄荷味，凉苏苏麻杀杀的，那气味让人安。这黑就像是一只永远不会背叛的老狗，由于熟悉反而叫你觉得备感温馨。

可是，在鸡叫声里，黑在慢慢地淡散。黑也在逃跑么，可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你已看见了你的家，看见了那双扇的门廊，看见了院中的那棵枣树，这就是生你养你的地方啊。就是那棵枣树，曾挂过他送你的蝈蝈笼子，还有十二只叫得热辣辣的蝈蝈！那叫声犹在耳畔，你听见那叫声了么？你听见的分明是：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回？一个回字叫你愁肠寸断，痛不欲生。这里虽说是你的家，可你回得去么，你还有何脸面回去？嫂子会怎么说？就在前些日子，嫂子还对人说，人家汉香是留不住了，人家是早晚要走的人，人家要当军官太太了！……是啊，走的时候，你是那样的决绝，你连一分的余地都没有给自己留，你甚至不惜与家人断亲！结果却是这样的，就是这样。

你的路又在哪里？

那就是你的藏身之所么，那个小土屋，那个废弃了的烟炕房。黎明在即，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你还能到哪里去呢？

在离那个烟炕房几步远的地方，你站住了。你再一次地回望村庄，村庄仍在一片朦胧之中。在一片灰褐色的沉静里，有一处炊烟在顽强地上升，那斜风中的炊烟，直直地飘散在雾霭之上。你知道，那是村里起得最早的一户人家，那是豆腐人家。豆腐哥是个聋子，一聋三分傻呀，他就跟着那驴，一圈一圈地在磨道里走，或是推着那风箱的把手，一推一拉地鼓荡，把火烧得旺旺的，熬出那一锅一锅的浆水，再压出一盘一盘的豆腐；那豆腐嫂，也曾是清清亮亮的女人，就挑着两只水桶，一担一担走，那豆腐房里的一排水缸，海大海大，像是永远也挑不满似的，人家也不就挑过来了？两个人，就赶着这一盘磨，活了一双儿女……一盘磨，就是一家人的好活儿！想一想，怎不让人感动。风很凉，你心中抖了一下，竟有了凄凉之感，无比的凄凉。怎么会有今天，怎么会走到这一步？难道你的心还不够诚么？你问天，问地，问那棵曾给人做过大媒的老槐树，结果都是一样的……你真想大哭一场，在没有人的时候，在人们看不见你的时候，把自己关起来，好好地哭上一场！

回过身来，你看见了广阔的田野，看见了无边无际的黄土地，那久远和悠长蕴含在一望无际的黑色之中，蕴含在那烟化了的夜气里，丝丝缕缕的声音在你耳畔鸣响，那是什么，那就是生么？倘或说是活？各样的虫儿，无论是多么的卑小，多么的微不足道，季节来了，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那众多的虫儿，一丝丝的鸣唱，一缕缕的应和，混在夜的洪流中，也可以叫出一种响亮么。车辙的印痕在你面前蜿蜒地伸向远方，那弯弯曲曲的车辙，那一痕一痕的脚印，说的是一个“走”？天边已经出现了一线飞红，脉脉的，那红也好痛……要走么？人人都在逃离，只要有机会，只要逮住机会，能走的，迟早要走，你为什么就不能走？土地仍然是贫瘠的，土地承载着人，给人粮食，给人住，给人践踏，土地无语，土地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一年一年的，土地是否也有委屈的时候？这时候，在一腔悲愤里，你禁不住问自己，人，是不是该有点志气？！

门是防人的，屋是藏人的，你总得有一个藏身的地方吧。这昔日的炕屋，门已被风雨蚀得不像个样子了，吱吱哑哑的，得修一修才是。炕房里依旧有一股陈旧的烟熏气，那砌出来的“火龙”虽然拆掉了，土坯仍在地上杂乱地堆着，还有那些早已废弃不用的烟杆，一捆一捆地在地上扔着，这些，你都要收拾出来，你还要在土墙上糊一些报纸，还要铺上一张地铺，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这时候，突然门外有了些动静，窸窸窣窣的，是野狗么？你当然不怕狗，在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你还有什么好怕的？也许，你怕的是人，在这种时候，你不想见任何人！当然，如果是歹人，如果有什么歹意，你也是有准备的，你给自己准备了一把剪子，一把锋利的剪刀！假如你不能对付他，你就可以对付自己！人已经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剩下的，就没有什么可怕了。

可是，你还是听出来了，是蛋儿们。你知道是蛋儿们……八年了，他们的脚步声你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蛋儿们一个个摸进门来，又重新在你的面前跪下，一个个说：“嫂，别走。哥不认你，我们认。”

你笑了，虽然有些凄楚，你还是笑了。你说：“蛋儿，起来吧。不用再多说什么了，我不会回去了……各人头上一方天，各自的路，各自走吧。衣服都在箱子里呢，一人一个小木箱，别弄错了。钥匙还像以往那样，放在屋檐下。有一头猪不大吃食，是那头黑猪，去给它灌灌肠吧……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嫂了，我也不是你们的嫂了。”

蛋儿们又哭了，蛋儿们流着泪说：“汉香姐，回去吧。我们就认你个亲姐姐。从今往后，你就是姐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们的亲姐！真的，我们要说一句假话，要是有半句不真，天打五雷轰！”

你说，行了，不要再说了。你们都回去吧。让我静一静。

可是，他们还是不起来，他们就在那里跪着……最后，老四泪流满面地说：“嫂，我知道，无论我们再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你再也不信我们了。”

你说，我信。走吧，我信。

这时候，老五说话了，老五勾着头，吞吞吐吐地说：“汉香姐，那、那、那……”

他一连说了三个“那”，你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你知道，这老五心里的精明。你说，回去吧。我不会让人为难你们。告诉爹，不会再有什么了……就这么说着，你知道他们还是怕的。于是，你说：“老五，回去的时候，你把我爹叫来，你就说我要跟他说话。”

老五迟疑了一下，怯怯地说：“支书，他要是……不来呢？”

这时候，你就把怀里的那把剪子掏出来了，你说：“告诉他，他要是不来，就让他等着为我收尸吧！”

蛋儿们大约是吓坏了，一个个呆呆地望着你。

六　气做的骨头

刘国豆是挎着一杆枪来的。

枪是好枪。这枪是上级奖给上梁村民兵营的，那是一支半自动步枪，枪上还有一把雪亮的刺刀。平日里，这支枪就在仓库里锁着，偶尔，支书刘国豆亲自带民兵巡逻时，才会拿出来背一背。现在，当支书刘国豆挎着枪走过村街的时候，他身上背的已经不是枪了，那是——尊严！

在黎明时分，支书刘国豆打开了他们家的双扇大门。他就这样让门大开着，尔后，挎着枪大步走出了院子。支书家的门平时是不大开的，常常，开也是半扇。这一次，他大敞着院门，那是很有些用意的！

这晚，国豆也是一夜没有合眼哪。他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这是最屈辱的一次了。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女儿是他的心尖呀！可女儿的事成了这个样子，他觉得脸面已经丧尽了！夜里，他一直在院中的那棵枣树下蹲着，那烟头一次次地烫在枣树的树身上，树痛，他的心也痛。可以说，该思谋的，他都思谋过了……他觉得他不是一个孬种，更不能让那个混小子就这样骑着他的脖子拉屎，他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已经是第四天了。按规矩，这已超过了最后的限期……

晨曦里，枪刺挑着那一抹阳光走过了整个村街。早起的村人们都看到了那支枪，看到了挑在枪上的“愤怒”。这“愤怒”很快就渲染了整个村街，点燃了人们心里的那股有来由、却又说不出名堂的心火！挂在老槐树上的钟并没有敲响，可人们还是不约而同地走出来了。人们的牙痒痒的，带足了唾沫，也带足了仇恨……这也不仅仅是对支书尊严的维护，这是“道”。那是千百年来挂在人们心上的一条“底线”，在一般的情况下，一旦有谁越过了那条线，那就是罪人了！在乡村，物质上的犯罪，还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罪人”，那也只是偷和摸，是小的过失；而精神上的背叛，却是十恶不赦，是永远不能原谅的！况且，刘汉香是村中一枝花，是国豆家的“国豆”，有多少人眼馋是不必说的……八年来，她献身一般的下嫁（她可是“下嫁”呀！）已得到了全村人的认可（开初是勉强的，后来是真心的），她已经成了女人们心中的楷模。人生不就是一个“熬”么，“熬”是要结果的。不然，那苦撑苦熬为的又是什么？眼看着，在苦尽甜来的时候——“苦尽”难道不应该“甜来”么？她却被那样一个猪狗不如的臭小子遗弃了，这是有悖天理的！这等于说，他污辱了全村人的眼光。一个人，竟然不尊“土地”，那么，你还活什么呢？！

那召唤是无形的。没有人特意的组织，也不用谁去撺掇，支书也仅仅是背着那杆枪在村里走了两个来回……可人们的心思是一致的，就是泼上命，也要把那个单门独姓的臭小子弄回来，一定要把他“日弄”回来！从土里拱出来的光屁股娃儿，还让他回到土里去。狗日的，你当官了不是？你风光了不是？西坡那么大，地岑那么长，爬回来背那老日头吧！这一次，你是犯了众怒了，你惹恼的是一方百姓，是真真白白的“人民”哪……操，凭什么呢？！于是，有人跑去找来了小学里的老师，众口一词地说，盖指印，我们都盖指印，联名控告他，告翻他个小舅！还有的说，干脆，齐伙伙的，就带上状纸，背上干粮，一干人今儿个就走县、上省、到部队里去“抬”他……一趟就把他狗日的“嗡”回来了！

就这样，村里一下子就闹嚷起来了。这就像是乡村里的节日，人们一个个兴奋不已，奔走相告，议论着、评说着、叱骂着，满世界都是飞舞的唾沫星子。更为热切的是那些女人们，缺什么就跑回去拿什么，有催赶着写状子的，一趟一趟的找纸找笔找墨；有张罗着盖手印的，就一家一家串着按指头。不是嚷嚷着说要到部队上去么，有的就赶快回去支鏊子烙油饼去了，就像当年“支前”一样……还有那些特别牙痒的，也不用红印泥，就当着众人把中指咬了，盖上的是血印，那状子后边，一连十几张纸全都红霞霞的血印……这就是全村人的态度！

紧接着，只听得“咕咚——叭嚓”，街头上响起了一连串的碎声！立时，村子里就刮起了一股股的臭风，那是有人把屎罐子、尿盆子迎面摔在了老姑夫家的门上，也有的就飞过院墙，扔到院子里去了……那就像是全村人齐声喊出的一个字：

屎！

也就在这样的时候，刘国豆来到了村西那个废弃了的烟炕屋，推开了那扇歪歪斜斜、吱吱作响的小门。走在村街里的，是支书。支书脸上写满了威严，甚至可以说是带有杀气的！可站在门前的，已经不是支书了，这是一个父亲。身材高大的父亲，在这低矮的门前，也不得不低下头来，侧弯着身子，半推半拱的挤进门来。

乍一进来，里边有些黑，刘国豆就侧身立在门口处，沉默了大约有一袋烟的工夫，尔后，等他看清女儿的时候，叹一声，又叹一声，说：“香，回去吧。”

刘汉香默默地说：“爸，你看，我这个样子，还有脸回去么？”

仅仅才几天的时间，女儿就瘦成了这个样子，女儿已憔悴得不像人形了，女儿心里苦啊！女儿脸上干刮刮的，就剩下那双眼睛了……做父亲的，怎能不心疼哪？刘国豆心里恨呢！可他却是个特别能藏“恨”的人，心里的“恨”越多，他脸上就越平静。他摇了摇头，平声说：“回去吧，香。你妈天天哭，你妈想你呢。”这么说着，他停了片刻，紧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没人笑话你……我谅他们也不敢！”

刘汉香眼里含着泪，说：“爸呀，我知道你会收留我。再怎么，我也是你的女儿。可我……把你的脸都丢尽了，我实在是没脸回去了。要是就这样回去，我怎么见人？见了人，我怎么说？……爸，女儿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会再回去了。说句不孝顺的话，今后的路，不管是长是短，就让我自己走吧。”

刘国豆眼湿了，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心里却翻江倒海……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他笑着说：“香，我枪里有子弹。你信么？”

刘汉香也笑了，说：“几颗？”

刘国豆说：“六颗。是打靶剩下的。上回县里民兵搞训练，老吴，就是武装部的那个吴参谋，临走时说，老哥，给你俩子儿玩玩。他还说，打狗可以，一穿一个眼儿，可别打人。”说着，他把子弹从枪匣里退了出来，拿在手里，让刘汉香看了看。

刘汉香说：“光溜溜的，挺亮。”

刘国豆说：“油纸包着呢。”

刘国豆撩起布衫，精心地把子弹擦了一遍，尔后，又一颗一颗重新装进了枪匣，关上保险。这时候，他再次抬起头来，说：“香，你真不愿回去？”

刘汉香坚定地摇了摇头。

刘国豆从兜里掏出烟来，吸了两口，长叹一声，说：“嗨，不听话呀。既走到这一步了，行啊，不回去也行。香，那你……让人给说个人家，就，嫁了吧。一定要嫁个好人家。香啊，剩下的事，我来做。”

刘汉香直直地望着父亲：“你怎么做？”

刘国豆很平静地说：“香，相信你爸。剩下的，你就别管了。”就这么说着，他突然做了一个举枪瞄准的动作，嘴里还戏谑般地“叭勾”了一声。

刘汉香瞪着两只大眼，说：“爸，别，你可别……”

刘国豆笑了，刘国豆说：“香，你放心，我不会动枪的。这么好的子弹，我不会轻易用的。你爸知道，动枪是犯法的事。我这条老命虽然不值钱，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的兑上……我还留着抱孙子、外孙呢。放心吧，不到万不得已，不到九分九厘上，我不会这样做。你爸好歹也当过这么多年的支书，我有办法，我会做好，会给你一个交待。”

刘汉香望着父亲，说：“那你……？”

刘国豆在女儿面前蹲了下来，小声地、亲切地说：“香，我会好好待他的，我一定要好好待他。他对我女儿这么好，我怎能不好好待他呢？我得先把他请回来。这会儿，一村人都在盖指印呢，你看他多势海呀，一村人都在为他忙呢。这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大伙众口一词，要把他请回来。别说一个小小的营官，就是再大些，我们也会把他请回来的，办法有的是……他要八抬大轿，就给他‘八抬’，要‘十六抬’、‘二十四抬’都行，我们这里可有的是树啊！”

刘国豆这一番话说得很平和，很软，但句句都是有含意的，说得又是那样解气！女儿被逗笑了。刘汉香笑得满眼是泪，她说：“爸呀……”

刘国豆接着说：“主席不是说，三箭齐发么。我们也会三箭齐发，县里，省上，部队甚至是北京，都要去说道说道。他是个啥样的人，也要让城里的人知道知道，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想想吧，集全村之力，三千百姓‘抬’一个人，那得运多少唾沫？到时候，他不回来也得回来……只要他回来，事情就好办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用我多说什么，大伙会好好待他的。他做的好事，也应该得到好报，你说是不是？再说了，不是要调地么，我一定要给他分一块好地。真的，给他一块好地，就东坡那块地，一定要分给他。孩子乖，大约把芝麻、黍秫长什么样都忘了吧？忘了也不要紧，有苗不愁长，那就好好种吧！他最好把他那城里的洋媳妇也带回来，哼，只要人家愿意跟他来，也是好事，东山日头一大垛呢，就给我好好背那老日头吧。当然了，要是人家城里的女人不愿意来，他家就是五条光棍了，那也好。他的事，我还是要管的，我还会张罗着给他娶一房媳妇，当然要给他找好的，真的，瞎的瘸的不要……”最后那句话，刘国豆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心，我、会、善、待、他、的。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知道，锅是铁打的！”

这时候，刘汉香有些突兀地插了一句：“爸，你注意过他的眼神么？”

刘国豆目光一凛，脱口说：“谁？”

“他。”

“——嗨，那王八羔子？！”

刘国豆沉吟了片刻，把烟在地上拧了，说：“香，我不怕他捣蛋。我怕的是他不捣蛋。他要是老实了，我怎么治他呢？我跟派出所的老胡已经说好了，他不捣蛋倒还罢了，他捣蛋一回，就绳他一回！回回把他弄到派出所里，绳他个七八回，他就老实了。他不是硬气么？那好，捆他个‘老婆看瓜’！一‘秋’把那狗日的‘秋’到房梁上，犟一回垫他一砖，犟一回垫他一砖，有三砖垫的，老胡说了，多硬气的人都顶不住……”

刘汉香望着父亲，有些沉重地说：“爸，你也有老的时候啊。”

刘国豆先是怔了一下，尔后是久久不语，只见他脸上的肉一颤一颤地跳着，每一个麻坑都发出了乌紫色的亮光，那牙，不由地就咬起来了，咬出了一股一股的肉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还是我女儿想得周全。是，我有老的时候。我这支书，也会有不干的那一天……爸的岁数大了，万一有这么一天，孙猴子真的跳出了如来佛的手心，那我也不怕他。闺女呀，我还有这支枪哪，真到了那一步，我这一罐热血就真的摔上了！到了我这把年纪，一命抵五命，值！”

这时候，刘汉香直起身来，久久地望着父亲。她看到了父亲的那份来自血脉的爱，看到了那滴血的真情，也看到了父亲的苍老……终于，她说：“爸，你说完了？”

刘国豆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刘汉香再一次追问：“就这些了？”

刘国豆说：“就这些了。”

刘汉香突然热泪双流，她哭着说：“爸呀，你都不能留一点么……？”

刘国豆愣住了，他迟疑了一会儿，张口结舌地说：“留留、留什么？”

刘汉香说：“——志气。爸，给女儿留一点志气吧。”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刘国豆吃惊地望着女儿，竟然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他也真是想不到，女儿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这一刻，刘国豆眼湿了，不知怎的，他心窝里热乎乎的。他说：“香啊，香，你……”

刘汉香恳切地、坚定地说：“爸，让我来做，让我自己做。”

刘国豆呆呆地望着女儿，他从女儿脸上看到了痛楚，看到了忧伤，那一脉一脉的痛都在脸上写着呢。八年了，女儿受了多大的委屈呀！可他也看到了女儿眼里的坚强。女儿大了，女儿竟变得如此坚韧……他仿佛不相信似地摇了摇头，哑然地笑了。

刘汉香说：“爸呀，你虽是棵大树，可我也不能靠你一辈子呀！让我做吧，让我自己做。该记住的，我不会忘，就让我按自己的意愿做吧。”

刘国豆当然清楚，冯家已不是过去的冯家了。冯家那些王八羔子，长好了，就是五架大梁！就是长不好，长匪了，也会是五根顶门的恶棍！……这当然是不可等闲视之的。于是他失声说：“你、你、你……怎么做？！”

刘汉香沉吟了很久，终于说：“我用自己的方法。”

刘国豆望着女儿，说：“恨他么？”

“……恨。”

刘国豆说：“你会原谅他么？”

刘汉香摇了摇头，说：“永远不会。”

刘国豆两眼直盯盯地看着女儿，他还是有些担心，他担心哪！片刻，他说：“香，你是想让我罢手？”

刘汉香点点头，直白白地说：“是。”

“为啥？”

刘汉香说：“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自己做。”

刘国豆又续上一支烟，“说说看。”

刘汉香冷静地、一字一顿地说：“爸，这件事，我要慢慢做，我有的是时间。首先，我要进城一趟，去见他一面。我等了他八年，我想，还是见一面好，当面做个了断……爸，你放心吧。剩下的，我会处理的。”

可是，刘国豆迟疑了片刻，说：“我要是不依呢？”

女儿不语，女儿用眼睛看着父亲……

在剩下的时间里，是父亲和女儿目光的对视，也仿佛是一种较量。烟炕屋由于长年的闲置，散发着一股很陈旧的土腥气。那土味里含着一点烟辣，那辣浸含在土墙的缝隙里，因日久而淡、而甜，温温和和的，反倒有了一股日子的烟火气。阳光从屋顶的烟道上斜进来那么小小的一块，补丁似的，却也让人心发烫……人是要淬火的，这是一个淬火的地方么？看来女儿是豁出来的，女儿有她的想法，她的目标。也许，从心力上说，她比老子要强，可她毕竟年轻啊！女儿从来都是任性的。她知道她失败了一次，但她仍然决绝。女儿的眼睛告诉他，纵是你不答应，她也要走自己的路。女儿硬性，在这一点上，女儿很像自己。此时此刻，女儿的眼睛里竟然发出了一种奇异的亮光！她是那样有信心，仿佛想得很远，目标也大。那么，就让她试试？！

刘汉香用眼神再一次地告诉父亲，树再高，也有放倒的一天；伞再大，也有撑烂的时候。我不能总让你扶着走。一个人，只要她横下心来，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有了这么多年的磨砺，加上这一次的打击，该懂的，我都懂了。父亲哪，给我一次机会吧！跌倒了，自己爬起来。伤口的血，我自己舔。让我做吧，就让我自己做！

刘国豆终于说：“看来，我是老了。”

到了最后，刘汉香再一次叮嘱说：“爸，在我从城里回来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答应我。”

人老先老腿，由于蹲的时间太久，刘国豆的腿有些麻了，他在腿上捶了几下，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墙，艰难地站起身来，说：

“我答应你。”

第六章

一　一箭双雕

冯家昌正在一个坎儿上。

最近，他得到可靠消息，军区机关的干部近期有可能调整。这次调整的面不大，着重于两个处，一个是参谋处，一个是动员处。冯家昌最想去的，是动员处。动员处名字虽不怎么响亮，却是一个炙手可热的部门，它是专管征兵的。在这个问题上，冯家昌是有私心的，他的几个弟弟，正等着他“日弄”呢……再说了，他是“八年抗战”，一直还是个营职，这屁股也该动动窝了。

对于军人来说，团职是一个晋身的重要台阶。这个台阶十分关键，如果迈不过去，他也就没什么指望了。在部队里，如果你干不到团职，那就等于说你没有进入“官”的行列，你还是个“小不拉子”，就是将来转业到了地方，他知道，团级以下也是不安排职务的。人生，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台阶呀。

——这动员处，正是个团职单位。

在机关大院里，想提拔的人当然很多。可放眼望去，能与他竞争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侯长生，侯参谋。

老侯原是赵副政委的秘书，后来也调到了参谋处，跟冯家昌一样，成了正营职参谋。可他的军龄比冯家昌长得多，他干了十二年，整整多了一个“解放战争”。两人本来是朋友，可以说是最要好的朋友。要是说起来，连冯家昌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初来机关的时候，老侯对他帮助很大。可是，当冯家昌使用排除法一一做了比较之后，他发现，在这个当口上，老侯成了他的劲敌！

平心而论，在大院里，有几个人他是不能比的。首先是冷松，冷秘书。论才干，论能力，他在军区排名第一，曾是司令员的秘书。可他早就是副团了，后来下去做了一个团的军事主官。这本来是让他下去锻炼一下，尔后还会重用，那是将军的材料儿。可是，他下去不到三年，就被人用担架抬回来了。他出了车祸，腰被撞坏了，从此一病不起……有人说，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病床上背诵《满江红》，热泪盈眶！第二个是姜丰天，姜才子。这人是个技术天才，总部一直想调他，可他偏偏是个怕老婆的主儿，老婆不愿走，他也不好走了。要是走了，说不定就可以叱咤风云！他也曾经下到炮团当过一阵主官，但因为缺乏领导能力，也由于不断地有人告状，说他狂妄自大……后来又调回来了，成了参谋处的正团职副处长。这次调整，他肯定是参谋处长的最佳人选，是没人可以跟他争的。所以，他决不会去动员处……排在第三位的，本是上官秘书，那是个很有抱负的人。论心机，谁也比不上他。可是，由于“文革”中首长出了些问题，他的政治生涯也就跟着完结了……那时候，他跟着先后被审查了一年零七个月，结果是不了了之。尔后，他就不明不白地背着一个处分，郁郁闷闷地提前退役了。据传，转业后他一直在做生意，先是赚了些钱，后来又赔了。排在第四位的，应该说是“标尺”。可“标尺”死了，为了一个莫明其妙的原因……就这么一一排下来，冯家昌突然发现，这人哪，还是不能太优秀，人要是太优秀了，成了露头椽子，反而容易受到打击。当然，往下排，具备竞争力的还有很多，可是，由于种种原因，他都一一排除了。再往下，能数得着的，那就是老侯了。

老侯是天生的秘书材料。如果赵副政委不离休，他是没有条件跟老侯争的。老侯军龄比他长，人也比他活泛。老侯真是太聪明了，在机关大院里，要论侍候领导，老侯可以说是一流的。可如今赵副政委离休了，别的首长也不好再用他（就因为他人太透），老侯的“磁场”就小得多了。虽然老侯偶尔也去给首长们打打耳，布布菜什么的，可他的影响力已大不如从前了。但是，对老侯，还是不能轻看的，他是机关大院里惟一可以随时出入一、二、三号首长家门的人。

前不久，他跟老侯曾经有过一次较量，那也是他们决裂的开始。

上半年，根据参谋长的指示，他跟老侯曾分别下到团里，任务是搞一份新时期部队练兵方略的报告。当时，老侯去的是炮团，冯家昌去的是一个步兵团。三个月后，两人各自拿回来了一份“材料”。冯家昌写的这份报告得到了参谋处副处长姜丰天的赞赏，他说：“小冯，‘立体战’这一部分，写得很有创意。不错。”此人傲惯了，说话的口气自然也大。可老侯写的那份报告，却得到了参谋处长老胡的首肯。老胡平时没少让侯参谋给他“打耳”，再说他已打了转业的报告，年底就走人了。所以，老胡也乐意给人说好话。老胡说：“猴子，‘电子战’这部分写得不错。我看可以！”可是，当报告转到姜丰天手里的时候，姜大才子看了两眼，就那么随手一丢，用十分鄙夷的口气说：“狗屁！写的什么呀？文不对题。”后来，由于正副职意见不一，两份报告就同时送到了参谋长的手上。参谋长最赏识的自然是姜丰天，姜丰天说好，那就一锤定音，用了冯家昌写的那份报告。参谋长大笔一挥：打印上报。就这样，老侯这三个月算是白忙活了。这还不算，事过不久，炮团那边突然寄来了一份内容大同小异的“材料”，署名是炮团宣传科的一个干事……这样一来，老侯那份报告就有了“剽窃”之嫌。于是，参谋长又是大笔一挥：查一查！有了这件事，老侯就有些被动了。报告没用不说，还惹了一屁股臊！这叫什么事呢？客观地说，老侯的文字功夫是差一些，可他下去就是总结基层经验的，那炮团宣传科的干事一天到晚陪着他，闲谈中自然会扯一些东西，可怎么也到不了剽窃的分上……那么，老侯就不能不想，这是有人做了手脚！

于是，老侯也下手了。

没有几天，机关大院里传出一股风声，说冯家昌要上调大军区了！在机关里，人家见了他，一开口就说，老冯，听说你要走了？祝贺你呀！还有的说，老冯，你还不请客？请客吧！开初，冯家昌听了，还怔怔乎乎的，就问：“谁说的？没有这回事。”人家就说：“老冯行啊，到这分上了，还绷得住。老冯行！”再后，他品出味来了，也就不解释了。紧接着，在一个只有团职干部才能参加的考评会上，参谋处长老胡发了一个言，他说：“……我们参谋处有个人才，那是个大才，将来一定会有大的发展。他写的简报，曾上过总部的内参，这不是‘大才’是什么？最近有一个传言，说大军区点名要他。我认为，要是真有这回事，咱们就不要耽误人家的前程了吧？要给人才开绿灯嘛！叫我说，他窝在咱们这里的确是可惜了，太可惜了！”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聪明人自然明白，这是正话反说。是啊，他是“大才”（那么，谁是‘小才’？），既然要走，那就让他走么，还提他干什么？！

冯家昌心里有苦说不出。老胡平时跟他并没有什么矛盾，由此看来，他在会上的发言一定是老侯策动的。近段时间以来，老侯常到胡处长那里去，两人说话也总是嘀嘀咕咕的……可是，他既不能给人解释说没这回事；也不能说有这回事。你要说没有，那谣言是谁散布的？你要说有，那就是说你嫌这里“庙小”，你私下里搞了非组织活动……这很让人难堪。眼看着形势对自己很不利，冯家昌本打算求一下老首长，可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张不开口。再说了，他也不能轻易地张口，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动用这条线。考虑再三，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对付老侯的办法。

冯家昌决定走一下“夫人路线”。

李冬冬怀孕了。怀孕七个月来，李冬冬肚子大、脾气也大，动不动就发火。她个子本来就矮，人这么一粗，一圆，看上去轱轱碌碌的，就像个水桶，显得很丑。在这段时间里，冯家昌轻易不敢招惹她。可这是个急事，不能拖。于是，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后，按往日的惯例，就到了该给李冬冬打水泡脚的时候了。可冯家昌就像是把这事忘了似的，什么也不干，就狼一样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李冬冬拿眼瞥他，他也只装着没看见，还是狼走。一直走得李冬冬烦了，就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李冬冬说：“火烧屁股了？晃来晃去的，晃得人眼晕。”他说：“那倒没有。”李冬冬不耐烦地说：“那你，到底是怎么了？”到了这时候，他才说：“有人搞我。”李冬冬不屑地看他一眼，鼻子哼了一声，说：“搞你干什么？”于是，他就把那件事说了……

到了这时候，他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把一盆烧好的洗脚水端到了李冬冬的面前，蹲下来给她洗脚……李冬冬白了他一眼，说：“不就是个团职么，值得你这样？”冯家昌一边给她搓脚一边说：“这个侯专员，搞得有些过头了。”李冬冬说：“你想怎么着？”冯家昌说：“他是在造舆论……”李冬冬很灵，李冬冬说：“你呢？——想假戏真作？”冯家昌就说：“我想，还是，点到为止吧。”对这样的事情，李冬冬一向很烦，就说：“哼，什么破事？！”

待泡好了脚，把李冬冬扶到床上的时候，李冬冬突然说：“要是函来了，你还能真走啊？”冯家昌挠了挠头，说：“这还不好说？这在你呀……”李冬冬说：“什么意思？”冯家昌说：“你要让走，我就走。你要是不同意，我怎么走？”李冬冬想了想，用指头点了一下他的脑门，说了两个字：“狡猾。”

第二天，李冬冬就给身在大军区的叔叔挂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上，她对叔叔说，不是真的要走，只要你来一个“件”就行。叔叔说，这不妥吧？她说，有什么不妥，不就是一个‘件’么？……三天后，那电传就来了，当然不是正式的命令，只是一个商调的函件。这个函件是直接发给政治部的，不到一天时间，人们就都知道了。可是，真到了函件发来的时候，人们反倒不说什么了。见了面，也就点点头，很理解的样子。于是，又过了几天，李冬冬挺着肚子，以家属的身份出面了。她从参谋处开始，一直找到政委那里，只说一句话：“如果冯家昌调走，我就跟他离婚！”

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对于冯家昌来说，等于是一箭双雕。首先，那“人才”之说不是传言，是真的。真真白白！这有上边的函件为证，足可以把那些臭嘴堵上。再说，人家家属不让走，要闹离婚，这也有情可原。那么，作为一级组织，在安排上，你就不能不考虑了……本来是个大窝脖，叫你吃不进又吐不出。这么一来，堂堂正正的，反道伸展了，人才就是人才么！这份电传在领导们手里传来传去的，在无形中加深了领导层对他的印象。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那谣言竟起到了让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机关里，冯家昌本就是个很低调的人。把败局扳回来之后，冯家昌在机关里表现得却更为低调，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每天仍早早地起来，到机关里打扫卫生、擦玻璃……要是有人再说什么，他也只是摇摇头，叹上一声，苦苦地一笑，仿佛有无限的苦衷。

后来，一天晚上，老侯主动来找冯家昌，把他约到了大操场上，很突兀地说：“兄弟，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冯家昌默默地望着他，说：“侯参谋，有话你就说吧。”

“小佛脸儿”说：“老弟呀，我就是熬白了头，也只是个匠人哪。古人云，君子不器。说来说去，我是个‘器’呀！”

冯家昌说：“老兄，你太谦虚了。此话怎讲？”

这时候，“小佛脸儿”突然下泪了，他说：“格老子的，我算个啥嘛，也就会给人掏掏耳朵罢了……”

冯家昌赶忙说：“侯参谋，侯哥，我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我可以对天发誓。”

“小佛脸儿”闷了一会儿，望着他说：“兄弟呀，我待你不薄吧？”

冯家昌恳切地说：“不薄。”

“小佛脸儿”说：“格老子的，有这句话就行。有件事，我很伤心哪……我下去搞‘材料’，那是参谋长布置的任务。可炮团那个姓郭的王八蛋，据说跟你还是老乡，竟说我写的材料剽窃了他的东西！这不是笑话么？！”

绵里藏针，这是一刺！冯家昌知道他话里有话，可这事是不能解释的。你一解释，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那样的话，就是浑身长嘴，也是说不清楚的。所以，冯家昌不动声色。冯家昌说：“是不像话。”

“小佛脸儿”说：“有人说，是你下了‘药’。我不相信，我一直不信。”

冯家昌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哥，我也就不解释了。”

接下去，“小佛脸儿”很恳切地说：“老弟呀，别的我就不说了。如今，你是如日中天，这参谋处，以后就靠你了。可要多照顾你老哥呀！”

冯家昌赶忙说：“侯哥，你说哪儿去了。‘如日中天’这个词儿，我实在是不敢当。你是老兄，你啥时候都是排在前边的……”

“小佛脸儿”说：“老弟呀，你也别说谦虚话了。要不是弟妹阻拦，你就是上级机关的人了。前途无量啊！”

冯家昌马上说：“没有这回事。那都是谣言，你别信。”

这时候，“小佛脸儿”用无限感慨的语气说：“曾几何时，一个屋住着，我们是无话不谈哪！你还记得不，那时候，我就对你说，只要插上小旗……”

冯家昌说：“我知道，老哥对我帮助很大，我记着呢。”

“小佛脸儿”再一次拍拍他说：“老弟，我已经见了胡处长了。这参谋处，肯定是你的了。老弟是大才，又有那么好的关系，好好干吧。”

……操场上，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有时候，那影儿就合在一起了，分不清谁是谁了。可心呢？

两人打的是“太极拳”，表面上谁也伤不着谁，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可是，谁也不说“动员处”。对“动员处”，两人都一字不提，都还埋着伏笔呢。

可是，不久之后，老侯就找着了一个还手的机会。这是天赐良机，几乎可以把冯家昌置于死地！

二　走失的脸

她来了。

她只不过要看一看这座城市，看看那个人。

这是一座挂满了牌子的城市。如今城市里到处都是牌子，五光十色的牌子，尔后是墙。路是四通八达的，也处处喧闹，汽车“日、日”地从马路上开过，自行车像河水一样流来流去，商店的橱窗里一片艳丽，大街上到处都是人脸……可在她的眼里，却只有墙，满眼都是一堵一堵的墙。人是墙，路也是墙。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撞在“墙”上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那人就像是假的、皮的，漠然也陌生。偶尔，也有和气些的，点一下头，给你指一下方向，却仍然陌生。

是啊，在这座城市里，她只认识一个人，可那个人已经不认识她了。

然而，在一个过街天桥上，她却意外地被人拦住了。那是一个中年人，那人很热情地凑上前来，有些突兀地对她说：“大妹子，你心里有事。”她心里“咯噔”一下，站住了。那人看她一眼，再看一眼，十分诡秘地说：“你有事。你心里有事。我给你看个相吧。”刘汉香抬起头来，默默地望着他，这人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一件很皱的西装，那裤腿，有一只是挽着的……那人重复说：“看个相吧，我能给你破了。”可刘汉香却一下子就闻到了什么，那是一种很熟悉的东西，这东西让人心里发酸。她说：“我不看相。”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可那人却一直紧追不舍，缠着她说：“看看吧。你有事。看看五块钱。”刘汉香再一次站住了，她望着那人，仍是默默地。那人看着她，一时间也怔住了，目光有些游移，他嘴里嘟囔了几句，突然掉头就走，一下子就淹没在人海里。刘汉香清楚，这不是个笨人，他看懂了她的眼神，他当然知道她说了些什么。这就像是接头的“暗语”，她的目光告诉他，都是乡下人，就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当然，有些话压在下面，她没有“说”。假如说得更明白一点，她会告诉他，如果你能看破人的命相，看透人的生死祸福，如果你真能预知未来，你就不会这样了……可她没有说。

下了天桥，没走多远，她突然被刺了一下。在熙熙攘攘的马路边上，她看见了一只黑手。那手抖得像鸡爪一样，哆哆嗦嗦地晃着一只小瓷碗……人在流动着，手在哆嗦着，可碗里没有钱，很久了，没有人往这只碗里投一分钱。

刘汉香走上前去，她看到的竟是一个瘫子。那瘫子就在路边上倭跪着，身子下边垫着一小块木板，看上去黑污污的，就像是一节烧焦了的木炭……人怎么会残到了这种地步？尤其让人心痛的是，那一堆破破烂烂所包裹着的，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那是一堆灰，一堆烂在地上的黑灰！在喧闹的大街上，那只扬起来的小瓷碗仿佛是一个“？”那“？”空空地在街头上抖动着，实在是让人心酸。于是，刘汉香掉过头去，回身来到了一个刚刚走过的街头小店里，拿出钱来买了一个烧饼。那烧饼是热的，她拿着这个烧饼快步来到那个瘫子跟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那只小瓷碗里，那瓷碗重了一下……可那瘫子的头深深地埋在怀里，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了一片污脏的乱发。她叹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当她回身再看那瘫子的时候，碗里的烧饼已经不见了，可那只碗却仍然在街边上抖动着……刘汉香心里说，他还舍不得吃呢。

后来她就坐到了这个小饭馆里。这是一个临街的饭馆，在马路的对面，就是军区的大门了。她知道，她要见的那个人，就在里面。她不是来闹的，她还不至于那样。她只是想见见他，八年了，她要见他一面。

饭馆不算大，但很干净。她坐在一个靠窗口的座位上，要了一小碗面……望着窗外的马路，她突然觉得头有些晕，太阳木钝钝地照着，她一下子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奇怪呀，真是奇怪，她居然回忆不起来那个人的样子了。是长脸，还是方脸？真的，她记不起来了。是啊，曾经是那样好过，有过丝丝缕缕的亲近……可陡然间，她却记不起他的模样了。她拍了拍头，脑海里一片混沌！模模糊糊的，好像有那么一个影子，那影子十分熟悉，可她就是想不起来。她想，虽然多年没见，她还不至于认不出他吧？

可是，她在那个小饭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坐到天快黑了，也没有把那个人给认出来。是呀，马路对面那个大门里不断有军人走出来，一个个挂着带星的肩章，走起路来，那手还一甩一甩的，看上去都很威武。可她心里疑疑惑惑的，出来一个，看着似像似不像的，再出来一个，看着也八八九九……不错，有的看着像他，是脸盘像；有的呢，是神态像；还有的，是走路的姿势像……可究竟是不是他？她却吃不准了。有那么几次，她觉得是他，就是他。可是，当她从饭馆里跑出来，再看，就又觉得不像了，一点也不像……丢了，她的人，走丢了。

第二天，她又坐在了这个小饭馆里，默默地等着那个人。先是等了一晌，还是不见那人出来。后来，也不断地有军人到街对面的这个小饭馆里来。有的是来吃饭的，有的是来结账的。其中有一个人，小个儿，说话略带一点四川口音，蛮蛮的。这人走的时候，似乎是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目光怪怪的。她知道不认识，也就没在意。可是，不一会儿，这人又返回来了。这人匆匆来，又匆匆去，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好几趟，那样子疑疑惑惑、偷一眼又一眼的，也不知是想问、还是想说什么……有那么一刻，她曾想拦住他问一问，他也是军人，也许会知道那个人的情况。可不知为什么，她忍住了。奇怪的是，后来，这人却径直走到了她的跟前，说出了一句让她十分吃惊的话——

他说：“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你姓刘，你叫刘汉香，对么？”

刘汉香脑海里“轰”的一下，心里说，老天，这是他么？！不对呀，他的个子没这么矮，也没这么白呀……不是，这肯定不是他。

他说：“我见过你的照片。你老家是平县的，对么？”

刘汉香迟疑了片刻，惊讶地问：“你……”

他说：“你来找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冯家昌，对么？”

刘汉香站起来了，刘汉香万分惊讶地望着他：“你是……？！”

他笑了笑，自我介绍说：“我姓侯，是军区的，跟冯家昌是战友……坐，你坐。”

尔后，这人就在她面前坐下来了。这是个军官，肩上扛着“两杠一星”呢。他人长得胖乎乎的，面相十分和气，可他的眼神看上去却怪怪的，她也说不清有哪一点不对，就是觉得挺怪。他很热情地说：“你既然是来找老冯的，怎么不到军区大院去呢？”

刘汉香迟疑了一下，说：“他，还好？”

他说：“好哇，挺好。娶了一个市长的女儿。女方的娘家是很有些背景的，很有背景……”他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就那么不经意地随口一说。见她不说话，他又试探着问：“你来找他，有什么事么？”

仿佛有一把刀在心上剜了一下，她喃喃地说：“也，没、没什么事。”

他像是一下子就把她看透了，说：“既然来了，就见见他吧。我领你去。”

就这么说着，他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她也跟着站了起来。尔后，就跟着他往军区大院走。当两人来到大门口的时候，老侯的手指往身后勾了一下，对哨兵示意说：“找冯参谋的。”

进了大门，老侯一边走，一边跟碰到的每一个军人打招呼。他脸上笑笑的，声音也大，又是很随意地往身后勾一下手指，说：“找冯参谋。”往下，每见一个人，他就会勾一下手指头，一次次地重复说：“找冯参谋的！”

当他领着她来到一栋小楼前的时候，老侯突然站住了，他沉吟了片刻，说：“你在这儿稍等一下，我看人在不在。”就这么说着，他快步走进楼里去了。

站在楼道的拐弯处，老侯吸了一支烟，慢慢地稳定了一下情绪。有那么一刻，他曾经劝自己说，算了，算了吧。这招儿有点阴，这招儿太阴，格老子的，这说不定把狗日的一生都给毁了。可这是惟一的机会了，你要不做，就得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升上去……操，凭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他从容不迫地从楼道里走出来，给她招了招手，说：“来，快来，快来。”当刘汉香走到他跟前时，他却压低声音说：“妹子，我让你见一个人。有什么话你对他说……”刘汉香一怔，说：“见谁？”他说：“首长。我让你见一位首长。”接着，他又叮嘱说：“有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要害怕。有些情况，首长要了解一下。”

蓦地，刘汉香在空气里闻到了一股不祥的气味！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这人的目光冷嗖嗖的……可是，这时候，已不容她多想了，有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用力地推着她往前走，边走边小声说：“别怕，不要怕。去吧，是首长要见你。有什么苦衷你就对他说，大胆说。”就这样，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被推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门关上了，可那人却没有进来。

这间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在办公桌的后边，坐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军人。那老人看上去十分的威严！看见她，首长随口“噢”了一声，伸手一指，说：“坐，坐吧。”尔后，首长站起身来，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她的面前。接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淡淡地说：“你找冯家昌？”

这时候，刘汉香还没有醒过神来，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久，她才“嗯”了一声。

首长问：“你是从平县来的？”

刘汉香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首长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小冯啊，这个，这个啊……听说，他妻子怀孕了。好像，快生了吧？你，这个，这个……不是他找的保姆吧？”

刘汉香先是怔怔地……尔后，她摇摇头，默默地说：“不是。”

首长“噢”了一声……

片刻，刘汉香迟疑了一下，说：“他……妻子……怀孕了？”

首长说：“可不，都快要生了。前一段，还说是要找保姆的……”

刘汉香坐在那里，久久不语。此时此刻，她就像是坐在一座火山上，她觉得心都快要烤焦了！那痛，一脉一脉，一叶一叶，烂着、碎着，扎芒着……她喃喃地、颠三倒四地说：“……生了……快、生了……孩子？”

首长说：“是啊，是啊。喝水，你喝点水。”

可刘汉香的神思仍在那两个字上，她嘴里仍自言自语地说：“孩子，孩子，多快，他都有孩子了……”

……渐渐地，首长的脸严肃起来，那两道浓眉就像是刀锋一样！他说：“你跟冯家昌是什么关系？”

刘汉香闷了一会儿，终于，终于说：“……亲戚。是亲戚。”

首长“哦”了一声，问：“一般的亲戚关系？没有别的吧？”

刘汉香绞着两只手，迟疑了一下，再次点了点头。

这时，首长似乎有些不解地望着她，又问：“那你，找他有什么事么？”

刘汉香又沉吟了一会儿，把涌上来的血强压着咽在肚里，硬硬地说：“也没……什么大事。”

首长有点诧异地望着她，挺关切地说：“你不要怕。要有什么事，你就大胆说……”

有那么一刻，刘汉香是想说的。她想把心里的苦水一下子全倒出来，那么多年，那么多的日日夜夜……那话随着一股一股的血气已冲到了喉咙眼上，可她再一次生生地把话咽回去了！“孩子”这两个字，像山一样，挡住了她要说的一切！……说来说去，她还是可怜他，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可怜他。

她有些茫然，说：“哦，倒是有点事。”

首长就鼓励她：“你说，你说。”

终于，刘汉香说：“要说，也没啥大事。也就……让他帮点忙。”

立时，首长沉默了。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首长突然站起身来，他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自言自语地说：“这个猴子，搞什么名堂？！”就这么说着，他扭身回到办公桌的后边，拿起电话，吩咐说：“让冯家昌过来一下。”

三　九主意

终于见了面了。

不知怎的，见了他，还是有些激动。

是他。一切都活起来了，那旧日的记忆……七个多、快八个年头了，从外形上看，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润了一些，胖了一些，大军官了么，穿得也光鲜，再不是光着脚的样子了。可从骨子里说，如果不是这身军装架着，他倒是显得有些疲惫。人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坠着似的，架子虽撑着，可心已经弯了，他也累呀。从面相上看，她知道他累。虽然已经这样了，恨是恨，也还是心疼他，这很矛盾。一个女人，要是陷进去了，再想跳出来，太难，太难了！

是啊，你可怜他。在首长的办公室里，他不该那么“哈菜”。那人虽说是个首长，你不也是个官？怎么就点头哈腰、低三下四的，那么“哈菜”哪？真的，她不由地替他抱屈，觉得他不该那样。你也是个男人……但是，从眼上看，他的狠劲还在，他仍然狼。

可是，出了首长的办公室，他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那脸就像是块上了冻的抹布，皱巴巴的，又涩又苦，苦成了一张核桃皮……在院子里，两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陌生得就像是路人。

这时候，老侯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探探地走过来，看见冯家昌，他略微怔了一下，很张扬地笑了笑，说：“老冯，来客了？”

冯家昌也笑了笑，淡淡地说：“一个亲戚。”

老侯说：“噢，亲戚？”

冯家昌就说：“老家的，亲戚。”

这时候，刘汉香看了看老侯，用感激的语气说：“你看，麻烦你了。”

这一谢，老侯就有些慌，他一边走一边说：“谢个啥子，我们是老战友了。”走了几步，觉得有些不妥，他又退回来，扬了扬提在手里的暖水瓶，对冯家昌说，“老冯，既然是亲戚来了，还不领家去呀？”

冯家昌随口“嗯、嗯”着，那脸不阴不晴的，显得略微有些尴尬。有那么一刻，两个男人相互看着，目光里都很有些含意……那阴险、那刻毒、那兽一样的搏杀，全都在眼帘后边隐着。两人在错身走过的一刹那，竟然还互相拍了拍，那一拍真有些怵目惊心！

接下去，当刘汉香跟着他往外走着时候，突然之间，冯家昌的脸就像开了花似的，每见一个人，他就笑着对人介绍说：“——亲戚。”尔后，他一路点着头，见人就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说：“我亲戚。”就这么走着走着，他甚至连大门口的哨兵都不放过，一次又一次地对人说：“一个亲戚。”

“亲戚”，说得多好！

……他把她约到了军区的一个招待所里。进了房间后，他没有坐，就那么一直站着，站得笔直。屋子里一片沉默，那沉默是很淹人的。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刘汉香心一下子就酸了，她突然想哭，放声大哭！那泪在心里泡得太久了，已泡成了大颗的盐粒，一嘟噜一嘟噜的挂在眼角上，憋都憋不住。

很久之后，冯家昌说话了，他的鼻子哼了一声，冷冰冰地说：“我知道你早晚要来。我等着这一天呢……”接着，他又说：“不错，是我对不起你。”

这话说得干脆，也直白。这又是一刀，这一刀划得很深，连最后那一点点沾连也不要了，就像是“楚河汉界”……刘汉香什么也没有说，刘汉香就那么望着他。就是这个人，这样一个人，快八年了，你一直等着他。

冯家昌硬硬地说：“俗话说，有钢使在刀刃上。你来得好。很好！最近，军区要提一批干部，那姓侯的，正在跟我争一个职位……你来得正是时候。说吧，你要怎样？”

刘汉香不语。也许是憋得太久了，那泪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淌，一片一片地淌……多少年了，她从没掉过一滴泪，可这会儿，怎么就止不住呢？真丢人哪，你！此时此刻，她真想大喊一声，老天，你杀了我吧！你把我的头割下来吧！他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这还是你心目中的那个人么？当他皮笑肉不笑地一次次对人说“一个亲戚”的时候，当他在首长面前点头哈腰的时候，那种嘴脸，她是多么失望啊！

冯家昌并不看她，冯家昌的脸很紧，紧得就像是上了扣的螺丝！冯家昌仍在自说自话：“其实，我已经让人捎过话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我是欠了你……如果是要钱，你说个数。如果是……硬要我脱了这身军装，你也说个话。我，认了。杀人不过是头点地，你说吧。”

她擦了一把脸，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好么？”

冯家昌不语。

刘汉香说：“八年了……”下边的话，她还没有说出来，她想说，我没有别的，就想来看看你，见你一面。可她的话却被打断了……

他有些生硬地打断她说：“我知道，我欠你。我们一家都欠你……”

是呀，他不想再跟她多说什么了。他只是想尽快做个了断。他恨不得从心里伸出一只手，赶快把她推走！原指望他还有心，可他已经没有心了。对一个没心的人，你还跟他说什么？也许，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笔旧债，欠就欠了，也说过要还，你还要怎样？！那日子就像是一块旧抹布，用过了，就该扔掉。这态度有点横，甚至还有点泼，近乎于那种“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不说了吧，再不说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冯家昌抬起手腕，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他有“表”了，他手腕上戴着表呢，金光闪闪的表！

——那昔日的，不过是一个牙印。一个牙印算什么？！

——连续五年，他都在奖状的后边写着三个字：等着我……

心很辣，心已经被辣椒糊住了。那辣在伤口上一瓣儿一瓣儿地磨着，热烘烘地痛！说过不哭，说过不掉泪的，见了他，也还是掉了泪。女人哪，泪怎么就这么贱？！那血一浪一浪地涌着，血辣是可以生火的，血辣已冒出了一股一股的狼烟！也不尽是恨，也不尽是怨，什么都不是，就是眼前一黑一黑的，像无数个蠓虫在飞……刘汉香咬了咬牙，突然笑了。既然已无话可说，那就说点别的吧。她话锋一转，笑着说：“来之前，村里人给我出了一些主意，你想听听么？”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似乎是说，不管你说什么，我豁出去了，就这一堆儿了！

刘汉香说：“头一条，就是让我把身子垫得大一点，挺着个肚子，做出怀孕的样子，去找你们领导。领导要是不见，就在你们军区的大门口立着，站上三天，只要见了你们的人，逢人就说，我是你的未婚妻，等了你八年……”

冯家昌直直地站在那里，紧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刘汉香接着说：“第二条，让你爹领着我，扮成捡破烂的，直接去找你那城里的女人。进门就给她跪下，凭她怎么说，就是不起来……到时候，我一句话不用说，就让你爹说。我说的话她可能不信，你爹说的话她会信。尔后，再找你们领导，一级一级找上去，让你爹对他们说，只说实情，不说一句假话，你爹的话，他们会信。”

这时候，冯家昌又“哼”了一声。那张脸，铁板一样。

刘汉香说：“第三条，让村里来二三十个老头老婆，把军区的大门给围了。见了你，没有二话，就是唾沫，光那唾沫就能把人淹了！尔后，一条条、一款款地给上头的领导诉说你的‘长处’，历数你在村里的各样‘表现’，让部队上的人都知道你家的状况，知道你的为人……”

“这第四条，是‘呱哒叔’出的。他说，把你做下的事写成‘传单’，全村人都盖上指印，印上几百份，见人就发。从县武装部一直送到北京的国防部……”

“第五条，他们说，在你家，我已住了七个多年头了。那就一直住下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看你怎么办。你要是敢这么家一头，外一头，就是重婚，就犯了大法了。那也好办，这个事，你想瞒也瞒不住。农闲的时候，村里来些人，就上你家去，去了就吃、就喝、就搅和你。隔三差五地派人去搅和你。你不让人过了，你也别想过好日子，叫你天天不得安生……”

“第六条，他们说，城里不是有人雇保姆么？那好，我就算是你们家雇的一个保姆。你算一算，七年多，一个保姆，一年的费用是多少？老老少少的吃穿花用是多少？还有精神上的损失又是多少？这么算下来，就把你算垮了。你要是敢说个不字，那就砸，见什么砸什么，法不制众，你有本事，就把一村人都抓起来……”

“第七条，他们说，也有赖法。再不行，就去法院里告你强奸。你就是一强奸犯。全村人都可以证明你是一个强奸犯，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都有，人人都可以写证言。那天晚上，你是拦路强奸……”

“第八条，全村出动，背上被子，带上干粮，穿上老棉袄，三千口人来‘抬’你一个人。进城后人分两拨，一拨来军区，一拨去你老婆的单位，就在这城里扎下来，啥时说好了，啥时候走人……他们说，一个上梁村，要是合起伙子‘抬’一个人，一准能把你‘抬’回去。”

“第九条，这个主意是辣嫂出的。辣嫂说，要是我，就弄根绳缠腰里，里头绑上炸药、电雷管，打扮得齐齐整整地来找你。她说，这叫死嫁。见了面，拦腰一抱，随手那么一拽，一生一世就嫁给你了，死也要落个军官太太……”

冯家昌硬得像块铁，他仍是直朔朔地立在那里……那眼神里似还含着一丝蔑视！他背过身来，冷冷地说：“说下去。”

刘汉香说：“完了。”

冯家昌说：“就这些了。”

她说：“就这些了。”

冯家昌鄙夷地说：“很好。你打算使哪一手啊？”

刘汉香反问道：“你说呢？”

冯家昌不语。

这时候，刘汉香站起身来，长叹了一声，说：“我看错人了。”说完，她再没有看他，就那么挺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门响了一声，“砰！”一下，又弹回来了，有风从门外刮进来……夹着一股凌人的寒气。

冯家昌仍是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站着，站得依旧笔直。可是，如果往下看，就会发现，他的腿已经抖了，两条腿像筛糠似的抖！在他的裤裆处，有一块暗色的洇湿在漫散，那是尿水。有尿水洇出来了，一滴，两滴，三滴！

四　跪的智慧

那碗是很烫眼的。

在一处临着建筑工地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排民工。民工们一人手里捧着一只碗。那碗是粗瓷的，像盆一样。从这里走过去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一排大碗！

那碗上下浮动着，几乎替代了民工们的脸，那就像是一排用碗组成的脸。那碗竟然比真的人脸要好看一些：蓝边，粗瓷，碗极大，看上去敦敦厚厚的，有一种原始的、朴拙的器具美。当那一排子碗撂在地上的时候，人脸就现了，这才是“碗”，是由脸组成了“碗”，期望着能够盛上富贵的“碗”！那脸上的表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那些眼睛都是含着一点狼性的，都闪着那么一点白。那就像是一片空洞，写着迷茫，写着惑然，也写着闪烁不定的企冀……当刘汉香从这里走过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这些举着的“碗”。这“碗”让她觉得亲切；同时，也烫眼！她知道，如今，真正的城里人都不用大碗了，城里人用的是小碗，细瓷的。这大碗反倒成了乡下人的标志了。

走过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沉默的“碗”。大街上人来人往，汽车荡起一片尘埃，可那些“碗”仍然在马路牙子上怅然地坐着……突然之间，那些“碗”就跑起来了，就在大街上，呼啦啦地冲过来围住了一个穿西装的人！“碗”们齐声嚷嚷说：“老板，老板，你行行好，行行好吧！干了大长一年了，你怎么就不给钱呢？！”那“老板”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碗”们嚷嚷的声音就更大了，他们一个个说：“要是再不给钱，俺就跪你了！”……工地前，人是越聚越多，那声音像蜂房似地嗡嗡着，手舞动着，就像是高举着的一个个“讨”字！

华灯初上，城市成了一条条灯的河流。五光十色的广告牌子像一只只彩鸟，闪烁着迷人的华丽。颜色和灯光把城市的夜涂抹得光怪陆离，行人就像木偶一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灯影里，一片光怪陆离的漠然。进入冬季了，全是“羊皮”，大街上到处都是“羊皮”，男羊皮和女羊皮。人怎么就成了一软一软的羊皮？……街面上，一个个酒店的门口都站着穿制服或是旗袍的年轻人。她看出来了，那服饰是城市的，心是乡村的，心在哆嗦。还要对“羊皮”说您好，还要笑。说起来，这有多不容易！

刘汉香已经走了很久了，她不知道自己将走到哪里去，天晚了，心已经十分的疲累，可她仍是茫然地在街上走着。她对自己说，别想，什么也不要想。可是，她还是想他。不知为什么，就是想。是啊，不管怎么说，他还算是个男人，他没有倒下去，就还是男人。这不怪他，城市太大了，这城市淹人，是城市把他给淹了。等了那么久，也期盼了那么久，终还是见了一面。只要他好，只要他能像人一样地活着，是你的不是你的，有什么要紧？可心是这么想，话是这么说，头还是像劈了一样地疼。

后来，当她转到了一个公园的后边，当她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她是真的痛了。浑身像是着了火的痛！是啊，那一幕，她真不敢想，一想就忍不住要哭，怎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要这样呢？！

在公园的后边，在一个靠墙的角落里，有一老一小两个乞丐在分吃一只烧鸡。那老的倭跪在那里，看上去是一个瘫子；那小的就在地上蹲着，也才五六岁的样子，两人一人抱着一只鸡腿在啃！那老的吃得更为滋润些，他旁边竟然还放着一瓶啤酒，啃一口他就拿起啤酒瓶喝上一口……过了片刻，那老的啃完了，随手捡起堆在地上的烂报纸擦了一下手，尔后，他直起上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就此看来，这人还不太老。再往下的时候，那奇迹就出现了，这人先是拽下了那黑污污脏兮兮的头发，那不是头发，那竟然是一个头套？！接下去，他挠了挠他的秃头，就佝偻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去解那捆在腿上的绳子，那是一截一截的皮绳；紧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包在腿上的皮护腿，那是两层软牛皮做的！随即，他的身子往后一仰，取出了垫在身子下边的、装了滑轮的旧木板……老天爷呀，突然之间，他站起来了，他不是瘫子，居然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再往下，刘汉香就更加惊讶了。她看到了那只小瓷碗，就是白天里她曾经给他放过一个烧饼的小瓷碗！那个小瓷碗就在地上撂着，它是有记号的，那个小白瓷碗里掉了一块瓷，偏中间的地方漏着一块黑……是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那个小瓷碗。那么，这人就是白天里在街口上跪着要饭的瘫子，就是那个瘫子！如今，这瘫子一下子站起来了。他站在那里，又伸了一个懒腰，对蹲在一旁的小男孩说：“香不香？”那流着鼻涕的小脏孩儿说：“香。”这人说：“要想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你得会跪，懂么？”那孩子很听话地点了点头说：“跪？”这人说：“跪。你给我跪跪试试？”那孩子抬起头，傻傻地望着他。他说：“跪呀，你跪。”于是，那孩子调皮地撇了一下嘴，就势跪下了……这人摇摇头说：“不行，不行，这样不行。跪下去，你得给人磕头。要不停地磕，一直磕到人家把钱掏出来为止。”那孩子跪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就弯下身子，像鸡叼米似地磕起头来……那人说：“还不行，你要磕得响一点，再响，要咚咚响！要让人家可怜你才行。只有人家可怜你了，才会把钱掏出来……”重来，重来。你站起来！我告诉你，这样，要这样……跑上去，抱住他的腿，跪下就磕。一边磕一边要说：“大叔大婶，可怜可怜我吧。大爷大娘，可怜可怜我吧……”那孩子遵照他的吩咐，不停地磕着头，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一边磕一边学着说……那人说：“记住，只要你一跪下，就不要站起来，不给钱你千万别站起来。人都是个面子，当着那么多人，你一直磕，他就不好意思不给钱了。多多少少都要给一点的。你要知道，越是不想掏钱的人，越爱面子，你死缠住他，他一急，说不定就掏张大票子！等他把钱掏出来，不管多少，他就不好意思再往兜里装了……”接着，那人又说：“想挣钱，要有本领。这就是本领！好了，明天你到火车站去。”那孩子的眼黄了一下，说：“火车站？”他说：“火车站。火车站人多。”那孩子有点怯，就说：“火车站有警察。”他说：“你不会长点眼色？你长点眼色就是了。看见警察来了，你就跑。”

看着这些，听着这些，刘汉香一下子心痛到了极点！那眼里的泪就簌簌地流下来了。这，这……这汉子看样子也就四五十岁，正是壮年，可他居然就把自己倭起来，扮成一个瘫子？！这也算是个聪明人，你想想他有多聪明？好好的一个人，他偏要把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地倭起来，还弄来一个臭烘烘的假发套，一身脏兮兮的烂衣裳，给自己弄来牛皮做的护腿，弄来那么一块小木板，木板下边竟还装着轴承做的滑轮……老天爷呀，这要动用多少心机？！这要花费他多少伎俩？就凭着这份聪明，凭着这份灵巧，就凭这……他，做什么不好？什么不能做？就这样跑出来，为几个小钱，倭跪在当街上？！天神哪，你怎么就把他脱生了一个男人，这还算是个男人么？！

那又是谁家的孩子？天寒地冻的，谁又舍得让他跑出来受这份罪？难道说，就是这男人的孩子么？要是他的孩子，他真是该杀呀！要不是他的孩子，他就更不是人了，这是个畜生！孩子还太小呀，小小的年纪，那么一点点，杏蛋儿一样，正是读书的时候……真是可惜了呀！他什么学不了，就出来学着下跪？！

就因为穷，难道说就仅仅是穷？！……刘汉香像是逃跑一样地离开了那里，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也不能再看了，要是再待上一会儿，她会发疯的！她说不定会冲上去把那个男人撕了！刘汉香哭着走着，走着哭着，她把一生一世的泪都流了，她是为自己，为他，也为那些出来奔活路的乡人们。跪吧，就去跪吧，跪上一生一世，又能跪出个什么呢？

再走，再走，不停地走……大街上的汽车“笛笛、叭叭”地响着，汽车的声音竟是那样的刺耳，躲过了一辆又是一辆，就像是无路可走了似的，那么宽的路，它就是要你无路可走！你只有在街边上走，贴着墙走，就像是一个晕了头的大苍蝇。那灯一晃一晃的，就像变了色似的，天地都在旋转。后来她才看清，那旋转着的不是天地，是霓虹灯，会跑的霓虹灯；咕噜，就跑到东边去了，凸噜，又跑到西边去了，那灯成了女人，一个女人，又一个女人……在眼前跳来跳去地舞着。这又是什么名堂，怎么就叫“千千结”？

站在路边上，也就抬头看了一会儿，就有一个男人走过来了。这是一个很体面的男人，西装革履，脖里还束着一条金红色的领带，里边的衫衣雪白雪白的。他很和气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喂，找工作么？”刘汉香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说：“咋？”他重复说：“我问你，你是在找工作么？”没等刘汉香开口，他又接着说：“你要是找工作，可以到我们这里来。看见了吧，就是这个，‘千千结’。月薪八百，还有小费。”刘汉香愣了一下，竟然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多少？”说完她就后悔了，她觉得不该问。可那人紧着说：“要不你先上去看看？底薪八百，管吃管住。干好了，小费拿得多，一个月三千五千，万儿八千也是平常事。”刘汉香抬头看了这男人一眼，看他文文气气的，不像是个坑人的主儿。钱，一说到钱，还是让人心湿。三千五千，万儿八千，老天，那是什么概念？！这时候，她心里还赌着一口气呢。也许……刘汉香站在那里，迟疑了片刻，问：“做啥？”那人就说：“你上去看看。上去看看嘛，不勉强你。要干就干，不干就算，决不勉强。”

刘汉香迟疑再迟疑，最后，还是上去了。那楼梯是铺了地毯的，猩红色的地毯。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走上去，她发现，里边竟是那样的金碧辉煌，简直就像是进了宫殿一样！走廊里，有穿制服的小伙子在走来走去，他们一个个手里端着果盘，也不知在干些什么。拐过弯来，眼前一下子就开朗了，正对着的，是一面巨大的扇形玻璃，就像商店里的橱窗一样。那玻璃真是太大了，在玻璃的后面，竟站着一排一排的姑娘！

站在玻璃前，刘汉香看得目瞪口呆！妈呀，是人，真的是人！那里边几乎站有几十个姑娘。姑娘们一个个搽脂抹粉的，穿得少之又少，露之又露，就像是卖肉一样。她们一行行、一排排分阶梯站在那里，各自的身上都挂着一个圆形的号牌……这，是干什么？这算是干什么呢？！

透过橱窗的大玻璃，刘汉香呆呆地望着那些姑娘们。从那些姑娘的眼神里，她看到了说不出口的淫荡和麻木。而更多的则是漫不经心，是豁出来的无所谓，是叫人心悸的“不要脸”。然而，在麻木的下边，隐藏着的竟是无边的阴冷！顿时，有一股寒气“咝咝”地从她的脚底下冒出来。

正在这时，忽然有几个男人走过来，他们站在扇形的玻璃窗前，指指点点地看了一番，尔后对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小伙子说：“9号，12号，还有……7号，7号也不错。”于是，那“红马甲”连声说：“好的，好的。”说着，就上前几步，推开了旁边墙上的一扇隐形的小门，进到那玻璃窗里去了。片刻，他领着三个姑娘从那小门里走出来，交给了那三个嘴里带着酒气的男人……

刘汉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吃惊地问：“这，这是做啥？！”

那老板说：“你别怕。也不做什么，就是陪着客人唱唱歌，跳跳舞……你放心吧，我们是正当生意，不会让你做别的。”

可刘汉香已经看到了，当那三个男人带着姑娘们往里边走的时候，一个个都把手搭在了姑娘们的身上，姑娘们也都很顺从地偎上去，吊在男人的膀子上。于是，那些男人就更加地放肆，有的竟伸手去摸人家姑娘的屁股、拧人家的脸……刘汉香一下就慌了，她说：“我不会跳舞。”

可那老板说：“不会不要紧，可以找人教你，一学就会了。”

刘汉香往后退着身子，连声说：“不干，我不干。”

那老板瞥了她一眼，说：“你不要以为我们这里好进。我这里选人是很严格的。我是看你‘盘子’不错，才留你的。有多少姑娘找上门来，都被我打发走了。”

接着，那老板又说：“我告诉你，这是最干净、最快捷的挣钱方法。出了我这个门，你到哪里也挣不来这么多的钱。我知道，你是要脸面的人。你要脸面，谁不要脸面？如今是有钱才有脸面。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从乡下来的，这黑灯瞎火的，你往哪里去？再说了，你在这里挣钱，又没有人知道，你怕个什么？你要是在这里干上几年，挣个三万五万、十万八万的，说不定就可以回去盘上一桩生意做做。我不勉强你，你好好想想？”

刘汉香不知道什么叫“盘子”（城里人居然把人的脸说成是“盘子”？！），她甚至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她的脑海里一直晃动着那些男人的手，那些很下作的手，那就像蛆一样在她的脑海里蠕动……她不想再说什么了，她只想赶紧走，快走！她想，她如果连这样的事都可以干，她还有什么不能干的，她与路上碰到的那个假瘫子又有什么区别？！老天爷，他们就是这样对待乡下人的，他们就是这样对待穷人的？为什么，就因为穷，就因为你穷？！这老板乍一看体体面面、斯斯文文的，说得千好万好。可是，他会不会让他的姐姐、他的妹妹出来做这样的事？

他会么？！他肯么？！

她逃跑一样离开了“千千结”，离开了那个霓虹灯上“跑女人”的地方……

街上的灯越来越冷了，行人也越来越少，那熙熙攘攘的大街一下就显得宽了许多。走着走着，她突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一踏一踏地响着，竟然有些熟悉？！她猛地回过身来，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人。

——是他！

虽然，他脱去了军服，换了一身便装，她还是把他认出来了。原来，他一直是跟着她的。他一直在悄悄地跟着她。从他的眼神里，刘汉香明白了，他是怕她寻了短见。她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他害怕了……

他干着喉咙，哑哑地说：“去，吃顿饭吧。”

她有些敏感，立马说：“我不要饭。我不是来要饭的。”

他说：“我不是那意思。天晚了……”

她说：“我说过了，我不是来要饭的。你走吧。”

他叹了一声，他终于叹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刘汉香已经平静下来了，她默默地说：“出来之后，我才明白，在城市里……你也不容易。”片刻，她又说：“听说，你已经有孩子了……算了。回去吧，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冯家昌在风里站着，就那么愣了一会儿，突然，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份情，冯家记下了。欠你的，我会还，我一定还。”

他虽然站着，可他的心早已跪下了。在那跪着的心里，还藏着一句话，那句话是窝在心底的，也许，那是疯狂之前的最后一次隐忍。他心里说，我还没有崩溃。我要是崩溃了，会杀人的。

纵是到了这般田地，刘汉香还是可怜他。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心疼他。刘汉香说：“放心吧，我不会再来了。”

五　不平等条约

才稳住了那一头儿，这一头儿又冒烟了。

这天晚上，冯家昌回到家已是深夜了。他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刚刚喘了口气，却发现有一双猫一样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对着那团蓝荧荧的亮光说：“还没睡呢？”

这时候，灯忽然就亮了！穿着一身睡衣的李冬冬像个大冬瓜似地蜷在沙发上，冷冰冰地说：“你干什么去了？！”

冯家昌看了她一眼，很疲惫地说：“没干什么，赶一份材料。”

李冬冬说：“是么？”

冯家昌说：“是。上头急着要。”

突然，李冬冬抓起一只拖鞋扔了过来！尔后又去抓第二只……气急败坏地说：“你嘴里还有实话么？你们乡下人怎么一个个都成了骗子？！”

冯家昌愣了片刻，沉着脸说：“你骂我可以。不要辱骂乡下人。”

李冬冬说：“我就要骂。骗子，你们一个个都是骗子！打电话，你办公室根本没人接。打到值班室，人家说你早就走了……”

冯家昌用手扶着墙，一边防着另一只拖鞋一边说：“我不跟你吵，你怀着孕呢，我不跟你吵。”

李冬冬瞪着眼说：“你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又跑哪儿鬼混了？！……”

冯家昌说：“没干什么，就是赶一份材料……”

可是，没等他说完，第二只拖鞋又甩过来了，接着是靠枕、梳子、茶杯……她抓住什么就扔什么！还歇斯底里地喊道：“姓冯的，你也没想想你是个什么东西？！今天晚上，你必须说清楚。你要不说清楚，你就别进这个门！”

“訇！”的一下，冯家昌心里烧起了漫天大火！他想，我他妈再也不受这份洋罪了，再也不受这份窝囊气了——我受够了！不就是个城里人么，不就是个城市户口么，我他妈不要了！有什么可横的？！我这会就把这身军装脱了，跟刘汉香走，跟她回老家去，哪怕是种地，哪怕是当牛做马，哪怕是吃风屙沫，老子也不干了……这么想着，他的眼一下子“狞”起来，目光里跳荡着狼牙牙的火苗！

看他这个样子，李冬冬吓坏了，她“——呀”地惊叫了一声，张口结舌地说：“你，你你想干什么？！”

就是这一声惊叫，把冯家昌重新又唤了回来。他的头，慢慢，慢慢地，又勾下去了。是啊，是啊，你以为你是谁？你的家人，你的兄弟可全都靠你呢……他吃吃怔怔地靠在那里，全身就像是虚脱了一样。念头这么一转，接下去，他暗暗地松开了攥紧了的拳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说：“不错，我已经不像个人了。你以为我还是个人么？”

可是，当他眼里的“狼光”消失之后，当他重新勾下头之后，李冬冬也缓过劲来了，李冬冬看着他，仍是横横地逼问说：“……姓冯的，你为什么要说假话？！”

冯家昌咽了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说：“你想听实话么？你要真想听，那我就告诉你，我见了一个人。”

李冬冬说：“谁？”

冯家昌说：“一个女人。”

李冬冬哼了一声，喝道：“骗子！无赖！流氓！你承认你说了假话吧？”

冯家昌耐着性子，压低声音说：“我是说了假话。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这都是你逼的。你要真想知道，我还可以告诉你这个女人的名字，她叫严丽丽。”

李冬冬吃惊地问：“谁？”

冯家昌说：“严丽丽。”

这么一来，李冬冬不吭了。这个名字李冬冬曾经听说过，她是从母亲嘴里知道这个名字的。自父亲官复原职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母亲跟父亲闹得很凶，而这个名字就是母亲随手甩出来的“重磅炸弹”！据说，这个叫严丽丽的女子曾经是政府机关的打字员，跟父亲好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母亲从父亲的衣兜里发现了蛛丝马迹，曾跑到市府里跟父亲大闹！一时间市府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可人们碍于市长的面子，也只是在背后说说而已。不久，她就调走了……听到这个名字后，李冬冬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也跟着软下来了，她嘴里嘟哝了一句，说：“她找你干什么？”

冯家昌说：“你不要多问了。总而言之，我做的是和稀泥的工作。”

李冬冬抬起头来，问：“怎么，她想要挟我爸？”

冯家昌想了想，说：“目前还没有。”

说着，说着，李冬冬又警觉起来了：“那她找你干什么？她怎么会认识你？”

冯家昌说：“我也正纳闷呢。下班时接了一个电话，说大门口有人找。”

李冬冬迟疑了一下，问：“她，怀孕了？”

冯家昌说：“你不要问，你别问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

这时候，一向很“现代”的李冬冬竟然骂起来了，她咬牙切齿地说：“看起来，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冯家昌说：“论起来，我们算是下辈人。老人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多干涉吧。你说呢？”

李冬冬突然问：“她长得漂亮么？”

冯家昌漫不经心地说：“还行，还行吧。”

李冬冬说：“什么叫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

冯家昌说：“还行就是不错呗。你想，那是你爸看中的人，会有错？”

李冬冬终于绷不住，“吞儿”地笑了，说：“你就坏吧。”

警报解除了。冯家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去打了一盆热水端过来，蹲在沙发跟前，说：“小姐，把脚伸出来吧，好好泡一泡。”

李冬冬把两只小肉脚伸进盆里，一边还埋怨说：“气死我了，这么晚还不回来。打电话也找不到人。后来还是人家侯参谋告诉我，你被一个女的叫走了……”

冯家昌嘴里的牙“咯”了一下，一边给李冬冬搓脚，一边轻描淡写地说：“这事不便说，可他看见了。”

李冬冬郑重地吩咐说：“爸的事，你不要跟人乱说。”

冯家昌回了一句：“我知道，这人多事。”

躺在床上的时候，冯家昌浑身像是瘫了似的，觉得很累很累！他本来想长长地叹一口气，松了那绷得太紧的神经，可他又怕李冬冬会看出什么来，就硬是把那口气憋回去了。本来，家是可以喘口气的地方，可哪里是你的家？

在城市里，要想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太难了！不是你不想做人，是你没有做人的资本。他想，谁不愿活得诚实，那龟孙才不愿呢！要是喜欢什么就说什么，看什么不顺眼，你就说出来，那有多好！可率性是有条件的，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问题是，你付得起么？对于某些人来说，“诚实”就像是一个不平等条约。上级要下级诚实，可下级为什么不诚实呢？假如诚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人见人爱，他还有说假话的必要么？有一句古话说得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是一语道破天机！人们动不动就把“诚实”当作一种品质，可诚实是品质么？当你面对敌人的时候，你能“品质”么？当你面对朋友的时候，你能“品质”么？其实，在人世间能够流通的话语，大多是半真半假。全真不行，你不可能全说真话，要是全说了真话，这个世界就麻烦了。你也不能全说假话，你要是满嘴谎言，也就没人信了。说假话也是一门艺术，一般都是“三七开”或“四六开”，还有“九一开”的，像今天晚上，他说的假话就是“九一开”。“九一开”就是九分真话里包裹着一分假话，这就像是真瓶装假酒，所有的细节都是真的，只有包在里边的那个“核”是假的。这个假近乎于瞒天过海，可这个假是无法证实的。他知道，像这种事情，作为女儿的李冬冬是不可能去查问父亲的，永远不会。有时候，他真羡慕李冬冬的率性，高兴了，就抱着你亲个没够。不高兴了，就敢把拖鞋甩到你的脸上，就敢让你滚！你敢说让她滚么？房子是人家分的，家具是人家置的，你一个从乡下出来的穷小子，凭什么让人家滚？到头来只能是你滚。

他记得很清楚，自搬家之后，有那么几次，凡是他穿着便装回来，市政府家属院看大门的老头总要拦住他盘问一番，好像他脸上天然地就写着一个“贼”字似的！后来还是一个熟人对那老头介绍说：“——这是李市长的女婿。”那人此后才不再问了，见了他，还一次次地点头。女婿，女婿是什么，那能是一个人的名字么？！那天晚上，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他要看看这张脸，怎么就是一张没有“身份”的脸呢？！

躺在床上，默默地望着自己那疲惫的灵魂，冯家昌知道自己是想说真话的，他太想“真”了！可他目前还没有“真”的资本，他渴望有一天他能“真”起来。可是，在灵魂的深处，他还是有欠缺的。刘汉香就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他是欠了她，这没有话说。可面对危机的时候，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自保。好在刘汉香大仁大义，并没有跟他过不去。不然的话，他就完了……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疼！天冷了，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人在床上，心却走了，那“心”是多么愿意跟她走啊！

他睁着两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还是忍不住地叹了口气。这时候，李冬冬偎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睡吧。”她突然说，“……你是不是嫌我丑？怀了孕的女人都丑。”他说：“没有。没有。”她说：“真没有？”他说：“真没有。你正怀着孩子呢。”她说：“对不起，我态度不好。可我一个人在家，太寂寞……”他说：“我知道。快睡吧。”她就撒娇说：“我，我睡不着，你抱抱我。”冯家昌就往前凑了凑身子。可她又说：“脱了，你脱了抱我。”冯家昌只得把睡衣脱了，光出身子来，尔后弯成一个弓形，抱住了那个肉肉的“大冬瓜”，他就这么弯着，近又近不得，远又远不得……真累呀！可李冬冬仍不满意，李冬冬说：“你这人，怎么木头似的，一点情调都没有。”他就伸出手来，就像哄孩子似的，轻轻地拍着她，拍拍，再拍拍……一直到把她拍睡为止！

第二天早上，当他醒来的时候，李冬冬抱怨说：“你这个人，真是的。夜里呼呼噜噜的，还不停地说梦话……”

他心里一惊，说：“我说什么了？”

李冬冬不屑地说：“你还能说什么？老是麦秸垛，麦秸垛，翻来覆去就是个麦秸垛……想家了？”

他淡淡地说：“是，想家了。”

李冬冬“哼”了一声，说：“从明天晚上起，咱分床吧。”

冯家昌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说：“分床？怎么分？”

李冬冬说：“你说怎么分？你这个人……我的意思是说，分开睡。”

冯家昌又是一惊，说：“为啥？”

李冬冬没好气地说：“你没听书上说么，怀孕期间，人家的胎教是音乐。是萧邦，是莫扎特！你儿子呢，听的是呼噜加麦秸垛！……”

冯家昌闷了片刻，说：“行啊，怎么都行。”说着，他扭身进了洗脸间。

在洗脸间里，冯家昌对着镜子用力地拍了拍脸，对自己说：不管怎么说，出了门，你还得笑，你还得打起精神来。你没有选择，你必须战斗。

六　人也是植物

那么，你相信不相信机缘呢？

刘汉香没有想到她会碰上老梅。在这个城市里，除了那个“他”，刘汉香一个人也不认识。这就像是把一个河沟里的小鱼儿扔进了大海，在呛了几口海水之后，她实在是不知道还会碰到什么……结果是她碰上了老梅。

这个老梅大约有六十来岁的样子，个子瘦瘦高高的，头上戴着一顶发了白的蓝帽子，穿着一身很旧的中山服，两只胳膊上还缀着毛蓝布做的袖头。他慢吞吞地走在园艺场的林子里，每当他走过一棵树的时候，他就会停下身子，喃喃地对树说：“你好啊，兄弟。你好。”接着，当他走到一棵小树前的时候，他会拍拍那树，亲昵地说：“你好啊，年轻人，你好。”尔后，他会不时地扬一扬头上的破帽子，跟遇到的每一棵树打招呼……那神态实在是跟一个精神病患者也差不了多少。

刘汉香就是在园艺场的林子里遇到他的。她在这座城市里整整游荡了一夜！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几乎是因了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阴差阳错的，使她顺着马路一步步地走进了这个设在郊区的林科所……等她方便过了之后，她居然喜欢上了这个幽静的、地上落满黄叶的园艺场。她在一棵银杏树下久久地伫立着……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说：“孩子，你怎么这么忧伤呢？”

蓦地，她转过脸来，看见了站在她身边的老梅。那一句“孩子……”就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她竟然一下子扑在了老人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老梅说：“我知道，你是想跟树说说话。人都有烦心的时候，烦了，就跟树说一说。树也有心，树比人好。”

哭了一阵，心里好受些了，刘汉香说：“我要变成一棵树就好了。”

老梅说：“你变不成树。树从不流泪，你见过树流泪么？”

刘汉香说：“树不是人种的么？”

老梅说：“最早的时候，树不是人种的，树是大自然的馈赠。人一代代地砍树，所以上天才罚人种树，人离不开树。”

刘汉香就问：“老伯，你，你是干什么的？”

老梅说：“我么，我就是一个种树的。”

此后，使刘汉香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么近的人，甚至可以说是贴骨贴肉的近人！怎么会一下子就成了陌路？而萍水相逢，仅仅是一面之交，又怎么会一下子融洽到无话不说的程度？！而且，她这样一个单身的姑娘，面对一个老男人，怎么就敢在这个林科所住下来了……说起来，这真像梦里一样。也许，他们两人都需要一个对话者，一个不知根底、也不用着意防范什么的对话者。

也是住下之后她才知道，老梅曾经是这个林科所的所长。老梅在园艺场后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摆满了栽种在盆子里的植物，那些盆景或大或小，千奇百怪，那些栽在盆子里的植物也各有各的造型，各有各的姿态，一处一处都曲曲虬虬……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微缩了的小型植物园。

当刘汉香呆呆地看着院中的这一切的时候，老梅却淡淡地说：“不用看了，这是我犯下的又一个错误。”

刘汉香说：“错误？”

“是，错误。”接着，他说，“姑娘，我实话告诉你，我并不是一个好人。我一生犯过许多错误……”

听了这话之后，再看那一处处盆景，刘汉香就觉得这院子里的植物挺冷清的，像是很久没人管理了，长荒了，的确是有些废园的味道……可她仍是不能理解，那些盆景，看上去一个个造形都是很奇特的，怎么会是错误呢？不过，这老头说话的语气，倒是让她觉得亲切。他居然说他不是一个好人？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样一位老人，还是林科所的所长，他竟然会擀面条！这顿午饭是他自己做的，他不让她插手，自己亲自下厨房和的面，擀的面条。当刘汉香要去帮他的时候，老人说：“和面、擀面、切面都是很幸福的事情，你不要剥夺我的幸福好不好？”

听他这么一说，刘汉香不由地笑了。

老人的刀工很好，面切得很细。没用多少时间，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就端上来了，上边漂着一层油浸的葱花。也许是饿了，刘汉香吃得很香。吃饭的时候，老人告诉她说：“孩子，我看你是个善良的人。一个人善良不善良，从眼睛里是可以看出来的。可你心里有伤。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留下吧，在这儿多住几天。况且，你跟我这个老头挺投缘的。咱们也可以说说话。”接着，老人又说：“话是有毒的。有时候，声音就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它会伤人。特别藏在心底里的话，熟人是不能说的。你给熟人说了，会惹很多麻烦；所以，只能给生人说。其实，所谓的陌生，只是一种距离，就像是一棵树与另一棵树，双方不在一个空间里存活，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就不会受到伤害。”

不知为什么，刘汉香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老头。这老头说话怪怪的，可他睿智，旷达。也许是长年跟植物打交道的原因，他的话语里含有一种超凡脱俗的飘逸！同时，她也看出来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挺孤的。

在林科所的这些日子里，黑夜是长了眼睛的。那些黑夜是由话语组成的，从心底里流出来的话语成了夜的眼，一颗心看着另一颗心，一脉一脉的流动着，显得平和，达观，湿润。当往事进入回忆的时候，它又像是一把被生活磨秃了的刀子，已没有了伤人的杀气，是钝出来的宽厚。不知怎的，这心一下子就松下来了。话是开心的锁，两个陌生人围坐在炭火前，开始了心与心的靠近。刘汉香自然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老人，就像是一个孩子面对陌生、而又睿智的父亲；老人呢，更是敞开心扉，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全都一股脑地端出来了……

老人说：“平心而论，早年，我们都是有理想的人。说起来，我也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解放后才上的大学，那时候大学生还很少，物以稀为贵，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吧。我是学林业的，一九五七年大学毕业。一个学林业的，本是种树的料，可我毕业之后并没有去种树，你猜我干什么？砍树，一毕业就去砍树。我一九五七年毕业，一九五八年刚好赶上‘大跃进’，全民大炼钢铁，那时候的口号是‘千军万马齐上阵，一天等于二十年，赶英超美！’于是我就跟着去砍树了。我整整地砍了一年的树，那时候人就像蚂蚁一样黑压压地扑进林子里，砍光了一个山头！由于我表现好，还发明了一种叫做‘顺山倒砍树法’，一下子把自己‘砍’成了一个模范人物，入了党，提了干，成了一个积极分子了。这些话，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说的。说它干什么？说出来挺丢人的。其实，说白了，人也是植物。每个地域都有它特殊的植物和草木，那是由气候和环境造成的。人的成长也是由气候来决定的。我所说的气候，是精神方面的，指的是时代的风尚。什么样的时代风尚，产生什么样的精神气候，什么样的精神气候，造就什么样的人物。开初的时候，我也是想一心一意报效国家的，可没想到，我成了一个砍树的人……你要说发疯，也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只能说老老少少都疯了，为了炼钢，为了赶英超美，就我所在的那个地区，所有的树都砍光了，砍得一棵不剩，这能是哪一个人的问题么？”

接着，老人说：“我这个人是办过一些坏事的。所谓的好事坏事，也是过后才看清的。当时并不那样想，当时认为是‘挽救’……就是砍树那年，我当过一阵子青年突击队长。记得是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我把所有的队员集合在一起，开始点名。那时候是军事化管理，上工下工都要点名，结果发现少了两个人，一个是张秋雁，一个是王心平。秋雁是女的，王心平是男的，他们都是我的大学同学。那时候我年轻气盛，也认为自己‘为人正直’，就下令全体队员去找……结果一找就找到了，两人正躲在一棵大树的后边抱着亲嘴呢。往下就不用说了，当晚就开了他们两人的批斗会，这个批斗会是我主持召开的，让他们两人站在会场的中央，整整批了他们大半夜……那晚批斗会的口号就是两个字：无耻。那时候，不光我一个人觉得他们无耻，可以说，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很无耻。大家把他们两人围在中间，那时候开斗争会叫做‘过箩’，就是一群人围着，你从这边把他推过来，我从那边把她搡过去……后来，天亮的时候，张秋雁就不见了，于是就再发动人去找，结果是她挂在了一棵树上！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棵歪脖树，她的眼瞪得很大，目光里一片惊恐……那个王心平，是个六百度的近视眼，后来补上了一顶右派的帽子，下放到他老家去了。走的时候，他哭着说，我要早知道，就不亲那个嘴了，就那一口，这十六年学白上了，我是带‘帽儿’（右派帽子）归呀！现在想来，不就是谈个恋爱么，值得这样？我要说的是，当一个民族都发烧的时候，泼上一盆两盆凉水是不起作用的。认识也是要有过程的。那是一个提倡斗争的年月，几乎没有一个人不参加斗争的，不是斗争者，就是被斗者，没有例外。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精神气候。在这样的气候里，你要进步，只有斗争。你想，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好不容易才上了大学，吃的是助学金，我是一定要进步的，我生怕自己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就事事冲在前头，一下子就成了这个气候里的活跃分子……”

老人说：“后来我一直都是积极分子。我是个不甘落后的人，事事都要抢在前边。所以，在那些年月里，有那么一段，我是很红的。我办的第二件坏事，是在文化大革命当中贴了一张大字报。那时候大字报铺天盖地，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大字报的海洋，人人都贴大字报……不料，就是这张大字报惹出了事端。一个对我最赏识的老领导，在我贴了这张大字报之后，跳楼自杀了！当然，在那个时候，一个‘走资派’，死了也就死了，那时候叫做死有余辜，也没人说什么，可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病。其实，我那张大字报也没揭发什么，就写了一件小事，写他吃蒸馍剥皮……说实话，在我心里，也还有保护他的意思，因为别人写的问题比我写的严重得多，那时候写什么的都有，有写他是历史反革命的，有写他是国民党特务的，有写他乱搞男女关系的……多了。我也就写了他生活上的一些小问题。我是在乡下长大的，有一次，我看他吃蒸馍剥皮，我真的非常吃惊。他是一个九级干部，资格很老，可他吃蒸馍剥皮，这也是事实。可就算是吃蒸馍剥皮，也罪不至死，是不是？可他就那么死了，当天晚上，他从被关的那栋楼房的窗户里跳了出去。那座楼是学院的标志性建筑，还是在他的主持下盖的，刚盖好，‘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那楼一共七层，他从最高处跳下来，就摔在楼前的水泥地上……我想，这是饿人与包子的故事。在吃前八个包子的时候，他都不饱，到了第九个包子，他饱了。也许，是我让他伤心了。别人贴大字报，贴就贴了，无论说什么他都还能挺住，可我是他一手培养的，连我也贴了他的大字报，他就彻底绝望了。‘文革’后期，他家里的人到处告状，说是我把他逼死了，我也因为这件事被审查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我一直不服。现在想来，我的确是有责任的。也许，就是我把他逼死的……”

当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尔后，他用火钳子拨了拨土盆里的炭火，接着说：“这件事，我一直不清不楚地背着。后来，我离开了原来的岗位，就下放到这个林科所来了。那时候，我已不愿再跟人打交道了，于是，我选择了树。我本来就是学林业的，可二十五年之后，我才找到了树。就在我找到树之后，我又犯下了第三个错误。”

老人说：“来到林科所之后，离开了原有生活轨道，我就像是一条鱼被人甩在了干岸上，有很长时间不适应。生活是有惯性的，在斗争的环境里泡得久了，猛一下来到这么一个清静之地，当我重新面对树的时候，真的不太适应。这并不等于说我没想清楚，我还留恋什么官位，不是的。那时候我已想得很清楚了……可是，人就像火车一样，你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开，尔后突然刹车，那巨大的惯性仍然会带着你往前冲，它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就是惯性。你已经看到院中的那些盆景了，那就是我犯下的又一个错误。那也是离开斗争之后，斗争的信号仍然在脑海里起作用的结果。不与人斗，就与树斗。要是说得更难听一点，不让你收拾人了，就收拾树。那时候，我利用当所长的便利条件，让人从山里挖了一些树根，搞了一院子盆景，当那些树长出枝条的时候，我就用铁丝把它们一道道地捆绑起来，压弯弄曲，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人为地搞成各种各样的造型……开初的时候，我还沾沾自喜，觉得这就是修身养性，陶冶情操。可是，突然有一天，早上起来，我看着这满院的‘扭曲’，那折、那弯、那捆、那绑，全、全都是病态呀！那不是植物的正常生长状态，那是一个一个的痛苦哇！树就是这样长的么？……”

老人说：“后来，当我检索自己的时候，我发现，我身上是有‘穷气’的，那个‘穷’字一直伴随着我。人一穷，志必短。那所谓的‘进步’，只是一种藏在内心深处的图谋罢了。对于人的生存来说，是气候决定导向的。在你面前，我并不是想为自己辩护什么。我要说的是，我一直是一个跟着潮流走的人。从大时间的概念说，过程是不可超越的。也就是这些年，一个民族都醒了，我也醒了。不经过一些反复，人是很难认识自己的。况且，还有思维的惯性，那惯性也是很可怕的……当年，在‘文革’中，我和我的女人斗了很多年，斗的很辛苦，也很虔诚。那时候，就在家里，我们俩对着主席像辩论，你一派，我一派，两种观点进行辩论，尔后是互相揭发，老天，揭着揭着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人了……那会儿，我们两个还互相比着背语录，你背一条，我背一条，背着背着，一激动就背错了，错了就对着主席像请罪，一次次地鞠躬、请罪。在那些日子里，她几乎天天让我请罪……互相之间已没有了爱，只有恨。尔后，我们就分手了。从此，我成了一个孤家寡人。现在想来，那所谓的‘家庭革命’是多么滑稽，又是多么的可怕！在那个年代里，人们都渴望纯粹，可纯粹的结果却走向了极端。真是不敢想啊！……”

老人说：“现在，时代的气候变了，人也会跟着变。我成了一个种树的人，我喜欢树，树就是我的亲人。那时候我们有那么多的理论，现在想来，吃饱饭，过上好日子，才是最好的理论。”接下去，老人竟用求告的语气说：“孩子，种树吧。树是人类的天然庇护。你想一想，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树，会是什么样子？树是氧之源，也是水之源，是人类呼吸的根基，是大地之上的惟一可以给人类带来好处，而无任何不利因素的植物……你要是想种树，就来找我，找我吧。”

刘汉香默默地望着老人，说：“树？”

老人肯定地说：“树。”

刘汉香像自言自语地说：“树能给人什么呢？”

不料，老梅一下就火了，说：“树能给人什么？我告诉你——一切！吃的、住的、用的，一切的一切！在某种意义上说，树是生命之源！”这时候，老人的眼亮得就像是两盏灯！他喃喃地说：“孩子，你要是有耐心，就听我给你讲讲树吧。你想听么？你愿不愿听？你不怕我唠叨吧？树……”

刘汉香被打动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可是，紧接着，她说：“老伯，我有一个条件，你能答应么？”

老梅说：“你说，你说。”

刘汉香说：“我想当你的学生，在这里跟你学一年，就学植物，学种树。可以么？”

老梅望着她，说：“一年？”

刘汉香说：“一年。我可以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打扫卫生……这就算是我交的学费，成么？”

老梅沉吟片刻，说：“还要加上一条。”

刘汉香望着老人，迟疑了一下，说：“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做的！”

老梅说：“——听我唠叨。你还不能烦！”

刘汉香笑了，说：“成。”

老梅说：“那就一言为定？”

刘汉香说：“一言为定。”

七　一把笤帚的力量

冯家昌病了。

这么多年来，冯家昌从没请过一天假，也没敢害过一次病（农家子弟，正是“进步”的时候，害不起病啊！），就是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可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他觉得他应该“病”一下。

这病也不完全是装的，他确实是有些心力交瘁！近段日子以来，他几乎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常常是瞪着两眼直到天明。是啊，漏洞总算堵上了，还会出什么问题呢？他分析来分析去，为了那个职位……心焦啊！

他知道老侯还在活动，老侯一直没有停止活动！

这一次，老侯把他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他几乎天天晚上往一、二、三号首长家跑，不断地施展他那“打耳”的绝技。更为要紧的是，突然有一天，四号首长家来了一位小保姆，那小保姆是个四川姑娘，这姑娘长得很秀气，俩大眼忽灵灵的，很讨人喜欢，首长的夫人特别满意。不用说，这一定是老侯推荐的。还有消息说，那其实是老侯四川老家的一个表妹！据说，就在前天晚上，已退居二线的赵副政委去了五号首长的家，老头是拄着拐杖去的。在更早的一些年份里，五号首长曾是赵副政委的老部下。可以想象，老上级屈尊去看昔日的下属，那一定是游说什么去了。于是，就有风声传出来了，说政委说了，这么多年了，猴子也该动一动了……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冯家昌能不急么？！

冯家昌也不是没有行动，只不过，他行动的方式跟老侯不同罢了。他是把事情分做三步走的。首先，他跟远在京城的老首长写了一封信，详细汇报了自己的工作情况。这样的信，他原打算写三封，就是说先投石问路，继尔是交“心”，接着再谈自己的问题，期望他能在最关紧的时刻打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打早了不行，打晚了也不行……可是，就在他刚要写第三封信的时候，老首长突然患病住进了医院。在这种情况下，个人的事情就没法再提了。冯家昌心里清楚，一个重要的砝码，就这么失去了。他心里不由地暗暗地埋怨说，老首长啊，你病得可真不是时候！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他采取的第二步行动，是主动凑上去给动员处帮忙。动员处的小马，马干事，人是很灵的，就是笔头子差了一点，他说他啥都不怕，就怕写材料。过去，每逢写“材料”的时候，小马总是让他帮忙看一下，提提意见什么的。可这一次，时逢年底，动员处要写总结的时候，他就凑上去了，很主动地去给小马帮忙。而且，还不辞劳苦地帮他跟各县的武装部打电话，统计数字……小马对此很感激，还专门要请他吃饭。可是，小马并不清楚，他这样做是另有用意的。趁着给小马帮忙的机会，他详细了解了动员处历年的工作情况。尔后，他一连熬了几个晚上，呕心沥血，终于写出了一篇题为《动员工作的新思路》的文章。此文他一共打印了四份。一份直送军直系统的《内部通讯》；另外三份通过机要处的小郭送给了一、二、三号首长……为了不漏一点风声，他先是以李冬冬的名义，给打字员小黄送了一套进口的化妆品；接着，给机要员小郭塞了一条三五烟；尔后，又托人给《内部通讯》的编辑老戴捎去了一幅名画。老戴这人不吸烟不喝酒，酷爱收藏字画（这幅名画是从李冬冬父亲那里要来的），条件是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近期刊登出来。在电话上，他对老戴说：“戴主任，那个那个那个，收到了么？噢，那就好。真迹，绝对是真迹！……戴主任啊，托你那件事，十万火急！拜托了，拜托拜托……”待这篇文章登出之后，可以说墨汁未干，冯家昌就以航空邮件的方式，快速地寄给了李冬冬在大军区的一个叔叔，期望他能在最佳时机（既早不得，也不能太晚），以简报的形式批转下来——他知道，由上边批转下来的简报，首长们是都要看的！

冯家昌采取的第三步行动，就有些卑劣的成分了。他本来不想这样做，也曾经犹豫再三，可他实在是太想得到这个职位了！于是，他孤注一掷，背着李冬冬，硬着头皮去找了他的岳父。李冬冬的父亲是一个外表沉闷、而内心却极为丰富的人。像他这样做了几十年官的老知识分子，在感情上，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纠葛的……前些日子，一个偶然的机会，冯家昌撞见了岳父的又一个秘密。就此，他判断，岳父与那个人已早不来往了。所以，冯家昌存心要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那天下午，在李慎言的办公室里，冯家昌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说：“爸，有件事，我得给你说一下。”李慎言坐在一张皮转椅上，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说：“啊？——噢。说吧。”这时候，冯家昌停顿了一下，像是有难言之隐似的，吸了口气，说：“有个叫严丽丽的女子，她找了我一趟。她说，她说她认识你……”李慎言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两眼，尔后，随手在“同意”二字上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圈儿，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片刻，他又拿起一张报纸，就那么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面；接着，端起茶杯，吹了一下漂浮在上边的茶叶，抿了那么两口，突然说：“你过来。”冯家昌怔了一下，忙走上前去，站在了办公桌的旁边。李慎言指着报纸说：“这上边有个字，你认得么？”冯家昌凑上去看了看，他本想说不认识，本想“虚心”地请教一下，可那个字也太简单了，那是个“妙”字……冯家昌不好说什么了，就吞吞吐吐、虚虚实实地说，“——妙？”李慎言“噢”了一声，又说：“知道这个字的意思么？”这么一问，冯家昌倒真是被问住了，什么是“妙”？他还从来没想过。他探身看着那个字，心里暗暗揣摸，此时此刻，这个老岳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时，李慎言轻轻地“哼”了一声，说：“不知道吧？我告诉你，从声音上说，它是春天的意思——叫春么。从字面上说，它是少女的意思——妙不可言哉——少女是也。”

话说到这里，冯家昌就不得不佩服了。他想，姜还是老的辣呀。什么叫大器？这就是大器。什么叫涵养？这就是涵养。什么叫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这就是呀！往下，他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竟有了一脚踩在棉花包上的感觉。

这时候，李慎言站起身来，顺势抿了一下头发，就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起步来……尔后，他突然站住了，就那么背着双手，旁若无人地望着窗外。在冯家昌看来，仿佛有一世纪那么久了，他才像崩豆子似的，崩出一句话来：“人生有七大妙处，你知道么？”

冯家昌觉得自己越来越小了，他头上都有点冒汗了，喃喃地说：“不知道。”

又过了很久，李慎言又崩出一句话：“年轻，年轻哇。”

有那么一会儿，冯家昌觉得自己这一趟实在是来错了。岳父站在眼前，就像一座大山似的压着他，压得他一直喘不过气来。他很想反击一下，可他找不到力量……他觉得自己很像是一个闯进来又当场被人捉住的小偷！

李慎言根本不看他。自他进了办公室之后，李慎言一次也没有正眼看过他。就是偶尔瞥他一下，也是余光。但是，在最后时刻，李慎言还是说话了。李慎言背对着他，没头没脑地说：“……找你干什么？”

冯家昌急忙回道：“说一个兵。”

沉默。尔后问：“谁要当兵？”

冯家昌说：“严丽丽的一个亲戚。”

李慎言淡淡地说：“不就一个兵么，办了就是了。找我干什么？”

冯家昌不语。他想说，我有难度。他想说，我不在位上，办不了……可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在某些场合，沉默也是艺术。两人都不说话，就这么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李慎言说：“你有什么事，说吧。”

仿佛是特赦一般，冯家昌吞吞吐吐、急急忙忙地就把那件事说出来了……他期望他能给周主任打一个电话。虽然说是亲戚，他要是亲自打一个电话，那就不一样了。

这时候，李慎言默默地摇摇头，又摇了摇头，默默地说：“——冬冬这孩子，怎么会看上你呢？你跟她不是一路人嘛。”

冯家昌像挨了一砖似的，可他一声不吭。这时候，他才有些怕了，他怕万一李慎言再去问那个严丽丽，他就……完了。虽然他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了。但是，万一呢？就这么想着，他头上出汗了。可他知道，他得挺住，既然说了，就再也不能改口了。

这时候，李慎言突然正言厉色地说：“你以为我是一个狗苟蝇营的人么？”

冯家昌像个傻子似的，嚅嚅地站在那里……

接着，李慎言缓声说：“小道消息，不足为凭。人，还是要讲品格的……你是有才的。但，不要去做狗苟蝇营的事情。”

到了最后，李慎言并没有给他许什么愿。李慎言只是摆了摆手，说：“你去吧。”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冯家昌心里有些沮丧。他不知道他的这次“讹诈”是否成功，他也是点到为止，没敢多说什么。再说，他知道的事情也实在有限……可就感觉而言，他觉得，这个电话，他会打的。

过了没几天，周主任就把他叫去了。政治部的周主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很严肃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休息几天吧。”

冯家昌刚要说什么，可周主任挥了一下手，把他截住了。周主任说：“我批你三天假，回去休息吧。”

周主任是从不说废话的。周主任这人心机很深，他这样做，一定是有用意的。于是，他就“病”了，一“病”病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当他上班的时候，他的动员处处长已经批下来了，正团职。

后来，机关里有了一些传闻，说是他的处长职位是“一泡热尿”解决问题的！这有些滑稽，也有些嘲讽的意味。可是，这里边的确有必然中的偶然因素。过后他才知道，他“病”的那几天，正是研究干部的最关键时刻。据说，当研究到动员处的时候，他和侯参谋的情况被同时提出来了，两边的意见也几乎是旗鼓相当，首长们各有各的看法，在工作上，冯家昌略强一些，这有上边的“简报”为证；可是，在感情上，他们则更倾向于用侯参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主持会议的（因一号首长外出）二号首长走出了会议室，到走廊的厕所里撒了一泡尿。没有想到，厕所里脏兮兮的……脏得简直无法下脚！于是，二号首长回到会议室后大发雷霆，说了很多气话。就在这时，周主任说话了，他说：“我知道什么原因了。”二号首长就追问说：“什么原因？”周主任说：“冯家昌请病假了。”二号首长还是不明白，说：“这个、这个冯家昌……跟厕所有什么关系？”周主任说：“多年以来，这个楼上的所有厕所、楼道，都是人家冯家昌打扫的，天天如此……”有人就问：“谁？”周主任就说：“小冯，冯参谋。”一时，形势急转直下，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这个“多年以来”给领导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是呀，那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数年如一日，所有的楼道、厕所都是人家冯家昌打扫的！过去，首长们并不知道这些，可他们知道楼道和厕所里总是干干净净的……现在，冯家昌突然“病”了，厕所的卫生问题就一下子凸现出来了。于是，主持会议的二号首长当场拍板，一锤定音！

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出人意外，几乎可以说是四两拨千斤！要细说起来，这里边藏有很高的智慧含量！在这件事情上，冯家昌知道，周主任功不可没！可是，听了这样的结果，冯家昌心里很酸，是酸到底了，他一下子就闻到了那么多人的屁味！是啊，他数年如一日，打扫了那么多年的卫生，却是由于这一“病”、一“尿”才被发现的，他真想大哭一场！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最伤心的还是老侯。老侯真是伤透了心！老侯在一气之下，竟然毁了他的打耳工具，立时就写了要求转业的报告……临走之前，老侯把冯家昌约到了一个小饭馆里，含着泪说：“兄弟，我要走了，祝贺你呀！”

到了这个地步，胜负已见分晓。一时，冯家昌心里也酸酸的。他端起酒杯，掏心窝子说：“老哥，感谢你多年的关照。是我对不起你，兄弟给你赔罪了！”

老侯说：“兄弟，话不能这样说。人，都有私心。谁不想……哎，格老子的，不说了，喝酒。”

这时候，冯家昌哭了，他哭着说：“老哥，你多包涵吧。我兄弟五个，一个家族的使命都在我肩上扛着呢……”

老侯拍了拍他，说：“理解，我理解。格老子的，我也是农民的儿子呀……兄弟，开初的时候，为这个职位，我也伤过你呀……”

冯家昌就拦住说：“不说了，喝酒，喝酒。”

往下，两人就一杯一杯地干……待连喝了几杯之后，老侯突然说：“兄弟啊，人生如棋局，人算不如天算哪。我给你透个实底吧。你千万不要以为你的提拔是因为‘一泡尿’。你要是真这样认为，你就大错特错了。”

听老侯这么一说，冯家昌怔住了。

老侯说：“其实，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这个会，主要是因为一号首长的工作变动带来了一系列的变化。你知道，一号首长马上就到年龄了，快退了。他本打算退到一个靠海的地方，于是就去找了一位同级首长，可那位首长当时没有答应他。于是，一气之下，他就直接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首长打了电话。就是这个电话，使整个事情起了一连串的变化。你知道么？二号首长并不是去撒尿，他突然离开会议室，是接电话去了。接了那个电话之后，事情才突然起变化的……老弟呀，如果不是那个电话，你坐的这个位置，就铁定是我的了。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呀！”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确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冯家昌听得一头雾水。可是，他已经不愿再给老侯多说什么了，不管怎么说，天也罢，地也罢，他总算得到了这个位置。至于过程，那的确不是他能左右的。

可平心而论，他知道，部队是不会埋没人才的。只要你真有才，只要你好好干，该忍的忍住，早晚还是会受到重用的。再说了，凭他多年的体会，部队的确是个大熔炉，部队是锻炼人的……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对老侯说，就是说了，他也未必能听进去。

往下，当务之急，他要谋划的，就是老二、老三们的事了……

于是，他含含糊糊地说：“喝酒。喝酒。”

第七章

一　于美凤

冯家兴一直记着那句如雷贯耳的口令：

“装填手——出列！”

从走进部队的那天起，就没有人再叫他“铁蛋儿”了。“铁蛋儿”这个来自庄稼棵里的小名儿，就地扔在了黍秫地，再也拾不起来了。在这里，冯家老二的全称是炮兵团三连二排四班战士冯家兴。在炮兵一一七团，他一共搬了一年零六个月的炮弹（大多是教练弹，教练弹更重），由列兵把自己“搬”成了炮兵中士。

冯家兴在部队里分的是最“背”的活儿——炮兵装填手。

想一想，不堪回首啊！一颗炮弹七十八公斤，从抱起来到装进膛里，并不是一次性完成的，那需要一连串的动作、步骤，你若是稍有差池，在哪一道程序上出了点问题，班长一个“停！”字，就让你“死”在那道程序上了。老天爷，那时候，不管你是正撅着屁股、或是哈巴着腰，他就硬让你停在那儿，一“停”就是老半天，那腰，弯得就像大虾似的，屁股朝天；那汗哗哗地往下淌，是倒着淌，就像是下雨！他个子高，有那么一刻，腰就像折断了似的，你死的心都有……可你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呢，那家伙滑不溜秋的，死沉。那可是比孩子还娇贵的货，你敢扔么？时间一长，万一弄不好你就出溜到地上了。一旦出溜到地上，让你重新再来不说，还罚你给全班战士洗裤衩！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被人叫做“洗裤衩的”。那些城市兵，一个个能说会道的，在班长的带领下，硬是就这样欺负他。他犟，他嘴拙，他说不过他们，他也曾试图反抗过。有一天，副班长手里端着一个盆子，拦住他说：“洗裤衩的，这盆都泡了三天了，你没看见？”他一听说火了，他竟然叫他“洗裤衩的”。当即，他把那盆子顺手接过来，“叭嚓”一声，摔在了地上！心里说操你妈，凭什么就让我洗？！可是，当天夜里，在熄灯之后，他们把他捂在被子里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他差一点就要跟他们拼了，可他被蒙在被窝里，又黑着灯，一班十二个人，不知道该去对付谁……最后，还是哥的话起了作用，哥说，当兵有两个绝招：一是“吃苦”，二是“忍住”。操，洗就洗吧。白天里搬一天的炮弹，夜里还要给他们洗裤衩。那些裤衩子臭烘烘的，一片一片的全是尿液、精斑……他忍了。也只有忍。不忍又有什么办法？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出乎意料的，连长表扬他了一次。连长说，有一个兵，是个装填手。我看过他的手，一手的血泡！那血泡怎么来的？搬炮弹磨出来的！七十八公斤的炮弹，在六秒钟里，要完成七个要领，四四一十六个动作，容易么？像这样任劳任怨的战士，嗯，不叫一声苦，不喊一声累，夜里，还偷偷地给班里的战士洗衣服（他没说“裤衩”），叫我看，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兵要强十倍！……就在那天晚上，他用被子包着头，大哭了一场！那苦总算没有白吃，那欺辱也没有白受，总算还有人看见他了。

人是需要鼓励的。在这么一个坎节上，连长这一番暖心窝子的话，倒真把他给“鼓励”上去了。乡下孩子实诚啊，只要有人说一个“好”字，泼了命去干！再加上，他本就是个犟人，犟人出豹子。自此，他一发而不可收，就这么洗开头了，着了魔的去洗，他从班里洗到排里，从排里洗到连里，几乎是见什么洗什么，把一个连洗得跟“万国旗”似的……终于把自己“洗”成了一个五好战士。

此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冯家兴一直认为他后来所有的“进步”都是自己干出来的。他甚至认为哥哥冯家昌从来没有帮过他什么。为此，他曾经在心里“日”哥了好几次！虽然说是哥把他“弄”到部队上来的。可是，这个当哥的也太差劲了，有那么多的好兵种不让干，偏偏让他来搬炮弹？这且不说，炮团驻扎在黄河滩区，离哥仅六十里地，可哥从未来看过他。这像话么？！

可是，他错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哥是立志要做“父亲”的，哥要做的是“精神之父”。可以说，他人生道路的每一步，都是哥一手设计的。

哥要他近。

首先，招兵时，是哥故意把他放在炮团的。为他的定向，哥是动了一番心思的。哥就是要让他离自己近一点，好随时掌握他的情况；但又不能离得太近，太近了他会有依赖心理。把他放在滩区北边的炮团，隔着一条黄河，虽然不远但不通车。这老二是个犟家伙，你要是不去看他，他是不会巴巴地跑来看你的。哥就是要让他“僵”上一段，要他感觉到，在这里，一切都要靠自己，是没有人会帮你的……这是哥的策略。在冯家兄弟中，哥对他的期望值是最高的。哥看中了他的这个“倔”字。

哥要他苦。

这个“苦”字，也是哥给他设计的。哥身在军区，又有那么复杂的人事背景，就是随便打一个电话，让他轻轻松松当两年兵是没有问题的。可哥一字不吐，硬是让他搬了一年零六个月的炮弹。哥要让他好好磨一磨性子，哥要让他学会忍耐。这里边还有一个“度”的问题，哥也怕时间长了，他说不定就被整垮了，也许还会干出一些出格的事，真到了那时候，就不好说话了。哥也操着心呢！在他搬炮弹的一年零六个月里，哥先后看过他六次！这些，他都不知道。

哥去看他，离他最近的一次，仅有七步远。哥躲在窗户后边，看他给人家洗裤衩……那是他最为沮丧的时候，他蹲在地上，牙咬着，眼里爬满了“蚂蚁”。哥知道他的心情，知道他的情绪已降到了最低点，在这样的时候，必须给他一点安慰。可哥还是没有见他。哥扭身去找了连长，哥对连长说：“宋连长，你帮我一个忙。”连长对“上边”来的人是很尊重的，连长说：“冯处长，哪里话？你是上级，你说，你尽管说。把他从炮位上换下来？”哥摇摇头，说：“不用。表扬他一次。在公开的场合，表扬他一次。”连长望着他，不解地问：“就这些么？”哥说：“就这些。”

哥每次到连里去，都是带了礼物的。那或是两条烟，两瓶酒什么的。总是一式两份，一份是连长的，一份是指导员的。虽然说他是“上级”，但弟弟在连队里当兵，哥对连长、指导员是相当客气的。烟吸了，酒也喝了，连长和指导员曾一次次地问哥有什么要求？他们也再三地对哥表示，要为他这个弟弟做一点什么，可开初的时候，哥都拒绝了。哥郑重地告诉他们，不要告诉他我来了。不要对他有任何特殊照顾。对他要严格要求，要让他干最苦最累的活……只是到了后来，当冯家兴离开连队的时候，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家兴啊，你这一走，你哥就再也不会来了！”当时，他一下子就愣了，他说：“我哥……来过么？”连长笑了，连长感慨地说：“老弟，你有这么一个哥，前途无量啊！”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哥一连看了他六次，就是没有见他。哥在连里给他做了极好的铺垫，就连那次微不足道的（也是至关重要的）表扬，应该说，也是哥……给他争取来的。

哥要他全面。

冯家兴在搬了一年零六个月的炮弹之后，出乎意料地，他被调到了汽车连。在当兵一年多之后，他能调进汽车连，按营里的说法，是全团要搞技术大练兵，要培养“多面手”。所以，团里决定分期、分批抽调一些优秀战士去汽车连“轮训”……自然，他被“选”上了。到了后来，他才知道，他之所以能被“选”上，哥在幕后是做了大量工作的。哥拿了两个女兵的“指标”，才给他换得了这么一个机会。

能进汽车连，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说实话，当炮兵时，他最羡慕的就是汽车兵，看他们一个个牛的！那时候，他惟一的想法就是能学个技术。要是学会了开车，那该多好啊！有了这么个技术，假若有一天复员回去，说不定就能在县上找个“饭碗”端端。现在，这个理想终于实现了。

可是，刚去的时候，也是很“孙子”的。好在有“洗裤衩的”日子做垫底，也就不算什么了。进入汽车连的第一天，点名之后，他就分在了一个姓黄的手下。那姓黄的手里端着一个尿黄色的大茶缸子，只是随随便便地乜了他一眼，就说：“操，你叫冯家兴？”他说：“是。”往下，老黄说：“会讲酸笑话么？讲一个给我听听。”冯家兴怔了一下，说：“不，不会。”老黄又斜了他一眼，说：“鸡巴，不会讲笑话跟我干什么？滚蛋吧，我不要你！”说着，竟然扭头走了。这一下，就把冯家兴晾在那里了。好在汽车排的排长在他旁边站着，排长看他脸都红了，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他跟你开玩笑呢。去吧，跟他去吧。”冯家兴心里一酸，就自己安慰自己说，你是来学技术的，只要把技术学到手，该忍还得忍哪。就这么想着，他就乖乖地跟在了那“熊人”的屁股后边……走了一段路之后，那人终于还是说话了，那人连头都没扭，只是把手里的大茶缸子往边上一举，说：“鸡巴哩，端着！”他松了口气，赶忙跑上前去，给人端着那个大茶缸子。他心里说，汽车兵可真牛气呀！

在汽车连，很快他就知道了，汽车兵是很牛气，但“牛”的是技术。在这里，只要你技术好，自然会得到人们的格外尊重。冯家兴没有想到，分给他的师傅，竟是一个连长都不大敢惹的主儿。在连里，这人有一个十分奇特的绰号，叫做“黄人”。这“黄人”是个在朝鲜战场上立过功的老司机，也是个老资格的志愿兵。此人脾气暴躁，但车开得极好。在连里，据说只有他一个人达到了“人车合一”的地步。那时候，冯家兴还不知道什么叫“人车合一”，他只是觉得“黄人”这个绰号实在是太难听了。这人姓黄，一张焦黄脸，满口黄牙，嘴上还老叼着一根烟，走路晃晃荡荡的，说起话来就更“黄”了，一张嘴就是裤裆以下的事情……可他又偏偏分在了“黄人”的手下。摊上这么一个师傅，开初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沮丧的，心里说，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熊人呢？！但时间一长，他就发现，这个老“黄”其实并不那么黄，他只是嘴上黄，心却不坏。说心里话，最让冯家兴感动的是，这么一个“黄人”，是把车当作女人来爱的！

冯家兴到汽车连的时候，连里的车已换过一遍了，大多是新型“东风”，可老黄却依旧开着那辆已显然落后了的“解放”。对这辆“解放”，老黄从来不叫它“解放”，老黄叫它“于美凤”。后来，冯家兴听人说，凡是老黄开过的车，他统统都叫它“于美凤”。所以，他常常对人说：“我有过八个老婆！”每次出车回来，假如车有了点毛病，他也不说毛病，要是油路的问题，他就说“于美凤心口疼”；要是电路的问题，他就说“奶有点胀”；要是传动上出了问题，他就说“于美凤（被）‘日’忽塌了”……有一次，车正在公路上跑着，他突然伸手一指：“看见了么？”冯家兴说：“啥？”老黄说：“前头走着的那两个女人，你看哪个长得好？”冯家兴说：“我看不出来。”老黄说：“操，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你还活个啥劲呢？我告诉你吧，圆屁股的女人俏，尖屁股的女人尿（丑）。”车一溜风地开过去了，冯家兴有意无意地瞅了一眼，果然就是那圆屁股的女人俏些！然而，就在这时，老黄突然把车停了，他吩咐说：“——下去！”冯家兴一愣，忙问：“干啥？”他以为老黄要他去追那两个女人呢。不料，老黄却随手递给他了一把扳手，说：“去给于美凤剪剪脚指甲。左脚，第三个指头！”冯家兴已跟了他一段时间了，对这种“黄话”也知晓了那么一点点。所以，下了车，他就直奔左后轮，果然，左后轮从汽针处算起，第三颗螺丝松了！对此，冯家兴大吃一惊，天哪，就这么一辆“解放”，正在路上跑着，风呼呼的，他怎么就知道有一颗螺丝松了呢？！然而，当他拿着扳手走回来的时候，老黄却说：“抹油了么？”见他怔怔的，老黄训道：“去去去，上点指甲油！鸡巴哩，年轻轻的，咋就不爱美哪！”

在车上，老黄使唤他就像使唤奴隶似的，动不动就骂人、熊人。对此，冯家兴极为反感。可他也是个犟人，生气了，就一声不吭。这样，过不一会儿，老黄就受不了了。他就说：“你这个熊蛋货，咋是个闷葫芦？！我说不要吧，你非跟我？操，来段酸话！说个酸话么……你不说？鸡巴哩，摊上个不会‘日白’的货，算一点办法也没有。好，你不说我说，我给你说一个……在朝鲜的时候，我有个战友，好喝二两，可他不识字。凡是给他老婆写信的时候，他就画画。那一天，他一连画了三张：第一张，他画了七只鸭；第二张，他画了一个圆肚儿酒瓶，不过，那酒瓶已经打破了；第三张，他只画了一棵树，树叶落了满地……这信寄到了村里，是婆婆先收到的。婆婆就交给了私塾先生，让他给念念，可这老先生拈了半天胡子，竟然看不懂？！后来，那信在村里转了一圈，让谁看，谁都看不懂。婆婆没有办法了，只好拿给了媳妇。谁料想，这媳妇一看就明白了……媳妇也是不识字的，给他回信时，就也跟着画了两幅画：第一幅，这女人画了两只鸽子一只鸭；第二幅，这女人把自己画在了纸上，不过，她身子下边还卧了一只羊，那羊死了……鸟货，你知道这画的意思么？”冯家兴“吞”声笑了，说：“啥意思？”老黄说：“你猜猜？”冯家兴想了想，说：“我猜不出来。”老黄说：“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你个旱娃子，从没走过水路，懂个鸟啊！”冯家兴脸一红，直杠杠地问：“你说啥意思？”那老黄清了清嗓子，说：“这第一张画的意思是：‘妻——呀！’第二张画的意思是：‘好久（酒）不见了！’第三张画的意思是：‘秋后我回家……’那女人不是也画了两张么？第一张画的意思是：‘哥——哥——呀！’第二张画的意思是：‘下边痒（羊）死了！’……”听到这里，冯家兴终于忍俊不禁，大笑起来！可是，突然之间，老黄的脸就拉下来了，老黄虎着脸说：“王八蛋，脚！脚往哪儿跷哪？！”

每次回来，都是冯家兴洗车。洗车就洗车吧，可老黄不走，老黄就在哪儿蹲着，瞪着两眼看他洗车，只要有一处冲不到，他就跳脚大骂！可后来老黄就不骂了，他想不到的是，这年轻人竟有“洗”的癖好，他不单是给“于美凤”洗，全连车他都给洗了！本来，洗了车，老黄是要检查的。老黄的检查极为严格，每次，他都要戴上一双白手套，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在车上摸一遍，那情景就像是在摸女人的脸！摸的时候，只要没有灰尘，老黄的脸色就极为温和，脉脉的，一纹儿一纹儿的，让人不由地感动……后来，他信了冯家兴，就不再检查了，只吩咐说：“先给于美凤洗！”

慢慢，日子一长，冯家兴跟老黄就近了。有时候，老黄也带他去喝二两。有一次，老黄喝醉了酒，突然把手伸出来，比做枪状，指着他的腰眼，说：“家伙硬么？”冯家兴先是一怔，说：“家伙？啥家伙？”老黄就说：“枪。”冯家兴说：“……枪？”尔后又一细品味，看老黄乜斜着醉眼，那目光竟是朝着裤裆去的，就忍不住想笑，说：“有哇。有。”老黄拍拍他，很认真地说：“枪是人的命，掖好它！”跟他这么长时间了，冯家兴也想逗逗嘴，就出人意外地接了一句，说：“你呢？老、老枪吧？——‘德国造’？”老黄一迟，竟大言不惭地说：“那当然。叭叭叭叭，连发——二十响的！”可过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连喝了几盅，叹一声，说：“枪是好枪可惜，枪丢了，丢在朝鲜战场上了……”冯家兴竟傻傻地追问道：“丢、丢了？！咋、咋就丢……”可话还没说完，冯家兴突然觉得老黄眼神不对，就呆呆地望着他，再也不敢乱说什么了。不料，片刻工夫，老黄却毫无来由地发起火来，他抓起一个盘子，“叭”一下摔在地上，喝道：“看你那鸟眼？看啥看？！有啥鸡巴看的？！你他妈有枪？你他妈是‘汉阳造’——假家伙！王八蛋，滚，你给我滚！”说着，他“哇”一声，吐了一桌子！接下去，他竟趴在桌子上哭起来了，嗷嗷大哭！

后来，连长把冯家兴叫去，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连长说：“对老黄，你一定要尊重！他是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功臣。当年，桥被炸坏了，十轮的卡车，他硬是从临时架起的两根铁轨上开过去，把弹药送到了前线……我告诉你，老黄是连里最好的司机。如果不是你哥出面说情，我是不会把你派给老黄的。”接着，连长迟疑了一下，严肃地说：“有个情况，我也给你说一下但是，不准告诉任何人。你要是跟人说了，出了问题，我立马让你滚蛋！老黄这个人，心里苦哇！他结婚刚三天，就去了朝鲜……后来，嗯，这个，这个，啊？他他他负了伤……老婆就跟他离婚了。”

从第二天起，冯家兴就开始叫他黄师傅了。那是从心里叫的，一口一个黄师傅，叫得真真切切。给他端茶，给他递水，凡是能干的活，他都抢着去干……老黄却说：“别，你别。黄鸡巴黄，我就是下三烂，是个丝瓜秧子，你年轻轻的，可别跟我学坏了。”再后来，老黄就跟他交了心了，老黄说：“兄弟呀，你太‘僵’了，你别那么‘僵’。这男人，要想活出点滋味来，你记住我的话，一是要爱，你要会爱。二是要有感觉。那感觉是要你去品味的。比如这车，就跟女人一样，你要一点一点地去处，处久了，就处出感觉来了。你没听人说么，‘处’女，‘处’女，主要是个‘处’，那是要你长期接触哩……哎，你瞅，你瞅，看那屁股吊的！”

在一种特定的环境里，人是可以改变的。身边有这么一个“黄师傅”，你想，冯家兴还会缺少“乐子”么？跟上了这么一个人，你想不快乐都不成。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日子呀。要说起来，那日子很“下流”，很不正经。可是，一天天的，有酸话整天包围着你，逼着你乐，逼着你开口“日白”，慢慢，那舌头在嘴里磨来磨去的，“吞儿”一笑，“吞儿”一笑，也终于顶出些活泛来，人也就不显得那么“僵”、那么闷了。这人一旦开朗了，看看天，也很蓝哪！况且，那些所谓的“酸话”都是在民间广为流传的、几乎是带有“经典”性质的民间幽默。这幽默是来自生活底层的，是一个个小“包袱”、小“悬念”扣出来的，就像是撒在日子里的胡椒，是提“味”的……这里边当然有阴差阳错的成分，就像是种庄稼一样，你种下的是跳蚤，收获的却是黄金。在这里，无意间，冯家兴获得了更多的幽默。幽默，那可是人生的大味呀！

那时候，冯家兴已定下心来，立志要跟着黄师傅好好学车，他要当一个好司机，学上一门好技术。他心里说，将来就吃这碗饭了。

可是，他又错了。

九个月之后，冯家兴又被抽到了团里的一个新闻写作学习班，在学习班学习了三个月后（那真是赶鸭子上架呀！），又是一纸命令，把他调到了师政治处的通讯组……这些，都是哥一手安排的。哥在他身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哥这样把他调来调去，一是为了让他长些见识，再就是为了磨砺他，让他学会“忍”和“韧”。所以，他的每一次调动或是升迁，都是哥精心策划的结果。那是一条回旋往复的曲线，这条曲线一次次地改变着他的命运。此后，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他就像是哥手里的一枚棋子，一切都在哥的安排下，不断地发生着出人意外地变化……平心而论，在一次次的调动中，他也算是争气，从没让哥丢过面子。当然，那一个一个的位置，不但使他的身份发生着变化，也使他的眼界发生着变化，一个从乡下走出来的娃子，阅历就是他人生的最大财富！再后来，当他干到了副团职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他早年的那些想法——当一名司机——是极为可笑的，简直就是鼠目寸光！在过去了许多日子后，他曾连声叹道：我真是不如哥呀！

在部队的那些日子里，应该说，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位“黄人”，黄师傅。后来，当黄师傅病重的时候，他还去看过他。黄师傅患的是肾癌。让他惊讶的是，黄师傅临死前，竟然又给他讲了一个笑话！在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的黄师傅一点一点地把裤子从身上褪下来，笑着说：“看见了么，空枪。”是的，他看见了，那个本该卧“鸟”的地方，却没有“鸟”，只是一个又老又丑的“空巢”……接着，老黄说：“老弟，可它仍然有威力。待会儿，有三个女人来看它！你信么？”冯家兴迟疑了片刻，说：“我信。”老黄说：“鸡巴哩，真信？”冯家兴说：“真信。”老黄笑了笑，就一点一点地把裤子提上去，喃喃地说：“老了，枪套也可以吓人。”尔后，他就把眼睛闭上了……可是，更让人惊奇的是，果然就有三个女人来看他！这三个女人一个是湖南的，一个是江西的，一个是河南的，相互间竟然谁也不认识谁。女人们说，许多年来，他一直持续不断地分别给她们寄钱，帮他们抚养孩子……当时，冯家兴的确是被这件事感动了，他曾专门给报社写过一篇文章。可是，那文章后来没有发，退回来了，原因是“格调不高”。是呀，黄师傅并不认识这三个女人，仅仅是因为这三个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于美凤”。那么，于美凤又是谁呢？这就没人知道了。可留存在冯家兴心里的，却是一种人生态度，那是大人生的态度！虽然这“态度”是黄色的。

当然，当然了，他最信服的，还是哥。有一天，当老三来信埋怨哥的时候，他就在信上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顿，并且嘱咐说，一定要听哥的！

二　苏武牧羊

老三也是骂过哥的。

在戈壁滩上，老三对着漫天风沙，把哥骂得狗血淋头！骂累了，他就躺在地上哭，嗷嗷大哭，哭着骂着，这当的是啥熊兵？一小破屋，俩人，连个虫意儿都不见？还让去放羊？要是早知道放羊，我就在家放了，何苦跑这里？几千里路，操，一喉咙沙子！

这个地方叫“老风口”，一年四季风沙不断。夜里，刮起风来，天摇地动的，就像是群狼在哭！老三冯家运所在的边防连，就看守着老风口附近的几个边境哨所。可既然来了，老风口就老风口吧，这里总算还有人。谁知，来了没有几天，一分，就又把他分到了远离连队百里之外的“三棵树”。他想，三棵树就三棵树吧，总算有树。可到了一看，连个树毛儿都没有，所谓的三棵树，仅是个地名。

三棵树有什么呢？一地窨子，一个老兵，一羊圈，百十只羊，就这些了。那老兵哑巴似的，整日里不说一句话。你若是问了他什么，他就给你一张脸，那脸终日枯着，就跟沙子一样，燥燥的，默默的，没有一个字。一个月后，就连这张脸也看不到了，那老兵卷了铺盖，退役了。原本，连里说是要再派个人的，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派。

这里就孤零零地剩他一个人了。

白天里放羊。放羊也要跑很远的地方，翻过一道沙梁，又是一道沙梁，然后把羊赶到一片有草的洼地上，从早上出来，到晚上回去要走一天的时间……走在沙梁上，天是那样的蓝，哑蓝，蓝得透明，蓝得让人心慌。要是你盯着一片白云，久久，它动都不动，看着看着，就把时间看旧了。那沙，远看是无边无际的，近看是一粒一粒的；远看是静的，漫漫的静；近看是动的，亮闪闪的动，有时候，它就流起来了，没有来由的，像水一样泻下来……只是没有人。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喊破喉咙，都见不到一个人。

夜里，躺在床上，顺手在墙上摸过去，你就会触到一道儿一道儿的沟槽儿，那沟儿很深，深得可以把整个指头埋进去……开初，他以为那是用刀子划出来的。后来他就明白了，那墙上的一道道沟儿，不是用刀划出来的，那是人用手摸出来的！那大约是他的“前任”——或者是“前任”的“前任”——那人就像他一样，夜里，就这样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有意无意地用手在墙上“寻”着，摸着，天长日久，就把那墙摸成了这个样子。一想到这里，他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野地里大喊几声！要不他会疯的，他想，他一定会疯！喊累的时候，他又会无精打采地走回来，重新横在床上，打起手电筒，去读贴在墙上的报纸——那都是些一二十年前的字了。

于是，他一封一封地给哥写信。一边哭一边骂一边写……他在信上说，哥呀，一个娘生的，你咋就对我这么狠哪？！

当然，也是到了后来，当他彻底忘记了自己名叫“狗蛋”的时候，冯家运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哥刻意安排的！

哥要他远。

这是一着险棋。一下子把他放在千里之外的新疆，哥是有图谋的。那时候，总部刚刚下了一道命令：凡符合提干条件的，必须是军校毕业。那就是说，从今往后，不再从战士当中直接提拔干部了，这一下子就堵住了很多人的“路”。看来，仅凭吃“苦”已经不行了……那时候，哥已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文凭”的重要，而老三狗蛋在学习上是有些灵性的。那么，把他放在哪里好呢？这老三，是个心猿意马的家伙，太贪玩，没有个正性，外边只要有一点动静，他的心就跑了……况且，他的依赖性太强，脸皮也厚，要是离得近了，他屁大点事儿就会去找你。把他送进部队，又放在新疆，两三千里之外，哥用的是一个“隔”字，是要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把他隔离起来，尔后再把他逼上去！

哥要他静。

“三棵树”这个地方，是哥无意中知道的。哥在北京军事学院进修的时候，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巧遇一位从新疆部队来的老乡。那会儿，此人是这所军事学院惟一的正团职博士生，可以说前程似锦！由于是一个省的老乡，两人说起话来不由就近了些。谈起经历，那人不免就说起了“三棵树”，说就是那么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成就了他。由于太静，太寂寞，他只有读书……他说，要是不看书，你会发疯的！他还说，就是那么个地方，出了一个疯子，一个硕士，一个博士……他还说，那就是一个“博士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后哥通过层层关系千方百计去打听那么一个地方……最后终于得到了证实。那时候，关于让老三去，还是老四去，哥还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让老三去。老三这家伙，有点懒，干什么没有个长性，你要不逼他，他做什么都是半半拉拉的，所以，他更需要静。可是，哥也没想让他一定要当什么博士，那对一个没出过门的乡下孩子是有难度的。哥只是想让他考上军校，只要上了军校，一毕业他就是干部了……哥也知道这手棋下得险了，生怕他出什么差池。所以，哥仅让他受了六个月的罪，六个月之后，哥就坐飞机到新疆来了。

他没有想到哥会到新疆来！哥来的那天，他正坐在茅屋前抓羊屎蛋呢。在沙漠里，风干了的羊屎蛋硬得就像铁蚕豆儿，他就拣些干净的当“子”抓着玩……他还在茅屋前的沙地上用羊屎蛋摆了一个“日”！尔后，用一把羊屎蛋去射那“日”，射出一个一个的小堆堆儿……他太孤了。他只是太孤了。

看见哥，他就哭了。哑哭，满脸是泪，却说不出话来。哥叫他：“家运。”他不吭，再叫，还是不吭。仅仅六个月，他已经不大会说话了。哥看着他，回头又去望那大漠落日，哥说：“不错，这里多静啊。”见他不说话，哥就又接着说：“恨我？”他还是不说话，那泪水一淌一淌的，把脸冲成了沙漠里的“地图”……尔后，哥说：“你现在只有一个动力，恨，就是你的动力。恨我吧。”

哥要他学习。

哥在这里仅住了一夜。那天夜里，哥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哥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你吸一支，我吸一支，吸到嘴苦的时候，哥说：“睡吧。”

来时，他带了一个很大很重的提包，大约有百十斤重！可直到他走的时候，也没再提那提包的事，就像是把那个大提包忘了似的……是呀，哥走的时候，他还问了一句，说：“——包？”哥也仅是拍拍他，默默地回了他一句：“给你的，留下吧。”当哥走出那个茅屋的时候，再一次回过头来，对他说：“信上，你有一句话写得很好：一个娘生的！”

哥走后，茅屋里就又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望了望那个扔在屋角里的大提包，心想，那肯定是些吃的东西，就说，吃，吃他娘的！可是，当他“嚓”的一声，拉开拉链的时候，却发现，里边一捆一捆的全是书！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恶狠狠地朝那个包上踢了一脚，扭身就到门外去了。他一屁股坐在门坎上，抓起一把羊屎蛋，又百无聊赖地射“日”去了……

当天夜里，掌着一盏小风灯，他先是围着那个大提包转了三圈儿，终于还是在那个大提包前蹲下来了……那提包里装的，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学习上用的“百宝囊”：里边有高中的全套课本，有字典、英汉词典，有成盒的铅笔，有整整一刀的白纸……更为难得的是，里边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小录音机！他好奇地拿起那个小录音机看了一会儿，摸摸这个钮，按按那个钮，按着按着，突然有声音传出来了，那声音吓了他一跳，那是人的声音啊！那声音叽里咕噜，全是“鸟语”……包的底层，光微型电池就有十盒之多！

这天夜里，冯家运是伴着“A、B、C、D、E……”这样的“鸟语”入睡的，有声音作伴，他睡得很好。他还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正走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林子里，林子里有酸枣，有红柿，他走着吃着，吃着走着，净摘那红的、大个儿的……可是，突然之间，一下子就静了，什么都没有了！这时候，他慢慢睁开眼来，才发现他仍然躺在戈壁滩上的茅屋里，四周是死一样的静！那静很瘆人，那静就像是个怪兽，一下子就把他吞下去了，脑子里“嗡”的一下，叫你立时想疯！于是，他下意识的第一个动作，是跳下床来，按下那录音机的按钮，赶快把那“鸟语”放出来……

自从有了声音，夜就显得不那么漫长了。夜里，那些“鸟语”总是在耳旁叽里咕噜的响着，就像是有个洋女人在跟你说话……开始也只是图个声响，有个会说话的伴儿，可那些个单音节的“A、B、C……”之类，听多了就想“复杂”，“你”总得说点别的吧？可一说“别”的，就又听不懂了，这也让人急呀！于是，就不由地去翻英汉词典，去查音标……看那些外国人，那舌头绕的就像是搅拌机，怎么就这么搅着说话呢？慢慢，他一个词一个词品着，到了明白的时候，吞儿一笑，觉得也怪有意思的。有时候，就这么听着听着睡着了；有时候呢，在睡梦中他会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去换一盘带子，或是查一下词典什么的……就这么不知不觉的，天就亮了。

在此后的日子里，那些“字”也成了冯家运的伴儿了。白日里依旧放羊，百无聊赖的时候，也依旧是看天，看云，看羊群……到了看厌了的时候，他就会从兜里掏出一本书，用羊屎蛋在戈壁滩上摆出一行行黑色的文字。最初的时候，仅是瞎摆着玩，总是摆不整齐，歪歪斜斜的。可越是摆不好，他就越是想摆好……大约人的爱好都是在“限制”中形成的。你只有这么一种玩法儿，你别无选择，就会越玩越精，精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是你的“特长”了。半年之后，在戈壁滩上，凡是冯家运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版”一“版”正楷的“羊书”……由于重复的次数太多，在潜意识里，那一篇一篇的带有羊骚味的课文，都在他脑海里印着呢！

就这样，面对大漠，那些汉字成了他的“定心丹”。特别是黄昏的时候，望着大漠里那滚滚落日，突然狼起的烟柱，就觉得由文字组成的历史一行行地向你扑来——仅“苏武牧羊”这四个字，就让他一次次热泪长流！这当然不是一天的功夫，这是在无数次重复里产生的感悟。这时候，时间就是成了一泓清水，时间在淘洗着历史，时间滋润着文字……就这么一日日的，在“文字”的吹拂下，不知不觉地中，他竟然“化”了，他一下子悟到了一个乡下孩子终生都不可能悟到的东西。是呀，坐在漫天黄沙里，当那巨大的落日，大火球一样的，向你滚滚而来，烟柱骤然腾起！那冲天的蘑菇云像巨蟒一样的旋转着，里边会突然掉下一块死人的骷髅……第一次吓死你，第二次你仍然害怕，第三次，第四次……你就不那么怕了。还有那突然而至的闪电，暴雨或是冰雹，朗朗晴空，毫无来由的，一下子就落下来了，雷声“咔嚓、咔嚓”地炸着，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贴着草皮向你飞来！第一次，他站起就跑；第二次他仍然想跑，到了后来，他就不跑了，戈壁无垠，你往哪里跑？无处可藏啊！再看那羊群，虽可怜巴巴的，也竟然不乱，就那么头抵头聚在一起……就这么着，一次一次的，那心胸，真不知是吓大了，还是撑大了。

哥再次来，已是第三年的春天了。哥在见他之前，已先后喝了四场酒。上军校，也是要层层推荐，层层批准的。哥来的时候，背着、扛着、提着，整整带了三个大箱子，三个箱子里装的全是酒！他从军区喝到团里，从团里喝到营里，尔后又从营里喝到连里……在边疆，喝酒是“整”的，一箱一箱的“整”。你来就是请客的，战友见了面，在宴席上，你光让人家“整”，你自己不“整”，行么？哥见他的时候，是像麻袋一样被人从吉普车上扛下来的！那会儿，哥醉的一塌糊涂，横陈在那里，软得就像一条死狗。尔后，他整整吐了一夜，把苦胆汁都吐出来了……第二天，当哥醒过来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盖满了红章的报名表，有气无力地说：“填填吧。”

让哥惊诧的是，老三冯家运并没有急着去填那张表，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酒醉后醒来的哥哥，默默地说：“哥，我明白了。”

冯家昌看着他，说：“你明白什么了？”

冯家运说：“人就像沙子一样。”

他又说：“要是有阳光，沙子也会发亮。”

蓦地，哥从弟弟那晒成古铜色的脸上看到了在大漠里“熬”出来的静气，看到了他盼望已久的“定力”，哥笑了。

哥问他：“那些书你都读了？”

他说：“差着火候呢。”

哥说：“考试没有问题吧？”

他说：“我试试。”

哥点了点头，再也没有说什么。就凭这态度，哥知道，他成了。

临上考场的时候，哥把腕上戴的手表捋下来，戴在他的手上，尔后拍拍他说：“去吧，老三，别紧张。这次要是考不上，还有下回。”

他摇摇头说：“没有下回了。”

实践证明，环境是可以改造人的。连哥都没有想到，冯家运竟然在考试中以第七名的成绩考取了陆军学院。尔后，他一连在陆军学院里读了六年书，并以甲等成绩获得了本校的硕士学位。毕业的前夕，一个放羊出身的乡下小伙居然成了陆军学院的“香饽饽”！于是，他一下子有了四个可选择的去向：一是留校当教官；二是出国当武官；三是当国家安全部的特工；四是到一家国防研究所当研究员。突然之间，鲜花铺地，前程似锦啊！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偶然的。有四家单位先后看中他，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硕士学位……最开初的时候，在学院里，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乡下人，是穿着军装的乡下人，那脸相很木。可是，在一夜之间，他突然受到了军中著名的电讯专家金圣五教授的赏识！

在陆军学院，金教授的傲慢是出了名的。他曾把肩上扛着中将军衔的院长当众“哄”出了他的研究室！那可是院长啊据说，在金教授和院长之间，还有一段流传很广的对话那天，金教授正在研究室里带着他的两个助手做新型的电码试验，一边做一边还兴致勃勃地谈着什么。就在这时，院长推门进来了，院长面带微笑，刚要开口说话，不料，金教授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出去！”陡然间，院长愣了，可院长毕竟是院长，院长也回了他两个字：“——好。好”接下去，院长扭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本来，这已经够过分了，可金教授还有更过分的，他居然对肩上扛着两颗“金豆”的院长又说了四个字：“——把门关上。”这时，院长站住了，院长回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又回了他两个字：“——好。好”老天爷，院长是谁呀？堂堂的中将，兵团级的首长，那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他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敢这样呢？！一时间，这两个人的对话成了军中最著名的一段对话于是，在学院里，金教授就成了“傲慢无礼”的典型；而院长呢，一时口碑极好，则成了“礼贤下士”的楷模了。

按说，金教授的“傲慢”也是有资本的，他毕竟是国内军内最著名的电讯专家，他那一头白发，根根都是学问！可就是这样一位傲慢得出了名的教授，突然间又做出了一件更让人费解的举动。那天，上“大课”的时候，在一个容纳好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里，金教授站在讲台上，先是拿起花名册看了看，沉吟片刻，突然昂起头来，说：“冯家运同学来了么？——站起来”军校毕竟是军校，几百个学生，全都挺胸抬头，笔直地在椅子上坐着，没有人动，也没有椅子响，一时，整个阶梯教室鸦雀无声……于是，金教授再一次大声说：“冯家运同学来了没有？请你站起来。”这时，只听后排的座椅响了一下，一个面色黧黑、满脸漠然的学生站了起来……教室里陡然静了，静得肃然！学生们都领教过金教授的严厉，金教授是很少用“请”字的，这次，他出人意外的用了一个“请”，不是讽刺那又是什么？接下去，金教授一定会暴跳如雷！——不料，只见金教授疾步走下讲台，踏着阶梯教室的台阶一步步地向后走去。这时候，在若大的阶梯教室里，有了一些骚动，学生们齐刷刷地扭过头来，向后看去，就见金教授走到后排离冯家运有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接下去，金教授突然低下了他那无比高贵的头颅，弯下腰去，对着冯家运深深地鞠了一躬！紧接着，金教授说：“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灵感——谢谢！”

那一堂课金教授讲的无比精彩，可学生们谁也没有听进去，窃窃私语声充满了整个教室……使同学们震惊不已的是，这样一个总是坐在后排的黑小子，这样一个满身羊臊味的家伙，这样一个从来不大说话、也不大起眼的“木头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傲慢无比的金教授低下那高贵的头，给他——鞠躬？！这，这，这……不是儿戏吧？不是做梦吧？怎么会呢？他，就凭他，能给金教授“灵感”么？！

——他是谁呀？！

课后，同学们奔走相告，还有的四处去打听冯家运的来历，想知道这王八蛋到底是那路“神仙”……可是，遗憾的是，他们打听来打听去，谁也没有打听出来什么。倒是有人见他总是一个人（他身上总有一股洗不净的羊臊味，没有人愿意跟他在一起），孤零零的走在通向图书馆的路上。晚上，常坐在学院北边那个小树林的后边看月亮，仅此而已。终于，有两位女同学大着胆子去问了金教授，在学院里，金教授惟独对女同学的态度稍稍和气一些。金教授的回答也只有一句话，教授说：“嗯，他的‘羊屎蛋理论’对我很有启发。”那么，什么是“羊屎蛋理论”呢？这就没人知道了。

这个所谓的“羊屎蛋理论”，后来以“‘点’的无限组合”为题，出现在金教授有关电讯学的一篇论文里。这篇论文发表后，在世界电讯学界引起了巨大轰动！据外电报道，西方一位电讯学权威说：“‘点点点’理论”是目前电讯学界最前沿、最具有东方美学特征的创新理论，它对世界电讯学具有“冲击波效应”！

后来，人们终于发现，金教授有晚饭后出外散步的习惯。在学院北边的那个小树林里，金教授就这样跟那个叫冯家运的黑小子相遇了……那时候，月亮很大呀！

冯家运再次引人注目，是安全部来校挑人的时候。那天晚上，冯家运没有得到任何人的通知，他还像往常一样，晚饭后独自一人来到了那个小树林里——小树林后边就是射击场。那时，月光半明半暗，小树林里灰蒙蒙的，他就这么默默地在林间的一张长条木椅上坐着……这时候，突然之间，枪声响了！一阵“乒乒、叭叭……”之后，他没有动，也没有扭头，仍然木木地在那儿坐着。过了一会儿，只见学院的政治部主任带着两个身穿便装的中年人出现在他的面前。看见主任的时候，他站了起来，立正——尔后向主任敬礼。主任说：“冯家运。”他说：“到。”主任说：“这两位同志是安全部的，他们有些问题想了解一下，你要据实回答。”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得直了一些。一位胖胖的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尔后说：“听见枪声了么？”他回答说：“听到了。”那人问：“几枪？”他说：“六枪。”那人点了点头又问：“方向呢？射击的方向。”他说：“左侧三枪，右侧三枪。”那人说：“距离多远？”冯家运说：“二十五米左右。”那人再一次点点头，笑着说：“为什么不跑？”他说：“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问话很简单，就这样结束了。此后，冯家运得到了安全部的高度评价。他的评语是这样写的：此人有静气。可用。

再后，学院的政治部主任挠着头，十分感慨地对人说：“这个，这个……冯家运太他妈的了！看着像个木头疙瘩，操——邪乎着呢！”

是呀，在陆军学院，这样一个没有什么背景、也没有家学渊源的乡下小伙，外语考试听力第一，笔译第七，口译虽差了一点，也排在第十九位，这又是得益于什么呢？同学们真是不服气呀！可不服气又有什么办法呢？！

毕业在即，事关前程，冯家运给哥打了一个电话，请教哥该往何处去？这时候，他是彻底地服了哥，如果不是哥，哪有他今天的前程？！哥在电话里沉吟了片刻，那沉默是很功利的，他感觉到了那沉默的分量，哥说：“就——武官吧。”

于是，冯家运硕士一出校门就被破格授衔为少校，成了代表着一个国家的武官，成了驻南美国家的一个使节了。这在六年前，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更让人料想不到的是，走的时候，这王八蛋竟然还带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那女人是他大学同学，陆军学院外语系毕业，正是大着胆子去问金教授的两位女同学之一——曾几何时，是看都不多看他一眼的。

再过五年，当他携妻归来的时候，已是上校了。

三　我嘴里有糖

对老五，哥走的是一步闲棋。

按说，老二、老三“定位”后，按哥的构想，接着本该提携老四，可老四太愚直，竟执意不愿出来，也就罢了。再往下就是老五了，对于老五的安排，哥是最省心的。这时候，兄弟五人已杀出来了三个，三人都站住了，成了犄角之势。那么，冯家从乡村走向城市的总体构想已算初见成效。所以，哥是在没有一点压力的情况下走这步棋的。有兄弟三人在外边撑着，对老五，哥已经不打算再要求他什么了……然而，这一步看似毫无匠心的闲棋，随随便便就那么一摆，却走得恰到好处，此后竟成了哥的神来之笔！

应该说，哥对老五是有些溺爱的。在冯氏兄弟中，老五年龄最小，个子最低，脸皮最厚，也是最贪嘴的一个。于是哥就给他找了一个条件最好的地方——上海。

一入伍，老五先是分到了上海卫戍区。这没说的，这是哥的关照，是哥要他去的。到了上海之后，再次分配的时候，那就不完全是哥的因素了，那凭的是他的灵性。在部队里，个矮的人是比较沾光的。在军人眼里，矮，就是小，小就是弱——也就是被关心、被呵护的对象了。老五由于个子低，俩黑眼珠扑棱扑棱的，站在人群里就像是个生不零丁的小黑豆，小样儿挺招人喜欢。于是，分兵时，他被通讯连的女连长一眼看中，手指头就那么点了一下：“你——出列。”这一“出列”，就被留下来了，成了通讯连的小通讯员。通讯连大多是搞话务的女兵，这在军人眼里，那可是个花团簇集的地方啊！就这样，他一下子就掉到“花丛”里去了。

老五的部队生活跟任何一个哥都是不一样的。首先，他在大上海当兵，条件自然要好得多。可以说，在部队里，老五几乎没吃什么苦。老五嘴甜，老五的精明首先表现在嘴上。在通讯连里，老五有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法宝”，这“法宝”几乎征服了所有的女兵，使他在很短时间里，成了通讯连的一个“自由人”。其实，那所谓的“法宝”不过就是一个字，一个很简单的字：

——姐。

他见人就喊姐。

通讯连男兵很少，也就是几大员。在这几大员里，冯家福是最得宠的一个——他会喊姐！娟姐，玉姐，秋姐，媚姐，红姐……开初的时候，为这事，连长还批评过他。女连长很严肃地说：“这是部队，啥姐不姐的？你以为你还是个老百姓？胡闹！庸俗不堪！再不能这样了。听见了么？！”他就怯生生地回道，“听见了。”可是，在私下的场合，背过脸儿的时候，他照样喊。那一个“姐”字是何等了得，它征服了多少女兵的心哪！况且，老五的喊法与别人不同，老五很会喊，老五用的是“降位喊法”。他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在了小弟弟的位置上，喊的时候，那张脸看上去绵绵羊羊的，甚至还有点迷瞪，带一点羞涩，一点痴乎乎的傻气。临开口前，那眼皮稍稍下垂，黑眼仁上似蒙着一层水气，也不看人，声音是往下走的，姿态也是往下走的，一只手扣着另一只手的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甜丝丝的红薯味，是北方的红薯味——没有经过水泡、但又蒸熟了、放软了的红薯味，很土。那一声“姐”喊得无比真切，余味无穷，听了叫你忍不住想笑，也忍不住地就动了心。

“姐吔……”

于是，有了这么一声“姐吔”，那些女兵们心都软成了豆腐，一个个都去疼他，像疼小弟弟一样。有了什么好吃的，就给他留着。有了什么好玩的，也想着他。包括那位对女兵十分严厉的女连长，渐渐也对他另眼相看，不由地放宽了对他的要求。这女连长在家里是长女，由于出身于高干家庭，十三岁就当了兵，个性是很强的，脾气也大，看上去是一个很钢的女人。可见了这个“小黑豆”，不知怎的就特别喜欢他，小福儿，小福儿地叫，叫得很亲。连长喜欢他，女兵们也跟着娇他。在部队里，女兵招得很少，能当女兵，本就不一般，更何况是来大上海当兵？那一个个说起来，大约都是有些渊源的……所以，这些女兵们一个个如花似玉，千娇百媚，上可通天，下可接地，哪一天也许一个电话打过来，整个卫戍区都为之一震！这些个有来历的姑娘虽然当兵了，受些约束，但在生活上，该讲究还是很讲究的。今天这个要把梳子、送封家信；明天那个买管牙膏、香皂、小镜子，后天是发卡、丝袜，还有小吃、小点心什么的……而且都是指定要这种或那种品牌的。按纪律，女兵们是出不去的，女连长根本不准她们的假。在整个通讯连，惟有冯家福可以自由地出入，他是通讯员嘛。通讯员本就是个跑腿儿的，出外的借口很多，拿文件啦，取报纸啦，送材料啦……卫戍区从北院到南院隔着一条大马路，出了大门，他就偷偷地溜出去了，连长就是万一发现了，一般也不会多说他什么。于是，她们需要买什么的时候，都交给他去办，他也会办，无论多么难买的东西，他都能买到。就这样，一来二去的，他竟成了那些女兵的“采买”和“小跑儿”了。

上海很大呀，上海是中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要是细究，上海也是很狭的，因为在高楼的后边隐藏着一条条曲里拐弯的“弄堂”，有很多人就是从这条或那条“弄堂”的“阁楼”里走出来的——虽然看上去很“派”。由于城市的大，也由于个人空间的狭，上海人说话的语速很快，就像是每人嘴里都含着一支“袖珍冲锋枪”——有横扫一切的气势，也有侬侬呀呀、一吐为快的憋闷。上海人是很讲“体面”的，那是早年被洋人熏出来的“花头”，上海人也是很精明、很计较的，计较到了一分一厘上；上海人做事特别认真，也特别的周到细致，细致到了丝丝入扣、处处见巧的地步！应该说，上海是一个很女性的城市。在外滩，在南京路上，上海最耀眼的就是女人了……上海的脂粉气把男人们熏得一个个里里气气、嘎嘎咕咕的，连说话都带有一股糯米糕的气味。上海也是很排外的，只要一听口音不对，先先地就对你轻看了三分！按说，在这样一个让人发晕的城市里，一个来自北方的小个子男人是很难站住脚的。你既不是“阿拉豆”，也不是“本邦菜”，甚至连江浙一带的“娘希皮”都不会说……可谁也没有想到，冯家的老五——这个诨名为“孬蛋”，官名为冯家福的北方小子，到了令人眼花瞭乱的上海之后，居然是如鱼得水！

可以说，最初的时候，整个上海是冯家福用步量出来的。那时，他就像一个小黑豆掉进了黄浦江里，有些孤独，有些漂泊，也有些好奇。走在大街上，你一个人也不认识，那些体面，那些繁华，那些鲜亮和滋润，都与你没有一点关系。你想，那心里会好受么？好在他有地图，他特意买了一份上海市区交通图，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那些区名、街名，看上去很傻。什么“陆家嘴”，什么“提篮桥”，什么“外滩”，什么“董家渡”、“龚家浜”、“朱家弄”、“鸭场浪”……这都是些什么呢？拗口不说，一点也不洋气。只有南京路，淮海路，霞飞路，四川路，他一下子就记住了，那自然是他常去买东西的地方。有时候，走着走着，忽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一幢幢的高楼，他的心就哭了，不知怎的，就觉得特委屈，尤其是找来找去找不到地方的时候，就觉得嘴里很苦，很苦啊！

奇怪的是，没有多久，上海这个地方，他竟然很快地就接受了。是啊，走在大街上，高楼林立，你一个人也不认识，孤是孤了一点，虽漂漂泊泊的，然而却没有人去打问你的来路，也没有人关心你的出身，多自由啊！再说，他穿着军装呢，军装本身就会给人以信任感，加上他出去买东西也是带着钱呢（当然是“姐”们的钱），只要你拿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没有人会嫉妒你（决不会像在乡下那样）……账是一分一分算的，少一分也不行，多一分退给你，清清楚楚，很生意啊！半年后，路也摸熟了，也知道怎么去乘公共汽车了，他就开始串“弄堂”抄近道了……当他走进“弄堂”之后，他才算真正切近了上海的日子。那一个一个的小阁楼，一幢一幢的石库门房子，一间一间的板壁屋，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就像是一个个叠叠加加的火柴盒子，是印着各种小巧图案的火柴盒。就像上海人说的那样，实在是“螺丝壳里做道场”……那逼仄，那豁亮，那挤压，那精巧，那狭小，那滋润，那恶言，那软语，那从小弄堂里溢出来的傲慢，一下子让他看到了上海的真面目。也是人的日子，对不对呢？

在上海，他虽然只是一个跑腿儿的小通讯员。可慢慢地，经过女兵们的一再宣扬，他竟然成了卫戍区最有办事能力的人了。是呀，相对来说，部队跟地方打交道是比较少的，比如新近调来的军官，或是刚刚随军的家属，要是有个什么事，也都托他来办。比如，转一下关系，办个“煤气证”，家里安部电话什么的，人们就说：找小福子，他能办，再难他也办。既然姐们说了，他也就一一应承下来，去给他们办。这样一来，他的自由度就更大了，那是任务！就见他一天到晚在外边跑……当然，时间是长了一点，有时候，一连十几天都见不着他的面，女连长或是一些军官家属也会把他找来问一问，跑得怎么样了？他就说，没问题，快了。要知道，在九十年代初，电话是很难安的，“煤气证”也是极难办的，就这么一个穿军装的小黑孩，一张嘴说话就土得掉渣，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要关系也没有关系……可到了最后，居然也给跑下来了。这可是大上海呀！他是怎么跑的呢？没有人问，也没人去打听，反正是跑下来了呗。

当然，他也有难受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外边跑了一天，回来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也不去食堂吃饭，就在屋角里蹲着。他有个习惯，有心思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蹲着。饭后不久，那些“姐”们就找来了，一个个关切地问他，小福子，你怎么了？他说，姐，没怎么。没事，我没事。他越说没事，女兵们越是问，问他是不是病了？是哪儿不舒服了？可问来问去，无论你怎么逼他，他就是不吭！问急了，他忽一下站了起来，说没事，真得没事，我只是有些怕。女兵们叽叽喳喳地说，怕？有这么多姐呢，你怕什么？他眨蒙着两眼，突然说：我怕钱。女兵们一个个都怔住了，怕钱，钱有什么可怕的？你是不是缺钱花了？说着，几个“姐”就要掏钱给他……可是，他却说，不，我只是怕钱。

可就在这天夜里，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哥突然就到了上海！见了面，哥把他约到了上海街头的一个小饭馆里，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哥什么也没有说，只说，我出差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他呢，就眼巴巴地望着哥，似乎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怕……哥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吃完饭的时候，哥从兜里掏出了五千块钱，默默地放在了饭桌上。他心里一湿，叫了一声：“哥吔……”哥并没有点破什么，哥只说：“上海地方大，用钱的地方多……”他又叫了一声：“哥吔……”哥摆了摆手，说：“别说了。”他知道，哥的工资不高，那钱，也许还是借的，哥已经是尽其所能了。

冯家福心里非常清楚，这五千块钱送的是多么及时，多么的重要！也可以说，是哥救了他！他塌下“窟窿”了，如果没有一笔周转的钱，他做的事，也许就露馅了，完了。可是，哥怎么会知道他的情况呢？哦，他想起来了，就在三天前，他犹犹豫豫地给哥拨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上，哥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事么？”可电话拨通后，他突然又后悔了，怕哥骂他……就什么也没有说。他说，没事。没什么事。哥“哦”了一声，说没事就好。可哥还是来了。在最关键的时候，哥来了。

哥走的时候，没有买卧铺。上海是个大站，来往的人特别多。在上海，如果不买卧铺，肯定是坐不上位置的。哥就那么一路站着回去了，两天两夜呀！……哥虽然不说，他知道，哥是为了省钱！此后，那些钱是怎么花的，哥一句也没有问。

当兵三年，冯家福过的几乎是一种马路生活。虽然也穿破了几身军装，可他的大多数日子是在大街上度过的。那时候，他有很多时间泡在上海的街头……除了采购以外，就连那些自认为很了解他的姐们也不知道他究竟干了些什么。按说，三年之后就该复员了，冯家福似乎也做好了复员的准备。在那年秋天的一些日子里，他很忧郁，见人就带着一种告别的意味，一次次地对那些女兵说：姐吔，我该走了。

那“忧郁”是很煽人的，女兵们不答应了。她们是那样地喜欢他，他是她们的“小黑豆”，他也是她们的“腿”呀！转干是不可能了，转干必须得有军校的学历，那就让他转志愿兵吧。连里没有问题，连长也希望他留下来，可转志愿兵也是要层层报批的，通讯连并没有这样一个岗位。到了这时候，女兵们也都说要帮他，可是，她们也就打了几个电话，该托关系的，也的确给托了。就这么托来托去，那“表”真的就让他填了。这一次，他想，他肯定不用哥操心了。所以，一直到填了表之后，他才给哥打了一个电话。哥接了电话就说：“老五，是转志愿兵的事吧？你别急，我马上托人给你办。”他说：“哥，‘表’我已经填了，问题不大了。”哥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批了么？”他说：“快了吧？也就三两天的工夫。”哥迟疑了一下，说：“行啊。老五，你行。”可是，他却在电话里说：“哥，我就再干两年吧。这身军装，我还是要脱的。”

然而，真到了批的时候，他还是被上边卡住了。理由是他既没有高中的学历，也没有评过“五好战士”什么的……当女连长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傻了。他说：“连长，我……”女连长就安慰他说：“还有几天时间，我再去给你争取一下。”喜欢他的那些女兵们说来都是有些神通的，可到了这会儿，那话却说着说着有些“原则”了，虽然她们口口声声地说让他别急，还要想办法帮他……可他想，话是这么说，只剩两天时间了，要是说不下呢，他不就完了么？这么一想，他一下子就慌了，就赶忙去给哥打电话，可是，电话打到了那边，却没有人接。连着拨了几次，终于有人接了，却说哥出差了。

这么一来，冯家福想，看来，他就只有复员这一条路了……这天，他心里郁郁闷闷的，整整在外边转了一天。他心里说，那就再看看上海吧。可是，待他走回来的时候，就见哥在卫戍区的大门口站着！

后来他才知道，哥是坐飞机赶来的。哥已经在上海呆了一天一夜了。至于哥怎么办的，都去找了谁……哥一句也没有说。哥手里提着一袋“大白兔”奶糖，就在寒风里站着，哥说：“你不是要再干两年么，那就再干两年吧。”

他脱口说：“哥吔，你要相信我……”

哥拍拍他说：“我相信你。”

此后，转了志愿兵的冯家福就发生了一些变化。在面上，他还是很活络的，女兵们有什么事托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照办。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不知不觉的，就有了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距离。

是呀，说起来，那些女兵们的确都喜欢他，可那是把他当作小“玩具”来喜欢的。当然，有的干脆就把他当作一个孩子来看待，一个看上去“土”得有趣、从北方农村出来的“小黑豆”。这里边有很多居高临下的怜爱成分——他是那样矮小。至于说看重，那是没有的。在通讯连，甚至没有一个女兵真正地把他当作一个男人来看待。甚至于当她们说些女人间的私房话时，也是不大背他的，在她们眼里，他是很中性的。她们的眼眶是那么高，她们的期望是那样的大，她们真正关注的是卫戍区那些有背景、有学历、有才华，两杠一星或是一杠三星的军官们——那才是她们心仪和归宿！

这些，冯家福心里是清楚的。这些高傲的“姐们”，也都是“伤”过他的。那“伤”，是在心里……

可是，一年后，突然有那么一天，他着实让她们吃惊了，甚至可以说是惊得目瞪口呆：他要请她们吃饭——在上海最有名的锦江饭店请她们吃饭！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在她们眼里，就像上海人说的那样，他只不过是一个“小赤佬”，一个供她们驱使，给他们跑腿儿的小通讯员而已。就算转了个志愿兵，那又怎样？他仍然是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人”。可他，居然，要在锦江饭店请她们吃饭？！锦江饭店，那是他去的地方么？有没有搞错？！遇上这样事情，就是“凤凰”也会炸窝的！“姐”们不相信，“姐”们叽叽喳喳地相互打听着：他说的是锦江饭店么？是，他就是这样说的。是大厅还是包间？他说了，包间。那、那、那……这孩子是不是学坏了？是不是学会吹牛了？可是，她们又觉得不像，他是郑重其事的。紧接着，从连长那里得知，他已经转业了，他甚至都已办好了转业的全部手续！这些事情——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是瞒着她们的！她们谁也没有给他帮过什么忙。他，已经不再需要她们帮忙了。

那么，这个小黑豆，在她们的眼皮底下……什么时候长成了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假日，女兵们特意地换了便装，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临去的时候，她们嘴里仍是叽叽咕咕，半信半疑……那真是带着探险的心情前去赴约的。可是，到了锦江饭店门前，只见车来车往，“沙”一辆丰田！“沙”一辆奔驰！……那气势，那儒雅，那“老贵族”一般的派头，真让她们有点望而却步。有好一阵子，她们伫立张望，竟然没有找到那个穿军装的小个子——他说过，他在门口等着她们呢，可人呢？！

——有那么一刻，她们甚至期望这是假的，是他欺骗了她们。假如真是欺骗，她们还是会原谅他的，他毕竟是个……

可是，突然就有了一声“姐”，仍然是很红薯味的“姐吔”！随着这一喊，她们真的就看到他了，居然是西装革履，脖子上还打着一条领带！个子仍然不高，但体体面面的，忽然间好像就胖了一点，脸上有光。他就在她们眼前不远的地方站着，可她们竟然没有看到他？！……他微微地笑着，说：“姐吔，请吧。”

“姐”们一个个都怔在那儿了。有一位“姐”怎么也忍不住，很突兀地说：“小福子，你抢了银行么？！”

他笑了，很含蓄地一笑，默默地说：“那倒不至于。请，请吧。”

倏尔，她们发现，这是一个男人了。

锦江饭店的大厅是很豪华的，地毯也是很软的，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在过道里，在电梯间，她们眼前出现了一连串的“请”，那是服务小姐的“请”——侬侬款款的软语呀。可不知为什么，她们的心都沉甸甸的，就像是人人都背着一个大包袱！

在那个豪华得让人眼晕的包间里，她们首先看见的是一架白色的钢琴！一个穿素色曳地长裙的女人正优雅地在弹奏着什么……那音乐是很舒缓的，带一点忧伤，还有些怀旧，“姐”们听了，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湿湿的。那包间真大呀，一处一处的，都是情调，那白也雅，那粉也素……还有两位穿红纱裙的江南少女依墙而立，看上去文文气气的，很“皇家”呀。在包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雕花大圆桌，周围是十二把与桌子相配的雕花椅子，桌上，那盘，那盏，那菜，全都是有品位、上档次的……看上去让人目不暇接！就在这时，她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一向受人指使的“小福子”竟然对那两个穿红裙的姑娘下了“命令”，他抬了抬手，说：“你们两个，出去吧。我们战友们在一块说说话。到上热菜的时候，你们再进来。”那两个姑娘优雅地点了点头，很知趣退出去了。

关上门的时候，女连长久久地望着他，尔后说：“小福子，发财了？”

冯家福笑了笑，很谦虚地说：“没有。说实话，做了一点证券。坐吧，坐。”

女连长佯装恼怒地望着他说：“这孩子，没有发财你显摆什么？花这么多钱？！”

冯家福说：“姐吔，不是显摆，是报答。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姐们对我太好了，我欠你们的，真的，这是报答。”

这么一说，“姐”们坐还是坐了，却有了一点生分。在这里，“报答”二字就像刀子一样，一下子划开了她、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仿佛是一层面纱，一直隐隐约约地罩着什么，如今，这层面纱被刀子挑开了，挑得人们很不舒服——人是不能“平等”的，在不知不觉之间，人怎么就“平等”了呢？她们心里说，这个小福子，这小福子啊！

然而，这毕竟是一次难得的聚会，在音乐的伴奏下，那气氛又一点点地燃起来了。况且，冯家福一声声地叫着“姐吔”，那“姐吔”叫得依旧很甜。就这么姐姐弟弟的，你一喊，我一喊，把那一点美好又重新唤回来了……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家福从身旁的包里拿出了一个个早已装好的信封，那些信封厚薄不等、都是写好名字的，一一分发到“姐”们的手里。看“姐”们一个个都愣愣的，他咳嗽了一声，郑重地说：“姐吔……”

可是，没等他把话说出来，一个绰号叫“花喜鹊”的急性子红姐，就先先地把那个信封拆开了，她伸手一掏，从里边竟然摸出五块钱来！这“花喜鹊”一下子就炸了，她叽叽喳喳地嚷嚷说：“小福子，你，你这是干什么？！”

经她这么一喊，众位姐们这才怔过神来，纷纷打开各自的信封看了，只见里边钱数不等：有几十的，有几百的，有几千的，竟然还有两个上万的！……到了这时候，连长把脸一沉，说：“小福子，你解释一下，这是干什么？！”

可是，冯家福竟然连连长也不叫了，他说：“姐吔，听我说。”这声“姐吔”自然不是单对连长的，那是对着众位女兵们说的。他说：“当兵这些年来，我得到了姐吔们的很多关照，这些我都一一记下了，也是不会忘的，要是姐吔们哪一天有了难处，我是一定会报答你们的。我首先要声明的是，这点钱，并不是我对你们的报答，应该说，这是我克扣你们的钱。本来，要是没有条件，我就不还了，赖了。可今天，我有这个条件了，所以，我一定要给你们说清楚，我克扣过你们的钱……”

包间里顿时静下来了，静得只剩下了音乐，很有点怀旧的音乐，那音乐像水一样在人心上弥漫着，忧伤出一种很空旷的凉意，还有……

只有冯家福一人在说。他很得意、也很动情地说：“姐吔，有些话，要是今天不说，以后也就没有机会说了。再说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当年，初来当兵的时候，我克扣过你们所有人的钱。这些，我都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呢……最初是因为我贪嘴，后来就不是贪嘴的问题了。我记得很清楚，我第一次克扣钱，是红姐给我的，那是让我代她买梳子的钱，那钱数太小，我没敢多扣，第一次我扣了五分钱，那五分钱我买了一个‘大白兔’奶糖，一路走一路吃……我克扣的第二笔钱，是玉姐的。那天她让我代她去买一管牙膏、一个小镜子，这次我克扣了她三毛六分钱，那天傍晚，在路边的小店里，我买了一碗馄饨，一个生煎馒头，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吃上海的生煎馒头，真香啊！第三笔，是娟姐托我去南京路代她买一件毛衣，南京路上有一家‘开开毛衣店’。那件毛衣是她事先看好的，当时没有买，回来又后悔了，第二天托我去捎……为这件兔毛的开丝米线蓝毛衣，我在南京路上整整游荡了一个上午，在那家‘开开毛米店’三进三出，跟卖毛衣的售货员一次次砍价，终于便宜了十块钱，这十块钱，我又花了。开初呢，我还是‘小打油’，扣那么一点点。此后就多了，此后不管买什么，我都会克扣下来一些……再往后，那就不单单是克扣了，后来我是‘上打下’。所谓‘上打下’，就是我先把王姐给我买东西的钱花掉，尔后再用李姐给的钱买王姐要的东西，再用孙姐给的钱去买李姐要的东西，依次类推……后来在你们的举荐下，卫戍区托我办事的人越来越多，当钱数越来越大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我非常害怕。我真的是有点怕了，我说过我怕钱，那是我害怕有一天露了馅。当然，当然了，要不是你们给我的这些钱，我也不会走遍上海，更不会知道那么多的事情，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比上海人更熟悉上海……姐吔，你们也许不知道，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的日子是在刀尖上过的！我害怕。我夜里曾经偷偷地哭过，我也扇过自己的脸。我对自己说，你怎么这么馋哪！那时候，我是真怕呀，我怕有一天露了馅，还不上钱……有一回，还真差一点就露馅了，是我哥救了我。”

他说：“现在，我已脱了军装，可以说这个话了。我说了，你们可能不信，我曾经给人推销过扣子。真的，就是那种一分、二分、五分的有机玻璃扣子。那是一个温州客商交给我做的。我是在一个茶馆里认识那个温州客商的。他在温州有一个家庭作坊式的工厂，专门生产扣子。那时，他就像个要饭花子似的，肩上扛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他生产的扣子，沿街推销……他说他想在上海找个人代理他的扣子。我当时灵机一动，就说我可以给你代理。他说，你穿着军装呢，怎么代理？我说，那你别管，那是我的事情。他看着我，就那么看了一会儿，说老弟，你有什么要求？我说没有什么要求，你把扣子每样给我一个就是了。他生产有几百种扣子，他就拿出来让我挑，第一次我只挑了二十六个。你们知道扣子很小，我装在衣兜里，谁也看不出来……就这样，凭着一个兜，我成了这家工厂的上海代理了。我把那些扣子装在兜里，每走过一个商店，我就掏出来让人家看，要是看中了那样，就定下来。可有一样，我决不让那温州客商跟商场里的人直接见面……那客商不会想到，正是这身军装取得了人们的信任。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几乎跑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说实话，我是用卫戍区给我买东西的钱做周转的，依旧是”上打下“……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一年多的时间，我挣了三万八千块钱！有了这三万多块钱，我就收手不干了。推销扣子太累，一家一家的去磨嘴皮子，腿都快跑断了，我不想再干了……”

当冯家福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他停下来喝了口水，见姐们都愣愣地望着他，就像不认识似的……他笑了笑，又接着往下说：“后来我就做证券了。有一天，在街头上，我看人们乱嚷嚷的，在议论着什么……突然间，我觉得我闻到了一股气味。我就像猎犬一样，突然闻到了生意的气味。真的，我不骗你们，我真是闻到了。我立时就冲了进去，那里排着长队，是在买‘认购证’呢……那是我的一次人生转机！也许你们已经忘记了，那天我回到部队之后，曾分别找过你们，我一个一个对你们说，姐吔，相信我么？你们说，相信。我说如今办事太难了，我需要一个上海户口的身份证，我说是办‘煤气证’用的，让你们一人给我找一个，你们在上海熟人多……后来一共找了十二个身份证。那就是我做股票的开端。我用推销扣子积攒的三万多块钱，加上卫戍区让我采购用的钱，一共五万多一点，同时，我又分别给我的三个哥哥写信，让他们给我凑了一些，总共八万块钱，全部砸在了股票上……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真挣了钱，我一定会百倍地报答你们——一百倍！”

他说：“姐吔，不瞒你们说，我真是有做生意的天分。我曾经有过一段很美妙的日子。那时候，我一睡醒来，每天能赚五百块钱……真好啊，真好！有一段，你们看我牙总是咬着，那是我在等待机会哪，我在等抛出的机会，等那笔钱涨到八十八倍的时候，我才闻到味了，我真能闻到味，我一下子全抛了……老天爷，在最后的一秒钟，那心都要蹦出来了！尔后我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大睡了三天，紧接着是股票全线崩溃……三天之后，我决定转业。姐吔，现在我已经不做股票了，我在咱们（他说的竟然是‘咱们’）上海开了一家电脑公司，我改做电脑了。哪一天，要是姐吔们转业了，遇到难处了，想到我公司来做事，我是非常欢迎的。”

冯家福终于把话说完了。当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他重重地嘘了一口气……说完这段话，他觉得他已经站起来了，他再也不是那个受人呵护的小通讯员了，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可是，姐们谁也不说话，姐们一句话也不说……那场面是很煞风景的。他昂昂地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姐们的提问，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姐们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那就像是谁陡然间在席面上泼了一盆污水！

片刻，女连长站起来了，她一句话也不说，就往外走。女兵们也都站起身来，跟着她往外走，默默地，谁也不说什么……那些信封，全都在桌子上撂着，谁也没拿，没有一个人拿！也许，是有人想拿的，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怎么好意思拿呢？

倏尔，他发现，他错了。他淤积太久，只想一吐为快。可他没有想到，有时候，真诚并不是一种品质。在某种意义上说，真诚其实是一种权力。人，不是谁不谁都可以表达真诚的，也不是想真诚就可以真诚的，那要看环境，看场合，看条件……有些事，你做了，却不能说。有些话，你说了，却不能做。这就是社会……

是呀，那个小黑豆已经不见了，这是一个闯上海滩的男人。冯家福慢慢地站起身来，望着那些就要离开他的姐们，先是十分动情地喊了一声：“姐吔——”

片刻，女兵们站住了，在那一声动情的呼喊中站住了，人们等着他说一点什么，倘或……可是，紧接着，他的语气就变了，当姐们停住脚步，回望他的时候，他竟然用十分油滑的、半调侃的语气说，“我嘴里有糖。真的，我嘴里有糖。”说着，他伸出了舌头，只见他的舌头上果然粘着一块“泡泡糖”，那“泡泡糖”在他嘴边上越吹越大，像个小气球似的，“啪！”的一下，炸了。

女兵们心里说，这不是一个暴发户么？先先……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姐们一个个都走了，门无声地关上了。此时此刻，冯家福突然觉得很孤很孤，他比任何时候都孤！他想给哥打一个电话，就现在，立即，给哥打一个电话……他要告诉哥，在大上海，他站住脚了。他有钱了！

四《上梁方言》的注释

哥生老四的气了。

在信上，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哥说，他再也不管他的事了……

是呀，表面上看，在冯氏五兄弟中，老四是最绵软、最文气的一个。可是，当老大冯家昌一连写了十二封信，那犹如“十二道金牌”，一次次催促他赶快出来的时候，他却断然拒绝了。小时候，他是兄弟之间最老实、最听话的一个。那时，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然而，到了大哥的宏伟计划将要实现的时候，到了弟兄们各把一方、可以遥相呼应的时候……他居然不听哥的招呼，执意留在了上梁村。

哥是真生气呀！为了他，哥花费了多少心血？！哥知道老四内向，人长得柴，也瘦弱，哥就没打算让他吃苦。哥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先当兵，就在市里的军分区当兵，也就站站岗什么的，决不让他受罪；当兵的第二年就让他上军校，这都联系好了，尔后再转干……哥说，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其中所有的关节，哥都一一打通了，就等他坐享其成了。可是，这王八蛋不知中了什么邪，就是不肯出来。

接着，老二、老三、老五也分别给他写信……说老四，你不听哥的话，你傻呀！

到了后来，连爹也走了——“老姑夫”进城跟儿子享福去了。爹走的时候，还劝他说，老四啊，走吧。你还是走吧。那唾沫，淹人哪！可无论你说什么，他就那么耷蒙着眼皮……死拗着。

——连村里人都认为他傻！

对冯家，村里人本来就看不起，再加上老大、老二、老三、老五一个个全“曲线救国”了……他们一走，人们自然把心里的恶气全撒在了老四身上！他呢，无论人们说什么，都一声不吭，认了。本来，在冯家五兄弟中，他是学习最好的，就是不当兵，也完全可以考出去，可他死活不走。

在上梁，他有过一段极为狼狈的日子。

有那么一两年的时间，他几乎活成了一个“鬼”。村里人都说，这人怎么一下子变得神神道道的，八成是得“想死病”了。在乡村里，这是一种很“流氓”、很“哈菜”的病。白日里还好说，白日里他老是捧着书看，倒也正正经经的。可一到晚上，他就像没魂儿了一样，一身的“鬼气”！他夜游……

每天夜里，他就在村子的四周游荡。有时候他就蹲在树下，有时候他藏在麦棵里，只要见一个穿月白或枣红布衫的，他就悄悄地“哨”着人家，跟很久很久，尔后突然跳到人家前面，猛叫一声：“嫂……”吓人一跳！按说，喊也就喊了，可还没等人醒过神来，他扭头就走，偷儿一样的，跑得风快！也不知究竟图个啥？一次，两次，村里人还不是太在乎，可次数一多，人家就反感了。黑灯瞎火的，一个妇道人家，正走呢，突然就跳出来个“他”，头发长长的，贼瘦，那样子就像鬼魂一样，吓死人！再后，就有女人当着面“呸！”他，人人见了都“呸！”他，一边“呸”一边还骂……就这么连着“呸！”了几次，他的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没有人能说清楚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人瘦，脸也寡，可他脸上总是汪着两块潮红，两只眼也像血葫芦似的，看人痴痴的，走路闷闷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邪气。有时候，他捧着本闲书，就那么死读死读的；有的时候，他就蹲在地上，用一节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的，见有人来了，赶忙用脚蹭掉，也不知写了些什么；还有的时候，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可走着走着，又突然拐回去了。吃饭呢，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瘦得不像个人，看那样子，一风就能刮倒！

在他最消沉的时候，有那么几天，他就一个人坐在河边上吹箫，一夜一夜地吹，既不吃也不喝……吹累了的时候，就在河堤上歪一会儿，等醒过劲儿来，再接着吹。那箫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一声声慢，一声声紧！就像是一个抖不开的线团儿，扑拉拉满地都是线头子，越抖越紧，越缠越乱，去抓哪一根好呢？又像是娘儿俩隔着帘儿在诉说心曲，心长话短，娓娓绵绵，一笸箩的熬煎。还像是用碾盘去推日子，一血一血的，磨的是时光，碾的可是情感……吹到后来，连月儿都蒙着脸儿去听！

箫声断断续续地从河上飘过来，吹得人心里发凉……有一天晚上，他像狼嚎一样大喊了三声，谁也没听见他究竟喊了什么！此后，他突然就沉寂下来。后来，不知是吃了些什么药，慢慢地，居然就正常些了，也不再夜游了。那时候，村小学里刚好缺了一名教师，急等着用人，于是，经村里安排，他就到小学里当民办教师去了，教的是语文。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再叫他“瓜蛋”了，在民办教师的工资册上，他也算有了自己的名字：冯家和。

在村办小学里，除了教课之外，他大多时间都是一个人猫在屋子里，样子神神怪怪的，很少出门……不久之后，学校的老师们惊异地发现，这个冯家和，他是在写书呢。他居然要写书！趁他不在的时候，人们偷偷地看过他写的一些草稿，那是一本他自己起名叫《上梁方言》的书……在他的草稿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很多“注释”，那“注释”是一条一条、一款一款的，记述的竟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天：

注释一，此字，字典上解释为天空、天气、天然之意。普通话读音一声阴平。

注释二，此字在上梁，首先在读音上被“儿化”了，它读“天儿”。这字在读音上先先就被轻慢了，因为太遥远，也因为不可知……人们对这个自然界最大的字反而不尊重了。所以，在上梁，当人们说到“天儿”的时候，反而有了一层戏谑、调侃、辱谩之意。村里一个叫黑子的就常说：“你看那鸡巴天儿，热的！”

注释三，在此地，“天儿”还有钟表的意思，是时间的大约数，也叫“日月”。这里的时间是用“熬”和“磨”来表述的，是很缓的。这个“天儿”是要用宽宽的脊梁去“背”的。

注释四，在上梁，人们还是惧“天”的，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惧怕。从精神含意上说，引申为对权势、对不可预知的威力的恐惧。大权谓之“天”，小权谓之于“地”，在这里，“地”是实实在在的，是眼看得见的。“天”却很遥远，很宏观，就是一个炸雷打下来，还有个“闪”的时候，让你躲避。所以，在上梁，人们是敢于戏“天”的。如村西有位二秃子，敢骂娘，也敢于日天。有一次，他红着脖子与人“抬杠”，喷着唾沫星子日骂上头的领导。那人说，你真有日天本事，告去呀？他说，屌！那人说，老天爷你也敢日么？他说，屌个毛！那人一回头，说，咦，所长来了。他扭头就跑！

地：

注释一，此字，字典上为地球、陆地、地方、路程之意。普通话读音为重音去声。

注释二，在上梁，此字只读轻声，好像怕吓着什么似的，是极为亲切、私秘的一种读法。这里边先有亲娘老子的含意，次有（自家的）床上女人的亲昵，还有破鞋底、烂席片、笤帚疙瘩儿、屎罐子、尿盆子一般的随意。

注释三，在上梁，“地”在人们眼里是很小的，叫“一亩三分地”。正因为这“小”，它才充满了爱意。那爱是贴骨贴肉的，与日子有着致命的粘连。正因为爱到了极处，也蔑视到了极处，苦在里边含着，恨在里边含着，有人恨得用脚跺它，有人把它捧在手里……包容的时候，它是海；渺小的时候，它是汗；背着它，太重；放下它，太轻；离开它，太空；走近它，太苦。绵绵长长的一个“地”呀，那真是欲说还休！

注释四，在上梁，这个“地”字又有无限的延伸：它是扛在肩上的日子，当“背”字讲；它是衣食的来源，当“吃”字讲；它又是一方的守护和弹压，当“权”字讲，那叫“土地爷”。在人们的意识里，“天”是形而上的，“地”是形而下的。“天”是父亲，“地”是母亲。“天”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远，“地”是绳索一样的近，它捆人哪。对于“地”，因为它太近，是人人想逃离的。生于斯，那是无奈，告老时才想起还乡，那叫做回归故里。“里”就是“地”呀，热辣辣的“地”呀！

人：

注释一，字典上说，人是能制造工具并使用工具进行劳动的高级动物。普通话的读音为二声阳平。

注释二，在上梁，这个字读“仁儿”，音是定要“儿化”的。说起来，是很自甘、很轻慢的。在本地，人们最常用的口语是，人（仁儿），草木之人（仁儿）。所以，在这里，人与草木是平齐的，是同样低贱的。这个“仁儿”是在包裹之中的，是硬壳里的一个核儿，它的活就是一种挣扎，或者叫做“钻挤”。“钻挤”是本地的常用土语，这里边的隐藏意是“逃”！

注释三，在这里，“仁儿”还有面具的意思，那是一种“伪装”，“脸”就是人的面具。“仁儿”是最难看透的，它隐藏着一层层的包裹。老蔫在村里活了七十年，“面”得不能再“面”了，老实得三脚跺不出一个屁来。“文革”中，由于出身不好，上学的小孩子给他脖子上插一黑旗，他就每天插着这黑旗走来走去……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就去省里开会去了，说是黄埔一期毕业的学生！

中：

注释一，此字原为居中意，为中间、中国之中。普通话的读音为一声阴平。

注释二，此字在上梁，应为口语化的地方应承语，也叫“点头话”。此地用两种声调，1为阳平，2为去声。如狗子说是一串“阳平”；麦囤说的是一炮“去声”。

注释三，历史上，此字曾有“天下第一”，“天下之中”，“天下归心”之含意，这“中”曾有十分傲意，喊出来底气是很足，是一览众山小，很阳壮的。登封的告城观星台曾有过记载，那是天下的中心呢！后来就很心酸地“出溜”下来了，一路遭贬，几经演变（？）怎么就成了这种样子：它成了上梁的“点头话”，成了实质上的“投降调”，成了“臣伏句”，成了狗子常挂在嘴边的无条件的服从：“中中中中中……”成了麦囤的表决心式的“中！”——为什么呢？待查。

受：

注释一，此字原为接受、遭受、承受之意。被动词。普通话读音为二声阳平。

注释二，此字在上梁，则是主动语。是很积极的词汇。是一种担当，是把土地扛在肩上行走，是“活”的同义，也是“劳作”的代名词。上梁读音略微，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村人们相互撞见了，如若不说那个“吃”字的时候，就会招呼说：“受哩？”对方的回答一准是：“受。”

注释三，在乡间，此字甚苦，这里边似乎包括着生命的全部内容。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有多少个烈日，就有多少个“受”，那就像是一种无始无终的劳作。在时光里，它还有扛、顶、支的意思，那“受”字的本身不就要一个站立的人用头来支天么？！这个“受”是专门对“日月”来说的，它表述的是一种宽容与平和，是很大器的一种静。在上梁，这个“受”是有长度的，它以六十年为一个度量单位，那叫“花甲”。过了花甲，就到了“不中受”的年纪了，那是期望着能放一个响屁的年龄。

恶：

注释一，字典上解释为：很坏的行为，与“好”、“善”相对。读音为二声阴平。

注释二，此字在本地读为长音三声，语气是要加重的。而这个“恶”的含意却与本字恰恰相反，是极度的感叹词。如魁家的大姑娘要嫁到外地去，有人来村里打听这女子的情形，问到了罐爷。问长相时，罐爷说，“——恶。”问品行，罐爷说，“——恶呀。”问能力，罐爷长叹一声，“——老恶呀！”于是，生生就坏了人家一门亲事。其不知，在上梁，这是上上之意的夸奖词，是一种由衷的赞美。

注释三，此字在全国地方方言的使用中，怕也是独一无二的。“恶”是在何年何月何日演变为“好”呢？实在是无从查起。在这里，那感叹意却是十成的。那是对“才干”、“能力”、“智慧”的褒扬。在乡间，也许真正有能力的人毕竟是少数，所以这个“恶”字就是“突出”的意思了。

吃：

注释一，字典上解为把食物放在嘴里经过咀嚼咽下去。读音为一声阳平。

注释二，在上梁，此字成了一个虚词，是一种具有问候性质的家常话，是客套，是礼仪。而“吃”的真正含意却由另一个字来代替，那叫“兑！”假如有人告诉你，“上家吃去！”你是万万不能去的，你若去了，那就大煞风景了。

注释三，在这里，这个“吃”还有“讹诈”的意思。常用的一个词叫“吃他！”村后有一叫大盛的，常年游手好闲。他娘说，盛，你就吃我呢？他说：我就是吃你呢。他娘说，我要死了呢？他说：死了吃麻斤（他媳妇叫麻斤）。他娘说，麻斤要是不中了，看你咋办？他说：不还有“小”呢。他女儿叫“小”，才三岁。

日：

注释一，名词。字典上解释为1，太阳。2，日本。读音为重音四声。

注释二，在上梁，此字为名词动用，阳性的进攻性动词。读音极重，也极为昂扬。

注释三，此字含意丰富，一切即——“日！”首先它是对“天”的宣战，含意即为“日天”，是在想象中把天“操”一个窟窿！它方式是“形而上”的，是精神领域的一种呐喊，是敢作敢为的代名词。

注释四，此字含有极强的“革命性”与“造反”精神，是豁出来的“作”，也是“拼命”的同义语。据传，一九四六年冬天，上梁贫协主席刘大傻，被二次杀回来的“还乡团”捉住，当即在河滩里挖坑活埋。那天，被人五花大绑推进坑后，他一直骂声不绝！当沙土埋到肚脐时，一打手问他：“屌都埋了，还敢日么？”他头一梗：“——日！”后，土掩到脖子时，问：“还日？”他脖儿一扬：“日！……”于是，这打手气了，捉一鬼头刀，贴地一刀横扫过去，那头斜插着飞出去，那骂声也跟着飞将出去：“我日——！”一泼热血溅在了七尺开外的树干上……后来，那棵树一面发黑，被人称为“我日树”。

注释五，此字引申为男性对女性的肉体进攻，它等同于床上的“干”或“操”。在上梁，这个极具有进攻意义的字，大多时间却是停留在口头上的，是嘴上的一种享乐方式，是意淫，是口头宣泄。

跑：

注释一，字典解释为两只脚或四条腿迅速前进。普通话读音为长调上声。

注释二，此字在上梁只有一个含意，那是“求人”或“托关系”的代名词。一般是两字连读，叫做：“跑跑。”村中秋人与凤仙结婚，“好儿”已定下，灶已垒好，可连去乡政府九趟没有办下“证”来。后来，他爹说：“跑跑吧。”于是，就带着礼物去找了穗儿奶奶，穗儿奶奶坐“嗵嗵嗵”到县城找了万选（万选如今在县上工作），万选骑着自行车赶回来，托了他的一个当副乡长的同学，副乡长找到了乡民政助理，乡民政助理说，章不在。“证”用完了。于是，副乡长说，硬是把乡民政助理拽到了酒桌上……结果，一趟就办下来了。

……

叫叫：

注释一，六十年代专用词汇。也是一个很女性的词汇。外地一般叫“皂角”，洗衣裳当肥皂用的。每到夏季，河边上一片棒槌响，那定然是在衣裳里裹了“叫叫”。

注释二，在上梁，此后又演变成房事的“代名词”，夜里，谁家媳妇房事做得好，就被称为身上长有“叫叫肉”。大凡身上长有“叫叫肉”的女人，村里女人们是最看不起的，叫做“卖尻货”，是“下贱”的同义语。

虫意：

注释一，此词囊括了人以外的、会发声的、一切弱小的生命状态。

注释二，在上梁，此词含意深远，读时音必得“儿化”才亲切，是“小”、“弱”、“柔”的代名词。有时也是“挣扎”、“顽强”、“活着”的同义语。

注释三，夜静的时候，房门外、草丛中、屋檐下，那一处处的响动，就是一个个歌唱着的“活”，很小的很热烈的“活”。“虫”也就罢了，可加了一个“意儿”，那就有了十分的境界，说的是人之不如！

注释四，村中有一老人绰号叫虫意儿。此人会学蛐蛐叫，学得极像，能把蛐蛐从草丛里勾出来。据说他祖上曾做过京城大官的门人，是专门养蟋蟀、斗蟋蟀的。传到他这一代，却只剩下这么一个名字了。

哈菜：

注释一，主要指菜瓜、脆瓜、面瓜。是瓜的同义语。

注释二，在上梁，此词引申为“窝囊”、“无能”、“懦弱”的代名词。如村中有一叫保成的小伙，虽娶了媳妇，但媳妇三年不让他上床。出来后，村里人问他：睡了么？答曰：睡了。再问：咋睡的？答曰：蹲着睡。村里人就说：哈菜！

注释三，阳痿的别称。引申为下贱、卑劣之意。

钻挤：

注释一，对精明的注解，是能人的标志。

注释二，在上梁，“钻”和“挤”一向是连用的。人是埋在土里的，这是带“壳”生存的一种说法，要想破壳而出，没有“钻”和“挤”是很难走出去的。如村中万选，原是小学教师，常提着一罐小磨香油到县城里去送礼，礼也不多，就小磨香油、花生柿子什么的，一年一年的送……送着送着就送到公社去了；后来，送着送着，就送到县上去了。后来有人说起他，就说：“这人钻挤！”

湿气：

注释一，在上梁，这个词是“馊”和“霉”的意思。一般指已开始发霉、变质、有了一些馊味、但还能凑合吃的食物。

注释二，引申为陈年旧事，或许多年前的一笔旧冤、旧账，现在又被人重新提起——这叫“湿气话”。如村里东升爹和东升打了一辈子架。每一次吵架总是有两句话开头，东升娘说：“早先，你爹赶集的时候，老丢裤腰带……”东升爹就厉声喝道：“陈谷子烂芝麻的，说那湿气话干啥？！”

搬仓：

注释一，田鼠。

注释二，一九六一年，大饥，全村男女老少都去地里挖“搬仓洞”，用烟熏、用水灌、用尿浇……逮住一只，喊声四起！挖出来一捧一捧的花生、玉米粒、麦粒等都成了救命粮。此后就引申为有存粮的人家，曰之“搬仓家”。

跑反：

注释一，在上梁，这是一个历史概念，也是一个时间概念。

注释二，在历史上，平原上战乱不断，你打过来，我打过去，民不聊生……于是就有了“跑反”的概念。说到久远的过去，人们常挂在嘴上的是“跑反”那一年如何如何。上梁村炕“背饼”的技术，就是“跑反”时逼出来的。“背饼”有一脊梁那么大，日本人打来的时候就捆在背上跑，饿了就啃上两口，夜里还可以挡风，为上梁人躲灾时的一绝。

后走：

注释一，指女人再嫁。

注释二，在上梁，这个“后”是再一次的意思，“走”是“活路”的意思。但这个“走”是打了烙印的，就像一个特别的“记号”，是一生一世都要背着的“耻辱”。如长明家、国胜家、二套家……都叫做“后走”。

出川：

注释一，蚯蚓的别称。

注释二，这是一个曲词。“出川”乃土中之物，与“钻挤”有异曲同工之妙。内里隐含着一个“走”字，是曲曲弯弯、破土而出的意思。“出川”在土里为“蚓”，出土之后就是“龙”或“凤”了。比如村里花妞家男人，小名二狗，会巴结人。他原是个煤矿工人，后来跟着矿长当了通讯员，矿长喜好做一些花事，每逢干花事时，他就蹲在门口看着人……就那么一曲一曲地混上去了，居然当上了副县长。此后名字也改了，改名为刘国干（意为国家干部）。于是人们就说他是属“出川”的！

洋气：

注释一，上梁人对“时尚”、“时髦”的统称。

注释二，上梁人对外出数年、回来后仍坚持说“普通话”者，称之为“洋气”。此时已有十分的贬意了。如万有家大儿子金斗，小名“挖斗”，出外当了几年兵，复员回来后仍是满口京腔，说是改不了了。半月后，他爹做河工回来，问他啥时到家的？他操着京腔说，“昨天晚上。”他爹皱了一下眉头，又问，驴喂了么？他仍是京腔回道：“吁？吁是什么冬冬？”他爹抓起扎鞭就打！边打边追着骂道：王八羔子，坐爷碗上？坐你奶奶那盆上吧！你狗日的，吃羊屎蛋了？！

……

半掩门：

注释一，更深夜静，门儿半掩，等人之意也。

注释二，引申为有夫之妇红杏出墙，勾引男人之意。

注释三，在上梁，则专指某女，绰号“半掩门”。此女有两儿两女，一曰门墩，二曰门闩，三曰大户，四曰小卫，却没有把为娘的看住。后来才知道，院子一角的毛厕墙上做有“记号”：墙头上搭一红裤带，可进；若搭一白裤带，则不可进也。后来，儿女大了，引以为耻，皆不认母。此女垂垂老矣，拄拐杖在门口骂曰：想我一老逼，扒明起早，养四张活嘴，还要怎样？！

月亮花：

注释一，树的影儿。很诗意，很想象的一个词。

注释二，月光下，那树的影儿颤颤巍巍的，或是一钱儿一钱儿，或是一羽一羽，或是一桠一桠，或是墨墨粉粉，动也静，静也动，丫儿丫儿的，像是梦中的情景，于是就有了“月亮花”之说。

注释三，柔美。引申为好女子，狐媚女子；又引申为梦中思念之物事。

茄子棵：

注释一，指菜园地。

注释二，乡村精神词汇，引申为“思想”。

注释三，若单说“茄子”，则引申为男性生殖器。

注释四，指“思想”不走正道，想偏了。有想法下流、低级之意。

牲口屋：

注释一，喂牲口的地方。

注释二，五十年代的民间娱乐场所。也是村人“嚼舌头”或讲述“鬼故事”的地方，相当于一个村的信息发布中心。

注释三，此处也为罐爷的代名词。罐爷善讲民间“瞎话”，哪一日想吸烟了，就到牲口屋来，众人围着，递上烟卷，尔后才开讲，一夜讲上一段，很解乏的。

代销点：

注释一，村里代销百货的地方。也专指经营代销点的东来，东来是村级的新闻发言人，表述方式为：“代销点说”。

注释二，六十年代民间娱乐场所。村人传“闲话”的地方，也是信息交流中心。

注释三，“代销点”三字在此地又引申为“巴结”之意，也是专指东来的。

喇叭碗：

注释一，指挂在村中老槐树上的大喇叭。

注释二，引申为一个村的“钟表”，喇叭碗早上五点半，中午十二点，晚上五点半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时间）。

注释三，老槐树下，七十年代的饭场。也是村人男人听戏和“抬杠”（即斗嘴）、打架的地方。

注释四，官方的代名词。也是“政策”的代名词，叫做“喇叭碗说”……

出虚恭：

注释一，古时皇家贵胄散落民间的词汇。一个乡村雅词，指放屁。

注释二，民间郎中（中医）诊病号脉时的叩问方式，一般都要问：出虚恭否？

注释三，这个词从大雅蜕变为大俗，有时代变迁之意，很苍凉的。

点心匣：

注释一，盛放糕点的包装盒。

注释二，在六七十年代，引申为一个家庭生活状况的象征。这“点心匣”是挂在正屋梁头上的，匣的多少，代表着一个家庭的富裕程度。

注释三，体面，也叫做“脸”。串亲戚时，提多少匣点心，代表着“脸面”的大小。

娘娘甜：

注释一，统指一切特别甜的东西。

注释二，泛指田间的水分多的高粱秆、玉米秆。

注释三，暗指皇家食品。应是皇家贵胄败落后，隐名埋姓流落民间时，在“吃”的方式上对民间的影响。

……

鲤鱼穿沙：

注释一，据说，这皇家贵胄在逃难中遗失在民间的一种鱼的做法。

注释二，饥饿年代的一种乡间美味。制作方法：小米与榆叶儿加盐加水混在锅中用小火熬，熬之九成熟，盛在碗里吃，小口吸溜，那榆叶一游一游的，小鱼儿一样，很香。在上梁，这种“鲤鱼穿沙”，早年曾吃死过一个人。此人叫余大肚，吃“大食堂”时，余大肚与人打赌，喝二十七碗！待放下碗时，眼已白瞪了。

上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冯家和老师一张一张写在草稿上的。上梁小学的老师们看是看了，却一个个偷偷地窃笑，这能叫书么？这不过是人们顺嘴嗑出来的“牙花子”，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闲言碎语。要是这些都能写成书，还有什么不能写的？！可是，第二天，这个顺嘴说出来的“牙花子”竟然也入了他的书了……于是，人们就不再理他了，说这不过是一个半疯子，你理他做什么？！

就这样，他一写就写了五年。在这五年里，他除了教课之外，每天就干着这么一件事情……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本书，他居然写成功了。先是县上的文化馆有人来找他，后来，省上的出版社竟也有人来找他，说要给他正始出版……再后来，县上竟要调他到文化馆去工作了！可他却说，他哪儿也不去。一直到了这时候，人们才终于弄明白，他之所以不走，是害了邪病了，老天爷，他竟然偷偷地爱上了他的“嫂子”——现任的女村长刘汉香。

人们说，这不是一个花痴么？！

第八章

一　钟声响了

阳光是日日新的。

那天早上的阳光跟往常很不一样，那天的阳光里暄着一股生豆子的气味。那气味里脉含着一丝丝将熟未熟的青气和涩苦，涩苦里蕴含着新香。庄稼人是知道的，又是春了，那是大地上新生出来的一种气息，苗是新长的一茬。那新鲜、那生涩，是布散在空气里的，也是日光暄出来的，这就是万象的变数。

当钟声敲响的时候，刘汉香就在村中的那个大碾盘上站着。她是第一次站这么高，也是第一次成了这个有着三千口人大村的当家人。丫站在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是村长兼支书了。钟声在村街的上空荡漾着，一声声地催动着人心，也催动着上梁村的日子。

当刘汉香跨上大碾盘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钟声就已经敲响了。那声音并不亚于挂在老槐树上的那口旧钟！站在碾盘上，望着一趟村街，她就好像看见了她曾经走过的路，看到了上梁村的日子，看到了那依旧的寒苦和瓦屋兽头的狰狞。村人们正三三两两地向她走来，在春寒料峭的时候，依旧是袖着手，依旧是慵懒而麻木。汉子们嘴上叼着手拧的毛烟，黄翻着焦苦的嘴唇，一口一口的吐着唾沫；女人们抱着或奶着孩子，衣襟散乱，也叽叽喳喳，一路尿一路屎的，狗跟在一旁，去吃那拉在半路上的屎巴巴……对于前边的路，他们大多是不想的，似乎也不愿多想。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想又怎样？那只能怪命不好，老天爷把他们托生在了乡下。若是生在了城里，或是达官贵人的家，那就又是一番景象了。也有些精明的、能算计的，也不过逃出去一户两户，把脚走在了柏油铺成的路上……那又如何？

有很久了，她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

过去有一句老话叫：穷要穷得有骨气。现在想来，这句话是很麻醉人的。穷，还怎么能有骨气？“骨”是骨，“气”是气，骨是硬的，气是软的，怎么就“骨气”呢？可以看出，以气做骨是多么的勉强啊！“骨”要是断了，“气”还在么？那所谓的“骨气”不过是断了骨头之后的滥竽充数罢了。况且，这“骨气”也是硬撑出来的，是“脸面”，是强打精神。往好处说，那是意在改变。要是你一直穷下去，都穷到骨头缝里了，那“骨气”又从何而来？穷，往上走，那结果将是奋斗或夺取；往下走了，那结果将是痞和赖。这都是眼看得见的。其实那穷，最可能生产的是毒气和恶意……要是再不改变的话，那结果将是一窝互相厮咬的乱蜂！

对于刘汉香来说，这是她的一个最为重要的日子，是她一生当中做出的最重大的一次选择。她要活下去，她必须有尊严地生活。她曾经那样地爱过一个人，曾经有过美好的向往……现在，她要把这爱意播撒在这块土地上！

所以，当她站在大碾盘上的时候，她穿得非常体面，甚至可以说是无比鲜艳。她把自己呈现在村人的面前，呈现的是一个女人的美！在春寒料峭的时候，在一片黑压压的老棉袄堆堆儿里，她就像是碾盘上开出的一株鲜艳夺目的石榴花，是怒放的花。她上身穿着一件玫瑰红的毛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有裤线的凡尔丁裤子，脚上是一双带襻儿的平跟皮鞋，白线袜子，美得让人炫目。当然，这已经是她最好的“装备”了。要说起来，这套衣服本是她预备结婚那天才穿的……现在，她穿着她的“嫁妆”上任了，她要呈现给村民的是她的全部光彩。她静静地立在那里，玉树临风，挺然而郑重。是呀，她要从自己开始，从今天开始，告诉他们，什么是生活。

为了这一天，她是做了很多准备的。几乎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城里究竟经历了什么……现在，她已经看过村里的账册了，这是一块一点九八平方公里的土地。她还查了县志，按县志上说，这是一块南北交汇之地，土地酸碱的含量适度，土壤黧黑偏黄，气候适中，是有益于植物生长的。按说，这么一大块土地，东边还临着一条河，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那种样子？！怎么一代一代的子孙都还梦想着“逃离”？！可是，如果没有那么一次痛苦的经历，没有那么一次幻灭，她也是要走的……那时候，她的最大理想不过就是一个军官太太。真的，逃离乡村，去为一个人活。这就是她——一个女人曾经有过的全部梦想！现在想来，她在心里还为自己羞愧呢。

这会儿，当她站在这里的时候，那一点九八平方公里是多么的广阔！南面是丘，北面是坡，西面是岗，东面是河，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一望无际的平展，云蒸霞帔，也是气象万千哪！在这么一个时刻，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托起来了，有了一种飘逸，有一种飞升的感觉！眼前的视野是那样的开阔，略微有些寒意的风是那样的清冽，远处的麦田一片油绿，鸟儿在一行行电线杆上鸣叫着，树已泛出紫青色的生意，苞芽儿一嘟一嘟的胖，挂在墙头上的玉米串一粒一粒地亮着，泛着金黄色的光芒，狗的腿下生出一旋一旋的烟尘，连房檐的滴水都平添上了几分温热——于是，她对自己说，就从这里开始吧。

她说：“让我们重新认识自己。”

她说：“让我们自己救自己吧。”

她说：“要是心中有花，地上就会开出花来。”

她说：“我身上穿的，是我的嫁妆。今天，我把自己‘打发’了。”

她说：“从今天起，我已经不是一个女子了。你们也不要把我看成是一个女子，职责是没有性别的。就叫我香姑吧。”

她说：“在我任职期间，要是多占了村里的一分钱，多吃了一粒粮食，你们就啐我。人人都可以啐我。”

她说：“其实，日子是可以过好的。我们要从自己做起，让日子开出花来。”

她说：“相信我吧。给我五年的时间。五年后，如果咱们的日子仍开不出花来，我自己会下来。”

村人们黑压压地立在那儿，依旧是茫然而又麻木。在人群中，似乎没有几个人能听懂她的话，也不大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已经是村长了，还要怎样？不过，有一个词，他们倒是听懂了，那就是“打发”。在上梁，“打发”就是“闺女出门”，也就是嫁出去的意思了。那么，她把自己嫁给谁了呢？这显然是一句反话嘛，或者说是气话。于是，人们就姑且把“打发”当过一句气话来理解了……这是她的宣言啊！可是，这时候还没有一个人明白她的心思，也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她话里的话。但是，她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她的美丽，她的鲜艳，她的花儿一般的生动，真真是让人们看呆了！人们仰望她的时候，嘴里几乎流出了涎水……这可是上梁一枝花呀！在某种意义上说，她更胜她母亲一筹，她的母亲就曾有过那么一个绰号，叫做“十里香”，那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美人。但是，她母亲还是没有她“洋气”，在上梁，人们常把“与众不同”看作是一种外来的东西，那就叫做“洋气”。她真是“洋气”呀！她什么时候让人这样看过，早些年，又有谁敢这样盯着她看？可现在，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这么痴痴地望着她，那是对美的打望，这不是一个活活的仙人么？

尔后，她说：“种树去吧。”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句话，她就从碾盘上跳下来了。这时候，人们才看到，在碾盘的旁边，放着一把擦得锃亮的铁锨，她顺手扛上了那把铁锨，独自一人，大步朝前走去。

人群里先是有了一些骚乱，这就散会了么？那些奶着孩子的妇女们，还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汉，你看我、我看你，很茫然地相互打问着，说啥？她说的是啥？……是呀，人们还有很多的疑惑，很多的不明白，很多的恍惚。她说的那些话，有好多人没有听懂。那么多的人，乱哄哄的，没有听清的怕也是多数。可是，她已经朝前走了，她声音不高，也没有解释什么，话一说完，她就头前走了，扛着一张锨。

然而，年轻人跟上去了。最先跟上的，竟是那些整天里日日骂骂的壮小伙！一二十个虎势势的壮小伙，一拥而上，大声叫着：“走啊，走！”虽然，从城里回来后，她跟父亲谈了整整一天一夜，她终于把父亲给说服了……并且，按着父亲的经验，在私下里，她也曾找过一些人，跟他们聊过她的想法。但是，她站在碾盘上说的那些话，他们也还是不全懂，可他们竟然激动了，激动得有些莫名……美的确是可以征服人的，他们是为她的美丽而折服。他们就信她。也许，心中还揣着一个一个的小想头，万一呢，是不是？

姑娘们也跟上去了。姑娘们是一群一群地跟着走，她们心里突然就有一丝羡慕，也还有一丝隐隐地嫉妒。看哪，她多么洒脱，多么干脆！她往那里一站，就站出了一个女人的楷模。是呀，已经不能比了，也没法相比，也只有学的份儿了。就很想学一学她的样子，学一学她那样的一种姿态，学一学她的打扮……乡下姑娘，模仿能力都是很强的，她们是在心里悄悄地仿。更别说那些有心思、要面子、想把日月过好的——就更是提气，那心性就跟着调起来了，走就走！

后面的就是“跟着走”了。后边那些中、老年，那些女人们，那些耳背的，那些扯闲篇、拉家常的，几乎没有听见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是，见人家走，也都跟着走，像羊群一样的，一漫一漫的，头抵着头，边走边问：“说的啥？”有人就说：“树。”再问：“树么？”就说：“树。”树是怎么来的，没有人问；种了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仍然没有人问。他、她们一旦信了这个人，能做的，也就是跟着走。

只有一个人没动，那是她的父亲。

原本，刘国豆还有些不放心，作为一个卸了任的支书，他曾担心女儿压不住阵。他想，要是万一有个“愣头青”什么的，跳出来撂个什么“炮儿”，那么，他还是要站出来说话的。凭他的声望，凭他几十年的经验，是可以帮女儿镇一镇的。可是，女儿就那么往碾盘上一站，他立时就明白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甚至有了一些失落和嫉妒！他突然发现，一个人的能量其实是很有限的。人一旦离开了权力，你就什么也不是了，你不过是一个蹲在墙根处晒暖的小老头……一想到这里，他就更加的痛苦。阳光照在他的眼皮上，眼前刺刺的，一片金花，他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喃喃地说：“老了，老了。”

可是，他不明白，女儿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她说的有些话，连他这个见过很多世面的人听着都有些吃力，可她竟然就这么说了，人们也信？！……到了后来，他不是不想站起来，他是站不起来了，他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突然害怕了。是女儿把他吓住了。女儿太胆大了，女儿把他吓得站不起来了！女儿是不是气疯了？不然，一个祖祖辈辈种粮食的村子，她却说，种树去吧。种树就能养活全村人么？！

……

二　礼仪树

又是秋天的时候，上梁村有了很多烂头的人。

——他、她们的头是被人打烂的。

三年后，在果子成熟的季节里，村人开始打架了，张家跟王家，刘家跟孙家，一户一户的，头都打烂了，包上头再接着打；亲一窝也不行，妯娌间是相互的骂，你骂我的爹，我骂你的祖宗，骂得淋淋漓漓，五光十色！骂着骂着就厮打起来，挖得脸上一道儿一道儿的，净是布鳞……派出所的人也来抓过两次，关一阵子，又放了，主要是没有打死人。

——有人说，也快了。

那当然是因为树。

种树种到了第四年，人们才知道，粮食不值钱了。辛辛苦苦种一亩地，到了收获的时候，粮食却卖不出去了。到粮所去卖粮，还要托上熟人，排一天的队，被人吆来喝去的，最后一算，除了公家的，竟不够买化肥的钱。到了这时候，人们才发现，说是种树，其实是种金子呢！老天爷，他们种的是“红富士”呀。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刘汉香从省园艺场赊来的两万棵树苗，一下子就让他们富起来了。那挂在树上的，都是钱哪！

开初是争“地边”，你多了一沟儿，我少了一垅；后来是争“阳光”，你承包的树枝蔓出来了，超过了地界，遮挡我的树；再后是连“风向”也争，特别是果树授粉的那几天……待果子长起来的时候，偷窃竟成了一种风气。先是外村人来偷，后来就是本村人自己相互偷了。小孩儿偷，大人也偷，你偷我的，我偷你的……偷不动就毁。操，他家的树怎么就挂果多呢，心里气呀！于是，就天天有人找着打“官司”。

有那么一天，香姑突然哭了。她站在那里，一下子泪流满面……其实事情是很简单的，也不过是铁锤家女人和二水家女人互拽着头发，嚷着骂着来到了她的面前，要她给断一桩“官司”。

“官司”是一个苹果。

铁锤家女人昂昂地说：“……小孩拉泡屎，你不让小孩拉屎？！”二水家女人说：“你家的屎好，你家的屎烙馍卷着吃？！”铁锤家女人反口说：“放屁！谁家没有吃屎孩子？你家的屎在牌位上供着呢？！”二水家女人说：“你放屁！你家的屎长翅膀了，会飞？！”铁锤家女人说：“屎？！小孩屎还入药呢，你想吃还吃不上呢！”二水家女人说：“你家屙的是金蛋子，你咋不用头顶着呢？！”铁锤家女人说：“你害屎？你要是害屎了言一声！”二水家女人说：“你害树，你看见树眼黑，你那眼用老鼠药喂过？！”铁锤家女人跳将起来，说：“你屁股白，你那屁股让白水的男人排着操！”白水是个镇，也是二水家女人的娘家。二水家女人就说：“你家都是喝金尿银的主儿！回王象吧，王象卖‘龙肉’的多，你不就是‘龙墩’上坐出来的！”地方有上有一说法，天上龙肉，王象驴肉。王象也是个镇，是铁锤家女人的娘家，王象的“龙墩”（即驴鞭）很有名。铁锤家女人说：“蚂蚱斗蛐蛐，你算那块地里的野虫儿，也敢说王象？！”二水家女人说：“可不，王象是屙龙屎的地方，日一个就是金屁股！”……就这么骂来骂去的，还是因为苹果。铁锤家与二水家承包的果树是挨着的，大约是铁锤家女人看二水家的果结得大些，嫉妒了，刚好她的小孩拉屎，手上没有纸，趁人不备，一溜小跑，窜将起来，狠狠地在二水家的果树上拧了一个大苹果，顺手给孩子擦了屁股……这时候，刚好被二水家女人当场发现了。

香姑很伤心。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突然之间就泪如雨下！这倒把两个詈骂中的女人吓住了，她们不明白她怎么一下子就哭了……顿时，两人都闭了嘴，傻傻地望着她。最后，香姑默默地说：“苹果呢？”

二水家女人说，“在树下呢，你去看看。”

傍晚的时候，钟声再一次敲响了。在那棵老槐树下，在那个大碾盘上，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木桌上放着一个苹果——就是那个曾经用来给孩子揩屁股的大苹果……香姑站在碾盘的旁边，十分悲怆地说：

“我现在告诉你们什么叫穷……”

她用手指着那个摆放在木桌上的苹果：“这就是穷。咱们很穷。咱们是心里穷。咱们穷到了用苹果擦屁股的地步！”

说着，望着一村人，她满脸都是泪水……她心里很疼，她甚至有些迷茫。她用了那么多的心，她受了那么多的累，可是，她要唤醒的，还是没有唤醒。她怎能不伤心呢？

人们望着她，人们很沉默。人们甚至觉得有些可笑。是呀，那个娘们也实在是不像话，竟然用苹果给孩子擦屁股，做孽呀！……可是，要说起来，多大个事呀？要想收拾那娘们还不容易？罚她就是了。这就值得香姑下泪么？

突然之间，人群里有人跳出来，这人叫保国，保国头上是带伤的，他刚刚为苹果跟人打了一架……保国高声喊道：“有种的站出来，让大家看看！看看你那屁股是金的还是银的？！”

立时，众人也跟着喊：“揪出来！把她揪出来！……”

也有人喊：“民兵呢？绳她！捆几绳她就老实了……”

可是，就在人心将乱的时候，就在“斗争”将要开始的时候，人们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她是那样的忧伤！眼睛里充满着悲怆和绝望。她站在那里，心中的凄凉透过目光漫散出来，就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母羊……她的声音哑哑的，声音里带有一种月光般的凉意。她从人们的喊声里又听到了那种含有“毒气”和“恶意”的东西，这样的行为一旦开始，是很难控制的。她不让人们这样，她的目光制止了人们的骚动。她说：“保国，你站住，人心是捆不住的。”

保国站住了，那捋了袖子的手痒痒地、怏怏地缩了回去。

她说：“不要偷，不要再偷了，人会越偷越穷。”

她说：“头烂了，苹果烂了，人心也会烂。种得这么辛苦，为什么要让它烂？”

她说：“阳光还用争么？风向还用争么？那是天赐的。”

她说：“苹果就是苹果。苹果是种出来的，不是偷来的，不要让它心凉。”

她说：“想一想，在这个地界上，没有一个偷儿可以成为富人。”

她说：“如果真想偷，如果改不了，就去偷我的吧。我那里有二十棵苹果树……”

她说：“一个村子不能没有礼仪。我承包的那二十棵果树，就叫‘礼仪树’。村里来了客人，就领他们去尝尝。要是谁动了偷心，就去摘吧。要摘那大的，好的，不要摘那青的、小的，它疼。”

突然，人群里有了“嘎嘎”的笑声。没有人知道笑声是从哪个角落里传出来的，但还是有人笑了……不过，那笑声也遭到了一些人的白眼，讪讪的，戛然而止。是啊，人们都觉得香姑在变……她的目光很凉。她的声音也像月光一样，凉凉的。她说的话，越来越叫人听不懂了。可是，村人们还是原谅了她。人们都知道，她是受过刺激的人，也许，她精神上已出了些毛病……但是，她善良，她待人没有恶意。自当村长以来，她没有沾过人们一分钱的光，这都是人们眼看得见的。如今，哪里还有这样的村长？这样的村长实在太少太少了。她有病，她一定是有病！不然，怎么会这样呢？可是，她却有着超常的预见力，那树苗，不是她弄来的么……况且，她也只是爱说些疯话罢了，那就让她说。

可是，到了最后，她说的话还是让人心疼了。

她说：“如果苹果让人仇恨，我们还种它干什么？如果苹果让人偷窃，我们还种它干什么呢？不管怎么说，我是村长，我有责任。我必须承担责任。要是惩罚的话，那就惩罚我好了。如果苹果有罪，是我引进了苹果，我也必当受到羞辱。那就罚我在这里站着吧。让我与抹了屎的苹果站在一起吧。”

人心都是肉长的，人们也有羞愧的时候……村人们望着她，就像望着天上的月亮一样。她静，她凉，她让人思。她站在那里，虽然她已经说过“散会”，可村人们都没有走，一时竟愧得不好意思走了。他们相互看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在此后的日子里，人们看见乡里的领导来了。乡里的领导披着一件西装，叉着腰，在果园里走来走去，说：“苹果很好啊，品种很好啊，很好！”香姑是村长，香姑就陪着他们一处一处看。看了，乡里的领导还是那句话：“苹果很好啊，品种很好啊，很好！”这个“很好”就让承包果园的人心揪着，也战战兢兢的……可是，香姑又把那领导带走了，领着领着就领到了她名下的那片园子里，苹果是嘴上的东西，你怎能不让人尝尝呢？这时候，香姑就说：“尝尝吧，摘那大的，尝尝。”于是，领导就说：“好，品品，大家品品！”领导说了，自己并不动手，就由着秘书和司机去摘，一摘就摘很多，放在篓子里，“呜”的一声带走了。往下，她的承包的那片林子就真的成了“礼仪树”了。乡里的人来了，县里的领导跟着也来，县里领导倒是更随意些，也是在果园里走来走去，只是不叉腰，就问：“是红富士么？”她说：“是。”就问：“销路咋样？”她说：“销路不错。”就说：“红鲜鲜的，好品种啊！”县里的领导一边看一边很郑重地抽烟，他的烟灰很长，那烟灰成了思考的长度，久久，他指示说：“好啊，气魄大一点嘛，气魄要大一点。啊，搞个千亩苹果园！”于是，就再一次领到那个园子里，一篓一篓的摘了，“品品”。尔后是税务局、电业局、工商局……嘴上的东西呀！于是就品吧，一次一次地品，那些果树，就一次一次地被“礼仪”了……二十棵呀，那是村里最好的园子。

人们看着那片树的时候，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小”，看到了自己心里的“穷”，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心里是有愧的。人们开始心疼她了，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她比谁都忙啊……一个秋天就这样过去了，那片园子不断地被上边来的人“礼仪”。可是，本村，却没有人去那园里摘过一个苹果。那枝头上的每一个苹果，都成了一种写照，成了一种阳光下的明亮。要是少了，人们很快就会发现，那些果儿是哪一天被“礼仪”的。那树仿佛是用来照人心的，那剩下的苹果就在枝头一日日鲜艳着，让人去想。到了冬天的时候，人们发现，在那棵朝阳的树上，还挂着最后一个苹果，那苹果高高地挑在枝头，终于有一天，它“噗”地一声，落下来了。这时候，人们才松了一口气……自此，没有人再去摘别人家的苹果了。自然，村人们的头也就不再烂了。

在一个冬日的午后，人们又惊讶地发现，村中那棵老槐树突然变得漂亮了。树身上拴着一条圈绳，绳子上结着一些小小的飘旗儿。老人们一个个上前看了，那不是旗，那是红色的手帕。手帕一共三条，就在那棵老树上拴着，风来的时候，就旗一样地飘起来。老人们往后退着身子，嘴里嘟哝说：“这是干什么用的呢？”有些学问的“眼镜爹”说：“是幡么？许是幡？”

——没人知道。

一时间，人们对这棵老树就有了些敬畏，再看它的时候，那树也仿佛陡然之间有了某种神性。尔后，一连三天，当人们从村中走过的时候，都不由地要停下来，看一看这棵树，树也没什么，树好好的，只是树身上干干净净的，还拴了“旗”。后来，人们先是围着看，尔后就一路猜下去，当他们猜了一些日子后，就四下里打听，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是谁家的孩子病了，倘或是需要愿吁？……可是，传来的话却如此的简单，简单得就像是一个儿戏：那是擦鼻涕用的。人们还是不大相信，就这样简单么？不对吧。可是，就是这样简单，他们问来问去，问到了香姑那里，她说，那就是让人擦鼻涕用的。

到了这时候，人们不由地笑了……是呀，很久了，这棵树几乎成了人们的“鼻涕树”。在一年一年的时光里，当老人们蹲在树下晒暖的时候，当汉子们圪蹴在树下吃饭的时候，就常常“哼”的一声，顺手把鼻涕抹在树上。不知有多少年了，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村街里时常会响起那“哼——哧！”声，那声音是如此的响亮，那就是往树上甩鼻涕的声音！就这样，天长日久，那树就成了一棵抹鼻涕的树，树身上总是黑乎乎油腻腻的，就像是用黑漆浆过一样。这样的事情是很小的，从没有人谁站出来说过什么。可是，手帕一旦挂在了树上，那就成了一种约束，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从此，再没人往树上抹鼻涕了。不久，当老人们再一次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前胸上竟然挂上了一块手帕。也不知从谁开始，一个学一个……那是媳妇们的杰作。

对香姑，人们是越来越尊重了，那是对善良、对公平的一种尊重。村里有那样多的事情，她是那样的忙……可是，每当她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总是一丝不乱，也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看见什么人的时候，她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叫人去猜。那一日，在村口，她突然对铁锤家说：“李梅兰，你头上有根草。”隔上一天，她会对买官家媳妇说：“姜瑞英，我想送你把梳子。”碰上麦囤家的，她会说：“胡树芬，女人是水洗出来的呀。”还有磨家，她说：“春花嫂，豆腐白，手也要白。”……这些话，总是让人费思量。最初的时候，铁锤家见人就问，李梅兰是谁呀？人们都说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村里有没有一个叫“李梅兰”的……这是什么意思呢？铁锤家意意嗳嗳的，想了好久好久，三天之后，她一觉醒来，忽听见树上雀儿叫，她“吞儿”的一声，笑了满床：老天爷，她就叫李梅兰！你看这日子过的，她怎么把自己的名字给忘了呢？！于是，这天早上起来，她就去照了照镜子，她已经好久不照镜子了……至于买官媳妇，那也是一样的，有很长时间，她一直在“卸”香姑说的那句话，也一直没有“卸”透，很费思量啊！也是有那么一天，她去照了镜子。自此，女人们一个跟一个学，出门的时候，都先照一照镜子……渐渐地，每当香姑走出来的时候，女人们不由地要看看她，看她穿了什么，看她梳了什么发式，看她走路的姿态，看她的行为举止，尔后暗暗地跟着仿。这也怪了，不知怎么的，站在村街里骂人的事就越来越少了。

可是，人们还是觉得，她有病。她病得不轻哪！

三　美是一种希望

……那是一盘大绳，很长很粗的一条绳，那绳是好麻拧的，很结实。那绳子的每一结她都检查过，是根好绳。她已戴好了肩垫，把绳子的一头挂在肩上，另一头就拴在村中的那棵老槐树上。她想，她得把土地捆得更牢实一些，拴一个死扣，不然，她是拉不动的，这是一块一点九八平方公里的土地呀！尔后，她就拉着这块土地抵力往前走。可是，地太死了。绳又太新，那是一条新绳，绳子很快就磨破了肩垫，勒在了肉里，她觉得肩膀很疼，那不是一般的疼痛，那痛是沁入骨髓的！她就觉得肩上湿了，肩头上有热热的流动，她知道那是血……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的身子拼命地往前探着，挣扎着，几乎使出了吃奶的气力，慢慢地，她觉得地动了，地终于动了，土地在缓慢地、一丝一丝地裂动，她感觉到了那动！这时候，老德突然跑来了，老德拦在了她的前面，慌慌地说：“进城么？”她说：“哎。”老德有些不信，就问：“就是你说那城，新城？”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再一次说：“哎。”老德说：“你说的，人人能上户口？”她说：“我说过这话。”这时候，老德看了看她的肩头，老德看见了她肩头上的血，老德说：“香啊，你肩上红了。”她说：“有血么？”可老德又躲躲闪闪地说：“有一点红，也不老红。”就在她肩着绳子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老德却说：“香，你等等，你得等等。我还有个猪圈呢，你得把猪圈捎上。”她问：“德叔，猪圈么？”他说：“猪圈。”她想了想，说：“那就捎上吧。”可是，过了一会儿，老德又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大侄女，等等吧，你得再等等。”她说：“又怎么了？”老德不好意思地说：“大侄女，你看，还有个鸡窝呢，你就一并捎上吧。”这时，她就有些勉强了，说：“德叔啊，鸡窝就算了吧。”老德就连连作揖说：“大侄女，这鸡窝可是你婶子的命！你还是捎上吧？求你了。”她叹了口气，这时候，他只有叹气的份了。老德是村里最老实的人，一个老实人的要求是很难拒绝的。她说：“那就快点。”可是，一语未了，众人就围上来了，人们乱哄哄地围着她，一片敲锅底的声音！人们说，既然老德家可以添一个猪圈，又带一鸡窝！那么，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捎带点东西呢？！还有人大声嚷嚷说：“我这里还有一匹虱子！你说过，只要是性（读‘秀’）命，都可以入户口。虱子也是个性命，我得带上……”于是，在一片嚷嚷声中，人们又放上了许多不该放的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醒了，是敲门声把她惊醒了。醒来之后，她才发现，她做了一场梦。在梦里，她竟然出了通身大汗！

天还没亮呢，夜仍然很黑。门外，她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那是家和，她知道那是冯家和。家和说的仍然是那样一句话：“让香姑歇吧，她累了。”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了，他一直在外边为她守夜，有时候就躺在麦秸窝里……不管她说什么，不管怎样劝，他都不走。有他在，后来敲门的人就少了。

这个家和，村里人都骂他是“花痴”，说他是得了“癔病”。可只有她知道，他只是太忧郁，太偏执罢了。也许，他是觉得他们家欠了她……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总是偷偷地跟着她，有时候，就显得很慌乱，贼一样。那会儿，她觉得，要是不帮他一下，他就真会闹出病来，说不定人就毁了。一天夜里，她把他叫到了烟炕房，她仍然按习惯叫他老四，她说：“老四，你不能再这样了。你到学校教书去吧。”他勾着头，吞吞吐吐地说：“嫂，我们一家都对不起你……”她说：“不要再说这话，再不要说了。”他叹了一声，说：“这心里缺着一块，疼啊。”她说：“这和你没有关系，教书去吧。等将来，好好成个家。”他说：“你呢？”她笑了，说：“我好好的。”他突然说：“日子里有很多刺。”她说：“心一硬，那刺就软了。”他说：“好人，为什么总掉进刺窝里呢？”她说：“阳光也有刺，你怕阳光么？”他忽然改了口，说：“你恨他么？你该恨他。”她决绝地说：“不说他了，不说他。”他说：“……他们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呢？你要是一拦，他们就走不了了。”她说：“各人有各人的路。该走的，想走的，早晚要走。我为什么要拦？”他说：“你是村长，你要是不盖章，他们就走不了了。”她说：“家和，”这时候，她开始叫他家和了，“你把我想偏了。”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他哭了，他呜咽着说：“嫂啊，让我再叫你一声嫂。我从小没娘，我是把你……我没有别的要求，也没敢多想……我只是想、能天天见到你……行么？”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她说：“家和，别瞎想了。你要是不愿走，就好好写你的书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此后，他就开始为她守夜了。一晚一晚地蹲在那里……她多次劝过他，说：“家和，回去吧。”他说：“我没有守你，我守的是月光。”她还能说什么呢？

可是，麻烦还是有的。连父亲刘国豆都以为她是受了刺激了。是呀，自从她当了村长，就从来没有为自己家办一件事情，也没有给冯家上过一点“眼药”。冯家的那些王八羔子，竟是她一个个放走的……那么，她当这个村长有什么用呢？对此，前任支书刘国豆是很失望的。他想，与其让你这样，还不如我当呢！于是，在一些日子里，她的父亲，前任支书刘国豆曾在一些老辈人中做过一些试探，想把她换下来……可是，当他蹲在背荫处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发现，人们竟然很冷漠，没有人再把他的话当作一回事了。

后来，刘国豆还是想把女儿尽快地嫁出去。他觉得女儿是有病，但这病一般情况下是看不出来的，就急着想把她“打发”出去。为了给女儿寻一个婆家，也为了应有的体面，父亲刘国豆托了很多人。为了争一口气，他开出的条件是很苛刻的：军人或转了业的军人，必须是营职以上的干部，可以带家属的。一时，亲戚们全都动员起来了，先后曾有十二个军人、或转了业干部从各地赶来看她……他们都听说上梁有一枝花，他们是看“花”来了。凡是见了她的，先是怔怔的，尔后就许愿说，可以带家属，可以安户口，可以找工作，可以……可是，她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她说：“我正在种一种花，我正试着种一种花。”这是什么意思呢？说得来人都怔怔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几乎是一句谜语。

她也曾希望有人能破解它。可是，没有……他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个个很遗憾地说，她精神不大正常啊！

只有一个人跟她的想法接近，也只是接近。那就是家和。这个乡村小学的语文老师，在月亮升起的时候，常常在她的门前四处游荡，那神情迟疑着，怯怯的。他从场院的一角走到另一角，尔后停下身来，远远的望着烟炕房。当她出门的时候，他会壮起胆子，突然走上前来，拦住她，问一些莫明其妙的问题。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仍然叫她“嫂”。他邪邪乎乎地说：“嫂啊，你看那月亮，弯了。”

她笑了，也不揭穿他，就说：“我看见了。”

家和就啰啰嗦嗦地说，“有很多东西都是弯的。那树，那庄稼，那水，风一来，它就弯了，人心也会弯。”

她说：“也有圆的时候。家和呀，你……”

他说：“嫂啊，你一走，我就没有家了。”

她说：“赶明儿，我给你介绍一个？”

他却神神道道地说：“我知道，来了很多‘四个兜’的军人……”接着，他又说，“——可他们没有枪。”

她笑了。

过一会儿，他又会小声说：“嫂啊，你这又何必呢？”

她说：“怎么了？”

他说：“你拉得动么？”

她说：“什么？”

他说：“地——你是在赌气。”

她有些吃惊地望着他，“地还用赌么？”那么，有没有赌气的成分呢，如果剖开心来说，是有那么一点。可她，也不仅仅是赌气……

他突然说：“日子是种出来的么？”

她说：“日子是种出来的。”

他说：“希望是种出来的么？”

她说：“希望是种出来的。”

他说：“人心呢？”

她说：“我告诉你了，我在种花。”

他说：“花能改变什么？”

她说：“人心。”

他说：“真的么？”

她说：“地是养人的，花也是养人的。只要你种，日子就会开出花来。”

他说：“人家都说你有病。”

她说：“我知道。”

他说：“人家也说我有病。”

她说：“我知道。”

他说：“都有病啊。”

她笑了，他也笑了。

尔后，她说：“真的，我正在种一种花。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月亮花。”

他喃喃地重复着，噢，月亮花。这名字多好。突然，他说：“那么，照你的话，美就是一种希望。我有希望么？”

往下，她不说了，她什么也不说。其实，她很想告诉他，你那个嫂，已经死了，村子还活着。可她不能说。在内心深处，对老四，她一直是把他当作弟弟来看待的，在离开冯家之后，她仍然是这样。这老四是那样善良，他甚至还有些傻呆呆的痴意……由此看来，在同样的环境里，那“毒气”和“恶意”并不是在每一个人身上都会发作的。也许，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生活有很多个面，在时光中，纵是一母同胞，人的熏染也是不一样的，在老四身上，的确有她所喜欢的东西，但是……她虽然看出了老四眼中的渴望，却没有故意去冷落他。夜里，当他执意要守在那里的时候，她也就不再去赶他了。

于是，在烟炕房不远的场地上，时常有箫声响起……她知道，那是吹给她听的。那箫声时断时续，就像在云中游弋的月儿，又像是风的絮语，还像是颍河的流水……把日子吹得湿润。这个老四啊，只有他知道，她眼里有梦。

夜里，她又做梦了。

……仍然是肩着那盘大绳，拖着这块土地，坚忍地、吃力地往前走。当她走过一个路口，突然有一个戴袖章的人拦住她，说：“进城么？”她就说：“进城。”那人就说：“证呢？”这时候，她就赶忙把心掏出来，那心红鲜鲜的，她说：“这就是证。”那人把心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不行。尺寸不够。”她焦急地说：“怎么会不够呢？你量量，你再量量吧。”那人说：“量什么量？我这眼就是秤，还用量么？”她说：“那你说怎么办？”那人冷笑一声，“好办，回去！”路已走了这么远了，她是回不去了，也不能就这么回去。于是，她说：“你要什么，你说。”那人看了看她，突然笑了，说：“你的眼很好啊！你长了一双好眼。”她吃惊地望着他，“你要眼？”那人说：“你放心，我不是一个贪婪的人。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老婆没眼，你借我一只眼吧。”她说：“别的不行么？”那人说：“不行。要不你就回去吧。”于是，她就把自己的一只眼挖了出来，交给了那个人。那人接过来，说：“不是假的吧？”她说：“眼还有假？”那人说：“也有假的，我见过假的，假的没泪。”那人按了一下，果然有泪。待那人验过了，这才挥了挥手说：“放行！”

来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又被人拦住了。这人多一个字都不说，那人小旗一挥：“证？！”她说：“已经验过了。”这人横了她一眼，说：“验过也不行！——证！”她说：“你要什么证？我有证的。”她只得再一次把心掏出来，让人验。这人接过来，放在了一个杯里，刚好放下，可他嘴里却嘟哝着说：“这个，这个，不够圆哪，也不符合卫生条件……”这时候，她已经明白了，她很干脆地说：“你要什么，你说。”这人竟然与第一个人一样，说：“你既然是个痛快人，我就说了，我老婆没眼，你借我一只眼。”她说：“我就剩下这一只眼了，我还要看路呢，你能不能要点别的？”这人说：“我其实是按规定办事。你也不用讨价还价，你不愿就算了。回去回去！”她回头看了看，村里的人谁也不吭声，人们低着头，没有一个人吭声……于是，她只好把第二只眼也挖出来，递了过去。这么一来，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心里说，只要有风就好了，只要有风，她就能找到那个地方，有花的地方。

第三个路口……

醒来的时候，她觉得眼很疼。

四　月亮花

香姑的确是在种花。

她悄悄地在试种一种花，这是一种奇异无比的花，她已经种了四年了。四年里，她试验了无数次……她觉得她已经接近成功了，那花就快要培育出来了。

在种花之前，她翻看了大量的图书资料和历史典籍，突然发现这居然是一块非常适于种花的土地。这里的土壤酸碱适度，气候适中，早在明代以前，这里曾经是南花北移的集散地。那时候，所有在南国生长的花木，只有在这里过渡性地生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可以北迁……在明代最为兴盛的一个时期，这里曾有“花驿”之称，是花的驿站！这个发现使她大吃一惊，也无比的兴奋。尤其是，当她在典籍上发现了“花驿之冠”之后，就更为欣喜。所谓的“花驿之冠”，其实只是一种花的说法。在县志上，也只有短短的几行字的介绍。那是在南花北迁的过程中，由一位花官在当地采用嫁接的方法培育出来的一种花，这种花的俗名叫“蓝烟儿”，也叫“仙人脱衣”。史书上说，此花系青蒿嫁接而得，白日似青烟一缕，妙在蓝中含紫，幽里藏香，初睹则清淡，再看则飘逸，美似天国奇葩；夜来蓝色渐褪，紫中泛银，银中蕴白，至午夜时分则紫蓝褪尽，晶莹如雪，灿若仙人脱衣……此花极为名贵，曾在南洋花市上名噪一时！

是呀，遥想当年，花车一路飘香，滚滚而来……那么，又是何年何月，这花的驿站在千年故道上消失了呢？它消失的是那样的彻底，在时光中居然连一点痕迹没有留下？是战争？是瘟疫？是洪水？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然而，就是这故纸上的寥寥数语，吸住了香姑的眼睛。于是，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她先后以青蒿为单株母本，做起了嫁接试验……她知道她是在种植梦想。她想，人得有梦，人若是没有梦，还怎么活呢？

青蒿是野生的，可以说遍地都是。青蒿也是她喜欢的一种植物，她喜欢它的清淡与平和，它的柔韧与挺拔。再说，它也是单株成本最低的一种植物。她在田野里选取最好的青蒿作单株母本，以插接的方式，精选二十四种花进行嫁接：有玉兰花，有鸢尾花，有玫瑰花，有小苍兰，有三色堇，有风铃草，有紫薇花，有木芙蓉，有半只莲，有紫茉莉……在与花接触的那些日子里，她的心一下子就静下来了，花使她宁静。夜里，她常常从床上爬起来，去看那一株株生长中的小芽儿，她会长时间地趴在地上，去看那梦一样的生长，无比神奇的生长。一个芽儿，一点点地小芽儿，竟然可以生长美，生长出一个奇妙无比的花的世界，这真让人惊叹！有时候，她就醉了，沉醉在那神奇的孕育之中。在一天天的观察中，她的心甚至体味到了的花的感受，她知道花会疼，在她切去一片小芽的时候，在嫁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花的疼痛，她真能感觉到。花也会落泪，植物也是生命，它也有掉泪的时候，那疼是一脉一脉的，她感觉到了。她说：“不哭。我是让你美丽呢。”

嫁接是新的诞生，那将意味着又一种生命形式的孕育。在她的观察日记中，常有一些出乎意料的发现：

三月十六日

刀伤不了花。

嫁接的时候，刀要净，那一刀必须净，不能迟疑，你要是略一迟疑，花就哭了。这时候，伤花的不是刀，是手，是笨手把花伤了。刀太硬，太硬的东西伤不了花。相反，水却能伤花。水太软，水比花软，花的心脏是硬的，花也有骨，花的骨储存在它的遗传信号里，只有刀可以点醒它。在某种意义上说，花是爱刀的。

花也是最有骨头的。

三月二十七日

土是有心的。

土是最柔软的东西。土在“拾掇”中柔软。土最知冷热。土要人亲，你亲它，它就热了。你暖它，它就热了。你护它，它也护你。土是有爱意的，土是很想护花的，土使花滋润。可土是俗的，花是雅的。土必须俗，土生五谷，它怎能不俗呢？土里也有寒气，太干的时候，太湿的时候，土就伤花了。书上说，南花北移，硫酸亚铁必须跟上。虽然这里的土质酸碱适度，但含碱量还是略高了一点，得靠硫酸亚铁中和。不然，土就伤花了。土对花的伤害要慢一些，它让花慢慢地萎，但那又是致命的。奇怪的是，土竟然也会出汗？真的，土出汗的时候，就是变天的时候，这是一个信号。你把土抓在手里攥一攥，就会知道天上的事情，这真是奇迹！

四月八日

花是在梦里生长的。

真的，花是在夜里养精蓄锐，在梦里生长。白日里它吮吸天地之光气，却在夜里吐纳。它的形变主要是在夜里完成的。白日里你看不出什么，白日里它静着。到了夜里，你盯着它看，就会发现花在一点点地收，很缓慢地收；尔后，在接近黎明时分，它又会一点点地放，它在收放中悄悄地完成了变异。花的身体是从来不睡的，花不睡，它为灿烂而活。

四月十七日

花也会尖叫。

有一天早晨，我真的听到了花的尖叫声。

花也有情感，花是有“磁场”的。在感情上，你不能捆绑它。嫁接的时候，你得让它们相互间试一试，看是否能“亲”上。要是排斥的话，就不能硬把它们嫁接在一起，不然的话，它立马就死。一天早上，我刚走进花棚，就听到了花的尖叫声。这株花是头天夜里嫁接的，也只是让它们待了一个晚上，可是，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就在那一刹那间，“嘶”的一声，它的所有叶片全落了，是死了心的干枯！

五月二日

花渴了，反而会出汗。

花的香气就是从“汗”里挥发出来的，花以血当汗。旱的时候，花的气味最浓。花也有性格，大凡香气浓郁的花都是些烈花，就像女人一样。

浇水的时候，你会听到花在吮吸，那声音很细微，一“吱儿”一“吱儿”的，等它不“吱儿”的时候，就是够了。花以水而肥，但花又是怕水的。水既不能过大，也不能过小，它要的是润，而不是淹。花最怕淹根，花根经水一泡，就腐烂了。书上说，湿要湿透，干要干透，就是这个意思。

南花北嫁，它有一个改良期，也有一个适应期，在特定的地域里，还有水质的问题。这里的井水偏硬、偏寒，得把深井里的水改在池里晒一晒，去去寒气，再浇……

五月十四日

对于花来说，低头就是死亡。

……花太娇了。也许，花就是让人娇的，它的品格决定了它的娇贵。美是滋养出来的，你得用心去养它。在花棚里，我最怕的是花低头，花是从不低头的。花一低头，它的死期就临近了。

鹤望兰，产于万里之外的南非，也是草本植物。应该说，它是一种迁徙之花，也是飞翔之花，是适于改造的一种花。我真喜欢它欲飞的姿态，那姿态真好。我曾拿它做过母体试验，一共试了十二次，最后我不得不放弃……因为，每次嫁接之后，不到一个钟头，它的头就垂下去了。那昂着的头一旦勾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于是，我明白，花是不能低头的。花宁死不低头。

六月二十一日

叶永远是花的陪衬。

叶是扶花的。但叶瘦则花瘦，叶肥则花肥。叶与花又是什么关系呢？

植物的底色是绿，但绿可以化为红，化为蓝，化为黄，化为紫……这多么奇妙！小小的一株，就是一个世界。大约，花也有它内在的信号，有内在的“诉说”方式？这变异，又是谁赐予的？叶儿就是一种生命的准备，它为花而准备，为花而凝聚，就等着有那么一天……花的开放。叶是花的母亲么？叶为花而荣，为花而枯，在花开放的日子里，叶也努力地峥嵘，衬得很辛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的句子，大约就是从花木（？）中来的。它们一定是说过话的。它们之间，都说了些什么？

六月二十五日

在花期里，你要让它吃得好一些。

花也有胃么？花的胃是多么细腻。花也要配餐，它在不同的时期里，要吃不同的东西。豆饼、芝麻饼，都是花的“上等食品”。豆饼和芝麻饼都得事先用水泡一泡，发酵之后才能施……发酵的时间，以七天为益，等酵出水泡儿的时候就行了。草木灰是花的胃药，它是可以起消毒作用。这些“食品”必须事先配出来，氮、磷、钾缺一不可。这些都要做成“营养钵”，让花慢慢消受。

……

二月八日

花也有相互矛盾的地方。

嫁接的时候，有的要接在“皮”上，有的却必须接在“肉”上。有时候，是“皮”相互排斥，有时候是“肉”……有一点不对，就接不上了。按照书上说的，“门字接”，“十字接”，“劈接”，“靠接”……都用过。可花有自己的语码，你必须按花的语码去做，你得了解花的性情，在摸索中寻找最好的嫁接方式。这就跟人一样，脾气，性格都要相投。花比人更挑剔，那性情的对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真难！

花的泪很重。下刀的时候，那疼让你颤抖。

三月十七日

是不是该放弃青蒿？

典籍上有，文字记载的东西，难道就该相信它么？

你已经过很多次嫁接试验了……有时候，长着长着，那花就萎了、死了，死得莫明其妙。你长时间地看着那死去的花，心里很疼。一次次地嫁接，一次次地失败……每当嫁接失败的时候，你就心痛。你心痛地看着那花，不知道究竟错在哪里。你真想问问它：你怎么还不出现呢？你还要我等多久呢？

可你不想就这么认了。你说，重新来。

换一个父本，换一株母本，重新再来……

五月八日

花是有灵性的。

花与大自然融合得是那样的密切，花在时光中绚丽的那一刹那，就像生命中的密码对接一样，突然之间一下子就灿烂了，就辉煌了。那舒展看似不动声色，可在张开的一瞬间，仿佛已有了千年万年的信号储备！

你离花越来越近了，你一天天地与花相伴，你觉得你已经离不开花了。夜里，提着一盏马灯，蹲在花棚里，看花的生长，感觉真好！

……花也跟人一样，需要对环境的适应，那生命的孕育也是需要过程的，过程是不可超越的，你不能急，你得一步一步来。

五月二十一日

又一次失败……

花是讲品的。花的品格，一要选，二要养。

晚上，家和到花棚里来了。家和是第一次到花棚里来，家和说，一进来，我就不敢呼吸了，人太浊。他又说，我真想用手摸一摸，可我不敢摸，我一摸，花就脏了。家和就那么一盆一盆地看过去，待看了那些嫁接品种后，他突然问：“花有父亲么？谁是花的父亲？”这话说得很愣。过一会儿，他又说：“花得有个好父亲。”

我说，你出去吧。他说，好。尔后，他就蹑手蹑脚地走出去了。

可家和的话，要是慢慢品，也是有些意思的。想一想，也许是父本出了问题？

……

三月五日

又是春了。

我决定更新父本。把鸢尾花、紫薇花、风铃草、木芙蓉四种花的杂交父本与集三代品质杂合而成的青蒿母本再次嫁接……但愿能够成功。

家和又来了，他端来了一盆热豆腐。他轻声说，豆腐是热的。

我知道，夜里，他就守在花棚的外边……

五月七日

它们结合了！

真的，我看见它们结合了。

家和在花棚外说，我听见你笑了。真的，你的脚步声笑了。那么，是有希望了？

家和这句话，真让人感动。我心里说，看吧。在试验中，已经失败了那么多次，你再也不敢抱什么幻想了……夜，多么静啊！

我说，家和，你进来吧。家和就进来了，坐在花棚的门口处。我们在等，我们就这么整整地等了一夜！

六月八日

开花了。

二号盆是最先开花的，可它没有变；三号盆，也没有变；今夜，就看一号、四号、五号盆了……

一号盆上午十点开花，四号盆是午后开花的，开得真好，蓝中带紫，似青烟一缕，飘飘邈邈的，这是一个好兆头。

家和说，你把豆腐吃了吧。我说，不吃。他说，吃了花就开了。我还是没有吃。我想，等成功了再吃吧。

可是，在午夜时分，那花的颜色却只褪到了灰白……一盆一盆都是这样，它们再也不褪了。这算什么呢？又失败了。

黎明时分，鸡叫了，我觉得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当我决意要放弃的时候，望着那一株株嫁接失败的花，忍不住抱起一盆，用手绢蘸了一些水，一点一点地去擦那花每一片花瓣……然而，想不到的是，奇迹却在意料不到的时候出现了。第二天晚上，午夜时分，当我再一次走进花棚的时候，简直让人难以相信，那盆用水擦过的花却怒放了，它已完全褪尽了紫灰色，雪白娇嫩，如古书上说的一模一样！我一下子扑上去，趴在地上，长久地望着那株花，我看见花笑了，家和也笑了，是含泪的笑。我说：“我终于把你等来了。”

家和说：“你是说我么？”

六月十七日

昨天上午，我如法炮制，飞快地跑去打了一桶清水，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花一株一株地都给擦了一遍……可是，一夜过去了，奇迹没有出现；又一夜过去了，奇迹仍然没有出现。就这样，一连三个晚上，奇迹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也没有。无论用水擦多少遍，这个品种的花就再也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开放……一时间，我真是束手无策了，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呢？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难道是花神为了可怜我，特意为之？不然，为什么只有那一株“脱衣”了呢？

六月二十四日

奇迹出现了，是家和救了我的花。

这天，当家和从村中走过的时候，远远地，他听见豆腐嫂喊了一声，豆腐嫂说：“盆呢？我的盆。”家和迷迷瞪瞪地说：“盆？啥盆？”豆腐嫂站在门前叉着腰高声喊道：“盆！那盛豆腐的盆。”这句话犹如电石火花一般，一下子激醒了家和，家和喃喃地说：“盆？噢，盆——就是那盆！”于是，家和二话不说，扭头就跑，飞跑！豆腐嫂吃惊地望着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就说了个“盆”，也不过就随口问了一句，这神经蛋怎么就跑起来了？！豆腐嫂就追着喊：“狗撵兔子呢？你跑个啥？——那是个破盆。”

家和飞快地跑来，气喘吁吁地告诉我说：“盆！”我望着他，说：“盆？啥盆？盆怎么了？”家和喘着粗气说：“那盆，就是那盆、盆里的水，是盛豆腐的水！”

听他这么一说，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明白了，我终于弄明白了，老天哪！那天夜里，我随手给花擦的水并不是清水，那是煮了豆腐的水。那是家和给我端的一小盆热豆腐……那株花，用的是煮豆腐的水！这时候，我看见了那个盆，那盆还在花棚架上放着呢，是个空盆——也是一个破盆。

于是，“蓝烟儿”——“仙人脱衣”——月亮花，在它重生的那天起，就有了一个外人永远也不会知道的秘密……这真是石破天惊！

五　告示牌

上梁村换邮递员了。

原来是个老的，姓秦，进村推车走，话也不多，见人就笑一笑。一般情况下，他把信放在代销点前边的“告示牌”下，就去了。凡挂号信、汇款单什么的，也只是找代销点的东来盖上章，说是谁谁家的，由东来代收代转，这也省却了很多的麻烦。

新来的就不一样了。这新来的是个毛头小伙，骑辆新邮车，进村车也不下，就那么一路摇着铃，满街吆喝：“刘汉香，拿章！谁是刘汉香——刘老太，拿章拿章！……”吆喝了几声，不见动静，这年轻人就站在当街里，咋咋呼呼、焦焦躁躁地喊：“谁是刘汉香啊？——耳朵聋了？！快快快，拿章！”

这时候，东来从代销点里跑出来了，说：“来了，来了，给我吧。”

那年轻的邮差扎住车子，疑疑惑惑地望着他说：“你就是刘汉香？”

东来就说：“我不是。我这儿是个‘点’。信都放在我这里，我代收代发，也代你们卖些邮票。老秦他退了？”

那年轻人“嗯”了一声，从邮包里拿出了一个夹子，从里边取出一个本子来，一边往上写着什么，一边问：“这刘老太多大岁数了？好福气呀，养了四个好儿子，一下子就寄来了四张汇款单！”

东来说：“你说谁？”

那年轻人说：“刘汉香啊，刘老太……你们村没有这个人么？”

东来笑了，说：“有是有，不是老太，是村长。”

那年轻人又“噢”了一声，仿佛明白了似的，说：“村长啊，怪不得呢，到底是有权有势，一下子送出去四个儿子！”

东来说：“不是她儿子，她、她没有儿子……”就这么说着，他接过那几张汇款单一一看了，说：“我知道是谁寄的了。”

那年轻人诧异地望着东来：“不是她儿子？”

东来说：“不是。”

他说：“那是谁？”

东来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支支吾吾地说：“就算是儿子吧，就算儿子……”

“是养子？”那年轻人一脸很明白的样子，也就不再问了，只说：“你签上名，盖上章，收好。”

东来笑了，就按他的吩咐一一办了……尔后，按照村里的规矩，他把那四张汇款单放在了“告示牌”上。临往上放的时候，他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那四张汇款单是从不同的地方汇来的，有三张是两百元的，有一张是五百元的。汇款人分别是冯家昌、冯家兴、冯家运、冯家福……东来就骂了一句：呸，王八羔子！

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全村人都看到了那四张汇款单……凡看了的，就上去“呸！”一口，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看烧的？一群白眼狼！

也有的说，该！就让他寄。他不是趁钱么？给他好好算算……鸡巴，让他寄！

后来东来就专门去找了香姑，问那汇款单怎么办？香姑很平静，香姑说，问问家和，看他收不收？他要是不收，就退回去吧。再问家和，家和自然不收。家和说，那是给我“嫂”寄的，我不能收。东来什么也不说，“呸！”朝地上吐了一口，扭头就走。

东来也没有马上退，他就让那四张汇款单在“告示牌”上放着，那就像是展览一样，让每一个路过的村人看……看了，就有人吐一口唾沫：“呸！”于是，这“告示牌”就成了村里的一个耻辱牌。谁都知道，那是冯家的人做下了亏心的事，还债来了。可这债，还得了么？！

此后，一连几个月，那个年轻的邮差总是在同一时间里，按着车铃来到东来的代销点门前，高声喊道：“刘汉香——拿章！”那寄钱的数目也不断地增加，由两百到五百，由五百到一千……最高的有一笔也寄过五千，到了五千的时候，东来就再一次拿着汇款单去问香姑，香姑还是那句话，退。可东来这人也邪，他就照常收下来，代香姑签名、盖章。尔后，过上一段，再把上一次寄的汇款单退回去……这邮差就说，这村人真邪门！还有不要钱的？

当钱数越来越大的时候，人们嘴里的唾沫就少了，都瞪着两眼看那“告示牌”，看香姑有什么表示……到了最后，人们不由地在心里暗暗地佩服她。人们都知道，香姑没有钱，香姑身上的衣裳虽也干干净净的，但都是些旧衣服，她好几年都没添过新衣服了，她的钱都花到种花上了。香姑是个人物啊！

展览如常……那汇款单就成了一种象征，或者说是一种心力的较量。你不收不是？我还是照旧月月寄，这是一种承诺的兑现，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补偿。可是，对于村人来说，那就像是炼人的油锅，是活炸人呢！于是，看见了就再骂，再呸！连声的：呸呸呸！……不过，日子一长，也就见怪不怪，没人再去看了。

可是，过了些日子，那“告示牌”前就又热闹起来了。因为那上边写了一个告示：

本村人，凡愿意种月亮花的，可以所承包的土地入股；不愿入股的，若想单独干，可购买花种，花种5元钱一粒。

这个告示是香姑写上去的。人们围着看了很久，也议论了很久，就觉得这种花可不是种果树，要是以承包的土地入股，万一砸了呢？也有人从上边看出了点什么，就说，怪不得香姑不稀罕那钱，她是不是想卖花种啊？那花种，就是再好，能是金豆子么，她就敢要5块钱一粒？！人们说，这年月，人都会变，香姑她是不是……于是，想来想去，也就罢了，没人愿种。

待又过了一些日子，那“告示”被人擦去了。“告示牌”上却又重新改写了一个新的告示，告示上说：

本村人，凡愿种月亮花的，可免费赠送花种，免费指导种花技术。

这一次，又有很多人围着看。看了，就越发的不信了。既然上次还要5元钱一粒，金豆子样的贵！这一次，怎么就不收钱了呢？那不是白送么？一说“白送”，人们就更加的猜疑了……可是，一些年轻人信了，死信！就跟家里人闹着要种，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可香姑又不许了，她见村里人又要打架，就说，算了，我另想办法吧。

在一个溅着露水的早晨，有人看见香姑背着几盆花和一兜子烙馍走出了村庄，没有人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过了有七八天的样子，就见她又空着两手回来了。有人问她：“那金豆子样的花，卖了么？”她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突然有一天，几辆轿车风驰电掣地开进了村子。从车上下来的都是些很光鲜的人物。只见先是一个半光着上身的艳女子（也是穿着衣服的，那衣服闪闪灿灿，这里一襻，那里一褡，丝丝光光的亮……就让人眼花得说不出那高级衣服的名堂了）“的、的”地下了车，尔后小跑着开车门去了，紧着是一个穿西装的胖老头油光光地从车的另一边走下来……人们就想，老天，那花一样的漂亮女子原是给人开车门的呀！接下去，更让人吃惊的事出现了，只见后边的车上也有人走下来了，那人竟是县长（这是后来知道的）！堂堂的县长啊，就像跑堂的一样紧着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陪着……转过脸来，就见那县长命令道：“村长哪？快去叫村长来！”

一阵忙乱之后，香姑被人叫来了。这时候，只见那穿西装的胖老头，长伸着手快步上前，抓住香姑的手说：“刘小姐呀，我是奔你来的呀！……”

站在一旁的漂亮女子赶忙介绍说：“这是我们公司的裘董事长，是专程从广州赶来见你的。”

香姑就说：“欢迎，欢迎。”

这时候，县长插话说：“裘董事长是香港大公司的老板，是大财神，能来我们内地小县，可以说是大喜事啊！快去安排一下嘛。”

香姑点点头，就让人去找豆腐嫂端热豆浆去了……待客人们在村办公室坐下之后，那裘董事长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他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着，一下子变得既沉稳又老练，他望着香姑，很平静地说：“刘小姐，在广州，你怎么说走就走呢？生意是可以谈的嘛。”

香姑坐在那里，默默地笑了笑，说：“我已经说过了，这花我不卖。”

裘董事长慢声细语地说：“培育这种名贵的花卉的确不容易，我也十分理解你的心情。这样好不好，我专程赶来，就是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是有诚意的啦。现在，我再出一个价格。这个价格，你肯定能接受啦，五十万！怎么样？”

香姑摇了摇头，竟还是那句话：“不卖。”

县长看了看香姑，着急地吧咂了一下嘴……可他毕竟是县长，就暗示说：“我看，裘董事长这次来，的确是有诚意的。再考虑考虑嘛。有些事，啊，也不要那么死板，都是可以谈的嘛。”

裘董事长再一次恳切地说：“刘小姐，你不要听‘广交会’上那些人乱讲啦。我承认，这是一种很名贵的花卉，是罕见的稀世珍品。不然，我也不会出这个价格啦，这可是五十万哪。我要说，这个价是没人出得起的。你再考虑考虑嘛。另外，不客气地说，在这方面，我也算是一个内行啦……”

这时，坐在裘董事长身边的那位女秘书马上介绍说：“裘董是国际上有名的花卉专家，也是一位有硕士学位的植物学家。”

香姑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县长就跟着说：“知道，知道。裘董事长大名如雷贯耳！”

裘董事长并不看县长，他直直地望着香姑，沉吟了片刻，说：“这样啦，刘小姐，这样好不好，你出一个价格啦，你说个价？”

香姑说：“在广州的时候，我就说过了……”

裘董事长听了，无奈地摇摇头，把眼闭上了，他慢慢地揉着眼圈，揉一圈又一圈……突然之间，他睁开眼睛，郑重地说：“我爱花，我太喜欢这个花了。我再报一次价，这是我的最后价格。花、种、技术、专利我一块买了啦，全买，一口价——五百万！”

屋子里静了，五百万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它一下子就把人震了！只见县长直直地望着香姑，像要把她吃了似的！过了一会儿，只见香姑叹了口气，轻声地喃喃自语着，她这话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无论多少钱，无论多少，无论多少……我都不卖。”

此时此刻，县长坐不住了，县长拍案而起，县长厉声呵斥道：“——胡闹！你你你，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

谁也没有想到，香姑竟应承下来了，她说：“他们都这样说。”

屋子里闷了一会儿，裘董事长突然笑了，放声大笑！人们也都跟着笑了……尔后，裘董事长站起身来，说：“刘小姐，我服了你了。这样好不好，让我再看看花，这行么？”

香姑就说：“行。看看可以。”

于是，一行人站起身来，就往花棚走。在路上，县长附在裘董事长耳边说：“裘董事长，你不要着急，我再做做工作，这个工作我可以做。再谈，再谈谈，我看还是可以谈的。”

裘董事长摇着头说：“这已经是天价了！我搞不懂啦……”

在那个简陋的、很不像样的花棚里，裘董事长盯着那花看了很久很久……尔后，他突然问：“你们这里曾是南花北迁的集散地？”

香姑说：“是，史书上有记载。”

“这花俗名叫‘蓝烟儿’？”

“是。史书上有记载。”

“又叫‘仙人脱衣’？”

“是。史书上有记载。”

“你起名为月亮花？”

“是，这名是我起的。”

裘董不再问了，就喃喃地说：“好，好啊。”片刻，他把香姑叫到一旁，又一次说：“我出五百万，你都不卖啦？”

香姑就再一次说：“不卖。”

裘董盯了她一眼，就说：“好，有气魄！”

……到了最后，那姓裘的香港商人摆摆手，有点丧气地说：“走，走了啦。”于是，他们一行人就上了车。县长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啪”地就把车门关上了！就把香姑一个人撇在了花棚的门口。

车队绝尘而去，缓缓地开出了村口。裘董事长坐在车上，两手捧着头，一直沉默不语。在车上，那女秘书善解人意地劝解说：“裘董，算啦，这些人也太……”裘董事长先是不说话，过了片刻，他却突然叫道：“停车！”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立时就刹了车，只见裘董事长闭着眼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给我开回去。”

于是，一行人又重新坐下来。裘董事长就开门见山地说：“刘小姐，我再问一遍，你坚持要合作开发？”

香姑说：“是。”

“你是要重建花镇？”

“是啊。”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是要以技术专利和承包的土地入股，我们出全部资金，共同开发，五五分成？”

“对。”

“那么，你个人呢？”

“在广州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个人一分钱不要。”

裘董事长说：“我再冒昧地问一句，这样做，你图什么呢？”

他这么一问，香姑心里一酸，差一点掉下泪来，她沉吟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是很想卖给你的。别说五百万，就是你给五万，我也卖。只是，有些事情，你们这样的人是很难理解的……那就是理想。理想，我不能卖。”

裘董事长挠了挠头，说：“那好，我不问了。不过，我算了一笔账，要是合作的话，我们光前期投资，包括道路、水、电及花棚的改造，至少得两千万！也许两千万都不够啦……不过，我还是被你说服了。好吧，我决心已下，答应你了。”可他心里清楚，他这次来，是志在必得！他当然是要赚钱的。一个商人，不赚钱的事情他是不做的。他知道，在这里建一个基地，搞南花北销，成本会很低很低……再说，这样的名贵花卉，如果销往欧州，至少两百美元一株！

香姑什么也没有说，香姑眼里的泪下来了，那泪水一串一串地落下来……香姑喃喃地说：“如果没人合作，我们就自己干。”

县长毕竟是县长，县长一下子就明白了这里边的利害关系！也许，这里会出现一座新的城，那就是花城。要是真能实现的话，没有比这更大的政绩了！县长激动地站起身来，说：“刘村长，裘董事长，我代表县委、县府全力支持你们！从今天起，我郑重表态，在重建花镇的问题上，你们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在本县范围内，无论出现什么问题，都由我出面协调！”

裘董事长先是谢了县长，尔后笑着说：“刘小姐，要是没有什么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签合同了？”

可县长却说：“吃饭，先吃饭。”

香姑说：“我给你们擀面条，炒鸡蛋。行么？”

县长说：“不。这次，不让你们村里掏一分钱，县里请客！”

……

夜半时分，当香姑被县长的专车送回上梁村的时候，一下车，她就看见了黑压压的人群，一村人都在村口默立着。没有话，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是那眼，一层一层的眼，一眨一眨一眨……像灯一样地亮！

六　六头小兽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的夜晚。

夜很黑，黑得就像锅底。那夜气一重一重地浓着，浓得化不开，要是在路上，那咳嗽声就成了行人的路标。你要是不咳嗽，就是走碰头，也看不清人的脸。夜真墨呀！

就是这么一个夜晚，有六头小兽窜进了上梁村。说起来，他们都是邻村的孩子，最大的也只有十七岁，小的十四岁。他们六个，在林子里已经伏了很久了。凭着一个小火头，他们趴在那里，传来传去的，已吸了好几支劣质香烟。到了夜半时刻，他们才一个个蹑手蹑脚地爬起来，陡然地来到了花棚的门前。

坐在花棚门口的冯家和刚刚打了一个盹儿，做了一个很甜美的好梦……可突然间，就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动了一下，觉得身子被压着，很紧！等他拼命挣扎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人抬着飞跑……头上套着一个塑料袋！

尔后，这六头小兽就大摇大摆地进了花棚。那领头的，脸上有块疤的，叫做豹子。紧跟着的，叫老猫。后边依次是二狗，小兔子，三骡，走在最后的那个叫斑鸠……这时候，香姑还什么也不知道，她正在花棚里蹲着，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等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那六头小兽已围在了她的身前。

开初的时候，豹子还是很讲礼貌的。豹子说：“大姐，听说你发财了？”

香姑吃了一惊，香姑说：“你们，想干什么？”

豹子很狞地一笑，说：“也不干什么。把那个箱子交出来吧？”

香姑说：“箱子，啥箱子？”

豹子说：“大姐，你也别装了，交出来吧——”说着，豹子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装钱的黑皮箱子，香港商人交给你的，四四方方的，有这么大，交出来吧。”

香姑看着他们，想了想，说：“我这里没有箱子，真的没有。你们还小，都还这么年轻，我劝你们一句，别干这样的事情。我也实话告诉你们，确实有香港商人来过这里，可他们真没有留下什么箱子……你们快回去吧。”

豹子说：“方圆百里，谁都知道，你一下子挣了几百万，一个黑皮箱子装着，你还说没有？！老老实实把箱子交出来，难道说还让我们动手不成？！”

香姑说：“我再劝你们一次，不要做犯法的事情。我不骗你们，真没有箱子。快回去吧，不要让家里人操心。”

这时，老猫说：“我看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也别跟她啰嗦了。交不交吧？！”

香姑看着他们，一片绿莹莹的眼！只有一个孩子的眼弱一些，香姑叹了口气，就说：“那个孩儿。那小孩儿，你走，你快走。别跟着他们犯法了，赶快走吧。”

兔子什么也没有说，可兔子把头低下去了……

豹子说：“操，捆，把她捆起来！”

于是，老猫，二狗，三骡，冲上来，就用绳子把香姑捆了……这时刻，豹子从腰里掏出了一把杀猪用的牛耳尖刀，他把刀顶在了香姑的脖子上，说：“大姐，要是识相的，就把箱子交出来！”

那刀刃划在脖子上，有一线血淌下来了，香姑两眼一闭，喃喃地说：“天哪，谁来救救他们吧？！”

豹子笑了，豹子说：“救？谁来救你？！你喊吧，深更半夜的，看谁能来救你？！操，蹲在门口的那个家伙，早就被我们做了。痛快点，把钱交出来！”

香姑仍是喃喃地说：“救救他们。谁来救救他们……”

豹子看她嘴里仍在不停地嘟哝……那刀就顶得更重了一些，咬着牙说：“说吧，要钱还是要命？！”

可香姑嘴里说的还是那话：“救救他们，谁来救救他们……”

豹子竟然有些哭笑不得，豹子说：“操，还迷呢。救？谁能救你？！你就是喊破大天来，也没人救你！痛快点——老老实实把钱交出来，钱能救你！”

这时候，兔子黄着小脸凑上来，对豹子说：“她，她说的不是那意思……”

豹子扫了他一眼，说：“啥意思？！”

兔子说：“她说的是……咱，咱们。”

豹子怔了一下，不相信地望着小兔子说：“说谁——咱？！”

兔子说：“她是说——救咱。”

“谁？救谁？——咱？！”豹子“吞儿”地就笑了，他笑得差点背过气来！几个孩子也都跟着笑了……豹子收了刀，就用那操刀的手端着香姑的下巴，另一只手“啪、啪”地拍着香姑的脸，说：“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操，都到这般时候了，你还救谁呢？你这不是说疯话么？你还是先救救你自己吧！”

不料，就在这时，兔子突然在香姑面前跪下了，他语无伦次地说：“大姐，我听见你说‘救’，那你就救救我们吧。我们六个是结拜兄弟，也是穷得没有办法了。豹子他欠了一屁股的赌债，老猫他……我们主要是为了斑鸠。斑鸠正在县中上学呢，他学习成绩很好，是能上大学的料，可他家里塌窟窿了，缴不上学费……”

小兔子正啰啰嗦嗦地说着，可豹子一脚就把他踢翻了！豹子说：“滚鸡巴蛋吧！谁让你求她的？狗日的，你坏规矩了。滚！给我滚得远远的！这是用刀说话的时候——”说着，他转过脸来，横横地盯着香姑，那牛耳尖刀再一次对准了香姑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你谁也别救，你先救你自己，拿钱来，拿钱换命！”

又是一道血线淌下来了……可香姑还是那句话：“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小兔子忍不住，捂着半边脸又跑上来说：“大姐，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富了，让我们也沾一点腥不行么？哪怕给个十万八万的……你给个十万八万的，就把斑鸠给救了。他能考出去的，他要是考上大学，将来做了大官，会还报你的……你说是不是斑鸠？”

斑鸠嘴里嘟哝了两声，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豹子一下子就火了，他揪着兔子连扇了他几个耳光！喝道：“狗日的，你胡日白什么？再敢胡说，我剁了你！我说了，一百万，至少一百万，少一分都不中！”

那一百万，虽然是嘴上喊出来的，虽然只是个数字，还是让人兴奋！几个年轻人捋了袖子，摩拳擦掌的，眼里都冒着一片绿光……此时此刻，老猫说话了，老猫说：“你们知道女人最怕啥？”

豹子说：“怕啥？”

老猫有些得意地小声说：“女人怕日！咱们把她剥光，日了她！到了那时候，叫她干啥她干啥……”

在他们结拜兄弟中，老猫主意最多，也是最阴的一个。老猫从小没爹，老猫的娘就是被老猫活活气死的。平日里，老猫最爱玩的游戏就是逮一只活老鼠，尔后把它在油桶里蘸湿了，用手提着尾巴，划根火柴“噌”一下点着，那着了火的老鼠就“吱吱”叫着，疼得满街乱跑……这是老猫最高兴的时候！所以，在他们六人中间，老猫就有些“军师”的味道了。听老猫这么一说，他们几人这才打量起香姑来，几个“生瓜蛋子”就这么一看，那眼一个个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疯了！

老猫的话刚一落，豹子的气就喘不匀了。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操起那把牛耳尖刀，开始一层一层地去剥香姑的衣裳。那刀是很锋利的，刀子挑在布上，那布“嘶嘶、咝咝”地响着；刀子挑在扣子上，扣子就一个个“嘣、嘣”地炸出去……他就这么从上到下，从外到里，一片一片地把香姑身上穿的全挑去了，一个布片也不留！

花棚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那静是很瘆人的！——在他们眼前，是一个半透明的胴体，那胴体在马灯的辉映下，放射出钢蓝色的幽幽白光，那光圣洁、肃穆，晶莹似雪，就像是一座浑然天成的冰雕！那两只挺挺的乳房，就像是泛着蓝光的玉葫芦，那圆润的弧线仿佛也由蓝冰雕刻而成的，一抹天然的曲线上陡地就塑着两粒放着神光的紫葡萄！而那妙曼的玉体自上而下，更是一处一处燃烧着幽蓝色的光芒……这是人么？！

六头小兽，就那么呆呆地望着……他们是被那美镇住了！有那么一刻，他们一个个像是吓傻了一般，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豹子喃喃地说：“玻璃人儿。妈呀，这就像是个玻璃人儿。”就这么说着，他伸出了一个指头，怯怯地点了一下那胴体，“咝”地一下又缩回来了，他说：“咝，我操，烫，还挺烫！”尔后，他又一次伸出指头，点了一下，立马像触电似地缩了回来，说：“乖乖，又滑又烫！”

站在一旁的老猫说：“烫么？”

豹子说：“你摸摸，真的，烫手。”

老猫说：“我试试。”说着，他回过身来，对斑鸠说：“斑鸠，你的烟呢，给我一支。”

斑鸠像是没听见似的，就傻愣愣地在那儿站着，腿有些抖……老猫上去朝他脸上拍了一掌，“看你那胆儿？比门鼻儿还小！”尔后，他掏了斑鸠的兜，从他兜里摸出了一个半空的烟盒，那烟盒里就剩下一支烟了，他把那烟点着，吸了两口，大步走上前去，狞笑了一声，猛地把那烟头按在了玉一样的胴体上，只听得“咝——呀”的一声，那胴体就抖起来……老猫兴奋地说：“看，快看，这才叫烫哪！”

骡子兴奋了，手一指说：“奶，你敢烫那奶？！”

……只听得“哧！”的一声，花棚里立时弥漫着一股烧葡萄的气味！

这时候，斑鸠突然哭了，斑鸠哭着说：“不是说弄钱的么？不是说光弄钱么？我走我走，我不干了……”

豹子恼了，豹子说：“狗日的，你看你那熊样？你哭个鸟啊？滚，滚鸡巴蛋！”

可是，老猫却说：“不能走。谁也不能走。都到这一步了，谁也不能出这个门！咱可是磕过头，烧过香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想富，不豁出来，你富个屌啊？今儿个，咱可是豁出来了，一个一个来，排着日！你要不来硬的，她会给钱么？！”

兔子低着头，喃喃地说：“要是……还不给呢？”

老猫咬牙切齿地说：“不给？不给就灭了她。反正不能留活口！”

豹子在袖子上擦了一下刀，说：“就是。听猫的，谁敢出这个门，我剁了他！”

这时，香姑动了一下，陡地，嘴里连着喷出了几口鲜血！在昏迷中，她嘴里仍在喃喃地说：“谁来救救他们……”

黎明时分，那绑在树上的冯家和，终于把捆在身上的绳子磨断了！他取下了套在头上的塑料袋，踉踉跄跄地朝村里跑去，一边跑一边狂喊着……不久，村里的钟声响了，那钟声急煎煎地划过了黎明前的黑暗！

第九章

一　香姑坟

香姑死了。

香姑的死激醒了全村人的良心……也激起了全村人的愤怒。就在第二天的下午，上梁村老老少少三千多口人一起拥进了县城，把县政府围了！他们一个个用白孝布包着头，打着用白绫子做成的横幅，似六月飞雪一般，聚集在县政府的大门口，强烈要求尽快破案，严惩凶手！

这事一下子惊动了县长，县长赵广春推开了办公楼的窗户，一眼就看见了飘动着的白幡……尔后他就问秘书，查一查，看是哪村的？秘书说已经问过了，是上梁村的。秘书又说，上梁村的女村长被人害了。县长吃了一惊，说：“谁？！”秘书又详细地汇报了一遍。县长听了，立时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且不说社会治安问题；前些日子，在他的直接参与下，上梁村刚刚跟港商签定了重建花镇的合同书，由港商出资的第一笔款已打进了银行……这可是一件事关“政绩”的大事！于是，县长立时就拨通了县公安局长的电话，他在电话上命令说：“你马上过来一下。”

二十分钟后，县长和公安局长一同出现在县政府的大门口。县长手里拿着一个电喇叭，对围在门前的百姓说：“乡亲们，我是本县县长赵广春。关于你们村长被害的事，县委、县府都很沉痛！站在我身边的这位，就是县公安局的孙局长。我已责令县公安局立即成立专案组，由局长亲自带队，限期破案！破案之日，我也将亲自参加刘汉香同志的追悼会……”

县长的话音刚落，只见门前黑压压跪倒一片……这一下子又感动了县长！县长亲自上前一个个把他们扶了起来，说：“回去吧，我说话是算数的。”

由于是县长亲自督办的案件，县公安局调集了刑警队全班人马，当天下午就赶到了上梁村，就地设了专案组。孙局长亲临指挥，展开了广泛的调查……当晚，孙局长亲自询问了目击者冯家和。可冯家和一直傻呆呆地在花棚里坐着，无论问他什么，无论问多少遍，他都是一个字：“兽。”后来看实在是问不出什么，就不再理他了。

后来，公安人员经过搜查，在花棚里找到了一些劣质香烟的烟头。他们在烟头上提取了指纹，由此判断是多人所为。既然是多人所为，那就很有可能是当地人……于是，孙局长又重新调整部署，调集人员，在方圆二十里以内的村庄里撒大网普查。三天后，兔子首先落网。兔子到底是兔子，看有人来问，扭头就跑，在玉米田里当场被人按住，一审就屙了，屙得很净。尔后是二狗、三骡、斑鸠……豹子和老猫听到风声就跑了。两人先是跑到了繁城，后来又窜到了东阳，躲在一家烩面馆里给人烧火……最终还是被抓了回来。

在审讯他们的时候，豹子们说了实话，他们也不过是想找一个致富的“门路”……在他们六人中，只有老猫拒不认罪。抓到老猫的时候，老猫竟然恶狠狠地说：“——祸害！”讯问人员就说：“慢，慢，说谁呢？谁是祸害？”老猫说：“她，就她！”讯问人员不解地问：“她，祸害谁了？”老猫说：“祸害我的眼！”审讯员就说：“说说，怎么祸害你的眼了？”老猫说：“她，她上高中的时候就从俺那达走，老从村子里走，挎着个书包，洋气气的……我，我眼疼。”审讯员说：“这么说，你认识她？”老猫恨恨地说：“我六岁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她嘴里有糖！”

县长是亲自看过审讯记录的。那份上报的审讯记录让县长看得毛骨悚然！那都还是些孩子，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不等……可做案的手段之残忍，让人心惊！案卷中，有几个字是很烫眼的，那是香姑临死前说的：“救救他们……”看着看着，县长摇了摇头，忍不住潸然泪下。不知怎的，县长就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也是苦难的童年哪！

捉住凶手的第二天，是安葬香姑的日子。作为一县之长，赵广春的确没有食言，他陪着港商裘先生专程赶来参加了追悼会。

那应是本地最为隆重的一个葬礼了。七月天，晴空下，三千百姓，老老少少，全都披麻戴孝，拄着哀杖，哭声震天！那雪片一样的纸钱，一把一把地撒向蓝天，又飞飞扬扬地飘落下来，天泪一般！下葬的时候，三千百姓在一声“送香姑！”喊声中齐齐地跪下，仰天长叩，一叩，二叩，再叩……尔后，百姓们排着长队，一个个手捧黄土，依次给香姑添坟。女人们每次走到坟前，都哭得死去活来……此时此刻，她们想起了香姑的多少好处啊！

这天，港商裘先生也被这隆重的葬礼震住了。他忍不住流下了热泪，喃喃地说：“县长啦，我搞不懂了。按理说，我给的价格也不低了，五百万啦。她要是搬到城里去，怎么也够了。那样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啦……”

县长沉吟片刻，脱口说：“裘先生，我能理解。这么说吧，我们都曾经有过真正的理想和信念。只是，做着，做着……我们把它做假了。”当县长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也吃惊了。此时此刻，他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他怎么会这样说呢？一个县长，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尔后，他一连吸了三支烟，再没有说一句话。

裘先生没有再问什么，也许他没有听懂。他只是重复说：“好人哪，好人。就冲这一点，我要对得起她，我不会变的。”

那世上最为名贵的花——月亮花，全都搬出来了。这些花是香姑一手培育的，就一盆一盆地摆在了香姑坟的周围，一时就引来了许多蝴蝶！……当晚，午夜时分，月亮花倏尔就变了，刹那间，香姑坟前一片亮白，那花晶莹如雪，欲飞欲舞，美如天仙下凡！那冰清玉洁的月亮花就像天灯一般吸引了过往的车辆，路人们纷纷都停下来观看……尔后一传十，十传百，成为当地的一大奇闻！

四年后，县长荣升了，县长赵广春一跃而升为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在这四年里，县长的政绩有目共睹。人们都说，他是干出来的。当然，县长的主要政绩是在本地区建起了一个“南花北迁”的花卉基地。如今，这个花卉基地已培育、经销上千种花卉，产值上亿，名扬中外。昔日的上梁村，按照香姑的遗愿，也经过一次次地申报，已经国务院批准，破格升级为月亮镇——也就是人们俗称的“花镇”。如今，村民们已获得了正式的城镇户口，由农民变成了花工。坦白地说，县长在申报“花镇”的过程中也是给人送过礼的，一级一级地往上给人送礼，但他没有让上梁村出过一分钱，那些花费都让县财政报销了。

临走时，县长——如今已成了市长了，专门去了一趟月亮镇。他独自一人悄悄地开着车在镇街上遛了一趟，这个小城镇如今已粗具规模，一街两行，到处都是花店；镇民们都住上了两层的小楼。另外，对月亮镇的卫生状况他也十分满意，尤其是在镇街上打扫卫生的那些老人们，个个胸前都挂着一方手绢……叫人忍俊不禁！尔后，他又来到香姑坟前，撮土为香，在坟前点了三支烟，默默地坐了很久很久……坐在坟前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了些什么。尔后，他开着车绝尘而去，再也没有回来过。

如今的香姑坟是越来越大了。

每到祭日的时候，镇民们仍沿着旧习每人捧一抔土为香姑添坟。当今的花镇也已是南来北往的花卉集散地，人口逾万，一人一捧土，年年如此，那坟家自然就越添越大，成了当地的一大景观了！另外，每每来月亮镇参观的人，也必要看一看香姑坟……那传说，经过民间的一次次口头加工，就很有些神秘色彩了。

也许，若干年后，香姑坟就成了一个神话了。

二　五个蛋儿

冯家昌大功告成了。

经过长时期的运筹谋划，又经过殚精竭虑的不懈努力，冯氏一门终于完成了从乡村走向城市的大迁徙！冯家的四个蛋儿及其他们的后代们，现已拥有了正宗的城市（是大城市）户口，也有了很“冠冕”、很体面的城市名称，从外到内地完成了从食草族到食肉族的宏伟进程（他们的孩子从小就是喝牛奶的），已成为了真正的、地地道道的城市人。

冯家的“蛋儿们”（除了老四），说起来都是很“争气”的。他们在老大冯家昌的运筹中，先是一个个从乡村走向部队，尔后又借机一个个从部队转业到了地方（这中间花费的心血和智慧决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可以说清的！）……并先后占有了一定的、可以遥向呼应的生存资源：老大冯家昌现在是副厅级干部，主管着一个相当有权势的部门；老二冯家兴现已成为一个地级市的公安局长，正处级待遇，据说很快就要副厅了；老三冯家运仍为驻外武官，已是上校军衔；老五冯家福现为上海一家民营公司的董事长，资产上亿。冯家现在是政府有人，经商有人，出国有人……已经是要风得风，要雨有雨了！

这样的辉煌，如此的成功，是不是该喝一点酒呢？

于是，在冯家昌四十五岁生日那一天，冯家兄弟从四面八方乘飞机相约而来，齐聚在老大所在的省城。这天，老大早已在省城的五星级宾馆包了房，订了餐。人到了这一步，至于吃什么已不重要了。傍晚时分，在那个极为豪华的包间里，一向低调的老大冯家昌却出人意外地宣布说：“今天可以喝酒了，一醉方休！”

弟兄们自然都是感念哥的，不是哥，就没有他们的今天……所以就轮番地上来给他敬酒。哥今天也喝得格外痛快，敬一杯就喝一杯，不推不让。老二说：“哥，那一年，你去炮团看我，我还正给人洗裤衩呢！要不是你给连长递了话，我就完了……哥，喝一杯！”哥也不说话，端起就喝了。老三说：“哥呀，我考军校的时候，你一直在考场外面站着，整整站了一天。出来的时候，你塞给我一小袋葡萄干，那葡萄干你都攥出汗了……哥呀，干了！”哥就又干了。老五说：“哥吔，我当兵那几年，你猜猜你一共给我打了多少次电话？一共四十七次！我记得不错吧？你把我弄到上海，这地方，我是去对了……碰、碰、碰了！”这些话说得老大心里暖洋洋的，那酒就下得快了。

不过，摆在一旁桌上的五瓶茅台也仅才喝了三瓶半，弟兄们就有些不胜酒力了……不知为什么，酒量最好的老大却是最先喝醉的。已有了醉意的老大摇摇地站起身来，往外走了几步，忽地又折了回来，兄弟们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问他：“哥，你没事吧？”只见他微微含笑，两眼熠熠放光，说：“没事没事。”接着，他突然大声说：“你们想不想听狗叫？我，我给各位学几声狗叫吧？”听他这么一说，兄弟们怔怔的。就见他转过脸去，忽地又转过脸来，那脸已然是一张很生动的“狗脸”了，“狗”说：“我先学公狗叫，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尔后是母狗叫，嘶——呜，嘶——呜，嘶呜呜呜——呜！再后是小狗叫，娃儿，娃！娃儿，娃！娃儿娃儿娃儿——弯儿！……”刚刚学过了狗叫，还没等兄弟们愣过神来，就见他趋身走上前来，竟是给兄弟们送牙签来了！

那小小的牙签，他居然两手捧着，先是小心翼翼地送到老二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首长，你剔剔牙。”老二傻了，老二慌忙站起身来，说：“哥，你这是干啥呢？”他微微地笑着说：“剔剔牙，你剔剔牙。”老二不敢不接，老二就接过来，说：“哥，你坐。”哥却不坐，哥又捧着那牙签晃晃地走到老三跟前，鞠下身子，小声说：“首长，你剔剔牙。”这么一来，吓得老三也站起来了，老三说：“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到了老五跟前，他仍是微笑着捧着那只小小的牙签往上送……老五已喝到了八成以上，说话的时候，舌头自然就大了些，老五喝道：“哥，你喝高了吧？！”就这么一声，竟把他唤回来了，他怔了一会儿，猛地拍了拍头，喃喃地说：“哦，忘了，忘了……习惯了。”

这时候，兄弟们忙把他扶回到座位上，看哥的头发，才四十五岁，已经花白了，就劝道：“哥，你还是少喝些吧，身体要紧哪。”

这时候，哥突然哭了，哥趴在桌上，泪流满面地说：“多少年，多少年哪，我都没看过家乡的月亮了！……”

听他这么一说，呜的，哇的，桌上桌下一片哭声！几个“蛋儿”，几个兄弟，不约而同的，刻骨铭心的，丝丝缕缕的，绞肠扯肺的，披肝沥胆的，全都想起了“嫂子”，他们的“嫂啊”！那多少往事，一起涌上心头……弟兄们一起抱头痛哭。

他们这么一哭，倒把老大哭愣了。老大怔怔地望着他们，似想听他们说些什么，可谁也不敢说，况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有老五敢说，老五也喝得差不多了，老五一拍桌子，就说：“哥吔，咱回去吧，回去看月亮！”

听老五这么一说，兄弟们眼里含着泪，都就拿眼去“邪”老五，这是哥心里的硬伤啊！……在往日里，这话是不能提的。只要一提“回去”，哥脸就黑了。

不料，这一次，哥却喃喃地说：“唉……家乡的月亮。多想啊，多想回去看看……那、那草垛上的月亮。”

老二就试探着说：“哥，那还不……容易么？”

老五冲口就说：“走，说走就走，现在就走！”

老三看了看表，迟疑着说：“天已晚了，是不是……？”

老五就说：“咱去看看老四，正好看月亮嘛。”

这时，众人都看着哥，哥没有反对，哥居然没有反对……于是，一行四人，开了两辆车，就回家乡去了。

省城离家乡二百多公里，也就是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到了夜半时分，听见水声的时候……哥突然说：“停车！”

车停了，哥说：“是颍河吧？”

老二说：“是。”

哥喃喃地说：“只有三里路了……”就这么说着，哥掏出烟来，默默地吸了一支，尔后吩咐说：“把鞋脱了，下车吧。”

哥既然说了，就不能不听。于是，弟兄几个都把鞋脱着，光着脚下了车，跟着哥走。那脚，踩在家乡土地上的时候，一凉一凉的，真是舒服啊！走着，走着，他们像是一下子回到了童年，还原成了一个一个的“蛋儿”……这时候，老大醉醺醺地说：“我还会翻跟头呢，我给你们翻一个看看。”就这么说着，还没等人拦哪，他就在地上滚了一个！哥也是四十大几的人了，抱着头就地滚了那么一下，弟几个人忙把他扶起来……哥说：“没事没事，我没事。知道什么是‘屎克螂滚蛋儿么？’”听他这么一说，弟几个就笑了。哥说：“我就是那推蛋儿的屎克螂啊！”走着走着，就看见前边一片灯光辉煌……这时，哥站住了，哥吐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说：“这，这是官镇吧？”哥说是“官镇”，那自然就是“官镇”了，于是就知道走错了。这么熟的路，闭着眼都能走的路，竟然走错了？！就返回身来，勾头往西走，他们都知道的，官镇离村子也只有三里路……再走，再走，又看见了一片灯光！哥就说：“咦，怎么还是官镇？”于是，又勾头往北……向南……向东……又走，又走，又走……走来走去，眼前还是一片绚丽的灯火，就像是海市屋楼一般，灿若白昼！

再一次勾回头的时候，哥嘴里嘟哝说：“……八成是遇上‘鬼打墙’了！”

正是七月天，兄弟几个走得汗浸浸的，也想尿。已是城里人了，不好随便尿的……这时，眼尖的老五突然看见不远处的地里就有一个麦垛，就高兴地说：“那边有个垛，咱去歇会吧？”

老大也说：“好，大月亮，歇会儿！”

然而，当他们走过去，一个个解了裤子，正要撒尿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喝道：“——干啥呢？！”

兄弟们就慌忙提起裤子……老五就说：“过路的，过路的。”

那黑影却说：“走，快走，场上不准吸烟！”

几个人一边提裤子，一边慌忙把烟掐了。老大很客气地说：“就看看月亮……”

不料，那黑影说话很冲。也不知生了谁的气，就横横地说：“不中！”

老五说：“操，给你钱，一百块钱！”

那黑影仍说：“屌！”

老五说：“操，给你二百！这行了吧？”

不料，那黑影却说：“屌个毛——不卖！”

于是，兄弟几个都愣住了……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们心里突兀地冒出了一个念头：今生今世，他们是无家可归了！

一直转到了第二天的早上……他们才知道，其实，那亮着灯的地方，就是昔日的上梁村，现在叫月亮镇，也叫花镇。

天大亮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老四。这时候，老四已有了一个绰号，叫冯疯子。冯家的老四，冯疯子，如今就在香姑坟后边盖的一所房子里住着。见了面，这老四二话不说，就把他们领到了一个巨大的、像小山一样的坟头前……

倏尔，他们看到了那碑！……

于是，五兄弟，腿一软，一个个都跪下了。

版权信息

书名：羊的门

作者：李佩甫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07-01

ISBN：9787506347624

第一章

一、土壤的气味

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版图上，有一块小小的、羊头状的地方，那就是豫中平原了。

踏上平原，你就会闻到一股干干腥腥的气息，这气息微微地在风里、或是空气中含着，这自然是泥土的气息了。

那么，稍稍过一会儿，你会发现这气息偏甜，气息里有一股软软的甜味。再走，你就会品出那甜里还含着一点涩，一点腻，一点点沙。这就对了，这块土地正是沙壤和粘壤的混合，是被古人称作“下土坟垆”的地方。这说明你的感觉很好。尔后，从东向西，或是从南向北，你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走下去，你会发现虽然道路阡阡陌陌，土壤是一模一样的，植物也是一模一样的。仅仅是东边的土质含沙量多一些，而西边的粘壤多一些，南边的碱性含量大一点，北边的酸性多一点，没有太大的差别。再走，你先是会产生一种平缓的感觉，甚至是太平了，眼前是展展的一马平川，一览无余，没有一点让人感到新奇和突兀的地方，平得很无趣。接着，你就会对这块土地产生一种灰褐色的感觉。灰是很木的那种灰，褐也是很乏的那种褐。褐和灰都显得很温和，很亲切，一点也不刺眼，但却又是很染人的，它会使人不知不觉地陷进去，化入一种灰青色的氛围里。那灰青是淡调的，渐远渐深的，朦朦胧胧的，带有一种迷幻般的气韵。

若是雨天，大地上会骤然泛起一股陈年老酒的气味。那是雨初来的时候，大地上刚刚砸出麻麻的雨点，平原上会飘出一股浓浓的酒气。假如细细地闻，你会发现酒里蕴含着一股腐烂已久的气味，那是一种残存在土壤里的、已很遥远的死亡讯号，同时，也还蕴含着一股滋滋郁郁的腻甜，那又是从植物的根部发出来的生长讯号，正是死亡的讯号哺育了生长的讯号，于是，生的气息和死的气息杂合在一起，糅勾成了令人昏昏欲睡的老酒气息。

这就是平原的气息。

平原的气息是叫人慢慢醉的。

春日里，在雨后新湿的乡间土路上，那隐隐的酒气里会泛出一股女性的肉味，是一种有点熏人的、肉质的甜香；夏日里，在烈日炎炎的正午，那酒气里会泛着一股浓浓的腐酸，腐酸里会散出一股男人下体的臭味；秋日里，当小风儿溜过的时候，那酒气就显得有点涩了，涩出了一股淡淡的婴儿脐带的腥味；冬日里，酷霜过后，走在弯弯曲曲的车辙上，那酒气里会含有一种干干的苦艾味，苦得哑，苦得很老道，就像是晨光里老人那一声带血丝的咳嗽。

再走下去，你先是会眼晕，尔后会头晕，走着走着，你就会觉得你已植入了平原，成了平原上的一株植物了。

二、三千年留下的一句话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块平原，这块古老的土地，也曾是一个国家。一个记录在文字上的国家，叫做许国。

据史载：许人立国不久，即惨遭战乱。先有郑人伐许，宋人伐许，晋人伐许，卫人伐许……许人颠沛流离二百余载！

战国初，许地再次被瓜分，隶属韩魏。秦二世三年，先有沛公南攻许地，屠之；献帝三年，又有李觉、张济掠许地，所过杀无遗！

西晋迄南北朝时期，事变剧烈，尤过前代。永兴二年，刘乔攻许；永嘉二年，王弥陷许；十二月，太傅越师甲兵四万战许；太清二年，大都督刘丰生将步骑十万屯许……前后兵甲锯民长达一百八十余载！

隋唐之际，贞观四年秋，许地大水。嗣圣七年，许地大雹。继又有安史之乱，安禄山遣兵克许，遍地烽烟，民惨遭巨祸。永贞二年，许地大旱；十二年，许地大雨，民溺死者不计其数；元和九年九月，吴元济掠许，许人恐，窜伏于荆棘间，为其杀伤驱剽者不计其数；可谓蹄蹄见血！

五代、北宋间，淳化元年六月，许地大风雹，坏民舍一千五百区！至道二年许地蝗食苗；宝元五年，许地地震；庆历七年，又震；至元四年，霪雨害稼，麦禾不登；十九年，蝗食害稼，草木皆尽，大饥！

明弘治六年六月，大旱；秋八月，大水；冬，大雪，平地三四尺，民多冻死！正德十四年，地震，房屋摇动，民大恐！万历十六年，大疫，死亡枕藉！二十一年，大水，禾稼尽，人相食！十四年二月，李自成破许地，所到之处，老稚无存，房屋尽毁，许地洗劫，尤以此次备极惨痛！

清康熙十一年，大雨；十五年，地震；十六年雨雹；夏，大疫；秋，大蝗；是岁大饥，人相食！

咸同之际，太平天国起于前，裕匪、皖匪乱于后，往来驰骋，窜扰许地屡屡，计十五年，民苦不堪言！

宣统三年，辛亥，武昌革命军起，许地西、南土匪蠢动；冬十月，盗匪蜂起，乡民大扰……

是呀，一页黄纸一页泪。连年的战乱，天灾又是那样的频繁，人是怎么活过来的呢？那一代一代的后人又是怎样得以延续呢？没有人知道。也仿佛是一眨眼的功夫，三千年过去了。在广袤的豫中平原上，仍然是一处一处的村舍，一处一处的炊烟……人活着，树也活着。三千年啊，漫长的三千年也仅仅传下来这么一句话，说这是一块“绵羊地”。

绵羊地呀！

三、草的名讳

在平原，有一种最为低贱的植物，那就是草了。

当你走入田野，就会看到各种各样的、生生不灭的草。

它们在田间或是在路旁的沟沟壑壑里隐伏着，你的脚会踏在它们的身上，不经意地从它们身上走过。它当然不会指责你，它从来就没有指责过任何人，它只是默默地让你踩。

若是待得日子久一些，你就会叫出许多草的名称。比如说，那种开紫色小白花的草，花形很小，小得让人可怜，它的名字就叫“狗狗秧”。比如说，那种开小喇叭花的草，花形也是很小，颜色又是褪旧的那种红，败红，红得很软弱，它的名字叫“甜甜牙棵”。比如说，那种叶儿稍稍宽一点，叶边呈锯齿状的草，一株也只有七八个叶片，看上去矮矮的，孤孤的，散散的，叶边有一些小刺刺儿，仿佛也有一点点的保护能力似的，可你一脚就把它踩倒了，这种草就叫“乞乞牙”。比如说，那种一片一片的、紧紧地贴伏在地上、从来也没有抬过头的草，它的根须和它的枝蔓是连在一起的，几乎使你分不出哪儿是根哪儿是梢，它的主干很细很细，曲曲硬硬的，看上去没有一点点水分，可它竟爬出了一片一片的小叶儿，这种草叫“格巴皮”。比如说，那种开黄点点小花儿的草，那花儿小得几乎让人看不见，碎麻麻的，一点点、一点点地长在那里，它给你的第一印象就是让你轻视它，这种草叫“星星草”。有一种细杆上带一些小黑点的草，粗看虽瘦瘦弱弱也浑然一体，细看又是分节的，你用手一抓，它就自动地解体了，断成一节一节的，这种草叫做“败节草”。有一种看上去是一丛一丛的，丛心里还长着一些绿色的小苞，它的身形本就很小，自顾不暇似的，可丛蕊里却举着那么多的小蛋蛋，这种草就叫“小虫儿窝蛋。”有一种叶片厚厚的，杆也是肉乎乎的草，它的叶身是油绿色的，顶端却是碎碎的浅黄，那种黄似花非花，很像是猫的眼，如果你把它掐断，它会流出一股奶白色的汁液，那汁液是很毒的，它可以让割草孩子的“小鸡儿”肿成碗大，也可以点瞎人的眼，这种草就叫“猫猫眼”。有一种叶儿呈柳状，看上去软塌塌的草，它的叶背上长着一层细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叶面又显得很柔，很低眉顺眼，这种草就是“面条棵”了。有一种草是蔓生的，它缠缠绕绕地伏在庄稼棵上，一爬就是几尺长，藤一样的棵棵上生长一种扁圆的小叶，结有一嘟噜一嘟噜的扁豆状的绿色小浆果，浆果酸酸的，也有一丁点甜味，这自然是“野扁豆棵”。再比如，有一种茎端举着一个个紫红色花序的草，那草的下部很柴、很单，却高擎着一只只紫红色的、菱形的小灯笼。那紫也是很陈旧的紫，渐渐褪出来的紫，红也是水洇出来的那种红，颜色是慢慢浸上去的，看上去没有一点儿亮光，却又是经得住细看的，这就是“灯笼棵”。再比如，有一种叶儿分叉的小草，茎上的草叶是一对一对的，分开叉成剪状，中间是一个小小的鼓结，这就是“剪子鼓棵”了。再比如，有一种蔓儿弹弹长长、又曲曲弯弯、线一样细的草，它隐在庄稼棵的下面，紧贴在地皮上，就把那线一样的蔓儿扯出去，生出几片椭圆形的小叶，这看上去就很勉强了，很有点力不从心了，可它却又结出果来了，那果珠儿一样圆圆的，油绿色，翡翠似的，尝了，味又是很苦的，这就是“蜜蜜罐”。再比如，有一种大叶的草，草叶呈圆弧状，叶面稍宽，一株一株地散长在庄稼地里，这就是“猪耳朵棵”。再比如，有一种草的颜色是暗绿的，叶面稍窄一些，矮矮的小棵棵，那叶儿软塌塌的，很疲劳的样子，那绿也是往下走的，往暗处、往灰处走的，没有一点色泽，这就是“灰灰菜”。

“白蒿”是靠气味引人注意的。它总是孤单单地生在草丛中，不怎么起眼的，可它能释放出一种薰人的气息来，那气息也是很复杂、很不正道的，开初并不觉得，慢慢你就有点晕了，就觉得那味似香非香、似臭非臭的，却暗暗地逼人，叫你头懵。“毛妞菜”的叶是团状的，团儿很小，是贴在地面上生长的，几片叶子呈瓣形平贴在地上，中间有一个很小、很绒的蕊，也是散散落落，尽量不引人的。“麦郎子”是伏游在麦田里的草。这是一种没有颜色的草，它偎在麦棵上，麦苗绿的时候它也绿，麦子黄了，它也跟着黄，身子紧缠在麦穗儿上，看上去游游动动，躲躲闪闪，却也结出一个小小的、很不像样的穗儿，有籽，只是很秕。“毛毛穗儿”就不同了。它叶儿油绿，一丛一丛的，高高地挑着一个毛绒绒的穗头，穗头上有许多绿针一样的绒刺儿，那刺儿很软，很平和，带一副乖顺的样子。“水萝卜棵”的叶儿呈蔓缨状，是铺在地上的，它的水分全储在根部，因此根就显得粗一些也长一些，拔出来看是嫩白色的，带须，尝了，有一点涩甜。“驴尾巴蒿”的穗头很长，下垂着弯成弓形，叶儿是条状的，也长，茎儿弹弹的，总像是弯着腰，不敢抬头似的。“马屎菜”一身油绿色，叶肉看上去很厚实，看上去油汪汪、肉乎乎的，茎杆却是浅红的，红得很宽厚，不暴，茎头又盘蜷状，略带一点点浅黄。“野蒺藜”也是随地蔓生，开着一丛丛碎星样的小黄花，花也是尽量往小处去，往淡处走，一星星、一点点的，看上去哀哀顺顺，却生出一种六棱形的带刺的蒺藜果，那果上的刺极为尖锐，稍不留意就会狠狠地扎你一下。“涩格捞秧”的茎很细很长，一节一节的，每节有四叶，叶儿是棱状的，对称的，茎上生有一种灰灰的短毛刺儿，很涩。在豫中平原，最普遍最常见的草，也就是这二十四种了。

在平原上，阅过了这些草的名讳，你就会发现，平原上的草是在“败”中求生，在“小”中求活的。它从来就没有高贵过，它甚至没有稍稍鲜亮一点的称谓，你看吧：小虫窝蛋、狗狗秧、败节草、灰灰菜、马屎菜、驴尾巴蒿……它的卑下和低劣，它的渺小和贫贱，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显现在外的，是经过时光浸染，经过生命艺术包装的。

当然了，这些草也有显赫的时候。那是因了一个人的名气，因了一个人的极为特殊的嗜好，当这二十四种草编织在一起的时候，它才有了闻名全国的机会。那就是著名的“呼家堡草床”，也叫“呼家堡绳床”。

这是后话了。

四、“屋”的意识

在平原的乡野，无论你走进任何一个村落，三步之内，你就会听到这样的招呼声：“吃了么？”

“吃了么”是一种泛泛的亲切，是一般性的问候。它就像是西方社会里那个没有“心”字的“你好”，就像是一个陌生的点头，一个可以对任何人的客气。它的声调是温顺的，乖巧的，善意的，在心性上却是防范的，远距离的，言不由衷的。它的热情和它的假心假意互为表里、共荣共存。同时呢，它又是一个陈年旧日的烙印，一个一代一代相传下来的饥饿信号的烙印。

所以，“吃了么”是平原上的第一句话。说过“吃了么”之后，一般是不会再说第二句话的，除非是相熟的朋友，或是比较亲近的人。到了亲人相见或是朋友见面的时候，你才会听到在豫中平原上广为流行的第二句话：“上屋吧。”

这时的“上屋吧”就成了一种特别的邀请，成了一种真心实意的表达，成了一种表面淡化了的、却又是肉贴肉的亲切。在平原的乡村，如果你走进一户相熟的人家，狗在你的腿边“汪汪”地叫着，这时候有主人从院子里迎出来，说一声：“来了？上屋吧。”这就用不着再说什么了，这是在告诉你，你已经到“家”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自然会受到最好的款待，连狗都不会再咬，顺从地对你摇一摇尾巴……在这句话里，“屋”的发音是很重的，“屋”成了一种象征。一种家园的象征，也是避难之所的象征。

在平原，“屋”一直是避难之所的象征。

天是很大的，很大很大，大得没有依托；云又是很重的，很重很重，重得随时都会塌下来。那云，看着是白的，软的，高高的，一絮一絮的，可倏尔就会黑下来，整个天都会黑下来，黑成鏊子底，那黑气能贴着人头飞！更不用说风霜雨雪，雷鸣电闪，又是那样的无常无序。人，靠什么藏身呢？天就压在头上，一个细细的小脖颈是支不住天的。地呢，又是展展的一马平川，那平缓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无处躲藏。因此，人的恐惧是写在脖子上的，人首先要给自己找一个避难之所，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于是“屋”的概念就产生了。“屋”的意识是建立在死亡之上的，“屋”字是首先把“尸体”架在头上，尔后才有了稳固的一层一层的生存底座，那是一种先有“死”后有“生”的认识，也是从“死”到“生”的无限循环。这个循环是由平原人的生存口诀组成的……盖一所房子娶一房媳妇生一个儿子；儿子盖一所房子娶一房媳妇生一个儿子；儿子盖一所房子娶一房媳妇生一个儿子……

在这里，人毕生的精力都放在了“屋”的建造上，房屋成了人们赖以生存的第一要素，也是人们的精神外壳。人们一生一世的终极目标，就是为了要建造一所房子，一个“屋”。这个“屋”的实质是内向的，是躲避型的，是精神大于物质的。可“屋”的外化却是以小见大的，以弱对强的，以有限对无限的。同时，在“屋”的意识里仍然含有阴性的、单一的，小私小我的情结，就像坡上的羊一样，看似一群一群，却是孤孤单单、一个一个的。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有了一个“屋”。天很大，不是吗？可我有一个“屋”呀！

在这里，“山”和“水”都成了平原人的假想和渴望，成了对天的抗拒仪式，是企盼着受到庇护的意思。于是，这里的房墙叫做“屋山”，这里的房顶也就很高昂地叫做“山脊”了。在平原的乡村，盖房是一定要起“脊”的，哪怕是一间小小的茅屋，也要起一个“人”字形的房脊。条件好一些的，盖得起瓦屋的，那讲究就更多一些，有起“龙脊”的，有起“泥鳅脊”的，有起“莲花脊”的，有“斗拱脊”的，还有“五脊六兽”的……这样的房脊有着一种假想的战斗姿态，仿佛是对天的宣战。房脊上安放的、塑造的、雕刻的全是与水有关的形象，比如，龙；比如，鱼、海马；比如，莲花；正房正脊上还要插上两面猎猎的红色小旗……这就是平原人以“山”、“水”来对付天的战斗精神了。然而，在内里，那恐惧却是真真切切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这里，人的骨头是软的，气却是硬的，人就靠那三寸不烂之气活着。在后来的日子里，那“气”竟然成活了一个人物，一个真真切切的，在平原上广为流传的传说……

五、平原上的一个传说

若是从颍平县城出发，走上三十五里，就到了丁集，再走十五里，是王集，过了王集，慢八里，是黑集。过了这三集，就是赫赫有名的呼家堡了。

在路上，乡村里的公共汽车颠颠簸簸，行人的嘴又是很碎的，你在摇摇晃晃、半睡半醒之中，不由得会听到一些传说。这些传说是经过平原乡人口头加工的，自然会有夸张的成分，开初的时候，你也许根本不在意。渐渐地，会有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飘进你的耳鼓，其中有三个字，会反反复复地在你的耳边出现，这就是“呼家堡”。在他们的言谈话语中，你会不断地听到“呼家堡”这三个字。当他们说“呼家堡”的时候，那种口吻，那种姿态，必然会引起你的注意。再过一会儿，你就会感到吃惊，会好奇地支起耳朵。行程中，那话语就像是扯不断的线头，在你的耳畔缠绕着。日光冉冉，车窗外是黛青色的平原，一处一处的村舍在你的眼前晃过，那贫穷是显而易见的……慢慢，你会觉得有些讶然，会产生一种对“呼家堡传说”的谜一般的疑惑。你不由得会茫然四顾，看一看行人的脸，试图想读出点什么？可你什么也没有读出来，在平原人的脸上，是猜不出字的。于是，你的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当车来到呼家堡站牌下的时候，你会毫不犹豫地跳下车来。你说：我要看一看。

当你走进呼家堡的时候，你会发现，正如路人所言，这里的村舍的确是一排一排、一栋一栋的，看去整齐划一，全是两层两层的楼房。那楼房的格局是一模一样的：一样的房瓦，一样的门窗，一样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模一样的厨房和厕所。你一排一排地看下去，走到最后时，却仍然跟看第一排时的感觉一样。尔后，你推开一家小院的门，径直走进去，你会惊讶地发现，这里的房门全都是不上锁的。那你就大胆地走进去，看一看这户人家吧。抬起头来，你自然第一眼就看见了挂在门上方的一个红色的小木匣子。那个小木匣子四四方方的，前面是镂空的，在镂空的地方，刻的是一个红五星。不用说，这一定是个小喇叭了。紧接着，你就会看到挂在玻璃窗后面的窗帘。那窗帘是淡蓝色的，上有竹样的图案。门两旁和屋后挂的窗帘竟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幅面，一样的长度。接下去，你会看见摆放在屋子里的沙发。那沙发是全包的那种，看上去很大很结实也很笨重，沙发上也全都套有白色镶蓝边的包套，十分注目。沙发总共有三只，两只单人的，一只双人的。两只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个暗红色漆面的小茶几，对面摆放的则是那只双人沙发，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那么，你再次抬起头来，立时就会看见挂在墙上的挂钟。那钟很大，有一米多长，近两尺宽，表壳是长方形的，木制旧式的，木壳上也漆着暗红色的亮漆。那钟的表盘是乳白色的，下边垂荡着一个响着钢音的钟摆，钟摆一嗒一嗒地走着，突然会“当”的一声，那荡声吓你一跳！接下去，你的目光会从一些家具上扫过，回过身去，就看见了贴在茶几上方的画像。那画像并不大，小幅的，有一尺见方，是照像制版后印出来的那种。你贴上前去，会发现那是一个老人的画像。老人的脸很阔，是一张有棱角有皱折的国字脸，眉毛很浓，很黑，鼻梁很高，眼细细地眯着，可那光一下子就从睫毛里透出来了……让人不由得肃然。

当然，你不会就这么只看一家，你肯定想多看几户人家。那么，假如你一家一家地看下去，你很快就会发现你是进了一个迷宫。你马上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走错门了？你看，你又进了一户人家，却发现房子的格局是一模一样的，房间的布局是一模一样的，连家具摆放的位置也是一模一样的：一样的小院，一样的厨房，一样的小喇叭，一样的窗帘，一样的沙发，一样的挂钟，一样的彩电，一样的空调，一样的贴着一个老人的画像……再走一家，再走一家，你的头就晕了，你也不知道你是走到哪里去了。你会不断地问自己，是不是有病了？见鬼了？

可当你从一个门里退出来，重新回到村街上的时候，你肯定会碰上一个戴红袖标的老人，他会很警惕地问一声：是参观的么？你说，是的。那么，他就会对你和蔼地笑一笑，“唔唔”地点点头，去了。

终于，你要离开这里了。走在呼家堡的柏油马路上，你还会看到学校、医院、浴池和村舍周围的工厂……一切看上去都井井有条，可你还是弄不清这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当你越过一片片整齐划一的田野，试图重新走上国道的时候，还有一个惊讶在等待着你。

在夕阳的余辉下，你会看到一大片坟墓，那坟墓也是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一方一方，一列一列的，每个坟墓前都有一个碑刻的编号，每个编号上都有规定的顺序。在这里，死亡之后，仍然排列着编号和顺序……在坟墓前的花墙上，写着几个赫然的大字：地下新村。

也许过一些日子，在平原上待得久一些，你会听到这样一句话，这是一句很著名的话，这句话就是有关呼家堡的宣言：我不信猫不吃生姜！

第二章

一、二泉映月

县长呼国庆近来一直头疼。

他遇上麻烦了。是大麻烦。如果弄不好，他的官也许就当到头了。

这麻烦是由一桩离婚案引发的。

近些年，离个婚已不算什么了。说起来，事本来很小，他根本没在意。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麦芒儿，突然之间起了连锁反应，引发了一连串的事端。真是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呀！于是，呼国庆决定去按摩一下，治治他的头疼病。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要显得大气一些，要更为潇洒。他记得呼伯曾经说过，当问题成了堆的时候，你就是一堆烂泥，真摊开了，也就好上墙了。

如今在县城里也有按摩院了，自然也有了异性按摩。不过，在平原上的一个小县城里，它还是有点羞答答的，它的名称或是叫“桑拿浴”，或是叫“按摩诊所”。总之，虽然遮遮掩掩，也算是有了。

可呼国庆自任县长以来，一次也没有去过。他不是不想去，主要是顾忌他的名誉，一个三十六岁的年轻县长，不顾忌名声行么？现在，他不想那么多了，他要去让人“按摩按摩”。他听说很多县里的干部都是晚上去的，偷偷摸摸的。他要大白天去！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故意对秘书小赵说：“走，咱也去叫人‘按按’。”

平时，他总喜欢一个人开车出去，这一次，他专门带上了秘书和司机。他就是要让人知道，他不在乎人们会说什么了。

当他们驱车来到“按摩诊所”的时候，老板早早地就迎出来了。秘书抢先一步，介绍说：“这是呼县长。”腰上挎着BP机的老板立时握住他的手，十分热情地说：“是呼县长啊。呼县长，你好你好！听到‘大师’的消息了吧？”

呼国庆望着这个生意人，知道他是跟王书记有点关系的。心说，在县城里，有什么事情能瞒过我么？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他碰了碰手，故作不知，问：“什么大师呀？”

老板吹嘘说：“哎呀呀，你还不知道哪？我就是说要去请你呢……‘大师’是我们特意邀请来的。徐大师得过峨眉山老道的真传，是带功按摩，能治各种疾病，是个神人，真是神人哪！他在外地的时候，曾多次为中央首长带功按摩……”

呼国庆说：“好哇。我近来头有点涨，让他给我按按。”

老板连声说：“请请，请。”

进了“诊所”，呼国庆发现里边并不热闹，人也不多，四下望去，都是些木板隔成的一格一格的小格间，每一个小格间都掩着一道布帘，每个布帘门前还立着一位姑娘。他不经意地撒了一眼，见她们虽然都抹了些脂粉什么的，也都还是些农村的姑娘；那些小格间里边，大同小异，差不多都铺着一张床，还有一些沙发之类。间或，有女人的笑声从布帘后面传出来……呼国庆明白了，这里是过夜生活的地方，喧闹是晚上才会有的。

老板把他们引到一个略为宽大一些的雅间里，一边吩咐人泡茶，一边说：“呼县长，你先泡泡，我这就去请‘大师’。”

呼国庆无心洗浴，他只是略微在盆池里泡了一会儿，就穿着一件宽松的浴衣走了出来。重新回到雅间，躺在了那张铺有床单的硬板床上……他想静下心来，思考一点什么，可线头太多，网一样，一想头就大。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哪！

片刻，老板领着“大师”进来了。呼国庆懒懒地从床上坐起来，听老板介绍说：“这是咱县的呼县长……这就是徐大师。徐大师，你可得给咱县太爷好好治治呀！”

呼国庆看了来人一眼，站起身来，去和“大师”握手。“大师”看上去有五十多岁，穿一件很干净的旧道袍，面目清癯，一副仙风道骨的神态，却戴一副黑墨镜。“大师”站在那里，只微微地点了点头，手伸出来了，身子却未动，呼国庆立刻就明白了，“大师”原来是个瞎子。

当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他又突然发现，这人怎么看上去有些面熟呢？

呼国庆问：“徐师傅是本地人吧？”

老板马上说：“大师是咱县人。要不，还请不来呢。”

“大师”看上去很沉默，话不多，只说：“你躺下吧。”

于是，呼国庆重新躺了下来。当他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腾”的，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的确是见过这位“大师”的。那是在二十多年前，他在县中上学时，曾见过一个卖狗皮膏药的瞎子，那时候，他时常蹲在学校大门旁的电线杆下面，摸摸索索地拧烟来吸，有调皮的孩子用小瓦片投他，他总是跳起来，轮起竹竿破口大骂……就是他，肯定是他！二十年后，他成了“大师”了？当这一切弄明白后，呼国庆有些索然，他心想，不会是个骗子吧？可又一想，他能骗什么呢？不由暗暗一笑，心说，吃什么饭的都有，这也算是一碗饭吧。

“大师”先是郑重其事地净手，接着又点上了一柱香，即刻，房间里有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尔后，“大师”来到他的床前，默默地说：“我这是带功按摩。你要放松些，全身放松。放松后再入境，什么也不要想，人世间的是是非非要全抛下，这样效果才好……”

呼国庆没有吭声。他想，要能抛下就好了，问题是能抛下吗？人是在世间活的，怎么能抛下世间的事情哪？荒唐。

“大师”说：“不能抛下也不要紧，我会带你入境，带你进入功法的境界。我先按你的头部，按时配有功法音乐，按头时，曲牌是《二泉映月》；按身上时，曲牌是《百鸟朝凤》……”

呼国庆心焦如麻，自然无心听他说什么。无意中拾了两句，也仍是很不以为然。他心里说，还挺“形式”呢。怪了，也就是“按摩按摩”，也要讲个毬“形式”？也是呀，也是，若是没有了这些“形式”，又怎敢称“大师”呢？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他错了。时光是很染人的呀！

这是一双多么奇妙的手啊！

当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觉得他的脑袋忽然之间成了一把琴，一把正在被弹奏的琴。随着音乐的节拍，有一双手正在他的脑袋上弹奏。那双手从鼻侧做起，经过眉间、前头部、颅顶部、后头部、后颈部……先是按，掐，点，搓，揉，接着是神，运，捻，压，弹……那十个指头先是像十只灵动无比的小蝌蚪，忽来忽去，忽上忽下，忽合忽分，在他的面部穴位上游动；继而又像是十只迅捷无比的小叩锤，一叩一叩，一弹一弹，一凿一凿，慢中有快，快中有合，合中有分，在他的头部穴位上跳动。乐声快时，它也快。那乐声慢时，它也慢，啊，那仿佛是一个哑甜的老人在给他讲古，又像是在吟唱着什么。些许的苍凉，些许的淡泊，些许的睿智，些许的平凡，如梦？如诗？如歌？渐渐地，那音乐随着弹动流进了他的发根，渗进了他的头皮，凉意也跟着渗进来了，先是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慢慢就有清碧碧的水在流，他甚至听到了轻微的“哗啦、哗啦”的水声，随着那水流，他觉得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脑海里流了出去……瞬间，有黑蒙蒙的一层东西散去了，他的脑海里升起了一钩凉丝丝的明月。啊，月亮真好！月亮真凉！月亮真香！月亮银粉粉地映在水面上，有凉凉的风从水面上掠过，风吹皱那水中的月儿，四周是一片空明，一片空明啊！他就像是在那凉凉的水面上躺着，月亮碎在他的脑门上，“一摇一摇，一簸一簸……”接下去，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消失了，没有了县长，也没有了那缠在网里的日子。门是空的，月是凉的，一片静寂。他只觉得眼皮很重很重。

就在他半睡半醒、欲仙欲醉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听见“大师”说：“你身上没病，心上有病。”

他不语。可他在心里已默认这位“大师”了。虽然也有假。一个瞎子，用二十年的时间，把生命的运作写在手上，写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就足可以弄假成真了。二十年哪，多少日子？！

突然，音乐变了，那双手的指法也变了。这时候，那双奇妙无比的手已悄然地移到了他的身上……他听见他的身体在叫，身体的各部位都发出了一种欢快的鸟鸣声，从“肩井”到“玄机”，跳“气门”走“将台”，游“七坎”进“期门”，越“章门”会“丹田”……一处一处都有小鸟在啄，在叫，在歌，在舞；或轻或重，或深或浅，或刚或柔；那旋律快了，敲击的节奏也快。啊，那手就是跳动的音乐，那肉体就是欢快的音符……接着，仿佛是天外传来一声曼语：转过身去。他就在朦朦胧胧中随着翻过身来，立时，脊背也跳起来、叫起来了，从“对口”到“凤眼”，走“肺俞”贴“神道”，下“灵台”近“至阳”，跳“命门”跨“阳关”，过“肾俞”近“龟尾”……一处一处脉在跳，血在跳，骨在跳。他感觉到有千万只鸟儿在他的身上鸣唱，忽而远，忽而又近；忽而箭一样直射空中，忽而又飘然坠落；有千万只鸟舌在他的肉体上游走，这儿一麻，那儿一酸，这儿一抖，那儿一揪。热了，这音乐是热的，有一股热乎乎的细流很快地渗遍了他的全身……天也仿佛一下子开了，天空中陡然抛下了千万朵鲜花，香气四溢！真好啊，真好！处处明媚，处处鸟鸣……到了这时，他已经彻底放松了，什么也不想了，只想睡，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是，纵然是到了这般境地，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丢掉了，有一句话他却没有丢掉，这句话他一直在牙缝里含着，那就是：要尽快地去见呼伯，能救你的，只有呼伯了。

二、背景

县长呼国庆有一个情人。

这是绝密。直到现在，仍没有一个外人知道。

他跟她是四年前认识的。那时，他还在顺店乡当书记。顺店乡离县城较远，没人愿去，呼国庆去了，工作搞得很有起色。后来，市里派人下基层考核干部，派到顺店乡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再后，那女的就成了他的情人。

那女的叫谢丽娟，大眼，大嘴，长得很“那个”。看见她总不由得让人往“茄子地里”想，可又不能想。人家是来考核干部的，政治生命在人家手里捏着呢，说不定就“一言兴邦，一言丧邦”。

初接触时，呼国庆很谨慎，既热情又有分寸，他主要是想给考核组留下个好印象。接触了两次后，他发现三个人中，那女的是关键人物。因为她长的太“那个”，那两个男的都乐意听她的。这是个很微妙的心理因素，呼国庆捕捉到了。于是，他作了一点小小的动作，他不再见她了，尽量躲着她，私下里让乡里的秘书把生活安排好，却不跟她见面。这样，两天后，所有的干部都谈完了，呼国庆成了最后一个。考核组的人对他说：“呼书记，你准备一下，下午咱们谈谈吧？”他说：“好，好，我下午汇报。”那天中午，乡里请了一顿，呼国庆暗中布置了一下，把两个男的全都灌翻了，却偏偏留下了那女的，只让她喝饮料。下午，呼国庆就去了那女人的房间。这时候，呼国庆也并没有想别的，无非是想让她回去后多说几句好话。

可是，当他跟那女的见面的时候，那女的第一句话就说：“呼书记，你的心眼真多。”

呼国庆一下子怔住了。他想，这小女子可真不简单哪！他那点小把戏，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可他还是装出一副什么也没听出来的样子，挠了挠头，笑着说：“我们这里比较偏，轻易不来个市里领导，也不知道如何接待，有不周的地方，还望多包涵。”

那女的手里扇着一个小手绢，有意无意地说：“把我们的人都灌翻了，还说不会接待？”

呼国庆又挠了挠头，说：“你看，真不会，真不会。”

那女的看了他一眼，说：“你在这儿反映挺好呢。”

呼国庆故意叹口气说：“我这个人，没啥能力，乡里的工作，不好弄啊……”

那女的说：“怎么不好弄？不是干得挺有起色么。”

呼国庆说：“不好弄，净二不豆子。”

那女的“嗤儿”笑了，好奇地问：“啥叫‘二不豆子’？”

呼国庆故意逗她说：“你知道豆子吧？”

那女的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豆子呢？你也太轻看我了吧……”

呼国庆说：“‘二不豆子’是本地方言。咋说呢？就是那种……你说它不熟吧，它黄了；你说它熟了吧，里边又青不楞的。这就是‘二不豆子’。这种豆子点不成豆腐，是瞎货……”

那女的马上说：“我明白了，这是一种形容，对本地人的形容。对吧？”

呼国庆连声说：“对，对，太对了！从民俗学的观点来看，这是一块无骨的平原，是块绵羊地，翻翻历史书你就知道了。从根本上说，人是立不住的，因为没山没水，就没有了依托。可这里有气。从易经理论上说，气生水，也生火；生水倒好了，水可润人，你到海边上看看就知道了，水养人，也秀人，水能把人托起来。可这里又缺水，不是说没有一点水，是缺那种润人的大水。你到村里看看，二亩大的一个水坑，他们就叫‘海子’。所以说，只能生火，火也是小火，没有火苗的火，也就是怄怄烟什么的。间或也可能怄出一个什么大气候来，但一般都很难成景。地就是这样的地，人就是这样的人。或者就大多数来说是这样的。所以在基层工作，遇上的净是些‘二不豆子’，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那女的听着听着，两只大眼忽闪忽闪的，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可呼国庆说到这里，却不说了，故意不说了，只说：“瞎谝，瞎谝。”

那女的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谈的挺好，挺有意思。”

往下，呼国庆轻描淡写地说：“闲扯篇呢。两位科长喝高了，这会儿不算正式谈，晚上再正式给你们汇报吧。我说两个小笑话，你就知道‘二不豆子’啥样了……我刚来的时候，遇上了一件麻缠事。离这儿七里，有个村，叫圪墚村。你听这名儿！村里有个小学。有一年下暴雨，村里有一户人家的房子塌了。房子一塌，没地方住了。刚好那学校放假，这户给村里说了说，就搬到学校去住了。说是暂时的。可后来学校开学了，他也不搬，就在那儿扎长桩住下了。一住三年，弄得学生没地儿上课。村里、乡里都劝他搬出来，可谁去说也不行，他就是不搬。这家有四个儿子，虎汹汹的，村里也没人敢惹。一直到我来之后，他家还在那教室里住着呢。有人给我反映了这个问题，我就去了。去那里一看，果然如此。我就给这户人家做工作，希望他顾全大局，尽快地搬出来。我说，给你们半月时间，这时候够宽余了。可我一转脸，就听这户人家说：他说的是个毬！想走走毬，不想走去毬，说些七毬八鸟干啥呢？！县法院都来过，也没执行了，还怕乡里？！我没吭声，一句话也没再说，就走了。到十五天头上，我又去了。这次我带上了乡里的全体干部，还带上了乡派出所的全体民警。临去时，我对那些民警说：都把枪带上！到了圪墚，还没进院呢，就见这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涌出来十几口子，一个个大呼小叫的，说是死在里边也不出来！我站在院里，沉着脸说：搬，十五天时间已到，按照法律，可以强制执行！我这么一说，更坏事了，只见门前的地上趴倒了一片，一个个哭天抢地地说：谁敢搬，就从他们身上踩着过去！谁敢搬，他们全家就死在谁的面前……一家伙，干部们全都愣住了，谁也不敢动了，全都看着我。我黑着脸说：看我干什么？执行！出了问题我负责！尔后，我侧过身，对民警们喝道：预备！民警们呼啦啦都把枪拔出来了。我说：瞄准！民警全都用枪瞄准了他们。我说：我喊，一、二、三……你们就开枪！出什么问题我一个人担着！接着，我喊：一！还没等我把第二声喊出来，这家的女人忽一下都爬起来了，一个个脸都吓白了，看谁跑得快吧。一边拽他们的男人一边往外跑，还嘴硬呢，说：叫他搬，叫他搬了……”

那女子听得入迷了，担心地问：“没出啥事吧？”

呼国庆说：“没有。这事以后，可老实了，再不缠了。”

那女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真敢开枪呀？”

呼国庆说：“真敢。不过，临出发的时候，我给民警们下了死命令，不准带子弹，一粒子弹也不准带……”

那女的“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半天喘不过气来。最后说：“你真坏呀，真坏。”

接着，呼国庆又给她讲了一个“笑话”，讲得绘声绘色的，也捎带着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自己的“政绩”给裹进去了，逗得那女子一会儿“咯咯咯”，一会儿“嘀嘀嘀”地笑个不停……到了这时候，他看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毫不迟疑地站起身来，找了个借口，走了。

当天晚上，当考核组的三个人坐在一起时，呼国庆就又是一样子了。他很严肃、很认真地坐在那里，衣服上的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小学生一样，手里捧着一个小本，说的每句话都很有分寸，都留有充分的余地。当他汇报工作的时候，眼看着手里的小本，嘴里吐出了一串一串的数字……那女子坐得离他最近，看他不时地看手里的小本本，说得又是那样的流利，那样的精确，就好奇地把头凑过来，看他手里拿的小本。这一看不要紧，他想捂上，可已经来不及了，原来他手里拿的小本本是空的，上边什么也没有写……这是个多么精灵的女子呀！她什么也没说，像是只看了一眼，又重新坐回去了。呼国庆只好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把那小本本装进了衣兜。

第二天，考核组的人要走了。当乡里的干部们为他们送行时，那个叫谢丽娟的女子有意无意地和呼国庆走在了一起，她贴近他的耳朵轻声说：“你真鬼！”说着，她忍不住又笑了。呼国庆怕别人听见，就故意很严肃地点点头，说：“噢噢。”谢丽娟低声说：“你‘噢’什么？我有事要告诉你呢。这事吧，本不该说的。我告诉你，也好让你有个思想准备。”接着，她用更小的声音说：“告诉你一个消息，你是县长候选人之一……”

呼国庆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战略已经起作用了，无疑，这个女子对他产生好感了。这消息是组织部门掌握的，是上层的机密，按说是不该说的，这是违犯纪律的事，可她竟然告诉他了。对他来说，这个消息实在是太重要了！太及时了！呼国庆不敢儿戏了，他紧握住她的手，很真诚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应该说，呼国庆能当上县长，谢丽娟是帮了大忙的。这不仅仅是在给市委组织部汇报时，她把他夸成了一朵花；关键是，她及时地给他提供了信息，使他赢得了时间。当时的县长候选人是两名，呼国庆排在第二位，是搭配上去的；另一个人是上边压下来的，无论从各方面说，都比呼国庆有优势。可最后却是呼国庆当选了。

当然，在最关键的时候，是呼伯说了话……

呼国庆当上县长后，觉得无论如何也该去看看人家小谢。小谢跟他非亲非故，这样帮他，是很够意思的。可送点什么好呢？他斟酌再三，最后还是拿不定主意。他想，这样的城市女子，人又漂亮，必然心高气傲，礼重了，她说你俗，也许那点好印象就破坏了；送点雅的，又显得太薄气。于是就干脆些，什么也不带。

那是四月的一天，呼国庆带车到市里来了。他本意是看小谢的，可他却转了个弯，先去组织部见了那两位科长，说了一些客气话。在说这些客气话的时候，他已拐弯抹角地把谢丽娟的情况打听清楚了。到了这时，他才知道，小谢并不是市委组织部的人，她在宣传部工作，是临时抽出来的。组织部在二楼，宣传部在三楼，呼国庆本意是要上去的，可其中的一位科长热情得过了头，说话间就拨了个电话，小谢就从楼上下来了。呼国庆没有想到，这次见面，小谢却显得非常冷淡，话很少，像变了个人似的。她只是干干地跟他碰了一下手，很矜持地说了两句客气话，就冷场了。

这时，呼国庆灵机一动，说：“这样吧，刚好三位都在，机会难得，我表示表示，请你们吃顿便饭，怎么样？”那两位科长看样子都很乐意，可小谢却断然拒绝了。她说：“你们去吧，我晚上还有事情……”呼国庆一下子懵了头了。他想，这次来是专程看你的，你要不去，这客就请得没有价值了。于是，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怎么，不给面子？”谢丽娟冷着脸说：“我确实是有事情。你们去吧，你们去。”说着，扭身就想走。那两位科长一看小谢不去，也都不想去了，连声说：“算了，算了吧……”这么一来，把呼国庆搞得非常尴尬。他站在那里，暗暗地咽了口唾沫，舌头像不会打弯了似的说：“那，那，要不……改天？”那两位科长看小谢冷淡，也不像开初那样热情了，只连声说：“呼县长，改天，改天吧。”就这样，匆匆见了一面，小谢走了，那高跟鞋在过道里“的、的……”地响着，每一下都很重！

回到招待所，呼国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怎么就翻脸不认人呢？不大对劲呀？是得罪她了？不会……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越想越觉得这里边肯定有蹊跷。于是，他对司机说：“放你的假了，你先回去吧。我晚上有个摊儿（酒席）。明天上午来接我。”

傍晚，呼国庆鼓足勇气，敲开了市委家属院5号楼的一个房门。门开了，立在门前的正是谢丽娟。呼国庆说：“冒昧了。不管你欢迎不欢迎，我还是想见你一面，好当面向你致谢……”

小谢笑了，是她的眼笑了，那双大眼一下就灿烂了，她望着他，调皮地说：“你也该来呀……”尔后，她轻轻地咬了咬下唇，说：“请吧。”

进门后，呼国庆才松了口气，那提着的心也就放下来了。他大略地看了看房间的格局，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单元，好像是只住着谢丽娟一个人。房子不大，却布置得很整洁，一切都井井有条。当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小谢已经把水果、香烟都端上来了。尔后，她歪着头，甜甜地问：“喝茶还是咖啡？”

呼国庆说：“茶吧。”

不一会儿，谢丽娟就把茶泡好了，她把茶端上来，放在他的面前。那是一个十分精致的小茶杯，里边的茶叶碧绿碧绿的。接着，她拉过一张折叠椅，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当两人面对面时，却出现了瞬间的沉默。两人都在注视着对方，就好像是分别很久的老朋友，又突然重逢了一样。

片刻，小谢说：“我猜，你肯定会来。”

“噢，为什么？”呼国庆笑着问。

小谢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你鬼。”

呼国庆一时不适应这样的谈话方式，他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地笑了。

“已经到任了？”

“到任了。”呼国庆点了点头。

“祝贺你呀，县长大人。”小谢笑着说。

“祝贺什么，一个烂摊子……”呼国庆故意说。

“又藏呢，又藏呢。”小谢歪头看了看他。

“不是藏，是确实不好弄。”呼国庆做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小谢眼里闪着光：“我还不知道你么，鬼精鬼精的。”

呼国庆笑笑说：“你知道我什么？我那都是些小把戏，上不得台面的。能干的人多了去了……”

小谢说：“你也别给我来这一套。按你的能力，当个市长也绰绰有余。这你心里清楚。可你也有不足的地方，你知道你的最大缺陷是什么吗？你太精明，小智慧太多，处处显示你的机智，显示你高人一筹。你把智慧用滥了。你缺的是大智慧，缺的是傻气。而古往今来，能干成大事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傻气。这是你的致命伤……”

呼国庆怔住了，紧跟着，他的激情一下子被调动起来了，他的两只眼睛也开始放光了。他说：“你说的太对了，你敲到我的麻骨上了！我知道我身上有毛病。有时候会忍不住显示自己……但是，有一点，可以说，你还不了解这个平原。在这里，缺的不是傻气，我知道你是从大的方面说的。在这块土地上，生长着的就是一股股的傻气，到处都是傻气，傻气是平原上的最大优势，同时也是最大的劣势。装傻充愣、大智若愚是这块土地的特质，正是因为傻气太多了，它把很多好的人才都淹没了。傻气是可以做大，但它也磨人，它吞吃的是人的灵性……”

小谢两眼直直地望着他，说：“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呼国庆故意贬低自己说：“毬，我蒙了个电大，后来又晕去进修了两年。”

小谢问：“在哪儿？”

呼国庆说：“武大。是呼伯保送我去的。”

小谢惊喜道：“哟，说起来咱们还是校友呢，我也是武大毕业的。”

呼国庆摆摆手，调侃说：“不敢，不敢。我那不算，我那不算，你们才是正牌。我是瞎晕的，拿钱买的。”

小谢嗔道：“就是校友么，你看你……”

呼国庆笑笑说：“就算是吧。高攀了。”

小谢仍很激动地说：“你的话也有道理。可我认为，土壤是可以改良的，这当然是一种文化改良。它需要时间。我刚才说的‘傻气’，跟你所说的傻气还是有区别的。虽然同是本质，但‘本质’和本质也有区别。我明白，你所说的本质其实是血脉里带着的一种东西。而我所说的本质，则是一种大的走向，这两个相比较来说，一个是遗传，一个是认识……”

呼国庆点点头，接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大器须钝力。其实，这里边有一个‘度’的问题。任何事情都是有‘度’的，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关键是在‘度’的把握上……”

往下，两人越说越近乎，越说越投机，都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那话语就像是一把打开心灵的钥匙，两颗心都在一个亮点上跳跃着，你近一步，我也近一步，你跃上一层，我也跃上一层，很多东西一点一点地被剥蚀掉了，剩下的只是两颗心的交汇，是精神亮点的互补……

十点钟的时候，呼国庆看了一下表，说：“噢，不早了，我该走了。”

谢丽娟柔声细气地说：“好，你走吧。”话是这样说的，可她的声音太媚了，两只大眼直勾勾地望着他，那分明是在挽留……

十二点了，呼国庆站起身来，又说：“太晚了。招待所要关门了。该走了，真该走了。”

谢丽娟仍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并不站起送他，只是声音更软更柔更甜：“好，走吧……”

那声音实在是太诱人了，那声音鲜艳无比，像是一只只红色的小樱桃。呼国庆忍不住想把那声音吃下去……

他又坐下来，自我解嘲说：“好，我再吸支烟。”

谢丽娟什么也不说，站起身来，弯腰从茶几上拿起烟，给他递上一支，尔后又拿起火，从容坦然地移坐到了他的身边，把火给他点上……

后来，不知怎的，两人就抱在一起了。先是嘴对着嘴，接着是舌头搅着舌头……心智已燃烧到了那种程度，肉体也要跟着燃烧。这种燃烧是先亲到了‘里’，尔后才褪到‘外’的，是先有灵，尔后才有欲；那舌尖尖上吮的是思想的汁液，亲的是语言的结晶，是在精神上成熟之后才在肉体上品尝的。两人先是坐着亲，尔后又站起来亲，亲着亲着，身体的那些部位就接触在一起了……呼国庆觉得他抱着的简直是一团火焰，一团肉艳艳的火焰，触到哪里哪里就有火热的回应……他也有过一瞬间的游移，他想到了妻子，可那火焰很快就把他仅有的一丝游移烧成了灰烬。小谢浑身颤抖着对他说：“国庆，国庆，你把我吃了吧，你把我撕撕吃了吧……”

一个月后，呼国庆决定离婚。

三、没有面条了

呼国庆是在极其秘密的情况下，实施他的离婚步骤的。他也没想一下子就把婚离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计划是三年，打一场“解放战争”。

呼国庆的妻子叫吴广文，师范毕业，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在县城的一所小学里当教师。她跟小谢没法比，人长得一般，干巴巴的，还是个温性子，说也说不出个什么，也只会教个加减乘除，哄哄孩子。一开始的时候，呼国庆并没有提离婚的事，他一字都没透，反而比平时回去得勤了。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对妻子说：你看，县上工作忙，应酬也多，一天到晚累得迷三倒四的，我也没功夫陪你，老让你一个人在家，我这心里挺不是滋味。你下了班，也出去玩玩嘛，跳跳舞什么的……吴广文说，我不去，搂搂抱抱的，有啥意思？再说，我也不会跳舞。呼国庆说：不会可以学嘛。我也不会。这样吧，凑住机会，我带你去学学。于是，呼国庆就抽空带她去了两次舞场……

此后，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呼国庆没再回过一次家。他先是借机会考察去了，在外地呆了半个多月，出差回来，他也没有回家，而是独自一个人开着车到小谢那里去了。这时候，他已学会了开车，常常独自一个开车到市里去“汇报工作”。不过，他已交待过秘书，让他隔三差五的去给家里打个电话，送些舞票什么的。待他再回家的时候，发现妻子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在穿戴上有些讲究了，走路也稍稍有些发飘，没事时，嘴里竟然哼出了“一二三四一……”他心里说：很好。

这样持续了一年多时间，呼国庆又有了新的发现。她发现妻子比以前爱说了，也都是些小道消息，从舞场上传出来的消息：县里的人事安排，谁谁跟谁谁有勾扯；学校里的一些变化，哪个班里学生如何……在她的话里，不时透出一个信息，她总是说，秦校长那人不错，秦校长那人水平高，秦校长那人思想解放……呼国庆总是笑笑说：我也看那人不错，是块料。有一天晚上，呼国庆突然开车回家去了，可门却锁着，于是他又驱车赶到了县城里的一家舞厅，一看，果然不错，妻子正跟那个姓秦的跳舞呢。从侧面看，那姓秦的眼里有东西。

他谁也没有惊动，就又悄悄地离开了舞厅，心说：好，好哇。

再后，呼国庆出差就更频繁了。他经常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他要出去几天。有时是一个星期。有时是半个月。初时，妻子还有些牢骚，时间一长，也就惯了。这时候，她已当上了那所小学的教导主任，常跟校长在一起研究工作，也忙起来了。到了第二年的冬天，呼国庆觉得时机成熟了，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他先是秘密地去了谢丽娟那里一趟，告诉她不要再往县里打电话了，要她在这一段时间里跟他断绝任何联系。其实小谢很聪明，她从一开始就没有以个人的名义给他打过电话，每次打电话，只要他不在，她总是说：我是市政府办公室，有个材料让呼县长赶快报来……连这样的“暗号”电话，呼国庆也不让她再打了。眼看要过年了，小谢有些不高兴，就埋怨说：“你这个人就喜欢搞阳谋。摊开不好么？”

呼国庆说：“我也想搞阴谋，也想光明正大，可这样行得通么？”

小谢说：“怎么行不通？我就敢去县里，敢当众宣布我爱你！你敢么？”

呼国庆说：“你别再给我添乱了。还说呢，我第一次来市里找你，你像变了个人一样，冷若冰霜。那不是阴谋？”

小谢抱着他的头，轻声说：“那我也是为你好。我就看你灵不灵。你知道有多少人追我么？一个排都不止，你刚当上县长，我是怕他两个看出我喜欢你，我怕我忍不住会流露出来。他们在组织部门工作，捏着你的政治生命哪……多不利呀！”

呼国庆说：“对呀，这不叫阴谋嘛，这是策略。”

小谢嗔怪道：“阴谋，就是阴谋。我也不知怎么搞的。我原来可不是这样的。我在学校的时候，喜欢唱，喜欢跳，有什么就说什么，喜欢直来直去。可一分到这里，看一个个都那样……我是被你们染的，被这块地染的。”

呼国庆说：“手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这就够了。你要相信我，我用三个月的时间把这事处理好，在这三个月里，咱们不能有任何联系，要完全断绝来往，你明白么？”

小谢叹口气说：“你太精明，精明得过头了。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栽跟头的。可我没有办法，我真是太喜欢你了，包括你那些小诡计。亲亲，我对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哇！只好随你了……”

从这一天起，呼国庆说到做到，真的再不跟小谢见面了。过春节的时候，他到市里去给领导拜年，竟然也没有去看小谢。可小谢终于忍不住了，她在大年初一那天给呼国庆挂了个电话，电话是呼国庆接的，谢丽娟在电话里流着泪说：“我想你，我想死你了……”呼国庆对着话筒，很严肃地说：“噢，噢噢。是这样，上班再说吧。好不好？”谢丽娟说：“你装什么装？你真残酷！你连句话都没有么？”呼国庆对着话筒说：“噢，知道了。这事要慎重。过罢年再说，行吧？”谢丽娟“砰”的一下子把电话撂了……

过罢年，呼国庆就开始放出风来，说他要跟一个企业到深圳去考察一个项目。这话在半月前就说了。可临走的时候，他却悄悄地借故留下来了。那是一个星期六晚上，白天里，呼国庆带着秘书和司机去了一个偏远的乡村，一直拖到很晚很晚的时候才往回赶。回到县城已经快十二点，呼国庆对秘书说：“走，跟我回去，让你嫂子下面条！”秘书忙说：“算了，呼县长，天这么晚了，不去了。”呼国庆根本不容他回话，唬着脸说：“去，都得去。跟着我你还怕什么？”就这样，呼国庆带着秘书和司机突然回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呼国庆“愣”住了，秘书和司机也都愣住了，只见他的妻子吴广文和秦校长抱在一起，双双在沙发上坐着……呼国庆的脸立时就沉下来了，他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屋里的电视机仍在呜哩哇啦地响着，正播演着一个外国的爱情片。可那一对就像是吓傻了似的，浑身抖着，却仍然是双双搂抱在一起，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沙发很大，他们只占很小的一个角……

片刻，呼国庆回过身来，默默地摆了摆手，对愣在那里的秘书、司机说：“没有面条了，你们回去吧。”秘书和司机这会才醒过神儿来，一个个像偷儿似的，慌慌张张地溜走了。

呼国庆“啪”地一下关上了门，甩开手，用力地摔了两个玻璃杯！只听“砰！砰！”两声巨响，地上飞溅着一片玻璃碎片！接着，他怒声吼道：“他妈的，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我崩了你个狗日的！”

那两个人像傻雀一样，这时才想起赶忙分开去。那秦校长胆都吓破了，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跪在那儿说：“呼县长，你你，你你你……听我……解释。”

呼国庆破口大骂！整整骂了有十多分钟……骂得他们狗血喷头！这时，那些乡村里的骂人土话一下子就游到了他的嘴边上，张口就来，用得是那样的自如，骂得是那样酣畅淋漓！他已经好久没这样骂过人了，他觉得他早已知识化了，离昔日里的乡村已经非常遥远了，可他没想到，他一下子就骂回到乡野里去了。骂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觉得过了，就拉回来说：“解释什么？还有什么可解释的？人赃俱获！你还有啥话说？！有多少人给我透风儿，我本来不信。可你们不作脸哪！”说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在两人面前坐了下来，故意淡了语气说：“说吧，你们想怎么办吧？”

吴广文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她紧勾着头，流着泪说：“也，也没干，没干什么，真的没干什么……”

那秦校长也小声跟着说：“没干，真是没干。头，头一回，就，就接，接了个吻……”

呼国庆说：“吴广文，你别说了，你还有脸说？”接着，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茶几，喝道：“你看看，你们都成了啥样子了？！咱们在一个县里工作，你，你们能不能给我留一点脸面？就是有啥，背背人好不好？你们这样，传出去还叫我怎么工作，我还有脸在这里工作么？！”

他这么一说，吴广文也默默地跪下了，两人都跪在了他的面前。那秦校长用力地朝自己的脸上扇了一巴掌，说：“呼县长，我错了，错完了……”

到了这时，呼国庆看火候差不多了，就站起身来，长叹一声，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这么走了一会儿，他摆摆手，默默地说：“起来吧，都起来吧。”

两人跪在那里，像惊兔一样地望着他，想起来，又不敢起来。呼国庆望着他们，再次用很伤感的语气说：“起来吧……”两人这才慢慢地站起来，又不敢坐，屁股只欠着沙发的边……

呼国庆说：“事已经出来了，我也不难为你们。只有一条，我只要求你们给我作个保证，保证今后不再往来，唉……也就算了。”

秦校长一听这话，就像是获了大赦一样，立即发誓赌咒说：“呼县长，你放心吧，我们决不再来往了。从今往后，你要再发现我跟小吴有来往，我就是猪，是狗，是连猪狗都不如的畜生！”

呼国庆说：“那好，我相信你。”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秦，县长也是个人哪，我也要个脸面，你总得给我个台阶下吧？这样吧，你给我写个保证书，签上你俩的名字，你就可以走了。”

秦校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只见脑上的汗珠一层层地往下滚落……最后，他说：“呼县长，你能不能放我一马？你要能放我一马，我一辈子听你使唤，一辈子保你的驾，永不反悔……”

呼国庆说：“这样不好吧？咱们都是为党工作的，不是为哪个人工作的。要不，我给公安局的马局长打个电话？让他来处理？反正已经这样了，我就再不要脸一回……”

秦校长的头勾得更低了，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一豆一豆地往下滴……末了他说：“我写。”

可拿起笔的时候，秦校长又犹豫了，他吞吞吐吐地说：“呼县长，你，你叫我怎么写呢？”

呼国庆冷冷一笑说：“怎么是我叫你写呢？是你自己下的保证嘛。你是校长，是玩笔杆子的，还用我来教你？实事求是嘛，如实写。”

秦校长双手擂着头，万分懊悔地说：“真的没干什么呀，真的……”

呼国庆引导说：“老秦，别的我就不说了。你半夜十二点还在我家里坐着，这关系正常嘛？我也不要你多写，就写两人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以后决不再犯就行了。”

秦校长咬咬牙，也只好按他说的那样写了……尔后，他和吴广文都签上了名字。

夜里，吴广文一直坐在那里哭……呼国庆反而安慰她说：“事已经出来了，我也不埋怨你。说起来我也有责任，整天不着家……今后改了就好，只要你能改，咱们还好好过日子……”这么三劝两劝，又把吴广文劝到床上去了。

第二天上午，呼国庆拿着那份保证书，先是到了县政府的打字室复印几份，尔后就直接开车去了县法院。在法院里，他关上门对法院院长说：“日他妈，真是没脸见人了！你看看吧。”说着，把那份“保证书”递了过去。

院长一看，立时就炸了，说：“这姓秦的是吃了狗胆了？敢日到县长头上！收拾他！”

呼国庆长叹一声，说：“算了，一个县里工作，传出去影响不好。再说，闹起来还叫他们怎么活呢？我吃个哑巴亏，算了。你把这事给我办了吧，要不一想起来就恶心……”

院长迟疑着问：“你是说……”

呼国庆说：“你看呢？我听听你的意见。”

院长说：“这还咋过？离毬了吧！”

呼国庆说：“你说离？唉……啥法哩？离就离了吧。不过，这事你可得给我保密，不能传出去，传出去闹得沸沸扬扬的，说不定有人会自杀……你悄悄地把事给我办了吧。”

院长说：“好好，你别管了。”

事办到这一步，一切都是在预料之中的，应该说是非常圆满了，可呼国庆要更为圆满。十点钟时，他又回到家里，回头就往床上一扔，连连叹气……妻子吴广文还在鼓里蒙着呢，见他这样，战战兢兢地偎过来，问他怎么了？呼国庆说：“没脸见人了，我是没脸见人了！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个县政府都知道了！”接着，他先骂司机，后骂秘书，说是养了一群白眼狼！还拼命地揪自己的头发！

见他这样，吴广文慌了，一时也没了主意，只流着泪连声问：“你说咋办？你看咋办呢？”

呼国庆坐起来，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人言可畏呀，一个小县城，就那么些人，谁不知道谁呀。咱仨都在这儿，又都担着职务，往后咋见面哪？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了。一条是，我不当这个县长了，我调走……”

吴广文惊恐地望着他，说：“这……还有呢？”

呼国庆说：“要不，你调走？”

吴广文更慌了，说：“我……不在你身边？”

呼国庆说：“那就没路了，只有离婚……”

吴广文沉默了很久很久，眼里的泪一滴一滴无声地落下来，最后说：“那就离吧。”

呼国庆说：“广文，你人不错，是个好人。这些年，跟着我受委屈了。说来说去是我不好哇。这样吧，东西呢，都归你。丹丹在她姥姥家住着，孩子跟她姥姥有感情了，就让她还跟着姥姥吧？你要是真不想要，就给我送回来，孩子还是咱们的嘛。咱呢，先把事办了……我给你请几天假，你先回娘家住几天，避避舆论。回头也许、咱还可以……”说到这里，呼国庆不说了。

这时的吴广文愧恨交加，已心乱如麻，一点主意也没有了。呼国庆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呼国庆亲自开车，一路上好言劝解把吴广文送回了娘家去了。

可呼国庆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尾声的“圆满”，圆出事情来了，圆出了一个大乱子！

四、“一号车”

每次路过这个十字路口，路过县城这条繁华街口的大转盘时，呼国庆就有一种涩涩的、说不出的感觉。

他与县委书记王华欣的矛盾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说起来，那也是一件很小的事，可以说小如一粒芥子，可就是这么一粒芥子，竟然顶出了一个裂缝。这个裂缝在平时是看不出来的，可到了关键时刻，它就起作用了。

那还是呼国庆刚任县长不久的事。有一天，县里四大班子的领导集体到邻县去签署一个有关水资源方面的协议。协议是双方早已商定好的，去这么多人的目的无非是表示一下双方的友好和重视（因为过去曾有过矛盾和争执）。中午吃饭的时候，由于参加者都是两县的主要领导，酒也喝得十分酣畅。县委书记王华欣身边坐的是邻县的一位妇联主任，那妇联主任叫陶小桃，长得有几分姿色，人也泼辣，很会劝酒。她一会儿跟王书记猜拳，一会儿是押宝，一会儿又是“老虎、杠子、虫”，把王书记的兴致很快就挑起来了。王书记一高兴，就放得很开，谁也不让替，输了就喝，喝着喝着就有些高了。书记一喝多，舌头不打弯，说话粗声大喉咙的，就有些放肆，他说；“小桃，桃儿，这、这样吧，我破、破个荤谜。你猜、猜着了我喝、喝一大白！猜不着你、你喝——一大白！”邻县的妇联主任是见过些世面的，根本不在乎，说：“行！倒酒。你说吧——”说着，抓过茅台酒瓶，也不用小酒杯了，把茶杯拿过来，竟然倒了两茶杯！王华欣酒壮豪气，一捋袖子，说：“听好了：掰开你的，入进我的，毛绒绒的进去，白花花的出来……”他刚把谜面说完，那妇联主任立时把那杯酒端起来了，先是一阵“咯咯咯……”的浪笑，接着大声说：“牙刷子！你喝吧。”说着，就端起酒硬往王书记嘴里灌！众人大笑。一时，王书记没有办法了，就勉强喝了半杯，这才缴械说：“桃，桃。投降，我投降。不行了，真不行了……”

宴毕，要走了。双方领导在大门口握手告别时，喝多了的王华欣却死缠着那妇联主任，嘴里一连声地喊着：“桃儿，桃儿，小桃……”逗一些荤荤素素的笑话。那女人也浪，两人一会儿你拍我一下，一会儿我挠你一下，嘀嘀嘎嘎地笑……人们都立在那儿等着，谁也不好说什么。等了有五分钟之后，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呼国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说：“咱们先走。”说完就上车走了，其他的人也跟着走了。

王书记本就喝多了，昏头涨脑的，正跟人打情骂俏呢，扭头一看，他手下的人全都走光了。门外的停车场上孤零零地就剩下他那一辆车。这才有了几分清醒，也有几分尴尬。

他匆匆地跟人告了别，上车就唬着脸说：“开快点。给我赶上他们！”

两县相距并不远，一路上，王书记一再命令司机：“快！快！”就这样，一直追到县城的这个十字路口，到底把先走的车队赶上了。这时，王书记又命令道：“超过去！给我横那儿，拦住他们！”司机只好遵命。只听“嘎”的一声，王书记的轿车突然横在了整个车队的前边！他从车上跳下来，也不管什么交通秩序，三步两步跑到呼国庆的车前，对着司机厉声喝道：“谁让你走的？谁让你走的？！你是一号车……”见书记暴跳如雷，司机吓坏了，想解释点什么，却又不敢，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呼国庆在车里坐着，心里的火噌噌往上冒，很想说一点什么，可他知道，这时候不管他说什么，都不可避免地会有一场战斗，这样一来，矛盾就公开化了，他刚到任，立足未稳，还是避开锋芒吧。于是，呼国庆暗暗地忍下了这口恶气，他一句话也没说，两眼一闭，身子靠在了轿车沙发的后靠背上……

纵是这样，王书记却仍不解气。他训完司机后，又重新回到自己车上，对司机说：“操，反了！你给我围着这个转盘开，开慢点！”于是，一个车队，八辆轿车，就都跟着首车围着十字路口的大转盘转起圈儿来……这时候，转圈儿就成了一种形式，一种渲染，一种对“一号车”的确认过程。“一号车”开得很慢很慢，后边的车也只好跟着一辆一辆地慢下来，一圈儿一圈儿地围着街口转。呼国庆坐在后边的车里，拼命地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转圈儿是形式，可他品尝的却是那“内容”，形式和“内容”是一体的，形式在转，“内容”也在转，这一切都成了对他心理承受力的一种检阅，一种超极限的弹压！此时此刻，呼国庆心里的滋味是无法言说的。

一时，路口上的交通完全堵塞了。站在指挥台上的交警像是傻了一样，不知该如何指挥才好。四周是人山人海，人们全都在观看这些在十字路口上转来转去的八辆车……人群中有人议论说：“这是干啥呢？来大官了？！”

车里一片沉默。

一连转了三圈后，王华欣这才舒了一口气，他对司机说：“算了，走吧。”

第二天上午，两人又见面的时候，王华欣说：“操，昨个儿喝高了。你看我这鸟脾气，多包涵啊，老弟。”

呼国庆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没啥，没啥。我也喝高过，都一样。”话是很平常的，但这里边也隐隐约约地含着一点什么。

王华欣笑笑，他也笑笑，好像这事就过去了，可那感觉却在心里埋下了。感觉种下了，那芥蒂也就种下了。慢慢，慢慢，在很多事情上，就有“芽儿”生出来了……

后来，每次出门的时候，呼国庆就对司机说：“‘一号车’走了没有？”司机若说，没有呢，王书记还没下来呢。呼国庆就说，那就再等等，让“一号车”先走。司机若说，走了。呼国庆就说，走了吗？那咱也走吧。慢慢，这话就在司机班传开了，越传面越大。在机关内部，私下说到王的时候，人们就说“一号车”如何如何。不久，这话就传到了王华欣的耳朵里，王华欣挺了挺肚子，笑笑说：“一号车就是一号车嘛。”

在常委会上，“一号车”也体现得很充分。每次开会的时候，王华欣总是固定不变地坐在会议室靠北边的那个中间位置上。不管来早或是来晚，他都要坐在那里，时间一长，那个位置自然就成了中心位置。有一次，呼国庆来得早了些，他往靠南边那个中间位置上一坐，招呼那些常委们说：“来来，人不多，凑凑，凑凑。”常委们也就凑凑。过一会儿，王华欣挺着肚子来了，他看了看众人，把茶杯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说：“你看你们？放个屁都不利索！散散，散散。”常委们也只好散散。王书记这才坦然坐下，宣布说：“开会吧。”

会议室里摆放的本来都是藤椅，一色儿的藤条椅子。可突然有一天，椅子全换了，王华欣坐的那个位置换的是皮转椅，其它位置换的是折叠椅，虽然都是黑颜色的，可这一换，差别就大了。位置上的差别带来了心理上的差别，在议到什么的时候，人们的心理就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到了关键的时刻，一般都是王书记的意见成了最后定论。

为此，呼国庆非常生气。可生气归生气，话却没法儿说。你不能因为一张椅子说什么，也不能为一个位置说什么，说了也只能说明你的涵养差，斤斤计较。要论起来，人家会说，这都是些鸡毛蒜皮，可众多的“鸡毛蒜皮”堆积起来，就形成了一种逼人就范的气势。这就像空气一样，你看不见摸不着，却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有一次，在一个私下的场合，呼国庆无端地冒了一句：“鸟，公社书记水平！”不知怎么的，这话又传到王华欣的耳朵里去了。在一次干部会上，王华欣说：“谁当过公社书记？举举手。”当场就有好几个人举起了手。王华欣笑笑说：“哟，还不少呢。”接着又说，“呼县长，你不也干过乡党委书记嘛？”呼国庆说：“干过。”王华欣拉长声音说：“噢，都在基层干过呀！”

这些感觉都是慢慢储备，慢慢积累的，也是潜移默化的。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个事又把两人的矛盾往前推进了一步，推到了白热化状态。

有一个绰号叫“范骡子”的乡党委书记，在下边干了十年，说起来也是有些政绩的。他想调到县城来，主要是想当副县长。从人事线上说，他是王华欣的人，王华欣平时对他也很好，见面总是“骡子长，骡子短的，很随便”。可他又转弯抹角的跟呼国庆的老婆有一些亲戚关系。一般县里改选都在下半年进行，可这人下手早，年初就开始活动了。他先找了县委书记王华欣。王华欣说：“这个事嘛，你最好给呼县长打个招呼……”范骡子试探说：“我是不是得表示表示？”王华欣模棱两可地说：“你想表示表示也行……”于是，范骡子就找呼国庆去了。

那也正是呼国庆快要离婚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范骡子突然到家里来了。他一来，吴广文张口就喊舅，她说：“舅，你咋来了？”接着又是倒茶又是递烟，显得十分热情。这么一来，呼国庆也不好不热情了，就坐在那儿陪他说话。说了一些闲话之后，范骡子说：“广文，你歇吧。我跟呼县长说点事。”吴广文说：“舅，你有啥说了，外甥女婿，还有啥不能说的？”说着，吴广文就进里屋去了。

范骡子这才说：“呼县长，我是个直人，有啥说啥。我在下边干了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想动动……”呼国庆笑着说：“有啥想法，你说吧。”范骡子说：“别的也没啥，干这么多年了，看县里能不能安排个副职？”呼国庆一听就明白了，他是想当副县长呢。呼国庆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事儿，还早呢，下半年才……”范骡子暗示说：“我知道还早。我就是想早些给你打个招呼，你心里有个数。我已经给王书记说了……”呼国庆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反感，可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说：“好，我记着就是了。”范骡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他终于没说。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等他走了之后，呼国庆才发现，在沙发的一个夹缝里，还放着一个信封呢！呼国庆拿起来一看，里边竟然装着厚厚的一叠钱！呼国庆立时就愣住了，那是一万块钱。那钱拿在手里，像火炭一样，变成了一种很烫人的东西！怎么办呢？呼国庆心里明白，这钱是万万不能收的。如果收了，他没有当上，钱你退不退？退不退都很尴尬呀。如果当上了，那也总有一天会传出去。不定哪一会儿，他要是喝酒喝高了，会给人说，不假，他提我了，可我给他塞钱了……人家就会猜：你既然敢收他的，就敢收别人的，谁也不知道你黑了人家多少钱财呢。到了那时候，你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这不比一条烟，一瓶酒，一件东西，这是一个数，他不管啥时候都会记着你收过他的一个数。再说，他又是王的人，跟王华欣的关系那么近，这就更不能收，万万不能！

呼国庆为这事考虑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他拿上那个信封去了王华欣的办公室。进了门，他二话没说，就把那个装钱的信封扔在了王华欣的办公桌上。王华欣看了看他，说：“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啊？”呼国庆说：“走麦城。”接着又说，“我是没招了，请书记处理吧。”王华欣瞅了瞅扔在桌上的信封，说：“啥事吧？”呼国庆说：“骡子昨晚上到我那儿去了……”王华欣听了，沉吟一会儿，说：“这毬货！”呼国庆说：“王书记，你看咋办吧？”王华欣又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毬货！”接着，王华欣看了呼国庆一眼，马上把秘书叫过来，当着呼国庆的面说：“你给我点一下。”秘书拿起信封，把里边的钱倒出来，一五一十地点了，尔后说：“王书记，一万。”王书记就说：“哦，一万。”说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挺了挺肚子，大包大揽地说：“国庆，既然你有难处，我来处理吧。”呼国庆马上说：“那好，那好。”

谁知，呼国庆刚走，王华欣一个电话就把纪委书记招来了。纪委书记一进门，王华欣就说：“这是呼县长交上来的，你处理一下……”纪委书记是个“二炮”，他拿起桌上的信封看了看，大嗓门说：“是骡子？骡子那狗日的咋干这事？！”王华欣眼皮都没抬，只重复说：“这是呼县长交上来的，你处理一下。”“二炮”也没再说别的，骂一声：“操！”拿上钱就奔市里去了。

一个月后，市里的调查组下来了，范骡子被停职反省，免去了乡党委书记的职务……宣布那天，骡子当场就瘫了，站不起来了。人是活脸的，弄到了这一步，他还有脸见人么？他简直成了一瘫泥了，就躺在县委大院的水泥地上，像断了脊梁的狗一样，又哭又骂这样的结局，呼国庆也没料到。他没有想到，王华欣这么快就把骡子牺牲掉了。他以为骡子是王的人，王华欣说什么也要保他的。他一定会死命保他。这样的话，就等于把“球”踢回去了。看你王华掀怎么处理。你处理也好，不处理也好，反正把柄在我手里可是，结果却恰恰相反。那个“二炮”到处给人说：“呼县长把钱交上来了，我不处理行么？！”王华欣也在大会上说：“呼县长做得对，很对，非常对。廉政，廉政，啥叫廉政？这就是廉政……”话上说得很得体，可这么一来，呼国庆反而成了众矢之的，成了“廉政”的楷模——也就成了直接把骡子干掉的“杀手”，成了骡子的仇人了。

“球”又踢回来了。送去的时候不声不响，踢回来却是“大鸣大放”。在中层干部眼里，王华欣落得是“挥泪斩马谡”，不得已为之；呼国庆却落得是“嫌隙人有心生嫌隙”，“弄小巧借刀杀人”。说又说不清楚，解释又不能解释，自家酿的苦果，也只好自己咽了。

五、节外生枝

在离婚的事情上，呼国庆又错走了一步。

他错就错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离了婚的妻子即刻就回娘家。离婚本来是两人之间的事，可女人一旦回了娘家，那羞辱就成了一家人的了。

刚回去那几天，吴广文并没把离婚的事透出去。一是她觉得没脸说，二是她还抱着一线希望，她以为呼国庆还会回心转意，他的话里还留着活口呢……可是，女儿心里有事，家里人很快就看出来了。

吴广文的父亲是城关镇七里店的支书，人是很精明的。他先后当了十五年支书，好朋好友好脸面，自然有些活动能力。女儿回家来，对他来说是件大事，那是“县长夫人”回来了。一家人自然十分高看。吴支书立马吩咐女人：“多弄俩菜。”这本是待客的规矩，可女儿出了门就是客了，何况还是“县长夫人”。于是，当娘的就顿顿给女儿做好吃的。可几天过去了，女儿却越吃越少，一点点一点点的。娘看在眼里，说：“咋猫样？”女儿却说：“饱了。”吴支书看着女儿，说：“算了，那边油水大。”私下里却对女人说：“广文心里有事。”女人说：“我也看出来了，夜里搂着丹丹掉泪哪。”吴支书说：“你夜里问问她。”夜里，娘就问广文：“咋了？”吴广文说：“不咋。”娘说：“生气了？”吴广文说：“没有。”娘说：“没有你回来干啥？”吴广文不吭。娘说：“呼县长知道你回来？”吴广文说：“他送我回来的。”娘说：“嗯？”吴广文说：“嗯。”娘说：“嗯是个啥？”吴广文说：“没啥。”娘说：“是不是没生娃？这也好说，把丹丹给她舅，再生一个。”吴广文说：“不是。”娘说：“不是又是啥？”吴广文说：“娘，你别问了……”说着，眼圈就有点红。娘说：“有啥说说，也犯不上这样。”吴广文扑在床上，“哇”地一声哭起来了。

第二天上午，一家至亲全都在堂屋里坐着，吴支书朝里间喊了一声：“广文，你出来。”吴广文慢慢从里间走了出来，也就是一夜之间，眼圈黑着，人也瘦了许多。吴支书说：“广文，你说实话，是不是已经‘那个’了？”吴广文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吴支书说：“你说话呀？！是不是真‘那个’了？”吴广文还是不吭。吴支书急了，发脾气说：“广文，你再不说实话，哭都来不及！你说，到底办了没有？！”吴广文勾着头，像蚊子哼一样说了声：“嗯。”一时间，全家人都成了勾头大麦了。那耻辱最先出现在吴支书的柿饼脸上，血丝一线一线地漫上来，漫成了一个血葫芦瓢。看起来，女儿是被退回来了。女儿成了一块用过的抹布，人家说不要就不要了，这是多么大的难堪哪！这，这往后还怎么做人呢？吴支书咬着牙说：“你，你怎么不死呢？！”接着，他眼里先是有了泪，尔后一跺脚，长叹一声，说：“我去找你舅。”

下午，范骡子竟然主动来了。这时的范骡子已被免职，他已很久没有出门了，他的脸面已被那件事情辗碎，没有脸又怎么做人呢？他成了一头真正的“咸骡子”，只好终日躺在床上养“病”。平心而论，范骡子并不是贪官，他给呼国庆送去的那一万块钱有一部分还是借的，可他撞到枪口上了！因此，在他躺倒之后，也还有人来看他，还有人说他是太老实了，连给人送礼也不会……所以范骡子是又愧又恨，愧是愧在不该去干那样的蠢事，可愧是虚的，恨却是实的，有目标的。那个目标就是呼国庆，他恨死了呼国庆！所以，当吴支书来找他时，他刚刚还在床上头疼得呻吟哪，可一听完来意，忽一下他就坐起来了，那病先就好了七分。他觉得是上天给了他一个报仇的机会，这是无论如何不能错过的。

他一进家门，就对吴广文说：“广文，事儿到了这一步，你也别遮遮掩掩了，把啥都说出来吧。说出来我好帮你拿个主意。”

吴广文不想说，她实在是羞于启齿。范骡子就启发说：“闺女，这里就你爹你娘你舅，没有外人。你说吧，你得原原本本地给我说出来，再难说的，你也得说，你不说我没法儿帮你……”

就这样，就像是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的，吴广文还是把经过说出来了……

吴广文刚一说完，范骡子眼就亮了。他瞪着两只牛蛋眼，一连吸了两支烟，一拍桌子说：“闺女呀，傻闺女呀，这是个‘套’呀！这都是他算计好的，就是让你往里钻的呀！”

吴广文还有些不信，怔怔地望着范骡子……

范骡子说：“他是不是早就说要去深圳？”

吴广文说：“是。”

范骡子说：“到了那天，东西收拾好了，车票也买好了，是不是？”

吴广文说：“是。我给他装了两套换洗衣服，还有……”

范骡子说：“可他没走，半夜里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

吴广文小声说：“是。”

“回来就看见你和秦校长在一块坐……是不是？”

吴广文像蚊子样地“哼”了一声……

范骡子说：“闺女，这一环一环的扣得这么紧，你还看不出来么？早说要走要走，他为啥突然又不走了？既然不去了，为啥中午不回家？晚上又不回？就说有事，也可以往家打个电话呀？他过去是不是也这样？”

吴广文回忆说：“过去……他总是打个电话说一声。”

范骡子说：“这是个阴谋！是他早就设计好的。你还在鼓里蒙着呢！你知道这是为啥？他是存心不要你了！他是有外头了，肯定是有外头了！不然，他不会费这么大的周折……”

“闺女呀，看起来人家早就下手了。这不是一般的毒辣，这‘招’是蝎子喂出来的。狠着呢！人家网早就张好了，就等你往里钻呢。到了这一步，你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离了还叫你没话说，离了还泼你一身臭水，让你走哪儿臭哪儿……”范骡子开始给吴广文做工作了。

范骡子说：“闺女呀，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给他写那‘保证’，那就是证据呀！他说写个‘保证’就没事了，那是骗你的。那是个屎盆子！就是要往你头上扣的……不信我托个人给你问问，肯定法院里看过那东西。心机深哪！”

坐在一旁的吴支书，听着听着，那脸就像是让人扇了一样，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她舅，你看咋办吧？”

这时，范骡子沉着脸说：“大主意还得闺女自己拿。我看只有两条路。一条，忍了，趁早别想合婚的事，那是不可能了。他要是有这个心，他就不会急着去办手续。我敢肯定，不出仨月，准有个浪女出现，我要呛不准，把我的眼抠了！另一条，就是告他。他不让你活，他也别想安生！”

吴支书咬着牙说：“老丢人哪！告！就是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得出这口恶气！”

范骡子最后又特别叮嘱说：“闺女，走到这一步了，你也别怕。有你舅给你作主，没人敢咋你。你给我写个‘材料’，我给你往上递，省市县一齐送！不光往上递，‘人大’也送，到‘人大’开会时，一个代表送一份，准叫他县长当不成！”

吴广文还有点不忍，嗫嗫嚅嚅地说：“那，告他啥呢？”

范骡子急了，拍着桌子说：“你咋还迷哪？！傻闺女，别抱幻想了，他不会再跟你过了。告啥？啥要紧告啥，啥吃劲告啥。告他喜新厌旧，告他行贿受贿，告他……你好好回忆回忆，他都收过谁的钱，收过谁的礼，要一笔一笔给他写下来！”

吴支书也说：“写，写吧。他让咱死哩，临死也得拉个垫背的，咬也得咬他一口！”

范骡子劝道：“写吧，闺女，人就是一口气呀！不然，这算啥呢？落个人不人鬼不鬼的……”

女人在一旁说：“要是给他认个错，兴许……”

范骡子拍着手说：“老姐姐呀，你呀你呀，嗨！咋恁糊涂哪？人家是下狠手了，死活不要你了，你跪下喊爷也不行！”

吴支书瞪了女人一眼，说：“你别喳喳了，听她舅的。”

话虽已说到了这种地步，可吴广文还是没有写。她还抱着一线希望。她偷偷地回去了一趟，想再见见呼国庆，看他怎么说……然而，当她带着女儿回家后，一连等了三天，天天给呼国庆打电话，最终也没有见到呼国庆。她明白了，那是呼国庆故意躲着不见她。到了这时，她才彻底绝望了。

当范骡子再来的时候，她咬着牙说：“我写。”

不久，呼国庆就知道了吴广文告状的事。开初，他还有点不以为然，私下里给人说：“让她告去。告到联合国我都不怕！”可是，渐渐地，他就觉得风头不对了。他知道，县委书记王华欣早就看过那份“材料”了，可他却一直不动声色，就像是不知道这件事一样，既不制止，也不通气，一任事态发展。很快，县长老婆状告县长的事，成了全县的特大新闻！一时，各种谣传满天飞，到处都在传播县长呼国庆收贿多少多少的消息。人们纷纷议论说：别人说的有假，他老婆说的还有假？！

又有人说：市纪委调查组马上就下来了……

到了这时，县委书记王华欣还是没有明确态度。他只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老婆是咋回事？”呼国庆马上掏出了吴广文和秦校长写的那份“检讨”，他把那张纸往王华欣的桌上一放，说：“是她干下了见不得人的事，倒反咬一口！她告让他告了，我奉陪到底！”王华欣并不看那张纸，只皱了皱眉头说：“这是干什么？很不好嘛。你别理她，让她告去。”话虽是这样说，可私下里，却有人告诉呼国庆说，最近范骡子常到王书记那里去……还有消息说，这件事是范骡子一手策划的，他正到处活动呢，不光是往上发告状信，还串联了十几个乡的乡长……县里的班子马上就要改选，呼国庆这会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于是，他立即拨通了呼家堡的电话。在电话里，他对村秘书杨根宝说：“根宝，无论如何我得见呼伯一面！”

第三章

一、花甲

八月二十七，是呼家堡的吉数，是上苍给呼家堡人送来星宿的日子。

六十年前的那一天，迎着灿灿的朝霞，呼天成光荣诞生在呼家堡的一座破旧的茅屋里。时光荏苒，斗转星移，漫长的六十年过去了，在呼家堡，他已先后领导了四代人，呼家堡也成了平原上最有名的村子。

有一天，他忽然说，他老了。

呼家堡人说，呼伯不老。再说，没有呼伯，我们怎么活呢？

他笑笑说，他们巴不得我去呢。

呼家堡人一个个泪汪汪的，说，呼伯，你怎么说这话呢？你的恩德我们会记一辈子的……

他叹口气说，人都是要去的。过了八月二十七，我就活满一个甲子了。老了，老了呀。

这话虽然是私下说的，也就是一两个人知道，可很快就传遍全村了。于是，就有人死死地记住了这个日子……

晨光里，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高挂在呼家堡村街中央的大喇叭就响起来了，喇叭里播出的是《东方红》乐曲。三十年来，呼家堡的第一支曲子一直是《东方红》。这其实是一道命令，一道无形的命令，在《东方红》的乐曲声中，呼家堡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揉着眼，小跑着走出来，齐聚在村办公楼前的广场上。接着大喇叭里就传出了“呼家堡健身操”的音乐。这音乐是套仿的，其实也就是一般的操乐。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呼家堡人就跟着伸胳膊蜷腿……这就是呼家堡的晨操。这套操是呼天成创的，也是八节，所以叫“呼家堡健身操”。

作完健身操，当人们回家吃饭的时候，挂在各家屋门前的小喇叭就又响起来了，喇叭碗儿里传出的是女播音员姜红豆那半普通半乡土的语音。姜红豆的语音里带有一股牛屎饼花加含羞草的气味，很让呼家堡的小伙子们着迷。姜红豆在小喇叭碗儿里捏着腔说：呼家堡人民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了……同志们，今天是八月十七日，八月十七日，也就是说，离我们最敬爱的老书记的生日只有十天了，只有十天了！各单位、各部门都纷纷写下了决心书，决心以实际行动，以优异的工作成绩为老人的生日献礼！写决心书的单位有：第一队、第二队、第三队、奶牛厂、面粉厂、造纸厂、制药厂、食品厂、饮料厂、猪厂、羊厂、饲料厂、汽车队、机耕队、卫生院、浴池、学校……接着，姜红豆又说：这个日子就快要来到了。人们都期盼着这个难忘的日子，期盼着能在老人六十大寿那一天去为他祝寿……可是，姜红豆仅仅才播了一天半，刚刚播完那些“决心书”，就再也不播那个“时刻”了。当有人问起的时候，她抿着嘴儿，有点遗憾地说：“老头”不让播了。

是呀，村民们都盼着这一天哪，村民们早就开始串联了，人们在私下里偷偷商议着，该给“老头”送点什么好呢？不光是村民们想为老人祝寿。早在半月前，就先后有省、地、县的各方人士纷纷打电话来，询问寿辰的具体时间……可是，当播音停止后，突然之间，老人发下话了。老人只说了六个字：不祝寿，不收礼。

就这六个字，立时平息了村人们祝寿的念头，他们都知道老人的脾气，也就罢了。只是忙坏了村里的秘书。在那些天里，他几乎每天都坐在电话机旁，给各方人士挂电话、回电话，作一些必要的解释。他在电话里不厌其烦地说：“呼伯说了，心意他领了。请你们不要来。来了也不接待。呼伯说……”

然而，在八月二十七这一天，还是有人来了。上午十点的时候，在离村不远的108国道上，先后有一辆辆的小汽车向呼家堡驶来。仅从那些耀眼的轿车上就可以看出，来的全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可这些车辆并没有直接开进呼家堡，他们离村很远就停下来了。那些坐着轿车来的客人们，把车一辆一辆地停在了村外的路口上，尔后一个个徒步向村里走去。

渐渐地，车越来越多。多得连过往的路人都惊诧了。只见先后有二十几辆高级豪华的轿车停在村外的路边上，排起了一个长长的耀人眼目的车队。从车上走下来的人一个个气宇不凡，他们相互打着招呼，手里提着礼品，大步走着。有人一边走一边说：“不知老头见不见咱们？”有人摇摇头，说：“不会见。老头既然发话了，他说不见就不见。”还有人说：“老头六十大寿，不见也得来呀！”有人说：“那是，那是。”

村里的干部们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分量，也都慌慌地迎出来，把他们迎进一个个接待室，倒上水，递上烟，说一些客气话，尔后私下悄悄地派人去请示呼伯。呼天成沉思良久，淡淡地说：“既然来了，就安排他们吃个便饭吧。”又问：“见不见？”他说：“不见。”

中午时分，在呼家堡接待客人的小餐厅里，依次安排了三桌。第一桌摆在题名为“棉田小屋”的雅间里。“棉田小屋”里挂有一个巨大的、镶在玻璃镜框里的彩色壁画，壁画上是一团团雪白灿灿的棉花。这桌安排的全是省、地、县一些很有名堂的行政官员；第二桌摆在题名为“麦田小屋”的雅间里。“麦田小屋”里仍是挂着一个巨大的、镶在玻璃镜框里的彩色壁画，壁画上是一片片金灿灿的麦穗。这桌安排的大多是一些很有影响的文化人，是一些报纸、电视台、杂志的高级记者们；第三桌摆在题名为“谷田小屋”的雅间里。“谷田小屋”里还是挂着一个巨大的、镶在玻璃镜框里的彩色壁画，壁画上是一丛丛黄澄澄的谷穗。这桌的人稍杂一些，有几位是省里市里一些银行的行长，有几位是省里一些大公司的经理，还有两位是在工商、税务部门负一些责任的。

待客人坐下后，菜很快就上来了，每桌先上的是八道凉菜：第一道是“油炸蝈蝈”；第二道是“凉拌灰灰菜”；第三道是“糊烧麻雀”；第四道是“清蒸榆钱儿”；第五道是“醋熘蚂蚱”；第六道是“拔丝红薯”；第七道是“风腊鹌鹑”；第八道是“蒜辣柳尖儿”。这八道菜都是具有“呼家堡风格”的，是呼家堡的土产。每逢来了较为重要的客人，这八道凉菜是必上的。虽然多是野物、土产，灶上还是极为讲究的。这八道菜所花费的代价绝不低于一桌高档宴席。当然了，这八道只能算是配菜，主菜是火锅，那火锅是专门从外地买的，袖珍形的。烧的是酒精，每人面前摆一个；火锅的配菜也是八种，有生鱼片、鳝丝、羊肉片、肥牛片、鱿鱼片……酒水是三种：有白酒，那自然是“五粮液”；有红酒，那自然是“民权红葡萄”；有啤酒，那自然是“青岛生啤”了。最后才是主食。主食有馄钝、饺子、豆面面条、小窝头等等，也都是极精致讲究的。不过，这样的档次，在呼家堡只能算是二类或三类的接待规格。既使这样，也必须有呼天成发话，若是呼伯不点头，客人是坐不到这里的。只要呼伯说出“便饭”二字，就是这样的规格了。

端起酒杯的时候，坐在“棉田小屋”的一位十分精干的、看上去还有些傲然的中年人首先站了起来。他是特地从省城赶来的，是省里一个十分要害部门的处长。他举起酒杯，郑重地说：“首先让我们给呼伯祝寿，祝老人家身体健康！岁岁健康！呼伯不在，作为晚辈，我先喝为敬吧……”说着，他一连喝了三杯。喝毕，他又对在一旁作陪的村干部说：“请转告呼伯，老人的生日，我年年都会来的。他不让来，我也要来……”话语中，仿佛言犹未尽，又补充道，“呼伯是我的恩人哪！”众人也都跟着站起来，为老人的寿辰和健康干杯。说起呼伯，谈起往事，自然都有很多的感慨……

酒过三巡之后，坐在“麦田小屋”里的一位客人突然泪流满面，他哽咽着对作陪的村秘书说：“根宝啊，我在呼家堡当知青的时候，你才四岁，才这么一点点高，你小，你不知道，那时候，那时候啊……要不是呼伯，就不会有我冯某人的今天！是呼伯介绍我入的党，是呼伯推荐我上了大学，分到报社后，又是呼伯一次一次帮我……说起来，我是省城报社的副总编，我也算是有发稿权的人，可我没有为呼家堡写过一篇稿子，一个字也没写过。每次跟老头谈起来，老头都说，你写什么稿子？你不要写，你是呼家堡出去的人么。你吹什么？我不要你吹，吹得高摔得死。可我知道，我心里什么都清楚，老头是为我好呀！前些年，评职称的时候，我缺软件，我没有书啊！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我又硬着头皮找了呼伯，呼伯给了我三个字：出，出好！第二天，呼伯就派人把钱给出版社送去了，我这才评上了编审。人心都是肉长的呀！根宝啊根宝，你把酒倒上，全倒上。我喝这一溜儿，我喝十二杯！我这是为呼伯喝的……”他把排在桌上的酒一杯一杯地喝下去，摇摇地晃着身子说：“我真想为老头办件事呀，我冯云山什么时候能为老头办件事呢？”

坐在“谷田小屋”里的那位银行行长大概是喝多了，红涨着脸，嘴里絮絮叨叨地就那么几句话：“老头怎么不上我们那儿贷款呢？多少人找我，认识不认识的，都去找我，我都给他们批了。大笔一挥，批了！就老头不找我，老头是看不起他这个侄子呀！给老头捎话吧，给老头说，我对他有意见！我范炳臣对他老人家有意见。呼家堡办这么多企业，难道说不需要钱么？可老头就是不找我，找别人都不找我。只要老头言语一声，让人拿二指宽的条子，我都认，我不是不认哪！可老头不找我呀，老头就是不找我……喝？这酒我不喝了，我生老头的气……”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位市工商局的副局长，他也喝得稍多了一点儿，听范炳臣这么说，马上举起手来：“老范，你说啥？你生谁的气？你还敢生老头的气？！你再说一遍？敢再说生老头的气，我就敢扇你！”老范马上扬起脸，说：“老刘，你扇；你扇，你替老头扇我，我不还手！”老刘说：“这还差不多……”众人跟着嚷嚷说：“罚酒，罚酒！”

等客人吃完饭的时候，村秘书杨根宝已经把一些要做的小事做了。他悄悄地把那些坐在另一处吃饭的司机叫来，每辆车的后备箱里都装上了一份礼物，这些礼物也都是呼家堡的土产：每人一壶小磨香油，十袋精致奶粉，一箱饮料。这是惯例。

茶后，客人们要走了，村干部们也都跟着出来送行。临上路时，有三位客人再三地表达了想见见呼伯的意思。报社的冯云山把杨根宝拽到一旁，悄声说：“根宝，你跟呼伯说，我想见见他老人家。你让他给我安排个时间，到时候我再来……”银行行长范炳臣，在临上车前，又回过身来，紧握住村秘书的手，低声说：“根宝，给老头说，我想见他。你给我说说，看老人啥时候有空……”根宝笑着说：“我一定转告。”

不料，工商局的那位副局长老刘，摇摇晃晃的，酒醉人不醉，走着走着，却又站住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不走了。我不走了。我有事，我再等一天，说啥也得见见呼伯……”

二、茅屋

这是一个静谧的、很少有外人知道的小院。

小院隐在果园的深处。秋了，苹果开始有香味了，在秋阳的映照下，一树一树的果儿泛着青色的亮光。有雀儿在果树上飞来飞去，从这个果儿上跳到那个果儿上，枝头微微地弹动着，弹出一片雀儿的“啾啾”。在果枝的缝隙里，在一排排果树的后边，若隐若现地透出一个小院落来。

那院门很旧了，是那种老式的双扇门，门板上黑污污的，带着雨水留下的陈年污迹，看去，显然是从旧房上拆下来的。院墙有一人多高，旧砖砌的。院子里歇着一架葡萄，那葡萄也已很有些年数了，一身铁黑色，树身虬虬蚺蚺，蜿蜒向上爬去，爬出一片片遮荫的老叶，那叶儿经了初霜的浸染，叶边已泛红了，叶下垂着一串一串的葡萄。葡萄架下有一石桌，石桌是旧碾盘改的，还有两只旧日的小石磙，权且做了石凳。葡萄架的后边有三间茅屋，是麦草苫的。总共三间草房，还有一间是单独隔出来的，也单独有一个可以进出的门。门都是单扇，窗户呢，也仍是旧式的格子小扇，很有些寒碜的样子。

进门就可以看见那只破旧的洗脸盆架，架上放着一盆清水；靠里，摆着一张旧办公桌，还有几张简单的床铺，一些木椅之类……墙上糊的是一些过期的旧报纸，报纸因有些时日了，泛黄。更靠里一些，单放着一张床，是草床；床前也是一张旧桌，旧桌旁挡着一架旧式的立柜，立柜外边是一张简易的木制躺椅，躺椅上半躺半靠地坐着一位老人。老人半眯着眼，两只手摊放在躺椅的扶手上，默默地躺靠在那里，仿佛是睡去了。在他的呼吸里，竟然散发着一股股草的气味，那气味是各种青气杂合出来的，弥漫了整个屋子，显得非常浓烈、独特。老人的脸是国字形的，脸上的皱纹却是弧状的，一条条皱折像涟漪一样四散开去，显得人很平和；可他的眉毛就像是硬板刷一样，浓浓、硬硬的，看去不怒自威，这人就是呼天成了。在呼家堡的今天，家家户户都住上了两层小楼，村里自然也有许多豪华的各种规格的接待室、办公室，办公楼就更不用说了……然而，只有这里才真正是呼天成办公的地方。

如果细细地观察，就会发现，茅屋虽然破旧，里边却有着较现代化的装备。外间，在那张旧木桌上，在一只旧毛巾的下边，悄悄地摆放着两部电话机，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黑色的，那红色的是外线，那黑色的是内线，那电话随时可以拨通中国乃至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在那些简易床铺的下边，隐隐可以看见装有暖气设备的管道和一排排铁制的暖气片；在门的后方，在一个很不显眼的地方，还摆放着一台可以控温的电热饮水机和一些茶具。里间，也是有床铺的，床上铺着蓝格格的粗布床单；就在那粗布床单上，放着一只进口的十七波段的收音机，那自然是收听新闻用的；在被旧立柜挡着的一张旧办公桌上，还有一只白色的电话机，那是一只专线电话；在立柜外边，放的是一对木制简易沙发，在沙发中间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只在十五公里范围内有效的对讲机，如果他要说什么的话，在几秒钟之内，他的声音就可以传遍呼家堡的任何一个地方……老人也并没有睡去，偶尔，他的手指会微微地在木制躺椅的扶手上弹动一下，当他手指弹动的时候，就会露出压在他手心下的一只小钥匙，那是一只看上去很普通的钥匙，只不过有些精致罢了。然而，却没有人会知道，这其实是一台“奔驰500”的车钥匙，它价值一百二十多万呢！

今天是老人的生日，是他的六十大寿。可他却默默地躺坐在这里，整整一天了，谁也不见。在这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里，他似乎都在把玩那只小小的车钥匙。他特别喜欢钥匙贴在手指上的那种感觉，那凉是光滑的、沁人的，有肉感的。那只明锃锃的车钥匙在他的手心里跳跃着，给他带来了圆润的、丝丝缕缕的娱悦。有时候，他把它扔起来，听那落在桌上的那声“当”的脆响；有的时候，他又把它拿起来。用力地贴在脸颊上，在脸上印出一个椭圆形的印痕，他喜欢这样。可他的心却并不在车钥匙上，他的心是在漫长的六十年中游荡……。

日子很碎呀，不是么？日子是一天一天走过来的。呼家堡虽说地方不大，可也费了他四十年的心血啊！在这四十年中，他先后有过七次危机，那七次，每一次都让他绞尽了脑汁，可他终于还是走过来了，他创立了一个新的呼家堡，一个在豫中平原赫赫有名的呼家堡。他值呀！可他的思绪却时常出现恍惚，有时候，他会蓦地睁开眼来，眼里透出一丝警觉，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尔后他又慢慢地闭上眼睛，重新回到平静中。是呀，有些事情是可以言说的，能说的都在这块土地上矗立着；而有些事情是不能言说的，还有些事情是他不想言说的，那些事情都装在他的脑海里，在闲暇的时候，它会悄悄地溜出来……他也常常忆起童年的一些往事，那往事是零碎的，一片一片的，不知怎的，当静下来时，就会陡然蹦出一片来……在一个场光地净的日子里，他看见他和一些八九岁的娃子在场里玩“中状元”。那时候，“中状元”是乡下孩子独有的游戏。娃们在光溜溜的场里脱下那些破鞋，尔后鞋尖对着鞋尖竖起来，垒一个小小的宝塔。于是，孩子们就排成队，手里提着另一只破鞋去砸那“宝塔”，看谁砸得准。每砸倒一次，娃子们就喊：“中了！中了！”接着重新再垒，垒了再砸。那时候，他中了多少“状元”哪！那破鞋像箭一样地甩出去，甩出一股子脚臭气，在翻飞着脚臭气的场院里，娃们齐声高喊：“中，中，中状元，骑白马，戴金冠！”……想起童年里的这段往事，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头，默然地笑了。这时，他的笑里显现出了少有的慈祥，他脸上的皱纹也像花一样的舒展开去。尔后，他慢慢地坐直身子，学着童年的样子，把那只钥匙用力地投了出去，只听“当啷”一声，钥匙准确地落进了门旁的洗脸盆里……

听到响声，村秘书杨根宝走了进来。这是一个十分机灵的年轻人，他在门外已站了一会儿了。他跨进门来，先是立在门旁，轻轻地叫了声：“呼伯……”呼天成仍是眯着眼，在那里半躺半靠地坐着，也仅仅是“嗯”了一声。杨根宝却马上走到水盆前，在清水里摆了几下毛巾，三下两下拧出了一个毛巾把，又快步走到呼天成身边，把毛巾抖开，递到了他的面前。

呼天成睁开眼来，接过毛巾在脸上擦了几下，又随手把毛巾递还给他，淡淡地问：“走了？”

杨根宝赶忙说：“走啦，走啦，客人都……送走了。还剩一个……”说着，看呼天成坐起来了，年轻的村秘书笑着说：“呼伯，我今天可真是开眼了！”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也淡淡地笑了笑，说：“咋呼啥？你开啥眼了！开屁眼了吧！”

杨根宝迅速地看了呼天成一眼，他有点不好意思了。啊，这是个最值得骄傲、最值得自豪的老人，他的辉煌是很多人穷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可他从来没有骄傲过。他的话总是很含蓄，无论什么时候都裹着一层让人无法看清的东西……村秘书挠挠头，“嘿嘿”地笑着，赶快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来，念道：“呼伯，我给你汇报汇报，今天……”

呼天成摆了摆手，说：“我知道，你不用念了。”

村秘书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呼天成轻轻地拍着头，说：“根宝呵，我给你一个学习的机会。你说说，他们是来看谁的呢？”

村秘书用试探的语气说：“他们……可都是来给您老祝寿的呀。”

呼天成闭上眼，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也是也不是。我看，主要是为两个字，两个字呀。说得好听一点呢，是为了‘进步’……当然了，情义也是有的，不能说没有。人嘛，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搭锯见沫呀，但主要是为两个字。”

村秘书问：“呼伯，是哪两个字呀？”

呼天成沉吟了片刻，没有说是哪两个字，只是很含糊地说：“是有所图啊。”

村秘书说：“呼伯，他们都说……”

呼天成眯着眼说：“想见我？我知道他们想见我。根宝，人心不足啊。他们想见我，都是有想法的。他们都是人才，难得的人才呀，不然，我也不会……我是帮过他们，我还会帮他们的。可我也有我的原则，我的原则是，于呼家堡有利的事我干……”

村秘书赶忙说：“呼伯原则性强，我们得好好学呀。”

呼天成斜了他一眼，说：“猴，你也烧杆我呢？”

村秘书忙说：“不敢，不敢。我哪敢呢？我是真心话。”

呼天成不再说什么了。停了片刻，他问：“邱建伟来了吧？”

村秘书说：“邱处长来了。他还说，以后年年都要来。”

呼天成微微地笑了笑，说：“那是个聪明人呀。”

村秘书又汇报说：“刘局长没走，在这儿等着见你呢。”

呼天成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好久才说：“……副了多年，想当正职。想叫我给市里说说话。我一个刨地球的，不是不能说，说多了也不管用……还是不见吧。”

“冯总编也想见您，一再地让我捎话……”村秘书弓了弓身子，说。

呼天成拍了拍脑门：“云山是个好人，粘了一点。可用而不可大用……再说吧。”

村秘书又用试探的语气说：“那，范行长……”

呼天成忽然直起身子：“小范也来了？”

村秘书说：“来了。非说要见见你，说一定得给他安排个时间。临上车还说呢……”

呼天成笑着说：“炳臣呀，人呼呼啦啦的，也算是一角子将。有豪气。好，过一段时间，我见见他。”

村秘书接着汇报说：“呼伯，大伙都想给您老祝寿，您不让，也没人敢了。村里一些孙辈的娃子，学前班的，想来给您老磕个头，这你总不能不让吧？”

呼天成睁开双眼，看了看杨根宝说：“是你组织的吧？”

村秘书慌了，忙说：“不是，不是。是孩子们想来……也可能是他们家里人……呼伯呀，大伙对你的感情，你还不清楚？他们早就排好了队，在街口上等着呢，你看……”

呼天成一下一下地拍着头，停了好久才说：“算了，别折我的寿了。咱呼家堡不搞这一套。”

村秘书又请示说：“那，呼伯，那些礼品怎么办？”

呼天成淡淡地问：“啥？”

村秘书说：“光大蛋糕就二十多个呢！全是订做的……”

呼天成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分给群众吧，一个单位一个。”

村秘书用试探的语气说：“不留一个？”

呼天成说：“一个不留。”

村秘书想了想，又看了看手里的小本，说：“哎呀，我差点忘了一件事。呼县长先后打了三次电话，想见你，说有急事。你看……？”

呼天成身子往后一歪，重又躺在了靠椅上，他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喃喃地说：“国庆会有啥急事？不好好当他的县长，找我干什么？他来了？”

村秘书说：“本来要来的，临时脱不开身子，特意派了办公室马主任来……又打电话说，请呼伯一定给他安排个时间。”

呼天成没有吭声，只是很久地沉默着……

村秘书又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呼伯，那我走了。”

呼天成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头，沉吟片刻，说：“嗯？”

村秘书听到声音，立时转过身来，望着老人……呼天成说：“给国庆回电话吧。”

三、生日的礼物

夜深的时候，一个影儿悄悄地溜进了隐在果园里的茅屋……

片刻，院子里传来了“踏喇、踏喇”的脚步声，紧跟着是几声响亮的咳嗽，那是呼天成从外边回来了。

呼天成走进茅屋，“啪”一声拉亮了电灯，这时，他像是突然之间闻到了什么，很重地咳嗽了一声，问：“谁呀？”

只听里屋传来了猫样的声音：“……是我。”

听到回答，呼天成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缓步走了过去，他推开里间的屋门，又拉开灯，只见一个姑娘勾着头，在里屋的床边上坐着……

呼天成略感诧异地望着她，说，“噢，是小雪儿，你怎么来了？”

小雪儿默默地站起来，低着头说：“是我妈让我来的。”

呼天成沉吟了片刻，说：“噢，有事么？”

小雪儿说：“我妈说，今天是您的生日，是您的六十大寿，让我给您送礼物来了。”

听她这么说，呼天成笑了。他哈哈大笑，说：“好哇，好哇，礼物呢？”

小雪儿轻轻地咬了咬下唇，低声说：“我就是……”

呼天成觉得脑海里“嗡”的一下，炸了！有一种白亮亮的东西像大水一样漫过来……他眼前即刻出现了一个雪白的、扭动着的胴体，一双充满柔情的哀怨的大眼睛，那眼睛、那胴体带出了一串串粉红色的回忆。回忆像火苗一样在他的胸中燃烧着，他的心、他的肝、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火中煎着、炼着、熬着……接着，他仿佛又听到了那“沙拉、沙拉”的声音，三十年来，那“沙拉、沙拉”的声音一直在他的耳畔响着、在他的心里锯着。纵然是他的人生辉煌达到顶点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那“沙沙”声……

呼天成默默地望着站在床边上的小雪儿，久久不语。那是玉立着一份年轻的、新鲜的血肉。肉是白的，是那种粉粉的白，润润的白，活鲜亮丽的白，那白里绷着一丝一丝的嫩红，就像是“鹅娃儿笋”一样。眉儿是黑的，是丝线一样的黑，黑得活泼，黑得细密，黑得灵敏，那黑一抹一弯，动出一撇勾人的黑晕。眼是一潭晶莹莹的水儿，那水儿是活的，透的，葡萄一样的。那韵儿也仿佛是一层一层的，一波一波的，波中闪着一些金色的钩儿一样的亮点，也沉也伏，忽而隐了，忽而又泛上来，恰似那潭中的鱼儿，一游一游，让人馋哪。鼻儿呢，巧巧的，纤纤的，有红润慢慢浸出，鼻尖尖上亮着白绒绒的细汗，鼻弧儿一挑，耸中含媚，媚里带羞。嘴儿是红的，是那种天然的、肉肉的红，红得生动，红得健康，红得鲜艳，不带一丁点脂粉气。她高高婷婷地立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姑娘特有的青春气息，那气息是由一曲一曲的椭圆形肉弧组成的，她的胸部，她的腰部，她的臀部，全都……啊，多好，熟了！熟了呀。呼天成在心里默默地说。他的目光像弹簧一样围着小雪儿转了三圈，弹出去，拉回来，再弹出去，再拉回来，终于，他慢慢地转过身去，喃喃地说：“是你妈让你来的？”

小雪儿不吭了。

他闭上眼，默默地说：“回去吧，孩子，你回去吧。”

小雪儿说：“我，我是自愿的。”

他咳了一声，用干哑的声音说：“孩子，你误会了吧？我，好像……给你妈说过，让你得空儿来一趟，是想、跟你谈谈工作上的事，是想，给你加加担子……改天，再说吧。”

小雪儿睫毛一闪，悄然落下了一滴晶莹的泪珠，她小声说：“我真是自愿的……”

他转过身来，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小雪儿的肩膀，在这一瞬间，他的手感受到了女性肉体的柔软和温热，那温热再一次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可他仍然说：“回去吧，孩子。”

小雪儿抬起头来，望着他说：“呼伯，早年，你救过我妈……后来，又救了我哥，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没有你，就没有我们一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敢再看那“水儿”，那“水儿”真润人哪！

他干干地说：“小雪儿，那些事不要再提了。那都是些过去的事了……唉，那也是我该做的，我是呼家堡的当家人嘛。”

小雪儿咬了咬嘴唇，说：“今天是您的六十大寿……我妈说，您什么都不缺……”说着，她开始解扣子了……

他说：“孩子呀，你是不是看我老了，可怜我？”

小雪儿绷紧一线血红，不吭，她已解开了第一个扣子，正在解第二个扣子……

呼天成说：“孩子，你想要什么？你要什么，你给我说……”

小雪儿说：“我什么都不要，我们家欠你太多了，我只想……”

呼天成扭过身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无力地摆了摆手，说：“去吧，你去吧……”

这时，小雪儿已解开了这三个扣子。顷刻间，那雪白的乳房像跳兔儿一样扑了出来，在那弹软的雪白之上，亮着一圆晶莹的葡萄红……

呼天成把那晶莹的葡萄红含在眼里噙了一会儿，却加重语气说：“去吧，孩子。你呼伯老了，你还年轻，你呼伯不能毁你。你这份儿情意，我，收下了……”

小雪儿停住手，愣愣地站在那儿，片刻，她又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把扣子重新扣上……

她用低低的、近似耳语的声音说：“呼伯，我走了。”

呼天成摆摆手：“去吧，孩子。”

小雪儿又咬了咬嘴唇，快步地朝门口走去。可呼天成又忽然叫住她说：“等一下……”小雪儿站在门口，转过脸来，默默地望着他……

呼天成说：“你妈她……”

小雪儿说：“我妈她……”

呼天成说：“噢，噢噢。孩子，给你妈捎个话，就说我……让她多保重吧。”

小雪儿默默地点点头……

接着，呼天成又用伤感的语气说：“孩子呀，你呼伯老了，上岁数了，又管着呼家堡这么一大摊子……有时候，也累，也孤啊！你得闲的时候，多来看看你呼伯，好么？”

小雪儿又点了点头。

呼天成叹了口气，终于说：“天不早了，回吧。”

小雪儿走后，呼天成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他喃喃地说：“好菜呀，多好的一盘菜呀！”

接着，他眼前出现了另一个女人，出现了一双凄然动人的眼睛，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令人难以忘怀的日子，那些日子就像是粉红色的羽毛，在他的眼前乱纷纷地飞舞着，一片一片，一絮一絮地落在他的心上，飞动着的是羽毛，落下的却是火焰……他的心说，是钢人也化了呀！

是呀，三十五年前，他曾经救过一个女人。每当想起那个女人，他就会闻到一股枣花的气味。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早晨，那个女人倒在村口的草庵里，那天，她穿的就是一件枣花布衫……后来，那女人多次对他说：你要了我吧，要了我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可他一次也没有要过那个女人……他多想要那个女人呀！可是，那时候，那时候呀……

现在，在他六十大寿的这一天，她的女儿来了，她是来回报他的……什么叫“献身”？这才是“献身”哪！人，活到了这份上，也算值了。账是不能还的，有些账必须让它欠着，欠着很好。更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今夜，他没有再听到那“沙拉、沙拉”的声音，它竟然不再出现了……为此，他也有一点点的遗憾。

呼天成轻轻地拍着脑门，默默地对自己说：练吧，再练练功吧！

夜半时分，呼天成练完功，刚刚躺下打了个盹儿。突然，那个放在小茶几上的“对讲机”响了，里边传出了民兵连长呼二豹那急切的呼叫声：“呼伯，呼伯，有急事向你汇报，有急事向你汇报！”

呼天成坐了起来，拿起那个“对讲机”，平静地问：“啥事？说。”

呼二豹在“对讲机”里迟疑了一下，说：“这事，鳖儿……”

呼天成问：“急事么？”

呼二豹说：“急事。”

呼天成马上说：“你来吧。”

一个时辰不到，呼二豹手里抓着那部“对讲机”，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进门就报告说：“呼伯，有人往你脸上抹屎！”

呼天成仍坐在那里，沉静地看了他一眼，批评说：“看你慌哩，慌个啥嘛？啥事儿吧，说清楚。”

呼二豹喘了口气，又说：“我刚刚得到消息，有人要走……”

呼天成问：“谁要走？往哪儿走？”

呼二豹说：“就是那个愣头青货，二组在面粉厂的那个刘庭玉。操！他要脱离集体，要带着老婆孩子走……这不是往你老脸上抹灰是啥？！”

呼天成心里“格登”一下，好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淡淡地说：“走就让他走嘛。你慌个啥？”

呼二豹一时被激住了，他望着呼天成，张口结舌地说：“这，这……他正收拾东西哪，明儿一早就走了呀！”

呼天成的心被狠狠地扎了一下。就在二十天前，省里的一个领导来参观的时候，他还笑着说：“呼家堡没有一个人愿意脱离集体，打都打不走啊！”那个领导也笑着说：“你们是平原一枝花，富哟！”可现在，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人要走了……这是扇他的脸哪！

呼天成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通知干部们，开个会吧。”

呼二豹应了一声，立时走到院子里，拿着“对讲机”大声吆喝起来……

一会儿功夫，干部们匆匆赶来了。等人到齐的时候，呼天成站起身来，望了他们一眼，说：“你们讨论吧，拿个意见出来……”说着，却径直走到靠里边的那张草床上，一扭身躺下了。

四、呼家堡绳床

这能算是一张床么？

它是那样的破旧，床帮仅是几块粗糙的、黑污污的木头，木头上泛着一股腥叽叽的气味，那气味是人的油汗和蚊虫的尸体喂出来的。说是床，也仅是床框上简单地网着一些草绳，草绳上结着一个一个的网结，那网结是一扣一扣的，人躺上去的时候，就像是落在了一个没有多少张力的兜网上，那一扣一扣的绳结会深深地勒进人的皮肤。那可是些带有毛刺的草绳啊！

可是，对呼家堡来说，这绳床是有纪念意义的。这张绳床的床帮是槐木的，很结实，它已有四十年的历史了，可以说，它是呼家堡艰难岁月的见证。早在四十年前，在呼天成刚当上支书的时候，村里很穷，穷得连一张桌都买不起。于是，呼天成就带人下河坡里割草，尔后把草晒干，拧成绳子；又伐了几棵不长的老槐树，打了这么个绳床，这些绳床后来就成了他们的办公用具，夜里开会，可以坐一坐，躺一躺，实在是太晚了，就睡在这些绳床上……渐渐地，这些绳床大多都坐坏了，也就不再用了。可呼天成却执意要留下一只，他说他已经睡习惯了，离开这草编的绳床，他睡不着觉。

“呼家堡绳床”的光荣，是很多年后才有的。最早的影响，是一位省委副书记造出去的。

1966年冬天，呼天成秘密地从外边接回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是用架子车偷偷拉来的，他的腰被打断了。尔后，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那人就隐藏在苹果园的茅屋里，躺在一张草床上……多年后，一直到那人再次复出的时候，人们才知道，这里曾经藏过一个省委书记！这位省委书记复出后，特别怀念在呼家堡的那些日子，尤其怀念他曾经躺过的那张草床。他到处给人说，要不是老呼的那张草床，他就活不到今天……他说，那时候，他的腰被红卫兵打断了，疼得厉害，可一躺到那张草床上，他身上的疼痛马上就轻了，先是麻，后是痒，哎呀，那滋味真是舒服啊……他说，因为怕人发现，他没有请医生看，也不敢请医生看，是那些草的气味治好的他的腰，百草治百病啊……他还说，一躺到那张草床上，不知怎的，这心就静了，什么也不想了。他马上就看到了他的母亲，他能咬着牙活下来，就是他想到了他的母亲……这位省委书记走一处说一处，一时，“呼家堡绳床”就成了上层一些领导眼里的神奇之物！那些上了年纪的高层领导人，有过腰疼病的，纷纷派人前来讨要；连北京都知道了“呼家堡绳床”的传说……（当然，那些送人用的“呼家堡绳床”已不是昔日的那种破绳床了，床架是专门订制的，草也是专门种植，经过选择的，不似以前的那么扎人了。）再加上一些报纸、电台的鼓噪、宣传，“呼家堡绳床”一下子名扬四方！它先是具有了包治百病的神性，继而又成了一种精神的象征。

然而，真正喜欢绳床、离不开绳床的，却只有呼天成一个人，只有他这张绳床才是采集了二十多种草编出来的，其中有很多种带有毛毛刺儿的草，他特别喜欢那种扎扎窝窝的感觉。

他只要一躺到那张绳床上，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全流到脊背上了。那剌是一点一点的，一芒一芒的，一小窝儿一小窝儿的。一开始的时候，也只是感觉到这里有一点点儿扎，那里有一星星儿的刺，那刺动是很轻微的，是可以品的。慢慢地，脊梁上就像着了火，是那慢烧的小火，小火在他的毛孔里烧着，一点点、一点点地热，那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从脊背上流出来了。一炙一炙地流，一润一润地流，多好啊，那初期的扎扎窝窝的疼点在慢慢地消失，脊梁也跟着消失了，再过一会儿，就没有脊梁了，什么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气味，那是一种草和肉体接触后产生出来的气味：先是腥，有一点苦涩的腥；接着是香，也是那种带一点苦涩的香；尔后是甜，仍是那种带一点苦涩味的甜。再接着，草的气味就把人整个覆盖了，各种草都在释放着它们的气味，他成了气味的导体，那被割了又晒，晒了又拧的草像是还阳了一样，发散出一股股浓烈的黑颜色的芳香……他就像是躺到了大地之上，躺到了无边的田野里，身下是一窝一窝的热土，四周是茂密的草丛，他也就跟着化成了一株草，成了草精了，他也常给人开玩笑说，他就是草脱生的，他是“草精”。到了这时，也只有这时候，他的大脑里才会一片清明，该放下的全都放下了，该扔的也都扔掉了，那思绪就像锥子一样，尖锐地执在一个点上，那么，思考重大问题的时候就到了。

呼天成很久没有躺这张草床了。过去，每逢遇到重大问题的时候，他都要在这张绳床上，躺一躺。以此来平静心中的火焰。这里是他思考问题的地方，也是他痛下决心的地方。

现在，呼天成蜷在那张草床上，紧闭着两只眼睛，脑海里空空静静的，可他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小人儿。那个狗儿曾经穿着一个小红兜肚，在他的眼前爬来爬去，流着两筒清水鼻涕，可他爬着爬着竟也长大了。他高中毕业，当过三年兵，是他把他送走的，当的是消防兵，在城里学爬墙……尔后他就回来了。他没把这孩子当回事儿，回来把他分到面粉厂。他甚至都记不清这狗儿的面目了。只记得这娃子黑黑的，有点腼腆，不大爱说话。可是，他看走了眼了。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小狗儿，在他的六十大寿的这一天，竟然要脱离集体……

是呀，是呀，他的确是把屎罐摔到了我的脸上！不，狗儿是整整扣下了一个屎盆子！他为之奋斗了四十年的呼家堡，在今天，在他无比辉煌的时候，竟然有人蔑视他的存在，连招呼也不打，说走就走？！没有天了么？没有日月了么？没有世界了么？！他曾多次在大会上讲过，呼家堡是一个整体，呼家堡的荣誉不是哪个人的，是大家的，每个人都是呼家堡的一分子，大家都要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样珍惜集体的荣誉。如果有人破坏呼家堡的荣誉，那么，大伙说怎么办吧……他记得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会场上齐声高呼：撕吃他……可是，竟敢有人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竟敢有啊！

呼天成身子微微地动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地说：有人给他送礼来了，在他六十大寿的这一天，有人给他送来了礼物，那是一个屎盆子！这是最好的一份礼物了！好哇，好哇。

许多年来，他觉得他已练就了一双鹰眼，他的眼就是专门用来识人的。他从未看错过一个人，四十年来，他培养了多少人才，又送走了多少人才呀！有多少人对他说：老呼，你真是慧眼识人哪！可是，这一次，他却看差眼了。他竟没注意到这么一个人，这的确是个人物，是个人物啊！可他为什么要走呢？仇恨他？是为了那件事……也许。平日里不动声色，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这年轻人肯定是动了心思的，他是工于心计呀！要不，他是不会走的。在他六十大寿这一天，他敢站出来，敢说出那一个“走”字，这就说明，他是遇上对手了。许多年来，虽然也有人搞鬼，可他还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没有一个人敢公开地和他对着干。这一次，他是遇上了。

记得，在送这娃子去当兵的那次欢送会上，他的父亲，那个胆小的老实人曾一磨一磨地凑到他跟前，说：“你看，这娃子……”当时，在那样的场合下，他也顺口说了句客气话，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刘，你养了个好娃子呀！”他爹忙说：“呼书记，你多调教，你可得多调教他呀……”那的确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养了个不安分的娃子……

他在大会上讲过多少次呀！集体是什么？集体是一种信仰，是一种觉悟，要活在一块儿活，死在一块儿死；集体就是一驾马车，你往东，我往西，驴拽狗不走的，行么？集体就是一块责任田，你种这，我种那，你两垅谷子，我二斗黍秫，行么？集体就是卖了老婆买合笼，不蒸馒头蒸（争）口气……唉，草是要锄的，牲口是要用鞭子抽的。草隔一段不锄它就要疯长，牲口隔一段不抽也会尥蹶子。俗话说，土是养人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土得有“墒”，这个“墒”很重要啊！水多了，它涝，天干了，它旱，人也是这样啊！这三年，就这三年，他大意了。

娃子呀，你的根在这里，你的户籍在这里，你的父母在这里，你能走到哪里去呢？你跟你呼伯斗心眼，你还太嫩了一点，你还嫩哪！他是可以不让他走的，只要他言一声，他就走不了。这样，要是这样，就太小家子气了，传出去影响也不好。可这不仅仅是走一个人的问题，这事关呼家堡的声誉呀！多少年来，呼家堡一直是铁板一块，这块铁板是他花了四十年心血熔炼的，现在，这块铁板出现缝隙了……

想到这里，呼天成的肝疼了，他的肝上冒出了一团一团的火苗……他心里说：老了？难道真是老了？

五、呼家堡的议会

一个时辰之后，在绳床上躺着的呼天成扭了个身儿，坐起来了。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显得异常的平静。他把干部们重新召进屋来，大咧咧地对村秘书说：“根宝，给我弄根烟儿。”

村秘书赶忙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来，那烟盒的封口已经撕开了，是早已准备好的。他递上去一支，接着又点上火。呼天成吸了两口，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撒了一圈，说：“说说吧？”

民兵连长呼二豹一下子跳起来了，炸声骂道：“鳖儿作死呢！叫我说，捆他一绳，看他还操不操了？！”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坐下，坐下说。”

呼二豹一下子就蔫了，他乖乖地坐下来，不吭了。

呼天成又鼓励他说：“说吧，继续说。”

呼二豹吭吭着，脸涨得通红，他想小点儿声说，可他大嗓门吆喝惯了，不会小声儿说话，只好捏着腔说。他的声音尽量往小处走，可听起来竟还是扎扎窝窝、支支叉叉的：“我说，我是说……”他一边说一边看呼天成的脸，想从呼天成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好接着往下说，“我有个好法儿，一绳下来他就老实了。就是用那种细绳儿，细塑料绳儿，拴住他的两只大拇指，只绑这俩指头，别处不动他，尔后把狗日的吊起来，日弄到梁上，也不用吊太高，只一砖高，将巴差的似挨地似不挨地，让他往下蹭了，蹭一下‘咯吱’他一下，蹭一下‘咯吱’他一下，光往痒处‘咯吱’……用不了多会儿，一顿饭的工夫，他就老实了，保管叫他服服贴贴的。这个法儿没法验伤，谁也验不出来伤在哪儿……”呼二豹说着说着，眼发亮了，他直了直腰，望着众人，还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舌头。

一时，屋子里静了，没有人说话，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天成淡淡地说：“往下说吧。”

副村长呼国顺伸了伸脖子，说：“我……我我说……两两句。”他是个结巴舌，有点口吃，他的话总是一节一节的，就像是“败节草”一样，他瞪着眼，很认真地说：“叫……叫……叫我说，还……还是，按按制度办……事。咱……咱咱……不是有规……规定，违违……违犯那那个……那……先先停他的水，后断断他的电……电，叫叫电工把线给他掐了，弄他半月，可可……可灵！不不……不像话！说……走人就走人，那……那还行？！”

面粉厂的厂长插话说：“国顺说这不行。他正想走哩，你断他啥电哩？断也白断……他这个人拗，年轻轻的，好琢磨个人，好认个死理儿。你越不让他干啥他偏干啥。叫我看哪，就不让他走！不能让他走！”

呼国顺说：“咋……咋……咋不行？他、他走？！哼，他爹……爹哩？他娘……娘哩？他爹他娘总……总走不了……了吧？他、他爹……爹娘吃水……水不吃？他只要说不……不吃……也也好办……”

奶牛厂厂长拧了拧身子，这人说话磨里磨道、女里女气的，他小嗓说：“说这说那，都是白扯。关键是这个头儿不能开。头儿一开，往下就难说了……我看哪，抓他一个典型。把他弄到群众大会上，一上会就好办了，到时候你一句他一句，光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了！别说鳖儿就那一张嘴，就是他浑身长嘴，也过不了这一关！看看有多少指头戳他的脸吧？！叫他说说，叫他自己说，咋？集体给他房住，给他钱花，给他供吃供喝，给他配沙发，装空调……呼家堡哪点儿对不起他了？呼伯哪点儿对不起他了？他肯定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就好办了……到时候想咋处理他，咋处理他！”

羊厂的厂长呼平均身上有膻味，没人愿跟他坐一起的，他就在地上蹲着，一只手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说：“叫我说，还是用老法儿治他。给他‘开小灶’。”他说着说着，也有点兴奋了，唾沫星子溅起来：“找个地方，找个僻静地方，就我们那羊圈边上有个小屋，可得劲。弄去，让民兵看住他，一天三晌让他家里给他送罐饭，干部们轮班找他谈，日他娘，黑里白里哩连轴转，三天不行五天，五天不行十天，熬他了，一夜一夜熬他，眼熬得跟灯笼样，用不了几天就把他攻下来了！看他还操不操了？”

猪厂厂长刘德有不紧不慢地说：“肉是好肉，就看咋割法儿了。咱这儿不是每月都搞‘民主评议’么？我知道那是评议工分，评议工资的。我看，咱改改，咱也给他来个民主评议，评议评议他这个人。让他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去接受‘民主评议’，一人说他一条错，就一千多条错，人身上有一千多条错，你说他是个啥人？人不敢让人评议，评议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是个孬种，大孬种！到他自己也认识到他是个孬种的时候，就好办了……”

妇女主任马凤仙先是像背诵似地说：“谁往呼伯头上扣屎盆子，我们坚决不答应！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说着说着，她竟然掉泪了。她流着泪说，“呼家堡的男人都该站出来，扇他！啥狗×马×的东西，良心叫狗吃了？！敢破坏集体？！破坏呼伯……还算人不算？！”接着，她又说，“你们说了半天，净脱裤子放屁，多那一事，六个指头搔痒，多那一道儿！叫我说，啥法儿也别使，就一条，弄住他娘，弄住他媳妇，啥都齐了。干部们根本不用出面，找些积极老婆们，开‘帮助会’了，看老婆们把他家里砸磕成啥样？！那一年开麦升家的‘帮助会’，不就是这样么？一群老婆围住，吃了饭就开，吃了饭就开，指头捣到脸上……一家伙可老实了！女人家最要脸面，三天下来，保准屙稀屎！”

往下，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发表自己的高见，谈出了许多更为绝妙的好主意……会议开得十分热烈。众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决不能让这鳖儿走！决不能开这个口子！

在众人发言的时候，呼天成一声不吭，他只是默默地听着。有时，把眼闭上，有时睁开，淡淡地望着众人。一直到都表了态，都讲完了，他才问：“说完了？还有没有？谁还说？”

就这么一句，屋子里又重新静下来了，众人都望着他。这时，呼天成说：“大家的意思是不让他走？”

众人齐声嚷嚷说：不能让他走！他这是给集体抹黑！这个头不能开……

可是，呼天成却笑眯眯地说：“怕啥？走就让他走嘛……”说着，他的脸突然就黑下来了，一股黑风风的怒气罩在了他的脸上。他沉着脸，目光像烙铁一样在众人脸上烫了一圈，厉声说：“这个头咋不能开？！走个把人有啥了不起的？还有谁走？你们谁还想走？！说呀？谁走都行，我现在就批准！谁走报名！”

刹那间，屋里的空气顿时紧张了，没有一个人敢吭声，人们都低下头去，呆呆地看着跟前那一小块儿……

片刻，呼天成的语气缓下来了，却仍是很严肃地说：“你们都是呼家堡的干部，是接班人哪。遇上一点小事就这么不冷静，行么？别说走他一个人，走十个人，走一百个人，呼家堡还是呼家堡！你们谁想走也可以走嘛，我老了，不中用了，我是要留下来的。呼家堡四十年都没垮，我不相信，现在还有谁能搞垮它！怕什么？！啊，有什么可怕的？！”说着，他又说：“毛主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走就让他走嘛。当然了，有人要走，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有漏洞。我也是有责任的。在这里，我就不多批评大家了。”

干部们全都望着呼天成，一时，也都各自想着身上的“责任”……

呼天成手捧着头想了一会儿，默默地说：“走可以走，咱还是要做到仁至义尽，总还是要见个面吧？你们说呢？”

立时，民兵连长呼二豹站了起来，马上说：“我去叫他！”说着，他望了呼天成一眼，见呼天成的眼皮一塌蒙，便快步走了出去。

此刻，干部们像是悟过来了，一个个又说：就是，呼伯分析得对，走就让他走，一个老鼠屎还能坏锅汤？走他个把人也没啥了不起……

一会儿功夫，呼二豹回来了。他一进门就说：“鳖儿操哪，不来！我把他爹日弄来了。”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他袖手立在那里，腰弓着，脸上带着惊慌不定的神色。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四下探去，可是，没人理他，谁也不理他。他缩了缩身子，喃喃地说：“他呼伯，你看……”

呼天成望着他，久久不说一句话。他的目光像碾盘一样压在刘老头的身上，刘老头感到了那目光的重量，他弓下腰，再次缩了缩身子，像要钻进地缝儿似的，头上出了一层一层的汗珠……

片刻，呼天成淡淡地说：“老刘，你养了个好娃子呀！”

刘全老头嚅嚅地解释说：“都劝过他。我劝他，他娘也劝他……不听劝。孩子大了，我也是没法呀！”

这时，呼天成笑了笑，说：“没啥。年轻人嘛，想出去闯闯，是好事。你回去给廷玉捎个信儿，咱呼家堡需要人才，只要是人才，会适当安排的。留下来当然很好。想走呢，不拦他，随时可以走。不过，咱呼家堡是个集体，不是旅店，不能想咋就咋，你说对不对？就说是旅店，来了也得登个记吧？走时也得打个招呼吧？！嗯……我说了，走是可以走，随时都可以走。如果对干部们有意见，就是走，也要把意见留下来，对我的，对干部们的，都留下来，好改进工作嘛。你看呢？老刘……”

刘全老头像鸡叨米似地连连点头说：“我说他，我说说他……让他来，让他一定来。”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院子里终于响起了那“蹋拉、蹋拉”的脚步声。人们都朝门口望去，然而，在门口出现的仍然是刘全老头……

刘全老头再次弓着腰走进来，一进门就扇起脸来，他一边扇自己的脸，一边流着泪说：“我没这个儿子，全当我没养这个儿子……收拾他吧！”

呼天成忙说：“老刘，你这是干啥呢？别，别……快，让老刘坐下……”

有人赶忙给老全头让座，可他没有坐，他也不敢坐……只是连声说：“收拾他，收拾他吧。”

呼天成淡淡地说：“你说哪儿去了，收拾他干啥？他又没犯法。”接着，呼天成叹了口气，手捧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娃子铁了心要走，就让他走吧……老刘，他既然不愿见我，你就再给他捎个信儿。你给他说，我呼天成不是鸡肠小肚的人，在外头要是混不下去，还回来，我还欢迎他。要是遇上难处了，就言语一声，我呢，多多少少的，在外边还认识几个人，也许能帮他一把……就这样吧。”

这时，民兵连长呼二豹跳起来了，瞪着眼说：“呼伯，就这样让他走了？！”

妇女主任也站起来，点着刘全老头的鼻子嚷嚷说：“老刘，还有良心没有？有些人的良心是让狗吃了！啥叫仁至义尽哪？呼伯也只能这样了吧？！”

呼天成摆了摆手说：“留住人，留不住心，让他走吧。”

刘全老头脸都黄了，他往后退着身子，一再嚅嚅地说：“我再说说，我去再说……我，我给他跪下，我让他来……”说着，他小跑着回去叫儿子去了。

会散了，可呼天成却一直手捧头坐在那里，他还在等着，他想他会来的……

第二天上午，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民兵连长呼二豹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骂道：“这鳖儿是吃了豹子胆了！”

这时，呼天成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他的眉头紧皱着，脸上的纹路绷出了一道道凛然的紫色血红，可他仍淡淡地问：“走了？”

呼二豹说：“走了。”他的目光望着呼伯，仍希望他说一点什么，只要呼伯言语一声，他立马就把那“吃了豹子胆的”追回来！

呼伯不语，倒是站在一旁的村秘书忍不住说：“哼，他还是不走的好。”

一语未了，呼伯突然就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呼天成摇了摇头，喃喃地说：“这孩子，都不敢见我一面？”

第四章

一、一个“贼”字

三十六年前，在一个秋日的黄昏，年轻的村支书站在村口上，面对一群下工的村人，开始有了“主”的意识。那时候他虽然才二十来岁，却已经当了三年的副支书，一年半的支书了，已算是呼家堡的当家人了。可真正的领袖意识，却是在这一瞬间产生的。

那时的呼天成年轻气盛，血气方刚，面对呼家堡村人的盗窃行为怒不可遏！在那个时期里，村里总是丢东西。开初也许是由于饥饿，后来就是惯性了：村边地里的玉米一夜之间就会被掰去大半；红薯长在坡里，到出的时候，竟然有很多是空穴；收豆的时候，一亩豆子拉到场里只剩下了几十斤；在场里打芝麻，明令不准穿衣裳，一个个都光着脊梁进场，可光棍汉孙布袋趿着一双破鞋，出出进进两趟，就趿走了三两半芝麻……

在这么一个秋熟的九月里，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呼天成带着六个基干民兵，立在村口上，突然拦住了从地里回来的村人，挨个进行搜查。

头一个撞上的是八婶，八婶拧着一双小脚，挎着一个草筐，仄仄歪歪地向村口走来。八婶年岁大了，不是拿工分的劳力，她是上地里搂草去了。一个基干民兵拦住八婶说：“站住。拿队里东西了没有？”八婶一下子怔住了，八婶看着站在一旁的呼天成，颤颤地说：“天成，娘那脚！这是干啥呢？”

望着八婶那一头苍苍的白发，呼天成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想叫一声“八婶”，可他又发现喊这么一声后，往下边就无法进行了。在呼家堡，拐弯抹角七大妗子八大姨的，说起来家家户户都沾点亲，要是让过了八婶……这时，他第一次觉察到乡下的“礼俗”成了一种阻碍。可他没有往下多想，他只是觉得有点“硌意”，八婶是他的亲八婶呀！他扭过脸去，不再看八婶了。于是，那个基干民兵就上去搜八婶的身。他先是从八婶的大裤腰里摸出了一块红薯，尔后又大草筐里翻出了两穗玉米……那基干民兵说：“操，这是啥？！”八婶立马软了，八婶求告说：“大侄子，大侄子，我是头一回呀……”

呼天成依然背对着她，一声不吭。于是，那基干民兵喝道：“站到一边去！”

搜查的第二个人是个半大孩子，那孩子叫二兔，他爹是第三小队的队长。二兔背着一捆草走到村口时。那基干民兵看了呼天成一眼，呼天成正气着呢，他厉声说：“搜！”那民兵上去就把二兔弄翻了，说：“操，草里塞的啥？！”二兔还骂哪，他说：“日你娘，啥也没有！”那基干民兵一刺刀就把草捆挑了，只见“轱轱辘辘”的，从草捆里滚出了几块红薯！二兔一看露馅了，就地往下一躺，撒起泼来：“我日你娘啊……”呼天成喝道：“扯一边去！”

搜查的第三个人正是光棍孙布袋。孙布袋是请假相亲去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手巾兜，兜里提着一小匣点心。他的腰挺得很直，头上戴着一顶借来的蓝帽子，一磨一磨地走来了。来到跟前时，他还说：“吃了？”没等他说完，呼天成一脚就把他踢倒了。按翻后，两个民兵从他的腰里一下子搜出来了七穗玉米！只听孙布袋高声说：“我是掰柿树坡的！哪驴说瞎话，我是掰柿树坡的……”再翻那点心匣子，谁知那匣子也没有点心，里边不过是两块扒来的红薯。可孙布袋仍然嘴硬，他喊道：“我向毛主席保证，真是掰柿树坡的！”

呼天成让这三个“偷儿”在村口处站成一片，各自的脖子上都挂着偷来的庄稼，单等着下一位……

然而，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呼天成愣住了！

在夕阳的余辉下，只见下工的村人们全都在村口前的土路上立着。几百口人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正向村口走来，他们走到村口处都自动地站下了，没有人再往前走了，人们木然地站在那里，望着那脖子上挂有“赃物”的三个人。那脸像墙一样，一排一排地竖在那里，竖出了一片灰黄色的狼一样的沉默！

开初，呼天成吓了一跳！在晚霞的映照下，那些土黄色的人脸源源不断地、一层一层地堆竖在他的眼前，那些黑黑白白的眼仁全都对着他。在西天那一片桔红色的霞光里，在红色落日那巨大背景下，那些灰黄色的人脸被映出了一种深远的明亮，一种朦朦胧胧的坚硬；那坚硬，绷出了一种鲜艳而又冷然的生动，那生动里似乎聚集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仿佛顷刻间就会扑上来！那时他毕竟年轻，他的脑海里出现了片刻的慌乱，他甚至想跑，他心里说：跑吧？他觉得那么多的人如果一齐涌上来的话，会把他撕成碎片，会把他踩成一滩烂泥！就在此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耳语般的嘀咕，那是一个基干民兵在慌乱中叫道：“呼支书……”

这时，呼天成才猛然醒悟，在这一瞬间，他才想起来，他是支书呢。他无论如何是不能跑的，他要这么一跑，他这一辈子就算完了。怎么办呢？于是，他强迫自己牢牢地站在那里，强迫自己的两腿不要发抖，尔后，他慢慢地转过脸去，背对着那些叫人看了发怵的人脸，那些人脸叠在一起的时候实在是太可怕了，就像是一垛一垛的森森可怖的墙，那墙是一层一层的；那黑白混浊的眼仁重重叠叠地木着，看去就像是群狼咆哮前的沉默！你猜不透那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脸墙后边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念头……一背过身来，他就觉得好受些了，那静中的沉默就显得不是那么压人了。但他仍感觉到背后有眼，那眼一重一重的，像刺一样扎在他的背上。在这样的时候，他脑海里竟然没有话了，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只是等待着，等待着……可是，十秒钟过去了，并没有人发作，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就在此刻，他脑海里霍然一亮，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他十七岁时参观北京故宫时的情景。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远门，当时他是作为中原民兵代表进京参加国庆观礼的。那也是他有生第一次坐火车，在“咣当咣当”的火车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竟然是那么大呀！他也是平生第一次在故宫里看到了皇帝坐的龙椅。那龙椅高高在上，气势磅礴，他一下子被震住了！他说不出来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可他却体味到了那无比的高贵和高高在上的威严！还有那皇宫的雄伟和九龙照壁的辉煌，都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记忆瞬间在他的脑海里放大了。

片刻，呼天成转过身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多了一层凛然。他不再看那些人脸了，他谁也不看。他炸声喊出了一个字：“贼……”接着，他炸开喉咙高声喊道：“一窝贼！人没脸，树没皮，百方难治！偷！偷吧，偷光，偷净！”

一个“贼”字，在村口的脸墙上炸出了一片愕然。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贼”字，一下子就镇住了几百口人！这样的结果连呼天成都感到吃惊。

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在这块土地上，人是很软弱的东西，在某些时候，人简直是不堪一击。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脸哪，就在一瞬之间，全都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人脸上就像刻上了字一样，那就是一个“贼”字。一个“贼”字使他们的面部全都颤动起来，一个“贼”字使他们的眼睛里全都蒙上了一层畏惧。一个“贼”字使他们的头像大麦一样一个个勾下去了。一个“贼”字就使他们互相偷眼望去，相互之间也突然产生了防范。那一层一层、看上去很坚硬的人脸在一刹那间碎了，碎成了一种很散很无力的东西，那些脸就像是掉在地上的豆腐，一个个软塌塌灰蒙蒙的，灰出了一片迷茫和簌然。

这就是书上所说的“人民”么？

呼天成的自信心陡然增强了。他觉得他顷刻间就越过了众人，脱颖而出。他的个子并不高，只能算是中等偏低的个头，人也并不虎势，但是，在此时此刻，他的身没长，可他的心长了，他在心理上已高出众人很多很多。他明白了，只要镇住了心，就镇住了人。心很小，人很大，可心是人的主。

呼天成再次鼓起勇气，主动出击了。他要试一试那些目光的力量，他要检验一下人心的强度。他扬起头来，去寻找那些可以直视的眼睛。

他的眼在脸墙上很快地撒了一圈，先是捕捉到了王狗蛋的眼睛。王狗蛋是个老好好，人很绵软，他女人能提着他的耳朵日骂他。呼天成的目光一下子就刺过去了，他的目光刚一射在王狗蛋的脸上，王狗蛋眼里即刻露出了狗一样的神情，马上就往下缩身子，人立刻就矮了半截，那腰还不由自主地拧了一下；于是，呼天成信心大增！他又把目光瞄准了呼墩子。呼墩子是个傻大个子，长得虎背熊腰的，一顿能吃七个杠子馍，还能把石磙搬起来，可他却是个不长心的货。呼天成看他的时候目光加了些力，他的目光像冷刃一样直射过去。想不到，呼墩子那牛蛋眼出溜一下就躲开了，躲得很快，他的目光躲闪着，还用舌头舔了一下厚嘴唇，这是一种慌乱的表现，他腰里也肯定有东西！

于是，呼天成的目光里就增添了更多的“主”的意识，他从那一排一排的脸墙上挨个看过去，越看自信心越强，越看胆气越足，那些目光几乎全是畏惧的，是一点一点往回缩的；也有强一些的，不往回缩的，就是那些不回缩的目光里，也藏有一些慌乱和迷茫，还有一些辩解的意味，仿佛在说，你看，我什么也没有偷，我真的没偷……纵是那气壮的，也是辩解中的气壮。这时呼天成的目光就成了一把刀子，他把众人分割了，他把那一层一层令人恐怖的脸墙分割成了一个一个的被审查者，一个一个在有罪和无罪中分拣的羔羊……他甚至有点可怜他们了，那么多的人，几百口人哪！他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走上来，一脚把他踢倒，那又会怎样呢？

信心和激情是可以产生智慧的。呼天成的精神高高在上，脑海里顿时涌出了许多超越众人的念头。他知道面前的这群人怕是大多都偷了地里的庄稼，而他又不可能一下子捉住那么多的人。俗话说，法不治众啊！于是，呼天成很快就又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为这个主意能够在一瞬之间产生而高兴。他慢慢地转过身去，再次背对着那些村人，高声说：“把该放下的，都给我放下，回去吧！”

话说出来了，可人还是黑压压地站着。仍没有动，谁也不动，人们还在那儿愣着。呼天成再次高声说：“那些偷了东西的听着，我给你们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不查了。你们把腰里的东西放下，都回去吧！”说完后，他仍然背对着他们，不看，他不看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人们，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我不看就是说我不想知道都是谁偷了，我是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乡下人是活脸的，我是给你们一个“脸”！

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呼天成的脑海里曾出现过一丝游移和不安。他想，万一他们仍然立着不动，那又该怎样呢？

然而，只听身后一片“扑扑咚咚”的响声……顷刻间，像决了口的水一样，人们都从他身边快步涌过去了。

当呼天成再次回过身来的时候，他看见村口的土路上，到处都扔着一些红薯、豆荚和掰下的青玉米……

那三个站在一边的人竟然没敢走，他们仍然傻傻地立在那里，脖子上仍挂着他们偷来的庄稼。于是，呼天成对那些基干民兵说：“去，掂个锣，拉上他们去游村，游三趟！看他们还偷不偷了！”

在这天傍晚，吃饭的时候，锣声响了，村人们全都跑出来围观。只见那三位被当场捉住的“偷儿”，脖子上挂着他们偷来的庄稼在游街……而众多的“偷儿”却暗暗地吸了一口凉气。

年轻的呼天成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产生了一个近乎伟大的念头：我就是他们的主，我要当好这个主。

二、孙布袋

十天后，村里的盗窃风不那么盛了，没人再敢偷地里的庄稼了。于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呼天成来到了孙布袋的家里。

孙布袋是个光棍汉，人高高大大的，也算精明，就是“虫”了一点，太惜力。于是，三十多岁了，却找不下个媳妇。他的爹娘都早早地下世了，独自一个人过光景，日子就显得很邋遢，很艰涩，很没有意思。村里搞大食堂的时候，他是热烈欢迎的，因为从此可以不做饭了。食堂一散，他就没辙了，家里连个像样的锅碗都没有，他也不置，终日就是掰俩玉米，扒几块红薯，偷二两芝麻，烧烧吃吃，对付着过日子。时间一长，就偷出惯性、偷出水平来了，也偷出了一种愉悦。偷对他来说变成了一种技巧，变成了一种玩赏，变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奇遇和潇洒，变成了生活里的“女人”。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偷的，没有什么是他偷不来的。

夏天里，他光身一人在场里睡觉，半夜他赤肚肚儿摸到邻村的瓜地里，一根线都没带，竟然一次偷回去十二个大西瓜。说出来都没人相信，问他怎么能一次抱走十二个西瓜？那是不可能的！他说这有啥难的？用瓜秧打成“十字结”绕在瓜上，尔后用“屎克螂滚蛋儿”的方法，扯一个十个全动……他说，看瓜的打一声呼噜，他就扯一下瓜秧，瓜就跟着轱辘一阵子……瓜秧结实着呢；冬天里，他在仓屋里帮了两天忙，就在人们的眼皮底下，他就能偷去一碗油！油是很不好偷的，可他竟能带着满满的一碗油，大甩着手从仓房里走出去，还能让人看不出来。这事本来也没人知道，后来还是他自己卖弄说出去的。人家问他，咋能把油弄出去？他说，这还不好办。说着，就给人们演示了一番。原来，他先是仰起身，平仰，跟着紧吸几口气，把肚子吸瘪，尔后再折下身子，把满满一碗油平贴在肚皮上，再反扣过来，用布条勒紧，肚子紧吸着那碗，碗就掉不下来了。就这样，他大甩着手，气昂昂地把油偷出去了。平日里，他还在衣服上缝了很多布袋，可以说浑身上下都是布袋。他没老婆，那些布袋都是他自己粗针大麻线缝上去的，一到地里，见啥都往腰里塞，于是人送绰号“孙布袋”。

呼天成进了孙布袋家，也不说话，只用眼盯着孙布袋看，看着看着，就把孙布袋看“毛”了。一会儿的功夫，孙布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慌慌地问：“天成，有事么？”

呼天成说：“说没事也没事，说有事也有事。事不大。”

孙布袋看了看呼天成，说：“你看，我这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要有啥事就说？”

呼天成又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就势往地上一蹲，从兜里掏出一只烟袋，就蹲在那里卷烟吸，拧了一支又一支……

孙布袋更“毛”了，他猜不透呼天成找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敢再叫天成了，就改口说：“支书，这些日子我可是连村里一根草毛都没拿过，不信你搜！你搜了。”

呼天成说：“贵生，我想让你帮个忙。就看你愿不愿帮了？”

孙布袋一时怔住了，“贵生”这两个字听上去很陌生，却又有点耳熟。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本是他的“大号”，是他的名字呀！这个名字已好久没人叫了。他心里一热，又看了看呼天成，眼里透着迷茫，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呼天成又说：“你要能帮我这个忙，过一段，我可以给你说房媳妇，我说到做到。”

孙布袋脸上立时就露出了干渴。在孙布袋面前是不敢提“女人”二字的，只要一说到女人，他就迷了。他干渴的时间太久了，他想女人都快想疯了！在很多个夜晚，他都是在苦苦地熬着，最早的偷窃行为就是因为熬不过那漫长的黑夜才窜到地里去的……他的眼立刻就亮了，亮得发粘，他先是舔了一下厚嘴唇，接着又咂了咂嘴，连声说：“你说你说！你尽管说。”

呼天成说：“我想借借你的脸。”

孙布袋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楚似的，问：“借啥？”

呼天成说：“你的脸。”

孙布袋还是不明白。可孙布袋被“女人”二字迷着，他蹲下身子，往前凑了凑，用巴结的语气说：“你就说叫我干啥吧？”

呼天成说：“把你的脸借给我使使……”

孙布袋似乎是听明白了，孙布袋说：“你要借我的脸？”

呼天成说：“对，我就是要借你的脸。”

孙布袋说：“咋个借法？”

呼天成说：“你不是好偷么？你不是会偷么？你不是偷得很巧妙么？我让你每天上地的时候，偷一样东西。玉米也行，红薯也成，豆也成……”

这会儿，孙布袋终于听出意思来了。他说：“我不傻。你以为我是傻蛋？我要是偷了，一回村就让你逮住了。是不是？”

呼天成说：“是。”

孙布袋说：“那往下呢？”

呼天成不吭了。他只吸烟，不说话。

孙布袋说：“往下好让你整治我？是不是？往下你还会让我脖里挂着偷来的东西游街示众……是不是？”

呼天成把烟拧了，很平静地说：“是。”

孙布袋说：“这么一来，我的脸就不是脸了。我还能活人么？我不借，人是活脸的，这个脸我不能借……”

呼天成脸一沉，说：“你以为你是个啥货？你没偷过？你没贼性？老实告诉你，我啥时候都能收拾你！”说着，呼天成霍一下站起来了，呼天成说：“你再想想……”说着就要走。

孙布袋眼巴巴地说：“你真能给我说个女人？”

呼天成说：“我从来都说话算数。”

孙布袋咧了咧嘴，那样子像哭一样难看，他说：“你是黑我呢。天成，你存心黑你老哥呢。再咋我也是个人呢，我能不要脸么？！”

呼天成说：“你要真不愿就算了。”

孙布袋看着呼天成，看了一会儿，又说：“你记分不记？”

呼天成摇了摇头，心里想，鳖货，这真是个鳖货！他说：“你想要？你想要就记。”

孙布袋说：“收拾一回记多少？”

呼天成说：“你说吧，你要多少？”

孙布袋说：“一回五分吧？不能再少了。”

呼天成说：“给你记十分。可有一条，你不能说出去。你不能给任何人说，你要是敢日白一个字，我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孙布袋点着头说：“我不说。你放心，只要能说下媳妇，斗死都不说。可你承许我的，你可得兑现……”

呼天成又最后看了孙布袋一眼，扭头走去了。当他拐上村街的时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时的夜总是很黑，村街就像是灰黑色的磨道一样，那黑深深浅浅参差不一，既看不清前边是什么，也看不清后边是什么，人在黑暗中走，走的是一种熟悉，走的是一种心态。这时候人就没有了，人完全融在黑暗里了。你得不停地想点什么，要不然任何人都会恐惧的。不过，总是有狗咬声从村东村西响起来，狗咬出了一种让人亲切的温馨。还有那旧式织机的“哐哐”声，也使人产生一种和缓的平静。

可呼天成并不想平静，那时他年轻啊，一颗年轻的心总是很热，一个个念头像杂草一样从他那勃勃的雄心里冒出来，那狗咬、那旧式织机的“哐哐”声时常干扰他的思绪。于是，他总是对那些跑过来的狗们厉声喝道：“杀你！”还好，月色很凉，月色从树的缝隙中漏下来，撒一地朦朦的小白点，他踏着那些小白点往回走，走出了一些深深浅浅的“思想”，走出了一些朦朦胧胧的“智慧”。他想，他要“日弄”好一个村子，他就必须彻底地征服人心。要想彻底征服，他就得先摧毁一些东西，尔后才能够建立……

踏着那些斑驳的小白点，望着无尽的夜空，呼天成发现，在平原的乡野，在这样一个村落里，真正的统治并不是靠权力来维持的。他深知，村一级的所谓组织并不具备权力形态，因为它不是村人眼里的“政府”。在村人们眼里，“政府”才是真正的“上头”，而他仅仅是“上头”与“下头”之间的一个环节。那么，在呼家堡，要想干出第一流的效果，就必须奠定他的至高无上的地位。而这一切，都是靠智慧来完成的。那就是说，他必须成为他们中间最优秀的一个。对于那些“二不豆子”，那些“字儿、门儿”不分的货，那些野驴一样的蛮汉，他必须成为他们的脑子，他们的心眼，他们的主心骨。

那么，一开始的时候，他得有一个“饵”，孙布袋就是他的“饵”了。

自此，孙布袋的“脸”成了他祭旗的第一刀。

在乡村里，脸面是活人的招牌。乡人是最看重脸面的。

呼天成正是借孙布袋的“脸”，给全村人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

这门课的第一步是展览。那时候，几乎是每天傍晚，孙布袋总是在村口处被人当场捉住，“人赃俱获”。于是，孙布袋的脸就成了一个挂起来的“贼”字。那个“贼”字一次又一次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浸泡在众多人的眼仁里。他的脸就像是被剥光了皮的树一样，无数次地接受目光和语言的洗涤！不光是一些女人指着他的鼻子骂，孙家那些上了年纪很有些辈份、也很有些正义感的叔伯爷们曾当众唾他！孙家的同宗说：布袋呀布袋，你是没有一点改性了，你真丢孙家的人哪，你把孙家祖祖辈辈的人都丢光丢净了！

那时，孙布袋的脖子上总是挂着一串串偷来的东西，像小丑一样在村街上被人牵着走……人眼是可以腌人的，众人的眼可以把一张脸腌小腌烂腌成肉干，腌成一泡臭狗屎！开初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假的，是做给人看的，每当他被捉住时，还有点满不在乎，还恬着脸对人笑呢。后来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后来他从众人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个狗样的东西，那就是没有了“脸”的自己。他的目光在与人接触的时候，就再没有了那种平静，也没有了过去的那种“愉悦”，当人看他时，他自己就先先地有了一种“贼”的感觉，那个“贼”字灼烧着他，使他恨不得立时钻进地缝里去。到了这时，连他自己也觉得他已经不是人了！

展览不光是给孙布袋带来了耻辱，也给全村人抹上了深重的精神烙印。人们一看到孙布袋就腰里发紧、心里发怵。孙布袋那张脸成了一种象征，一种罪的象征。人们一看到孙布袋，就想到自己也曾是偷过一两穗儿庄稼的，也就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呼天成要的就是这种“杀一儆百”的效果。

孙布袋一下子就完了，孙布袋自此彻底地成了村人的笑料，成了连孩子们都不屑于理睬的渣子，成了谁想踢一脚就踢一脚的狗。他走在村街上，总有人取笑他说：“布袋，又偷了点啥？”到这时候，孙布袋才后悔了。他曾私下里找过呼天成，他悄悄地对呼天成说：“我不弄了，日他妈，我不能再去卖脸了……”呼天成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晚了！”孙布袋哭了，五尺高的汉子，蹲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嗷嗷大哭。等他哭完了，呼天成说：“弄吧，退是退不回去了。我说了，将来给你说个媳妇……”

于是，孙布袋万般无奈，只好继续做贼……

呼天成的第二个步骤是开会。开会是呼天成给村人们上的第二课，这应该说是一堂“集体意识课”。那时候，在许多个点着马灯的夜晚，孙布袋自然而然地成了会议上的活靶子，成了法定的批判对象。

应该说，是会议照亮了呼家堡的漫漫长夜。这是呼天成的一个创造。正是呼天成把“会议”这个群体集中的形态发挥到了极致。在当时的呼家堡，召开会议成了呼天成的一个法宝。他发现，只有会议才能把人的精神“团”起来，会议像是一根绳子，捆住了呼家堡的人心。会议使人收缩，会议也使人膨涨；会议就像翻牌一样，随时可以翻出一张脸，再翻出一张脸，只要你掌握了会议，你就掌握了主动权，需要的时候，你就可以把某一张脸“亮”出来……会议也成了呼家堡人的兴奋剂，会议可以产生各种不同的妙用：对呼家堡的女人们来说，会议成了她们的“戏台”；对呼家堡那些光棍汉们来说，会议成了他们的“女人”；对呼家堡的老人们来说，会议成了“红日头”，成了他们靠在南墙根儿捉虱的日子……这是一个个让人激动又让人紧张的时刻，当民兵连长高喊“把人带上来”的时候，众多的人头都会齐唰唰地扬起来，望着台上……

在会议上，呼天成成了真正的主宰，成了一呼百应的核心。呼天成心里明白，对孙布袋这个“饵”的使用是有期限的，一个孙布袋并不能长期调动人的兴奋点，这个祭“脸”的仪式只是个开始，他必须往纵深处发展。开会得有议题，好在议题是可以制造的，因为人的“错误”是现成的，人是不可能不犯错的。人只要活着，就会有错，你只要有错，那议题也就是现成的了。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会议的名堂就多起来了。会议渐渐地开出层次来了，每一次会议的议题都会事先有一个新的“饵”。那“饵”在不断地转换着，会议的形态也在发生着变化。

在会议上，他开始对人的脸面进行“切割”。他把人分成了一个一个的层面，每一次开会，头和尾都有了一些差别和区分。比如，在开会之前，他会先开上一个“队委会”或是“扩大队委会”，这样，就把一些人的“脸”提出来了，给这些“脸”一些光耀的机会，这些“脸们”立时就会容光焕发；比如，在会议之后，他又会开一个“模范会”或是“骨干会”，那么，又会有一些被点到名字的“脸们”为此而容光焕发；再比如，他会在会议中间突然再召集一个“积极分子会”或“贫协会”，立时就会让一些被点到名字的妇女激动不已，甚至热泪盈眶！正是这种区分产生了差别，差别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呼天成发现，就是这些极简单的形式，使人心有了颤簌感和等级感。人脸上是没有字的，是会议给他们一个个都刻上了“字”，那字是刻在精神上的。人的脸皮是多么薄呀！那烙印打上去的时候，又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呀！那些可怜的村人们，为了能被点到名字，常常鸡不叫就起来下地了……

会议真好！

呼天成的目的达到了，权威很快就树起来了。可他身后却多了一个“尾巴”，那就是孙布袋。在没人的时候，孙布袋总是偷偷地溜到他跟前，像鬼魂似地突然跳出来说：“支书，你给我说的媳妇呢？”

三、小娥的魂灵

可是，权威也是会受到挑战的。

就在第二年的夏天，呼天成刚刚建立起来的权威，受到了一次强有力的挑战。那真是一个神鬼皆惊的日子呀！

那是七月。在七月的一天中午，小娥死了。

就在那个燠热难耐的中午，当人们都躺在树荫下歇晌的时候，村民刘全的女儿失脚滑进了村东的哑巴河。小娥那年才十四岁，她是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失脚滑进水里去的。后来，当村人们赶去时，她已经在水面上漂起来了。

刘小娥的娘趴在河边上哭着说：“娥呀，娥呀，你不听话呀！娥呀，娥呀，你不听话呀……”后来她就被人架回去了。

老人们说，还是当紧办理后事吧。

“后事”却难办，非常难办。

这当然不是因为悲痛。毛主席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一个女娃，死了也就死了，哭也是要哭几声的，但也说不上十分的悲痛。可是，她是在哑巴河里淹死的，这情况就不同了。哑巴河是呼家堡惟一的“海子”，说起来也就是一个十多亩大的水塘，还是个死水塘。然而，这个塘里的水却从来没有干过。据说，把一只会叫的青蛙扔进水里，它就再也不会叫了，所以它叫哑巴河。关于哑巴河，早年曾有过许多神神鬼鬼的传说，于是也就有了一个古人留下的规矩：凡是在哑巴河里淹死的人，必须把她的“魂灵”打捞上来。否则，她就会成为一个新的淹死鬼，每年都要拉一个人下去……

按照规矩，打捞“魂灵”的形式极为悲壮，也极为神秘。这事必须让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亲自去做，外姓旁人是不能参与的。首先是得扎一个木筏，木筏上要有“引魂幡”，幡下还要用麻线拴上一只公鸡。尔后才能绑上绳子，由亲人拉着木筏顺河转圈走，一边走还要一边喊魂……要一直拉到“魂灵”自动跳到木筏上来为止。

于是，在老辈人的监督下，村民刘全也就按规矩扎了一个木筏子，去河里打捞女儿的“魂灵”。

那时的刘全也才三十来岁，手巧，会做木活儿，是村里的匠人头。在村人中是很有些脸面的。刘全虽是个绵善人，平日说话没大言语，可一站在房头上就不行了，盖屋的时候，他只要一站在房角上，那威风和气势就出来了。他带了很多徒弟，本村外村都有，因此他时常蹲在房角上，叼着一支烟，指挥那些徒弟们给人瓦屋。他说：狗，你下去。狗就下去了。他说：二槐，你上来。二槐就上来了。声不高，话也绵软软的，挺震人。上梁的时候，他的眼就是尺子，他说：东边高了，那一准就是高了；他说西边歪了二分，那也一准就是二分。他就有这眼光！人只要有了“眼光”，那威信也就跟着上去了。再加上谁家盖屋都要请他去帮忙，“脸气”就越来越大，敬重他的人就多。因此，一听说刘全家出了事，来帮忙的人特别多。打棺那天，刘全家光徒弟就来了十几个，那些沾亲带故的就更不用说了，一时间，刘家就显得热闹非凡，人多势众！

一时，打捞“魂灵”的日子成了呼家堡盛大的节日。那时候，河边上总是黑压压一片，站满了观看刘家捞“魂”的村人们……村支书呼天成有时也来看一看，他来的时候总是默不作声，就蹲在河边上，两眼盯着水面。走的时候仍是默不作声。开始的时候，人们都瞅着河上，也没有人注意他。

对这件事，人们都处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之中，这是大事呀！没人注意支书在不在，自然也没人去征求支书的意见。可呼天成对这件事在意了……

在呼家堡，刘家是个大姓，人口重。刘家沾家带故的亲戚也多。现在，他们全都在河边上立着，帮着操办捞“魂”的事宜。在老辈人的指点下，刘全先是跪下来，嘴里念念有词，给河里的神灵们烧些纸钱，待三叩九拜之后，才拉上纤绳，拽着那个扎有引魂幡的木筏顺河走。刘全是个筋巴巴的小瘦人，当他赤身穿着一个大裤衩子，拉上纤绳围河走的时候，一不小心，先先就栽了一跟头！栽得土头土脸的，显得人很滑稽。然而，却没人笑，人们怕惊了神灵，没人敢笑。人们看刘全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拉着纤绳往前走。于是，老辈人说：再愿吁愿吁吧。他就重新跪下来，又“愿吁”了一番。接着又拉纤绳往前走。天太热了，日头像火镜一样从天上爆下来，没有一丝风，水面上静静的，筏子在水面上一漂一漂地动着。刘全边走边喊：“妞，上来吧。妞，上来吧。”

围观的人们全都盯着那只筏子，看筏子在水面上一晃一晃地荡，想那“魂灵”什么时候能跳上来呢？然而，筏子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只用麻绳绑着的芦花公鸡，公鸡时而抬抬头，时而又勾勾头，看上去傻呆呆的……河边上，刘全一圈一圈走着，当刘全围河走了三圈后，就再也拽不动那筏子了。他有哮喘病，往下，他走一步，喘一声，嘴张得像小庙，头伸得像勾头雁，腰弯得像大虾，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像弓一样的脊梁上汗淋淋的，一根绳子像尾巴一样在背上拖着，活像是捆绑着的一只水母鸡。走着走着，就又一头扑倒在地上了。他再次爬起来，人成了一个土驴，他四下看了看，伤心地叫道：“她娘，她娘……”见没人应，就摇摇晃晃地拽着绳继续往前走。这时，小娥娘拧着一双小脚跑上去，一把拽过纤绳，说：“他爹，你歇歇。”说着，她背上纤绳，嘎勾着头往前拱……就这样，小娥娘在前，刘全在后，一耸一耸、一拧一拧地走着……

河面上，哑哑地飘着那一高一低的喊魂声：“妞，妞哇，上来吧。”

“妞，你听话，上来吧……”

从早晨到中午，又从中午拉到黄昏，小娥的“魂灵”仍然没有打捞上来。傍晚的时候，围观的村人就更多了，很多外村人听说信儿也都跑来了。河边上一时喧闹无比，到处都是围观的人群。天塌黑之后，河上又点起了白纸糊的灯笼，筏上一只，刘全手里提着一只，白灯笼摇摇地照在河面上，更增加了几分让人恐怖的阴气。白灯笼映着刘全两口子的身影，那影儿小小、晃晃，摇摇曳曳，看上去就像鬼魂一样。两人早已是疲惫不堪，却仍拽那个筏子在顺河走，两人的喉咙都喊哑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可两人的嘴仍然张着，在心里喊：“妞，你上来吧，上来吧……”

捞“魂”的仪式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河面上仍是纹丝不动，什么也没跳上来。刘全两口实在是拉不动了，却还在挣扎着……可人们仍然兴头不减。刘家的族人一片一片地跪倒在河边上，来河边烧纸钱的女人也越来越多，颂念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在一片袅袅的青烟里，只听立在河边上的村人们齐声高喊：“妞，上来吧！”

“妞，你上来吧！”

到了这时，呼天成觉得他不能不管了。他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统治村人。他更不能让刘家的人为这件事裂出一块……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来。

第四天头上，半上午的时候，刘全两口子仍拽着那筏子在河边上一圈一圈缓缓走着。人太乏了，那拉筏的绳子似有千斤重，一坠一坠地在水面上拖着……骤然，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只听水面上“卜啷”一声，一道亮光闪过，只见一尾金色的小鲤鱼跳到了那只筏子上！一时人头簇动，人群轰一下涌过来了，人们齐声高喊：“上来了！小娥上来了！”

当筏子从河里拉上来的时候，刘全双手捧着那尾金色的小鲤鱼，眼含热泪，抖抖索索地跪下来，给河中的神灵们谢恩。他跪在地上接连磕了三个响头，说：“神哪……”

此刻，就在此刻，呼天成突然站起身来，大步走上前去。他一伸手，把那尾小鲤鱼从刘全手里拿过来，高高举起，大声说：“这是小娥的魂么？这就是小娥的魂？！”

刘全两口一下子怔住了，光张嘴就是说不出话来。

呼天成又喊道：“谁说这是小娥的魂，站出来？！”

没有人说话，河边上围观的人谁也不说话。呼天成又高声说：“我知道这是老辈人立的规矩，我看这规矩得破破了！你们睁眼看看，这能是小娥的魂么？！”呼天成接着又说：“毬！我告诉你们，我这人不信邪。我不迷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这明明是一条小鱼，怎么能是小娥的魂呢？！”说着，他把那条小鱼举得更高了。

刘全两口看出他有摔的意思，赶忙扑咚一声，在呼天成身前跪下了……

小娥娘求告说：“支书，你放了小娥吧……”

刘全也说：“支书，你放下小娥。”

呼天成叹口气说：“刘全，我不是跟你过不去。我只是不信邪。我不能让这股子邪气把村里的正气淹了……”

呼天成说着，再一次把那条小鱼高高举起，对着众人说：“你们听好了，如果真有鬼神，就让那鬼神来惩罚我吧……”说着，在灿灿的日光下，在众人的注视下，眨眼之间，只见他的两个手指一紧，生生把那“魂灵”给活活捏死了！

天哑了。

地哑了。

人也哑了。

此时此刻，在黑压压的人群里，人人眼里都露出了恐怖的目光。

周围一片死寂！

尔后，呼天成对着河大喊了三声：“神鬼们听着，你们来找我吧！我是呼天成。我就是呼天成！从明天开始，我在这里站三天。在这三天里，我天天候着你们！我不信邪，你们要有种，就让雷劈了我！”说完，他撂下众人，把死了的“魂灵”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去了。

刘全两口像是傻了一样，仍在地上跪着。好久好久之后，刘全才喃喃地说：“这是不让人活了，这是不让人活了……”尔后，刘全就木呆呆地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家走。亲戚们、徒弟们也都跟着他走。

刘全走进院子，又走进灶屋，从屋里拿出一把菜刀来。于是，亲戚们“轰”的一下，乱了。有的说，干啥呢？别出人命呵？！有的说，跟他拼了，跟他拚了算了……

可刘全却蹲在院子里磨起刀来，他“兹拉，兹拉”磨着那把菜刀，一边磨一边掉眼泪，嘴里喃喃地说：“娥呀，娥呀，你命老苦呀……”磨完了刀，刘全站起身来，又迷迷怔怔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有人叫他：全哥，全哥，你干啥呢？他这才迷过来，就又掂着刀往外走……来到村街上，他看见呼天成的时候，就又立住了……

呼天成就在村街中间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那树上挂着一口钟。在他的身后还立着一排民兵。呼天成站在钟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厉声说：“刘全，毬样！你干啥呢？！”

不料，手掂菜刀的刘全愣了愣，却“扑咚”一声，又跪下了。他跪在当街里，哭着说：“娥呀，娥呀，你命老苦呀……”

呼天成又说：“毬样！”

看刘全这样窝囊，跟在后边的亲戚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刘全的老叔在他身后暗暗地踢他了一脚，小声说：“起来！”可这一脚也没能让刘全站起来。刘全只说：“支书，你真是不让人活了呀？”

呼天成说：“刘全，你起来。我跟你无冤无仇，我怎么不让你活了？你要想跟我拚命也行，可有一样，你先等等，等三天，让小鬼小判们先找我拚命吧！三天后，你再来找我，我候着你！”

在此后的三天时间里，每天放工的时候，呼天成都象征性地在河边上站一会儿，并且当着众人大声说：“神们，鬼们，我呼天成来了！”

村人们也跟着哑了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人们仿佛在静候着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出现。后来，人们私下说，呼天成连鬼神都震住了。也有人说，他听见鬼哭了，鬼天天半夜里哭……

还有人说，他见呼天成曾到小娥的坟上去过，还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可究竟说了什么，却没人知道。

到此，刘全不光死了女儿，在村人们眼里，那匠人的威风也“死”了，他昔日里曾有过的威信，一下子全失去了。他在家里整整躺了半个多月，当他走出来的时候，人整个木了，腰也驼了，脸上灰蒙蒙的，一点神也没有。

然而，就从这年夏天之后，不知怎的，村人们再见呼天成的时候，脸上就多了些敬畏。人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连那些上了辈份的老人，见了呼天成，也远远就跟他打招呼，笑着称他“呼支书”，头点点地说：“呼支书，你吃了？”再也没有人喊他天成了。

到了这年冬天，借着治理岗地的机会，呼天成去县上借了两台推土机，一个冬春，就带人把哑巴河填平了……

四、拾来的女人

呼天成说话是算数的。

呼天成说给孙布袋找房媳妇，就给他找了一房媳妇。

那女人是捡来的。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呼天成在村头白菜地边的草庵里发现了一个外乡女人。那女人躺在庵里，已经昏迷过去了。

呼天成一向有早起的习惯。从年轻的时候起，他每天都准时在鸡叫时起床。那时他精力充沛，总是天不亮就醒了，醒来后他会在床上稍稍思磨一会儿，就着油灯卷上一袋烟，想想一天的事体。等天麻麻亮时，他已经站在村头的那棵老槐树下了。

尔后，钟声就响了。他到的时间就是上工的时间。

那天，他本可以不起那么早的，窗纸白的时候，他就知道下雪了。冬天里活计不多，雪天是可以不出工的。可他早起惯了，不起来身上难受，于是就披衣下床，在屋里走了一圈，仍有些心神不宁，就说，去看看白菜吧。

“白菜”像是一句谶语。

这也许是上苍的安排，如果那天早上他不出来的话，那个女人就冻死在草庵里了。

他出门的时候，雪仍然下着，天地间茫汪汪的，整个村庄都被那耀眼的白色覆盖了。清晨，那静中的白色是很震人的。雪在地上、房上、树上、呈现出不同的形状，白得天然，原始。人在这静中走着，只有“咯吱、咯吱”的踏雪声，那声音很脆乎，地上的脚印是一窑儿一窑儿的，回头看的时候，叫人不由得生出些高远的念头。好雪呀！

呼天成先是来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有一刻，他甚至从树上取下了敲钟的绳子，可准备敲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他心说，天还下着，算啦。尔后他挂上了绳子，朝村头的白菜地走去。当他来到村头时，突然发现地上撒有零乱的麦草，顺着麦草的痕迹往前走，就来到了那个草庵旁，他有点疑惑地探头往里一看，就看见了那个女人……

那是个很柴很瘦的女人，脸色黄腊腊的，身上罩的是一件半旧的枣花布衫。她倦身躺卧在草庵里，滚在一片零乱的麦草中，像羊儿一样团缩在地上，昏迷中还不时地抽搐着。她看上去是那样的单薄，那样的可怜，就像是一只哀哀待毙的小羊羔。那时候，她给人惟一的印象是睫毛上夹着一滴泪珠。她的睫毛很长，那滴泪珠就在她的睫毛处含着，细细的睫毛夹一滴儿圆圆的泪，看似要掉下来了，却没有掉，就那么默默地让人心疼地含着。

这女人是用一蓬杆草火和六碗小米汤救活的。呼天成把她背到队里，让人烘上火，又吩咐人给她熬汤。米汤熬好时，她仍然昏迷着，就在半昏迷中，有人喂着，她一勺一勺地竟然喝了六碗！七婶说：“天成，她是饿坏了呀！”

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大娘，大爷，能给俺找个吃饭的地方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呼天成正在门外蹲着吸烟呢。听了这话，呼天成把烟拧了，站起身来，就找孙布袋去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会给他带来终生的悔恨。

那时天已是半晌了，孙布袋才刚刚起来，他披着一件老袄，鞋都没顾上穿，光着两只大片子脚，正袖手缩脖地“谷堆”在床前的地上。这真是个懒人哪！他竟然在床前头挖了一个有两砖宽的小火窑儿，他正蹲在火窑儿旁烧红薯吃呢。他烧的是烟杆，只见屋里边狼烟滚滚，呛得他大声咳嗽着……

呼天成进门就把那火窑给踢了，说：“狗日的，你看看你这个家，狗窝都不如！”

孙布袋一看是呼天成，就说：“我又没个媳妇，你给我找的媳妇呢？”

呼天成笑了，说：“媳妇给你找着了。”

孙布袋说：“真的？不是诓我吧？”

呼天成脸一沉，说：“我说一句算一句。”

孙布袋“噌”一下窜起来，说：“找着了？！”

呼天成说：“去吧，把人弄回来，好好待人家。”

孙布袋激动得在屋子里窜来走去，不停地搓着两只手说：“哪村的，在哪儿，人在哪儿哩？！”

呼天成说：“外乡的，我给你拾了个女人。去把她背回来吧。”

孙布袋抬腿就往门外走，走得急了些，“咚”一下撞在了门框上，头上撞了个大包！他揉了揉脑门子，唏唏嗦嗦地窜出去了。不久，却又折了回来，说：“弄了半天是个瘫子？我可不要瘫子。”

呼天成脸一紧，说：“你真不要？”

孙布袋张了张嘴，不再说什么了。他想媳妇想得太久了，人都快要疯了，就是瘫子他也想要……他嘟嘟囔囔地说：“让我看看，我看看再说。”

呼天成接着说：“谁说是瘫子了？你狗日的还不要，人家愿不愿跟你还难说呢。”

孙布袋小声说：“不是瘫子，咋还让我背……？”

呼天成说：“那是饿的。有三天饱饭就养过来了。”

这么一说，孙布袋就半信半疑地去了。

谁知，第二天，孙布袋又袖着手找呼天成来了。他说：“不中哇。人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还发着烧呢，烧得跟火炭儿样，怕是养不活。”

呼天成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孙布袋嘟哝着说：“我就那点口粮……你看，我也没动她，真没动她，骗你是孙子。一动她就……人咋跟琉璃格巴儿似的，摸都不敢摸？夜里还一惊一乍地叫，吓人着呢。”

呼天成说：“你要不要？你要是不要说句话。”

孙布袋连声说：“要，要。我要。”

呼天成“哼”了一声，说：“要就好好待人家。她是冻的，让她好好养养，养过来我给你开个信，正正当当把事办了。”

孙布袋小声说：“我那点口粮……她要是死了呢？死了，不能算吧？”

呼天成说：“滚！滚出去吧。”

孙布袋“出溜”一下窜到院里去了，说：“你看，我把脸都卖了，我把脸都卖了呀……”往下，他看了看呼天成的脸色，不敢再往下说了。

后来，天半晌的时候，呼天成突然到孙布袋家去了。他去的时候，身后跟着老保管玉坤和村里的赤脚医生凤姑。老保管拉着一辆架子车，车上装着半车红薯，那红薯是刚从窖里起出来的，红薯上还放着半布袋小米。呼天成并没有进屋，他就站在院子里，对孙布袋说：“你听好，这是三百斤红薯，五十斤小米子，算是你借的。给她好好补补。病哪，让凤姑给她看看，打打针……对了，队里再给你置一床被褥，好好过光景吧。”

孙布袋眨了眨眼，竟“扑咚”一声跪下了。他转着圈四下作揖说：“天成哇，我服你了。我真服了！”

几天后，当孙布袋走出来的时候，有人问：“布袋，你那媳妇咋样？”

孙布袋笑嘻嘻地说：“没法说，没法说。原先黄腊腊的，不成个样儿，谁知粮食一喂，喂出个画儿！”

村人们说：“看你美的？咋就没法说呢？”

孙布袋咂着舌说：“咂咂，白呀，老白呀！”

有人好奇地问：“咋白？”

孙布袋说：“你不知道有多白，跟细粉样！”

有人逗他说：“啥细粉，红薯粉吧？”

孙布袋比划着说：“真的。真的！诓你是孙子，比细粉还白。”

有人说：“比细粉还白？那是啥？”

孙布袋得意洋洋地说：“啥？——多遍面！”

人们轰地笑了。孙布袋红着脸说：“不信吧？说起来叫人没法信……”说着，嘿嘿笑着走去了。

又过了几天，孙布袋再出门时，就见他身上穿的衣服周正些了，那些烂的地方，该补的补了，该缝的缝了；脸显然是用水洗过，像换了个人似的，看上去精神多了。一个多年不洗脸的人，竟然洗脸了？！村里人诧异地望着他，吃惊地说：“布袋，脸也洗了？！”

孙布袋乐呵呵地吹嘘说：“嗯，嗯。洗个脸算啥。不光洗脸，还天天洗屁股哪！”

有人说：“吹吧。东拐的牛都叫你吹死了。”

他说：“真的。真的。人家南边讲究，天天洗屁股，不洗不让上床。”

有人就说：“是你给她洗呢，还是她给你洗？”

人们又笑了。

孙布袋红着脸说：“没法说。真的，没法说……”

此后，在一段时间里，村里人都想看看那“多遍面”到底长的啥样？于是，村人们开始寻找各种借口，或是借簸箕了，或是找套绳啦……纷纷跑到孙布袋家去瞧那女子。凡是见过那“信阳女子”的（这时，村人们已知道南方信阳那边闹了饥荒，饿死了很多人！她就是从南边跑过来的，于是都叫她“信阳女子”），都说可惜，太可惜了，这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呵！

尤其是那些汉子们，开初怎么也不信。说长得好也就罢了。要说白，都是个人，能会有多白哪？！胖妞不白么？凤姑不白么？还能咋个白呢？然而，当他们瞧过之后，却一个个被那鲜艳震住了！那是怎样的白呀。那白，生生是水磨磨出来的，是细细发发的白，嫩嫩乎乎的白，那白能生出瓷哗哗的光来！在平原上，人们从未见过这么细发的女人，那是水土的劲呀！这白，是南方的水润出来的，怕只有在南方才能漂出这样的白来。这真叫白里透红哇！那红呢，又是一丝一丝的洇出来的血色，血色天然地洇在那嫩白上，绷出一脉一脉的鲜活，就像是绽放的花一样！那眉儿眼儿就更不用说了，全是好水滋养出来的，真湿润哪！哎哟哟，简直不敢看，看了叫人想疯！

真是个“多遍面”哪！

过后，人们又说：孙布袋算个什么东西呢？竟然有如此地艳福？！

于是，村里人又都愤愤不平，说是人家天成把人救了，天成是大恩人！倒让孙布袋这赖孙捡了个便宜？！

这话传着、传着，就传到那“信阳女子”耳朵里去了……

然而，却独有呼天成没有去看那女子。当传说纷纷扬扬的时候，他只是笑笑而已。

春上，那女子从家里走出来时，就吸了一村人的目光。汉子们特别爱听她说话，她的南方口音就像是棉花糖捏的，糯米面泡的，甜甜的，软软的，呢呢的。和村里的妇女们一块上地干活时，也常有汉子想点儿跑到女人群里借什么，目的也就是为了看看她。可呼天成却从未和她照过面。也不知为什么，越是有人说她，呼天成越是不见她。他是支书，要见她的机会很多，可他就是不见。

有一次，村里开会时，那女子也去了。就见大槐树下的石磙上高高地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不高，却有一股子英气。她有点好奇地问：“这是谁呀？”就有女人嘁嘁喳喳地说：“呀呀，你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呢？！他就是咱的支书哇，就是他把你救了。他可是你的恩人哪！”她喃喃地说：“他……这么年轻？”女人们说：“别看他年轻，本事大着哪，一村人都服他。”她听了，又偷眼往上看了看，再不吭了。

就在那天夜里，这女子找他去了。

那时候，他常常是不回家的，就一个人住在大队部里。那时的大队部设在村外的场院里，只是三两间破草房，后边是一片林子。她去时，他正趴在灯下写着什么，面前是一张土垒的泥桌，桌上摊着一张报纸，纸上放着一盏带玻璃罩的马灯……

她站在门口处，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就是支书？”

他知道有人来了，却没有回头，只说：“是。”

她说：“是你救了我？”

他说：“就算是吧。”

她说：“是你给我上的户口？”

他没有吭声。

她说：“是你给我找的婆家？”

突然，她有点怨怨地说：“你咋给我找这么一个主儿呢？”

他仍然没有吭声。

她又说：“一村人都去看过我了，你咋不去呢？”

他还是一声不吭。

她说：“恩人，你是我的恩人哪。”说着，她就那么双膝一屈，在他身后跪下了。

那时候，他毕竟年轻气盛，是架不住人跪的。于是，他慌忙转过身来，站起去扶她，他说：“干啥，这是干啥？起来……”可当他看到她的时候，眼前猛地一亮，跟着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竟然呆住了。他心里说，看起来，人是粮食喂的呀！只要吃上几顿饱饭……片刻，他才想起伸出两手去扶她，在扶她起来的时候，却又像是被烙铁烫了似的！透过衣服，他明显地感觉到了那柔软的颤动……

他甚至有些慌乱地说：“你坐你坐。”尔后，他转过身去，为了掩饰他内心的不平静，就故意笑着说：“都说你白，还真是个白妞哇！”

她说：“我叫秀丫。”

他身不由己地跟着叫道：“秀……噢。”

她说：“秀丫。”

他说：“秀。”

她说：“是秀丫。”

他怔怔地立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尔后，他猛地转过身来，说：“我是去地里看白菜的。”

她说：“白菜？”

他说：“白菜。”

她说：“我……咋谢你呢？”

他转过身去，墙上立时晃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他咬着牙说：“我看看白菜！”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就顺从地坐在了那张绳床上，把身上穿的衣裳一件件脱下来……倏尔，那白色的胴体完整地显现了。那白在暗影里竟然发出了青湛湛的亮光，就像月光下的水一样，那是一泓弹弹动动的白水呀！

呼天成的呼吸更粗了。

他急步上前，突然，他站住了，又急急地回过身去，把那盏带玻璃罩的马灯提在了手里。走到床前时，他把那盏马灯拨得更亮些。

刹那间，那胴体就化成了一团粉白色的火焰！

他就那么一手提着那盏灯，一手向下探去……当他的手刚要触到那胴体时，蓦地就有了触电的感觉，那麻就一下子到了胳膊上！那是凉么，那是滑么，那是热么，那是软么，那是……呀！指头挨到肉时，那颤动的感应就麻到心里去了。那粉白的肉哇，不是一处在颤，那简直就是“叫叫肉”！你动到哪里，它颤到哪里；你摸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一片惊悸的麻跳。那麻，那凉，那抖，那冷然的抽搐，那闪电般的痉挛，就像是游刀山爬火海一般！你觉得它凉，它却是热的；你觉得它软，它却有钢的跳动；你觉得它湿，它却有烙铁般的烧灼；你觉得它烫，它却有蛇一样的寒气。那真是一片浪海呀！它会说，会叫，会跳，会咬；它一会“咝咝”，一会“沙沙”，一会“呀呀”，一会“呢呢”……

终于，当他抓住那两座耸动的雪峰时，那万般颤栗化成了一句话：“恩人哪，要了我吧！”

呼天成炸了，他简直炸成一片疯狂的火海！

那马灯“卜啷”一声碎在了地上，灯灭时，他猛地扑在了那“叫叫肉”上……

就在这时，村里的狗突然咬起来了，那群狗的叫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倏然就响到了村口，仿佛就对着场院！紧接着，狗一群一群地窜进了场里，场院里到处都是“汪汪、汪汪汪！”的狂叫声……

片刻之后，又有脚步声响过来了。场院里响起了“沙拉、沙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分明是朝着队部来的！

秀丫浑身抖着，“呢呢”地颤声说：“有人来了……。”

呼天成直起身来，他还没来得及脱衣，就那么直直地在黑暗中站着，好半天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走吧。”

那是多么难熬的一个夜晚哪！

秀丫走后，呼天成像疯了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一生一世都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哪！他虽说有媳妇，可他的媳妇是个童养媳，六岁就进门了，干巴巴的，他从没把她当过妻子看待。特别是生过孩子以后，就成了一面挂在墙上的箩，让你几乎想不起筛面的日子。直到今夜，他才算知道什么是女人。她不光是白，那简直是一棵叫人发疯的“白菜”呀……

不料，第二天夜里，狗又咬起来了。

五、杀狗的日子

就在这年春上，劁猪的老曹被人从公社押回来了。

老曹是呼家堡的女婿。小个子，短脖，白骨眼儿，看上去矬矬的，就像是个长不大的老窝瓜。早些年，他家曾是黑集镇上有名的屠户。那时候，人们总爱说，“走，上黑集吃狗肉去！”那名扬四方的狗肉铺子就是他家开的。后来，等他长大时，铺子早已关门了。因出身是富农，他人又长得丑，在黑集一直找不下媳妇。再后，经他三姑介绍，就“倒插门”到呼家堡来了。那时，汉子“倒插门”是被人瞧不起的，也就没人叫他的名字，都称他老曹。他找的呼姓女人呢，是个半瘫，光会吃不会做，还滚蛋子生娃，日子自然过得紧巴。于是，他就偷偷摸摸地干起了劁猪的行当。

说起来，老曹也算是个能人。那年月，一辆新自行车是很贵的，一个村也难有一辆，那简直是富贵的象征。可他不知怎么就自己动手装了一辆破自行车，村里一不注意他就溜出去了，骑着那辆“叮叮咣咣”乱响的破车子，在车的前把上挂上两溜红布条（那就是劁猪的标志），腰里拴一个油腻腻的小皮囊子，到四乡里给人劁猪去了。劁一头猪能挣五毛钱。那时私自出去干活是不允许的，那叫“投机倒把”。所以，他又常常被人捉住，捆上绳子送回来。

老曹回来被直接送到了大队部里。进了院子，有人说：“蹲下！”他就老老实实地蹲下了。押送他的人进了队部，交待了一些话就走了。此后，支书呼天成进进出出的在他跟前走了好几趟，却就像没看见他似的，一直不理他。村里有人隔三差五地到队部来，有的就装作没看见；有些好事的，看看他，就说这不是老曹么？回来了？他就龇龇牙，嘿嘿一笑，说回来了。有人说，咋，上绳啦？他说捆捆皮实。也就这么说说，就过去了。老曹呢，就一直绳捆索绑地在那儿蹲着。眼看天过午了，村里人都回家吃饭去了，却仍然没人理他。

最后，呼天成从队部里出来了，他锁上门，大步朝外走去。这时，老曹就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说句话，可呼天成像是把他忘了，直走，脸都不扭。当他快要走出院子的时候，老曹慌了，忙小嗓叫道：“天成，天成哇。”呼天成仍往外走着，就像是根本没听见。老曹又喊：“支书，支书哇……”

这时，呼天成应声转过脸来，瞅了他一眼，迟疑了片刻，突然用手拍了拍头，说：“嗨，老曹，你怎么还在这儿哪？”

老曹哭丧着脸说：“支书，我想、尿。我尿。”说着，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呼天成快步走了回来，说：“你怎么不吭哪？”说着，就上前给他解开了捆在身上的绳子。

绳儿一解，老曹夹着两条腿，抖抖嗦嗦地说：“支书，我有罪。我知道我有罪。”

呼天成拍拍他说：“回去吧老曹，回去吧。”

老曹一怔，说：“那我……？”

呼天成说：“去吧。回头我找你。”

老曹没想到呼天成会立马放他，可呼天成什么也没说就把他给放了。他心里惶惶的，走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呼天成的脸色，惴惴不安地说：“那我回了？”

呼天成摆摆手说：“走吧。”

次日，呼天成到老曹家去了。进门之后，一家人都十分紧张。瘫子女人说：“天成啊，你看，我这个样，家里就指望他哪，就别让你姑父去游街了。”呼天成说：“谁说游街了？游啥？不游！”接着，他四处看了看，见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腥叽叽的气味。靠里，只有一张床，一床破被褥，到处都是轱轱辘辘的小眼睛，就说：“老姑，你家里嘴多，也确实有困难。这样吧，让娃儿去队里借些粮食，就说我说了。”瘫子女人一听，流着泪说：“天成哇，咋谢你呢？”

这时，老曹忙上前递烟，说：“吸着，吸着。”呼天成把烟接了过来，却没有吸，就在耳朵上夹着，他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忽然问道：“听说你会杀狗？”

老曹愣了一下，两眼一卜啷，说：“会。”

接着，老曹又说：“狗这东西，有七十二条命。不是手儿，还杀不死哪。我小的时候……”

呼天成说：“跟人学过？”

老曹说：“祖传。这可是祖传。不瞒你说，我这儿放的还有‘药狗蛋’哪。我是没办法才去给人劁猪的，猪算什么，那不叫活儿。杀狗才算是我的正宗……”正说着，见呼天成不吭了，老曹又赶忙小心翼翼地说：“我回头给你弄个狗皮褥子吧？”

呼天成默默地看着老曹，把老曹看得怔怔的。尔后，他说：“到时候，活儿要做得净些。”撂下这话，他扭头走出去了。

当天晚上，呼天成召开了全村社员大会。

在会上，呼天成沉着脸说：“最近，不断有人给我反映，说有些户，竟然纵狗咬人！三天前，咬了过路的一个挑担的；昨个儿，又咬了广德家的孙子，咬得腿上血乎乎的！还有人说，这呼家堡简直成了狗的天下了！（社员们大笑）啊？说天一塌黑，狗们汪汪汪乱叫，吓得妇女们夜里门儿都不敢出！这像话么？！旧社会谁放狗咬人哪？地主老财才放狗咬人！那是啥年月？现在是新社会了，还想当地主老财哩？嗯？！啥叫新农村？！一天到晚汪汪汪，这能叫新农村么？！喂那么多狗干什么？！”讲到这里，呼天成伸手一指，说：“广德家，把孩子抱上来，让大家看看！”

立时，会场上乱纷纷地议论起来。尤其是那些年轻媳妇们，一个个说：就是，就是。天一黑，那狗出溜儿出溜儿乱窜，怪吓人的！

广德家女人因为孙子被墩子家的狗咬了，头天刚和墩子家媳妇吵了一架。这会儿一听叫她呢，就气昂昂地抱着孙子走上前去，把孙子的腿高高地举起来：“看看，都看看！狗嘴有毒呀！硬撕掉俺一块肉！就那还说怨俺……”孩子才五岁，腿是用纱布包着的，上边抹了红汞，看上去红乎乎一片！说这话时，广德家女人还借机瞪了墩子媳妇一眼。

借此机会，呼天成高声宣布说：“现在，我宣布，从明天起，谁打狗，谁吃……可有一条，狗皮得给人家主家。”

“轰”一下，会场立时乱了。

呼天成一拍桌子，说：“嚷啥？乱喳喳个啥？！不就是狗么，还有啥舍不得的？谁舍不得给我站出来！”

听呼天成这么一说，会场上没人敢吭声了。这时，呼天成又缓声说：“狗是畜生嘛，再咬伤了外人，那事就大了。话说回来，有些户，喂得时间长了，一时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那就这样吧，要是真有舍不得、下不了手的，统统交给老曹，让老曹去做。老曹就是干这的，活儿做得好！”

老曹是极想立功的。一听支书点到了他的名，马上跳了出来，看样子十分激动。他个小，就一窜一窜地说：“我弄我弄，我会弄。保证一家一张筒儿皮！”

老曹一说，会场上倒静了，人们都默默地看着他……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就在这天夜里，狗一声也不叫了。整个呼家堡再也听不到一声狗咬，夜很静，静得有些出奇……

后来有人说，狗是真通人性啊！

四更天的时候，老曹就从床上爬起来了。他是太兴奋了，兴奋得一夜都没睡着觉。多年来，他一直是偷偷摸摸地在外边给人家劁猪。说起来羞于启齿，就给公猪割上那么一个小口，然后把蛋子挤出来，再缝上……那活太小，也太无趣，这根本不配他动手的！可他没有办法。他是杀狗的世家呀！这些年来，他几乎快要把祖传的手艺丢了。可没想到，这一下子又有了施展本领的机会。他悄悄地下了床，先是从墙洞里取出他藏了多年的“药狗蛋”，那些“药狗蛋”是用一块狗皮子包着的，里边还垫了两层防潮的油纸。他先把“药狗蛋”一个个拿起来，放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有香味呢，心里说：能用。尔后又在暗中扒拉着数了一遍，说，够了。接着，他跳上桌子，把一只小木凳放在桌子上，又借着那小凳一窜窜到房梁上去了。在房梁上，他取下了一个大一些的破包。在那个破包里，放着他的刀具。刀一共十二把，有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弯的、直的，还有弧形和带挑钩的。他把刀一把把地拿出来，又放在鼻子前闻了一遍，心说，锈了，刀都锈了。片刻，他说，用六把吧，六把就够了。说着，他从那些刀具中挑出了六把，把其余的刀具重新包上安放好，这才穿上了那件皮围裙。

当他把那件皮围裙罩在身上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被一股血腥气裹了，那人立时就不一样了。小矬个子仿佛气吹了似的，陡地就长了精神，人显得硬硬的，特别是那眼，光一下子就毒出来了！他来到院子里，开始磨刀。刀是好刀，只是放久了，有些锈气。他蹲下来，一气把六把刀重新磨出光来，等刀锋有了寒气的时候，他心说，刀是用血气喂的，好多年不喂，刀就失了灵气了。于是，他捋了裤子，露出大腿来，拿起刀在大腿上划了一下，就有一条血线跳了出来，六把刀，他一把把地在冒血的大腿上“匕”了一遍，用血珠儿喂了。最后，他站起身来，默默地吸了口凉气，就静立在那里不动了。

黎明时分，钟声响了。接着村街里就响起了扑扑嗒嗒的脚步声，那是村人们下地干活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叫门了。有两个民兵拍着门叫道：“老曹，老曹。”

老曹隔着院门应道：“来了。头前走。”

说着，只听“咣”一声，门就开了。两个立在门前的民兵一愣，心说，这是老曹么？怎么话音都变了？！然而，当他们看见老曹的时候，就觉得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往下，就谁也不吭了。只听老曹默默地说：“走！”

三人来到村街上，个大些的民兵蛮牛说：“老曹，你说，先弄谁家的？”

老曹说：“一家一家走。”

民兵春堂子说：“就咱仨？墩子家那大黄，个儿老大呀，虎犊子样！还好偷咬人。咋弄它哩？再喊些人吧？”

老曹说：“不用。”

说话间，他们就来到了靠村子东头的墩子家。三人在离门口有几步远的地方站下了。两个民兵都看着老曹，可老曹一句话也不说，就直直地走进去了……

两个民兵就在院外站着，蛮牛不服气地说：“这个鸟货，口气也太大了。咱不管，让他逞能去吧！”

春堂子也说：“碰蛋高一个小人，看他咋弄？等他弄不住再说。”

两人心想，狗咋也会叫两声吧？可他们却一直没有听见狗叫声。也就是一会的功夫，就见老曹走出来了。两人先是一愣，蛮牛失声叫道：“不好，老曹让狗咬住脖子了！”可是，待他的话刚落音，就发现老曹没被咬住，老曹只是把那足足有一人多高的大黄背出来了。那只大黄的两条腿分明在老曹的肩上搭着，狗的头就一耸一耸地贴在老曹的脖梗处……

出了门，老曹说：“还听话。”

老曹背着那只大黄在前边走，两人在后边相跟着。春堂子小声对蛮牛说：“老天，他是咋、咋日弄的？”蛮牛咬着牙说：“鳖货！”三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那片杨树林里。进了林子，老曹把狗从背上放下来，说一声：“绳。”春堂子一怔，赶忙把准备好的绳子递上去，只见他三下两下就绾出一个活扣来，往狗腿上那么一撩、一甩，一头套在了狗腿上，另一头就甩在了杨树上，紧接着是“出溜”一下，那只大黄就活活地倒挂在树上了！

尔后他们又去了全林家。全林家喂的是一只四眼的黑狗，竖耳，眉毛上有两块白，狗不大，蹿。临进门的时候，老曹突然说：“站住。”蛮牛气横横地说：“咋？”老曹回过身来，耷蒙着眼皮说：“你俩就别进去了。”听了这话，蛮牛更气了，说：“咋？！”老曹说：“这是一只不吃屎的狗。村里只有这只狗不吃屎，所以它最厉害，咬一口入骨三分。这样的狗从来不吐齿，你见它吐过齿么？”蛮牛仍气不忿地说：“毬！你说的是毬！”可他还是站住了，就看着老曹一个人走了进去。

片刻，狗“汪”地叫了一声，叫得人心寒。可就这一声，再也听不见动静了。又过了一会儿，老曹出来了。那只四眼狗仍在他背上挂着，只是脖子里多了一个套儿。近了才看清，那狗脖子是用铁丝勒着的！所以，狗的两只眼瞪得很大，舌头长长地伸着，呼呼地吐着热气，那白沫就吐在老曹的脖子上，看上去十分吓人……

到了去第三家的时候，天已是大亮了。在路上，春堂子紧走了两步，赶上老曹，小声说：“老曹，老曹。这回，让咱也开开眼？”老曹不语，只顾头前走着。春堂子又用讨好的语气说，“看看，看看呗。”老曹沉声说：“想看？”春堂子赶忙说：“想、想。”老曹就吩咐说：“别吭。光看别说话。”春堂子说：“行。你让咋样就咋样。”

可是，当他们进了槐家门时，却见槐家的小儿子二兔竟然在屋门口的小石墩上坐着，那只灰狗就在他的怀里抱着呢。三个人依次站下了。老曹看着二兔，说：“孩子，进屋去吧。”二兔说：“不！狗是我喂的，谁也别想逮走。”老曹吐了一口气，又说：“听话，进屋吧。”二兔十分警觉地看着他，说：“不！”老曹说：“我不逮它，我让它自己跟我走。”二兔，说：“骗人！”老曹又看了看二兔，却一声不吭地蹲下来了。他蹲在院子里，就地伸出手来，就见从他的袖筒里滚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来，那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大药丸。接下去，老曹轻声说：“灰灰，过来，过来吧。”紧接着，只听二兔命令道：“灰子，别过去！”

然而，那只灰狗先是往下缩着身子，浑身的毛不停地抖着，嘴里发出“呜呜嘶嘶”的声音，慢慢、慢慢，身子就匍伏在地上了，它的肚皮紧贴着地皮，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向前爬去……二兔急了，用力地往后拽它，却怎么也拽不住。

老曹蹲在那里，一只手贴在地上，手上放着那丸黑乎乎的东西，仍是轻声说：“灰灰，来吧，来。”

当那只灰狗爬到他面前时，却不动了，两只狗眼紧盯着那丸黑乎乎的东西。这时，老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拂着狗脖子上的毛，一边捋一边说：“听话，灰灰，吃吧，吃吧。”那狗勾下头去，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当那只灰狗张开嘴来，去吃那东西时，就见老曹的手闪电般的往前一送，一抓，一翻，只听“噔嘣”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似的。接下去，老曹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地钳住了那只灰狗的嘴，只见狗的两只后腿扒拉着扑腾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这时，二兔就像傻了似的立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条翻倒了的灰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窜起来哭喊着骂道：“我日你娘哇！老曹。”

老曹不动，老曹就立在那里……

半晌的时候，呼天成来到了那片杨树林里。一踏进林子，他就怔住了。他看见，整片林子成了一条狗的长廊！树上倒挂着一条一条的狗，有黑的，有白的，有黄的，有灰的……狗们或大或小、或长或短，一只只吊在树上，暴着一双双廖人的白眼！当小风吹过时，阳光下，有一旋儿一旋儿的狗毛在空中飞舞。倏尔，他看到，在离他七步远的一棵树上，吊着的是一只小花狗，那狗不大，毛绒绒的，脖里还挂着一串铃铛。只见那小花狗的前腿一弹、一弹地挛动着，那脖里的铃铛就跟着那扯动“当啷、当啷”地响，让人看了揪心！望着眼前这一切，他默然了。有片刻的光景，他眼里出现了一丝游移，他甚至有些后悔。狗们也可怜哪！为什么要杀它们呢？就为了那一件事……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些外出开会的日子，每到赶夜路回村的时候，狗远远就迎上来了，在腿前腿后跳着、叫着，很温馨啊！

狗们！对不住了。

就在这时，蛮牛跑过来了。蛮牛说：“都弄来了。三十八只！”

“操，那家伙手段真高。全是用水呛的，‘叽’一声死一只，‘叽’一声死一只……”

呼天成听了，默默地转过身去，一句话也不说。片刻，他轻声说：“弄吧。”说完，他扭头走了。

三十八条狗，三十八条冤魂，就在树上挂着，任凭老曹一个一个、一刀一刀地宰割。这应该是老曹一生当中最为辉煌的一天了。动手的时候，他总是先要默立一分钟，尔后两眼暴出一束亮点，身量也陡地就长了一寸，那架式硬硬的，手那么一甩，一拽，接下去就是一片“噌噌……”的声响，那声音在老曹心里就是最动听的音乐！那音乐就在林子的上空环绕、盘旋，随着那有节奏的“噌噌、噌噌噌……”的声音，狗在他的手里成了一片片、一块块的布，当乐声停止的时候，一块完整的狗皮就掉在他的手上了！

……也有死不瞑目的。那两只狗眼就暴暴地、死死地盯着老曹，把老曹印在它的眸子上！老曹临动手之前，就说：“朋友，犯到我手里，你值了。”可那狗任死不闭眼。老曹就用手轻轻地去揉它的眼皮，一边抚摸一边说：“闭眼吧，闭眼吧。早死早脱生……”那狗果然就把眼闭了。

夕阳西下，呼天成又走进了那片林子。这时候，浓烈的血腥气已经把林子染了。夕阳的余辉从外边射进来，林子像是被血洗了一样，一片红色！狗们已成了肉们，一片片地挂在那里……就在林子的中央，兀立着一个小人，那人就是老曹。他仿佛已经不是人了，那简直就是一挂淌血的皮围裙！人没有了，人已陷在血乎乎的皮围裙里了。那“皮围裙”就像是成了精一样，一股凶光邪邪地架在那里，乍煞着两只血淋淋的手，嘴里噙着一把牛耳尖刀，血正一滴一滴的从那把尖刀上滴下来……

呼天成走上前去，叫了一声：“老曹。”只见他微微动了一下，抬了抬眼皮，嘴里吐出一口气来，那目光很廖地望着呼天成，先是从上到下，尔后是从下到上，那分明是在寻找下刀的部位！

呼天成立时恼了。他大喝一声：“疯了你？！”说着，扬起手来，兜头给了他一耳光！

随着那一记响亮的耳光，那把牛耳尖刀飞出去了，老曹的身子晃了几晃，勉强才立住。他眨了眨眼皮，像是刚醒过来似的，喃喃地说：“是支书，是支书哇。”说着，那身架倏尔就小下去了，小成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矮人。他瘫坐在地上，在身上擦了一下血手，长长地嘘了口气，用讨好的语气说：“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整整一天，我就生吃了一个狗蛋。”

夜里，没有了狗咬，村子里一片静黑。那黑也像是没了生气似的，死哑哑的。

后来倒风了，风把那浓烈的血腥气灌进了村子。那风带哨儿，呜呜的，仿佛也带来了狗的魂灵，狗的魂灵在村街里旋来旋去，一家一家地拍打着人们的窗棂，就像是在哭着叫门……

后半夜的时候，老曹家的院门上被人摔了屎，还有人往院子里扔砖头！咕咕咚咚地响了一夜……

早上，只见一院子都是狗皮！

鸡叫时分，呼天成一开门，见老曹在他门外的地上蹲着。见了呼天成，他呜呜地哭起来了。呼天成说：“老曹，你这是干啥？”

老曹蹲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支书，支书哇，这、这能怨我么？”

呼天成默默地看着老曹，看得老曹勾下头去，像孙子似的。可他一句话都没说，就走回屋去了。片刻，他披着衣裳走出来，看了老曹一眼，说：“老曹，走吧。”

老曹一怔，说：“走？”

呼天成说：“过上一段，你再回来嘛……”往下，就不再说了。

老曹明白了。

第五章

一、死棋活走

只剩两个泥蛋了。

呼天成眯着眼，一直在看那两个泥蛋。一个泥蛋是方的，一个泥蛋是圆的，这就是棋盘上最后剩下的敌对双方……

这是平原乡间的一种棋类游戏，叫“扎方”。过去，这种游戏一般是农人在田间地头上玩的。歇晌的时候，两个人，随随便便地在地上划上一些歪歪斜斜的格子，尔后再找上一些小土蛋和树棍棍（假如一方用的是土蛋，那另一方就是树棍），就那么往地头上一蹲，就开始对擂了。玩法很简易。呼天成一直很喜欢“扎方”，他年轻时就是一个“扎方”的高手。可以说，在呼家堡，从没有一个人胜过他。后来他就不常跟人对垒了，可他仍然喜欢“扎方”。于是就叫人专门做了一个简单的木制棋盘，找本地上好的粘土晒了两种泥蛋，偶尔也跟人玩玩。有时候就自己一个人玩，自己跟自己扎。于是，在呼家堡，也就有了一种呼天成发明的棋，叫做“泥蛋棋”。

县长呼国庆在一旁站着。他早就进来了，可他一直没敢惊动呼伯，就悄悄地立在那儿，看他一个人“扎方”。看着，看着，当棋盘上只剩下两个泥蛋的时候，呼国庆终于开口说：“呼伯，咋还摆泥蛋呢？”

呼天成头都没抬，说：“我就是玩泥蛋的，不玩泥蛋玩什么？”

呼国床赶忙说：“呼伯，我给你弄了副好子。玉石的。”

呼天成眼在棋盘上，默默地摇了摇头说：“咱是个土人，玩了一辈子泥蛋。别的，玩不了哇。”

呼国庆说：“看样子，这棋是和了。”

呼天成仍没有抬头，只喃喃地说：“和了？”

呼国庆轻声说：“就俩蛋……”他的意思很明白，棋盘上只剩两个蛋了，双方各剩一子，这棋就没法走了，只有“和”。

呼天成的眉头皱了一下，慢慢地说：“和了就好，就怕和不了。”

呼国庆又瞅了一下棋盘，说：“我看和了。”

呼天成抬起头来，斜了他一眼，说：“你走走试试，我看你怎么和？”

呼国庆心里有事，可以说是心急如火燎！但在老头面前，他又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他就随随便便地拿起那个圆泥蛋走了一步。

当呼国庆走了一步后，呼天成没有马上走，他只是凝视着棋盘，看了一阵之后，他才也跟着走了一步。他没有进，反而往后退了。

走了几步之后，两个子一直是进进退退的。呼国庆心不在棋上，觉得再走下去实在是没意思，这棋显然是和了。他心里有事，急煎煎的，就叫了一声：“呼伯。”

呼天成一心在棋上，连他的叫声都似乎没听到……就这么一快一慢，两人又走了几步，到了这时，呼国庆才发现，他已走到绝路上了，他被挤在了死角里，只能退不能进，眼看无棋可走了。

呼国庆一拍脑壳，笑了。苦笑。

呼天成沉声说：“当县长了，说话不要那么武断。”

呼国庆感叹道：“姜还是老的辣呀。”

到了这时，呼天成才直起身来，淡淡一笑说：“你也别臊我的气。三番五次打电话来，有话就说吧。”

在呼伯面前，呼国庆从不敢隐瞒什么。他是呼伯一手培养出来的，他知道，在老头面前，是不能说半句假话的。假如有一天他知道你骗了他，你将永远得不到他的谅解！何况，事已到了这一步，再瞒也无用哇。于是，他一咬牙，干脆来了个竹筒倒豆子，把目前的处境，甚至包括他有了一个情人的秘密，全都一五一十的给呼伯讲了……他心里说，假如呼伯要骂，就让他骂吧。

呼国庆讲的时候，呼天成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脑门，两眼眯缝着，像是在闭目养神。他既不插话，也不提问，只是默默地听。一直到呼国庆说完了，他仍然是一声不吭地靠在沙发上，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

呼国庆心里如烧如烤，十万火急！可他站在那里，就像个小学生似的，大气都不敢出，只有静等。

过了一会儿，呼天成坐起身来，说：“给我支烟。”

这时，呼国庆赶忙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来，匆忙扯开，给呼伯递上一支，尔后又点上了火。

呼伯吸了几口烟，淡淡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嘛。”

呼国庆心里说，老头哇，这事比天都大！要是你呼伯不帮忙的话，我这县长也就当到头了。

不料，呼伯只说了三句话。那话断断续续的，让人几乎摸不着头脑。

呼伯说：“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

呼伯说：“……有些事，要看值不值。”

最后，呼伯又说：“回去吧，好好工作。”

呼国庆在心里细细地揣摸着呼伯的意思。呼伯没有骂他，这是破天荒的。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呼伯伸出了一只援手。他明白，最最关紧的、也是最重要的，是呼伯说的第三句话。这句话对他来说，是千金难买呀！呼伯能这样说，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就等于说，他有救了。那么，只要呼伯出面……想到这里，呼国庆心里一热，眼里竟涌出了泪花。他含着泪说：“呼伯，是我不争气，让您老人家操心了。”

呼伯站起身来，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说：“不要怕出问题，人活着，就是解决问题的。”

就在这时，只见根宝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进门先看了呼天成一眼。呼天成说：“说吧。”

徐根宝低声说：“县里王书记来了，说要见你。”

呼国庆心里“轰”的一下，可他咬着牙，什么也没有说。

呼天成一怔，说：“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徐根宝说：“王书记说，他早就想来看看老前辈，一直抽不出时间……呼伯，见不见？”

呼天成沉吟了片刻，说：“人都来了。见见吧。”

根宝又问：“安排在第三贵宾室了。你看？”

呼天成默默地点了一下头。尔后，他对呼国庆说：“你等我一下。”说着，就快步走出去了。

如今的呼家堡，可以说是今非昔比了。它建有各种不同层次、不同风格的接待室。以至于来过呼家堡多次的人，也始终闹不清呼家堡到底有多少个接待客人的地方。此刻，县委书记王华欣就在其中的一个贵宾接待室里坐着。

这是一个十分豪华的客厅。客厅的空间很大，地上铺的是猩红色地毯；在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圈宽大的皮制沙发，沙发是棕红色的，上面罩着带有图案的手工钩制品，那钩制品是白色的，看上去简单大方；沙发前摆放的是四个长条形的红檀木茶几，茶几上放有一盘一盘的水果和精致的茶具，茶几旁还搁着几盆兰草，看上去规格还是蛮高的。更让人不可小觑的是，就在这个客厅的主墙上，还挂着一排放大了的巨幅照片，在那些镶有玻璃的镜框里，挂的是各个不同时期、中央及省里领导来视察时与呼天成的一张张合影……仅那些人的照片，就足以让来客生出万分敬意！

县委书记王华欣在沙发上稳稳地坐着。他当然知道这个老头的分量，不然，他是不会到这里来的。这次看望，对他来说，虽说是礼节性的，可也包含着一种较量的意味。他知道，老头干的年数太久了，上上下下都有很深的背景，他更清楚老头与县长呼国庆之间的关系。可老头毕竟年岁大了，人一老，很多事情就大不如前了。他之所以来，主要还是从策略上考虑的。当然，这里边也有市委李书记的意思。进门的时候，他自然是看到了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那些照片让他盯着看了足足有三分钟之久，尔后，他笑了。正是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让他感觉到，老头的确是老了，老得只剩下摆“架势”了。于是，他坐下的时候，嘴角上带出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心里说，那是唬人的。

这时，呼天成从外边进来了，他一进门就笑着说：“王书记来了？稀客，稀客呀。”说着，就主动上前与王华欣握手。

县委书记王华欣也赶忙站起身来，一边握手一边说：“我来看看老前辈。早就该来呀！抱歉，抱歉……”说着，哈哈大笑。

呼天成一边让座，一边说：“可不敢这么说。你是县太爷，忙哇，我知道你忙。”接着，他看了看茶几，又说：“烟呢？怎么不给王书记拿烟？”

一语未了，就见根宝把烟已摆在了王华欣面前的茶几上。呼天成却批评说：“根宝啊，县太爷来几回呢，不要那么小气么。”

王华欣又哈哈大笑说：“老前辈的烟我当然要吸了，在你这里，我不怕有人说我腐败……”

呼天成也跟着笑了。

王华欣说：“老前辈，身体还硬朗？”

呼天成摆了摆手：“老了老了。”

王华欣说：“都说你有一双好眼哪！”

呼天成说：“都是瞎说，也是布袋买猫。”

寒暄之后，王华欣迟疑了片刻，说：“老前辈，我这次来，一是看望你。二呢，有点事，还想给你老人家汇报一下。”

呼天成说：“这说到哪里去了？你是上级……要是有什么吩咐，你尽管说就是了。”

王华欣坐直身子，笑着说：“老前辈，我真是诚心诚意的……”接着，他话锋一转，看似轻描淡写地说，“最近呢，不知你听说了没有？国庆出了点事。”

呼天成诧异地问：“噢，这孩子，出什么事了？”

王华欣把烟头往烟缸里一按，说：“要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呢，他老婆出面把他告了……她这么一告，弄得上上下下……不太好看。县里马上就要改选了。我是怕万一……老前辈，你看咋办呢？”

呼天成听了，用力地拍了一下沙发，说：“这个国庆，怎么搞的？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说着说着，王华欣的语气变了，他说：“老呼哇，你也别生气。国庆虽然年轻些，也毕竟是跟我搭班的。这些事哪，可大可小。我的意思呢，让他动动吧，换个地方，也好工作。”

呼天成自然听出了称谓上的变化，可他脸上却仍看不出什么。他只是淡淡地说：“王书记，你是县里的一把手，可不能迁就他呀。呼家堡出去的干部，更要严格对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王华欣摆了摆手，说：“老呼哇，我知道你要求严，你是恨铁不成钢哇。国庆呢，人很聪明。工作嘛，也是有魄力的。再说呢，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今天上午，市里李书记给我挂了个电话，那意思，也是想让他动动。”

呼天成的语气加重了，他说：“我看，还是不要迁就他。”

王华欣却说：“动动吧，动动好。你说呢？”

呼天成身子往后一仰，说：“这是组织上的事。我一个玩泥蛋的，就不便多说什么了。”

听了这话，王华欣沉吟了一会儿，进一步暗示说：“老呼哇，我犯一点纪律吧，这个事，市委常委……已经开过会了。”

话说到这里时，呼天成突然笑了。他笑着说：“王书记，我谢谢你了。这孩子自己不争气，谁也没有办法。古人说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最后，王华欣站起来说：“老前辈，你千万不要误解我的一片心哪！”

呼天成也站起身来，说：“心领了。心领了。”

当两人第二次握手时，那感觉就大不一样了。王华欣的手很软、很飘、还有一点湿；呼天成的手却很硬、很干、还有一点僵，两只手就那么碰了一下，又很快分开了。

送走了王华欣，当呼天成回到茅屋里的时候，他的脸黑成了一团紫铁！他站在那里，久久地沉思着，一句话也不说。

呼国庆什么都明白了。看样子，王华欣把他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他说：“呼伯，我来晚了。”

呼天成仍然没有开口。

呼国庆默默地说：“呼伯，你也不要生气。既然市委已经定了，我就听天由命吧。”

片刻，呼国庆又喃喃地说：“我来得太晚了。看来，是死棋了。”

不料，呼天成突然开口了。他微微一笑，说：“死棋可以活走嘛。”

二、狂欢之夜

离开呼家堡的时候，呼国庆心情十分沮丧。

他并不是怀疑呼伯的办事能力，他只是觉得他晚了一步。既然市里已经定了，那就是说，王华欣已走在了他的前边。到了这时候，只怕连呼伯也没有回天之力了。假如他早来一天，也许还可以挽救，现在会已开过，决议一旦形成，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事已至此，他想，也就破罐破摔吧。

于是，他干脆也不回县里了，就独自一个人开着车，到市里找谢丽娟去了。

夜半时分，他敲开了谢丽娟的门。当小谢穿着一身睡衣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仅说了一句话。他说：“有酒么？”

谢丽娟一句话也没说，只默默地把他让到屋里，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尔后，她把一双拖鞋放到了他的脚前，跟着就蹲下身来，伸出那双嫩葱一样的手亲自给他解鞋带……待他换上了舒适的拖鞋，身子靠坐在沙发上时，小谢已把酒端上了，那是一瓶红酒和两个精致的小菜。尔后，她才抬起头来，望着他那一腔悲愤的神色，轻声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呼国庆沉默了一会儿，又一连喝了三杯酒，还是说了……

小谢深情地望着他，一直在默默地听着。等呼国庆把该说的都说了，她才偎过去，亲昵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说：“咱不做这个官了，好么？”

呼国庆也赌气说：“这个鸟官不做了。”

小谢又说：“那么，现在你完全属于我了。”

呼国庆就跟着说：“属于你了。”

小谢说：“在我这里，你该高兴的。我要让你高兴起来……”说着，她站起身，先是拉上了客厅里的窗帘，接着，她把屋子里的各种灯全都打开了。霎时，房间里一片明亮！

呼国庆一惊，忙说：“你这是干什么？”

小谢对他莞尔一笑，说：“你等着，我要让你过一个狂欢之夜！”说着，她推开卧室的门，扭身走进去了。

片刻，卧室的门一点一点地开了。接着，有低低的音乐声从房间里流出来，在那轻曼舒缓的音乐声中，走出来的是一个俏丽的模特儿。只见谢丽娟新换了一身粉紫色的一步裙，裙衫的开口很低，上边若隐若现地露着一片乳白，颈上是一串闪闪发光的水晶项链，头上呢，还斜斜戴着一顶粉紫色的夏式女帽。她迈着妙曼的猫步，款款地向客厅走来。当她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身子微微地转动起来，在呼国庆面前做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舞姿，尔后定格片刻，她又款款地走回去了……当她第二次走出来时，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真丝长裙。就在很短的时间里，她连发式都换了，她把那头黑发绾出了一个高高的发髻，那发髻衬着一袭曳地长裙，使她显得分外的高雅飘逸，她看上去不像是在走，那分明是在水面上飘，像莲花一样地飘然而至，在呼国庆眼里简直就像是仙女下凡一般！她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迈着轻盈的舞步……再往下，就分明是一团火了。那是一身红帽、红衫、红摆裙。人像是在火里裹着，那火跳着、荡着、旋转着，燃烧着的是西班牙舞姿；那脖颈也像是弹簧做的，一弹一弹一耸一耸地动着，显得十二分的妖冶、放荡！

此时此刻，呼国庆可以说是百感交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小谢会对他这么好。他觉得他得到的不是一个女人，是美的和，是美的积！三十多年来，他好像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女人，什么叫爱情，什么叫“女为悦己者容”！女儿真是水做的么？那骨那肉也都是水做的？不然，怎会有如此的浪漫？如此的风流？那鲜艳在一次次的展览、一次次的舞蹈中，变幻着不同风格、不同形式的妖美，那一行一动、一颦一笑、一嗔一嘻，真是千娇百媚呀！

已是深秋了，夜寒寒的，可谢丽娟却一次次地从她的闺房里走出来，一次一次地更换裙装，一次次地展览自己，那奉献饱蘸着女性特有的爱意……当她换到第八次时，小谢两手提着裙边，躬身施了一礼，含情脉脉地说：“国庆啊，我最喜欢的八套衣服全都给你看过了。你喜欢么？”

呼国庆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喜欢。”

小谢说：“高兴么？”

呼国庆说：“高兴。”呼国庆说着，不知怎的，眼里竟有了泪水。

小谢说：“这一生一世，我从没这样儿让人看过，包括我的父母。我只给你一个人看。我只是希望我爱的人高兴。那么，你告诉我，你还想要什么？”

呼国庆一时泪流满面，他双手捧着脸，哽咽着说：“我是个农民的儿子，这辈子能遇上你，值了。”

最后，谢丽娟站在那里，闭上双眼，顷刻间化成了一条白亮亮的美人鱼……当两人相拥在一起时，谢丽娟柔声说：“主人哪，我的主儿。你只看了形式，还没有品尝内容呢。我是你的魔盒呀！我就是你的小魔盒。打开吧，你快快把她打开……”

那是怎样的“魔盒”呢？有风么，有雨么，有惊雷么，有闪电么……当然是有的。那分明是一个忘忧谷，在那里可以让你忘却一切烦恼，你觉得你时而像是在驾着彩虹飞翔，时而是在鸟语花香中踱步，时而又在飞流直下的瀑布里放舟；那云儿就在你的手上，风儿就在你的脚下；天是什么，那是你的腰带；地是什么，那是你随手丢弃的土块；你是什么，你是一片羽毛，你是一支响箭，你是一条快枪！疯吧，你自由了。你是上苍，你是主宰，你是万物的神，你是放荡的魂，让世界颠覆，让时光倒流，让万物都来倾听这肉在肉中的歌唱！

多么好哇。“魔盒”放出的是人世间最优美的旋律。那旋律一遍一遍地诉说：“好么？我好么？想再好么？”

他说：好。再好。再好。

这真是一个狂欢之夜呀！

第二天，当呼国庆醒来的时候，已是上午十点钟了。他懒懒地躺在小谢的床上，体会着从未有过的松弛和乏累。一夜的翻江倒海，使他仍沉醉在那无比的甜蜜之中。那美妙，那温馨，那无比的好，实在是让人陶醉呀！此时此刻，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身在何处。他只是觉得乏，太乏了，那乏像是在美酒里浸过、泡过，带着让人惬意的慵倦。

他睁开眼来，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着，望着烟雾一圈一圈地在他的眼前散去。尔后，他扭过身来，看见床头的小柜上摆着一个精致的小托盘，托盘上放的是一杯牛奶、一个煎蛋、两片面包，还有一张纸。他伸手把那纸拿了起来，只见上边写着：“我的人，早餐已备好。我上班去了。等我回来。”后边是一个花形的“吻你”。

当他放下那张纸时，手不由自主地碰到了他的手机。到了这时，他才想起来，他的手机已经关了一天一夜了。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刚要开，迟疑了一下，却又随手把关着的手机撂在了床头上。

蓦的，他心里就像被虫咬了一样，突然就忆起了他目前的处境。他还是县长么？一县之长。也许，停不了多久，三天？五天？七天？等那个会一开，他就不再是县长了。多少年的心血、奋斗，也就付之东流了！一个农民的儿子，能有今天，容易吗？他曾是怎样的努力呀！本来，他认为他是熟悉这块土地的，他知道这块土地上生长着什么。在理论上，他甚至可以给他们开一门有关这块土壤的“政治课”。可是，他却败了，败在了那个王华欣的手下，他真是不甘心哪！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于是，那一团乱麻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接着，他的大脑里像接通了信号一般，立时就化成了一部高速运转的机器，在机器里，市、县两级的干部们全都成了一个个符号，那些符号在不断地进行排列组合，不断地变幻着组织方式，X+Y+Z=……可是，不管怎样的变化，其结果最终仍是：此题无解。

呼伯说，有些事，要看值不值……值不值呢？

门响了一下，轻轻的。片刻，谢丽娟突然推开卧室的门，“喵”的一声，跳到了呼国庆的怀里，说：“我的人，你醒了？”接着，她又亲了他一下，轻声说：“我是偷偷溜回来的，还不到下班时间呢。我想看看你。”

呼国庆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谢丽娟贴在他的耳边说：“怎么，你后悔了？”

呼国庆说：“后悔什么？不后悔。”

谢丽娟说：“真不后悔？”

呼国庆有点机械地说：“真不后悔。”

谢丽娟说：“那好，告诉我，中午你想吃什么？”

呼国庆笑着说：“吃你。”

谢丽娟“呢”了一声，在他身边撒娇说：“你吃，你吃。”

呼国庆刚搂住她，谢丽娟却出溜一下，从他怀里滑出去了，说：“别，你太累了。”

过了一会儿，谢丽娟靠坐在他的身旁，忽闪着两只大眼睛，说：“国庆，你的县长情结太重了。我知道，在这块土地上，人是活脸面的，脸面就是人的命。如果仍呆在这里，你会很痛苦的……”呼国庆刚要说什么，小谢却把他的嘴捂上了，说，“你听我说完好么？我昨天晚上就想过了，今天早上又认真考虑了一下。我决定辞职。”

呼国庆一愣，说：“辞职？”

谢丽娟点了点头。

呼国庆诧异地说：“你辞职干什么？”

谢丽娟说：“咱们一块走，离开这里。”

呼国庆有点茫然地说：“上哪儿？”

谢丽娟有点兴奋地说：“去深圳。我那里有好多同学呢。论你的才干，决不比他们差。”

呼国庆沉默了。

谢丽娟偎在他的肩头上，轻声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嘛。你愿不愿去？”

呼国庆沉吟了一会儿，说：“愿。”

小谢说：“有点勉强，是吧？”

呼国庆说：“我是心不甘哪……”

小谢说：“国庆，我都是为你考虑的。我是怕你一旦……”

呼国庆拍了拍她，说：“我知道。”

小谢说：“天下很大，不是吗？”

呼国庆说：“天下很大。”

小谢说：“这么说，你同意了？”

呼国庆一时冲动，悲忿地说：“走！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

小谢一听，“咯咯”地笑起来，于是，两人又滚在一起了……

午后，呼国庆一觉醒来，突然觉得心里很空，很烦躁。他竟然有了一丝犯罪的感觉，他甚至觉得他是在走向堕落。一时，就觉得卧室里那带有淡淡香味的静谧像无形的锯一样，在一下一下地锯他的心。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那没有电话，也没人请示工作的日子，竟是这样的难熬！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手机打开了……

片刻，电话铃响了，响得很骤！呼国庆心里一个冷惊，立马对着话机说：“哪里？”

只听电话里急切地说：“呼县长么？喂，是呼县长么？！”

他听出来了，立即回道：“……根宝么？是我，我是国庆。”

徐根宝在电话里说：“你在哪里？我都快急死了！怎么也打不通你的电话。这会儿，你在哪里？！”

呼国庆怔了一下，迟疑说：“我、在……市里。”

徐根宝在电话里说：“呼伯让我转告你，要你立即回到县里去。回去以后，不要向任何人打听消息。原则是，不问不说，照常工作……你听清楚了么？”

呼国庆听了，心里砰砰跳着，从床上一跃而起，说：“明白了。”

挂了电话，呼国庆快速穿好衣服。当他要离开时，才“呀”了一声，猛地一拍脑壳，在慌乱之中找到了一片纸，给谢丽娟匆匆留了一个条——

小谢：情况有变化。来不及等你了。回头再给你联系。

国庆匆匆。

紧接着，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三、链上的一个环

呼天成只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直通北京的。

在北京时间的早晨六点四十分，呼天成往北京拨了一个电话。挂这样的电话不能太早，早了，人还没有起床，就是勉强接了，也是迷迷糊糊的；可也不能晚，晚了，就是听新闻的时间了，到了那时候，人已经晨练去了（一边锻炼身体一边听新闻），这是一些上层人物的生活规律。所以，六点四十分，是打电话的最佳时间。

铃声响了两遍，电话挂通了……

两个小时之后，又一个电话挂到了地处中原的许田市。

这个电话是从省城打来的。

电话直接挂到了市委，并且指名要市委书记李相义亲自去接。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既浑厚又富有磁性，中气很足，那语气仿佛是很随意，但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电话里说，相义么？市委书记李相义赶忙回道：是，是我……电话里不紧不慢地说：有件事，请你办一下。李相义站得更直了一些，说：老书记，您请讲……电话里说：最近，关于颍平县，我听到了一些反映，很不好嘛。竟然有人干出买官鬻爵的事情？听说，坚持原则的同志反而受到了打击？不好嘛。这件事，你要过问……市委书记李相义心里“格登”一下，赶快汇报说：老首长，这件事比较复杂，事情是这样的……可他的话很快就被打断了，电话里说……你不要再说了，详细情况我已经知道了。该纠正的要纠正嘛。李相义有些为难地说……这，市委常委已经研究过了呀。电话里说：可以复议么。你们再重新议一议。李相义对着电话叫苦说……老领导，班子里九个常委，不好操作呀！立时，电话里沉默了，片刻，那讲话的语气加重了：要坚持原则……接着，“啪”的一声，电话放下了。

李相义手拿着电话沉默了很久，虽然已是深秋，他头上还是冒汗了。作为许田市的一把手，省里交待的事情，他不能不办。可是，市委已经作出了决定，只怕是文件都打好了。在这个时候，作为一个地级市的领导，如果随随便便就改变决定，一级组织的严肃性何在？！况且，九个常委，一个人一条心，他用什么办法来对付那八张嘴呢？！再说，他已经让分管组织的书记跟王华欣本人谈过了，那就是说，已正式的以组织形式定下来了。改选在即，一个县的安排牵涉方方面面，临时改变决定，说不定会闹出乱子的。当然，这还不算是最棘手的。最最难办的，是他将无法面对王华欣。

说起来，李相义在许田算是比较清廉的干部，口碑也不错。但是，他这个人不吸烟不喝酒，却有一个很独特的、也是让人觉得不可想像的嗜好。这个隐秘的嗜好，虽然外人不知，但在县市级的领导圈里，可以说是半公开的秘密。多年来，他最喜欢吃一样东西：婴儿胎盘。这东西对一个市级医院的妇产科来说，并不稀罕。关键在于获取和炮制的方法。首先，它必须是“头胎胞衣”；第二，必须是年轻健康的育龄夫妇生的，没有什么传染疾病；第三，它必须是A型血；第四，它要九蒸九晒，去秽去腥；第五，也就是最后一道工序，它还要放在用生铁做成的鏊子上用温火焙干，焙干后再用枣木做的小擀面杖研成碎面面，尔后再一点点、一点点地像药一样地装到那种很小的可以随身携带的胶囊里去。要达到这五条要求，那就太难了，必须有一个懂行的人在医院里专门盯着才行。而这种东西就是王华欣的妻子给他提供的。

王华欣的妻子是市医院的妇产科医生，有这方面的便利条件。当王华欣得知他好吃这一口时，就给他老婆下了一道命令，让她按时给李相义送去。这种东西，取之不易，做起来更麻烦。开初的时候，她给李相义送去的是鲜的。那是现取现做，炮制得也比较简易，也就是用碱水洗上三五遍，加上各种佐料，用铁锅炒出来，同时再烙一些薄薄的小烙馍，趁热把炒出来的东西一卷一卷地裹在小烙馍里，用保温的饭盒装上给李相义送去。这种“小烙馍卷式”的做法，吃起来味好，也鲜。但也有缺点，不易存放。送去就必须赶快吃，如果一下子吃不完，放上一天两天，就坏掉了。后来，王华欣的老婆经过一次次的改进，终于发明了“胶囊式”吃法，这种吃法不但可以常吃常鲜，而且携带方便。按说，做这样的事情，虽然太费功夫，但假如只是做那么一次两次，也算不上是多大的恩惠。可王华欣的夫人是月月、年年，多少年一贯如此哇……这么一来，这个人情就欠得大了！于是，两家的关系就越来越亲密。所以，当王华欣要求动班子时，他就一口答应了。

现在，如果让他改变决定，他还有何面目见王华欣么？！

在平原上，有一句最厉害的骂人话，叫做“红口白牙”！你“红口白牙”说出来了，却又说了不算。那么，你就别想在这里做人了。

怎么办呢？

人是感性动物啊。李相义能多年不生病，身体一直很好，那是多亏了王华欣的夫人。在二十世纪的今天，能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哪？所以，李相义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拖一拖。拖一拖好哇，这样对上对下，都会有交待。省里老领导来了电话，他不能、也不敢不办。但在内心深处，他还是向着王华欣的。假如公文已经发出去了，那就不是他的事情了……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这时秘书走进来，提醒他该吃“胶囊”了。他端起倒好的水，吃了两粒，突然想起，是否给王华欣拨个电话，通通气？于是，他轻轻地摆了一下手，秘书会意，悄没声地走出去了。关上门后，李相义又沉吟了片刻，他觉得应当慎重地考虑考虑，这个话该怎么讲才好。于是，这中间就错了六秒钟的时间，就是这短短的六秒钟，使事情发生了变化。就在他刚要拨电话时，另一部电话响了……

电话仍是从省城打来的。接了这个电话之后，李相义像挨了一闷棍似的，头一下懵了。打电话的是他大学的一位老同学，这位老同学现在是省城一所大学的副校长。老同学在电话里说：“学兄，那件事，我已经给你办了！”当时，他怔了一下，说：“什么事？”老同学笑着说：“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呀。你的宝贝女儿公派出国的事，定了！”李相义立时就想起来了，于是连声说：“哟哟，多亏老同学。谢谢，谢谢！”这位副校长说：“你也不用谢我。原来呢，只有两个名额，在省城这个地方，你也是知道的，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呀。现在哪，又多一个名额，是直接从北京要的。另外，人家还给学校捐了五十万助学基金，这就没话说了！学兄啊，人家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老兄真是财大气粗啊！哈哈……”

李相义越听越糊涂了，就说：“喂，喂喂，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哇，谁给你们学校捐了五十万？”电话里说：“呼家堡嘛。你们市里那个赫赫有名的呼家堡呀！钱是他们捐的，指标也是他们搞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好啦，好啦，不管他谁捐，问题解决就是了……”

这个电话可以说来得非常及时。正是这个电话使李相义改变了主意，下了最后的决心。李相义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已早早成家在外了，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女儿从小就很娇，考大学时就是托了关系的。上了大学后，不知怎的，又闹着非要出国。为这事，李相义曾经托过那位在省城大学任副校长的老同学，可事情却没办成。因为省城有来头的关系太多了，指标又很少，李相义根本排不上号。为这件事，女儿整整哭了两天，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人心都是肉长的呀！

当李相义听到“呼家堡”这三个字的时候，就什么都清楚了。

作为当地的一把手，他非常清楚呼天成的背景和他身后那巨大的关系网络。他深知，在这块土地上，几乎没有老头办不成的事情。呼家堡是全省、乃至全国都有名气的老典型。几十年来，老头接触的上层人士太多太多了！这里边包括很多省、部级以上的干部……有的是他在文革中救过命的，有的曾在暗中受到过他的恩惠，有的甚至是几十年来从未断过来往的老朋友、老关系，千丝万缕呀。他要说句话，分量是很重的。况且，老头卖了一个这么大的人情，五十万哪！这五十万名义上是捐给省城大学的“助学基金”，而实质上，却是为李相义的女儿铺路的。人家特意从北京要来了指标，人家出了五十万“助学基金”，真是“谈笑间，灰飞烟灭”！而且，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叫任何人任何时候都说不出什么来。他在暗中帮了你，事先又不让你知道，甚至你知道了也无法拒绝。老头是真高明啊！而且是深不可测……

膝下有一女，这当爸爸的，就很难做人了。悲哀，悲哀呀！

那么，孰重孰轻，又当何去何从呢？费思量哇。

若论感情，李相义还是离王华欣近一些。他觉得，应该是可以找到一个借口的。他只要有一个“借口”，事情就有了回旋的余地。于是，他把秘书叫过来，吩咐道：“你给我查一下，颍平县的批文发下去没有？”

秘书应一声，快步走出去了。片刻，秘书又匆匆走回来，汇报说：“组织部说，还没发呢。”

李相义很严肃地质问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下去？”

秘书说：“他们说，打印机坏了，送去……”

一语未了，李相义大怒，他一拍桌子，说：“胡闹！”

接着，李相义转过脸去，背着手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低声吩咐说：“文件立即收回。另外，马上通知开常委会。”

四、没有画成的句号

呼国庆回到县城后才知道，有关他下台的消息已经在县城里传开了。

颍平县城并不大。解放前，这里曾是豫中平原上有名的烟叶集散地，说起来是比较繁华的。那时候，最热闹的地方，也就是老人们常挂在嘴上的“九大街”！提起那九条麻石大街，在老人们眼里是很引以为自豪的。其实呢，说白了，也就是横竖只有九条大街外加一个烟花巷罢了。后来，老县城经过历年的多次改造、扩展，近些年又新修了环城路和贯通南北东西的大道，这才有了现在的规模，方圆三四平方公里的样子。在颍平，过去有句俗话叫做：城东放个响屁，城西的人都会听到。这其实是说颍平是个消息传播很快的地方。因为城圈小，人口相对集中，出门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颍平人本质上就喜好传播闲话，这样一来，有点什么事是瞒不了人的。

所以，呼国庆一回到县政府大院，干部们立时就表现出了一种有距离的亲切。这种亲切是挂在嘴上的，是面实心猴的具体体现。你想，这家伙已经完蛋了，完全没有必要再去巴结他了，可当他向你走来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在平原，这又是一种土生土长的厚道，一种经过包装的荒诞，也可以说是一种“虚伪”和久远的算计。万一他有一天东山再起呢，到了那时候，你也仍然可以走过去，拍拍他说，老伙计，你真中啊！呼国庆非常清楚这一点，当他跨步登上办公楼的台阶时，每一个碰上他的干部都做出十分谦恭的样子，微笑着对他说：呼县长回来了……呼县长你好……呼县长……甚至有人跑上前来，握住他的手说：“呼县长，真想你呀！”然而，每一个跟他打招呼的人，如果细心观察的话，就可以发现，那嘴是向前的，心却是向后的，那“贼”就在眼里闪着，叫人看了心寒！

然而，呼国庆却仍像往常一样，很平静地走着，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有人打招呼了，他就很随意地点点头，有时也“嗯”上一声两声，跟人握握手，却并不停下来。等他进了办公室之后，那分明是有意拉开的距离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首先是没有人主动来向他请示工作了。原来，他每次从外边回来的时候，办公室外边的过道里总有一群一群的人在等着他，秘书们也都忙得不亦乐乎。现在呢，说门可罗雀有些夸张了，没人来找却是实实在在的。就是那些必须由县长亲自点头的急事，各局委的干部们也只是打个电话说一说，不再登门了。有的干脆就直接上东院去了。

电话仍然很忙……那是一些平时跟呼国庆关系比较密切的人打来的。这些人已经知道呼县长要下了，就生怕得罪了县委书记王华欣，对呼国庆自然是避之不及，该躲就躲，怕将来受什么牵连。可他们良心上又有些稍稍的不安，在传统上受着“人一走，茶就凉”的折磨，于是就借用电话传递一些让他们不至于那么尴尬的意思：他们有的是想表示一下适度的慰问；有的是叙说些带有几分探询意味的关切；也有的是想作一些表白，以示他们还是有感情的。所以，在电话里，那话语就显得更热切、更仗义！

这些，呼国庆都一一笑纳了……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范骡子。

范骡子应该是最早得到消息的。当他知道呼国庆要下台时，一下子高兴坏了！就猛喝了些酒。要搁平时，酒也就是喝到了七八分的样子，可他因为郁积太久，仇恨太多，心里突然这么一畅快，就喝得有些猛，喝着喝着，那酒劲自然就上头了。酒壮人胆哪，于是，借着几分酒力，他就大白天挎着一支大号手电筒，摇摇晃晃、大大咧咧地到县政府大院里来了。

进了院子，他马上就捏亮手电，对着办公大楼，四下里乱照了一气！有人围上来，好奇地问：“骡子，你这是干啥呢？”范骡子吐着满嘴酒气说：“停、停、停电了不是？听说停电了？我来给你们照、照个亮！”有人说：“骡子，你是喝醉了吧？谁说停电了？”骡子就一边四下里打着手电，一边挤挤眼说：“这、这事谁不知道？满大街都知道！你还不知道哩？我来给你们照、照照……”有人就逗他说：“骡子，你是来要钱的吧？”范骡子就嘟囔着说：“黑、黑呀，太黑了！太黑了！”

就这样，范骡子在大天白日里打着手电筒，在县政府的办公大楼上一层一层地走，一边走一边嚷嚷着……他先是到各局委走了一遍，进这个门出那个门，后边跟着一群看热闹的。有人好心好意地劝他说：“骡子，算了，回去吧，回去吧。”他就咧着大嘴高喊：“停电了？停电了！县政府也有停电的时候？！”见有人在他身后指指点点地笑他，他就突然转过身来，用手电照着人家的脸，高声说：“我就是范骡子！范骡子就是我！谁不要脸？我不要脸……”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就拽住他说：“骡子，你是喝高了，走吧，走吧。”他就猛地一甩胳膊，高声喝道：“我走？叫我走？还不定谁走哩！”

最后，范骡子竟然打着那支手电闯进了呼国庆的办公室。本来，当他一跨进楼道这头的时候，政府办公室的几个人已经把他给拦住了，可范骡子一边挣扎一边不停地大声吆喝……于是，呼国庆就沉着脸说：“让他进来吧。”

几个人手一松，范骡子就踉踉跄跄地闯进来了。进门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似乎也不敢太张狂，可他还是把手电捏亮了，他拿着手电四下里照了照，故作惊讶地说：“这屋怎么这么黑呀？停电了？”

呼国庆坐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是啊，停电了。”

范骡子喷着满嘴酒气说：“县长……也有停电的时候？”

呼国庆很平静地说：“电这东西，可不管你是骡子是马，它该停就停。”

范骡子晃着手电说：“操，它也是六亲不认哪？！”

呼国庆说：“人有人的规则，电有电的规则。电是按线路走的，它一短路，亲爹亲娘也没办法。”

范骡子说：“那是。我手电都拿来了，就是给你照路的，前头的路老黑呀！”

呼国庆说：“路是人走的，有人怕黑，有人不怕黑。朗朗乾坤，怕什么？！”

说着，说着，范骡子的酒劲又上来了，他晃着手里的电筒，径直照到了呼国庆的脸上！说：“姓呼的，你、你行、行啊。你是蚂蚁尻象——大玩家！油锅里滚叽吧——钢鸟一个！飞机上放腰水——尿哩高！蝎子贴膏药——又黑又毒……”范骡子到底是干过乡党委书记的，连醉话也是一套一套的。

手电的强光一晃一晃地照在呼国庆的脸上，可他仍是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

面对醉醺醺的范骡子，他觉得他是到了一个关口了，当人格和尊严受到侵害的时候，也可以说是到了检验他是否具有静气和定力时候了。在经过了一些事情之后，他觉得他的定力太有限了，在这块土地上做事，没有足够的磨力和耐性是不行的。而且，他也想给人们造成一种误解，这误解就是一把丈量人心的尺子，他要好好测一测……

范骡子见呼国庆一声不吭，就更猖狂了。他逼到跟前来，喷着满嘴唾沫星子，用手电筒直直地照着呼国庆的两只眼睛，说：“姓呼的，老天有眼哪！毛主席有个‘七律’你知道不知道？那题目叫个啥子、啥子《送瘟神》，我今天是特地送你来了。”

呼国庆微微一笑，说：“骡子也蛮有人情味嘛。”

范骡子乜斜着眼说：“人都有画句号的时候。你也该画句号了吧？我给你画一个？”

呼国庆平静地说：“好哇，画吧。”

范骡子把手电筒“咚”的往桌上一放，竟然把腰上的皮带扣解了，他一边解裤子一边放肆地说：“我这鸟笔可不好使哇，我用尿给你画个句号吧！我、我给你、你画的圆、圆一点……”

呼国庆心里的怒火“噌”一下窜起来了，身上的肉直颤，他觉得他的忍耐已经超过极限了！他真恨不得扬起手，扇他一耳光！可他突然忆起了官场上的一句老话，叫做“宠辱不惊”。什么是“宠辱不惊”？又有谁能做到“宠辱不惊”呢？于是，他紧咬着牙关，仍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心说，尿吧，我要看看你是怎样尿在县长办公室的！

就在范骡子甩出“家伙”，准备用尿给呼国庆画上一个大“句号”时，秘书小赵和办公室的人都跑了进来，他一把抓住范骡子，说：“老范，你这不是胡闹么？快，快把‘家伙’装起来吧！有你的电话。”

范骡子挣着身子说：“啥、啥电话，不接……”

小赵把手机递到他的面前，说：“县委王华欣书记的电话，你也不接？！”

听到“王华欣”三个字，范骡子怔了一下，讪讪的，还是接了。然而，电话里只传出了一个字。那个字似乎是从牙缝里进出来的：“滚！”

就是这一个字，范骡子一屁股出溜在地上，又成了一滩烂泥了……最后，还是小赵给他系上裤子的扣，把他像拉死猪一样地拖出去了。

呼国庆仍是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坐着……

当天晚上，“句号事件”很快就在全县传开了。正是骡子的过激行为使呼国庆扳回了难得的一分。在这种时候，骡子本不该出现的，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况且，骡子又是给人家行过贿的，现在，人家要走了，你跑去大闹，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人指使？而呼国庆的沉默，却使他表现出了一种让人不得不佩服的大气！

据说，县委书记王华欣知道以后，把范骡子叫去，破口大骂，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五、釜底抽薪

风向说变就变。

谁能想得到呢？头天还是东南风，花花眼儿就成了西北风了。

二十四小时之后，市委组织部长坐着一辆“奥迪”匆匆赶到了县城。部长并没在县城过多的停留，他只是把县委常委召集在一起，当众宣布了市委的决定：任命呼国庆为颖平县县委书记。同时，免去原县委书记王华欣的职务，另行分配工作……

这个决定就像是晴天霹雳，一下子把王华欣打懵了！他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一直抖着，几次想端茶杯都没端起来……最后，他终于端起了茶杯，“啪”一下摔在了地上，说：“这是干什么？突然袭击么？！我不走！”

这个决定确实太突然了。组织部长料定王华欣会有意见，就很严肃地说：“老王哇，有意见可以提嘛，还是要服从组织决定。你跟我走吧，李书记要找你谈话。”

王华欣气呼呼地说：“我不去。”

于是，部长站起身来，走到王华欣的跟前，拍了拍他，缓声说：“老王，走吧，走吧，跟我走。”就这样，在组织部长的一再劝说下，王华欣才勉强跟他同车走了。

散会以后，王华欣前脚刚走，县委办公室主任就把那辆“一号车”派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对呼国庆说：“呼书记，你坐这辆车吧？”

呼国庆微微笑了笑，说：“噢，一号车？”

办公室主任连连点头说：“一号车，一号车。”

呼国庆说：“这样不好吧？”

办公室主任忙说：“这也是为了工作……”

呼国庆淡淡地说：“开回去吧，我不坐。”说完，径直朝他那辆车走去了。

办公室主任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回过味来……

任命下达之后，在颍平县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人们普遍认为，是范骡子把事搞糟了。他做得太过火，以至于招致了上级的不满。也有的说，是王华欣指使范骡子告呼国庆的，让上边查出来了……知道一些内情的，反而十分迷茫。

呼国庆当上县委书记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开车到呼家堡去了一趟。他觉得应该再去见见呼伯，他知道，如果不是呼伯插手，事情是不会发生逆转的。可是，等他到了呼家堡，却没有见到呼伯。

是呼伯不见他。

村秘书徐根宝对他说：“呼伯说了，他不再见你了，让你好好工作。”

呼国庆知道老头的脾气，他是说不见就不见。于是，他问徐根宝说：“根宝啊，你给我透点信儿行不行？”

根宝嘴很严，他摇了摇头，说：“我不能说。”

呼国庆说：“你多少透一点，也让我心里有个数。”

根宝想了想说：“按说，我是一个字都不能说的。这么说吧，从北京，到省里，再到市里，一直到办公室的打字员，九个环节全拿下来了。这其中还不包括给省城大学捐助那五十万。那五十万你不用操心，因为其中有一个条款，是省城大学每年要为呼家堡培养五名大学生。呼伯说，光一年保送五个学生，十年就是五十个，这就值了……你想吧。”

呼国庆心里一沉，又问：“呼伯留下什么话没有？”

根宝说：“有。两个字：复婚。呼伯说，还是复婚吧。”

这两个字，几乎把他给打垮了！呼国庆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根宝哇，好兄弟，无论如何，你让我再见见呼伯，让我直接给他老人家说……”

根宝很无奈地说：“你是县太爷，你想，我能拦你么？是呼伯再三叮嘱，他不见你了。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再见你。呼伯还特意说，让你自己拿主意！这话，够重了吧？”

呼国庆不清楚他最后是怎么离开呼家堡的，也不清楚他是怎么开着车上了环城公路的，他把车开到了一百二十迈！只听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着……他觉得他整个人好像是劈成了两半，一半在说：我不能复婚，就是天塌地陷，我也决不复婚！小谢是我最爱的女人，她给我了一切，我决不做对不起她的事情！上天有眼，给我送来了一个好女人，一个精灵般的女人，我怎么能抛弃她呢？拍拍你的良心吧……另一半却说：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如果不作这个官，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是权力让你结识了她，如果你仅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你会认识她么？你要想清楚，丢掉了权力，你也就丢掉了她。在权力的磁场里，你充其量只是一个环节呀，假如脱离了权力机器，你就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废物！爱情？爱情又是什么？那是需要强大的物质基础作铺垫的，你懂么……

公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秋已谢了，大地舒伸着漫向久远的沉默。经过了一年的供奉，土地显得很乏，很无力，那漫无边际的灰色就是大地的语言。它说，我累了，人会累，我也会累呀。一季一季，我已承受了这么多，我还将一年一年地承受下去。在这块土地上，活就是一种承受。

呼国庆几乎要崩溃了。他开着车在公路上跑了一夜！他一次次把车开到了市里，尔后又倒回来；有一次竟开到了小谢的宿舍楼门外，如是者三……

三天后，王华欣悄悄地回到了颍平。走已是板上钉钉了，虽然市委书记李相义再三安抚他，甚至默许他担任下一任的副市长，可他对此事仍耿耿于怀。当他前去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由于心中那口恶气实在是难以下咽，他就挺着那微微凸起的大肚子去找了呼国庆。见到呼国庆的时候，呼国庆表现得非常热情，一边让座、一边吩咐秘书倒茶，还一口一个老书记地叫他。王华欣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秘书，说：“你出去一下。”秘书走出去后，他看了呼国庆一眼，说：“呼县长，噢，呼书记，有句话我想问问你。”呼国庆说：“老领导，你说吧。有哪些不周的地方，我一定改进。”王华欣说：“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怎样让市委改变决定的？我始终不明白，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能使堂堂的一级组织为你出尔反尔？！”呼国庆笑了。呼国庆说：“老班长，你究竟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王华欣说：“真话。”呼国庆说：“好，那我告诉你：不知道。”王华欣说：“真不知道？”呼国庆说：“我真不知道。”王华欣说：“好，到底是年轻有为，干的漂亮！”接着，王华欣又说：“那么，我告诉你，作为刚刚到任的市信访局局长，假如颍平有人来投诉，我还是会受理的。”呼国庆笑着说：“那好哇，有老领导坐阵信访，那对我们就是最大的支持！”

王华欣走后，呼国庆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很疼，像针扎一样……

傍晚时分，呼国庆独自一人开着车，突然到吴广文的娘家去了。

进门时，他见屋子里几乎站满了人，那些人都是吴家的亲戚，有的还是县里的干部，显然，他们是正在商量着什么……见进来的竟然是他，人们一时全都愣了，都用十分诧异的目光望着他，谁也不说话。

呼国庆打了声招呼说：“都在呢……”说着，径直走进了堂屋，当他看见吴广文时，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广文，跟我回去吧。”

当呼国庆说了这句话后，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人们就像是傻了一样！

吴广文的爹咳嗽了一声，可往下，却不知该说什么……其实，他们正在教吴广文如何写告状信呢。

呼国庆当着众人的面，又说：“唉，我想过了，不管谁对谁错，孩子没有错。为孩子考虑，回去吧。”

这时，丹丹突然扑到了呼国庆的怀里，“哇”的一声，哭起来了……

呼国庆叹了口气，拍拍她说：“别哭了。不要哭了。拉上你妈，咱走吧。”

就这么一句话，就像是鬼使神差一样，吴广文慢慢地站起身来，没有再吐一个字，竟然跟着他走了……

一屋人就那么傻傻地站着，眼睁睁地看着呼国庆把人领走了。广文娘追到门口，张口结舌地叫道：“他、他、他……”一直到他们走后，广文娘才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流着满脸喜泪说：“老天哪，他姑爷到底是回心转意了！”

又过了两天，范骡子被人秘密地叫到了县城的一家宾馆里。去叫他的人告诉他说，是上边有人要见他。然而，当他跨进218豪华套间房门时，却见一个人背对着房门在窗前站着。那人听到动静，仍未转过身来，只说：“是汉章同志么，坐吧。”

范骡子没有坐，他听出来了，那人是呼国庆。竟是呼国庆把他叫到这里来的……

这时，呼国庆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坐下，咱俩交交心。”

范骡子不坐，范骡子就在那儿站着，此时此刻，他心里的滋味是很难形容的。他就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满脸都是遭过羞辱的血红！

呼国庆缓声说：“老范，凭心而论，那件事，我处理得不够妥当。我知道，这十年来，你也不容易。有些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你到我那里去，给我塞一万块钱，我真是不敢收哇。掏心窝子说，我假如说收了你的钱，又给你办不成，那我成了什么了？就是办成了，我又成了什么了？人们会怎么说我？噢，给你送钱就办，不送钱就不办？当时，我是有点懵啊。我也不说我多高尚，我主要是怕，是心里害怕。客观上说，当时呢，我认为你是王的人。假如王真心想给你办，就不会让你去找我，他是一把手啊。你也知道，那时候，无论什么事，都得他点头才行。这件事，在处理的时候，坦白地说，我是有私心的，我担心这是王耍的手腕。王要办，是一句话的事情；他让你找我，我不能不防哇。当然，我当时脑子里乱，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你既然是王的人，就让王把事处理掉算了。我也想得简单了，我以为，王会在私下里把钱退给你，顶多骂你两句，也就算了。没想到，他转手就交给了纪委的‘二炮’……”

范骡子不吭，他一声也不吭。他心里在流泪，淌血，可他一句话也不说！

呼国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件事，要论得失，你失的最多，脸丢尽了，成了一个买官鬻爵者。其次是我，我落了个里外不是人，成了个阴谋者，小人。这就是咱俩人的下场。而人家，脱得很净啊！事出来之后，当我听说，你还借了债时，我心里很难过……人，都有个三昏三迷的时候哇！”

范骡子满脸都是泪水，泣不成声……他心里说，人咋走到这一步呢！

呼国庆又说：“老范，今天我把你请来，就是要跟你打开窗户说亮话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恨不能掐死我。你要骂，就骂吧。可有一条，我得告诉你，你的的确确是给人家当枪使了……你要有脑子的话，不用我多说。”

范骡子脑子里乱哄哄的，想哭，想骂，想喊，可他的头却慢慢勾下了……

最后，呼国庆脸色一变，严肃起来了。他说：“关于个人恩怨，今大就说到这里。下边，我是以县委书记的身份，正式地跟你谈工作。你坐下吧……”

范骡子仍在那儿立着……

呼国庆沉声说：“坐下！”

范骡子一屁股墩在沙发上了……

呼国庆说：“关于你的工作问题，我反复考虑了。你也知道，咱县是烟叶财政，基本上是靠烟叶吃饭的。烟叶收不上来，工资都成问题。所以，我决定让你到烟草公司去，统管全县的烟叶收购，你要把全县三十八个乡的烟站给我管好……”

久久，范骡子终于抬头，喃喃地叫道：“呼书记……”

第六章

一、月光下的白菜

那个夜晚是叫人终生难忘的。

那时，平原的夜很虚，平原的夜是由狗的叫声来支撑的。

每当夜幕降临时，那氤氲的黑气就把平原罩了，荡荡的平原，到处都是一团一团的黑气，那黑气是没有魂的，黑气在平原的上空无根无基地飘浮着，把夜织得很密，以至于三步以外就什么也瞧不见了。于是，生活在平原上的人就学会了咳嗽，凡是行夜路的，总是一边走一边咳嗽。那咳嗽声就是平原人在夜里问路的“竹杆”，那是用声音来打一个“问讯”。夜墨，让人总觉得鬼影绰绰，每当走夜路的人心惊肉跳时，倏尔，就有了狗咬，那狗咬声就是夜的通天一柱！它一下子就把夜撑起来了。那叫声唤回了行人的魂，也仿佛驱散了那沉沉的黑气，有了狗咬声，人心就定了。

然而，那个夜晚没有狗咬，只有月亮。

月亮才是夜的灵魂呀！

月光像水一样在夜空里流着，洗出了一树一树的小白钱儿，洗出了一坡一坡的蓝色雾气，洗出了一墨一墨的虫鸣，洗出了一萤一萤的鬼火，洗出了一缕一缕的带草腥味的风，也洗出了夜的温馨和柔媚。

踏着月色，呼天成来到了村东的大场里。这个场是新糙出来的，场还有一点软，带着石磙刚刚碾轧过的温热。场边上有一个新搭成的草庵，草庵里铺着厚厚的一层麦秸。光光的场，兀立着两个圆圆的石磙，边上呢，还竖着那么一个草庵子，这一切都是他在白日里安排好的。呼天成坐在其中的一个石磙上，拧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月色很淡，像纱一样的夜气一层一层地筛着月色，四周显得很朦胧。呼天成脱了鞋，两只脚平放在糙过的场地上，此刻，他就像接了地气一样，感觉非常舒服。地糙得很平，软软的，光光的，就像是在梦里坐着，很好哇。

片刻，有声音传过来了。那声音在夜气里一碎一碎地响着，很轻，也仿佛很远。倏尔，就近了，走来的是一个水墨样的人儿。那人还未踏进场里，墨色的影儿就先到了，那影儿在地上一印一印地动着，就像是一幅泼出来的水墨画。人低低地说：“吃了？”

呼天成咳嗽了一声，说：“吃了。”

她又说：“狗也不叫了。”

呼天成笑了，说：“你也怕狗？”

她说：“怕。”

呼天成说：“那该给你留一只。”

她低低地说：“你不让它叫，它就不叫了。”

呼天成转了话题，说：“秀丫，听说你认得字？”

她说：“认一点点。”

呼天成说：“认多少？”

她说：“一箩筐。”

呼天成又笑了，说：“一箩筐是多少呢？”

她说：“我也不知道是多少，我只上过四年学，老师是这么说的，说识一箩筐，出门就摸不丢了。”

呼天成说：“我写个字，看你认不认识。”

她说：“你写，你写吧。”

呼天成说：“你不躺下，让我怎么写？”

她低低地说：“你……就这样……写？”

呼天成说：“我就这样写。”

于是，她顺从地脱了衣裳，在光光的场地上躺下来了。

月光很凉，月光在她身上洗出了一片一片的晕白，那白是有层次的，该凸的地方它凸了，该凹的地方它凹，那月洗的轮廓虚虚幻幻的，在地上剪出曲曲环环的弧线。那白分明是被月光釉了，月光在那乳白上撒下了一层亮亮的银粉，那银光稍稍泛一点点蓝，蓝是很出味的，蓝虚在白上，虚出了一层瓷哗哗的光，虚出了柔软的硬度，虚出了女人特有的神秘……真好哇，白菜！

呼天成仍坐在石磙上，一口一口地吸着烟，那烟雾把他的脸罩了，只有小火珠一明一明地闪着……他故意作出很沉稳的样子。

她低声说：“你怎么不写呢？”

呼天成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我等了很多日子。我得慢慢写。我想慢慢写。你就让我慢慢写吧。”

这个“写”字在平原的乡村是一种诗意的表达，也是一种文化的表达。它有着极其丰富的内涵。“写”在乡村里是一种形式的升格，是平凡事物的高级说法，是带有图腾意味的。它有“做”的含意，也有“请”的含意，还有“用”和“拿”的意味，它通常表达的是一种“严肃”和“郑重”，是大节大庆大婚大典上才用的词语，这是民间的一种大雅啊。

终于，呼天成把烟掐灭了。他弯下腰去，默默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一只脚，他把那只脚放在他的膝盖上，用心地看了一会儿。那五个脚趾白粉粉的，一嘟一嘟的肉着，小小的脚指甲像是一个个染了色的杏蕊，钢蓝里透着一抹晕红。

他看着，默默地说：“我写了。”

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呼天成是个硬性人。他是能忍的，他等了有一个多月了。狗不再叫了，可他还是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等人们不再起疑心的时候，他才定下了这么一个日子。是呀，已经有了那么长久的等待，他只想把活儿做得细一些，他一生一世都没这么细致过。他是真喜欢她呀！面是揉出来的，他要好好地揉，才对得起这个等待已久的时刻。于是，他伸出小指来，用指甲在她大脚趾的趾肚儿上轻轻地划了一下。只听她“呀”了一声，那一声尤如撕锦裂玉！紧接着，那只脚抖抖地缩了一寸，待呼天成划第二下时，她又“呢”了一声，划第三下时，她“咝”了……尔后，她哭了，她流着泪说：“你怎么能这样呢？”

呼天成说：“我一向做活儿细。我不做是不做，做就做细。在大田里干活，你都看见了，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种粗而糙的人。”

她喃喃地说：“你要了我吧。你快点要了我吧。”

呼天成说：“我写的字你猜出来了么？我划了三下，那是一个字呀。”

她流着泪说：“你叫我怎么猜呢……”

他说：“你没猜出来，我再写一个。”说着，他又用那个小指的指甲在她的第二个脚趾上划了三下。

他划的是个“丫”字。他识字也不多，这个字是他从村里的花名册上查到的，他觉得这个“丫”很有趣，就记住了。他在她余下的四个脚趾上，一次次地划那个“丫”字……划一下，她就“咝”一声，划一下她就“咝”一声，那“咝”伴着闪电般的抽搐，她就像吃了迷幻药一样身子来来回回地扭动着……嘴里迷迷糊糊地说：“天哪，天哪，天哪，这是个什么字哪？”

呼天成就在她的十个脚趾肚儿上来来回回地划着，划了一个又一个“丫”字……他划得很专注，很精心，就像是一个很有造诣的匠人在做什么大活，先是从边缘处下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做。就这样划着，有一下突然拉长了，直划到了她的脚心，这一笔才是精典之作，他一下子就把她划疯了！就脚心那一处，他把她的魂都划出来了，他把她划成了一个在地上荡来荡去的“秋千”，她的身子一次又一次地从地上荡起来，像浪一样地波动。有几次，她差点就跃起来了，这时候她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跃起来，疯狂地跃起来，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

然而，就在这时，有“沙、沙……”的脚步声响过来了。是风送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来得很急，那脚步仿佛有猫样的敏捷，倏尔就到了场边上！

呼天成的手停住了。

此时此刻，呼天成的身子一下子僵在那里，他心中的愤怒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他并不是害怕，他什么也不怕。他只是觉得有点突然，他觉得做这样细腻的活儿是不该受到干扰的，这样就把那美好破了。他觉得这是跟他较劲来了，这个人不管是谁，都是他的头号敌人！在一刹那间，他心里说，我这个支书不做了，我就拼着这个支书不做，也要干一回男人干的事情！他要让这个王八蛋看一看，支书也是人……

然而，他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月儿隐到了云层的后边，场里的黑气越来越浓了。呼天成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场边上似乎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儿。他等待着这人走过来，假如他走到跟前来，那么，一切就明朗化了……

可是，那人没有走过来，那人也像是极有耐心，他仿佛是在等待着一个时刻，不到那个时刻，他是不会现身的！

那一刻几乎有一生那么长久！呼天成觉得他已经坐成石磙了，他跟那个石磙已经快要溶为一体了。

这时，躺在地上的女人，已默默地穿上了衣裳，默默地坐起身来，默默地说：“我走了。”

很久之后，呼天成才站起来，对着无边的夜色，像狼一样地吼道：“有种你给我站出来！”

二、锅盖丢了

秀丫是迷上呼天成了。

女人一旦疯起来，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

在经过了那么一个夜晚之后，秀丫一下子醒了，是她的身体醒了，作为一个女人，她发现她已经被男人点燃了。到了这时候，她才明白，一个女人是需要好男人来点化的。女人是一股烟哪！火烧起来的时候，是无法挽救的。那么，没有被火点过的女人就几乎不能算是女人了。应该说，女人的态儿，女人的姿儿，女人的韵儿，都是男人“写”出来的。在此后的许多个夜晚，她一直等待着那个来“写”她的人。

人是走一步说一步的。在她饥饿的时候，在她刚刚被人救回去的时候，她还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期望着能有个“吃饭的地方”，有一个主儿。当她迷迷糊糊地成了孙布袋的媳妇之后，她也并没有觉得有多委屈。他是比她大一些，可他对她好哇。应该说，孙布袋对她极好，孙布袋几乎是把她当作神来敬的。孙布袋想女人想的时间太长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娶上这么好的一个女人。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来对待她。在她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里，他就像喂养一只受伤的小鸟一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待她醒来之后，他仍然有好长一段不敢碰她。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发现了他的秘密。

那个秘密让她不由得可怜他。可现在想来又让她觉得恶心。她没有想到他会是那样一个人，他会那样……下作。

那天半夜里，她突然被一阵簌簌嗦嗦的声音惊醒了。开初，她以为是老鼠，她害怕老鼠。可当她抬起头来，却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影，那竟是孙布袋！他在靠床里的地方跪着，面对着一面土墙。她有点疑惑地问：“你、这是干啥呢？”孙布袋有点惊慌失措，忙说：“不、不不干啥？”可他仍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跪着。于是，她伸手摸到了火柴，“嚓”地一下，点燃了挂在墙头上的油灯。借着油灯的光亮，她凑到孙布袋跟前看了，不料，孙布袋竟然咧着大嘴哭起来了。就在那一刻，她后悔了，她觉得她不应该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她发现，就在靠床里的那面土墙上，一拉溜钻了五个像老鼠窟窿一样的洞，这个男人的下身，就插在其中的一个洞里！她怔住了，她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过了很久之后，她重新躺下来，默默地说：“你，去洗一洗。”

那天晚上，就像是恩赐一般，孙布袋得到了她。那也只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严格来说，孙布袋并没有完完全全得到她，孙布袋疯狂地扑到了她的身上，看上去很粗野，可也仅仅是弄湿了她的下身。纵是这样，孙布袋又哭了，他是激动得哭了。孙布袋呜咽着说：“妈，你是俺的妈，你就是俺的妈嘢！”她没有吭声，她一声也不吭，只是默默地淌眼泪。她一闭眼，就仿佛看见了那一溜墙洞！一直到了早上的时候，她仍觉得她的下身土尘尘、涩辣辣的……第二天，她悄悄地把那一溜墙洞堵上了。

秀丫是个柔顺的女子，她的确是给孙布袋的生活带来了一片光明。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她由南方水乡带来的生活习性给了孙布袋很大的影响。她爱干净，地总是扫了又扫，饭也做得有滋有味的，使孙布袋一下子有了天堂一般的感觉。有了她，孙布袋最喜欢干的活儿就是去挑水，他家是最费水的。每当他担上水桶出门时，总不由地要给村人谝一谝女人，引一村人羡慕。那会儿，孙布袋最乐意听的一句话就是：“你洗一洗，你去洗一洗呀。”

后来，她才知道是呼天成救了她。第一次去见呼天成的时候，她是想报恩的。那时，她还没有被他迷上。他说要看“白菜”，她就让他看了。她心里很明白，那是为了报他的恩。可这一次就不同了，她是真真白白地迷上他了。在经历过那么一个夜晚之后，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他的召唤。白天里，在她下地干活的时候，她总是悄悄地用目光去寻找他的身影，她喜欢他站在大石磙上讲话的姿势，她喜欢他在地里干活时的狠劲，她甚至喜欢他走路时那一踮一踮的动作。要是有一天没见到他，她就会非常失落。有一次，为了绕去队部看他一眼，她竟然在村街里一连走了三个来回。夜里，她眼前也总是出现他的身影，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的时候，她总以为是他来了……

她相信他会来的。

村子里再没有狗叫声了。

然而，在没有狗咬的夜晚，呼家堡又开始丢东西了。

这次丢东西跟往年不同，往年是地里丢庄稼，丢的是集体的财产，而这次是一家一户的失盗。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槐家丢了一双袜子，墩子家丢了一根套绳，二春家丢了一串辣椒，绒线家丢的是一把短把镰，呼平均他娘丢的最稀奇，头天在沿街叫卖的“货郎担儿”那儿用头发换了两包针，那是她攥了一年的头发换的，她随手塞在了墙窟窿里，第二天早上伸手一摸，不见了……东西虽然丢的不多，但失盗的户却不少。这样一来，闹得村子里人心惶惶的。

呼天成火了，就说：“民兵是干什么吃的？夜里派民兵巡逻！”

然而，就在民兵开始巡逻的那天晚上，村里又失盗了。丢东西的偏偏是巡逻的五个民兵家！带队的民兵营长呼保山家丢了块新染的蓝布，其余几家丢的晾晒在院里的小孩儿衣裳……这么一来，呼天成更是怒不可遏！他把民兵全都集合在一块，狠狠地日骂了一顿，民兵营长后来就吞吞吐吐地承认说，半夜的时候，他们曾在队部里打了一会扑克牌。于是，呼天成当场就撤了民兵营长的职。

后来，村人们先是怀疑到了“货郎担儿”头上……

可是，就在那一天，在村人们议论纷纷时，孙布袋端着饭碗，突然在饭场里宣布说，他家也丢东西了！有人问他丢了什么。他高声说：“锅盖。俺家的锅盖丢了！”

于是，自然而然地，人们又怀疑到了孙布袋头上……孙布袋有前科呀！

这些天来，呼天成的脸一直沉着，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都以为是村里连续丢东西才让呼天成生气的。所以，人们异口同声地说，这贼必须得捉住！呼天成也觉得这事蹊跷，太蹊跷了！他躺在那张草床上想了一会儿，就对人说：“去，把孙布袋给我叫来。”

这一次，孙布袋竟气气派派地来了，来了就往地上一蹲，说：“捆我吧。”

呼天成沉着脸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说：“捆你干啥。”

孙布袋说：“上一回是叫我卖脸哩，这一回又找到我头上了，我想也不会有啥好事。”

呼天成说：“布袋，你长见识了。”

孙布袋说：“支书，你想干啥你说了，也不用绕弯子。”

呼天成看着他，好半天不说话……孙布袋就勾头蹲在那里，也是一声不吭。

过了一会儿，呼天成说：“布袋，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手又痒了？”

孙布袋伸出两只手，说：“你看吧。”

呼天成说：“我问你呢。”

孙布袋说：“你要是看着像我，那就是我。”

呼天成说：“我看像你。”

孙布袋说：“要是我，你把我的手剁了。要不是我呢？这总得有个凭据吧？你不能说是我，就是我，虽说哪座坟里都有屈死鬼，可你死也得叫我死个明白。支书，说句不中听的话，我说是你，有人信么？”

呼天成说：“布袋，还是说了吧，这回不比往常，要是让人抓住，那事就大了！”

孙布袋抬起头，说：“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要是能抓住我，我也认了。”

呼天成的脸色也抖地变了，说：“布袋，你以为我抓不住你？！”

孙布袋说：“我还是那句话，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呼天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布袋，既然不是你，就算了。这贼早晚是会捉住的。你信不信？！”

孙布袋说：“我信，早早晚晚有这一天。”

往下，一连几天，村子里风平浪静，再没丢过什么。事一过，人心就淡了。再加上天天晚上有民兵巡逻，村里丢东西的事，也就没人再议论了。

只有孙布袋还是不依不饶，他总是给人说：“我看那贼能捉住，不信走着瞧！”

三天后，孙布袋出河工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对他的新媳妇秀丫说：“你怕老鼠不怕？”秀丫说：“老鼠？”他说：“老鼠。你怕不怕？”秀丫说：“怕。咱这儿老鼠多么？”他说：“夜里乱出溜儿。过去有狗，狗拿耗子，现在也没有狗了。”秀丫说：“那我不出去就是了。”孙布袋又说：“你要见了老鼠就跺跺脚，你一跺脚我就回来了。”秀丫说：“瞎说。那么远你能听见么？”他说：“我能听见。”尔后，他就背上铺盖卷扛着一张破钢锨出门了。

就在那天晚上，秀丫也出门了。

那是一个残酷的时刻，也是让呼天成一生一世都感到不安的时刻。又有谁的灵魂能放在油锅里炸呢？！然而，呼天成做到了。

就在那天夜里，当秀丫在村里寻了半夜，最后终于在队部里找到呼天成的时候，呼天成只说了一个字。他说：“脱！”没有二话，秀丫就又把身上的衣服脱了……

可是，呼天成并没有走过来。呼天成在土垒的泥桌前坐着，手里拿的是一张报纸，那时候，呼家堡就有了一份报纸，那是一张《人民日报》。呼天成拿着这张报纸，背对着秀丫，默默地坐着，他在看报。油灯下，报纸上的黑字一片一片的，一会儿像蚂蚁，一会儿像蝌蚪，一会儿又像是在油锅里乱蹦的黑豆……

呼天成一直在等着那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他想干什么。

几个月来，呼天成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敌人。他发现，像他这样的人，是需要敌人的。这个敌人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他不怕那个人，他甚至可以把那个人的灵魂捏碎！可他却没有这样做，他把那个人当成了一口钟，时时在自己耳畔敲响的警钟。那人是在给他尽义务呢，那人就是他的义务监督，有了这样一个人，他就可以时时地提防另一个自己了。

于是，他把自己锯了，他把自己的心一锯两半，用这一半来打倒另一半。在经历了那个夜晚之后，他曾多次问过自己，你到底要什么？

仅仅是要一个女人么？你要想成为这片土地的主宰，你就必须是一个神。在这个时候，你就不是人了，你是他们眼中的神。神是不能被捉住的。哪怕被他们捉住一次，你就不再是神了。

很久之后，门外才有了“沙、沙……”的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呼天成咬着牙，笑了。

秀丫哭了……

后来，村里就出现了一张“大字报”和一张“小字报”。那张“小字报”上画了一口锅，上边写着这样一句话：俺家的锅盖丢了！

三、八圈

那张“大字报”是八圈写的。

八圈原是唱戏的。早年跟过旧戏班子，是走村串巷的那种草台班，学的是旦角。八圈在班里练过软功，走路一柔一柔的，扭得很好；腔儿倒一般，沙口，小哑喉咙，唱起来咿咿呀呀，味足，很受民间的欢迎。解放前的时候，他曾有过一个艺名，叫“浪八圈”。后来唱戏的统归了县里的越调剧团，他也就成了县剧团的一名演员。演员是演员，却没有再唱过戏。那时候，旧词不让唱了，男扮女也不时兴了，他几乎成了一个废人。在剧团里也就是跑跑“龙套”、拿拿衣服什么的。人们喊顺了嘴，八圈还是八圈，只是不再浪了。

当城里的“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时，呼家堡还是很平静的。那时，乡下人还不晓得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呼家堡又是省里定下的棉花试验基地，人们在呼天成的带领下，只是一个心眼种棉花。那会儿，呼天成还提了一个口号：种好棉花，支援世界革命！世界很遥远，革命也很模糊，只有棉花了。于是，人们就日日夜夜泡在棉花地里。

然而，八圈回来了。八圈回来那天，胳膊上戴了一个“红袖标”，那个袖标是红布做的，上边印着“红卫兵”三个字。八圈戴着这样一个袖标先是到村里走了一圈，习惯了，走路还是一柔一柔的。有老人问：八圈回来了？再唱唱那“十八摸”呗。他鼻子哼一声，理都不理。这时候，他是最怕有人说这话的。尔后，他又来到了棉花地边上，见村里的女人都在打花叉，就从地的这头走到那头，再重新走回来，胳膊抬得很高。当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时候，说：八圈回来了。你那胳膊上戴的是啥？八圈文化不高，就说：革命哪！城里早就革命了！于是，就有女人围了上来，听八圈说“革命”。八圈非常激动，他又有了登台表演的感觉，说了一嘴的粘沫！

他给人们说：“这叫红卫兵，懂么？戴上这个，就是毛主席的红卫兵！红卫兵可以造反！红卫兵上街吃饭不要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红卫兵可以破四旧，想砸什么就砸什么；红卫兵可以抄家，想抄谁家就抄谁的家！你们知道我回来是干什么吗？我回来是串联的，串联！懂么？是毛主席派我回来串联的！只要戴上这个，就是毛主席的人了……”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再仔细看一看他戴的“红袖标”，一个个凭添了许多敬畏。八圈在人们眼里，立时变得高大了！

那会儿，秀丫也在地里打花叉呢。当她从地的那头一路掐过来时，就见一群女人围着一个眼生的人。那眼生的人正手舞足蹈地给人说着什么。于是，她也走过来了，还没待她来到跟前，只听那眼生的人说：“这是谁呀？多年在外，都不认识了。”立时，那些女人们七嘴八舌地介绍说：“布袋家，这是布袋家的。”八圈的眼直直地看着她，说：“哎呀，‘牌子’这么好，怎么不学唱戏哪？可惜了，可惜了！”这么一说，把秀丫的脸说红了。她羞羞地说：“俺不会。这是……”人们又说：“这是八圈叔呀，咱这儿有名的八圈！县剧团的。现今人家是红卫兵了！”八圈又说：“刚才，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那掐花头的动作，真是美呀……”说着，八圈就伸出手来，学了学秀丫掐花的样子，还是“兰花指”，一柔一柔、一翘一翘的，逗得女人们都笑了！一个个羡慕地说，八圈叔真是唱戏的，学啥像啥！八圈很认真地说：“这个、这个侄媳妇还真是块料子，要是不学戏，真就可惜了。”说着，又啧了啧舌儿。他这一弹舌儿，把秀丫的脸都弹红了。有人就说，“圈叔，你教教她，秀丫要是会唱戏，那才引人哪。”八圈一看再看，说：“回头吧，回头我教教你，说不定就挑到县上去了。”接着，又说“革命”，说得女人们一个个都动了心。

那天中午，回到村里，八圈又是一趟一趟地在村街里走，让人看他戴的“红袖标”。碰上呼天成时，八圈指了指他的胳膊，说：“天成，我回来了。”

呼天成笑着说：“回来好，回来好哇。”

八圈说：“天成，我回来可是要‘革命’哩，你支持不支持？”

呼天成点了点头说：“支持，支持。”

八圈说：“这形势变化快着呢。我回头去给你讲讲形势，你得好好听啊。”

呼天成说：“好哇，好。”

当天夜里，八圈就写了一张“大字报”。八圈写“大字报”用的纸和笔、墨都是在代销点赊的。管代销点的洪宽问他要钱。他说：“钱？这时候了你还敢提钱？！这是革命！”于是，洪宽也不敢提钱了。

夜墨下来的时候，八圈到大队部里去了。大队部的门是开着的，只是屋子里有点黑。八圈走到门口，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怎么连灯也不点呢？”说着，他摸进屋去，一摸就摸到了床边上，刚要坐，又一摸，床上竟摆着一具白亮亮的肉体。那肉体“呀”了一声……他先是怔了，尔后就听出声音了。他知道是谁了，心说，你也知道“要想人前显贵，先和师傅睡”的道理呀！一时心里火起，就也跟着脱了，小声说：“是你？那，我就先教你一出‘十八摸’吧。”可接下去，他听到的竟然是一声尖叫……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一声吆喝：“抓赤肚贼呀！都来抓赤肚贼呀！”

紧接着，只见民兵连长呼墩子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带着一帮人冲了进来！八圈慌了，一只手捂头，一只手又忙着提裤子……一边还喊道：“我是回来革命的！我是回来革命的！”

呼墩子一脚就把他提了半截的裤子踢掉了！骂道：“革你娘那脚！革命革到女人的肚子上来了？！”

一时，村里人全涌出来了，一个个兴奋地高声叫道：“把那赤肚贼拽出来！”于是，光着身子的八圈就被人拽出来了，女人们可谓‘万箭齐发’，有掐的、有拧的、有踢的，有咬的……八圈哭着说：“你们不能打我，我是红卫兵，我可是红卫兵啊！”

女人们乱哄哄地叫道：“红你娘那脚！呸他……”立时，那唾沫星子像雨点似的朝着八圈喷来，几乎把他给淹了！

在平原的乡村，“偷女人”就是偷人家的“屋”呀！这是最让人愤恨的偷窃行为。你都偷到了床上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偷的呢？！按乡俗，是可以将他乱棍打死的。可是，当孙布袋手里攥着一把五齿粪叉冲上来的时候，一声断喝把他拦住了：“住手！”

说话的是呼天成。呼天成匆匆地走上前来，说：“大家气也出了。这事，我看就算了。要是出了人命，就不好交待了。不管怎么说，八圈叔回来是革命的，咱总不能不让人家革命吧？”

人们乱嚷嚷地说：“啥革命？上人家床上革命哩？！”

呼天成说：“好了，好了，回吧，大家都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民兵留下，民兵要照常巡逻。”就这么好说歹说，把人们都劝走了。

夜半时分，秀丫哭哭泣泣地被人送回去了，队部里只剩下八圈和呼天成了。八圈一身血乎乎的，身上的衣服全让人撕烂了，那个“红袖标”也不知被人拽到哪里去了，就那么抖抖嗦嗦地在地上蹲着。

呼天成把那盏马灯拨得更亮些，说：“八圈叔，你这是？”

八圈呜咽着说：“我，我是来给你讲形势的，我真是来给你讲形势的。”

呼天成说：“我知道。我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这会儿没人了，你讲吧。”

八圈叹了一声，语无伦次地说：“算了，讲也白讲。这地方太落后了。我，我冤枉啊，我真是太冤了。我真是鬼迷心窍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还怎么做人呢？”

呼天成说：“八圈叔，你要不想讲，就算了。听我说两句，行么？”

八圈说：“天成，你说吧。”

呼天成说：“叔，我也只是进城走了一趟，顺便把你的档案提回来了。”

八圈傻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天成，我说实话，我给你实话，我不是红卫兵，那袖标是我自己做的。你，千万别说出去呀！”

呼天成说：“我不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跟人说。可圈叔哇，上头说，叫你回来是接受管制的，我也不知道该咋‘管制’。你看哪？”

八圈脸色都变了，喃喃地说：“他们说我是、是……牛鬼蛇神。天成哇，我虽是旧艺人，唱过那、那个酸、酸曲，不能就算是牛鬼蛇神吧？”

呼天成说：“别的也没啥。我看见县剧团大门口贴有你的啥子、那打了黑叉的啥子呀……要不，还把你送回去？”

八圈求告说：“天成，你千万别让我回去。你只要不让我回去，叫我干啥我干啥。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大恩！”

呼天成也叹了口气，说：“圈叔哇，既然回来了，就在村里挑粪吧。”

就这样，八圈也只是“革命”了一天。第三天，他就老老实实地挑粪去了。而且，再也不提“革命”的事了。

那张大字报也仅在墙上贴了一天，后来被风刮掉了。八圈戴过的那个“红袖标”，后来有人见过，被人扯烂后挂在了一家猪圈的墙头上。

呼家堡的“革命”就这样结束了。

四、纸糊桥

呼家堡的“革命”虽然结束了，但外边的“革命”却欲演欲烈，不断地烧到呼家堡来……

那时候，常有一车一车的“红卫兵”扯着造反的大旗呼啸而来。他们有的在车头上高架着机关枪，一个个荷枪实弹，杀气腾腾；有的是在车角上架着两个锅样的大喇叭，一路上大喇叭“哇哇”乱叫着，车上的广播员声嘶气竭地喊着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口号！他们一进呼家堡，就开始演讲他们的“革命宣言”，那喧闹的口号声震得房瓦乱颤！那时，城里的“革命”已开始分派了，这一派来过了，那一派又来，来的人都有各自要“誓死捍卫”的东西，都有各自不同的观点和理由。因此，当他们来到呼家堡时，提出的几乎是同一个要求：支持不支持他们的“革命”？！那会儿城里的“革命”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几乎每天都有死人的消息。他们到呼家堡来，就是来寻找农民“革命同志”的，如果不是“同志”，那就是敌人了！当时，呼家堡没有一个人敢回答这个问题。他们说，老天爷呀，谁知道来人是哪一派的？万一说错了话，小命也许就保不住了。每到这种紧急关头，站出来回答问题的总是呼天成。

每当呼天成被围在村口时，他总是笑眯眯地说：“革命小将大老远来了，喝口水，喝口水。”小将们不喝水，小将们来这里也不是为喝水的。小将们厉声质问说：“说，你支持不支持‘八二一’？！”呼天成就说：“支持。支持。坚决支持。”人家又问：“你支持不支持我们的革命行动？”他说：“支持！”尔后就赶忙吩咐人烧水。等水烧好了，这一拨人已经走了。而另一拨人又来了，人们围着他说：“支持不支持‘二七公社’？！”他又是连连点头说：“支持，支持。”人家说：“是真支持还是假支持？”他就说：“真支持，真支持。”人家说：“真支持得明确表态！”尔后掏出手枪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他就立马吩咐人刷大字报，斗大的字贴了一村街，上写着：坚决支持“二七公社”！等人前脚一走，他又赶快让人把那大字报揭了。大字报是新糊的，还湿着呢，也好揭，一张张贴上去，又一张张揭下来，就那么一团，拿去烧火。后来也玩熟了，人一来就贴，人一走就揭，不管是哪一派的，就两个字：支持。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天成是长了天胆了！你想啊，那些人可都是顶着“火”呢，一句话说不好，那枪就掏出来了。再说，那么多的组织，你知道谁是谁呀？万一说错了话，不就砸锅了么！可村人们谁也不知道，就在那时，呼天成心里还藏着一个大秘密哪！那是一个吓死人的秘密：他把一个被人打折了腰的省委副书记藏在了果园后边的茅屋里。这件事要是让人知道了，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那时，有很多个夜晚，呼天成是跟这位落难的省委副书记一块度过的。那副书记姓秋，才五十来岁，可他的腰被人打断了，就在那茅屋里躺着，他默默地躺在那里，常常是一句话也不说。偶尔，在一片黑暗中，他也会睁开眼睛，默默地望着屋顶，叹上一口气，而更多的时候还是沉默。渐渐地，呼天成从他的眼睛里也读出了一点东西。他知道他是很痛苦的，他的腰已经不能动了，可那痛苦不在腰上，他最痛的地方不是他的腰，而是心灵。那是一种失去权力的痛苦，那是一种对未来迷茫的痛苦。窝在这里，对他来说，已是很无奈了。可他最关注的，仍是来自上边的声音。那个小收音机几乎是他的宝贝，广播里哪怕有一丝细微的变化，他都能听出来，他的叹气声总是随着广播里声音的变化而变化。有时，一个词汇的不同，也会使他变得心神不宁。有时，他又会突然笑出声来。这是一位经历过战争，又经历过“运动”的人，他有一个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会麻醉自己。在他最最痛苦的时候，他会说：“说说女人。”

他一直把这个话题当作麻醉剂来使用。当他说到女人时，他的语气很淡，说得也很家常，很随意。他说：“我一生曾遭遇过六个女人，这六个女人是各有千秋哇。头一个女人，让我懂得了眉毛。从她那里，我才知道人的眉毛是干什么用的。眉毛这东西，可不光是眼的帘子，它的妙用主要是在性上，眉毛其实是一种性器官，它就跟花的蕊一样，是性欲的外在反应。你如果稍加注意的话，你就会发现，人的眉毛是千姿百态的。眉毛的形态跟人的性形态是一致的，尤其是女人。女人的外‘好’看脸蛋，女人内‘好’看眉毛。别笑。女人媚在眉上，柔也在眉上，荡在眉上，寡也在眉上。床上功夫好不好，一看眉毛就知道了。你注意过女孩子的眉毛没有？你看那刚长起来的小姑娘，眉毛是绞在一起的，绞得很密。那眉毛一层一层地绞着，是交叉着织辫在一起的。这就像是没有开过苞的花。女人一旦开过苞，那眉毛立时就不一样了。凡是结过婚的女人，有过第一夜之后，她的变化首先反映在眉毛上。她的眉毛一下子就弹开了，所谓弹开，也就是说它蓬松了，不像以前那样是死绞在一起了，就像是花被雨露滋润过一样，它的变化是由密到疏的过程，是由合到放的过程。女人一旦摊开，她的眉毛也就跟着开了，它疏朗了。女人就像书一样，翻没翻过是不一样的，那是会留下痕迹的，从眉毛上就可以看出男人留下的痕迹。如果你想了解一个女人是否本分，看她的眉毛就知道了。看一个一个准，看十个十个准……”

老秋，那时候他只能叫他老秋，当他讲述这些的时候，他是把这个话题当作杜冷丁来用的，心太疼的时候，他就给自己打上一“针”，他一直在使用这样一种麻醉品。他的眼睛告诉呼天成，压在他心头的并不是这些，这只不过是一种精神转移的方法而已，是一种摆脱沉重的调剂。如果不是落到了这般境地，老秋是不可能说这些的。可呼天成却是另一种感受。

老秋说：“我接触的第二个女人，我们只共同生活了三天，那三天，可以说胜似我以后过的十年。那时我还在湖北，那是个湖北女子。”这个女人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妖。以我个人的理解，‘妖’这个字主在腰上。腰才是女人的魂。有一种说法叫：水蛇腰。那其实说的是女人走路的姿态。一个“走”字，可以走出风情万种，也会走成柴禾一捆，这个走的核心，就在腰上。腰这个东西，在人身上，看起来是最不重要的部位，它既不管吃喝，也不主生死，可它对女人来说，却是贵之又贵的。腰既是人的轴心，也是人的弹簧，对女人，它表现在一个‘弹’字，也表现在一个‘绵’字。弹时如弓，绵时无骨，摇若细柳，摆如麦头。这女儿态，有七分体现在腰上。你见过走路没有声音的女人么？我所说的这个女人，她走路的时候，就听不到一点声音。有一个好腰的女人，走路是无声的。那像是漂，也像是飘，依依的，就到你跟前了。你望见她的时候，会突然觉得眼前一亮，那一亮并不是光彩照人，而是被一种无声的韵致所打动，有句话叫做“脉脉含情”，那是最准确了，那就是说，她走动的姿态无一处不让你感动，那就是一个活活的‘弹’字。那时候，我总是偷偷地看她走路，看她走路实在是一种享受。当她躺下来的时候，那就是一滩泥了，一滩任你揉搓的泥，就像是和面一样，你想把她‘和’成啥样都成。那腰，生生就是一个‘绵’字了……

那时，茅屋里只点着一盏很小的油灯，昏昏的，四周的果园里是一片漆黑。在黑暗中，老秋说话的声音就像是氤氲的夜气一样，缓缓地从墨黑中流过。他不时地还停顿一下，因为他的一颗牙齿也被人打断了，说话的时候，那断了的牙根总是剐舌头，所以他老是一磨一磨地咂嘴，咝咝地抽冷气，还不停地运唾液润舌，听上去又仿佛是一头老牛在时光中倒沫。

老秋说：“对女人一定要说假话，不要说真话，尤其是在小事上。女人一般是活在幻想之中的，女人最看重小事。女人不醒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要可爱。痴迷中的女人是最勇敢的女人，苦难中的女人是最坚定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惟一的锁链是孩子。五十年代初，我在你们这里的夏村搞土改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一个女人。她姓乔，绰号叫‘纸糊桥’。你听听这个绰号，就知道了，这女人是个陷阱。‘纸糊桥’是个年轻的寡妇，那时也就是二十来岁吧，她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眉心稍偏左一点有颗黑痣，按城市里的说法，那大约就是‘美人痣’了。可在当时，按当地人的说法，那叫‘穿心箭’，是专门妨男人的，男人只要沾过她的身，必死无疑！据说，她已先后妨死过两个男人了。一个仅是跟她见过一面，回去就害病死了。另一个跟她过了一年零四个月，好好的，突然在煤窑上砸死了。你知道，我这个人不迷信，听人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好奇了。心说，这个‘纸糊桥’到底是个啥样的女人？她就那么厉害么？我得见识见识。记得有一天晚上，为着一块地的事，这女人闹到队部来了。当时，我是土改工作团的团长，听到外边吵吵嚷嚷的，我就出来了。月光下，只见一个素素的女子，甩着两条大辫，风风火火地往前闯，那个村的村长连连往后退着，那神情就像是见了麻疯病人一样，一边退一边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咳嗽了一声，那村长赶忙转过身，小声对我说，秋团长，你别理她。你听我说……说着，他把我往一边拽拽，贴着我的耳朵边，囔囔地耳语说，她就是‘纸糊桥’，她就是那个‘纸糊桥’呀！这时，没容我开口，那女子就过来了，大声说，也不用贼头贼脑的，我就是‘纸糊桥’，妨男人！当时我愣了，说实话，我还没见过这么直爽的女子。于是，我说，你不要吵，有什么话，你说吧。这时，那站在一旁的村长说，这是上头下来的秋团长，是大干部呢。那女子就说，看俺孤儿寡母的，他一村人都欺负俺，到现在地也不给俺分，一会儿说是这一块，一会儿又说是那一块……那村长忙解释说，不是不分，是没人愿意跟她搭帮。邻着谁家谁家有意见……那女子抢过话头说，秋团长，你也听见了，他们是想把俺撵走呢，我就是不走，死也死在你们夏村！我就问那村长，她家什么成分？那村长囔囔地说，要说也是贫农。我就说，既然是贫农，该照顾还是要照顾的。没人跟她搭帮，你跟她搭帮嘛。那村长很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的……我说，这事就这样定了，明天我去看你们量地。说过之后，我觉得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只是心里还有一点纳闷，就这么一个年轻素女子，怎么就叫她‘纸糊桥’呢？就在我扭身回屋时，不料，那女子又说话了。她说，秋团长，你们工作队不是轮着到各家吃派饭么，你敢不敢到俺家吃顿饭？！我一听笑了，说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明天中午就去你家吃饭！等这女子走后，那村长对我说，秋团长，你可别听她的，你千万别去。我笑了笑，心里说，吃顿饭能吃到哪里去？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就这么一顿饭，到底是吃出问题来了。这个叫‘纸糊桥’的女人，那晚在月明下，看得不太清，在大天白日里见到她时，那感觉就不一样了。她仍然是一身素，但素跟素是不同的。她穿着一件月白布衫，那布衫是浆洗过的，括括地绷着她的身子，就绷出了体态的洁净和妙曼。两只大辫是在头上盘着的，黑发上束着一条白绒绳，脚下呢，穿的是一双手工做的白孝鞋。你想啊，人干干净净的，一身素白，会照出什么样的效果？我进门之后，她就说了一句话，她说秋团长你坐，尔后就再没话了，就一直端这端那地忙活着……说实话，往下就看不见别的了，往下，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就剩那颗黑痣了。那一颗黑痣就像是一团黑色的火苗，在眼前飘来飘去，倏尔近在眼前，倏尔又远在天边。就是那颗痣，使这顿饭吃得很有些特别。她家的饭跟一般人家一样，也是烙馍、面条，就多了一碟韮菜炒鸡蛋。看得出，她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吃饭的时候，她话也不多，就在小桌旁坐着，勾着头‘嗞啦，嗞啦’地纳鞋底子。她偶尔抬头，那颗黑痣就跳出来了，就像是打信号似的，再一勾头，那痣就又不见了，晃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她的孩子，大约有三四岁的样子，却一直在院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根小棍玩，我几次让那孩子过来，她都说她和孩子吃过了。饭毕，这女子突然说，秋团长，你轻易不到俺家，也没什么改样的招待你。我炒了一把‘满口香’，你尝尝吧？当时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什么是‘满口香’，就说，啥东西？她说，芝麻，不多，就一小把儿。还是黑芝麻，吃了养人、明目，你想不想尝尝？我一听是芝麻，也不是啥主贵东西，就说尝尝就尝尝吧。不料，她又说，我们这儿的吃法跟别处不同，有一种很特别的吃法，能叫吃过的人十年不忘，所以它才叫‘满口香’，这吃法是有来历的。我这人好奇，听她这么一说，就想领教领教。于是，我说，咋个吃法，你教教我。她说，那你跟我来吧。当时，我就像中了魔似的，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只见她掀开了耳房的布帘，一扭身走进去了。当我跟着走到耳房门口的时候，我猛地站住了，到了这会儿，我才品出了一点‘纸糊桥’的意味。我就傻傻地立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女子进了耳房后，三下两下就把衣服脱了，脱得很净，她就光光地躺在席上，随手从床上拿过一个小白布袋，从布袋里倒出了一小把儿芝麻，也的确是黑芝麻，她把芝麻倒在了肚脐处，围着她的肚脐眼儿倒了一个圆圆的黑圈……接着，她汪着两只大眼睛说，你还站着干什么，你不是说要吃芝麻嘛？是你说要吃芝麻。你要是不吃，我可就喊了……她活鲜鲜地躺在那里，可我就看见那颗痣了，那颗黑痣真就像是一支‘穿心箭’，它一下子就把我射中了，打倒了。我一步一步地走到床前，弯下身去，刚伸出手来，要去捏那芝麻，可就在这时，她却说，不是这样吃的，这样吃吃不出好来，要这样……说着，她伸出舌头来，做了一个舔的动作……”

老秋接着说：“我这一生一世，如此奇特的艳遇还是第一次碰上。吃‘肚脐芝麻’也就这么一回。那真是‘满口香’啊！不瞒你说，就在这天中午，就是这个女子，一下就教我了六种方法：一曰‘龙翻’，二曰‘虎步’，三曰‘猿搏’，四曰‘蝉附’，五曰‘龟腾’，六曰‘凤翔’……到了这一步，我就问这女子，你年轻轻的，怎么懂得这么多？这女子快人快语，也不避讳什么，说都是她那死鬼男人教的。男人是煤矿工人，原先也不懂这些，纯是那些老矿工传授的。那些矿工在窑下挖煤，煤窑在几十丈深的地底下，是三块石头夹块肉，说完就完了。人下去之后，地底下黑咕咚咚的，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们说什么？就一个话题，说女人。尤其是那些老煤黑子，酸故事特别多，说人在窑上，命是黑的，路也是黑的，天天死人，说不定就轮到谁头上了。活一天就要好一天，多活一天都是赚的。男人信了这些，就学着做，回回都有新花样……后来那女子说，秋团长，我妨不妨男人我自己知道。他们这样对我，我没有走，主要是为了孩子，我咬着牙也得挺下来，把孩子养大。我这孩子你也见了，不满四岁，他叫个夏狗剩。我也不为别的，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要是有一天，我孩子遇上了难处，你要帮他。当时，我说，我帮，我一定帮……”

老秋说：“我现在就告诉你‘肚脐芝麻’的吃法，这是人间绝技，对男人是大补哇……”

就这么，一夜一夜的，“说说女人”成了老秋定时定点的话题。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可对呼天成来说，却是苦不堪言！每次听老秋说这个，他的下身就会腾起一股烈焰，那心中的焦渴是不言而喻的。跟着，他眼前就出现了那个白色的幻影，那幻影在一日日地折磨着他。他想啊，他是真想啊！可是，在那种时候，他能么？！这个挑战太痛苦了，这等于说是在欲火中自焚，是阉割自己。所以，每当老秋的“说说女人”告一段落的时候，呼天成就快步走出去了。他总是独自一人在果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果园一墨一墨的，烟火头一明一明的，四周散发着青果的涩香，天上汪着满天星斗，天河里有牛郎星和织女星遥遥相望……他心里说，天上有憾事，人间也有憾事，这就是缺呀！可他也是个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一条枪啊！

后来，呼天成得到了一本书，可以说，是那本书把他救了。

五、易筋经

那是一本奇书。

那本书是八圈偷偷地送给他的。

有一段时间，当城里的“红卫兵”在村街里串来串去的时候，八圈吓坏了。他在城里待过，自然见识过那些人的厉害。说起来，他又是旧艺人，还曾有过一个叫做“浪八圈”的艺名，是“残渣余孽”呀！况且，他还冒充过“红卫兵”，这些事若是让外边的人知道了，一根绳子就把他捆走了。于是，他整天惴惴不安的，生怕呼天成把他交出去。

一天傍晚，八圈担着一对空粪桶，在果园的木栅栏外边扭扭一趟，扭扭一趟，像小偷似的，窥探了四五个来回。后来，当呼天成走出来的时候，他刚好一探头，呼天成厉声说：“八圈，你干啥呢？！”

八圈灰着脸，一扭一扭地贴上来，小嗓说：“天成啊，我犯罪了呀！”

呼天成以为出了别的什么事情，心里一紧，头上的冷汗下来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八圈，那目光很毒。片刻，他缓声说：“八圈叔，你犯啥罪了？”

八圈四下里看了看，拧着腰，又磨得近了些，仍小嗓嘟囔说：“在、城里，我、偷了一本‘四旧’。”

呼天成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说：“啥‘四旧’？”

八圈很神秘地说：“书，是一本书。红卫兵抄来的……”

呼天成问：“啥书？别磨磨叽叽的。”

八圈再次压低声音说：“是古本，是个古本。带图。本来，我也不敢拿。收上来的书都一堆一堆地堆在仓库里。那一天，叫我干活的时候，有人踢了我一脚，一下子把我踢倒在书堆上。就那么一撞，把书堆撞乱了，露出这么一个珍本，书是用旧黄缎子包着的。我想，若是不珍贵，会用黄缎子包么？我是唱戏的，我知道，用黄缎子包的东西，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开初，我也没想偷，可这心里，不知咋的就动了邪念了，等人转身时，我就把它揣在怀里了……”

呼天成听他把话说完，也不吭声，就那么看着他。看着，看着，八圈把手伸进怀里去了。八圈从怀里掏出那本用旧黄缎子包着的书，可怜巴巴地说：“天成啊，书是我无意偷的。拿回来以后，我这心里一直不安。这……放在我这里，早晚也是个祸害。我交给大队算了。”

呼天成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八圈叔，这件事，就到我这里，不要再说了，传出去，对你不好。”

八圈连声说：“不说。我不说。”

八圈担着那一对空粪桶走了几步，又折回头来，依依不舍地说：“天成，那可是一本神书哇！”说着，看呼天成拿眼瞟他，就赶忙说，“不说了，我不说了。”

那本书呼天成带回去之后，就一直放在茅屋的土桌上。最初，他也翻开看过两眼，书纸的年数久了，黄黄的，很薄。看了，也没多当回事，只是把那黄缎子收起来了。那黄缎子太惹眼。后来，他曾把书拿给老秋看过。老秋看了，淡淡地说：“倒是个珍本。叫《达摩易筋经》。练功用的。”说着，摇了摇头。

呼天成见老秋并不怎么看重，就随手放在了枕头下边。过了几天，他心里烦躁的时候，又把书拿了出来，这时，风把那书页吹开了，露出了一幅图，图上画着一个露着肚脐的和尚。他看了看，觉得很有些意思，就对着那图比划了几下……再细看，竟还有口诀，就跟着口诀练了：

呼天成初练时，觉得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就是那么一些很简单的动作。人站在那里，看上去也不怎么用劲，却很吃重，做着做着汗就出来了。待一趟下来，就好似全身的气力全都运在了那十个指头尖上，叫你觉得无论身上有多大的力气，也不够使似的。一跷一按，展也无形，力也不知道用在了哪里，只觉得是了无穷尽，不管你心中怎么展，怎么伸，总也伸不到位。但练过之后，却又觉得通体舒泰。那种舒服是说不出来的，就好像是人身上的所有部位都用犁头耕了一遍，很乏很乏。

再练时，呼天成又发现，他伸展的，其实是一种“气息”。他用全身的力气在运作的是一股内气，是那三寸不烂之气在筋脉里走。明白了这一点，呼天成豁然开朗，心里特别高兴。他觉得，在平原上，人就是活气的。这很对他的脾味。说起来，他并不知道这个叫“达摩”的是什么地方的人，但他觉得这套功法实在是太适合平原人练了。这简直就是给平原上的人创的。这套功法里活活地写着一个“忍”字，一个“韧”字。在平原，就是活这两个字的。你想，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靠的是什么哪？天是靠不住的，土地呢，又是那样贫瘠，人活什么，不就是那一口气么。在这里，人们忍的是一口气，顶的也是一口气，气就是命的柱子呀！有这一口气，人就立住了，没这一口气，人就完了。人活着，劳作是没有穷尽的，气也是没有穷尽的。大气叫大活，小气也有个小活。这口气，实在是太要紧太要紧了。他想，他一定要练活这口气。于是，他决定每天早、午、晚练三次，倒也不影响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呼天成突然牙疼起来了。那种疼并不剧烈，却是锥心的。那是一种“封痛”，就好像满口牙床被什么塞住了似的，氽一嘴烈火！疼得他一张嘴就“咝咝”地吸气，饭都吃不下去了。甚至连路都走不成，走路也得托住下巴，不然，那疼能一直邪到眼上！他想，这是怎么了？是练功练走火了？这么一想，他害怕了，也不敢再练了，就停了一天。可那疼仍然持续着，疼得让人坐立不安。呼天成是个硬性人，他干什么事是从来不服输的。他心里说，你既然疼，我就叫你疼吧，我豁出来了，看你能有多厉害？！于是，他又开始接着练了，越疼他越练。可奇怪的是，练着练着，他就把那疼劲忘了，开始还是有点疼，练的时候忘了，不练的时候还是疼，只是疼得轻了些。就这么咬着牙练下去，过了几天，嗨，那疼劲倒消了，一点也不疼了。嘴里利利索索的，又什么都能吃了……经过了这一次，呼天成才明白，那是气在牙床上堵住了。后来是他接着又练，倒把堵住的地方冲开了。到了这时候，呼天成又想，看起来，这人真是气撑的，该豁出来的时候，你还真得豁出来，只要你泼上这一罐子热血，就没有干不成的事情。

又过了一段，呼天成的腰又疼起来了。这一次来势更加凶猛，先是蹲不下去。就是勉强蹲下去了，却又站不起来。那腰里就像是塞进了一块坯似的，坠着疼，坠得人歪歪斜斜的。你想直腰的时候，根本直不起来；往下再弯，却又弯不下去，腰就那么老是弓着。弓着不说，它还疼，疼得让你想打滚。这一次，呼天成想，这到底算是啥功？简直是活折磨人，是让人活受罪！它一次一次地折磨你，叫你死不了活不成的，练它干什么？！他说，不练了，再也不练了。可是，他一旦翻开那图，总觉得那敞着肚脐的和尚在暗暗地笑他。看一次如此，再看还是那样。他心里说，你笑个鸟啊，我不受这罪了。人活着都是享福的，我遭这罪干啥？和尚不语，和尚还是笑。

老秋见他进门出门的时候，腰老是弓着，就问：“你腰是怎么了？”他说：“疼。”老秋说：“是练那功练的吧？”呼天成笑笑。老秋躺在草床上，默默地说：“练那干啥？没有一点意思。最近你听广播了么？”呼天成是很服气老秋的，老秋是上边的大干部，中央都挂了号的。呼家堡这个典型，也是人家老秋树的。可在这件事上，老秋的话却起了相反的作用。老秋认为没有意思，呼天成倒别上了。他心里说，我倒要看看究竟有没有意思。那好孬是一本书，写书总不至于是为了坑人吧？就又接着往下练。练的时候，腰疼仍然不止，他就强撑着，看到底会有个什么结果。谁知这腰疼一直持续了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在这半个多月里，每练一天，他就在土墙上划一道，一直到他划到十六道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他的腰直起来了，竟一点也不疼了。到了这时候，他才猛然想起，他的腰原是受过伤的。早年，他小的时候，曾跟着父亲到外边推车运煤。推的是那种木制的独轮车，一去三天，还在野地里过了一夜，中了寒气，就是那个时候，他把腰扭伤了，后来还找接骨的先生治过……一想到这里，他顿时悟出来了，气是顺着脉络走的，凡是走到有伤症的地方，它就不通了。哪里不通哪里就会疼。这其实是自己在给自己治病呢，用内气把自己身上的病逼出来，再用自己的气冲它。这其实就是一种导气强体的循环方法。于是，他又想到了前番的牙疼，那也是因为他有一颗坏牙根所引起的，他的那颗牙早年就坏成了一个窠臼，吃饭的时候总是塞东西，这几日，那坏牙竟然被新长出的牙芽顶出来了……呼天成大喜。

有了经验，呼天成就不怕了。再遇上什么的时候，他也不慌了。这时候，那痛苦就成了一种历练，成了一种检验毅力和承受极限的工具。每一次疼痛都成了他新的体验，成了他可以傲视痛苦的资本，他能感觉到气息一次次冲击病痛的过程，也能体察到某个部位的病痛在身上所发生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人是一个隐患哪！人活着，处处都有隐患，连自身也是一个隐患，只是你没有觉察罢了。人往往就是这样，等你真正觉察的时候，就晚了。他依旧每天练三次，每次练过之后，他都会体验到一些新的感悟。这些细小的体感也总是给他带来喜悦。过去，他一直有胃寒的毛病，这病已有很多年了，是六一年吃凉红薯吃坏的。所以，他一口凉饭也不能吃，只要吃了凉的东西，胃就会疼痛难忍。可这几日，无意间，他发现他竟然可以吃凉东西了。有一天，他不经意地喝了一碗凉稀饭，要搁往常胃是肯定受不住的，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早些时候，他开会熬夜多了一点，眼里曾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那黑点像蠓虫一样，总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可这一段，那黑点竟然自动地消失了。再一个体会是，他的味口在不知不觉中淡了，不太爱吃那些荤腥的东西了。他过去常常失眠，现在夜里也睡得好了。老秋说，你的呼噜打得很有特点哪。他也就笑笑，不解释。后来，他怕影响老秋休息，就搬到隔壁去住了。

再后来，每当老秋“说说女人”时，呼天成的感受就不再那么强烈了。感觉还是有的，冲动也有，但那烈焰一样的灼烧感没有了，也没有了那种要发疯一样的狂躁。听了一些很刺激人的酸故事之后，呼天成竟然想，说来说去不就是那么点事么？一旦说多了，说腻了，他的感触反而不那么深了。那时候他也才三十来岁，正是人生的旺季，心依然很大。可他居然能够挺住，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不就是一股气么，怎么就有这么大的作用呢？

正是这本书成全了呼天成。慢慢地，呼天成感悟到，这是一本诞生于苦海的书。这样的书肯定是来自无依无靠、无遮无拦、无凭无据的去处，肯定来自于一曝十寒、千灾百病之后，他也必是经历了万般的劫难，在苦苦修行之后，才凭着那么一口气，省出来的。此人是一个有大举的人。它就用这么一股气，锻出了一个金钢不坏之身？！

人还是活气的。

六、老鼠捉猫

有很多事情，女人是不能理解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秀丫每每见到呼天成时，都用一种幽怨的目光望着他。那幽怨里埋藏着一个女人的全部爱意，也埋藏着女人的仇恨。只不过怨倒是真的，那恨有点假。自她来到呼家堡，他已成了她心里惟一牵挂的人。他的霸气，他的强悍，他那一张黑黑的国字脸，都是她所喜欢的。她从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总觉得他的目光里爬满了蚂蚁，是很螯人的。她也知道他是喜欢她的。可她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晾在那里？是他不想么？她知道他想。那么，又是为着什么呢？她是什么都不怕的，她已经豁出来了，她不怕人们说什么，她甚至渴望被什么人捉住，如果捉住了，那就明朗化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了。不管事情到了哪一步，她都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可是，呼天成却一直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等待是很焦人的。那时候，她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他的召唤，就像是麦场里那次一样。可他从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说话。就是偶尔碰上了，说一句什么，也像是路人一样。这又叫她恨他。包括她为他受的屈辱，每每想起时，她就恨得直咬牙。可恨又恨不起来，她心里说，他是大队主事的，他不是一般人，他有他的难处，他得时时刻刻为人们作出表率，不然，谁还听他的呢？可是，说是说，想是想，心里还是很委屈的。女人的火焰是最不容易熄火的，一旦燃起来的时候，就成了烧不尽的野火。有时，你看着火已灭了，可不知什么时候，风一吹，它就又燃起来了。女人不怕追，最怕晾。你一旦晾了她，她就像疯了一样死死地缠住你，她必要达到那个结果。你是鬼也罢，你是怪也罢，她就是你的了！

平原的风土是很染人的。你看着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地很平，黄牛在路上慢慢走，风也不烈，草长，庄稼也长，一年一年，春种秋收，有四季管着。可时间一长，你就不知不觉地变了。开初，她只是觉得这里的人不太讲卫生，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孙布袋身上就有这股味，她总是催他去洗一洗。后来，她在田野里也会闻到这种味，风里也有，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让人晕晕乎乎的味。再后，慢慢地，她就闻不到了。按秀丫的本性，她应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可到了呼家堡之后，不知怎的，她很快地就学会了沉默。她也开始像呼家堡人一样，把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在心里沤着，火在心里烧，烟在心里沤，让外人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甚至学会了说那些毫无意义的假话。她发现，平原上的人其实都是爱说假话的，说的都是些小假话。这里人不说大假话，是不敢说。说大了一是怕人不信，二是说得太大连自己也承受不了。他们把说假话叫做随口编“筐”。

有一阵子，连秀丫也会随口编“筐”了。夜里，她常常魂不守舍地跑出去“串门”。一旦孙布袋问她，她就随口编“筐”，不是说去三婶家了，就是说去二婶家了，再不就是去牵牛姐家了。可她谁家也没去，她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有几次，她曾大着胆子跑到果园里去找他。她没从有木栅栏的地方过，她怕人看见，她总是从另外的地方跳进去，那些地方扎满了荆棘，有一回，她把裤子都剐烂了。她就是在那里无意间窥探到了呼天成隐藏着的秘密。在果园深处的茅屋里，竟还躺着一个人呢。在村里，除了呼天成外，她是惟一撞见那个外人的。一看见那个躺在草床上的人，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在慌忙中，她不得不编“筐”说：“呼支书，我找你有点事。俺家的猪……”呼天成见她一头撞进来了，猛地愣了一下，尔后立马说：“好，好。到外边去说吧。”说着，就把她领出来了。出了门，走到一棵树下，呼天成淡淡地问：“有事么？”秀丫喏喏地说：“也、没啥事。”呼天成立时很严肃地说：“这里的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她赶忙说：“我不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呼天成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决不会说出去。到了这会，他才松了语气，说：“你回去吧。”就这样，三言两语，她被打发走了，她走一路哭一路。

后来，那个“外人”走了。那人是走了很久之后，秀丫才知道的。他来的时候是秘密来的，走时也是秘密走的。这人究竟是谁，也只有呼天成一个人知道。其实，老秋走不走，跟广播里的声音有极大关系。有一天，老秋突然从广播里听到了六个字，他对女播音员嘴里吐出的这六个字非常敏感。听到这六个字后，他不顾身上的腰伤，竟然坐起来了！尔后，为了证明那六个字确实是从播音员嘴里吐出来的，他又让呼天成找来了当天的报纸，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后，他一天都很兴奋。当天晚上，当那六个字再次出现在广播里的时候，他微微一笑，对呼天成说：“天成，看样子，我该回去了。你送我回去吧。”呼天成立时就明白了。老秋要出山了。到了这时，呼天成才发现，那广播里的声音，也不是随便说说的。老秋临走时，给呼天成留下了一句话，他说：“农民嘛，还是种庄稼。”这话从字面上看，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可话外的意思却是很费人猜测的。呼天成是何等人，就这么一句话，在那种时候，一下子就把他点亮了。后来，呼家堡能够成为平原第一村，跟老秋的那句话是很有关系的。

老秋走后，当果园的茅屋里只剩下呼天成一个人的时候，秀丫就来得更勤了。可她一直不知道，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声音”呢。每当她踏进果园时，那“沙沙……”的声音就跟着响起来了。她以为是风扫树叶的声音，也没在意。可呼天成心里是清楚的，他能听出那声音的用意，他知道那是什么。

所以，每当秀丫走进那所茅屋的时候，呼天成总是用一个字来打发她，呼天成只说一个字，他说：“脱。”

秀丫很听话，她几乎每次都脱得光光的，躺在里边的那张草床上等着他。可是，一到这样的时刻，呼天成就开始练功了。他屏神静气地立在那里，就对着秀丫，对着那雪白的胴体练起功来了。一次又一次，秀丫哭了。秀丫哭着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啥要对我这样？”要是练完功的时候，呼天成就对她说：“秀丫，你信我么？”秀丫含着泪说：“我信。”呼天成就说：“那好，那你就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要你的。你要相信我。”秀丫总是哭着说：“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呢？”呼天成就说：“等到那种声音消失的时候，我会叫你的。”秀丫说：“我等不及了，我不想再等了。你现在就要我吧。我不怕丢人，我也不怕死，我什么都不怕。”呼天成说：“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怕别的，我是怕我自己。你一定要等我。”

就这样，一次一次的，秀丫一直在等……

呼天成也在等着。这仿佛是一场比意志、比耐力、比韧性的战斗，就像是猫捉老鼠；老鼠呢，也在捉猫。诱饵就在那里摊着……

再后来，秀丫开始恨他了。她再也不到那茅屋里去了。这时，呼天成就让秀丫当了“赤脚医生”，当上村里的赤脚医生后，她就不用再下地干活了。而呼天成却常常把她召到茅屋里去，让她去给他看“病”。只要她去了，仍然是让她脱得光光净净地，躺在床上……秀丫睁着两只幽怨的大眼，说：“你有病么？”呼天成就说：“有。你就是我的‘病’。”秀丫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呼天成就说：“是为了治‘病’。”

尔后，他就又对着那雪白的胴体开始练功了。这时候，躺在床上的秀丫，对于他来说，就变成了真正的“牺牲”。“牺牲”二字，似乎只适用于女人，也只有女人才配用这“牺牲”二字！面对秀丫的时候，不能说呼天成没有痛苦，痛苦是有的。那痛苦就像一条蛇，一直缠着他。他就一直用练功来把持自己，那一式一式的功法练起来时，叫人根本无法分心，一旦进入功法的境界，面前的景象就成了一具白色的幻影，成了一种幻觉，只要屏息凝神，那幻觉就会慢慢地消失。这场精神战持续了很久很久，越练，心中的渴念越小，越练，身上的气感就越明显。后来，呼天成觉得，他确实是战胜自己了，同时也战胜了外边的那个“声音”。作为呼家堡的当家人，在这一点上，他是挺过来了。那么，在以后的日子里，就再也没有过不去的桥了。在这个阶段里，呼天成练的功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了。气在他的脉络里是越走越顺，而那白色的胴体对他的诱惑却越来越微弱。不能说一点也不想，但至少他是能抗住的……

可是，一直过了好多年之后，他才发现，这套功对他来说，也是有害的。可当他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太晚了。

第七章

一、骡子不是咸的

呼国庆决定去市里一趟。

他觉得，无论如何，他是对不住小谢的。

自从呼国庆任县委书记以来，他心头上压的坯是抽了，却又扎上了一根刺。那就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丽娟。在很多个夜晚，他都在反反复复地思考着这个“如何面对”的问题。人家是个姑娘啊，人家把一颗心都给了你了，你他妈的还是人不是了？！就说你不是人，可你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吧。然而，怎么跟她说呢？张不开嘴呀！

可没法说，也得说。他必须见她一面。

于是，在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呼国庆独自一人把车开出了县委大院。然而，不巧的是，车刚出大门不远，就被另一辆车堵上了。

那是一辆桑塔那。车门一开，从桑塔那里钻出来的竟然是范骡子。范骡子快步走到他的车前，说：“呼书记，我来领圣旨来了。”

呼国庆把车窗摇下来，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今儿我有事，有话改天再说。”

不料，骡子跟他犟上了。范骡子说：“呼书记，我知道你有事。可我这事比你那事大。这事能给财政上弄一个亿！你要不想要就算了。”

呼国庆车上的自动玻璃只关上了一半，又停住了。呼国庆沉着脸说：“骡子，你诈我呢？”

范骡子说：“你是县太爷，我敢诈你？你给我个脸，我这是往死里给你干呢。刚才我不是说了，我是领旨来了。”

呼国庆沉默了一会儿，说：“上来吧。”

待范骡子上了车，呼国庆说：“说说吧，咋给我弄一个亿？”

范骡子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了一盒烟来。他三下两下揭了封口，从里面掏出一支，递给呼国庆，接着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地给呼国庆点上，说：“尝尝，味怎么样？”

呼国庆吸了一口，含沙射影地说：“嘿，吸上‘大中华’了。”

范骡子没接这个话茬，接着问：“品出来没有？”

呼国庆“哼”了一声，说：“还行，味挺正。”

范骡子把烟盒递过来，又让呼国庆看了看，那烟的包装十分精美，也看不出什么。可范骡子却说：“我实话告诉你，这是假的。”

呼国庆又吸了一口，说；“假的？假也可以乱真哪。”

范骡子说：“就是以假乱真。”

呼国庆并不喜欢范骡子这个人，策略是策略，他觉得对这个人是应该防范的，就说；“说说那一个亿。”

范骡子说：“呼书记，咱县东拐乡有个亿元村，你知道不知道？”

呼国庆说：“知道”。

范骡子说：“他们是干什么的，你知道不知道？”

呼国庆沉吟了一会儿，默默地说：“知道。”

范骡子说：“那是一个造假村。在那里，造假已经达到国际水平了。我让你吸的‘大中华’就是那个地方造的假烟。那个地方是造假‘一条龙’，啥烟都造，全是最先进的机器包装出来的，你根本看不出真假。他们那里年年先进，是造假造出来的先进。这个造假村的村长姓蔡，叫个蔡五。他是个精明人。据说，这家伙为了对付突击检查，还专门设计了一套暗号。啥人啥打发，要是烟草局的来查，那暗号是‘鬼子进村了！’；要是工商来查，他们的暗号是‘二号包间有饭局’；要是公安来查，他们的暗号是‘洗头的’来了；要是税务部门来人，他们的暗号是‘洗脚的’来了……我们准备把这个造假的窝点端了！”

听了这番话，呼国庆心里生出了无限的感慨。他心说，人真是可怕呀！关于东拐乡的那个亿元村，他是知道的。过去，那个村一直是王华欣书记抓的点，那个叫蔡五的村长，跟王华欣几乎好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王华欣曾经有个理论，叫做商品经济的初期，农民要学会钻空子。两手空空，你让农民怎么去致富？惟一的办法就是钻空子。就看你会钻不会钻，钻得巧不巧。到了一定的时候，有了资本积累，他们会慢慢走上正路的。当时，这套“华欣理论”在县里还是有一定市场的。于是，这么一个造假村就保下来了，而且年年先进。那个村可以说是王华欣的根据地，王华欣有很多上不得台面的“条子”，大多都是在那个村报销的。现在，范骡子提出要端掉这个亿元村，就等于说是断王华欣的“后路”！这对全县震动将是非常大的。问题不在于这个村是不是造假村，他造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谁都知道。可这件事由范骡子提出来，就不得不让人吃惊？！范骡子是谁，他曾是王华欣的铁杆呀！他恨呼国庆恨成那样，他为此曾经大闹过县政府……这真是一个出“叛徒”的地方哇。骡子本就是王华欣的人，可王华欣前脚走，他后脚就“反水”了。人是活脸的，你只要给他一个脸，他就能跟着你干。看来，他用范骡子是用对了。

呼国庆心里已经非常清楚了；可他仍然说：“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毁了一个亿元村，怎么就能给财政上弄一个亿？”

范骡子说：“他不光是造假的窝点，还是一个非法的烟叶集散地。为啥咱们的烟站收不上烟叶？管理只是一个方面，主要原因是，烟叶都流到他们那里去了。他出的价高，有一多半烟叶都从他们那里流走的。他们那里是亿元村不假，可钱都窝在私人手里，是个别人得到。把那个窝端掉，烟叶进了烟站，是国家和县上得利。两个都是亿元，一个是村里的，一个是县里的。你要哪一个？”

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谁都知道烟叶是人类的天敌，可他们这个县却是靠烟叶吃饭的。若是烟叶收不上来，那么，县财政就必然吃紧。可一个亿元村，与方方面面都是有联系的，事关重大呀！最后，呼国庆一咬牙，终于说：“干他！”

范骡子说：“我就是来取‘上方宝剑’的。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就干了。”

呼国庆很干脆地说：“干吧。”

范骡子说：“呼书记，你光说句话不行。你想，这么一个亿元村，那蔡五是何许人，我说干就干了？”

呼国庆脸一沉，说：“怎么，想动用公安？你跟他们联系就是了。还吞吞吐吐的，哪那么多毛病？”

范骡子说：“咱县的人，不是用不用的问题，是一个也不敢用。你只要一集中，风就给你透出去了，到时候，叫你啥也查不出来。这一次，我是借人家武警支队的人，我跟支队长有点亲戚，让武警出面。再加上咱们的稽查，联合起来搞个突击行动……”

呼国庆想了想，说：“也可以吧。注意，不要出什么问题。”

范骡子说：“光这还不行，还要借你县太爷的大驾。你必须坐镇。也不要你出来，你在车里坐着就行，我只要你露露面。万一县里有人出面干涉，有你在场，就不会半途而废了。要不然，就是查出来也白搭。”

话说到这里，呼国庆明白了，看起来，这个范骡子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是粗中有细呀。

呼国庆问：“你什么时候行动？”

范骡子说：“就等你一句话了。不过，今天是星期六，是他们那儿的交易日，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呼国庆立时火了，说：“好哇，老范，你敢搞我的侦察？！”

范骡子苦笑说：“我哪敢呢？我只是每隔十分钟，给看大门的老头打个电话，看你出去了没有。”

呼国庆沉着脸说：“老范，下不为例。”

范骡子连连点头说：“好，好。不过，我还有个要求，进入之后，你得把你的手机关了。这个蔡五神通广大，说不定省里都会有人替他说话。”

呼国庆皱了一下眉头，说：“行，我关了就是了。”

就这样，呼国庆只得临时改变决定，跟范骡子到东拐乡去了。

二、蔡先生

在县城的西南方，有一个叫弯店的自然村。

这里就是人们说的那个造假亿元村。

弯店弯在一个河套边上，这里说是河套，却常年没有水，是个干河套。路沿上长有一趟一趟的柳树，是垂柳。因为没有水，那柳叶是半卷的，像是一个个小卷筒似的，倒也显得有些特别。如今，这个河套就成了天然的交易场所。每逢到了星期六，这里可以说是盛况空前，据说，这里的交易范围可以直达中南五省！当然，是非法的。

而这么一个造假贩假的“大本营”，就是蔡五蔡先生搞起来的。

说起来，蔡五还算是个残疾人，他的右腿有点瘸，是小时候爬树跌坏的。据说，儿时，他娘曾给他算过一卦，卦象很不好，说他命里有大灾，怕不成人。于是，就照卦人的吩咐，给他起了一个姑娘的名字，叫蔡花枝。蔡花枝六岁时上树掏喜鹊，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把右腿摔坏了。家里人得信儿，可以说是欣喜若狂！一个个说：“破了，灾破了。这下娃有救了！”也不给他治，就这么落下“戴破儿”了。在平原，“戴破儿”是人受伤后落下的痕迹或毛病，是略有残疾的意思。命里有灾的人，身上有“戴破儿”，命相就破了，那是好事。从此，蔡花枝就走路一摇一摇的，常走“划船步”了。蔡花枝上边有四个姐姐，他在家里排行老五，一般都叫他“蔡五”。可他最乐意听的，还是人们称他为“蔡先生”。

蔡五年轻的时候，曾在村里当过几年民办教师。他爱好非常广泛，教过小学的图画和体育，是画猫像猫，画狗像狗。偶尔呢，也代过几节语文，几节算术，是通些文墨的。人就那么瘸着，还特别喜欢打蓝球，也是满场飞，跑起来一尥一尥的，冷不丁就投进去一个！瘸是瘸，人很蹿哪。这样的人能不精明么？他的发展自然是从卷烟开始的。最初的时候，他是自卷自吸。那会儿，乡下人是吸不起卷烟的。村里人吸烟都是“一头拧”，揉上一把烟叶，随便用废纸一卷，就那么裹巴裹巴吸了。蔡五不同，他吸得讲究，一吸就是“两头平”的。他先是用烟斗卷，烟斗是自己用几块木板做的，纸也是事先裁成一条一条，那样压出来瓷实，卷出来也好看些。后来就越来越讲究了，烟丝切得细细的，用酒喷过，再放上香料，卷出来比卖的还好吸，就又自做了烟盒，白包，出门去就在兜里揣着，谁见了就讨一支吸吸，很美。日子久了，周围人有了婚丧嫁娶，买不起正牌香烟的，为了体面些，就来他这里订上个十条八条白包烟，给客人们吸了，都说好。钱是随便给的，有就多给，没有就少给。因为是当过民办教师的，有人求到门上，客气些的，就尊他一声“蔡先生”，他非常高兴！说一声：“拿去吧！”就不说钱了。以后，就这么做着，做着，越做越高级，越做市场越大了。先是他一家做，后来就家家做，做着做着，就走向“世界”了，做成了这么一个造假村。

蔡五点子多，村里很快就富起来了。村人们自然都念他的好，在一次选举会上，全村人庄严地投下了神圣的一票，选他做了村长。自他当了村长后，全村人就统一改了口，都叫他“蔡先生”。

蔡先生的生意怎么能不红火呢？看吧，就在那个长不过一里的河套里，每逢星期六，那里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蜂房。在上午十点以前，先是有外路的客商坐着各种车辆从四面八方往河套里涌来，很快就把整个河套堵满了。而这时的河套里则已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烟摊，每个烟摊的后边都会站着一个弯店的女人，弯店的女人个个都是卖烟的好手，她们从八岁到六十岁不等，那一双双懵懂善良的眼睛，全都笑盈盈地望着你。你说你想要什么吧，凡是世界上出售的香烟名牌，这里几乎全都出售！啊，这里可以说是一条烟的河流，假如你顺着河套向前望去，就会被那花花绿绿的香烟牌子所吸引，被那各种各样的精美的包装所震憾，甚至会被那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所迷惑，在人头簇动的河套里，那嗡嗡嘤嘤的交易声直冲九霄，传得很远很远！那么，你能说这里在贩假么？她们说，这是生意。看，那戴红袖标的老头，不是在收看车费么；镇上的工商管理员不也在一个一个收摊位费么？井井有条哇。听，那讨价还价的语气是多么亲切，又是多么的大度，你让一分，我也让一分，你让一步，我也让一步，都有碗饭吃，不就行了，说得多么好哇。在这里，人们都忙碌得像工蜂一样，一窝一窝地在头碰头地进行交易。他（她）们有蹲着的，有坐着的，有手袖手的。特别是袖着手的这种交易，是极富有诗意和想象力的，她（他）们的两只手在袖里藏着，就像是两个初恋的情人一样，悄悄地用手说话，你勾一下，我勾一下，你比一下，我再比一下，这时候手就成了他（她）们的“嘴”，那“嘴”极缠绵地勾扯在一起，有亲有疏，有分有合，一时是那样的决绝，一时又是那样的不舍……在那些袖子里又藏有多少秘密呢？当然，也有四乡里来的一些小贩和闲人，他们带着万分羡慕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串来串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一直到交易市场快要散的时候，他们才会上前讨价还价，捡一些便宜的，弄上一箱两箱，或一条两条，都是小打小闹罢了。这种喧闹会一直持续到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到了那时，人才会慢慢地流走。

如今的蔡先生已经不做这些事情了。蔡先生只是在管理。蔡先生自己有一栋四层的别墅楼，三辆轿车，还有一辆是卡迪拉克，这辆车是村里给他配的。村里人也不知道这车到底好在哪里，村里人只说，蔡先生无论坐什么都是该的。蔡先生太忙了，蔡先生的接待任务也太重了，千万别让蔡先生累着。有时候，连蔡先生自己都有些恍然，嘿，人怎么说富就富了呢？

可是，蔡先生做梦也想不到，他的死期已经临近了。

人富了，是不是该有一点嗜好呢。蔡先生当然是有嗜好的，他的嗜好也很特别，谁能想得到呢，蔡先生居然喜欢养虱子。蔡先生的这个嗜好来源于童年，那可以说是蔡先生童年记忆的回潮。小时候，他家里穷，平原上有句俗话叫：穷生虱子富生疥。那时候他身上总是生满了虱子，而每到晚上，待他脱光衣服时，娘总是坐在油灯下给他捉虱子，这是十分生动的一幕，娘的两只手在他的裤缝里扪来扪去，两个大姆指甲盖总是很快地就扪住一匹，“叭”的一声，有血光溅出来，很动听。在很多个夜晚，娘的指甲盖总是被虱血染得红霞霞的。要知道，蔡先生是很孝顺的。娘老了，娘后来得了瘫痪病，一直在床上躺着。蔡先生不愁吃穿，蔡先生的老娘也有人侍候，蔡先生只是想在老娘身边尽尽孝道。所以每隔几天，上午的时候，蔡先生是不见任何人的，那是蔡先生亲自为老娘梳头、擦身、捉虱的时间。蔡先生是个很讲究的人，每当他给老娘捉虱的时候，他都要事先准备好一根细白线，每捉一匹，他总要把虱子绑在那根细白线上，虱小线细，这活儿是要巧的，只有手巧的人才能做，可蔡先生就能做成。待蔡先生给老娘捉完虱子时，那根细白线上也就拴满了。蔡先生就把那拴满虱子的细白线绑起来，吊在让娘能看到的地方，那拴满虱子的白线滴溜溜转着，有一点点一点点的小虱头在动……娘一看就笑了。他也笑了。很愉快呀！不是么？不过，这根拴满虱子的白线一般要挂上几天，待它再也不动的时候，蔡先生就把那根白线取下来，留下一匹公的，一匹母的，悄悄地再放回到娘身上去，他发现虱子的生命竟是如此的顽强，吊过几天后，它仍能活过来，仍能继续繁衍，这里边是不是也有一点精神哪？太有趣了！也只有这样才能博娘一笑。于是就周而复始，这样的事情做得多了，蔡先生也就上瘾了。蔡先生是个大孝子哇！

这一天，正当蔡先生坐在他的别墅楼上，给他的母亲捉虱子的时候，弯店村出了大事情了。

十点半的时候，只听得一片嗡嗡声，河套里像炸了窝似的，人们像是乱头蜂一样，四下逃窜！他们先是嚷着：“鬼子来了！”后来又说是：“二包来了！”还有人说是：“洗头的来了！”可他们到底也没弄清是哪方面的人，只见河套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人声和纷乱的脚步声……弯店的女人们是舍不得那些香烟的，在人们来回逃窜的时候，她们却在用身体紧紧地护住各自的摊位。她们似乎也不怕查，她们有蔡先生呢。然而，当她们彻底醒悟的时候，已经被武警和稽查大队的人包抄了！

等蔡先生得到消息的时候，连村子都被围住了。蔡先生起初还是很坦然的。当有人飞蜂一样跑来给他报信儿时，他也仅是问了问是谁带人来的，有人就说：“是范骡子！”他听了之后，“噢”了一声，说：“是骡子呀。骡子不是犯错误了么？”说着，他打开手机，“叭、叭、叭……”接连打了几个电话，接着说：“不要慌，不就是一个范骡子么？我下去看看。”说着，蔡先生就拄着拐杖，一尥一尥地下楼去了。

蔡先生来到村街上，看见武警和稽查大队的人正分成一组一组，在查他的“地下工厂”呢。而那个范骡子就站在村街的中央，叉着腰，俨然一副大领导的派头，显然是他在指挥这次行动。于是，蔡先生走上前去，绵绵地说：“老范，王书记没来么？”

范骡子听他提到了王华欣，脸微微红了一下，说：“老蔡，我可是奉命行事哇。”

蔡先生站在那里，笑了笑说：“老范，是不是缺钱花了？”

范骡子愣了，接着，他哈哈一笑，说：“老蔡，我劝你一句，还是老老实实地配合检查吧。今儿，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蔡先生绵绵地说：“真的么？那我倒要看看。我也实话告诉你，用不了半个小时，县上就有人来！”

范骡子说：“好，好。我也不跟你争。我知道你手眼通天，我现在就领你去见一个人。”

这时，蔡先生才稍稍有些吃惊了。不过，他还是跟着范骡子去了。当他们来到村口时，只见村口处停着的是一辆奥迪。可这辆奥迪对蔡先生并没有产生什么威力，蔡先生什么样的车没见过？可他却不知道车上坐的是谁。但有一点他清楚了，看来，坐镇指挥的并不是范骡子。

范骡子走在前边，他加快步子，走到那辆车前，对着摇下的车窗说了几句话，接着，车门就开了，呼国庆挺身从车上走下来。

范骡子就给蔡先生介绍说：“这是县里的呼书记。”接着又对呼国庆说：“这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蔡村长。”

呼国庆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村长？”

蔡先生是知道呼国庆的，他在会上见过他，忙说：“是，我是村长。”

呼国庆说：“造假村的村长？”

蔡先生觉得很委屈，他是很想讲讲道理的。他说：“呼书记，你过去没来过咱这里，说起来，还是咱这儿穷哇。上头不是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么。我呢说起来只是个芝麻绿豆，在你们眼里，狗毬不是……”

呼国庆不容他再说下去，他脸一沉说：“你就是这样造福一方的么？！”

范骡子说：“操，他标标准准是造假发的横财！你一人造假不说，还带动一村人造假！”

蔡先生不服，蔡先生说：“这我倒要问一问，何为真？何为假呢？”

呼国庆带着一种探究的目光望着这个瘸子。他甚至对他有了一点点欣赏。就是这么一个人，竟然搞出了一个造假村。村里的确是富了。初进村时，他就看到了，村里铺的是水泥路，村街的两旁也都安上了路灯，村子中央矗立着一个大水塔，房子几乎全都是新盖的，墙上都贴着一色的“马赛克”，看上去十分漂亮。而一家一家的门楣上，也都贴着特别烧制出来的瓷片，那些瓷片上的字也都是很有些寓意的，像什么“福如东海”、“吉祥如意”、“和气生财”之类。这真是个能人哪！呼国庆望着他，冷冷一笑，说：“你说呢？”

蔡先生绵绵地说：“我这个人好说实话。要叫我说，烟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毒害人的。那么，真的，就是真毒。假的，就是假毒。相比起来，是假毒好呢，还是真毒好呢？再说了，烟总归是一股烟，冒冒气而已。我这里真也罢假也罢，养了多少人呢。别的不说，光镇上的干部养多少？工商、税务又从我这儿拿走多少？王华欣书记讲过……”

一听到“王华欣”三个字，呼国庆气得脸都白了，厉声说：“胡闹！你这叫理么？歪理！”

就在这时，只见村外的柏油路上，先后开来了三四辆车，有两辆竟然还鸣着警笛，呜呜地朝村里开来了！

蔡先生觉得是“救星”来了。不管是县里来的，还是乡里来的，总可以替他说说话的。于是，他抬起头，往村外望去。

呼国庆也跟着扭头看了一眼，他也仅仅是看了一眼，重又把身子扭过来了，他挺身站在那里，背对着“呜呜”驶来的警车，心里说，我倒要看看，来的到底是谁？！

不料，那些车辆却在离他们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先还有警笛呜呜响着，后来连警笛也不响了……最先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一只脚里一只脚外的，还大喉咙吆喝了一声：“老蔡，咋回事？！”可紧接着，又“猴”一下钻回去了！

就这样，那些匆匆赶来的人，连车都没下，就前车变后车，后车变前车，一辆一辆的顺原路退回去了。不用说，他们的眼还是很尖的，他们都看见了县委书记呼国庆，有他在那儿站着，谁还敢上前呢？！

呼国庆冷冷一笑，说：“老蔡，你不简单哪，把政府的人都调来了。我看他谁敢干扰打假，为虎作伥！”

蔡先生勾下头去，脸上露出了很沉痛的样子。片刻，他又抬起头来，很温和地说：“呼书记，我看这样吧。我知道县上也有难处。这样好不好，县委、县政府的工资，我们包了……”

这一次，倒使呼国庆大大地惊讶了，他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也敢这样说？！他心里说，疯了，这人八成是疯了！没等他把话说完，呼国庆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说：“你、你……简直是狂妄之极！县里的工资让你来发？国家公务人员的工资都让你来发？！笑话！”呼国庆不想再跟他罗嗦了，他对范骡子指示说：“严肃处理！”说完，就扭头朝他的车前走去。

蔡先生也有些讶然。他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呢？他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呢？我已经让到这一步了，难道他还不满足？蔡先生是做过几年民办教师的，说起来也算是乡村里的“知识分子”，他觉得他应该做到仁至义尽。于是，他又一尥一尥地追上呼国庆，说：“呼书记，不要这样。我劝你还是不要这样。何必呢，如果闹下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呼国庆站住了，他回过身来，尽量平静地说：“你威胁我？”

蔡先生绵绵地说：“我哪敢呢？我只不过是……”

呼国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严肃地对范骡子说：“假烟，假商标，包括机器设备，统统给我收缴，一根线都不能留。另外，你给我狠狠地罚他，罚得他倾家荡产！”接着，呼国庆径直上车去了。

蔡先生愣愣地站在那里，他心里说：这人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三、猴脑宴

呼家堡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早上，当得知客人要来的准确消息时，呼伯沉吟了一会儿，吩咐说：“让国庆来一趟，替我陪陪客人，这对他有好处。”

可是，根宝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却一直没有跟呼国庆联系上。呼国庆的手机关了。

呼伯听了徐根宝的汇报后，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显然，老头心里不大高兴。于是，根宝忙说：“我再跟他联系。”

然而，一直等到中午，客人都到了，还是没有跟呼国庆联系上。

呼伯摆了摆手，淡淡地说：“算了，呼县长忙，就让他忙去吧。”

听了这话，徐根宝暗暗地吐了一下舌头。以前，呼国庆不管是当县长还是县委书记，呼伯从未称过他的官职，现在居然称起他过去的官职来，这说明，老头确实生气了。

不过，这次来呼家堡的客人也的确是不一般。客人是直接从北京来的，在省里都没多停，就到呼家堡来了。据说，在省城的时候，省委书记要请他吃饭，被他婉言谢绝了。

这位客人的年龄并不大，有四十来岁的样子，中等个，剃一寸头，很随便地穿着一件T恤衫，看上去散散淡淡的，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不过，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女子却显得亮丽无比，人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高挑个，长披发，袅袅婷婷的，身上挎一造形奇特的小坤包，下了车，那高贵一步就走出来了。

表面看来，下车的只有两位，可他们却带来了两部车。一部是他们两人乘坐的“奔驰”，另一部“丰田”面包，是跟在后边的。要从这个角度说，那排场就大了。

客人姓秋，名叫秋援朝，是一位京城元老的儿子。他的父亲早些年曾做过平原省的省委副书记，后又做过一阵封疆大吏，文革时被人打折了腰，曾秘密地在呼家堡养过伤，受到过呼天成的保护，那有关“呼家堡绳床”的神话，就是他传扬出去的。这位元老如今虽已退居二线了，但在京城，仍然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秋老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秋建国，现在是南方一个城市的市长；这次来的秋家老二，早就下海经商了，如今是一家跨国公司的总经理。此人在社会上是很有些名头的，在商界，只要一提“秋公子”，可以说无人不知。

“秋公子”这次来呼家堡，当他见到呼天成的时候，所作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立马跪下身来，实实在在地给呼天成磕了一个头！呼天成赶忙上前把他扶起来，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可不能这样！”

“秋公子”说：“老爷子说了，当年要不是呼伯伯，就没有我们一家人的今天。老爷子还说，见了你，当行大礼。父命不敢违呀。”

呼天成说：“可不敢这么说。这么说就过了。你爸是老领导了。那是何等人物？枪林弹雨都走过来了，文革那点事不值一提，吉人自有天相嘛。你爸他身体好吧？”

“秋公子”笑着说：“老爷子目前身体无大碍，就是血质稠一点，血压高一点，老毛病了。说起身体，老爷子还有个笑话，他特好砸核桃，我专门给他买了一个砸核桃用的小锤，他竟然不用，说是太专业就没有味了……”说着，“秋公子”奉上了秋老给呼天成写的亲笔信和他带来的礼物，礼物由那位亮丽的女子拿进来的：两瓶洋酒和两支上好的西洋参。

呼天成看了信，说：“你爸爸睡的还是那张绳床吧？”

“秋公子”说：“可不，反正每天总要在上边躺一躺的，说是可以包治百病。有那么神么？”

呼天成说：“时代不同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习惯。也就是个念想罢了。也没有报上吹乎得那么神。”接着又说，“你爸怎么不出来走走哪？让他多出来走走么，走走好哇。”

“秋公子”说：“老爷子也总想出来走走，可他毕竟年纪大了，坐飞机不行，坐车又太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得起呢？所以，也就是说说。不过，他倒是每天坚持锻炼。”

入席之后，“秋公子”有点惊讶地望着满桌佳肴，说：“没想到啊，在中原的乡村，也能吃到这么好的大龙虾呀！”

呼伯笑了笑，淡淡地说：“到乡下来了，也的确没什么好招待的，吃个便饭吧。”

“秋公子”说：“太丰盛了。说实话，我在广州五星级宾馆里，吃的活龙虾，也只是这个水平了。小朱，你说呢？”说着，他站起身来，双手捧着一杯酒：“呼伯伯，首先，我代表老爷子，敬您老一杯。这里，我还要说句话。老爷子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这一辈子，佩服的人不多，可他服您……真的。您听我说，老爷子说，六十年代初，他曾经有过一个动议，把您调上来，担任一个县的县委书记，却被您婉言谢绝了。所以，老爷子说，您呼伯伯是一个有远见的人。这可是老爷子亲口说的。”

呼天成也端起酒来，笑着说：“远见倒说不上。不过，他们确实跟我谈过，谈了三次，还说要采取组织措施，非让我走马上任。我呢，是能力有限哪，一个呼家堡，就够我忙活了……”

“秋公子”说：“不，不。这是一种大气。这说明你有战略眼光。别的不说，陈永贵够可以了吧，副总理都干了。如今呢？还是您呼伯伯看得远哪！实话说，老爷子现在的处境，都不如您活泛……”

呼天成道：“援朝哇，你说这话就过了。我是一个玩泥蛋的，怎能跟你爸他们相比呢？他们到底是打江山的呀。”

“秋公子”说：“老爷子有句话，说能治理好一个村庄，就能治理好一个县、一个省，乃至一个国家。道理是一样的。他还说，您老是四十年不倒翁，几乎是无人可比呀！”

呼天成皱了皱眉头，说：“不敢，可不敢这么说。吃菜，吃菜。”

接着，“秋公子”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呼伯伯，您那做人的绝招，也该给我们这些后生晚辈传授传授才是呀。”

呼天成哈哈一笑，说：“我一个玩泥蛋的，哪会有什么绝招？世间的事情，说起来，是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不算。”

“秋公子”连连点头说：“有道理，有道理。”接着，他又示意跟他一块来的那个亮丽女子：“小朱，你也敬呼伯伯一杯，这可是中原第一人物哇！”

于是，那女子赶忙站起身来，说：“呼伯伯，我敬您一杯，祝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呼天成笑着说：“丫头，人只能活一天说一天，从来就没有寿比南山的。不过借你的吉言吧。我是个土人，有个毛病，叫做酒不喝烟不戒，今天是你们来了，我破例的，只能略略表示一下……”说着，呼天成端起酒杯，微微地沾了沾唇。

等饭吃到了一定的时候，“秋公子”再次站起身来，说：“呼伯伯，我今天是专程代表老爷子来看望您的。为了表达我的敬意，我特意带了一道菜，我想这道菜是你绝对没有吃过的……”说着，他拍了拍手：“把菜推上来！”

一听说秋援朝还带来了一道菜，呼天成有点不大高兴，可他却没有表示出来，只叹了口气，说：“援朝哇，你这是折我的寿呢。”

片刻，只见一位穿白衣戴白帽的厨师推着一辆小推车走了进来。那辆小推车有半人高，上边蒙着一个雪白的罩单，罩单的四周放着一些很精致的餐具。待车推到跟前后，从罩单的下摆处可以隐隐看到，车上放着一个木笼子，从木笼子里边传出的是“哗啦、哗啦”的索链声。那个厨师介绍说：“这道菜叫‘活猴脑’，也叫‘灵魂出窍’。猴是采自峨嵋山的灵猴，猴是活的，猴脑也是活吃，这道菜对老年人特别好，可以说是补品中的最上乘……”说着，厨师把调好的佐料一一摆在人们的桌前，尔后他又把罩单上的一个早已弄好的四方口子掀开，露出了已经割去了天灵盖的活猴的脑浆，那猴自然是活的，脑浆白哗哗的，还一脉一脉的跳动着……那厨师很平静地说：“现在请各位品尝。”

呼天成默默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这道菜叫人心里很不舒服。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人家的一片“雅意”。

“秋公子”马上说：“呼伯伯，这道菜，您是不是觉得残酷了？那您听我说，这里边还有个故事呢。听人说，早些年，峨嵋山有家酒店专卖这道菜。在那家酒店里，总是关着十几只猴子，每次都让客人亲自去挑。每当客人去笼子前挑猴子时，所有的猴子都抖成一团，尽量的往后缩，生怕被挑中了。然而，一旦有人挑中了哪只猴子，你猜怎么着，那笼子里就会发出一阵欢呼声！所有没被选中的猴子都欢呼雀跃，争先恐后地往外推那只被人挑中的猴子……呼伯伯，听了这个故事您感受如何？”

呼天成微微地笑了笑，说：“跟人一样，也是个性命儿罢了。”

“秋公子”接着说：“所以，世间的事情，没有什么残酷不残酷，只有适者生存。当然，这跟老爷子的看法是大相径庭……”说着，他拿起一个匙子，抢先给呼天成布了一勺猴脑……

可是，呼天成却站起来了。呼天成招呼说：“根宝，你替我好好陪陪客人，让客人吃好。我头有点晕，对不住各位了。”当呼天成走出去的时候，他心里说，这事太过了，一旦传扬出去，影响太坏。过头的事，他是从来不做的。

“秋公子”见呼天成没有吃活猴脑，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饭后，安排客人休息的时候，呼天成把“秋公子”一人叫到了他的茅屋里。当两人坐下来后，呼天成说：“援朝，有什么需要我办的，你说吧。”

“秋公子”淡淡地说：“也没什么事，主要来看看您老人家。”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说：“贤侄，那猴脑，不是我不想吃，是实在吃不下，我在那儿没当场吐出来，就是好的了。不过，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秋公子”十分遗憾地说：“那可是稀世珍品，大补啊！”

呼天成笑着说：“东西是好东西。可我人老，口味也老，拿不下了。”接着，他话锋一转，又问：“你那个公司，据说经营得很红火？”

“秋公子”随口说：“还可以吧。我们是跨国公司，在全世界十七个国家建有分支机构，包括美国、日本、加拿大……”接着，他用试探的口气说：“呼伯伯，你呼家堡如果想入股的话，我可以优先考虑。”

两个人就这么漫无边际地谈着，那话看似很家常，很随意，可句句都是事先考虑再三才说出来的。“秋公子”脸上先是还带着那种貌似恬淡的傲气，那傲气是在京城的小圈子里滋润出来的，有一种无所谓的散漫和君临天下的味道。可谈着谈着，那傲气就渐渐从他脸上消失了。那傲气是被一种声音磨去了。呼天成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那声音是带有方向性的，很磨人哪。

最后，呼天成的两眼一眯，默默地说：“贤侄哇，你公司那么大。我一个村办企业，股就不入了。这样吧，我呼家堡送你二百万，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秋公子”听了，紧吸一口气，慢慢地说：“那就……不必了吧？”

呼天成轻轻地拍了拍沙发靠背，说：“你也别嫌少了，再多，我就作不了主了。”

“秋公子”终于说：“我谢谢呼伯伯了。我们最近正好要上一个新项目。那……就算我借的吧。”

呼天成突然说：“写个借条也好。”

“秋公子”一愣。

呼天成又慢慢地说：“你别误会。这二百万，你可以还，也可以不还。但钱出去了，最好有个凭据。呼家堡还是集体嘛。贤侄哇，借钱不犯法呀。只要借据在，你见过谁借钱借出事来了？”

“秋公子”立时顿开茅塞。说：“明白了。呼伯伯，谢谢您了。”

呼天成说：“谢什么。代我向你爸爸问好。过些日子，我会去看他的。”

“秋公子”走的时候，是徐根宝送他上车的，他带走的是一张二百万元的支票。关上车门后，“秋公子”用略带遗憾的语气对坐在他身边的那位亮丽女子说：“这老头是活成精了！”

然而，当徐根宝办完这一切，来见呼伯的时候，只见呼伯满脸沮丧地在那儿坐着。徐根宝轻声说：“呼伯，人走了。”

呼天成却像没听见似的，很突兀地说：“根宝哇，我告诉你一个经验，当有人把你夸成一朵花时，那就是说，他必然有求于你。”

徐根宝愣了愣，一时不明白呼伯的意思。

片刻，呼伯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忧伤的口气说：“二百万哪，就这么打水漂了。”

徐根宝惊讶地说：“呼伯，不是你同意的么？”

呼天成摇了摇头说：“我是不能不办呢。他带这么重的礼，又带来了秋老的亲笔信，你以为他是干什么来了？”

徐根宝说：“听说，他公司不是办的很大么？说是光流动资金就有多少个亿……”

呼天成缓缓地说：“多少个亿也不够他折腾。你没看，这是一个‘散财童子’呀！他这一趟不是白来的，以他的胃口，决不只是这区区二百万。他分明是要拉呼家堡入股的。要是入了他的股，那呼家堡可就毁了。我说给他二百万，是堵他的嘴呢。这秋家老二，不如老大呀……”

徐根宝怔了怔说：“那……？”

呼天成默默地说：“本来，我让国庆来，也是想让他给我挡一阵，挡得住就挡……这个国庆哇。”

片刻，呼天成又说：“这钱，既不能多给，又不能不给。要知道，多少年来，秋书记……就说去年，咱们上药厂，也是秋老说了话的，不然，是批不下来的。他就是随便说句话，也不只值二百万。”说到这里，呼天成不说了。接着，他闭上眼睛，拍了拍头说：“条子留下了？”

徐根宝说：“留下了，是他亲笔写下的借据。”

呼天成说：“有了这张借条，他就不会再来了。”

过了一会儿，呼天成问：“你跟国庆联系上了么？”

徐根宝说：“还没有。”

四、煤是白的么

呼国庆站在谢丽娟的门前。

有一刻，他甚至失去了敲门的勇气，可他还是敲了。

门开了，小谢立在门口……

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谢丽娟一下子憔悴了。他甚至都认不出她来了。她整个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那满月一样的面孔瘦成了刀条形，颧骨都突出来了，在那张脸上，惟一醒目的就是她那双凄然的大眼睛。

呼国庆心里一紧，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

谢丽娟淡淡地说了句：“进来吧。”说完，她扭头走回去了。

呼国庆木然地跟着她进了屋，进屋之后，他发现屋子里十分零乱，东西到处堆的都是，书已捆成了一摞一摞的……呼国庆心里很疼，他站在那里，说：“小谢，我对不起你。在你面前，我是个罪人。”

谢丽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她冷冷地说：“说这些干什么？在我临走之前，你能来看看我，我已经很知足了。坐吧。”

呼国庆没有敢坐，他仍在那儿站着……

谢丽娟双手抱膀，说：“坐吧，呼书记，您坐。这里是乱一些，不至于脏了你的屁股吧？”

呼国庆一屁股墩坐在沙发上，垂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呼国庆坐下了，谢丽娟说：“呼书记，你喝点什么？你看我这里，乱糟糟的，连茶壶都送人了。你要不介意，喝罐饮料吧。”说着，她走到一个纸箱前，掏了两下，从里边拿出了一罐雪碧，“叭”一下放在了茶几上。

这时候，呼国庆抬起头来，只见他满脸都是泪水……

顿时，屋子里沉默了，那沉默就像是一道闸门，启开了旧日的那些美好记忆，是呀，就在这个房间里，他们是那样地爱过。谁也没想到那欢乐转眼即逝，留下的只是一些记忆的碎片。

谢丽娟默默地点上了一支烟，说：“呼书记，你到我这里来，是想让我原谅你，对吧？那么，我明确地告诉你，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呼国庆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期望得到你的谅解。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我伤你伤得太重了。”

谢丽娟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起来，她冲动地说：“杀了人还要验明正身么？还要检验一下刀口的图案美不美么？够了！”说到这里，她接连吸了两口烟，等情绪稍缓下来的时候，她又陌然地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这样。呼书记。”

呼国庆凄然地说：“小谢，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像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这样。”

谢丽娟说：“当领导的，话说得很得体呀……”接着，她喃喃地说，“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样过的么？我是在刀尖上熬过来的。我等啊等啊等啊……等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你知道我心里的感受么？第一个星期，我想自杀，我想一死了之。后来想想，不值。第二个星期，我想杀人，我想把你们全都杀了，尔后再……也不值。坦白地说，那个吴广文，我是偷偷见过的，那简直就是一个家庭妇女。第三个星期，我想，我究竟是败在了谁的手里？我一定要弄清楚我究竟败在了谁的手里。那时候，当我走出去，走上大街的时候，看着那二张张的人脸，我豁然明白了……”说到这里，小谢冷冷地笑了。

呼国庆说：“小谢，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你为什么要辞职呢？你一个单身女子……”

谢丽娟说：“我要离开这里。我必须离开这里，我一分钟也不想呆下去了。这是一个麻醉人的地方。它不一下子把人杀死，它是用钝刀割你，一点一点地割，一点一点地旋，它让你像傻子一样活着……”

呼国庆说：“小谢……”

谢丽娟冷笑一声，又说：“我终究还是明白了，明白了你们这里的人，明白了你这块地方。你们这里不是有个地儿叫‘无梁’么？过去，我一直不明白‘无梁’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名字？现在我明白了，那就是没有脊梁的意思。你们这里的人个个都没有脊梁！所以，你们这里的人就老说，人活一口气。人活一口气。哼，那是一口什么样的气？窝囊气！”

呼国庆说：“小谢，我一人不好，不要怪罪到我们这块土地。地好地赖，也是养育过我们的。况且，自古就有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的说法。至于说人活一口气，我看也没什么不好。这也是这块土地上流传了几千年的生存法则。气虽是软的，可它一旦聚集起来，也是了不得的。”

谢丽娟两眼一瞪，说：“什么气？这算是什么气？这股气养的是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它滋养的正是那种玩弄权术的小男人。它是专门养小的，它把人养得越来越小。它吞噬的是人格，滋养的是狗苟蝇营。在这块土地上，到处都生长着这样的男人。为了权力你们什么都可以牺牲。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呼国庆说：“既然你说到了男人，我就给你说一说我们这里的男人。在我们这里，男人是什么？男人就是一股气。女人是什么？女人是水。我们这里最缺的就是水。因此，在我们这里，是把女人当水来养的，女人金贵就金贵在这里。而水呢，又是用来养气的。因此，不客气地说，在中原，每一家每一户，都是活男人的。在这里，你是不可能理解‘男人’二字的真实含意的。那其实就意谓着一种承受，意谓着一种奉献。他们举着一张脸的时候，是为了另一张脸。我从来没有给你说过我的家庭，我不愿说这些。我的祖辈，我的父辈，他们从来就没有过爱，他们也不知道什么叫爱。他们只知道一个字：活。我的爷爷，我的奶奶，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他们几乎都是打打闹闹的一生，他们从来就没有自己选择过什么，因为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们是在‘将就’中活的。你知道‘将就’的含意么？在这里，‘将就’不是一般字面意义上的将就，那是一种长久的人生。是磨出来的人生。儿子是要生的，没有爱也要生。一个儿子是一个希望，两个儿子就是两个希望，有一个夭折了，就再生一个，他们生的是一种未来的希望。他们是在种植未来。在这块土地上，男人们背负着的是一条生命的长链，每一个扣都是一个大的‘活’字。这个‘活’是由无数个你所说的‘小’聚集起来的。你可以轻看我，但决不要轻看这里的男人。至于权力，那是每一个地方的男人都向往的。权力是一种成功的体现。不错，在这里，生命辐射力的大小是靠权力来界定的。这对于男人来说，尤其如此。这里人不活钱，或者说不仅仅是活钱，这里生长着的是一种念想，或者说是精神。这是一棵精神之树。气顶出去的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渴望权力是一种反奴役的状态。在平原，有句话叫做‘好死不如赖活着’，这里边体现的自然是一种奴性，是近乎无赖般的韧性和耐力。同时还有句话叫做‘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就是一种切齿的反奴役的心态。你说，这里的人怎么能不渴望权力哪……”

谢丽娟一时呆在那里了。很久很久，她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他……接着，她眼里流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她抖抖地伸出一只手来，指着呼国庆说：“你、你、你……你告诉我，我只要你说一句话：在你们这里，煤是白的么！你说呀！”

呼国庆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到了谢丽娟身前，默默地拍了拍她，尔后，他犹豫了片刻，又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小声说：“丽娟，是我不对，你能再给我点时间么？”

开初，谢丽娟的身体是僵硬的、麻木的。可渐渐地，那身子就软下来了，软成了一滩泥。她附在他的身上，最先时，她还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不得杀了你……”可她吊在他身上时，两只手却越搂越紧，越搂越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哭了，她流着泪说：“我恨，我该恨的，我怎么……这么不要脸哪！”

于是，两个人就又“好”成了一团。这时候，两个人的脑子仿佛都不听指挥了，脑海里的命令与肢体语言是相违背的。谢丽娟的脑海里说：这个人没有一点人格，你不要理他！你不要理他……可是，她的舌头已跟他的舌头紧紧地搅在了一起，这一次仿佛比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来得酣畅！两个人就像蛇一样地缠在一起，在疯狂的亲吻和触摸中，一点一点向床上挪去……

等两个人都清醒之后，床上又出现了片刻的尴尬。谢丽娟泪流满面，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自己说：“我这是干什么？我真无耻啊！这算什么呢？我是你的情儿么？”

呼国庆也觉得不应该再伤害她了，是你对不起人家。你已经欠人家够多了，欠账总是要还的。再这样纠缠下去，是很危险的……可他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她。

谢丽娟扭过身去，呜咽着说：“你走，你走吧！”

到了这时，呼国庆觉得无论如何也该给她一些补偿，不然的话，他会良心不安的。于是，呼国庆脑子一热，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丽娟，你如果执意要辞职下海，我也拦不住你。可你两手空空，是很难干成事的。这样吧，我给你弄一百万，作为你的起动资金。等将来……”

不料，谢丽娟忽一下坐起身来，横眉立目地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妓女么？！”

呼国庆忙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呼国庆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也暗暗地有点后悔。一百万，不是个小数目啊。可话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好在谢丽娟没有接受。

可是，他绝不会想到，就是这么一句话，也会给他种下祸根。

五、挖到身上的都是“布鳞”

晚上，一直到呼伯练过功之后，呼国庆才从树后的黑影里走出来。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呼伯。”

呼天成扭头看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径直进屋去了。

呼国庆跟了两步，没敢进屋，就一直在门口站着。他是在回县城的路上才接到电话的。根宝在电话里说：“呼书记，怎么一直跟你联系不上呢？”呼国庆一边开车，一边对着手机说：“根宝，有事么？”根宝说：“呼家堡来了一位客人，呼伯想让你陪一陪，可就是跟你联系不上。我都快急死了。”呼国庆知道，一般的客人呼伯是不会让人叫他的。他马上问：“那客人是谁呀？”徐根宝说：“北京来的，秋老的儿子，秋援朝。”呼国庆接着就问：“提什么要求了么？”根宝沉吟了片刻，说：“给了他二百万。”呼国庆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就过去。”根宝在电话里说：“人已经走了。”呼国庆说：“我知道，我得去给呼伯解释一下。”说完，不等根宝回话，他就收线了。这时候，他心里清楚，老头肯定生气了。

他是了解呼伯的，老头是轻易不找人的，他一旦找到了你的头上，那等于说是给了你一个回报他的机会。可这样一个机会，却让他错过了。呼国庆心里很不是滋味。老头对他太好了，如果连这样一点事情你都不能做，那么……这时候，他深刻地体会道，人情是欠不得的，无论跟你是多么亲近的人，只要你欠了，活一天你就得背一天，这个账是刻在灵魂上的。平原上有句俗话叫做“挖到身上都是布鳞”哪！这“布鳞”二字，其实就是布料衣服印在身上的痕迹，这痕迹是肉眼看不到的，可你得永远背着。由此可以想见，在中原，给予和索取是不在一个层面上的。给予永远高高在上。那里边包含着一种施舍的意味，包含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而索取永远都是卑下的，是低人一等的，当你伸手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你已经没有什么尊严了……

在小谢那里，呼国庆已经领受过了“欠”的滋味。到了呼伯这里，他就更深切地感受到了那无形的压力。小谢还好说，那总还有两情相悦的成分。虽然人家付出的更多一些，但那到底是以爱作基础的，爱可以不讲任何道理。而呼伯就不同了，呼伯对他的关照和培养是以“赏识”为基点的。“赏识”说白了只是一种看法，就像是赏花一样，要你长得好才行，假如你枯了、萎了，那看法也是会变化的。在这块土地上，最牢固的是“习惯”，最靠不住的就是“看法”了。老头虽然眼光锐利，心胸博大，可他毕竟年岁大了，人一老就显得固执和多疑，保不定那一天，他就不喜欢你了。有一堵墙是好事。墙是可以为你挡风遮雨的，可墙一坍，就难说了。国庆啊，从今往后，你必须把基点放在自己身上，你再不要期望呼伯的帮助了。任何帮助都是有代价的。不过，呼伯是有恩于他的，这一点，他必须牢牢记住。

正当呼国庆站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呼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说：“国庆，进来吧。”

呼国庆走进屋去，看见呼伯在那张草床上半躺半靠地坐着。呼国庆叫道：“呼伯，我来晚了。”说着，就默默地站在了老头的面前。

呼伯笑眯眯地望着他，说：“国庆哇，你最喜欢吃啥？”

呼国庆回道：“手擀面。”

呼伯笑着说：“要吃还是家常饭哪。我让他们给下了两碗手擀面，呆会儿，你也吃一碗吧。”

呼国庆说：“行。我也是好久没吃了，解解馋吧。”

呼伯说：“国庆，你知道我最喜欢你的是什么，最担心的又是什么？”

呼国庆说：“知道。我这人好耍点小聪明。没有大聪明。”

呼伯摇了摇头，说：“错了。你不是好耍小聪明，你是太聪明哇。你是一点就过，从不让人费二回事。要知道，人太灵性了，就显得过于敏锐。敏锐是好事，过于敏锐就不好了。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一旦十全十美就要出事情了。上次的事，我没有跟你敞开说，就是怕你一点就过，过得太快了，反而不好。人呢，要有余数。能挑一百斤，你挑了八十斤，悠悠哒哒，还可以哼个小曲儿。挑了一百二，就喘了……”

呼国庆静心听着，心里暗暗说，老头不糊涂啊。到了这把年纪，思路还是这么清晰，不简单哪。

最后，呼伯说：“国庆哇，我送你一条经验。在这世上，什么都可以卖，就是不能卖大。你切记这一点。”

话说到这里，呼国庆明白了，这是呼伯对他最严厉的一次批评，也可以说是一次警告！呼国庆暗暗地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说：“呼伯，我记住了。”可他心里想，他也到了脱离老头的时候了，他不能总是在人的羽翼下生活。

当呼国庆开车回到县城的时候，已是夜半时分了。这一天，他的确是太累了，他想的是赶忙泡个澡，好好地睡一觉。可是，当车开到县委门前时，却又被人拦住了。拦住他的竟还是范骡子。

范骡子惊慌失措地说：“呼书记，出大事了！”

呼国庆不高兴地说：“出什么大事了？”

范骡子说：“有人仍我院里一个皮箱子……”

呼国庆说：“这不是好事么？”

范骡子说：“你猜那箱子里是啥？钱！一箱子钱。这不是毁我么？！”

呼国庆淡淡地说：“那你慌什么？收起来不就是了。”

范骡子说：“我敢收么？挖到身上都是布鳞哪！我提上箱子就上你这儿来了。这他妈肯定是那个蔡五干的，这是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哪！”

呼国庆说：“多少钱哪，把你吓成这样？”

范骡子说：“十万。”

呼国庆笑了笑说：“既然送来了，你就收下嘛。”

范骡子灰着脸说：“呼书记，这个事你可得作主啊！要不，到时候，我又成了……嗨呀，一晚上我接了多少电话，都是给那个蔡五说情的。还有，王书记也来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骡子，干得好哇，干得不赖。学会抄后路了。好好干吧……你听听，这话啥味吧。”

呼国庆一怔，说：“王华欣也来电话了？”

范骡子叹口气说：“这一回我是里外不是人了。连王书记都得罪了。”

呼国庆看了范骡子一眼，说：“那你的意思呢？”

范骡子说：“那个蔡五，是个磨动天。这还只是个开始，往下，动静会更大。我听他村里人说，那蔡五说了，无论花多少钱，都要把机器弄回去！还说……”

呼国庆说：“我是问你的态度？”

范骡子说：“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是退不回去了，只有顶住。”

呼国庆说：“对，你给我坚决顶住。”

范骡子说：“呼书记，我要你一句话，到时候，万一上边有人说话，你得支持我，你得作主。不然，我可顶不住，我头皮薄呀！”

呼国庆说：“怕什么？有什么事往我身上推。这行了吧？”

范骡子说：“那，这钱咋办呢？”

呼国庆说：“钱照收。他送多少，你收多少。”

范骡子惊道：“那、那、那……”

呼国庆说：“你不是怕担责任么？跟我来吧。”说着，呼国庆把范骡子领到了办公室，当即叫来了县委办公室的值班秘书，让他又把钱箱打开，当众数了一遍。尔后指示说：“你记一下，这笔钱，以县委的名义，奖励武警支队五万，另外那五万奖励给稽查大队……”

到了这时，范骡子头上的汗才下了。他松了口气，说：“呼书记，那个蔡五，听说他到省里活动去了，我还是有些担心……”

呼国庆说：“让他跑吧，先观察他一段再说。我看他到底有多大能量。”

范骡子说：“那好，我回了。你也回吧，广文还在家等着你呢。”说了这句话之后，范骡子马上就意识到这句话是说多了。

一时，两人都有些不大自在。

呼国庆心里涩涩的，眼里有了一丝警觉。

范骡子心里也涩涩的。他心里说，你个狗日的，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么一来，那旧有的芥蒂又悄悄地萌芽了。

第八章

一、“窄过道儿”

那是一个干涩的冬天。

在那年冬天里，呼家堡先是有人掉了耳朵，后又有人丢了性命。

起因是因为德顺的耳朵。

德顺的耳朵是被“窄过道儿”咬掉的。

“窄过道儿”名叫于凤琴，是村西头王麦升家的女人。

这女人没有别的毛病，就一样，人太精明，干啥事都算计，不吃亏。在平原，这叫做“强粮”。“强粮”这个词在字典里是没有的。这个词所表述的仅仅是一种感觉，是一种人们看在眼里的日常行为方式，也可以说是一种生活作风，有着事事占先的意味，这里边还含着叫人看不惯的霸道和蛮横。平原上还有这么个歇后语，叫做“心重的人个矮——坠的了”。这两项加在一起，基本上就把她给框定了，于凤琴就属于这种心思重的“强粮”女人。说起来，她的个儿也不算太矮，小精神人，干活很麻利的。早些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就曾为分地大闹过一场。地分得好好的，到了埋界石的时候，她偏说，牲口犁的沟偏了一麦叶儿，向了临近的槐家。一麦叶儿是多少呢？人家不再犁了，她不依，非要人家重犁一道沟，把那一麦叶儿犁回来。她堵着槐家的门，一骂就是三天，骂得槐家女人说，就让她犁吧，到底又重犁了一回，让她多占了一麦叶儿。

都说她“强粮”，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后河意识”。于凤琴是从后河嫁过来的。历史上，后河人多地少，地是庄稼人的命，没有“命”的人最要“命”，所以后河人血脉里就馋地。一般的地方人都“惜”地，到了后河，这个字就换了，换成了一个“馋”！可没人知道她是馋地，人们看在眼里的是她“强粮”。这就牵涉到后河人的又一个特点。

后河人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是做小买卖的多。由于地少，后河人出来做小生意就格外多。那时候，只要是从后河出来的，不管男女老幼，一个个都是掂秤杆的。那时，串村收破烂的是后河人，卖针头线脑的也多是后河人。你想，作的是小买卖，本太小，利太薄，自然是“两两计较”了。所以，她的“强粮”，她的“猴”，都是有历史根源的。到了吃大食堂的时候，粮食紧缺，这女人又有了算计，她每天去食堂打饭时，总是少拿一两饭票，到了打饭的窗口，她总是扭过头临时去借，口很甜的。她只借一两饭票，谁也不好不借。她是精到家了，一人只借一次，从不重复。她借你一两饭票，你怎么要呢？自然是没法要。这么一来，村里两千多口人，她一人一两，竟然借出了二百多斤！这是一个很伟大很刁钻的算计，在那样的困难时期，她的三个儿子，大孬二孬三孬，一个也没饿着。平时就更不用说了，她借这家一棵葱，那家一把盐，从不还的。你要是借了她家什么，她是不会忘的，一天至少到你家扭三遍，一直到你想起来的时候。于是，村里人送她一个绰号，叫“窄过道儿”。那就是说，无论多宽的路，到她跟前，你就过不去了。

德顺跟“窄过道儿”的矛盾，是由于盖房引起的。

德顺家有个儿子，叫运来，人很老实。运来早些年说下了一房媳妇，是个娃娃亲。可是，到了娶的时候，人家却死活不过门。原因是他家的房子，他家只有三间破草房。那媳妇说，房子不盖，她就不进门。这么一来，可就苦了德顺了。为了把媳妇娶进门，德顺决定翻盖他家那三间房子，把土坯换成砖墙，麦草换成小瓦。那时候，这是一个很艰巨的工程。德顺家为实现这个计划已经准备了五年了。在这五年里，德顺家没吃过一顿肉，没吃过一个麦粒，那日子是一片瓦一片瓦数着过的。到了料备齐的那一天，德顺的背已经驼了。如果德顺的背不驼，“窄过道儿”是不会咬住他的耳朵的。德顺个大，“窄过道儿”是小个子，她窜一窜也够不到他的。

临到盖的时候，“窄过道儿”并没有说什么。两家临着一道院墙，那院墙一扒，“窄过道儿”并没吭声。打地基时，“窄过道儿”还是没有吭声。一直等到地基打好了，要垒墙时，“窄过道儿”站出来了。“窄过道儿”说：“老德，你先别盖哩，你那墙垒得不对！”德顺说：“咋不对了？我这是老基老宅，咋就不对了？”“窄过道儿”说：“你多垒了一尺五。我一直看着呢，就看你咋垒。”德顺气了，说：“我这是老宅，我想咋垒咋垒，你管不着。”窄过道儿说：“我咋管不着？！我咋管不着？！你没留滴水，你得给我留下滴水！”德顺也不会说话，他只会说：“我这是老宅！我这是老宅！”不料，说着说着，“窄过道儿”就冲上来了，她跑上去，“咕咕咚咚”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刚垒了三尺高的墙扒了一个大豁口！人往那豁口上一坐，说：“你垒，我就叫你垒不成！”德顺简直气晕了，他骂道：“我操！我是明欺磨人呢！”说着，就像蛋儿一样滚上前去拽人。他不防，手里还拿着一把瓦刀呢。这时，只听“窄过道儿”高声叫道：“杀人啦！杀人啦！”接着又喊“大孬二孬三孬，都给我出来！今儿个，他只要敢动我一指头，恁给我捋他！”说话间，“窄过道儿”的三个儿子，虎汹汹的，全都跑出来了。德顺一看，气傻眼了，嘴里说：“我操啊，我操！”大孬就说：“你骂谁哪？！”德顺说：“我骂我哪，我操！”事情就这样僵住了。

后来，村里有人给德顺出主意说，白天她不让盖，你就夜里盖。趁她不防的时候，你只管垒，只要垒起来，她就扒不了了。德顺就趁晚上偷偷地垒。谁知，“窄过道儿”一直注意着呢，只要一垒到三尺高的时候，她就跑出来了，又是“咕咕咚咚”给他扒了！垒了三次，扒了三次！最后一次，德顺气疯了，扑上去拽她，不料，刚到跟前，“窄过道儿”人利索，趴上去就咬！她这么一咬，德顺急了，伸手就去推她，一把推到了胸脯上。“窄过道儿”一下子觉得她被“流氓”了，顿时恼羞成怒，就那么死咬着他不松口，生生咬掉了德顺半个耳朵！

这么一来，事闹大了。德顺的半个脸都血乎乎的……呼姓人不愿意了。德顺的本家纷纷站出来指责“窄过道儿”。“窄过道儿”也不是善茬儿。于是，她跳起来哭喊着说：“不要脸哪，他抓我的‘蜜蜜’（奶子）！他抓我的‘蜜蜜’！”听她这样一喊，事情复杂了。王家的人也不愿意了。王家是本村的三大姓之一，本家人口众多。往上说，麦升爷弟兄三个，麦升爹兄弟四个，麦升又是弟兄四个。下边，于凤琴这一茬的妯娌们，生的娃子就更多了，枝枝杈杈的这么一分，势就重了。事情一闹起来，村街里就站了很多人，一半是王家的人，一半是呼家的人，各自手里都掂着家伙，虽然人们的看法各不相同，但立场是很鲜明的。就听两家人在对骂：

“狗！狗咬耳朵！”

“驴！驴抓‘蜜蜜’！”

这本来是邻里纠纷，如果呼天成在家的话，是不会闹到这一步的。可呼天成刚好去大寨参观去了，一去七天，等他回来的时候，德顺那半个耳朵已经成了风干的腊肉了。

呼天成一回到村里，先是有呼姓人推举出来的长辈万发爷出面找了呼天成。万发爷的胡子都白了，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呼天成家，说：“天成，这事，你得管哪。你要不管，我就用拐棍敲你！”呼天成很和气地说：“万发爷，你放心吧。我管，我管。”接着，王家辈分最高的三奶奶也找上门了。三奶奶不但辈分长，还一手托两门，她既是王家的祖宗，又是呼家的姑奶奶呢。她是被人用架子车拉到呼天成家的。三奶奶一进门就说；“天成，王家的事，你要是不管，我可不依你！”呼天成就笑着说：“三奶奶，你这么大岁数了，来一趟不容易。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为这件事，呼天成一连在草床上躺了三天。三天后，当他走出茅屋的时候，他仅说了一句话。他说：“看来，地是该锄了。”

于是，呼天成召开了全村的社员大会。他在会上说：“首先，我要声明一点，我是为全村人当家的，不是光为呼姓人当家的。所以，我决不会偏这个向那个，这一点，请老少爷们放心。”接着，他又说：“村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是全村人的耻辱！为啥会出这样的事？叫我看，就是一个字：‘私’字。就是这个‘私’字作怪！今天，咱们先不断是非，先清清仓，斗斗这个‘私’字，尔后再讲如何处理的问题。最后，究竟如何处理，由大家讨论，大家拿意见。”

就从这天起，一场邻里的纠纷变成了呼家堡的“斗私批修”运动。这场运动的口号是“狠斗‘私’字一闪念，开展思想大扫除！”这个口号还不是呼天成想出来的，是呼天成召开了那样一个会议之后，由村里一个青皮后生想出来的。当呼天成召开了那次会议之后，不知为什么，村里人竟然都很激动！他们夜里甚至都睡不着觉了，不断有一些新的想法涌现出来，有了想法就去找呼天成汇报。呼天成当然很支持，也不断地鼓励他们几句。实际上，呼天成非常清楚，在乡村里，斗“私”是最容易的。说起来，谁没有私心呢？人人都有私心，可都认为别人有私心，却从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的私心最大。这是一种新的演出，是一种晾晒灵魂的方法。呼天成心里说，晒一晒好哇，就让他们晒一晒吧。

在那些日子里，全村一个个喜气洋洋，人们就像是过大年一样。最初还是全村人聚在一起开大会。很快就有人提出来，说这样开不“科学”。说应该是“男劳力”在一块开，“女劳力”在一块开，因为“男劳力”跟“女劳力”干活不在一块，不了解情况。另外，男女在一块，七叔八姨的，都碍着辈分、面子，不好说。于是，呼天成就很痛快地接受了建议，让男女分开，“男劳力”一个会场，“女劳力”一个会场。

“男劳力”的会场设在麦场里。开初，自然是先让德顺“斗私”。男人们心大些，德顺又是个绵善人，平时，大伙对他意见也不大。所以，说的时候，还让他坐着说。他也就是讲讲盖房的经过……后来，有些青皮后生说，“斗私”哩，应该站起来！他就站起来说，他的背驼了，是个罗锅，站起来也没多高，腰弯在头上，就像开斗争会一样了。这样，讲着讲着，就说到他摸人家“蜜蜜”的事了。一说到这里，大伙才激动起来，就让他交待“活思想”。德顺交待说：“我没想摸她的‘蜜蜜’，老天在上，我真没想摸她的‘蜜蜜’。她一窝子孩子了，我会想她的‘蜜蜜’么？盖房老不容易呀，她不让盖，我去拽她，她咬我。她一咬我，我急了，就去推她，一把推到那儿了。我也不是有心推到那儿的，我是急了，才推到那儿的……”有人说，说说你当时是咋想的？你咋一推就推到那儿了？！德顺就交待说：“我当时啥也没想，就想着盖房，一门心思都是房。推到那儿我也没想，推到那儿一软，我就知道一软，我的手就缩回来了。哪丈人说一句瞎话……”有人说，说说那“一闪念”，你那“一闪念”是啥？德顺说：“那‘一闪念’就是个软。没别的，就觉得软乎乎的，怪热、热、热一点。心里头也顾不上想别的。人马三集的，我都愁死了，你说我会想别的么？”“蜜蜜”也就说了三天，往下也就不好再说了。男人到底大气些，也就是说说罢了。接下去，就把那些懒人，那些出工不出力的，一个个掂了出来，每掂出一个，就让他也站起来，跟德顺站在一起，听大伙数叨他。其中自然跑不了孙布袋。

会开到第七天的时候，德顺受不了了。夜里，他偷偷地找到呼天成，蹲在他的门口哭起来了。他说：“天成哇，我就盖个房，能犯多大错哪？”呼天成把他叫到屋里，小声安慰他说：“德顺叔，你可别想不开。开会是‘斗私’哪，也不光是你一个人，人人都有份。你放宽心，你啥错也没有。不过，我交待你这话，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德顺听了这话，心才放到肚里了。他连连点头说：“不说，我不说。”

“女劳力”的会场设在果园里。这是最活跃的一个会场了。在乡村，女人几乎是由男人管着的，女人一直受着男人的压抑。女人一旦跟男人分开后，那本性就彻底地显现出来了。平原上有句俗话叫“三个妇女一台戏”，就是讲女人一旦聚在一块的时候，那“疯”劲是刹不住的。人们是多么喜欢斗争啊！尤其是女人。在平原，女人的斗争性是最强的，也是最彻底的。是啊，日子是那样的琐碎，那样的漫长，那辛劳一天天、一年年地重复着，重复得叫人麻木。那从做姑娘开始就在梦中一次次出现的遐想，眼看着一日日地破灭了，剩下的还有什么呢？现在，她们也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在这里，斗争变成了一种对平庸的渲泄，变成了对别人进行窥视的正当行为，变成了公开攀比的一个场所。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戏台呀，那演出又是多么贴近生活、贴近于眼前的实际。那贴近让人不由得兴奋！张三就是张三，李四就是李四，当她们站出来亮相时，那许许多多个围着锅台转的日子在这里一并得到了化解。

“女会场”一开始就异常激烈，当最先“斗私”的“窄过道儿”立在会场前边的时候，会场后边居然传来了一阵妇女们的喧闹声！她们用纳了一半的鞋底子掩住脸，高声嚷嚷道：“看不见！看不见！”“窄过道儿”的个子的确是矮了一点，但这嚷嚷也纯是为了取乐，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兴灾乐祸”。于是，就有那些较泼辣的女人走上前去，把一个小板凳放在了她的面前，说：“站上去！”“窄过道儿”也就只好站上去了。她就站在那么一个窄窄的小板凳上，开始“狠斗私字一闪念”了。

她说：“他是个男子大汉，俺是个娘们家。他摸俺的‘蜜蜜’。他要不摸俺的‘蜜蜜’，俺也不会咬他。他一摸俺的‘蜜蜜’，俺才敢咬他哩。”没等“窄过道儿”把话说完，就有妇女高声说：“不要光说人家。检查自己！亮私不怕羞，斗私不怕疼！斗私就是要检查自己。人家的事让人家说！”“窄过道儿”只得重新又说：“主要是他摸俺的‘蜜蜜’。俺咬他是不对。可他不摸俺的‘蜜蜜’，俺也不敢咬他。他硬往俺怀里掏，摸俺的‘蜜蜜’，俺才下了狠手……”接着，会场上又传来一片纷乱的嚷嚷声：“说说你自己！你就没一点私心？！你的私字还小么？！”

揭发的时候到了。当站在小凳上的“窄过道儿”再次抬起头时，她才发现，村里的女人们是多么恨她！她的人缘是多么的坏呀！尤其是女人们的记恨，全是由一件件小事引起的。乡村生活是由一件件小事来体现的，女人生活的中心就是一件一件的小事。她们的目光自然也全都注视在小事上。似乎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现在账本彻底地摊出来了！每一个上来揭发她的女人都义愤填膺地指着她的鼻子说：某年某月某日，你偷摘了俺一兜麦黄杏！晌午头，你摘俩还不中？硬是摘了一兜！尔后就问她有没有？“窄过道儿”只好说，有。某年某月某日，分菜的时候，你看那一堆大，硬是抢到俺的前头，把那一堆抢走了！尔后问她有没有？“窄过道儿”勾着头说，有。某年某月某日，你锄地的时候，你说你心口痛，赖在地上不起来，那地叫我给你锄了。后来分菜瓜的时候，你头前跑，生怕分不上。你说，你是不是出工不出力？！“窄过道儿”流着汗说，是。某年某月某日，你家的三孬跟俺的小保闹气，恁三孬还比俺的孩儿大，可你跑出来就给俺小保一耳光！打得俺孩儿哇哇直哭。你咋恁铁哩？！某年某月某日，队里分红薯的时候，你用一只脚偷偷地顶住地磅板，三百斤红薯，你弄走的不止四百斤吧？这事有没有……

接下去，上来揭发她的妇女就越来越多了。开初还是一些旁姓的妇女上来揭发，到后来的时候，她的同宗的婶子、大娘，她那些近门的妯娌们，还有她的二嫂、三嫂，她的婆家妹子，也都一个个上来了。她的“强粮”，也不只一次伤害过她的亲戚们，日常生活中的那些细屑，那些琐碎，都成了恨的因子，仇恨就这么一步步地勾出来了。最后一发“炮弹”是她的大嫂射出来的。

在会议上，她大嫂一直没有吭声。在妯娌之间，她们两人是比较近的，也经常在一起说些闲话。可在这样的会场上，她大嫂也终于忍不住了。平日里，这是一个很老实的女人，从没跟人计较过什么。可她坐着坐着，突然把手里的麻线一收，歪着大脚片子跑上去说：“麦升家，论说咱是妯娌，我不该说你。可你干那事，老短！那一年，你说怀庆那话是啥？你自己说吧……”就是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于凤琴身子晃了一下，差一点从小凳上栽下来！只见她两眼一闭，满脸都是泪水！她没想到，跟她最要好的大嫂，也会上来揭发她。就在这时，下边的女人们齐声嗷嗷道：“说！叫她说！”于是，她的丑事一件件地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她的最隐秘处也被人一桩桩地拽了出来。那个被人叫做“窄过道儿”的绰号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提起。女人们似乎是越说越气，越想越恼。说着说着，就有人往她面前吐唾沫了！人们上来后，“呸”一口，“呸”一口地吐她。先是往地上吐，接着就往她脸上吐！妇女们异口同声地说：“吐她！吐她！”

世界无小事。小事是经不住琢磨的，恨也是不敢多想的。每隔一夜，就有新的材料被揭发出来。会开到第八天时，“女会场”就开始“箩面”了。“箩面”可以说是呼家堡女人的独特发明。也只有女人们才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先过“粗箩”，尔后再过“细箩”。“粗箩”是八个女人箩，前边站上四个，后边站上四个，前边站的人把她推过去，后边的人再把她推过来，就这么像箩面一样推来推去地箩她；过“细箩”就不一样了。“细箩”是周围站上一圈女人，大家齐上手，转着圈箩她，你把她推过来，我把她推过去，人就像是麻袋一样，在人群里搡来搡去……这是一个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呀！女人们脸上红扑扑的，一个个“呀呀”地叫着，齐声发力，一次次奋力地把“窄过道儿”推出去！还有的女人在袖筒里藏着纳鞋底的大针，箩的时候，冷不防偷扎她一下，扎得她嗷嗷直叫！没过多久，她就被“箩”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了……

会开到第九天，突然有一个女人站出来说：“这是啥会？这是‘斗私’会。开着会纳鞋底子，算不算有私心？！”人们再一次兴奋起来，立时，一个个高声嚷道：“算！算！”

于是，那些一边开会一边纳鞋底子的女人们，个个都慌得像兔子一样，赶忙往腰里藏鞋底子。塞得慢些就被拽出来了。这样子被拽出来的女人，一上来就先让她过“箩”！过了“粗箩”过“细箩”，过完“箩”再让她“亮私斗私”……这样一来，会就开乱了。不断有人被拽上来，拽上来一个，众人七嘴八舌地揭发之后，就又连带住了什么人，于是下一个又被拽出来了……结果，“斗私批修”会成了一条锁链，它几乎给全村人都套上了绳索！它先是消解了人们的亲情，分化了族人之间的血脉关系，让彼此之间产生了嫌隙和仇恨。尔后又让人在激动中发疯！就像是戏台上的演出一样，到了一定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已经没有一个好人了。

腊月二十四那天，秀丫跑去找了呼天成。像这样的“斗私批修”会，一开始的时候，她是很激动的。斗“私”么，就是要让那些私心大的人受受教育。所以，头两天，她也跟着那些妇女们一块吆喝。可开着开着，她就有点受不了了。说起来，她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一天到晚给人看病扎针，说话又好听，所以，她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到目前为止，也没有被人拽出来过。可她一看是这样的阵势，也不得不一次次地暗自检查自己，她发现，一旦让她站出来亮私的时候，她会比狗屎堆还臭！那些事情，若是有人点出来，她还怎么活人呢？况且，还要过“箩”，她实在是无法忍受……就这样，她成了呼家堡惟一对“斗私”提出疑问的女人。她找到呼天成的时候，脸都白了。

她说：“我是不是也要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呼天成看了她一眼，说：“不用。”秀丫一下子哭起来了。她哭着说：“天成，谁没有私心？你没有私心么？”呼天成又看了她一眼，默默地说：“有。”秀丫就说：“要这样坦白下去，有一天，也会弄到你的头上！”呼天成定定地说：“我知道。”秀丫流着泪说：“我求求你，不要这样了，再不要这样了。会再开下去，我只有上去坦白了！”呼天成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说：“这样的会，主要是树正气。会上说什么，你也不要太当真。会嘛，也得有始有终，再开两天吧。”秀丫说：“那，开会就开会，怎么还‘箩’人呢？！”呼天成说：“我已经批评她们了。报上不是说了，要触及灵魂，不要触及皮肉。”

这一次，“窄过道儿”于凤琴真正是触及到灵魂了。她本是有名的“窄过道儿”，可她却自己走到“窄过道儿”里去了。腊月二十七那天早上，她把自己挂在了果园的树上。

一个人认识自己是不容易的，这一回，她是认识自己了。她曾是一个多么“强粮”的女人哪！可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所争的、占的那一点点、一点点的便宜，其实是极其有限的。可她竟然得罪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换来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唾沫？人是不是很悲哀哪？！她是反省过自己的，她曾一次次地反省自己，可越反省，越觉得没脸活。旁姓女人吐她、箩她，她认了，可亲一窝的妯娌们也吐她、箩她？！她的嫂子们，她的婆家妹子也都一个个上来吐她、箩她……错也罢，罪也罢，她实在是受够了；回到家里，男人也给她白眼。男人麦升说：“你咋弄到这一步呢？一家都跟着你丢人！”她的大孬、二孬、三孬，大约也从会上听到了什么，一个个都用陌生的眼光看她……

于凤琴有很多个晚上没有合眼了，她眼里的泪也已经流干了，想来想去只觉得路已走到了尽头，咋也没脸再见人了。于是，在黎明时分，她独自一人提前来到了会场上，又默默地、习惯性地站在了那个小板凳上。一冬无雪，天是那样的蓝。当她蹬掉脚下那只站了很多天的小板凳时，她的灵魂已飞上了蓝天，就在这一刹那间，她突然发现：天地是那样的宽广啊！

当妇女们最后一天来到会场上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于凤琴挂在了树上！

一个“强粮”的小女人，她上吊死了！

死时，身上穿的是一件毛蓝布衫，那布衫很勉强地罩在棉袄上，肩头上打着一个新缝的补丁。这大约是她惟一一件干净些的衣裳了。

二、八棵树

于凤琴的死，给呼家堡的思想大扫除运动带来了一抹阴影。

那年冬天，虽然没有雪，风却是很烈的。寒风呜呜地哨着，在平原上刮起了一个又一个烟柱。寒风一阵一阵地刮，先是刮裂了树皮，刮粉了地上的土，继而又刮皴了人们的脸，刮肿了人们袖在袄筒里的手指。在这里，风是会咬人的。风刮在脸上的时候，不疼，是木的。尤其是那种旋风，在地里一旦哨上你，躲是躲不掉的，你只有就地蹲下，让它从你身上骑过去。不然的话，万一中了那斜风，轻了，半边脸都会是黑的，重了，必是瘫痪无疑！再就是刮黄风，风起来的时候，半个天都是黄腾腾的，你看着离你还远，可它瞬间就过来了，那就像是一口大锅，忽一下就把你吞进去了！前走是黄的，后退还是黄的，到处都是黄腾腾、灰蒙蒙的，耳边一片呼呼隆隆、嘁哩咔嚓的声音！你就像是被埋在了千年的黄土里，无论怎么走也是走不出的。你要是敢跑，那你就跑吧，跑是跑不出的，一旦跑出汗来，那就中风了，说不定一条命白白地就搭上了！可这里的风又特别适合于疲性人。假如说，你是一个不急不躁的疲性子，你是一个三脚也跺不出屁来的货，你根本就不着急。那么，你就熬着、忍着、受着，勾下头、闭上眼、窝着脖，管它云里雾里，管它是坑是井，你就慢慢地挪吧，知道想也无用，也就不用想，慢慢，风总会过去的。因此，平原上的人，不怕雨，不怕雪，怕风。平原上的风造人。平原上的风咬人不吐骨头。也有些大气的人，说起什么难事，说起什么过不去的坎，就说是“一阵风”！

“斗私批修”，对于呼家堡的人来说，也是“一阵风”。风已刮到了这般时候，按说也该过去了。可呼天成硬是坚持多开了一天！

客观地说，连呼天成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女人会去上吊。从内心说，他是讨厌这个女人的，看不惯她那种贪一点、占一点的“强粮”。治治她的心是有的，可没有想到她会死。

可她死了。

村里死了一个人，这应该说是大事了。呼天成立时面临着一个两难的境地，要么，他就得承认，这会开错了。就此罢手，像这样的会再也不开了；要么，他就得说，会是没有错的，会还要开下去。那么，一个死人在哪儿躺着，往下，又怎么开呢？

呼天成心里清楚，他又是到了一个坎上了。如果他不能坚持，如果有他一丝一毫地退缩，那么，不光王家会借着死人闹事。从此，他要再想推行什么，可就难了。于是，他摊牌了。

他咬着牙又开了一天会。他把全村人全都集中在麦场上，尔后，他站在麦场中间的石磙上，黑着脸说：“面对全村的老少爷们，今天，我先斗斗我的‘私’字。我这个人，大家都知道，脾气赖，有时说话不讲方式，说过错话，办过错事，这我都承认。有时候，也不是事事都能坚持原则，村里头七叔八妗子的，也有磨不开脸、碍面子的时候，这是我的错，我改！”说着；他的声音突然高了，“但是，我要说一点：这个斗‘私’会，没有错。一万年都不会错！这样的会，以后还要年年开下去。”说到这里时，他的头抬起来了，目光在会场上很快地撒了一圈。

于是，他发现，人们已有了负罪感了。特别是那些女人，她们一个个都勾着头，大约心里都在默算着自己前些日子的行为。女人的心毕竟软些，到了静下来的时候，她们就开始忏悔了。

正是这种绵羊般的神色，给了呼天成一个灵感，给了他一个解决危机的思路。接着，呼天成大声说，“斗‘私’会，按国胜的说法，国胜是咱村的高中生，有思想。是那个啥？那个、那个开展思想大扫除嘛。是自己教育自己嘛。我也在会上讲了，毛主席说，是触及灵魂，不触及皮肉嘛。叫我说，箩人是不对的。是谁让你们箩人哩？！净胡毬闹！今天，我要批评你们！”说到这里时，呼天成的目光像子弹一样射了出去，排点在那些女人们的脸上。继而，他喝道：“凡是‘箩’过人的，给我举举手！”

会场上，妇女们先是一怔，接着，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都像傻了似的！那老实些的，就乖乖地把手举起来了。可大多数妇女还都不敢举手，还在迟疑着。于是，呼天成走下石磙，缓声说：“害怕了？有啥怕的？大胆开展批评还是对的，还应该表扬嘛！就是‘箩’过人，也是人民内部矛盾嘛，有错改了就是了。再举举！”这一次，忽拉拉，又有一群妇女把手举起来了。

可是，呼天成仍然没有停下来。他心里清楚，乡村里的是非，大多是女人们在枕头边上挑唆起来的。那是一股“枕头风”啊！于是，呼天成的目光像筛子一样，在人群里滤来滤去。他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向王家的妯娌们站的那一块，先是看着于凤琴的二嫂，直看得她把头勾下去，脸慢慢地红了；尔后又看她的三嫂，这女人没主见，一看就把她看慌了，看得她手脚都没地方放似的；接下去，他盯住了她的婆家妹子，她还是个没出门的姑娘呢，人是很泼辣的。他的视线在她们的脸上来来去去的一连滤了三遍！往下，他叹了口气，温和地说：“‘箩’了就是‘箩’了，这也不是一个人，大家都看着的嘛。承认了，还是好社员。要是不举，查出来了，那就不好了……”

突然，他用全身的气力炸声喝道：“再举一回！”

就这一声吆喝，会场上的妇女们大多都把手举起来了。特别是王家的妯娌们，一个个也都把手举起来了。虽然很勉强，可到底是举了手了。于凤琴的大嫂，在举手的时候，竟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她这一哭，就把全村人的目光吸过去了，人们都看着王家妯娌们站的那一块，看到了王家那些举着手的女人们……

到了这时候，呼天成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呼天成说：“运动嘛，大家都看见了，也不是哪个人的事。唉，都把手放下吧。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凤琴还是社员，就由队里出钱埋殡吧。有啥责任，我担着。”说到这里，呼天成话锋一转，说：“现在，大伙都跟我走！”

就这样，一村人，一村人哪！在都还没愣过神的时候，就都乖乖地跟着他走了。这就是魔力，呼天成就有这样的魔力！呼天成把全村人带到了他的家门口，紧接着，就有民兵们从他家的院子里抬出了八棵大榆树！这八棵大榆树是他连夜叫人伐倒的。当村人们看见这些榆树一棵棵从院里抬出来的时候，一下子就围上去了，一个个啧着舌说：“乖乖，都是当梁的材料哇！”

到了这时，呼天成才说：“我现在告诉大家，连续这半个多月，开会是干啥哩？是聚人心哩！聚人心为啥？一句话：建新村！”底牌摊出来之后，呼天成又说：“咱呼家堡祖祖辈辈为建宅子发愁，为宅基地闹纠纷，再不能让子孙们愁房子的事了！从今天起，咱呼家堡由村里集体建房，建排房！以后再有人来咱呼家堡参观，咱就是真真白白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了！我，作为呼家堡的当家人，今天就带个头，把俺家这八棵大榆树贡献出来，给村里建新村用！”

人心不是秤么？人心又是多么容易称啊。八棵树，就把人心称出来了。八棵树，就买下了全村人的心。心当然不是豆腐做的，心是由血脉聚的，可血脉又是什么呢？血脉是五谷杂粮喂养的，可喂来喂去，喂的不就是一个‘活’字么？！此时此刻，人们就觉得，那八棵树已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了。那八棵树，就足以让人们信服他们的当家人了。于是，人们又一次感动了，村民们纷纷说：建！天成，只要你当支书的撑住头，砸锅卖铁咱也建！

这时，天成娘从院里走出来了。她出了门，就那么默默地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呼天成看了娘一眼，就大声说：“娘呵，你也别怨我。谁叫恁孩是呼家堡的当家人哪！只要新村建成，我死也瞑目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就更让村人们激动了。德顺一跺脚说：“既然要建排房，我那建房的砖瓦，也都献出来吧！”

于是，呼天成带头鼓掌！

一时，村街里又是掌声雷动！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切，在呼天成从大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呼天成在大寨参观的时候，感触很多呀！要说，他最不喜欢的，就是陈永贵头上的那条白毛巾。他觉得他头上裹一条那样的白毛巾，其实是很‘显摆’的，那已变成了一种象征。什么东西一旦成了象征，你就得一生一世背下去。他心里说，你老陈已到了这一步了，还包那白毛巾干啥？人都到这份上了，用得着那样么？！你要是真不想脱离群众，就别到北京去，你去北京干什么，那是你呆的地方么？！在这一点上，呼天成就显得更清醒一些。他觉得一个头上裹着白毛巾的人，到了北京，决不会有好结果的。可他却很喜欢大寨的窑洞，那一排排新圈的窑洞，曾给了他很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晚上，那一排排、一层层的灯光，就像是一列列行进中的火车一样，很震人哪！于是，在回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他要扒掉一家一户的旧宅，建新村。

他一定要建新村。他是一个做大事的人，他要建的不仅仅是整齐划一的房舍，他要建造的，是一座有凝聚力的“新村”！那在全国，也将是独一无二的。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经埋了很久了。现在，它越来越明晰了。他心里非常清楚，建排房并不是他的目的。首先，他要推掉呼、王、刘三姓赖以生存的基础，推掉那一直妨碍着他的“辈份”。宅子是人的基础啊，那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宅基，贯串了多少人的血脉故事？又联络了多少亲情和纠葛？在平原的乡村，盖房是联络情感的最好时机，那时候，不管谁家盖房，凡是沾亲带故的，都是要去帮忙的。你搭把手，我撺个忙，这么丝丝连连的，就一代代永远扯不清了。那墙头上垒的并不只是黄土，那是时光，那是“辈分”，都是一姓一姓的粘连。在乡村里，那“辈分”，那扯不尽的粘连，足可以消解任何权威！那么，要真正树立起一种权威，就必须拆掉这些东西。宅基是藏人的，推掉一家一户的宅基，人就无处可藏了。到了那时候，房子是村里的，人赖以生活的基础就彻底发生变化了。

这些，呼天成是不会轻易跟人说的。

他要在呼家堡建一座理想的“新村”！

就在那天晚上，秀丫又到果园的茅屋里来了。

进了门，秀丫默默地说：“要建新村了。”

呼天成说：“是。”

秀丫说：“凤琴死了……”

呼天成突然说：“像这种人，死了也好。”

秀丫身上一寒，喃喃地说：“你太狠了。”

呼天成淡淡地说：“羊有时候就得赶一赶，你不赶，它就不走。”

秀丫默默地说：“都是个人哪……”

呼天成朝门外看了一眼，说：“你听一听外边，那声音就要来了。那是人的声音么？人到了一定的时候，也就不是人了。”

秀丫心里说，我怎么就喜欢他呢？我为什么喜欢他？不管他干什么，我怎么就单单喜欢他呢？！

呼天成冷冷地说：“脱！”

三、展览台

这年春上，呼天成在呼家堡组织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展览台。

在这个展览台上，最先展出的是王麦升的指头。

麦升的指头是在扒旧屋时用瓦刀砸掉的。在那段时间里，麦升精神上一直恍恍惚惚的。老婆死了，还是上吊死的。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有切肤之痛的。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女人了。女人在的时候，也不显什么，就觉得她厉害，“强粮”。可女人一死，家就不像个家了。于是，女人的种种好处也就显出来了。女人个虽小，麻利呀！在家里总是丢耙拿扫帚的，喂猪、喂鸡、做饭、涮锅，每到夜里，那被窝里总是热乎乎的，你碰她一下，她还抖呢。三个孩子，大孬、二孬、三孬，麦升从来没管过，都是女人管的。夜里，女人总是从这个床上爬到那个床上，给这个盖盖那个掖掖，或是打一巴掌，孩子们就老实睡了。一到早上，女人的骂声就响起来了，那简直就是他王麦升家的起床号……女人不能算是个好女人，可好歹也是他的女人哪。走了，没人说理，也没法说理。他心疼，心里藏着恨呢。可恨谁呢，又说不清。所以，每天走出来的时候，就木木的，两眼放出怔怔的邪光。干活时，恶恶的，下手很重。有一天，他扬起手里的瓦刀时，却清清白白地看见女人向他走来了，女人利利亮亮的……就这么一不留神，他把指头砍掉了！

指头砍掉那一刻，他心里刺了一下，尔后就不知道疼了，只觉得指头木了，有什么湿湿地流出来，心里却很畅快。立时，就有众人围上来说：“指头！麦升的指头！”

于是，人们忙乱着，就四下里去找那掉在砖缝里的半截指头，扒来扒去，终于找到了。就有人举着说：“看，找着了，麦升的指头！麦升的指头！”麦升却愣愣地站在那儿，举着他的一只手。

有人问他：“疼么？”

他皱了皱眉说：“不疼。”他是真不疼，手是木的。断的地方白森森地露着骨头茬子，却没有血。

这时，呼天成走上前来，从人们手里接过了那半节沾了很多土的中指，看了一眼，尔后对麦升说：“去包包吧。”

麦升冷冷地说：“算了。”

呼天成又重复说：“包包吧。让凤姑给你包包。”

这会儿，麦升手上的血才涌出来了，就有人拽着把他拖到卫生室去了。

第二天早上，人们上工的时候，呼天成把全村人领到了大队部的门前，那里已经又垒好了一个红颜色的“展览台”。展览台上有三个金黄色的大字：英雄榜。在“英雄榜”下边，钉着一排钉子……呼天成高高地举起手，只见他手里提着一个红鲜鲜的布条，布条上拴的正是麦升的那半截指头！

呼天成高声说：“大家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指头，麦升的指头。这仅仅是指头么？不对。这是一种精神！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咱们建新村，要的就是这种精神！人是活啥的？活精神的！十指连心哪，人家麦升的指头砸掉了，连眉头都没眨一下，这才是呼家堡人的作派！从今天起，号召全体社员都向王麦升学习！扒房这边，也由麦升负全责……”说着，呼天成十分郑重地把那个拴有红布条的半截指头挂在了“英雄榜”下边的第一个钉子上！

就从这天起，每到上工的时候，呼天成就把全村人带到“展览台”的前边，让人们看一看挂在那里的“断指”，尔后对着那“断指”三鞠躬！以后，在建“新村”的过程中，这就成了呼家堡的一种仪式。

当王麦升的指头挂在那里之后，麦升就觉得自己也被挂起来了。这像是一种精神的提升，麦升一下子就觉得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这显然是一种“抬举”。在平原，“抬举”这个词是人们口头上经常使用的，乡人们最看重的就是是否受到了“抬举”。在这里，“抬举”已不仅仅是看重，它是“脸面”的先导，是一种公认的“份儿”，是带有某种身份意义的崇高，也可以说是活人的最大愉悦。“抬举”不“抬举”，几乎成了乡人在精神上的最大追求。

麦升自然没想到他会受到如此的“抬举”，开初他有点受宠若惊，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然而，很快，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本来是个闷葫芦，突然就变得爱说话了，也爱串门走动了。在拆房的工地上，每当他出现在人们面前时，他总是举着那只缠了白纱布的手。他举着那只手，说：“才，你去东边吧。”万才就去东边了。他又吩咐说：“油家，你去顺椽子！”油家女人就去接椽子了，很神气的。他举着那只缠了纱布的手，每每小心翼翼的，就像是举着自己的生命一样。一直到后来，当他的指头彻底好了时，他还仍然坚持包着那么一块白纱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只挂在展览台上的“断指”，倒成了王麦升的“女人”了。那爱是他一生一世从未有过的，是贴心贴肉的。在每天的仪式之外，他总是一有空就偷偷地跑到那个“展览台”的前边，去看那个拴了红布条的断指，看了一次又一次。那截断指挂在那里，就像是吊住了他的心一样。有天睡到半夜里，他竟然举着半截蜡头又去看了一遍，却刚好被巡逻的民兵撞上，人们问他，深更半夜里，你起来干啥？他支支吾吾地说：“我、看看椽子。起风了，我看看椽子。”话既然这样说了，他也只好蹲在那里看了一夜从老屋上拆下来的旧椽子……是呀，人们是这样“抬举”他，他能不好好干么，他死干！

四月里，第二个被挂上“展览台”的，是徐三妮的指头。

徐家是单户。在呼家堡，姓徐的就她这一家。徐家没有儿，只有闺女，三妮是徐家最丑的一个姑娘，人长得粗不墩，像个萝卜，嘴上还有一个小豁儿，说话漏气，囔囔的。所以，人们都叫她“豁儿”。“豁儿”在家里是个“垫头”。“垫头”这个词在平原上是有特定意义的，那是个最受欺辱的角色（也就是说，所有的好事都轮不上你；所有的脏活、累活你都得干；而最终所有的倒楣又都会落到你的头上）。“豁儿”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她从来没有得过家人的一个好脸色，她娘手里的笤帚疙瘩几乎天天都落在她的头上！她娘有个绰号叫“老鸹四婶”。“老鸹四婶”的骂声在村里也是有些名气的，可她的骂声只追着一个人，那就是她家的“豁儿”。“豁儿”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她的两个姐姐都相继出嫁了。一年后，有一天，“老鸹四婶”站在村街里对人说闲话：“谁要是娶俺哩‘豁儿’，我送他一车大粪！”话一说完，人家轰地就笑了。当她说了这话后，扭过头来，就见她家的“豁儿”从邻近的代销点里慢慢走了出来，手里提着打来的一瓶醋。那话，她显然是听见了，可她没有回头。

在很长时间里，一直没有能理解“豁儿”为什么要这样？她的指头是在撂砖、接砖时被砸断的。那是一撂砖斜茬儿砸在了她的两个指头上，当时就砸断了，可那筋还连着呢，筋一跳一跳地蹦着！谁也想不到，就在这时，“豁儿”伸手抓起一把斧子，就在眨眼之间，竟把那连着筋、挂着肉的两个断指头齐刷刷地跺掉了！砍掉的断指还在砖上一蹦一蹦地脉跳着，她却像没事人一样，随手抓把土按在了淌血的手指上。这一幕，让所有看到的人都目瞪口呆！人们纷纷跑上来说：“‘豁儿’，你傻呀？！那不疼么？”

“豁儿”囔囔地说：“木（不）疼。”

人们心里寒寒的，再问：“那会不疼？”

她硬硬地说：“木疼！”

第二天，不用说，徐三妮的断指又光荣地挂在了“展览台”上。在断指被挂上去的那一刻，“豁儿”竟无声地哭了，只见她满脸都是泪水！就在这时，呼天成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使他发现了一个勇敢的死士！呼天成是决不会看错人的。于是，他招了招手说：“三妮，你出来。”“豁儿”愣了一下，慢慢从人群里走出来了。呼天成对众人说：“大家都看清楚，这是三妮！三妮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从今天起，再不要叫人家‘豁儿’了。我说了，由队里出钱，把三妮送到市里的大医院去，把这个豁儿给她补上！我看恁谁还敢再‘豁儿、豁儿’地叫人家……”

呼天成说到做到，就在当天下午，三妮就由秀丫陪着到市里的大医院去了。半月以后，当三妮从医院回来时，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她嘴上的豁儿已经让医生给补上了，说话再也不漏风了。自然也没人再敢叫她“豁儿”了。更重要的是，在以后长达八年时间里，就是这个又黑又丑的姑娘，在呼家堡刮起了一阵女人的旋风！没有人再比她更勇敢了，在呼家堡，她成了第一个掂瓦刀上房的女人。在房上，她的狠劲曾使许多男人汗颜，她垒出来的墙也曾让那些干了多年泥瓦匠的汉子们暗暗咂舌！也正是由于她的带动，使呼家堡的女人们后来一个个都上了房，在此后的很长一个时期里，呼家堡的排房，有一半的墙都是由女人们垒起来的。徐三妮甚至打败了她的娘——“老鸹四婶”。自从她不回家，“老鸹四婶”先后到工地上骂了她三回。第一回，她一声不吭，只是瞪了她娘一眼！过了两天，“老鸹四婶”又去骂了一回，徐三妮只是恨恨地瞪着她，什么也没有说。第三回，“老鸹四婶”整整骂了一条街！“老鸹四婶”自然是骂得很难听，骂着骂着，只见房墙上“出溜”一下，跳下来一个浑身都是灰土的人，那人看上去已经不像个人了，那就像是一堆“土驴”！“土驴”一手掂着瓦刀，一手掂着“老鸹四婶”的脖领子，恶狠狠地说：“你要再骂一句，我就剁了你！”顿时，“老鸹四婶”哑了，她的骂语生生被噎回去了。她看到的是一双爬满了毒蚂蚁的眼睛，在那双神彩飞扬的毒光里，她看到了一种螯人的东西，那里边真真白白地写着一个“杀”字！于是，有很多精彩的骂人字眼“老鸹四婶”不得不硬着脖子咽回去。她瞪着两只充满了恐怖的老眼，怔怔地望着站在眼前的人，心里说，老天爷呀，这就是俺家的“豁儿”么？！

应该说，徐三妮这个名字，是呼天成重新叫起来的。是他让这个名字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嘴上。自然，从此之后，再没人敢在徐三妮面前说呼天成一个“不”字，只要有人说一句呼天成不好的话，哪怕是有这个意思也不行，徐三妮准会看他一眼，那一眼是很毒的！

“展览台”可以说是呼天成的又一大发明。谁也没有料到，一个“展览台”的作用竟会如此之大！那些系了红布条、挂在“光荣榜”上的断指，在风刮日晒中不断地变黑变小，有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小块黑了的姜疙瘩儿，有的甚至趴满了苍蝇，可它的“伟大”意义却是不容忽视的。这些“光荣”的指头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成了呼家堡的一道风景，成了人人敬仰的东西。在这里，“精神”已被彻底地具象了，它就等于那些个“指头”。就是这些“指头”给人们指出了一个不容怀疑的方向。那时候，呼家堡每天都有很多举着手走路的人，这些人的指头都缠着白纱布（当然有很多是砸伤的“冒牌货”），举着一只缠了白纱布的手，在呼家堡成了一种时尚和荣耀。

只有八圈是个好事的“多嘴驴”。每天在村里挑粪的八圈，有次竟挑着粪桶偷偷地对人说，那些挂在“展览台”上的断指，他一一都看过了，没有“斗”，只有“簸箕”。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被人们检举出来，在“展览台”前低着头立了三天，算是请罪。有人点着八圈的头问他：“八圈，那上边挂的是啥？”八圈勾着头说：“光荣，那是光荣。”

到了第二年的时候，先后又有八节断指挂在了“展览台”上。王马虎的指头是电锯锯掉的，他说他仅只是花了花眼儿，“兹啦”一声，指头就不见了，狗日的还笑；绳家的指头是在木头堆里挤掉的，为的是去拔一颗钉子；刘长有的指头是在电刨上刨掉的，他说就像切萝卜似的，还是斜茬儿；王国胜的指头掉得还有些疑问，有的说他是在麦地里使镰割伤的，有的说是在工地上砸伤的，有的还说是“那小舅子”故意弄伤的。于是，呼天成说，“求大同存小疑”吧。最后还是挂上去了。

以至于到了后来，当缺指头的人越来越多时，连呼天成也不得不重新解释说，还是要注意安全。

四、一个汉字的注释

那是一个十分悲凉的日子。

在那个日子里，呼家堡出大事故了。

那是建“新村”的第四个年头。早晨，孙小有和刘清河是一块出门的。两人说说笑笑地上工去了。到了中午，却是一个死，一个傻。

那年，孙小有才十六岁，刘清河也才十七多一点，孙小有是个白孩，刘清河是个黑孩，两人从小就在一块玩。大些了，又在一个班里上过学，一直是很要好的。早上，临出门时，刘清河还对孙小有说：“有，果园西头有个马蜂窝，盆样，咱去给它捅了吧？”孙小有说：“我可不敢。它能螫死人。”刘清河说：“看你那胆？晌午头咱去给它捅了。”孙小有说：“它要螫住人咋办？”刘清河说：“你在一旁看着，我去捅，死也是我死。这行了吧？”

谁知道，这句话竟成了谶语！

刘清河没有去捅马蜂窝。刘清河那天上午和孙小有一块在工地上的锯木场干活。锯木场上有一盘十几米长的大机器，那叫带子锯，这盘带子锯还是呼天成托了上边的人才批给的。刘清河和孙小有就跟着匠人刘全在锯木场上帮着抬木头。事后，有人说，那会儿，刘全不该去尿的，他要不去尿就好了。刘全说，他俩一直在这儿干，我也是天天去尿，又不是单那会儿去尿了。我要是早知道，憋死我也不尿。就在刘全去撒尿的时候，出了事故了。

那会儿，锯的刚好是一块老杂木，木头上有很多“五花”，锯着锯着走不动了，那是锯齿被木头上的“五花”夹住了。过去，每到这时，都是要清一清锯的；或是这边推一推，那边拉一拉，木头就过去了。于是，刘清河和孙小有就像往常一样，一个在这边推，一个在那边拉。可刘清河显然是用力猛了一些（据他娘后来说，那天早上，他多吃了一个黄面饼子）。他在这边推的时候，就觉得那木头上仿佛有磁力似的，他就推了一下，只听“嗞——吱！”的一声，天空中陡然飞起了一阵狂暴的血雨，那血雨卷带着肉沫一下子全飞到了对面的孙小有身上！就在孙小有一怔神的刹那间，他看见刘清河已站到了他的面前，这时候刘清河还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刘清河身上只是多了一条笔直的红线，那红线打在刘清河的正中心！孙小有大张着嘴，迷迷糊糊地望着刘清河，疑疑惑惑地想，哎，他咋就过来了呢？！他好像记得刘清河的嘴还微微地张了一下。这时，孙小有说了一句很傻很傻的话，他说：“咦，你跑过来干啥？”尔后，他的话刚落音，那身子就慢慢地分开了，那身子一劈两半，倒在了孙小有的面前！

天是很晴朗的。蓝蓝的天上，有白色的瓦块云在飘，瓦块云排得很齐，仿佛是一队一队的在走正步。有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那是有人在地里“喔喔——吁吁”地吆喝牲口，鞭儿甩出一阵阵脆生生的韵儿。

在蓝天白云的下边，一身血雨的孙小有傻傻地直在那里，就像是个木头人一样！

等到匠人刘全系着裤带从厕所里走出来时，他一下就慌了，他看见孙小有成了一个红人！他一边走一边说：“咋啦？咋啦？！”当他走到带锯棚的时候，腿一下子就软了，他简直是软成了一滩泥！他干张嘴说不出话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当他出溜到地上的时候，就听见孙小有喃喃地说了一句：“马蜂。”

尔后，就听见村街里像过马队似的，人们乱纷纷地跑着……有人喊道：老天爷呀，出事了！

匠人刘全是被村干部们抬到呼天成面前的，他已经走不成路了。当呼天成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时，他背过身去，说：“先让民兵把现场看起来，不要让任何人进去。”说了这句话之后，只见他往床前走了两步，一拧身，在床上躺下了。村干部们一个个慌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纷纷地嚷嚷着说：“老天爷呀！这咋办哪？这可咋办呢？！”说着，有人竟咧着大嘴哭起来了。这时，只听呼天成厉声说：“出去！都给我出去！”听了这话，干部们一个个都退出去了。退出门的干部谁也没敢走，都在门外边站着，单等着呼天成拿主意。

可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呼天成仍在床上躺着，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有人趴在窗户上偷偷地看了看，竟听到了他的呼噜声！

就在这时，村里的副支书刘书志跳出来了。刘书志是刘清河的亲叔。亲侄子出了事，他当然急了。他站在院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跺着脚高声说：“这不行，这可不行。人命关天的大事！怎么能这样哪？！”

有的人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也得让天成想想吧。”

刘书志犟着脖筋，心急火燎地吆喝说：“他要不管就别管，有人管！”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干部们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话茬……

一直到了日夕的时候，呼天成才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干部们立马从外边涌了进来，呼天成看了刘书志一眼，淡淡地说：“你看你们，都是当干部的，出了点事，就慌成这样？慌慌就解决问题了？沉住气嘛。”到了这时，呼天成似乎是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可他并没有说出什么办法来。他只是对众人说：“大家说说，这里边有没有问题？”

听呼天成这么一说，众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了。

有人马上说：“对，有问题。我看有问题！我想起来了，刘清河是烈士的后代呀。他大伯就死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这怕是报复。这是报复！”

呼天成缓缓地说：“如果有问题，那就是政治事件了。”

刘书志急火火地说：“政治事件。捆人吧！”

一说到这里，干部们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也都一个个随声附合说：“对，对，我看是报复。那布袋不是坏分子么……”

有的还说：“是呀，要不然，大咋会一劈成两半呢？！”

有人小声嘟囔说：“这、这也、不能算是‘事件’吧？”

有人马上说：“咋不算‘事件’？人都一劈两半了，这要不算‘事件’啥算‘事件’？”

这时，呼天成看了众人一眼，淡淡地说：“通知公安局吧，让他们派人来勘查现场。”

有人问：“那，小有咋办？”

呼天成说：“先让民兵看起来吧，等公安局来了人再说。”

当民兵们拿绳子去捆孙小有的时候，小有仍在一劈两半的刘清河跟前坐着，他嘴里仍在反反复复地说：“马蜂。马蜂。”

就在当天夜里，一个村子都在传着这样一个声音，那是从刘书志嘴里说出去的：呼家堡出大事了！这是有人蓄意报复。你想啊，一个是坏分子的孩子，一个是烈士的后代，把人都劈成两半了呀！看吧，肯定不会轻饶他……当一个悬念被提出来的时候，平原人的本性就显现出来了。在这里，疑问一旦确立，人们就把原有的悬念扔掉了。人们紧紧地抓住疑问，去“顺藤摸瓜”。顺藤摸瓜已成了平原人的思维方式。在平原，劳作是单一的、重复的，人们的思维方式也一日日单一化、线性化了。在这里，人们的思想被劳作磨成了一条绳子。所以，“因”是很少有人说的，人们一再叙说的，都是“果”。比如说，一个汉子娶了一个女人，人们从来不问这个女人是怎么娶来的，人们只说，他娶了一个女人。这就是“果”了。再往下，人们又会说，这女人生了一个孩子，这还是“果”。在这里，“因”是无关紧要的，“因”反倒成了人们口头上的一种玩笑和幽默。在生育方面，人们的口头语言就成了“干”、“弄”、“日”，这就是平原人的生活语汇。当然，遇上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人们是看重的，但人们看重的，仍然是“果”。人们最吃惊的，是“一劈两半”。于是，疑问也就跟着出现了，这难道不是报复么？！

夜深的时候，秀丫跑来找呼天成了。她走进茅屋，一句话也不说，就默默地在地上跪下了。

呼天成看了她一眼，呼天成说：“你起来吧。”

秀丫没有起来，仍在地上跪着，说：“你救救我的孩子吧，只有你能救他。”

呼天成说：“这事太大，我说了不算。”

秀丫流着泪说：“你救救他。”

呼天成说：“那是一条命。”

秀丫说：“你救救他。他不是故意的。”

呼天成说：“是布袋让你来的？”

秀丫说：“不是。这是我的儿子。”

呼天成说：“也是布袋的儿子。”

秀丫恨恨地说：“这怨你。不怨孩子。”

往下，呼天成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地说：“呼家堡本该出一个烈士的……”

秀丫再一次重复说：“天成，看在多年的份上，你救救我的孩子。”

呼天成把脸扭过去了。这时，墙上映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那个黑影在墙上默立着，很久之后，那黑影才动了一下，说：“看来，我是欠你。”

秀丫就一直在那儿跪着，她什么也不说了，就死死地跪着……

呼天成扭过身来，说：“你回去吧。”

秀丫仍不动。

呼天成终于说：“我答应你。”

秀丫默默地站了起来，望着呼天成，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可呼天成摆了摆手，说：“回去给布袋说，他欠我……一条命。”

秀丫木然地往外走了两步，却突然扭过身来，一只手搭在了衣襟处，默默地说：“还脱么？”

此时此刻，呼天成突然怔住了。过了许久，他似乎才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心里一凉！他发现，他身上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他整个人就像是空了一样。他，他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支空枪？！他已等了那么多年，坚忍地等待了那么久，他一直期望着那一天的到来。可是，他身上积存已久的神力，那火焰般的感觉，却突然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呼天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有很长时间，他一句话也不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时候，他的脸凝成了一块黑铁！

又过了很久很久，呼天成叹了口气，默默地摆摆手说：“你去吧。”

第二天，当公安局的人勘查了现场之后。主管刑侦的县公安局副局长老秦对呼天成说：“老呼哇，这事，在目前的形势下，有两种处理方法。一种，定性为‘事件’，要是这样，我就把人带走了。要判就是死刑。另一种，定性为‘事故’，那样的话，我们就不管了……”

这虽然只是一个字的区别。可这个字却是千钧重啊！老秦跟呼天成是老熟人了，那话里是有话的。在那样的情况下，老秦把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于是，呼天成默默地说：“老秦哪，出了这样的事，谁都痛心。要叫我说，孩子们从小就在一块玩，也没啥仇气，就‘事故’吧。”

老秦重复说：“事故？”

呼天成说：“事故。”

事后，当人们终于醒过神来的时候，这件事的处理曾给呼天成赢来了极大的声誉。村人们一次次地说，到底是人家天成有主意呀！人家听说后，在床上躺了半晌，人家一点也不慌。要是有的人，只怕都吓死了！可人家，不慌不忙的，就把事处理了。还有的说，老天爷，一个字，就是一个字的差别呀！天成生生救下了一个年轻人的命……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就在那天夜里，秀丫曾求过呼天成。

十天之后，刘书志的副支书被撒掉了。起因是一垅玉米……

五、十法则

“十法则”又叫做“呼家堡法则”。

“呼家堡法则”是呼天成有关新村建设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它是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一步步完善的，可以说是呼天成领导艺术的具体体现。当它落实到人们头上的时候，就成了一种必须遵守的制度。

一，村歌

晨曲（一）：《东方红》。

晚曲（二）：《大海航行靠舵手》。

注释（一）：《东方红》乐曲是呼家堡的晨曲，也叫“醒曲”。每天早上五点半，呼家堡广播站准时播送这首乐曲。而每一个呼家堡人一听到这首乐曲，就必须准时起床，快步来到呼家堡的广场上。迟到者将扣掉半个“政治分”。

注释（二）：《大海航行靠舵手》乐曲是呼家堡的晚曲，也叫“思考曲”。又是人们劳作一天之后的“总结曲”。呼天成说，干了一天了，要想一想。

奇迹：1975年夏天，呼家堡村曾出现过这样的“先进事例”。村民刘二孬的儿媳妇生下了一个七斤半的女儿，这妞妞生下十天后，在一天早上五点半时，小嘴一动一动的，嘴里突然迸出了“咚儿咚”的声音，此后每日如此。刘二孬的儿媳妇经过多次倾听，终于发现她嘴里吐出的是“咚儿、咚咚、咚——咚儿，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儿，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经过反复论证，人们终于证实，这竟是《东方红》乐曲的节奏！呼天成听到这个消息后，高兴地说，这就叫“深入人心”嘛。于是，这个妞妞就被命名为“歌童”。

二，村操

村操又叫做“呼家堡健身操”。这套操有八节，是呼天成发明的。

第一节：扁担运动。又名为“挑粪运动”。注释：两只胳膊平伸与肩齐，前四拍为前后伸，后四拍为左右伸，先伸后甩，两只脚踏步配合。

第二节：锄地运动。注释：模仿锄地的姿态，前四节为左腿弓右腿蹬，后四节为右腿弓左腿蹬，手脚并用，上下结合。

第三节：摘棉花运动。又名叫“扭麻花运动”。注释：模仿打花叉的姿态，两只手前伸，一上一下，身子跟着扭动，先左扭尔后右扭。

第四节：扬场运动。注释：模仿扬场的姿态，两只手用力甩出，尔后上扬，先为左扬，后为右扬。

第五节：打畦运动。又名叫“老头踩埂”。注释：双手背在身后，两只脚先后高抬低落，落地前暗自用力一踩。先为左行，后为右行。

第六节：砍黍秫运动。又名叫“老婆看瓜”。注释：模仿杀黍秫的姿态，腰尽量往下弯，两只手配合弯腰，左抓右捞；尔后右抓左捞。

第七节：挂杆运动。又名叫“挂烟杆”。注释：模仿在烟炕房里挂烟杆的姿态，先蹲下，尔后上跳，上跳时一只手半握拳上举；先左后右。

第八节：擦汗运动。也为收式。注释：两只手在胸前左右前后擦拭，两只脚小步上下踏动。

规定：本村全体老少，除有病请假外，每天必须上早操。如不按时上操者，扣一个工分。

奇迹：村里年已八十六岁的万发爷，每天早上拄着拐杖按时起来上操。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一天操后，当人们已做到“擦汗运动”时，却发现他仍然举着胳膊，勉强做到了“挂杆运动”，就上去帮他拽胳膊，结果却发现人已经硬成棍了。他在操场上溘然长逝，第一个做到了“活到老作到老”，受到了村里的表扬。

三，村规

村规（一）：钟声就是命令。注释：单声是上工，音为“当、当、当——”；双声是下工，音为“当当、当当、当当——”；三声是开会或紧急集合，音为“当当当、当当当——”。后来村里装上了电铃，上工的铃声为“长短长”；下工的铃声为“短长短”。开会或紧急集合改为广播通知。

奇迹：有一天早上，住在村子另一头的呼墩子正在家中茅房（厕所）里撒尿，听到钟声后，提上裤子就跑。等他跑到时，裤子还湿着，正往下滴水呢。呼天成问他是咋回事。他红着脸说：“尿了半截。”于是，呼墩子当即受到了表扬，并被任命为民兵连长。从此，村里平添了一句歇后语：“墩子当连长——尿了半截”。

村规（二）：安装在各家各户屋门上方的“广播匣子”不能关，更不能私自拆除。呼天成说，要注意听“精神”。注释：绰号为“牛屎饼花”的村广播员姜红豆，每天早、午、晚播音三次。姜红豆说，她用的是“很普通的话”。村里人说，她是“普通话煮红薯——半生不熟”。

奇迹：长期以来，呼家堡的“广播匣子”几乎成了呼家堡人的“精神钟表”。早晨，只要“广播匣子”一响，全村人没有一个不醒的。有一天晚上，村里的六十七岁的顺发老头和他的老伴三奶奶听见“广播匣子”突然响了，由于两人都是耳背，一个说：“根他娘，播了，西头开会呢。”一个说：“噢，听见了。东头。”他大声说：“西头！”她回道：“先去吧。我知道，东头。”就这么，一个拄着拐棍去了西头，一个去了东头，站到半夜，仍不见人来，才知道是弄错了。两人回去后，又打了一架！说是耽误开会了。一个说是在东头开，一个硬说是在西头开……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老了，实在是打不动了，就互相“呸！”，第二天，才弄明白，那是姜红豆用“很普通的话”播了一条“最高指示”。

村规（三）：“不须放屁”。这是语录。呼天成说，尤其是八圈。注释：凡是外人来参观的时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有利于“建设”的话多说，不利于“建设”的话不说。比如，可以说说棉花。

奇迹：八圈是个“多嘴驴”，老是管不住嘴。他说他是唱戏的，不说心里难受。有一次，上边来了一个参观团，在村里住了三天。那时八圈还在村里挑粪，参观的人一见他，就喊他大爷。八圈是“四类分子”，自然不敢随便就当人家的大爷。于是人家一叫他大爷，他就指指嘴，他嘴上捂着一个破口罩。一连三天，竟一句话也没说！倒是挣了很多个“哑巴大爷”。后来，人走了，他才说，他舌头上长了个疔。

村规（四）：不准打架斗殴、玩纸牌。

注释：抓住一次，不管在本村或是到外村，凡参与者在全村社员大会上做检查，全家停电一月。

村规（五）：不准养狗。

注释（一）：呼天成说：咱有民兵。

注释（二）：民兵连长呼墩子说：谁家媳妇几点钟起来尿，谁家的床几点钟响，他都一清二楚。

四，评议法。又叫“月月红”。

注释（一）：长期以来，呼家堡一直采用“评工记分、按劳取酬”的分配方法。最高分为：十分。最低分：五分。年终决算，按分值分红。

注释（二）：也有例外。村中大头，曾是十分劳力，因为大脚踩倒了两棵玉米苗，呼天成说，大头连女人都不如！经群众认真评议为四分半，意为不如女人也。后来，呼天成说，大头还是不错的。历时半年才又重新评议为十分。

细则（一）：“背靠背”

注释：“背靠背”是呼天成的又一创造。这也是一次制度化的思想大扫除。村中实行评工记分，每月一次。评议方法为“背靠背”。即评议到哪个，哪个就离开会场，去地里转一圈。等评议完后再把他叫回来，当面公布评议结果。呼天成说，“背靠背”就是七喳喳、八嚓嚓，可以评议人，也可以评议事，公公婆子二大爷，一锅连皮，六亲不认。

细则（二）：“脸对脸”

注释：评议完一个人时，要把他叫回来，当面指出他的缺点与不足。指出不足时，人人都要发言。呼天成说，不要“老好好”。谁当“老好好”，就给他最低分！彻底杜绝“当面不说，背后乱说”的坏习气。

细则（三）：“脱裤子”。

注释：“脱裤子”即为一种自我检查的方法。如果在当月评议中，分被降下来了，那就要当众“脱裤子”，面对众人深挖自己的思想根源。如刘铁锤的儿媳妇，有一段时间出工不出力，“深挖”三次都没过关。后来，她把自己的裤子脱掉，当众让人看她确实是“来了红”，众人这才背过脸去，说：过了，过了。

五，干部法。亦为“亮相法”，也叫“墙上挂”。

长期以来，呼家堡也一直采用的是“临时干部制”。“临时干部制”是一种激励机制。凡是在工作中表现突出者，不分老幼，均可成为呼家堡的干部。干部要接受群众的监督和检验，要像画一样挂在墙上，让群众评议。

典型（一）：比如，呼国庆在年仅九岁时，就曾当过三天的“临时记工员”。十二岁时，当过第三小队的“临时小队长”。十五岁时，当过“大队过磅员”，主管全村分红薯。

典型（二）：比如，徐三妮，也就是“豁儿”。十八岁就当过建新村的“临时负责人”，曾带领全村妇女掂瓦刀上去垒墙。工作极负责，后又选拔为村里的支部委员。徐三妮后来表示宁当一辈子老闺女，也永不外嫁（有人说她是嫁不出去），于是被呼天成命名为“永久支委”。所以，徐三妮成了呼家堡惟一的终身干部。

典型（三）：连“四类分子”八圈也当过干部。有一段，因八圈表现较好，曾当过三天的“厕所所长”，主管全村八个“茅房”。后因他的嘴不把门，胡说八道，又被免职。这充分体现了“不拘一格选人材”。

干部细则（一）：“小孩尿尿”（呼天成语）

注释：“小孩尿尿”即为一事一长，专制负责。如倒粪时，就任命一位粪长，粪倒完，粪长也就自动解职。打场时，就任命一位场长，场收完，场长也就自动下台了。

干部细则（二）：“换衣裳”（呼天成语）

注释：“换衣裳”是干部轮换的一种比喻。呼家堡的干部从不固定。全村十个小队，干部多采用轮换的办法。比如，在第一小队干一年后，调往第三小队当队长，或是调往第五小队当会计等。主要是为了锻炼干部。

干部细则（三）：“拔青苗”

注释：“拔青苗”意为注意培养青年干部。注意培养那些敢于跟坏人坏事作斗争的“二杆子”。比如，金换她娘在分菜时偷摘了一个番茄。金换看见了，就推了她一下说：“你这是干啥呢？”闹了她娘一个大红脸！于是，金换因“心红眼亮”，就被提拔成了分菜组的组长。

六，学习法。又叫“老三篇”制。

注释：除了上头布置的学习内容外，呼家堡的主要学习内容就是“老三篇”，可以说是人手一册。在这里，学习分重于劳动分，政治表现分也重于劳动分，所以，每到学习时间，人到的最齐。如秋红娘，小脚，竟主动在会场上扭了一回“老三篇”秧歌，即得到表彰，奖励二十个“政治分”。

七，奖惩法。又叫“刺刀见红”。

注释（一）：呼家堡的奖励制度种类繁多，多为荣誉性质。如“五好社员”、“先进个人”、“割麦能手”、“种棉标兵”等等，甚至开会时发言积极，也被表彰为“会议积极分子”。如前任妇女主任麦花，村广播员姜红豆等，均是由于发言积极被选拔为干部的。

注释（二）：呼家堡的惩罚制度名目繁多，亦多为“触及灵魂”性质。如“洗心”，就是在群众大会上做检查；如“醒脑”，就是站在“请示台”前请罪；如“过思想箩”，就是让群众一个个指出他的灵魂缺陷；如“开帮助会”，就是让老太太在晚上讲旧社会的苦，帮助他或她提高。如错误特别严重者，则停电、停水一月，以观后效。

八，民兵巡逻制度。

口号：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注释：因为不准养狗。长期以来，呼家堡一直采用民兵巡逻制度。白天为“老年班”，夜晚为“青壮班”。白天巡逻者佩戴“红袖章”，夜晚佩戴“白袖章”，每人配一四节的大手电筒。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所以，呼家堡基本上没有失过盗。曾抓到几个谈恋爱的“流氓”，也是邻村人所为。所以，呼家堡人天一塌黑就睡，睡得很好。

九，婚姻法。又叫“传统法”。

注释：呼家堡人的婚嫁，除了遵守国家法律外，还要遵守呼家堡的一个特殊规定。不管是谁家娶亲还是嫁女，都要接受一次“班子”的传统教育。待娶的媳妇要先与“班子”的人见面，接受传统教育后，方可入户；嫁姑娘也一样，接受教育后，送一套“老三篇”，方可上路。

十，请假制度。又叫“歇法儿。”

注释：呼家堡的请假制度，为三审制。请假半天者，由组长批准；请假一天者，由队长批准；请假三天者，由呼天成亲自批准……

奇迹：在“比、学、赶、帮、超”的竞赛中，妇女们表现尤其突出。万家媳妇生孩三天下床，下床就上工了，受到表扬。接着，王麦花生女儿时，一生下来，剪断脐带，站起来就走，上工地干活去了。受到大会表彰。特别是民兵连长呼墩子，十年间竟没请过一天假！且拿双工分（他夜里带班巡逻），号称“呼铁人”。只因有一次巡逻时“上错了床”，被人发现，才被开除了“民兵籍”，永不录用。

第九章

一、“十二点”

近来，县委书记呼国庆特别烦。

自从抄了弯店那个“造假村”之后，就不断地有电话打过来。这些电话大多是从省里、市里打来的，打电话的人也自然都是有来头的，是呼国庆不能、也不敢慢待的。那些询问者在电话里用的语气都是很得体的，似乎也没有说什么，也就问一问，表示一下关切，但倾向是很明显的，那是要他放一马的意思。呼国庆自然是反复给人家解释，说那是一个造假的窝点，是在“北京挂了号的”（在县里当一把手，有时也不得不“拉大旗作虎皮”，说点糊弄人的话）等等，说得他口干舌燥的。有一天，他一连接了四十七个电话，每一次都得好言好语地给人解释，后来气得他就把电话摔了，对秘书说，再来电话就说我下去了！

紧接着，县教育局的白局长带着一帮校长找他来了。说是教育上的“人头费”欠了四个月了，一直没有发下来，一些教师闹着要来县委静坐呢。呼国庆听了，一怔，说钱呢？不是专款专用么？！白局长就说，专款专用不假。可钱是上一任的周局长借出去的，说是暂借两个月，可一用用了两年，教育上的工资就接不上气了。加上最近县财政吃紧，一拖竟拖了小半年！这么一来，教师们就受不了了。呼国庆就问，那钱干什么用了？白局长说，局里办了一个粉笔厂，生产一种叫做“十二点”的药。呼国庆皱了一下眉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粉笔厂咋会去生产药呢？这不是胡闹么。白局长哭笑不得地说，一开始我也不明白，后来才弄清楚了。这个厂开初确实是生产粉笔的。后来呢，这个，这个，这“粉笔”就不是那粉笔了，这是带引号的……“粉笔”。在咱这儿，不是有一句俗语，“小头”朝下叫做“老六点”，那个，那个那，硬起来不就是“十二点”了么。对外说是“粉笔”厂，那是为了免税，其实生产的是一种春药。这个春药的牌子就叫“十二点”。呼国庆听了七窍生烟，什么、什么？教育部门搞春药？你们是疯了？！去，赶紧把钱给我要回来！白局长苦苦一笑，说要是能要回来，就不来找你了。不是要不回来么。呼国庆说，说清楚，到底是咋回事？！白局长说，“粉笔”厂垮了，厂长跑了。就这么简单。呼国庆一拍桌子说，胡闹！钱还能追回来么？白局长说，追不回来了。剩下的是一堆（几万斤呢！）发了霉的枸杞，白送都没人要。呼国庆说，人呢？白局长说，厂长跑了，抓住他一个当会计的姘头。那姘头还在号子里关着呢，说是钱都花了，从她身上是一分钱也榨不出来了。呼国庆气愤地说，谁让借的找谁去！白局长说，上一任的局长说了，那人是王华欣书记介绍的，办厂也是王书记点了头的。我上哪儿找他去？呼国庆一听，咬着牙骂道：王八蛋！可骂归骂，办法还得想，不然，一旦教师们闹起来，影响就大了。于是，呼国庆就说，你们先回去，作好教师们的工作，不要激化矛盾。“人头费”的事，让我考虑一下，三天以后给你们答复。就这么，好说歹说把他们打发走了。

待人走后，呼国庆“砰”地把门一关，心里骂道：王华欣这个王八蛋，一天到晚让我给他擦屁股！

这边刚把人打发走。不一会儿，范骡子又急煎煎地找来了。

范骡子一进门就说：“呼书记，那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给那姓蔡的说情的，我是顶不住了。你看咋办吧？”

呼国庆正在气头上，白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吃过‘十二点’么？”

范骡子一怔，说：“啥，啥东西？”

呼国庆也不解释，只说：“十二点。”

“十二点？”

范骡子愣了愣，跟着就笑了，说：“噢，噢噢。操，听人说，那狗日的提着在县委院里到处给人送，也给王书记送过，说是啥子‘十二点’，日货。吃了金枪不倒，直朔朔的，路都走不成……”

呼国庆骂道：“王八蛋！把全县教师的工资都给唿咚了，教师们闹着要来县委静坐呢。这都是王华欣干的好事！”

一提到王华欣，范骡子觉得不便多说什么，也就不吭了。呼国庆仍是气呼呼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呼国庆说：“老范，你说你顶不住了？”

范骡子嘟囔说：“说情的老多呀！一会儿一个电话，都是有来头的……”

呼国庆回过身来，望着他说：“你是不是也该买点‘十二点’吃吃了？你也别给我‘老六点’，你要是顶不住，就趁早说话！”

范骡子说：“只要你这里‘直朔朔’。赌放心了，我没吃‘十二点’也一样是十二点！”

过了一会儿，范骡子又小心翼翼地问：“呼书记，那烟咋处理呢？”

呼国庆说：“啥？”

范骡子说：“那没收的假烟咋处理？你得说个话呀。”

呼国庆没好气地说：“这事还用问么？按规定，该咋处理咋处理。”

范骡子说：“要按规定，得全部销毁。可这……”

呼国庆说：“怎么了？怕那姓蔡的雇人打你的黑枪？！”

范骡子说：“那倒不是。有县委作后盾，我怕什么？就是觉得烧了可惜了，那可是一千大箱哇！”

呼国庆说：“多少？”

范骡子说：“光整的就有一千大箱，还不算那散的。有‘中华’，有‘555’，‘红塔山’……都是好牌子。”

呼国庆说：“那不是假烟么。”

范骡子说：“假是假，可一般人也吸不出来。这姓蔡的有些门道，这假烟也是有配方的，包装就更不用说了，比真的还真，烧了实在是太可惜了。咋说也是烟，也都是冒股气。”接着，范骡子又说：“呼书记，你不是正愁教师们的工资嘛？我倒有个主意，把这些烟便宜些处理掉，教师们的工资不是就有着落了么。”

呼国庆迟疑了片刻，说：“净出馊主意。打假的再去贩假？”

范骡子说：“不是贩假，是处理假货，在烟箱上打上两个红字，就声明是假烟。比如那‘中华’，真的四五十一盒，咱处理成五块、八块的，就这样算下来，也至少弄他个五六百万。要是烧了，一分钱不值！”

呼国庆挠了挠头说：“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范骡子说：“处理假货是为了给教师补发工资，又不是咱私下分了，会出啥事情？”

呼国庆想了想说：“你去办吧。不过，一定要注明，是处理假货。千万别留后遗症。”

范骡子说：“那就这样办了？”

呼国庆也没再多想，就挥了挥手说：“办吧。”

可呼国庆万万没有想到，一旦处理假烟的风放出去，整个县城就像是炸窝了似的，买假烟的竟然如此之多！连县委、县政府的干部们也都是一箱两箱、三箱五箱地争着要。说起来，也都明明知道是假烟，可这假烟的赚头太大了，只要弄出去，换一个地方，出手都是钱哪！谁还管它是真是假？县里的干部，沾亲带故的谁没有一两个作生意的亲戚？于是就人托人、脸托脸地找来了……开始的时候，是谁要都给，后来一看不行，就由范骡子批条，让人去稽查大队买。后来批着、批着，范骡子也顶不住了。找来的领导、熟人太多，有的甚至连钱都不给，就成箱成箱地把烟弄走了。于是，范骡子心思一动，就弄了两个内部价格，一个价是由他批的，这个价略高一些；另一个更为便宜的价格得让县委书记呼国庆亲自批。一出现两种价格，县里的干部们都把买假烟当成了一种“福利”，你给亲戚帮忙，我也给亲戚帮忙，你能找书记，我也能找，一时，人们蜂拥而至，都来找呼国庆批条子。连市里的一些干部也不断地写条子来，条子都是写给呼国庆的。这么一来，找呼国庆批条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在这段时间里，连县里的一般干部的吸烟档次都普遍提高了。干部们无论大小，只要见了面，你掏出的是“红塔山”，我掏出的就是“555”，他一掏又是“大中华”……谁也分不清是真还是假了。气得一个很有实权的银行行长直骂大街：“我操！我一盒烟几十块，他一盒才几毛钱，掏出来还叽吧一个样！跟谁说理呢？！”

当这个“内部价格”的批条权力移到呼国庆的手里的时候，他就知道坏事了。在那些日子里，他简直就成了一个“烟书记”。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是上班，还是下班，都有人找他批条。有人甚至在大街上就拦住他说，呼书记，给批两箱吧。于是，呼国庆抓起电话，发脾气说：“骡子，咋搞的？我撤了你！”范骡子就在电话里诉苦说：“呼书记，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拉大旗作虎皮的。要不这样，一分钱也收不回来。你也知道，我头皮老薄呀，来的都是领导，也都知道这烟是打假打来的，他们硬不给钱，我能挡住谁呢？”呼国庆说：“你拿我当枪使呢？！”范骡子说：“我哪敢呢？这不是为了教师们的工资么？”呼国庆“啪”一下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会儿，范骡子又把电话挂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呼书记，你放心，我保证‘十二点’！”

事后，呼国庆回想起来，就觉得他还是轻看范骡子了。

二、“跑一跑”

当弯店村遭受到灭顶之灾的打击之后，面对众多的父老乡亲，作为村长的蔡先生只说了一句话，他长叹一声，说：“跑一跑吧。”

在平原，有些话语是很专业的。

比如，这个“跑一跑”，就是一种具有特指意义的专业术语。它的核心仍然是一个“活”字，这个“活”的前沿是动化的，是在运动之中求“活”，所以它才叫“跑一跑”。“跑一跑”是一种普遍性的社会行为，是具有积极意义的生存动词，也可以说是失去希望之后的再努力，它泛指遇到了什么难事和关卡，就去找熟人、拉关系、走门路，尔后打通一道道关节。这里边当然还包含请客、送礼、行贿等内容，所以这个“跑”字是一个“足”字带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人是要带着“包”跑的呀！

造字的人莫非也生在平原么？

怎么跑呢？看来县里的关系是不行了，有一个呼国庆在那儿朔着，谁还敢替他们说话呢。要跑也只有往上边跑了。跑，当然是先找一些熟地方，找一些早年“喂”出来的“窝”。人情是什么？人情就是存款。你得不断地把钱存进去，尔后到了万一需要的时候，才可以取。这就跟钓鱼一样，先得用饵喂，喂熟了，才能下杆。人当然比鱼更难“喂”，但蔡先生毕竟是蔡先生，这几年，他已经有了一个小本本了，那个小本本上记的名字就是他的联络图。于是他就带着这么一个联络图上路了。

蔡先生“跑”的第一站，是找了原县委书记王华欣。王华欣跟他的关系自然是非比一般，两人已好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弯店这个“亿元村”，可以说是王华欣一手扶持起来的。然而，当蔡先生去见王华欣时，还是带了重礼的。

蔡先生给王华欣带去的是一味“药引子”。那药的引子名叫八哥。蔡先生是一个厚道人，临上路前，他又一次问了八哥，说：“闺女，你要是觉得屈，就别去了。”八哥说：“叔，我去吧。我去。”蔡先生勾下头去，沉默良久，说：“唉，八哥呀，你叔连累你了。”八哥说：“叔，这是一村人的事。我也豁出去了。是好是歹我都不埋怨你。”蔡先生说：“家里还缺些啥？你说。”八哥说：“家里也就这样了，啥也不缺。这还多亏了叔。要不是叔领着干事，我爹的病也不会好，房也盖不起来，我俩哥也不会娶上媳妇。叔啊，啥也别说了，走吧。”听了这话，瘸着一条腿的蔡先生摇摇地站起身来，对着八哥深深地施了一礼！八哥慌忙把他扶起，说：“叔，咱走吧。”

其实，蔡先生要送的不是八哥这个人，是八哥的舌头。八哥长得秀是不消说的，八哥还有一个常人所不具备的特长，那就是她舌头上的功夫。八哥的舌头比一般人的长，且灵巧如手，翻卷似蛇。这功夫是八哥在无意之中练出来的。八哥从小就喜欢嗑瓜子。嗑瓜子一般都是用手捏着，放到嘴边上嗑，可惟独八哥嗑瓜子是不用手的。那时候八哥家里穷，有一个时期，她爹曾跟人贩过一段瓜子。那时八哥常坐在屋里包瓜子。包瓜子时，手是不能停的，手一停，爹就骂。可八哥馋瓜子，于是她就练成了一种不用手嗑瓜子的绝活。就坐在屋子里，包着包着，只要爹一不注意，八哥头一勾，“哧溜”一下，舌头就伸出去了，一舔就是三个五个，开始时还在嘴里偷偷地涮，涮着涮着，不知怎地就嗑开了。以后，她慢慢就嗑出巧了，只要舌头一涮，瓜子就卷到嘴里去了，这边嗑那边嗉，瓜子皮一个个张着嘴儿从她嘴边排着队飞出来，想吐到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有一段，八哥家的墙角里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瓜子皮，她爹气得一下子买了十包老鼠药！骂道：“这老鼠真成精了，连瓜子也会嗑！”那会儿，她爹贩瓜子赔得一塌糊涂，倒是成就了一个舌头！

后来，弯店成了“亿元村”，家里的日子好过了。八哥嗑瓜子的功夫自然又精进了一层。这几乎是一次质的飞跃，那舌头也仿佛有了灵性似的，吐出的瓜子皮不但能排成队，还能组成字和画，这样一来，她嗑瓜子的功夫就成了一个绝技！有一次，在烟摊上，她跟人打赌，不用手，嗑一斤瓜子，也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是这一次，刚好被蔡先生碰到了。蔡先生慧眼识才，于是他灵机一动，就发明了一道菜，叫做“女儿涎”，称之为药膳，说是大补。这道“女儿涎”自然是不会轻易示人的。一旦弯店来了极其尊贵的客人，那么酒席上的最后一道菜就是“女儿涎”了。在颍平县的干部群里，也只有王华欣有幸吃过这道药膳。这“女儿涎”自然是要八哥来做的，而且是面对着客人当场表演。上菜时，八哥穿一身开叉的中式旗袍（这也是蔡先生所理解的“中国特色”）款款地来到宴席上，先是要当着客人的面纯水净口，三遍后，含盐、含糖、含胡椒粉、含红枣、人参、枸杞等八样，嚼烂后吐出，尔后，再由两位姑娘款款而至，一个端着一盘瓜子，另一个捧一垫了白绒的红漆托盘，八哥就双手背后，身子微微前倾，樱口启处，只见舌尖翻飞，“啪、啪、啪……”一阵玉碎声，就有一行白籽徐徐落入一净盘之中！未几，在人们瞪眼、咂舌，连连叫好时，只见另一空托盘之中，早已跳出了一行由瓜子皮组成的黑体字：王书记好！姑娘就托着那有字托盘让王华欣亲自过目。王书记高兴坏了，连声说：“绝了，绝了！”蔡先生就亲自布菜，先是给王华欣布上一匙，说：“老王，尝尝，这可是一味好药呀！”王华欣在酒酣脸热之机，就不经意地乜斜了八哥一眼，笑着说：“药是好啊，要是有‘药引子’配着一齐吃，岂不更妙？！哈哈，笑话，笑话。谢谢，谢谢。”

因为事关全村，所以，这一次，蔡先生是带着“药引子”去的。

在市里，因为带着“药引子”，蔡先生自然不便到王华欣家里去。于是，就在“天一阁”定了一个高级雅间。把王华欣请到饭店里来了。王华欣现在是市信访局的局长，虽然仍属于正县级，但信访局是个穷单位，跟他当县委书记那会儿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已经没有一点实权了。因此，王华欣一直窝着一肚子的火。待他在“天一阁”坐定，听了蔡先生一番话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王华欣的脸色先是由红变黄，黄了一阵又灰，尔后脸上的肉皮痉挛着动了几下，就黑下来了，一股浓浓的黑气罩在了他的脸上！这时候，就是再好的“药引子”他也无心消受了。他抬起眼皮，脸上勉强挤出了几粒笑容，说：“让他们出去吧，咱哥俩说说话。”蔡先生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摆了摆手，对八哥说：“你们去吧。”

待人退出去后，蔡先生欠起身，给王华欣斟了一杯酒，说：“老王，‘药引子’我给你带来了。”

王华欣却一句话也不说，就在那儿干干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说：“老蔡，罢手吧。”

蔡先生一怔，失声叫道：“王书记……？”

王华欣郑重地说：“制假贩假，也不是长法，早早晚晚也是会出事的……”

听他这么一说，蔡先生心里凉了半截，心想，人怎么说变就变呢？就急急地说：“王书记，弯店是你抓的点，呼国庆这一手，可是对着你来的呀！”

王华欣很冷静地说：“我知道。”

蔡先生长叹一声，说：“王书记，早些年，弯店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咱那边土地贫瘠，穷哇，是弄啥啥不成。这些年，在你的扶持下，白手起家，成了‘亿元村’，也算是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了。要说假，也不是咱一处假。说句不中听的话，要是真查究起来，我可以说全国没有一处不假！不管哪个地方，他多多少少都是有点假的。既然是处处都有假，为何仅查我一处？这不是报复是啥？话再说回来，那何为真何为假？烟这东西，不就是冒一股气么，气还有真有假？再说了，咱也不是非要贩假的，咱也想真，可那会儿咱没有本钱，又能干啥呢？到了这会儿，咱想真的时候，他又来打你的假，这不是存心不让人真么？王书记，你那会儿有句话，我是非常赞成的……”

这时，王华欣突然打断他说：“老蔡，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

蔡先生立时回道：“不薄。”

王华欣定定地看着他，说：“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不会把我屙出去吧？”

蔡先生坐直了身子，说：“王书记，你要是把我当人看，就把这句话收回去。我是这样的人么？说起来，我是个半残之躯，要不是王书记，哪有我的今天？！不光是我，弯店的父老乡亲，都不会忘了你。你放心，就是天塌下来，我也决不会吐一个字！”

王华欣沉默了片刻，重重地拍了他两下，说：“老蔡，有你这句话就行了。”过了片刻，他默默地说：“要是我还在颍平，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蔡先生说：“王书记，事到了这一步，你看，有解还是无解？”

王华欣说：“你既然来了，我就不能不管。现在，我给你谈三点意见。第一，立即罢手。假烟是不能再做了。往下看事态的发展，假如有了转机，就赶快把设备转手卖掉，利用卖机器的钱，转行干些合理合法的营生，到那时，我保证你还能东山再起……”

蔡先生插言道：“不是不想转行。咱那些机器设备，价值上亿元。头前南方有个买主，出价到五千万，觉得太亏，没有谈下来……”

王华欣说：“卖。五千万也卖，现在是能收回多少是多少。只要能把扣住的设备要回来，这棋就活了。第二，我给你写一封信，你现在就到省里去，去找省烟草局的梅春海。他是我的一个学生，当年是我一手把他提起来的。他现在是省烟草局的副局长，主抓打假的。让他想法把查办弯店假烟案的权力要回去，由省烟草局直接办。只要他能把查办的权收过去，这事就好办了。另外，我告诉你，这个小梅有个嗜好，特别喜欢收藏名人的字画……”

蔡先生点了点头说：“明白了。”

王华欣说：“第三，呼国庆既然是不让你活了，你也不能让他安生。不能老是被动挨打，该还手也得还手。你也可以组织群众写状子么……”

蔡先生再次点头。出事之后，蔡先生曾往外打了几十个电话，有省里的、也有市里的，可是收效甚微。那些人也都是他多次“喂”过的，十万八万，三万五万，都是给过的，可一旦出了事……无奈，他只好亲自出来跑了。这次见了王华欣，倒使他心里好受了许多，王华欣到底还是给他出了主意的。真是患难见人心哪！

话说到这里，蔡先生看了王华欣一眼，试探说：“那‘药引子’？”

王华欣淡淡地说：“先办事。回头再说吧。”

于是，蔡先生领着一干人匆匆赶往省城去了。

在省城，蔡先生兵分三路，一路去烟草局打探情况，一路等在大门口盯人、认门，一路专门去搞字画。蔡先生则留在东亚大饭店坐镇指挥，八方联络。

第二天晚上，蔡先生亲自到梅局长家里去了，去时仅带了八哥一人。梅局长住在烟草局家属院三楼的一个单元里，敲开门的时候，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要出门。蔡先生忙说：“是梅局长吧？”那人有点诧异地问：“你们是……”蔡先生赶忙说：“我是从王华欣书记那里来的。带了他给你的一封信。”那人“噢”了一声，说：“请进，请进。”待进了客厅，就见墙上挂满了字画。蔡先生随口夸道：“看起来，梅局长是个雅士呵。”梅局长一边让人倒水，一边客气地说：“哪里，纯粹是个人爱好。”接着，蔡先生就呈上了王华欣写的亲笔信。梅局长看了信，淡淡地说：“王书记是我的老领导……”尔后就没有话了。

这时，蔡先生说：“听说梅局长喜欢字画，我们托人弄了几幅，不知是真是假，请梅局长给鉴定一下。”说着，给八哥使了个眼色，八哥就赶忙起身，把带来的字画一一摊开，请梅局长过目。梅局长的眼立时就亮了，这些字画都是省里顶尖人物的作品，当梅局长看到第二幅时，突兀地“咦”了一声，两眼竟放出了异彩！那是一幅字，那幅泼墨之作也仅是四个大字：大象无形。梅局长久久地盯着那四个字，嘴里喃喃地说：“不对吧，冉老不是封笔了么？”听了这话，八哥差一点掉下泪来，她当然清楚，为搞到这幅字，蔡先生曾先后托了八个人！那个什么狗屁冉老，曾三次把她们轰出家门，像赶狗似的……蔡先生在一旁说：“冉老是收笔了。这是他最后一幅字，是他破例写的。”梅局长激动地说：“珍品，珍品！不瞒你们说，我也曾托人求过冉老的字……”蔡先生见火候已到，就说：“这些字画就是送给梅局长的。”梅局长有些扭捏地说：“这不好吧？你们有什么事么？有事说事，不要这样嘛……”蔡先生说：“说起来，也没什么事。我们大远来了，也没给你带什么，几幅字画，也不是什么主贵东西，就算是个见面礼吧。”梅局长连声说：“这不好，这样不好。”话虽是这样说，可他的两只眼却仍是死死地盯着那些字画。

不料，第三天，梅局长竟主动到宾馆里看他们来了。这一次，梅局长客气了许多，一见面就说王书记是他的老领导，是王书记一手提拔了他，老领导专门写了信，有什么忙他是一定要帮的。可蔡先生脸上却一点也不急，蔡先生说，先吃饭吧，咱们边吃边谈。在宴席上，蔡先生说：“像梅局长这样的，一定是什么菜都吃过了。不过有一道菜，是我们乡下的土产，我保证梅局长是没有吃过的。”梅局长说：“那好，我一定要尝尝。”

最后，自然是让梅局长品尝了“女儿涎”。梅局长也自然是赞不绝口！说是平生未见，平生未尝的一味佳肴，也就不由得多看了八哥两眼。

饭毕，蔡先生又陪梅局长洗了一道桑拿浴。尔后，当两人坐进日式茶室的时候，关上门，蔡先生才慢声细语地讲了弯店村发生的故事。梅局长听了，沉思了很久，才说：“原来是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呢？棘手，太棘手了！既然县里已经插手了，怕不好办哪。”蔡先生说：“弯店是王华欣书记过去抓的点，呼国庆这一手纯粹是报复。梅局长，你要是能帮这个忙，不但弯店一村的父老乡亲忘不了你的大恩，就是王书记，也会感激你的……”话已说到这一步，梅局长仍没有松口，只说：“让我考虑考虑。”

当天夜里，蔡先生就带着人返回了。临行前，他对留下来的八哥说：“闺女呀，咱弯店这一次就靠你了。只要你能把这二十万给咱花出去，就有指望了。”八哥看了看给他撇下的那一箱子钱，流着泪说：“叔啊，咱咋有猪头进不了庙门哪？”蔡先生说：“闺女，你要是后悔了，就说句话，你叔不难为你。”八哥牙一咬，说：“你们走吧，等我的信儿。”

不久，省里果然派出了一个调查组，而且声明要接管弯店村的假烟案。

三、十面埋伏

一个电话打到颍平，说省里要来调查组。范骡子先先就慌了，他就赶快给呼国庆拨了个电话。

呼国庆接了电话后，沉吟片刻，说：“你马上过来。”

呼国庆是何等人物，放下电话后，他就明白了，这一定是那姓蔡的在外边活动的结果！这个假烟案一旦交上去，那么，过不多久，肯定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加上王华欣在后边给他们出谋划策，任其发展下去，那就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情。省里一旦插手，只怕连那些处理假烟的钱也要上交。搞来搞去，七跑八跑的，说不定又会回到姓蔡的手里。县里动了这么大劲，其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这边呢，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到时候，教师的工资怎么办？那不等于他吹牛皮，自己打自己的脸么？！况且，就在这段时间里，告状信满天飞！县城里已经谣言四起了。有人竟然说他呼国庆曾偷偷地去弯店索要贿赂，因为口张得太大，人家没有答应，所以才去查人家的。有人甚至说，这是狗咬狗一嘴毛！

呼国庆心想，看来，事态很严重啊！

于是，就在范骡子赶到时，县公安局的杨局长也被他召来了。待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后，呼国庆劈头就对范骡子说：“你把弯店假烟案的情况给杨局长汇报一下。”范骡子也不知道呼国庆要干什么，就一五一十地把弯店制假、贩假的情况给杨局长讲了一遍。接着，呼国庆很严肃地指示说：“杨局长，这是一个上亿元大案。上边非常重视。制假贩假，证据确凿，影响极坏。最近，听说那姓蔡的四下跑，到处活动，你先把那姓蔡的给我扣起来！”

不料，杨局长却说：“呼书记，这件事，看来也不是一个人的问题，由公安出面，怕不大合适吧？”

呼国庆沉着脸，久久不说一句话。他心里清楚，这个杨局长也是王华欣提起来的干部，对弯店的情况大概也知道一些，不然，他不会说这样的话。于是，呼国庆背过身去，轻声说：“老范，你先出去一下。”范骡子很知趣地退出去了。紧接着，呼国庆背着两手，在屋子里一趟一趟地来回走动。他走到哪里，杨局长的目光就跟到哪里，可呼国庆根本就不看他，只是不停地走……过了一会儿，一直等他把声势造足了，才突然转过身来，单刀直入，对杨局长说：“老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听县委的？还是听王华欣的？！”

这句话问得太猛，太直接！顿时，杨局长头上冒汗了。他头上冒出了一豆一豆的汗珠，那汗珠云集在他的脑门上，像豆花一样，一片一片地盛开着……片刻，他终于抬起头来，说：“我听县委的。”

呼国庆说：“那好。你马上把人给我扣起来。三天换一个地方，不允许任何人接触他！”

杨局长迟疑了一下，说：“扣人我执行。可我只有十五天的权限。超过十五天，就得报检察院了……”

呼国庆手一摆，说：“技术问题由你处理。今天务必把人给我抓回来！”

杨局长不由地两脚一并，说：“是。”

等杨局长一走，呼国庆又把范骡子叫了回来，吩咐说：“等省调查组的人到了以后，你的任务就是陪他们吃好、住好、玩好。记住，关键是拖住他们，不能让他们了解任何情况。”

范骡子说：“这个你放心。可他们要是死追不放哪？”

呼国庆很干脆地说：“你就往我这儿推。”

中午的时候，呼国庆仍不放心，又给县公安局的杨局长挂了一个电话。杨局长在电话里说，他正在调动警力。因为弯店是个大村，怕人手少了会出现意外情况。呼国庆一听，眉头皱起来了，马上对着电话说，立即取消这次行动！杨局长急了，说怎么了？呼书记，你是信不过我？！呼国庆解释说，不是不相信你。你讲的有道理。我也怕出现意外情况，万一被群众围住怎么办？这样吧，你马上带两个人到我这里来，就地待命。

放下电话后，呼国庆沉思片刻，又给范骡子挂了一个电话，叫他立即过来。于是，范骡子撂下饭碗，又“橐橐”赶来了。呼国庆匆匆地对范骡子说：“你现在就坐我的车，到弯店去一趟。你一个人去，把那姓蔡的给我请来，就说我要找他谈话。”

范骡子说：“他要不来呢？”

呼国庆说：“你一定要把他弄来。你就说，请他来，是要跟他谈拍卖机器设备的事。他会来的。”

范骡子走后，呼国庆仍有些心神不宁。他当然知道那姓蔡的不是一个简单人物。他制假贩假这么多年，已成了气候了。那“亿元村”也不是凭白喊出来的。他钱来得容易，撒得就开。再说，这姓蔡的又是有名的大方人，既然如此，谁知道他到底贿赂了多少上层人士？！除了王华欣，他背后还有没有更厉害的人物？这是不能不防的。如果他得到消息，人一跑，那事就难说了。他觉得这事既然办了，就必须想得更周全些，得有十二分的把握才行……

呼国庆思前想后，反复掂量，最后，又给省报的副总编冯云山挂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话筒里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哪一位？”呼国庆赶忙说：“是冯老师么？我是国庆哇。”立时，电话里的声音变了，冯云山十分热情地对着话筒说：“噢，是国庆啊。国庆，听说你当‘老一’了？祝贺你呀！你这个国庆，也不请我去你们那里玩玩？”呼国庆说：“冯老师，我这次就是邀请你的。我正式邀请你到颍平来……不，不是客气，我是诚心诚意的。你听我说，我们这里最近来了一个神人。是，确有其事……我已经试过了，人家是带功按摩。人家给国家领导人都按过。对，对，放音乐。按头时放的是‘二泉映月’，按身子时放的是‘百鸟朝凤’，绝了！你不是腰不太好么？来这里住上一段，洗洗桑拿，让他给你好好按按，一切由我安排……”冯云山高兴地说：“此话当真？”呼国庆就说：“我马上派车去省里接你。”冯云山对着电话说：“那倒不用了，我带车去吧。”呼国庆又一次叮嘱说：“那好，你可一定来呀！”

放下电话，呼国庆又叫来了秘书，让他赶快去准备两份材料，一份要详，是准备让省报公开发表的；另一份要简，是要让冯总编带回去，作为‘内参’往上边送的。题目一定要打眼，内容就是弯店村假烟案……秘书听了，自然不敢怠慢，就急匆匆地准备材料去了。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钟，那电话才骤然响了！

当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有一刻，呼国庆怔怔地站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电话。他想，万一人跑了呢？

这时，时间已不允许他多想了。当铃声响到第六遍时，他快步走上前去，抓话筒时，就像攥了个火炭似的！他对着话筒大声说：“我是呼国庆。”此刻，只听话筒里说：“呼书记，客人请到了。”呼国庆暗暗地骂了一句，尔后说：“人呢？”范骡子在电话里汇报说：“已经到县城了。你不是要跟他谈话么？”呼国庆说：“你马上把他交给杨局长，交给杨局长之后，你就不要管了。”

于是，这位名为蔡花枝的蔡先生，半个小时之后，就糊糊涂涂地被送到邻县一个看守所里去了。他刚刚被带走，不到一刻钟，省调查组一行五人到了颍平县。领头的自然是那位烟草局的梅局长。

当天晚上，呼国庆又亲自摆酒为梅局长一行接风。在县委招待所0号厅里，摆了一桌极为丰盛的酒席：酒上的是“茅台”，烟上的是“大中华”（真的）！主菜是从南方空运来的“大龙虾”……在一旁作陪的范骡子特意给梅局长介绍说：“在我们颍平，这是最高规格的接待。这里没有1号厅，1号不好听不是？在咱颍平，0号就是1号，意为圆圆满满，是‘老一’亲自出面才用的。除非省里来了贵客，一般进不了0号……”

呼国庆打断他说：“你给省里领导讲这些干什么？领导们啥没吃过？主要是要配合好领导的工作。”范骡子忙又说：“那是。我罗嗦几句，是想说明县委的重视……”呼国庆端起酒说：“省里领导亲临颍平指导工作，县委能不重视么？不要再说了，梅局长，我敬你三杯！”一时杯来盏去，风卷残云，县烟草局的头头们轮番上来敬酒，他们也都不说什么，只剩下一个字：“喝！”待酒过三巡，呼国庆站起来说：“梅局长，失陪了。我那边还有个会。”梅局长初来乍到，已喝得迷迷糊糊，就说：“你忙，你忙。”呼国庆却转回头又对范骡子指示说：“老范，我就要求你一条，对省调查组的工作，要人给人，要车给车，全力配合！”梅局长站起身来，一语双关地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呼国庆出了0号厅，七转八拐又到了楼上的另一个雅间。那雅间的门上标的是2号厅。推开门，只见又是一桌丰盛的酒席：酒上的仍是“茅台”，烟上的也是“大中华”（真的！），主菜自然也是飞机空运来的“大龙虾”……客人是刚到不久的省报副总编冯云山，在一旁作陪的是县委宣传部的徐部长等人。进了门，呼国庆三步两步抢上前去，跟冯云山握手：“冯老师，实在对不起。有个会，晚来了一步。”冯云山笑着说：“不晚，不晚，我也是刚到。”待呼国庆坐下后，在一旁作陪的徐部长也赶忙介绍说：“冯老师，在我们颍平，这算是最高规格的接待了。咱这里没有1号厅，1号不好听不是？在咱颍平，2号其实就是1号，是‘老一’亲自出面才用的。除非省里来了贵宾，一般进不了2号……”

呼国庆又批评道：“你说这些干什么？冯老师是省报总编，啥没见过？啥没吃过？在冯老师眼里，这算什么？咱颍平小地方，要啥没啥。要不是我亲自打电话，你能把冯老师请来么？”徐部长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冯云山很矜持地笑了笑说：“太丰盛了，太丰盛了。像这样有龙虾的酒席，在省城，一桌也是要上千元的。谢谢，谢谢。”呼国庆说：“咱闲话少说，倒酒倒酒，冯老师轻易不来，我得跟他好好喝两杯！”冯云山马上说：“酒是不行，我高血压，肝儿也不好，医生不让多喝。”接着，他又暗示说，“那‘神人’倒是可以见一见。”呼国庆说：“那没问题。先吃饭，今晚上我就陪你去！”听了这话，冯云山高兴了，说：“国庆，有见报的任务没有？要有，我回去就发！”呼国庆就随口说：“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第二天，梅局长一觉醒来，头仍是晕晕的，看看表，已近十一点了，却不见县里有人来。梅局长的脸当下就沉下来了。一直等到十一点半，范骡子才匆匆赶来了。他一进门就说：“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来晚了。”梅局长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范骡子说：“梅局长，实在是对不起。昨晚上，局里出了车祸，伤了好几个人……”一听他这么说，梅局长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了，说：“我们来这里是工作的。你要有事，可以让别的同志来嘛。”范骡子说：“基层这些人，都没见过啥世面，我是怕他们照顾不周……”梅局长说：“那好，下午就开始工作！”范骡子抬手看了看表，说：“先吃饭，先吃饭。”就这么，三说两说，就又把这一行人领到餐厅里去了。这一次，范骡子还特意叫来了一个“酒篓”。在平原，可以说各县都有这样的“酒篓”。“酒篓”是专门来陪客的，只要“酒篓”一上桌，那是一定要喝倒人的。

不料，等菜上齐之后，梅局长突然一变脸，很严肃地说：“从今天起，酒是一滴都不喝了。”范骡子讪讪地站了起来，陪着小心说：“梅局长，你是上级领导，到咱颍平，要是酒一滴不喝，我也没法给县委交待。这样吧，入乡随俗，不能多喝，就少喝点。”这时，“酒篓”就站起来了。“酒篓”说：“梅局长，你是省里来的大领导，到咱颍平小县，那是上上的贵宾！是八抬大轿都请不到的。酒你可以不喝，我的‘段子’你不能不听。我现在给你讲三个‘荤段子’，讲了之后，如果有一个人不笑，我把这桌上的酒全部喝光，喝光后我站起就走，决不再为难领导！这行不行？咋也是到咱颍平来了，礼数还是要讲的。对不对？”范骡子在旁边一唱一和地说：“好，好。你说吧。可有一样，要是领导不笑，你咋办吧？！”“酒篓”说：“我不是说过了么，要是领导不笑，我头朝下从这间屋子里‘咕噜’出去！”于是，“酒篓”就开始讲他的“段子”了。

讲了第一个，梅局长仍是紧绷着脸，没笑；讲第二个的时候，“酒篓”刚说了一半，只听得“噗”的一声，一口茶水从梅局长嘴里斜翅着喷了出来，立时就是前仰后合，满桌大笑……再往下，就由不得客人了，“酒篓”的才华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他先是敬酒，二是劝酒，三是跪酒（那是在客人面前双膝跪倒，双手捧着一杯酒，高高举起，顶在头上，可以说是到了顶礼膜拜的程度，你还能不喝吗？！）……就这样，三瓶酒下来，已是一片狼藉！

等梅局长再次醒来，已是华灯初上了。他看了看带来的四个人，有三个还在床上躺着，吐得是一塌糊涂！梅局长气呼呼地说：“这酒是坚决不能再喝了！”谁知，晚饭并没再让他们到餐厅去吃，却让小服务员一一送到房间里来了。想得倒是挺周到：一人一碗醒酒汤，一碗败火的绿豆粥，一碟炸好的小馒头，四样爽口的小菜，还有水果之类，都是他们心里想吃的。于是，也就不好再埋怨什么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范骡子带着一辆面包车赶到了招待所，又把他们一一请上了车。待车子开出县城时，梅局长突然觉得不对劲，就质问范骡子说：“停车！这是到哪里去呀？”这时，范骡子赶忙解释说：“梅局长，这是先拉你们到弯店去实地考察一下，弯店就是那个有名的造假亿元村……另外，本地也有一些古迹，想你们来一趟不容易，也顺路看一看。”梅局长脸一沉说：“老范，你是不是想封锁我们呢？！”范骡子很委屈地说：“梅局长，你是省里来的大领导，我就是长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封锁你呀！”一时，场面就显得非常尴尬，几个人都望着梅局长，谁也不敢吭了。

这时，同来的一个女士说话了，这女的看上去有三十来岁，她爱人是省委组织部的，大约是有些依仗，她用手绢拍了梅局长一下，娇气气地说：“梅局长，你不要动不动就板脸嘛。人家也是一片好意……”经这女的从中一说，气氛才又慢慢地缓过来。梅局长的脸色温和多了，就说：“老范，你不要计较，我也是为了工作嘛。”范骡子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我是生怕接待不好，完不成县委交给我的任务。”那女的就说：“梅局长，就按人家老范的安排，去弯店吧。反正早晚要去的。”梅局长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于是，这辆面包车就顺着平原上的大道一路开下去。路上，这里一个景点，那里一个景点，这里一个典故，那里一个典故，车也就开开停停，范骡子还把照相机带来了，就这里照上一张，那里拍上一景……待车到弯店的时候，天已黑下来了。天黑，梅局长的脸更黑！在车上，面对前边的一片灯火，范骡子就那么伸手一指，说：“前边就是弯店。你们还看不看了？”到了这会儿，一天玩下来，已是十二分的疲乏了，看梅局长一声不吭，众人都说：“不看了，不看了。”

就这样，一拖拖了三天。到第四天头上，呼国庆才亲自出面了。这时，省报已登出了颍平县打假的长篇通讯，题目就叫做《平原第一案》。招待所天天都送报纸，想必梅局长已经看过了。所以，当着梅局长的面，呼国庆就对范骡子说：“情况给梅局长汇报了么？”范骡子说：“还没顾上汇报呢。”呼国庆就很严厉地批评说：“你是怎么搞的，到现在还没汇报？太不像话了！现在就给我汇报！”范骡子嚅嚅地勾下头去，也不解释。于是，一行人来到会议室，分宾主坐下，在县委书记呼国庆的主持下，范骡子给省调查组念了一叠子准备好的材料……待他念完后，呼国庆郑重其事地问：“材料就这些么？”范骡子说：“就这些。”呼国庆就说：“那好，现在请梅局长作指示。”说完，他率先从提来的一个小包里拿出了一个小本、一支笔，作好记录的准备，很认真地望着梅局长。

梅局长冷冷一笑，说：“报纸都登出来了，我还能指示什么？既然这样，就办移交吧。把查办的一切统统移交给调查组，尔后我们再重新复查。”

这时，呼国庆说：“按说，上级派来了调查组，作为下一级，是应、该无条件执行的。可现在材料可以移交，这是没有问题的。至于扣押的那些东西，就无法移交了。”

梅局长质问说：“为什么？”

呼国庆说：“梅局长，不是我不想交。主要是这个案子目前已进入了司法程序。对蔡花枝，公安局已经立案侦察，检察院也已正式办了批捕手续。也就是说，行政上已经无权干预了。”

梅局长怔了一下，顿时脸红得像鸡血！尔后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接着，他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跟他来的一干人也都鱼贯而出……走出门后，梅局长咬着牙暗暗地说：看来，我是败在那一张张笑脸上了！

当天，梅局长就带着人赶回省城去了。

四、一粒花生米

蔡先生上路了。

蔡先生是有文化的人，蔡先生从没上过当，这一次，却是永远。

蔡先生临走前，给娘梳头。蔡先生是个孝子，每次从外边回来，都要给娘梳梳头。可这一次，梳着梳着，那梳子掉在地上了。娘看了看他，娘的眼睛说：你心里有事。蔡先生把梳子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说：“娘，没事。”此后，蔡生生就被人叫走了。

走时，蔡先生也有些疑惑，问：“呼书记找我谈什么？”

范骡子说：“那些机器设备，有人要买，出价七千万。给你明说吧，县里想扣下来两千万。所以，呼书记想找你谈谈。”

蔡先生想了想，说：“这事，王华欣书记知道么？”

范骡子看了看蔡先生，只眨了一下眼。

蔡先生领会了他的意思，就说：“那我给王书记通个电话。”

这时，范骡子说：“老蔡，这样就不好了。你要这样，我就很难做人了……”

这句话说得有些含糊。蔡先生想，范骡子原是王华欣的人，现在又跟了呼国庆，要是当他的面打这个电话，骡子的确是有些难堪。也许，他跟王书记私下里还有接触？人这东西，很难说呀！于是，他决定跟呼国庆谈了之后再说。经过这一次，他也不想再“假”了，他也想“真”哪！要是那些设备能卖七千万，就是县里硬扣下来两千万，他不还落五千万么？这就够他干些正当生意了。到时候，看你们谁还来查？！这么一想，蔡先生的心就动了，说：“那就见见吧。”

上车的时候，蔡先生又留意了那车的牌号，那果然是县委的“一号车”，蔡先生就不再怀疑了。上了车，范骡子笑着说：“老蔡，咱们可是老伙计呀！有哪些对不住的地方，你多包涵。”蔡先生冷冷地说：“不伙计你还不下手哪。”范骡子说：“这个事，一言难尽哪！”往下，蔡先生再不吭了。

车快到县城的时候，蔡先生包里的手机响了。蔡先生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对着“噢”了一声，听出电话里是八哥的声音。八哥告诉他，省调查组就要到颍平了。他自然不想让范骡子听到些什么，就淡淡地说：“知道了。”话刚一说完，就赶紧收线了。不料，十五分钟之后，蔡先生已坐在了另一辆车上，手上戴着一副手铐！

换车时，蔡先生笑了。蔡先生对范骡子说：“人家说，平原上的人，说假话不眨眼。可你眨眼了。”

范骡子也笑了，范骡子说：“一个鸟样！”

眼前又是茫茫、漫漫的平原。说是秋了，可秋后加一伏，天还是很热的。警车在公路上飞快地行驶着，过了一个镇又一个镇，过了一个乡又一个乡，太阳已经西斜了，这是要把他送到哪里去呢？蔡先生知道他上当了。可蔡先生心里并不是十分焦急。他心里有数，他们不敢“怎么样”他。于是，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组一组的数字。那些数字都是有出处的，那些数字后边都有一串一串的“0”，这就是他多年来喂下的“窝”。一旦他真的出了事，那些人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假如那些人把他撇下不管，那么，他们的下场也是很惨的！尤其是王华欣，他从他这里拿去了多少带“0”的东西，那账要一笔一笔算起来，就是一个吓人的数字。他能不管么？他敢不管么？况且，王又是一个很仗义的人，他与市委书记李相义的关系，蔡先生也是知道一些的，他的能量大着呢，他不会不管。再说了，他还埋有一支“奇兵”，那就是八哥。八哥刚才说是省调查组就要到了。那么，往下的事，只怕省里就要插手了。只要省里一把案子接过去，县里就管不了了，到了那时候，他就是弯店的大功臣！他甚至想到，回村时，只怕会有成百上千的群众到村口去迎他，那将是一个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啊！所以，到目前为止，蔡先生还是很乐观的。

傍晚时分，车速慢下来了。周围开始有了喧闹的人声，那显然是城镇了。尔后车七拐八拐的，到了一个地方，只听见铁门“吱”的一声，开了，警车就这样开进了一个院子。接着，人们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就在一花眼之间，蔡先生明白了，这里是东平县的一个看守所。他们把他弄到东平来了。东平、西平，都是颍平临近的县份。那么，他们把他弄到东平干什么？蔡先生想了想，突然明白了，这么说，他们主要是想隔绝他与外界的联系，他们也知道他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哇！于是，蔡先生就很平和地跟他们进了一道道铁门，来到了一个小屋子里，先是搜了他的身，尔后让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看来对他还是很客气的。过了一会儿，就有两个警察坐在了他前边的桌后，开始询问了。这两个人都是从颍平来的，蔡先生跟他们是挂面熟悉，但并不认得。其中一个高个，看了他一眼，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蔡先生说：“不知道。”

那人就说：“那我告诉你，这里是监狱。”

蔡先生“噢”了一声，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那人就问：“姓名？”

蔡先生说：“姓蔡。”

那人说：“问你姓名！”

蔡先生很大气地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蔡花枝。”

那人笑了，说：“你怎么起了个女人的名字？”

蔡先生绵绵地说：“我是个残疾人……”

那人说：“好啦，好啦。年龄？”

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忘了。”

那人说：“好好想想。”

蔡先生说：“究竟哪一年生的，我娘也忘了。”

那人用商量的语气说：“那就先不填吧？”

蔡先生说：“随便。”

那人说：“住址？”

蔡先生说：“颍平县弯店村人。”

那人说：“职务？”

蔡先生咳嗽了一声，正色说：“村长。”

那人说：“犯罪事实？”

蔡先生说：“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说书记要找我谈话，我就来了。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犯罪？”

那人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蔡先生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那人说：“你们那个村是干什么的？”

蔡先生想了想，说：“种地的。”

那人说：“除了种地，还干些啥？”

蔡先生又想了想，说：“卖烟。”

那人说：“卖的什么烟？真烟假烟？”

蔡先生说：“烟都是地里种的，还有真假么？”

往下，再问，蔡先生就不吭了。那人就说：“那你好好想想吧。”

就这样，只简单问了他几句，就把他带下去了。

以后，就再没有人问过他了。蔡先生在东平一关关了三天，在这三天里，蔡先生可以说是度日如年！他想了很多很多。他觉得，要是万一跟外边联系不上，那又该如何呢？于是，他把脑海里存的数字又重新滤了一遍，心里想，我就再等两天，要是再没人跟他联系，那他就不客气了！

然而，到第三天下午，突然有一个看守来到了关他的“号”前，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姓蔡？”蔡先生赶忙说：“是。”那人面无表情地说：“有人给你送吃的来了。”说着，就把一包花生米递到了他的手里。接过那袋花生米，蔡先生差一点掉下泪来，心里想，到底还是找到他了！就是这袋花生米给蔡先生点燃了希望。他闲来爱嗑花生米，这个特点，在干部群里只有王华欣一个人知道，也只有他才能把花生米送到他的手里。那就是说，他们还记挂着他呢！

为这包花生米，蔡先生感动得掉泪了。人到难处想亲人哪。在这种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包花生米，蔡先生能不感动么？他想起他小的时候，娘时常给他破的一个谜：黄房子，红帐子，里头卧个白胖子。他就猜呀猜呀，老也猜不着。有一年春节的时候，娘又让他猜，他还是没有猜着，娘就偷偷地剥了一个花生米塞到了他的嘴里，真香啊！

不料，没等他把花生米吃完，一辆警车就把他拉走了。此后，每隔三天就换一个地方。这样一来，不停地换来换去的，蔡先生就晕菜了。开始他还知道是从东平把他拉到了西平，尔后就弄不清楚是什么地方了。出了车门就进监门，出了监门就上车门，那些看守所的情形也都大差不差，墙上都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字样，管教的脸也都是板着的，看来，终究还是没有离开平原哪。不过，有一点，蔡先生还是放心的。就这么频繁地换地方，蔡先生要吃的花生米却从来没有断过，每隔三天，不管到了什么地方，准有人会送来一包花生米！想想，蔡先生不由地就笑了。他心里说，这不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么？

半月后，蔡先生吃着吃着，竟然在花生米里吃出了一个小纸蛋！他小心翼翼地剥开那个纸蛋一看，只见上边印着两条小字：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抗拒从严，顶多半年。

看了，蔡先生忍不住又笑了，他哈哈大笑！

可是，蔡先生绝没有想到，他的大限时刻就快要到了。

走时，他吃了最后一粒花生米，不过，那粒“花生米”却是铅制的！

五、八哥

蔡先生被抓的消息，是八哥最先打听到的。

八哥还没经过这样的事。八哥一听就哭了。八哥哭着回到了弯店，给全村人报了信儿。

开初，一听说蔡先生被抓了，村里人群情激愤，一个个说：“蔡先生是为了大伙才遭这份罪的。要是没有蔡先生领头，就没有咱弯店的今天！咱们不能看着蔡先生遭罪！”也有人说：“这事得商量商量吧？”这时，村中有一个叫“炒豆”的汉子，当时就炸了！“炒豆”一蹦三尺高，喷着唾沫星子说：“说那些毬话干啥？也别说那七毬八鸟，说那些都没用！有种的，现在就跟我去要人，咱一村人都去，嗡到县城，把蔡先生要回来！”众人也都跟着说：“对！要去，都去。”还有人说：“法不治众！他就是再厉害，总不会把一村人都绳起来吧？！”“炒豆”脖子一拧，说：“小舅，他敢？！”

就这样，一村人嚷嚷着，在“炒豆”的鼓动下，朝村口走去。走在最前边的自然是“炒豆”，到村口时，“炒豆”还顺手抄起了一根扁担！大声嚷道：“走！都去哇！谁不去是孙子！”跟在他身后的人说：“你拿扁担干啥？咱又不是去跟人打架的。”“炒豆”又是脖儿一拧，说：“不打也吓吓他！”说着，仍是操着那根扁担，虎汹汹地走在最前边。

出了村就是老东坡了。老东坡漫漫的，一坡八里地。眼前是漫无边际的秋庄稼，秋庄稼的前边，仍是秋庄稼，再往前，是一片迷茫的黛青色的雾气，那雾气淡淡地在天边游荡着，天就显得无比的大。人呢，走在坡里，就显得小，越走越小。八里路的一个大漫坡，无遮无拦的，平日里人一走进去，就有些怵，怵什么呢？那又是说不清的。天高高的，秋阳当顶，入秋的知了一声一声地聒噪，那脚步声闷塌塌的，走着走着，声音就乱了。这时，“炒豆”又大喝一声，说：“走哇，谁不去是孙子！”说了这话后，他低头一看，脚上的鞋带开了，就随手把扁担递给了身旁的“买官”，仍气势势地说：“‘买官’，头前走！我系系鞋带。”“买官”接了扁担，就硬着头领人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回头一看，发现“炒豆”仍在那儿蹲着系鞋带呢。再硬着心走，一走走了半里地，回头再看时，已不见了“炒豆”的身影……“买官”心一动，就甩开大步往前走，竟越走越快了，待走到一块玉米地的时候，“买官”大声说：“尿一泡！”说了，就带着那根扁担径直“哨”进了那块玉米地……往下，扑扑嗒嗒的，那脚步声就更乱了。人群三三两两的，就像是溃兵一样。走着走着，就有人说：“这秋老虎就是厉害，薅根甜杆吃吃吧。”说着，也都三三两两地散进玉米地里去了……

八哥一路想着心思。她觉得是她没把事情办好，要是省里的调查组早一天下来，蔡先生也许就不会被人抓了……可她还是一个姑娘呀！凡是能做的，她都做了，那些不能做的，她也做了，可她还是晚了一步！这么胡乱想着，八哥眼里的泪又下来了，八哥觉得很委屈，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省城是那么大，人又是那么多，进了省城，就像是掉进了海里一样！后来蔡先生带人先走了，孤孤地留下她一个人，她就成了一块肉了……这么想着，就听见有人在叫她，那人拽了拽她的裙衫，说：“妹子，咱还去么？”

八哥回过身来，一看，眼前只站着秋嫂和顺妹。顺妹紧紧地依着秋嫂，秋嫂却望着她，轻声说：“妹子，咱还去么？”

八哥回头再看，已来到公路沿上了。她有点疑惑地扭着身子转了一圈，惊诧地问：“人呢？”

秋嫂不语。秋嫂回头瞥了一眼，默默地说：“妹子，咱还是回去吧。”

八哥一下子惊呆了！一村人，一村人哪，上千口人的弯店，有着那么多的能人，那么多的汉子，那么多的“嘴”，遇上事的时候，走出老东坡的，却只有这么三个弱女子？！

八哥不相信，八哥怎么也不会相信，会出现这样的事？！站在公路沿上，八哥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的老东坡，天静静，地也静静，日影下，坡漫漫，路也蜿蜒，远处是一片一片的庄稼地，近处有一株株的小草在风中摇曳，村路上仍可看到人的脚印。那就是人的脚印么？可周围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那么，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就在刚刚，还是喧嚷嚷的一群……

顿时，八哥心里升起了一片悲凉！那悲凉一层一层地挤压在了她的心头上，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失望和鄙视！就在这一刹那间，八哥的意识在无形之中升华了，她开始怀疑这块生她养她的土地，怀疑那些曾经大声说话的村人们！那怀疑就像是千疮百孔的大堤一样，一触即溃，一下子就冲向了事物的根本所在。此时，她的灵魂高高在上，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块母性的土地，那思想像闪电一般照亮了她眼前的一切。村人的面相像蚂蚁一样一个个从她的眼前爬过，这其中包括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哥哥嫂嫂……这就是人么？！那成熟仿佛是在一瞬间完成的，那告别也是撕心裂肺的！到了这时候，八哥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只有往前走，前边无论是坑是井，她都将义无反顾地跳下去！这样做的目的，似乎已经不再为任何人了，而仅仅是为她自己！不然的话，她就跟那些村人一模一样了，一模一样！

于是，八哥说：“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去。”

多么凄凉，上了公路，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女人一旦拿定了主意，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这时候，在她的心里，只有一个“跑”字了。怎么跑，往哪里“跑”，这已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要“跑”，她必须“跑”！“跑”在这里已经成了一种区别，成了八哥惟一的念想。不然，她就成了村人的同谋，成了她眼中所鄙视的那一群中的一个！

八哥心想，往哪里去呢？就她一个人，就是去了又有什么用呢？她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先去打听一下蔡先生的下落，问问他究竟关在何处，尔后，再想法给他送点吃的，这就说明村里人还没有死绝（！），还有人记挂着他呢。于是，八哥就到县公安局去找了她的一个表哥，蔡先生被抓的消息，就是这位表哥悄悄透给她的。表哥也不是什么掌权的人，表哥只是一个在县公安局作饭的临时工。听了她的要求后，表哥面有难色。表哥说：“八哥，你也知道，我只是个做饭的。这事我可给你帮不上忙。上次也就是他们吃饭的时候，从嘴里漏了一句半句，我都告诉你了。”接着，他又小声说，“听说他根本就不关在本县……”八哥听了，说：“表哥，那我就不难为你了。”

出了县公安局，八哥又咬着牙进了县委招待所，她本打算去找一找省调查组的梅局长，可一问，人家却说梅局长已经走了。于是，八哥站在县城的十字路口上，踟躇良久，最后又决定去市里找王华欣。王华欣她多次见过，人家是大干部，主意多，到了这份上，她觉得只有去找他了。

到了市里，天已经黑了。八哥整整跑了一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可等她赶到时，信访局已经下班了。八哥是一家一家地问着，摸到了王华欣的家。王华欣住在市医院家属院三楼的一个单元里，敲开门之后，八哥扑咚一声，就在王华欣面前跪下了。不料，王华欣却很不客气地说：“干什么？这是干什么？是上访的吧？要上访明天到办公室去。现在下班了！”

八哥跪在那里，一怔，抬起头说：“王书记，你不认识我了？”

王华欣看了她一眼，说：“你是……？”

八哥流着泪说：“我是弯店的，叫八哥。”

王华欣拍了拍头，说：“噢，噢噢。是八哥呀，快起来，快起来。”

八哥没有起来。八哥仍跪在那里，说：“王书记，我蔡叔被人抓走了。你救救他吧。”

王华欣安慰她说：“你不要慌。来，来，先坐下，坐下来慢慢说。”

待八哥在沙发上坐下来，王华欣又赶忙给他妻子介绍说：“这是弯店的，乡下人，是老蔡的侄女……”王华欣的妻子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就扭身到里间去了。

八哥坐在那里，又一次求道：“王书记，你救救我叔吧。”

王华欣默默地说：“老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八哥说：“那……我叔啥时能放出来？”

王华欣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你放心，这个事我会管的。”

八哥又说：“我叔啥时能放出来？”

王华欣点上一支烟，吸了两口，说：“这个嘛，你就交给我吧。我管。我一定管。”

八哥说：“我叔也不是坏人。他只是……”

王华欣再次点点头，说：“我知道。”

离开王华欣家的时候，八哥一直在品味那个“管”字，她觉得那个“管”字里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有一种叫人不能相信的东西……这时候，八哥已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她觉得王的话也未免太简单了。她说他要管，可他却没说他怎么管。这么说，她跑了一天，却只跑来了一个字。这么一个字就把她打发了？当八哥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那一闪一闪的霓红灯让她更为焦躁不安。到了这时，她发现她仍没有抓住一点可靠的东西，她仍然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心里头仍是空落落的。她觉得她已经“跑”疯了，一种豁出去的念头油然而生！那么，她还能破坏什么呢？她只有破坏她自己了。此时此刻，“自己”成了她惟一能抓住的东西。

于是，在当天夜里，八哥又一次坐火车赶到了省城。就在夜半时分，她又敲开了梅局长的家门。这时梅局长已经睡下了，梅局长问了一声：“谁？”

她站在门外，猛吸一口气，说：“我，八哥。”

六、大象无形

就在蔡先生笑的时候，呼国庆也笑了。

呼国庆接到了一个批件。当他看了那个批件后，不由得笑了。

呼国庆觉得，自他任县委书记以来，只有这一仗打得最漂亮，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在这件事上，省报的副总编冯云山也是帮了大忙的。当那个“内参”通过报社的渠道递上去之后，中央及省里的有关领导就很快作了批示，不到半月的时间，批件就下来了。因为是一个制假贩假的超亿元大案，那口气是很严厉的：要从重从快从严查处，杀一儆百！

有了这个批件，就如同有了“上方宝剑”，呼国庆就更有信心了。到了这时候，呼国庆就觉得，这个姓蔡的虽然神通广大，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说到底还是一个农民。至于躲在幕后的王华欣，一直到现在，也没敢露面么？有了这个批件，只怕他会躲得更远。呼国庆当然清楚，这一次打假，实质上是跟王华欣的一次公开较量！这一次可以说是打蛇打在七寸上了。一开始他就是十面埋伏，打了王华欣一个措手不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抓紧审那个姓蔡的，让他吐。只要他一开口，王华欣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于是，呼国庆马上给公、检、法的三长分别打了电话，要他们正确领会中央领导的批件精神，抓紧办案，并特别强调说，包括那些行贿索贿的情况，不管牵涉到谁，都要一一查清……

然而，风向说变就变了。就在呼国庆打电话时，先后又有几十个电话打到了颍平。在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的口吻，都是一个意思：要从重从快！

只有蔡先生一个人在鼓里蒙着。蔡先生的花生米就快要吃完了，蔡先生等着有人给他送花生米来。可是，蔡先生等到的却是一个人。一天，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进了东平县看守所。蔡先生转来转去，又回到了东平。就在他回东平的第二天，那个人就到了。蔡先生被看守提了出来，坐在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屋子里。接着，门一开，那人进来了。那人在他的面前坐下来，把一包花生米推到他的面前，却久久不说一句话。

蔡先生微微一笑，说：“你来了。”

那人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说：“老蔡，我救不了你了。”

蔡先生抬起头，看了看他，笑了。

那人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复印件，默然地递给了蔡先生。蔡先生接过来，细细地看了。尔后，蔡先生沉默了。蔡先生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

那人说：“老蔡，你要想说什么，你就说吧。这都怪我，我没有考虑到这一步。到了这时候，我已无回天之力了。”

蔡先生绵绵地说：“那么说，上头已经定了？”

那人点了点头。

蔡先生想了想，默默地说：“你也知道，我是个残疾人……要说，这些年……也值了。”

那人说：“老蔡，委屈你了。到了这一步，你决定吧。一切由你决定。”

蔡先生叹道：“那花生米真香啊。”

那人说：“老蔡，你拿主意吧。”

蔡先生说：“我本意是想给弯店作点好事的。可咱没有作好事的本钱……”

那人说：“我知道。”

蔡先生说：“老婆就不说了，老婆早晚是人家的。我家里还有一个老娘……”

那人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人说：“还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

这时，蔡先生淡淡地说：“能见你一面，我这口气就咽下了。”过了片刻，蔡先生摆了摆手，说：“走吧。放心，放心吧。”

此后，审讯蔡先生的步伐骤然加快了。蔡先生先是被押回到了县里，审了两场后，又被解到了市里。审他的人很明确地告诉他，与案情有关的，你可以讲，与案情无关的，就不要多讲了。蔡先生心里很清楚，于是，问到什么的时候，蔡先生就说：“我无话可说。”

又是半月过去了。在这期间，呼国庆曾先后两次让公、检、法的人给他汇报情况，其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得到。那姓蔡的不吐不咬……

很快，蔡先生就被“执行”了。在许田市的办案历史上，这是最讲效率的一次了。

那一天，许田市万头簇动，围观的人也特别多。走时，蔡先生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理了一个寸头，竟还有了几分风雅。在临执行之前，又是一辆黑色轿车开到了刑场上，人们都认得那是市委书记的专车。车门开了，只见王华欣披着一件风衣从车上走了下来。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让监刑的公安局长看了，尔后挺身穿过了百米警戒线，来到了蔡先生的面前。看见他的时候，蔡先生笑了，蔡先生抬头望了望已有了十分凉意的秋阳，大声说：“天气不错！”这之后，两人就站在那里说了一段话。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就没有一个人知道了。

再后，枪就响了……

一时，王华欣的行为成了人们街谈巷议的话题。紧接着，各种猜测不胫而走。关于两人到底谈了些什么，仅民间就有许多的版本……但这一次，王华欣却落下了极好的口碑！人们普遍反映，一个县级干部，在这种时候，还敢去看他，这就是条汉子！

蔡先生的尸体是八哥用架子车拉走的。八哥雇了一辆架子车，把蔡先生的尸体收走了。当尸体拉回村时，全村人都围上来了。可是，村里却没有一个人理八哥，谁也不理她。弯店的人只要说起来，都说她“脏”，连她的爹娘、哥嫂见了她，也像是见了苍蝇一样！安葬了蔡先生之后，八哥就走了。此后，她就再没有回来……

一个月后，人们才发现，蔡先生的娘已硬在了床上！她的床头上仍挂着那串虱子，连虱子也早已饿死了！

当呼国庆听到那些传闻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心里慢慢地游出四个字来。那四个字是：

大象无形！

于是，呼国庆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只听得“啪！”的一声，吓得秘书、干事们都匆匆涌进来了。只见呼国庆一脸青紫色，只见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去！去！”

第十章

一、地上与地下

呼家堡的“新村”分地上和地下两种。

地上的“新村”，是活人住的。一栋一栋，都有牌号；

地下呢，是死人住的。一列一列，也有碑号。

这是呼天成的又一伟大创举。

文革时期，到处都在破“四旧”，破着破着就破到了死人的头上。上头一声令下，让村村都平坟。于是，那些先人们的坟墓都一个一个平掉了，先后种上了庄稼。原来村里呼、刘、王三大姓，有三块很大的墓地，全部平掉后，村人们也就没了上香烧纸的地方。一到清明，媳妇们也就马马虎虎随便找个地方烧一烧，表示一下意思。文革以后，风声不那么紧了，看邻村都把先人的坟头又一一竖起来了，呼家堡人也想这样做，却又没人敢，后来呼、刘、王三大姓的老辈人就找了呼天成，说了“祖先”的事情。那时，呼天成正领着村人集中精力建新村呢，顾不上，就说：“这事我记着呢，让我想想。”等地上的新村有了眉目以后，在一天夜里，呼天成忽发奇想，说咱干脆也建一座“地下新村”，让走了的人到阴间也过过这集体生活，省得他们死后寂寞。这话说了，呼、刘、王三姓的老辈人面面相觑，可一时也提不出反对的意见，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地下新村”的阴址，是呼天成亲自带人去选的，选来选去，选在了西岗上。西岗是一块朝阳的荒地，就是不上水。呼天成看了，说这地方好。这个地方，既不占好耕地，阳光又充足，八面采风，是个好地方哇。于是，这事就定下了。可是，到了迁坟的时候，又出事情了。首先，呼、刘、王三大姓的意见就很难统一。由于坟已平过多年，好多人竟然连先人的姓名都记不清了。呼、刘、王三姓，是按姓氏排呢，还是按辈分排呢？众说不一。老辈人说，总得有个规矩吧。其他杂姓的，就更麻烦了……结果，争来争去，谁也不服谁。他们争的时候，呼天成一直不说话。到了最后，人们说，就让天成定吧。于是，又是呼天成定下了一个原则。他说，既是“新村”，就得有“新村”的样子。就按号排吧，各姓按各姓的埋，统一排号，村里统一立碑。

在西岗上，呼天成让人专门拉了一道砖砌的花墙，栽了几行松柏，又砌了一道大门，还在大门前边搞了两个石狮子，门的上方书四个大字：地下新村。碑呢，是统一用水泥板制的。不管怎么说，先人归位的时候，好歹有个“身份”了。这“身份”对先人们来说，就是一个编号。其实，迁坟时，好多棺木打开以后，里边已经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剩下一片布，有的是还剩两块碎了的骨头，有的甚至连骨头也找不到了，只是一些沤坏了的木渣。还有一个最大的难题是，一门一门，一姓一姓的，谁是谁呢？记忆力好的，仅是能记住个大致方位，也弄不十分清楚，你说是你五叔，他说是他六爷，还有的说怕是俺四奶奶吧……就这么糊糊涂涂地迁过去了。结果，迁到“新村”这边的，顶多只能算是先人们的灵魂了。在这里，每个灵魂都成了一个编号，从001开始，接下去是002，003，004……一直排下去了。排着排着又排出事情来了，刘家祖上有一个人，是解放初期被镇压的；王家也有个人，是抗美援朝时牺牲的。于是，王家的人就说，俺土成爷是烈士！咋能跟刘老茂弄一样呢？刘家人说，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骨头都沤成灰了，还论这论那哩？王家人说，咋能不论呢？烈士啥时候都是烈士。结果，争来争去，还是呼天成一锤定音，说：这样吧，凡镇压的，就不说了；凡是烈士，就加个红星，以示有所区别。

先人归位后，头一年过清明，村里的女人们就一拨一拨地站在“地下新村”里吆喝：“咱爷是多少啊？”

这边就有人大喉咙喊：“咱爷是175，咱奶是143！”

那边说：“咋差着码哪？”

这边说：“咱奶走的早！也不知是不是咱奶，弄混了。就那吧……”

还有人叫道：“287是咱爹，还是咱娘？！”

那边就急喊：“三叔，那是咱三叔！”

后来，呼天成说，咱也别搞封建迷信这一套了。到了清明节，村里集体送两个花圈，悼念悼念，让他们“联欢”吧。于是，也就没人再去送“纸钱”了，就让他们自己“联欢”。

这样，久而久之，在祭祀先人时，数字的记忆就渐渐地大于了血脉的记忆。不知为什么，人们一说到死去的人，就不由地想起了“地下新村”里的碑号，那些数码字立时就在脑海里出现了，一提起来，就是“几几、几几”……

在呼家堡，辈分和姓氏的力量自然就淡了许多。

可谁也料想不到，死人一旦有了区别，活人就也想“区别”一下。对这件事，反映最强烈的竟然是八圈！

这年冬天，八圈病了，他病得很重。头两天，还有人见他拄着棍在菜地里挑粪呢，没几天的功夫，人已经下不了床了。论年纪，八圈已算是高寿了，他这人看上去病恹恹的，竟活了八十多岁。因为八圈一辈子没有结婚，算是孤寡老人，他就一个人住，生活呢，该是由村里管的。八圈一生病，就对人说：“古人云，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找自己去。看这劲儿，我活不了几天了。能不能让我见见天成？”人们就劝他说：“圈爷，有啥你说了。该看病看病。呼伯太忙，你见他干啥？”他说：“我就一个要求，让我见见天成。”可那段时间呼天成太忙，一直没有空儿。于是，八圈就开始“上书”了。他躺在病床上，就接二连三地让人代笔给呼天成写信。每次“上书”，他就瞪着两眼，郑重其事地口述道：尊敬的天成……第二封又改成：敬爱的天成同志……第三封是：最最最敬爱的天成同志，我是快要死的人了……

就这么一连写了三封，有天晚上，呼天成果然看他来了。看见呼天成的时候，八圈两眼一亮，说：“天成啊，你可来了。”

呼天成走到床前，笑着说：“圈叔，你的信我收到了。咋样呵？让大夫再来给你看看吧？”

八圈说：“不用看。天成啊，我不中了。有句话，我想给你说说……”

呼天成说：“圈叔，你也不用那么悲观，人嘛，都有老的时候。有啥话你说吧。”

八圈的手抖抖地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他手里拿的是一张纸，他抖着手里的那张纸说：“天成，你看看，我可是平反了呀。县剧团早就给我平反了。这儿有红字文件，正式的。”

呼天成点点头说：“我知道。圈叔，我知道你平反了。有啥事你说吧。”

八圈喘了口气，说：“我这前半辈子，唱了半辈子的戏；后半辈子，挑了半辈子的尿，也算是给人民作了贡献了……”

呼天成说：“那是，那是。贡献还不小哪。”

八圈说：“那我现在算是……‘人民’了吧？”

呼天成笑着说：“当然是人民了。不是人民你是啥？”

这时候，八圈的脸微微地红了，那红像姑娘似的，竟带着一丝羞涩。八圈说：“那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呼天成说：“圈叔，你也不用吞吞吐吐的，有啥要求你说。”

八圈小心翼翼地说：“我是快入土的人了，进那‘地下新村’的时候，能不能赐我几个字呢？”

呼天成说：“啥字？”

八圈说：“你看，我是个唱戏的，一直唱旦儿，我有艺名……到了那边，我还想、还想给大家唱两口。”

呼天成笑着说：“那好哇。你说吧，啥字？”

于是，八圈像孩子似地祈望着呼天成，说：“你看，那碑上，能不能给我书四个字：人民艺人。”

立时，呼天成不吭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笑了。他说：“圈叔，你的要求不低呀。”

八圈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他急急地说：“你看，你看，我是‘人民’吧？你刚才还说我是‘人民’……”

呼天成说：“圈叔，你是人民不假。我啥时也没说你不是人民。可这‘人民艺人’……这这，我看就算了吧。”

八圈眼巴巴地说：“天成，你看，我唱了半辈子戏，这总是真的吧？”

呼天成点了点头说：“真的。”

八圈说：“那我算是艺人吧？”

呼天成说：“艺人，你是艺人。”

说着，八圈哭了。八圈抖着手里的那张纸，呜咽着重复说：“你看，恁都说我是‘人民’，这，我又是个艺人……我都平反了，红霞霞的章盖着，这又不是假的？你都不能赐我四个字……”

呼天成说：“圈叔，你要别的什么我都能答应……”

八圈说：“我啥都不要，我就要这四个字……”

呼天成说：“圈叔，不是我不依你。这四个字太重了，没有先例呀。要是给你书了，别人书不书？这事，只怕得商量商量……”

八圈迷迷离离地说：“早些年，我红着呢。那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红。到一个村里给人唱戏，人黑压压的，有人躲在台子板下，从缝儿里抠我的脚……走的时候，大闺女小媳妇跟一群，送出十里开外，他们都叫我‘十里香’。还有人叫我‘浪半城’，这都是真的……”

呼天成背过身去，一声不吭。

这时，旁边有人提醒他说：“圈爷，你别说了，那是旧社会……”

八圈仍迷迷乎乎地说：“旧社会我唱戏，新社会我还是唱戏，就是词儿不一样。阳间我能唱，到阴间，我就不能唱戏了？”

呼天成仍是沉默不语。

八圈见呼天成不说话，就说：“天成啊，我就要这四个字，恁商量吧。我等着。啥时候商量好了，我啥时候闭眼……”

呼天成叹了口气，终于说：“那你等着吧。”

在此后的时间里，八圈就一直等着。他瞪着两只眼，怔怔地望着屋顶，半晌了才出一口气，但只要有人来看他，他就急煎煎地问：“批下来没有？”

二、“人民”评议会

八圈是五天后咽气的。

在这五天时间里，有一次村里开干部会，呼天成还是把八圈的要求提出来了。他说：“八圈有这个要求，大家议一议吧。”

村秘书根宝说：“人都死了，要那干啥？”

有人说：“那是灵魂。报上不说了，‘灵魂’是大事！”

副村长呼国顺说：“叫我看，人死如灯灭，两眼一咯叽，其实是啥也不啥。这人呢……”

呼二豹说：“鸟！不就是四个字么？那算个毬。”

有人马上打断他：“那是四个字么？那是荣誉！”

听人这么一说，呼二豹立即改口说：“就是。圈爷这人，娘娘们们的。娘娘腔不说，走路还一扭一扭，指头还老翘着，浪不叽的，没个男人样！听我爷说，他年轻时，是个棉花锤，走一路弹一路，到哪都勾人家女人，好串个小场，嗨，楞是有人喜欢他……”

羊厂厂长呼平均说：“依我说，他本就是唱戏的，给他书上也没啥大错。他这一辈子，连个女人也没有。有一回，我还见他偷偷趴厕所墙上，也不知看啥哩？说起来，也老可怜……”

妇女主任马风仙抢着说：“你还说哩，他这是流氓！我不同意。八圈的艺名是啥？恁知道不知道八圈的艺名是个啥？是‘浪八圈’！恁听听，恶心不恶心？他能算是‘人民艺人’？！要是给他书，那谁都能书！俺爹，喂了一辈子牛，书不书？到时候，也给他书上‘人民饲养员’？！”

新任的团支书姜红豆撇了撇嘴，说：“那是四个字么？哪能光是四个字？！圈爷这人，反动不说。男不男女不女的，他算啥‘人民艺人’？‘人民艺人’是个荣誉称号，多光荣啊！那是一般人能用的？”

老委员徐三妮嚷嚷地说：“恁知道八圈过去最拿手的是啥？《十八摸》，还有《小寡妇上坟》。他最拿手的是《十八摸》。解放前，只要他一上台，下头嗷嗷叫！说十八摸，十八摸……净黄色歌曲！”

马风仙马上说：“听听，这能是‘人民艺人’？！”

有人小声说：“阳间不管阴间的事。那他，不是要去那边了么。他又不在这边，他想唱两句，叫我说，让他唱了呗。他也不是净唱《十八摸》，他还唱过《李天保吊孝》，《王金豆借粮》……”

马风仙说：“那边咋啦？那边也是‘新村’，都不管了？叫他想唱啥唱啥？这也不对吧？”

于是，干部们齐声说，不能书！这可不能书！“人民”能是乱书的么？！

这时，突然有人说：“有了，有了。干脆就给他书上‘浪八圈’，这不是他的艺名么？”

立时，“哄”一下，众人都笑了。

这会儿，马风仙又郑重地说：“叫我看，圈爷这人思想有问题！报上不是说了，思想就是灵魂！不是谁不谁都可以书的。要是家家户户都提出这要求咋办？得定个规矩。”

有人说：“这事咱得想好，要不，出魂的时候，他不走可咋办？”

此时此刻，众人都不吭了。

呼天成看了众人一眼，说：“咱先说说，圈叔够不够格吧？”

干部们就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大多数人都说，不够格！也有的说，勉强。还有人说，死了就啥也不知道了，也不妨先答应他……

就这么议了一会儿，呼天成说：“要论说，圈叔还是有贡献的，在村里挑了半辈子尿，临老，有这么个要求，也不为过。关键是咱得有个标准，就像风仙说那，得有个统一的尺度。要不，这也要书，那也要书，就乱套了……”

众人都说，那是，那是。

呼天成又接着说：“我这个人，不迷信这这那那。啥魂不魂的，也就是个说法儿。说白了，敬死人，都是让活人看的。既然八圈提出来了，那别的人，也会提出来。咱这‘地下新村’既然搞了，就搞好它。依我看呢，人干了一辈子，走的时候，该光荣的，也得让他光荣光荣，凡是对呼家堡作过贡献的，开追悼会时，当众宣读宣读，让后辈人也知道知道，这也是对下辈人的激励。现在，大家议一议吧？”

众人沉默了片刻，有人笑着说：“这等于说，从这个新村，到那个‘新村’报到的时候，开个介绍信？”

众人都说，这好，这好。走了，开个“介绍信”，省得到那边……

马风仙突然举起手说：“有了，有了。我想起来了，干脆咱分三个等级：金魂、银魂、铜魂。贡献大的，就书上‘金魂’；一般贡献的，就书上‘银魂’；贡献小的，就书‘铜魂’……”

有人马上说：“这不好吧？这不好。”

猪厂厂长说：“我有个想法，你们看行不行？叫我说，那印是干啥用的，印就是盖的。走了，每人写上两句，盖上村里的大印……你听我说完么，盖三个印的，那是特别好的；盖两个印的，是比较好的；盖一个印的……”

有人抢白说：“不行，不行。你当是卖肉呢？一个一个都盖上戳？！这不是胡闹么？！”

姜红豆脸先是红了红，说：“呼伯说了，遇事得多动动脑筋。我呢，头都想大了，想出个主意，也不知行不行？现在不是讲文明么。上头搞啥都是四星、五星，咱能不能搞个‘五星魂’？我还没有考虑好，也只是个建议。”

正在这时，有人慌慌地跑来说：“圈爷快不中了。他说，他不难为干部们了。要是那‘人民艺人’批不下来，就算了。想想，这‘人民’是重了，不书也罢。他说，他好孬也算是个艺人，要是能书的话，干脆就给他书上‘艺人浪八圈’。他说，他不嫌丢人……”

众人听了，你看我，我看你，都面面相觑。尔后，又都望着呼天成。呼天成说：“说起来，八圈也没啥大错，算是个好人。”

这时候，人们又齐声说：好人，好人。

于是，人们都想起了八圈的好处。八圈自从回到村里以后，就成了人们的“笑料”。那时候，人们都知道他是“戏子”，是个“四类分子”。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见他唱过戏。他明明会唱戏，可他回来后，却哼都没哼过一声，人们听到的，仅仅是一些传说。人们眼中所见的八圈，只是一个挑尿的八圈。后来，在漫长的日子里，八圈几乎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每当他担着一副尿桶出现在村街里的时候，人们就不由地想笑。那时候，他的嘴上总是捂着一个破口罩。无论天冷天热，他都坚定不移地捂着这么一个破口罩。那口罩黑污污的，就像是牛头上戴的笼嘴，看上去不伦不类。更让人觉得可笑的，是他挑尿的姿势。有一段时间，只要他一担着尿从厕所里走出来，人们就无比兴奋地高声叫道：“看，八圈出来了！八圈出来了！”八圈担着尿挑子走路是无一处不颤的，那就像是一株散发着臭气的柳树。他的步子，从来都是碎碎的，就像是有人捏着他的脚一样，一押一漂，一漂一押，不光脚尖翘，脚跟也踮，叫人疑惑他是用脚心走路的。他的腰呢，一软一软，明明挑着一担尿，却像是俏媳妇串亲戚，屁股摆动的幅度特别大，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地吊，往左吊时头往右扭，往右吊时头往左摆，那小屁股，不像是长在人身上，倒像是两坨棉花锤，弹得人揪心。两只胳膊，一只搭在扁担上，搭在扁担上也就罢了，可他那五个指头却是翘着的，叉出一种挺恶心人的样子。懂行的人说，那叫“兰花指”。可八圈的“兰花指”却又跟戏上的不一样，八圈的“兰花指”更泥，泥得不像是人的手。他自己说，当年，他能做出七种花形。另一只胳膊，不是摆，那是舞的，一翻一顺，仿佛袖子很长，一会儿是甩，一会儿又收，就像是袖里藏着一只小鸟，一时飞出去，一时又飞回来……这边的指头呢，叉的幅度小些，只是不停地转，转得人眼花缭乱的。不知为什么，那时的民兵连长呼墩子最恨他，他时常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冷不妨就照他屁股上踢一脚，说：“看看旧社会把人日弄成啥样了！”八圈扭头看看他，小声说：“墩子，我惹你了么？”呼墩子说：“日你妈，猖狂啥？天天弄得我一身火！”八圈眨眨眼，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就不敢再吭了。八圈最绝的还有两手，一是他跨进厕所时的那一脚。那时候，村里的厕所都是简易的，用土墙一垒，中间隔上一道墙，用石灰在墙上刷一个“男”字一个“女”字，就成了男女厕所。这样的厕所是没有门的，为了防猪拱，总要扎上几根木棍挡一下。这道防猪的木栅栏有一尺多高，所以，八圈每次进厕所挑尿都要先跨过这道栅栏。于是，这一跨就成了八圈的绝活。每当他跨这一步时，总是先退出老远，吸上一口气，担着空尿桶，身子拧拧地端出一种小女儿的态，溜儿溜儿地碎步小跑，嘴里念着“蹬、蹬、蹬、蹬……蹬！”最后这一“蹬”音儿拉得特别的长，倏尔就“金鸡独立”，站在那当栅栏的木棍上了，一只脚竟然向后踢出，平身往前探去，颤颤作燕儿飞状！伫立片刻，才一吊腰，从那木棍上拧身下来。那时他已六十来岁，这一“蹬”常叫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问他，说：“圈叔，你这是干啥哪？”他讷讷的，也不吭。再后，他私下里给人说：“你懂什么？这叫‘丫环上绣楼’。”接着又赶忙说，“打嘴，打嘴。这是‘四旧’。”八圈的另一绝，是他的针线活儿。可八圈从不承认他这是针线活儿，八圈说，这叫“女红”。八圈的“女红”是蹲靠在厕所的南墙边做的。天暖的时候，挑了尿的八圈，时常蹲在阳光下补他的破袄。他补袄时，总是扯一根长长的线，针是绣花小针，线是红丝丝的净线，那小针捏在手上，拿腔作势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有节有拍，错落有致，细细地扎进去，长长地扯出来，一会儿绾一个花头，一会儿绾一个花头，指头柔柔地动着，一挑、一翻、一绕、一扣，硬是用手做出一个个憨、媚、娇、羞的小样儿！近了瞧（光能看手的姿态），那就像一个思春的小姐在绣花；远了瞅，分明是两只调情的斑鸠在亲嘴儿……若是有系着裤带的女人从厕所里走出来，见了，都会忍不住朝墙上唾一口，在心里骂道：呸，贱不叽叽的！可每到这时，在厕所对面墙根处，总是蹲着一堆儿一堆儿晒暖儿的汉子。明里，那些汉子是“晒暖儿”的，其实呢，那眼直勾勾的，都在看八圈做“女红”！看是看，一个个嘴里却说：“真他娘的恶心人哪！”然而，在那些日子里，八圈的这些说不出口的丑事，竟成了呼家堡的一道最吸引人的风景……

现在，八圈的日子不多了。临走，他想要个“人民艺人”的帽子。这看来是不能书的。既然“人民艺人”不能书，那“浪八圈”也是万万不能书的。要是书了，不光丢八圈的人，连呼家堡的名声也败坏了。于是，干部们都说，不好，这不好。要是真书上“浪八圈”，还不如不书。

就这么议来议去的，也没议出个名堂来。后来有人说：“八圈要脱生个女人就好了。”

众人也都说：“对。圈爷要是个女人，那就好办了。”

最后，人们都等着呼天成发话，可他两眼眯着，一句话也不说。

正在这时，又有人快步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圈爷断气了……”

干部们一愣，忽地都站了起来……只听呼天成闷闷地说：“散会吧。”

两天后，埋人时，八圈的墓碑上刻的碑号是：311。

三、谁是主

谁也没有想到，紧挨着八圈走的，竟然是呼天成的娘。

那么，如果按正常的序列，在“地下新村”的碑号上，六奶奶将是：312。

六奶奶大约是不喜欢这个碑号的。她是信“主”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信“主”了。在一些日子里，天黑下来的时候，有人见她拐着一双小脚，匆匆地赶到邻村去，那她是做礼拜去了。

那时候，呼天成一直很忙。他忙起来，常常是一连几个月不回家，就是偶尔回去一趟，也是急匆匆的，拿了东西就走。所以，呼天成并不知道他娘信“主”的事。一直到了六奶奶病重的时候，他才知道，娘信“主”了。

在平原的乡村，大凡信“主”的，都是一些得了邪病的人。这些人不知怎么就患上了各种各样的怪病，久治不愈，尔后在寻找偏方治病的途中，你传我，我传你，就都信“主”了。“主”在这里是一种念想，是一种无奈之后的精神开脱，是求告无门之后的一道“无形的门”。它重在一个“信”字。所以，在平原，“主”的教义大多是口传的，说起来，那都是一些很家常、很功利的白话。比如说，你信吧，信了病就好了。比如说，“主”是叫人向善的，多做好事，不做坏事。“主”说了，不偷不摸不抢，上孝顺公公婆婆，下善待乡邻妯娌，走了就可以进天堂。进了天堂下一辈子就不会再受苦了，到了那时候，就跟“共产主义”一样，想吃啥吃啥，想要啥要啥……每到礼拜时，她们聚集在一起，大声诵唱着一些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句子；或是在默念中一遍一遍地向“主”祷告、诉说。平时，她们都是一些沉默寡言的人，可在这里，她们却一个个毫不害羞地放声吟唱，在群体中把心里的淤积喊出来，把藏在脑海里的“病”一次次地吐给“阿门”……尔后是相互之间交流一些感受，叙谈着各自的病情。“病”是她们的因，“信”是她们的果。于是她们的聚会，就成了她们的一个个施放灵魂病魔的节日。

六奶奶本是个没大言语的人。由于六爷走得早，她已经守了三十八年的寡了。那时候，人人都说六奶奶有福，养了个好儿子，可六奶奶在村里却从未张狂过。平日里，六奶奶很少说话，早些年，她也是一样的下地干些薅草的活计，总是默默地来，又默默地去，拧着一双小脚。再后，年岁大了，就很少出门了。初时，六奶奶是得了偏头疼的病。夜里，她常常睡不着觉，总是用手紧紧地掐着一个地方，才会好受一些。那时，她每次出门，鬓角处总带着一块用手掐出来的黑紫。条件好些的时候，也治过一些日子，总也治不好。后来，在邻近的芳庄，她就信了“主”了。奇怪的是，信了“主”之后，她的偏头疼病果然就好了许多。于是，她就成了呼家堡第一个信“主”的人。

呼天成做梦也想不到，母亲的死，竟然成了对他的又一次挑战！如果他依了母亲，那么，在呼家堡，信“主”的就不是她一个了。

那天晚上，踏着月色，呼天成回家了一趟。进了院门之后，他突然发现娘的屋里晃动着许多人的影。于是，他就推开了娘的屋门。这时，他看见，在娘的屋里，站着五六个蒙着黑头巾的老太太。灯光下，只见老太太们一个个都勾着头，咂巴着嘴，双手合在一起，嘴里“卜噜、卜噜……”不知在念叨什么。呼天成一怔，说：“这是干啥哪？”然而，却没人吭声，那些老太太仍是旁若无人地在“卜噜”着什么。片刻，只见门后有一个人站了起来，那人咳嗽了一声，说：“你娘病了。”呼天成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是他七十多岁的老舅。老舅就住在邻近的芳庄。他说：“老舅，你来了。”老舅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呼天成又问：“这是干啥哪？”老舅说：“你娘病了，你都不知道？”呼天成说：“我咋不知道。有病看病嘛。这是干啥？”说着，他就往娘的床前走去，可床前却站着一圈“卜噜卜噜”的老太太，他绕过那些老太太，站到了床角处。这时，他看见娘躺在床上，两眼半闭着，嘴里竟然也在“卜噜”……于是，呼天成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走出去了。

当他站到院里的时候，女人凑过来小声说：“娘信‘主’了。她们是来给娘祷告的……”

呼天成没有再理女人。呼天成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朝屋里喊了一声：“老舅，你出来一下。”

老舅从屋里走出来，劈头就说：“说起来你也是当干部哩，你娘都病成这样了，你都不管？”

呼天成说：“我咋不管？有病看病么，不是一直挂着水哪。我这就去叫医生来。”

老舅说：“你也别叫，她那么大岁数了，净折腾她。你娘信‘主’了。医生治不了她的病。”

呼天成说：“医生治不了，那谁还能治？”

老舅说：“主。你娘得的是心病。主能治她的病。”

呼天成看了老舅一眼，说：“老舅，那些人是你领来的？”

老舅说：“嗯。看看人家，都是自愿来给你娘祷告的。”

呼天成说：“你把这些人都领走吧。娘病了我会管。”

老舅眼一瞪，说：“我给你说，你娘信‘主’了——阿门。你娘也没别的想头，就想跟着‘主’进天堂——阿门。这是你娘的心愿。你总不至于挡你娘的路吧？”老舅说一句，就赶忙勾头“阿门”一下……

呼天成说：“进啥‘天堂’？我就不信这一套。”

老舅说：“你不信？你不信算了。你娘信！”

呼天成火了，说：“老舅，你把这些人给我领走。你要不领走我就不管了！”

老舅喷溅着唾沫星子说：“你不管算了。我这回就不让你管了！”

呼天成说：“舅，这话可是你说的？”

老舅晃着一头白发，一窜一窜地说：“咋？是我说的？我是你舅，你还敢打我？！”

呼天成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说：“那好。既然你不让我管，我就不管。”说完，他扭头就往外走。

这时，老舅跳脚喊道：“我是你舅！还反了？你是鏊子锅，我是铁锅排！你有种就别回来。你娘断气你也别回来！”

呼天成站在门口处，回头看了老舅一眼。自此，呼天成再没回过家……

不料，第二天，老舅就更“猖狂”了。半晌的时候，先后有一百多个“信徒”来到了呼家堡！这些人大多是一些妇女和老人，她们各自背着干粮，一拨一拨地从四乡里徒步走来，尔后是一堆一堆地围在呼天成的家门前，席地而坐，接着村街里就响起了一片“卜噜……”声，她们一边祷告一边不时地在胸前划着“十”字，脸上带着一种肃穆、庄重的神色，最后是齐声“阿门！”那“阿门”之声在呼家堡的上空飘荡着，久久不散。

渐渐，先是有呼家堡的老太太抱着孩子出来看，接着围观的人就越来越多。到中午的时候，呼天成的家门前已围得水泄不通。只见那些“信徒”们一个个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嘴里不停地“卜噜、卜噜、卜噜……”。她们也有不“卜噜”的时候，一旦停下来，她们就相互传送各自带着的干粮和水，你递给我，我递给你，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喝一口装在塑料瓶里的水……这时，竟然有很多的老太太把手里拿的干粮递给那些围观的人们，说：“吃一块吧，这是‘主’的赐福。”很快，呼家堡的老太太就跟那些“信徒”们对上话了。有人说：“谁让你们来的？”“信徒”们就说：“是‘主’让我们来的。”又问：“‘主’是谁？”“信徒”们说：“主就是上帝。我们都是上帝的羔羊。我主耶稣……”再问：“信主有啥好？”“信徒”们说：“信吧。这可不是迷信。上头有政策，说是信仰自由。你也自由一回吧。信主可好了。有病治病，没病消灾……”有人就问：“啥病都能治？”“信徒”们就说：“对。啥病都能治。河西张庄有一姓马的，死了三天，又还阳了。那是主不让他走。主说，他的罪还没受完……”有人就问：“那六奶奶的病咋不好哪？”“信徒”们就说：“六奶奶的罪已经被主免去了。六奶奶就要进天堂了。进天堂好啊，天堂里就跟共产主义一样一样……”说话间，突然有一位老太太哼了一句什么，众信徒就都跟着唱起来。她们咿咿呀呀地唱着，在午时的阳光下，那夤夤哑哑的歌声既让人沉醉又让人迷茫。

错午时，呼天成的老舅一窜一窜地从门里走出来了。他站在村街上，跺着脚扬声骂道：“日他先人，特上样儿了吧？！连口水也不预备？啥东西……”立时，就有“信徒”说：“别骂别骂，咱是自愿的。你饿了？这儿有馍……信主了，咱可不能骂人。”老舅就一颠一颠地说：“恁不能骂，我能骂。我是他舅。我是他亲舅！舅是干啥哩？舅就是来给娘家人出气的！还当干部哩，啥干部？吃屎干部！那礼数都学到裤裆里了？天成哩，把天成给我叫回来！一天了，连个面都不照……”

听他这么一骂，那些围观的人反倒一个个出溜、出溜不见了。他们像躲什么似的，说走就都走了。突然之间，村街里只剩下了那些嘴里仍在“卜噜”的“信徒”们……“信徒”们四下望望，很吃惊地说：“这里的人怎么猫样？”

于是，老舅更是放声大骂，老舅本是信主的人，可他一骂就骂回来了。他很传统地骂道：“……六蚂蚱七秫黍，驴尾巴吊棒槌，狗毬不是！黄鼠狼播兔娃，一窝不胜一窝！秋核桃砸青柿子，净扁头疙瘩！门栓上挂黄绫子，充毬啥哩？！嗑瓜子嗑出个臭虫，这叫人么？这还能算是个人？！人是个啥？人不是五谷杂粮喂的？人是狗生的猪养的马操的？我日他先人哪……”

这些话最后又传到呼天成耳朵里去了。就在信徒们“卜噜、卜噜”给他娘祷告的时候，呼天成却在茅屋里的那张草床上躺着……这时，不断地有人跑来告诉他：“来了好多好多人，净迷信，净迷信哪！”又有人跑来说：“是不是把她们撵走？那嘴里都是‘卜噜卜噜’，也不知‘卜噜’的啥？”还有人跑来说：“骂开了，骂开了，你老舅在那儿骂呢，跳脚大骂……”可不管谁说什么，呼天成都一声不吭，他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躺着。

一直闹到了黄昏时分，女人黄着脸跑来说：“娘睁开眼了。娘四下瞅呢，娘怕是想见你……”

呼天成不吭。

女人又说：“娘既然信了，就让她信一回吧……”

呼天成仍然不吭。

夜半时分，女人又噔噔噔跑来了。女人流着泪说：“娘怕是不行了。医生说，水都输不进了……”

女人说：“娘的眼还没闭呢，临老，你不见娘一面？”

这时候，干部们都在外边站着，等着呼天成说话。可呼天成仍是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天夜里，呼家堡几乎家家都亮着灯，人家不时地朝外探头看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就那么一直默默地等待着……

凌晨一点，老舅来了。老舅是被村里的干部们劝来的。老舅呼呼地喘着气，站在了茅屋的门前。老舅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终于说：“你娘不行了，你娘开始捯气了……你回去吧。俺走，俺马上走。从今往后，我这老姐姐一去，咱就算断亲了！我永不再踏你家的门！”说完，老舅两手一背，勾着头走了。

回到呼家，老舅往床前一跪，放声大哭道：“老姐姐，老姐姐呀！你就这一个心愿，我都没有给你办成，我老无能啊……”哭了一通之后，他走出房门，长叹一声，对着黑漆漆的夜空说：“主啊……”尔后，他又对那些坚持了一天一夜的“信徒”说：“走吧。走吧。咱走！”

终于，万般无奈，“信徒”们齐声“阿门”之后，还是撤走了……

呼天成是天将明时回家的。那时，娘已断气了。呼天成一步一步地跨进屋门，他在娘的灵前站了一会儿，硬硬地说：“……穿衣裳吧。按村里的规定，明天开追悼会。”

可呼天成并没有参加娘的追悼会。他睡了，他一睡睡了三天。有人悄悄地说，呼伯确实睡着了，他听到了呼伯的呼噜声……

最终，六奶奶也没按“主”的旨意走，在岗上的“地下新村”里，她的碑号仍是：312。

后来，有人说，从没见过像呼天成这么“钢”的人。娘死了，一滴泪都不掉！

四、挂“星”的灵魂

在呼家堡，老曹竟成了第一个挂“星”的灵魂。

老曹是递年的夏天去世的。

在那年夏天里，老曹踩在了皮带轮上，他就像是鏊子上的烙馍一样，几经翻卷，最后变成了呼家堡纸厂的第一张纸。

老曹本是劁猪的。那时候，他常年在外游逛，大部分时间在四乡里给人劁猪，当然一有机会他也干些别的，比如修个柴油机啦、马达啦。老曹是个能人，手很巧，干什么都是一看就会。老曹这人从不跟村里人打交道，可他最敬重一个人，那就是呼天成。当他在外游逛了一些日子之后，他认为他发现了一个很好的“副业”。于是，他跑回来对呼天成说，支书，咱村也办个纸厂吧，看外边办纸厂老赚钱。呼天成说，你行么？他说，行。多厉害的狗，我都收拾了。呼天成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他赶忙又说，我知道村里人都恨我，我是想给村里人办件好事。

于是，呼天成答应了。他就凭着一张脸，去市里跑了几趟，赊回来了一个旧锅炉，一台烘机。打浆机是老曹自己摸索着造的。老曹说，打浆机就不用花钱买了，咱自己弄。于是，老曹跑到人家的纸厂偷偷看了几回，比葫芦画瓢，就自己摸索着干了。当时一村人都很兴奋，说老曹不简单！

这是四月半的事，当时，呼天成给老曹下了一道命令，说是“五一”出纸。老曹很听话，就一门心思忙“五一”出纸的事。然而，谁也想不到的是，到了“五一”那天，老曹竟成了呼家堡纸厂出的第一张纸！

呼家堡纸厂是四月二十七开始试车的。在“土技术”老曹的带领下，一连试了三天三夜，可就是出不来纸，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儿有毛病，出来的只是一些像麻袋片一样的东西，没有一块囫囵的……老曹就说，别慌，我说叫它出来它就得出来。那时候老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他的两只眼熬得像血葫芦一样，却还是不甘心。最后一次试车的时候，他专门让人把呼天成叫来，说这次一准成功。当人们把呼天成叫来时，老曹对呼天成说，开始吧？呼天成四下看了看，问：咋样？他说：行，这回准行。呼天成就点了点头说，那就开始吧。于是，老曹就慌慌地跑去亲自推闸。老曹个太矮，老曹窜了两窜，伸手仍够不着挂在墙上的闸刀，他干脆就趄着身子，顺势踩在了皮带轮上，高高地举着一只手，只听“轰隆”一声，闸是推上了，机器也跟着转起来了，可老曹头一晕，却像烙馍一样卷在了皮带上……就在眨眼之间，又听到“哗”的一声巨响，站在另一边的人就高声喊道：出来了！出来了！当人们围上去看时，却又见纸槽里一片红染染的，人们诧异道：噫，咋是红纸？！

然而，那却是老曹的血……

当机器停下来时，老曹的两只眼还直直地瞪着，可人已经成了一张碎纸了。

顿时，人们都吓傻了。一个个像呆子似的，大眼瞪小眼……

只有呼天成一个人默默地走上前去，看了看老曹。这时老曹已成了一张半卷的红纸！他的两只眼直瞪瞪地往外鼓着，像个抽了筋的瘪皮蛇，样子十分难看。老曹的身上的骨头全碎了，骨头碴子一节一节地戳在外边，把身子扎得就像个烂了的柿饼……过了一会儿，呼天成抬起头来，大声宣布说：“老曹是因公牺牲的。他是烈士。他是咱呼家堡的英雄！”

这时，人们才慢慢地醒过劲来。又过了一会儿，呼天成对那些傻站着的人说：“你们都过来。”于是，人们都怯怯地走了过去。呼天成说：“你们看，老曹闭眼了么？”到了这会儿，人们才一个个大着胆走上前来，看了看老曹，尔后说：“没有。”呼天成就说：“老曹是死不瞑目啊！你们说怎么办？！”众人都不吭声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呼天成就说：“咋也得让老曹闭眼哪！你们说是不是？”众人也都说：“是。”接着，呼天成又说：“咱就是不干了，也得把第一张纸弄出来！”于是，他当即派人赶往城里，说无论如何也要把造纸厂的技术员请来；同时又吩咐人就地给老曹布置了一个灵堂。

尔后，呼天成就去捂老曹的眼睛，可老曹的眼睛鼓得像气蛋似的，已经炸出了眼眶，捂了半天也没捂上。于是，呼天成就默默地站起身来，立在老曹的灵前，一动不动站着……

待过了一天一夜之后，机器通过技术员的再三调试，终于把一张纸完整地生产出来了。到了这时，呼天成才转过身来，亲自把这张纸盖在老曹的身上，说：“老曹，你瞑目吧。”

接着，呼天成亲自主持了全村人参加的追悼会。在会上，呼天成流泪了。他流着泪说：“毛主席说，人固有一死，有的人死了，重于泰山；有的人死了，轻于鸿毛。老曹是因公牺牲的。他为了呼家堡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最后倒在了机器旁，他的死重于泰山！当然了，有人会说，老曹过去也干过一些不那个的事情，可人无完人嘛。看人要看大节，看主流嘛。无论怎么说，这一次，他是功臣！是我们呼家堡的烈士！他的家属，在我们呼家堡，应该享受烈士的待遇。有人会说，‘烈士’是要上头批的。可老曹这样的烈士，不用上头批。老曹是我们呼家堡的光荣，我们自己定的烈士用不着上头批。今后，凡是因公牺牲的，都是呼家堡的烈士！在这里，我号召全村人向老曹学习！”

往下，干部们一个个上去发言，都说了老曹的很多好话……

老曹是“倒插门”来呼家堡的。老曹的女人怎么也想不到，老曹“走”得竟如此风光！那时候，老曹每次回村，大都是有人撺着他的脖领子揪回来的，身上也挂过“投机倒把”的牌子……现在老曹是“烈士”了。老曹的几个儿子也都跑上来乱纷纷地给呼天成磕头。不料，呼天成却喝道：“干啥呢？起来，起来，有头给你爹磕去！以后得好好跟你爹学！”

当晚，守灵的时候，老曹的小三偷偷地对他的两个哥哥说：“咱爹临死那天，半晌还回家了一趟……”

曹家老二说：“回家干啥呢？”

小三悄悄地说：“拿回去了一个轴承，铜的。”

老大兜头给了他一耳光：“胡说！”

小三说：“真的。我看见了。包着油纸，爹藏到梁头上了。”

老大说：“再胡说，看我不打你的嘴！”

小三分辩说：“真的。不信你去看看。”

曹家女人一惊，黄着脸说：“出去可不敢乱说。你爹是烈士。你爹如今是烈士了……”

小三说：“我知道。出去我不说。”接着又小声说：“我用舌头舔了一下，真是铜的。”

第二天，呼天成亲自带领全村的老老少少去给老曹送葬。老曹本是外姓人，他是呼家堡的女婿。应该说，老曹的一生是很不得志的。他的目光总是很阴鹜。他在村里从来没有得到过人们的尊重，人们看到他的时候，都说老曹这人邪，是眼邪，说他长着一双狗眼。长期以来，他一直是一个“倒插门”的。在平原，“倒插门”是一个很低贱的词语，那是一种让人看不起的行为。这就等于说，他为了女人出卖了他的姓氏，也出卖了他的后代。在村里，人们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叫什么，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喊他老曹。在这里，老曹仅仅是一个代号，这是对一个外姓旁人的客气，也是一种骨子里的疏远。可谁也没有想到，他的葬礼竟然会如此的隆重！呼家堡广播站的两个大喇叭也架到“地下新村”门前的石狮子上，喇叭里放着哀乐。下葬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对着他的棺材三鞠躬，对着这个矮矮的小个子的灵魂表示哀悼……

当人们排着队来悼念老曹的时候，心里都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谁都觉得老曹似乎不应该享受如此隆重的葬礼，老曹算什么呢？他只不过是一个外姓旁人罢了。是呀，老曹死得很惨，老曹一推电闸就过去了，也就是眨眼之间，老曹成了一张红颜色的肉纸。可这又怪谁呢？一个劁猪的，这不是逞能么？可谁也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人们只是走得很麻木，悼念得也很“过程”。谁也说不清呼天成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亲娘死的时候，他一滴泪都没掉，他甚至没有到墓地来。可对于老曹，他怎么会如此地看重呢？到底为什么？！谁也想不明白。可他硬是这样做了。人们就只有跟着走。

跟着走哇！

于是，在“地下新村”里，老曹的墓碑上光荣地凿上了一颗星。这是呼家堡多年来给死人缀的第一颗星，这颗星是在众人的目光下，由刘全老头一凿一凿刻上去的，尔后又刷了两道红漆。很耀眼哪！这光荣虽说是死亡之后的，可它映在人们的眼里，就成了一种很刺激人的东西。

葬礼结束后，呼天成独自一人在“地下新村”里站了很久。

天晴着，有云儿在天边远远地、绵绵地飘动。西岗地势高，站在这里，眼前是茫茫无垠、纵横交错的平原。五月，麦子已抽穗了，到处都是一片绿汪汪的。油菜地里，是一滩灿烂的黄。再往下走，就是村子了，那排房一栋栋的，已初具规模。身后是死人，眼前是活物。两个“新村”。生与死，离得很近哪。死是活的说明，活也是死的寄托。看来，人是活念头的，一个念头，就可以产生一些活生生的物什。只要你敢想，只要你用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有时候，你必须超常办事，你必须出人意料，就像耕地的老牛一样，你要是冷不防甩上一鞭，它就会猛一激灵！如果不可能的事情能够成为可能，那么……

那是一颗星么？那是一条路！一个伟人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就是“榜样”！

可是，老曹搞的那个纸厂，也只是断断续续地生产了三个月，生产出了一堆没人要的揩屁股纸。那些纸一张也没有卖出去，后来都分到了一家一户，让人擦屁股用了。

在“地下新村”里，老曹仍然是“烈士”。

五、大偷与小偷

递年春天，下过第一场雨后，呼家堡又有一个人被送进“地下新村”享福去了。他的序号是：313。

313是孙布袋。

孙布袋最后是笑着走的。

那还是十一月的时候，有一天，呼天成从城里开会回来，刚走到村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竟是秀丫。

秀丫说：“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呼天成看了她一眼，说：“有事么？”

秀丫默默地说：“他……快死了。他想见你一面，跟你说说话。”

呼天成迟疑了片刻，抬起头，看了秀丫一眼，用手拍了拍脑门，想了想说：“好。我就见见他。”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呼天成就跟着秀丫去了。进了门，呼天成才发现，孙布袋果然病得很重。只见他病恹恹地躺在一张小木床上，露着一个白苍苍的脑袋。人是会变的呀！本来个头很大的孙布袋，人已收缩得走了形，就像个孩子似地躺在那里，显得又瘦又小。孙布袋后来一直在村里放羊，他放了近三十年的羊，这会儿，他身上仍然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羊膻味。

看见呼天成进来，孙布袋微微地扬起头，脸上顿时亮起了一小块病态的红晕。他笑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笑着说：“你还是来了。”

呼天成望着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说：“布袋，有病咋不去治呢？”

孙布袋说：“时候到了。治也没用。你坐吧。”说着，他用力地咳嗽了一阵，眼白翻了翻，望着站在一旁的秀丫和女儿，说：“出去吧，你们都出去吧。让我跟老呼单独说句话。”

等人都出去后，孙布袋缓声说：“过去，我一直怕你。我怕你怕了一辈子。我现在不怕你了。”

呼天成笑了，淡淡地说：“你怕我干啥？”

“过去，我一看见你就想尿。真的。”孙布袋说。

呼天成望着他，说：“真怕？”

孙布袋说：“真怕。”

呼天成沉默了一会儿，大手一挥说：“算了。你病成这样，都不要计较了。你说呢？”

孙布袋喃喃地说：“没有几天了。也就是两三天的事。我已经让人去给我看过‘号’了。到那边，坟头排在我三哥的后头，我是313。这‘号’好啊。”

呼天成笑眯眯地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孙布袋吃力地咳嗽了一阵，说：“老呼哇，我年轻的时候，偷过庄稼，背了一辈子小偷的罪名。其实，我还真想再偷一次，能再偷一次多好。可我活不了几天了……”

呼天成眯着眼，望着孙布袋，笑着说：“布袋，那时候，你啥没偷过？你偷得真巧妙啊。”

孙布袋也笑了，他笑着说：“有一次，我偷了六两芝麻，没有一个人知道……”说着，孙布袋喘了口气，带几分狡诘地说：“可我偷不过你。你是大偷，我只能算是小偷。我这一辈子，没偷过人吧？”

呼天成望着他，摇摇头，默默地说：“布袋，这么多年，你也没闲着呀。我知道，你一直想抓我的把柄……”

孙布袋往上挪了挪身子，喃喃说：“你都知道了？”

呼天成直直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孙布袋说：“其实，我还得谢你呢。真的。你也知道，我原是一个懒人，是你让我变勤快了。”

呼天成笑着说：“噢？是嘛。”

孙布袋脸上那一小块更红了，他的一只手紧扣着床板，歪着身子说：“可不。可我盯了你那么多年，到了也没把你抓住……”

呼天成淡淡地说：“你也不容易呀。”

“我知道我斗不过你。本来，我是有机会的……”孙布袋有些遗憾地说。

“我也给过你机会。”

孙布袋喃喃道：“是哇。有天晚上，大月明，我就要抓住你了……”

“我一直等着你呢。”

孙布袋说：“其实，我要抓你也容易。那时候，我就没睡过觉，我一夜一夜盯，要是有一点动静，我就过去了……”

“那声音就跟猫盖屎一样。”

这时，孙布袋趄着身子，突然从被子里伸出了两只手，那手像鸡爪一样佝偻着，已经伸不开了，他晃着两只手说：“你看，我放了三十年羊，你放了三十年‘我’，人也是畜生。”

呼天成略显惊讶地望着他，说：“布袋，你长见识了。”

孙布袋说：“人老了，糟践粮食多了……”

呼天成说：“我也老了。”

孙布袋说：“人一老，就成贼了。”

“老贼？”

“老贼。”

呼天成点了点头：“有道理。”

孙布袋说：“你闻出来了吧？我身上有股味。孩子们都不大理我，我身上有股羊膻味。那时候，我就睡在羊圈里，一天一天，我觉得我都快变成狼了……”说到这里，孙布袋沉默了一会儿，又喃喃地重复说，“我放了近三十年的羊，身上有味了。”孙布袋说着，眼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灼人的亮点，那亮点像火星儿一样迸出了眼眶，直直地烧着呼天成：“有一年，我掐死过一只羊羔，你不知道吧？”接着，他笑了笑说：“你要是知道，早把我斗死了。”

呼天成说：“为啥？”

孙布袋喘着气说：“我恨你。”

孙布袋又说：“我给你娶了个女人……”

呼天成背过身去，一声不吭。

孙布袋恶狠狠地说：“我把脸都卖了，结果是给你娶了个女人……”

呼天成默默地说：“其实你不该娶她。”

孙布袋手一摔，一撑，硬是扬起了小半个身子，他呼呼哧哧地说：“那是我用‘脸’挣的！”

呼天成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说：“我这一辈子，就办了这一件错事。”

孙布袋突然咳嗽起来，他咳嗽了一阵，说：“你不光害了我，你也害了她。你不知道吧？我老是掐她，夜里，我一夜一夜掐她，我只掐那一个地方，让它紫了黑黑了紫！可她一声不吭……”

呼天成的呼吸陡然变粗了。

孙布袋说：“你们都不把我当人，我也就不当人了。当个人老难。”

孙布袋又说：“那本书，是我撺掇八圈献给你的。你不知道吧？”

呼天成怔了一下，说：“啥书？”

孙布袋说：“就那本书，练的是‘童子功’……”

呼天成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片刻，只见他快步走到床前，弯下腰去，盯着那两只混浊的眼睛，低声说：“布袋，我这就去叫车，立马派人把你送到省城的大医院去，让医院全力抢救你！你得活着，你就好好活吧。”

孙布袋眨了眨眼，眼里竟然透出了一丝惊恐：“我……尿了。我一看见你，就想尿。”接着，他喘了口气，说：“你，是想折磨我吧？”

呼天成说：“折磨你干啥？我想让你好好活着。你给呼家堡放了三十年羊，你是呼家堡的功臣。”

孙布袋木木地说：“我知道，你是想看我的笑话呢。”

呼天成说：“还是活着好。”

孙布袋愣了一会儿，忽然间笑了。他脸上的皱纹一堆一堆的，那些干了的皱褶一点点地红晕起来，整个脸显得红扑扑的。他顿时成了个顽皮的孩子，他拍了一下床板，乐呵呵地说：“可我活不了了。县上的大夫说了，我是癌症，还是晚期，啥啥都扩散了。真的，我活不了了。”

呼天成默默地望着他，像是很失望地说：“布袋，你还是不要走。”

孙布袋说：“咋，你能挡住？”

呼天成皱了皱眉头：“我是说，你一走，我就没有对手了。”

这时，孙布袋哭起来了。他像狼一样呜呜地哭着说：“我跟你斗了一辈子，头发都愁白了，从来没胜过……”

呼天成说：“这一回，你胜了。”说完，他扭头就走。

孙布袋追着他的屁股说：“我胜了？我也能胜一回？”

六、生命在于运动

就在埋葬了孙布袋的那天晚上，呼天成把秀丫叫出来了。

那是个月黑头的日子，天黑得像锅底，四周鸣着春虫的叫声，那叫声一咬一咬地呼应着，聒出了很多的春意。呼天成说：走走。秀丫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走。

春天了，风里已没有寒气了，风开始扯丝了，风一丝丝地扯动着，竟能从指缝里漏走。却又觉得那无边的黑鬼魅魅的，像是长了很多小手。所以，秀丫不时地要回头看一看，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可是，走着，走着，秀丫忽然“噫”了一声，这一声很轻，但也引起了呼天成的注意。呼天成说：“你怕了？”接着，呼天成又说：“跟着我你还怕什么。”

秀丫不吭了。可她心里却起了疑惑。她想，怎么走着走着，走到岗上来了？她看见了“鬼火”，远远的，她看见了那绿莹莹的、一忽儿一忽儿的“鬼火”。再走，眼前出现了一片黑乎乎的东西，秀丫明白了，这是“地下新村”。呼天成竟把她带到这里来了。白天里，她就在这里葬了她的男人……

秀丫顿时站住了，她不走了。

这时，呼天成扭头看了她一眼，说：“我这人从来不迷信。你没听人说，生命在于运动。”

这话说得很含糊。他的话总是很含糊，秀丫一点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可她不能不走了，这个人的声音就像磁铁一样，一下子就把她吸住了。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听。在她眼里，他从来就没有错过。于是，她心里虽然有些害怕，却仍旧跟着往前走。她心里说，我是疯了，疯得没有边了。这么多年来，只要一看见他，死我都愿。

再走，就是“地下新村”了。眼前是一道黑花花的墙，在墙的后边，是一个个埋着死人的坟头，秀丫不敢往前看，看了让她头皮发炸。可呼天成却一直在她头前走着，他真胆大呀！这个地方是他命名的，他说叫什么，就是什么。这时，她听见呼天成说：“这里多静。等我们老的时候，也会睡在这里。所以你什么也不用怕。你要怕，就是自己吓自己。”

人在夜里浸得久了，就慢慢地跟夜融在了一起，这时候，四周好像亮了许多，那黑也显得不那么厚了，夜已成了一缕缕的黑气，在你四周来来回回地游走。于是，那些墓碑仿佛一个个地直起身来，汪着一片青墨色的凉意。春天了，那黑也温和了许多，带着沁人的暖意。天墨墨的，星星离得很近，却又很模糊，到处都是一眨一眨的针样的亮光。突然之间，那密织的黑气四下奔逃，像纱一样地卷走了，天空一下子明亮起来，星星越来越远，一轮黄灿灿的新月陡然出现在夜空里，墓地里亮亮地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这突然出现的亮光把秀丫吓坏了，她一下子扑在了呼天成的怀里，一动也不动……等秀丫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她就站在她那死鬼男人的坟前！

新土，眼前是一丘新土。月光照在水泥制成的墓碑上，那上边有新刻的碑号：313。

秀丫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就在这时，她听见呼天成说：“我这人从不迷信！”

秀丫勾下头去，喃喃地说：“你……这是干啥？”

然而，呼天成看了她一眼，却突兀地说：“脱。”

秀丫身上陡然出现了一丝寒意，她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喃喃地说：“这……这是干啥呢？”

呼天成说：“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勉强过你。你要不愿就算了。”

秀丫哭了，秀丫哭着说：“……这是干啥呢？”

呼天成忽然改了语气，他和缓地说：“秀，你不用怕，有我呢。”

秀丫的身子不再抖了，她低声说：“就在这儿么？”

呼天成说：“就这儿。”

秀丫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还是换个地方吧，这里阴气……重。我怕你落下……毛病。”

呼天成说：“我这人阳气旺，我不怕这这那那。”

秀丫站在那里，仍然迟疑着。一瞬间，天又暗下来了，有阵阵阴风朝她袭来，恍惚间，她觉得男人正慢慢地从棺材里坐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呼天成看着她说：“他死了你还怕他？”

她说：“我不是怕。我一点也不怕。我只是有点硌意……”说着，不知怎的，秀丫身上就有了一股力量。她望着呼天成，先是慢慢脱去了脚上穿的两只鞋，那是一双带有孝布的黑鞋，她把鞋褪在地上，就仿佛脱去了一种束缚。尔后，她很快地脱去了上身的衣裳，这时她用力猛了一点；一不小心竟绷掉了一个扣子，那粒红扣子像流星一样向远处飞去。往下，她一咬牙，把裤子也脱了，她就那么光条条地迎风站着……

她心里说：“布袋，死鬼，你要是心里有气，就朝我来吧。”

这时，呼天成说：“秀丫，你躺下吧。”

于是，她就顺从地躺下了，躺在了坟前的一片草地上……

到此为止，呼天成仍在那里坐着，他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慢慢悠悠地吸着……尔后，他说：“秀丫，你是我的女人，一直都是。这没错吧？”

秀丫默默地说：“是。”

呼天成又说：“我没有勉强过你吧？”

秀丫说：“没有。”

呼天成说：“我这一辈子就做错了一件事，我对不起你呀。”

秀丫说：“我不怪你，我从来都没埋怨过你。”

呼天成咬着牙说：“他掐过你，他一夜一夜地掐你，是吧？”

秀丫哭了，她哭着说：“别说了……”

呼天成叹了口气，说：“我欠你太多了，怕是还不上了。”

秀丫流着泪说：“你别说了。别再说了。”

接下去，呼天成就坐在那里默默地吸烟，小火苗在他眼前一明一灭地烧着，一直到那支烟吸完的时候，呼天成才“哼”了一声，恨恨地说：“他以为他胜了。可他从来就没有胜过。”接着，他扭过头来，对着墓碑说：“布袋，你以为我怕你？我什么时候也没有怕过你。你要是有种，就从棺材里滚出来吧！”说着，他站起身来，把那烟头在墓碑上按灭，这才回身对秀丫说：“你起来吧。算了，地上太凉。”

秀丫突然直起身子，她的两只乳房在身前一悠一悠地扑动着。她突然说：“他死了你还恨他。”

呼天成说：“人死如灯灭，我恨他干啥？再说，他也不值得我恨。”

接着，她又补充说：“你也恨我。”

呼天成说：“我怎么会恨你呢？”

秀丫大声说：“那，你‘写’我呀，你来‘写’我呀！我不怕这死鬼，我也不怕丢人，来吧，就让他看着，你‘写’呀？！”

呼天成一下子呆住了。

第十一章

一、谈判

那个电话来得很突然。

接电话的时候，呼国庆正在兴头上。上午，他刚刚代表县委、县政府去给教师们补发了拖欠已久的工资，尔后又与流着泪表示感谢的教师代表们一一握手，合影留念。在那个特殊的时刻，他也是很激动的。不管怎么说，在全县教师面前，他终于实现了他许下的诺言。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有些教师竟感动地称他为“呼青天”！一个县级干部，当被人叫做“青天大老爷”的时候，那心里的滋味还用说么？

下午，他又主持了一个具有半秘密性质的商务谈判，把那些从“造假村”抄来的机器设备以三千六百万元的价格卖给了南方的一个买主。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说，是非法的（这对国家而言）；在某种意义上说，却又是合法的（这对颍平县而言）。所以，谈判是在极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县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开初的时候，谈判进行得很艰难，双方一直僵持着。作为一个县的县委书记，他当然不会直接去跟人谈判，但谈判的进程却是由他来操纵的。去跟人谈判的范骡子每隔一个半小时“尿”一次，每“尿”一次就跟他通一次电话……后来，谈判终于成功了。说实在话，这三千六百万等于是白捡的。有了这三千六百万作机动，颍平县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他这个县委书记，能不高兴么？！

人一高兴，在招待买方客人的酒宴上，酒自然就喝得多了些。所以，当晚，呼国庆没有回去，就在县委招待所的那个（专门由他支配的）套间里住下了。进了套间之后，他把身子往席梦思床上一扔，却仍然没有一点睡意，脑海里乱哄哄的，异常兴奋。不知怎的，冥冥之中像是有感应似的，他突然想起了小谢……他暗暗地叹了口气，心里说，泡个澡吧。

然而，就在服务员给他放好了洗澡水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呼国庆刚脱了衣服，他没打算接这个电话，可他看电话铃一直响着，一遍一遍响，很好玩。于是，当铃声响到第六遍时，他才走过去，拿起电话，“喂”了一声，说：“哪里？”

电话嗡嗡响着，很远，里边只传来了一个字：“……我。”

呼国庆的酒劲还没下，头喝得蒙生生的，他没有听出是谁，就没好气地说：“你哪里呀？！”

这时，电话里传出了很细微的声音，听上去就像蚊子哼一样，含含糊糊地：“……我。”

呼国庆气了，说：“操，‘我’是谁呀？说清楚！”就在他刚要搁电话时，只听电话里默默地说，“……一个你早已忘记的人。”顿时，他心里“咔嚓”一下，像闪电一样亮了！接着，他心口一紧，赶忙“噢噢”了两声，用试探的语气说：“小谢？你是……小谢？！”

电话里静了很久，尔后，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清晰地传了过来：“是我。”

呼国庆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对着话筒急切地说：“小谢，是你么？真是你，你在哪里？！”

谢丽娟在电话里说：“你别管我在哪里。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过去说过的话，还算数么？”

呼国庆连想都没想，就立即回答说：“算数。”

停了片刻，谢丽娟说：“那好。我……遇到了一些困难。还记得你的许诺么？我急需一笔款子。如果你能兑现许诺的话，你给我借一百万，三年后归还。”

呼国庆手拿着话筒，脑子里仍是乱哄哄的。他心里说，一百万？！我说过这样的话么？他拍了拍头，沉吟了一会儿，说：“让我考虑一下。”

电话里很久没有声音……

呼国庆说：“小谢，你，好么？”

电话里仍然没有声音……

这时，呼国庆突然觉得很渴，喉咙里干干的，像卡着什么似的。他终于说：“小谢，我看，你还是来一趟吧……”

电话里又是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谢丽娟也终于说：“好。我马上飞过去。”

放下电话，呼国庆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一方面，事隔两年多，他终于又听到了小谢的声音，那声音仍然使他激动，可以说是感慨万端哪！而且，他仿佛又看见了谢丽娟在他眼前走来走去的情景，那美妙的身段，那些美好的……（！）像水一样，从记忆的闸门里喷涌而出……一下子就把他淹没了！然而，在另一方面，小谢提出要借一百万，这毕竟不是个小数目，上哪儿凑呢？说起来，他是县委一把手，张张嘴，给银行打个招呼，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可关键是他得有一个“名义”，得有一个适当的借口。他心里说，总得找一个恰当的“说法儿”吧？他知道，在这块土地上，形式就是内容。只要你找到了一个正当的形式，那你无论干什么，都是正当的；假如你没有找到这个形式，那就是犯罪！

一时，呼国庆颇感棘手。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试图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他知道这件事他是必须得办的，他说过的话，他不能不办。况且，不管怎么说，是他对不起人家小谢……可怎么办呢？他先是想到了注册公司，以县里的名义在深圳注册一家公司，让小谢来主持？后又觉得不妥，如果以县里名义注册公司，那起码得给政府那边打个招呼，还要开常委会研究，这么一来事情就复杂化了。后来，他又想到了呼伯，让呼伯帮帮忙？这个数对呼家堡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他又很快地摇了摇头。他不能再去麻烦呼伯了，到了呼伯那里，他怎么说呢？看来，银行也不行。给行长一个人说虽不要紧，可要从银行贷，手续太麻烦，办来办去，万一泄漏出去，传出点什么，那就不好了。这件事，还是范围越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哇。

就在这时，呼国庆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刚出现时，他还犹豫了片刻，心里颤了一下，可这个念头却十分的顽固，它一下子就钉在了他的脑海里了。

人是不是该留一条后路呢？

于是，在夜半时分，呼国庆破例打了一个电话……

人往往就是一念之差呀！

第二天上午，范骡子气冲冲地来到了呼国庆的办公室，一进门就说：“呼书记，那姓黄的又变卦了！”

呼国庆在办公桌前端坐着，他手里拿着一份《人民日报》，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待翻了两页后，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嗯”了一声，说：“老范，坐，坐下说。怎么了？”

范骡子说：“那王八蛋又变卦了。原来说好的，三千六百万。这会儿，他又说只带了三千四百五十万？！操，这不是诈咱么？”

呼国庆坐在那里，诧异地说：“噢，还有这样的事？”

范骡子说：“叫我看，那姓黄的也不是个正经货！红口白牙说得好好的，睡毬一夜，他又变了！”

呼国庆一拍桌子，很严肃地说：“你马上给我查一查，是不是有人把风透出去了？”

范骡子怔了一下，说：“不会吧？这事儿，范围很小哇。我看哪，这王八蛋是看咱急着卖，想拿咱一手！”

这时，呼国庆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手里捧着个茶杯，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他的步子先是轻绵绵的，走动时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所有的神思全用到大脑上去了。片刻，当他往回走的时候，那神情又像是慎重到了极点，眉头紧紧皱着，一步比一步重，就像是踩进了雷区一样！走着，走着，他突然站住了，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说：“老范，说起来，是亏。要不……另找一家？”

范骡子说：“亏死了。我虽然不懂，可那机器好好的，据说价值七八千万都不止呢！”

呼国庆望着他说：“你能不能再找一家？”

范骡子有点为难地说：“当时接头的有好几家，都是南方来的。你不是说要找一家最靠得住的么？其余的都推掉了，到了这会儿……”

呼国庆一直沉默不语，他久久地望着范骡子，像是在等他拿出主意来。最后，呼国庆终于说：“要是没有别的办法，那就这样吧。亏是亏一点，算了。”

范骡子抬起头，诧异地望着他：“那就按三千四百五十万卖给他？”

呼国庆说：“既然没有新的买主，三千四百五就三千四百五吧。让他马上把钱划过来！”

范骡子说：“行啊。你是大老板，你说了算。”接着，他又多了一嘴，说：“嗨，谈来谈去，三千五退到了三千四百五，不白谈了么？”

呼国庆一锤定音：“县里财政紧张，等不及了，就这样吧。你再盯盯。”

范骡子说：“那好，我再盯盯。”

然而，出了门，范骡子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想，昨天谈得好的，三千六百万，怎么一觉醒来，就成了三千四百五十万了？！这里边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这也是一闪念。在这个闪念之后，范骡子多了个心眼，于是，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手脚。在办理了转卖的手续之后，范骡子在招待南方客人的送别宴上，又专门叫了一个“酒篓”来陪酒，而且叮嘱“酒篓”一定要把这姓黄的“放倒”！

于是，在送别的酒宴上，“酒篓”果然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先是讲了十二个“荤段子”，尔后又玩了“十八相送”，就这么“送”来“送”去的，一下子就把那姓黄的撂翻了！结果，那个惊人的“秘密”终于被范骡子从他那酒气冲天的嘴里掏出来了……

当范骡子得知这个“秘密”之后，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二、屋外的“屋”

开始的时候，他和她面对面坐着。

两人都有一点拘谨，那目光探探的，带着久别后的陌生。

谢丽娟明显地瘦了，虽然她化了妆，衣着也很华丽，但仍掩饰不住她身心的憔悴。人一憔悴，那双大眼就更显得大了，看上去水汪汪的。她默默地坐在那里，神色里竟然显出了几分风尘，看去更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

在很长时间里，两人都不说一句话，就那么默默地相望着。

窗外是花坛，在花坛前边横着一行老柳树，再往前就是水库了，水库里有一碧好水，水里荡着几只鸭子，鸭头在水里一勾一勾地戏……

这个地方是呼国庆特意安排的。当他接了那个突然打来的电话之后，他就决定把她安排在这里了。这是一幢别墅式的小招待所，别墅有两座，号称“姊妹楼”，是回乡省亲的香港人捐造的，就座落在县城的水库边上。这幢别墅平时归县里管，一座是香港客人回来省亲时住的；另一座是上边来了重要客人或是常委们商量重大问题的时候，才偶尔用一用。呼国庆把她安排在这里，是经过认真考虑的。一是这里环境好，条件也不错。再一点是，这里秘密，不受干扰。因为这个小招待所是直接归县委管的，这样就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呼国庆终于说：“这里还行吧？”

谢丽娟点了点头，说：“还行。”

呼国庆又说：“你呢？”

谢丽娟又点点头，说：“还行。”

呼国庆说：“在那边……？”

谢丽娟再次点头，说：“还行。”

呼国庆有点尴尬，他笑了笑，说：“我看你老练多了。”

谢丽娟默默地说：“是么？”

往下，呼国庆无话可说了。他坐在那里，总想转弯抹角地表示一下歉意，可又觉得现在再说这话，就显得太做作、太虚伪了。可是，说什么好呢？事隔多年，连那熟悉也成了陌生了。

于是，呼国庆说：“你累了吧？”

谢丽娟抬头看了看他，却站起身来，有点突兀地说：“我想洗个澡。”说着，她站起身，径直进了里边的卧室。

后来，就有哭泣声从洗浴间里传出来了。那哭声呜呜咽咽的，若隐若现，裹在哗哗的水声里……

呼国庆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想去推浴室的门，可他迟疑了一下，却又站住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开了。在热腾腾的雾气中，谢丽娟披着一条白色的浴巾从里边走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新浴后的红润，身上沾着晶莹的水珠，光着两只脚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房间的中央。这时，她站下来，两眼望着呼国庆，默默地说：“今天，站在你的面前，我已经是一个妓女了。我是以一百万的身价卖给你的。来吧。”说着，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呼国庆一下子木了。他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似的。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话太打人，太伤他的自尊心了。

然而，谢丽娟却默默地走到了他的面前，牵住了他的一只手，拉着他往房间里走去。这时候，呼国庆就像是一个木偶一样……一直到进了卧室后，谢丽娟才松开了他的手，尔后她毅然甩掉了披在身上的浴巾，把那雪白的胴体放到在那张大床上，还故意地躺出了一个“大”字来。尔后，她说：“在深圳，我有很多沦落的机会……我没有沦落。我把这个机会留给了你。来吧，呼书记。”

呼国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十分吃惊地望着她，嘴里喃喃地说：“你，变了。”

谢丽娟闭上眼睛，默默地说：“我变了么？我很不要脸是不是？一个人，一旦没有了尊严，还有脸么？你还等什么？”

呼国庆站在那儿，说实话，他心里是很想的，可他又撕不开这个脸皮。一时，那场面就显得十分尴尬。终于，他挠了挠头，跨前一步，默默地坐在了床边上。片刻，他试探着伸出手来，一点点地向前探去，终于握住了谢丽娟的一只手……

当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一只手很热，一只手却很冷。手与手之间很陌生，没有语言，那只是肉与肉的接触，带着些许簌然和惊怵。尔后，呼国庆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小谢的那只手，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抚摸着，慢慢地，那手上就有话了。手上的话是通过指头肚儿上的纹路表示出来的。那纹路在摩挲中在慢慢地贴近，在一次次的贴近中，那光滑，那圆润，那渐升的温热，一步步转幻成了一种语言，那语言是在相互的体味中显现的。一只手说，我恨你。另一只手说，我知道。一只手说，你知道什么？另一只手说，我什么都知道。是我对不住你。一只手说，现在你是嫖客了。另一只手说，你骂吧。有时候，我也觉得我活得不像个人……尔后，两只手都沉默了，手与手在沉默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活泛，一点点地响应。接着，呼国庆抓起谢丽娟的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在这一刻，呼国庆竟然掉泪了，有两行咸咸的泪水从他眼里流了下来，滴在了谢丽娟的手上，一滴，两滴，终于，泪水化开了心上的坚冰……谢丽娟慢慢地睁开眼睛，望着他，久久之后，她说：“想我么？”呼国庆垂下泪眼，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谢丽娟又说：“想我的身体？”呼国庆迟疑了一下，就老老实实地说：“也想。”后来，谢丽娟慢慢地坐起身来，猛地抱住了呼国庆，喃喃地说：“想死你了……”

此后的三天，是金屋藏娇的三天，也是如胶似漆的三天。在这三天里，呼国庆是一阵清楚一阵糊涂。清楚的时候，他觉得他像是一个“偷儿”，他是在“火中取栗”，惶惶不安的程度像是到了世界的末日！于是，与小谢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珍贵的，都成了他的最后一刻。他摸遍了她的每一寸肌肤，吻遍了她的每一丝乌发，他与她紧紧地粘合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地冲击那隐在草丛中的湖泊。他的手，他的眼，他的心都在贪婪地咀嚼这难得的爱情之果。他每一次深入都像是在走向深渊，就像是在万丈深渊里探险一样，他是在颤栗中欢乐，在欢乐中颤栗，那精神上的颤栗使他加倍地疯狂和野蛮！那就像是他自己在破坏自己，在玩一种走向堕落的游戏。可他心里始终藏着一种不安，他说不清这不安到底是什么，可他就是不安！当他糊涂的时候，他又清醒地说着一些傻话。他说，你真白呀，你怎么这么白哪？他说，你的嘴，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嘴，你的嘴就像是水蜜桃，就像是花芯做成的肉肉，就像是那个那个那个……鲜艳欲滴鲜嫩可口的那个，吃了还想吃。他说，我睡了，我就这样睡了，我就睡在你的身体里边，我真睡了……

谢丽娟却始终都是清醒的。包括两人在最疯狂的那一刻，她也是清醒的。她心里自始至终都存着这样的一个念头，她要征服这个男人。在经过深圳那长达两年半的漂泊之后，她成熟了。她觉得她应该紧紧地抓住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就是她最终的依靠，是她的码头，是她的栖息地。她的最大的变化是她的内心，女人的狡猾是藏在心底的。女人一旦拿定了主意，是最能作到义无反顾的。可女人又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女人所有的主意都是由爱和恨作衬底的。她是爱呼国庆的，她爱得如痴如醉，爱得发疯。然而爱情一旦进入工程的时候，她的爱里就注入了更多的冷静，更多的算计。她是在失败之后，又重新鼓足勇气，前来参加战斗的。在她眼里，这次重新见面，将是一场战争！她是高举着爱的旗帜来战斗来了。于是，她的战斗姿态是分层次的。她是一边拒绝一边接纳，一边辣辣地反抗一边柔柔地吸引，一边如火如荼一边冰雪交加。她一时说，我得走了，我必须得走；一时又说，我真想死在你的怀里，你让我死吧！有时候，她会给他扣上一个个扣子，把他从怀里推开；有时候，她又主动地去给他解开一个个扣子，像蛇一样缠在他的怀里。用爱作铺垫的表演是一种最真实的表演。在一次次的表演过程中，她从深圳带来的一瓶法国香水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是没明没夜的三天哪！

白天里，两人也紧紧地偎在一起，几乎没有下过床。说的都是一些车轱辘话。小谢拧着身子说：“我饿，我饿了。”

呼国庆说：“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小谢说：“我想吃你。就吃你。”

他说：“你不是爱吃西餐么？”

她说：“你流氓。”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流氓？”

她说：“你坏。”

他说：“还是吃中餐吧。在平原上，有一道莱，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她说：“你这里还有什么好莱？”

他说：“这道莱的名字叫‘小鸟窝窝儿’。”

她擂着他说：“你坏死了。你坏死了。”

他说：“哈，你吃过？你一定吃过……”

尔后，两人就又滚在一起了……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两人也偶尔到水库边上坐一坐。当两人来到水库边上的时候，谢丽娟终于说了她心里隐藏已久的话。她绵绵地说：“国庆，你告诉我，你想不想有一个小屋？”

呼国庆怔了一下，说：“屋？”

她望着他：“一个屋外的‘屋’。”

呼国庆心里一烫。他从来没敢想过，他的屋外还可以有一个小“屋”？他拥有一个屋外的“屋”？那是一个秘密，一个人可以长久地拥有一个秘密，那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而且，这是一种暗示，一种默许，一种让人心领神会的“解放”。也可以说是谢丽娟对他的宽大和特赦，那就是说……他呼国庆可以有两个“家”了。那不是太那个了么？！

她说：“我要你说实话，想，还是不想？”

呼国庆却一下子把她抱了起来……

临别的那天晚上，谢丽娟显得特别妖艳。她上身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女式弹力紧身无袖衫，下身是一袭飘飘的白丝裙，月光下，水边上，她时而前时而后地漫步走着，看去就像一泓夜的梦，一束弹动着的黑色火焰。那黑衫，那白裙，那肉焰焰的臂膀，那紧绷着的乳峰曲线，都显得格外的妖媚性感。在呼国庆看来，她就像是一只黑色的银狐，一条游来游去的美人鱼。在皎洁的月色下，呼吸着心爱女人肉体的芳香，一依一依地走在水边上，简直就像是在梦中仙境一般。呼国庆醉了，他真是醉了！这时，他突然觉得古人真是太厉害了，古人创造了那样的四个字，那四个字若是没有体验是绝写不出来的，什么叫“醉生梦死”？这就是“醉生梦死”呀！人，能有如此的良辰美景，死也值啦。

后来，当两人坐下来的时候，谢丽娟偎着他喃喃地说，“国庆，我用这一百万作底金，去作些生意。尔后用赚来的钱，给你造一个小屋。一个金碧辉煌的小窠。你累了，就来歇一歇。你乏了，就来坐一坐。你想我了，就来躺一躺。当你不想作这个官的时候，或者当你不能作官的时候，你就来找我。这样，不好么？”

呼国庆的嘴动了一下，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候，谢丽娟伸出舌尖来，用舌头堵住了他的嘴。于是，两个舌头无声地搅在了一起。那舌头就像是两扇小小的肉磨。一会儿是你磨我，一会是我磨你，那津液就成了流淌的语言……两人站在水边上，紧紧地胶在一起。

谢丽娟突然喊道：“天哪，给我一张床吧！”

呼国庆默认了。

三、“黄花闺女”

王华欣终于当上副市长了。

在王华欣当上许田市副市长的第三天，就给范骡子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骡子么？”范骡子有点不高兴，说：“谁呀？”王华欣大腔大口地说：“我，王华欣。”一听是王华欣的电话，范骡子心里很不是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是王书记呀。有事么？”王华欣在电话里笑着说：“骡子，还记恨我呢？”范骡子语无伦次地说：“王书记，不不，王市长。看你说哪儿去了？没有，没有。”王华欣就直接了当地说：“骡子，来吧。咱哥俩聚聚，喝两杯。”范骡子心里一燥，忙说：“王市长，要请也是我请，咋能让你破费哪……”王华欣说：“哪儿那么多废话。咋，请不动啊？”范骡子慌了，说：“那、那、那……”王华欣说：“你也别‘那’了，过来吧。我派车去接你。”自此，范骡子不敢怠慢，就坐着车到市里去了。

车进了市，已是傍晚了。司机直接把范骡子送到了本市最有名的桃园大酒店。下了车，只见桃园大酒店门前霓红灯闪闪烁烁，五光十色，有一个红红绿绿的“酒吧女郎”在空中的电网上跑来跑去，一时东，一时西，一时绿了一时又红，映人的眼。上了台阶，又见两位穿着旗袍的小姐（真人）先是深施一礼，雀儿似地叫道：先生晚上好！进了大厅，就见一片金碧辉煌，巨大的吊灯像开了花的树一样，一盏一盏在头顶上灿烂，到处都是灯的影，光的影，脚下绵软软的，就像是走进了一片虚幻的世界。

范骡子在乡一级的干部里也算是个人物，可他却是第一次进这么好的地方，走着走着头上的汗就下来了。待他坐电梯上了二楼，又看到了一处一处的景致，音乐像水一样在过道里流淌着，雅间的门全都是皮子包的，每个门前都立着一个小姐，走过去时，他觉得就像是皇上一样，小姐们一一鞠躬，又是一叠声地说：“先生晚上好！晚上好！晚上好！”再走，范骡子头就懵了，他觉得他就像个傻子一样，一脚高一脚低的，像是在满地找眼珠子。

最后，范骡子总算被司机拽进了那个叫做“贵妃厅”的雅间。这是一个巨大的豪华套间，雅间分里外两进，中间隔着一袭古色古香的博物架，里间放着一张仿古的、用大理石当桌面的豪华圆桌和高靠背的座椅；外边摆着一排桔黄色的皮制沙发、仿古茶几，周围摆放的是彩电、录像机、衣架等设备。地上铺的是厚厚的纯毛地毯。小姐竟有四个，像画一样，背墙而立。

进门之后，范骡子怔了片刻，正不知该往那里下脚，只见王华欣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他的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骡子，来来，坐，快坐。”待范骡子在沙发上坐下，王华欣说：“骡子，咋？还不想见我？”范骡子有点拘谨地说：“王书记，哪的话呢，我……”说着，他四下里看了看，问，“客人还没到呢？”王华欣大咧咧地说：“什么客人？我今天就请你一个人。”范骡子嘴张了张，不安地说：“这、这，实在是……太破费了吧？”王华欣拍拍他说：“我谁也不请，就咱哥俩。”接着，王华欣又说：“你也别以为这是吃我。我给你明说，我一个表弟，作生意挣了钱，他个人的钱，有几百万呢，今儿个吃他，他签单。”范骡子忙说：“咋不让他上来，一块吃？”王华欣摆了摆手说：“咱哥俩好好聊聊。他来干什么？今晚上就咱俩。”说着，王华欣把范骡子拽上餐桌，尔后拿起菜谱，翻了翻，对小姐说：“菜不要多，要精。我们就两个人，你给挑最好的上，要四凉四热。不过，有一道菜，是必须上的，让我这位老弟尝尝鲜。”站在一旁的小姐说：“先生，你指的是？”王华欣示意了一下，说：“就那个，菜单上没有的。”小姐点了点头，马上说：“明白了。”

菜上来之后，王华欣把包间里的小姐全都赶了出去，他笑着说：“骡子，这会儿就不要‘颜色’了吧？咱哥俩单练，好好聊聊。”说着，他把一瓶五粮液一分两半，咕咕咚咚倒进两个高脚杯里，说：“骡子，今儿个，可就咱哥俩。酒要喝个痛快，话要说个痛快。成不成？”范骡子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心里毛毛的。可人家是市长，话已说到了这份儿上，就赶忙说：“成，成。”王华欣接着说：“好。既然这样，咱得行个令。规矩是：在这个酒桌上，咱哥俩都不许说一句假话。咱今天脱光他，连裤衩子都不要，来个赤裸裸，有啥说啥。谁要是说一句假话，罚酒三杯！骡子，我把这个权力交给你，今晚你就是酒司令，我要有一句不实，你吐我一脸，我擦都不擦！不过，可有一条，出了门不算，出了这个门，该咋还咋。活了大半辈子了，也该说几句真话了，交交心吧，你说是不是？”

一听王华欣这样说，范骡子心里热乎乎的，同时也有点怵，话已滑到了嘴边上，又赶忙咽回去，口不照心地说：“行，我听市长的。”

王华欣乜斜着眼看了看他，二话不说，就把酒杯端起来了。接着，他脸一沉，说：“骡子，你把这杯酒喝了！你说的是真心话么？操，就咱哥俩，咋还这么贫气？！”范骡子一看这阵势，再没说什么，他接过那杯酒，咕咕咚咚地喝下去了，尔后他亮了亮杯子底，说：“哥，我喝了！”王华欣重重地拍了拍他，说：“行，兄弟。还是当年的骡子。吃点儿菜，吃点儿菜。”接着，王华欣也把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下去了。

喝了酒之后，王华欣十二分恳切地说：“兄弟，多少年了，我一直想找个人聊聊，吐吐这心里的窝囊。唉，咋说呢？跟谁说呢？不是一家的，不能说，离得近的，不能说。老在心里憋着。这些话，我跟你嫂子都没说过，她是城里生城里长的，说了也不理解。在咱这平原上，活人老难哪。说起来，你跟我这么多年了，我的经历，你还不知道吧？我打小没了爹，是跟着娘再嫁到王家拐的。小时，人家都喊我‘带肚儿’，整整喊了五年……你说我恨不恨？十七岁时，我跟公社书记当通讯员。你知道那会儿我干啥？天天晚上给书记提夜壶。晚上提进去，早上提出来。书记尿泡大，天天晚上尿得满当当的，我这破指头天天就在人家的尿里蘸着。那还不是一个人的尿，有时候，是两个人的尿，书记跟公社的女广播员尿一个壶里，弄不好就洒一身！我就忍哪忍哪，咬着牙忍，不忍又有啥办法？有时，提着尿壶我浑身的血乱蹦，你说我恨不恨？后来我又在县法院干过一段，县法院的院长有个傻儿子，傻得不透气。院长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偏方，说是吃活人脑子治这种病。你想想，活人脑子上哪儿弄呢？那会儿，我为了巴结他，就到枪毙人的刑场上去给他挖活人的脑子！那边枪一响，我就跑过去了，拿着一个碗，跑到头打烂的犯人那里去给他挖活人的脑浆……这样的事我都干过，你说恶心不恶心？！后来我总算熬出来了，当了八年的公社书记。从麦岭到坟台，从坡张到西赵，没有我治不住的地方。可人家就是不提我，没有办法，我就去给人家送礼，你猜我送的啥？送的是‘婴儿胎盘’。我老婆在医院妇产科，有这点特权，就把‘婴儿胎盘’焙干了给人家送去，那东西大补……我这个人没别的，就是一个胆，我胆大。在咱这个地界上，人是活胆的。没有胆量你啥也干不成。胆这东西，你知道是靠什么来滋养的？靠恨。乡下娃子，能一步步地走出来，靠的都是恨。恨积得越多，胆就越大。在平原上，不是说人活一口气么。气是怎么来的？气是生出来的。生气，生气，不就是这个意思么。人是靠恨来聚气的，仇恨就是气的源泉。老弟，今天我可是脱光了。我说这些，你品品，有一句假话没有？”

范骡子的眼眶红了。听了王华欣的这一番话，范骡子长叹一声，端起酒杯，二话没说，就把酒灌下去了。尔后说：“我服了。全是实话！”

往下，王华欣又说：“老弟，我这个人，一向不拘小节，说起来毛病很多。我承认我是整过人的。人不可能不整人，只要你在那个位置上站着，你就得看着上边，防着下边。但我拾掇人有一条原则，就是恩怨分明。没有伤害过我的人我决不弄他。就是伤害过我的人，假如他不是那么过分，假如他还能让我过去，我也不去弄他。有人说我王华欣霸道，我是霸道，可我霸在‘道’上，我有我的原则。七年前，我娘去世时，我不在家，是你带全乡的干部替我办的丧事，丧事办得很体面。那会儿，腊月天，你站在灵前替我整整守了一夜的孝。送殡的时候，你上的是头炷香，还带着全乡干部给老人三鞠躬……人心都是肉长的呀。这些，我都记着呢，一辈子都不会忘。至于后来，那是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了，你鞍前马后的，从没提过别的要求。说起来，我也知道你的心思，就想弄个副县。人嘛，干了半辈子了，弄个副县，也不为过，该。可那会儿，都知道你是我王华欣的人，咱俩又是三天两头照面，要是我直接提，太招眼，犯忌讳呀。我想让那姓呼的提，那会儿他姓呼的正给我捣蛋哪，要是我说，他必然反对。当时我想，不管怎么说，你跟姓呼的多少沾点瓜葛，他老婆跟你是至亲，只要他在会上说一声，就好办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六亲不认，会来这么一手。当那一万块钱放到我桌上的时候，骡子，你猜我怎么想？那就跟当面扇我的耳光一样！我就问他，呼县长，你这是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我处理不了了，只好交给书记了。我说多少？他说一万。我说毬，一万。他说你点点吧。我说不用点了，放这儿吧。他说你还是点点，点点好。这么一来，‘局’就僵在这了。到了这一步，我这人就显得自私了，我只想把自己‘择’出来。说良心话，对这些心狠手辣的年轻干部，我也怕呀！于是，我就把秘书叫过来，当面把钱点了。点钱的时候，刚好纪委的那个‘二炮’闯进来了。‘二炮’这人，你也知道，咋咋呼呼的，是成事不足，坏事有余。我说让他处理，是让他先把钱带过去，尔后再说。谁知道这家伙是惟恐天下不乱，当天就把钱送到市里去了……这事，细究起来，从我这方面说，对不起你老弟，是我把你害了。本来，我想着晚上再去跟‘二炮’谈谈，把事绊住，不料还是晚了一步。我呢，后来也自身难保，被人赶出了颍平……”

话说到这里，范骡子心里像刀搅一样难受！他抓起酒瓶，又是咕咕咚咚喝了一气，接着趴桌上嗷嗷地哭起来了，大哭！

王华欣轻轻地拍拍他，说：“骡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今儿咱哥俩说说体己话，哭吧，哭出来心里好受些。”

嗷嚎了一阵，范骡子坐起来，说：“王书记，你还当我是个人？”

王华欣说：“骡子，我今天把你请来，就是想当面向你道歉的。这么久了，我一直没有给你解释。我也不想解释。那时候，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用。今天咱哥俩见面，放开了，我也吐吐这心里的话。兄弟呀，让你受委屈了。你的副县，啥时不解决，啥时都是我的一块心病。”

范骡子说：“干工作几十年了，我咋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如今，副县不副县的，我也不想了。只要你当我是个人……”

王华欣一拍胸脯，说：“兄弟，我把话撂在这儿。这个愿，我是要还的。早早晚晚，我一定还。”说着，王华欣端起酒杯，“兄弟，碰了吧？”

范骡子也昂昂地说：“碰了！”

正在这时，一个小姐扭扭地把那盘菜送进来了。当她把菜放在桌上之后，细声细气地说：“先生，菜上齐了。”王华欣笑着说：“也不给介绍介绍？”那小姐低下头，红着脸小声说：“黄花闺女。”王华欣故意重复说：“啥？”那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就是你要的‘那’么。”王华欣说：“那是个啥？”那小姐却笑着跑了。王华欣哈哈大笑说：“你看你看，还不好意思呢。”范骡子探头看了看，只见摆上来的是一个烫金边的雕花大瓷盘，盘子中央是一个萝卜刻成的小花窑儿，窑儿里精精意意地放着四个红枣，盘子周围摆了一圈绛黄色的东西，似干菜又不像干菜……范骡子心里想，不就是枣嘛？

待那女孩关上门之后，王华欣却介绍说：“这可是一道主菜，也是他们这里最贵的一道菜，这道菜的名字就叫‘黄花闺女’。”接着，王华欣笑了笑，又说：“要说腐败，这道菜才算沾了点腐败的气。骡子，我今天特意点了这道菜，就是为了让你尝尝鲜。如今不是讲究‘食文化’么。这道菜，可以说是‘食文化’的典范。你看，周围这一圈，你知道那是啥？那是黄花菜，而且是淮阳产的黄花菜，普天下，只有淮阳的黄花菜是七个瓣的，其余地方的黄花菜都是六个瓣的。你看中间这个窑，这是萝卜刻成的雕花窑儿，你看那形状，究竟像什么？哈哈，我就不细说了。你再看那窑儿里，泡的是四个红枣。这菜贵就贵在这四个红枣上了，这四个红枣叫做‘阴枣’。怎么炮制的，人家不让说，我也不说了……这枣儿，可以说是补品中的极品，延年益寿，滋阴壮阳，是这里的一绝。据说，这道菜是从清朝宫庭秘籍上找到的谱，每道工序都与‘七’有关，最后还要泡上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上桌。原来一个枣儿要五百元，客人都嫌贵，后来又改成三百元一个，这盘菜价值一千二。老弟，说‘食文化’啥啥的，那是狗屁！大补才是真的。叨，你叨一个尝尝，这可是‘黄花闺女’！”

范骡子惊呆了！他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么贵的菜，一盘竟要一千二？！他战战兢兢、半信半疑地用筷子夹起一个枣儿，往嘴里一放，只觉得腥腥的，有一股什么味，正想吐的时候，却见王华欣连声说：“别吐，你可千万别吐。你要吐了，就辜负我的一片心意了。它贵就贵在这股味上了，大补大补！”说着，王华欣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在嘴里，细细地品味着……

王华欣吃了一个枣，尔后说：“骡子，这人活着，也就几十年的光景。你说是不是？”

范骡子说：“是。那是。”

接着，王华欣又漫不经心地说：“所以呢，这该尝的也得尝尝。有人告诉我一个道理。说这人世间，动物类的，是吃啥补啥。植物类呢，是像啥补啥。想想，有些道理。你说是不是？”

范骡子又说：“有道理。有道理。”

王华欣笑着说：“这天地间，说白了，就是一个阳，一个阴。你看，这人分男女，动物有公母，植物有雌雄，连电都分个阳极阴极。阴阳谐调，这才叫配合。所以，我今天特意请你尝尝这‘黄花闺女’，不虚此行吧？”

这会儿，范骡子已有了三分醉意，竟大腔大口地喊道：“不虚此行！”

饭毕，王华欣又把范骡子带上了三楼。这里是“一条龙”服务，接下去又洗了，蒸了，按了……尔后，两人回到包间里，一人腰里围着一条浴巾，点上烟，泡上茶，就那么赤条条地相对而坐。到了这时，王华欣定定地看着范骡子，说：“骡子，我想问问：你还有血性没有？！”

范骡子连“黄花闺女”都吃过了，还能说什么呢？回想起那些日子，他的牙咬得嘣嘣响，身上的血直往头上涌！

王华欣盘腿坐在床上，半眯着眼睛，说：“骡子，咱今天脱光了说。他这样整咱，咱是不是该整整他了？”

汗一出，醉劲也下了。范骡子坐在那里，沉吟了半晌，心里毛毛地说：就再当一回叛徒？

四、公事私办

范骡子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皂角树。在平原，人们都把皂角树称作“叫叫树”。

这棵“叫叫树”很有些年头了，一树老刺。入秋后，结满树皂荚，到了冬天，皂荚干透了，会摇出一树黑响儿，所以才称作“叫叫树”。

夏日里，它是一树羽状的黄叶，碎碎散散的，能铺很大的凉荫，那凉荫花嗒嗒的，站在凉荫下朝上望去，会看到一脉一脉光影和透明的叶纹，那叶儿的背面是青绿色，阳面却是黄的，时光像蚕一样在叶上爬，爬出一些青青黄黄的光影，在一片一片的光影里，有虫影儿在叶片上一蠕一蠕动着，藏得很妙哇！虫儿咬过的地方，会亮出一个小小的斑点，那是枯黄……

范骡子在树下站了很久了。他立在树下，仰头向上，看了一会儿，心里说，日他妈，再当一回叛徒？

叛徒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当叛徒也是需要勇气的，你得先逃过良心的谴责，尔后还得找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借口，先是自己不骂自己，往下才能顶得住别人的骂。范骡子的借口很好找，范骡子心里说，关键是那一百万，一百万哪！他们太黑，他们就是这样干的，你还怕什么？他们想过你么？那时候，为了一个毬副县，你东凑西借的，厚着脸送了一万块钱，他们就那样地整你，你冤不冤？天底下已经没什么好人了，你还做什么好人？是他们先害你的，你不能不出手了！再说了，人家王华欣如今是市长了，人家找了你，就看你的态度了。你要是不动，以后还怎么在官场混呢？还有一说，那是王华欣红口白牙说出来的，要解决你的副县，你想不想解决，你是真的不想么？

没有退路了。那事一旦说出去，你就没有退路了，要是你当时不说，还有挽回的可能。可那会儿，两人赤条条的，酒涌在头上，你一激动，啥都给人家说了，这会儿，就没有后悔药了。范骡子想，人真不是东西！

于是，范骡子又成了“马前卒”。

范骡子先是偷偷地请了半月假，在家里“猫”了一天后，就悄悄地上路了。他先去了市里，尔后与市检察院的两个人一块坐车到了省城。接着就坐飞机到南方去了。这是一次极秘密的行动，走时，王华欣特意指示说：“要公事私办。”

“公事私办”是在平原上广为流传的一句俗语。在平原，无论办什么事，若是“公事公办”的话，那是什么事情也办不成的，就是勉强办成了，也要拖很长时间，要把你的耐心磨到极限之后，才有可能办出结果。所以，在这里，要讲效率的话，必须“公事私办”。“公事私办”的含意是很明确的，那就是要把公家的事当成自己个人的事情来办，要跑关系，要动用大量的人情，要不辞辛劳一杆子插到底等等。由副市长王华欣亲自指挥的这次“反腐败”行动，应该说是彻头彻尾的“公事私办”。首先，办案的经费——五万块钱，是由王华欣出面向一家企业借的；办案的人，也是由王华欣通过检察院的关系秘密组织的（一个老马一个小吴，据说都跟王华欣沾点亲戚）；而作为指证人的范骡子，则是以看病为名请了事假的。王华欣说：“都是自己人。”

就这样，他们一行三人来到了南方的一个小镇上。这个南方小镇是很开放的，街面上到处都是“颜色”，说话叽哩咕噜的，一片“鸟语”。他们在“鸟语”里整整泡了三天，才听出一点门道。于是也都一个个卷着舌头跟人说话，终于打听到了那家汇款的银行，接着又顺藤摸瓜，查到了那姓黄的下落。一看到“黄庭华”这个名子，范骡子说，就是他！然而，查到黄庭华的下落之后，却无法下手，因为那姓黄的在这个小镇上是个头面人物，竟是两家公司的董事长，还兼着镇上乡镇企业局的副局长呢！一看这样的情况，三个人都有些怵，这是人家的地盘，怕抓不好弄出什么事来。于是就给王华欣挂了电话。王华欣讲得很干脆：“非常之地，要采用非常手段。先想法吊住他，最好不要惊动当地政府，不行绑也要把他绑回来！”最后，还是检察院的人有办法，他们一连盯了那姓黄的四天，不管白天还是夜里，就在那里死盯……

一直到了第八天头上，黎明时分，那姓黄的终于露面了，他是出来锻炼身体的。当他跑出家门之后，在一条小街的拐口上，三个人冲了上去，连拖带架地把他弄进了那辆早已准备好的出租车里，手铐一戴，开上就跑！一直到车开出那个小镇之后，他们才算定下心来。

这次范骡子真是长见识了。一路上，他疑疑惑惑地问：“你们就是这样抓人的？”检察院的小吴说：“可不就是这样。你想会是啥样？”

审讯姓黄的工作是在另一个城市开始的。车开出二百多公里后，他们在临近公路的那个城市里租了一个套间，把那姓黄的带了进去。这时候，那两个检察院的人才换上了检察官的制服，尔后对那姓黄的说：“老黄，你不是说我们绑架你么？睁眼看看，这叫执法！”说着，把早已开好的拘留证拿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老黄很硬，老黄说：“这叫执法啦？”检察院的老马说：“对，这就叫执法。”老黄鼓着他的金鱼眼说：“我犯什么法啦？我是局长。我要告你们，我要上告的！”检察院的老马说：“老黄，你没有犯法？你敢说你没有犯法？！”老黄昂着头说：“我没有犯法啦，我真的没有犯法啦……”老马说：“操，我说你犯法你就犯法。你信不信？”这时，范骡子走上前，拍拍他说：“老黄，招了吧。”老黄怔怔地看着范骡子，终于想起来了，他嘴里嘟囔说：“你们平原人太不讲义气啦，怎么能这个样子呢？”老马说：“你不交待不是？好，好，不交待咱还走，我让你自己交待。”

于是，第二天，他们把戴着手铐的黄庭华塞进了出租车的后备箱里，一走又是二百多公里。一路上，车开得很快，颠颠簸簸的。坐在车上，范骡子就觉得身后的后备箱里总像滚着一个大冬瓜似的，咕咕咚咚乱响。他不安地问：“死不了吧？”老马笑子笑说：“死不了。不过，够他呛的。”又到了一个城市，等把姓黄的从后备箱里拽出来的时候，这人已滚成一堆泥了，他连站都站不住了。只见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哑着喉咙一叠声说：“爷，我招，我招了。你让我招什么我就招什么行吧。”

于是，就在路边上的一个旅店里开了一个套间，把黄庭华押进去后，老马递给他一支烟，说：“好好说。”黄庭华吸了一支烟后，眼珠子转了转说：“好啦。你们让我说什么啦？”老马说：“说说你犯法的事！”黄庭华说：“你提示一下啦。”这时，老马脸一黑，说：“老黄，你私自办烟厂犯法不犯法？你私自购买卷烟设备犯法不犯法？你制假贩假犯法不犯法？我告诉你，哪一条掂出来都是死罪！”黄庭华一听，脸慢慢地灰了。接着，他想了想说：“我能不能给家里打个电话？”老马脸一沉说，“不行。”黄庭华哭丧着脸说：“这些事情，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啦，我们是镇办企业，镇长也是知道的啦……”老马说：“镇办企业怎么了？镇办企业我就不能查你了？！我告诉你，要是把这事掂出来，是大案。你们镇上的干部得全窝端！”老马吓唬了一阵之后，突然说：“老黄，你想回去不想？”老黄抬起头，泪流满面地说：“想啦。”老马说“那好，我现在给你一个从宽的机会。你们那里的事，我可以暂且不问，我只查与我们这里有关的问题。你听清楚了么？我这是放你一马。你要好好配合，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好好说，说清楚，我就放你回去。”黄庭华头点的像鸡叨米似地说：“讲啦，讲啦。”老马说：“我问你，是不是你到颍平县去买的卷烟设备？”黄庭华看了坐在一旁的范骡子一眼，说：“是啦。”老马接着问：“一共花了多少钱？”黄庭华交待说：“三千多万啦。”老马喝道：“到底多少？说清楚！”黄庭华说：“三千五百五十万啦……”往下，姓黄的就把那事屙出来了，屙得很净。于是，就让他在口供上签字画押，一一都按上了手印。

尔后，他们就一路游山玩水，到一个城市该看就看，该玩就玩。当五万块花去大半的时候，也就到了本省的境内了……范骡子一一都看在眼里，他心里说：“日他妈，事就是这样弄的？！”

事毕，等他们回到省里时候，王华欣亲自赶到省城，在一家最豪华的酒店里给他们摆酒接风。尔后，王华欣说：“这一仗打得漂亮。往下，咱兵分两路。一路去查那姓谢的，还是从银行这条线查，查清他们之间的关系，看那一百万汇到哪儿去了。干什么用的。不过不要打草惊蛇。另一路，骡子，你回去，尽快去弯店一趟，让他们写几封揭发信，直接寄给我。”范骡子怔了一下，说：“他们要是不写呢？”王华欣看了他一眼，说：“骡子，你尿了？”范骡子连声说：“没有。没有。”王华欣淡淡地说：“白纸黑字，事都成了，你还怕什么？”范骡子又赶忙说：“我不是怕。”王华欣说：“这事一定要砸实。让他二百年也翻不了案！”

那天晚上，王华欣又把范骡子单独留下来，说：“骡子，咱哥俩多少年？”

范骡子说：“二十多年了吧？”

王华欣说：“老伙计了。”

范骡子说：“是。老伙计了。”

王华欣说：“事不秘则废呀。”

范骡子说：“我知道。”

王华欣说：“咱要把这个事坐实。”

范骡子说：“那是。那是。”

最后，王华欣抬起眼皮，说：“你那个副县，我记着呢。”

范骡子怔了怔，红着脸，张口结舌地说：“不，不急。”

一个月后，所有的线索全都查明了。那一百万的去向也全都弄清楚了。而且，更让王华欣高兴的是，他们顺藤摸瓜，竟然还查到了那谢丽娟与呼国庆的暧昧关系。通过监听谢丽娟的电话，两人的狐狸尾巴全露出来了。可王华欣却仍然按兵不动。他说，她账上不是还有五十万么，让她花出去再说！

范骡子每天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这段日子里，他连县委院都不敢进，生怕脸上流露出什么。他几乎每天都给王华欣打电话，说咋还不下手呢？可王华欣一点都不急，王华欣说，你慌什么？沉住气，待听了王华欣的解释后，范骡子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心里说：高手。这才是高手！

五、私事公办

呼国庆是在一次会议上被人叫走的。

这一段时间，呼国庆在颍平的威信非常高。最初，当有人称他“呼青天”的时候，他还批评了人家，沉着脸道：“不要胡说。”可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很愿意有人这样叫他的。所以，他想扎扎实实地做几件事情，好在老百姓心目中巩固一下“青天”的形象。于是，他把从弯店打“假”弄来的三千万全部投到修路工程上去了。不是说，要致富，先修路么。他想把颍平的路好好修一修。他的办法是省里掏三分之一，县里拿三分之一，群众集资三分之一，弄它几个亿！计划是乡乡有公路，村村通汽车。

不料，就在他一心一意要做“青天”的时候，他却被人叫出去了。那天，他作为县里一把手，刚在一个万人大会上作了动员报告，当他端起茶杯要喝口水时，有人轻轻地拍了他一下，说：“呼书记，有人找。”于是，他站起身来，就到外边去了。出了门，就见外边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桑塔纳，一辆是他的奥迪。车前站着两个人，从脸上看，都很陌生。只见其中的一个年长的说：“呼书记，市里有个会，很紧急，请你去一趟。”呼国庆心里“咯噔”了一下，问：“现在就去么？”那人说：“现在就去。”这时，呼国庆往远处望了一眼，说：“那好，我去方便一下。”说完，就朝不远处的厕所走去。那人怔了怔，似乎想说什么，可他跟了两步，却又站住了。

呼国庆进了厕所门，心想，这么突然，是不是人事上有变动？！他知道人事变动常搞突然袭击，把生米做成熟饭，文儿一下，到时候你不走也得走。他心里说，要是有什么的话，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想了想，慌忙从夹在胳肢窝里的包里拿出手机，啪啪啪按了几下，拔通了呼家堡的电话，说：“根宝么？呼伯在不在？噢。那我问你，最近没听说什么吧？噢，噢，也没什么。我估计有人暗地里做我的活儿！这样吧，等呼伯回来，你告诉他一声，让他老人家尽快帮我查一下……”说完，他把手机塞进包里，两只手揉了揉脸，又从从容容地走了出来。

待车进了市区，呼国庆朝窗外看了一眼，他发现车没有去市委，而是走了另一条路。呼国庆知道，这条路是通许田宾馆的。许田宾馆原是市委招待所，是有名的一所，条件最好。现在改了名字，叫许田宾馆，比原来的招待所更豪华更气派了。市里有很多会都在这里开，市委常委们也常在这里商量事情。所以，这事并没有引起他的警觉。他只是隐隐地觉得这不太正常。如果人事上有变动，一般是去组织部。不过，他已经考虑好了，如果调他的话，他是坚决不走的。

车果然开进了许田宾馆。等他进了大厅，坐电梯上了三楼，来到308房间的时候，他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308是个豪华套间，在这个套间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竟是他的对头，王华欣！另一个，是市纪委书记赵修贤。这两个人，一个是分工抓“纪检”的，一个是抓“信访”的，在呼国庆眼里，就像是“黑白无常”！呼国庆顿时心里一寒，他知道事情“性质”变了。

这时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说，别慌！尔后，他快步走上前去，很大气地说：“赵书记，王市长，急火火把我‘点’来，有何吩咐？”赵修贤微微笑了笑，并没有站起与他握手，只是点点头说：“国庆来了，坐吧。”倒是王华欣显得更热情些，他打着哈哈说：“国庆，路上没堵车吧？快坐快坐！”这时，呼国庆心里又是一堵：没有握手？没有握手也是一种信号！这就说明，的确是有人下手了。

于是，当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时，脑海里却在飞速地旋转：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他们到底抓到什么把柄了？！

往下，又是王华欣先开口的。王华欣很随意地问：“国庆，最近忙啥呢？”

呼国庆淡淡地说：“正修路呢。”

王华欣哈哈一笑，说：“修路好哇。好事好事！积德行善，修桥补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嘛。怎么样，资金都到位了吧？”

呼国庆故意说：“腿都跑断了。王市长是老领导了，是不是也给家乡作点贡献哪？到时候，让老百姓也给你立个碑……”

“不敢，不敢。”王华欣笑着说，“贡献说不上，家乡的事嘛，该帮忙我还是要帮的。我这个人口碑一向不好，再立块碑，不成了万人骂了？”

呼国庆说：“上边千条线，下头一根针。骂也是骂我。”

王华欣笑眯眯地说：“听说你干得不赖嘛，都有人叫你‘呼青天’了……”

呼国庆说：“这是谁黑我呢？没有的事。我只知道骂我的人不少。”

王华欣脸上仍是笑眯眯地问：“家里都好吧？”

呼国庆说：“还好。”

王华欣说：“广文呢？两口子没啥吧？我可知道，广文一直不放你的心，呼书记可别金屋藏娇啊！”

“没啥。我这个人，你是老领导了，还不清楚？”呼国庆嘴里应着，心里却在骂：日你妈，有啥阴招你使了！

王华欣接着又问：“孩子呢？你那个丹丹，是叫丹丹吧？上几学级了？”

呼国庆急于想知道“底牌”，可王华欣偏用钝刀子锯他！他心里有些火，可他一直暗暗忍着，说：“三年级。挺好。都挺好。”

就这么扯了几句闲话。突然，王华欣话锋一转，把脸扭向了赵修贤：“老赵，你说吧？”

纪委书记赵修贤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吧？”

王华欣说：“你说你说。”

赵修贤身子靠在沙发上，两只眼皮耷蒙着，慢吞吞地说：“国庆啊，今天把你请来，是有些、这个这个啊……情况想了解一下。这些事情嘛，当然了，还是希望你能够正确对待，也不要有什么，啊，顾虑。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作为一个党员，党的负责干部，啊，这个这个，要实事求是嘛……啊？”

呼国庆定了定心，说：“赵书记，到底啥事？你说吧。”

赵修贤仍耷蒙着眼皮说：“这个嘛，群众有些反映。你呢，是不是给组织上谈一谈？有些事情，早说比晚说好……”

呼国庆想了想，心一横，气呼呼地说：“是不是又有人告我了？不干工作保准没人告！我这个人不怕告。身正不怕影子歪，组织上可以查嘛。”

赵修贤沉默了一会儿，又慢吞吞地说：“国庆哇，你要相信组织。如果没有一定的啊……我们也不会把你找来。这个这个，啊，是个机会。人嘛，没有不犯错误的，啊？你再想想，好好想想。”

呼国庆忽地站了起来，说：“我没什么可想的。也没什么可说的。如果有人告我，把证据拿出来！”

顿时，屋子里的空气紧张了……赵修贤看了王华欣一眼，一句话没说，却把眼睛闭上了。

此刻，王华欣突然笑了。他笑着说：“国庆，不要激动嘛。坐下，你坐下。老赵他苦口婆心的，也是一番好意。你有啥就说啥，实在没有，也可以不说嘛。”

呼国庆想了想，又坐下了。坐下之后，呼国庆又解释说：“赵书记，我刚才那话不是对你的……”

然而，赵修贤仍然没有睁眼……

王华欣看着呼国庆，那目光像刀刃一样，十分锋利。可他嘴里却说：“国庆，群众有举报，信一封一封的，反应很强烈哇。组织上把你叫来，跟你谈谈。不算过分吧？”

呼国庆回了他一眼，说：“不过分。可我要问，谁举报的？根据是什么？”

王华欣的脸一沉，说：“你不要管人家。今天要谈的是你的问题。”

呼国庆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王华欣说：“真没有？”

呼国庆说：“没有。”

王华欣像猫逗老鼠一样看着他：“要是查出来呢？”

呼国庆说：“党有党纪，国有国法，你们随便处置！”

王华欣说：“好。我再问你一遍，有没有需要向组织上交待的问题？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要想清楚。现在，我再重复一次，我们是代表市委跟你谈话的，你要慎重考虑。”

呼国庆沉默了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尔后咬着牙说：“没有。”

王华欣微微点了点头，刹那间，他眼里像是爬了很多的蚂蚁……片刻，他扭过身来，看了看赵修贤，说：“老赵，那就这样吧？”

赵修贤靠在沙发上，仍旧一声不吭。

王华欣回过身来，轻轻地摆了摆手，说：“那好，你走吧。”

呼国庆犹豫了一下，心里说，要走快走！这么一想，他站起身来，大步向门口走去。就在这时，赵修贤突然睁开眼皮，说：“国庆啊，有句话我送给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出了这个门，你好自为之。”

这时，呼国庆已走到了屋门口，他想折身回去，可又觉得不妥。于是，他立在门口处，怔了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走出去了……

呼国庆走出门后，发现过道里很静，一个人也没有。当他一个人闷头走进电梯的时候，头一下子大了，心里像是爬满了一窝一窝的刺猬……他想，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他们这么兴师动众的，不只是扑风捉影吧？王华欣这个王八蛋，一定是他下的手！可他到底发现了什么？是从什么地方下手的？得赶快了解一下。这么想着，他的牙咬得嘣嘣响，浑身直打颤，脚步像是踩在心上，走路一漂一漂的。

来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有一个人突然抢上来跟他握手，把他吓了一跳！那人叫道：“呼书记，你怎么来了？”可他眼前一黑，却忘了这人是谁了，也就跟他打了两句哈哈，嘴里说：“噢噢。开个会。好，好……”尔后，快步朝外走去。走出玻璃转门，他才松了口气，看了看天，天是晴天，蓝蓝的。可就在这时，有两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两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很有礼貌地说：“呼书记，请上这辆车。”

这时，呼国庆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辆警车。

第十二章

一、大与小

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一个人，如果在长达四十年的时间里，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培植一块土地上，他在这块土地上种下了一种声音。那么，他算不算土地的主人呢？

呼家堡东西长，南北短，方圆仅1.57平方公里。在这1.57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呼天成可以说是惟一的主宰。应该说，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块土地了，也没有人比他更热爱这块土地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在他的主持下“生长”的，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在他的旨意下兴建的，连那些埋在地下的死人，也是由呼天成重新给他们安置的——那就是“地下新村”。过去，几乎是每天早上，只要他在家，他都要沿着村界巡视一遍。他的脚步声很独特，那是一种坚实有力的、一强一弱的踢踏声（早年，他的左腿受过伤）。每当他的脚步从村街、从田野里响过时，连树上的麻雀都为之一震。尔后，他的声音就像雨露一样，渗进了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说，要上晨操。

人们就去上晨操。

他说，要种带色的棉花。

人们就去种带色的棉花。

在会议上，他说，举手吧。

人们就举起森林般的手……

这个声音是不敢生病的。这个声音一旦生了病，很快就会招致全村人的不安。几十年来，呼家堡人早已经过惯了这种只有一个声音的日子，如果这声音突然消失的话，呼家堡人倒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这并不是诳语。有一次，呼天成突然发高烧，他在床上躺了几天，后来被送到市里的大医院去了，一去半个月。在那半个月的时间里，呼家堡几乎每天都有人到村口去张望，看呼天成是否回来了。每到傍晚，在夕阳西下的村口，在经过了一天劳作之后，人们常常把自己站成一棵树。当树成了林的时候，这竟成了呼家堡的一道景观。

在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化成了人们的呼吸。

可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村人要想见他一面，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一是因为呼家堡的摊子越来越大，他的确事多；二是由于每日里要求见他的客人太多，实在是应接不暇。为了避开那些他不愿见的人，呼天成养成了夜里工作白天睡觉的生活习惯。这样一来，能走进那个茅屋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尽管这样，村里的大小事，还是要他点头的。不过，他只是在需要出现的时候才出现。平时，如果不开会的话，人们是很难见到他的。况且，村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确切行踪，那就是村秘书根宝。可根宝又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谁也别想从他嘴里掏出话来。如果想见呼天成，就必须通过根宝传话，得到批准之后，才能安排接见的时间，那也是要排队的。

村里有一位老太太，今年七十六岁了，是村干部呼平均他娘，应该说是有些脸面的。可她为了能见上呼天成一面，竟每天拄着拐杖在村口张望。呼平均诳她，说呼伯到城里开会去了。她就一直在村口等着。她跟人说：“我都等了八天了。就想见见天成。如今见他一面老难哪！”呼平均多次劝她说：“有吃有喝的。呼伯恁忙，你见他干啥？”平均娘说：“我想看看，他叫我死在哪儿？不是排的有号么？那啥子‘地下新村’，我也不知道我排的是几号？我想去看看……”后来呼天成听说了，就破例见了她一面。呼天成对平均娘说：“老嫂子，回去吧，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一定让你睡个好地方。”老太太高兴得一时热泪盈眶，连声说：“中，中啊。”

就这样，在呼家堡，他一日日地神秘化了。

然而，作为一个拥有亿万资产的“主人”，呼天成的个人生活其实是极简单的。他最爱吃的，只是一种手工的擀面。这种面是在案板上擀出来的，面要和得硬一点，如果水开锅后，再加一些霜打的红薯叶，他会吃上两碗。这种饭他几乎天天都要吃上一顿。有时出外开会，时间长了，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给他擀碗面。在穿戴上，他也是极不讲究。当然了，他很有几件出外穿的西服和皮鞋，那都是成套的，是外出才穿的。在家时，他更喜欢随意地披着一件什么，那种披着什么的感觉，是他在几十年时间里慢慢养成的，这也是他最舒服、最惬意的时刻。在平原的乡村，披着衣服就像是披着“威望”一样，那种潇洒是平原上独有的。不过，他也有“讲究”的时候，那其实是一种狡黠和表演。比如，凡是中央来了什么大人物的时候，他定要穿一身地道的农民装束，上身要穿对襟的布褂子，下身要穿掖腰的宽裆裤，脚上是一双手工的圆口布鞋，甚至脸上也“配合”出一种憨厚来；如果来的人是记者，或是商界、知识界的人士，那就不一样了，那样的话，他的穿戴就要往“雅”上走了，那就是怎么讲究怎么穿了。他要换上雪白的衬衣，圆领的毛线衫，有时也会打上领带，外罩呢，不是西装，就是宽松雅致的茄克衫，下身的裤子也是笔挺笔挺的，脚上定要换上锃亮的皮鞋，连胡子也要刮得干干净净的。他说，这些人，都是衣裳架子。不能让他小看咱。可人一走，他就马上又换回来了。他必须披着一件什么……

呼天成还有一个最显著的特点：他的口袋里从不装钱。这很大气呀！不是么？尤其是近年来，无论他走多远，无论外出还是在家，他从来都是两手空空，衣兜里从没装过一分钱。所以，他经常跟人们开玩笑说，他是玩泥蛋的，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无产阶级”。

可他又是一个少有的“无产阶级”。在呼家堡，他只要咳嗽一声，来访者就可以受到上等的款待。在平原，他的承诺就是最好的信用凭证。在国内，他一句话就可以调动亿万资金。他甚至可以走遍全国而不用带一分钱（因为呼家堡的经营网络已遍布全国各大、中城市，并且在省城、在北京都设有办事处）！这在当今中国，只怕独有他一人了。

作为一个“无产阶级”，有一件事曾使呼天成大为恼火。那事发生在去年春上，就为那件事，村秘书根宝受到了最严厉的批评。可是，就那件事的本身来看，就足以让世人震惊了！

去年的一天，呼天成坐的车在去省城的路上出了事故。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在300国道上，他乘坐的一辆黑色奥迪车与道口上突然出现的另一辆带拖斗的卡车相撞了。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呼天成只来得及“嗯”了一声，紧接着，一声巨响，两车撞在了一起！由于呼天成及时地“嗯”，使司机下意识地踩了紧急刹车，这样，虽然两车相撞，人却没有受什么伤。在撞车后，司机像傻了似地楞在那里……当时，呼天成从车里钻出来后，一声没吭，就站在路边上悄悄地打了两个电话。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有一辆轿车飞驰而来，抢先把呼天成接走了。上了车，呼天成随口给司机交代说：“你留下处理事故，根宝马上就到。”

紧接着，又过了不到五分钟，先后又有七八辆轿车赶到了事故现场，车上的人匆匆地跑过来问：“呼伯没事吧？呼伯怎么样？！”再往后，又有三个县的交警开着警车，鸣着警笛，一批一批地赶到了。于是，整个300国道全被封锁了！那个场面极为壮观，有许多被堵在路上的司机惊讶地问：“谁呀？这是谁呀？老天爷，这么势海？！怕是中央领导吧？”尤其是对方撞车的那个司机，见官员们一拨一拨地往这里赶，当时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而给呼天成开车的司机呼宝俊却立在那里，得意洋洋地高声说：“我，我是呼家堡的！”就这样，呼家堡的名头在一天之内，经司机们的破嘴传遍了全省！

第三天，当呼天成知道情况后，他的脸顿时就黑下来了，他把根宝叫到跟前，狠狠地把他日骂了一顿！呼天成铁着脸说：“徐根宝，谁让你这样安排的？拿着鸡毛当令箭，你好大的胆子！”

根宝小声说：“呼伯，我，我是怕你出什么事……”

呼天成咬着牙说：“狗日的，你给我说说，你跟我这么多年了，都学了什么，连一点沉稳劲都没有？！”

根宝说：“一听说撞了车，我当时就……慌了，就打了几个电话。”

呼天成质问道：“你假借我的名义打了多少电话，说？！”

根宝说：“八个。我只打了八个电话。我怕你万一受伤，想就近找人……”

呼天成骂道：“胡毬日！八个，你还嫌少是不是？你动用了三个县的警力！你知道不知道？你，你咋不打一百个呢？！”

根宝低头不吭了。

呼天成气呼呼地说：“你想干啥？你说说，你到底想干啥？你这是败坏呼家堡的名誉，你这是往我脸上摔屎呢！你知道不知道？！”

根宝低着头，小声说：“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想那么多……”

呼天成一拍桌子，喝道：“你给我滚出去！站外边反省！”

徐根宝两眼含泪，默默地退到门外去了……

就这样，根宝整整在院里站了一天。到了傍晚时，呼天成的气才消了。他默默地招了一下手，说：“进来吧。”

当徐根宝走进茅屋后，呼天成望着他说：“根宝，想通了没有？”

徐根宝低着头说：“想通了。”

呼天成说：“说说，错在哪儿了？”

徐根宝说：“我，不该，那么张扬……”

呼天成放缓语气说：“根宝呵，你也是跟我这么多年了。虽说你是好心，可你这好心给我捅了个大娄子！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坏影响已经传出去了，很难挽回呀！有一点，你要切记。咱是干啥的？咱是玩泥蛋的，咱是个农民！啥时候也不能张狂。你要是忘了这一点，你就大错特错了。话说回来，我那些关系也不是不能动用，要用有所值。好钢要使在刀刃上。你想想，你虽说是打了八个电话，可你调用了六个县级干部的专车，动用了三个县的交警！为这一点点小事，你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好好想想吧。我再告诉你一点，在平原上，你知道人是活什么的？人是活小的！你越‘小’，就越容易。你要是硬撑出一个‘大’的架式，那风就招来了……”

到了这时，徐根宝才幡然悔悟，他心服口服地说：“呼伯，我明白了。我知道我错了。”

呼天成默默地点了一下点，说：“明白了就好。我只允许你这一次。”

过了一会儿，呼天成说：“那人呢，情况你了解了没有？现在咋样？”

徐根宝说：“那司机还在交警队扣着呢。他是三家凑钱买的车，车刚开出来，就撞坏了……”

呼天成想了想，说：“你去一趟，代表我。一是谢谢人家交警。二呢，给交警队说一说，把人放出来算了。咱是集体，人家是个人，车撞坏了，咱给人家修修。要尽量挽回影响。”

徐根宝说：“呼伯，他可是大车。看那样，修修怕得上万。”

呼天成淡淡地说：“上万就上万吧。”

尔后，呼天成话锋一转，沉下脸说：“对宝俊这样的司机，永不再用。让他回大田里干活！”

十天后，那个肇事的司机开着那辆修好的卡车来到了呼家堡，他是来表示感谢的。见到呼天成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扑通一声跪下来了。他跪在呼天成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说：“恩人哪，恩人……”尔后，当他离开呼家堡时，却疑疑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说：“他们怎么就这么势海呢？”

二、一个谜

在很多人眼里，呼家堡是一个立在平原上的谜语。

是呀，这样的一个村子，也没有什么资源，怎么说富就富起来了呢？有很多前来参观的人，都对此感到万分的惊讶。那些有心计的，也曾不只一次地偷访过呼家堡，期望着能窥视到一点奥妙，可结果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连专家们也认为，这是一个孤立的奇迹！

然而，有一点是他们没有发现的。

按说，他们是很熟悉“经营”二字的。可他们只注意到了对商品的经营，却从没想到对人的“经营”。在这里，有一个最核心的秘密，是从不外传的。

呼天成从不经营商场，他经营的是“人场”。

如果说，呼家堡的发展，是由五斤白面起家的话，那是不准确的，起码说是不科学的。这种“经营”是有连续性的，它并非是一日之功，就像是一棵大树，它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长成的。

呼天成的“经营”方略是长远的，他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他是几十年一惯如此。这是一种感情方面的长期种植，他甚至不要求回报。只要他看中了你，只要他认为你是“朋友”，是“人才”，那么，他在感情上的栽种就是长期的，始终如一。

特别是对老秋。早在三十多年前，当老秋作为下派干部初来呼家堡时，呼天成就觉得老秋这人不简单。这是一种超常的眼光。那时候，当脖里围着一条围巾的老秋站在大碾盘上讲话时，他就认准老秋是个不可限量的“人物”。老秋口才漂亮，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正是这一点，使他认定老秋可交！所以，半月后，当老秋背着铺盖离开呼家堡的时候，呼天成匆匆赶了上去，他追出八里地，追上了下派干部老秋，由此开始了他们长达半个世纪的友谊。他递过去的其实只是一个破手巾兜，手巾里包的是五个鸡蛋。这五个鸡蛋，是呼天成借遍了全村才凑到的。那正是饿死人的年月！他追上老秋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他说：“老秋，你别走，你的东西忘在这了。”说完，他就把那兜鸡蛋往老秋手里硬硬地一塞，扭头就走。

那时候，这五个鸡蛋，对已经浮肿的老秋来说，相当于半条命！

后来，在文革时期，当他偷偷地把老秋从省城背回来的时候，老秋也只剩下半条命了。那时老秋的腰已经被人打断了，况且还是省里的“二号走资派”，是万人大会上被点名批判的人！这次与往常不同的是，风险太大，万一有风声透出去，他呼天成也完了！然而，在呼天成的内心深处，仍觉得老秋不会就这么完了，他还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人有时候就得搏一搏。就这样，呼天成硬着心把老秋背了回来，在呼家堡藏了一年零四个月……

果然，时间证明了这一点。后来，他发现他背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个人，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笔“财富”首先是精神的，其次才是物质的。那是一个巨大的有放射力的“磁场”！他知道，人是活“场”的。一个人的磁力越强，场的放射力就越大。在这里，老秋可以说是代表着一个省的“场”啊！

这还不仅仅是老秋一个人。四十年来，呼天成结交的老干部，说起来也是一大批呀！老秋只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代表。对这些上层人士，无论是他们遭难的时候，还是官复原职的时候，甚至到他们后来退了二线，“呼家堡”的礼数都是一样的周全。在这里，呼天成奉送的是一份回忆，一份念想，一种叫人忘不掉的情分。早些年，呼家堡并没有什么好东西，可在四季里，老秋们总能吃到呼家堡送去的“思念”：那或是几穗刚下来的青玉米，或是几块岗地上的红薯，或是两斤小磨香油，或是一对小兔，一篮红柿……这对那些手握重权的领导们来说，并不算什么主贵东西。可是，在时光里，就不断地有一个信息传达给了老秋们，那是说，有人还念着你哪。在远离省城的乡村，有一个人始终记挂着你呢。要是万一谁出了什么事，这里就是你的家！老秋们能不感动么？后来在社会上广泛流传的“呼家堡绳床”，就是呼天成专门为那些“老同志”特意制作的……

在平原，呼天成苦心“经营”的不仅仅是那些手握重权的老干部，对年轻人也是一样。长期以来，他培育了多少人才呀！在平原，有一长串名字是足可以让呼天成引以自豪的。可以说，在省、市、县三级干部中，有一大批“人才”是他一手托出来的……

呼天成有一双“慧眼”是出了名的。

在呼天成的“人才库”里，曾有一个在民间广为流传的典故，叫作“一盒火柴出一个市长”。后来成为许田市常务副市长的孙全林，就是这个典故的主人。

说起来，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一次，呼天成到公社去参加一个干部会，会开到乡、村、队三级。就在那个干部会上，呼天成偶然结识了孙湾的团支部书记孙全林，那时的孙全林才二十一岁，小伙子刚当上村里的团支书，人看上去很腼腆，一说话脸就红，也是头一次参加公社的干部会。开会的时候，他有幸跟呼天成坐在一起。会开了两天，两人就相熟了。那时呼天成的烟瘾特别大。有一天下午，讨论的时候，呼天成想吸烟，却忘了带火，就随手拍了拍坐在他身边的孙全林，说：“小青年，有火没有？”孙全林就马上说：“有。”说着，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子兜，又说，“哟，忘屋了，我去给你拿。”说完，不等呼天成回话，就站起来匆匆走出去了。

过了片刻，孙全林拿着一匣火柴走了回来，悄没声地递给呼天成。呼天成接过那匣火柴一看，顿时明白了，这匣火柴是孙全林在外边的商店里给他现买的！那时候一匣火柴才二分钱，说起来并不算什么，可呼天成在意了，他在意的是这种“态度”。他感慨地摇了摇头，笑着说：“这娃呀，太灵性！”于是，当他们第二次见面时，呼天成就地蹲在那儿，匆匆在烟盒纸上写了一个条儿。尔后，他拍了拍孙全林的肩膀，说：“小孙，想不想到公社来干？”孙全林高兴地说：“想是想啊。谁要咱呢？”呼天成就把那个纸条递过去，说：“拿上这个条儿，去找老胡（当时的公社书记）。”孙全林吃了一惊，迟疑疑地说：“呼叔，人家胡书记会要我么？”呼天成笑了，说：“娃子，好好干，你是市长的材料！”后来，孙全林先是当上了公社通讯员，尔后一步步地往上升，果然就当了市长。再后，孙全林曾多次对人说：“呼伯让我往东，我决不向西。”

省委组织部干部调配处处长邱建伟，原是下放到呼家堡的知青。那时候，他刚刚中学毕业，才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在来到呼家堡的头一年里，就闯下了一场祸！夏天里，他一个人偷着去学犁地，结果把牲口赶到沟里去了，摔残了一头牛！牛是庄稼人的半个家业，腿一残，就犁不成地了。这事，要搁一般人身上，就是大罪。可呼天成看了他一眼，却说：“算了。这娃子认真，他是想学好呢。”竟然第二天就任命他当了第二生产小队的副队长。

第二年的冬天，邱建伟又犯下了一个无法饶恕的错误。临近年关时，他领着一帮年轻人去公社所在地的公路边上埋电线杆。这活儿是县里派给呼家堡的，分了八百米的线段。那时叫做“青年突击队”，他是带队的。电线杆是水泥做的，本来是一根一根埋的，可邱建国为了争第一，却突发奇想，想用用他学过的“知识”，好加快进度。他把那帮年轻人叫到一起，说你们知道“杠杆原理”么？众人都说不知道。他就说，你们既然不知道，就听我的吧。于是，他让那些年轻人把二十个坑全部挖好，又命令他们把二十根电线杆全都放在挖好的坑里，然后用他在中学里学过的“知识”，架起了一个所谓的“滑轮组”——准备把二十根电线杆一次全竖起来！当这一切都照他的吩咐准备好之后，邱建国得意洋洋地大喝一声：“拉！”众人就跟着齐声发力……然而，就在电线杆快要拉起来时，只听一阵“噼噼叭叭”的巨响！眨眼之间，二十根电线杆全部被拉断了！

邱建伟当时就傻在那儿了，众人也都愣住了，谁也不说话了。就在这时，负责施工的公社治安员气急败坏地跑过来，一脚就把他跺倒了，他恶狠狠地骂道：“日你妈，你这是搞破坏！”说着，就去找绳子捆人。于是，一帮人把邱建伟五花大绑地捆到了乡派出所。那时候，二十根电杆，可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呀！在派出所的院子里，邱建伟被铐在了一棵树上，派出所长指着他说：“明早送县局，至少判他三年！”当时邱建伟吓坏了。他知道，在那种时候，别说判三年，那怕只判一年，他这一生就算毁了。邱建伟带着哭腔对派出所长说：“叔，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派出所长说：“叔？喊爷也不行。非判你狗日的不可！”然而，就在当天晚上，呼天成匆匆赶来了。

他让人给他搬条凳子，就坐在邱建伟的面前，默默地望着他。过了很久之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扭头对所长说：“老王，解了吧。”派出所长说：“老呼，他这可是搞破坏呀！”呼天成看了所长一眼，又默默地说：“解了吧。这事怪我，是我派他来的，我承担责任。”所长怔了一会儿，说：“老呼，不是我不给面子，这可是犯法的事呀。”呼天成又一次坚持说：“解了。那二十根电杆，呼家堡给你补齐！”所长摇了摇头，说：“这事，我也作不了主啊……”呼天成望着他说：“老王，你解不解？要不解，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所长再次看看他，终于很无奈地说：“老呼啊，也就是你，换谁都不行。”说着，他嘴里嘟嘟囔囔地走上前去，终于给邱建伟开了手上的铐子……当时，邱建伟无声地哭了，满脸都是泪水。

那年过节时，邱建伟不敢要求回家了，当知青们都回家过年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留在了“知青点”。不料，在年三十的早上，呼天成又专门去看了邱建伟，还给他送去了一篮子红柿。呼天成说：“建伟，回去吧。回去看看你父母。那事你也别搁在心上，没啥大不了的。咱村里穷，也没啥送你家人，这篮柿子，你给家人带回去吧。”那时邱建伟说：“呼伯，你……为啥？”呼天成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你敢想。是个人才。”后来，社会上时兴推荐上大学时，呼天成又第一个推荐他上了大学……这一桩桩往事给邱建伟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省报副总编冯云山，也算是下放到呼家堡的知青。那时，冯云山身小力薄，眼睛还近视，根本干不了力气活。可他有一个特长，看书过目不忘，“老三篇”能倒背如流！呼天成说，这孩儿好记性！于是，呼天成一句话，就让他到呼家堡的学校里教学去了。他下乡三年，在学校里呆了三年，可以说是没让他吃一天苦。后来，冯云山考大学时，呼天成特意批给他三个月假，说回去复习吧。待他考上大学后，呼天成又送给他一张表，那是一张“党员登记表”。呼天成说：“呼家堡也没啥送你，这张表，你填填。”后来，冯云山就是靠着那张表，在毕业时留在了省城的报社（那一年省报就选了一个人，要求必须是党员）。再后来，冯云山曾多次找呼天成帮忙，评职称时，他缺“硬件”，呼天成就以呼家堡的名义赞助了三万元，让他出了本书，评上了副高职称；从正处升副厅时，又是呼天成替他说了话……所以，长期以来，冯云山一喝酒就哭，他觉得他欠呼伯的太多了。可呼天成一次也没找过他。他总想报答呼天成，可呼天成从不给他机会。所以，凡是牵涉呼家堡的事，他必是一路绿灯！

省银行行长范炳臣，原来跟呼天成没有一点瓜葛。他跟呼家堡惟一的联系是，他转弯抹角地跟呼家堡有一点亲戚关系，说起来也算是呼家堡的外甥。那一年征兵时，他已体检合格了，就在换军装的前一天，他又领着一帮知青跟人打群架，被县公安局的人抓了。于是，他的家人又转弯抹角地求到了呼天成头上。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呼天成听了，叹一声说：“这是娃子一辈子的事，我就去一趟吧。”就此，他冒雪连夜赶到了县城，坐在局长的办公室里，口口声声说是范炳臣他舅，硬是把他保出来了。待范炳臣从牢里出来后，他只看了小伙子一眼，就说：“娃子有胆，我这一趟来得值。”后来，范炳臣在部队里参加了中越战争，连续立功授奖，一直提到了副师职！他年年回来都要看一看呼天成。当他要求转业时，一个副师职的干部竟跑了半个月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这时候，又是呼天成帮了他。呼天成专门到省里跑了三趟，硬是让他留在了省城最难进的部门。他转业后，先是当了副行长，后又当了行长。所以，范炳臣总是对人说，我一生最关键的时刻，靠的都是呼伯呀！

颍平县县委书记呼国庆……

市工商局副局长刘海程……

市税务局局长彭大鹏……

……

当然，还有许多故事是不便言传的。那几乎是呼天成穷其一生积累下的“财富”，也是平原人的生存精髓。

在这里，给予是一种高超的技艺，也是人生的一种大智慧，在有的时候，那叫“雪里送炭”；在有的时候，那又叫“锦上添花”。这是一个人生的“制高点”，呼天成一直牢牢地掌握着这个“制高点”。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他种出了一个“人场”。

尤其让人赞叹的是，呼天成的种植是没有时间性的，那是一种长期的效应。只要他活一天，这个巨大的人生磁场就会不停地发挥效应。那么，如果有谁胆敢反对呼天成，哪怕呼天成不吐一个字，也会有人站出来说话的！

后来，当老秋成了京城元老之后，曾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这一辈子，最服气的一个人，就是人家老呼。他说，他比我强，是四十年不倒啊！

三、“呼家面”

那年，临近年关时，呼天成确实发愁了。他不是愁过年的问题，他愁的是没什么可送。眼看时近年关了，给老秋他们“慰问”点什么呢？那些年，呼天成一直忙于“新村”的建设，等房子一座一座盖起来时，村里已经很空了。过去每逢年里节里，他都是要送一点什么的。今年该送什么好呢？

就在那个飘着雪花的早晨，呼天成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心不在焉地走进了磨面房。那时，呼家堡已有了两台小钢磨。时近年关，磨面房很忙，机器轰轰隆隆地响着。这种小钢磨磨的面很粗，号称“一风吹”。呼天成围着钢磨转了一圈，不经意地看了两眼，微微地摇了摇头。当他扭身要走的时候，有意无意说了一句：“这面能不能磨得再白一点？”

当时，在磨面房帮助干活的是刚从部队回来的复员军人王炳灿。王炳灿是个能人，他虽然回来时间不长，但他的精明已是众人皆知了。王炳灿赶忙说：“咋不能？”他接着说：“呼伯，你要多白吧？”

呼天成站住了，说：“这不是‘一风吹’么？”

王炳灿说：“是‘一风吹’，不过，我有办法。”

呼天成笑了，说：“你有啥办法？”

王炳灿说：“我试了。要想白，多垫两层细箩，多磨几遍，要多白有多白。”

呼天成笑了，说：“就这么简单？”

王炳灿说：“这就看是谁干了。我干，就这么简单。”

于是，呼天成说：“那你就给我磨吧，别可惜粮食，要最白的。你给我磨一百斤。”

王炳灿说：“我在书上看了，细面有三种：75%，65%，50%的。你要哪一种？”

呼天成用赞赏的目光看了看他，说：“那就要50%的吧。要白，要筋道。你给我五斤装一袋。”

王炳灿马上说：“我知道了，要小袋。”

呼天成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身来说：“炳灿，好好干吧。以后，这一摊就交给你了。”

后来，就是用这种普通的小钢磨改造后磨出来的细白面，有一袋送到了当时的省委副书记老秋的家里，当然还有一些其它的，都是小小不言的。那时全国还都在吃85%面，即使是省委书记，也还从没吃过这种像雪一样白的50%粉（虽然是“土法上马”）。就在那年春节，老秋家包饺子用了呼家堡的小袋白面，那面的确白，也筋道。老秋吃了大加赞赏。过罢年，刚好省里进了两套大型的磨面设备，那时还是计划经济时期，机械设备是由省里统一调拨的。在分配指标的时候，老秋想到了呼家堡。于是，老秋大笔一挥，就把其中的一套批给了呼家堡。在那个时期，设备批给你或批给他，是没有分别的，只要是集体就行。那套设备价值百万，可呼家堡却一分钱也没有花……

当那套设备运到呼家堡的时候，一开始，呼天成也并没多看重。就觉得磨面房大了一些而已，可以磨多遍面了。可是，到了第二年的冬天，村里的会计的一句话竟把他说愣了。

会计说：“我把数字打出来了。就今年，咱那个磨面房，钱挣了四十七万。还余了十五万斤麸子。”

呼天成愣住了。他怔怔地说：“多少？你是不是算错了？”

会计老德说：“没有错，四十七万。”

呼天成又问了一遍：“多少？”

老德说：“四十七万。”

那时候，四十七万是一个巨大的数目！连呼天成也没想到一个磨面房会挣这么大的数儿，那不就是“多遍面”么？！然而，能磨“多遍面”的，在整个颍平县，他们却是独此一家。后来呼天成不再吭声了，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沉默了很久很久。后来他说：“这个数字，要保密。”

那年冬天，呼天成作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想像的决定，那是个大手笔！

就在快到年关的时候，呼天成让面粉厂赶制了一万包小袋（五斤装）精粉，再加上别的礼物，分别派出了七个小组，前去“慰问”那些与呼家堡有关联的“方方面面”。“方方面面”在这里成了一个个人物的代名词，那是一个由呼天成开列的长长的名单。从县城到市里，从省城到北京，这是一次耗费巨资的“慰问”。呼天成把这次行动叫做“千里送鹅毛”。在整个呼家堡，除了老德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呼家堡收入的第一笔巨款——四十七万，有一大半“千里送鹅毛”了！

那一年，呼家堡人并没有分红。春节时，呼家堡人吃的仍然是85%面包成的饺子，连呼天成也不例外。

不过，就在“千里送鹅毛”之后，村里的会计老德光荣地退休了。从此，“铁算盘”老德成了菜地里的一名菜农，干的是轻活。

应该说，呼天成是无心插柳。他看重的是“人场”，他要种植的是一个有放射性的声音。在那七年时间里，他几乎是年年进行如此的“慰问”。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无意之间，他作了一个天大的“广告”！在一些有“身份”的家庭里，“呼家面”这个名称不胫而走！

“呼家面”这个品牌，是从人们的口头走向市场的。它先是悄悄地在一些“体面”的人家流行之后，尔后才走向社会的。这种小袋装的面粉，在一个时期里，成了高贵和体面的象征。后来，当整个社会全面走向商品经济时，那种小袋食品的方便快捷，已成了所有食品行业争相模仿的一种包装。

三年后，当呼天成决定更换面粉厂的设备时，他所培植的“人场”发挥了极大的效用。那时候，买进口设备是需要上头一层一层来批的，那些“批文”需要过一道道关卡，盖无数个公章。在城市里，有很多单位为了跑“批文”整年住在北京，一两年也不一定能跑下来。可呼家堡要的这套进口的面粉设备，“批文”全部跑下来，却仅用了三十七天！

应该说，一个人的大气是由时光和阅历来熏染的，而一个人的豪气却是由物质来铺垫的。当呼家堡的年收益超过千万时，呼天成那些像树棍一样的字迹就成了无往而不胜的“金字招牌”，成了一道道万金难买的“手谕”。在这方面，呼天成是从不惜乎钱的。他说，钱算龟孙！

然而，呼天成最为高明的一点，是从来不搞“个人行为”。他是从不送礼的。在呼天成的字典里从没有“送礼”这两个字。在这一点上，呼天成可以说是独树一帜。在所有的场合，在所有的交往中，他嘴里从来都说：呼家堡不搞那一套！可呼天成又是最看重情义的。在呼天成的字典里装满了“慰问”、“探望”、“支援”、“赞助”、“奖励”等字眼。这些字眼使他日见大度，也使他的行动蒙上了一层高尚的轻纱，成了一种组织上的正当行为。

1981年，当“呼家面”正式进入省城的时候，呼天成也就打了一个电话。呼天成在电话里对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邱建伟说：“建伟呀，咱家乡的面运到省里了，你尝尝吧。”邱建伟心领神会，马上对着电话说：“呼伯，你放心吧。”尔后，他先后打了一连串的电话，至使“呼家面”长驱直入，一路绿灯，优先进入了省城的市场。省报副总编冯云山听说后，免费给呼家堡策划了一个活广告：叫做“今年流行‘呼家面’！”省银行行长范炳臣更是不遗余力……连银行系统办的年货里也有一样是“呼家面”。

1982年，当“呼家面”初次进入北京市场时，虽然通过了一道道关卡，最后还是陷在了一个食品公司的经理手里。

北京太大了，纵是中央部委的领导，也无法去直接指挥一个食品公司的小经理。那一次，是王炳灿带车进京的，他一共拉去了五辆卡车的面粉，全陷在那儿了。就是那个姓吴的经理，死活不接受！那是呼天成在商品领域里打的第一个败仗。呼家堡生产的面粉长途跋涉运到了北京，原是姓黄的经理答应的，现在换了吴经理，人家一句话，就不要了！当时，前去接洽的面粉厂销售厂长王炳灿又先后跑了十几家食品公司，结果是没有一家愿意要的。五辆车呀！那会儿王炳灿简直愁坏了，当他路过天安门的时候，竟然突发奇想，跑到广场上大哭了一场！到了最后，他那有名的“铁嘴”都磨破了，还是没有把面粉推销出去。最后，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就连夜给呼天成打了电话。呼天成一听，也坐不住了，他说：“我去一趟，见见这个吴经理。”

于是，呼天成连夜赶到了北京。第二天，当呼天成见到吴经理时，吴经理说：“我很忙，只能给你三分钟的时间。”呼天成就马上说：“那好，吴经理，咱就长话短说。这样吧。这些面，我们不要了，白送给你们行不行？”吴经理一听，愣了，说：“什么，什么，白送？”呼天成说：“这么远的路，我们既然拉来了，也没法再往回运了。这些面粉，算我们白送的。你们试试嘛，看看呼家堡的面粉到底咋样。”吴经理愣了一会儿，冷冷地说：“这不是浪费么？不合适吧？再说，我们也很忙啊……”呼天成说：“我知道你忙……”吴经理打断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嘛，这可是首都。你说你白送，我们就能要了？”呼天成看着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说：“是这样。我看公司里业务多，的确很忙。经理们连辆车都没有，每天骑车上下班，很辛苦呵。咱工农是一家，面我们不要了，另外，咱呼家堡再‘支援’你们一辆车。这几天，来来往往的，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算是补偿吧。”

吴经理不经意地看了呼天成一眼。那会儿是冬天，呼天成脸黑黑的，上身穿着黑布棉袄，下身是黑棉裤，脚下是圆口布鞋，显得土里土气的，竟然说要“支援”他们一辆车？他觉得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当时，吴经理差一点笑出声来。于是，他就用打发人的语气说：“好，好，就这样，就这样吧。你们要是真不要了，就卸下来吧，我让他们试一下。”不料，呼天成又说：“我现在就给你写张‘条子’，三天后，你派人去提车吧。”于是，呼天成当即就给吴经理写了一张便条，放在了办公桌上。尔后，他站起就走了。

吴经理迟疑了片刻，伸手把那张“条子”拿起来看了看，只见那字写得歪歪斜斜、枝里八叉的，根本就像是一场玩笑。于是，吴经理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把那张“条子”团成蛋，扔到一边去了。

三天后，当吴经理又指着那个团成蛋的“条子”给人当笑话讲的时候，一辆崭新的“桑塔那”轿车已开到了公司的门口！

后来，“呼家面”就成了第一个打入北京市场的外省面粉。

那位坐上了桑塔纳轿车的吴经理，曾不止一次地对人说：“老呼只要写个字，那就是手谕呀！”

四、鱼和饵

“呼家面”后来能够成为系列化的产品，主要是得力于一个人。

这个人是呼天成专程从省里请来的。

此人姓董，名叫董学林，是省粮食学院的一个教授，研究生物的。人们都称他董教授。董教授是个瘦高个，细眯眼，长着一个红红的蒜头鼻子，戴着一副细腿儿的破眼镜。这位董教授是南方人，说话蛮声蛮气的，家里日子过得并不富裕，派头却很大。当呼天成第一次上门请他的时候，他一口就回绝了，说：“呼家堡是个什么地方？那是搞生物科学的地方么？开玩笑！”第二次，是邱建伟陪着呼天成一块去的，还带上了省委领导的信，于是，董教授就显得客气多了。他连声说：“邱处长来了，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去！”但一谈到具体事的时候，他还是扭扭捏捏地说：“这个，这个嘛。按规定，院里是要收费的。”呼天成笑了，他说：“可以，可以。”接着，董教授又说：“我个人倒没什么。院里呢，是要按钟头收费的，就像上课一样。”邱建伟笑着说：“老董，你放心。院里我打招呼。”呼天成也说：“放心吧，呼家堡是不会亏你的。”

于是，这位董教授就到呼家堡来了。

刚来的时候，董教授非常固执，从来不允许有人反驳他的意见。他总是用手拢着头上那些不很多的头发，头摇摇的，这里也看不顺眼，那里也看不顺眼，到处发表见解，总是说，这个，这个嘛，你们应该这样，你们应该那样……他一说，人们就得照他的意见改，弄得村干部一时无所适从。

有人找了呼天成，呼天成说：“他说什么，你们就听什么。”

可就是这位董教授，在他住下的第三天，就贸然夸下海口，说要把他的一种食品保鲜的技术引到呼家堡来，使呼家堡的收入翻三番！他说，这很简单嘛。可就是这个“很简单嘛”的问题，光建实验室就花掉了呼家堡一百万！

可是，呼天成还是一句话：照他说的办！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在他的一再坚持下，需要购买的机器设备也已经到位了（那可是一笔巨款呵），然而，董教授说的那个“很简单”的问题却仍然在“驴蛋上”悬着。就是说他那个“很简单嘛”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谁都知道，如果这个问题不能解决的话，呼家堡早先为试验室投入的一百万，也就算是白花了……

那是三个月之后的一天下午，这位总是昂着头的董教授，却突然把头低下去了。他先是去厕所里尿了一泡，嘴里嘟哝说：“小便一下，也要跑这么远，太不像话！”接着，他转过身去，猛地把那些用于生物培养试验的罐罐通通扫在了地上，屋子里顿时传出了一片劈里叭啦的破碎声！他先是乱发了一顿脾气，接着，像疯了一样，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动着，最后，他突然一甩手，烦躁不安地说：“我搞不成，我搞不成了！我走，我走！”说着，站起就要走。

这时，陪着他的两个年轻人吓坏了，赶忙去请示呼天成。呼天成匆匆来到了老董的试验室。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说：“老董，听说你要走？”

董教授不好意思地说：“老呼，我没给你搞成，我走吧。反正到现在，我还没拿呼家堡一分钱，这些天，就算我白尽义务，我给你白尽义务了。”

呼天成看看他，突然笑了。他笑着说：“这话说到哪儿去了？你是我请来的，是给咱呼家堡帮忙的。就是搞不成，我也不会怪你。你不要慌么。”

董教授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很沮丧地说：“我还是走吧。看起来，我没这个本事。我是真没这个本事喽……”

呼天成说：“这玩意不好弄是真的，不能说你没这个本事。这样吧，你不要慌，再休息两天，玩一玩再走。”

董教授急躁地说：“我走。我还是走吧。我一天也不在这儿呆了！”

呼天成默默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问：“家里，还有什么事么？”

这时，董教授勾下头去，嚅嚅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这个……没什么，也没什么。不过，老呼，不瞒你说，院里快要分房了。我人在外边，这个，这个嘛……”

呼天成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老董，出来这么多天了，既然你执意要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吧。”说着，呼天成扭过头来，低声对会计吩咐了几句，会计匆匆去了。不到一会儿功夫，会计拿来了一叠子钱。

呼天成说：“老董啊，你在呼家堡这些天，确实不容易，这一万块钱，就算是呼家堡对你的慰问吧。”

那一万块钱就放在老董的眼前，老董没想到呼天成会给他钱。一时，董教授脸红了，显得十分尴尬。他红着脸喏喏地说：“这这、不大好吧？不是、不是说好的……五、五千么？再说，我、我、我……也没搞成什么。”

呼天成拍拍他，说：“拿着吧，钱不多，是个意思。虽然没搞成，呼家堡也不会忘了你的。我看这样吧，今天晚上，咱们唠唠，明天，我派个车把你送回去。房子是大事，你回去也是对的。”

当天晚上，呼天成吩咐人搞了一些小菜，打了一瓶茅台酒，两人边喝边聊。董教授心里实在是有些惭愧，那头就再也昂不起来了，话说得也没有底气。他说：“老呼啊，你看，这这这没搞成……对不住你呵。”呼天成说：“董教授，话不能这样说，你能来呼家堡，这就已经很够意思了。日子还长着呢，来，我敬你一杯。”董教授心里不痛快，自然是一喝就多，喝着喝着董教授就醉了。喝醉了酒的老董哭着说：“老呼，你不知道吧？我是右派呀。就为这个项目，说我反对‘米丘林’，我成了右派。我劳动改造了二十多年。那时候，谁也没把我当个人。管教说，蹲下。我就得蹲那儿。管教说，跪下。我就得跪那儿。我还趴在地上学过狗叫……现在平反了，我是啥也不会了。手里也就这一个项目。这个项目要是搞不成，我老亏呀！”说着，人醉成了一滩泥，大哭。

到了第二天下午，呼天成派车把他送了回去。告别的时候，董教授再三说：“惭愧，惭愧。”

不料，等董教授回到家的时候，一套三室一厅新房的钥匙早已送到了董教授妻子的手上！并特别声明，这套房子是呼家堡“奖”给董教授的……

董教授回到家仅过了一夜（那一夜是如火如荼的一夜），第二天他又重新回到了呼家堡。这套新房太烧人了！那时，这套房价值十五万，那时候，这是一个天大的数目哇！就是这个数目一下子把董教授打垮了。董教授回到呼家堡的当天，就对呼天成说：“老呼，我要是搞不成，我就是呼家堡的孙子！”

尔后，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这一次，前前后后的，呼家堡为董教授的试验又投了一百万！这半年自然是敬“神”一般，董教授说吃什么，就给他做什么，每天都是有酒有肉，听说董喜欢喝绍兴老窖，就专门派人去南方买了两箱。董教授呢，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小声小气的，再没有过去的那种傲气了。可是，一直到年关的时候，脸色苍白的董教授踉踉跄跄地从试验室里走了出来，他整个人就像是垮了似的，弓着个腰，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扑通往地上一跪，喃喃地对呼天成说：“老呼哇，我无能。我承认我无能。我是孙子，我是呼家堡的孙子！”

呼天成一怔，脸跟着也沉下来了，可他转过脸却又笑了。他走上前去，把他扶了起来，哈哈一笑说：“老董，老董哇，你别这样，千万别这样。我说过了，真搞不成也决不埋怨你。”

当天夜里，呼天成又一次给董教授摆酒压惊。这一次，董教授喝着喝着又哭起来了。他流着泪对呼天成说：“老呼，我对不起你。我回去好好想想，想出办法我还会来的。我一定来……”

呼天成强打精神说：“董教授，你别难过，这没有啥。呼家堡啥时都欢迎你来。”说着，又让人把准备好的三万元送给了董教授。这一次，董教授的头勾得像断了脖子的鸡一样，他一直不敢再接钱。看着那些钱，董教授的手竟抖起来了！他抖着手说：“不不不！老呼，你这是骂我呢。这个，这个，我不能再要了……”呼天成说：“拿着，你一定得拿着，你要不拿，就是看不起呼家堡！”

第二天，呼天成再次派车，把这位“屡战屡败”的董教授送走了……

到这时候，呼家堡仅试验费一项，已砸进去二百多万了。村里也开始有了舆论。当然没有一个人敢指责呼天成。人们都说，这姓董的头发梳的怪光，是个骗子！十足的骗子！看吧，他再也不会来了……

在村街里，竟有人拦住呼天成说：“老呼呵，这人是个骗子，咱可不能再跟他打交道了！”

呼天成笑了笑，什么也不说。

走着，又有人对呼天成说：“老呼，那人是个骗子！他是钓咱呢……”

呼天成看他了一眼，笑了笑说：“咱是鱼么。钓就让他钓吧。”

等碰到第三个人说这话时，呼天成的脸顿时黑下来了。他黑着脸说：“不要再说了。等我死了，你再说这句话！”

从此，再没人敢说什么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在那个夏天里，呼天成连续三次召天全村大会，他在会上高声说：“愿当鱼的，举手！”

整个会场上，人群黑压压的，却没有一个人举手……

呼天成说：“没人愿当？没人当我当。”说着，他独自一人把手举起来了。接着又说：“当鱼有什么不好呢？不就是吃点亏么。”

片刻，呼天成又沉着脸说：“我说老董会回来的。你们信不信？！”

仍是没有一个人吭声。

呼天成“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再一次高声说：“信不信？！”

众人只好说：“信！”

这时，呼天成说：“我知道你们不信。不信也不要紧，允许不信。我再问一遍，信不信？！”

到了这时，众人齐声吼道：“信！”

就在这一年的夏天里，呼天成又一次派人前去“慰问”了董教授。这时的董教授仍没有想出办法来，他又在愁他的孩子了，因为他的小儿子高考落榜了……于是，呼天成一句话，呼家堡又拿出了五万元，“赞助”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让他的儿子成了省重点大学的一名走读生。于是，秋天的时候，董教授万般无奈，才又第三次来到了呼家堡。这一次，他是背着被褥来的。他对人说，这一次如果搞不成，我只有死在这里了。所以，一进村，他就直接进了那个令他不堪回首的试验室……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当秋叶飘零的时候，这位董教授终于从试验室里走了出来。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才睁开双眼，看了看高高蓝蓝的天空。接着，他扶了扶眼镜，吐一口气，默默说：“成了。我搞成了。我终于搞成了！”

那天中午，董教授异常的兴奋，他又多喝了些酒，在宴席上，他的头又昂起来了，一时手舞足蹈，脸也喝得红腾腾，话也特别多。后来，借着酒力，他说：“老呼哇，这个项目我总算给你搞成了。也算是对得起呼家堡了。这样行不行，现在好多地方不是都在试行股份制么，股份制你懂吧……哦，哦。这个，这个嘛，我希望能跟呼家堡长期合作。我还有项目，我要跟呼家堡长期合作！你看，我把这个项目作为技术入股怎么样？”

呼天成笑着说：“吃菜，吃菜。”

董教授十分激动地说：“这个嘛，我知道呼家堡待我不薄。可这个，技术也是一种资本嘛，也是可以投资的嘛。”

呼天成笑了，他笑着说：“可以，可以考虑。你拿个方案吧。”

于是，当天晚上，董教授就离开了那个试验室，被请到呼家堡的高级客房里去住了。那是一个十分豪华的套间，人们介绍说，这套房是省里领导来了，才让住的，并说，呼伯说了，让他好好休息休息。董教授四下里看了看，很得意地说：“蛮好，蛮好。”夜里，董教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躺在那张席梦思软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在梦里，他甚至梦见他的“股份”已变成了花花绿绿的票子……

第二天早上，当董教授吃过早饭，兴冲冲地找呼天成谈技术入股的时候，却有人告诉他说，呼天成不在家，去县里开会了。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在那个茅屋里，呼天成对根宝说：“对这个人，呼家堡已作到了仁至义尽。可他这个人贪得无厌！根宝，你记住，我再也不会见他了。”

董教授在那个高级房间里傻等了三天。到了第四天，他才想起去拿他的记录本。当他匆匆赶到试验室去找他的记录时，却发现那个试验室已经搬空了，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了。那些数据，还有那两个由他培养的学生也不见了。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觉得好像不是这个地方。又四处去寻，可他再也找不到他的试验室了……当他又回头去找呼天成时，根宝告诉他，呼天成到北京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还是先回去吧。

董教授不走，他就赖在那个高级房间里，整整等了十天，可呼天成却仍没有“回来”。最后，他很无奈地背着被褥走了。

走时，没有一个人送他。

一直，董教授百思不得其解。他想，我怎么会败在一个农民手里呢？

五、洗手会

1986年是呼家堡最红火的一年。在那一年里，“呼家面”的年产值首次超过了一个亿。也就在那一年里，呼天成为呼家堡人定了工资。工资是一样的，上至呼天成，下至放羊的老汉，每人250元。呼天成说，人家说咱呼家堡人是“二百五”，咱就250！

在会上，那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人反对。然而，有一个人却忽地站起来了。可他什么也没说，就又快快地坐下了。

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呼天成再没露过面。

夜里，有人见呼天成不停地在小树林里踱步……是呀，有一个人的目光让他感到不安了。那目光里飘出来了一种不祥的气味。过了几天后，呼天成有意无意地对根宝说：“天太干，该下点雨了。”听了这话后，根宝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呼伯这话是有所指的。

果然，在那年的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面粉厂主管供销的厂长王炳灿被呼天成叫去了。当他走进茅屋的时候，屋子里已坐满了人。这些人都是村里的干部。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说：“炳灿，你回来了？”

王炳灿用表功的语气说：“回来了。呼伯，不是跟你吹，我手里掌握了二十八个销售点！人家说了，只认我，谁也不认！光北京，我前前后后跑了四十多趟，这回总算大功告成了。”

呼天成笑了，说：“炳灿，你功劳不小哇。”

这时，王炳灿从兜里掏出烟来，那烟是美国产的“555”。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大咧咧地说：“也没啥。我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记性好，只要见过一面，我就记住了，下次再见，我一准能让他请我吃饭！”

这时，呼天成又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炳灿，那儿有盆，去洗洗手。”

王炳灿怔了一下，随口说：“手？洗过了，在家已经洗过了。”

呼天成笑了笑说：“洗过了？那就再洗一遍吧。”

这当儿，王炳灿仍没有往别处想，他心里说，再洗一遍就再洗一遍。王炳灿把燃着的烟放在了桌边上，来到门旁的盆架前，把手伸进了水盆里，很认真地搓了一遍。尔后，又用毛巾擦了擦，说：“有啥事？”

那支香烟，所有的人都看见了，那是“555”牌的……

呼天成说：“手洗干净了？”

王炳灿说：“洗干净了。”

呼天成又说：“真洗净了？”

王炳灿举起两只手，笑着让呼天成看了看，说：“还打了香胰子。”

这时，呼天成脸一沉，慢声说：“炳灿，那你交钥匙吧。”

到了这会儿，王炳灿才傻傻地望着呼天成，好半天才醒过劲儿来。他迟疑疑地说：“我，我犯啥错了？”

众人都一言不发，就默默地看着他。

呼天成说：“你说呢？”

王炳灿急了，一急竟结巴起来：“我、到底犯啥、啥错了？”

呼天成望着他说：“你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就先把钥匙交出来，回去反省吧。啥时想清楚了，啥时再来找我。”

在呼家堡，王炳灿是有名的“铁嘴鸭子”，他能说是出了名的。王炳灿是当过兵的，1971年的兵。在部队里那会儿，曾当过一段代理排长。他回来以后，就经常对人吹嘘说，他是“8341”的，御林军！他说，你们知道什么是御林军么？那是中央的卫队，由汪东兴指挥，直接保卫老毛的（他不说“毛主席”，总是说“老毛”怎样怎样，那口吻就像他也是中央领导人似的）！他说，那时候，他经常跟朱德下棋。朱德总是叫他，小鬼，小鬼……朱德老让他一马，他才勉强能下个和棋。他还说，他当年曾看守彭德杯。那时候，“什坊院”（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住着一批“老家伙”，像老彭、老谭、老罗……一批元帅大将，全归他管！他还说，他能当排长（代理的）主要是沾了喉咙的光了。他长了一副好喉咙，会喊口令，“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喊得非常好。团里一开大会，就让他上去喊口令，他声如洪钟，一嗓子就能喊出十里远！有一段，他差点就成了“口令干部”了。他跟人吹嘘说，他转干的表都填了，可最后还是没转成。他说，他吃亏也吃亏在嘴上，他的嘴太碎，在团里混了一段，有些不该说的，他也跟人说了。最关紧的，是他有了一个“小罗曼”，那妞是团长的女儿。团长的女儿总跟在他的屁股后边“小王，小王”地叫他，惹得团长不高兴了。团长一句话，终于还是“复员”了……开始的时候，王炳灿总是把村里人说得一愣一愣的，后来说得多了，人们也就不信了。终于有一天，有人揭发他，说他在北京当兵不假，可他当的是工程兵，在那里是“掂瓦刀”的。

于是，人们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铁嘴鸭子”。

可这会儿，“铁嘴鸭子”站在那里，身上一阵阵发凉，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他到底错在哪儿了。过去，在一段时间里，他可一直是受表扬的人物啊！那时候，有一阵子，呼家堡的面推销不出去了，还是呼天成亲自点的将，让他去当面粉厂的销售厂长。那会儿，呼天成把他叫去，说：“炳灿，我想用你一样东西。”王炳灿连忙说：“叔，你用吧，只要我身上有的，你用了。”呼天成说：“我知道你有一张好嘴，我用用你的嘴。你去给我搞销售吧。”王炳灿说：“行啊，干啥都行。北京我熟，净熟人！”接着，呼天成说：“你还需要什么？你说。”那时候，王炳灿还什么都不是呢，口气就很大。王炳灿想了想说：“我管销售这一摊，我说了算不算？”呼天成说：“算。从今天起，你就是销售厂长。”王炳灿一时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料，呼天成又说：“管销售，成天出去跑的，我再给你一辆车。”一下子，这个“马”给得太高了！这是王炳灿作梦也没有想到的。呼天成竟然真的批给他了一辆旧桑塔纳，让他开着车出去跑！呼天成对干部们说，炳灿有一张好嘴，就用用他的嘴吧。于是，他就跑销售去了。他在面粉厂跑了七年销售，也可以说是为呼家堡立过功的。这样想着，他伸出手，慢慢地解下了拴在裤带上的那串钥匙……交了这串钥匙，就表明，他被撤职了。

第二天早上，上晨操的时候，呼天成当着全村人的面，高声喊道：“王炳灿来了没有？”

这时，站在人群中王炳灿赶忙说：“来了。”

只见呼天成黑着脸说：“把手举起来，让大家看看！”

王炳灿在众目睽睽之下，脸“腾”地就红了，他红着脸，慢慢地把手举了起来……此刻，全村人都回头望着他，谁也不说话。只听呼天成说：“炳灿，你的手干净么？”

王炳灿心里觉得屈，就诺诺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到底错在哪儿？”

呼天成说：“那好，回去想吧。”

于是，在呼家堡的广场上，王炳灿独自一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身后是上千双眼睛，惟独他一人被剔出来了。

此后，一连三天，村里每次开会，呼天成就让王炳灿把手举起来，让大家看一看。接着就问他，炳灿，你的手干净么……这样一来，王炳灿在众人眼里就成了一个有罪的人。在呼家堡，一个人受到最大的惩罚就是孤立。当你走在村里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理你，也没有一个人跟你说话。你所见到的都是一片冷漠的目光。

忽然有一天，王炳灿很主动地站在了全村人的面前，举起他的手，他的手里拿着一条烟。他流着泪说：“我知道我错在哪儿了。我的手不干净，我在去北京联系业务的时候，前前后后一共收过人家五条烟、四瓶酒。我手里拿的这条烟就是人家吴经理给的，我没有上交，我不是人，我有罪。现在我向全村的老少爷们作检查……”

呼天成很严厉地看着他，说：“炳灿，我一直等着你。头一天，如果你交待了，我会原谅你。第二天，如果你能交待，我还会原谅你。我等了你整整三天，可你一直不交待。”

王炳灿赶忙说：“我错了，我确实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的手不干净，我向全村老少爷们认罪。”

呼天成严肃地说：“呼家堡是什么地方？这是一块净地！这块净地是不允许有污染的。呼家堡只能有一个字，那就是‘公’字，呼家堡不允许有‘私’字！如果你想个人发财，那你就离开呼家堡！我说过多少遍了？呼家堡不是哪一个人的，呼家堡是个整体。今后呼家堡的摊子越来越大，要是你漏一点，我拿一点，那呼家堡不就成了老鼠窟窿了么？集体还有什么号召力？我看干脆散摊算了！”

王炳灿就在会上检讨说：“我的手不干净，我丢了集体的脸，我这是给集体抹黑……”

呼天成说：“炳灿，我问你，你住的房子是谁的？”

王炳灿低着头说：“村里的。”

呼天成说：“屋里的沙发呢？”

王炳灿说：“村里配的。”

呼天成说：“挂钟呢？”

王炳灿说：“村里的。”

呼天成又说：“粮食呢？水呢？电呢？八月十五吃的月饼呢？说！”

王炳灿说：“都、都是村里发的。”

呼天成说：“噢，你还知道呵？！”

王炳灿勾着头说：“我错了。我错了。”

于是，在王炳灿检讨之后，呼天成就问：“王炳灿说他认识到他的错误了。大家说，过关不过关？！”

众人就齐声吼道：“不过关！”

就这样，呼家堡连续召开了一个月的“洗手会”。在“洗手会”上，王炳灿每一次都要端着一盆清水走上台去，当着全村人的面“洗手”。每当王炳灿当众洗手时，就有村人高声喊道：“打打肥皂！打打肥皂！”于是，就有好事者跑去拿来肥皂送上去，让王炳灿当众一次次地打肥皂净手。每次，洗过手之后，王炳灿还要把手当众举起，绕场一周，让大家都看一看……当“洗手会”开到第十次的时候，村中一个叫王木元的老汉，竟吓得尿了一裤子！

一天晚上，呼天成把王炳灿叫到了那座茅屋里。呼天成淡淡地说：“炳灿，你坐吧。”可王炳灿不敢坐，王炳灿就在那儿站着，他低着头说：“叔，我服了。我真服了。”

呼天成笑了笑说：“你不服。我知道你心里不服。”

王炳灿说：“水大漫不过堤。我是真服了。”

呼天成说：“服了？”

他说：“服了。”

呼天成说：“那我问问你，在咱呼家堡，你算不算‘人才’？”

王炳灿忙说：“我狗毬不是。我是个吃才，我是个脓包！我算啥‘人才’？我……”

呼天成摆了摆手说：“这你就错了。这说明你没说实话。在呼家堡，你算是个‘人才’。如果不是‘人才’，我也不会用你。你是‘人才’不假，可有一点你还没闹明白，才是人用的。用你，你就是‘人才’。不用，你就啥也不是了。这话可对？”

王炳灿点着头说：“对，对。老叔说得对。”

呼天成叹了口气，眯着眼说：“炳灿，你有反骨啊。”

王炳灿吓了一跳，忙矢口否认说：“没有，没有。叔，天地良心，我是真没有哇！”

呼天成淡淡地说：“你也不用紧张。有反骨，也不是坏事嘛。”

王炳灿连声说：“真没有，我真没有。叔，你说，就是我十个王炳灿也顶不上你的一个小拇指头！说真心话，待遇上，我是有过一点想法，那也只是想法。我可从来没想过别的呀！”

呼天成说：“敢想是对的，就是要敢想敢干么。”

王炳灿流着泪说：“叔，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你该咋处理就咋处理吧。”

呼天成眯着眼靠在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慢声细语地说：“炳灿，我也反复想了，你是个‘人才’，不用你，太可惜。用吧，群众又有些意见。你老叔很为难哪。这样吧，两条路，由你选。一条是，乡政府那边有个经联社，那儿缺个主任，你要愿意的话，就去吧。另一条，下到大田地，一切从零开始，给群众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王炳灿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喃喃地说：“叔……”

呼天成闭着眼说：“去吧。好好干。”

第十三章

一、审讯的诀窍

灯泡一直在他头顶上亮着。

那是只大约五百瓦的灯泡，也许是一千瓦！那只灯泡正好罩在呼国庆的头顶上，像火盆一样烤着他。他觉得他快要被那只灯泡烤糊了。

他们人分三拨，连续“问”了他三十六小时，可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句话也不说。他一再地告诫自己：不能说，一句话都不能说，尤其不能说假话。

七年前，当他在顺店乡当书记时，一有空闲，他就去派出所看人问案。那时候，看人办案是他的一大消遣。在那里，他发现，在派出所侦破的所有案件中，有七成以上都是“问”出来的。派出所所长老崔是个问案的高手，他说，他最怕“闷葫芦”，只要对方开口，他就有办法了。他还说，他不怕犯人说假话。只要他敢说一句假话，这案子就八九不离十了。

有一个案子，呼国庆至今还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一个抛尸案，受害者是个九岁的幼女，是被奸污后拧断脖子抛在机井里的，性质十分恶劣。发现时，已是半月以后了。当时，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案子完全是“问”出来的。那犯人是个小个子民办教师。一开始，在摸底排查中，这人并不是目标。因为他曾代过这女孩三个月的课，就把他也叫来了，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叫他来的时候，他正在地里砍玉米杆呢，绾着裤腿，看上去土尘尘的，根本不像个敢杀人的主儿。进门的时候，他还很从容，先是让了一圈烟，人们都说不吸，他就坐下了。

老崔说：“吃了？”他说：“吃了。”老崔说：“啥饭？”他说：“糊糊。”老崔说：“毬，你就吃这？”他说：“咱是个民办教师，还能吃啥？”老崔突然说：“认识芫红不？”他说：“认识。一个村的，咋不认识。”老崔说：“说说咋认识的。”这时那民办教师迟疑了一下。他眼小，他的眼一直眯缝着，看上去就像是用黍秆篾子划了一下似的，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就那么眨巴着小眼说：“她上学时认识的。我教过她三个月的课。”结果，就是这一句话出了问题。等那小个民办教师说完这句话之后，老崔站起来了，对坐在一旁的民警说：“你们说着，我去尿一泡。”尔后，老崔用脚踩了呼国庆一下，站起来了。他也跟着站了起来，跟老崔走到了院里。

出来之后，老崔说：“呼书记，有门。他这句话是假的。你想，一个村里住着，他能不去吃‘面条’？”“吃面条”是平原乡村的风俗，谁家生了孩子，无论是生男生女，都是要请客的，这其实是一种宣告。请客时，村里亲戚都要来庆贺，在酒宴上，最后上的是一碗“喜面”，这就叫“吃面条。”

回来后，老崔又接着问：“芫红几岁上的学？”他说：“七岁吧？”老崔说：“背的啥书包？”他说：“蓝。兴是蓝的？”老崔说：“坐第几排？”他说：“第五排吧。”老崔说：“你教她的啥课？”他说：“语文。”老崔说：“她的‘芫’字怎么写？”他说：“一草一元。”老崔说：“你家离芫红家多远？”他说：“隔俩门。”老崔又重新拉回来说：“上学以前你从没见过她？”他说：“不多在意。”老崔说：“是没见过还是不在意？”他说：“不在意。”老崔问得很随意，问的全都是白话，他说的也是白话……后来，就这么整整问了一天一夜，问得那民办教师张口结舌，到最后，他坐在那里，裤裆里湿了一片，他尿了，他裆里的尿水一滴一滴往下渗。到这时，老崔笑了，老崔说：“叽吧。你看你干哪事？”

所以，呼国庆非常清楚，在被讯问的过程中，不能说一句假话，你只要一句有假，就肯定会留下破绽，这样的话，你的心理就会受到这句假话的干扰，你的思维就没有逻辑了。往下，你就再也无法说真话了。你必须用一千一万句假话，来“圆”你先前说过的那一句假话，在“圆”的过程中，假话越说越多，你既没有记忆的信号，也没有思考的机会，无论是多机敏的人，你也不可能次次周延，这样“圆”来“圆”去，你就把自己套住了。

在沉默中，呼国庆竟然有了些许顿悟。他开始分析自己，他心里说，呼国庆，你上过三年的电大，又在武大进修过两年，还当过七年的乡党委书记，三年半的县长，两年半的县委书记，你学的东西都让狗吃了？你的智慧呢？你的精明呢？你不是一直在学习对付人的能力么？可结果呢？结果是你坐在了这里。权力是什么，在某种意义上说，权力是一张纸。这张纸给了你，你就有了权力，这张纸一旦收回去，你就什么也不是了。这不仅仅是你在较量中的失败，也是你智力上的失败。你的精明都用在小处了，你是小处精明，大处愚钝。

是的，呼国庆早已放下“架子”了。“架子”是什么？那是一种包装，就像一个人走进澡堂子一样，一旦脱了那身衣服，人就成了一模一样了。是啊，当一个人成了被审查者的时候，你身上所有的“光环”都失去作用了。你已不再是一个县的一把手，不再是百万人的主宰者。在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当他经过连续的秘密迁移（为了防止他串供），在从一个县解到另一个县的途中，吃过各样宴请的呼国庆充分体会了饥饿的滋味。到了这时候，他才刻骨铭心地明白了什么叫做“尊严”。

那一天，在押解的途中，路过一个乡村小镇时，他突然看到了路边上的一个卖猪头肉的小摊。于是，他说：报告（这是规矩），我想吃块猪头肉。押解人员经过短时间的磋商，终于同意了。同时给他约法三章：不准说话；万一碰上熟人不准打招呼；有事先报告。于是，就在那个小摊旁，两个人夹着他坐下来。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块后，又说：报告，我还想再吃一块。于是就让他又吃了一块。吃完后，他再一次要求说：能不能让我再吃一块？就让他再吃一块……吃完后，他又看见旁边竟还有一个卖胡辣汤的摊子，就说：报告，我想喝一碗胡辣汤……就让他喝了一碗胡辣汤。喝完后，他说：报告，我想再喝一碗。就让他再喝一碗……在那个地方，他一连吃了三块猪头肉，喝了三碗胡辣汤！那么脏的一个小摊，却是他这么多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真香啊！人是什么东西呵？！在此时此刻，又有谁知道他是一个县委书记呢？

他知道，查他是有备而来，这件事是王华欣一手策划的。要说问题，也就是那个事了。那个事是他的一个大失误！那个事单独来看，是致命的，但要综合起来，也许还不至于。现在，就看他们到底了解多少情况了。不错，谢丽娟从那笔钱中提走了一百万。可这钱是打假打来的，是在买卖中的一种转借，仅仅是方式上的暖昧。况且这一百万并没有经他的手，他在中间仅仅是起了某种无法言传的作用而已。而他所起的作用是无法查证的。就是那姓黄的站出来咬他，他也说不出来实际的证据。他会说他打了电话，可时过境迁，有谁能证明呢？除非他录了音，可呼国庆断定他当时没有录音。这里边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姓黄的和谢丽娟同时站出来证他，如果他和她同时站出来咬他，那他就无话可说了。然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小谢是不会站出来害他的。她决不会。现在，呼国庆最担心的是，小谢会不会好心办错事？她如果对他们说，我现在把钱退还回去，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件事的起因就不是钱的问题，他们要搞的是人，他们针对的就是他呼国庆，你要是把钱交出来，就正中他们的下怀。要是小谢为了救他而取这样的下下策，他呼国庆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这是他最大的担心。

太荒唐了。他本来是打假的，是想给老百姓办好事的，可办着办着却办到自己头上来了。他知道，要认真起来，王华欣的问题比他大得多，也比他严重得多，可现在人家却成了查处你的人！那么，就只有让他们查了，你还不能不让他们查。

事情就是这样，你无话可说。

坐在他面前的都是些不简单的人物。他们审人审惯了，审出经验来了。别看他们一个个笑眯眯的，可一旦你“招”了，一旦你让他们抓住了什么话把儿，那就有你的好看了。他们决不会轻饶你！你看那个瘦子，他的眼一直像枪口一样，紧盯着你，那眼仁里不知转着多少个念头。你再看那个胖子，一直不紧不慢的，就像是想跟你拉家常似的，可脸上的笑是很假的，很假呀。有时候，他们一言不发，就这么长时间地看着你，这是在磨你哪！这就要看你的毅力了，看谁磨得过谁。

呼国庆一直眯着眼在强光下坐着，一有机会，能睡的时候，他就睡。不能睡的时候，他就数数，往往是数着数着，他就又迷糊了。这时候，就会有人走上来，拍拍他说，老呼，呼书记，醒醒。睡着了？

等他一醒过来，那灯光就像锯一样，锯他的眼……

终于，那胖子说：“呼书记，咱也别绕弯子了。那姓谢的，你总认识吧？你都没想想，为什么把你请来？你看看这些材料，这一本一本的材料，我不说你也知道，这都是干啥用的？就是你不说，你能保证别人也不说？”

呼国庆心里说，这是套你的。他们终于还是把小谢抬出来了。这是一只钩子，就是想把你肚里的东西钩出来。

这时候，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女人的脚步声，后边显然是跟着人呢。这个女人就从他的窗前走过，脚步经过窗口的时候，略微迟疑了一下，有人就叫道：“谢丽娟，往前走。”

呼国庆知道，这句话就是让他听的。这仍然是一计，这是一套连环的动作，就是让你知道，你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中了。这就叫“声东击西”。

呼国庆清楚，如果他们真是抓住了什么，那不管你说还是不说，后果都是一样的。小的时候，他喜欢爬树，总是把裤子剐烂，爹打他的时候，总是让他说干什么去了？开始的时候，他就老老实实地说，可说的结果是爹打得更狠！后来，他就不说了，说了打，不说也打，那就不说吧。再后，爹死了，娘也死了，他一下子成了孤儿……在平原上长大，如果是有灵性的，都会逐渐领悟一个字，那是一个“忍”字。这个“忍”字就是他们日后成事的基础。一个“忍”会衍生出一个“韧”，这都是从平原上生长出来的东西。这东西说起来很贱，一分钱也不值，但却是绵绵不绝的根本所在。就像是地里的草一样，你践踏它千次万次，它仍然生长着，而且生生不灭。

呼国庆想，现在你惟一的策略就是等待。在等待中寻找希望。那么，挽回败局的可能不能说一点也没有。能救他的也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呼伯。可他已经求过呼伯一次了。

他还能不能指望第二次呢？

每每想到呼伯的时候，他心里就生出了无限的感慨，老头可以说是他精神上的父亲。是他把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别看老人那么大岁数了，仍然是威风不减当年哪！四十年不倒，他自始至终都能把握住自己。他已经活成了平原上的“魂”。相比之下，自己就显得狗毬不是了！

有时候，他会想，这口子是怎么撕开的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范骡子，坏事的只可能是范骡子一个人。他叛变一次，就可能叛变无数次。这当然是他用人上的失误。这也是他目光短浅造成的恶果。他用他，仅仅是考虑到了眼前，从长远的角度看，这又是一大败笔！

当他把一切都想清楚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人是不能退却的，在关键时刻，一步都不能退。

就在接受“讯问”的这段时间里，呼国庆把自己重新过滤了一遍。他搜索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首先把自己烫了烫！他一次又一次地剔除精神上的那些软弱的东西。包括爱情，他甚至都有了新的理解。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纯粹的爱是没有的，人仅仅是相互之间的吸引，那吸引也是要一定的物质基础作铺垫的。既便说是纯精神上的吸引，那也是包含着物质因素的。物质是很刺激人的，在某种意义上说，肉体是物质，语言也是一种物质。在这方面，他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呼伯曾多次批评他，说他最大的缺点是人太精明，反应太快。当时他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呼伯是对的。如果你自己不出手，就没人能打倒你。接受教训吧。

要钝，要钝哪！

又换人了，这次是三对一……

沉默。

二、女人的原则

“姓名？”

“谢丽娟。”

——到了这时候，你必须得作最坏的打算。你要保护他，你一定要保护他。保护他就是保护你自己。

“性别？”

“……”

——女人是什么？女人是子宫，是来源，是根据地，是大后方。后院是不能起火的，后院一旦起火，那就会烧得一塌糊涂。

“年龄？”

“二十八岁。”

——这个年龄已是不容你再作选择的年龄了。前边不管是坑是井，你都得义无反顾地跳下去。跳下去就说明你活过、爱过、恨过，你的人生是完整的。再短暂也是一种完整。你已不能回头，也无法回头。

“文化程度？”

“大学本科。”

——本科。知识是什么？知识就是用汉字作成的小板凳。当你坐上去的时候，你才发现，那些汉字都是应该倒着写的。不过，那些日子总是让人向往。那时候，你是在文字里读世界。那是多么美好的一段日子啊！

“职业？”

“光明公司。”

——“光明”不过是你的向往。是你欺骗了“光明”，还是“光明”欺骗了你？也只有九十七天，在你的“光明”里，你编织了你全部的爱，那里有你关于一生一世的设计，你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小窠。这过分么？

“不那么磊落吧？往下说。职务？”

“经理。”

——有人说，在大街上，扔一块砖头会砸倒三个经理。那其中的一个就是你么？经理应该是中国社会最勇敢的一群。那是拿着生命去作赌注的一群，那是在奔走中为欲望呼号的一群。尤其是女性，那是在淫邪的目光中行走的一群！你得去办多少个证啊。应该说，没有比你更磊落的人了。你是在赤条条地行走，那些目光早已把你剥光，你是不能不磊落！

“企业性质？”

“私营。”

——在平原，“私营”等于妓女，是卖你自己的肉。相比之下，那些割“国家”肉的人却是“高尚”的，就像是官营的老鸨。

“婚姻状况？”

“未婚。”

——你二十八岁了，却“未婚”。这在他们，就是一个“问题”了。你是他们的“问题”。你也的确有“问题”；爱就是一个“问题”。

“说说吧。”

“说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貌似温和的陷阱。多么平和，“说说”？

“你还不知道说什么？先说说你跟呼国庆之间的关系。”

“我跟他没啥关系。”

——他们查到什么了？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关系”是一个涵盖面很宽的术语，外延看起来无边无际，内里却裹着一个钩子。钩子是用来钓人的。注意。

“他是谁？”

“他就是他，第三人称。”

——看看，差一点就上当了。是啊，对他，你是再熟悉不过了。在梦里，你一次次地梦见他。他已经溶化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身上，已有了一颗种子，那就是他种下的。他好么？他现在在哪里？也许，他和你一样，也在承受着同样的压力，这很有可能。所以，你要警惕。

“行啊，到底是上过大学。说说你跟他的经济来往。”

“我跟他没有经济来往。”

——小心。“经济来往”，一句一句，渐渐接近了。他们要抓的就是他的“经济问题”。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知道。”

——这是什么地方？不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么？还能是什么地方。

“知道还不如实说。还需要我给你提示一下？你看看这些材料，这一叠一叠的材料，都是干什么用的？告诉你，谁也不是白吃干饭的。你的问题是小秃头上的虱，明摆着的。就看你的态度了……不说，是不是？好，那我就给你提示一下，半个月前，你给谁挂过电话？上午十点钟一次，下午五点钟一次，半夜十二点又挂了一次，不错吧？说说吧，电话是打给谁的？”

“……”

——电话。天哪，他们监听了你的电话！那么，他们注意你已非一日了。他们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不吭了？这能是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半夜十二点还挂电话？”

“挂了又怎样？这是我个人的隐私，不需要你们知道。”

——事到如今，你只有硬着头皮顶住。不管他们查到了什么，你要坚决顶住，你必须顶住。那天晚上，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呢？

“你只要承认就行。你承认就好办了。你跟呼国庆是什么关系？”

“一般的同志关系。”

——“同志”。现在，只有你跟他是“同志”了。真正的“同志”。没有比你更“同志”了。这个词儿真是一个好词，“同志”。创造这个词汇的人真伟大！想一想，那些日子，你跟他在一起的那些个日子……多“同志”。

“不对吧？一般关系一天打三次电话？你瞧那热乎劲，半夜十二点还有说不完的话。能说是一般关系么？这解释得通么？说说你跟他是咋认识的？”

“工作上认识的。”

——那个日子，你当然不会忘。那是你跟他认识的开始。也是你爱的开始。那就是你的“工作”，在那个叫顺店的乡下，你“工作”了。

“什么时候认识的？当时都有谁在场？”

“认识好多年了，记不清了。”

——那棵树还在么？那一排平房还在么？红砖，红瓦，一排一排的。那时候你是从上边来的，后来到“下边”去了……你成了他的人。

“你这个女同志不老实呀。你以为我们没法你是不是？我告诉你，你的问题不是一般性质的问题，你的问题是很严重的！如果你还坚持这样的态度，不积极配合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你还很年轻，组织上主要是想挽救你。你要想清楚。说吧。”

“说什么？”

“先谈谈你男女关系方面的问题。”

“我还没结婚哪……”

“你为什么不结婚，等谁呢？”

“你管得着么。”

——我等他。我等的就是他。恐怕你们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又该如何？

“你这个人哪……你在大学里的表现，你在宣传部的表现，以及你在深圳的表现，我们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你不是跟人说过么，到哪儿你身后都是一个排……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我谈恋爱不犯法吧？”

——是啊，那个时候，在大学的时候，在市委的时候，有多少人追你？可结果呢？现在，你仍能回想起那些个日子，那些……“一个排”。那个写信的，一天一封“地址内详”；那个扬言要割腕的，差点没把你吓死；那个总是在你的窗口朗颂“葡萄诗”的，为那句“夜的葡萄”，他把喉咙都“啊”哑了；那个总是站在图书馆门前跟你说“bon jour”的硕士，你为什么要还他一个“boo！”呢；还有那个在大雪天站在校门口给你送棉靴的“多情种子”，他把两只手插在棉靴里一直给你暖了四个小时……

“你是谈恋爱么？在深圳，你跟邱，你跟王，你跟那个那个肖、黄，也是谈恋爱？这些人都是有妇之夫，你跟人家谈什么恋爱？”

“那是他们的事，你去问他们好了。”

——在深圳，你是欲哭无泪。那些脸仍在你的眼前晃来晃去……这是不堪回首的一页。邱老板，王董事，肖肿（总），黄肿（总），还有那么一个小胖子，天天跟在你的屁股后边，他是那么有钱，可你还是拒绝了。那些脸全油光光的，献给你那么多的玫瑰……这是你最屈辱的一页。

“当然，过去是过去，我们可以既往不咎。还是希望你谈谈你跟呼国庆之间的关系。”

“……”

——呼国庆，我恨你！我恨死你！如果你早一天……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我也不会受这样的污辱。

“不说？他都说了，你还不说？姑娘，你不说这就不好了。主要是对你不好。你想想，人家都交待了，你这里不说，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我实话告诉你，你不要对他抱什么幻想。你别以为一个县级干部就可以保你过关。没有那回事！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说还是不说？”

“我跟他只是一般认识。”

——一般认识。化成灰也是“一般认识”！

“好，好。你还抱有幻想，是不是？那我再提示你一下：五个月前，你到姊妹楼干什么去了？”

“我从没去过什么姊妹楼。”

——那三天，是你一生的“节日”！

“颍平县的姊妹楼，你敢说你没去过？！小马，去！把录像机抱过来，给她放放！叫她看看她自己的丑态！”

“我……”

——天啊，他们竟然有录像？！杀了我吧。把我杀了！

“小马，回来，回来吧。算了，算了。咱们都是男同志，还是给人家姑娘留点面子吧。别把事情作绝……姑娘，你不要哭，你要相信我。该说的，你不说是不行的。你是个知识分子，我们也不想让你太难堪。说吧，说吧。”

“我……”

——国庆啊，呼国庆，我要死了，让我死吧！

“小马，给她倒杯水，让她润润嗓子。”

“我跟他认识……很偶然。是考核干部时认识的。那年夏天，市委抽调人考核干部，我跟组织部的两个人到了顺店乡，那时他是乡党委书记，人很……风趣。尔后就……认识了。”

“噢。怎么成蚊子了？大声点。以后呢？”

“以后，就跟他好上了……”

“怎么好的？你这个‘好’字太简练了。说得详细点。”

“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后来，就……那个了……”

——在他们面前，你已被剥光了，你还有什么可隐藏的？反正就是这回事了，就是这么一回事！脱光了，就这回事。

“你说的‘那个’是不是指发生关系？”

“是。”

“几次？多长时间？第一次在哪儿？”

“我不想说了……”

“你知道不知道他是有妇之夫？”

“知道。”

“知道你还跟他‘好’？”

“他妻子作风不好，他说要跟我结婚。”

“这话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说的？”

“早了……”

“那好。‘好’上之后，他都送过你什么？”

“什么也没有送。”

“不会吧？”

“开始确实没有。”

“那以后呢？以后都送你什么了？”

“都是些小东西。一盆花。一本书。一件内衣。一盒磁带什么的……”

“就这些？大的，说说大的。”

“我没要他什么。我喜欢他这个人，不是东西……”

“看看，说着说着就下路了。看来又需要我提示了。那我给你提示一下：你办公司的资金是从哪儿来的？”

“借的。”

“谁给你借的？是不是呼国庆给你借的？”

“他也给我帮了点忙……”

“他帮了什么忙？说清楚。”

“……他说过要给我借。”

“咋说的？咋借的？借了多少？”

“一百万。”

“就是你公司注册那一百万？”

“是。”

“这一百万的来源？”

“从一个商人那儿借的。”

“哪个商人？姓什么叫什么？”

“好像是姓黄……”

“咋好像，你拿了人家那么多钱，咋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住？这不对吧？”

“是姓黄。”

“在借款这件事上，呼国庆都做了那些工作？”

“我不清楚。”

“看看，一到了关键问题，你就不说了。这不好啊。呼国庆自己都交待了，你还不说，这对你没好处哇。”

“我确实不清楚……”

“那好，你再考虑考虑。今天就先问到这儿吧……”

“这些天，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什么可考虑的。”

——傻！你傻呀！傻，傻，傻！

“哎，怎么说着说着就变了？头天的笔录还在呢。”

“那天我说的，不对！”

——你已到了这种地步了，说你流氓也罢，说你下贱也罢，说你道德败坏也罢，豁出去了！

“怎么不对？什么是对的，你说说。”

“我跟呼国庆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是啥意思？”

“‘没有什么’就是什么也没有！”

“那你跟呼国庆是啥关系？”

“一般关系。”

“啥叫‘一般关系’？”

“认识。”

“仅仅是认识么？你跟他没有生活作风上的问题？你自己说。”

“有。我就是个坏女人，我想跟谁睡跟谁睡。你要是有证据就拿出来。你放吧！你不是有录像么？你放啊！”

“喊什么？你不要对抗。对抗对你没一点好处。你翻供了，是不是？我们不怕你翻供。铁证如山！我告诉你，你不交待，就是包庇罪！”

“那你放，我看看我的丑态！”

三、人与群

颍平县城炸了窝了！

当呼国庆被传讯的消息在县城里传出之后，一个调查组悄悄地进驻了颍平；紧跟着，那笔打假打来的修路款就被银行冻结了。款一冻结，已经开工了的县、乡两级公路就瘫在那儿了，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招来了一片骂声！

教师们又得到消息说，连那些补发的工资也是非法的，也要收缴，统统都得退回去。这事一经传出，就像是点着了炸药包似的，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张罗着来了个集体上访！于是，县委县政府门前总是围着一群一群的人……

在平原，有句话叫做：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就是说，无论你干了件多么秘密的事，只要你干了，早晚是会传出去的。你看，仅仅才几天的时间，范骡子一下子就成了“新闻人物”了。

在极短的时间内，在县城里每一条大街上，人们议论的只有一个话题：范骡子。只要范骡子一出门，可以说到处都是枪口似的目光！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站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人，那人就会说：看，他就是范骡子！

范骡子一下子就成了颍平县的“灾星”。只要他往那里一站，人们就指指点点地说：这人就是范骡子。哎哎，范骡子来了！

开初，范骡子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有点急，有点坐立不安。前一段，他曾不断地给王华欣挂电话，讯问“情况”进展得怎么样了？王华欣给他回话时，总是说，沉住气。你慌什么？他说我不是慌，我的意思是要办就板上钉钉，砸死他。王华欣说，你放心吧，一准板上钉钉。可是，眼看又过了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正当范骡子又要问的时候，这一次是王华欣主动来电话了。王华欣在电话里说，事成了。你等着听好消息吧。

然而，就在呼国庆停职检查、被依法传讯之后，范骡子却没有得到一丁点的好处。那天是范骡子最最倒楣的日子。那天早上，他刚一出门，就碰上了顺店乡的党委书记王大功。王大功过去曾给他当过副手，后来调到了顺店乡。他也跟范骡子一样，在城里盖了房子，每天早上有车来接他去顺店上班。往常，两人见面总要开几句玩笑，骂几句，尔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可这天早上，当他看见王大功时，大功却把脸扭过去了。王大功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包，扭过脸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又折回头来，很鄙视地说：“骡子，你咋干这事？你那是人干的事么？”范骡子一怔，说：“叽吧，我干啥事了？”这时候王大功的车来了，王大功临上车前又撂下一句：“操，不是你是谁？你就等着挨骂吧！”

范骡子心里说，我想干啥干啥，你算个毬啊。这么想着，他又往前走。没走多远，他又碰上了县工商行的行长，行长在路那边，他在路这边。行长个大，也是夹着一个包，走路一哈一哈，像狗一样驼着个腰，看上去一脸的“官司”。看见范骡子的时候，行长横插过来，贴着他的耳朵说：“骡子，你怪厉害呀。这回，你可给全县人民办了个大好事！你这一手是跟谁学的？教教我行不行？”范骡子说：“别乱。别乱。我干啥事了？”行长拍拍他，咬着牙低声说：“骡子，我尻死你妈，你可把工行坑得不轻！”范骡子一惊，说：“操，你咋骂人？”行长低声说：“我骂你是轻的。你知道我为修路贷出去多少？光工行就一千多万！你还不知道人家是咋骂的吧？往前走，听听就知道了。你干的就是万人骂的事！”范骡子站住身子说：“别慌。你说清楚，我干啥事了？”行长说：“我没功夫跟你扯资本主义。你有种就往前走！”说着，“呸！”往地上吐了一口，扬长而去。

到了这会儿，范骡子心里才有点虚了。他站了一会儿，手下意识地往脸上摸挲了一下，说管他呢，要脸干啥？我不要脸了，谁还能咋着我？这么一想，就又硬着头皮往前走。往前走了一段，到底是心虚，这时他看见前边路边有一个卖胡辣汤的小摊，就说，我干脆坐下来喝碗胡辣汤吧。就在他刚要往摊前去的时候，就听见摊前一片议论声，有人说……骡子？谁是范骡子，咋没听说过？有人说：咋没听说过，就在新街那头住，烟草局的赖种！有人说，咋不把他骟骟哪！长一张臭嘴，到处瞎日白！有人笑说，那骡叽吧本就是闲的，也不用骟。众人哄地笑了。又有人说：那路不是修不成了？有人说，修个鸟！出这么一个咬蛋虫，还修啥修？！为这事，书记都日弄起来了……范骡子一听这话，胡辣汤也不喝了，扭头就走。就在这时，有人伸手一指，说：快看，快看，他就是范骡子！就见“哄”一下，那些正埋头喝汤、嚼油条的主儿，一个个都站起来了，喊道：谁呀？谁呀……

再走，范骡子脸成了猪肝色。他心里说，往常县城里刮臭风，有向东还有向西的，这回咋成了一边倒了？拐过一个弯，范骡子突然觉得脖子上一凉，他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县文明办的老井。老井笑嘻嘻地望着他。范骡子心口一热，觉得总算还有个“向西”的。他就很热情地说：“老井，你干啥呢？”老井说：“干啥？给人舔屁股呢。”他说：“净乱。舔谁的屁股？”老井说：“真的。真的。现在都时兴舔屁股，我也得跟人学学。”范骡子说：“你是编筐骂我呢？”老井说：“你看，我骂你干啥？你是谁？全县能有几个范骡子，就你一个吧？你是独一无二，我学还学不及呢，我会骂你？”范骡子一听话风不对，说一声：“我不跟你日白了。”说着勾头就走。不料，老井却追着他的屁股说：“骡子，你别走，我问问你。”骡子只管走，老井就拽住他不让走。骡子说：“啥事？”老井说：“你介绍介绍经验，舔错屁股的时候，勾回头再舔，是不是加点糖？”范骡子想骂人，可他看看周围，却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走过马道街，眼前就是清虚街了。烟草局在清虚街的东头，可西头偏中一点就是县政府。范骡子站在路口上迟疑了一下，他甚至想就此拐回去，今天不上班了。可他又想，就算是我，就算把屎都拉到我头上，可我他妈是主持正义，我怕谁呢？于是，他再次给自己鼓了鼓气，硬着头皮往前走。

就在他离县政府还有一二十米远的时候，就看见政府门口闹嚷嚷地围着一群人。范骡子并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可他脚下一软，还是站住了。就在这时，听见有人大喊一声：那不是范骡子么？他就是范骡子，你们问他吧？！说这话的是县教育局的白局长。老白正苦口婆心地给教师们做工作，劝他们先回去，正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看见了范骡子，于是“枪口”一转，把众人的视线引到了范骡子的身上……顷刻间，人们乱哄哄地跑过来，把范骡子给围住了。一时，范骡子眼前到处都是唾沫星子，到处都是指指划划的手，到处都是“枪口”一般的目光！骂声、吵闹声不绝……

范骡子没有办法了，只好挺住身架问：“干啥？干啥？你们想干啥？！”这时，一个缨子头教师上前一把揪住了范骡子的衣领子，挥着手说：“都别嚷嚷，我问问他！”这人说：“你就是范骡子？”他张口结舌地说：“咋、咋？你放手。”那人说：“我就不放。”范骡子喊道：“都看看，打人了啊！”众人说：打你是轻的！那人说：“喊啥喊？赶紧回去准备碗筷吧。你家有多少碗多少筷子？要是不够了赶紧预备。”他说：“想、想干啥哪？”那人说：“干啥？上你家吃饭！不上你家吃饭上谁家吃饭？总不能让教师们去喝西北风吧！”众人乱哄哄地说：上他家！上他家！那人说：“听说你是想当官的。你想当官俺也不拦你，可你总得让人吃饭吧？”范骡子说：“谁不让你吃饭了？”那人说：“嗨，你还有理了？一月才三百多块钱，好不容易才发下来了。你这一日白，又得收回去！你说你是不是不让人活了？！”众人乱嚷嚷地说，你是啥好货？嗑瓜子嗑出个臭虫，你充啥好仁？你要是个好货也罢。你自己还拿钱买官呢？夹着一万块钱去买县长，这谁不知道？问问他，问问他有没有这事？！

此时此刻，范骡子是百口难辩。人们的手捣在了他的脸上，人家的唾沫星子溅在了他的脸上，人家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地割他……在推推搡搡的过程中，范骡子在不知不觉中一直退到了十字路口。到了这时候，人群外不知谁喊了一声：看，那就是范骡子！于是，整个路口很快被堵塞了。往下，就成了“展览”的过程了。每一个过路的人都要看看谁是范骡子，看看这个范骡子究竟长得什么样。十字路口顿时成了“骡马大会”，到处都是车声、人声、喇叭声，人们挤挤搡搡地探身往里边看，嘴里说：是他呀，我当是谁呢？原来就是他呀，他就是骡子！颍平县出柿子，有人趁机抓起小摊上的烘柿摔在了范骡子的脸上，只听“叭”一下，范骡子脸上流淌着一片唏哩哗啦的红汁！于是，人群就更乱了。一些不了解情况的乡下人，也都乱哄哄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嘴里喊着：卖啥哪？卖啥哪？骡子，啥骡子？没见骡子……一直到交警赶到时，人群才慢慢散了。

这时候，范骡子已觉得无路可走了。他往哪儿走呢？

四、外圆内方

呼国庆怎么也想不到，呼伯会来看他。

就在呼国庆被监视居住的第十天，呼伯坐车看他来了。

呼国庆被抓的消息，呼天成是从省城回来后才知道的。听到消息后，呼天成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他在那张草床上眯着眼躺了一会儿，尔后重新坐起来，嘴里喃喃地说：“这孩子，你看这孩子。”说着，他迟疑片刻，终于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后，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许田市常务副市长孙全林。孙全林在电话里说：“呼伯，有事么？”呼天成说：“你说哪？”孙全林马上说：“呼伯，那件事不是我抓的。是李书记亲自抓的……”呼天成说：“我见见人。能见么？”孙全林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有难度。他是隔离审查。不过，呼伯要见，我想办法吧……”呼天成对着话筒说：“我就见见人。”孙全林说：“那好。我安排时间。你等我的电话。”

等孙全林安排妥当后，在市区外军营后边的一座没有任何标志的两层小楼里，呼天成见到了呼国庆。这次对呼国庆的审查格外严格，他先后被人带着换了好几个地方，进了这座小楼后，监控他的任务就被武警接管了。小楼的前前后后、楼上楼下布了很多岗，凡是跟案件无关的人，是不准靠近的。

所以，当他见到呼伯的时候，呼国庆吃了一惊！

一看见呼伯，呼国庆就“腾”地站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嘴唇蠕动着，看上去十分激动……

呼天成进屋之后，先是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尔后，他摆了摆手，那意思是说，你坐下吧。可呼国庆却没有坐，他就在那儿站着。站得很直。他觉得当着呼伯的面，他不能坐。到了这一步，呼伯能来看他，他也没脸坐了。

看他不坐，呼天成也不再招呼他坐了。在余下的时间里，呼天成一直用审视的目光望着他。应该说，这孩子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对他的期望也最大。他特别喜欢他身上那股精明劲，喜欢他那一点就过的悟性。在他小的时候，呼天成就着意培养他，让他经受各种各样的锻炼。可是，他太精，太透，他总是举一反四。这就不能不招人嫉。你看，他站在那里，他不坐，那其实是一种表示，这不仅仅是对他呼天成的尊重，他是以此来表示忏悔的。他就是这么灵，他站在那里，用行动来说明他是对不起老人的，他辜负了他的期望。

呼天成皱着眉头，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开始时，他的头是低着的。尔后，他的头慢慢地抬起来，也望着呼天成。当两人的目光对接时，呼国庆心里的委屈、悔恨全从目光里倾吐出来了。他望着老人，虽然仍是一句话也不说，可他的目光像一条长链似的，紧抓着老人的心。呼国庆当然清楚，这是他惟一的机会了。他必须紧抓住这次机会。老人如果存心救他，他还有希望，老人如果撇开他不管，那他就没有任何希望了。所以，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期望着能用目光来打开老人的心锁。他知道，对老人，哀求是没有用的，老人最讨厌那种下跪求饶的人。他不能诉说，况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也说不清楚。老人要是救他，那他自有办法了解到情况。现在，他最害怕的是老人开口，老人如果开口问他，那么，他说什么好呢？

呼天成的眉梢动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是从眼角里透出来了。那笑意仿佛在说，这孩子，到什么时候了，你还给我玩心眼？你的心眼就是太多了，你要是心眼少一点，你就不会出事了。笑过之后，呼天成微微地摇了摇头，那又仿佛在说，孩子呀，我说过多少次，你怎么就不听呢？你本来是前途无量的呀！可是，呼天成仍然喜欢他的这种精明，包括他的算计，从内心说，都是他喜欢的。那仿佛就像是他亲手栽的一棵树，他眼看着他一天天成长，看着树身上的一个个小疤痕，一个个长歪了的枝权，那也是很有趣的，不是么？可他的弹性很好，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他仍旧是富有弹力的。从呼家堡走出来的人，能有这么好的弹力，可以说是屈指可数。这就好啊。

慢慢地，呼国庆眼里流下了两行泪。他虽然一句话也不说，可他流泪了。此时此刻，泪水也是他的一种表达。他不能解释，眼泪在这里就成了他的解释。这是一种含有亲情意味的解释。他见到了亲人，千言万语又无从说起，那么，他只有用泪水来诉说了。泪水从眼窝里涌出来，滴在了眼前的地上，他没有擦，一任泪水在脸上流淌。泪水成了他的“说明书”，那像是一张帖子，呈送给了老人，那就看他接不接了。

这会儿，老人脸上却没有了任何表情。他呆呆地、很麻木地在那儿坐着，仿佛眼前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的眉头纹丝不动，脸像是一块生铁，看上去冷冰冰的。很久，他的目光才慢慢聚焦，那目光一旦聚合，就像是响箭一般，带着“嗖、嗖”的哨音，一下子就把他穿透了！这时候，那目光是很毒的，那眼神里没有一点点情分，那里边透出的是无情的斥责。又过了很长时间之后，他的眉梢动了一下，眨了眨眼，那目光的锐度才稍稍减弱，有了一点点柔和的光，那光里带着深深的叹息，仿佛在说，你就是棱角太多了，你要那么多的棱角干什么？在平原上生活，人是活圆的，这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你不听啊！

呼国庆脸上的泪水干了，留下的是两道隐约可见的泪痕。这就使他身上的那种“架”出来的官员身份多了一分滑稽。多了一分诱人的孩子气。他知道，老人来看他，是颇费了一些周折的。这件事早晚是要透出去的。也许，外边就有人在偷听。所以，虽然他心急如焚，可他该表达的都已经表达了。往下，就看老人作何打算了。一直到现在，他仍然不能肯定老人会豁出来去救他。况且这件事是有相当难度的……王华欣现在是副市长了，要扳倒一个副市长，也不是那么容易。那么，他希望老人能有一个暗示，在他离开之前，老人会不会有所表示呢？

就在这时，老人把手伸进了衣兜，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兜。那布兜已经很旧了，是粗帆布做的。老人把布兜放在面前的桌上，尔后慢慢地解开束口，从里边拿出一张纸做的棋盘，摊在了桌面上。片刻，他伸出两个指头，从小布兜里夹出了两个泥蛋，那泥蛋一方一圆。他把方的撂过去，摆了摆手，示意呼国庆到近前来……于是，呼国庆靠前一步，站在了桌前。老人也不说话，拿起那个圆泥蛋走了一步。这次，呼国庆没有马上跟着走，他站在桌前看了很长时间，尔后他才拿起那个方泥蛋。当他拿起那个泥蛋时，他的手抖了，他的手抖个不停，久久地，他才把泥蛋放在棋盘的位置上……

两人各自走了八步，八步之后，老人把棋盘收起来了。

在这八步当中，呼国庆实质上只走了一步，他不断地重复他走过的那个位置，一进一退，一退一进。走来走去，他的棋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这等于没有走。这就是说，他没有选择，没有选择又有着无限的选择。他其实是在重复老人那次赢他时走过的步子。

在棋盘上，下独子棋是很孤的，没有援助，没有配合，没有相应的任何条件，也几乎没有胜的可能。你惟一的希望是等待对方出错。这时候你走的是一种心理，走的是耐性，走的是谨慎。这是一种消磨人的玩法。走的是精、气、神，走的是钝、忍、韧……不是么？可是，老人收棋时，好像是眉头皱了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老人并不满意。那么，他又错在哪儿了？就两个棋子，一圆一方，不这样走又该怎样走哪？老头曾多次说过，人是活“圆”的。可从老人的处世方略来看，也不尽是圆哪，他也有“方”的时候，而且……等等，一圆一方，一方一圆。那么说，“圆”是形式，“方”是内容？不对吧，这怎么统一呢？有了，有了，老头的意思是“外圆内方”。

是“外圆内方”啊！

呼国庆看了老人一眼，他心里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可是，老人收了棋，却缓缓地站起来了。到了这时，呼国庆知道，老人要走了。可两人自始至终还没说一句话哪。虽然该表示的，他都已经表示了，可他还是希望老人临走前能说一点什么。于是，他的心怦怦跳着，眼里也不由得流露出了内心的渴望。老人真是不管他了？

此刻，老人却把身子扭过去了。他正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房间本就不大，老人离门口仅有四五步的距离。到了这时，呼国庆喉咙里恨不得伸出一只手，把老人重新拽回来。可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喊，他觉得不能喊，他要是喊了，他所有的努力就功亏一篑了。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老人走。他来了，又走了，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

然而，就在老人的身影将要在门口处消失时，蓦地，他的身子转过来了。

他转过身来，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尔后，目光停在了呼国庆的脸上。他的目光定定地望着他，慢慢，他眼里有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终于说：“要是混不下去，你就回去吧。”

尔后，老人就真的走了。楼梯上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那是有人在送老人下楼……不久，院子里就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

老人走后，呼国庆一直在试图破译老人说过的那句话。他心里总是一阵热一阵凉。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要是混不下去，你就回去吧。”要是，要不是呢？这么说，老人会出面救他？不然，他不会说这样的话，老人从来不白话，凡是他说过的，就一定兑现的。可是，回去？又能回哪里去呢？重回呼家堡么？那么，这意思好像是说，老人也无能为力了。你出了这样的事，又能怨谁呢？将来，等你出狱之后，你还回去当你的农民吧。是这意思么？不会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老人就用不着来看他了，看他干什么呢？在如此戒备森严的情况下，他人都见了，那就是说，老人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看来，有希望。有希望啊！

假如他能够东山再起的话，他不会忘记这一天的。

“要是混不下去，你就回去吧。”——？

五、光荣与梦想

范骡子死了。

范骡子死在了他家后院的厕所里。

范骡子的女人哭着说，你咋这么窝囊啊？你窝囊了一辈子，临走，你都不会挑个好地方？！

大约，范骡子也想过这些，可他没处可去，也只好如此了。

范骡子是在他的任命下达后的第二天走的。在此之前，他曾一次次地给王华欣挂电话，发了许多牢骚。可王华欣总是一句话，让他沉住气，不要慌。王华欣说，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哪！每次，王华欣给他打打气，他心里才好受几天。女人说，你不要脸了？他说，我就是不要脸了！可过上一段，又不行了，他还是想要脸的……就这样，在呼国庆被隔离审查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范骡子在颍平县成了过街老鼠了。

尤其是前一段，先后有许多亲戚打上门来责问他。特别是吴家，一下子就像变成了仇人似的，恨不得活吃了他！那一天，他躲闪不及，碰巧给吴家堵在了屋里。广文爹、广文娘和吴广文一块给他来了个“三堂会审”。三个人一进门，脸上就带着“孝”呢，那脸阴得能拧出水来。老姐姐说：“他舅，都是亲戚，你说说，你咋干这事呢？”他说：“我干啥事了？我啥事也没干。”老姐姐的态度还算好的，她说：“那不是你是谁？大街上都谣罡成那样了，你还说不是你？”他说：“人家想咋议论咋议论，那我管不着。”老姐夫说：“你也别跟他瞎乒叉了，你给他日白那干啥？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不是人，你跟他说啥人话哪？我就问你一句，吴家咋得罪你了？”见范骡子不吭声，老姐夫又说：“我遍想没有得罪你的地方啊？头一回就不说了，头一回没应承你，你撮乎着让他两口子闹离婚，不管咋说吧，后来总算没离成。直到你进了烟草局，这才算安生了。可这还没几天呢，你又把人给黑进去了。你不就是想当官么，值得这样？！你安的啥心哪，非弄得家破人亡？！”

范骡子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他说：“姐夫，话不能这样说，你要这样说，还叫我咋张嘴哩？”老姐姐说：“要嘴干啥？那嘴是吃草料的？你小时候，娘死得早，我是咋待承你的？一口馍让你，一口汤也尽你，到今天，你就这样对俺？”老姐夫说：“他舅，你要是有一点良心，就把案子撤了，从今往后，你过你的，俺过俺的。你要是不撤，咱这就算断亲了！”

吴广文也在一旁冷着脸说：“舅，我再喊你一回舅，你让我去见见国庆。不管咋说，俺也是夫妻一场。他如今有难了，我不能不管。”范骡子急了，说：“广文啊，你咋还在鼓里蒙着呢。他呼国庆有第三者了！你知道他是咋犯事的？他给那女的弄了一百万！你想想，这是小数么？”老姐夫说：“编吧，你编吧。这回我是咋也不会信你了。”吴广文说：“就算他有第三者，这也是俺两口子的事。要是有这事，你咋不给我说？用着你出面去整他？！”范骡子说：“广文，你要是这样说，你要是也这样说，我就不说啥了。我啥也不说了。”吴广文说：“是真是假你让我见见他。”范骡子说：“这是人家上头定的事，这事跟我根本就没关系，我咋有权力让你去见他？”吴广文说：“你说这事跟你没关系？真没关系？！”范骡子说：“真没关系。这都是上头定的。”吴广文说：“没关系你咋知道他有第三者？”范骡子只好说：“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吴广文说：“你听谁说的？走，咱一块去见他。”范骡子一怔，说：“这我不能去。”吴广文说：“你不是说听人家说的么，你为啥不敢去呢？”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姐夫脸一黑，拽住吴广文说：“算了，算了，也不用跟他闲磨牙了。走，咱走！”老姐姐流着泪说：“你，你真是吃草料长大的？”范骡子见解释不清，脸一灰，说：“老姐姐，我就是吃草料长大的。从今往后，你别再理我了！”此时，老姐夫嘴一张，一口恶唾沫吐到了范骡子的脸上，他说：“呸！咋结你这门肮脏亲戚！”老姐姐也跟着“呸”起来了，紧接着，就像是万箭齐发，三个人站在那里，一阵“呸、呸、呸……”顷刻间，范骡子满脸满身都是唾沫！

待三人闹过之后，女人大哭。女人哭着说，这算咋回事呵？！

即使是到了这一步，范骡子还没有想到死。他并不想死。平原有句话，叫做“好死不如赖活着”。人轻易是不会死的。况且，范骡子一直觉得他是有理的，起码也算是主持正义吧。他是因为主持正义才犯了众怒的。这时候，他就剩下这一个借口了。人有时候得有一个借口，有了一个借口之后，人才有了偷生的可能，不然的话，在如此众叛亲离的情况下，就实在是没有活的必要了。

后来事情的发展是范骡子作梦也想不到的，他没有想到（对他个人来说）结局会是这样的。

那天，他先是接到了一个报喜的电话。电话是王华欣打来的。王华欣在电话里说：“骡子，是骡子吧？”他心里说，日你妈，我快死你手上了，嘴上却说：“是。”王华欣说：“骡子，你请客吧。”范骡子嘴上说：“请谁的客？”心里说，吃吃饭，再桑桑那，一次得两千多，我上哪儿报销？王华欣说：“那事办了。”他问：“啥事？”王华欣说：“你不是一直想弄个副县么，批了。”他说：“批了？”王华欣说：“批件马上就到县里了。这次批了八个。你等着好消息吧。可别忘了请客。”范骡子说：“请。我请。”

可是，范骡子刚高兴没几天，那脸就嘟噜下来了。那天刚好刮大风，风很大，天刮得土尘尘的，人都是侧着身子走路。人要是倒了楣，连老天爷都不暄烦你。就是在那一天，范骡子接到了通知，让他到县委组织部去一趟。没想到，进了组织部，部长的脸却是冷冰冰的。部长看见他，只扬了扬下巴，说：“坐吧。”范骡子从兜里掏出烟来（那是他特意买的“中华”），敬了部长一支。部长摇摇头说：“不吸。”尔后部长用讥讽的口吻说：“老范，你‘跑’得不赖呀。‘件’下来了。”范骡子想说他没跑，可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只是很尴尬地笑了笑。接着，部长挠了挠头，很严肃地说：“范汉章同志，根据组织上的决定，经县委常委讨论，任命你为颍平县防空指挥部协理员。括号，副县级。请你交待一下目前的工作，三日后到防空办报到。”

范骡子的头一下子炸了！他翻了翻眼皮，很长时间了，似乎还没弄明白部长的意思。可部长却说：“现在公事办完了。我谈一点个人的意见。老范，说起来你也是老同志了，你咋干这事呢？当然，这仅代表我个人，不代表组织。可我弄不明白，你为啥要这样呢？就为这一张纸？”范骡子很艰难地问：“部长，你是说，烟草局那边……”部长说：“咋？你没听清楚？你要没听清楚，我再给你念一遍。”范骡子语无伦次地说：“不是。那、那、那……为啥哪？”部长说：“为啥？你还不清楚？”范骡子硬着头皮说：“我不清楚。”部长说：“那好，我告诉你。按说，这是组织上考虑的事，用不着对你个人讲。可我忍不住，就对你说了吧。”

接下去，部长说：“颍平修路的事，你知道吧？修路的启动资金咋来的，你也清楚吧？全县总动员，现在十八条路全开工了，一条条都开肠破肚的，弄了个半半截截……可这么一下子，那启动资金查封了，启动资金一封，省里的三分之一，人家也不给了。路修不成了，群众集资那三分之一，又闹着要退款。你说说，这事该咋办？！”部长又说：“老范，不说别的，你这一掺和，在县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说你缺德不缺德？就算是替老百姓着想，这事也不该干！要是路修成了，你咋闹都行，你对呼书记个人有意见，你可以跟他拼刀子，是不是？这算啥呢？这是拿老百姓开玩笑！噢，你是一级组织，你说修路，叫集资人家就集资，叫出力人家就出力，现在开工这么多天了，你一告不当紧，整个工程都停了。你这一闹，颍平至少砸进去两个亿！连银行都得关门！你说说你为啥要这样？！”话说到这里，范骡子站起来了。范骡子喃喃地说：“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出了门，范骡子木呆呆地在路上走着。他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防空办，防空办，让我去防空办……”念着，连他自个都不由得笑了，那是神经质的笑。那就是说，干了一辈子，他彻底地被人扫地出门了！局长当不成了不说，还是“防空办”的协理员。他知道“协理员”是个什么东西。奔了一辈子，天天想着“进步”，结果奔了个“防空办”，那比杀他还要难受！走着，走着，他竟忍不住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回到家，女人问他：“谈了？”他说：“谈了。”女人说：“哪儿呀？”他含含糊糊地说：“就本县呗。”女人说：“副县长？”他说：“嗯，副县级。”女人说：“那新房子不知给不给咱？”他说：“啥新房子？”女人说：“县里不是新盖了一栋楼么。说是副县级以上才能住。也不知给咱不给？”他说：“给。公布了咋能不给呢。”女人看了看他，又说：“看着你咋恁不高兴呢？”他说：“你懂啥？我这是绷着呢。”女人说：“就是。就是。还是谦虚点好。”他说：“你去给我弄俩菜，喝两盅。”女人说：“那我给你做饭去了……”

尔后，他就屋里转转，院里转转，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看样子有些心神不宁。女人正忙着做饭哪。女人看他有点不正常，心想，他许是高兴的，嗔道：“看你，都高兴傻了。”他说：“可不。”女人说：“你真得绷着点。要不，出了门咋办？”他说：“是，得绷着点。”接着，他在晚饭前的这段时间里一趟趟地往厕所跑。女人知道他一向有蹲在厕所里思考问题的习惯。多少年，他一遇到什么问题，就蹲在厕所里不出来了。女人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也就没有在意。

到了晚上，他又喝了不少的酒。喝着喝着就哭起来了。女人还一直以为他是心里高兴才掉泪的，他盼了那么多年，能不高兴么？所以，仍然没有在意。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女人醒来一摸，身边没人了。

后来，找来找去，就发现他吊死在厕所里了。

第十四章

一、阳光大道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上午，在省城最有名的“白吃一条街”上，有几家最高档的酒店先后接到了预约雅间的电话。

省城现在成了一个“吃”的中心。在这里，“吃”已经不单单是为了吃，它成了一门很高超的学问。在省城，“吃”是交际，是门路，是探索，是文化，是档次，是品位，是政治上的“学习、学习、再学习”；生意上的“实践、实践、再实践”。这里的“吃”又分两种，一种是“吃公款”，一种是“吃大款”。“吃公款”的是淋漓尽致，前呼后拥、豪气冲天；“吃大款”的一掷千金，却又散兵游勇、躲躲闪闪。吃来吃去，“吃公款”的到底光荣些、体面些，它吃成了一条街，这就是民间广为流传的“白吃一条街”。

在省城，这所谓的“白吃一条街”，其实是省城最为繁华的一条东西大道，长约十公里，名为“阳光大道”。由于阳光大道东段离省委、省府近；西段离市委、市府近，于是各地来省城办事的头头脑脑请人吃饭一般都选在这个地段上。久而久之，这个地段就成了黄金地段。酒店越开越多，一家挨着一家，这里的生意也越做越红火，酒店越开越高档。有一段，因中央下令不准公款吃喝，这里也曾萧条过几天，后来反而越加火爆了。为什么呢？那是因为下边地、市的领导来办事时，干脆连钱都不带了，带上一两个人（企业的厂长或经理），吃了一抹嘴，由他们结算就是了。在这里，吃的就是一种优越感。

可以说，这条街上的酒店全是豪华高档的。然而，要论在全省的名气，最豪华、最高档的也就是那么几家。

头一家，自然数“南国”。“南国”的“雅”是全省都有名的，“宰人”也是全省有名的。“南国”并不大，一共两层。在这里不仅仅是吃饭，主要是吃“文化”，吃品位的。这里的饭菜讲究是不消说的，另外还有三大特点，第一，这里收藏了大量的油画作品，这里挂的油画自然不是赝品，而是画家的原作。进来之后，满目都是“雅意”，让客人觉得吃了这顿饭之后，放眼望去、美女美画，品位像是也跟着提高了似的。第二，这里还有一个很精致的小书店，那些书也全是上了品位的“经典”、“精品”，摆的都是国内外名家的名作。若是在钢琴和小提琴的伴奏下，饭后到小书店里稍作浏览，挑上几本书，不就显得更“文化”了么。第三，这里还不定期地举办“讲座”，请的自然都是国内知名的专家学者。所以，到“南国”吃饭，贵是贵，可吃一次就等于品位提高了一档；若是多吃几次，不就吃成“学者”了么？

在“白吃一条街”，能排在第二位的，当数“贵妃池”。“贵妃池”有四层，这里也是讲“雅”的，不过，这里讲的是“雅玩”，玩的是一种“档次”。在“吃、喝、洗、玩”方面，那是一条龙服务。进门之后，先有小姐为你免冠、脱鞋，尔后光脚乘电梯上二楼，脚下是一色的纯羊毛地毯，踩上无声，踏过无痕，有小姐领进雅间；饱餐后上三楼，有小伙给你更衣，进浴间泡大池，洗过了“枪林弹雨”，蒸过了干、湿“桑那”，再由按摩小姐“踩一踩、按一按”；倘有雅兴的，再领到对面去“品茗”，又是一色的“情侣论坛”或是日式“塌塌米”雅间，你是喝“龙井”还是“铁观音”呢？拉门一关，自然有小姐跪式服务，一招一式显示日本人精湛的“茶道”，过一把日本鬼子的瘾；茶毕，把嗓子润好了，再到四楼，进一暗暗的红灯雅间，在半明半暗之中由小姐伴你卡拉OK……已是很舒服的时候，回到一楼，有球童给你换上鞋子，打一打保龄球，掷一个“全倒”什么的，也就有了“洋人”的感觉。只要有人出钱，真是乐不思蜀啊！

排在第三、第四位的是两个“花园酒店”。这两个“花园”是由所在的地理位置决定的，一个在阳光大道的东段，叫“东花园”；一个在西边，叫“西花园”。说起来各有千秋。“西花园”以“软”闻名，“东花园”以“硬”著称。这一软一硬，吸引了不少客人。“西花园”以粤菜为主，有三道菜最有名：第一道菜是“龙虎斗”。蛇是活的，猫也是活的，现杀现吃，号称天下第一名菜；第二道菜是“一蛇三吃”。一位“三点小姐”把一条凉森森、滑腻腻、活生生的蛇挂在脖上，表演给客人看，看定了再杀。蛇肉、蛇血、蛇胆分解开来，蛇肉可做出各种花样；到时，会有小姐把一颗活生生的鲜蛇胆放进主客的酒杯里，那酒立时腾一股绿烟，化开去碧绿碧绿，喝下去明目、活血、清胆利胆。第三道菜叫“百舌津”，号称民间一绝（据说是一百种蛇的舌泡制出来的，制作方式是不外传的），清凉、败火、解毒、润肺，甘饴如蜜，入口即化。而“东花园”则以“药膳”取胜。这里最有名的三道菜：一为“三鞭羹”。所谓三鞭即牛鞭、驴鞭、鹿鞭。尤其是鹿鞭，一般的饭馆假货居多，而“东花园”号称自己有一人工养鹿场，自产自销，决不对外，所以这里的“三鞭”货真价实、老少无欺。二为“铁拐李”，俗称“驴钱肉”。这虽是凉盘，但因制作方式独特，一鞭一盘，也极受欢迎。三为“霸王别姬”，又俗称“和尚桥”。这道菜取自平原典故（一个叫人有点屈辱的“孝”话），由活鼋鱼加鲜鹿茸、鹿血及各种补品久炖而成。于是客人们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热血沸腾，仰天长啸！自然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光顾了。

省城这四家最豪华的酒店，先后都接到了预订雅间的电话。省报副总编冯云山订下的是“南国”的“陶然亭”。这是“南国”酒店的第一雅间。本来，一听说省报的，又是老总，那是请都请不到的。这年月，酒店经理深知媒体的利害。于是他满口承当，说是有多少客人尽管来，一切免费。可冯总编却不买账，他在电话里说：“你也不用客气。我也不要你免费，你该收多少收多少。但菜一定要最好的！我请的是一位尊贵的客人。”接着，他又开玩笑说：“你一免费，给我拼拼凑凑、上些嘎七杂八的，那怎么行呢？要上最好的！”酒店经理再三保证说：“一定让您满意。一定让您满意！”

省银行行长范炳臣订下的是“贵妃池”的“一乳香”。“贵妃池”简直可以说是省行的下属单位，虽然早已承包给了个人，但那是银行投资建起来的。所以，范炳臣说话是命令式的。他拿起电话说：“老魏，狗日的，中午给我留一间……对，当然要最好的。嗯，菜也是最好的。我的老领导，大恩人，你看着办吧。对，不管啥时间，你都得给我空着。”对方自然连连称是，不敢有二话。

至于东、西花园，则是省税务局和工商局的两位处长抢着订下的。省委组织部干部处长邱建伟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是从不请人吃饭的。这次来的是尊贵的客人，于是就破例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这位当处长的朋友接了电话后，满口承当，可他只是在时间安排上稍稍地迟疑了一下，说是有个活动，看能不能推掉，待会再给他回话。可就这么一迟疑，当场有一个人就钻了空子，立马走出去给邱建伟挂了电话，说是已定下了“西花园”。你想，邱建伟是何等人，那是多少人请多少次都请不到的呀。可这边呢，就几分钟的时间，等再回电话说已经订过“东花园”时，邱建伟却说已经安排好了。此人后悔莫及，连连解释，一再道歉，说万一不行就改在晚上，请一定赏光……

省城这边，酒席已经备下了。可客人还在路上呢。临近中午时分，再联系时，客人已经进了省城了。于是，电话打来打去，预订的雅间又不得不统统取消，三人又匆匆忙忙地坐车赶往“牛车水”。

一路上，三人都有些后悔。是呀，呼伯来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地方呢？

“牛车水”也是一家酒店。这家酒店不大，名字却很别致，一听就知道，他卖的是一种“田园风格”。只不过，这家酒店在槐树街上，所处的地段偏一些，不那么有名罢了。这家酒店的雅间全都隔成了一间一间的“农舍”模样，里边摆设是“炕”、“桌”合一的形态，墙上有画出来的格格小窗，壁上挂着一串红辣椒，一张老锄，一挂赶牛鞭，一套牛鞅子……让人在感觉上就像是回到儿时的乡村一样。在省城工作的干部，有百分之七十是农家子弟，他们大多是考学考出来的，就是余下的百分之三十，也是不敢细问的，若查上三代，也一准是农民出身。所以，这家酒家虽不像“白吃一条街”那样喧闹，生意也一直很好。只不过，没有人知道，这家酒店是呼家堡投资建的。

待三人分别赶到时，呼天成已在其中的一间“农舍”坐定了。“牛车水”这个地方，呼天成过去曾来过一次，印象不错，他喜欢这个地方，朴朴实实，干干净净，有一股乡土味的亲切。老头以往来省城，是从不通知他们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每次都让他们留下遗憾。这一次，虽然事先通知了他们，可老人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约他们来“牛车水”，这明摆着是不让他们“表示”，这就使他们又一次失去了表达“心意”的机会。看见他们，呼天成笑着说：“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心领了。吃饭是小事。再说，这里清静。都很忙，见你们一面，说说话吧。”

倒是范炳臣大咧咧地说：“老叔，你这样可不行啊！你这不是打你侄子的脸嘛？去呼家堡是你‘表示’，来省城了，总不能还是你吧？”

呼天成又是一笑，说：“我是个玩泥蛋的，去那些地方，折我的寿哇。”说着，他指了指范炳臣，道：“炳臣啊，你可是胖了。”

范炳臣拍了拍肚子，开玩笑说：“可不，三尺五的腰。你媳妇成天嚷嚷着让我减肥呢。我说，我不减，你跑吧。你跑了，我再找个好的。老叔，你猜你媳妇咋说，她说你敢？你要敢生外心，我立马找呼伯告状，让他老人家扇你的脸！一听这话，我就没辙了。我说，投降投降。”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人都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呼天成又看看冯云山，说：“云山哪，报社那边咋样？”

冯云山扶扶眼镜，恭恭敬敬地说：“还行，还行。”

范炳臣插说话：“老冯现在可不得了，那可不是一般的‘行’。我说他是个‘无形杀手’，一篇文章就把人干掉了……”

冯云山反击说：“大财神，你就别笑话我了。你说说谁不求你？”接着，他又感叹道：“没有呼伯，就没有我冯云山的今天……”

呼天成摆摆手，淡淡地说：“都是你们自己努力的，跟我扯不上。”说着，呼天成直直地望着邱建伟，亲切地说：“建伟还是不胖呵。”

范炳臣调笑说：“呼伯，你没看他是干啥的，他会胖？他是主管‘生死簿’的人，全省干部的前程都捏在他的手里。操那么大心，他能胖么？”

邱建伟很矜持地笑了笑，说：“呼伯，你别听他的。他们两位，一个银行行长，一个报社总编，都是大权在握。我其实是给他们跑腿服务的……腿都跑细了，当然胖不了了。哪像他们，整天喝五吆六的。”

范炳臣笑着说：“对，对，领导就是服务。”

邱建伟仍然是很矜持地说：“在呼伯面前，咱们都是晚辈，就不要再窝里烂了。说实话，无论哪个方面，咱们谁也抵不上呼伯的一个小指头。”

冯云山连声说：“那是，那是。”

范炳臣说：“还得学呀。”

这时，冯云山恳切地说：“呼伯，你这次来，一定要多住几天，我安排，我来安排……”

呼天成一摆手，打断他说：“安排什么？不用安排。你们都忙……”

范炳臣大着嗓子说：“呼伯来了，谁敢说个‘忙’字？！”接着又说：“刘副省长前天还说，他要去看你呢。这次来，你见他不见？”说着，他的声音压下来了，耳语道，“他大概有事要找北京的秋老……”

呼天成却淡淡地说：“还是不见吧。”

冯云山赶忙说：“可不能把呼伯来的消息说出去。一传出去，请他的人多了。光那些企业老总们，哪个不想见呼伯？”

几个人点点头，都说：明白。明白。

呼天成笑着说：“不是我这个人主贵，是呼家堡主贵呀。”

待说了些闲话。三人中，只有邱建伟看出“眉眼”来了，他轻声说：“呼伯，你大老远跑来，是有什么事要办吧？”

冯云山生怕失去这个回报老人的机会，立即说：“呼伯，你说吧。”

范炳臣更是个火爆脾气：“老爷子，只要你言语一声……”

邱建伟也说：“只要能办的，我们一定尽力。”

呼天成脸沉了一沉，尔后微微一笑，说：“你们饿不饿？我可是饿了，先吃饭。”

这时，众人都跟着说：“吃饭。吃饭。”

然而，端上来的却是四碗炸酱面。

二、马桶上的“新闻”

李相义喜欢蹲在马桶上看报。

他这个习惯由来已久。多年来，作为许田市的市委书记，他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忙忙地跑进卫生间，插上门，褪下裤子，尔后舒舒服服地在马桶上坐下来，一边方便一边翻看当天的报纸。他这个“就着铅字拉大便”的习惯是在当中学教师的时候养成的，所以只有家里人知道。报纸是秘书一大早送来的，再由妻子给他一张张叠好，放在一只固定的方凳上，同时还要削好一支铅笔，以备他需要圈点时使用。李相义蹲下来之后，首先要看的，当然是《人民日报》。这份报纸他一般只看“大标题”和一些“社论”，这主要是看“动向”。特别是词语上的变化，别看有时只是一两个字，他会格外注意。接下去要翻的是两个“参考”。一个叫“大参考”，是供相当一级干部看的内部情况通报；一个叫“小参考”，即《参考消息》。看“小参考”是浏览性的，注意一下“国际风云”而已；“大参考”就看得稍细一些了，那主要是为了了解国内的“动态”。再往下，省报他是要认真看的，对省报，他着重于看两方面的报道，一是省委领导的讲话，二是表扬和批评，尤其是对许田市的报道，他几乎是每篇都要看，细看。看了，有时候还要圈点一番，批上一两条意见，让相关的部门拿去传阅。最后，如果有时间的话，他还要再翻一翻晚报，看一看“社会监督”、“健康知识”什么的。这一般大约要用半个小时、或四十分钟的时间。尔后，他会很重地咳嗽一声，这时候，他的“便池办公”才算告一段落。所以，李相义后来搬过几次家，他老婆提的惟一条件是必须“双卫”。

然而，这几天，李相义在卫生间呆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出来的时候，脸也拉得很长。也就是最近这几天，他突然发现，省报对许田市的批评文章越来越多，可谓连篇累牍。大前天，他看到的是一篇关于“脏、乱、差”的批评文章，点名批评了许田市的卫生状况，那还是在第四版上，不怎么显眼。紧接着，又一篇批评许田的报道出来了，这篇文章又移到了第三版上，这是一篇标准的“含沙射影”——写的是许田市近期出现的一起“绑架儿童案”，说案子至今未破……文章的末尾居然还出现了这样的字样：“许田的社会治安状况可见一斑。”这是什么意思？居心叵测呀；再往下，火药味就越来越重了，文章是点名批评“321”工程，竟然上了“头版”！“321”工程是许田的一个重点工程，是花了世界银行贷款的一项水利工程，耗费巨资。文章的题目竟然用上了“黑洞”二字！到了今天，赫然又出了一个头版头条，题目叫做《上马与下马——20亿资金哪里去了？！》，这篇文章的矛头可以说是直接对准许田市委市政府的，因为这个投资20亿的又一重点工程曾是李相义亲自抓的。尤其是文章后边括号里的那几个小黑体字，使李相义的血压一下子升高了，那几个字简直就像是枪口：“本报将作进一步的跟踪报道！”

李相义敏锐地觉察到，这些文章是有背景的。动作不小哇！为什么会连篇累牍地批评许田？为什么文章一下子就搞得这么尖锐？这是不正常的，很不正常。按惯例，凡是批评地方上的文章，在见报之前，一般都是要给地方上打招呼的，要征求一下地方领导的意见，关系好的，还要送你审阅。这可好，闪电战？突然袭击？看起来，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这天早晨，在马桶上坐久了，李相义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麻，两条腿硬得就像木头一样，他竟然站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于是，李相义脑海里马上跳出了两个字：“住院。”

后来量了血压，果然是高压190。那就住院吧。在这个时候，也只有住院。住院是防患于未然，是以退为进，也是李相义的“领导艺术”之一。过去，每遇到“重大危机”，李相义都是先住院。李相义住进医院的高级病房后，立马就让秘书给宣传部长打了电话。等宣传部长匆匆赶到时，李相义已经输上水了。部长踏进病房，刚要问候几句，不料，一叠报纸乱纷纷地撒在他的脚前，那些报纸上的文章都是用红笔圈过的，看上去十分的醒目！接着，一向温文尔雅的李相义突然破口大骂：“王八蛋！一窝王八蛋！”部长吓了一跳，怔怔地站在那里，张口结舌，连问候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接着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后来，李相义问：“那些文章你看了么？”

部长嚅嚅地说：“看了。”

李相义说：“作何感想啊？”

部长头上的汗下来了，那汗一下子云集在部长的额头上，就像是个爬满了蚂蚁的大窝瓜。部长僵在那里，好半天才说：“李书记，这是我工作没有做好，我……失职。”

李相义用讥讽的口吻说：“报纸都出来了，你说你失职？你失的什么职？”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去过庐山么？”

部长满头大汗，一怔，忙小声说：“去过。”

李相义又说：“看过‘仙人洞’么？”接着，他厉声说：“你没闻到味么？这就叫‘大有炸平庐山之势’！”

部长小心翼翼地解释说：“过去，跟省报的关系一直很好，驻站记者都是配了车的。报纸一出来，我马上就找了驻站记者，他说他一个字也没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他也不清楚……”

李相义说：“这是干什么？！”接着，他的语气沉下来了，他缓声说：“不想让我干，我可以不干嘛。”

部长心里砰砰乱跳，赶忙说：“李书记……”

片刻，李相义突然指示说：“你马上给我查一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什么渠道？什么背景？谁指使的？！”

于是，部长擦着头上的汗又匆匆走出去了。他的脑袋大得像斗一样，出门的时候，竟撞了一下，差一点栽倒！

二十分钟后，市长赶到了。市长看了一眼那些扔在地上的报纸，一步就跨过去了。市长说：“李书记，情况很严重啊。省行刚才来了电话，说那两个重点项目的贷款都冻结了。不光要停止拨款，他们还要派人审核……”

李相义很勉强地笑了笑，说：“要说‘黑洞’，哪里没有‘黑洞’？市场经济是个新事物，是摸着石头过河嘛……”

紧接着，组织部长到了，他又带来了一个消息，说省委组织部要来考核。本来许田市是排在第二十三位，是要到年底的，现在提前了，排在了第一位……

李相义默默地说：“好嘛，三箭齐发。”

市长说：“李书记，这事还是要跑一跑，不能光被动挨打。不然的话……”

当着众人，李相义摆了摆手，说：“我知道，现在是查谁谁有问题，不查没问题，一查一准有问题，越查问题越严重。在许田，我是班长，我负责任，你们去吧。”

市长说：“我现在就去省城，摸一摸情况。”

李相义不语。可十分钟后，再量血压，高压210！

当天晚上，宣传部长风尘仆仆地从省城回来了，他直接去了医院。

进了病房后，部长四下看看，却不见人。片刻，只见卫生间里传出了一声咳嗽，接着是翻报纸的声音。部长迟疑了一下，就对着卫生间的门汇报说：“李书记，情况……基本摸清了。”

“卫生间的门”说：“噢，说吧。”

部长就站在卫生间的门旁，说：“那个……我等会吧。”

“卫生间的门”说：“你说，你说。”

于是，部长赶快把病房的门关上，四下看了看，才走过去对着那个小门说：“李书记，情况基本摸清了。省报那边，主要是冯总编冯云山的劲儿……省行，是行长范炳臣……至于省委这边，是邱建国邱处长……他们突然发难是有原因的……”

这时，卫生间里传出了一阵“哗哗”的水声，紧接着，李相义提着裤子从里边走出来了。他边走边问：“消息可靠么？”

“可靠。”

李相义问：“能刹车么？”

部长看了李相义一眼，惭愧地、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该见的都见了，不让步。省行的意思是，国家的钱，不能就这么打水漂儿……报社的意思是，说接到不少群众来信，反映很强烈……不过，在饭桌上，他们都同时说到了呼家堡……”

李相义气呼呼地说：“群众？谁是群众？！”

李相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问道：“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你这边呢？”

部长低着头说：“跟新闻科的一个干事有点牵连……”

李相义气愤地说：“你是怎么搞的？没有一点纪律性，把他扣起来。”又问，“上内参了没有？”

部长说：“目前还没有。我已做了一些工作。不过……”

李相义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尔后说：“能动用这么大的力量，看起来不是凡人哪。”

部长赶忙说：“我想，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李相义一摆手，很烦躁地说：“我知道了。”

夜里，李相义独自一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特别交待了秘书，不管任何人来看他，都一律不见。他要坐下来认真地想一想了。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根源，那么，往下就看他如何去处理了。他知道，老呼这个人是树大根深，只有他才能作出这么大的动作……况且，呼天成这次根本就没有出面，他甚至会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但省里一旦追查起来，公开曝光，银行再跟着屁股追还贷款，那么大的窟窿……到时候，他这个市委书记就真的干到头了。

于是，夜半时分，李相义挂了一个电话，把已经睡下的王华欣叫了起来。待王华欣匆匆赶到医院病房时，已是凌晨一点钟了。他走进病房，只见里边黑乎乎的，连灯都没开。正当他疑惑不解时，只听“叭”一声，沙发前的落地灯亮了，只见李相义满脸忧郁，独自一人在沙发上默默地坐着……他忙说：“李书记，这么晚了，你还……”李相义动了一下身子，招了一下手，沉着脸说：“坐吧。”王华欣忐忑不安地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时，李相义站起来，把一叠报纸重重地递到了他手上，尔后说：“看看吧。”等王华欣一目十行地把那叠报纸看完（主要是看那些用红笔圈的地方），抬起头来，望着他的时候，李相义用缓重的语气说：“看了？”王华欣说：“看了。”李相义说：“有来头吧？”王华欣点了点头说：“李书记，我看这是有预谋的……”李相义说：“牵一发动全身，来头不小啊。”接着，他又说：“你知道什么叫阳谋嘛？”王华欣赶忙说：“李书记，那件事可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啊。”李相义接着说：“这我清楚，你也清楚。说白了，都是阳谋。”王华欣立时不吭了。

李相义说：“人家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有些事情，看似简单，实际上是很复杂的。那是一棵大树，年数太多了，树大根深，轻易是动不得的。你戳了树上的马蜂窝，树晃一晃，就是满天风雨，弄得我很被动呵。许田的事情，不是我软，也不是我怕，我五十七了，怕什么？可要一旦查起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政治，有时候是磨合，有时候就是妥协。当然，当然，我可以顶住，我也可以不干，这个市委班子也可以改组嘛……”

这话一说，王华欣吓坏了，忙说：“李书记，我可没有这意思。我听市委的，你咋决定我咋执行。”

李相义说：“真听我的？”

王华欣说：“听你的。”

李相义沉吟了片刻，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王华欣忍不住说：“李书记，放虎归山可是遗患无穷。”

李相义说：“在平原，辩证法还是要学一学的。不光要一分为二，要会一分为三，一分为四，一分为五。要有耐心。谁占有时间，谁就是胜利者。”

正在这时，李相义的妻子一觉醒来，扭头一看，惊叫道：“这时候还不睡，你不要命了？！”

李相义厉声说：“你懂什么？！”

三、治病的方法

三天后，李相义坐车到呼家堡去了。

车一进村，呼天成早已候在那里了。李相义首先抢上去跟他握手。相比之下，李相义显得更诚恳，更热情一些。李相义说：“老呼啊，一直想来看看你，可一天到晚穷忙，总是抽不出空……”呼天成笑着说：“知道你忙。你是大神，这里庙小哇。”李相义说：“此言差矣。你是平原首富。好大一方荫凉！我早该来拜拜了！”说着两人都笑起来。接着，两人握着手，呼天成问：“李书记，是不是先参观一下？”李相义迟疑了一下说：“那就看看吧。”于是，干部们就陪着他看。先是看了村舍，房子是一排一排的，都是二层的小楼，进了几家，见家家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李相义心里有些疑惑，嘴上却说，不错，不错。

尔后，来到了广场上，见民兵们早已集合完毕，等着让他看民兵表演呢。只见广场上忽地就跑出一支人马：民兵全是挑出来的，大约有百人，一色的棒小伙，穿着一色的训练服，在口令下，一会儿走成了块状，一会儿又绷成了一条条笔直的线；操练的时候，无论纵队、横队，撒出去就像尺子量过一样；那喊声也仿佛是从一个喉咙里发出来的，齐唰唰的，就一个音儿。尔后民兵们又给他表演了一套“擒拿拳”，一个个龙腾虎跃，身手不凡，到最后，突然之间，人人手里都有了一块砖，只听一声：“嗨！”那砖就同时劈头盖脑地砸在了头上，地上是一片碎了的砖头，人却完好如初……李相义再次点点头，连声说：好，好。再接下去，呼天成又领他看了车间里的“呼家面”生产线，车间很大，只见一块块方便面摇摇地从流水线上走下来，竟也是一模一样！到了这时，李相义想，四十年不倒，树大根深，到底不一样啊。他摇了摇头，心里暗暗说，不过，这里只长了一个脑袋啊！

看完这三个地方后，呼天成却把李相义领到了菜园里。

这次，呼天成是在菜园里接待市委书记的。菜园有四五亩的样子，一畦绿一畦黄，种着各样蔬菜。菜园门前有一个葫芦架，架上结满了绿色的葫芦。风吹葫芦摆，一悠一悠的，眼前是满目绿色，看上去煞是喜人。呼天成叫人在棚下摆了两张靠椅，一个小方桌，方桌上摆的是新摘的西红柿和嫩黄瓜，都是用清水洗过的，水灵灵的，很鲜。

待两人坐下来，呼天成说：“书记大驾光临，没什么好招待的，这里空气好哇，只有招待你些新鲜空气了。”

李相义笑着说：“不错，不错，你别说，这里还真不错呢。”说着，吟诗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真叫人羡慕啊。”接着，他话头一转，说：“老呼，怎么样？下台之后，我来给你当个园丁吧？”

呼天成说：“不敢，可不敢。”

李相义脸上笑着，又追了一句：“怎么？不接受哇。”

呼天成哈哈一笑说：“我能当真嘛？老秋也说过这话。”

李相义含沙射影地说：“噢，连秋老都想给你当园丁，那就轮不上我了……”

“当领导的，也就是说说罢了，真让你来，你就不来了。当不得真哪。”接着，呼天成关切地问，“听说李书记住院了，身体咋样？”

李相义说：“噢，你也听说了？血压高，血压偏高。”

呼天成说：“身体是大事。我有一个偏方，是专门治心脑血管病的。这是一个得过偏瘫的老县委书记从一个老中医那里觅来的。他给我讲，百治百验。”

李相义说：“噢，别小看偏方，偏方治大病。说说。”

呼天成说：“说来很简单。十斤山里红，五斤冰糖，二斤蜂蜜。山里红要捣碎，熬熟，尔后再加冰糖、蜂蜜，添上一碗水，一直熬，熬成膏状，装进瓷罐里……吃时一天两次，一早一晚，一次两调羹。这方儿调整血压，降胆固醇，软化血管，灵得很哪。”

李相义说：“这方儿不错，试试。我回去一定试试。”接着，他又反过来问，“老呼，听说你腿不大好？我也听说一个偏方，是专门治骨质增生的。这方儿也是百治百灵的。说是：四两冰糖，四两蜂蜜，四两芝麻，上锅蒸四个小时，把冰糖熬化，芝麻蒸透，一天两次，一早一晚，一次一匙，一月包好。”

呼天成接着就说：“咱平原别的不多，活人的偏方儿多。我这儿还有一个养气健脾的秘方：小茴香加四季豆，熬水喝，健脾养胃，专治‘气鼓’。”

李相义也不示弱，他笑着说：“挺好。”接着就问，“老呼，眼咋样，不花吧？说到偏方，我还听说一个养眼的秘方呢，叫个‘一、四、七’。是个老私塾先生告诉我的：一天吃七个黑豆，一直吃下去，吃到四十，添一岁加一颗。只要能坚持，活到百岁，还能看一里开外，保你的眼既不会近视也不会老花。”

呼天成说：“好数，七是个好数。我再给你说一个，叫‘二、五、八’的偏方。春二月的榆钱籽，五月的油菜籽，八月的石榴籽，这都是要籽的，三种籽儿加羊肝一起煮，可治‘虚火’。”

李相义“嗤儿”一声笑了，说：“好个‘二、五、八’！你听说过‘三、六、九’么？我有一个偏方：春天的桃花，伏天的莲花，雪天的腊梅花，用蜜腌了，装在土罐里，埋在地下，过三冬六夏，挖出来制成膏药，贴在心口处，专治心绞疼。”

呼天成说：“你睡觉怎么样？庄稼人，偏方多，我还有一个治失眠的偏方，叫‘一、二、三’。芥菜籽，六粒，一粒用胶布贴在耳垂上；两粒贴在胸口；三粒贴在脚心，专治失眠，贴一个月，保你睡得好。”

李相义马上说：“是药三分毒。药吃多了，也不是好事。”

呼天成说：“那就以毒攻毒嘛。”

李相义很含蓄地说：“说来说去，病是养的，人养病，病养人哪。”

呼天成还道：“心病还得心药医呀。”

李相义说：“那是，那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说：“老呼啊，有些事，我得向你请教啊。”

呼天成说：“这话言重了，我一个玩泥蛋的，你跟我请教啥？”

李相义说：“国庆的事，你听说了吧？”

呼天成淡淡地说：“听说倒是听说了。组织上的事，还是由组织上处理吧。”

李相义说：“不过，作为一级领导，我有一个观点，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对干部还是要爱护的。推一推，还是拉一拉，结果是不一样的。就是犯了错误，还是要挽救嘛。不能一棍子打死，你说呢？”

呼天成说：“叫我说，地还是要种的。听蝲蝲蛄叫，就不种庄稼了？”

李相义说：“是啊是啊。人嘛，干工作，闲言碎语总会有的。况且，也没有多大问题嘛，有些事情，查了，就有问题，不查，也就不是问题了，这就看如何对待了。老呼，对国庆的事，你的看法呢？”

呼天成说：“一句话，实事求是。我刚才说了，组织上的事，组织上自会慎重处理的。他若不争气，谁也救不了他。”

李相义说：“国庆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也问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嘛。市场经济，出一点偏差也在所难免。班子里有些矛盾，这也是很正常的。不过，动不动就告状，我也是很反感的。我的意思呢，把他交给你，让他先回来休息一段，尔后再……你说呢？”

呼天成说：“这不合适吧？”

李相义说：“咋不合适？你是老同志，带一带嘛。就这样定了！”

呼天成说：“你这是难为我呀。”

临走时，李相义让秘书拿出了那叠报纸，李相义说：“老呼，这些报纸上登了一些批评文章，对许田的工作很有帮助，你看看吧。”呼天成说：“报上的东西，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李相义含蓄地说：“有道理，有道理。老呼啊，如有可能，还请你帮着做些工作呀。”尔后，他就上了车，车刚启动，李相义又摇下车玻璃，说：“还有一个偏方，旧报纸烤红薯，治心墨。”

呼天成接着说：“梅豆花打荷包蛋，治白带。”

李相义笑了笑，车窗慢慢合上了。

四、一个炸雷

呼国庆跪在了那座茅屋的门前。

没人要他跪，是他自己要跪的。

市里审查了他一月有余。突然之间，审查取消了，他被放出来了。他当然知道，在关键时刻，是呼伯又一次救了他。

在这件事上，应该说，呼天成与李相义是作了“交易”的，这是一笔无法言说的交易。就在李相义从呼家堡走后，呼天成就给省城打了电话。紧接着，省报不再发表批评许田的文章了，省行也不再紧着追查贷款的事了，还有，对许田的调查也就此打住……这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在许田，李相义说话是算数的。是他亲自找呼国庆谈了话，尔后又亲自派车，把呼国庆送到了呼家堡。

一踏进呼家堡，呼国庆什么也没有说，就在那座茅屋前跪下了。

天真蓝哪！呼国庆觉得眼皮上像是爬着一片虱子，很痒。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终于又看到阳光了。阳光很曝，眼前闪着一片光雨，那光雨像碎钉一样，泻在他的头上脸上，十分刺目。他又赶忙把眼闭上，久久地，才又缓缓地睁开。他心里说，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整整审查了他一个多月，他总算又尝到自由的滋味了。自由，是多么可贵呀！在这一个多月里，他几乎把世上的事物全都想遍了。他发现，在平原，人是那么的脆弱，简直是不堪一击。一切都像是在梦中一样，他的人生，真有点像“鬼打墙”，走着走着，却又走回来了……有段时间，他甚至万念俱灰，再也没有当年那种锐气了。只有一条，是他牢牢把握的最后防线，那就是不说，什么也不能说。

当他跨出那座小楼的时候，他的腿竟然有点发颤。在那一刻，他的心竟然说，快点快点。

当他跪下来时，他觉得他已无话可说……还说什么呢？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浑浊的咳嗽声。只见呼天成默默地站在了屋门口，看了他一眼，却又把身子扭过去了。

呼国庆终于说：“呼伯，我对不起你，我给你丢人了。”

呼天成背着身子，默默地说：“对不起我倒也罢了。你对不起这块土地。”

呼国庆默然不语，他确实是无话可说。

呼天成叹了一口气，说：“国庆，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是两次。为一个女人，你一犯再犯，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呼国庆一声不吭。他想，就让老人骂一顿吧。

呼天成又说：“你知道你为啥会犯同样的错误嘛？”

呼国庆仍是不吭。

只听呼天成厉声说：“因为你没有信仰！”

呼国庆一惊，忙叫道：“呼伯……”

呼天成一摆手说：“你不用解释。我看，你还是回来吧。我得把信仰给你种上。”

呼天成沉默了很久之后，又说：“国庆呵，我本来是可以不管的。你知道为什么要把你弄出来么？”

呼国庆心里一热，再次叫道：“呼伯……”

呼天成说：“也是为了这块土地呀。”接着，他问，“国庆，接受教训了吧？我要你记住，无论到什么时候，锅都是铁打的。”

呼国庆默默地点了点头。

接着，呼天成慢声细语地说：“国庆呵，你是聪明人，可你的聪明没用到正经地方。你呀，真是可惜了！”

呼国庆一直低着头，静听老人的教诲。

不料，呼天成却没再多说什么，他话锋一转，却有些悲凉地说：“孩子，你呼伯老了，老了呀。”

呼国庆心里一怔，忙抬起头，呼伯从没有这样叫过他，现在，他突然这样叫他，呼国庆竟陡然产生了一丝警觉：“呼伯，你……”

呼天成说：“我老了，腿都锈了。干不了几年了。”接着，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说，“我考虑很久了。呼家堡缺个接班人哪……”

呼国庆忙说：“呼伯，在呼家堡，是没有人能取代你的。谁也取代不了你。”

呼天成又摆了摆手说：“我不是这意思。时间不饶人呵。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呼国庆抬起头，茫然地望着老人……

呼天成却突然说：“这就是我保你出来的根本原因。”

呼国庆一愣，说：“我？”

呼天成说：“大才小用了？”

呼国庆忙说：“不是，不是。”

这时，呼天成说：“孩子，你知道你的电话，是谁告诉小谢的么？”

这次，呼国庆是大大地吃了一惊！他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老人。

呼天成说：“是我让根宝告诉她的。”

呼国庆呆呆地、张口结舌地说：“那、那……”

呼天成说：“我并不是有意要让你栽跟头。应该说，这是一次考验。我怕你再犯同样的错误，可你还是犯了。人年轻的时候，栽个一两个跟头，是好事。到了一定的年龄，连犯错误的时间都没有了。”

呼天成接着说：“现在，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看看我的腿……”说着，老人把裤腿揪起来，让呼国庆看了他那发黑发紫的双腿，接着说，“孩子，我得了绝症了，活不了几天了。本来，我这腿四十多岁就该发作的，我一直坚持练功，可以说是多活了二十多年。现在，我的时间不多了……”

听了这话，呼国庆更是吃惊地望着老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呼天成很严肃地说：“这是一块净地。也是一份事业。是我花了四十多年心血种下的。现在到处都在腐烂。外边的腐烂我们管不了。我只要你保住这一块净地。实话对你说，用人的事，我一直不放心。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呼家堡的接班人。可考虑来考虑去，也只有你能撑起来。你是栽过跟头的。只要不再走邪，还是可用的。我带你一年，以后，呼家堡就靠你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也是我惟一的要求，我要你一生一世都植在这里，用你的身家性命保护好这块净地。当然，我也给你说清楚，也有这样的可能，我也许在最后一分钟改变主意，取消你接班的资格……”

呼国庆迟疑了一下，说：“呼伯，你能不能让我考虑一下？”

呼天成说：“可以，你考虑吧。我给你三天的时间。”

不料，就在第二天，谢丽娟匆匆赶来了。她也是刚刚放出来的。放她的时候，还有一个条件。要她三天之内离开许田，走得越远越好。可她竟追到呼家堡来了。

一身艳妆的谢丽娟一头闯进了呼天成的茅屋，当她看到呼国庆的时候，二话不说，拉上他就走。她说：“国庆，咱走，你跟我走。”

呼国庆看了看她，默默地说：“你走吧。”

谢丽娟说：“走啊。离开这里。这是一块腌人的土地，你不是不知道。”

呼国庆仍重复说：“你走吧。”

谢丽娟气了，说：“你是人么？你还是不是人？还有没有做人的骨气？”

呼国庆不吭。

谢丽娟说：“国庆，你再想想。这是个什么地方？你不是说，世界很大么？你不是说，这是一块无骨的平原么？你不是说……”

呼国庆仍然不吭。

谢丽娟说：“我再问你一遍，你走不走？”

沉默。

谢丽娟盯着呼国庆看了一会儿，突然勾下头去，贴近他的耳朵小声地说了一段话。谁也不知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见呼国庆眼里先是露出了诧异的目光，继而，他抬起头来，慢慢地转过脸，惊讶地望着谢丽娟……

这时，天上突然响起了一个炸雷！六月天打炸雷，是个什么征兆呵？

呼国庆怔住了。

谢丽娟也怔住了。

茅屋里，晃动着一个巨大的背影……

当天晚上，呼天成突然发起了高烧！

消息传出后，人们全都涌出来了，所有呼家堡的人们全都涌到了村街上，静静地等待着呼伯的消息。

人们忧心忡忡地想，如果呼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怎么活呢？！

后来，干部们急匆匆地从茅屋里跑出来，边跑边喊：“狗！哪里有狗？！呼伯想听听狗叫。”于是，就有人飞蜂一样地开车找狗去了……

夜半，有人终于把狗牵来了。可狗只叫了两声，却又很快牵走了。因为那是一只从派出所借来的狼狗……

就在这时，村里的惟一的老闺女徐三妮突然跪了下来，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说：“呼伯想听狗叫，我就给他老人家学学狗叫！”于是，她竟然趴在院门前，大声地学起狗叫来……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尔后，全村的男女老少也都跟着徐三妮学起了狗叫！

在黑暗之中，呼家堡传出了一片震耳欲聋的狗咬声！

李氏家族

李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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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版图书版权信息

李氏家族/李佩甫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9.5.

CAEBN：7-001-000-00202861-2

分类号：长篇小说—中国—现代　I247.57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李氏家族

李佩甫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网　　址：www.chineseall.com

首次发布：2009.5.22

更新时间：2014.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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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 版 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7-5354-2203-9

出版时间：2002

目　录

引子

奶奶的“瞎话儿”（一）

羊（一）

鼠

奶奶的“瞎话儿”（二）

羊（二）

牛

奶奶的“瞎话儿”（三）

羊（三）

虎

奶奶的“瞎话儿”（四）

羊（四）

兔

奶奶的“瞎话儿”（五）

羊（五）

龙

奶奶的“瞎话儿”（六）

羊（六）

蛇

奶奶的“瞎话儿”（七）

羊（七）

马

奶奶的“瞎话儿”（八）

羊（八）

猴

奶奶的“瞎话儿”（九）

羊（九）

鸡

奶奶的“瞎话儿”（十）

羊（十）

狗

奶奶的“瞎话儿”（十一）

羊（十一）

猪

奶奶的“瞎话儿”（十二）

羊（十二）

尾声

引子

七奶奶死了。

她的生命用仅存的一颗门牙顶着，顽强地活到了八十二岁。凡是出生在大李庄的孩子，将会永远记住她讲的“瞎话儿”。在谷场上、大树下，七奶奶那带有神秘、恐怖色彩的“瞎话儿”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每晚准时地出现在孩子们的心头，尔后，伴着他们一日日长大……

更使人难忘的是：一九八三年七月，一个炎热得让人激动的夏天，在庄稼人刚刚吃饱饭之后，河南乡村悄悄地刮起了一股续家谱的热潮。于是，大李庄村辈分最长的七奶奶，颤颤地拄着枣木拐杖，以惊人的毅力叩开每家每户的大门，召集全族“识字人丁”，在当地政府既不反对、亦不支持的情况下，集资两万余元（每家每人出资一元），费时三月整，七续李氏祖谱！待秋叶飘飘，七续祖谱印刷（非法？）成册，在床上瞪着眼躺了十一天的七奶奶才溘然长逝。

为此，七奶奶赢得了本村空前盛大的葬礼。那超度魂灵的“响器”整整为她吹奏了三天三夜……

然而，七奶奶却没有走。由于惊人的忙乱，家族的不孝子孙竟然忘记了给她老人家“出魂”！

为了补救这重大的疏忽，让老人家放心地上路，后人们决定再次郑重地为她老人家送行。为此，后人们不得不把有十数卷之多、庞杂繁纷的《李氏祖谱》简略地摘抄在大纸上，张贴于村口最醒目的地方，好让她老人家看清楚，她可以放心地走了……

卷　一（摘）

七续祖谱序

国有国史，省有省乘，县有县志，族有族谱，意义均在于记载其发展的历史。家谱具有史实意义……

自民国二十年六次续家谱以来，又五十多个春秋了。家族人丁繁衍兴旺，支脉广布。随人口增加、星散，多有面而不识，不知列祖列宗之后人。因此，有必要重续家谱，以使后代明祖明宗，知其家族血脉之渊源。

由谱记载，本族历代人丁都为国家、社会做出了卓越之贡献，其中不乏名人、功臣。近年来，亦出现了一批无论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文化诸方面做出贡献之人物，这是家族的骄傲。为发扬家族传统，以示后代子孙光耀门庭，奋发图强，发扬光大，做些历史的记载是必要的。中华民族是由各个家族组成的。每个家族都是民族的细胞。若每个家庭都能光耀祖宗，为本族争光，无疑，中华民族就有希望。一个人不爱家，岂能爱国乎？……

在这次续谱中，承族人×××、×××等废寝忘食，日以继夜，收集编纂。费时三月有余，终得问世，这是家族的大事，阖族无不为之欢欣。愿全族……

××世孙　×××沐手敬撰

××世孙　×××沐手敬撰

……

族论（略）

族法族规（略）

命名编

（亦称“世字行”）

因家族血脉旺盛，繁衍有序，原世字行已不足用。现经编纂委员会研究，阖族同意，决定再续于世：

（原）忠厚持家久　孝廉布四方

①②③④⑤　　　　⑥⑦⑧⑨⑩

（原）节全是吾本　义字万世传

○○○○○　　　　○○○○○

（续）恩山后人种　泽荫水流长

○○○○○　　　　○○○○○

（续）子延福佑苗　孙承光耀果

○○○○○　　　　○○○○○

（注：“子”字辈为本族第三十一世孙。）

卷二（摘）

功名卷（略）

（注：此卷包括族人中为国家社会曾做出卓越贡献之人丁或现科级干部、工程师以上者；倘有特殊贡献或事迹不凡者，无论有无职位、名分，均可单独立传。）

卷三（摘）

脉线卷（略）

图示如下：

……

（注：卷三——卷八均为血脉卷。）

卷九

人丁卷（略）

（注：此卷记载每家人口多少。包括姑娘出嫁到何处何家系何氏之妇；过门媳妇来自何处何家系何氏之女；还包括前后妻室、大房二房之嫡生子嗣。）

卷十

墓茔卷（图略）

（注：图中详记祖坟茔地之规模、方位及死者墓址、排列顺序等。）……

七奶奶该走了。

血脉不是连着的么，一代一代相连，一支一支接续下去。再说，后代的子孙们不是一个个都长起来了嘛。她那超常的记忆已经给大李庄村的后代子孙烙上了鲜红的、不可磨灭的印记，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也许，七奶奶仍有放心不下的事体？她的“魂灵”仍在村庄的四周游荡着、游荡着……

是呀，八十年代了，年轻的族人并不把这千古大事放在心上。在纷纷攘攘的世间，各自要做的事是那么多，欲望被花花绿绿的世界烧着，怎能让老人家就这么放心地走呢？

也许……

奶奶的“瞎话儿”（一）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滚动着橘红色落日的黄昏，族人们齐齐地跪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一代一代的后人，一代一代的讲述者都曾说是老槐树，那是槐树么？）。

槐树前端坐着八十二岁的远祖。老人安详地坐在那里，闭着智慧的双眼，那过分成熟的额头挺挺地仰望苍天，那由岁月和风沙切出一道道纹路的老脸，漫散着紫红的光。在饱受了七十七天的风沙之后，老祖宗那像“活地图”一样的老脸上还能透出紫气来，使族人的心灵上得到了一些宽慰。

族人们偷觑着老祖宗的脸色，期望着能从他的脸上得到一点什么。然而，他们看到的仍是一片默然。他脸上那由汗霜凝结成块块的灰沙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遍布紫气的脸膛清晰地显现出一条条红胀透熟的血脉，看去就像是一条条紫红透亮的蚯蚓。那威严中蕴含着智者的慈祥，渐渐、渐渐，有笑意透出来了。那笑意仿佛是他睿智大脑里播出来的智慧之光，就像是紫红的太阳普照着跪下的族人。于是，族人们连连叩头，叩谢上苍的恩赐。

天静静，地也静静。暮色正在缓慢地合围，那一轮火红的球即将滚落，夜就要来临了。饥饿、寒冷和旅途的劳顿一起袭上族人的心头。在跪着的黑压压的人群中，孩子的哭声四起。可谁也不敢动，就那么死跪着。在这次迫不得已的大迁徙中，他们已经随着老祖宗走了七十七天了！漫天黄沙几乎裹去了三分之一族人的生命，只有身上蕴含着祖先那无穷耐力的人才能走到这里。他们在静等着老祖宗的明示，盼着老祖宗能在冥冥之中的上苍的庇护下，指出一条通往幸福的路。——在天黑之前！

落霞那橘红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回去，火球在跃下地平线之前艰难地弹跳了两下，摇摇地坠落了一半圆红。老祖宗脸上的紫气也随着渐渐地消散，暗下来岁月的印痕。那“老人斑”霎时布满了整个脸膛，沟沟壑壑的纹路也风干了似的绷紧，那眼依旧闭着。

族人们焦急地再次叩头，磕拜声震天动地！终于，跪在前边的族人看见老祖宗微微地挪动了一下腿，麻鞋无声地掉在地上，伸出了一只脚……

一声长喝，族人们依照老祖宗的“吩咐”单腿跪下，对天盟誓：

从此以后，不管走到天涯海角，凡小脚趾是双趾甲盖的，就是族人的血脉！

族人们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脚，看着小脚趾上的双趾甲盖——族人的标记，发誓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就在夕阳落下的最后一刻，老祖宗的手缓缓地扬了起来，启示般地指向远方。族人们随着转过脸去，奇迹出现了：

在夜幕即将合围的远方的天边，出现了一条清凌凌的大河，琴韵一样的水声隐约可闻，河那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

有水，就有了活路。

于是，族人们齐声欢呼，叩谢上苍的恩赐。可当他们转过脸来的时候，老祖宗已经倒下了，脸上带着安然的微笑。族人们全都匍匐在地，一个接一个上前去吻那族人血脉的印记……

最后一个去吻祖先脚趾的是族人中最年轻的季和。他背着全族人唯一的木犁，淌着满脸热泪，爬到了老祖宗的脚前。在他吻脚趾的一刹那间，季和偷偷地瞅了老祖宗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从他记事起，老祖宗就没说过一句话。他为什么不说话呢？（许久之后，季和脑海里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念头：难道老祖宗是哑巴么？）他不敢往下想……

族人们开始祈唱了。苍凉悲壮的诵唱声在沉沉的暮色中飘荡……在诵唱声中，族人们轮番捧起一抔一抔的沙土撒在老祖宗身上，直到夜半时分，这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土丘。土丘上，按照本族最隆重最尊贵的葬礼仪式，放置了五颗珍贵的谷种……

黎明时分，当季和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人们不见了。除了远去的一大片脚印以外，就剩下老槐树、祖坟和他。他躺在沙窝里睡得太死了！竟然没有听见一点声音。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土，朝着远方望去。除了一望无际的黄沙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河流，也没有绿树……他又一次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远去的脚印。难道眼花了吗？黄尘，黄尘，遮天蔽日的黄尘……他就这样围着祖先的坟走了一圈又一圈，又趴在地上听了很久很久，没有水声，只有呜呜的风。

季和呆住了。

如果顺着族人的足迹寻去，他会赶上的。就在他扛上木犁开腿的时候，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攫住了他那颗年轻的心，使他再一次地看了看祖先指定的方向，那里的确只有漫天黄沙。他迟疑了，一步一步倒退着朝另一个方向挪。他知道背叛祖先的遗嘱是要遭报应的。他觉得他浑身在抖，恐怖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响在头顶上的巨雷把他炸成碎片！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之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四周静静的。突然，他飞快地跑上了埋着先人的土丘，大口喘着粗气，把坟顶那五颗谷种攥在手里。尔后，他倒退着走下土丘，在坟前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又一步一步地退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着一架木犁，揣着五颗谷种，跳着一颗恐惧而又好奇的心。

一个黑点渐渐地在天边消失了。

一连走了七天七夜，季和迷失方向了。

他像野兽一样往前瞎撞，拼命逃避那遮天盖地的黄沙，却怎么也走不出黄沙的世界。烈日和狂风挤走了他身上的最后一点点气力，嘴上、脸上裂出了一道道的血痕，两只脚也磨得血淋淋的，他再也走不动了。

这时，他那颗跳兔般好奇的心经过苦难后渐渐冷却下来，开始结茧了。这颗年轻的心在痛苦的磨难中一点点走向成熟，孤独正一点点地吞噬着好奇。他立时感到离开族人是可怕的。他后悔了，无力地跪下来，抱头痛哭。此刻，他是真心愿意归顺，只要能让他回到族人的行列，他愿意承受最重的处罚。他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上苍，祈求死去的祖先，求那冥冥之中的神灵给他以改过的机会……

风沙狂吼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烟柱从他身边旋过，荡起通天的狼烟，顷刻间把一个沙丘吃掉了，又把一座更高的堆起。太阳在灰蒙蒙的沙天上摇晃着，像血一样暗红。倏尔天黑下来，泼墨一般的乌云千军万马一般朝他压来，风打着呜呜的长哨儿贴着地皮掠过，紧接着是一记霹雳般的闪电！瞬时在黑天上划出一道刺眼的亮线，大雨倾盆而下……一时又雨过天晴，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沙浪蒸发出灼人的湿热。

季和实在是走不动了，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在地上爬，爬出了一片血痕。干热的沙土很快地吸干了他留下的血迹，给他以扎心的疼痛。他常常昏迷过去，醒来后又爬，一种求生的本能使他慢慢地往前挪动。当他爬不动的时候，他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用最后一点气力往远处看，似乎想最后再看一点什么，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绿色！看到了树！！

他栽倒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但终于有了一线希望，这希望迫使他鼓足最后的勇气往前爬，爬……

第二天，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太阳正冉冉升起，鸟儿在枝头叫着，哗哗的流水声十分悦耳。在他的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河滩地，一条流淌的河。一股带有野果香味的小风正从河那边吹过来……

“天哪！”季和大叫一声，扑倒在河滩地里。

季和就在这里住下了。他用树枝和茅草给自己搭了个窝棚，又带足了水去把那扔在路上的木犁找了回来，连同谷种一起放在窝棚里。以后，便每日到树林里去采集野果。

过了些天，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他在河滩里扎下了犁。小心翼翼地把那仅存的五颗谷种埋在新开的土地里……

他用木橛在地里做了记号，一日一日守护着这五颗埋在土地里的种子，急不可待地盼着它发芽。十天之后，只有一颗种子发芽了，地上拱出了两片幼小的嫩芽儿；十四天之后，渐渐长高的小芽儿又分出两片嫩叶；一个月之后，小苗儿已长有一尺多高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季和更加小心地守护着它。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呆呆地坐在地边上，静静地听着河水哗哗的流淌，听着树林子里发出的鸣虫儿的叫声，听那肥厚的土地里发出一种无名的蠢动……顿时，他心里朦朦胧胧地升起一种渴求，这渴求很快地燃成一腔蓬蓬的心火。他脱去了身上的一切，但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是火辣辣的。在他的身体的下部有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来回打着两条腿，迫使他跳起来，身不由己地顺河向东跑去。他的一双亮眼在夜色中闪着野性的光。一条棍子一样的东西不停地抽打着他，那股不可遏制的蛮力推着他不停地向前跑，跑。他只觉得两耳呼呼生风……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在一个敞亮幽静的河湾里，他突然听到了棒槌的声音。那带着水音儿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响着，脆而圆润，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他趴在河坡处偷偷望去，朦胧中看见是一个女人在河边洗衣裳。那奇妙动听的棒槌声正是从她手下传来的。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在朦胧的月光下看女人那柔动的曲线一起一伏地在河水里映着，一头秀发像黑缎子一般在夜色中闪闪发光。过了一会儿，那动听的棒槌声消失了，女人幽幽地站了起来，脱去身上的衣裳，像软白的云朵一般扑进了水里，“哗啦，哗啦……”的撩水声像打碎的细瓷儿一般好听。他看到了女人那白白的脸儿，白白的膀儿，忽儿悠悠的眼睛，还有胸脯上那两坨颤颤耸动着的软雪……

季和身上那股野性的力突然消失了……

就在这天夜里，季和在窝棚里做了一个梦。他在梦中走出了窝棚，走到了新开的地里……他突然发现那棵谷子神奇般地长高了。谷棵像大树一样地粗壮，高高地直插云天。肥大的谷穗一嘟一嘟地倒垂着……他刚一贴近谷棵，便听到了棒槌的声音，离开谷棵，那神奇的声响就消失了。于是，他顺着谷棵爬上了天空……在天河边上，他看见了那个洗衣的棒槌女。棒槌女的棒槌漂到河里去了。季和跳进天河帮她捞出来。在递棒槌的时候，季和抓住了棒槌女的手，突然把她抱在怀里，顺着高耸入云的谷棵一步一步来到了人间……

第二天早上，当季和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身边躺着一个女人（这女人是从地上抢来的？还是从天上抱来的呢？没人知道。）……

十个月之后，窝棚里传出来了新生命那响亮的哭声，棒槌女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季和把那神秘的小红肉儿掂了起来。他清楚地看见，在小红肉儿那粉红的小脚丫上，嫩点儿一般的小脚趾分叉着两个米粒大小的趾甲盖。这是本族血脉的标记。他笑了。高高地擎起小红肉儿，亲了亲孩子那嫩芽儿一般的小脚趾。像对待祖先一样。

从此，季和再也没有离开这块土地，直到死去。

羊（一）

儿时，他的记忆是从一株草开始的。

那时候，他还没有正经名字。

只知道，爷叫捆。爹叫绳。他叫辫儿。都是喉咙喊出来的。

记得，娘上地时常把他捆在一根绳子上，一头拴在娘身上，一头拴在他身上，娘在前边割豆子，他在后边的豆地里爬，活活一个土孩子。娘割得太远时，也会把绳子解开，让他带着一根绳子爬，绳长，也拉不太远，不会出事的，他就这么爬着爬着站起来了。他走路并不是人教的，而是在田埂上摔出来的。他在田野里爬来爬去，爬着爬着就走起来了，尔后他栽倒在玉米地里，就摔在一株小草的跟前。他趴在那里，像气肚儿蛤蟆似的，很久很久站不起来，眼前晃着那么一株小草，整整一个上午，他就一直趴在那里望那株草，那草曾给他打下了强烈的记忆，以至于成人之后，他仍然记得那株小草的状态。那是一株很瘦很弱、细线一样的小草，秆是青色的，微微泛一点灰，泛一点点白，草节上还有一些麻麻淡淡的小黑点，让人看了心寒。他说不出为什么会害怕，可他就是怕，那么弱的一株小草，他怕。后来，也是到了后来，他慢慢地伸出小手，抓了那草，当他把草抓在手里时，他发现那草已经散了，草是自动散的，草散成了一节一节的，他抓在手里的只是一些碎了的小节节……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散呢？这个疑问也许只是一个讯号，一个存留在小小脑海里的讯号，完整在一刹那间分解了，脑海里却存活了一个疑问。一直到很久，大些了，当他成为一个割草孩子的时候，他才知道那叫“败节草”。这时候“败节草”成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记忆信号，他就这样记住了“败节草”。

然而，记忆是延伸的，与“败节草”有关的是一段声音，如果没有这个声音，他也不会记得如此深刻。

那其实是一个字。

就在那片玉米地里，他还拾到了一个字，他听见有人说：“脱！”

那个字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很突兀。那个字很干，很硬，是哑声嘣出来的，就像是夹板一样，一下子夹住了什么，夹出了一片橘红色的恐怖。那个字还甩出了一股籁籁的声响，一股甜腻腻臭腥腥的气味……“脱”很生动，就这么“咚”一下打在了他的耳膜上！尔后他的记忆曾不断地对这个字进行修饰，一次一次地增补删改。在以后的很多日子里，他曾无数次地重复过这个“脱”字，他曾经一个人偷偷地躲在麦秸垛里默念“脱、脱脱脱……脱！”，那个字太生动了，他念了就笑，念出了很多愉悦，也念出了五光十色的韵味，于是就有了“白亮亮”的感觉。这个字跟“白亮亮”有机地联系在一起，联系出了更多的内涵。在时间中，“白亮亮”有了无限的扩展，直至定位。于是在一片青色的高粱地里，他看到了麻子六爷和幺婶。这是记忆的重复，还是那么一个“脱”字……这个“脱”字终于跟“白亮亮”勾在了一起。

就这样，“脱”字成了他儿时的第一个玩具。他是在心里玩的。

“二脱”和“一脱”是有差别的。一脱仅仅是一个字，是嘎巴脆；二脱却是一组字，是阴阳声。在那片青色的高粱地里，高粱叶子哗啦哗啦响着，那些字就像是炸豆一样一个个迸落在他的头上：

“脱。”

“……桂生……”

“草。”

“红叶他爹……”

“草。”

“红叶他爹……”

“草！”

“……”

这些字是需要时光来翻译的。他看到的是情景，在情景中麻子六爷肩上搭着一件土色的汗褂，光脊梁站在那里，歪着一张汗浸浸的麻脸；幺婶身上背着一捆草，头上蒙着蓝花格格头巾，头深深勾下去，尔后是草捆慢慢地坠落在了地上，接着，幺婶蓦地摘下蒙在头上的蓝花格格头巾，只见她半弯着腰，一双手“刷、刷、刷、刷……”眨眼之间，在四周的高粱棵上刷出一抱叶子来，随手铺在了地上，接着，她一件件地脱去身上的衣服，赤条条地躺在了高粱叶子上，夕阳照着一片白亮亮的沉默……

后来，在时光中，经过一次次的咂磨，一次一次的把玩，他隐隐约约地明白了那组字的含意。他先是在语气上感觉到了“脱”字的深刻。他觉得那不是一个字，“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为什么说脱就脱呢？为什么别的人就不能让幺婶脱呢？在村街上，他亲眼看见幺婶把一碗饭泼在了石头身上，因为石头乘她不备，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石头那样壮，可石头还是吓跑了……当然，等他认了一些字之后，他首先懂的就是这个‘脱’字，他认为‘脱’的真实含意就是脱了衣服用肉体说话。很生动啊！接下来，他又逐渐明白了那组字的外延，在特定的环境里，他在那组字里品出了对抗的意味，‘脱’是命令，‘桂生’是抗拒，那抗拒是一步一步的。他在第一个‘草’字里品出了低贱；在第二个‘草’字里品出了不屑；在第三个‘草’字里品出了带有威胁成分的鄙夷。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明白‘红叶他爹……’”是什么意思，不明白“红叶他爹……”跟这件事的关系。慢慢，慢慢，他才品出了对抗的剧烈，在那片高粱地里，这是幺婶最为强烈的一次反抗！桂生是幺婶的男人，而对应却是“草”；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幺婶抬出了“红叶他爹”，红叶肯定是一个女娃，却有这么一个好听的官名：红叶。红叶是谁？而红叶她爹又是谁呢？这是一个语码，是一个暗号，分解后他得出结论，这不是大李庄人……可是，他的力量仍不能抗拒麻子六爷，他的对应还是一个“草”字，看上去虽简简单单，可幺婶无奈了，她再次强调了“红叶他爹……”，而麻子六爷最后喊出的那个“草！”字的含意极为丰富，那里边包含着在平原上可以傲视一切的东西……可那又是什么呢？

在一个时期里，他看见幺婶的三个儿子在茁壮成长。幺婶的三个儿子大国二国三国全都长得虎头虎脑的，一个比一个壮实；而那时候他却像麻秆一样瘦小，他的碗也小，他只有一个小木瓯，他饿。

在村街里，幺婶的三国曾气汹汹地对他说：辫儿，你过来。可是，待他一走过去，小小的三国一下子就把他推倒了，摔他一个满脸花！

他反抗过。他曾经把幺婶家的三国引到一块埋了草蒺藜的地里，尔后把他一下子推倒，让三国滚了一身草蒺藜……可是，大国、二国、三国一起来了，他们把他按倒在地上，差一点就把他卡死了……大国说：“让他喊爷！”他不喊，他实在是不想喊。二国说：“不喊让他吃屁！”于是，三个国一个个褪下裤子“来，坐在他的脸上一人放了一个响屁！屁很臭，一股子红薯味。他哭了。”

后来，他把这次反抗的失败归结于红薯。这是关于屁的总结，从三个国放出的屁里，他闻到了足量的红薯味，那就是说，幺婶家的红薯多！三个国有足够的红薯可以吃，而他，却从没吃过一块完整的红薯。

时间仅仅过了三年，在这三年里，他看到幺婶一次次地上地割草。而割草的幺婶却一次次地躺倒在田野里，像败节草一样分解开来，让麻子六爷用肉体说话……麻子六爷嘴里喊出的那个“脱”字已经失去了那旧有的霸气，而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絮语。那字后边也常加上一个“吧”，那“吧”肉肉的，带一股粘粘糊糊的气味。每到最后，麻子六爷总要捏着一个地方，说：凉粉豆。

什么是凉粉豆呢？

当麻子六爷又一次说过“凉粉豆”之后，就再不见幺婶上地割草了……

突然有一天，他看见麻子像死灰一样蹲在村街的一个墙角处，他像是眨眼之间老了。他蹲在那里，手里哆嗦地捧着一只老碗，正在“嗞嗞喽喽”地喝面条，这时候幺婶走了过来，幺婶挺身从麻子六爷身边走过，就在她将要走过去的时候，她却突然勾下头，“呸！”一下，朝麻子六爷碗里吐了一口唾沫，而六爷连头也没有抬，他只是缓慢地动着筷子，木然地望着那口吐在碗里的唾沫，久久，他像是终也舍不了那碗面条，竟然把那带有唾沫的面条吃下去了……

在那一刻，他简直是目瞪口呆！

于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凭着那一株草和一个字的启示，在无意间接近了平原的精髓。

也就是在这一年里，他同时发现了一个真理：

他小脚趾的趾甲盖竟是双的！

鼠

李满凤是一个人挎着小包袱到婆家去的。在有着五百户人家的大李庄村，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出嫁那天，没有鞭炮、锣鼓，没有陪送的嫁妆，也没有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在天亮之前，她悄悄地离开了养育她二十一年的村庄。五更鸡的长鸣为她吹奏了送亲的喇叭……

没有人可怜她。

就连本村提起她也捣脊梁骨。

人说，没有见过这么狠的女人，也没有人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她的出嫁给村里待嫁的姑娘定下了一个高不可攀的样板！以至于过了好久，媒人们还是不敢轻易上大李庄提亲，怕姑娘们都学李满凤。

李满凤家住在村西。家里人口并不多，一个老爹，两个兄弟。她老爹为人不坏，只有一点点小毛病，爱赌。就这一点点小毛病，活活气死了李满凤的老娘！所以，李满凤从十六岁起，就掌家主事了。从两个兄弟的吃喝穿戴，到家里的大小杂务，一切用项开支，全由她掌管着。她爹好赌，家里不免就穷些。李满凤性子烈，常常为赌钱的事和她爹吵架。吵急了，爹就追着打她，可无论老爹怎么打她，她都一声不吭。老爹打她时，希望她跑掉，可她竟不跑，就那么挨死打，弄得老爹没有办法，竟也有些怕她了。十八岁那年，为了逼爹改了赌博的习惯，她曾当众剁去了一节小拇指头！她爹也就立誓不再赌了。然而，对于上了瘾的人，立誓也是没用的。要是很长时间不赌一次，他的手痒。有一天夜里，他进城卖烟回来又犯瘾了，没顾上回家，揣着钱就直接上了赌桌。赌到半夜的时候，他不但搭上了三百块钱烟款，还欠人家二百块。赢家是个无赖，一推牌说：“这二百块钱你也还不起，我也不要了。叫你大闺女陪我一晚算兑账。”她这糊涂爹输昏了头，还满精明地瞅了对方一眼：“你鳖儿想打俺闺女的主意？哼，没那么便宜，三百！”平心论，他没想兑上自家的亲闺女，可他想赢，他觉得他能赢，下一盘准赢！他想把赌输的钱再扳回来，家里还等着用钱呢。对方一愣，又逼上一句：“当真？！”他说：“当真就当真。”她爹急着想赢，也就应了这么一句。那人一捋袖子，“好，大家都听着哩，不能后悔。我他娘的就再给你一百！”

可是，连着摸了几盘，他又输了。他再也没有话说，就默默地站起来，默默往家走。那人就在后边跟着他。他知道那人跟着呢，心里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走到河边的时候，他站住了，看了看河，河里的水明晃晃的，汪着一晕大月亮，他想死。心说，死了吧。可他既然没有改赌的勇气，也就没有死的勇气。站了一会儿，那人说：“走吧。也不是麦，挖一瓢少一瓢。”他就这么昏头昏脑地走回了家。

一进院，李满凤金刚怒目一般在门口立着。她知道爹又去赌了，那人是来讨赌债的，可她没想到那人是来讨她的清白身子的，爹把她的身子也输给人家了！她咬着牙问：“欠你多少？”

那人贪婪地瞅了她一眼，淫狎地笑笑：“不多，三百。”

李满凤冲那人冷冷地一笑，回屋掂出一把菜刀，恶狠狠地说：“来呀，你来呀！你姑奶奶等着你呢！”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满、满凤，有、有人愿打，有有有人、愿挨，恁爹愿、愿哩……”

李满凤“叭”地一下把菜刀砍在门框上，斜了她老爹一眼，说：“俺爹愿了俺也愿！你来呀，你亲娘等着你哪！……”

那人的脸都吓白了，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你不愿，那、那钱……”

“谁说不愿了？你可来呀！你啥时来都行，你姑奶奶一条老命等着你哪！”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满凤的声音越来越高。就这样，她把那无赖吓走了。那人走后，她爹“扑通”一声跪倒在女儿跟前，用巴掌狠劲掴自己的脸……

她不理爹，“咣当”一声把门关上，趴在床上哭起来了。

从此，她爹那仅有的一点点做父亲的自尊也丢掉了。他也觉得自己不像个人，在女儿面前再也做不起人了。就整日里默默地干活，一切全凭满凤作主。

满凤十九岁那年，已经出脱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了。村里人说，夏天是满凤的。她那白白的脸儿怎么也晒不黑，那毒辣辣的太阳只能给她抹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就像涂了胭脂一般好看。她衣裳不多，夏天也就那么两件短袖衫，一件月白的，一件蛋青的。穿了月白的出来，她那高挑挑的身子站在哪儿，哪儿就是凉荫儿；穿了蛋青的出来，她那浑圆的肩膀，饱饱的胸乳，还有那裸露着的嫩藕心儿似的半截胳膊，叫人不由地想起村西小河里泛着浪花儿的清清泉眼，想撩。当她担水的时候，两只白胳膊轻轻甩起，即使是不经意地瞅你一眼，也像是六月天吃拌芥末的凉粉，凉咝咝地辣。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常有路人停下来问：“这是谁家的闺女呀？……”

媒人接踵而来。

在媒人介绍的数十个对象中，满凤选中的是一个有钱而又老实的煤矿工人。头次见面，那人就拿了一百元见面礼。当时，这在大李庄村，已是很高的价码了。可是，当他把这个红纸包交给满凤的时候，她接过来用手捏了捏，又随手扔了过去，鼻子哼了哼说：“俺也太不值钱了！”当时就把那矿工闹了个红脸。但这矿工一见面就喜欢她，特别喜欢她那双活脱脱的眼睛，不敢看，又想看，那眼里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于是，又赶忙托媒人来问她要多少？满凤却一点也不羞，张口就说：“起码也得五百。”矿工又赶紧送来五百块，这才算见了面。

第二次见面，矿工狠狠心，提了十匣点心、四身衣服。这在乡下，已是十分地阔气了，可满凤背着脸儿坐在那儿，连看都没正眼看。那矿工是真的迷上她了，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就像个偷儿一样……满凤竟然一句话也不跟他说。没有办法，那矿工临走时，把骑来的自行车撂下了。那是一辆新崭崭的“飞鸽”牌自行车，矿工是掉着泪走的。

第三次见面是八月十五，矿工整整挑了一挑月饼……当媒人问她到底愿不愿的时候，满凤说：“俺也没啥意见。俺在家是老大，俺还得在家干几年。房子也该修了，两个兄弟慢慢也就大了，还得娶媳妇。这都得用钱。你要能等，就等俺几年，要不能等，俺把钱退给你……”矿工虽老实，也听出这话音儿了，问她修房子得多少钱？她在心里细细算了一遍，说：“怕再少也得三千！”那矿工愣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坐了半天，过晌，他骑车回去了。不久送来了两千块，说那一千过一段凑起了再送来。就这样，整整一年过去了，那人每逢过节都来送礼，送衣料，送钱……送来的衣服满凤一件也没穿过，全又转送到给兄弟说的媳妇那里去了。送来的礼物，她也让小兄弟重又提到集市上卖……在这一年里，她翻盖了三间瓦房，重修了院落，还给弟弟定下了两门亲事……

似乎再没有什么可说了。双双去乡里登记那天，当满凤走到乡政府的门口时，却又不走了。天很热，太阳当头照着，她坐在台阶上，就那么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任谁说也不站起来。男方的娘都急哭了，那汉子也红着脸在一边站着，一脸求告的神色。媒人是晓事的，悄悄地问她还要多少？她咬咬牙说：“俺这么个大活人，不能就这么跟人去了。俺老二兄弟还没有房子呢，俺得给他治所房子再走……”

男人噙着泪答应了，说登了记就去给她凑。可她转过脸去，就是不站起来。她知道登了记就不由她了。

一直等到日西，乡政府快下班的时候，男人才满身大汗地跑回来，当他把借的三千块钱递到她手里，她才算进了乡政府的大门。

登记之后，她还迟迟不走，一日一日拖着，一直拖到她亲眼看着老二兄弟的三间瓦房盖起来……

这天，男人又来了。她给男人倒上茶，让他坐着，这才细细打量着男人：男人瘦了，眼窝深深地塌下去，脸黑黄黑黄的，身上穿得很破，连自行车也没骑。男人一句话也没说，捂着脸哭了。挺壮的汉子，呜呜地哭，哭得叫人心酸。他是煤矿工人，他有钱，可这钱也是血汗挣的。他就是再能挣，也架不住这么一个劲儿的要哇！所有能借的地方，他都借遍了……

满凤默默地瞅着男人，这老实又可怜的男人，说：“你回去吧，我明儿就嫁过去。”

男人不信，只低着头哭，泪水从沾满煤灰的指缝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满凤又说：“回去吧，我明儿去。”说完，竟快步走出去了。

男人还是不信。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光登记就花这么大的价，那结婚肯定还是要花钱的，他已经花不起了……可他一直坐到傍晚，见满凤还没回来，只好走了。

第二天，偏晌午的时候，满凤挎着小包袱来到了城东十里铺的婆家。她还是穿着家常衣眼，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她一进门，全家都愣住了。满凤却一点也不羞怯，先喊爹，后喊娘，然后款款地看了男人一眼，说：“爹，娘，让恁受苦了。听说家里欠债不少，这钱是为俺塌的，由俺两口子还。兄弟们往下也有办事的时候，俺也不能坑家里。这喜事就免了吧。”说着，她大大方方地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俺也知道不能叫村里人笑话，等晚上弄上几桌酒菜，让亲戚们热闹热闹，其它就省了吧。俺不嫌，恁也别嫌。”说得婆家人一怔一怔的。

一个月之后，婆家人不得不对满凤刮目相看了。进门的第二天，她就下地干活了，而且是泼了命地干。她的精明、干练及持家的能力很快就显了出来。从早到晚，她的手从没闲过。做饭、喂鸡、喂猪、喂兔，走到哪里，哪里就会起一阵溜溜的风。凡是能挣钱的营生她都干，凡是能省钱的去处她都省。家里细粮差不多都卖了，剩下的大多是粗粮。她每顿都吃粗的，把细面做给公公、婆婆吃。夜里十二点以前她没睡过觉，给公公补衣，给婆婆做鞋，还给小姑子、小叔子准备四时的衣裳……男人拿回来的钱她一分不少地交给公公，让他拿去还账。女人身上所有的潜力、耐力她都发挥出来了。那精明的算计，那治家的狠劲，让人看了发怵！极快，她就接管了全家人的收入支配权，里里外外的一切都由她来办。包括对她有敌意的小姑、小叔也都服服帖帖地听她吩咐。家里人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花大价钱娶来的媳妇，值！

干什么都是有极限的，可在满凤身上却没有极限。她在十里铺刮起了一阵女人的旋风。她喂的老母猪一年下两窝猪娃；她喂的长毛兔比谁家剪的毛都多。夏天在地里割麦，她赛倒了十里铺所有能干的女人。她一个人割，小叔小姑两个人捆都跟不上她。她就那么蹲在地里弯着腰割，能割一天都不抬头！到晚上还能挺挺地走回去。这女人的腰是弹簧做的么？弹簧也有拉弯的时候，可她从没说过一句软话。一年之后，全村人都惊异地看着这个从大李庄走来的媳妇，她的漂亮，她的泼辣能干，她治家的狠劲得到了全村的公认。

她自打来到十里铺就再也没回过一趟家。没见过她笑过，也没见她哭过，只见她终日像磨一样地转……

三年中，她说到做到，和男人一起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替这家生了个白胖小子！她已坚坚实实地在婆家奠定了她的地位，即使她不再干活，也没人敢说闲话了。可就在这时候，她做了一件叫人永远不能理解的事情。

开始的时候，她也仅是隔三差五地到矿上去看男人，后来就去得勤了。衣服也换勤了。儿子由奶奶带着，她常常一去两三天不回来。家里以为她想男人，也就由她去。渐渐，她时常添些新衣服，甚至还有人见她穿着连衣裙在县城里逛街！她打扮得叫人不敢认。这一切都变得太突然了，叫人连怀疑都来不及。再说，也没人敢怀疑她。她的名声太好了。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情，这将是永远不为人知的秘密……

终于有一天，县公安局来人把她叫走了。那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上午，一辆警车驶进了十里铺。当时，满凤正在逗孩子玩，一个民警走进院来，看了她一眼，说：“你就是李满凤？”满凤站起身来，把孩子递给了婆婆，说：“我是。”那人冷冷地说：“我是县局的，你跟我走一趟吧。”满凤说：“你稍等等。”说着，就进屋去了，她进屋略略地收拾了一下，就跟人走了，什么也没有说……一直到了这时候，人们才知道，她没有去看男人，说看男人仅仅是个幌子。她在县城里有个“相好”，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看“相好”去了。那人在县里承包了一个公司，那公司不知为什么破产了。那人也因为经济问题被抓起来了。公安局来找她是查钱的，看她是不是放了那人的钱……

李满凤被叫去审查了三天，审查结果证明，她没花那人的钱，一分都没花过。这就更使人不可理解，不为钱，那又为着什么呢？向婆家要钱的时候，她曾是那样狠。现在，她竟然一分不要就和那人“相好”了。图什么呢？一个女人死干活干挣下的好名声，就这么轻易地丢掉了……为此，聪明的十里铺人整整议论了三天。

满凤被放回来的那天，整个十里铺都轰动了。小孩子一群一群地跟在她的屁股后看稀奇；大人们都躲在墙后指指点点……这到底是个啥样的女人呢？！

婆家觉得实在丢不起这份人，赶忙把她男人从矿上叫回来，逼他跟满凤离婚。男人一下子傻了。男人在屋子里坐着，久久不说一句话。她也在屋里坐着，也是一句话也不说。婆婆哭着说：“真丢人哪！真是丢人哪！”

男人的两只眼睛气得冒火：

“你说，你改不改？”

“不改。”

“你到底改不改？！”

“不改。”

院子里有人偷看呢，只听村人们大声地吆喝：“打她！你都不会打她？！”

男人忽地站了起来，闯到她跟前，气得手直哆嗦：“你、你、改不改？！”

“不改。”

男人的大巴掌扬了起来，直直地看着她，忽然猛地跺了一下脚，蹲在地上呜呜哭了。男人老实，男人不愿离婚，男人说，只要你改了……

夜里，一家人都没睡。满凤说：丑事是我做的，我一个人担。爹娘都是实在人，我不能再给家里抹黑了。我还是走吧。

没人吭声。

满凤走回里间，把柜子里放的家私全拿了出来，一一交待，说这是为小姑子预备的；那是为小叔子预备的……

走的时候，满凤说：“我走了。我也不欠家里什么了。孩子是你的，别亏了孩子。”

男人只是呜呜地哭。

满凤又挎着小包袱走了。她没有回家。听人说，她在县城东关的劳改厂对门开了个小饭铺。每个星期，她都准时地在接见犯人的时间去看那“相好”。“相好”判了七年，她得等他七年。七年之后，她才能再跟“相好”结婚。她就这么一直等着他……

奶奶的“瞎话儿”（二）

季和老祖宗八十二岁的那年夏天，在这个已有四代传人的小村落里，发生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那年气候反常，天气特别热。太阳像火罐子一样当空照着，空气里蒸腾着灼人的热浪，天地之间仿佛顷刻就会燃烧起来。然而，庄稼的长势却特别好。田野里一片绿油油的，谷子正在孕穗儿，肥硕的谷穗竟有一尺来长！一个个倒勾着头，漫散着夹有醉人的泥土气息的清香。这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好年成，丰收在望了。

季和老祖宗是由儿孙们抬着到地里看庄稼的。他已是熟透的瓜了，身边也已经有了四代传人，知道活下去的日子不多了，想最后一次到田里看看。这天，他的兴致特别好，一路上不停地给后代儿孙们讲述他创业的艰难历程，把他当年扎犁开垦的地方一处一处指给他们看。

就在这时，在北部的天际处出现了奇怪的嗡嗡声，这声响像魔怪的干风一样盘旋在人们的耳际，只觉得眼前一黑，眨眼的工夫，一群一群的蚂蚱从远处飞来。只见它们打着旋儿“日儿，日儿”地落在地上，一个个头大、翅短、腿长，俨然像训练有素的马队，大的驮着小的，小的背着更小的，呈宝塔形一摞四五个，一摞四五个……那锯齿一般的长腿一旦接触地面，仿佛接到了命令一般，立刻四下弹开去。顷刻间，谷地里响起了“嚓嚓嚓……”的咀嚼声。这可怕的吞噬整齐而又尖厉，就像有无数把菜刀在同时切割！仅仅一会儿的工夫，一大片绿油油的谷地蓦然在人们眼前消失了，只剩下光光的谷秆像筷子一般直立……

族人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季和老祖的脸立时变成了黄土色，他只觉得脊梁沟儿隐隐发凉，两腿颤颤地想跪，口中喃喃念道：“神虫！神虫！”

族人们全都吓坏了，没人见识过这样的东西，这样的场面，也没人听到过这能吞噬一切的声响，全都像傻了一般。这时，季和老祖突然叫道：“快去取祖先的圣器！”

立时有人跑回去，把那架饱喂血汗的木犁抬了出来。只见老祖晃晃地走下来，把那架木犁顶在头上，又颤巍巍地重新跪下。在炎炎的日光下，他高擎着乌黑油亮的木犁，向祖先祷告，恳求祖先的庇护。

族人们也都跟着跪下，齐声祈唱……

一个时辰过后，蚂蚱飞走了。人们把季和老祖搀了起来，齐声欢呼“圣器”的灵验！

然而，季和却默默不语。一种沉重的负罪感从心底的深处涌出来。多少年过去了，他不敢回想过去。现在，那过去了的一切历历在目！他恍恍惚惚地看到了老祖宗那微微抬起的手，看到了那神秘的老槐树和黑压压的先人……立时，便有湿漉漉的东西顺腿流下来，地上黄黄的一片。他再也没有勇气想那反叛祖先的事情了。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并没有再发生异常的事情。人们已确信这祖先的“圣器”是可以抵挡一切的。

然而，第十天头上，一大早便听到了可怕的嗡嗡声。这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刺耳，像骇人的飓风，又像大河决口！村里人都跑出来了，只见北部天空灰蒙蒙的，“神虫”又来了！

后代人再也没有见识过如此的奇观：

这是一支神的军队——

首先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红头蚂蚱。阳光下亮着刺目的红头，红甲，红翅，一排排、一行行整齐如队，队宽约三丈开外，红腾腾，齐刷刷，带着令人恐怖的呼啸；

接着是一队绿头蚂蚱。绿头，绿甲，绿翅，绿肚。前进中头挨头，翅搭翅，万绿如剪，整齐划一，仿佛是冥冥之中的神灵操演的绿色团队，绿晃晃、呼啦啦地压过来；

紧接着是黑头蚂蚱。一律的黑头，黑甲，黑翅，黑腿，黑牙。那贼亮的黑头一字排开，坚硬的门牙像倒挂的尖刀一样龇着。黑得耀眼，黑得瘆人，仿佛一团黑色的旋风泼墨一般袭来！

……前队刚落下去，后队又扑过来，从一队到多队，从多队到云集。太阳被遮住了！一时间从天上到地上，黑压压、灰蒙蒙、红腾腾、绿晃晃，分不清东西南北，看不见前后左右，只听得扑楞楞、咯嚓嚓、呼喇喇的声响铺天盖地。仿佛是世界的末日到了！

季和老祖眼里流下了两行老泪，他“扑通”一声跪下了，泪流满面地仰望苍天：“报应啊，这是报应！”

族人们也跟着纷纷跪下来，万分恐惧地望着这一切。任“神虫”在身上跳来跳去，却一动也不敢动。

再也没有更为残酷的洗劫了！“神虫”所到之处，食尽了一切绿色……

季和老祖带着族人一直跪拜在村头。他再也没有站起来，这位当年的反叛者是跪着死的。

当灾难降临的时候，淼和贝两兄弟正在地里干活。那年淼刚刚十八岁，贝才十六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龄。当他们看到铺天盖地的“神虫”一队队一排排地落下来，很快把庄稼吞光的时候，两兄弟红眼了。他们哭叫着扑上去，提着木权乱劈乱打，嘴里发出“死！死！”的狂叫。

这是一场有限与无限的战斗，是可怜的黄口小儿与大自然的战斗。是蛮力与神灵的角逐。两只狂舞的木权去对付那遮天蔽日的“神虫”！只见他们抡死一批，又一批；打掉一群，又一群……两兄弟就这么不停地来回跑着，打着，喊着，简直像疯了一般。最后，连他们的身上、脸上，杈上都爬满了“神虫”，奇痒难忍……

这时，淼长吼一声，“弟，烧！”

两兄弟丢下木杈，飞快地往场里跑去。一会儿工夫，两人抱来了大堆的柴草，用火镰子打着，很快在地边拉起了一道用柴草堆起的火墙。火势熊熊地燃烧着，“神虫”一批一批地掉进火里，又一批一批地涌过来。一片刺鼻的焦糊味在田野里弥漫开去……

此时，两兄弟已忘掉了一切，只这么发狂地来回跑着抱柴草添火。嘴里喊着：烧！烧！！烧！！！

这是何等壮观的毁灭呀！这里仿佛变成了“虫神”与“火神”的决战。只见一批批的“神虫”扑进火里化为灰烬，又一批批英勇地压过来。火长，虫多；虫多，火旺；火高举着红色的战旗，虫奔涌着黑压压的大军；“火神”妄图毁灭一切，“虫神”妄图冲破一切；火不后退，虫也不后退。只听得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和嗡嗡不断的殉难声……

疯了！

虫疯了。

火疯了。

人也疯了。

“神虫”扑火更加助长了火势的燃烧，半个天空腾起了黑红色的烟雾！然而，“神虫”死了一批又一批，大火却仍然未能阻挡住这支神的队伍。大批大批的“神虫”飞过去了。放眼望去，一片灰蒙蒙……

突然，站在火边的淼闻见了一股诱人的焦香。他拼打了半天，又累又饿，禁不住蹲下来，好奇地拿起一只烧成焦黄色的“神虫”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真香啊！这香味引逗着他，肚里咕辘辘的响声催着他，使他不由得把“神虫”塞进了嘴里，狂喜地跳起来喊道：“哥，香啊！”他一边嚼，一边飞快地往村里跑去……

“弟！……”淼愣住了。

“哥……”贝回头应了一声。

“弟，回来！……”

“哥，我去告诉祖爷爷，让他们也尝尝香……”

贝狂舞着跑回去了，一路高喊着“香啊，香啊！……”

季和老祖宗已经死了。但他还在那儿头拱着地跪着，仿佛仍在向上苍祷告，求上苍赦免他背叛祖先的罪过，饶恕他那无辜的后人。

族人们以为他还活着，也都跟着他跪在那儿，万分恐惧地祷告着。祭坛已经搭起来了，上面供奉着最珍贵的一坛谷种……

就在这时，贝跑回来了。他嘴里吃着“神虫”，手里抓着“神虫”，身上也爬满了“神虫”。这孩子一定是疯了。他的脸被烟灰涂得又黑又脏，像小鬼儿似地嘻嘻笑着，在跪拜的人群中窜来窜去，高喊着“香啊，香啊！……”

忽然之间，人们不知所措地看着贝跑前边去了。他那脏黑的手里抓着一把烧焦的“神虫”，张张扬扬地伸到季和老祖跪着的地方，推着他说：“祖爷爷，你尝尝，你尝尝……”

季和老祖却慢慢地躺倒了，眼里漫散着恐怖的死光……

贝怔住了。他爷爷一把抓住他：“孽障，你……”

族人围上来了，默默地用目光逼视着贝。为了挽救全族人的安危，他爷爷把贝推倒在地上，抖抖地扬起手，说：“拿绳！”

没人敢说一句话。贝被捆起来了。人们把他五花大绑地推上高高的祭坛，听候“神虫”的发落。

贝挣扎着高喊：“爷爷，你尝尝，你尝尝啊！香啊，真香啊！……”

没有人抬头。贝就这样被反绑在祭坛的木杆上，“神虫”一层一层地包围了他。开始的时候，贝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透不过气来。接着便是凄厉地哭叫，那惨叫声传得很远。他在木杆子上挣扎起来，浑身抽搐般地扭动着，令人目不忍睹。渐渐，他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淼在地里看见了绑在祭坛上的弟弟，这时，他才知道闯下大祸了！他哭着大喊三声：

“弟！……”

“弟！……”

“弟呀！……”

此刻，暴躁的淼抡起两把木杈，打着跑着，跑着打着，像一头疯狂的狮子……

这年，庄稼全部被“神虫”食尽，颗粒无收。饥荒和瘟疫再次袭击了这个村子。族人中只有淼跑出去了。

羊（二）

辫儿到了八岁才算有官名，那官名是一位当过私塾先生的小学老师起的，先是唤作李金斗，后又改成了李金魁。

关于这个官名，他们全家曾有过一次认真的讨论。

日光晃晃的，捆坐在门坎上眯细着眼儿，一边捉虱一边摇着头说：“怕是太贵了吧？草木之人，只怕压不住。”

蝇是站着的，绳说：“人家没收钱。”

捆说：“驴性！我说钱了么？我是说这名儿贵气了。”

绳说：“那，弄个石磙压压？”

捆气了，说：“……你下地去吧！下地去！……”接着，他看了儿媳妇一眼，说：“我看，还是叫狗蛋吧，名贱人不贱。”

女人正在纳鞋底子，女人说：“娃大了，狗蛋不好听，别叫狗蛋。”

捆说：“还是叫狗蛋吧。”

女人很坚决地说：“不叫狗蛋。”

这家一向是女人说了算的。捆就说：“去吧，绳，再跑一趟，去领教领教。”

于是，绳颠颠地又去找了老师，尔后拎着一张纸回来了，说：“老师说，就加个鬼吧。”

捆有点疑惑地说：“加个鬼？”

绳瓮声瓮气地说：“老师说的，加了个鬼。”

捆说：“我看看。”说着，就把那张纸拎过来，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看了好几遍，说：“那‘斗’还在呢。加个鬼就镇住了？”

绳说：“人家说能镇住。”

于是就叫了李金魁。往下讨论的就是大事了。捆说：“我看，就让金魁跟他舅去学木匠吧，好孬是门手艺。”

女人说：“太小了吧？”

捆说：“起根学是门里滚，大了就失灵气了。”

捆说：“成一个张瓦刀也就十年的光景。”

捆又说：“成一个张瓦刀就可以坐酒席了，净吃好菜。”

女人也没再说什么。女人只说：“虽说是他勇，也得封刀礼吧？”

捆说：“那是。礼不能缺，至少得封刀肉。”

女人说：“一刀血脖也得五块钱，别说后腿了……”

家里没钱，连五块钱也拿不出来。捆就说：“这事我办了，我去办。”说着，就把手里的旱烟一拧，半弓着腰很大气地走出去了。

那时候，刚有了官名的李金魁正在地里捉蚂蚱。捉了蚂蚱可以用火烧着吃，很香。李金魁满地扑蚂蚱，捉一只，就用毛毛穗草串起来，已串了两串了……这时才听见有人叫他：“辫儿，辫儿。”他抬起头，看见爷一颠一颠地走过来，对他说：“娃子，你有了大号了，记住，你叫个李金魁。”

李金魁说：“爷，我有名了？”

捆说：“有名了，俩鸡蛋换的。这名儿不赖吧？好好记着，你叫李金魁。”

听了这话，不知怎的，他的腰就有些直，一个小人硬硬地站着，说：“知道了，我叫李金魁。”

于是，捆说：“走，跟我进城去。”

李金魁从没进过城，眼一亮，说：“爷，你真带我去？”

捆说：“真带你去。”

李金魁说：“是去我表姑奶家吧？”

捆说：“城里人规矩大，去了也别动人家东西。”

李金魁说：“我不动。”

进了城边，李金魁突然伸手一指，万分惊奇地说：爷，爷，你看那是啥？那是啥？！……只见“呜”的一声巨响，两条亮亮的铁轨上，游动着一间间绿色的小房子，眨眼之间，小绿房子一扭一扭地游去了……

捆说：“火车，那是火车。”

李金魁呆呆地说：“还会叫呢……”

到了城里，路就宽了，很宽。爷说，那是油路。油路两旁还立着一根一根的高杆，杆子用线连着，每根杆上都伸出一个草帽样的东西，看上去很光滑。爷说，那叫电灯，不喝油，喝电，电在线里裹着……城里楼很多，也很高，多是两层，也有三层五层的，人上去是一坎台一坎台走的……商店里摆满了一管一管的东西，爷得意地说，那是牙膏，城里人刷牙用的。所以城里人牙白。还有糖果点心，好像卖啥的都有；商店里的人都戴着蓝袖子，女人一个个都白……爷说，别看，你可别看，那东西勾人。李金魁的眼不够用了，迟迟地走，人傻了一样，像是满地在找眼珠子……

后来爷带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了表姑奶家。表姑奶家住的是红瓦房，一排一排的，表姑奶家住在第三排。进门后，表姑奶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来了？坐吧。”爷嘿嘿地笑着，说：“娃子要进城看看，我就带他来了，让他看看他姑奶家阔不阔……”停了一会儿，表姑奶又说：“这是谁跟前的孩子？”爷说：“绳家的。也不会说个话。”表姑奶轻轻地嗯了一声，就再也不说什么了。

尔后是一片沉默，很久很久地沉默，那沉默像锁一样，一下子把爷的嘴锁住了，爷就干干地笑着，可他笑着笑着就笑不下去了，一个人也不能总笑呀？他在那儿坐着，手就像没地儿放似的，一会儿放在胸前，一会儿把他的旱烟杆拿在手里，烟锅一直在烟布袋里挖着，挖着……城里的表姑奶就那么高高在上地坐着，穿着很好的衣服，板着一张干干的柿饼脸，一句话也不说。有很长时间，李金魁望着爷，他发现爷就要哭了，爷的脸非常难看，爷脸上的血丝一条一条胀了出来，像是爬满了蚯蚓……一直到很久之后，李金魁每每想到他第一次去表姑奶家的情景，就深刻地体味到了两个字的含意，那就是“尴尬”。“尴尬”二字是他先有了体验，才有了认识的，那是一种叫人死不得又活不得的滋味。坐得太久了，坐得人都有些发木了，可那沉默却一直没有打破。这时，李金魁把小手伸进了裤腰，他是想抓痒的。可他的手刚一贴进裤腰处，立时就感觉到了什么，在那一刹那间，他脑海里轰了一下，那也许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顿悟，立时有了醍醐灌顶之感！他慢慢、慢慢地从裤腰里掏出了小手，小手里高擎着那两串蚂蚱……他举着那两串蚂蚱，由于紧张用略显磕巴的童音说：“姑、姑奶，也、没啥拿。”

立时，表姑奶那高扬着的头垂下来了，她吃惊地望着这个乡下小人儿，望着那一双黑黑的小眼睛，接着，她又望了望那两串串在毛草上的蚂蚱，大张着嘴，好久说不出话来……

此刻，只见里屋跑出一个年龄跟他差不多大小、花蝴蝶一般的女孩，女孩一脸欣喜地跳出来，顿着脚高声说：“我要！我要！……”

顿时，表姑奶笑了，表姑奶的脸像松紧带一样弹回了一抹笑意，也弹出了一抹慈祥，她笑着说：“这孩子，你看这孩子……好，好。拿着吧。”

爷的脸也松下来了，他讪讪地笑着，说：“你看，也没啥可拿的……”

表姑奶淡淡地说：“来就来了，还拿啥？”接着又说：“这孩子怪机灵的，叫啥名呀？”

爷慌忙说：“小名叫个辫儿。大名叫李金魁。”

表姑奶看了他一眼，说：“这名儿好哇。”

爷说：“胡起的，草木之人，就是个口哨。”

表姑奶摆了摆手，说：“孩子，你过来。”

爷赶忙推他一把，说：“去吧，见见你姑奶。”

李金魁慢慢走上前去，站在那城里老太太的跟前，老太太把手伸进兜里，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来，放在了他的小手里，说：“拿去吧。”李金魁勾着头一声不吭，就那么站着。爷又赶忙说：“还不谢谢姑奶……”

出了门，李金魁默默地掉了两颗眼泪。

在回去的路上，爷默默地，他也默默地，谁也不说话。那仿佛不是人在走，是城市的街道在走，街面在眼前一闪一闪的，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两串蚂蚱一直在他的眼前晃着，而爷常挂在嘴上的“城里的表姑奶”却在他的眼前訇然倒下了，两串蚂蚱成了“城里表姑奶”的“祭品”。小小的两串蚂蚱成活了一个思想，那味道是许多个日日夜夜之后才咂磨出来的。

当爷俩路过一个集市的时候，爷才开始活泛了。他停住步子，突然小心翼翼地说：“金魁，爷喝二两吧？”小人儿停下来，诧异地望着爷，他发现爷脸上竟有了一丝巴结的意味。爷说：“要不，一两也行？”俗话说麦熟一晌，人的成熟也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李金魁从兜里掏出钱来，默默地递给了爷，爷接过钱，拿在眼前看了，讪讪地说：“我只喝二两。”

于是，爷俩在街边的小摊坐下来，爷要了二两散酒，一小碟花生，“嗞、嗞”地喝着，爷的脸红了一小块，那红像补丁一样，爷说：“酒是人的胆哪。”尔后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要盘煎包吧，我的孙子还没吃过水煎包呢。”说着，他站起身，要了两盘水煎包，一盘放在了自己跟前，一盘放在了李金魁的跟前，他先伸出三个指头捏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又咂了咂指头上沾的油，待咽下去后才说：“吃吧，香着哩。”煎包太香，不顶吃，这么三下五除二地就吃完了，爷看了看他，他看了看爷，爷又说：“罢了，一不做二不休，既吃就吃好它，我孙子还没喝过肉胡辣汤呢。”说完，他站起身，又一人盛了一碗胡辣汤……仍是爷先嘬了一口，问：“尝尝，辣不辣？”他赶忙也尝一口说：“辣。”尔后，爷小声吩咐说：“金魁，回去可别给你娘说。”

可是，一回到家，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进门就一窜一窜地嚷嚷着：“他姑奶亲着哪，这回可让咱金魁见世面了！……”娘问，“吃饭了么？”爷就说：“哪能不吃饭？不让走啊，他姑奶死拉活拉的，就是不让走。看看，都看看，吃一嘴油！”爷进屋后就像个小磨似的，转着身子吹嘘道：“闻闻，都闻闻。叫咱娃说吧，叫娃自己说，他姑奶亲着呢！……”

爷仅喝了二两酒，却又一次生动地叙说着城里的见闻，滔滔不绝地讲述“他表姑奶”家的“神话”……这可以说是他们家的保留节目了，爷百说不厌。可是，当爷说出一嘴白沫子的时候，却见孙子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站着。娘探头朝外看了说：“这娃咋啦？”

爷说：“轻易不进回城，他姑奶亲，怕是受不住了……临走时还塞给他两块钱呢。快拿来让你娘看看。”

可是，李金魁就是不进去。他站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像个小木桩似的立着，一句话也不说。后来爷出来了，爹出来了，娘也出来了，三个人转着圈问他，问他是怎么了？可李金魁仍然一声不吭地在院子里站着，两眼呆呆地望着天空，人就像傻了一样……爷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烧啊？”

最后，他慢慢地嘘了一口气，还是说话了。他说了一句让三个大人都莫名其妙的话。他站在院子里，望着眼前的茅屋，说：“窗户太小了。”

牛

再过六个小时李志全就可以申请复员了。

从一九八三年七月十六到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五，他整整为国服役了三年。

按规定，该尽的义务都尽了。仗打了，苦也吃了，虽说没立什么大功，可他毕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这就够了。

他想复员。

他也没什么别的指望。

他不能和“将军”比。“将军”是城里人，干部家庭，各方面条件都比他好。“将军”想当将军，他常教训他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他不和他争，他说不过他。虽然这会儿“将军”和他都在战壕的“猫耳洞”里蹲着，可他是城市兵，想当将军；李志全想的是复员。

在山上蹲着，云头显得很低。此时，正值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烤着，“猫耳洞”里又闷又热。李志全身上粘糊糊地发痒，他忍了几忍，还是没敢挠，挠烂了更厉害。从阵地上望去，前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那给人凉意的绿色是很馋人的。树林中那棵高大的椰子树他已观察三天了，树上有十二个熟透的大椰子，七个大些，五个小些，有一个好像被虫蚀了，仿佛正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滴水……可那是雷区，绿色的下边隐藏着死亡。再往前的山下边，是一条流淌的小溪，在太阳的照射下，那水显得很清、很亮。渴的时候望一望心里就会好受些。他知道在对面那连绵起伏的深绿中隐藏着暗堡呢。阵地右侧的空地上就躺着一条死牛，那牛是三天前被对面的冷枪击中的。现在它被一团苍蝇包围着，空气中播散着难闻的血腥气……

李志全可怜那牛。虽然那是一条水牛，跟家乡的牛不大一样……

现在，他敢断定他那远在河南的大李庄的乡亲们正在树下歇凉呢。八成是一手摇着大蒲扇，一手端着拌蒜汁的捞面，光脊梁盘大腿坐在大槐树下，任凭千里小南风儿一阵一阵吹……牛也歇了，在树下卧着，厚鼻头喘着粗气，不时还打个响鼻儿，安详悠然地倒着白沫，尾巴自然是一下一下地扫着牛蝇……对门的二嫂还会坐在树下奶孩子么？真白呀，二嫂的奶子真白。他曾偷看过二嫂的奶子。那也是个晌午头，他坐在树下吃饭，用碗儿挡住脸，就那么一点点地顺着碗沿儿往外瞅。二嫂坐在他旁边奶孩子，他忍不住想看：二嫂的奶头是黑的，像一堆白雪上的黑葡萄。那娃儿不好好吃，噙一口，把那“黑葡萄”吐出来，又噙……村庄的周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那才是真正的绿色，带有泥土香味的绿色。园子里有桃树、杏树，那杏儿真酸哪。园子东头是条小河，那才是真正的河。河水清凌凌的，谁都可以下去洗一洗。没有死亡，也没有恐怖……

“李志全。”

“嗯。”

“李志全！”

“嗯……”

“你他妈的李志全，当了三年兵还不懂操令？！”

“…………”

他想揍他，揍这个傲气的城市兵！他比他劲大。啥个操令？这小子动不动以将军的口气说话，做梦都想当将军。这小子要当了将军，得把人吃了！可他还是忍了，他嘴巴不行，同是一张嘴，人家嘴利。他不跟他一样，这小娃子是憋急了想说话。

“李志全——”

“到。”——鳖儿！

“这还差不多。——你水壶里还有水吗？给弄口水喝。”

想这鳖儿也不会有啥好事儿。听那口气，倒像是欠他！李志全摇摇水壶，里边水不多了。他也渴，他不想给他，可还是给了。

——咕咚，一大口；咕咚，又一大口，鳖儿一下子喝了两大口！鳖儿渴，鳖儿的水上午就喝光了。鳖儿还“将军”呢，不知道阵地上水的金贵。他都是一滴一滴喝的。

“李志全，你想什么呢？”

他想回家。但他说不出口，他还有六个小时的法定服役期呢。他得干够才能提出申请。他没文凭，他也没想过提干。娘老了，家里缺劳力……

“又想你娘啦？”“将军”问。

他不吭。

“想女人啦？”

他想哭。觉得窝囊，还是忍住了。从大李庄走出来的娃子都是能忍的。他今年二十一了，他确实想女人。想女人也不算赖，他不信那小子就不想。可他不愿多说。这小子动不动就问：“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是啥？六岁的时候，他最喜欢夜里等星星出齐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去场里听七奶奶讲“瞎话儿”……十二岁的时候，他想进城吃一盘水煎包……十七岁的时候，他想闹个城市户口、商品粮，这样，娶媳妇就不用花那么多钱了……这些都是说不出口的，说出来那小子准笑话他：“李志全，你他妈这也叫愿望？你那愿望还没针鼻儿大！全是他妈的小农意识。你知道洛杉矶在哪儿？你知道拿破仑是谁？马六甲海峡多深多浅？！摩天大楼一共有几层？！……你他妈没见过天！我敢说：我想当总理！你敢说么？你他妈就狠狠心说一句，你要是敢说，你说成了。这叫气质，你他妈气质太差！”

差就差吧，他真不敢说他当总理。当总理可不是玩的！虽然他在乡下念过中学，不至于连拿破仑都不知道，可他也不跟这小子辩。这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没当将军呢，上衣兜里就揣着三张姑娘的照片了，全是穿裙子的……

“你他妈准是想女人啦！”“将军”笑着说。

这城里娃子享福享惯了，他不知道乡下娶个女人有多难。乡下人一生也就两件大事：盖房，娶女人。他光订婚就花了七百元彩礼，还有三百是借的。家里老娘一人领着两个正上学的小兄弟，地里活都忙不过来，上哪儿去弄钱呢？刚刚实行责任制，他就当兵来了。听说家乡的人这会儿正一把一把地挣钱呢，听说这会儿做生意的很多，二狗哥都坐上卧车了！还听说春生那娃子光贩猫就挣了几千块！可他还是个一月十二块的熊兵。当然，国家有事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不敢说孬话。欠人家的账也只能等到复员再还了。那时，他好好干，也承包点挣钱的活儿。他不怕下力。要娶媳妇，还要把两个兄弟养大，他的路还长呢。回去后得赶紧学一门手艺……但他还是不好意思跟“将军”说，这小子舌头带刺儿。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他知道人跟人没法比。同是在战壕里蹲着，那小子就可以挑着来。他是城里人，干部家庭，有女人让他挑；可你呢，乡下人，生来就是让女人挑的。人家是跨一步都到了，你得走一千一万步，还不一定摸着门呢。这就是人的差别。就是乡下人也不一样，娘说：全哪，你是老大，抬头大的，两个兄弟还小……这就意味着你要挣下三房媳妇。

班长猫着腰走过来了。他听得出是班长的脚步声，他在阵地上耳朵特别灵。

“有情况吗？”

“报告班长。无异常现象。”“将军”抢先回答。

李志全张张嘴又合上了，他老是抢不到那小子前边。他本想说有情况，他看见对面山上有一片树叶晃了一下，只一下，可他吃不准，吃不准就不能瞎说。

“注意监视。”班长说。

“是！”“将军”立即回答道。

李志全只好也随声应一声。和“将军”挨着，他老觉得窝囊。

这时，班长递过一封信来：“李志全，你的信。”

他赶忙接过来。他有信了，终于有信了，在前线的人盼望的就是家信。他接过来的时候两手有点发抖。是娘来的信呢？还是“她”来的信呢？许是她来的。半月前娘来过信了，说端午节让弟弟给她家送了礼……他闭上眼睛，在怀里捂了一会儿，手轻轻地摩挲着，小心翼翼地拆开。他真希望信封里能掉下一张照片来，她说过要给寄照片的……

信看完了。他竭力平静地抬起头，望着前沿阵地上那头死牛，望着远处那郁郁葱葱的绿。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越过那隐藏着死亡的绿色……天是蓝的，云儿在飘，那一团火红的球正摇摇西坠。然后，他又去看那绿，想从那模模糊糊的绿叶中看出点什么。他记得是那个地方动了一下，就是那个地方，可他眼前一片模糊……“志全，俺啥也不图，就图个人，只要人好。”这话是她说的，在他穿上军装的那一天，她站在树下，亲口对他说的。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杏红色的棉衣，围着一条花格格方巾，她说她图的是人，她说只要人好……他平静地笑笑，又第二次拿起信来看，信纸上也是一片模糊……

“李志全，你好有福气！家里来信了？”“将军”问。

……他想起来了，不错，是那一片。三天前，就是从那一片绿色中射出来的冷枪。冷枪击中了那头牛，那牛躺在地上，瞪着一双大眼。李志全把枪伸出去，死死地盯着那一片绿色。

“李志全，有喜事可别独吞。让我看看。”“将军”急不可待地说。

……没有动静，仍然没有动静。可那头牛死了，死得可真惨！

“李志全，你他妈的不够意思，太不够意思了！你懂不懂阵地上的规矩？把信件公开——”

……也许是看错了。怎么会看错呢？他明明记得是那个地方，一片很浓很浓的绿，那绿里斜出一个枝条，有时它会晃。

“李志全，你让看不让看？我过去了啊！”“将军”说着，猫着腰爬了过来。

“你再嚷一声我揍你！”李志全恶狠狠地说。

“将军”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来就抢信。但他一下子就被李志全的目光镇住了。他看到的是一张变歪了的脸，一双冒火的眼睛。两人的目光对峙着，久久，“将军”咬着牙说：“你让看不让看吧？！”

他才十八岁。他还小呢。别跟他一样？别跟他一样吧——但是，那绿色……李志全还是一口咬定：“不让！”

“你当我稀罕？！什么主贵东西……”“将军”脖儿一拧，猛地站了起来。

李志全一愣，赶忙起身拉他，“注意——！”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带哨儿的枪声！是，就是那片绿色，那“绿色”终于开口了！李志全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倒下了，殷红的鲜血从后脑勺溢了出来……

“李志全，李志全！……”“将军”扑在他身上，拼命喊起来。

阵地上传出了爆豆般的还击声。班长跑过来了，战士们也都围过来了。李志全勉强睁开眼睛笑了笑，一只手抖抖地握着那封信：“俺娘来信说，人，人家退婚了。人家找了个做生意的主儿，有钱……”

“将军”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五日十八时，三年服役期满的李志全被“将军”背下了阵地。他的血星星点点地洒在西南边陲的国境线上……

奶奶的“瞎话儿”（三）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青龙潭那幽深的黑水边上，阴森森地停放着二十七口棺材。这是两天前本族与邻族人为争夺土地浴血奋战的结果。

远在六十年前，由于“神虫”的洗劫，淼和张家的后人先后逃到了这里。在那艰难的日子里，他们同饮过一潭水，是和睦相处的。后来，经过一代一代的繁衍，当两族都发展到百余口人的时候，家族与家族之间的血战便开始了。最早是有一年大旱，张家首先在青龙潭上游的青龙河筑起了一道拦河坝，聚水浇灌潭西张家开垦的土地。于是，性情暴烈的淼便带人在一天夜里毁掉了拦河坝……从此，两族的械斗十分频繁，死伤了许多人，冤仇也就越结越深，双方都订了决不与仇家通婚的族规。

两天前，两家族为夺一块地，又在新开垦的土地上展开了一场血战。由于措手不及，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本族人竟被张家杀掉了二十七口！鲜血染红了两族人的地界……

现在该是讨还血债的时候了。整个青龙潭前杀气腾腾，身背钢刀的老淼祖爷被手执火把的族人簇拥着站在潭边。他神色肃然地立在那儿，虽已是八十二岁的高龄了，但高大的身躯仍然十分魁梧。他那老脸上整整布满了十四道刀痕，每一处都是一次血战的记录，带着狰狞的杀气。

族人们肃穆地望着老淼祖爷，等待他的钢刀砍下去，那将是进攻的号令。

老淼祖爷那阴沉沉的目光扫过停在潭边的二十七口棺材，注视良久，才缓缓地说：“带过来。”

即刻，族人们手执火把把一对捆绑着的青年男女推到了潭边。火光下，映出了两张年轻的脸和两双惊恐的眼睛。那男的是张家的后生，那女的却是本族姑娘。两人竟然在仇杀的间隙中私通了，这是违背族规的。

血仇已使两族人变成了死敌，张家跟李家根本就没有接触的机会，可就在这样的情形下，两个孽障竟还是“好”上了，他们是怎么“好”上的呢？这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老淼祖父转过脸去，背对着这一对男女，狠狠地跺了一脚！立时有人推来了两扇大碾盘。

在刀光和血痕映照下，只见那张家的后生猛地抬起头来，高声叫道：“让我们一块死！”

那姑娘也哭着求道：“让我们一块死吧……”

老淼祖爷一声不吭。

族人没让再吩咐，便强行把这紧紧抱在一起的一对情人分开，一南一北地拴在两个大碾盘上，然后用力地推下潭去！一声巨响过后，只见深深的潭水里一南一北伸着两只手，一只男人的，一只女人的。男人的手拼命地向上抓挠着，像是在呼救中追寻什么；女人的小手却是在向南的，那手在极力伸向南方，有两次沉没后，那只小手却又顽强地伸了出来，再次抓向南方，尔后很快地在潭水里消失了……只是一圈圈的漪涟在慢慢扩展开去，终于合二为一。

水潭边上一片默然。

老淼祖爷刷地从背上抽出了刀，族人们也都齐齐举起刀来，与邻族人的最后一次生死决战就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放哨的族人跑来报告说，族中的后生赢又和邻族人姑娘一起逃跑了。那女人是怀了孕的！

老淼祖爷高举着刀，可那刀迟迟没有砍下去。他眼里出现了一丝游移不定的目光……赢是他最喜欢的小孙子。他沉思良久，抬起头来，族人都在等待着他。时间不容许他再迟疑了，他终于把刀劈了下来！

然而，仅仅一会儿工夫，却给他们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当族人飞快地去追捕这对叛逆时，赢已经带着那邻族女人逃走了……

这天夜里，老淼祖爷带领全族人冲进了邻族人村子。一场殊死的血战之后，杀掉张家大小七十六口。血洗了整个村庄。可是，老淼祖爷却被砍倒了。这一刀是从背后砍的，他眼里冒出了从未有过的惊诧的目光……他是在被人抬回的路上死去的，临死前，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神虫……神虫……神虫……”

在为他沐浴更衣的时候，族人们从他贴身的胸口处发现了一只蚂蚱。祖先又一次显灵了。族人们把蚂蚱当作“圣物”。随他一起埋进了坟墓。

七年后，在一个月黑风骤的夜晚，当年带着女人逃走的赢突然回来了。这个叛徒领着外族逃出去的后人悄悄地摸进了村子。一夜之间，他们杀掉了二十四位老人！强壮的汉子纷纷逃去了，剩下的全部跪倒在他的脚下。于是，他废除了所有的族规，却在外族女人的怂恿下又订起了一条残酷得令人发指的新规矩：

凡是活过六十岁的老人，一律活埋！

赢是回来报仇的。

虽然他充当了叛徒的角色，但他却是他们当中最强壮的一个，弑杀老人就是他提出来的，他仇视一切成熟的东西。他杀人杀红了眼，已经丧失了人的理智。可他的大脑却又异乎寻常地清醒：他不要老人。老人的经验对他是有害的，老人的权威也是有害的，老人的智慧更有害。经验、权威、智慧一旦结合起来，就格外地可怕！他只要年轻人活着，年轻人有的是耕田的蛮力，有的是强大的繁衍能力。野蛮的赢妄图创造出一个年轻的、充满创造力的世界。为此，他拆散了整个家族，让男人和女人单独生活，把叔伯兄弟一个个分开，连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也必须独立谋生……

这是本族最为黑暗的一页。从此，村里没有了老人，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到处是年轻的、火爆爆的力，到处是阴性的阳性的冲撞，到处是创造和野蛮的结合。人的繁衍迅速地加快了。在两族杂居的村子里，天天都有抢夺女人的厮杀声。蛮力的印痕在田野里、大路边、小溪旁及屋后和女人床铺上随处可见……

这年夏天，天气发生了从未有过的奇异景象，天溽热难耐，同时又淫雨不断，湿和热紧紧地缠在了一起，下了就晴，晴了又下，让人的心一时泡在水里一时又烤在火里；田野里也出现了奇特的景象，各种花草都像疯了一样地成长，有的竟盖过了庄稼，而且叶子都极其肥大，油亮水滑，柔软弹韧，到处泛滥着阴性的腐烂气味。

村里，家里养的畜生发出了各种奇怪的、令人不解的骚动：在光天化日里，公鸡和母鸡，公猪和母猪，公驴和母驴，公牛和母牛都像是疯了一样地交配；各种各样的叫声充斥着整个村庄……更叫人吃惊的是，就在这样一个湿热难耐的季节里，各样畜生都达了繁殖的高潮：母鸡不停地下蛋；猪一连下十二窝；羊下的羔儿，一落地就会长一声短一声地乱叫；连河里也现了“娃娃鱼”……村子上空到处回荡着雄性与雌性那怪异的呼唤声。

人一旦失去控制，就更可怕了。

为了引逗人们作恶，赢竟然把“阳物”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甩一甩在村里荡荡地走。那时他正值盛年，长得高大健美，肉体上集中了家族所有的优点：头方、眼暴、鼻挺、嘴大、耳厚。那古铜色的皮肤像缎子一般油亮，宽宽的胸脯像门板一般挺阔，两只浑实有力的胳膊长满了像钢针般一样挺立的黑毛，身上一坨一坨的肌肉像瓦块一般紧绷绷地扣着，两条大腿似锻打一般浑圆。他身上的每一条血管都饱胀胀地隆起，仿佛那过剩精力随时都可以溢出来，处处勃发着原始的野蛮的雄力。就连那“阳物”也出奇地大……每当他在街上走过，连母羊也会跟在后边……在这个时期里，族人的耻辱感彻底地被打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雄性的暴露，一种对淫荡的宣扬，一种力的赤裸裸的展示。

赢的创造性还在于乱伦。他抛弃了跟他逃过难的女人，强行霸占了他那漂亮的堂姑。他走到哪里，就让她跟到哪里，像公狼和母狼一样随处交欢……于是，村子成了乱伦的世界。哥哥与妹妹，叔子与嫂子，母亲和儿子……可这幸福是短暂的，痛苦却是长久的。那由于乱伦而生育的孩子竟是没有脑袋的怪物，一次又一次，“怪物”给人们心灵上播下了恐怖的阴影。随着这阴影的出现，那似乎永远发泄不完的精力和性欲渐渐消失了，一个个像中了邪似地昏昏沉沉……

第二年，却成了一个疲软之年。那繁衍之力陡然间消失了，从植物到动物以至于人，都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无籽”状，连嫁出去的姑娘竟也有被退回来的……因为不孕。

只有赢例外，他的精力永远是那样充沛。他随处播下情欲的种子，连续享乐而无一丝疲倦之色。可他却像逃避猎犬一样逃避那跟他逃过难的女人。这女人一日一日地跟踪他，这跟踪是漫长而持久的。无论他走到哪里，她都跟到哪里。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无论他在何处交欢，都能看到她的影子。这可怕的影子交织着爱与恨的火焰，默默无声而又无处不在。

终于有一天，她在路上截住了他。她扑上去的时候，赢傲慢地把她推开了，她又再次扑上去。母狼也比不了她更勇敢，她一次一次地扑到他跟前，直把他拽进她的茅屋。在茅屋里，她顺从地躺下了……

一个时辰之后，他嚎叫着从茅屋里冲了出来，下部血淋淋的，他的“阳物”被那女人割掉了！

从此，他身上失去了那种永不疲倦的神力……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在光天化日之下，赢，这个背叛祖先、弒父杀母、残忍已极的人，身上被插上了二十四把明晃晃的钢刀……

他是哈哈大笑着死去的。他立在村口的大路上，仰天大笑！胸口上喷溅着一朵朵红色的血花，那血花在阳光下播散着七彩的虹光；那笑声荡漾在朗朗晴空下，经久不散。

赢死了，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然而，赢的女人却一直珍藏着他的“阳物”。有这个“阳物”在，她心里仿佛就有了支柱。她默默地生活，静心地抚养孩子，再也没有管过村里的事情。她的儿子衡已经九岁了，每到“祭日”的时候，她就把珍藏的“阳物”请出来，摆在供桌前恭恭敬敬地磕头。

这个在逃难路上出生，在血腥和恐怖中成长的孩子异常地聪明，他的好奇心是父亲给予的，忍不住问：

“娘，那是什么？”

“那是你父亲。”

衡不再问了。他再也没有问过。就这么一年一年地供着……

（许久许久，一代一代的族人继承了供奉的习俗。他们把“阳物”换成了木制的牌位，牌位上写着先人的名讳，这就成了供奉祖先的牌位。）

在衡长到十六岁那年，这个与赢同样有创造性的女人害怕儿子也沾上父亲的恶习，悄悄地打发儿子到远方求教。赢虽然死去了，但一切都延续下来了。她知道她躲不过六十岁被活埋的规矩，便在儿子上路后的第二天，一头撞进了幽深的青龙潭。她带走了那“阳物”……

羊（三）

只有两块钱。

也正是那两块钱改变了李金魁的命运。

两块钱不够封一刀礼，所以，李金魁最终也没有成为“李瓦刀”。然而，就是这两块钱加上六个鸡蛋，使李金魁成了大李庄小学的一名学生。

那时上学便宜，学费才一块六毛钱，书费五毛，加起来一共两块一，还是不够，爷去代销点里卖了六个鸡蛋，三个鸡蛋一毛，算是交上了书费；剩下的三个鸡蛋，爷死缠活缠的，跟代销点的洪昌费了半天嘴，才换了五支铅笔和一块橡皮，橡皮是饶头。洪昌不愿了，洪昌骂道：“舅？俺舅，你又来了？把账清了吧。你欠的账还没清哩。”爷说：“鳖儿，不救你你死牛肚里了！……这是这，那是那，两码子事。”爷又说：“饶一块吧，饶一块。”洪昌板着脸说：“你今儿赊一两，明儿赊一两，一两一两可都在账上记着呢……”说着，他又骂起来：“嗑瓜子嗑出个臭虫，你算个啥仁？！也敢来一回回蹭？”爷脸上红了一小块，爷说：“饶一块吧。洪昌，将来你侄瓜子不定结个啥果，要是……”洪昌哈哈大笑，洪昌说：“三岁看大，就这两筒鼻涕？……”爷趁他说话的当儿，伸手抓了一块橡皮……洪昌赶忙去夺，见夺不过来，就在爷的头上狠狠地捋了三下，爷仍然笑着说：“又跟你叔乱哩？……”说着扭头就跑，到底把橡皮赖下了。

就要开学了，他还没有书包。上学的书包是娘连夜用碎布头缝的，作业本是他自己用捡来的烟盒纸订的。烟盒纸有的太皱，娘给他在石头下压了一夜，总算平展了。第二天背上书包上学时，老师点到李金魁时，他愣了片刻，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匆忙站起身来说：我、是我。老师为此多看了他两眼，说：你就是李金魁？他小声说：是。老师“哦”了一声说：李金魁同学，你坐下吧。

上学了，知识是可以出思想的。在以后的日子里，李金魁总是想起爷逃跑时的情景。为了二分钱一块的橡皮，爷拧着身子一窜一窜的，跑起来像夹了尾巴的狗一样，那样子引得村人们哈哈大笑。代销点的洪昌没有真去追赶，洪昌只是做出了一种要追赶的样子，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使他刻骨铭心。以后爷每次撞见洪昌，那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像偷了他什么一样。这种感觉是从物质渗到精神的，是一种时间中的升华，是从一次次的咀嚼和品味中得来的，在时光中他发现了给予和索取的奥秘。那就是无论多么小的事物，给予都是高高在上的，就像是洪昌的那张脸；而索取是低贱的，索取在心理上永远处于劣势，你给了人家一点什么和拿了人家什么，那感觉是绝对不一样的，这种关系有一种本质上的差别。这个烙印伴着他读完了六年小学，在这六年里他一边认字一边用那些字来体味和丰富感觉。他是蘸着感觉来认字的，所以他认字认得很快，学字的能力也是超常的。

在这六年时间里，他一共用了一万八千三百四十六张烟盒纸。香烟的气味伴着他度过了许多个日日夜夜。他的烟盒纸作业本在大李庄小学是独树一帜的，他的绰号在大李庄小学也几经变换，有一段时间，学生们都叫他“红锡包”，又有一段，又叫他“白锡包”，还有人叫他“白河桥”，也有人叫他“哈大门”，还有人称他“飞马”，都是香烟的牌子。因此所有的老师都认识他，都知道本村有一个叫李金魁的学生。他的烟纸盒作业本因为不合尺寸常常摆在一摞作业本的上边，每个老师批改作业的时候，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先是翻过来看一看烟盒纸上的图案，然后才去批改写在烟盒纸上的作业，改的时候也格外的细致。如有错处，老师第二天是一定要在课堂上讲一讲的，每到这时，老师就显得格外地兴奋，老师站在讲台上“哗、哗”地扬着那由烟盒纸订的作业本，高声说：“同学们，看看这道题是怎么错的？为什么会错呢？一个小数点啊！……”同学们望着那些在讲台上空飞舞的花花绿绿的烟盒纸不由地又一次哄堂大笑！就这样，烟盒纸使他在大李庄小学成了学生们的笑料，烟盒纸也使他在大李庄小学出了大名。毕业的时候，整个大李庄小学独有李金魁一人考上了县一中。

这是烟盒纸的胜利。

那一年的夏天，发通知的时候，李金魁正在田里割草。捆一窜一窜地走来说：“娃子，中了，咱考中了。”李金魁正赤条条地在玉米地里蹲着，手里握着一把小铲，一身的汗水，他抬起头看了看站在田边上的爷，尔后才从玉米棵上取下那条烂裤子，匆匆穿在身上，腰一拧，欢欢地跳出来说：“爷，是县中吧？”捆扬着手里的那张纸说：“是。光彩呀！就你一个。走，进城给你表姑奶报喜去！”

李金魁愣了片刻，却又慢慢把那裤子脱下了，依然挂在玉米棵棵上，往地里一蹲，说：“爷，我不去。”

捆手搭凉棚看了看孙子的下身，笑着说：“咋？鸭娃儿大了？”

李金魁脸一红，不由又磕巴起来，说：“不、不去。”

捆说：“你看这娃，你看你这娃……”捆只说了两句，就再也不说了，孙子正望着他呢，阳光下，地边上，一个黑黑的小泥人，眼很毒，那光螫人，看着看着就把爷看小了。捆挠了挠头，讪讪地说：“不去就不去吧。”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头前队上出了咱两棵树，作价八十，还没给呢……”

在那个夏天里，捆一直跟在新任队长李大牙的后边，絮絮叨叨地说：“队长，那树，那树可是好树，还不该给哩？”

李大牙最喜欢的事就是敲钟，他每天都站在村头那棵挂有一口旧钟的老槐树下，用力敲响那口锈迹斑斑的大钟，让人们下地干活。李大牙敲完钟只给了他一个字，李大牙说：“虫！”

捆说：“结了吧，那树，你给结了吧。”

李大牙还是一个字：“虫！”

捆巴结地笑着，磨着身子给队长说好话，再敬上一支烟，说：“明明说好的，说是麦罢给，那树……”

说急了，李大牙就龇着一口黄牙说：“虫！！闹什么？队里没钱。”

捆急了，说：“不是有烟款么。说过要给钱哩，咋就不给呢？”

李大牙扔下一句话：“你告我去吧！”说了，扭头就走。

捆仍笑着跟在队长的屁股后……

就在那个暑假里，割草娃子李金魁一直不敢在村街里走。他背上草捆回家时总要绕一个很大的弯。他是怕在村街上跟爷爷碰面。他自从碰上了几次之后，就再也不从村街里过了。他不只一次看到队长李大牙在捋爷的头，爷总是像孩子一样弓身站在身材高大的李大牙跟前，而队长一次一次地捋爷的头，一边捋一边说：“捆，你个老虫！你个酒迷瞪。我还不知你么？你欠洪昌的酒账结了么？”爷个小，爷被他捋得像陀螺一样在他身前转着，可爷仍然笑着，爷总笑着说：“别乱，别跟你叔乱……那树，还是结了吧。”

后来他才知道。爷的确欠着洪昌代销点里的酒账。他总是偷偷地在洪昌那里赊酒喝，是那种五分钱一两的红薯干酒，他一两一两地赊着喝，喝出了脸上的那一小块红，也欠下了一笔一笔的酒债。洪昌跟李大牙是儿女亲家，洪昌不说话，李大牙是不会给的。

在夏日的村街里，李金魁眼前一片刺痛。他眼前总是出现爷那白苍苍的头，爷的头一垂一垂的，就像是一蓬乱草……他觉得李大牙捋的不仅仅是爷的头，李大牙捋的是他的眼泡。他眼疼。他不敢去看。可为了那八十块钱，爷仍然不屈不挠地跟在李大牙的身后，爷总是不厌其烦地说：“这是两码事，洪昌是洪昌，队里是队里……”

于是，李金魁哭了。一个小人儿因为没有办法在偷偷地哭泣。他躲在麦场上默默地想了一个晚上，满脸都是伤心的泪水。头上有月亮，水一样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可月亮一点也帮不了他，月亮离他太远了。一直到了后半夜，他悄悄地摸到了爷住的牲口棚里，对正起夜撒尿的捆说：“爷，那钱，你别再去要了。咱不要了。”

捆背对着孙子，一边撒尿一边说：“咋不要？树是咱的，咱凭啥不要？”说着，他系上腰带，转过身来，很自信地说：“金魁，你放心，爷能要回来，误不了你开学。鳖儿答应过的，就是拖拖……”

李金魁轻轻地吐了口气，默默地说：“爷，我去要吧。”捆诧异地看了看孙子：“你？”

李金魁说：“我去。”

捆怔了怔，说：“要不让你娘出面？娘们家好说话。”

李金魁重复说：“我去吧。”

捆说：“你想试试？试试也成，你已是县中的学生了，对不对？”

捆又说：“他要骂，就让他骂两句，骂骂也长不身上。他要打你就哭，打滚哭……”

李金魁不语，他垂下眼皮，像个小鬼魂似的飘出去了。

三天后的一个早晨，风凉凉的，当队长李大牙趿拉着鞋，大声地咳嗽着，匆匆赶到村口敲钟时，却见老槐树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上吊着一个小人，人下是一双脚，脚尖下点着一摞碎砖头，那砖头摇摇晃晃的，眼看就要倒了……李大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人竟是捆家的孙子——李金魁！

李大牙吓坏了，忙说：“金魁，娃子，你、你你你……这是干啥呢？！下来，快下来吧。”

李金魁苍着一张小脸，轻轻地吐一口气，说：“给我树钱。”

李大牙说：“娃子，有话好说，你先下来……队里确实没钱。”

吊着的李金魁喉咙里“咕勾”了一下，两手拽着绳套，再吐一口气，默默地说：“我知道你不想给……”说着，只见他脚尖一踢，脚下那摞碎砖头“呼啦”一下倒下去了，一个人整个吊在了树上……

这时，李大牙的脸都白了！眼看就到了上工的时候了，村人们马上就要拥出来了，到了那时候，一村人都会说，是他在逼一个小娃上吊！真到了那时候，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他忙扑上去抱住了李金魁的两条腿，连声说：“我给我给我给……我立马给！”

李金魁身下有了依托，又吐一口气，喃喃说：“你真给？”

不料，李大牙竟哭起来了，他张着大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真给。我不给我是孙子，你是爷，你下来吧！”

李金魁又说：“你别捋我爷的头……”

李大牙说：“我不捋，我再也不捋了，你只要下来……”

李金魁说：“你要再捋我爷的头，我就死在你家大门口。你信不信？”

李大牙忙说：“我信。我信了。”

此刻，李金魁呆住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事情竟然解决了，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解决了？！……

事后，使他感到惊讶的是，一根绳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爷跑了整整一个夏天都没把钱要回来，眼看着没有办法了，他没有任何办法。天不能帮他，地也不能帮他，爹、娘、爷，谁也帮不了他，他已无路可走了。其实，他是非常怕李大牙的，他怕他已经怕到了极限，他的心也已经抖到了极限，李大牙野得就像是头红牛一样，在村里没有人是他不敢骂的，没有人是他不敢收拾的。在大李庄所属的十个队里，他是最厉害的一个队长啊！可是，可是呢，一根绳子就产生了一个办法。那只是一根草绳，是捆草用的绳，绳在这里好像是没有一点用处，绳是无势的，绳也仅仅是圈成了一个套，挂在了树上……于是，没有办法也就成了办法。这个梦幻一般的过程是他一生都受用不尽的，只是到了过去之后，他才发现，一根绳子可以产生一种定力，一根绳子也可以产生一种办法，这是一种从无到有的认识，也是一种从死到生的体验。于是，十三年的时光，十三年的感觉在这一刹那串了起来，串出了一种对人对自然的再认识，串出了一种生的顿悟。那时，他一口气跑到田野里，躺在草地上，眼望蓝天，满含热泪地高声喊道：草啊，那生生不灭的草啊！

夏天过后，当李金魁背着铺盖卷，兜里揣着他自己要来的八十块钱，兴冲冲地到县城中学上学去的时候，他也背走了一种无畏的豪气。

一路上，捆唠唠叨叨地对孙子说：“到城里要小心些，城里人悭哪。要是有难处，就去找你表姑奶，你表姑奶家阔着呢……”

李金魁一声不吭，只默默地走着。来到了城里的集市上，李金魁突然说：“爷，你坐下歇歇脚吧。”

捆说：“算了。我闻不得香味，那味烧眼。”

李金魁拽了他一下，说：“爷，你坐。”

捆说：“歇歇也干歇歇。”说着，就在一个饭铺前坐下了。

只见孙子堂堂地走过去，片刻时光，就端来了两盘水煎包，两碗肉胡辣汤，四两烧酒，一碟花生米。捆愣愣地望着孙子，正要说什么，只见孙子重新背上铺盖卷，说：“爷，你慢慢吃吧，我去了。”

捆呆呆地望着孙子，眼里泪汪汪地叫道：“金魁呀……”

李金魁回过头来，说：“爷，钱我给过了，你吃吧。”

虎

一九八六年阴历八月十五这天早上，一辆红色的嘉陵摩托车箭一般地飞出了大李庄。骑在摩托车上的年轻人是村里赫赫有名的窑主——李春生。

此刻，他正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在公路上奔驰着。在那摩托后架上，结结实实地捆着四盒高级月饼。

他是去省城看未婚妻的，他的未婚妻在省城上大学。

早在四年前，当他们一同在县高中上学的时候，两人就好上了。他的未婚妻刘小霞是邻村刘老善家的女儿。那时，春生是班上的班长；小霞呢，也算是班里的人尖子。不但学习好，人长得也漂亮。两人同班，两个庄又离得很近，常常一同来一同走，虽然没有明说，各自心里都有些意思了。临毕业的时候，小霞突然哭起来了。春生问她出什么事了，她也不说，只是哭。问急了，她才抽抽咽咽地说：“春生，大学俺不考了。”

春生愣了：“不是说好一块考么？怎么两天就变了。”

“俺、俺爹捎信来了，让俺回去割麦哩。家里爹娘都老了，没劳力。再说，就是考上了，俺也上不起。你考吧，怕这辈子俺再也见不着你了……”说着说着，小霞又哭了。

春生正值血气方刚，咬了咬牙说：“要考一块考。你不考，我也不想考啦。”

小霞睁开蒙蒙的泪眼望着春生：“你考，俺不耽误你……”说完，扭头跑去了。

这天，小霞没去上课。

春生也没去上课。

春生思前想后，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天黑之后，他把小霞从女生宿舍里叫了出来。半天工夫，小霞的眼已经哭肿了，两只水眼肿得明晃晃的，烂桃儿一般，让人看了心酸。春生说：“霞，我反复考虑了，你说得的确是个问题。你是家里的老大，不能不顾家。我家里条件稍好一些，要是咱能一块考上，家里也确实供不起两个。这样吧，我不考，你考。家里你就不用管了，我担起来。”

“不。你考，俺不考。”小霞低着头说。

“别争了。”春生烦躁地说，“就是你不考，你也撑不起两个家。反正得有一个豁出来，我豁出来了！但有一条，你得好好复习，争取考上。还有，别把我忘了……”

“春生……”

“霞……”

“春生别让我考。那就太苦了你啦！俺不忍，俺……”

“苦，我不怕。只要你能考上，你一定得考上。”

小霞一下子扑到他怀里了。春生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霞，我要悄悄地走。我怕老师会拦我……”

“春生，你再想想，你再想想吧。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俺、俺怕亏了你……”

“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我拿定主意了，明天就走。不能再犹豫了……”

春生离开学校的时候，小霞一个人悄悄地出来送他。两人在路上默默地走着，送一程，哭一程；哭一程，送一程，只是没有说话。

春生回家的第二天，就到刘庄帮小霞家割麦去了。一连三天，他五更起，夜半回，常常是一个人在地里割割，捆捆，拉拉……刘庄的人谁见了谁夸，说：“瞅瞅，刘家这没过门的小女婿多能干哪！都像这，养个好闺女也值呀！”

刘老善两口子看春生干得太猛，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个劲地劝他：“娃子，歇歇。悠着劲儿，别伤了身子。”

春生不听。他想：既然挑了这两家的担子，就得硬撑。要是一开始就撑不住，往下劲就散了。就这样，整整半月，他像走马灯似的在两庄来回窜。割了刘家的，又回来去割他家的。割了麦又去帮着种秋……他是家里的独生子，拦也拦不住。人一下子就瘦下来了，身上晒脱了一层皮。

过了麦罢，小霞考完回来了。也是到家的第二天，就到春生家来了。一进门就端上盆给春生洗衣裳去了。惹得一街两行人都跑来看她。村里人都说：“春生妈八成是烧高香了！”

夜里，两人坐在村东的小河边上，听蝉儿长一声短一声叫。小霞说：“春生，你瘦了，也黑了。”

春生说：“我熬过来了。瘦些结实。你考得咋样？”

小霞低着头，半天不语，她两手摆弄着胸前的秀发，久久之后，才说：“谁知道哪。”

“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底？”

“差不多吧。”说着，小霞就势躺在了春生的怀里。两人就这样坐了很久……春生搂着她，心里“咚咚”跳着，动也不敢动。

八月份，通知下来了。刘小霞考取了省城的一所大学。接到通知后，她激动地扑在春生怀里哭起来。春生心里千头万绪终又化成一句话：“放心走吧，家里有我担着，你别管了；到了学校可得注意身体，别省，我会按时给你寄钱……”小霞扬起头问：“你上哪去弄钱呢？”春生说：“你别管，我不会去偷。”说得小霞又格格地笑起来。

临走的那天夜里，小霞又来了。她捋开袖子，露出白藕似的嫩胳膊，羞着脸对春生说：

“春生哥，你咬一口吧。狠劲咬，咬得我记你一辈子。”

春生却抓住她那胳膊亲了一下，没舍得咬……

小霞上学走的第二天，春生便开始一心奔钱了。为了钱，他背上铺盖下过禹县官山的煤窑，只不过干了一个月就回来了，他挂着地里的活计，也不放心两方的老人，不敢长干。乡下老鼠多的时候，他跑到南京贩过猫；也曾经搞过人工养殖蘑菇，喂过蚯蚓……顶顶困难的时候，为了挣一块钱，他曾跟邻村的“国乐队”配班去给办丧事的人家出殡——敲梆儿！也曾掂着秤杆蹲在县城街头上卖菜。卖菜时，他的第一声吆喝是闭着眼、淌着泪喊出来的……

他每月按时往省城寄钱。多的时候寄过五十，少的时候寄过七块。他高中毕业，人也精明。每日里切记着外边有一个心上人要他供养上大学呢！所以，干每件事他都是经过周密思考的，他知道赚起赔不起。他寄往省城的钱上沾有煤灰、猫屎、人汗和蚯蚓的腥味。他想，不知小霞能不能闻出来？……

小霞刚去省城的时候，每隔三天给他写一封信。慢慢地一星期一封，半月一封，顶长的是一月一封。她怕他不放心，怕他挂念，怕他累坏了身子。她信上说，她闻见了钱上的猫味，蘑菇味，蚯蚓味……还有他的汗味。她说，她闻见了他的心，恨不得立刻回去亲他一万次！……

为了更多更稳固地挣钱，春生决定在村西的洼地上建一座烧砖的轮窑。就为这座轮窑，春生把人间所有求人的屈辱全都尝遍了，也把所有能用的智慧也全都用尽了。为了让县农行的行长盖上那个章，他曾像乞儿一样一连七天站在行长的家门口，最后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为行长家送礼的机会，他送的是一个花圈，他用那个花圈和手里仅有的三百块钱换了一顶“孝帽”，正是那顶“孝帽”给他了一个出卖自尊的机会。农行行长的老爹死了，有很多人前来送葬，他混在送花圈的人群中才得以走进了农行行长的家门（那门真难进哪！），尔后他在那里无偿地服务了一天，他戴着那顶“孝帽”就像是顶着一种坚忍的精神，在那家直干到深夜，一直干到人们全都走完之后，行长终于发现还有一个戴“孝帽”的小伙子仍蹲在厨房里刷碗……行长终于明白了，这小伙并不是他家的亲戚，可他在这里整整干了一天，从早到晚，连一口水都没有喝，他为着什么？……行长把他叫过来，默默地对他说：“你是哪儿来的？”春生说：“大李庄的。”行长说：“你不是我家的亲戚。”春生说：“不是。”行长说：“小伙子，你在这儿干了一天，为什么？”春生“扑通”一声跪下了。行长冷眼看着他，说：“那你一定是有所图……说吧。”春生默默地说：“我在你家门口站了七天了，我想贷款。”行长久久地望着他，说：“小伙子，你再不要这样了……起来吧，起来说，你贷多少？”春生说：“一万，我只贷一万。”行长说：“你就为贷这一万块钱？”春生说：“是。”行长长叹一声，再一次看了看他，说：“下不为例，我签字。”然而，就在行长签字之后，拿钱时，他咬着牙，含着泪又让乡里的农贷员“黑”去了一千！不然，人家就是压着不办……

匠窑的时候，为了尽快地把窑建起，春生光着身子一连打了八天土坯之后，又绞尽了脑汁想出一个“有奖脱坯比赛”的主意，他也学城里人那样在四乡贴出广告：定于×年×月×日在大李庄村举行有奖脱坯比赛，时间一天。获一等奖者，奖励机砖一万块（待砖烧成后第一批奉送）！获末奖者，按数计酬云云……于是，四乡十八村一百多个小伙子参加了他举行的“脱坯有奖大赛”……这一下子使他获得了惊人的成功！

待窑匠成之后，他却累倒了。他一连发了七天高烧！昏迷中，他口中念叨的还是钱，给小霞寄钱……连来看望他的小霞娘都忍不住掉泪了。

世界上任何一种信念都能给人以巨大的能量，只要他怀着切近的希望。

而小霞就是春生心中的希望。

在想象中，小霞成了他精神上的唯一支柱。

小霞第一年放假回来，春生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了她，亲了她的脸，亲她的嘴，亲她的鼻子……小霞像瘫了似地躺在他的怀里，喃喃地说：“春生，我不想上学了。我这会儿把身子给了你吧。这样你就放心了……”

春生一边亲她，一边说：“我放心，等你毕业吧。我想你，可我还能忍。”

……

第二年放假回来，小霞打扮得像城里姑娘一样漂亮。伏天里，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肉色的长筒丝袜，白色的高跟皮凉鞋，在乡村的土路上跳荡着走，招引了许多人看。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言语中夹杂着北京的标准口音，浑身上下从风度到气质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她还给春生买了两件新式的衬衣，逼着他当面穿上。当春生亲她的时候，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掌，笑着说：“看你，馋猫儿似的！急啥？早晚还不是你的人。”

春生把她抱起来，贴着她的脸说：“快点毕业吧。快点毕业吧，我怕要熬不住了……”

小霞笑着依在他怀里，羞羞地说：“你不是说，你能……”可小霞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味，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小霞忍了。

以后的一年里，轮窑见益后，钱挣得多了，春生就更多地给她往城里寄。一次寄二百三百的，也不认为多。他每日里扑在轮窑上，烧砖、卖砖，出外联系业务，也就顾不上多写信了，只按时寄钱去。晓霞（她来信说，她的名字改了一个字，只一个字。）常写信告诫他不要再寄了，不要再寄了，她欠他的情太多，怕是一辈子也还不起的……他看着信笑了，一家人还说啥欠情不欠情呢？他还是按时寄钱。

到了第四年头上，晓霞来信渐渐稀了。她信上说，她要应付毕业考试，要写毕业论文，忙。这年的假期她也没有回来。春生正在忙一件大事情，也没多想，好在快毕业了，她会回来的。

春生在全力筹钱呢。晓霞快毕业了，他准备自筹资金在村里给他的妻子盖一所漂亮的教学楼，让妻子坐在漂亮的教学楼里给孩子们上课，这样才不屈她。他已经给县里说好了，晓霞将是这所小学的校长……

可是，突然有一天，刘老善两口子来了。一进门，老两口话没说，就先掉下泪来了：

“春生，俺真没脸儿再见你了！小霞这闺女，嗨，她咋不死呀！……”

这犹如晴天霹雳，一股蘑菇云冲天而起……春生被打懵了！眼前天塌地陷般旋转起来。他仿佛觉得什么断了，“咔嚓”一声断了！他不知是什么断了。只觉得断了。他怔怔地望着两位老人，一把把信夺过来，看着，看着，泪扑嗒扑嗒地掉下来——

……临近毕业了，我有可能留在省城，我也想留在省城……不要再收春生哥的东西了，咱们一家欠他的太多太多了，只好慢慢还……要是春生哥家还穷，打死我我也不敢断的。可他现在富了，肯定能找来比我更好的姑娘。我愿跪在他跟前一千次一万次地求他原谅……

娘怯怯地望着他：“春生，你可别想不开呀？”

爹也劝他：“春生，别理这没良心的东西！咱再找，找个好哩……”

当着老人的面，他还想撑着说，这没啥，不愿就不愿吧。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身上什么地方断了，这断口子一下子戳到了心里！他想找断口，可他找不到……

他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来他一句话也不说。脑海里像有一匹野马在奔驰。那奔驰的野马在追逐着一朵冲天而起的蘑菇云……

第四天，他起来了。洗了脸，换了衣服，然后平静地对娘说：“明儿是八月十五，我想去看看小霞。”

娘说：“不中了，你还去看个啥？咱不去看她！”

春生仍旧很平静地说：“我去看看她，再见她一面。”

当天下午他进城买了最好的月饼……

经过一天的奔波，李春生来到了省城大学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冒着热气的摩托车支在门口，把月饼盒子从车上拿下来。此时，一轮满月正摇摇升起，他望望月儿，又看看手里的月饼，笑了笑，把月饼盒子挂在了脖子上，直着头朝大门口里走去。

“你找谁？”传达室有人问。

“刘晓霞。”

“哪班的？”

“八二级中文系的。”

“你是她什么人？”

他迟疑了一下，才说：“未婚夫。”

“你，你等等……”

老传达瞥了他一眼，拿起了电话。

一会儿工夫，从大门里匆匆走来了两个戴眼镜的大学生。两人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找刘晓霞？”

春生点点头。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说：“刘晓霞不在。”另一个却说：“你找刘晓霞有啥事？”

“没啥事。”春生说，“今天是八月十五，我想见见她。”

“刘晓霞说了，她不愿见你，你走吧。”

春生固执地说：“我不走，我要见她。”

于是，一个高些的“眼镜”说：“刘晓霞既然不愿见你，见也没用。你还是走吧。朋友，听说你现在很有钱，为啥非在一棵树上吊死人呢？你可以再找一个嘛。现在你们不属于一个层次了，层次，你懂吗？层次不同，观念也不同，没有共同的语言。假如一个分在省城，一个呆在乡下，长期分居，你们都会痛苦的。你想想，一个在省城当干部，一个在乡下当农民，这日子怎么过呢？也不会有幸福啊！……”

另一个也精辟地说：“你把金丝鸟放出了笼子，还能收回去吗？你想想，假如刘晓霞穿得破破烂烂，每日里只吃二分钱的咸菜，没有社交活动的条件和物质基础，她能离开你吗？你给了她钱，给了她条件和机会，让她见识了世界。现在，在她的观念发生变化之后，你又想重新把她拉回去，这不是折磨她吗？你为什么要给她条件哪？既然给了，也就给她自由吧。让她飞吧。感情是相互的，是不欠账的。八十年代了，你不应该再有这种思想。走吧，兄弟，你就是闹一闹，也不解决问题呀！”

春生听了这些精辟的见解，却仍然固执而又平静地说：“我不闹。我只想见她一面。见见她我就走。”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瞅了瞅他挂在脖里的月饼，说：“好吧，你等着。”说完，两人走进去了。

老传达看看他，叹口气说：“嗨，年轻人，想开点儿。我天天在这门口，老有人来闹，我见得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盼望已久的小霞走出来了。她打扮得更漂亮了，只是哭着，还有两个姑娘陪着她。走进传达室的门，她默默地站住了。两个陪伴的姑娘也用戒备的目光看着他。

春生低头看了看挂在脖里的月饼，笑笑说：“霞，八月十五了，我给你拿了二斤月饼。”

刘晓霞眼里的泪扑嗒、扑嗒地掉着，欲言又止，头勾得更低了。两位女同学看他没啥恶意，紧张的心也就跟着松弛下来，和气地说：“你有啥话就说吧。”

春生又望了望脖里的月饼盒子：“俺俩也是好了一场。能不能叫俺跟她单独说几句话？大姐，恁放心，不会有啥，恁在窗外瞅着也行。”

两个姑娘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又看看低着头的晓霞，迟疑地走出去了。

春生又对老传达说：“老伯，就成全俺这一回吧？”

老传达想想，也跟着站了起来。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了。春生说：“霞，八月十五了，月亮可真圆啊。”

“春生哥，”晓霞胆怯地说，“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霞。吃月饼吧，咱们吃月饼吧。我最后一次……给你送月饼来了。”春生说着，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往晓霞跟前走。

“春生哥……”

“霞……”

突然之间，春生已经抱住了晓霞，紧紧地抱着……

外边的两位姑娘一看不好，想闯进来拉晓霞，只听李春生高声说：

“谁也别进来。我这月饼盒里有十二个雷管！”

晓霞惊恐地叫起来，拼命挣扎着。可是，已经晚了。李春生像铁箍一样搂着她，脸贴着她的脸，两只铁钳一样的大手一点一点地拽着接了电池的线头往一块儿碰……

一时，窗外的人全都闭上了眼睛，惊惧地等待着那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奶奶的“瞎话儿”（四）

衡已经被活埋了一年零七个月了。

他遵从母命自十六岁出外求教，周游了许多地方，走过了漫长的路，也学到了极丰富的经验。然而，当他带着散播在各处的儿孙回到家乡的时候，也就到了该活埋的年龄……

这是个极温和的老人，慈眉善目，脸上总是带着微微的笑意。他远道归来，一行一动彬彬有礼，使族人们不肯对他下狠手。可他的确被活埋了。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趁他熟睡之机，人们依照规矩把他装进了棺材，抬到西岗的老坟地埋葬了。他的坟头比一般的先人们高了一些，是他带回的子孙用三天三夜的时间打起的。为了使他的魂灵安息，族人们为他祈唱了三天。

然而，他还活着。

这个秘密只有他的家人知道。

那的确是一座活坟墓。儿孙们出于对他的爱戴，偷偷地在坟下挖了一个地穴，棺材下边的底板做成了活的。地穴隐藏在棺材的后边，上边用木头搭了个拱顶，然后用土盖好，里边用谷草给他铺了一张小床，外边又用树枝和茅草给他做了一个隐蔽的活门……他就在这个没日没夜、阴暗而又潮湿的活坟墓里悄悄在打发着余下的日月。只有夜静之后，他才能走出来，以他学到的经验观星转月移，与死去的先人们长久对话……或是独自一人演习从外边学来的三拜九叩的礼仪和操行……像是一个活的鬼魂在黑黢黢的坟地里飘移。

那是个远离村落的死人的世界，极少有活人到那里去。他的小孙子子顺一天一次提着瓦罐来给他送饭。这孩子很聪明，总是趁无人的时候偷偷地来，又偷偷地去，是老人寂寞而又孤独的坟墓生活里的唯一慰藉。小子顺每次来，他都让孙子给他学说一些村里的事情，老人闭目思索推演之后，定要让孙子捎回去几句话，这寥寥几句，必然是他多年思考和阅历的结晶，是给家人参考使用的。假如夜观天象有雨，第二天，小孙子来送饭的时候，他一准会让他告诉家人，这天不宜出门。他知道得太多，他的经验也太丰富了，六十年来漫长的生活积累使他通晓一切人世的事情。可是，他与村落中族人的唯一联系的纽带是这个幼小的孩子。这使他仅能提供参考的经验，而不能直接去做。对孙子他不能说得太多，又不能讲得太深奥，要他能记住并能带给家人那几句话，常常是他苦思冥想得来的，是浅白中透出智慧的隐语。他生怕小孙子传错了话，常常在语言的表达上苦苦思索。这煞费神力的苦思和长久的孤独，很快使他的鬓发和胡须全都变白了，清癯苍白的脸上透着病态的红光，那一头像雪一样的白发和长长的胡须，使他更有超凡出世般的飘逸。

经过小子顺传话，家里人悄悄接受了他那来自坟墓中的经验指导。然而，在生活中，经验是有用的，却又是永远不够用的。那由孩子传过来的寥寥数语，虽是他的智慧结晶，但又是很费人猜测的。这给后人带来了极大的想象的空间，反而使后人在猜测中有了创造性的发挥。在短短的几年中，他这一门迅速地发展起来，很快地受到了族人的拥戴。他的后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使族人们羡慕不已，尔后很快地跟着效法。于是，村落里的族人开始学会使用智慧而不仅仅用蛮力去征服自然。

族人们惊疑这家人的聪明，而没有人知道这家人的聪明来自何处。假如不是村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个秘密将永远不会被外人所知。那么，被活埋的老人，也将永世在黑暗的坟墓中度过他那孤独可怕的余年，默默无闻，直到死去……

有一天，小子顺提着饭罐来送饭的时候，他告诉爷爷说：村里出了一个怪物。这怪物的叫声尖利刺耳，听着非常吓人。它趴在屋梁上，使家里人一夜都没敢睡觉。天亮以后，家家户户都出来说，他们也看见了怪物！怪物卧在供奉先人的供桌上，两只眼像灯一样明……这怪物的突然出现，使全村人一时沸沸扬扬，族里人已经准备商量搬迁的事情了。

老人低下头去，捋着他的飘然的长髯，久久没说一句话。当子顺唤他吃饭的时候，他仿佛是刚从梦中醒来，沉吟着说：“让我想想。”

这天的饭老人一口也没吃，又让小子顺提回去了。子顺临走时对爷爷说，家里交待了，这几天人心惶惶，都被那怪物吓坏了，村里十分慌乱，怕被人发现了会坏事，今后只能两天送一次饭了。

老人没有吭声，就那么闭眼呆坐着，那飘然的长须紧攥在他的手里……

第三天，当小子顺又提着饭罐来送饭的时候，老人目光呆滞而又迫不及待地问：“那怪物的嘴尖么？”

“尖尖的，长长的，很吓人！”

“露两排牙么？”

“两排，刀子一样亮！”

“那牙是不是又细又碎？有两颗特别长？”

“又细又碎，前边的最怕人！”

“那眼小而圆，贼亮贼亮？”

“像两盏灯，绿莹莹的，冒火……”子顺学着，小脸儿都吓白了。

“唔，唔……”老人沉吟着，点点头，又点点头，两只深邃的老眼出现了一丝亮光。他接下去又问：

“那怪物是不是肚儿大头小，身上长着灰毛？”

“身子一耸一耸的，肚子可大了！头才那么一点点儿。对了，屁股上还有一条很长的鞭子……”

“唔。”老人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疲倦地抬起头，那苦苦思索后的老脸上露出了一线喜色。他微微一笑，说：“孩子，那是老鼠精。”

“老鼠精？！”小子顺瞪圆了眼睛，问：“爷爷，你见过？”

“没有。”老人摇了摇头，明瞪着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神色飘忽不定地说，“我也只是听人说过。不过，这怪物它怕一种东西，可那东西……”

“啥东西？爷爷。”

老人捋了捋胡须，又是半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只见他神色一动：

“九曲狸猫。只有这九道龙须的狸猫才能治住它！”

“哪儿有九曲狸猫？爷爷。”

“这九曲狸猫是印度国进贡进来的。我出外周游的时候，听一位朋友讲过，南蛮人那里有……”

当天夜里，老人修书一封。又让孙子给家人带回一个口信儿，让儿子带着他的信，火速去托他那远方朋友借九曲狸猫……

村里人已经五天五夜没有合眼了，怪物尖叫的声音越来越瘆人，一场大规模的迁徙已经准备就绪，族人惶惶不可终日，一股恐怖的阴云笼罩了整个村落。

终于，在第六天头上，子顺爹风尘仆仆地从外边回来了。他背着个大包袱，一进村就高声扬言说，他带回了一件“宝器”，要斗斗那怪物！村里人听说后全都拥了出来，半信半疑地跟着他走进卧有怪物的院子。只见他解开大包袱，包袱里有一个笼子，笼子里装的就是借来的九曲狸猫。他打开笼子，那九曲狸猫纵身跳了出来，落地竟然一无声息！族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把屋子围住，敛声静气地盯着那九曲狸猫，一个个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它与怪物的一场恶战……

只见那九曲狸猫晃晃头，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安然地走了两步，突然，两只耳朵陡地耸了起来，接着，“喵”地叫了一声，这一声犹如撕锦裂帛！只看那房梁上的怪物浑身颤动，一缩一缩地抖……

紧接着这九曲狸猫两眼圆睁，又“喵”地叫了一声，这一声仿佛飓风灌耳，震得整个屋子发出嗡嗡的回声。那房梁上的怪物抖得更厉害了，身子瑟瑟地抽搐着，越缩越小，越缩越小……

再看那九曲狸猫两爪扑地，身子回缩，做出怒扑的姿势，九道神须一根根钢针一般竖了起来，“喵”地怒吼一声，这一声又仿佛有慑魂啮魄的力量！那怪物竟“扑通”一声掉了下来，眨眼间的工夫，被那九曲狸猫吼叫着叼去了……

在余音中，族人们还傻傻地愣着，仿佛在梦中一般。小子顺却欢喜地蹦着喊：“老鼠精被叼走了！老鼠精被叼走了！”

族人们眨眨眼睛，忽地一下围上来，又惊又喜地问：“你说这怪物是啥？！”

子顺说：“老鼠精。”

“你怎么知道是老鼠精？”

小子顺一下子怔住了，他不敢再说了，只好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听人说的。”

这么一个小小孩儿，怎么会知道是老鼠精呢？人们更惊疑，紧逼着问：“你听谁说的？”

子顺看大人们逼得紧，只好说：“听俺爷爷说的。”

人们越加不信了。爷爷已经死了那么久了，怎么会给他说呢？又紧着追下去：“你爷爷在哪儿给你说的？”

“在，在老坟里。”子顺怯怯地说。

子顺爹知道再也瞒不过众人，只好如实招了出来……

这场大难，使族人们如梦方醒，终于知道了老人的用处。于是，全族人上下集体决定把老人从活坟墓里接回来。从此，六十岁活埋的族规被取消了。

接老人回来这天，整个村落里喜气洋洋。全族人恭恭敬敬地来到墓地，把老人从地穴里迎了出来。一看见他那像雪一样的白发和足足有三尺长的飘然长须，人们仿佛见了仙人一般，纷纷跪倒在地。老人仰望苍天，喟然长叹：我还有今日么？！……

二十四条大汉吹着鼓角，二十四条大汉抬着老人，在族人的欢呼声中，以最尊贵的仪式把他接回了村子。回到村里，在祭祀祖先的时候，老人在全族的关注下，郑重地为后人演习了“三拜九叩”的大礼。这是他出外近六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礼仪。他详细地讲解了每一跪的步法和弯腰行礼的姿势，一行一动都有规有矩；前后左右、抬腿颔首、方寸丝毫不乱……使族人大开了眼界。

老人被请回来后，一直被全族人作为智慧的先知供奉着，诸事都向他请教。他使村中的老年人再次恢复了应有的地位和尊重，把从外学来的礼仪一一传给后人……然而，一年零七个月的地穴生活使他的两腿很快地瘫痪了，他再也没有取得像先祖那样的权力和威望。他不能行动，只有思想而没有力量，只有丰富的经验而无具体的实践。威望和权力的建立除了智慧之外还需要蛮力……他仅仅博得了后人至高无上的尊重。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靠给孩子们讲故事打发时光，听他讲故事的孩子长大后都变得异常聪明……

终于，在一个无风的日子里，当老人半闭着眼睛坐在屋檐下晒暖儿的时候，他打了一个盹儿，尔后就面色红润、神色安详地死去了。他死的那一刻，嘴上正滴着长长的口涎……

那年，他刚刚过了八十二岁的生日。

羊（四）

李金魁略显口吃的毛病，是上中学时才开始明朗化的。

那是因为一个叫做李红叶的女同学。

在记忆里，红叶首先是一种声音。童年里的声音。那声音是从三国的娘幺婶嘴里吐出来的，带有一股高粱叶的气味。在夕阳的红烧里，高粱地像一蓬铺天盖地的火焰，火焰在风中“哗哗”响着，忽红忽绿，飞舞着一个橘红底镶金边的声音……尔后，在漫长的时光里，“红叶”逐渐地幻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淡化了的印象。

印象的重叠是在县城中学里完成的。开学的第一天，李金魁坐在教室里的第五排第四个位置上，听到手拿花名册的老师高声喊道：“……李红叶。”只见坐在他前边位置上的一位穿橘红短袖衫女同学应声站了起来：“到。”

“到”字像珠儿一样打在了他记忆的神经上，那声音脆生生地敲开了岁月的闸门，有一种东西像水一样漫出来了。于是记忆中童年里的“红叶”与坐在教室里的红叶重合了，重合产生了猜测，那么，那个“红叶”与这么一个红叶是不是一个人呢？

红叶就坐在他的前边。李金魁不由想看一看她的脸，想看一看她长得什么样子，可他看不到。他看到的只是乌黑的剪发和脖子上的一小块白，那一小块白上还长着一颗紫红的小痦子，那个小痦子在她的衣领处时隐时现，她每一次勾动脖颈，那小痦子就醒目地跳了出来，倏尔就又不见了。在一段时间里，这个诱人的小痦子弄得李金魁心烦意乱，它就像虱子一样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叫人忍不住想去捏一下，一下子给她捏下来！李金魁自然不敢。

后来，李金魁为此骂过自己，他说，你他妈的是来上学的，还是来看人家脖子的？你也不想想你是个啥东西？！看黑板！

此后，他就再也不看她的脖子了。

然而，在李金魁的内心里，仍然存着这样一个念头，他很想知道这个红叶与童年里听到的那个“红叶”是不是一回事。可是，开学很长时间了，他一次也没有跟她照过面，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长得什么样。这个叫李红叶的女同学并不住校（那么，她一定是城里人了），她一下课背上书包就走了。按说平日里也是有机会的，可他坚持着不去主动看她，这样一来，机会也就失去了。这似乎是一个漫长的等待。也是一个深藏在内心里的向往。

有一段时间，李金魁经常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废品收购站去。他偶然发现那家废品店里有许多收来的旧作业本，那些写过的作业本是论斤称着卖的。上中学了，作业太多，不能再用那种烟盒纸当作业本了，再说他也没时间去捡烟盒了。于是这些很便宜的旧书纸就成了他的作业本。那个管废品收购站的人是个歪脖，人家都叫他歪叔，他也跟着叫歪叔。开始的时候，歪脖收二分一斤的废书纸，卖给他五分钱一斤，待买过两次后，有些熟识了，他知道这个歪脖也爱喝两口，就给他买了两瓶散酒掂去了，说：“歪叔，你看，整天来麻烦你。”歪脖非常高兴，就说：“学生，你说哪儿去了，你叔是一个收废品的，哪值得你这样？这、这、太不像话了……”可此后，待李金魁再去废品店时，歪脖就说：“学生，你进来挑吧，随便挑。你叔一分钱都不收你的。”就这样，一来二去的，他跟歪脖成了忘年交的朋友了。有一天，他刚从废品店里出来，迎面碰上了三国。于是，一个久远的谜语就此解开了。

那天，三国肩扛着一布袋红薯叶胳膊上还挎一篮子红薯，像逃荒似的在路上走着，一边走一边四下看，一下子撞在了李金魁的身上。看见李金魁时，他愣了，想说话又有点不好意思。李金魁说：“三国，你干啥呢？”三国见李金魁不记仇，就咧嘴笑了笑说：“我娘让我给我大伯送点红薯叶。我大伯爱吃红薯叶。”李金魁见他累出了一头汗，就说：“三国，我帮你拿点。”说着，他走上前去，从三国手上取下了那篮红薯。这样一来，三国轻松了许多，三国甩着手说：“你知道我大伯是干啥的？”李金魁说：“不知道，你大伯干啥？”三国说：“我大伯是校长，我大伯是县一中的校长啊！”李金魁“噢”了一声，再没说什么。三国说：“我大伯戴的眼镜一圈一圈的！”李金魁笑了，三国忙说：“真的，真的，骗你是孙子！”校长家就住在县一中的后边，是一个小院。来到小院门前时，李金魁站住了，他对三国说：“三国，到地方了，你去吧。”三国说：“走吧，你帮我拿了这么远，一块去吧，也认识认识我大伯！”李金魁本也想去，看三国那语气，就把红薯篮往地上一放，说：“你自己去吧，我还有节课呢。”

过了大约有一个星期，有一天，轮到李金魁值日打扫卫生，他正在教室扫地时，突然发现门口一黑，有一个女同学匆匆走了进来。这位女同学在门口处站了一下，尔后快步走到他跟前，突然说：“李金魁，你为什么不理我？咱们是老乡啊！”李金魁一怔，慢慢直起身来，他先是闻到了一股香丝丝的气味，看见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秀气的椭圆脸姑娘，穿一身米黄的格格衫，脸儿白白的，两眼大大的，嘴角处汪着两个浅浅的酒窝……片刻之间，他脑袋里“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个洞似的，积存了很久的东西重又漫了上来……他的心咚咚跳着，人却一下子被激住了！他干瞪着两只眼睛，就是说不出话来，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很久很久，最后才勉强地、结结巴巴地说出来：“你、你、你……你就是、是红、红叶？”

李红叶有点吃惊地笑着说：“是啊，我就是李红叶。怎么了？你不知道？一个教室坐这么久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李金魁心里积存的东西太多了，那旧有的印象也太深刻了，他仍然没有转过弯来：“你、你你……就是、是……红叶？！”

李红叶当然不明白他心里曾经有过两个“红叶”，看他急得说不出话来，脸都憋红了，就转了话题说：“那天你不是跟三国一块到我家去了么？你为什么不进去呢？”

李金魁这时才有点缓过劲来，他说：“三国？……”

李红叶说：“三国是我二伯家的孩子。”

李金魁说：“噢，噢。也、也没什么事……”

李红叶说：“没事就不能坐一坐了？我早就听同学们说，有个人整天不说话，光啃干饼子，菜也不舍得吃，竟考了第一，原来是我的老乡啊！”

李金魁脸红了……

李红叶忙说：“好，好，你扫吧。我爸说，让你有工夫到家去玩。”说完，就快步走出去了。

李红叶走后，李金魁仍然呆呆地立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笤帚，一直愣了很久很久……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说：她就是红叶，原来她就是“红叶”呀！

“红叶”由声音还原成了一个鲜活的人，这是他始料不及的。那童年里的印象在无限地扩大，织出了一个稠密的联系，在高粱地里飞出的两个字，竟然在现实中化成了校长的女儿，这是多么大的惊喜呀！这对他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从这天起，他居然变得口吃起来，他总也说不好第一句话，越是激动越是说不出话来，一到说话的时候，他就不由地紧张，一张嘴就卡壳，非得过上一会儿，才会逐渐地缓过劲来。他为此非常沮丧，说话时就更加的注意，谁知越是注意越坏事，磕巴得就更厉害了。于是，从这天起，他又成了学生们的笑料。

红叶就在他的前边坐着。每当同学们哄堂大笑的时候，她总是不由地要转过脸来，朝他投来同情的一瞥。怎么说呢？人在人眼中是会变的。红叶初看他时，他不过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家伙，穿得破破烂烂的，脖子脏得像车轴一样，也不知道洗，身上还有一种很难闻的气味。可是，看着看着，他在她的眼里就发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变化。也许是可怜他的处境，也许是熟悉产生了一种亲情，她总是越来越多地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她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光，那光是别的男孩身上所没有的。每当他的口吃引起同学们哄堂大笑时，他总是默默地、孤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这沉默又激起了她更多的同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陡然产生了要帮他一把的愿望。

一天，临上课时，有个绰号叫“大嘴”的同学突兀地把他拽住了。“大嘴”是县公安局长的儿子，平时就有些霸道，说话横横的。他一把拽住李金魁说：“结子，我那支蓝杆笔找不到了，是不是你拿了？！”

李金魁一怔，说：“啥、啥、啥……笔？”

“大嘴”学着他的结巴语气说：“你说啥……啥……啥笔？——钢笔！”

“哄”一下，同学们笑了，立时都围了上来，他们都望着他，那眼光很复杂。于是，李金魁沉默了片刻，说：“是，是我拿了。”

“大嘴”得意洋洋地说：“哼，我想着就是你！操，下课给我拿回来！”

人们的目光像箭一样在李金魁的身上射来射去，可他却一声不吭，他再没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李金魁迟到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匆匆走进教室，把一支蓝杆钢笔放在了“大嘴”的课桌上。“大嘴”拿起笔看了看，有点诧异地说：“我的笔好像……是这一支么？”

李金魁说：“是、是。”

不料，刚刚上了两节课，坐在前边座位上的李红叶“呀”了一声，说：“我这儿多了一支笔，这支笔是谁的？”说着，她高高举起那支笔，那正是一支蓝杆钢笔！

同学们全都看着那支笔，尔后又齐刷刷地回过头去看“大嘴”……“大嘴”大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才说：“我的我的，是我丢的。操！”

此刻，李红叶拍案而起，厉声说：“冯相义，你怎么能这样？！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乱怀疑哪？！”

“大嘴”看了看李红叶，又望望李金魁，嬉皮笑脸地说：“这关你什么事？我又没逼他，是他自己承认的……”

这时，李金魁冷冷地看了“大嘴”一眼，看得“大嘴”身上一寒，竟乖乖地把那支笔给李金魁送过来了……

这天晚上，李红叶突然来到李金魁的寝室门前，有点激动地高声叫道：“李金魁，你出来一下。”

已是秋末了，风寡寡的，带些微的寒意。可人的心却很热。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校园后边的操场上。天很高很远，星星一碎碎的亮，月光撒下一地银白，周围汪着一片晦晦暗暗的黑，不远处校舍里的灯火亮着一盏一盏红，显得很温馨。李红叶默默地说：“你为什么要承认呢？你不该承认的。”

李金魁一张嘴就噎住了，话一直在喉咙里卡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人、人家、怀怀……疑咱咱咱……”

李红叶说：“他怀疑你，你就承认么？他要怀疑你杀了人，你也敢承认？”

李金魁不语……

李红叶说：“那支笔是你在商店里买的，对吧？”

李金魁说：“是。”

李红叶望着他说：“你怎么能这样呢？要是那支笔找不到怎么办？你不就成……偷了么？”

李金魁说：“偷偷、偷就偷吧。人家已、已经怀疑了。我、我就是、是不承认，他也照、照样怀、怀疑……一、一个穷字在我脸上写着，他能……不怀疑么？”

李红叶很惊讶地望着他：“你这人真奇怪，人家一怀疑，你就认了。也不解释？”

李金魁说：“他怎么就不怀疑你……你哪？他怎么就不怀疑别、别的呢？他怀疑就说明他认定是我了，解释有什么用？”

李红叶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李金魁说：“这就是穷人的逻辑。”

李红叶嗔道：“你再这样说我不理你了。”

李金魁说：“对。你别理我。理我沾你一身穷气，划不来。”

李红叶说：“你再说……”

李金魁说：“我不说了，我走了。”说着，扭头就要走。

李红叶一顿脚说：“你站住。”

李金魁扭过脸来，说：“有话你说吧。别说你让我站住，是个人都能让我站住……”

李红叶气得直跺脚，说：“你你……怎么这么犟啊！”

夜里，李金魁睡不着觉了。他眼前总是晃动着红叶的影子，红叶的发辫，红叶的脖子，红叶的脸儿，红叶的眉，红叶的眼儿……那影像是一帧一帧的、一片一片的在他眼前出现，尔后又是一段一段地放大。一个姑娘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搅动，整体上看是模糊的，那仅是一个亭亭的白色剪影；局部又是清晰的，逼真的……那颗痦子叫人多想摸一摸呀！往下就出现了“白亮亮”的感觉，不管他怎么想，最后总要落到“白亮亮”上，一片“白亮亮”！……接下去又叫他有点后怕。他对自己说，金魁呀，可不敢瞎想啊！你是谁呀？人家又是谁呀？人家可是校长的女儿，人家是金枝玉叶呀！再说，你不能让人家可怜你，她是看不起你才可怜你，你可不能让她可怜哪！收心吧你，收心吧。还是好好退回来，读你的书吧，前程要紧哪！……这么思来想去的，他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咬着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独自一人在校院里的操场上跑了二十圈，跑出了一身的大汗！

紧接着，期中段考时，李金魁仅考了第七名，还是班里的。于是，他一下子懵了！他悄悄地跑到校外的一片杨树林里，狠狠地扇了自己三个耳光！他说：金魁呀金魁，你完了！

此后，李金魁才开始真正退却了。他不再看她了，也不再想她了，一门心思钻在了书本里。夜里，为了避开她，他常常到那个邻近的废品收购站里去，在那里一边为歪叔看门，一边读书。

然而，李金魁越冷，李红叶却越热，她越来越感到李金魁的与众不同。那寒寒的目光总让她忍不住地牵挂。校长的女儿，长得又漂亮，学校里有多少小伙想跟她说话呀！可是，却有这么一个黑小子，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这是她无法忍受的！她总想骂他一顿，可一走到他跟前时，她身上的力量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猜测和柔情。有一段时间，她总是悄悄地给李金魁送吃的，有时候是两个白馍，有时是一个鸡蛋……偷偷地塞到李金魁的课桌抽屉里，不让任何人知道。而李金魁却总是不动声色地给她退回去。这在两人中间成了一种较量，一种意志的较量：你送，我就退；你越退，我越送。终于有一天，李金魁烦了，他找到李红叶说：“李、李红叶，你你你……别再送了。你你……也别可怜我。我一个乡下人，你可怜我耽误事。”李红叶也冷着脸说：“我为啥要可怜你？谁给你送了？你怎么知道是我给你送的？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李金魁说：“那那、那好。我给你说，你要再送，我就吃了，我吃也白吃，吃了也不感谢你！”李红叶说：“你吃不吃关我什么事？谁让你感谢我了？！”说完，她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后，她在心里忍不住笑了。

此后，李金魁对自己说，反正我也说过了，贱就贱到底！我就白吃你，谁让你送的？！于是，李红叶再送什么，李金魁就吃，吃了也不理她。他就是要让她知道，我这人说到做到，吃也白吃！他想，我就这样，“肉包子打狗！”她就不会再送了。谁知，这倒给了李红叶一个具有隐秘性的喜悦，一个姑娘深藏在内心里的小秘密。人一有了秘密，那心气就不一样了，李红叶像是浑身都长了眼睛，时刻关注着他，这反而造成了无形的贴近。她送得更欢了，隔三差五地，她都要给李金魁送点什么，有时，她实在没什么送了，就上街去买上几块糖……她甚至动员当校长的父亲给李金魁申请到了每月可以补贴六块钱的助学金！可是，在教室里，两个人谁都是冷冷的，一句话也不说，形同陌生人。

寒假快到了，临放假前的一天，李红叶在收拾书包的时候，突然在书包里发现了一包软绵绵的东西。她悄悄地打开一看，竟是整整一打手绢！在那时候，她虽然是校长的女儿，一次也从没见过这么多手绢。十二条啊，整整十二条！她的脸“喷”一下就红了，红得发烧发烫，她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那种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她真想大喊一声……可是，她仅是匆匆地背上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她觉得要是再晚一会儿，她就疯了！

李红叶背着书包像游魂似地在街上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走，不停地走……也许是等待太久了，企盼太久了，她虽然并不期望有回报，可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怨气的，她也替自己不平。可是，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这几乎是给她以摧毁性的打击！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走着，走着，她来到了县城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店。在商店的柜台前，她忍不住问了手绢的价格，她平时买的是两毛五一条的，那已是较好的了，而这种有各种图案的手绢却是五毛钱一条的，是商店里最贵的一种……她喃喃地说：他真敢哪，他真敢！

傍晚，在县城边的小桥上，她截住了背着铺盖卷准备回家的李金魁。她一见他，就激动地说：“李金魁，你呀你呀……你怎么能这样哪？谁让你给我送手绢了？！”李金魁站在那里，连头都没抬，说：“你、你……弄错了吧？我、我、连饭都吃、吃不饱，我会给你送手绢？！”李红叶一怔，说：“不是你是谁？你还不承认？”李金魁说：“我早就给你说过了，我、我是个吃白食的。我会干那种事？”说着，他把铺盖卷往肩头上一撂，径直走去了。李红叶没有办法了，喊道：“你真无赖呀，李金魁！”李金魁立时勾回头说：“城里人，你这话说对了。我就是一个十足的乡下无赖！”

整整一个寒假，李红叶都是在心焦火燎中度过的。她脑海里驱之不去的是那一双寒寒的目光，那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刻在了她的心上……她一天到晚都心神不宁的，人像垮了一样。过年的时候，她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就以看二伯的名义骑车跑到乡下去了。可她仅在二婶家呆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让三国领他去了李金魁家。进了门，就见一个弓腰老头半仰着身子，扛着一把扫帚，嘴里淌着长长的口涎，痴痴地看她，一边看一边喃喃说：“这是谁家的闺女？跟画儿一样！”三国忙说：“这是老捆，金魁他爷，你别理他！”可李红叶却迎上去说：“爷爷，我是李志尧家的女儿，跟金魁是同学……”老捆一听，凑得更近些，看了又看，说：“噢，志尧家的。咋跟画儿一样？！听说你爹当大官了？！”三国抢先大声说：“我二伯是校长！县中的校长！”于是，老捆喊道：“快，金魁，来客了！”李金魁从屋里走出来，倚在门旁站了，说：“来、来了？是、是串亲戚的吧？”李红叶看了他一眼，说：“是，串亲戚的。顺便来看看……”此时，家人们都围上来了，老捆兴奋得一窜一窜地说：“看看，志尧家的，真是跟画儿一样啊！是咱金魁的同学。他娘，还不烧火打鸡蛋？快烧火！”李红叶忙拦住说：“不麻烦了，别麻烦了，我是顺便来看看，一会儿就走……”李金魁也说：“算算，咱家这样，人家也不会在这儿吃……”老捆转着圈说：“就是，也没啥好吃的……有红柿呀，咱有红柿呀！”坐了片刻，老捆那一喷一喷的唾沫星子让李红叶受不了了，她终于说：“我走了，我得走了。”李金魁说：“我送送你吧？”李红叶就等这句话呢。她站起就走。一家人送出门，老捆说：“让金魁送，让金魁送吧。”可是，李金魁刚出家门，却又被老捆叫住了，老捆一把把他拽到屋里，瞪着眼压低声音说：“金魁，娃子呀，长胆了没有？！”李金魁怔怔地望着爷。只见老捆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你把她日了！你要敢把她日了，她就是你的媳妇了！”听了这话，李金魁身上的火苗“噌”一下窜起来了！

兔

一九八五年九月三十日那天早上，天晴得很好。

日光斜斜照在院子里的榆树上，披着霞辉的雀儿荡荡地在枝头上跳着，啾啾地叫。猪也叫了，羊也跟着“咩咩”，鸡刚从笼子里放出来，懒懒地扑着翅膀寻食儿吃。一时，院子里弥漫着猪屎、羊屎、鸡尿的气味，湿热热的，很腥。这当儿，李家福把擦得锃亮的“飞鸽”自行车推出来了。他站在当院，皱着眉头看了院里的一切，又瞅了瞅戴在手腕上的表，说：“走吧。”

女人正忙着喂猪。她的脸黄黄的，木木的，很瘦。听到叫声，她默默地转过脸来，怯怯地问：“叫俺上哪儿呀？”

“走吧。”他不耐烦了。

女人很听话。她放下喂猪的瓢儿，解下溅满猪食的围裙，进屋跟两个孩子交待了一声，便提着小手巾兜出来了。那手巾兜很脏，她怕他见了烦，怯怯地藏在身后，出得屋门，也没敢往他跟前硬凑，离他还有三四步远，就站下了，迟疑疑的。

李家福瞟了女人一眼，推着自行车走出去，大步向前，也不等她。她就在后边相跟着，踉踉跄跄地碎着步子撵。村街里有人搭腔说：“哟，两口子进城去呀？”李家福闷头“嗯”了一声，她也慌慌抬起头，笑笑，凑出很难为情的样子，只是紧走。

出了村，便是广阔的田野。秋庄稼熟了，一片老辣的油绿，一片乏力的灰黄，秆儿都枯簌簌地干，果儿倒盈实。庄稼长到了该收的分上，地也很累……

走着，走着，李家福站住了。

她也站住了。

李家福看都不看她，只说：“坐吧。”

她怯怯地望他：“要不，你头前走？”

“坐吧！”李家福更不耐烦，话很懒。

她不敢再说什么，慌忙扒住车子，欠身坐了上去，也就欠住了半个屁股。于是李家福骑车带着她走。乡下土路不平，很颤，颠得她心跳。她想抓住男人的衣裳角，可又怕脏了他的衣服，也怕他烦，不敢。

村西大路沿上，有她家的一块红薯地，不知谁家的猪跑到地里去了，拱翻了一片红薯秧。她看见了，猛地一窜，从车上跳下来，抓起一块土坷垃扔了过去！白猪咬着一嘴红薯秧跑到人家地里去了，她也慌慌撵着车子跑，好不容易才歪歪斜斜地坐上，还差点把车带翻！她以为男人一准会骂她，心里怦怦直跳，可男人无话。她也无话。就这么默默地带着她走。

过了小桥便是公路了，公路很平展。路两旁立着高高的白杨树，小风溜溜的，杨叶儿哗啦啦地拍着小手，碎碎地欢。不知怎的，她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喜悦。从过门之后，这是男人第一次带她出来。男人这会儿在县上工作，是很体面的人。有这么一个体面的男人带她在公路上走，她便也觉得很体面。路宽，仿佛人心也宽了。她小心地移动了一下，更稳地在车上坐着，竟然也抬起了头。

“月娥，——月娥！”

“嗯。”听见男人叫，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只是很久了，才慢慢地忆起她叫王月娥，娘家是王洛村的……

“昨晚上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嗯。”她又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要是乡里人问你，你就说夫妻感情不和。”

“……”

“听见了吗？”男人又不耐烦了，口气很冲。

“嗯。”她又低低地应了一声。

“人家问你同意不同意，你就说同意。听清了吗？”

“……”

“月娥……？”

“听清了。”她小声说。

“你都记住了？”

“嗯。”

“可不能胡说。”

“嗯……”

“月娥，你听话，月娥。”男人的声音温和些了，“我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孩子。我按月给你们寄钱……”

“你别寄。”她说，“咱那猪快长成了，长成就能卖钱。家里也不缺钱。你别寄。”

“好，那我就不寄。只是昨晚上说的话你别忘了……”

“春上小吴庄的老八，赊给我二十个鸡娃儿，被黄鼠狼咬了俩，死了八只；成了六个母儿、四个公儿。鸡蛋没卖，我都给你攒住了。真可惜，黄绒绒的，怎么就死了呢？”她很有兴致地叙说着。

“你可记住了？”男人总也不放心，又问。

“嗯。”她自言自语地说，“黄绒绒的，怎么就死了呢……”

“月娥，你千万不能胡说呀？！”男人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她，一门心思全“钻”在这上边了。

“嗯，我不胡说。明珠她爹，你放心，我不胡说。”

风紧了，男人蹬得越快了，一排排杨树飞一般地从眼前闪过，晃得她头晕。男人却不管她，只是越蹬越快，轮子“日儿、日儿”地擦着柏油路面飞，像是一匹撒了欢的马驹子，很野气。她不防男人还这么有劲。看他平日斯斯文文的，连话也不想说，偶然回趟家便是倒头闷睡，可他居然很有劲，甩下了许多骑车的汉子！她不希图男人干活，只要男人不生啥病，不再愁，也不再给她脸子看，她还是很高兴的。

快到镇上的时候，男人再次交待她说：“月娥……”

“嗯嗯。”她很快地应了，她不想让男人再愁，他会愁出病来的……

“人家问你……”

“嗯嗯。”

“我咋说你咋说。”

“嗯嗯。”

乡政府大院里很静，干部们大都回家收秋去了。问了，知道还有一位守电话的秘书在，李家福松了一口气，便领着女人去了。

乡政府的秘书姓徐，四排大脸，红胖。他挺有气魄地在办公桌前面坐着，耳朵上挂着一只电话机子，大嗓门不停地吆喝：“喂喂，芳村，芳村……”终是不通，干咳了两声，又把电话机子放下了。明见有人来了，也不理。

男人一掀帘子进来了，她也大着胆子跟进来，偎男人身后站着。

“咳咳。哪庄的？”徐秘书很威严地问。

“大李庄的。”李家福掏出烟来，敬过去一支。

“不吸。有啥事？”徐秘书问着，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烟搁在桌上了，好烟，带嘴儿的。于是不再看，脸色也温和些了。

“离婚。”李家福说。

“离婚？”徐秘书抬起头来，细细地打量着李家福，目光像机枪一般在他脸上扫射着，十分地疑惑。

“双方同意。”李家福赶忙说。

“唔，坐下吧。”徐秘书很严肃地点点头。

男人坐下了，她也就挨着男人坐下，只是心里怦怦跳着，不敢抬头。

“姓名，男方姓名？”徐秘书郑重其事地开始问了。

“李家福。”

“住址？”

“大李庄村。不不，县教育局。”

“年龄？”

“三十一岁。”

“职业？”

“在县教育局工作，国家干部。”

“噢，”徐秘书抬起头来，看了看李家福，目光很柔和，“为啥要离婚呢？”

“夫妻感情不和，常闹矛盾……”李家福苦着脸说。

“唔唔。”徐秘书点点头，又接着问：“女方姓名？”

“王月娥。”李家福抢先答道。

“年龄？”

“三十三岁。”又是李家福说。

“家住哪里呀？”

“现住大李庄。”还是李家福替女人说。

“噢，职业呢？”

“农民，在家种地。”

“王月娥，你同意离婚吗？”

“月娥，你说，你说。”李家福拉拉她，脸很紧，目光也像刀子似的，很利。

“同……同意。”她小声说。

徐秘书直直身子，又细看王月娥，看了一会儿，又问：“王月娥，你们吵过架吗？”

“月娥，你……”李家福又想替她说，被徐秘书的目光截住了。

“让王月娥自己说嘛。”徐秘书的眉头皱起来了。

李家福不好再插言，赶忙又推推她：“月娥，你说，你说……”

她低着头，迟迟疑疑地说：“俺，俺明亮他爹没打过俺，也没骂过俺……”说着，见男人的眼狠狠地“剜”过来了，慌忙改口，“俺，俺也说不好……”

“噢。”徐秘书说着，又瞥了李家福一眼，“几个孩子呀？”

“俩。”她说。

“男孩女孩？”

“妞大，九岁了，叫明珠；孩小，六岁了，叫明亮。还‘刮’了一个哪，要不‘刮’，都仨啦。俺明珠他爹……”一说起孩子，她不由来了兴致，话也就多了，嘟嘟哝哝地说了一大串。

李家福“刷”地扭过脸来，怔怔地看着她，脸都青了，眼里似要窜出火来……

徐秘书“啪”地把记录本合上了，很严肃地说：“这不行。都两个孩子啦，怎么说没感情？嗯？！要不‘刮’都三个了吗，嗯？这能说是没感情么？不行，这不行啊……有些人，啊，动不动跟美国学，那美国是啥东西？！资本主义放个屁都是香的？胡闹！”徐秘书独自一人值班，很无聊，好不容易逮住一个训人的机会，就长篇大论地发挥起来了。

徐秘书正说到兴头上，李家福却忽地站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铁着脸走出去了。女人也赶忙站起，碎步小跑着跟了出去，慌慌地喊道：“明珠她爹，你别气，你别气呀。看你脸都青了……”

李家福恨恨地咬着牙，咣咣当当地推着车子往外走，眉头死锁着，样子很凶，也很苦。她惴惴不安地跟着后面，男人走，她也走。

日错午了，太阳高高地照着，街面上，人影儿拉得很长。她不由地想踩着男人的影儿走，只是跟不上。男人走得很急，横横地，仿佛脊背上也长着吃人的“眼”。男人气坏了！

镇上人来人往，一片花花绿绿的世界。这世界使她自惭形秽，更不敢往男人跟前靠。男人穿得很挺括：上身是雪白涤确良衫，下身是笔挺的裤子，洗得很干净，很展，是男人自己洗的。他的脸也白些，三十多的人了，还很俊气。可她，匆忙忙的，连衣裳也没有换，头发乱蓬蓬的，很脏。她就跟男人出来这么一次，很想靠近些，也很想随他四处看看，只是心里苦。男人不想要她了，她知道男人是不想要她了。

街面上的铺子很多，卖什么的都有，扑鼻的香气从各家小店里飘出来，油锅嗞啦啦地响着，很诱人。走着走着，男人慢下来了。男人在一家饭店门前停下，她也远远地停下，只是不敢往近处靠。男人扎好车子进了饭店，她却没敢跟着进，就在饭店门口站着，怯怯的。

一会儿工夫，男人端着两碗香喷喷的肉面走过来，“砰！”地放在桌上，抬起头，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说：

“吃吧！”

她慢慢地挪过去，凑着桌边站了，低声说：“花那钱干啥？你吃吧，明珠她爹。俺带着馍哩。”说着，怯怯地把馍兜从身后拿了出来，慢慢地解开那系着的结儿。那兜太脏了，灰皱皱的，里边是两块很干很硬的烙饼。男人是做公事的，她怕羞了男人的面子，没敢贸然拿出来，手小心翼翼地在馍兜里摸索着……

李家福瞭了她一眼，眉结死皱着，半天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说：“我真想掐死你！”说着，把面条碗一顿，推到她跟前：“吃吧。”

她便顺从地端起那碗面条……面很香，油花儿漂着，碗里的肉也很多。她把肉一块一块地挑出来。放在碗边边上，很想给男人挑过去，可动了动筷，却又不敢。

李家福吃了两口，“啪”地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气冲冲地说：“我怎么给你说的？你说记住了，记住了，你记住个屁！你想拖死我呀？！”

“明珠她爹，”她慌慌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我记着你的话呢，我记着呢。没忘……”

“我怎么说的？嗯，我是怎么给你说的？！”李家福直直地看着她，恨得牙痒！

她低着头，十分小心地回道：“你，你不是说，人家要问，要问愿不愿？我说愿；人家要问夫妻感情和不和？我该说……不和；人家要问孩子跟谁，我就说、跟、跟我……”

“当人家的面你又是怎么说的？！”

“明珠她爹，人家没问这些话，人家没问哪……”

“你呀！……”李家福气得七窍生烟，哭笑不得，“你等着吧，早晚也是离。你一天不离，我一天不回来；两天不离，我两天不回来……你就熬吧，看谁熬过谁！县上、县上大闺女有的是！……”

“明珠她爹！……”

男人不听她说。男人把筷子一摔，起身就走。她也赶忙站起，心疼地看看刚吃了几口的肉面，急急地跟了出去。

“明珠她爹！……”

男人骑车子走了，她只看到了男人的背影。男人上县城去了。男人说，他不回来了。

她木然地站着。

她把绳子套在屋梁上，搬来一只小凳，站在凳子上把绳子系好，结成一个圆圆的绳套。她跪着脚跟把细脖子放在绳套里试了试，很好，很结实。然后，她下了小凳，轻轻地把屋门掩上。屋里很静，大妞领着她弟弟到四婶家去了。她打发他们去的，让大妞领着弟弟好好玩。孩子一走就没什么挂头了。这工夫，她听到了老鼠“吱吱”的叫声，一只小老鼠在屋角角里的暗处探出头来，一双溜溜的小眼睛。她身不由己地跺了一脚，小老鼠“嗞溜”缩回去了。她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又重新上了小凳，把细脖子套在圆圆的绳套里。院子里的猪又叫了，“哼哼”地拱着圈门。这一次她没动，她不想动了。

男人不要她了。男人跟她没话说。她长得很丑，她知道自己长得很丑。可她原本不太丑，当姑娘的时候还顺眼。那时候，明珠她爹还在村里当耕读教师，家里穷得叮当响，姐们一个个都嫁出去了，就剩他一个人过日子，很孤。见面时他虽不乐意，可也认了。乡下人娶媳妇是很难的。娶她的时候花钱很少，她也没多要他的彩礼……过门后她就越来越丑了，生娃加上地里的活计，一天到晚土头土脸的，又怎能不丑呢？可明珠她爹却步步高了，他先是考上了县里的师范，毕业后托了人，就留在县教育局了。在县上工作，不晒太阳，人也越加的体面。于是，他就不想要她了。他跟她没话说，也站不到人前去，她太丑了，很丢人的。她知道男人心里很苦。她心里也很苦。一个很丑的女人，到了这分上，又能嫁给谁呢？

她已没什么盼头了。男人便是她的念想。有个男人隔些时回来看看，哪怕骂一顿呢，她总还有点什么。可男人连骂也不愿骂了。他熬不下去了，他想过新崭的日子，他有机会，也有条件了。那么，她就能熬下去么？日子还很长呢，没有男人，连一点点的盼头都没有了呀！她很想跪下来给男人说，明珠她爹，你就在外边混吧，凭你咋都行，只要过一段回来看看，让俺知道外面有个人，有个可念诵的地方，就行了。这样我就可以提着心过，把你的两个孩子拉扯大。可男人不愿听这些，男人的心已飞到外边的大世面里去了。她是男人的拖车，男人想撇下这拖车了。他要一个人往前奔，过体面的日子。那叫她怎么办呢？死吧，只有死。活是很难的，死倒容易些。那日月像山一样的，得一步一步地走，一架一架地翻，何时是个头呢？

死吧。

她用手拽住绳套又试了试，不要紧，绳子很结实，不会掉下去的，只要把小凳一踢，两眼一闭就行了。她很想说：明珠她爹，我不拖累你了。你心里苦，俺也苦呀。没有念想，日子太难过了。俺也松快松快吧。也真对不住你呀，孩子给你撇下了。等来世吧，来世我脱生得俊一些，也干点公事，好伴你说说话，不叫你苦……于是，她闭上眼，两手松开，踮起脚尖去寻那小凳踢……

这当儿，忽然听见院里有人大声喊：

“明珠她娘，起黄风了。还不快去地里收玉米呀？！”

是四婶的声音。她的脚一点一点地缩回来，在小凳上站稳了。于是，她失去了一个光辉灿烂的瞬间……

起风了。

她知道起风了。

……院子里一片呼呼啦啦的响声。起黄风是要下连阴雨的，可她的玉米还在地里撂着。一季的收成，不能就这么淋在地里。死倒容易些，一伸脖子就行了。可一地玉米不收回来，孩子们吃什么呀？！她的心动了，那就缓一缓吧。你说呢？这么想着，腿一软，“扑通”一声，她墩坐在地上了。

随即，她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慌乱中寻一条破手巾包上头，急急地开了门，拉上架子车就走。

风很大。四婶在院门外扶着墙站着，见她慌慌张张地出来了，说：“赶紧吧，人家都快收完了。明珠她爹不是回来了吗？俩人不快些？”

“又走了，县上忙。”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哎呀，大忙天，再忙也得收了庄稼再走哇！真是？！你一个女人家……”

她不再应了，拉着车子叮叮咣咣地往村外走，走得很急，风顶头刮着，一个天都是黄腾腾的，漫天黄尘刮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一片混沌。远远的似有人声，只是看不见，就这么顶着风走。在风里走，人就像在一口大锅里扣着，前后都不见路眼，晕腾腾的，凭怎样也走不出那昏暗。知道走不出，还是走，也就有了些眉眼……

到了地里，她把架子车往地里头一撂，一头钻到田里去了，很是利索。

外面干风刮着，玉米田里却是湿热难耐，像蒸笼一样，蒸得人喘不过气来。一会工夫，她的汗便下来了，湿湿的，腻腻的。溻湿了的布衫不时地挂在像锯齿一般的玉米叶上，涩拉拉的，很费劲。于是，她索性脱了布衫，就那么穿着汗衣光膀子干，胳膊上挂出一条条红道来，沁着血，很疼。可她顾不上这些了，只是紧掰。掰一堆，撂在地上；掰一堆，撂在地上……人在田垄里猫着，风小了，世界也小了。活儿像陀螺一样追着人，人就得像陀螺一样跟着转。一棵一棵地掰，一垄一垄地掰，人很机械，脑子也很机械，没有苦没有愁也没有欲，一切都木木的。

估摸着够一车了，她又赶紧把架子车拉进地里，一堆一堆地装。玉米秆还没砍，齐着一人高的玉米秆走，一点一点地挪，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土地拽着她，玉米棵子拽着她，一车玉米棒子拽着她，可她还是咬着牙走，那样子很恶。她的牙暴出来了，狠狠地龇着；头发乱蓬蓬的，像老鸹窝；一张脸本就被汗水腌得不成样子，这会儿又被那死命的狠劲拉斜了，一条条皱纹歪着，把两只细眼也拉得吊起来，十分难看。那倾斜的身子被玉米叶挂得青一块、黄一块；两条绾着裤角的细麻杆腿像男人一样地暴出一条条青筋来，使人不再觉得那是女人的两条腿，而是支撑在地上的两根棍儿，那“棍儿”快要断了，却还撑着，死撑。那车襻更是紧扣在肩头的肉里，把她的腰死命地往弯处压，压断，可她还是不舍那车，一点一点地走，一步一步地挪，到底还是从地里走出来了……

多么丑的一个女人呀！

土尘灰了她的脸，汗水腌着她的脸，玉米秆秆挂着她的脸，那已不再是女人的脸了，那活活的就是一个“残酷”！她就这么一趟一趟的，拉了，掰；掰了，又拉。这时刻，没有天地，没有日月，只是走、在黄土里走。路很短，却又很长，只一口气顶着。人走着，没有希望也就有了希望，走就是希望。天黄黄，地黄黄，看不见什么的时候，也就索性不看。她很想歇一歇，这会儿能歇一歇就是福。可她不能歇。天不好，活儿还有那么多，她得赶紧，赶紧。

拉到最后一车的时候，雨下来了。凉嗖嗖的秋雨打在她身上、脸上，心里也就不那么热燥了，只是冷，牙关咯答答地颤。她强撑着把最后一车玉米拉到了家，卸到屋里，却又见两个孩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孩子饿了，天已到了这般时候，孩子能不饿么？她看了孩子一眼，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挪到厨房，去给孩子做饭吃。

吃过饭，又去喂猪。喂了猪，又去喂羊。刚回到屋里，却见一大堆玉米棒堆着，还等她去剥呢。剥出来还得挂起来晾。下雨天，要是堆在屋里沤一夜，会生芽儿的！于是，她又赶忙唤孩子：“明珠，明亮，来剥玉米。”

孩子太小，不顶事，剥着剥着就困了，低着头打盹儿。她狠着心把孩子唤醒。刚剥了几个，小明亮又栽头了。她看了，可怜孩子，叹口气说：“明珠，你领着明亮睡去吧。”明珠晓些事，说：“妈，你也睡吧？”她说，“你们先睡吧，妈一会儿就睡。”

两个孩子去睡了，只有她一个人剥，抬起头来。看了挂在屋梁的绳套，很圆的一个环，也就很苦地笑笑，又剥……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她就这么坐着剥了一夜。天快明的时候，总算剥完了。可剥完了又怎样，还要挂起来晾呢。手木了，甩甩；也就打了一个盹儿。鸡叫三遍，又站起来挂。依旧是那么一只小凳，她站在凳上，挂一串，看看那绳套；挂一串，看看那绳套，很圆的一个环……

把脖子挂上就可以歇一歇了。她想。

她还不能歇。

她要歇了，地里的红薯谁去收呢？

奶奶的“瞎话儿”（五）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到了子顺做爷爷的时候，一连三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年景特别地好。更为喜人的是小麦的长势，竟然一个叶儿结一个穗儿，一个叶儿结一个穗儿，满头开花。粮食吃不完了，繁衍几乎成了人们的首要的劳作方式。尤其是子顺一门，开垦的土地最多，粮食最多，人口发展也最为迅速。他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子娶了五房媳妇，五房媳妇又各自生七个孙子……一跃而成为家族中的首户。族中假若有了什么事情，常请德高望重的子顺出来公断，他的威望慢慢地就立起来了。

突然有一天，一位县官坐着一乘小轿子来了。他坐的是一顶四人抬的官轿，后边还跟着四个皂隶。县官风尘仆仆地来到了这个偏远的村落，这激起了族人的很大兴趣，孩儿们纷纷跑来围着那顶小轿子看，还有些好奇大胆的孩子上前用手摸一下轿帘。大人们远远地站着，不知道这人是来干什么的。可这位县官首先得到了子顺的承认，他根据那死去的爷爷的教诲，恭恭敬敬地把他迎进家门，请县官和皂隶、轿夫吃了饭，又陪他巡视了已开垦耕种多年的地亩、田土、河流和树木。最后，这位县官宣布说：普天之下，皆为皇土。土民们必须按田亩、人口交赋纳税，为京城的天子提供皇粮。还要接受朝廷的管辖……

子顺朦朦胧胧地忆起，他那曾外出周游几十年的爷爷每每提到“天子”这个字眼，都十分的恭敬。于是，他也慌忙跪下磕头，当场给县官表演了从爷爷那里学来的三拜九叩的礼仪，答应交赋纳税。

县官在这偏远闭塞的小村落里看到了三拜九叩的大礼，不禁大喜过望，眉开眼笑，竖挑起大拇指，一连声地夸赞。说这村落虽为偏僻，竟还有礼仪在，实属蛮荒之地所罕见，佩服，佩服！

子顺听了心里十分受用。

县官坐着那乘小轿走了，以后再也没有来过。从此，村里有了第一张“告示”。

那“告示”是一个皂隶骑着快马送来的。子顺领受后，拜了三拜，才在族人的簇拥下贴在了村中的土墙上。每日里都有族人围着看，只是不晓得上面说了些什么。时间长了，人们也就不以为奇了，仅路过时望一望，看那盖了红印的纸一日日发黄。五年之后，有一位私塾先生路过村子的时候，“告示”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了，仅有“圣谕”二字他还认得。这私塾先生由于认得“告示”而受到了子顺的款待。饭毕，子顺自然又为私塾先生演习了三拜九叩大礼，私塾先生看了又是连声夸赞，尔后私塾先生回拜了二十四叩大礼！子顺看了十分惊奇，赶忙向私塾先生讨教。一连留他住了三日，终日在堂上操演，惹得孙儿们也跟着左一跪、右一跪、上三步、下三步地学……

半月之后，子顺终于学会了这二十四叩大礼。他在祖先“祭日”那天特意地做给族人们看，族人们也都纷纷跟着效仿，连下地干活歇息的时候也对着脸儿练作揖打躬。很快，这里便成了礼仪之乡。

渐渐，人们知道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需要终年交粮纳税的京城，京城里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皇帝，皇帝之下还有文武百官……京城离人很远，皇帝是模糊的，赋税却是最现实的。

虽然要年年交粮，但由于年景好，多年积存的粮食仍是吃不完的。家家的库房都很满，晒粮的日子像过节一样热闹。人们再也不发愁吃的问题了。

这年夏天，年迈的子顺拄着拐杖出来晒暖儿的时候，发现他的一个孙媳妇正用一卷白面烙成的烙馍给他那拉屎的重孙子擦屁股！按照上辈爷爷订下的规矩，老公公是不能与孙媳妇说话的。子顺就这么远远地看着这孙媳妇把白面烙馍扔掉，唤狗来吃。气得他一屁股蹲在地上，好久都没有站起来。因为不能当面责骂孙媳，他只好眼睁睁地看她扯着重孙离去……

第二天，子顺在院子里又发现了一坨白白的面团。他弯腰捡起来凑到眼前一看，竟闻见了黄的臭屎味！

宽厚和善的子顺再也容忍不下，立时把五个儿子叫到跟前。责问是哪一房的媳妇干下了这作孽的事？五个儿子又分别唤来了自己的儿子，严厉地追问究竟是谁的媳妇干下了让太爷生气的事。三十五个孙男再分别回房问自己的媳妇。孙媳妇则一一分别向婆母禀告；婆母再分别向婆婆禀报……

结果，查来查去，竟没有一个孙媳妇承认，谁也不承认有这回事。年迈的太爷既不能当面指认媳妇，私下里又在众多的媳妇群里认不出来，也只好作罢。

然而，太爷的这次盘查却引起了媳妇之间的猜疑。由于是婆婆出面盘问的，婆婆原本就对三房的孙媳妇印象不太好，言语上自然重了一些。再加上三房的孙媳妇与二房的孙媳妇平时里不大和睦，于是，三房的孙媳妇觉得二房的孙媳妇一定没少说她们的坏话，心中不免嫉恨。有一天，三房的媳妇在灶房刷碗时故意敲敲打打，指桑骂槐，很快招致了二房媳妇的不满，双方便对骂起来，被婆婆出来喝住了。二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二房的媳妇在三房的媳妇从身边走过时朝地上“呸”了一口，三房的媳妇马上对着地上吐唾沫。双方竟然又撕又打，脸都被抓破了……

从地里回来，双方又接着挑帘大骂，你说是我，我说是你，你说是她……把前前后后、筋筋秧秧的陈年旧事全都掀了出来……

太爷是十分注重礼仪的。太爷认为有了礼仪就有了一切，有了礼仪就可以治理一切。然而，礼仪却不能约束这些蛮横的孙儿媳妇。气得太爷在上房屋里连连摇头顿足，却又不能当面去给儿媳妇们讲讲礼仪。

此后，这种帘子后边的争端竟然愈演愈烈。婆婆与婆母，婆母与媳妇，媳妇与婆母；长房、次房、三房、四房、五房……全都卷了进去，开始了旷日持久的争吵的攻讦。在这场大混战中，连男人的拳头、严厉的族规竟也不能平息这后房里的争端。女人之间的战斗往往比男人隐蔽得多。在耳房里，在灶屋里，在床头上，在眼神里，在嘴角上，时时处处进行着厮杀。继而扩展到对家务分工，对孩子的不同待遇，对亲戚的远近亲疏……一连串的问题搀和进去了。直到第二年的五月，一场暴雨才使矛盾得到了暂时的缓解。

那场暴雨来得猛而激烈。午时，天上还是朗朗晴空，骄阳似火，一碧如洗。一顿饭工夫，便狂风四起，乌云密布，黄尘遮天。村口上一棵老槐树竟被连根拔去，抛在了半里地以外的路上！乌云浓墨般地黑上来了，一时间盖住了整个村落，只听得半空中“咔嚓”一声巨响，天仿佛被劈开了似的，乌黑的天空中划开了一道极亮极亮的曲线，接着又是“咔嚓”一声，下起了倾盆大雨。在黑鸦鸦的天空中，那刺眼的亮线一闪接着一闪，一闪连着一闪，巨雷也仿佛把村子罩住了，一雷紧似一雷，一雷快似一雷，那炸耳的雷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像是一阵阵往村里逼……

在闪电中，有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在村子的上空窥探……（一直到多年之后，仍有人确信不疑地说，那龙就趴在屋檐上，张着血盆大口，瞪着两只铜铃般的眼睛，在一家一家地看呢！）

待雨过天晴之后，人们突然发现，一个坐在屋门口纳鞋底的媳妇被巨雷劈死了。她是趴着死的，背上留下了三道清晰的痕印。她脸上那变形的样子使媳妇们有好多天夜里不敢闭眼……

她是太爷门下四房里的孙媳妇，她是被龙抓了。全族人看了她背上的痕印后都这样说。那是龙抓的痕迹，龙有三个最厉害的爪……

似乎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毫无疑问，正是这个作孽的孙媳妇用白生生的面团给孩子擦屁股的，老天爷给了她应有的惩罚。

太爷拄着拐杖走出来了。

太爷很难过。太爷的礼仪竟不能约束后人，以至于闹出了触犯天爷的事情。这使太爷非常伤心。太爷把全族人召集在一起，流着泪对老天爷拜了二十四拜，以谢上苍的儆戒。太爷嘱咐后人，要他们千万用礼仪约束好自己家里的女人，千万不要再出这样的事情了。人是不能放肆胡为的，尤其是女人更不能放肆胡为。你做了什么恶事善事，上天都看着呢！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辰不到，时辰一到，一定要报。人没有管教怎么成哪？礼仪呀，礼仪呀，不能没有礼仪！千万，千万……太爷说得声泪俱下，顿足擂胸。族人们默默地看着他，无不为之所动。

太爷叹着气走回堂屋去了。留下来的族人们经过商量，决定不让这作孽的女人进老坟。这个可怜的女人被埋在了路边的洼地里，她的魂灵将永远不能安息。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她那孤零零的坟头，每一个后人都会知道她做过的孽，她将被一代一代的后人耻笑，也将被一代一代的后人遗弃……

也许老天爷觉得对人的惩罚还远远不够，第二天又刮起了恶风。风把天刮得灰蒙蒙的，天地间一片混沌。那风扬起了遮天的黄尘，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当风从田里掠过的时候，仿佛神差鬼使一般把快要成熟的麦子一穗一穗地摘去，打着旋儿卷到了半空中……

地里干活的人慌忙忙地跑回来告诉太爷，太爷站起来，喃喃自语地说：“看来，老天爷要收去人的口粮了。”说着，他的泪又流下来了。太爷觉得再也不能对恶女人宽容了。马上吩咐家人把女人全部从屋里叫出来，命她们跪在院子里，然后对她们说：“假如还有作孽的女人不招，就让龙来抓吧！”

女人们心惊胆战地跪在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天。眼看着天又渐渐黑下来了，女人中哭声四起！终于，有一个孙媳妇披头散发地哭泣着跪在婆婆跟前，承认她扔过白馍，求婆婆央告老天爷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接着，又有两个媳妇跪爬到婆婆跟前，招出了用白面团给孩子擦屁股的恶事……

恶风仍然不停地刮着，连猫狗都趴跪下来，发出凄厉的呼号：

“留一穗吧。留一穗吧。留一穗吧……”（那是猫狗发出的语言么？可一代一代的后人都是这样说的。）

女人们头顶上的雷声终于没有再炸响。风也渐渐地止了。当太爷领人去地里看庄稼的时候，发现每一棵麦上仅剩下一个穗了……

（七奶奶说，人不该忘怀猫和狗的恩德。那麦棵上仅剩下的一穗麦子，是猫狗求来的。人心太恶，老天爷原本打算一穗也不留的……）

从此，这种惊人的浪费再也没有出现过。媳妇们都一个个低眉顺眼、屏声敛气、小心翼翼地做事，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半步路了。族规进一步树立起来。为了镇压女人的凶气，又特别订下了一条新的族规：

今后，凡是生下来的女子，从十二岁起必须裹脚，足长不得超过三寸！

媳妇们做梦也没想到，一个芥粒之微的小事，竟然酿成了这样的大祸，着实收敛了一段时间，然而，妯娌间的摩擦却没有完全消去，只是暗地里更用些心机罢了。这就使女人的气度越来越窄小，而心计却越来越工。

那心与心之间的裂缝是无法弥补的。于是，“私房”的概念由此而产生了……

羊（五）

那个字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那个字在开始时仅是一个小芽儿，是个模糊不清的概念，是一种颜色和声音，尔后经过了时光的浸染，它逐渐长成了一棵树。

当那个字脱唇而出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想到那个字竟然一直在他心里长着……

本来，李金魁送红叶出来，在村路上，两人都默默地走着，谁也不说话。等出了村，李红叶说：“我知道你不想送我。”李金魁笑了笑，不语。李红叶说：“你要不想送我，你就回去吧。”说着，就独自一人推着车子往前走，李金魁也跟着走。李红叶回头看了他一眼，嗔道：“你呀，你呀……”天很冷，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当她看到路边的一个草庵时，就红着脸说：“坐一会儿吧？”说着，便朝着那个孤零零的草庵走去。草庵还是夏天里遗留下的，地上还铺有发黄了的麦草。李红叶大着胆进了草庵，她先从衣兜里掏出一只手绢铺在了麦草上，坐下来，尔后又掏出了一只手绢铺在了身边处，说：“坐吧。”李金魁站在那里，呆痴痴地望着她……李红叶脸“喷”地就红了，说：“你坐呀，老看着我干什么？……”就在这时，李金魁心里陡然起了一股狼烟，那个字像子弹一样迸然射出：

“脱！”

“脱”字来得太猛太快，也太突然了，它在李红叶的心上射出了一片红雾！她不由地颤了一下，一时浑身发软，愕然地惊叫道：“你，你……？！”

李金魁也愣住了。他的头“轰”地一下，像是炸了一样！话已出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

片刻，还是李红叶先醒过神儿来，她红着脸，用蚊子样的声音呢喃说：“李金魁，你真无赖呀……”

李金魁站在那里，默然不语……

李红叶脸红得像绽开的花一样，她望着他，柔声说：“怎么？你生气了？你呀你呀……”说着，她微微闭上眼睛，开始解扣子了，她一边解着扣子，一边呢呢喃喃地说：“你真想看么？你要真想看你就看吧……”说着，她脱去了穿在身上的外衣，勇敢地把贴身衣服一层一层撩起来，顿时，两只白兔一样的乳房扑楞一下露了出来，那是多么白呀！在那一团白的尖尖儿上，弹着两颗晶莹的紫葡萄！

李金魁眼前一片“白亮亮”！他猛地扑了上去，先是用两只手捉住了她的两只乳房，那滑软像热油一样一下子溅到他心里去了，他急切地埋下头去，下意识用嘴叼住了那弹弹软软的紫葡萄，叼了这只，又去叼那只……两人立时烧成了一团火焰！李红叶紧紧地搂着他，嘴里吐着一串断断续续的燕语：“你呀你呀你呀呀……”到了这时，李金魁已是昏头昏脑了，他又下意识地去解她的腰带，他从小到大从没束过腰带，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开，他只是用力去拽……久久，当他终于把皮带扣弄开的时候，却见李红叶满脸都是泪水……李金魁怔了一下，手慢慢松开了。片刻，李红叶睁开眼来，流着泪说：“你要是真想要，我就给你吧，我什么都可以给你……”说着，她伸手把下身的衣服也褪去了，把整个身子都裸露在他的眼前……可她这样做的时候，身子却开始抖了，她整个身子都瑟瑟地抖着，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此时此刻，她的身上一片冰凉！

李金魁说：“你抖了。”

李红叶说：“我，没抖……”

李金魁定定地望着她，说：“你抖了。”

李红叶垂下头喃喃说：“我……有点害怕。”

李金魁站起身来，咬着牙说：“我穷，我野。可我不会坏你。你要不愿意，我决不坏你。”

李红叶望着他，小声说：“我只是有一点点怕……”

李金魁把衣服往她身上一扔，说：“穿上衣裳吧。”

李红叶坐在那里，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流着泪说：“你坏，你太坏了……”

李金魁朝草庵外边看了一眼，说：“走吧。”

李红叶仍坐在那里，喃喃说：“我起不来，我起不来了……”

李金魁吓了一跳！忙回过头来，说：“你……病了？！”

李红叶软软地伸出一只手，说：“我软，我身上软。”

李金魁又问：“你是不是病了？”

李红叶说：“抱我吧，把我抱起来……”

在回城的路上，李红叶一直在默默地淌眼泪。李金魁说：“你哭什么？我又没咋你？”可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掉泪。到了城边上，李金魁站住了，说：“我不送了，你回吧。”他这样一说，李红叶也站住了。李金魁又说：“天不早了，回吧。”说着，扭头就走。不料，李红叶却返回来跟着他走……又走了一段，李金魁站下了，说：“好，我再送你一段。”两人重又折了回来。就这么翻来覆去的你送我我送你，天很快就黑了。最后，在县城里的一盏路灯下，他说：“我就站在这儿，看着你走。”进了城，李红叶不再流泪了。她站在那里，望着他说：“我看着你走。”李金魁说：“你走。你要不走，我就一直在这儿站着，我在这儿站一夜！”李红叶勾下头去，一声也不吭。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送我那么多手绢？”李金魁说：“我不知道该送什么。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李红叶说：“你已经欠我了，我让你欠我一辈子！”说完，她扭头跑去了。

在那个寒假里，那个字在李金魁的眼里成了一颗金豆。那只是一个字哇，一个字的使用竟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征服力！那是校长的女儿呀，那是……多么的！有时候，他会兴奋地跳起来，对着一棵树说：“脱！”那个字真是余味无穷啊。他在那个字里读出了一种新的东西，那是他还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他像重放电影一样回味着草庵里发生的故事，他一点一点地倒着读，在脑海里，那画面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动着，叫人激动万分！油灯下，在爷住的牲口棚里，当老捆提着裤子问他：“花儿掐了没有？”他觉得他一下子就成熟了，他读懂了爷的这句话。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很自信地笑了。

后怕是见了那个红×之后。开学不久，他在学校门口看到了一张布告。在那张布告上，他看到了一串醒目的红×！那红×像炸弹一样矗立在他的眼前。那上边写的“某某某”的名字，名字上打着一串红×，那是一个被枪毙了的强奸犯……他在那张布告前站了很久很久，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他心里说：李金魁呀李金魁，你毁了你差一点就毁了呀！！

在一个时期里，李红叶和李金魁又成了陌路人。两人仍坐在一个教室里，还像往常那样，谁也不理谁。可在两人的内心里，却有了微妙的变化。李红叶更多的是一种羞涩，她甚至就不敢正眼看他，一看他就脸红，一看他就不由地咬一下嘴唇，可她的衣服却换得很勤，她身上开始透出一种成长中的女性姿态……而李金魁却是有意地躲避，那躲闪是由后怕而产生的恐惧。那目光仍是寒寒的，但寒意中多了一点“贼”色，多了一点防范。话是更少了，但出人意外的是，他说话结巴的毛病却好了一些，他只是说第一句话时有点磕巴，往下就自然了。后来，他开始更多地出现在操场上，出现在一群学生的中间，自从他击败了“冯大嘴”之后，他已成为乡下学生的主心骨了。

天说热就热了。这年夏天，天热得有些异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突然有一天，睡了一夜之后，早上起来，李金魁发现校园里到处都是大字报！整墙整墙的大字报……更让人吃惊的是，校长李志尧的名字是倒着写的，上面还打着三个刺目的红×！！一切都来得十分突兀，叫人都来不及想。这天上午，倒也照常上课了，铃声响过后，校园里出奇地静，老师一个个都绷着脸，很紧张的样子。在教室里，李金魁又发现李红叶是趴在桌子上的，她一直不抬头，就那么无声地趴着……到了第二节课的时候，只听校院里一片“哄”声，同学们纷纷探头往外看，有的甚至跑出了教室……这时，只见一群年轻教师高喊着什么把校长李志尧揪到了教室前边的空地上，校长挣着身子，仍是很严肃地说：“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可陡然之间，他的眼镜被打掉了，紧接着是一桶浆糊兜头浇了下来！一向高高在上的校长，顿时一脸惨白，他就这么一下子像落汤鸡一样地勾下了头……就此，校园里的铃声再没有响过。

那是一些既让人激动又叫人不安的日子。学校不上课了，城里的学生一个个兴奋异常！乡下来的学生却一个个沮丧万分。李金魁心里说：完了完了，前程完了！在一片混乱中，有的乡下学生打起铺盖回家去了，留下的也仅是跟着城里的学生瞎起哄。“冯大嘴”在一夜之间竟然成了学生的司令……于是，李金魁毅然卷起铺盖，搬到废品店去住了。

这个决定对李金魁来说，是十分痛苦的。这是他人生的又一次选择。这就是说，他要切断与家乡的联系了，在前程无望之后，他也决不回去了。这是一次精神上的放逐，也是情感上的背叛，他的心与昔日的大李庄村越来越远，前程无望，回头也无望啊！从此以后，他要自我漂流了。他把两瓶好酒摆在了歪叔的面前，说：“歪叔，你说句话吧。”歪叔乜斜着眼，看了看他，说：“学生，你愿意当一个收破烂的？”李金魁说：“只要你要我。”歪叔把酒瓶盖用牙咬开，一人倒了半碗酒，很爽快地说：“喝了这碗酒，我就收下你！”于是，李金魁端起那酒，一下子倒进喉咙里去了，喝了酒，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说：“我亏呀，我太亏呀！我是第一名啊！”

在城里收破烂，在他看来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破罐破摔。心是痛的，那疼痛烧出了满腔的仇恨。可究竟恨什么，却又是说不清的。每当他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就不由地咬着牙，尽量躲着熟人走，一句话也不说。他把仇恨憋得足足的，他几乎把自己憋成了一个沉默的火药罐！与白日相比，他的夜晚却日渐丰富。废品店收的书越来越多了，那大多是“四旧”，他就整夜整夜地在这些“四旧”里泡着……正是这些夜晚使他那备受压抑的情绪得到了宣泄。

在以后的日子里，李金魁总是想起那些个晚上。那些夜晚对他来说是颤栗中的享乐，是蜗牛一样的伸展；又像是生命中的一次小憩，没有目的，也不须特意地记住什么。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偷窃，是随意地采摘禁果，他就滚在那些收来的“四旧”堆里，蜷着身子，一本一本地翻，那偷来的喜悦不是用言语可以表达的。直到有一天，那上着的门板突然被拍响了，那是个细雨濛濛的夜晚，门板“咚咚”响了两下，尔后又是两下，在这一刻，他的心已跳到了喉咙眼上，他惊惧地叫道：“谁？！”门外没有回答……在匆忙之中，他随手把那本正在看的书“日儿”一下扔在了废纸堆里，然后跳起来，几步走到门板后，再次叫道：“谁呀？”仍是没人应声。于是，他疑疑惑惑地开了门，就在这时，一个黑影飞快地挤了进来，那影儿嗦嗦的，带着一股嗖嗖的寒气。他很快就明白了，是李红叶！李红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她的头包着，一脸憔悴，哆嗦着嘴唇说：“李金魁，你救救我爸吧，他就快要被人打死了！”说着，她呜呜地哭了起来。李金魁站在那里，身子一下子凉了半截！他木然地说：“怎么……救？”李红叶呜咽着说：“他就关在学校的小楼里……”往下就无话了，谁也不说话，只有目光一点一点地往前探，尔后又缩回来。片刻，李金魁说：“你让我想一想，我得想想。”李红叶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怕受牵连……”没等她把话说完，李金魁生硬地打断说：“你……得让我想想！”

李红叶走后，李金魁顺手从地上拾起了一根捆废品用的麻绳。他把那根麻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绳子一扣一扣地从他的手上捋过，那感觉麻丝丝的。后来，他把麻绳绾成了一个活扣套在了脖子上，心里说，操，我欠她么？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第二天夜里，李红叶又来了。她默默地问：“你想好了么？”

李金魁说：“想、想好了。我想了想，我确实欠你。”

李红叶说：“你也别这样说。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李金魁笑了笑，说：“我、我可是个收破烂的……”

李红叶流着泪说：“你是想污辱我？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要污辱我？”

李金魁说：“我不是这意思，你也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李红叶说：“那你是啥意思，你到底是去不去？”

他说：“你看，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很久之后，她说：“我看错人了，我真是看错人了。”说着，她泪流满面，扭头就要走。

李金魁上前一把拽住她，就往后边拉。李红叶用力地挣着身子：“你、又想干什么？！”

他仍是紧拽着她不放，一边走一边说：“我是个兔。你也知道，我是个兔……”拐过了废纸堆，在一垛一垛的旧麻袋的缝隙里，李红叶蓦然发现，她爸爸就在一堆旧麻袋片里躺着！李红叶的嘴立时张大了，她悲喜交加地说：“你呀！怎么……”紧接着，李红叶刚叫了一声：“爸爸……”李金魁马上说：“他已经睡着了。你就让他睡吧，他说他已经半个月没睡一个囫囵觉了。”李红叶默默地望了望父亲，尔后悄没声地退了出来，她望着他，激动地说：“你是怎么……？”李金魁把身上的衣服脱下一半，露出了脊梁上勒出的那一道道带血丝的绳痕，说：“我把你爹背出来了。我不欠你了吧？”

李红叶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细声说：“就在这儿么？”

李金魁说：“啥、你说啥？”

李红叶不语，她开始解扣子了，她把衣服上的扣子一个一个都解开……

这时，李金魁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定定地说：“现在是你欠我了。”

李红叶说：“是。我欠你。”说着，就要往下脱……

李金魁果决地说：“别。你可别。我就愿意让你欠着。”

李红叶说：“你……怎么这样？”

李金魁说：“我就这样。你欠着吧。”

龙

一九八四年秋天，在麦收以后的这段空闲日子里，李宝成又第四次开始了以当村长为目标的“竞选”活动。

李宝成是三年前高中毕业后回乡的。他回村后也曾老老实实种了一年地，博得了村里老少爷儿们的好评。接下去便当了村里的团支部书记，也常去乡里开个青年会议什么的，回来传达传达。人们并没有把他当回事，可他自己却十分高看自己，又常常对村里的事体发表见解，老跟村长“顶牛”。于是，这团支书也给捋了。捋了也就捋了，这本就不是个什么官儿。村长、支书、会计、妇女主任都有补贴款，唯独这团支书没有。看来，上头也不多高看这团支书。可这娃子偏偏很当回事，先后一趟趟地找村长“理论”：问为什么捋他的团支书？村长李海昌按辈分应是他五叔。五叔不理他的茬儿，五叔根本没把这娃子放在心上，五叔二十年来一直管理着这个有五百多户人家的大李庄，五叔的关系遍布全县！五叔家的门楼也不是纸扎的而是钢筋水泥加红砖一层层垒起来的，五叔能怕他吗？五叔说：

“你娃子有本事告去吧！”

按说这娃子应该知趣了。不让干就不干，这又不当吃不当喝？干也，不干也。他爹就这样劝过他。可李宝成不听，偏要去纠缠五叔！这娃子站在当街里，手点着五叔的鼻子喊：

“五叔，咱明人不做暗事，我可是告你了！你记着，我一条道跑到黑。是坑是井我跳跳，是江是海我蹚蹚，我不信就没个公理！”

五叔的鼻子是好点的么？人家五叔不跟这娃子一个样儿。五叔也仅是笑笑：

“娃子，去吧。跑快些，我候着你哩。”

于是，李宝成便三番五趟地往乡政府跑。乡党委书记，乡长，各位党委委员，他一个一个找着“理论”。跑的趟数是不少了，乡党委书记也算是来过一趟，可人家进的是村长的门，吃的是村长的饭，人家酒足饭饱和村长笑着说话。据说乡党委书记也替这娃子说了话，然而五叔也说了话：他干我不干。这一句话就把乡党委书记堵住了。一位干了二十年的村长，一个年轻娃子，哪轻哪重不是很明白的事情吗？就这样，说说白说说。

告状不赢，这回可趴那儿好好种地吧。责任田，一分汗水一分收成，又饿不了肚子。要不，闹俩本钱出外做生意去，也扑腾个万元户当当……

不然。

李宝成哪儿也不去。他仗着自己高中毕业，年轻有文化，嘴巴也利，趁整党的工夫，回马一枪！曾先后三次对老村长裤腰带上挂的“木头橛子”——公章，发起猛烈的进攻。他说，他就是要争争这村长的位置。他觉得五叔早该下台，他甚至说五叔没给村民们办过一件好事。他觉得要是他当村长，准定比五叔干得强！他还经常在饭场里宣传他的“施政纲领”：三年把大李庄变成啥啥样，五年又变成啥啥样儿……

可是，由于年轻，也许是准备不足吧，他每次“竞选”都以彻底失败而告终。首先，大李庄的庄稼人就不买他的账。第一次选举他得了七票，第二次他得了十一票，第三次算是得票最多，也仅仅得了一百零四票。大李庄是个大村子，五百多户人家，两三千口人，这票数也就显得太可怜了！

再说，庄稼人哪个也不傻，各自心里都有一本账呢。老村长已盖起三所瓦房（整整十五间呢），两房媳妇也均已娶到家中，“肚皮”委实已吃得差不多了。要再换个年轻的“饿皮虱”（不管是谁，不管这会儿他人多好，时间长了总要偏一点，沾一点的），那又得多少年才能“喂”起来呀！所以，哪怕李宝成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争一差二的也不想换人。该忍的他们能忍。

这下子，反而使李宝成的“野心”暴露出来了。村里男男女女、大人小孩，谁都知道李宝成有野心。

李宝成也确有野心。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曾经丧过一阵子气，后来也就心定了。但他潜意识里仍然不甘心。他不想仅仅做一个会抡锄头的农民，那就太没意思了。他更不愿日子就这么平淡无味地一天天过下去，他需要刺激，他需要奔点什么，这目标还应该是宏大而久远的、是神圣的。有时候他的思绪会像野马一样奔出去，久久收不回来，使任何一个伟大的空想家都在他的思考面前相形见绌。比如，他想（假如可能的话）先在村子里干上三五年，干出个样子来。那么，他这个全国第一流的村长将到乡里再干上三五年，干出成绩来，上边肯定会发现他这个人才的！那时他就会到县里去，到省里去，甚至到中央去！当团中央书记也行啊，他会做好工作的，他敢起誓他决不为个人谋私利！他能吃苦，他可以连续三天三夜不合眼……然而，这时他还躺在大李庄西坡地那一亩半玉米田里，双手交叉枕在脑袋下面，嘴里噙着一片苦涩的玉米叶子，愣愣地发呆呢。

李宝成常看“闲书”（乡下人把与吃饭无关的书，统统称为闲书），他觉得他对社会是有研究的。可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个整日为自己谋私利、不为大家办事、大字不识一升的村长竟还有那么多人投他的赞成票？！而他年轻、有文化、愿意为大家办事，一颗心都想挖出来叫大家看看，却没有人投他的赞成票？！这是为什么？！

他不死心。

机会终于来了。这年夏天，老村长李海昌家里出了两件倒霉的事。先是李海昌本人和他相好儿的女人在西地玉米棵棵里干事儿，让骑车路过、警惕性又非常之高的乡公安特派员按住了屁股！这位公安特派员是新调来的年轻人，自然不认识他，硬把他弄到乡政府审了审。要不是乡长撞上，说不定还绑他一绳哩！这一次算是在乡里丢了人。乡长说：“老同志了，走吧，让他走吧。”年轻的公安特派员不解其意，说：“老同志就更应该……”乡长再次说：“走吧走吧……”公安特派员说：“乡长这、这是为啥呢？！”乡长发火说：“为啥？你说为啥？！你按住他屁股了？”公安特派员很认真地说：“我就是按住他屁股了，我真的按住他屁股了。”乡长不耐烦了，说：“你让他走，走了我再给你说！”就为这件事，一时闹得全乡沸沸扬扬，全乡都知道了……再就是他为了把自己的小儿媳妇安排到学校里教学，趁放暑假的工夫，硬把一位有三年教龄的耕读教师的名额给顶了下来。这位耕读教师在李宝成的鼓动下，曾六次跑到乡政府告状。村里一时也议论纷纷……这么一弄，连乡政府护着他的人也看不过去了，只好派工作组来重新主持选举。

这一回，李宝成吸取了上几次的教训，他关在屋里周密地思考了三天，搞了个详尽的“竞选”计划。他决定把工作做在前面，不惜一家一家地去做，而且准备采用新方法去做工作……他不信就扳不倒五叔。

白天，他照旧扛着锄头下地。为了给人一个好印象，他特意剃了一个小平头。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精心考虑调换的：既不新也不旧，既不时髦也不窝囊。上衣兜里本来插了两支笔，这会儿为了不显得太傲，他放起来一支，只插一支圆珠笔。在村里，在地里，他见人就打招呼。就是迎面碰上五叔，他也只是默默地走过去，不再那么横眉竖眼了。他要给人一个干净利索朴实能干的印象……

夜里，他便悄悄地开始活动了。

他先找了五斗。为请五斗来，他特意买了瓶酒做了几个菜。五斗好喝酒。五斗是村里的电工。打从村里接上了电之后，五斗就成了管电的五爷。特别是责任制之后，浇地、打场、磨面、吃水全得看五斗的脸色。五斗说能浇就能浇，五斗说拉闸就拉闸。所以，全村人用五斗的机会最多，五斗要说点什么大伙还是肯听的。他想让五斗帮他做做工作，造点舆论。

五斗来了。五斗有请必到。酒过三巡、西月当窗的时候，五斗解下了随时随地拴在他腰上的电工包，两眼一眯细，大咧咧地说：

“兄弟，有用着你斗哥的地方说了。你请咱来是看得起咱。说吧，用恁斗哥还不是一句话！”

行，有门儿！李宝成心里很高兴，赶忙又给五斗倒上一杯酒，这才把他的打算给五斗说了……

五斗听了，“嗞儿、嗞儿、嗞儿”一连喝了三杯，抹一下大嘴巴，这才慢慢地说：“兄弟，这可是得罪人的事儿。恁斗哥这电工是五叔叫当的。虽说咱有技术，有技术人家不用你也白搭。人家五叔想叫咱干咱干，不想叫咱干，咱就干不成。可你既然说出来了，恁斗哥愿意帮你这个忙。兄弟，你能不能也帮恁哥一个小忙？”

李宝成愣了愣，忙应承道：“说吧，斗哥……”

“二妞，你认得？”五斗吞吞吐吐地说。

“二、二妞？哪村的二妞？”

“小吴庄的，离这儿五里地……”

“认……认得。”李宝成心里“嗡”地一下，像是有蜜蜂蜇。

“听说……你们同过学？”

“同……同学。”

“兄弟，不瞒你说。咱相中她了。咱不愁吃不愁穿，就这一件发愁的事。为这姑娘，也不怕你笑话，恁斗哥夜夜睡不着觉……你，能不能去给说合说合？你要是……”

二妞，他偏偏相中了二妞了。二妞是他的同班同学，在高中上学的时候还同坐过一个位儿……他也喜欢二妞，他也喜欢……这是他从来不告人的秘密。

“怎么样？兄弟，你要能把这事儿给恁哥说合成，别管了，恁哥起码给你拉一半选票！”

“斗哥……”

“兄弟……”

李宝成迟疑着，他想先应承下来，应承下来再说。但他还不是成熟的政治家，叫他拿自己心爱的姑娘去做交换，去换得他求之不得的选票，他还做不到。哪怕是说一说他也做不到……世上的好姑娘不还很多么，很多，将来还愁找不来更好的姑娘么，能找来的。可他还是迟迟地不开口……

“兄弟，既然你不愿意帮这个忙，那就算了。算恁哥白说……”五斗很丧气地说。

……这不行，这太卑鄙，太卑鄙了！怎么偏偏是二妞，离这儿五里地的二妞，怎么偏偏让他看中了呢？为什么不是别的姑娘？难道世上的好姑娘还少么……

李宝成站起来了，很勉强也很激动地说：“斗哥，我什么忙都愿帮，可这件事不行。斗哥，掏心窝子说，这个忙我不能帮。我和二妞私下里已经好了三年了。这事儿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不得已才说出来的，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这下该五斗傻眼了，不知怎的，眼里就露出了一丝妒火：“你他妈的也太……”

李宝成坦诚地说：“这样吧，斗哥。你喜欢她我不反对。但是我不能让。拿出你男子汉的气魄，咱们争一争吧！让二妞决定好了。你可以不帮我的忙，你也可以……”

话似乎已经说尽了。五斗慢慢地站起来，抓起电工包束在腰里，趿着鞋拖拉、拖拉地走出去了。临出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宝成一眼，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妒恨、也有……

五斗走后，李宝成抓住酒瓶子扔了出去！他更失望。但他很快地便镇定下来，他不再指望五斗帮忙了。他要亲自出马，一家一家去活动。这原本是他的第二步打算，现在不得不提前了……此时，他想二妞又恨二妞，为了二妞，他失掉了一支最重要的力量。他只有靠他自己了……

第二天夜里，他又出来活动了。这次他买了包好烟装在上衣兜里，心里头把五百户人家分了分类，专找那些在家里管事的人谈。

进了李石磙家，他先给石磙爷敬上一支烟，然后，把笔记本从兜里掏出来，开门见山地说：

“石磙爷，我要是能选上村长，你叫我给你干点啥事？”

石磙爷翻开眼看看他，默默地吸了两口烟，忽然笑眯眯地说：“宝成，咱近人不说远话。你二娃哥就这一个妞，老单。你要是能叫俺再生一胎，俺全家一准投你的票！”

李宝成啥都想了，唯独没想这生娃子的事儿。他怔了半晌，真想先答应下来，又怕将来石磙爷紧追着屁股要娃儿，叫他弄得下不了台。想来想去。只好老老实实地说：

“石磙爷，我要当村长，只能保证三年叫咱村富起来。做事一碗水端平，绝不谋私利。关于你说生娃的事儿，那是国策，我实在是不敢应承。你还是别投我的票吧。”

石磙爷望着他叹口气。他说的是实话，并没有骗人，石磙爷也只好叹口气，说：“娃子呀……”

来到李双成家，他坐下来就帮着双成媳妇择菜，择着菜对双成媳妇说：“二嫂，我要是能选上村长，你叫我给你办点啥事？”

“真哩？”双成媳妇眼都瞪大了，她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样当村长的。

“真的。我说到办到。你说吧，我记下来，到时一定兑现。”李宝成又从兜里掏出了笔记本，准备记了。

双成媳妇“扑哧”笑了：“那中，宝成，俺分那块地可是老赖！还浇不上水……你双成哥是个鳖孙老实蛋！你要是能给俺调调地，俺一家七口都投你的票！”

李宝成长叹口气，捏笔的手写不下去了。地是全村人捏蛋儿分的，好坏搭配，都种了几年了，再调调给谁呢？把自家的好地调给她？那再有人要求调咋办呢？他只好还老老实实地说了：

“二嫂，我要当村长，只能保证一碗水端平，集大家的智慧搞好副业，保证叫咱村三年之后家家都看上电视……你说这调地的事，我实在办不到。你还是别投我的票吧。”

双成媳妇眨眨眼，再也不吭声了。

进了第三家，人家叫他给才五岁的小娃儿再划一块宅基地……

进了第四家，人家叫他把已承包出去的苹果园再转包给他家……

进了第五家，人家想多要些化肥指标……

进了第六家，人家说，只要他能把欠款给免了……

…………

五百户人家，李宝成一家一家都走遍了，烟也散了好几盒，结果大多数人家提的要求他办不到。他那一腔热血顿时冷了下来了，他的抱负，他的愿望，统统化成了泡影儿。他翻来覆去地想，觉得村长是当不成了，在这个村子里啥事也干不成了。人人都为自己打算，就是他当了村长，又会怎样呢？想着想着，心里一酸，扑簌簌掉了两滴眼泪……

选举那天，李宝成破例没有参加选举。他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准备悄悄地离开大李庄村，永远离开这里，纵是下煤窑，跑新疆打小工，他也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五斗高举着双手跑来了，大老远的就喊：

“宝成，宝成！选上了，你被选上了！真不简单呢，一千七百六十五票……”

李宝成怔住了。庄稼人想是想，说是说，心底里还不是那么坏，那么自私……那么，他要当村长了。他能干好么？他还是太年轻了！这时候，他才感到他并不是那么有力量，那么有智慧，他甚至觉得自己很蠢。他必须干出个样子给大家看看了。他从想象的空中一下子回到了坚实的地面上，他感到了担子的沉重……

李宝成哭了。

奶奶的“瞎话儿”（六）

这年的腊月二十三，眼看到了灶王爷上天的时候了，一个五世同堂的大家却还没有置办年货。由于连年亏空，身为太爷掌管全家的子顺，手里竟拿不出一文钱来支。家道败落到如此地步，使一向注重礼仪的太爷深感愧疚。儿孙不才，媳妇们怨声四起，更使太爷难有片刻的安宁。眼看就要过年了，万般无奈，太爷只好厚着脸皮，冒漫天飞雪，让人拉着到未过门的重孙媳妇家里去借钱。借债本就出于无奈，踏进亲戚家门的时候，太爷实已觉得老脸没处放了。太爷是讲礼仪的呀！他犹豫再三，真真难以启口……还好，亲戚倒还看了他的老脸气，总算把钱借出来了。不料，在太爷借得钱来，步出堂门之后，忽听见耳房里的窗帘后传出一声娇野的怒嗔：

“多有本事？！大年下，跑到没过门儿的重孙媳妇家借钱来了……”

虽然隔着窗帘，那未过门儿、又未见面的重孙媳妇的埋怨，犹如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太爷的脸上！霎时，他脸上的老羞一直红浸到脖颈处，只觉得天旋地转，无地自容。这会儿，年迈老朽的太爷直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拐杖在地上点了两点！万般滋味在百结愁肠里化作一声长叹，缩着脖儿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家，太爷把借来的钱交给下人，进屋便翻倒在床上，一句话都没说。整整一个年节，太爷都没下床。族人，家人，无论是媳妇还是他所喜爱的五世孙，谁来拜年太爷都一概不理。直到儿子、孙子、重孙……黑压压跪下一片，太爷才勉强睁眼看了看，仍旧一句话不说。

一直到过了正月十六，太爷才起身下床，梳洗宽衣。他出得堂屋门，便立马吩咐人套车，他要给重孙子搬亲，迎重孙媳妇过门了！太爷的口气非常坚决，是没有人能够阻拦的。

这位重孙媳妇是邻村齐氏之女，年方十七，名唤银莲。是大户人家的掌上明珠。据说早年很得她祖上的喜爱，自幼是在掌家爷爷怀里长大的：见多识广，面温眼利，语快手巧，启唇之瞬息，笑中带三分甜、三分野、三分辣……是当年太爷在齐家指腹为婚定下的媒。

这小小的银莲过门刚三天，太爷便召集全家老小，当面把账目、田契及库房的钥匙交给了她。太爷声称，从此以后，家中大小事一概不问，全凭银莲发落。而这小媳妇竟无半点推辞之意！款款接下，不怯不颤。

家境败落到如此地步，负债累累，自然也无人敢接，众位家人、媳妇沉吟不语，也就算默认了。

二天，银莲竟无视族规，强拉太爷一起到地里去了。她让太爷领她辨认了所有的田亩、地块，看着大块的田园荒芜，这小女子不动声色，一一记下了地块的标记……

回来后，银莲又让太爷领她查看了空空如也的库房、灶房，走至二门前时候，太爷叹口气说：“家里只剩这道影壁墙了！”

银莲看了看二门前那高大完好的影壁，问明太爷，知是家兴时特请远方的匠人修建的，也就没再说什么。待把太爷搀回堂屋，银莲插腰站在二门，亮嗓吩咐说：

“去，那影壁墙碍事，给我扒了！”

家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这小媳妇竟然这样泼！那好好的影壁，扒它做甚呢？！但既然太爷让她管事儿，也就只好扒了。一时间，“铿铿锵锵”，一个完好的影壁成了一堆破土碎砖……

待家人扒完影壁，只见银莲又手插细腰，柳眉倒竖，高声吩咐：

“去！把西边那二亩谷子给我犁了！”

这一声不当紧，只见一家老小男男女女忽腾腾全跑出来了。扒个影壁也就罢了，可此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唯有那二亩谷子长势好些，是全家仅有的一点指望……她竟然吩咐人去犁？！难道这小媳妇疯了不成？！

银莲面对惊诧愤怒的叔伯仲季，婆母妯娌，像是视而未见，仍从容地扇动着罗帕……

“这，这……”

家人们慌了，又呼啦啦跑人后堂，齐声向太爷诉说。可太爷在椅子上坐着，二目紧闭，悠悠地在打瞌。任人千呼万唤，百般叙说，只是不语……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既然太爷都不心痛，可见这个家是没指望了！家要破了，那就破罐破摔吧。也只好任这个小媳妇撒野了。权力既交给了她，就让她犁去，反正上上下下都眼睁睁看着呢，到年底再算账！人们又各自嘟着嘴回房去了。

银莲站在二门口，估摸犁有两沟的工夫，这才粉脸儿一嗔，朗声吩咐说：

“去，把牲口牵回来吧。不犁了！”

说完，挺挺立在二门处，支耳静听四下院里的反应。却见院里静悄悄的，这一次倒没人再吭声了。

银莲款款地走回堂屋，走时，上身并不曾见动，却也碎步如风。待进了太爷的堂屋，瞅四下无人，手掩嘴儿，“吞儿”一声笑了。

太爷端坐在椅子上，慢慢睁开眼，问：“小丫头，你玩的啥把戏儿？”

银莲头一歪，娇声野气地说：“我得试试太公公给我的权力管用不管用呀！”

太爷听了，缓缓站起，扭身回里屋去了。

三天之后的一个晴朗的日子里，银莲又把太爷请了出来。她扶太爷坐在院中的椅子上，又叫人搬了一张桌子放在太爷面前，桌上摆着她过门时当陪嫁的十串钱。然后，她把众位婆母、婶娘，众位姑嫂妯娌一一请出来。待人聚齐后，她先给众人深施一礼，道个万福，方才笑吟吟地说：

“今儿个天气好，刚好八里桥有会。太爷发下话了，让各位长辈痛痛快快地去玩一天！除了外人（男人），不分大人小孩，每人一百钱，钱不花完不准回来……”

由于家境不好，女人们已有好多日子没有赶过庙会了，一听这般吩咐，一个个喜滋滋的，齐夸小银莲会办事儿！于是，人人喜笑颜开地领得钱来。各自回房梳洗打扮一番，纷纷带孩子上路了……

待各房女人走完之后，银莲吩咐说：

“前门杠死！”

有太爷当院坐着，男人们只好照办。两扇大门关上之后，又加上了两根大杠，杠得死死的。

“后门锁上！”银莲又发话说。

这下，后门又给锁死了。

此时，银莲款步轻移，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检查了一遍，待一切都安排妥当，这才当院站了，沉着脸吩咐说：“没有太公公的话，任谁也不能开门！”

往下，她又叫人拿来笔墨纸砚摆在当院的桌上，便带领全家青壮男儿，一房一房地挨屋搜起来。进得屋来，不分尊、长、幼名分高低，箱锁了，撬箱；柜锁了，砸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翻个遍……无论金银、首饰，还是绸缎、布匹、粮食……凡属“私房”搜出来一律抬到当院，过目后当众点清。一时间，整个院里咕咚咚咣当当一片翻箱倒柜的声音。男人们互相监督，搜的搜，抬的抬，搬的搬……

搜到午时，院里已摆满一片。有金器银器，珍珠玛瑙，绸缎布匹，粮食棉花及各样点心吃食儿……一锭锭、一盒盒、一包包、一匹匹、一袋袋琳琅满目！连祖上的祭祀用的酒器都搜出来了……

太爷坐在椅上，直看得目瞪口呆，不禁连声长叹！他身为掌家太爷，大年下连一文钱都支不出，而媳妇们的“私房”如此之多，竟没有一个人肯拿出来，让他舍下老脸去借债……实是家门不幸的根源。接着又想起儿孙们不成器，致使家业败落到如此地步，却又无人支撑……不禁又连连顿足。再想起重孙媳妇的精明，而自己又老朽不堪，两行老泪扑簌簌落下来了……

一直到日西的时候，各屋的“私房”才全部搜尽。银莲又吩咐人按伯、仲、昆、季和尊、长、次、幼的名分，各样东西的多少，分门别类摆开，由她一笔笔核对记账。粮食也都斤斤两两过秤，一点也不马虎。全都记清之后，她命人全部抬到太爷上房屋的耳房里，门上还加了双锁。

尔后，她先扶太公公回屋里歇息，次又回房细细地梳洗打扮一番，这才干净利落地走出来，笑吟吟地叫人卸去门栓、木杠，大开院门……

银莲则立在二门处，轻轻地摇着罗帕，专门恭候赶会归来的各位婆母、婶娘姑嫂。

女人们宽心地玩乐了一天，兴冲冲地先后归来。银莲在二门边含笑迎住，用燕儿衔泥一般的软语先问了一百小钱可曾花完？又问会上是否热闹？再问戏唱得红火不红火……这一问，使有些疲惫的婆母婶娘们兴致陡生，七嘴八舌争着给她讲庙会上的热闹景况……看有了插言的空隙，她才又轻轻声补上一句：“太公公想听听会上的热闹，还有话给大家说呢。”说时，那声儿柔柔，笑儿甜甜，眉儿低低，一副似抬头又未敢抬头的样儿，谁也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就糊糊涂涂地被她领进了上房。

各房媳妇齐聚堂屋之后，正欢天喜地呢，忽然发现太爷双目紧闭，一脸怒容，下巴上的胡须抖抖地直颤，便觉得有些不妙。你看我，我看你，兴头忽地从半空云里落下来了。

银莲却还是笑吟吟地说：

“今天把长辈们请来，是有个小事要与婆母、婶娘、姑嫂们商量。咱们家人口多，太爷把账目交给我管，我年轻，怕也管不好，只怕有个好歹对不住长辈。我想把以往的账给各位做个交待……”说着，她翻开账目，把历年来所欠的款项、粮食像流水一般一笔笔念了出来。

顿时，整个堂屋里鸦雀无声。那一笔一笔的债务渐渐在人们脸上显出来了……待念得各位头皮发麻，愁在脸上，连连叹气，觉得日子实在没法过的时候，银莲这才缓口气，说：“现在，家里除了欠债之外，所存的粮食仅够吃一天了。听太爷说，各位婆母、婶娘、姑嫂尚有些‘私房’。老人家的意思是想让大家把这些‘私房’暂且借出来，伙用三年，三年后，待家业兴旺的时候加倍还清……”这话越说到紧要处，那语调就越轻越缓，分外的柔气动听。

陡然，像是有一颗细小花针儿猛地扎下去了，各位身上一紧，还不晓得疼在何处，尚未回味过来的时候，银莲又翻开另一叠账本，也不看人，竟接着又念下去了：

长房：银钱多少，首饰几对，布有几匹，粮有多少斤多少两……念完一宗，轻轻地逼上一句：“大奶奶，可是这些吗？”

大奶奶头勾得像大麦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二房：金有几锭，头饰几许，布有几匹，棉有几多斤两，点心几匣……念完，又轻轻地逼上一句：“二奶奶，可是这些吗？”

二奶奶扭过脸去，嘴撅得能拴头驴……

三房：银钱多少，玛瑙几对，缎有几匹，粮有若干斤两……念毕又是一句：“三奶奶，可是这些吗？”

三奶奶满脸羞红，眼里泪花直打转……

四房：金器多少，银器多少，棉布多少，绸有几匹，棉有多少斤多少两，粮有多少袋多少斤……念下来又紧上那一句：四奶奶，“可是这些吗？”

四奶奶听着听着，“扑通”一声墩坐在地上了……

……接下去流水般依次念来，直念得一屋人脸黑风风的，身上的细汗淌水般流下来，一天的兴致荡然无存。一个个觉得腰酸腿疼，疲惫困乏，两腿抖抖地站立不住，闷气塞胸，心火上攻……那是动用了多少心计，费了多少时光，才一点点攒起来的“私房”啊！多少年的工夫，被这小贱人一下子就抄去了。狠也狠不过她了，毒也毒不过她了，当着太爷的面，欲哭不能，欲骂不敢，真真成了哑巴吃黄连，有口难张！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好在众人一样，心里多少还有些安慰。只恨这小贱人手太辣！体弱些的，早已站立不稳，像一堆烂泥似的出溜到地上了……

银莲像一阵风似的闪过来，把她们一个个搀起，再三再四地安慰劝说：

“大奶奶，二奶奶……家里揭不开锅了，您老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家人吃不上饭呢！请各位放心，这些‘私房’咱仅是暂借伙用，三年后一定归还……”

众人还是一口热血难咽，忍不住想要发作。太爷睁开双目，重重地哼一声，也就没人敢再说什么了。只是心里千般万般地后悔不该去赶这个庙会……

上当了！上当了！生生是上了这小贱人的当了！！

从此，银莲的权威树起来了。

她以独有的精明确立了她在这个大家庭中的掌家地位。里里外外，大事小事，全由她一个安排。田园整修，四时播种，收打人仓，由她调配分工；接待客人，来往应酬，交赋纳税，也全由她去跟亲戚、官家周旋。渐渐，连太爷想办什么事，也得先跟银莲说，没有银莲的吩咐，太爷也别想办成事。很快，家人不再找太爷问事了，族人们也渐渐把太爷淡忘了，远远近近都知道这家里有个能干又管事的少奶奶……

三年之后，一个濒临败落的家业果然又重新振兴起来了。不但还清了债务，囤满了库房，还置买了大块大块的田地，家中也雇上了丫环、仆人……银莲在家中的地位也一日日高涨起来。所有库房的钥匙都由她一人经管，昼夜都拴在贴身的裤带上，任何人休想摸一摸。每日里，人们像众星捧月一样围着她，听她吩咐一切，使银莲变得更加骄横傲气。

家业兴旺了，可银莲再也没提起过三年还账的事。不知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只是不提。当有人旁敲侧击地问起退“私房”一事时，她总是把话岔开，搪塞过去。她大权在握，人们求她的处太多了。因此也不便直说，更不敢直问，只在心里暗暗嫉恨她。

这年的腊月，银莲生下一个白胖小子儿，一睁眼便会笑。阖家欢喜不尽，自然要大庆一番。

满月那天，家里大摆筵宴，亲戚、族人全都来贺喜了，一时热闹非凡。婶娘们把白胖小子儿抱出来让客人们看，客人们一个个都接过来抱抱，往他怀里塞些银钱，齐声夸赞这白生生的小儿长了一副聪明像，将来才智定然不在他娘之下！还有人看了这小子儿任谁抱都不哭，笑模笑样的，又断定这孩儿自幼不怯生，将来肯定是干大事的材料。夸毕，又问这小儿可曾起名宇。私塾先生是依照银莲的意思起的，大名继业，因为是祭灶那天生的，小名儿便唤作灶儿。客人们又接着夸这“继业”之名起得好，将来定是一位栋梁之材！然而，众位婶娘尽管喜欢，唯对这“继业”之名默然……

百天之后，人们终于看出门道来了，这是个呆儿。一天到晚只会傻笑，从来不哭。背地里有婶娘偷偷地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这孩儿还是不哭。有人只怕这孩儿不傻，怕不确实了，又偷偷地抱到没人的地方，狠着手在他脑瓜上拍了一掌，他照旧笑嘻嘻的……表面上，没有谁说什么。反而越发地夸赞这灶儿的白胖，聪明，夸赞他一天到晚都不哭，乖呀！可背过脸去，便有人说这是天意，是报应，骂这小贱人做事太缺德！……

灶儿脱离手脚之后，银莲照常管理家中诸般大小事项。白日里，她挺挺地走来走去，一行一动不漏半点差错，面上也不带一丝忧愁，仍旧该说说，该笑笑，仿佛她不知道这儿是傻儿。可是，夜里，一待她回到房中，关上屋门，便对儿子进行百般的试验调教。她用针扎他的屁股，看他知道不知道疼；她用手搔他的脚心，看他知道不知道痒；她反复地让他胳膊伸伸、蜷蜷，看他的四肢是否灵活；她连续地在他耳朵边上拍巴掌，看他是否聋……她从最初最基本的教起，一遍一遍地重复，一次一次地纠正。为了让儿子记住他名叫“继业”，她甚至千次万次地在他耳朵边呼唤这两个字，直到他有所反应。她的毅力是惊人的。耐性也是惊人的。终于有一天夜里，这呆儿在四岁那年破天荒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妈。银莲喜欢地亲着她的呆儿，泪如雨下……

灶儿六岁那年，银莲把他和众位妯娌的儿子一起送到私塾先生那里去上学。在蒙馆里，别的孩儿都很快地长进了，唯独这灶儿，三年还没学会一句“人之初”……私塾先生看这娃儿实在不堪造就，遂把他打发回家，拒不再收。银莲只好偷偷地多送些银钱，再三恳求，私塾先生这才勉强收下。

表面上，灶儿和叔伯兄弟们是一样的待承，也穿一样的衣服，背一样的书包，银莲并无一丝一毫的偏向。然而，放学回来，她便手拿戒尺，逼灶儿重新坐下来，暗暗请来一位最好的私塾先生，当面监视着他上夜学。她一夜一夜地陪着他，手心打肿了，打手背，手背打肿了，打屁股……这是一场耐力与韧性的战斗。母亲在儿子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智力！长明灯伴这呆儿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为了不让他打瞌睡，这呆儿屁股上扎的针眼儿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这个心强气傲的女人虽夜夜伴呆儿读书，白日里又照旧干着一切。于是，又常常偏头疼。

眼看着别房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聪明可爱，而灶儿却一天天尽往宽处去，越长越傻，越长越憨，越长越丑陋。他还常常把屎拉在裤裆里！谁见了都想给他一巴掌……

在大院里，众人的闲言碎语也越来越多了。而银莲却只装没听见。只是强打精神，夜夜加紧调教。她看见别房的孩子欢蹦乱跳，两眼发黑，心里像万把钢刀剜一样难受！看见自己的呆儿，一时又万念俱灰，又怜又气，恨不得让普天下的孩儿都死绝！

她夜夜以泪洗面，甚至连梦中也呼唤她的“继业”。继业，继业，这家业是她挣下的，她的儿子能继业吗？苍天哪，你睁睁眼哪，你睁睁眼，睁睁眼！她不算不精明，不算不能干吧？！可为什么独独让她生下这样一个儿子呢？！送子娘娘，送子娘娘，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喝了？你就这般惩罚俺吗？！让俺儿好吧，让俺儿好吧，俺愿意散尽家产给你重修庙院，再塑金身！南海观世音，西海梨山母，可怜可怜俺吧……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拉起儿子重新试验一次，看灶儿是否变得好些了。然而，她使尽了一切办法，而所有的办法都在这呆儿身上无效。渐渐，她也就心灰意懒了。于是，脾气也就越加显得暴躁。做事也越来越专横。这样，私下里就更招人嫉恨了。

有一天，人们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那天是端午节，几位妯娌按银莲的吩咐，在供桌上摆了几盘祭祀祖先用的粽子。没想到这傻灶儿竟然爬上供桌上把粽子偷吃了！他偷吃粽子还不算，竟还把屎拉在供桌上！这下可把几位妯娌气坏了。平日里在银莲那儿受的窝囊气，全撒在了这傻灶儿的身上。这个按头，那个拉胳膊，非让他趴上去把屎吃了不可！结果弄了这呆儿一嘴屎。

几个在一旁看的小堂兄弟也都拍着巴掌喊：“打，打，打傻灶儿！打，打，打傻灶儿！……”喊着喊着，贝儿跑过去，“啪”地照灶儿头上打了一下，扭头就跑；玉儿也跟着跑过去，“啪啪”照头上打了两下，顺儿，端儿，平儿全都上去打……

正当几位妯娌看着嘻嘻笑的时候，冷不防银莲进来了。一位眼尖的妯娌赶忙说：“莲，你看，灶儿把屎拉在供桌上了。”另几位妯娌也赶忙住了口，慌乱中有人赶紧把灶儿嘴上的屎用抹布擦了。

银莲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一声不吭地走上前，抓住灶儿，“啪啪啪”！朝灶儿头上狠打了三下，比娃儿们打得更狠，更疼。打过了，拉起就走。

事后，几位妯娌心里惴惴不安，生怕银莲暗地里报复。可银莲一切照旧，并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加意地难为她们。好像她自己也恶心这傻儿了，一见面不是打就是骂，打得这傻儿见她就躲……几位妯娌也就放心了。

这年的腊月初八，刚好是太爷八十二岁的生日。全家上下为庆贺太爷八十二寿辰，整整忙碌了三天。在这三天里，银莲充分发挥了她那超凡出众的治家本领。一应事务均由她安排布置：灶上，堂上，采买，打杂，送帖……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生日这天，银莲更是三更起床，四更梳洗，五更进灶房看菜，黎明时便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尔后，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亲自进上房给太爷更衣。待日上三竿才又把太爷搀出来坐在堂上，手捧镜儿让太爷看那寿袍、寿带是否合体，喜得太爷皱儿上开花！

这天是兴家以来最为热闹的一天，来的客人也特别多。连县衙的师爷也坐了小轿前来贺寿。待客人陆续来齐，银莲便按远近亲疏、名分高低、男宾女宾、内宾外宾、家人、族人……一一传呼就座，上上下下安排得十分得体，里里外外无不心服。

午时三刻，拜寿贺寿的客人、族人、家人行礼已毕，便大开筵宴。银莲亲自站在堂上为太爷斟酒布菜，弓身把盏。就在她刚刚夹起一块鱼，笑着让太爷尝尝鲜不鲜时，太爷也刚眯着眼儿把鱼肉噙在嘴里，忽然，有一个媳妇大惊失色地跑进来，高声嚷道：

“哎呀呀，不好了！贝儿、端儿、玉儿、顺儿、平儿，全全全……口吐白沫，躺倒了！”

……众人急忙丢下筷子，呼啦啦全跑出去了。只见堂下和灶儿同辈同桌的七个聪明小儿全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而死！只有一个傻灶儿还站在一旁傻呵呵地笑……

紧接着，堂上又是一片惊呼：

“不好了！太爷被鱼刺卡住了！”

众人又赶忙跑回堂上，却见太爷斜倒在椅子上，嘴上还噙着半块鱼……

立时，寿宴变成了丧宴。死了小儿的女人五内俱焚，哭声震天！婆母婶娘们压抑多年的积怨一起爆发！她们认定是银莲怕她的呆儿得不到家产而下的毒；太爷也是她故意卡死的！一时间，疯狂的女人们像炸窝的蜜蜂一样扑上去又撕又打，恨不得把她剁成肉酱！……

狠毒的银莲受到了最狠毒的刑法。那“刑法”是从外族大户人家借来的，是大户人家惩治最狠毒的女人时才用的“木驴”。她们就让她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身露体，受百般凌辱后倒骑木驴而死！……

发疯的女人们谁也没有想到，若干年后，家中延续香火的重任将落在灶儿身上……

他的名字不是叫“继业”么。

羊（六）

欠着真好。

有人欠你，总欠着，这是什么滋味呢？——真好哇。

在废品店的那些日子里，他几乎是越来越自觉地播撒着人情的种子。他最愿意干的事就是让人家“欠着”。在那条街上，甚至是在整个废品回收系统，只要是有人找到他头上，不管让他干什么，他都会一口答应。当然，一个收破烂的，人家也不会求他干什么大事，也就是帮着拉拉煤、修修房、搬搬家什么的。这虽都是些小事，可人情却不论大小，人情就是人情，欠着就是欠着，这是一笔笔记在心灵上的债务。时间一长，口碑就出来了。

李金魁要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这也是他在心理上保持平衡的一种办法。人已经贱到了这个样子了，剩下的还有什么呢？那就是感觉了。感觉就像是一个储蓄所，存了些什么，只有自己心里知道。那像乱草一样的头颅在人前是低着的，在感觉里却是昂着的，那里写着一个“操！”字。

三年后的一天早上，李红叶找他来了。李红叶穿着一件紫红色的风衣，默默地站在他面前，说：“我爸出来了。”

他“噢”了一声。

李红叶又说：“我爸已经出来了。”

他就说：“噢，你爸出来了。”

李红叶说：“我爸想见见你。”说着，她把一叠钱递到李金魁的手里：“你去洗个澡，理个发，换件衣服……我爸要见你。”

这话李红叶虽然说得很平静，可李金魁却受不了了。他说：“校长出、出来了，我应该去看看他。可这……”

李红叶说：“我爸已经到市里了……”

李金魁说：“那我就不用去了吧？”

李红叶说：“你必须去。”

李金魁想了想说：“还非去呀？去就去吧。你别给我钱，你给我钱干什么？”

李红叶说：“你……怎么还这样？”

李金魁重又把那叠钱塞回去，说：“咋也是个收破烂的，还怕人笑话？我有钱。”

李金魁是穿着一身旧工作服去的。去的时候，他想了想，也不能空着手呀，于是就上街买了两瓶酒、两筒好茶叶，就那么提着去了。到了市委门前，警卫拦住他说：“找谁呢？”他说：“李志尧。”警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跟李主任是什么关系？”他说：“老乡。”那人很干脆地说：“李主任不在！”李金魁笑了，说：“不在？不在就算了。”正在这时，李红叶快步从里边走了出来，她说：“小董，这是我表哥，让他进来吧。”李金魁仍是笑着对那警卫说：“啥表哥呀，也就是个老乡吧。”

进了大门，李红叶一边引着他往前走，一边小声说：“我让你换衣服你为什么不换呢？你那农民习气要改一改了。”他说：“要是改不了呢？”李红叶说：“还是改一改好。”看李红叶说得很严肃，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默默地跟着走。绕过一个小花园，李红叶领他来到了一座小楼前。那是一座两层的小红楼，墙上长满了绿阴阴的爬山虎，看上去十分的优雅谧静。再往里走，人的脚步就显得重了，心里却很空，李金魁暗暗掐了自己一下，说怕啥呢？不就是见个人么。进了楼，来到了客厅里，李红叶站在那里说：“爸，他来了。”只听沙发里“嗞扭”响了一声，说：“哦，来了，坐吧。”这时，李金魁才看清坐在皮沙发里的李志尧。他的身子稍微直了直，那一头白发看上去梳理得很整齐，却一脸疲倦的神色，人显得很麻木，很冷淡。李金魁把手里提的东西放下，尔后他按村里七连八扯的辈分叫道：“七叔……”李志尧摆了摆手，只说：“噢噢。坐吧，坐坐。”对李金魁提来的东西，他连看都没看。待李金魁坐下来，李志尧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用和缓的语气说：“我刚到市里，一时还没顾上去看你，怎么样啊？”他说：“还那样吧，还行。”李志尧挠了一下头上的白发，淡淡地说：“哦。有什么困难么？”他说：“没啥。”李志尧又说：“有啥想法可以提出来嘛。想不想到市里来呀，啊？……”到了这时候，李金魁的牙咬起来了。他沉默了很久，心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他心里说，机会来了，你的机会来了呀，你说呀！可是，他望着靠在沙发上的那张脸，那是很乏的一张脸，那张脸上似乎有一种让他感到惊恐不安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在他发愣时，只听李志尧问：“听说，你读了很多书？”李金魁含含糊糊地说：“也……没读多少。”接着，李志尧“哦”了一声，慢声慢气地说：“我这里嘛，也需要一个人。你来当秘书怎么样啊？”李金魁猛一下有点晕乎乎的，他觉得头有些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吞吞吐吐地说：“怕、怕不行吧？”李志尧直了直身子，微微地笑着说：“……秘书嘛，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可靠哇。”说着，他的眼突然睁大了，目光一下子变得十分锐利！李金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泛上来了，那东西飘飘的，凉凉的，叫人不由地发憷。那是什么呢？李金魁想不明白，他只觉得头更重了。于是，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居然又结巴起来了：“我、我、我……不不行，怕怕怕……是是真、真不行。”看他说话磕磕巴巴的，李志尧皱了一下眉头，他有些失望地往沙发上一靠，眯着眼看了看他，连声说：“噢，噢，是这样。你是还有别的想法喽？”李金魁怔了怔，心里说，说吧，你得说了，说呀！于是，他正了正身子，喃喃地说：“也没啥想法。要说……想法……我还是……想上学。”李志尧“噢”了一声，那“噢”声很长，往下就再没有话了……

后来，当李金魁离开那栋小楼的时候，他的脸色黄蜡蜡的，人就像害了场大病一样，满身都是虚脱的汗水。他知道他已失去了一个极好的机会，失去了也就永远失去了。

他突然想哭！

李红叶出来送他，竟也有意地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两人都默默的。到了分手时，李红叶终于忍不住说：“你……怎么又磕巴起来了？！”

李红叶恨恨地说：“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

李金魁默默地说：“你已经不欠我了。”

李红叶说：“你是说我还欠着你呢，是不是？”

李金魁说：“清了。谁也不欠谁。”

李红叶说：“你会后悔的。”

李金魁轻轻吐一口气，硬撑着说：“我从不后悔。”

李红叶最后看了他一眼，扭头走去了。那一眼哪，叫人……

一个月后，李红叶送来了一张表。那是一张上大学的“推荐表”。尔后，李红叶说：“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李金魁望着那张表，很久没有说话。他还能说什么呢？不料，李红叶说：“我顺便告诉你，我要结婚了。”李金魁沉默了片刻，说：“跟……谁？”李红叶说：“军人。是个军人。”李金魁木木地说：“好好、事，那是好事。”李红叶说：“你不是会送礼么，不送我点什么？”李金魁刚要说什么，李红叶立时打断他，冷冷地说：“你欠着吧，我也让你欠着。”

拿到那张表后，李金魁一天都没说话。他心里说，李红叶要结婚了。李红叶已经是人家的人了。李红叶说，一个军人……他在一张废报纸上一连写了九十九个李红叶，写到三十一个的时候，他心里像是塞了块砖；写到七十一个时，他加了一个“脱”字；写到最后时，他把那张旧报纸团了团，扔了。

第二天早上，他围着县城一连跑了三圈，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背道：碧梧栖老凤凰枝，香稻啄余鹦鹉粒……

一听说他要上大学，废品店的歪脖眼都瞪大了，说：“城里有好亲戚？”

他说：“没有。”

歪脖说：“有好连手？”

他说：“也……没有。”

歪脖说：“真没有？”

他说：“真没有。”

歪脖说：“那是烧高香了。金魁呀，你是烧高香了！”

李金魁默然，他眼里湿湿的……

歪脖说：“别说你高兴，我也高兴。老难，老难。”

按说，推荐上大学，办手续是很困难的，有一个个的公章要盖。可李金魁长期以来送出的“人情”也到了兑付的时候了。市里盖过章的表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顺水人情了，这是谁都愿意做的。所以，他几乎是没费什么劲，就把手续办了。在临行前，废品回收公司的主任又特意奉送了一份礼物，那就是在上大学期间，工资照发。其实他只是在主任搬家时给他刷过两次墙，主任一句话，工资就照发了。

走时，他本意是想去看看李红叶的。他心里说，金魁，不管怎么说，你欠了人家，是你欠了人家呀！可李红叶已经走了，到部队结婚去了。于是，他回了家一趟。老捆一听说孙子要上大学了，就一窜一窜地跑出去，到处跟人说：“冒烟了，冒烟了，俺家老坟里冒烟了！”

蛇

麦前，被五叔逼走的李大有回来了。

他去新疆流逛了五年，回来时掂着两只大提包，进村来逢人就打招呼，口很甜。从穿戴上看，也不是多阔气。上身穿着草绿布衫，下身是蓝裤子，脚上穿的是塑料底布鞋，半旧不新的，却很干净。他人晒黑了，也魁梧了。虽未露出大发的样子，但手面却很大。见了孩子就从提包里拿出一袋葡萄干：“给，尝尝。新疆特产。”于是，娃子们纷纷举着葡萄干跑回去给娘看，然后又喜喜地跑出来，跟着他走。像开欢迎会似的，赢了一村热闹！娃子们一个个高擎那一小袋葡萄干，逢人便说：“俺叔给的。”

立时，人们都知道大有回来了，掂了一兜子钱！

娃子们吃了人家的葡萄干，媳妇们也都赶快来打个问候，说些亲热的话。说到大有的娘死，婶婶嫂嫂们自然很生动地掉下几滴眼泪……说到他到底混出人样来了。一个个都要拉他上家，说本村本姓的，哪儿都是他的家，凭他想到谁家吃就到谁家吃，跟自己家一样，别见外。他笑笑，一一都应下了，却又不曾到谁家去。傍晚时，男人们也都来了，三间快要坍掉的草屋里挤得满满的。大有拿出带“嘴儿”的烟来，一支支敬过去，爷儿们也都乐呵呵地吸着，问些稀奇的事：

“大有，新疆啥样？”

大有笑笑说：“跟咱这边差不多。就是风大些，人少些……”

“那边的钱好挣么？”

“也好挣也不好挣。”

“你这些年没少弄钱吧？”

“也弄俩钱，不多。”大有淡淡地说。

人们见大有这样说话，就越发地觉得他挣钱不少。也觉得他沉稳。不像有些人，出去几年，便大洋驴似的张狂。于是又问：“这回回来不走了吧？”

大有说：“不走了。”

“那你……是准备盖房？”

“是想盖房。”大有很恭顺地说，“还得请爷儿们多帮忙哩。”

听了这话，虽然在座的都不是村干部，也都很爽气地应了下了：“这没话说，盖了。”

大有赶忙散烟，露出十分承情的样子。吸了一阵，大有的本家叔吞吞吐吐地说：“大有，你那地，我种着哩。看你日后咋算，啥时候……”

大有说：“三叔，你尽管种就是了。这会儿又不缺吃，要真没有你也不会叫我饿着。”

眼看麦熟了，三叔生怕大有这时候要地。听他这么说，自然很感激：“大有，你有啥事言一声……”

“那是，自家叔哩，有啥事我找你。”大有把话说得很得体，很顾爷儿们的脸面。

一夜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第二天，大有便早早地进城去了。他直到日西才回来，一下子弄回来三台打麦机！那打麦机是他雇城里的拖拉机拉回来的。卸车的时候，一村人都围着看。

看了，人人都说大有精明。眼看该割麦了，庄稼人正愁打麦呢，他一家伙运回来三台打麦机，这不是要赚大钱么？于是便有人想借着使，只是这场合人多，脸面紧，不好张口……

待人走散了，有人又悄悄地折回来，吞吞吐吐地说些淡话，绕着圈子往打麦机上扯。大有随口应着，一脸的不明白。渐渐，人就又围得多了。这工夫，大有才把话扯到“正题”上来了。他说：

“爷儿们，我出外混了几年，挣钱不多。弄这几台打麦机，全指望麦忙天挣些钱盖房哩。看爷儿们既然想用，我也就不说啥了。按四乡里的价格，用一个钟头是七块钱。本庄爷儿们，不能说钱，我留下一台情使了。你们看着办，给不给都没啥。只是四婶老了，家里又没人手，看爷儿们是不是捎带着把四婶那点麦也给打打？”

四婶听了，当即便掉下泪来，说：“大有侄子，要不是恁婶子辈长，我真想给你磕个头……”

众人也齐声说：“四婶这麦情别管了。大有恁仁义，专门撇下一台，咱还有啥说！”

一院子人都很高兴，倒把村长李宝成弄得一愣一愣地。这话本该他说的，却让大有说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大有也怪，偏偏哪壶不热提哪壶，转脸又对李宝成说：

“宝成兄弟，四婶这麦可交给你了。”

李宝成挺不高兴地说：“你不说我也得管哪。”

“那是，宝成兄弟是村长么。”大有笑笑，“这台打麦机就交给宝成兄弟了。咋个使法，谁先谁后，叫村长分派吧。”

李宝成看这话是理，也就很爽快地答应了。给乡亲们解决了打麦难的问题，也是他近些日子头疼的事儿。这一下子解决了，他心里很高兴。

众人一听说打麦机让李宝成管，又齐伙子朝他围过来。这个说排号，那个说捏蛋儿，一时间乱嚷嚷的……

麦忙天，李大有带着两台打麦机出外挣钱去了。赶上焦麦炸豆的季节，人心似火，一个钟头七块钱也有人抢着使。那打麦机昼夜不停地在场里转圈，常常是这庄的麦还没打完，那庄便抬去了……于是，半月下来，没费啥功夫，他消消停停地揣着三千块钱回来了。一路上哼着小曲儿，很是得意。

一进村，便有爷儿们围上来了，一个个气愤愤地说：“大有，你给爷儿们办件好事，可‘好儿’净叫李宝成那鳖儿落了！妈那×，说是谁家的麦先熟谁先使，可他鳖儿叫谁使谁使……”

大有忙问：“麦还没打完？没打完赶紧打。不行这两台也抬场里……”

村里人说：“麦是打完了。可李宝成那鳖儿不是东西！”

大有笑着劝道：“打完了就算了，宝成兄弟也有难处。”

众人见他话说得很体面，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恨李宝成……

李宝成心里也窝着一肚子火！打麦机是大有的，大伙也自然承大有的情。他稀里糊涂地接下这得罪人的差事，无端地招些骂，办好事落了一屁股臊，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说不出，只怪自己窝囊。明明是个圈儿，人家一画，他竟大瞪两眼跳进去了……

大有见了宝成，忙递上一支烟，很诚恳地说：“宝成兄弟，你看，本心想给村里爷儿们办件好事，却让你当村长的落骂，我听了心里很过意不去。叫你受委屈了。刚才我还给爷儿们说：宝成兄弟也有难处。都是一家本姓的，让谁先打都对不住人，这好人难当。谁再说闲话我就不愿意了。”

听大有这么一说，李宝成心里的气顺了些，很是服气。可人比人，不觉竟短出一截来……

李大有回到家里，村里爷儿们跟脚就来了，立马又是一屋子人，很热闹。大有又是散烟，带“嘴儿”的。爷儿们也都喜滋滋地接过来，吸着说闲话，这个说说村里的新鲜事儿，那个问问外边的收益，就这么说着说着扯到满凤爹赌博的事了。大有问：“满凤爹还赌呀？”有人说：“哎呀，都弄成麻了。这不，现在还叫人堵住门子要债呢！”一屋人哄地笑了。大有又问：“要债的还没走？”有人说：“走？这回可碰上‘碴子’了。眼下正张罗着抬东西扒房哩！”还有人说：“不亏他！这老东西把闺女都卖吃了。他孩儿都不管哩，咱管？”大有很惊奇地问：“两个儿子都不管吗？”村人说：“现在是媳妇当家，都不管他。”大有很厚道地说：“总还是自己爷儿们，咱去看看吧！”

于是，一干子人跟他出来，到门西的满凤家去了。进了院子，只见两个汉子一个揪住满凤爹的领子搡他，一个正在屋里翻东西呢。大有进来朝当院一站，说：

“慢着，欠你们多少钱？”

那两个人停住了手，很横地看了看大有，说：“你别管，不干你的事。”

大有说：“我咋不能管？这是我叔哩。”

“嘿嘿，”那人上下打量了大有一番，“你应上了？”

“应上了。”大有两手放胸前一抱，说：“欠你多少？”

“不多，五百块。既是你叔，你拿钱吧？”那人冷冷地伸出手来，说道。

大有看了看满凤爹；这会儿，满凤爹的头快钻到裤裆里了。他就那么死蹲着，一句话也不说。大有抬起头来，慢慢地说：“钱好说，别说五百块，就是一千，我也拿得起。可不知这账是怎么个欠法？”

“这你别管！要问，问你叔去……”

大有的目光扫了一圈，一听说出钱的事，跟来的众人都不由地缩了脖子，低头往别处看。大有笑了笑。缓缓地说：“好，我不管。这钱，我拿！”说着，“刷刷刷刷刷！……”只见十块票子一摞一摞撒花似的扔在地上，“拿去吧！”

众人的眼都看呆了。大有出手就是五百块，真是见过大世面哪！两个讨债的赌棍一愣，互相看看，正要去捡，只听大有又慢声细语地说：“不知二位知道不知道赌博可是违法的？也不知二位听说没听说过李金魁的名字？那是本家的大哥，可也是咱本市的市长。钱尽可以带去……不过，我要是打个电话，不知县公安局听不听市长的招呼？”

立时，那两人面面相觑，伸出的手又慢慢缩回去了。

一院子人都傻乎乎地望着大有，谁也不防他还有这一手？！都知道这是吓唬人的，李金魁自从当了副县长以后就没回来过，也别说当市长了。可心里却暗暗服他有心计。

这时，大有却很客气地说：“话说回来，我叔既然赌了，也不能赖账。这样吧，钱，二位随意拣。剩下的，给我叔留个洗手钱。我叔赌不起，我叔再不赌了。从此两清，也不用劳我大哥出面了。二位看如何？”

两人气呼呼地看着大有，谁也不肯弯下腰去拣钱。大有很理解似地笑笑，弯腰拣起两小捆钱，硬塞到两人手里，点点头安慰说：“四乡的庄邻，欠是欠了，不至于闹到上房揭瓦的程度吧？这二百块钱，请二位收下。不成意思，多包涵吧。”

话已说到这分上，还有那么多人助威，两人也只好拿上钱，悻悻地走了。

待人走后，大有不屑地看了满凤爹一眼，扭头就走。众人也都乱嚷嚷地跟出来了。院子里还扔着三叠票子，只是没人敢去拣……

夜里，满凤爹佝偻着腰悄悄地把那三百块钱送回来了。进了门，把钱放下，大有不吭，他也不吭。末了，“扑通”一声，这位当叔的竟给一姓大侄子跪下了，他磕了一个头，不待大有扶他，便默默地走出去了。

这天晚上，一个村都像开锅水似的，家家户户都在议论大有的壮举。大有却绝口不提这件事，有人问了，也只是不言不语地笑笑。在这乱纷纷的议论中，满凤爹的脊梁骨彻底断下来。他觉得自己不但在女儿面前不是人，在村人眼里，他连狗都不如了……

自此，大有在村里的威望越来越高了。人们都知道他是个干家，有什么事纷纷跑来跟他商量，求他拿主意。于是他那三间草屋天天都是热闹闹的。

可是，从大有回来后，村里所有人都来过了，唯独五叔没有来。五叔是长辈，还当着村支书，五叔叔觉得该大有先去看他。可大有没去看他，大有家家都去了，偏偏没去他家。五叔很生气，气在心上。可面上却依然拿出长辈的气魄叫人给大有捎话说：“给他说，缺啥少啥言一声，五叔候着他哩。”

大有听了，也只是笑笑，还是没去……

收罢秋，大有开始筹备盖房的事了。他雇了外村的拖拉机拉砖拉瓦，又请了一班木匠做门窗。村里人见了，纷纷跑来帮忙。凡有人来，大有先敬上一支烟，然后一一回绝。他说：“这些活儿都包给人家了，哪能叫爷儿们下这死力。”

人们吸了烟，又一一回了。可又觉得欠大有些什么。于是，见了村长李宝成，就说：“大有盖房了，你们当干部的得早些给人家规划片地方啊？！”谁见了谁说。弄得李宝成有点架不住了，便方快找五叔商量。五叔心里有数，只说：“地方是得规划。眼下大有的东西还没凑齐，是不是等等再说？”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有人见了大有，问：“地方规划了吧？”

大有笑笑说：“不慌。听说五叔还不大通，等等再说吧。”

这下子，一村爷儿们又都去找五叔，轮番地来说情：“大有要盖房了，自家爷儿们，五叔，你得招呼着规划片地方啊？”

五叔见村里爷儿们都帮着大有说话，面子上，也不便再说别的，很大度地笑笑：“嗨，划是划呀，我是想给大有划片好地方。东头那三间牲口屋扒了，不知大有愿不愿去？”

众人又把话捎给大有，大有说：“行啊，叫五叔看着办吧。”……

这当儿，村里出了一件大事。这件事把李大有的地位抬得更高了。他成了一颗令人瞩目的新星，使村人们不得不仰视他。

麦囤的媳妇跟人家跑了！

这事是月琴发现的。她从婆家回来，看见麦囤媳妇跟一个青皮后生走在一块，走得很急。于是，到娘家就跟人说了。麦囤听说信儿急得直跺脚！五尺高的汉子，干挠头没有办法。一家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急急地来找大有，想请他拿个主意。

大有听了，问：“跑几回了？”

麦囤苦着脸说：“三回了。头两回……”

大有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这女人的心怕是收不回来了。这样吧，你先带人把他们两个截回来。剩下的事交给我好了……”

于是，麦囤约村里一些好事的壮汉追人去了。一帮人赶到晌午，终于把人截住了。他们把用绳子捆着的小伙绑在院子里的榆树上，把麦囤媳妇关在屋里，又来找大有讨主意了。

大有咬着牙想了一阵，说：“麦囤，这女人不会跟你了。好歹就这一晚上，你干吧，干一回是一回……”

麦囤一跺脚，抱住头呜呜地哭起来了。

大有说：“你别哭。这女人不成心和你过，你能过好日子么？我给你弄一千五百块钱，保管叫你再娶个媳妇。”

麦囤听了这话，不哭了。他傻呵呵地站起来，带着一眼泪花笑着说：“大有哥，你要是能给我再娶个媳妇，这媳妇我就不要了。娘那×，你是不知道，她早就没心跟我过！……”

大有笑了：“这女人，你想要也要不成了。”

旁边一干人也给麦囤打气：“干吧，麦囤。就这一晚上，多干几回！”

这天晚上，大有坐镇指挥，一群汉子围在门前看着，麦囤大摇大摆地进屋“干”去了。竟还是十分神气！

乡下人日月过得太平淡了，遇上这稀罕事，都想开开眼。特别是那些光棍汉子，急得猴似的，抬一条长凳来，脚挨脚站在凳上，扒着门窗往里瞅。看麦囤朝那女人扑过去了，这个说：“麦囤，你真笨。抱住，抱住啊！”那个说：“麦囤，你他娘连个女人都收拾不住？！嗨嗨……”麦囤也不应，呼呼哧哧地追那女人；女人躲了，他扑上去，女人又躲，就这么满屋子撵来撵去……眼看着那女人没劲了，他也没劲了，两人都呼呼直喘气。过了一会儿，麦囤抓住女人的衣裳，“嚓”地撕下一块，露出了白白的肉儿……门外的人看了，哈哈大笑，齐声吆喝说：“麦囤，剥光，给她剥光！”可那女人像疯了似的，死命护住自己的胸口，又抓又咬！麦囤好不容易才按住她，却又让她挣脱了……门外的人哄哄地乱出主意，却又使不上劲，急得直跺脚，骂麦囤笨蛋……

这时候，村长李宝成急匆匆地赶来了。他进院来见大有在石磙上坐着，正悠悠闲闲地吸烟呢；又见屋门外围着一群汉子，凳上凳下全是人，这个说：“叫我看看。”那个说：“哎哎，干上了没有？”气得他脸都青了，厉声喝道：“都下来！太不像话了！这样要出人命的！！”

大有翻开眼皮看着他，不轻不重地说：“村长，你放心，不会出人命。”

李宝成瞪着眼说：“大有哥，这、这也太野蛮了！太……你咋能叫人这样干呢？！”

李大有慢悠悠地说：“宝成，你虽是村长，可人家是合法夫妻呀！乡政府登过记的。”

“你，你也太狠了！”李宝成气得直咬牙，连话都说不成了。

“宝成兄弟，我咋狠了？要是你媳妇跟人家跑了，你咋办？”李大有凑过来，歪着头问。

“离婚。”李宝成很干脆地说。

“好。有气魄！”李大有说，“可麦囤兄弟花了钱，又丢了媳妇。你当村长的，能给他再找一个？”

李宝成给问住了，急脖子涨脸地说：“我上哪儿给他找一个？”

李大有吸了口烟，目光直直地望着李宝成，说：“我就能给他再找一个。”

立时，围看的人都骂李宝成多事。媳妇都跟人家跑了，还不能干一回？本就是自己的媳妇么……弄得李宝成干着急没有办法。

大有站在院里，不看李宝成，像挑战似的大声喊道：

“麦囤，干上了没有？”

“娘的，她死活不让！”麦囤在屋里喘着粗气说。

“拉灭灯。亮着灯她会让你干？”大有吩咐说。

“啪”，屋里的灯拉灭了。站在外边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了。一个个急煎煎的，扒着窗瞪大眼往里瞅。屋子里一团漆黑。只听得扑扑腾腾一阵子。渐渐，屋里传出了绝望的哭叫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十分凄楚……

李宝成站在院子里，急得走来走去，他激愤地大声喊道：“你们是人吗？你们还算人吗？！畜生！……”

没人应。李宝成两眼噙着泪站了一会儿，跺跺脚，“呸！”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去了。

大有一声不吭，就那么在石磙上坐着。黑暗中，他的眼亮得逼人……

天到了下半夜，只听“咣当”一声，门开了。麦囤傻乎乎地晃出来，一群人围着他问：“麦囤，干上了没有？”

麦囤气势势地说：“睡了，两回！”

一院子人都笑了，似觉得这一夜没白过。大有依旧在石磙上坐着，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说：“麦囤，你过来。”

麦囤傻笑着跑过去，说：“大有哥，我睡了她，两回。”

大有冷眼望着他，看得麦囤把头低下去了，才慢慢地吩咐说：“今晚上你别睡，要看好你的女人，千万别让她寻了短见。她要上吊死了，我就给你弄不来媳妇了。”

“中，我不睡。”麦囤说。

大有看看他，想了想又说：“去，把那后生也关在屋里。”

麦囤愣了，很不乐意地问：“把他俩关一块？……”

“关一块。”大有说，“有个宽心人在一旁，那女人就不会寻短见了。那女人一死，你得住法院！”

这话一说，院子里一片赞叹声！心说，人家大有真行啊，精明到家了！

“中。”麦囤嘟哝着应了一声，很不情愿地扭身放人去了。

大有还不放心，再次叮咛说：“你们轮班看吧，看好他，别让他俩跑了。跑了人，麦囤就再难寻下媳妇了。”

马上有七八条好事的汉子站出来，应下了这看人的差事。自觉十分光彩！

第二天，麦囤便早早地上门讨教了：“大有哥，大有哥，咋办呢？”

大有披衣下床，问：“人跑了没有？”

麦囤说：“没跑。俺爷儿们几个轮流看，还会叫跑了人？”

“死了没？”

“没死。俩人抱着哭哪。娘的，抱得挺紧！”

大有松了一口气，吩咐说：“你去吧，换换衣服，再要上四匣点心，这会儿就上你老丈人家去。”

麦囤眨眨眼，不解地问：“去、去干啥？”

“你去，见了你丈人、丈母娘，口要甜些。就说你女人病了，病很重。请那边务必来个主事的。最好把你老丈人请来。”大有交待说。

麦囤一听，慌了：“那，来了人可咋办呢？”

“那你就别管了。来了人有我应付。记住，别的一个字都不能吐，只说有病。记清了吗？”大有很严肃地说。

“记清了。”麦囤应道。

“去吧，越快越好。”

中午时分，娘家人来到了。大有专门在村口候着，客客气气地把人迎到麦囤家，先是敬烟，然后又吩咐麦囤倒茶，十分热情。接着，大有很恭敬地说：“大冷天，让您老人家受惊了。”

老丈人赶忙问：“麦囤家在哪个医院住？得的是啥病？”

大有沉思片刻，缓缓地说：“不瞒老人家说，麦囤家的跟人跑了”。

老丈人一怔，慢慢地放下茶碗，说：“不会吧？该不是麦囤又打她了吧？”

大有很平静地说：“麦囤没打她，她确实跟人家跑了。”

老丈人也是晓事的人，立时脸一沉，说：“那我就不管了。麦囤，闺女嫁给你，是你的人。丢了我还找你要人哩！”

麦囤刚要说什么，大有瞪了他眼，示意他别吭声。然后，不动声色地说：“大爷，人还在呢。”

“在哪儿？”老丈人气呼呼地问。

“西屋。”大有淡淡地说。

老丈人的脸色陡然变了，起身便往外走。这老头刚走到西屋前，掉头又折回来了。这工夫，他已满脸羞色，脸腾地红到了脖梗处！挺大的身量，立时矮了半截，像雷击了一般，两手抖抖地直颤……

大有赶忙上前扶住他，安慰说：“大爷，你别生气。这事也怨不得你呀。”

老丈人叹口气，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唉，她既干下了这丢人的事，该打该骂由恁吧……”

大有说：“打是不能打。大爷，你也知道，咱乡下人娶个媳妇不容易。可过日子的事儿，又勉强不得。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看咋办呢？”

正说着，大有使了个眼色，麦囤突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了……

老丈人十分难堪，没好气地说：“恁说咋办？”

李大有话锋一转，很宛转地说：“大爷，为这事，麦囤很生气。他本想把家里的和那个流氓一起捆上给你送去，我拦住了。毕竟是亲戚，要是闹到那分上，脸面上就太生分了！整日里抬头四见，还是不闹好……”

一听这话，老丈人脸上的汗都下来了。要真是把闺女和那后生一起捆到庄上，他的脸面就丢净了，再也做不起人了。于是连声说：“你说，你说。”

大有凝神想了一会儿，叹口气说：“我看这样吧，麦囤家的心已跟人走了，再留怕也留不住。看她和那后生有情有义，就让他俩登个记，成全他们吧？……”说着，大有看了老丈人一眼，老丈人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吭声，大有接下去说，“只是亏了我麦囤兄弟了……”

老丈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盈满泪花的老脸，轻声说：“有话直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大有顿了一下，“既然如此，就叫她跟那后生去。只是麦囤娶亲时花了不少钱，如今到了这一步，再娶媳妇可就难了。要是能有个千把块钱……”

老丈人一听说要钱，脸立时黑下来了：“我还是那句话，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大有很含蓄地笑笑，说：“大爷，这一千五百块钱，叫您老人家拿，怕也拿不出。总算亲戚一场，也不能叫您拿。可那后生，也不能凭白就这么把人家女人勾引走哇……若是他无情无义，那也罢了；假如他是条汉子，有情有义，千把块钱又算啥呢？”

老丈人沉吟不语，泪花在眼里转了几转，终于说：“一千五？”

“这话还得您说呀？大爷。”

“不能少了？”

大有很恳切地望着他：“要不，您老说个数儿？麦囤说，娶媳妇他花了两千多……”

“我再卖一回闺女……”老丈人喃喃自语着，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屋门，泪扑簌簌掉下来了。

三天之后，那青皮后生带着一千五百块钱来了。他把钱摔在桌上，领上自己的情人走了。走时，全村人都跟出来看，一街两行全是人。这时候，已没人再说什么了。就这么看着两人从村里走过去，天静静，地也静静……只有村长李宝成默默地把他们送到村口，说：“我是村长，我对不起你们。好生上路吧。”

两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带着悲愤和屈辱，去了……

一个月后，李麦囤又说下媳妇了。那女人是邻村的，刚刚死了男人。她人长得不丑，也很老实，花了八百块钱就说下了。办喜事那天，李麦囤大摆宴席，全村人都去喝喜酒了。唯独宝成、五叔、大有三个人没去。李宝成是坚决不去；五叔说他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大有却是躲出去了，整整一天都没找到他的人影儿……

这是大李庄村外交史上的一次辉煌胜利！酒宴上，人们提起麦囤的婚事，就不由地说起大有，说起他那惊人的算计……这事儿办得漂亮极了。叫外村人听了都连声叫绝，佩服得五体投地！汉子们喝着酒，说着这档子事，一个个“狗日的”甩出嘴皮，十分的阳壮！此后半月时间里，人们在田边地头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讲述这件事情，把李大有吹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连老一辈人也不由地竖起大拇指，说大李庄这一代又出能人了……

然而，这天，李大有躲到河滩里去了。他在那儿整整坐了一天；村长李宝成也整整找他了一天！黄昏时分，李宝成才找到他。一看见他，李宝成的眼都红了：

“大有，我知道你比我强。也知道你想夺村长的位置。换了别人，我会自动让出来。可你，我不让。你心太黑，太狠，你不是人！……”

大有一动不动地坐着，冷冷地望着李宝成。一句话也不说。

李宝成刷地把棉袄仍在地上，一捋袖子，说：“来吧，咱打一架！站起来呀，你个狗日的！……”

大有还是不动。只淡淡地说：“当你的村长去吧，宝成兄弟。”

“你……”

“去吧。你说对了，我不是人，是鬼。”大有冷冰冰地说。

李宝成恨恨地站着，两眼直冒火星；大有依旧在大石头上坐着，目光很残。就这么面对面盯视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大有把脸扭过去了。李宝成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大有哥，总有一天你会栽的。”

“去吧，我知道。”大有淡漠地说。

“大有哥，我知道你比我强。把你的心劲用到正经地方去吧，别干恶事。你要答应我一句话，村长你来当，咱们把大李庄村搞上去，叫爷儿们都富起来。大有哥，你说话呀？……”李宝成恳切地说。

大有沉默不语，片刻，他笑笑说：“别怕，宝成兄弟，你这村长的位置，我还没看上眼。”

“……”

李宝成咬咬牙，不再说什么，掉头走去了。在大有面前，他觉得空有一身力量却又使不上。他总也不能胜他。他是个恶人。

这天夜里，一直到很晚的时候，大有才慢慢地站起来往村里走。当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从黑影里跳出一个人来，这人晃着头哈哈大笑：“我知道！我知道！……”

突然之间，大有的头皮都麻了！他浑身一紧，站住了。待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老神经”。原在城里当工人，还是老模范呢。在“文化大革命”中，不知怎的就疯了。天天晃着头说“我知道……”后来就被送回乡下来了。

不知为什么，从他身边走过时，大有竟有点怵，步子不由加快了。当他走进村时，身后的旷野里还响着疹人的大笑：“哈哈，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呢？大有心里乱麻麻的，怎么也解不开。快走到家门口了，他又发现门前蹲着一个人。这人见他回来，便匆匆地走去了。叫他不由地犯疑惑。

一会儿工夫，麦囤爹领着新婚夫妻来了。原来，为大有没去参加婚礼，麦囤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他在大有的门整整蹲了半夜，连新郎新娘也都没敢睡，一直等着这大恩人呢！现在他回来了，麦囤爹赶忙把一对新人领来给他行礼。行罢礼，麦囤爸给麦囤两口子说：“记住，这是恩人。下一辈子也得叫孩子们记住，不能忘啊！”说着，麦囤爹竟掉下泪来了。

月光下，大有站着，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像醒过来似的，淡淡地说：“这没啥。天晚了，叫麦囤两口子回去睡吧。新婚夫妻，我这当哥的也该送点什么。”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到新媳妇手里。

娶媳妇的钱是人家大有凭本事要回来的；媳妇也是人家大有给找的，麦囤爹说啥也不让媳妇再接钱。那样，就欠情太多太多了。

可大有坚决要给，他说：“这是我给弟妹的礼钱，不能不收。接住吧。”

麦囤爹感激涕零地说：“大有，你可是连口水都没喝呀！……”

这以后，麦囤一家逢人便大讲大有的“大恩大德”。走到哪里讲到哪里，简直成了大有的“义务宣传员”……

入冬以来，大有盖房用的砖瓦木料全都备齐了。可他始终没去看五叔。五叔自然也不来看他。可五叔没跟他计较，不久就亲自张罗着给他划宅基，而且划的是村西头最好的一块朝阳地。宅基地划好后，又专门打发人请大有来看。大有来了，五叔没等大有敬烟，就说：“大有，你没来看恁叔，可恁叔记挂着你呢。你看这片地方还合适么？”

大有恭恭敬敬地说：“五叔亲自划的地方还会不合适？早就想看五叔了，怕五叔忙。是小侄失礼了。”

五叔也很客气，说：“我会记这些？要记这些就不给你划地方了。盖房的料备齐了？”

“备齐了。”大有说，“五叔，到时候请你喝上梁酒。”

五叔笑笑说：“上梁时言一声，我来！”

又过了十多天，大有的房破土动工了。工匠是从城里请的；盖的也是新式楼房，楼上三间，楼下三间，全是大门大窗。盖房那天，全村人都自动跑来帮忙，大有拦都拦不住。汉子们跑前跑后，掂泥和灰，给工匠们干些打下手的活；媳妇们也都来下灶帮厨，一个村都是热热闹闹的……

三天工夫，一座两层小楼立起来了。待一挂鞭炮响过，人们欢天喜地喝上梁酒的时候，五叔匆匆忙忙地从县上回来了。他在县里开了半月会。一进村就说：

“别盖了，别盖了！大有呢？给大有说，扒吧，起紧扒！……”

众人都愣住了，赶忙去叫大有。大有见了五叔，先敬上一支烟，问：“怎么了？五叔。”

五叔拍着手说：“哎呀！天不尽人意呀。你看看，你看看，省里要修一条公路，刚好从咱村过。我问了工程指挥部的人，人家说，你这房刚好压在线上！老天爷，你看这咋办吧？！唉，咱这排房都不能这么规划了……”

大有咬了咬牙，又吸了几口烟。冷冷一笑，说：“不会吧？五叔，我听说是往东移了。”

“你也知道修公路的事呀？”五叔眨眨眼，很惊讶地问，“移了？不管咋说你先停下来，问问再说，别糟踏了东西。”

大有看了五叔一眼，说：“五叔也心疼东西呀？”

“哎呀，大侄子，掏钱难买早知道。恁叔可不是有心亏你……”

大有抬头看了看，刚刚立起来的楼房，慢慢地说：“我想五叔也不会。”说完，一掉头吩咐人说，“盖！盖起再说。”竟不再理五叔了。

众人在一旁听了，一时议论纷纷。这房子刚盖就扒，那大有就太惨了！然而，李大有却不动声色，吩咐人继续盖，到天黑完工。

这天夜里，大有到县城里去了。他一去三天。第四天头上，大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一进村便敲响了那只生锈的大钟！钟声闷闷地响在大庄的上空，叫人觉着新鲜。

这钟已多年不使了，风刮日晒的，就那么在老槐树上挂着，已锈得不成样子了。谁会敲它呢？村里爷儿们听见钟声全都跑出来了。连李宝成和五叔都觉着稀罕，怎么冷不丁地钟响了？

人们明白了，是大有敲的。大有站在树下的碾盘上，大声说：“老少爷儿们，我李大有自觉没有对不住爷儿们的地方。今天，有件事我想给爷儿们说说。我盖房的事，爷儿们都帮忙了，我谢谢大家。这里要说明，我特别应该感谢的是五叔，谢五叔给我划了一片好地方！我上县里问了，公路，本是可以往东移的。可要一移，村里爷儿们百十户人家的房子可就难保了……我李大有不能干这种亏心的事。冲了我一家，活该！我不能不顾爷儿们。唉，我得再谢谢五叔，谢五叔给我划了片好地方！”说着，大有弯下腰去，朝着五叔站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村人听了，立时炸了窝！纷纷拿眼去寻五叔，那目光像刀丛一般刺人！……五叔站不住了，抖着手，结结巴巴地说：“大、大有，你说的意思是五叔坑了你？”

“不，五叔没坑我。五叔只是给我划了片好地方，我得谢谢五叔哩！”大有铁着脸说。

盖房是乡下人的大事。一辈子也就那么一回，难哪！女人们全都掉下泪来了，一时叫骂声四起！话说得相当难听。尤其是那些有可能被“冲”的百十户人家，听了大有的话，更是感激不尽，一个个含着热泪说：

“大有，住我家！”

“大有，住我家！”

“……”

连李宝成都怔怔地说：“大有哥，划宅基地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修公路的事……”五叔栽了！五叔在大李庄再也做不起人了。在众人的骂声中，他的脊梁骨“断”了！没有人再理五叔了，那目光是不屑的，鄙视的。五叔一下子老了许多，他摇摇晃晃地跟在大有屁股后，一声声地喊：“大有，大有，你听我说……”

大有不理他。

大有默默地走下碾盘，村里爷儿们也都默默地跟着他走。大有围着新盖的楼屋转了三圈，竟然哈哈大笑！笑过了，他回屋收拾了几件衣服，谢过乡邻们，又要出远门了。

村里爷儿们留不住他，流着泪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到村外……

到了村口，大有转过脸来，说：“给五叔捎句话，有本事别跟自己爷儿使。叫他也出外走走。我李大有说句狠话吧，出了门，饿死他！”

三个月后，大有的新楼屋被修路的推土机推倒了！那一声轰隆的巨响“砸”在人们心上，久久不能平静。当天夜里，五叔家的门上、锁上、窗户上，全被村人抹了屎！门口处还扣了一大摊……第二天一早，五叔家大人小孩齐哭乱叫！五叔再也出不得门了……

第二年夏天，有人在县城见了大有。听说他戴着一顶烂草帽，手里拿着把破扇子，蹲在街口上卖西瓜呢。他一点也不在乎，敞口大声吆喝着卖……据说，已当了市长的李金魁曾三次请他承包乡镇企业，他都没应承。村里人听了，都说他能大能小，是条龙！将来准成大气候！

他也叫人捎话来了。他说，早晚还要回来，还要盖屋！

奶奶的“瞎话儿”（七）

时光是很废人的。

转眼之间，灶儿已经三十六岁了。

他到了三十六岁的时候，还仍然是傻乎乎的。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然而，这时他已成为家中唯一顶用的男子汉了。

由于北部边境鞑人侵犯中原，连年战火，家中岁岁有男儿被召去戍边，还常常一去不还，血染疆场……所以，家里仅剩下五个寡妇一个耳聋的老人和灶儿。

经过那场人为的灾难，家景实已凋敝了。再加上连年战事，家门更是破败不堪，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但为了不使家门断后，香火能得以延续，五妯娌费尽千辛万苦，省吃俭用，终于为傻灶儿娶了一房媳妇。

这媳妇年方十五，唤名香儿，自然是穷人家的孩子，也是为讨口饭吃，才委委屈屈地进了门。然而，媳妇娶进门后，无论她们怎么教唆，这灶儿一天到晚只会傻吃憨睡，一躺倒就打呼噜，任人千呼万唤都叫不醒，丝毫不晓房事。眼看一年一年过去了，小媳妇仍不曾有孕在身。

五妯娌急了，于是夜夜听房，日日教唆，想方设法让小媳妇怀孕。每天早上起来，她们定要问一问“小雀儿卧窝儿了没有？”倘若没有“卧窝儿”，那是定要给小媳妇脸色看的！她们甚至让小媳妇脱了衣服露出白白的小奶子挑逗灶儿，可灶儿只会傻笑：“小雀卧窝儿，嘻嘻，小雀卧窝儿……”

五妯娌从来没有这样齐心过。她们把过去的仇隙、怨恨、嫉妒全都埋藏在心底，以超常的耐性和惊人的智慧组成了一个强大的女人攻势。为了教导这个不知女人为何物的傻侄儿，所有能试的方式她们都试了，所有能使的办法她们也都使了。在千般点化、引导均无效果之后，她们又付诸于实践……当小媳妇不愿配合的时候，她们就求她、吓她、骂她、打她、拧她……她们还常常哄傻灶儿吃春药，当他不肯吃的时候，她们就按倒强行灌他。每次把这条野驴般的莽汉按倒在地，她们都使尽了女人身上的最后一丝气力……

这是个伟大的战役。是女人为男人组成的攻势。也是一场繁衍之战。为了使阴阳化为精血，使天地合为一体，使水火得以溶解，使日月润成露珠……她们奉献出了全部的智慧和心计。

然而，这个战役失败了……

在这段日子里，她们的精力已经耗尽了，她们最后的指望似乎也没有了，那执著的信念仿佛也已经丧失，残灯里的油快要熬尽。那么，就眼看着让家门绝后吗？

他不是叫“继业”么？那个贱人为什么要给他起这样一个名字呢？！

一天晚上，掌灯的时候，五位妯娌齐齐地来到侄儿媳妇的屋里。她们一句话都没再说，扑扑通通地给侄儿媳妇跪下了。

小香儿吓坏了。她可怜巴巴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手脚失措地忙上前去搀。可搀搀这个，又去拉拉那个，谁也不站起来。

五位伯娘齐声说：“你别拉，你拉我们也不起来。你要是不答应我们一件事，我们宁肯从天黑跪到天明，再从天明跪到日夕，跪死在这里也不会站起来……”

小香儿十分惊诧，眼里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她也只好在一旁怯怯地跪下，含着泪花儿颤声问：

“娘，啥事儿？”

“答应吧，孩子，求你了！求你答应，你一定得答应。你答应了俺再说……”五位伯娘说着，趴下身子，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大伯娘最为恳切，脑门上都磕出血来了……

小香儿看了看大娘，看二娘，又看三娘、四娘、五娘，只见每人脸上都带着圣洁、肃穆、悲壮的神色。一种伟大的使命感使她们脸上升起了一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光圈……她被这“光圈”罩住了。她感觉到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在畏惧中被感动了，两行热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终于，她默默地点点头，说：

“娘，恁……说吧。”

大伯娘抬起头，声音低缓而亲切地说：“其实，也不要你做什么为难的事情。只要你今晚上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用一块红布盖住脸，闭上眼睛就行了……”

二伯娘接着说：“你也别害怕，有我们在外边守着你哪。只是，屋里不管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动。千万别动……”

三伯娘低垂着眼皮说：“要是身上不舒服，你千万咬住牙，可别嚷，千万别嚷！只要过了这一夜，就没事了。”

四伯娘斜睨着眼儿，冷冷地说：“可有一条你记住，从今往后，不管你夜里遇上了什么事情，都不能说出去。无论跟任何人都不能说，任咬断舌头，憋死在肚里都不能说！……”

五伯娘最后又安慰她说：“明天你就不要起来了，好好躺在床上歇歇，我会按时把饭给你送过来，想吃什么你就言声，我给你做……”

小香儿听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惊奇，一时害怕，一时又莫名其妙。她不知道五位伯娘又要她做什么，但见她们一个个认真而又诡秘的样子，又不敢不应。只好点点头……

五妯娌见侄儿媳妇终于应下来了，互相看了一眼，又肃穆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默默地起身走出去了。

这晚，风呜呜地刮了一夜……

从此，家里被一种沉静、诡秘的气氛笼罩着。谁也不再说一句话。五位半老的寡妇承担了家里、田里的一切劳作，默默地来，默默地去，连走路都是悄悄的，轻轻的，像是怕惊了什么。这沉寂里蕴含着持久的期待，隐忍中埋藏着无声的焦虑……仿佛有一种神秘的责任感督促着、也制约着她们，使她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惰。这里没有惆怅，没有叹息，只有坚毅的忍耐……

两个月之后，小香儿突然呕吐了。

五位伯娘听到这消息后抱头痛哭！这是喜悦的泪水，泪水里蕴含了太多的焦虑和等待，蕴含了不尽的难言之苦，蕴含了她们难以承受的郁闷和重压。仿佛整整一方天都压在这五个女人的肩膀上。她们硬顶着想撑起来，咬着牙撑。那是一种精神化成的气力，而这气力已经努到了最后的分上，眼看就要撑不住了。终于，这哭声扫去了院中的郁闷和死寂，家门有望了。

五位伯娘像众星捧月一般守候着侄儿媳妇，那精神和希望之力推动着她们犹如风车一般地旋转：白天，她们拧着一双双小脚一刻不停地在田里、家里、灶房里忙活，想方设法给小侄儿媳妇做些改样的吃食儿；晚上，她们彻夜不眠，给那未来的希望飞针走线……大伯娘做了五双“虎头鞋”，有软底也有硬底；二伯娘做了七件“连脚裤”，有短的也有长的；三伯娘缝了九件“襻带袄”，有厚的也有薄的；四伯娘做了十二件“兜肚儿”，有大的也有小的；五伯娘绣了二十四件“围嘴儿”，有虎有龙……这仿佛是一次回光返照的燃烧，是一次发挥女人特长的绝无仅有的手工大赛，五位伯娘把她们早年当闺女时的青春才华和争胜好强心全都发挥出来了，你跑来看看我做的，我跑去瞅瞅你做的，一个个比设计，比剪裁，比色彩，比针脚……

十个月后，婴儿呱呱坠地了。

五位伯娘抱起孩子轮番查看。她们先掰开嫩红的小腿，细细看了那粉红的“小鸡鸡儿”，又捧起粉白的小脚丫，细细端详那豆儿一般的小脚趾，瞅那仅有一线分叉的双趾甲盖。然后，再看那小脸儿，小眼儿、小鼻儿、小嘴儿……遍身各处都抚摸一遍。最后，终于认定，这就是家族的血脉。于是，又小心翼翼地把孩儿包起来，轻轻地放在小侄儿媳妇的床头上。待一口气松下来，紧接着，便出溜出溜出溜……竟全瘫坐在地上了！她们一个个满脸泪水，呜咽着说不出话来。等待太久太久了！一口性命攸关的真气在九曲回肠里盘旋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又缓缓地顶上来……

五位伯娘重又跪倒，再次给侄儿媳妇磕头。这种叩谢大礼犹如拜谢圣母娘娘一般虔诚，那无言的一拜，感恩之情难以表述，气薄云天！

在这一月里，小侄儿媳妇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仿佛是敬神一般的款待。五位伯娘轮流给她做饭、端饭、喂吃喂喝；夜里也轮流看护她，除了掌灯守候之外，还一趟趟地给她提夜壶……有时小娃儿哭闹得厉害，五位伯娘便一起出动，这个抱着哄哄，那个抱着悠悠，整整哄上一夜，除了吃奶之外，决不让她受累。

满月之后，这小娃儿按五伯娘的意思起名发祥，唤名留根，这是家门的一条根呀！

这天夜里，五位妯娌破天荒走进了公公房里，面对老眼昏花的公公，她们一句话都没说，一拉溜跪下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

她们就这样默默地跪着，沉静而又执著地跪着。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暗示，就这么死跪下去。一股苦苦的光从她们眼里散出来，渐渐连成一道不可逾越的亮线与院中传来的婴儿那响亮的哭声相接……

无声，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跪，也是一种逼人的威胁；

仿佛为着什么，又分明不为什么，只是跪下去，跪、跪、跪……

老公公慢慢地站起身来，从她们身边走出去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百天之后，五位伯娘把婴儿从小侄儿媳妇屋里接出来了。她们说让她出来散散心，让她好好玩玩，也好好歇一歇，孩子晚上就不给她抱过去了。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孩子，却再也没有还给她。

小香儿每天哭哭啼啼地嚷着要见见她的孩子。她给大伯娘跪下来，哭着求道：“大娘，叫我见见孩子吧？”

大伯娘低着头，沉吟半晌，才说：“香儿，孩子好好的。你要真想见，去问恁二娘吧。”

小香儿又跪倒在二伯娘跟前哭诉：“二娘，好二娘，可怜可怜俺，叫我见见孩子吧？”

二伯娘叹口气，想了想说：“香儿，你给我说，我也做不了主啊？你去求求恁三娘吧。”

小香儿又跪着爬到三伯娘跟前，趴下连磕了三个响头，披头散发地哭着说：“三娘，三娘啊，哪怕让俺再给根儿喂一次奶哩啊？你就发发善心吧，让俺见一见吧？！……”

三伯娘沉着脸说：“这事我不管。你去给恁四娘说吧。只要她依。”说完，站起就走。

小香儿又扑倒在四伯娘跟前，头咚咚地在地上磕，头上都磕出血来了：“四娘，四娘，俺好歹母子一场，就叫俺看一眼吧！俺只看他一眼……”

四伯娘却冷冷地说：“哭，哭啥？！有囊气你死去呗！井也有，河也有，你咋不去死哩？！你一死可心净了……”

无奈，小香儿只好去求五娘了。她血流满面地跪在五娘跟前，嚎啕大哭：

“五娘，五娘啊，你抬抬手吧，五娘。哪怕叫俺见一面去死哩？！五娘，你应一声啊？五娘……”

五娘心软，五娘也掉下泪来了：“孩子，不是不叫你见，恁娘也有说不出口的难处呀！这样吧，你也别哭了，孩子，叫我再去跟她们妯娌几个商量商量，兴许能叫你见上一面……”

小香儿不哭了，就跪在那儿等着。约摸有一顿饭的工夫，五娘苦着脸走出来了。香儿扑过去拉住她的裤脚。“五娘……”

五伯娘说：“唉，孩子，你就别见了。见见也不好，你、你还是走吧、走得远远的，把这孩子忘了吧……”

……小香儿万般无奈，在院里打滚儿哭，哭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她一次一次地往孩子的屋里扑，又一次一次地被推出来摔在地上……

最后，大伯娘终于说：“香儿，去吧。你只要一次能碾十亩谷子，就叫你见孩子。”

于是，小香儿像疯了一般推碾，一圈一圈地在碾道里转，昼夜不息……

然而，从来没让她碾过那么多谷子；也从来没种过那么多谷子……

香儿疯了。

她一天天地在碾房里推着空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根儿，根儿，根儿……”

羊（七）

上大学的时候，他总是梦见那株草。

在梦中，那株草带着一股苦艾艾的气味。草是那样的小，青麻麻的，带着褐色的斑点，一节一节地散落在他的眼前……尔后他就醒了，每到这个时候，他一准醒，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这时候，他就会不由地想起李红叶，一想李红叶他的心就乱了。他心乱如麻！有时候，他会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恨不能站起就走……可过一会儿，他就会说，罢了罢了。

然而，那件事情却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悬着。有时，他会说，你真蠢哪，事到了你头上，你都不敢做？

大学真是一个让人思考的地方。在省城上大学的那几年里，李金魁在省城既没有朋友，也没有熟人，课又不多，于是，他大多时间就窝在寝室里看书，看着看着就又不由地想起了那件事情。他说，你是怕么，你怕个鸟啊？你说在那种时候，你结巴什么？你早不磕巴晚不磕巴，怎么偏偏在那个时候磕巴起来了。你一结巴不当紧，把一个好前程磕巴掉了，你不光磕巴掉了一个好前程，你还丢掉了一个好女人呀！

那么，你是闻到什么了。你一定是闻到什么了。究竟是什么让你害怕了呢？是小红楼的那种静谧么？是红木地板发出的那种声音么？还是那语气、那声调让你感到不安了？想想，应该说都有一点，可又不全是。人是要往高处走的，对不对？人家已把话说到那种地步了，人家是想让你当秘书的，市里的秘书啊！那是多少人争都争不来的。这里边当然包含着一种暗示，一种允诺，一种让你可以意会的……那是多么……！可你却短路了。学了电之后，你知道什么是短路，可后悔已经晚了。你真的不后悔么？

你说，不后悔。为什么呢？

大学上到第三年的时候，他终于把答案找到了。应该说，这个答案并不是他自己找到的，是李红叶告诉他的。在暑假里，李红叶给了他一个字：“贼！”就这个字，一下子嵌进他的骨头缝里去了。

就在那年的暑假里，当他提着礼物去看李志尧时，却发现李志尧已经从那栋小红楼里搬出来了。更让人无法相信的是，曾经高高在上的李志尧居然搬到一个破车库里去住了。当时的情境真是惨不忍睹啊！东西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间破车库里，书一堆一堆地扔在地上。白发苍苍的李志尧双手捧头，默默地瘫坐在一张破藤椅上……那个鲜艳无比的李红叶，此刻却丑陋无比地挺着一个大肚子在收拾东西……当李金魁走进去时，也曾经显赫一时的李主任却慌忙站了起来，佝着腰说：“金魁回来了？坐吧，快坐。”说着，四下看了看，发现实在是没地方可坐，就慌忙把那张破藤椅让出来，往前一拉：“你坐，你坐。”他没有坐，他只是惊愕地立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李志尧说：“放假了吧？”他说：“放假了。”就在这时，李红叶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李金魁，我爸已经下台了，你还来干什么？！”李志尧赶忙说：“金魁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不要这样说嘛。”李红叶“哼”了一声，把那张满是蝴蝶斑的脸扭过去了，尔后说：“你走，你走吧。”接着，李志尧小声嘟哝着解释说：“……很多事都是集体决定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要上诉，我还是要上诉的。”李红叶满脸含泪地怒斥说：“爸，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李志尧赶忙说：“好，好，不说，不说了。”李金魁十分尴尬地在那里站了很久，那沉默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最后，当他离开那间车库的时候，李红叶站在车库的门口，用怨恨的语气说：“李金魁，你真‘贼’呀，想不到你这么‘贼’！”

李金魁还能说什么呢？他脑海里訇的一下，像是天窗开了……

这个字是很伤人的。可这个字用得太准确了，这个字让人顿开茅塞呀！是啊，你贼，你确实“贼”。这个“贼”是与生俱来的。在那样的时候，在要你做出选择的关键时刻，你骨头里的“贼”起作用了。那时你就知道你是一株草，自生自灭的草啊。你一生下来就处于败势，你只是一点一点地生长着，你的身量很小，你的基点也很小，再小的脚印也是你自己的，是你一步步走出来的。你是在小处求生，在败处求存的。当你攀缘而上时，你仅仅是为了借力。可失去自己，你就成了绑在人家身上的一件东西了，一旦绑上去，你就不再是你了，万一……没有了自己，你还怎么活呢？

从这个角度说，“贼”是从土里生出来的。那是一种长在骨头眼儿里的警觉，是先天的防范，是一种生存本能的敏锐。万幸，你磕巴得真是时候啊！

可是，你同时也放弃了一个曾经滋润过你的女人。那时候她是多么美丽呀！那时她对你是一个多么大的诱惑呀！你的心痛过，你甚至几乎要发疯，可你都忍下了，你是能忍的呀。是的，那时候，你已发现了她身上的某种细微的变化，当她的父亲出来之后，她的语气一下就变了。也许她自己并未觉察到，可你感觉到了。也仅仅是过了三年，三年之后，想不到哇，她就成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她”了，竟是那样丑的一个“她”！那么，旧日的她呢，鲜艳到哪里去了，那惊人的美丽又到哪里去了？

就这么一个“贼”字，使李金魁彻底领悟到了退却的艺术，完成了从感性到理性的又一次升华。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坐了一次精神监狱呀，他熬煎的日子太久了！他记住了那次“磕巴”，在后来的日子里，那次“磕巴”在他人生的记忆里划上了一个深深的印痕。一天晚上，当他来到大学校园的操场上，一连跑了十圈之后，他又是独自一人大汗淋淋地站在那里，默默地仰望着省城的夜空，心里说：李红叶，对不住了。

第二天，他跑到邮局给李红叶寄了二百块钱。那时他虽说是带工资上学，可他一月也不过才三十六块钱。寄去这二百，等于他从牙缝里扣去了半年的生活费。然而，事隔不久，那钱又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没有附一个字。

李金魁心想，她是想让我欠着她呢，一直欠着。

在长达四年的大学生活里，李金魁从未和一个女同学接触过。那时，他心中唯一想过的女人就是李红叶。李红叶在他的心目中成了一种幻灭的象征，成了一种痛苦的回忆。尤其是当他想到李红叶再也不会见他的时候，那段回忆就显得万分珍贵！有一块糖饼总是出现在他的记忆里，那块糖饼是上中学时李红叶偷偷塞到他书包里的，那个糖饼上还点着一个圆圆的小红点。正是那个鲜艳的小红点使他记住了那块糖饼。在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先是从窗外透过来的月光下，悄悄地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糖饼，尔后才像老鼠一样偷偷地品尝那个糖饼。月光下，那个小红点还带一点儿墨色，看上去分外诱人，那糖饼也是麻达达的，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他其实不是在吃，他是一点点拈一点点舔的，他怕人听到他偷吃糖饼的声音，也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它，就那么一点点地把那个糖饼舔完了。在此之前，他还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所以那甜味是随着李红叶的肉体一同出现的。那甜也是肉甜，他吃的几乎是一种想象。在他的心灵深处，品尝糖饼的感觉就像是品尝李红叶一样，那真是千种滋味万般感受啊！可那感受一去不复返了，剩下的仅是一点点回忆的残渣。印象是那样地深刻，余味就显得更加苦涩，苦不堪言哪！这段记忆是无人能分尝的，正是这段记忆封住了他的嘴，使他在大学里成了一个沉默的人。后来，由于他那别具一格的沉默，由于他从不与人交往，由于他那近乎于吝啬的节俭，同学们私下里开玩笑称他为“素人”。于是，在大学里，他就又有了一个绰号，叫“素人”。

四年大学一晃就过去了。当毕业临近时，刚好也到了文凭吃香的时候。一时，同学们都开始四下奔波，期望着能在省城找到一个好的单位。只有李金魁没有动。他知道，动也是白动，因为他在省城里根本就没有门路，不过，按他的成绩，他是有可能留校的。可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回去。

临离校前，李金魁做了一件让全班同学都感到意外的事情。那天，当他们高高兴兴地去照毕业照时，路上，李金魁突然说，同窗一场，就要分手了，我请大伙吃顿饭，咱们最后再聚一次。听他这么一说，同学们都怔了。平时，他们都知道李金魁是个吃干馍就咸菜的主儿，打菜从来都是一分二分，从未见他动过荤腥，平时，老有同学开玩笑说“素人”真是个素人哪！由于他平时也很少说话，从不跟人开玩笑，所以他也从不解释。在这次毕业分配中，应该说，他是最差的，也是最让人同情的。说话就要分手了，人一走，从此就天各一方了。“素人”怎么会请客呢？！这话让人有些感动。于是，就有人说，素人，吃也不能让你掏哇。这样吧，要吃就吃好些，咱们大家一块凑个份子吧。李金魁说，不用凑份子，说过了，我请。有人不相信地问：“你真请哇？”他说，我真请。于是，一班三十六个学生，齐声吹呼，说再不能叫人“素人”了！从现在起，给李金魁“正名”！……接着，他们乱哄哄地进了一家饭馆。吃饭时，班长小声问，上酒么？他说，上。班长怔怔地望着他，说好家伙，四桌呀？！再少一桌也得四五十呀！你……他说，放开。结果，酒一上，就有了很多的感叹，喝着喝着，有人就哭了，说李金魁，素人不素啊，平时太不了解你了，真够哥们啊！于是又纷纷留下了地址……走时，李金魁又是最后一个离校的，他帮人扛着行李，把外地的同学一个个都送上车，尔后握手告别。把同学们弄得都掉泪了，一个个都分别对他说，金魁呀，同学四年，就你这一个真朋友啊！

然而，在同学们中间，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背着铺盖卷步行回去的……

马

哑巴在坡上放了十七年羊了。

他从十二岁就开始放羊，先是为生产队放羊，后来又给自家放羊，假如不是出了那件事情，他的生命将平平淡淡地伴随着坡地、青草、羊群一日日流逝……直到他死去。

活着没有人注意他，死后也不会有人知道他。

可他竟然出了那件事情。

有一段时间，那件事情简直成了全县人议论的中心。城里，乡里，家家户户都在议论他。很有些好奇的人不惜远跑几十里地到大李庄来，为的是看一看他什么样儿。大李庄的好事者，也曾对哑巴的内心世界做过深入细致的探究，对他的一生做过模糊不清的回忆，力图找出一点什么来。然而，也仅仅是在饭场里抬了几十次“肉杠”，众说不一，很难有一个统一的定论……

哑巴是个呆子，一个又聋又哑的呆子。

集体劳动的时候，任何一个精明人是靠不住的，于是队长就派了一个呆子去放羊。每天他早早地把羊赶出去，太阳落山之后才又把羊赶回来。羊吃饱了，撒着欢儿跑，也就一天天肥壮起来。母羊生了小羊，他竟也知道用破袄包起来，不让它冻死，羊群也就一天天大。那时实行工分制，一个又聋又哑的呆子也是可以挣高分的。哑巴在村里就挣的工分最高，这是公认的，并没有人与他去争。有了这么一群羊，队里再穷，过年总还能吃上羊肉。所以，每年队长都会给哑巴送去一张奖状，那奖状是县印刷厂印的，一毛二分钱一张，比较粗糙。队长把奖状递给他，他就接过来，队长比划比划，他也比划比划；队长拍拍他的肩膀，他也拍拍队长的肩膀；队长笑笑，他也笑笑，于是，队长放心地走了。不知他是否明白队长的意思……

后来，实行责任制的时候，地分了，牲口分了，这群羊自然也得分。那一天，是他爹把他从羊圈里拉出来的，他就跟着走。他在家里呆呆地坐了一天，谁也没有多管他。一直到傍晚，爹给他牵回来了两只羊，一只公羊，一只母羊。第二天，他又照常赶着这两只羊出去了。来到坡上，仍旧那么傻坐着，看两只孤单单的羊“咩咩”地叫；看云来云去，看太阳慢慢地从树梢上移过；看坡上那散散的绿……

过些日子，农活忙了，村里有些人家没工夫喂羊，看着哑巴放得好，有的干脆把羊又作价给了哑巴家；有的请他代放。这里边自然有些讲究，当然还是哑巴爹去讲价钱，哑巴只管放羊。羊群大了，也就十几只，满坡里跑，哑巴也跟着跑，中午不再回去了。他娘每日提着一只塑料饭盒去给他送饭，“嗞喽、嗞喽……”吃上三大碗，他娘又把饭盒提回去，天天如此，谁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只就这么一日日放羊。

天阴了又晴，花开了又落。他还是整日在坡上坐着，看坡西边的田地大块渐渐变成了小块，小块又犁成了一条条的沟儿，有的种玉米，有的种红薯，有的种芝麻……那绿色也就深深浅浅地漫开去。坡东是一条通往县城的大路，路上来往行人的穿戴日见鲜亮，自行车的铃儿不时地从路那边响过来，日光反照着乡下人手腕上的表，远远地射来一道光芒。偶尔也有风驰电掣的摩托从路上驶过，那是一晃眼就不见的东西，只撒下一路女人的咯咯的笑声……这一切都不曾使哑巴有所变化。有时候太阳移过来了，他还在老地方坐着，就那么一连晒上几个小时，也不知道挪一挪。他的目光大多时候直视前方，眼里的光线也是直直的，仿佛一日日都在回忆着什么，却又明显地什么也不曾想。当然，雨下大的时候，他也知道拢着羊回家。可这许是长时间养成的习惯罢了。

一九八四年夏天的一天中午，大阳像火镜似的悬在空中，四野里静悄悄的，天上有一小朵白云在飘，偶尔有一丝热风从坡上掠过，旋即又消失了。哑巴照旧在坡上坐着，他看见有几只羊跑到东边的路上去了，就缓缓地站起来去拢。他走得并不快，是一步一步地晃到坡下去的。当他从坡上走下来的时候，刚好有一位城里的姑娘骑车从这里路过。

这姑娘穿着一件粉白色的连衣裙，风儿把裙子兜得圆圆的，露出两条白嫩的大腿……也许是见路上有几只羊的缘故，她打着响铃儿，车子骑得也不快。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朝右边瞥了一眼，她看见了哑巴，哑巴也一定是看见了她。不知怎的，她的车子把歪了一下。就在这一忽儿的工夫，哑巴突然扔掉了羊鞭，猛地朝她扑过去。这姑娘被这突如而来的举动吓得惊叫起来，车子把猛扭了几下，“咣当”一声摔倒在地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哑巴便一把抓住了她，扛起就走！后边还跟着几只咩咩叫的羊。

这姑娘拼命挣扎着，大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然而，此时正值中午，人们都回家歇晌去了，田野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六个小时之后，一辆警车开进了大李庄村。人们惊诧地发现，县公安局的警察在村长的带领下把哑巴抓走了。哑巴是被人从羊圈里强行拉出来的。他刚把羊赶回来，就怔怔地让人抓住了胳膊，老老实实地戴上了明晃晃的手铐。当手铐给他戴手上时，他就看那手铐，看得很呆。

待警车开走后，人们才从村长那里得知：哑巴犯了强奸罪。到了这时候，哑巴娘也才追出去哭着喊：“他是个傻子呀！他是个傻子……”

三天来，经过本县公安局的六次审讯证明，这个强奸犯的确是个又聋又哑的傻子。他甚至不具备正常人的思维能力。本来，对这个失去正常思维能力的人（严格来说他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是应该赦免的。可受害的女方坚决不同意，她坚持认为这个十恶不赦的强奸犯是伪装的。她咬牙切齿泪流满面地说这犯人的动作像常人一样熟练，他、他第一个动作就对准了下部……事实证明，女方并没有撒谎，她的裙子的前摆被撕烂了。这时，女方的家庭也出面干预说，他毁了这姑娘的一生！这次犯罪造成的后果是无法弥补的……姑娘当然更是痛不欲生，每日里都得有两三个人陪着她，怕她自杀。鉴于情况特殊，女方又是很有地位的人家，这就迫使公安局不得不重新调查。

县公安局派出了两位最精干的民警前来大李庄调查。然而，六天来的调查结果却非常让人失望。甚至更让人大惑不解。

哑巴今年二十九岁了，他从一生下来就是呆子。在他之前，他娘曾先后生下了三个女儿（三个女儿均无痴呆现象），第四胎才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虽然呆，也是儿子呀，还是让他活下来了。村里每一个人都可以作证：二十九年来，他既无清醒的时候，也无超常的举动。也就是天天在坡上放羊。夜里原是睡在生产队的羊圈里，后来又睡在自家的羊圈里，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刺鼻的羊膻味。在放羊的时候，他总是直直地走，并没有死盯着女人看。他没哭过也没笑过，除了羊生了羔包起来之外，他没有过任何感情的流露和表示。他还是个公用人。谁家盖房子唤他去拉砖；谁家的架子车陷在地里了，唤他去推一把……你拉他，他就去，他还整整得过一十七张奖状……

民警又先后询问了大李庄村的十六个姑娘，可询问的记录却让人十分诧异。

问：你们知道哑巴的情况吗？他什么样子？

甲：哑巴谁不知道哇，都知道。

乙：整天敞着怀，拿根赶羊鞭……

丙：有时候还戴个破草帽，走路拖拉、拖拉地。

丁：远远的就有一股羊膻味……

戊：他穿一条黑裤子，烂着，成年也不洗……

己：不就是个呆子么，我也说不出来他什么样……

庚：哎呀，那脚步重，一听就知道是他……

辛：嘻嘻，随地乱尿，丑死了！

壬：咋回事呀？一说他我就想起羊来了……

癸：哑巴呀？哑巴不就是哑巴……

……

民警不再问了。

哑巴在村里活了二十九年了，姑娘们竟一个个都说不出他什么样子。可见她们并没有多注意过他，他也没有惹过什么麻烦。可他为什么活了二十九年之后，突然去强奸一个路过此地的城里姑娘呢？他犯罪的动机是什么呢？这应该是他唯一的一次犯罪。难道谁教过他吗？他的父亲？他的母亲？结果是否定的，没有人教过他。那么，他为什么能准确地对女人……下手呢？这一切都像谜一样地悬在民警的心头，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进一步查证落实，民警们又来到了坡上，仔细地搜寻了他常坐的地方，那地方也正是他作案的地点。民警放眼望去，发现这里是最高处……

假如他有作案的动机，他应该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才是。可他竟然在坡上的最高处，他常坐的地方——又是最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作案？！那么，这是一次无动机的犯罪？无动机怎么能犯罪呢？……

这难道是一种本能的冲动？假如是冲动，那么漫长的二十九年过去了，这冲动为何来得这么迟缓呢？是田野绿色引逗了他？是八十年代的服装样式引逗了他？还是午时那火辣辣的天气……民警伫立在坡上，久久地注视着坡东的大路。大路上不时有铃儿响过，还有咯咯的笑声传来，那花花绿绿的色彩忽儿从眼前闪过去了，忽儿又闪过来。站久了，看久了，他身上忽然涌出一股无名的燥热。他想，假如是他——一个正常的人，这犯罪是有可能的。可一个数十年如一日的呆子突然犯罪，这动机就难说了……

县公安局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又派法医对受害的姑娘做了全面检查。检查的结果竟大大的出人意外：姑娘的确被污辱了……但姑娘的处女膜却完好无损。

十四天之后，哑巴被放出来了。他的爹娘被县公安局的人叫去训了一顿，责令这老两口对傻儿要严加看管，再出现类似犯罪，家庭将承担法律责任。老两口唯唯诺诺地接受了批评，把儿子领走了。

回到村里，人们都用畏惧的目光打量着哑巴。仿佛突然之间才发现，哑巴竟然是这么高大、粗野。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就像野人一样；两颊的颧骨很高，鼻子凸着，两眼凹着，滞滞的白多黑少，很吓人；嘴巴是那样的厚大，下巴还歪着。他的两只胳膊像铁棍一般粗壮，两只手像蒲扇儿一般，很黑，肉也厚。就是这双手一下子把那女人抡了起来扛上肩的……一时，对哑巴的恐怖心理袭遍了整个村庄，家家户户都对他小心防范，女人更是远远地躲着他走。有些胆小的人家，悄悄地把女儿送到亲戚家去了。从此，一个年年得奖状的、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哑巴，成了人人畏惧的“瘟神”……

为了不再惹祸，他爹娘不让哑巴再放羊了。只好天天把他锁在屋子里，每日老两口都提心吊胆去地里干活，生怕他又做出什么非常的举动来。连他的三个姐姐也很少再来娘家走亲戚了，姐夫们坚决不让。

哑巴在屋里坐着，一连七天都没动静。他又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可分明是什么也没想，只是傻坐。待人们的心稍稍定下来的时候，第八天头上，他竟然拧断后窗的铁棂跑出去了！

这一下，又弄得全村人心惶惶，家家关门闭户。青壮男儿在村长的带领下分四路去找。可找来找去，却发现他仍旧在东坡上坐着，一副呆相，跟前有一群羊在撒欢……

于是又是一切如旧。

可人们还是怕他。因为，一个法律对他没有约束的人是无所畏惧的。谁晓得他在哪一天的哪一时哪一刻又会干出什么来呢？

奶奶的“瞎话儿”（八）

这年腊月的一天，北京城内寒风凛冽，一片萧瑟的景象。远远望去，戒备森严的紫禁城高高地矗立着，在寒风中更显得庄重威严。午朝门外的禁地黑压压地挺立着九门青铜兽，一只只乌森森的炮口斜指云天。此刻，由九门提督直接管辖的禁军已经到了换班的时候，他们在风沙中整整站了一晌，饥饿寒冷交加，精神头儿早已萎顿，一个个缩脖束手，只待换岗了。

这时，一个头戴破草帽、身穿烂花子袄的瞎子，拄着一根竹竿，敲敲点点地朝午门走来。午朝门自然不是常人可以随便走动的地方。何况守卫午门的禁军不仅仅是站岗、放哨、保卫皇城的安全，而且还负有守护这九门大炮的重任！这日夜守护的九门青铜大炮十分要紧，是到了紧急关头——事关国家、朝廷安危的大难来临时，才准点响报警的警炮！平素自然是任何人不准靠近的。所以，带班的禁军班头厉声喝道：“站住！瞎了眼的，这是午门！”

这瞎子抖抖索索地站住了，哀声求道：“官爷，俺是从河南来要饭的。走到这里迷路了，求你行行好，给指点一个有人家的去处吧。”

那带班的禁军班头刚好也正是河南籍人氏，于是便和蔼地说：“老乡，这里是紫禁城，是皇帝老子万岁爷住的地方，你还是到别处去吧。”

“官爷，行行好吧？给俺引引路，俺实在是闹不清东西南北了……”瞎子一边苦苦求告，一边摸索着直朝午门走来，眼看就要步入禁地了。

老班头心软，见这瞎子面黄肌瘦，身上穿得破破烂烂，又是双目失明之人，想也不会坏什么事的。一时善心大发，不忍再呵斥他，便几步走上前去，从兜里掏出几文钱来，说：“老乡，我看你可怜，给你这几文钱，到东边的饭铺里买些东西暖暖肚子吧。”

瞎子抖抖索索地把钱接过来，夹住竹竿，深深地给班头作了个揖：“谢谢官爷。不瞒官爷说，俺三天都没吃一口饭了……”

老班头回头看看，慌忙说：“去吧，快快去吧！往东走，走半里路再往南，就是一条大街……这里是禁地，让人知道了可不是好玩的！”

瞎子再次谢过班头，扭过身去，又敲敲点点往东去了，身子紧贴着那威森森的大炮……

老班头看他是个瞎子，心里也没在意，缩着脖儿找个背风的角落取暖去了。

恰恰就在这时，忽听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震得紫禁城的厚城墙都哗啦啦直往下掉土！

——瞎子把警炮点响了！

老班头大惊失色地跑出来，呼天抢地，连连顿足：

“祖爷爷！你可要了俺哩老命了！……”

此时，瞎子却镇定自若，双腿一曲，迎寒风跪下了，只见他双目圆睁，高声喊道：

“冤枉啊，冤枉啊！万岁爷，俺冤枉啊！……”

禁军老班头身上像走了九魂七魄，大张口呆呆地看着这个圆睁双目的“瞎子”，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立时，午朝门大开，禁军像潮水一般涌了出来……接着是像疾风一般的快马，镇守京城的九门提督魂不守舍地赶来了。连正在御花园与妃子对弈的万历皇帝都吓得面如土色，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还没等九门提督问出个究竟，只见远处乘轿的，步行的，三三两两，慌慌张张，文武官员们也都衣冠不整地赶来了……

九门提督自知罪过不小，来不及细细盘问，一声断喝：“绑了！”便有禁军拿了这喊冤的青年和值班的禁军班头，五花大绑地推进午门去了。

这一炮非同小可！竟然惊动了万历皇帝。皇上一怒之下，亲自过问了这桩案子。万岁爷责令刑部、大理寺和东厂三堂会审，务必查出根源上报朝廷。

会审那天，刑部大堂里杀气腾腾，执刀挺立的禁军排立两旁，从堂上到堂下禁卫森严。不但刑部、大理寺和东厂的官员全都到场，其他重要的文武官员也都前来坐阵旁听。只见头戴乌纱的官员黑压压坐了一片……

一连审了九堂。连过九堂后，那久经世面的禁军老班头，早已吓得昏死过去了。可这位装瞎点炮、冒死喊冤的青年人却一直是口称冤枉，直言陈上，而无一丝惧色！使会审的官员们都为此人的胆量暗暗咂舌……

这青年原是河南许州颖河县人氏，大名发祥，唤名留根。自幼由守寡的五位伯娘抚养长大。他家中原有祖上置的一些薄田，日子虽然艰难，也还过得下去。他小些的时候，大娘曾借过邻村张大户的五串钱。因为借钱不多，大娘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谁知过些日子，那张姓大户差家人讨债来了。大娘便慌忙拿出五串钱还债，那家人却不接，硬说是白银五百两！找人看了借据，这一下了不得了！那借据上竟也写的是白银五百两！还写明如若过期不还，愿将家中全部房产、田地抵押给张家……这明明是讹诈！大娘一听，当时就气得昏了过去。大娘被救醒后，哭着说：“这是欺我家中无识字人哪！……”

于是，大娘请来众人评理，虽然看不公，但众人慑于张家人大户的威势，不敢做主。往下也只好打官司了。

官司打到县衙，因张家有人在衙门里当师爷，一堂便败下来了。不但告状不准，还责令大娘立即还债。大娘不服，又跑到州官那里击鼓喊冤，因堂上言语唐突，不知犯了什么律条，竟被责打四十大板，赶了出来！大娘回到家里中，又被四位妯娌埋怨了一通，便一气之下上吊了……

接着，四个寡妇倾其家中所有，再次赶到府台大人那里告状。不料，张家大户已遍使银钱，上上下下都买通了。府台大人拒不接状不说，还判了她们一个诬告乡绅的罪名。就这样，官司打了三年，家产、田地终还是被张家大户霸去了，一家老小被赶出了家门……

本来，官司打到这种地步已是无路可走了。四位妯娌为了把发祥这条根留住，也决计忍气吞声不再告状了。可是发祥这时已经长到了十八岁。这孩子是五位伯娘精心调教出来的。小时候，为了他不受人家的欺负，五位伯娘曾极力教唆他与人争斗。若是人家的孩子打他他没有还手，回来定要责打一顿；若是人家的孩子打他他还手相搏，纵是打不过人家，五位伯娘会一起出来帮阵，决不让他吃亏，还会大大地夸他一番。有时，他在外边受了欺负，五位伯娘定会拉着他骂上门去，以死与人相斗……这种从来不弱于人的教育方法使发祥自幼争胜好强，从不惧人。现在他已长大成人，这口热血是万万咽不下去的。所以，他偷偷地背着四位伯娘跑了出来，竟一个人要饭来到了京城……

到京城之后，他四处询问告状的衙门，三次进官府被人又搡了出来。后来，他经人指点，曾在大理寺门前一连跪了七天！到了七天头上，才有位好心的门人问他状告何人？他这时两条腿都已跪出血来了，却还咬着牙说：“俺告的是府台大人！”那人看了看他，找他要状子，他却拿不出。只好又去向那些摆摊写讼状的先生求告。因他手里无一文钱，也就无人肯为他代写。无奈，他沿街要饭在紫禁城外转了十多天，也听得了一些京城里的传闻，于是牙一咬，终于想出了这个装瞎点警炮的办法，打算以死相搏！那天，他要饭要来的线香就在他袖筒里藏着，为了不让人发现，他胳膊上烧出了一串燎泡……

就在发祥要饭进京、冒死告御状这一年，正赶上内阁大学士元辅张居正整顿吏治、丈量田亩、推行“一条鞭法”。身为元辅的张居正此时正受皇上宠信。他在文渊办公的时候自然也被这一炮惊动，头上沁出了大颗汗珠，待经人查明是冒死告状才惹出这么个祸端时，元辅一颗心才缓缓地落在了肚里。

对此事整个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大多认为此人胆大包天，必须严加惩处，以儆效尤！而张居正却不这样认为，他当时正是踌躇满志权倾朝野的时候，整顿吏治、推行“一条鞭法”已有半年时间了，然而进展却并不顺利，时常受到下级官员和豪族大户人家的抵制。因他，他想借此事打击那些反对他的人，煞一煞豪族大户的威风。于是，他便亲自上奏皇上说：“此人冒死点炮，已不畏死。可见其中必有冤屈……”万历皇帝对元辅的意见一向是言听计从的，又接着传下旨意：要东厂速速将审讯结果报来，审一堂报一次，不得延迟。也不得妄加刑法。

由于万历皇帝亲自过问此案，三司和东厂只好将审问结果如实上奏皇上。万历阅卷后，在元辅张居正授意下，御笔一挥，批了十六个大字：

确有冤情，罪眚可赦：枉法渎职，严加惩办。

这一状终于告响了！根据万历皇帝的旨意，元辅张居正亲自督办，一下子摘去了从县官到府台九位官员的乌纱帽……

这一案震动了朝野上下，李发祥立时名扬京城！释放他出监那一日，刑部门前有成千上万的人围着观看这位不怕死的好汉……

李发祥被放出来了。而禁军班头和九门提督却为此案判了杀头之罪，于午时三刻开刀问斩了。李发祥也只好对着禁军老班头的无头尸磕了九个响头，含泪发誓说，要世世代代记住这位恩人的名字，永世不忘。

由于一状告响，京城人佩服他的豪气，竟送了许多银钱给他作盘缠……临离开京城时，他又专程来到午门，在百步之外对着那九门青铜兽拜了九拜，自然是万般感慨！……

（这冒死点炮一案，无疑是本族最为辉煌的一页了。一代一代的后人，一代一代的讲述者，每逢讲到这桩名扬京都的大事，都不由地增添了许许多多的枝叶儿，后来连年代也弄得模糊不清了。有说是万历年间；亦有说是光绪年间。亦说是冒死点炮惊万历问案；也有说是冒死点炮惊光绪问案……本族的后人常为此案的细节问题打得头破血流，却无不为发祥老爷子的光辉事迹而自豪。）

李发祥回到县里，族人们敲锣打鼓地拥着一乘八抬大轿迎到县上，大大地欢呼庆贺了一番。那年县城里的鞭炮也几乎被李氏族人抢购一空，县衙门前那条大街上，爆豆般的鞭炮声随着簇拥的人流时断时续。李发祥坐在八抬大轿上，整整被人抬着在县衙前游了三个来回！那股刺鼻的硝烟直飘到县衙的大堂上……

回到家里，一些有钱的族人又兑份子送去了一块抹金大匾，上书四个字：

有胆有识

李发祥看了，却让人涂去了一个“有”字，改成“无”字。于是，这块高悬在门额上的抹金大匾就成了：

有胆无识

这次血的教训使他懂得了识字的重要。于是变卖了家产、房屋的一半，办了一所私塾学堂。每日里刻苦读书，认字。凡有读书人路过此地，他吩咐家中老小一律跪接跪送，迎进家来，待为上宾。早上起来，他也要家人齐诵“有胆无识”四个字三遍方才罢休。以此提醒自己不忘这次血的教训。立誓不再当瞪眼瞎，要一代一代供后人读书上进……

每到晚上，全家人上下里外鸦雀无声，连走路也都屏声敛气，悄无声息。只有一盏油灯供他读书之用，前半夜默写，后半夜诵读，任何人不敢惊扰他……夜夜孤灯，学而不倦。家中凡是带字的纸，哪怕是一片，也全都像宝贝一样收集起来，堪称惜墨如金。

他曾先后六次参加乡试不中。年过半百仍不辍学，年年骑着毛驴上县里赴考。那“的儿、的儿”驴蹄声伴着他忘情的诵读飘过乡野时，在地里干活的人无不为之动容。这年秋季大考，他又到县里赴试了。由于日夜攻读，身体熬损太厉害，他竟在考场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了！待同乡同试的人把他送回家来，扶他躺下时，他一醒过来就泪流满面，顿足捶胸地哭着说：“没指望了，看来我是没指望了！儿子呀，儿子，你可要为我争口气呀！……”

遂立意供三个儿子读书上进。为了使儿子能刻苦读书，他咬破中指，用鲜血给儿子一人写了一个“学”字。让他们拿去贴在床头上，以此勉励自己。

是年大旱，百天无雨，庄稼颗粒无收。他为了不使有出息的三儿中断学业，又变卖了另一半家业、房产，只留下二亩薄田度日，供三儿到县里的学馆去上学。

功夫不负有心人哪。终于有一年，三儿考中了县试。他以整个家业换得了一个秀才……

羊（八）

李金魁从省城回来，当他把那一张纸交上去之后，就由不得他了。

他先是从市里放到了县里，县里又把他放到了坟台乡。乡里呢，也好像没地方搁似的，就把他放到了乡农机站。乡农机站紧挨着乡政府，都在一个灶上吃饭。李金魁是学文的，不懂农机，就每天在乡政府院里晃晃悠悠的，举目四望，很孤独啊。他心里想哭，面上却是笑着，见人敬支烟。一天，乡长把他叫住了，乡长说：“金那个啥，你过来。”李金魁就过去了。乡长挠了挠头说：“李金魁是吧？”他说：“是。”乡长说：“你那个吧，乡总机生孩子去了，你替她守守电话，如何？”李金魁说：“成、成啊。”乡长拍拍他说：“行，小伙子诚恳。”就这样，他替乡话务员守了一个月的电话。

那时，在坟台乡，乡总机是唯一对外的通讯工具。乡里方方面面如果有什么事，都是瞒不过总机的，因此，总机室也就成了信息中心，乡里的干部们有事没事总喜欢往这里凑。要是谁有了长途，李金魁就跑去叫一叫，这样一来二去的，乡里的情况他就基本摸清了。于是，不到一个月，在乡政府大院里，谁都知道新分来一个叫李金魁的大学生，说起来，都是一个评价：那人诚恳。

到了这时，李金魁霍然明白了，结巴是一种诚恳哪！刚守电话时，李金魁对电话还不太熟悉，说话不免有些紧张，他一紧张就打结，说头两个字时总是磕磕巴巴的。想不到，这反倒换来了为人诚恳的评价。说话稍稍打结的人，紧张是免不了的，但紧张造成了一种专注，说话时总不由要盯着人家的脸，这就给人以认真的感觉，你只要认真听，面部肌肉就跟着生动起来，生动加上磕巴，这就是诚恳了。李金魁得出这个结论后，还偷偷地对着镜子试了几次，就觉得很好。以后，他曾专门对着镜子练，只练头两个字，他说你只能磕巴这头两个字，可不能再往下磕了，再往下可就毁了。他对着镜子说：你、来、来了？……心里跟着说，很好哇！

月末，李金魁在总机室里接了一个县上的电话。电话里的口气很随意，也很大气，电话里说：胖妞么？李金魁马上说：胖妞生、生孩子去了。电话里就说：你是谁？李金魁说，我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叫李金魁，是替她的。电话里“噢”了一声，说：胖妞还干不干了？李金魁说，那我就不知道了。电话里沉默了片刻，说：你去把乡长给我叫来。李金魁顿了一下，说你是哪一位？电话里说：告诉他，王木贵。李金魁慌忙找乡长去了。见了乡长，李金魁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乡长，王木贵电话。”乡长忽地站了起来，疾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认识王县长？”李金魁说：“不、不认识。”乡长不再问了，匆匆抓起电话，说：王县长……只听电话里熊道：好你个老吴，咋搞的？你真是有人没地方使了？让一个大学生给你守电话？！你要是真使不上，给我退回来吧！……乡长一听就慌了，赶忙解释。李金魁一看这情形，悄悄地从总机室里退出去了。

第二个月，乡长就不让他再守电话了。这时刚好赶上乡里的计划生育宣传月，乡妇联主任又把他借到了计划生育小分队。乡妇联主任叫王翠花，是个很泼辣的女人，她本就有几分颜色，再加上她丈夫是县银行的行长，这就更增加了她说话的分量。她对乡长说：“那个大学生让我用用。”乡长笑着说：“用吧，别用坏了。”妇联主任说：“老吴，你这话可够粗了，小心我骟了你！”乡长哈哈大笑说：“粗不粗妇联主任知道！你要用我就让你用，你还咋的？”说着，他把李金魁叫过来说：“金那个啥，你归她使了！可别让她把你用坏了。”妇联主任也笑着说：“当乡长的，没一点正经！金魁，你可别听他的……”李金魁说：“大、大姐，我听、听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乡长说：“听听，你情用了。童子鸡啊，咋用都行。”妇联主任“咯咯”地笑起来，竟然笑出了两眼泪。李金魁这句话使王翠花心里燃起了一丝柔情。她说：“学生，你别听他胡咧咧，你跟着大姐，大姐不会亏你。”

就这样，李金魁又成了乡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一员，跟乡妇联主任到村里搞结扎流产去了，一搞又是一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里，每每进村的时候，王翠花就交待众人说：“紧脸。都给我绷紧脸！”开始李金魁还有点不大适应，慢慢也就适应了。有一次，在半坡村，小分队在村里给妇女们检查的时候，王翠花的喉咙喊肿了。下来的时候，王翠花捂住半边脸，随口说：“谁那儿有小药？明儿给我捎来点。”立时，李金魁说：“我、我那、那儿有。”王翠花说：“冬凌草吧？”李金魁说：“冬凌草三黄片都有。”王翠花说：“行，捎几片吧，我牙也疼。”于是，第二天早上，李金魁特意到乡卫生院去了一趟，买了一瓶冬凌草，一瓶三黄片，一瓶草珊瑚，给妇联主任拿去了。王翠花看了看，什么也没有说，就把药收下了。到了小分队要解散的时候，王翠花当着大伙的面一人发了六百块钱的奖金，尔后又私下里给了李金魁六百，说：“上头有规定，这钱我当家。大兄弟，咱俩是一千二！”李金魁不要，说：“大姐，这一段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这钱我不要，我也花不着。”王翠花一嗔脸说：“拿着！年轻轻的，正用钱时候，叫你拿着你就拿着。”说着，把钱硬往他怀里一塞，又笑着说：“你是大学生，有学问人，跟我能学个啥呢？”李金魁正色说：“就学了一招，紧脸。”王翠花笑了，说：“这算个啥呢？”李金魁说：“你这‘紧脸’学问大了。在基层工作，面对的都是老百姓，也没啥文化，有时候你讲理是讲不通的。但是脸一绷，他先就怵了三分，这首先让他看清了自己的位置，这是告诉他，你是官，他是民。往下的工作就好做了……”王翠花一怔，心里热热的，说：“到底是大学生，说出来一套一套的。不过，在下边工作，也就得这个样儿。”这么一来，两个人就又近了三分。

女人是经不得表扬的，尤其是带几分豪气的女性，只要夸对路了，她可以成为你的死士。于是，王翠花又跑去找了乡长，说：“把李金魁调我那儿吧。我看这小伙子诚恳。”乡长说：“咋，用了还想用？”不料，王翠花脸一紧，说：“这可是正经事！”乡长又挠了挠头，说：“研究研究吧。”王翠花就紧着问：“啥时研究？”乡长就打哈哈说：“真是急着用呢？夜里你就先使着……”这话一说，气得王翠花直跺脚。

两天后，李金魁却又被借到“乡人大”去了。乡人大只有一个人，是个老头。这老头原是乡党委副书记，年纪大了，就退了二线，到乡人大当了主任。乡一级的“人大”虽说是常设机构，但平时事情并不多，只是到了换届时才忙活一阵。现在离换届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呢，只是有些表格要填，可郭主任说要借人，乡长也不能不借。就这样，借来借去的，李金魁又成了老郭头的人。跟着郭主任，他只是每天填些表格，再往上头送送表格……老郭头是一个很古板的人，不吸烟不喝酒，人落了势，牢骚就很多，有时不免骂骂咧咧，李金魁就听着。有一天，老郭的女人突然病了，送到医院一看，竟得的是癌。女人就落泪了，给老郭说：“回去吧，这不是咱得的病。”这么一说，老郭也掉泪了。两人正伤心呢，李金魁头一个到医院里来了，他手里提了两匣点心，往桌上一放，说：“老、老郭，听、听说婶子病了，我来看看。”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往床上一放，说：“这钱不是别的，是我搞计划生育那会儿得的奖金。我一个人，也用不着，多多少少的，是个意思，给婶子补补。”老郭忽地站了起来，说：“金魁，你这是……”李金魁说：“郭主任，你已退了二线了，我也犯不上来巴结你。我知道，这点钱也起不上多大作用，是个心意吧。”老郭就默默地站着，竟说不出话来了。待李金魁走后，老郭的女人说：这人看着眼生，谁呀？老郭说是新来的。老郭的女人就说，这人真实诚啊！后来病一天天重了，老郭就问女人，还想吃点啥？女人说：啥呢，也都吃过了。就是那樱桃，觉着老好。老郭搓了搓手，说眼看入冬了，哪还有樱桃呢？女人说，我也就是说说。这话，老郭上班时就顺嘴说出来了。李金魁听了，一句话也没说，就连夜进了省城，来回跑了三百多里，买回了两瓶樱桃罐头，当时就送过去了。女人也就吃了两颗……临死时，女人还说，人家待咱恁好，咱咋还报人家呢？郭主任送走女人，再上班时，就直接去找了乡长，说：“把金魁给我吧，乡人大缺个秘书。”乡长见老郭头也争着要，就说：“这事得研究，研究研究再说吧。”

两个半月后，乡长又把李金魁叫去了。乡长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突然问：“‘省组’也有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把李金魁问愣了，他说：“啥、你、说啥？”乡长这才把一摞信拿了出来，说：“你的信。”李金魁接过信看了一眼，他明白了，这都是些同学的来信。时间过了两个半月，他们大概一个个都安排好了，这才陆续给他来了信。在这段时间里，信来得很密，他先后收到二三十封了。李金魁见放在最上边的那封信，用的是省委组织部的信封，就说：“是一个同、同学。”乡长“噢”了一声，说：“组织部的。”李金魁说：“是。”乡长在屋里走了一圈，有点忸怩地说：“有机会认识认识？”李金魁说：“那可行。”乡长就再没话了。过了几天，乡长当着老郭头和王翠花的面宣布说：“那个啥，我考虑了一下，金魁就留乡里吧，政府也需要人。”老郭说：“我这正忙呢，说话人大就开会了……”乡长说：“人你先用，算借的。”

乡人大将要选举时，事情又出来了，按上头的要求，坟台乡候选班子的平均年龄超了三岁。于是老郭头又找了乡长，说：“上头说，年龄超了。”乡长说：“超多少？”老郭头说：“三岁，超了怕人家不批呀。”乡长说：“，也就是个形式。”老郭说：“上头有政策。补个年轻的不就降下来了？”乡长说：“都到这时候了，你说补谁？”老郭头说：“咱乡最年轻的就是金魁了。要是给他补个副乡长的名，这年龄就降下来了。”乡长说：“不就是候选人么，一个变成两个。成。”这么一来，李金魁就成了副乡长的候选人了。乡长还特意嘱咐说：“给金魁说一声，可是假的。”

夜里，老郭头找了李金魁，说：“金魁，我给你弄上了，你是副乡长候选人了。”李金魁赶忙说：“郭主任，别。你千万别、别弄，我资历太浅，弄不成净让人笑话。”老郭头说：“弄不成？我还非叫弄成不可！你等着吧。”说罢，倔倔的走了。

结果，在选举的头一天，那个正式的副乡长候选人出事了，他在上八里叫人按住了屁股，于是县上一句话，就取消了选举资格。到了这时候，李金魁才知道，老郭头有个侄儿在县委组织部当干事呢。

就这样，三个月零二十一天之后，一纸任命下来，李金魁成了副乡长。

猴

打罢春，绿从解冻的田野里漫过来了。它悄悄地绿上枝头，一豆儿一豆地咬出细小芽儿，给河边的老柳添些明亮。渐渐也就过了小桥，一抹一抹地点缀着房前屋后。沿着村街去，给泡桐添些青气，给刺儿槐摇些嘟噜，给杨树晃出几许穗穗儿。斜风里又裹来一场牛毛细雨，于是，杏花开了，桃花开了，梨花也开了，忽悠悠一树红，忽悠悠一树白，很快，那绿意就袭遍了全村。

渐渐，那经了一冬风雪剥蚀的农家小院里有些生气了。汉子们也不再那么缩手缩脚，大敞着怀走出来，眼望着通往县城的大路，谋划着这一年的打算，心里猛然就生出些滋滋味味的小想头。野些的，抖也甩也一长腔：“鸟！”这脏脏的一个字，纵用十万字的厚书也是解不透的。

这当儿，一拨一拨的生意人来了。全是一二十岁的城里小伙儿，他们骑着屁股后冒烟的摩托，穿的裤子精瘦儿，把屁股兜得像凉粉坨子一样难受。这些生意人叼着长长的外国烟，戴着墨镜，手里还提着一架四喇叭录音机。车后呢，带的是花花绿绿的衣服、鞋袜。全是女人穿，女人用的。他们在村口一拉溜扎下摩托车，拧开那四喇叭录音机，扑楞楞便有了一个女人浪浪的唱：

“卖汤圆卖汤圆小二哥汤圆圆又圆大家都来买汤圆……”

这一拨去了，那一拨又来了。招惹不少的女人、汉子围着看，每日里都热热闹闹，像过节一样。似乎不曾见洋小伙们卖了什么，也不曾见有人买了什么，却还是一趟一趟的来，想必有些收益。久了，连那些耳聋的老人，耳朵里也硬是塞进了女人那浪浪的唱。那四方小匣子里的“女人”死死地浪跟着人唱，有两句词儿直撵到庄稼人院里窜，一个劲儿窜！在村东走，疑是村西传来的；在村西走，又觉是村东头响。唱得人心里火辣辣的。连那榆木疙瘩一样的脑袋也“嘣嚓嚓、嘣嚓嚓”地给你敲上“记住你的情，记住你的爱……”

时间长了，女人的嘴巴上也拴上了一些新鲜的刺人的话：

“你咋不去广州烧烧？……”

“你去深圳浪啊！”

“赶明儿，你过去香港哩……”

慢慢，生意人来得稀了。来来去去也就一月光景，尔后便不再来了。

在一九八五年四月的一天早晨，人们突然发现：村里最漂亮、最温柔、又最老实的晚玉不见了。

她家里开初还满村找，后来也就默默地不吭了。有人问，就躲躲闪闪地说是到她姨家去了。她姨家离大李庄只有四里地，那里自然是没有的。村里人也就紧跟着往下猜测，那么，她许是跟人跑了……

村里人好生奇怪，那么多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个叽叽喳喳整日里围着生意人的货摊转，摸摸这东西新鲜，看看那眼热，嬉皮笑脸地跟人家讲价钱。怎的就晚玉独独跟人家跑了呢，这晚玉也才十六岁呀！

细细想来，这晚玉是很少到货摊前去凑乎的。也就那么一两次吧，她只远远地站在边上瞅，嘴儿抿着，一副羞答答的样子，有姑娘拉她她都不过去。没有见她买过什么，也没有人见她和生意人说话。有一次，一个小伙子跟着她屁股喊：“喂，买吧，买吧，这衣服你穿上顶漂亮。你来试试呀……”人家连声吆喝，可她连头都不敢回。平日里，她也是挺稳重的，从来不多说话，像猫一样走路，悄没声地就从人前走过去了，叫人来不及细看。再说，也没人敢和这女人开玩笑。她是说不得笑话的，一说就脸红。要说文气，这姑娘也是最文气的。她不凑群儿，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也不和别的姑娘打打闹闹，倒常是一个人愣愣的。都晓得这姑娘是会寻个好婆家的。她长得好哇！脸儿清清气气的，长长的睫毛掩住那黑黑的眼仁儿，饱汪着一泓清亮亮的水儿，小鼻儿像是工笔儿画出来的，曲溜溜地直。那小嘴呢，一绷儿便有两个小酒窝儿，微微一笑，那羞红先从酒窝里浸出来，慢慢透一脸红，像开了桃花似的。她中学上了两年，责任田包下来的时候，也就不去了。常有些巧嘴的媒人去她家坐，却又一个个撅着油嘴儿走出来。她怕羞，她不让人提。就这样一个女子，竟跟着人去了。怎么会呢？

猛然有人记起，好像见一个年轻的生意人从果园里钻出来了。他去那儿干什么呢？噢，噢，便有些缘由了。晚玉家包了果树园子，莫非……立马把月琴叫来，她和晚玉要好。问了月琴，她摇摇头，说不知道，晚玉也没给她说。问平日里晚玉都给她说了些什么？月琴想了想说：“她常说心里烦。”烦什么呢？就又不知道了。终还是个谜……

种还是要种，收还是要收。季节赶着，庄稼终究是不能误的。间或有人做一做发财的梦，只是跌进去的居多。终于觉出发大财是需要有关系，有门路，有靠山才行，也就安分些。但还是有些年轻人想出去闯一闯，跌跟头也不死心。

只是没有人知道晚玉的消息。往下呢，自然不敢多想……

不料，七月的一天夜里，晚玉回来了。

她是后半夜摸回家的，家里人早已睡了。她在门口站了半晌，才怯怯地喊：“娘，娘，娘啊……”

屋里似乎有了些动静，却很久没人应。她只好再高些声：“娘……”

“滚！”一声炸耳的怒吼从屋里传出来，那是爹骂的。过后，再也没有声音了。

晚玉太累了，她倚着院门坐下来，又哭着哀求说：“娘，我喝口水。娘啊，我喝口水……”

灯点着了，又吹了；又点着了，又吹了。娘拗不过爹，就再也没动静了。

晚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步地挪出了院子。夜很静，树影儿晃着深深浅浅的黑。她本打算去叫一叫月琴家的门，却又引起一村狗咬。无奈，她只好先到地里扒些小红薯吃，她饿呀！然后，她无力地躺倒在果园的草庵里，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这三个月，她像是在梦中度过的。

很久很久了，她心里一直很烦，总渴望得到一点什么。一日一日的劳作像喝凉水一样寡味。太阳升起来了，又慢慢地落下去；庄稼种上了，又急忙忙地去收。似乎天天如此，终也没有个了。她盼望日子有个换一换的时候，她想得很多很多，却又不敢给人说，怕人笑话。在田里，她常常发愣，别人见了，也只会说：“晚玉，想女婿了吧？”弄得她脸上好一阵发烧。连笑话都没有改样儿的，于是一日日的心烦。像满凤大姐那样，她没有胆量；像二狗那样，她又舍不下脸来；像金魁哥那样吧，她没有文凭、也没有本领……可她那封闭的心灵里总有一股不安分的念头。她一个弱女子，只能想，海天海地地瞎想……

生意人来了。那带来的花花绿绿是很招人的，更招人的是那一张张“神嘴”吹出来的广州城，那里仿佛是仙界一般。她长这么大只到县城里去过，她很想听一点新鲜的东酉，却又生性怕羞，不像别的姑娘那样硬往人家跟前凑。可心呢？

她夜夜梦见她去了广州，可醒来却还在家里。她不知广州离这儿究竟有多远，心里很想问一问，却又张不开口。就那么一天天想问，却没有问，在心里憋着，那日子就过得更难受。她心里对自己说，问一问吧，只管问一问，问问有多远，问问去一趟花多少钱，将来有钱了，也好去一趟……可她还是没有问。

有一天早晨，她去地里割草来着。刚好那骑摩托车的生意人又来了。他们开着摩托追着她屁股喊：“喂，不买点什么吗？这么漂亮的姑娘，打扮出来会看傻全村人的眼！”她脸又红了，默默地让到一边。想等他们过去之后再走。可有一个小伙偏偏到她跟前停下了，“嘟嘟嘟”地鸣喇叭，却又不走。她的脸更红，只好背着草篮子先走。那生意人坏，“呜”地从她身后绕过，开到她眼前又停住了，嬉皮笑脸地说：“不买看看也行啊，新鲜新鲜么。”就这么接二连三地缠着她……

连她自己都记不得她是怎样停下来，又怎样低着头问人家的，可她终于问了：“广州，离这儿远吗？”

“广州？”那小伙说：“也就一个晚上的路程，坐卧铺睡一夜就到了。怎么，你连广州都没去过？广州，哎呀呀连广州都没去过？这一辈子也太不值了！简直就是白活！……”说着说着，小伙子眉飞色舞地吹起广州来了……

“那，去一趟，得花多少路费？”她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问。

“不多不多，玩一趟也就百把块钱。当然，那要看谁去了。我们去，一分钱都不花，还得赚他个三百二百的！不是吹，一趟生意就够了。那里有的是洋货！哎呀，广州都没去过，我妹还跟我去了两三趟哪！玩得可痛快了。也就是来回给我带了带衣服，一趟分给她五十！人也玩了，钱也挣了，广州那个美呀，就别提了……”

她不再问了，一直低着头走路：那小伙子“嘟嘟嘟”地开着摩托跟她一起走。她走快，他开快一些，她走慢，他就开得慢一些，弄得她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只好又站住了。

“怎么，想去广州玩吗？”那小伙子问。

“俺只是问问……”她吞吞吐吐地说。

“好，到村里我给你细说。”那小伙热情地说。

“不，不……你要说，去西头、果园里给俺……”不知怎的，她这样说。

……三个月像梦一样过去了。就在那天晚上，小伙子用摩托把她带出了大李庄村。那生意人原说是让她做个帮手，带她去广州玩一趟，路上帮他带东西。不要她的路费，也不给分红，只带她玩几天再把她送回来。还说他妹妹也陪她去。可出了门就身不由己了……

凉凉的月光斜撒在破草庵里，辉映着晚玉那苍白的脸，那脸上的泪水像蚯蚓一样缓缓地蠕动……

第二天早上，月琴跑来看她了。是晚玉娘偷偷给她捎的信儿，她怕爹，不敢来，让月琴来看看她那可怜的女儿。

月琴很惊讶地看着晚玉。看她身上穿的连衣裙，看她那烫成鸡窝一样的头发，看她穿的高跟鞋、肉丝袜……仅仅几个月的工夫，晚玉就像变了一个人。

“晚玉，你是跟人家跑了？”月琴还是有点不相信。

“……”

“你去哪儿了？”

“我……就想去广州看看。”

“就想去广州看看么？”

“嗯。”

月琴又细细地盯着她微凸的肚子看，看了又去瞅地上呕吐的东西，转过脸儿问：“你……有了？”

“……”晚玉手掩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他……把你甩了？”

“……”晚玉只是哭。

“那，那你可咋办呢？！”月琴急了。

“琴姐，别问了，求求你，别再问了……”

“好，我不问。”月琴的目光渐渐暗下来，又去看她的肚子，终还是忍不住又问：“你咋跑回来了？”

晚玉哭得更痛了。怎么说呢？她觉得没脸儿再见人了。她是要饭回来的。平日打死她也做不出那样的事情，可她竟然做出来了：扒车、要饭。走一站要一站，被人从货车上赶下来，再扒……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中午，月琴给晚玉送了一顿饭。村里人便很快知道了。于是，晚玉为去一趟广州，让那生意人骗了，还怀了孕……消息在村里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晚玉自觉没脸见人，在草庵里整整躲了一天，谁叫她也不出来。夜里才又跑到村长家去哭，求村长给爹娘讲个情，好让她回去。

村长李宝成大着胆子把她接到家里来，又跑去做她爹的工作。可她爹任死也不吐口，最后只答应把她那一份责任田给她，是好是坏任她趟……

晚玉只在村长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中午便有人把信儿捎给了村长的未婚妻二妞。这二妞听说信儿便风风火火地跑来闹了一场，弄得李宝成里外不是人！晚玉又哭着跑了……

这天夜里，晚玉只好又住进了草庵，半夜的时候，邻村的一个青皮后生找便宜来了。他趁黑摸进庵去，急煎煎地上前摸晚玉脸儿，可晚玉却冷不丁地抱住那后生，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娶了俺吧，你娶了俺吧……”哭着就跪下来了。

这一下倒把那后生吓住了，迟疑疑的。片刻，他慌慌地站起来走出去了。接着村里又传出闲话，说晚玉这女子贱得不成样子了……

这一下子恼坏了晚玉的爹！他一气之下，跑去点了把火，把那草庵烧了。晚玉披头散发地从庵里跑出来，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冷着脸跪下磕了一个头，说：“爹，我任死也不回来了。”

晚玉又走了。

她一步步地挪过小桥，上了大路。拐过弯去，她回头再一次看了看村庄，泪刷刷地流下来了。她在这村庄里已度过了十六个春秋，她也仅是想去广州看一看，也就是一刻的念头……回来的时候，她想：任家里人打一顿，骂一顿，也就罢了。她为爹娘丢人了，不亏她！可她愿重新回到那漫长、单调的生活中去，嫁一个老实的庄稼人，给他做饭，给他生娃……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了。为了那不能抑制的引诱，她已付出了代价，可这代价太大了！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苦处，原想爹娘会可怜她，可她想错了。奶奶说过，甜和苦是连着的。她已经没有家了。成了一个没有家的女人。她的美好的青春已经消失了，她已不再是姑娘，走吧，走吧……

后来，听人说，是村长李宝成把她送到了县城里，让她暂时在满凤大姐的饭铺里安身，好继续做她爹娘的工作。再后，听说她呆了一段又走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瞬间的念头就这样改变了她的一生……

奶奶的“瞎话儿”（九）

在发祥老公公八十一岁的那年秋后，一个报子高举喜帖，打马疾驰到李家大门前，高声叫道：

“李振基中状元了！”

只一声，全家老少呼啦啦跑了出来，又慌慌齐拥堂屋给老爷子报喜：“中了，中了！你孙子考中了！”

老爷子正在堂上拈须摇头地背《论语》呢，这一阵高声的惊唤竟把他唤过去了，一口气噎下去久久没有吐出来，家人们急忙上前掐人中，揉胸口，好一阵忙乱，这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眼未睁，两行喜泪顺流而下，只听口中喃喃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不负我李家三代心血……”

一会儿工夫，二报又打马驰来，离村好远就张扬着喊：“李家，李家，李家李振基中了头名状元啦！……”

这一吆喝，村中的族人全都知道了。于是，纷纷前来给老爷子贺喜：

“三叔公，还是您老人家治家有方哇！”

“三老伯，振基不亏您一番心血……”

“三爷爷，振基这回可要当大官啦！”

“……”

一时纷乱乱，喜嚷嚷。有送钱的，有送粮的，还有送酒送肉的……喜得老爷子连声回道：

“托先人的福，托先人的福哇！这三代人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到底给振基实现了！”

接着，三报又到了。一时，李家大院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是更加的忙活。老爷子立马吩咐人打酒摆席。一敬天地，二拜祖宗，三邀全族同喜。因家中贫寒，多年已不动荤腥，连吃饭的餐具也多是些瓦盆、土碗，没有一件是上得席面的东西，又赶忙派人四处去借。逢上这样的大喜，自然是一呼百应，无有不借的。东西两庄的大户人家，听到消息后竟差家人连酒肉带各样的餐具送来了两挑！前来磕头贺喜的也就越来越多了。

错午，知县大人坐着一乘小轿匆匆赶来了。这位七品知县自知官职卑小，远远在村口就下了轿子，徒步来到李家，进门便连连拱手道喜。

老爷子本要出门相迎，族人、家人纷纷劝说，讲他现在已有了“身份”，这“身份”是万万不能降的！于是老爷子便端端地坐在堂屋恭候了。

这知县大人脸上竟也无一丝不悦。跨进堂屋门坎，知县大人疾步上前，双膝跪上，先给老爷子请安，接着又给老爷子道喜，说：“大比之年，金榜题名，实是老太爷家教好哇，恭喜恭喜！下官过去照顾不周，多有冒犯，还请老太爷多多海涵，多多海涵！”

发祥老爷子眉开眼笑地把他扶起来，客气两句，分宾主坐下。这时，知县大人袍袖一扬，唤一声：“来呀——”

立时，跟随的衙役捧上一个朱漆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知县大人再次躬身施礼：

“李家世代教子读书上进，其精神可昭日月，撼天地。本县区区薄礼，还望笑纳。”

发祥老爷子望着这一百两白花花的银钱，想起三代人破产读书，荒年以糠菜度日，辛辛苦苦供孙子上学的境况……不禁又落下泪来。

“不瞒大人，这小孙自幼聪明，五岁便背得一本《论语》，七岁能吟诗做赋对答如流。可为了让小孙刻苦上进，实也动过不少戒尺呀！多少年寒窗酷暑，老身四更起床，亲自研墨捧砚，手执一柄戒尺伴小孙儿读书，熬落了多少星星？想今日挣得一个头名状元，确也来之不易！那时，若有这一百两银钱，怎能让孙儿啃窝窝蘸墨汁度日……”

知县大人讪讪地点头，很是没趣。

发祥老爷子一时激动，又把知县大人领进了新科状元苦读的书房。这是一间破旧的草屋，空空的草屋内仅有一床一桌一凳，还全是土坯垒的。靠北的一面却是书籍和笔墨纸砚。临窗的墙上则贴的是老爷子亲笔摹写三国诸葛亮的《诫子书》——

夫君子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非学无以广志，非志无以成学。淫慢者无以励精，险躁者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在书桌右边的墙上，又贴着一幅醒目的大字——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左边墙上则贴的是一幅草书——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发祥老爷子把这些一一指给大人看过，拈着胡须说：

“虽草堂一间，绳床陋室，却也出过一个秀才，两个举人，还有这一个状元呢！”

知县大人不禁又连声夸奖：“真是做学问的世家呀！老太爷治学有方，钦佩，钦佩！”

往下，发祥老爷子又特意把悬在梁上的一条细麻绳指给知县大人看：“大人，你可知这是作何用途？”

知县大人看了，沉吟片刻，说：“还望老太爷指教？”

发祥老爷子感慨而又自豪地说：“这正是为了治瞌睡，小孙儿夜里读书时束发悬梁之用……”

“噢，呀呀！”知县大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惊道：“莫非就是那头悬梁锥刺股之说？……”

老爷子微微颔首，转过脸去，不忍再看那悬梁绳了。想当年，他手执戒尺逼这小孙子束发悬梁，西窗待月，痛煞苦煞的小孙子掉了多少眼泪呀！……

“三年苦读，一步登天，可敬，可敬！”知县大人不由地竖起了大拇指，赞不绝口。

当老爷子说起小孙儿苦读入痴，竟蘸着墨汁吃掉了三个窝头、倒剩下一碟蒜汁时，知县大人哈哈大笑，那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在这三天里，全县的名门大户纷纷上门祝贺，先后有百余乘小轿抬进了李家。一庄的族人都为此陡地长了“身份”，出得门去，开言便说是当朝新科状元的亲戚，本家本族，一时赚得不少荣耀。连那些大户千金、小家碧玉也一个个走出深闺，打扮得花枝招展，由家中奶娘、仆人相伴纷纷来李家攀亲。

老爷子这阵子精神头特别好，竟亲自代新科状元一一过“目”。尔后又一一摇头，说是脂粉气太重，姿色有余而娴淑不足，不是德貌双全，使许多大家闺秀含羞而去……

这年的腊月，老爷子终于选中了胡家桥胡氏大户之女。此女名唤淑英，自幼熟读五经四书，孝顺贤惠闻名乡里。只是脸略黑些，而且还大了两岁。家中都说老爷子挑花了眼，多有不愿的，可老爷子一锤定音：“俗话说，女大两，银钱长。选媳妇还是以德为上。家有贤妻管束，振基才不会走邪路，做出败坏门庭的事情来……”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待正式换过生辰八字，选吉日娶进家门，便差家人相伴，一乘小轿抬进京城去了。临行前，老爷子又千叮咛万嘱咐，让孙媳妇捎话给新科状元，要他不负圣恩，富贵不淫，忠孝两全，且不可做贪赃枉法之事……

办了喜事，老爷子这才择吉日换去了那在门上挂了几十年的抹金大匾，将“有胆无识”重又改为“有胆有识”，以壮家门。挂匾那天，又赢得四乡八堡的人前来观看，一时李家门前挤得水泄不通。来看的人没有不挑大拇指的，说起发祥老爷子要饭进京冒死点炮……说起李家三代破产供儿孙读书上进……终得供出这么一个状元郎！又生发出许许多多的逸闻趣事，光老爷子治学的戒尺就有十几种传说……

从此，李家一跃而列入本县的名门望族。不光四乡的人尊重老爷子，连朝中官员路过本县，都要专程来拜望老爷子，看看新科状元的悬梁绳……一时，大李庄村口还专门置了“上马石”和“下马石”，那是特意给过往的官员们备的，三品以下的官员若路过此地，必须在村口下马！……时光过到了这般，一家老小更是整日里喜气洋洋，只待那荣华富贵像黄河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流来！

第二年春上，有消息说“状元郎”要回来修坟祭祖，还要接老爷子去京城享福。一家人更是翘首以待，每日里洒扫庭院，静盼佳音。

春天过去了。

夏天过去了。

秋天又要过去……

老爷子一日日地盼着孙儿归来，可说是望眼欲穿。他每天让家人搀着到村口去望，却仍然没有消息。老爷子也常说：“让振基好好为皇上出力吧，我不急。忠孝不能两全哪！”可还是天天望那官道……

终于有一天，七品知县又坐着一乘小轿赶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队来自京城的锦衣卫。村里的族人远远望见，便纷纷跑来报信说，回来了，这回振基真的回来了！又有人说是振基快回来了，知县大人是打前站的。一时，老爷子慌忙带一家老小迎了出去。

谁知，知县大人沉着脸走进李家大院，一不拜见，二不道喜，只袍袖一甩，厉声喊道：“圣旨到！”

老爷子来不及细想，赶忙带领全家，跪在当院接旨。

只听知县大人高声念道：

查内阁大学士李振基，莅官无一善状，惟务诈诞，矜己夸人。在任不思为朕出力，多次以忠谏为借，广结朋党，联名上书，欺君罔上。近日为哗众取宠，竟头触龙庭以死相胁逼宫！……李氏一门，亦不得漏过一人，速速查办。钦此！

……

不等知县大人念毕，李家大院顿时鸦雀无声，一家老小面如土色！一个个魂飞魄散，仿佛在梦中一般……三代人哪！三代人的努力，耗去了多少心血，熬去多少时光才供养出这么一个“状元郎”。实指望全家从此跟着享荣华富贵，耀祖光宗，却不料竟成了满门抄斩？！

天在哪里？地在哪里？一时天旋地转，日月无光，眼前一黑，万念俱灰！院子里渐渐有哭声传出来了，先是小声啜泣，继而哭声震天！连在院门外观看的族人也一个个掉下泪来。这一家老小数十年心血又图什么呢？！

老爷子想孙子，盼孙子，满心满意地望孙儿成龙。却不料盼来盼去，却盼得这么一个结局……他默默地扬起头来，看大门已被围住，哭天无泪，插翅难飞！于是一顿脚站了起来，强颜笑道：

“家门不幸，忤孙冒犯圣威，实属老夫家教不严所致。事到如今，请知县大人看在昔日的面上，容我一家更衣……”

此刻，跪在院中的一家老小，已哭得天昏地暗，“噗噗咚咚”昏倒了好几十口子……

知县大人见前后门均已围住，谅也无人逃脱。也就顺水送了个人情：“也罢，容你们三刻。”说毕，带着一班人马到门外去了。

纷乱中，家人把两腿发颤的老爷子搀回堂屋。他闭眼想了片刻，急忙吩咐家人把五岁的小重孙孙抱到跟前，摸摸重孙的脑袋，默默地看了两眼，牙一咬，“嚓”地撕下一块衣襟，咬破中指，在上面疾速地写下了四个血字。然后，匆匆塞进小重孙子的兜肚里，叫人赶快抱进后院暗藏的地窖。临抱走前，老爷子流着泪说：“这是李家的血脉，无论外边天塌地陷，千万不要出来。待三日后，细听外边没有动静了，再带他去逃命。记住，一定要他长大成人。长大后再给他看那血书。”

小重孙子被捂上嘴偷偷抱进了地窖。三刻后，李氏一门三十余口，全部被押进了县衙的死囚牢……

发祥老爷子，这位当年冒万死点警炮的硬汉，在牢里回想起当年事，不知怎的，竟越想越怕，越想越心悸。想那小孙振基定然是一心思进，学老爷子当年冒死犯上的样儿，招致这样的大祸！他当年……想着，想着，竟吓得老人家拉了一裤子稀屎，一命呜呼了！老爷子被衙役们用破席卷出去掩埋时，享年八十二岁……

从此，李氏的小重孙子没有下落了。

人们只知道他还活着，可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多年之后，当他长大成人，这位李家的后代将会知道，那血书上写的是：

永不读书！

羊（九）

那个日子，是让李金魁永远不能忘怀的。

秋天里，李金魁抽空回了家一趟。那时乡里已有了一辆吉普车，他是坐吉普车回去的。回到大李庄时，天已半晌了，在离村不远的一片槐林里，李金魁看见一个球样的东西在地上翻动着，那东西竟还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他一时心动，就让车停下来，独自一人走了过去。在一片灿灿的黄叶里，他看见了他的爷。爷的腰已弯到了九十度，看上去人就像皮球一样，一滚一滚的，他手里正拖着一个竹筢，在林子里搂树叶呢！当他走到跟前时，老捆原地转了一个圈，半仰着身子，慢慢地拧着脖子朝上去看他，他赶忙叫道：“爷。”老捆喉咙里“咕”了一声，一只手半捂着耳朵，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李乡长回来了。”他心里一酸，差点流出泪来，他说：“爷，你别这么说。”不料，老捆却一挪一挪地朝树林里走去了，片刻，老捆又一团一团地走回来，他背在后边的手里拿的是一个四条腿的小木凳，他用袖子在小凳上抹了一下，说：“李乡长，你坐吧，不脏。”李金魁头皮都要炸了，他说：“爷，你别再这么说了……”老捆又拧着脖子往上看了看，说：“是还没‘正’呢？”李金魁说：“正是正了……”老捆说：“正了就是官身了。坐吧，别嫌你爷脏。”李金魁仔细地看了看爷，发现爷没有一点儿戏的意思，爷说得一本正经，爷眼里甚至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于是，他在爷面前坐了下来，爷颤颤地伸出手，在他脸上抚摸了一阵，爷的手很粗，摸上去涩辣辣的，爷说：“李乡长，当官就是不一样哇，看这脸也润展了。”李金魁说：“爷，别这么说了，人家笑话。”老捆说：“真真白白的，笑话啥？”李金魁叹口气说：“这一年多了，我没往家拿过一分钱……”老捆说：“啥钱不钱的，你给爷长脸了！这比啥都强哇。你像铜锤家，老表亲，十多年都不走动了，头前会上又来了，提两匣点心！你娘要给你留着，我说咱李乡长还缺这一口？！……”接着，老捆又说：“你还记不记得，你上学走时，一家伙给爷买了两盘肉包，两碗胡辣汤，把爷撑的呀！……”说着，老捆很幸福地笑了。

听爷这么一说，李金魁掉了两眼泪。到了这时候，李金魁才撕心裂肺地体会到，生活是一种关系呀！活在什么样的关系层面里，你就有什么样的人生。爷的话让他觉得遥远，甚至觉得可笑。可爷的感受是真切的，真切得让人心痛！他觉得他跟爷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已远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爷当然不会知道，他的乡长是怎么当上的。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初来时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被人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那时候，乡长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在乡长眼里，他仅仅是“金那个啥”，这个带有蔑视意味的“金那个啥”在一个时期里成了他在众人眼里的称谓，这是多大的污辱啊！还有那些粗俗不堪的笑话，好像他不是一个人，他生来就是让人“用”的工具。甚至发展到有一天夜里，乡长竟然让他去给他提夜壶！乡长站在房间门口高声叫道：“金那个啥，去去，把那个给我提过来。”当时他愣住了，他不知道乡长在说什么，他快步跑到他跟前，问：“吴乡长，啥事？”吴乡长笑了，指了指裤裆下边，近乎猥亵地说：“小水，小水。”顿时，他明白了，他灵魂抖了一下，可他还是去了……这些他都忍了，能忍的不能忍的，他都忍下了。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常常处于爆炸状态……这些，能让爷知道吗？

那也是一场场的战斗啊！

严格地说，吴乡长几乎是被挤走的。两人最早的较量是在酒场上。“斗酒”是吴乡长最乐意干的。在坟台乡，都知道吴乡长酒量大，他也好斗。只要一上酒场，他非要喝倒一个不行，这是他的嗜好，也是他的毛病。那时候，乡干部的威望大多都是在酒场上立起来的，有很多事情也是在酒场上定的。常常是喝到七八分的时候，乡长说，那事就这样定了啊？！众人就说，定了！所以，在乡里干事，假如你不会喝酒，就等于不会工作。李金魁初当副乡长的时候，每逢酒场，吴乡长总喜欢开他的玩笑，说金那个啥，你不会喝可不行啊！来，来，喝一盅，好好练练。于是，李金魁就替他喝了一盅又一盅，尔后就说，我不行了，真不行了。吴乡长乜斜着眼说，投降了？李金魁就说，投、投降了。吴乡长就说，举双手投降！于是，李金魁就站起来，举起双手说，我投降了。吴乡长就哈哈大笑说，好！算了，投降就算了。以后，每逢酒场，吴乡长就故伎重演，一次次地戏耍他。到了第四次，李金魁一上来就抢先说，吴、吴乡长，你、你是老同志，我得跟你好好学学。吴乡长乐了，说年轻人有长进！可有一样，我是搭手十盘！这时，妇联主任王翠花忙拦住他说，大兄弟，少来两盘吧，他是想灌你哪！十个你也不是他的对手，输得多了我替你。吴乡长立马说：那可不行！你俩要是一家，我就让你替。王翠花就“啐”道：老吴，又说臊话哩？！李金魁就说，大姐，不要紧。我谁也不让替，我跟吴乡长学学。接着他又说，吴乡长，我也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有一样，你得让我喝水。我不喝水可不行。吴乡长很大气地说，行，搭手吧。于是一上手就来了十盘，一盘是十满盅，一斤酒就下去了。坟台乡的规矩是酒干亮瓷器（亮酒盅），李金魁是输一个“吱”一个，喝了酒之后，还要把酒盅高高扬起来，让众人看看。吴乡长喝得痛快，是输十个一块“吱”，瓷器也亮得痛快！众人都替李金魁捏一把汗，怕他喝倒了。可李金魁是喝一口酒再喝一口水，倒也从容。这样，喝到第二瓶时，吴乡长就有些红头涨脸了，他大着舌头说，今儿手背，不划拳了，老虎杆子！李金魁就跟他来“老虎杆子”……等第二瓶喝干时，吴乡长的脸就有些发紫，可他仍然说：我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金金魁……你呢？李金魁说，我是不行了，可我得舍命陪君子，今儿我得跟吴乡长好好学学……再往下，吴乡长又要“押指头”，于是李金魁就跟他比划指头，到第三瓶完了的时候，李金魁仍挺挺地坐在那里，不时地喝上一口水。吴乡长竟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当天晚上，醉如烂泥的吴乡长竟对着乡政府的大门尿了一泡！尔后，他就躺在乡政府大院里，又哭又骂的，谁去拉他也不起来，他哭喊着说：我在乡里干了十八年哪！

从此以后，吴乡长就再也不跟李金魁“斗酒”了。（可他永远不会知道，李金魁喝的酒有一半都吐到茶杯里去了。）

第二是“讲话”。李金魁没当副乡长时，是没有讲话权力的。当了副乡长之后，讲话的机会就渐渐多了。他很快就发现，讲话是一门艺术啊！讲话是占领会场、征服人心的最好方法。讲话可以说是体现领导水平的活广告，话讲好了，实在是可以当钱使的！它不仅可以当钱使，那其实也就是一种权力的表达方式。语言在这里成了一种空间，一次次地占有空间，也就等于占有了乡政府的发言权。乡下人说，这人说话“占地方”，不就是这个意思么？李金魁开初讲话时，还不是很适应，有时不免磕巴，在会场上也让人笑过。他发现吴乡长的讲话方法就很不一般，吴乡长讲话也没什么技巧，就是嗓门大些，带着一股霸气，他往那儿一站，就没人敢说话了，会场上总是很静。但他讲话会着一股训人的口吻，气派很大，不时带一些“啊、啊、操、操”的土语，却没什么东西，往下也就是文件上的一些内容了。李金魁一旦明白过来之后，就下死劲去练。只要一有讲话的机会，他就精心地做好准备。于是，每一次讲话，对他来说都是一次机遇。他决不放过任何讲话的机会。初时，他讲话时总是拿上几页纸，先是磕磕巴巴地念上两行，故意念的声音低一些，让人听不大清，也让人轻视他。可他念出了一种诚恳，念出了一种态度，会让人觉得这人是实心实意的。接着，当人们开始注意他时，他就把那两页纸折起来，突然把声音提高，这样会使人们吃上一惊，就会很注意地听他讲了，往下他就说得生动了。他把声音当成磁石来使用，他要紧紧地吸住人们，该带手势他就带上手势；声音该低下来的时候，他就把声音低下来；该骂的时候，他就放开喉咙骂上两句，接着又会引用两句唐诗什么的，逗上一两个笑话；有时候，他会用本乡本土的粗话俚语先讲上一阵，接着又忽然变成高层面的话语，甚至把美国、日本也拉来大讲一通，讲得人们似懂非懂的时候，再把话头拉回来，落到一些很浅白的事体上……讲着讲着，就有笑声逗出来了；接着是引来了掌声，再往后逢他一讲话，就是掌声不断了。有时候，他不讲，就有人主动要求说，让李乡长也讲讲噢！

此后，在一段时间内，他的讲话成了对吴乡长的一种无形的压迫。当乡长总要讲话的，吴乡长的讲话机会更多。但一次一次的，在众人面前，吴乡长总没他讲得好，吴乡长心里就很憋气。过去没有这种比较也就罢了，现在人家一讲话就有掌声，吴乡长怎能不生气呢？吴乡长心里生气却又没法说，你总不能因为人家比你讲的好你就批评人家吧？于是，作为坟台乡第一行政长官的吴乡长总是感到很压抑。很压抑呀！本来吴乡长的文化水平就不高，他也想讲得好一点，可他已经吼惯了，改不过来了，有时想说得生动些，可他又常常记不清要说的那个词儿，就时常挠着头说“那个、那个、啊？那个什么呀？啊、这个、这个啊……”这么“啊”来“啊”去的，就越发显得没有水平了。在一些会议上，一般都是由乡长最后做总结的，可吴乡长听李金魁讲得那么好，就气得什么也不想说了，剩下的只有两个气嘟嘟的字：散会！

就这样，渐渐地，吴乡长不大爱讲话了。他几乎把公开讲话的空间让了出来，有时候他常常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喝闷酒，心态很坏。

至于人缘，那就更不用说了。在坟台乡三年不到的时间里，乡政府的干部们都已多多少少地欠了李金魁的人情。那些事说起来似乎很小，可搁在个人身上就是大事了。他们一个个都是想回报他的，可他从不给他们回报的机会。于是，总有干部找到李金魁说，李乡长，有事没有？李金魁就说，没事。尔后是那些村长支书们，坟台乡一共有三十五个行政村，每个村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求人事，只要是找到李金魁，他都是满口承当，从不搪塞推诿。这样，时间一长，那些村长们也都先后一个个地欠了他的情分。这些事情都是在心里记着的，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他们再见李金魁的时候，就不由地更热情一些，说：“李乡长缺啥不缺？你要缺啥就言一声。”李金魁就说：不缺，啥都不缺。

久了，李金魁说话就越来越“占地方”了。

吴乡长感到事情严重了。有一天，他把李金魁叫过去，乜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说：“李乡长，我小看你了。”李金魁马上说：“吴乡长，我……我……我是你带出来的。有啥不对的地方，你多批评。”吴乡长背过身去，挠着头默默地说：“我真是轻看你了。”李金魁说：“我可是你培养的……”吴乡长叹口气说：“看来我是该走了。”李金魁说：“吴乡长，你千万可不敢这么说。这话言重了，我怎么能跟吴乡长比呢？”吴乡长说：“咱打开窗户说亮话吧，一山不存二虎啊！不是你走就是我走……”李金魁沉默了一会儿，说：“吴乡长，你这是让我走呢。要走也是我走。”吴乡长很久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挠了挠头说：“你走什么，还是我走。”

话虽这样说了，可两人都没有动。夏天的时候，坟台乡出了一件事。有八个村的村民把乡政府围了！那是因为乡里弄来的玉米种子不出苗。这件事是吴乡长的一个亲戚承办的，亲戚跑了，于是，事就落到了吴乡长的头上。那时候，八个村的村民乱哄哄地围在乡政府的门前，一个个骂声不绝，要求赔偿损失。吴乡长没有办法了，只好躲在屋里不出来。就在这时，李金魁出面了。他把八个村的支书叫到一起，说：“吴乡长在咱乡干了十八年，给咱乡办过不少好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现在遇到难事了，咱咋也得帮他一把。听我一句话，你们做做工作，把人撤回去，余下的事我来办。”支书们都是欠过情的，碍于脸面，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有一个支书问：“这萝卜不小啊！秋苗不等人。李乡长，你咋办呢？”李金魁说：“还有七八天的时间，现在补苗还来得及。种子由我亲自解决，我去省农科所找人弄最好的种子！钱由你们村里凑……”说完这话，李金魁的脸就黑下来了，他再也不说一个字，就那么绷紧脸望着那些支书们。支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说：“李乡长从来没让我们办过事，这事哪，难是难，我们认了！”李金魁说：“好。你们算给我个脸面，我记下了。办去吧！”

事情就这样化解了。

事后，李金魁却仍像往常一样，并没有再给吴乡长说什么。可全乡的干部们都知道，是李金魁给吴乡长擦的“屁股”。乡妇联主任王翠花更是逢人就说他的好话。这样一来，吴乡长觉得他实在是没法再呆下去了！于是，就到上边活动了一番，很快挪动到县里去了。老吴这么一挪，李金魁自然就“正”了。走时，李金魁又亲自去送他，一直把他送到县城。两人临分手，老吴感慨地说：“金魁，你是个慢毒药呀！”李金魁面不改色地笑笑说：“还得学习，我还得向老领导学习呢。”

就在那次送老吴上任的路上，李金魁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鸡

李连升的“国乐班”遇上对手了。

在城西南一带的乡村里，李连升的“国乐班”是很有名的。无论迎新，或是送死，他曾多次与人对班儿吹，甚至吹过“三连台”，多年来，还不曾遇上过对手。他是掌大笛（吹唢呐）的一把好手，年轻，气脉儿足，没人能震得住他。每逢对台的时候，只要他往那儿一站，必得把看“响儿”的人拉过来。“转灵”时，脚踩“梅花点儿”，走来像水上飘仙一般，吹得好，步法活，很能赢人。若是接新媳妇，他吹起《抬花轿》来，管叫一路人都身上痒似的想扭。

这本事是他跟老舅学的。

连升自幼家里穷，七岁时便被娘送到老舅家去学艺。老舅家是老虎陈的，离大李庄二十八里，很远。娘把他交给老舅，实想让他学一门混饭的手艺。吹响器的名虽不好，倒是可以混饭吃。那年月，吃饭是很要紧的。他老舅是老虎陈“国乐班”的掌班，在四乡里很有些名气，本是不收徒的，亲外甥来了，不能不收，也就做了“门里滚”徒弟。

开初时，看他还没枪杆子高，很柴，连一只猪尿子也吹不起来，就让他跟着敲梆。私下里教他些声乐和指法。一个蛋子大的孩子，就这么随了老舅四乡里串，混蒸馍吃。日子久了，他开始在缺人的时候打个下手，小小的人儿，摇头晃脑地满像回事。看他有些灵气，老舅又着意教他。常常四更天唤他起来，练气练声，对着一天星星吹呜里哇啦，他也很能吃苦。日后一天天长大，老舅看他成了气候，就很少出门，接下帖子便让他领着去，先是打着老舅的名号吹，渐渐立住脚，便自闯天下了。待有了些名气，本心想回村挂“大李庄国乐班”的牌号，只是本村人十分眼薄，看不起这营生，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于是仍回老虎陈接帖，搭班的伙计也多是老舅家庄里的人。这些年乡下日子好过了，婚丧嫁娶也都想热闹热闹，李连升的名号就越来越响，自然十分挣钱。这年月凡是能挣钱的就是好手，人的眼皮子也活了，没人再说什么。本庄人有的事情也想请他吹吹，他呢，自然派人去，自然不收钱，可他不来。牌子大了，本庄不吹，任你跑三趟五趟，硬是请不动他！能让李连升走一趟，是很有面子的事。

可今天，李连升遇上对手了。

在城东扁担杨村，他那响当当的牌号受到了强手的挑战。

帖是头天晚上下的。扁担杨一家阔气的大户死了老娘。老太太七十八岁过世，是“喜”丧。下帖的这主儿手面很大，光订钱就送来二百！说是对台吹，两班“响儿”。不用问，对方也是二百块的订钱。两家“国乐班”对吹是要展本事的，输了不封礼钱，是很丢脸的事情。所以，逢上对台，李连升必去。可他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对班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没输过。

这天的场面极大。扁担杨是个大庄，看的人本来就多，一听说是对台吹，两班“响儿”，连四乡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一时村街里围满了人。

办丧事的这家的确阔气，大门外高搭灵棚，花圈、挽联红腾腾白花花一片，全是一绫一绫的红白绸缎缀的。灵棚外一南一北摆下两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好烟好酒好菜，十分招眼。他们到的时候，对台的那班人已先一步在北边桌前坐了，他们也只好在靠南的桌前坐下，两下遥遥相对，错开十几米远。看了这阵势，李连升知道今天是不会善结，便很替对台的那班人发愁。他想，对是对，也不能让对方太难堪，毕竟是同行呀！他常在城西走，没在城东吹过，人家自然不会知道他，要不，也不敢来和他较劲。于是，他站起身，远远的一拱手，说：“多包涵。”

不料，对方站起来的却是个女子。那姑娘看样子也就一二十岁，俩眼水灵灵的，婷婷而立，不怯不颤，竟也双手胸前一抱，还了一礼，亮嗓儿说：“谢了。”

这一下，李连升愣了。他没想到对手却是一位姑娘，而且这姑娘浑身上下透着泼辣辣的利索！他见过搭班的女人，却没见过女人掌班，很惊奇。他想，模样倒赢人，看功夫吧。

就在他愣神的当儿，对班已经吹起来了，上来是一曲《声声慢》——

……一时间，只觉天光暗了，漫天黄尘扑面而来，那苦意愁愁地压过去，死揪着人心。渐渐似有荒冢一丘孤零零现了，招魂幡哗啦、哗啦地在风里碎着，坟前死灰已燃尽纸钱，只有淡淡青烟儿一缕一缕散，昏鸦儿“呱”了一声，又一声，去了，只有孤坟。然有悲声从古道上传来。仿佛那凄切切的老人、可怜怜的娃儿在走，路漫漫，天恢恢……

待李连升缓过神儿，那簇动的人头已经开始往北边涌了。于是也赶忙搭手，跟着吹了一曲《步步紧》。忙中偷眼看了，见人没扯过几个来，调儿一转，吹起了《百鸟朝凤》——

……正当人们被那苦调儿闹得凄凄惨惨戚戚，苦煞也愁煞，万念俱灰，泪花儿在眼里打转的时候，忽觉晴空万里。阳光灿烂，只听这里“啾啾”，那里“嘟嘟”，这边“咕—咕—咕—咕”，那厢又“叽叽叽—叽叽叽—”一天雀儿叫！忽儿又一雀冲天，叫人仰脖儿往那云彩眼儿里瞅，仰得脖儿酸了，忽又箭一般跌下来，不由低头四下去寻，满地寻不见，似又在弹弹软软的枝头跳……

一曲末了，人呼啦啦朝这边围过来。这工夫，李连升心里才款款地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对班的调子一转，吹起了《天女散花》——

……顷刻间，一天净声，香气四溢，似见五彩缤纷的花朵自天而降，飘飘洒洒，飞飞扬扬，伴了悠扬清澈的乐声在空中舞，乐声不尽，花也不尽……

李连升赶忙对上一曲《飞雪漫天》——

……陡然吹来一天寒气，似风冷雪骤，冰剑霜刀，一天孝白，煞尽了鲜花飞舞的晴空……

对班的又应上一曲《一枝红杏》；

接上去的却是《落叶纷纷》；

一场恶战开始了！只听一曲紧似一曲，一曲高似一曲，调儿急，梆声也越来越骤。仿佛两军对擂，杀声震天，难解难分。只见李连升两眼紧闭，头四下晃着，以浑身的力量凝一口真气，大汗淋漓地顶着《步步高》；对班的姑娘两腮儿圆鼓，眉儿斜挑，嘴儿绷得紧紧的，拼命压那《声声怨》。

一时，村街里围观的人像潮水一般，忽一下拥到南边去了，忽一下又跑到北边去了，只恨分不出身来，就那么傻傻地来回跑。

时近中午，不分上下。

李连升不由心慌，他知道遇上对手了。这女子不好缠！想着，不由冷汗下来了。难道能败给这姑娘？那实在是太丢脸了！不能万万不能。看看围观的人又去了几个，李连升觉得不能再这么吹了，便忽一下站了起来，丢个眼色，伙计们也都跟着站起来，一曲未终，调儿变了，四个吹鼓手竟围着八仙桌走起了“梅花十六点”。只见四人踏着曲点儿，进退有序，前走走，后退退，上三步，下三步，吹着走着，走着吹着，头晃得活，身子拧得活，步子也活，一环扣一环，一步压一步，似舞似醉地在乐声中踩着“梅花点”，十分惹眼！

“哄！”人们霎时又拥过来了，顷刻间把踩花点吹奏的四个人团团围住，踮着脚跟往里瞅。娃子们在大人的腿缝里钻来钻去，鞋都被挤掉了……

北头的人终于拉过来了。

突然，北头的乐声骤然停下来，片刻工夫，只听“咚”的一声，那姑娘竟跳到桌子上去了！姑娘兀自高高地立着，两眼瞪得圆溜溜的。随着再起的乐声，她亮起嗓儿唱起了《穆桂英挂帅》，只听得：“辕门外，三声炮……”

仅这一句，“哄！”的一下，仿佛河堤决口似的，人们赶死一般地朝北流过去了，很急。

好骤，好狠，好辣！这“梅花十六点”再也走不下去了。李连升抬头四顾，眼见桌前围观的人已是寥寥无几，只剩下几个娃，十分冷落。他急了。不由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心说：这姑娘也太恶了！他也不能善了，那就以狠对狠吧，今天就是吹死在这里，也不能败给这恶女子！他瞥了伙计们一眼，牙一咬说：“撤桌！”

随着这一声吩咐，伙计们噼噼啪啪把桌上摆的盘子碟子全收拾到桌下去了，紧接着又叫主家端来一碗清水放在桌上，八目相对，眼都狠到了极处。只见李连升“刷”地脱去衣服，光了脊梁出来，紧刹腰带，“咚”一声也跳到桌上去了。众人又把一碗清水递到他手里，他端起竟顶到头上去了！于是又接过唢呐，吹了个天昏地暗……

人们正在里三层外三层傻傻地围着看那个姑娘唱呢，忽听身后鼓乐齐鸣，十分高昂！回过头来，却见炎炎日光下，一条汉子光了脊梁在桌上站着，头上顶着一个细瓷碗儿，碗里还倒上了清水！两手捧着唢呐吹得热烈到了紧处，水竟然一滴不洒！！一时呆了人们的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水碗仿佛搁到了人们心上去了，只怕那水碗儿掉下来，似又盼那水碗儿掉下来。一时，那光光的脊梁，晃晃的水碗，热烈的吹奏，赢了所有观众的心，齐声叫“绝！”

腾腾腾，那簇动的人头又勾回来了……

败局定了，这场面似乎已无可挽回。

李连升毕竟是李连升，胜他是不容易的。

站在北边桌上的姑娘不再唱了，吹奏声也跟着停下来，桌前人已走净，眼看是没指望了……只见那姑娘呆呆地立着，脸儿红了白，白了又红，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一滴，一滴掉下来了。坐在下边的伙计也像傻了一般，木木地坐着，片刻，一位捧笙的老者叹口气，说：

“玲，收家什，走吧。”

玲没有吭声，碎玉般的细牙咬着，就那么恨恨地盯着对方，死盯。

“玲，走吧。咱……认了。”那捧笙的老者又说。

“不。”玲眼里的泪像珠儿一般一串一串地落下，她默默地哭了。

那老者劝道：“玲，听我一句话，别逞强。你一个女子，别……”

“不！”玲眼瞪圆了，“命搭上也不。”

“玲，玲。你……”

“不！！”玲切齿地吐了一声，随着把衣服脱去了。

搭班的伙计都呆呆地望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见她极快地脱去了外衣，接着又脱去了粉红色的内衣……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姑娘，把两个系着红绳的铃铛拴在了两只带着乳晕的奶头上！两眼一闭，脸儿死白，竟又对着唢呐扬天吹了起来……

谁也想不到，谁也不敢想，这姑娘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竟然把她那一双最圣洁，最隐秘的乳房示众了！

调儿是如此的悲壮，神色是如此的惨然。伙计们哭了，死也不过如此，他们各自紧跟着操家什，高奏着带血丝的声响。他们拼上了！

所有围观的人都被震住了。在那一刹那间，甚至没有人往邪处去想。只见那圆圆的白馍馍一般的奶子上系着两只叮当作响的铃铛，雪白的乳房在颤，铃铛也在颤……生的残酷，生的悲壮，生的昂然，似乎全在那铃铛上系着！

“快看哪！”

人们像开锅的水一般扑过来了，一个个目光里透着生命的燃烧、阳壮的燃烧！为那站在高桌上的女子，为那雪白的乳房，为那献身……

献身，这个字眼乡下人是陌生的。可他们平生第一次看到了献身，看到了一个姑娘永也不愿示众的圣洁处……美的和丑的念头一起在人们的心里洞现了，像有虫儿在动，狠咬，然而，乐声却是那样的悲凉、缓重，那样的幽远肃穆，仿佛盘旋环绕在九天之上的仙乐一般，让人醒，让人正。姑娘那凛然的吹奏像磨盘一样沉重地压抑着人们的心，她眼里的泪花洗涤着人们的心，仿佛生和死全在铃铛上系着，使人不敢往更深的邪处去想。不敢。

李连升败了。

败在最后一刻。

他确实遇上对手了。他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姑娘，也没见过这么辣的姑娘。他栽到了一个姑娘手里，栽定了。无论他再做什么，都不能让人们转过头来。那只水碗“咣啷”一声从头掉在桌上，碎了。

围观的人已走光。伙计们也都木木地坐着，再也提不起劲了……

终于，那姑娘胜了。胜得十分惨烈！

傍晚，大月明地里，当李连升和伙计们骑着车闷闷不乐地往回赶的时候，却见村外的大路边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正是他们的对头，玲。

伙计们想骂，却还是忍了。车儿就这么一辆一辆“日儿、日儿”骑过去了。她低头在路边站着，没有吭声。他们也没有吭声。然而，当最后一辆车从她身边擦过的时候，她突然喊道：“大李庄的，你下来。”

李连升停住车，让伙计们先走，然后回过头来，冷冷地问：“干啥？”

玲抬起头，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目光盯着李连升，神色十分冷峻：“我赢了你。”

“赢了又怎么着？”李连升不满地“哼”了一声，说。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玲一字一顿地说。

李连升怔了，一时没回过味来，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凭、凭啥……是我的人？”

“我赢了你！”

“赢了我，就……该是我的人？”

“你，你想赖？”玲恨恨地望着他。

“我，我怎么赖了？”李连升不解地眨眨眼。

“我赢了你，就是你的人！”玲恶恶地说，“你想赖也赖不掉，我跟定你了。”

那目光像火一样，很辣，烧得李连升不敢再看她，只吭吭哧哧地说：“我，我要不愿呢？”

“你不愿？我赢了你，你凭啥不愿？！”玲说着，眼里的泪涌出来了。

李连升扭过脸去，手刚扶住车把，却听这姑娘厉声说：“你敢？！你若不愿，我就死给你看！”

李连升呆呆地站着，像吓走了魂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李庄的，你听着：我一不要你的嫁妆，二不要你的聘礼，你要没钱，我自己有钱。人，我是跟定你了。活着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别想把我甩掉。”说着，她眼里的泪又流下来了，目光恨恨地，幽幽地。“大李庄的，你把我逼到这一步，还不够么？！……”

李连升不明白这女子为什么非要嫁给他，也弄不明白他怎么就逼她了。张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只是呆呆地站着。

“大李庄的，你要不愿，叫我怎么见人？从今往后我怎么见人？！……”玲泪流满面地哭起来了。

是呀，李连升终于回过味来了：今天对班，姑娘最后脱了衣服，用那奶子赢他。她说是他逼的，他逼她了么？一个姑娘呀，一个姑娘当众脱了衣服！太泼！太辣！太毒！！她不肯认输，她要赢他，竟然用奶子赢他。他败了，败给了一对奶子。她便说她是他的人了，他的人……为那奶子？望那月光中的女子，被那辣辣的目光撞了，赶忙低头，吞吞吐吐地说：“那……”

“大李庄的，我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了……”

月光下，玲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去了，就那么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大李庄的，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跟着你吃苦受罪我都情愿。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跟着你。对台的时候，我就想赢你，赢你才能跟你，要不，我也不会那样。这都是为你呀！大李庄的，你说话呀？……”

李连升从未尝受过如此热烈的拥抱，一股热辣辣的女子气息像电流一样传到他身上去了，那磁场极强，使他几乎难以自持。心，也不由地随着那磁力跳动，跳得很快。他心里恨这女子当众脱衣，却又忍不住想爱。姑娘的热气，姑娘的发香，姑娘那柔软的肉体，还有姑娘那紧贴着的乳房，仿佛给他全身都注满了火爆爆的爱。他动心了，讷讷地说：“那，我还得跟俺娘商量商量……”

玲的手慢慢、慢慢松开了。她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你娘要不愿呢？”

李连升急急地说：“娘说过，我愿她就愿。娘老催……”

玲松了一口气，说：“大李庄的，跟娘好好说，别叫娘嫌我。过了门，我会好好待她，不叫娘吃苦。大李庄的，你信吗？”

“信。”不知怎的，李连升的魂儿像被这女子带去了。嘴、身、心都由不得自己，只怔怔地望她。

“你好好说。”

“我好好说。”

玲幽幽地望着他，很久很久，说：“大李庄的，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回去好好商量吧。四天头上，我在县城的大桥头上等你的话。我等你一天，你要是不来……”

“来，我来。”李连升赶忙说。

“好，你走吧。”

李连升推着车子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他扭回头来，在月光下寻那女子，立时撞上了一双亮亮的大眼，很烫。于是赶忙折回头，又走，走得很慢。他走两步，回头看看；走两步，再回头看，那女子依旧站着……

远了，又听那女子喊：

“大李庄的，我等你了。等你三天，第四天桥上见。”

三天，难熬的三天，终还是过去了。

第四天头上，她便早早地到县城西关的桥上去了。她特意地梳洗打扮了一番，穿得很俏儿。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忍不住看她，可她立在桥头上，只往西瞅。

大车，小车，摩托车，一辆一辆地从她身边飞过去了，行人也一群一群地走过去了，瞅了多少过往小伙子的脸，只是没有他。

这时光更难熬，像是用平底锅煎人的心，文火，一点一点地烤你。叫你疯了一般看那日光，它却老也不动……

日错午了，太阳慢慢西斜；桥下颍河水静静地流着，静静流，静静流……有几次，她走下桥头，却又慢慢地走回来，步移得很艰难，一寸一寸地丈量这座颍河大桥。连桥头上卖茶水的大爷都替她愁，愁得紧。时不时地也往西看，看那骑车的近了，又瞧她的脸色，总是失望。于是说：“闺女。喝碗茶吧？”

她摇摇头，依旧定定地往西瞅……

卖茶的大爷看她愁得焦心，淡淡地劝道：“闺女，该来的终会来的，不该来的，也就随他去吧。大路上多少人哪……”

她点点头，谢了老人家，却还是往西瞅。整整一天，她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就那么死等。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李连升才慢慢走来了。她远远地望见了，眉儿一松，快步地奔过去，离他有三步远的时候，却又站住了。

“跟娘说了？”

“说了。”

“娘愿吗？”

李连升的目光迟疑疑的，先望了望天，尔后默默去看桥下的流水，水很浅，很清，没有鱼。

“你怎么说的？”

“都、都说了。”

“娘愿吗？”

“娘……不愿。”

她的身子动了下，像是被闷雷击倒了似的，身子靠在了桥头的栏杆上。眼闭上了，又睁开。脸很白，像雪一样白，冷惨惨的。只轻声问：“你呢？”

李连升不敢抬头，喃喃地说：“娘……娘说，我吹响器，娶个女人还吹……娘不愿。”

“你呢？”那问语儿依旧很轻，很淡，只内里烧着，仿佛有一蓬冲天大火在这淡淡的话语里压着，叫人想。

“娘嫌你在人前光了身子，疯……”

“你呢？！”她抬起头来了，眼里射出很强的光束，似有一股刺人的灼热。声音也高了些，很重。

“嗯……嗯……娘说，我要愿，她就不活了……”

她扭过脸去，默默地望着桥下的流水。有一个时辰了，她轻轻地叹口气：“不愿就不愿吧，干吗还叫我等。”

李连升脸相苦苦的，不敢吭。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李连升，眉儿蹙紧了，又松开，说：“我见见娘。”

李连升依旧苦着脸子，不吭。

她瞥了他一眼，咚咚地走下桥头，径直推车去了。

看她定是要去，李连升慌了，张张嘴，吞吞吐吐地说：“别……”

她站住了，猛地回过头来，横眉立目、咬牙切齿地说：“姓李的，你算人不算？！”

李连升像鳖一样地蹲下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不是人！”她一步一步地逼过来，恨得似要把牙咬碎了，“没种！！”说完，捂着脸掉头跑去了……

李连升蹲在桥头上，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回到家，李连升病了。

他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屋顶，像傻了似的。娘慌了，问他，他也不理娘。只是闷闷地躺着，眼里一点神儿也没有。慌忙请医生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只是胸闷，吃不下饭，娘每日里给他做些好吃的端来，也就吃几口，便又搁下了，总也提不起精神。

他就这么躺着，人越来越虚了。搭班的伙计们来看他几次，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好再说接“帖”的事，只劝他好好养病。他呢，谁也不理，就那么死死地瞅着屋顶，心里藏了很多话，只是不说。常常有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一滴两滴……像有什么磨不开似的。

他躺了整整一个冬天。老在心里磨着什么，死死地磨。有时候似乎谁开了，眼里便有点活气；有时又磨到了死角里，转不开，像鲤鱼摔膘似的在床上翻，打自己的脸、头！慢慢又被时光推开了，心里淡一些……

过罢年，天暖和了，他慢慢地到外边坐一坐，晒晒太阳，依旧闷闷不乐。这天老虎陈的老舅又托人捎信来，说是外村有人下“帖”，是办喜事，主家点名让他去，给的价钱很高。他在家闷了几个月，也想走走，于是就应了。

那天，天晴得很好，没有风，日光暖暖的，他有些兴致，带着几个人去了。娶亲的主家非常热情，拿出喜烟喜糖来，还摆了酒席。那家老辈人说，是新媳妇点名让李连升去吹的，不管花多少钱，都要他去。而且只在村口迎，并不远去。听了，搭班的伙计们都很高兴，他也高兴，病刚好，也借这喜事冲一冲。

快晌午的时候，新媳妇接来了。听村口处鞭炮劈劈叭叭一响，他们赶忙站起去迎。远远地看见娶亲队伍，便呜呜哇哇地吹起《抬花轿》来。村里人也都跟着跑出来看新媳妇，一路鞭炮响，很炸耳。

娶亲队伍十分壮观，前边两辆摩托开路，跟着是两辆拖拉机，一辆面包车，一辆大卡车，车上嫁妆装得满满的，看来新媳妇娘家十分阔气。新媳妇坐在挂红绸的面包车里，惹一村的娃儿都扒着车窗看。车里录音机响着，欢欢地唱那“记住你的情，记住你的爱……”

进了院子，双双拜天地的时候，李连升才看见那新媳妇竟然是她——玲。他愣住了，手里的唢呐“扑嗒”一声掉在地上……

“吹，吹，快吹。要拜天地了！”旁边有人招呼说。

李连升弯下腰，慢慢去捡唢呐，手抖抖的，怎么也捡不起来……

搭班的伙计们慌了，赶忙替他捡起来，塞到他手里。他还是怔怔的，像是走了魂儿。这一刻，仿佛天地间响彻着一句话：“你不是人！”

于是又吹，一院子都傻了，他吹的竟是葬人的曲……

时光终还是疼人的。

一年后，李连升结婚了。他能挣钱，娶的女人自然是很体面的。洞房花烛夜，两口子甜甜蜜蜜，十分和睦。可当夫妻俩床上做爱的时候，不知怎的，他突然就忆起了那对班的女子，忆起了那拴了红铃的白白的乳房，恍惚间见那女子恨恨地说：“你不是人！没种！！”于是，很是荒唐……

一连三晚都是如此。第四天，小媳妇便恨恨地回娘家去了。不久便提出离婚。李连升无奈，也只好随她去。两人到乡政府办手续的时候，秘书问那女人原因，那女人撅着嘴说：“你问他，他不是人！！”

后来又娶，却又离了。自然还是无话。问了，便说：“他不是人！”

村里人都觉得奇怪，精壮壮的一条汉子，哪样都不缺，怎么就废了呢？

奶奶的“瞎话儿”（十）

他跪下了。

对着皇天厚土，朗朗乾坤；也对着衣衫褴褛的老老少少。

在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褪色发污的黄绢，黄绢上放着一根乌黑油亮的打狗棍和一只有着七十四个豁口的破碗。

这是个庄严的时刻——宣统元年四月十三。

为了赶这个时刻，九州十三县的叫花子云集在这座土地庙前，竟然把一块十亩大的麦地踏成了平地！

几天来，赶赴丐帮大会的叫花子们从各地源源不断地拥来，他们一帮帮、一群群似蝗虫一般地在县城里串游。他们先后“跪”倒七家饭铺，“哄”了六座卖胡辣汤的小摊，“拜”穷了四家卖蒸馍的，还捎带着打死了八条大户人家的狗……现在，这支近千人的乞丐队伍齐聚在县城关外的土地庙前，喜气洋洋地等待着即将开始的叫花子们的盛典。他们确乎是吃饱了，一个个或坐或蹲、捉蚤搔痒，一副吃饱肚子便是天下皇上的气概。唯有望见那打狗棍和有着七十四个豁口的破碗时，才涎涎地露出一丝敬畏和贪婪的目光。

那镶有铜头的打狗棍和锔有七十四个豁口的破瓷碗，便是这支丐帮的“信物”。那也是权力和地盘的象征。谁掌握了它，谁就有号动九州十三县叫花子的权力。

这权力本是属于丐爷的。

可丐爷老了，岁月不饶人，他不愿再过这种飘流不定的叫花子生活了。作为花子头儿，丐爷一生要了四十三年饭。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干过杀人放火的勾当，曾多次被官府捉拿过……可四十三年来，他已攒够了颐养天年的银钱，也许还要多。但丐爷口紧，他从未说过，连最亲近的人也不知他的金银藏在什么地方。按说，他满可以在城里找处宅子，过大户人家那种阔日子，可他的名头太响，九州十三县无人不晓得。于是，直到今天，还只是讨饭的丐爷。

现在，丐爷终于打算让“位”了。

按照丐帮的规矩，讨饭棍是传女婿不传儿子的。讨饭的混到了“爷”的地步，是绝不会再让儿子去掂打狗棍的。一个“穷”字已深到了骨髓，纵然混到了“爷”的地步，心里终也忘不了讨饭的耻辱，女儿总是人家的人，也就乐得让女婿去号动一方，做个讨饭的诸侯。

丐爷是有家小的。然而，多少年来，谁也不知道丐爷的家眷究竟在什么地方，丐爷从来不说。他常常很神秘。

可丐爷没有女儿。

这是他自己说的。

那么，究竟由谁来掌管这根号动九州十三县叫花子的打狗棍呢？

一炷高香点燃了，丐爷恭恭敬敬地对着丐帮的“信物”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端坐下来。独睁着一只瞎眼，眯细着一只“咬人”的亮眼，默默地望着黑压压的人群。

在丐帮的王朝中，每一次权力的交替必然带来血腥的仇杀和火并，除非是极有手段的人，才能镇住这个局面。弄不好，将会使九州十三县的叫花子付出腥风血雨的代价！在这支讨饭的丐帮中，不光是瞎瞎瘸瘸有残疾的人，除了天灾人祸不时有大量的饥民流入，还有些流氓地痞无赖。这些人平时过惯了游手好闲的日子，在各州县画地为盘，各霸一方，且一个个身强力壮！他们虽没有勇气去垦一片荒地，可他们却有的是无处发泄的蛮力。更有那些在讨饭中繁衍的子孙，他们过惯了餐风饮露的群居生活，在一日一日的讨要中蓄满了无穷无尽的“贱气”。这贱气，是在无数次打拱作揖的求告中喂泡出来的，那汁液浸透着跪破皇天的耐力。而叫花子们唯独不乏耐性。于是，这贱气越发地浸满了他们的每一个毛孔，唯强者是尊，恶者是爷。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能用更为残酷的蛮力将他们制服。这需要勇气，也需要快刀一般的残忍。

丐爷不乏勇气和残忍。二十年前，他曾用一只眼睛换取了老丐爷的“信物”，坐上了九州十三县丐帮的第一把交椅。当年，丐爷面对众多强悍的无赖，安然地用利刃挖去了自己的一只亮眼。那只血淋淋的眼珠是他自己亲手挖出来的，当他把眼珠放在那个有着七十四个豁口的讨饭碗里时，一丝丝的血脉还活脱脱地蹦着，在阳光下飞溅着鲜红的血花！他就站在那儿，平端着那只碗，等着人走上来。可没有人敢走上来，按规矩，只有挖去双眼的人才能赢他。没有人舍得挖去双眼，他赢得了“瞎子们”的一片欢呼声。他胜了……

可丐爷老了。丐爷当年是不怕死的。而现在，他不想死。

丐爷端坐在那儿，默默地等人走上来。他希望能有一个强悍的丐帮兄弟把这根打狗棍接过去，平安地接过去。然后，他将从此销声匿迹。可他知道，这是不容易的，弄不好，他会把命搭上。多少人眼巴巴地瞅着这根棍呀！

骤然，一把沙哑的胡琴拉响了，“三花脸”随着琴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袖着手，眼儿贱贱地乜斜着，浪声浪气地唱起了《莲花落》——

一双绣鞋寸二二长，

莲花儿尖尖裤脚里藏，

有心偷眼瞅一瞅哇，

又怕那恼人的汉子拿棍棍子夯！

——大嫂，盛（成）两口吧？

哄！人群里响起一片喝彩声。“三花脸”唱着，从袖筒里扪住一匹大蚤，端在手上，贱贱地放眼前望了，出个样儿，随手丢进嘴里，“咯嘣”一声咬碎，接着又唱——

挑水的大姐儿你慢慢地走，

柳腰儿闪了你可怎么哩格扭？

东庄的大哥儿瞧上了眼呀，

万贯家产都在这扭上头……

——大姐，盛（成）两口吧？

又是一片喝彩声！很骤。

一根麻线细扭扭扭……

纳鞋底的大娘愁白了乌丝丝的头，

黄土路上瞭一眼——狠心的狼（郎）哟，

离家三载你不回回头。

大娘大娘你放宽宽心哪，

讨饭的棍棍子在你眼前伸，

纵他天涯海角角儿走哇，

汉子的裤带带儿还挂在床头头儿。

——大娘，盛（成）两口吧？

……“三花脸”在人群中走着唱着，唱着走着，王瞎子那把哑哑的胡琴也就随着他唱。一时间，乞丐们的鼓噪声渐渐地静下来了，仿佛连身上的蚤子也不再蠕动，天地间只剩下“三花脸”那浪声的《莲花落》和低沉浑重的胡琴声。天宽地阔，日光暖暖，大雁排一行人字在高空飞，远处黄土官道上有人影儿在晃……

听着这胡琴声，连狠着一只独眼的丐爷都有些恍惚了。他清楚地回忆起五十四年前，本家一位老婶子把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情景……

（那是家族历史上最惨重的一次灾难了。多少年后，后辈人隐隐约约谈起那件事情，还不由地为之胆寒！功名心也就淡了许多。）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雨下得很大，村里的狗咬着，很瘆人。婶子偷偷地把他从地窖里抱了出来。他不敢哭。婶子不让他哭。就那么摸黑背着他走，不停地走，那一双小脚在泥泞的土路上一歪一歪，一直走到天亮。从此，他便开始了讨饭的生涯……没过多久，当他稍稍懂些事的时候，这位带他出来逃难的本家老婶子便死去了。她是得病死的。那时，为了给躺在草庵里的老婶求钱治病，他在人来人往的大路边上跪了整整一天，膝盖上都跪出血来了，却没人可怜他。那是饥荒年。整整一天哪，他喉咙都喊哑了，“大爷大娘，行行好吧……”然而，他一文钱也没求来。老婶子就这样死去了。临死前，老人详细地给他讲述了整个家族的惨痛的历史，告诉他说：“孩子，记住，你是李家的血脉。你家世代书香，你是大家的孩子。你亲叔考中了头名状元，原是要做大官的，只因得罪了皇上，招来了满门抄斩的大祸……那天，是你爷爷吩咐我把你抱进地窖的，好为李家留一条根。他还给你留下了血书，血书在你贴身兜肚里缝着呢。记住呀，孩子，总有一天你要回去……”后来，当他独自一人在江湖上混出了些名气，长出胆量来的时候，他才把那缝在兜肚里的血书掏出来，花三个铜子拿给一个私塾先生看，他以为一定是要他报仇的。不然，那上边只有四个悲愤的血字：永不读书！

……从此，他记下了这四个字，隐姓埋名，浪迹江湖了。

现在，他混到了丐爷的分上，在江湖上飘流了几十年。一听这胡琴声，便分外地思乡。可他仍旧狠着一只瞎眼，默默地坐着……

“三花脸”唱到节骨眼儿上，脖儿一缩，甩出一副呱板来，呱板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呱呱嗒嗒打得飞花一般——

呱哒板，脖里挂，

狗咬我，我不怕，

三老四少行行好，

要饭的三爷我又来了。

叫一声，你不应，

叫两声，你不动，

三声四声粗喉咙，

五声六声穿堂风，

七声八声房角动，

九声十声赛雷鸣，

左一声，右一声，

一声一声到天明，

——看你那七姑老八汉咋出城！

“三花脸”打着呱板，一步一步往前挪。他是丐帮中数《莲花落》的好手。嘴上虽油腔滑调，心还善。那帮有残疾的丐帮兄弟全听他的。他想凭借这一手承接丐帮的大权，因此，数起《莲花落》来，展出了十二分的本事。

呱哒哒，呱哒哒，

打狗棍，我手里抓，

黑狗出来我吓吓，

白狗出来我划划，

黄狗花狗一起来，

我一棍子下去打跑它！

大爷大爷你别恶，

喂狗的主家粮食多。

“三花脸”打着呱板，越来越近了。当他离放着丐帮“信物”的地方只有七步远的时候，蓦的，丐爷那只眯着的独眼睁开了。人群中一阵骚动，哄的一下全都站起来了！可是，丐爷却又把眼闭上了，依旧是仰脸望天，默默地听“三花脸”数落。人们一阵骚动后，也跟着慢慢地坐下来了。

呱哒哒，呱哒哒，

要拿馍你拿十仨，

要端菜你端一打，

五子登科在你家。

“三花脸”离放在黄绢上的打狗棍仅有三步远了，只见他呱板儿一顿，“啪！”一个响亮的回板，站住了。

丐爷那只亮眼仍然闭着，是该睁开的时候了，他还闭着，像是在打盹。

这工夫，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大喝：“慢！”

随着这声吆喝，二膘子晃着大身量走出来了。他个大，肉厚，脊梁像案板一样宽，很野。只见他摇摇地走到场子中央，一拱手，油花子破袄甩在了地上。接着，“刷刷”从腰拔出两把匕首，“嚓嚓”在厚厚的肚皮上蹭了两下，利利索索地沿肚皮中间划了一刀！立时，一条鲜红的血线顺着刀口流下来。然后，又是“噗噗”两下，一左一右，把两把匕首插在了胸口上！紧接着又从腰里抓出三把刀子，一把噙在嘴里，左胳膊一伸，“噗！”扎上了，右胳膊一伸，“噗！”又插上了。六条血线像红泉儿一般地流淌着，二膘子连眉头没皱一下。他赫然地往前一站，在阳光下展览着他那血淋淋的身子。

丐爷的眉头耸动了一下，眼，仍然没有睁开。

“三花脸”怔住了，呱哒板还在他脖上挂着，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就那么看着二膘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傲然地、洋洋得意地往前走。二膘子显然觉得那裹了黄绢的打狗棍该是属于他了。

可是，当他弯腰去拿打狗棍的时候，只听人群中又是一声断喝：“住手！”

是八赖。

八赖肩膀一耸一耸地扛着一块钉板走出来了。看来他是早有准备，很沉得住气。他个儿不算高，瘦瘦的，却很横。斜扛在肩上的那块钉板黑森森地耸着一排排大钉！他看都没看二膘子，款款地把钉子板往“信物”跟前一放，先给丐爷作了一个揖，又转身给各位拱拱手，叫道：“丐爷，老少爷儿们，请了！”说完，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那块钉板上，像一尊保护神似的！顿时，鲜红的血像小溪似的顺着钉板往下淌，湿了黄土一片……

一只黑蚂蚁悄悄地爬到了丐爷的腿上，丐爷的手轻轻地动了一下，扪住了那只蚂蚁，片刻，他的手松了下来，那蚂蚁在大腿上躺着，不再动了，它死了，它被捏死了……

天很蓝。

人群里一片静声。

片刻，只是片刻，王瞎子的胡琴又响了。随着琴声，“三花脸”像刚醒过来似的，他展展身子，又伸了伸脖儿，不再看二膘子和八赖，陡然，只见脖梗儿一硬，呱板飞旋而出甩落在了手上，呱呱哒哒地又打响了。只见他前三后四，左七右八，把一副呱板抡得眼花缭乱！一时像飞泉溅石，一时又像乱珠落盘。伴了那沉哑的胡琴声，霎时又似万马奔腾，一刻又似秋雨数点……骤然，呱板声停了，他却又亮嗓儿唱起了《莲花落》——

皇天厚土哇，我的房；

漫天野地呀，我的床；

油花子破袄哇，我的被；

讨饭的爷儿呀，吃四方。

明明是狗命人哪，

偏偏要做皇上；

金銮殿上小龙墩哪，

贴贴屁股也不枉！

……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花脸”还在唱……

没有谁愿意退下去。谁能忍得住，谁就能夺得那“信物”，谁就是丐爷了。

丐爷是不讨饭的。丐爷可以号动九州十三县的叫花子，一辈子受叫花子们的孝敬。这是一场赌博，忍耐的赌博，贱气的赌博，命的赌博。忍哪！天大没有一个忍字大……

二膘子伸值了一个“大”字，就那么硬硬地站着。他的嘴斜斜地歪着，脸变得蜡白，牙关“咯咯”地打颤，身上的血已经把裤子流湿了……

八赖死死地跪在那儿，黄脸越加黄了，他的头垂得低低的，死跪！板上的钉穿在肉里，钉在骨上，两腿下，血已凝住了那块钉板……

“三花脸”已经唱干了喉咙，“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来，可他仍在唱，那唱声就像是在惨叫，像狼嚎一般的惨叫！他仿佛要把人活活唱死：

大哥哥不在家，

二哥哥出门啦，

还有小三哥哥小哇，

揽在怀里恩养他。

哎呀我的妈！

漫漫长夜咋打发……

忍哪！地大的一个忍字。地接着天，天罩着地，茫茫环宇中荡着一个“忍”……忍吧，忍到头就是丐爷了。丐爷，讨饭的皇上！

眼见着“三花脸”说要败了，唱是唱不出“丐爷”来的，他还不够狠哪。两人已经血肉模糊了，他才仅仅是唱哑了喉咙，那怎么行呢？于是，瞎子们开始往前运动了，一伙一伙的，全都掂着棍子！互相嘀咕着往前靠……瞎子们是偏着“三花脸”的！

一看这阵势，向着二膘子、八赖的人也都动了起来，纷纷召集各自的人手……

场子乱了，一场血战眼看就要开始！

就在这时，丐爷那只独眼终于睁开了，他望了望黑压压的众人，挺身站了起来，长叹了口气，缓重地说：

“丐帮兄弟们，李某不才，撑持帮位已二十余载，有照顾不到兄弟们的地方，请多多包涵。我老了，精力不济了，本想趁这次帮会推举一位有能耐的贤者来照顾大家，唉，总归是我不好……”他说着，默默地望了一眼二膘子，叫道：“膘子。”

“在。”浑身插满刀子的二膘子歪着嘴应了一声，目光很惨。

“你能照顾好众弟兄么？”丐爷很平和地问。

“能。”二膘子摇摇晃晃地叫道。

丐爷点点头，转脸又问：“八赖。”

“在。”八赖哼了一声，他几乎要栽倒了。

“你能照顾好众位弟兄么？”丐爷依旧很平静地问。

“能！”八赖咬着牙勾起头来，应道。

丐爷又是点点头。接着再问“三花脸”：“花脸，你呢？”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三花脸”说。

丐爷还只是点点头……

下边，瞎子们齐声吆喝：“三花脸！！”

人们也跟着哄，有叫“膘子！！”的，也有叫“八赖！！”的……一时嚷声震天。

只见丐爷跨前一步，弯下腰去，慢慢地把“信物”重新包好，掂起来捧在手里。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屏息望着他，死静。丐爷抬头四望，微微地笑了笑，大喊一声：“去吧！”只眨眼的工夫，把那“信物”猛地甩了出去。

紧接着，瞎子堆里传出一片吹呼声！那裹着黄绢的“信物”刚好落在瞎子中间。瞎子们顿时厮打起来，一片竹竿声……

“三花脸”扔了呱板，飞快地朝瞎子群里跑去了。二膘子和八赖的眼都红了，两人同时拔出了刀子，惨然地怒视着丐爷：“丐爷，你也太不仁了？！”

丐爷嘿嘿笑了两声，低声说：“那是假的。你想，如此贵重的信物，我会轻易带到这里来么！膘子，八赖，我老了，丐帮就拜托给二位了！”说着，他拱拱手，“去吧，快去，东西在城里张善人家放着呢。”

“谢丐爷！”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很冷。转过脸来，同时高喊：“走，去张善人家！”

二膘子和八赖被各自的人抬着向县城方向跑去了，只有瞎子们还在打……

丐爷笑了，那只笑着的亮眼恶狠狠的。

丐爷记性好，他还没忘了张善人。四十年前，当他讨饭路过这个县城的时候，张善人曾放狗咬过他。现在，他要报答张善人了……

丐爷抬起头，只听见一声惨叫。那撕锦裂帛的惨叫声是从“三花脸”嘴里传出来的。纷乱中，他被瞎子们用乱竿打倒在地。他死了，是被那些最喜欢他的瞎子们打死的。瞎子们没有眼。看着那躺在地上的血污污的脸，丐爷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一声惨叫仿佛把王瞎子的心摘去了！

“三花脸”是王瞎子从讨饭路上拣来的孩子，是他从小把他恩养大的，是他最亲的亲人。也是瞎子们最喜欢的人。他的《莲花落》为两眼漆黑的瞎子们解过多少闷哪！王瞎子听到叫声，怒吼着扑了过去，举起竹竿就打。瞎子们也都乱乱地围上来，狠命乱打……

没人知道是谁把“三花脸”打倒的。他们全都以为是别人打死了“三花脸”。于是，一百多个瞎子打成了一团，只听见一连串的惨叫声！为那看不见的丐帮的信物，为“三花脸”，他们拼命了！

他们眼前一片漆黑，连太阳都是黑的。一个个杀气腾腾，凶相毕露。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自己打自己，当竹竿打在对方身上的时候，伴随着的是兴奋的嘶叫。有十几个瞎子已躺倒在血泊中，其余的仍在盲目地乱打。打迷了，也打疯了。一时间，整个土地庙前尘土飞扬，骂声震天。

只有一个人在那儿站着，默默地站着，一声也不吭。那是丐爷。

日落了，风也凉了，西天还残余着一片暗红，天光也渐渐灰下来，暮色苍茫，十分的凄然。瞎子们已经打落了一轮红日，却还在打，瞎打。这时候，谁能高喊一声呢？谁能说：“别打了，你们都是瞎子！”那么，这个人准定头一个死！

丐爷悄悄地走了。丐爷不忍再看。当他走了很远很远，回过头来，却仍能看到遮天的黄尘……

丐爷胜了。

丐爷保住了自己的命。

——不管是有眼的，还是没眼的，都是瞎子。丐爷想。

从此，丐爷在江湖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这地方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羊（十）

李金魁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再见到李红叶。

当他再次跟李红叶重逢的时候，已是五年以后的事了。

在这五年时间里，李金魁先是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自己挪动到了县里，当了一任副县长。当副县长时，他曾经处理过一件使省里都刮目相看的事情。那件事是有关引水工程的。邻近的一个城市严重缺水，于是省里就搞了一个南水北调的工程，好把白马山水库的水引过来。这个引水工程耗费巨资，然而却在跟邻市交界的曹村一带被卡住了。那里的老百姓死活不让渠水从他们地里过，不断地破坏水利设施，施工单位叫苦不迭。省里多次派人来处理，都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于是省长下了死命令，让县里牵头，限期解决！县长又把这件事交给了李金魁，让他亲自出面协调。这是个难事，事关本县四个村，弄不好就容易闹出事端！李金魁接手之后，并没有急着去处理，而是先悄悄地带人去走访了一圈。该看的都看了，该听的都听了，然后才打发人把四个村的支书叫到乡里。四个村的支书一个个佝着腰来了，他们已商量好了对付上头的办法，也是不急不躁的。进门后，却看见屋子里已摆好了一桌酒席，李金魁大手一挥，说：“坐，坐吧！”尔后就喊：“上酒！”一语未了，只见司机把整整一箱“五粮液”扛了进来。李金魁又说：“今天我来就是喝酒的，喝不倒不出门！”往下就喝起来了，自然是喝得昏天黑地……第二天又是如法炮制！先是还没有什么，喝着喝着就都有些高了，你拍我我拍你，你骂我我骂你，亲哥哥亲弟弟的……第三天，当李金魁又摆下酒的时候，四个支书就异口同声地说：“李县长，有话你说，你说吧。”李金魁说：“啥也不说，还是喝酒！”四个支书说：“酒是喝好了，有啥话你说了。”李金魁却又把酒倒上了，说：“你们不喝我喝！”说着，把一只茶杯拿过来，咕咕咚咚倒了半杯，又一口气喝下去，这才擦擦嘴，长叹一声，说：“省里下了死命令，要限期处理。县里，公安局车、人都准备好了，要杀一儆百。我不让来。我说，基层的人干工作不容易，他们也有难处啊！……现在酒也喝到这分上了，我只对你们四个人，你们说咋办咱就咋办。”四个支书你看我我看你，尔后说：李县长，酒喝到了这分上，我们也无话可说了。你说吧，你说咋办就咋办。咱是土性人，这辈子能交上个当县长的朋友也值了！……李金魁说：“我也不为难你们。如果有不通的，就让他来找我，我就在这儿坐等着……”三天后，事情顺利地解决了。

这事处理不久，他就调到了市里来了。当他进市之后，已是市长的候选人了。那时，虽然县、市是平级的，可市长毕竟是市长啊！

李金魁是在“人大”开会期间偶然巧遇李红叶的。那是在一次联欢会上，联欢会是在一个豪华舞厅里举办的。作为市长候选人，李金魁自然要去看望一下，分别跟人握握手，说说话，以示他对代表们的尊重。就在他要离开那个舞厅时，李金魁不小心碰碎了一只茶杯，那里的服务小姐并不知道他是谁，就说先生，这是要赔偿的。李金魁马上说，好好，多少钱，我赔。于是，那服务小姐很有礼貌地说，先生请你到这边来吧。当那小姐把他领到吧台时，只觉眼前一亮，一个鲜艳无比的女子从吧台后边走了出来，这女人亭亭玉立，浓妆艳抹，粗一看就像外国女人一样，可他细一看，李金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女子竟然就是李红叶！李金魁怔怔地望着她……这时，那服务小姐刚说了一句，只见那女子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示意说：“你去吧。”尔后，李红叶说：“欢迎市长大人光临。”李金魁有点吃惊地问：“你、你怎么在这里？”李红叶反问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李金魁语无伦次地说：“你、你、好吗？”李红叶冷冷一笑说：“还行吧。这家舞厅就是我开的。”往下，李金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站在那里，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头望了望，李红叶马上说：“要不忙的话，上去坐坐？”李金魁迟疑了一下，说：“好吧。”

上得楼来，李红叶把他领到了一个带有套间的办公室里。办公室布置得十分雅致，房间里洋溢着一股粉红色的温馨。李金魁坐在那圈橘黄色的皮沙发上，四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不错么。”李红叶把一杯滚烫的热咖啡放在他的面前，说：“人呢？”李金魁随口说：“不错不错，人也不错。”李红叶身子靠在桌上，双手一抱，问：“仅仅是不错？”李金魁赶忙说：“漂亮，太漂亮了，漂亮得我都不敢认了。”李红叶的脸倏而就变了，说：“是么？哼，我还以为没人要呢！”这话一说，李金魁顿时哑然。

过了一会儿，李金魁说：“没想到还能再见你。”

李红叶说：“没想到吧？”

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两人久久不说一句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李红叶问：“成家了吧？”李金魁很勉强地点了点头，说：“成家了。”她又问：“你那位好么？”李金魁含含糊糊地说：“还、凑合吧。”接着，他说：“你呢？”李红叶用戏谑的口吻说：“我么，也就那样，过了一段不是人的日子。结了两次婚，离了两次；又结了一次……你也许认识，是你们大李庄的，叫李二狗，做生意的。”李金魁想了想说：“好像是三队的吧？听说发了大财？”李红叶说：“也就那样。我们两个是谁也不干涉谁。”李金魁望着李红叶说：“你变化不小哇。”李红叶说：“是么？人都是会变的。你不也在变么，市长都当上了。”李金魁笑了笑，说：“我还欠着你呢。”李红叶说：“你欠我么？你还记得你欠我？”李金魁说：“那时候……”李红叶说：“你不只欠我一次吧？六年前，你刚当乡长时，咱们见过一面，还记得不？”李金魁抬起头说：“噢，当时你坐在一辆伏尔加里，一晃过去了，那就是你呀？！”李红叶又说：“三年前，你任副县长时，我的前任丈夫是地委组织部的；现在你当市长了，你知道又是谁替你说了话么？”李金魁说：“这是组织上安排的。”李红叶说：“是，你的事我都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注意着你呢……我知道你一直想超过我父亲，那时候，你眼里就有一句话，你要超过我父亲，现在你终于实现你的愿望了。”李金魁双手捧着头，说：“我明白了，我欠你很多。”李红叶点上一支烟，先是吐了一口烟圈，尔后说：“是么？”李金魁有点惊讶地望着她，李红叶接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放荡了？”李金魁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一会儿，李红叶目光直视着他：“说吧，有一个字你还没说呢？”李金魁抬起头，问：“什么？”李红叶说：“你最喜欢说的那个字。”李金魁说：“哪个字？”李红叶愤愤地说：“就那个字，那个毁掉我整个青春的字！我等着你说那个字呢！”李金魁的心“怦”了一下，他像被枪打中了似的！是呀，他想起来了，是那个字。可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她，她实在是太漂亮了，这么多年没见，她竟然变得那么漂亮！她的嘴，她的眼，她的眉，她的服饰……都让他心猿意马！可是，那个字，他却说不出口了。就在这时，李红叶伸出她那抹了亮指甲油的纤纤玉手，一把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她把他拉进了内室，媚媚地望着他：“你说呀。”可李金魁再也吐不出那个字了。他说：“你……”李红叶马上说：“你也变了。”尔后，她十分干脆地说：“脱吧，脱！”此刻，李金魁倒像是傻了一样，木木地站着，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字会从李红叶的嘴里说出来！那个字，在他的童年里，那个字就诱惑过他，在他的梦境中，那个字又一次次地出现过，那个铿锵有力的字啊！现在却出现在女人的嘴里，他是多么羞愧呀，在这一刹那间，他简直是无地自容！李红叶就站在他的面前，那是怎样的一份妖艳哪！而且，她开始给他解扣子了，她一边解他衣服上的扣子一边说：“你不就等着这一天么？！”李金魁无话可说，他只觉得身上的火烧起来了，那是一蓬无法熄灭的大火，事隔多年，那火烧得更加猛烈，使他实在是无法自制！

事过之后，她说：“我好么？”他说：“……好。”她说：“想再好么？”李金魁不吭了。她说：“你知道么，我最恨的就是你。可我又忍不住地想你。是你把我毁了，你说是不是你？你一个字就把我毁了。”李金魁只是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不说。最后，她说：“你随时都可以来。”

离开那家舞厅的时候，李金魁隐隐有些不快。他说不清那不快究竟是什么，可他心里总有点不舒服的感觉。走在街上，凉风一吹，他突然想起他已经是本市的市长了，还是要注意影响的，以后不应该再到这种地方来了。虽然没有人知道。可他又怀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一种邂逅相遇的酣畅，甚至还有背叛者的喜悦。一直到走出很远，他才回过头来，看了看那家舞厅，这时他才注意到那闪烁的霓虹灯上变幻着、跳动着的正是“红叶舞厅”四个字，那四个字就像是一个晃来晃去的女人，一时是红色的，一时是绿色的，一时又是蓝色的……很诱人哪！

回到市政府的小招待所里，李金魁躺在浴盆里好好地泡了一个澡。水很热，热浪一波一波地环绕着他，这时他想，我变了么？是我变了还是她变了？不然，我为什么吐不出那个字了呢？真奇怪！那个字实在是应该他说的，可他竟然说不出口了。女人哪，女人哪，要说变，女人才会变呢。女人一旦变起来，可真不得了啊！女大十八变，一变，二变，三变，她几乎变得让人认不出了。她竟然说，他做官是她帮了忙的。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她能帮上这个忙么？笑话！那时，她是多么纯哪！……就在这时，挂在浴间的电话响了，他怔了一下，缓慢地伸出手，把电话从墙上取了下来。他想，这是谁哪？他刚来没几天，还没人知道……就在这时，电话里传来了甜甜的吹气声：“喵……听出来了么？说话呀？”李金魁对着话筒正色说：“哪里呀？”电话里有柔柔软软的低声传过来：“你装什么装？真的听不出来么？你想我么？”李金魁说：“噢。噢。听出来了……”突然，李金魁大声说：“好，请进！”立时，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电话里说：“晚安。”尔后，“咔”的一声，电话挂断了。这时，李金魁湿漉漉地从浴盆里爬起来，用毛巾擦了擦身子，接着用力地把毛巾甩在了浴盆里！只听“哗”的一声，浴盆里溅起了很高的水花！

躺在床上，李金魁默默地对自己说，你不能再见她了。

狗

李小囤每月一号上县城城关的邮局里去一趟。

每次往家里寄三十块钱，月月如此，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

他是木匠，在县城里走街串巷给人做家具。按城里的规矩，是把木匠请到家里做，管饭一天一块五。要是不管饭呢，一天三块。但人家一般都管饭，怕你出出进进的耽误工，又怕拿走了什么东西。只有包工的时候才能多挣些钱，那机会是极少的，这年头人们做家具都讲究，只要你活儿好，不要你手儿快。所以，每月寄三十已经不少了。他本不想寄这么勤的，凑大数寄也一样，可他怕嫂子骂。

分家的时候，他就分了这一套爹留下的木匠家伙外带三千元的债务。他原本是可以多分些东西的，但家里两年办了三件大事：爹死；盖房；哥娶媳妇。光外债就欠了八千多块！除了嫂子屋里的东西，家里也就没有什么了。翻盖的三间瓦房，哥嫂就占了两间。娘住的那一间里有一张破床，床还是土坯垒的。来主持分家的老舅可怜他，当着嫂子的面说：“恁是老大，事儿都办完了。将来小囤办事的时候，恁当哥嫂哩可不能不管哪！”哥嗫嚅地看着嫂子，嫂子哼了一声，给老舅来了个屁股朝前，噘着嘴说：“娘谁养活？没钱娶媳妇就别娶呀，来了就给恁这一鳖窝还债！”娘只在一旁抹泪，老舅气得直哆嗦！

他可怜哥，哥娶媳妇真难。再说，哥在家也背着几千块的窟窿呢。嫂子厉害，嫂子嫌哥没本事，嫂子嫌家里穷，家里连连办大事，怎么能不穷呢？他没再说什么，就了个人背着木匠家伙出来了。他不依靠哥嫂，他靠自己挣。挣钱还债，挣钱盖房，挣钱娶媳妇……日子还长呢。他不能把娘从那一间房里撵出来，那会叫大李庄的老辈人笑话的。

每次寄完钱，他总要到邮局对面的小茶摊上坐上一会儿，原是渴了才去坐的，后来不渴也想去坐坐。卖茶的是一位年轻的女人，人长得秀气，说话也甜甜的，不曾笑过，但叫人觉得心里暖，心里近，不像别的小贩那样凶。她旁边还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妞，小妞穿得干干净净的，脸蛋儿像小苹果，红扑扑的。远远走来，就叫人想到这茶摊上坐上一坐，这女人和孩子望着你，使人有一种到家了的感觉。这女人的确心好，不喝茶的时候，她也不赶你走。他就多坐一会儿，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卖声，偶尔，也瞅瞅人家身上穿的好衣裳，看看过路女人那漂亮的脸……愣上那么一忽儿，始觉看也是白看，还得做呀！心一硬，站起来就走。

有一次，他从邮局走出来的时候，那卖茶的女人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问：“你家里有个好女人吧？要不，怎么月月寄钱这么准时。”

他笑了，他知道出外用人家的机会多，说话得口甜些。便亲热地叫了声：“大嫂，您净说笑话。家里哪有好女人哪，是欠了人家的债……”

“哟，怎么欠人家那么多钱呢？”那女人关切地问。

他便一五一十地对这女人讲了。他本不想对外人讲的，可这女人身上仿佛有点什么似的，使他忍不住要讲。

这女人听了，叹口气说：“你嫂子也太狠了！一个人光身儿分出来，还背这么多的债，到啥时候才能还齐呀？！”

“慢慢还吧。”他说。

这女人不再问什么了，弯下腰倒上一碗热茶端到他面前：“喝碗茶吧。”

他忙说：“谢谢你，大嫂，我不渴。”

“喝吧，不问你要钱的。”

这么一让，他倒不好意思再坐了，慌忙站起身来，说：“不喝了，大嫂。你站一天也不容易，还拖个孩子，够难的。要喝，我有钱，这人情欠多了，比钱还难还哪。”

那女人也就不再让他，一任他匆匆走去。

久了，人也熟了。

寄完钱的时候，他就在这茶摊上坐的时间更长些。说话也随便多了。于是便知道这卖茶的女人叫玉萍，那小妞叫旦旦。为了不欠人情，他有时也给那旦旦买几颗糖吃，有时看见哪只小凳坏了，就帮忙给修一修。这样，他觉得坐着自然些。心里算着账还了多少，还欠下多少，往下盘算着日子和活计，也常常觉得心累，就只好不想。玉萍常问他：“账还得差不多了吧？”他便说：“快了。”此后无话。仍是看那一日比一日热闹的大街，听录音机里传出的“嘭嚓嚓”……瞅过路女人的脸……日子很碎呀。

有几天没接上活计，他心里烦，在街上走的时候碰上了玉萍。玉萍见他颠儿颠儿地跑，便对他说：“干脆你给我做几个小凳吧？我家里还有些碎木料。”

他知道做小凳费工不出活儿，还不能收钱，干也是白干。可他老觉得欠了人家什么，不好当面拒绝，也就应承下来了。

这一做就是三天。

因为这活儿是白尽义务，不挣钱的。所以，他干起活儿来时间抓得死紧，白天干了夜里也干一会儿。他急着干完好再去揽活儿。他得挣钱还债呢。玉萍看他干得太猛，时常劝他歇会儿再干，他只是不吭。吃饭的时候，玉萍每次都炒上三四个菜款待他，还特意打了酒让他喝，实比别家待他好。他开玩笑说：“大嫂，你做的饭可真香啊！”

玉萍甜甜一笑：“香么？你就多吃一碗。”

“我真想天天在你这儿吃，可惜没这个福分。”

“行啊，交伙食费我天天给你做。”

说过了，笑过了，这女人似乎没在意，他也没在意。只是一直没见这家的男人回来，他也没敢问。

三天，他一共做了十二只小凳，还捎带着把小桌面给刨了刨，给小旦旦做了个木头枪。他活儿做得干净，式样儿也新，十二只小凳一拉溜排在茶桌前，挺招人的。玉萍说：“你手艺不错呀！”活好，人家待承好，他心里高兴，便说：“大嫂，不瞒你说，俺家三代木匠，爷那辈在乡下就是有名的，爹那辈学会了刻木花的手艺却又不让干了，两辈人都想开木匠铺结果都没能开成。俺只怕也难干成个什么景……”玉萍听了笑笑，没说什么。

那晚，临走的时候，玉萍从里屋拿出十块钱放在桌上，说，“让你受累了，拿着吧。”

他看看钱，说：“大嫂，你待我这么好，是不该收钱的。你还给这么多，是寒碜我吧？”

玉萍说：“木料碎，干活费力，再说你夜里也加班了，该这么多呢。你别客气，快拿着吧，我还得谢谢你呢！”

他看了这女人一眼，推辞说：“大嫂，真不该收钱，你快收起来吧！”

玉萍脸儿一嗔：“收着，可不兴这样。要这样，下回我不让你来了。”

他又看了这女人一眼，想了想说：“大嫂，要是夜里加班做，说破天我也不能收钱。你知道我白天时间金贵，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收下。不过，这真是太薄气了……”说完，他把桌上的十块拿起来，又从腰里掏出装钱的包包，从里边数出六张一块的放在桌上。

玉萍又要让，他站起来说：“大嫂，你再让我就没脸儿坐了。”

玉萍只好罢了，只说：“坐会儿嘛。”

李小囤是经不住人家让的，越让坐他越坐不住，慌忙忙拿起家伙就走。出了门，玉萍领着小妞出来送他，他没头没脑地走了一会儿，才说，“回吧。”玉萍也不说回，就这么走了一段路，他才对小妞说：“喊叔叔再见。”那小妞使甜甜地喊一声：“叔叔再见。”她又对小妞说：“说叔叔常来玩。”那小妞也跟着说：“叔叔常来玩。”……

不知怎的，这么一喊，李小囤听了心里酸酸的。他想扭头抱抱那小妞，却没有敢……

冬去春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县城里日渐繁华热闹。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一条条柏油马路拓宽加长了，街面上的商店、饭厅越来越多，做生意的小贩也越来越多。要光从女人的穿戴上看，恍惚几天就是一年……李小囤好久没到邮局来了，自然也没到茶摊上来坐，就像大街上过往的行人，来了又去了，既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那叫玉萍的女人仍旧一日日卖茶，那小妞也依旧在她跟前坐着玩。那女人热情倒还是热情的，本来话就不多，这会儿也就定少了。只是卖茶。

这一天，李小囤突然从来往的行人中冒了出来，他是从家里赶来的，风尘仆仆，仍是背着那套木匠家伙，走了一身的汗。临走到茶摊前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愣了愣，还是走过来了。

“大嫂……”

玉萍原是看见他了，却装着没看见，背过脸给人倒水，直到这一声“大嫂”喊起，她脸上一紧，才转过身来说：“怎么不见你了？”

“回家了。”他脸上红红的，仿佛欠了这女人一笔账似的。

“我说好久不见人哪。账还齐了？”

“还齐了。”

“这下可好了。”玉萍眉儿一扬，“该娶媳妇了吧，啥时让嫂子吃你的喜糖啊？”

李小囤的脸更红了，忍不住说：“不瞒大嫂你，家里确实给说了一个，人样儿也中，可人家张嘴就要三千元的彩礼。账刚刚还齐，房子还没盖。我哪里拿得出呀！”

“还得做呀。”

“还得做。”

过了一会儿，李小囤咬咬牙说：“我咬住牙再干五年，先盖房子，盖好房子再说成家……”

“你就这么一日一日做下去么？”玉萍心不在焉地给人倒水，水倒得溢了出来，又慌忙去擦……

“啥法呢？可不就这么一日一日做下去呗……”李小囤茫然地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随口应道。

“你就不会找些别的挣钱门路？”

“嗨，干啥呢？做生意，咱没本钱。干别的，咱又不会。要指望种地，十年也盖不起房，好孬咱有这把手艺，慢慢来吧。再说，我也喜欢这活儿，自己手里做出来的家具，自己看着心里舒坦。大嫂，你要做时新的家具言一声，我就喜欢做新式样的，保管叫你满意。我喜欢干那种费心思的活儿……”

“别泄气，赶明儿大嫂给你说个媳妇。”玉萍安慰他说。

李小囤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那就谢谢大嫂了。”

“你多大了？”

“二十四了。”

“看你要大些，多稳重啊。”

“乡下人老相。”李小囤腼腆地说。

“你有啥要求，给嫂子说说？”

李小囤吞吞吐吐地说：“啥要求，咱还有啥要求？图个人好呗……”

玉萍“吞儿”笑了。

李小囤红着脸看了这女人一眼，觉得她笑起来特别好看，也显得特别年轻。那眼儿，眉儿，鼻儿，嘴儿全像淌蜜似的甜。那一行一动轻轻地、淡淡地，无声中似有声，无言中胜有言，乍看并不注目，细看十分引人。但一时又叫人想不出这引人的地方在哪里，端端庄庄、平平和和却有叫人说不出来的美……他不敢多看，自然也不敢胡想，心里怅怅的。

李小囤往下的日子自然是平淡如水，还是一天一天地做。不过，他心里总还有个切近的盼头，这盼头拉着他往前奔，干起活来并不觉着吃力。虽然不往家里寄钱了，他有空也常去茶摊上坐坐，听那卖茶的女人说些闲话，喝碗不掏钱的茶水。他很想问问这大嫂给他说媳妇的事怎么样了，可玉萍却绝口不提，他也不好意思张口。就那么得空就来坐坐，坐了又走，走了又来，逗那小妞妞玩……时间一长，他觉得这位大嫂一定是忘了，几次想张口重提，可怎么也张不开嘴，也就罢了。只加紧赶活儿，忙的时候也就忘了这心烦的事。渐渐，来的次数也就稀了……

忽一日，玉萍来他做活的人家看他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个女的。他心里很慌，一直没敢抬头细看那女的，倒是那女的嘻嘻笑着把他上上下下看个够……

出来送他们走的时候，玉萍当着那女人的面对他说：“也没什么事儿，你有好一段没去了，只是来看看你。你得空去吧，旦旦想她叔叔了。”

两人走了之后，李小囤心里那希望的火苗又燃烧起来了。他细细地回忆那女人的相貌，却怎么也想不清楚。只觉得那是个挺大方的女人，一点也不羞。但他总还是满足了。大嫂并没有忘，她还记着呢！这就够了。他的确有好一段没去了，他得去谢谢人家。

第二天傍晚，李小囤特意买了些礼物到玉萍家去了。玉萍见他来了很喜欢，只是埋怨他不该买东西。李小囤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给孩子买的。好久没见旦旦了，怪想得慌。”

“真想么？”玉萍笑着问。

“真想。”李小囤说，可他心里怦怦跳，他觉得他说了假话，他是为那“女人”来的，但他心里也确实喜欢这孩子……

“旦旦，问你叔叔哪儿想？”玉萍说。

“叔叔哪儿响？”

李小囤吭吭了半晌也没说出来……

“旦旦，问你叔叔是不是心里想？”玉萍又说。

“叔叔心里响。”

“……”李小囤脸都憋红了，还是没把“心里想”这句话说出来。惹得玉萍又“吞儿”笑了。

他就抱着旦旦坐在那儿，很没意思地听玉萍问他些家里的事情。问一句，他就说一句，一直坐了很久，也没听大嫂提起那女人的事情。他很失望，但还是忍住了，没问。

此后，他又像往常那样得空儿就来坐坐。每次来，他总盼着大嫂给他说说那女人的事情。可大嫂仿佛故意地迟迟不提。就这么一日日挂着他。常常是乘兴而来，怅然而归，有一次，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玉萍突然地把话插上了正题：“别急，人家要考虑考虑呢。”

李小囤知道大嫂看出了他的心事，红着脸笑笑，一颗心算是放肚里了。他心里想，这是大事，人家考虑考虑也是对的。想着，心里就宽展了些。也就又有了盼头……

这一年县城里结婚的人多，做家具的也就多了。李小囤紧赶慢赶，一直到大年三十他才给人家赶完活儿。临回家的时候，走到城关，他心里挂记着大嫂给他说媳妇的事儿，就不由地又到她家里去了。大嫂的茶摊早已收了，他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进去了。有没有结果他要最后问一次。

玉萍在屋里坐着包饺子呢，见他来了，忙让小妞给他搬凳坐。看他背着木匠家伙呢，玉萍问：“这么晚了你还没走呀？”

他说：“这就走。”

“走到家怕就天黑了。”

“可不天黑了。”

正说话的工夫，天下起雪来了。李小囤心神不定地站起来，想走，又想问，终于忍不住说：“大嫂，你给我说的那事儿可有个眉目？”

玉萍没吭声，朝门外看了看：“下雪了……”

李小囤朝门口跨了一步：“下雪了，我得走呢。”

“雪越下越大，走得回去吗？”

李小囤很气恼又很没趣地说：“走不回去也得走哇！”

玉萍脸儿一红，低着头说：“要是你不嫌弃，就住下吧……”

“……”

李小囤怔怔地站着，脑海里“轰”地响了一下！他傻傻地痴看着玉萍，心里埋怨说：我怎么没想过呢？我怎么就没敢想呢？！她有男人吗？没有男人怎么会有孩子呢？她离婚了吗？她要是没离婚呢？……不管吧，人家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只要人好，咱就大胆一回！

“哗啦”一声，李小囤背上的木匠家伙散落在地上了。

过罢年，县城城关邮局对面的茶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两间门面的家具店，门前高高地挂着大牌子，牌子上写着红漆大字：新生家具店。一串鞭炮响过之后，里边摆出了一套套的新式家具。一位烫了发的漂亮女人满面笑容地接待着络绎不绝的顾客。时常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主人出来给解说几句，又慌忙走进去了。看来生意很热闹。

有乡下人进城，逛到这家具店里来，好久才认出那穿西装的男主人竟是从大李庄走出来的小木匠！不禁十分诧异：这家伙怎么找了个漂亮的城里女人？好福气呀！心里纵有一千一万个不明白，也不好问，只叹口气，去了。

奶奶的“瞎话儿”（十一）

“砰砰，砰砰。”

这年的八月十五那天夜里，一轮金灿灿的圆月挂在天上，清澈的银辉普撒在大地，好月色，也正是举乡思亲、家家团圆的时候。蓦的，李家大户的双扇红漆大门被敲响了。

“砰砰！砰砰砰！……”

此刻，掌家的大奶奶正领着一家老小脆在香案前祭祖，听到敲门声，立时吩咐人去看看谁来了。

只听“吱”一声，双扇红漆大门开了一个小缝儿，管家的伙计探头一看，却是个要饭的老头。他眉头一皱，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说：“去吧，过八月节哩，没工夫打发你。”说着，“咣当”一声，门又合上了。可没等他走回上房，“叭叭叭！”门又拍响了，很骤！

“谁来了？”大奶奶问。

“要饭的。”

大奶奶愣了一下，接着又问：“可说些什么？”

“没说啥。”

大奶奶迟疑了片刻，说，“过节的时候，要饭的也不容易，拿块月饼去，打发他走吧，可不能慢待人家。”可是，当伙计拿了月饼去送的时候，大奶奶却又唤住他说：“慢着，我也去吧，我去看看。”

一家老小全都傻傻地望着大奶奶，不知她为什么要撇下祭祖的大事去打发一个叫花子。大奶奶也不吭。径直拿着月饼下堂去了。伙计们怔怔地看着她，尔后急忙跑去开门。

门开了，月光下站着一个独眼的高个老头。他穿着烂花子破袄，肩头上搭着一个讨饭的旧褡裢。老头虽是这般穷气，但腰却挺得很直，尤其是那只独眼，亮得逼人。

大奶奶疾走两步，又猛地站住了，脸上霎时飞上一片老红，喜眼里竟有了盈盈的泪点。她喃喃地说：“回来了。”

“回来了。”独眼老头回道。

“不走了？”

“不走了。”

一时，大奶奶喜滋滋地高声喊道：“金禄，金寿，快快快，你爹回来了！”

这一声不当紧，一家老小咕咕咚咚全都跑出来了。金禄、金寿两兄弟虽都已娶了媳妇，却还是傻乎乎地站着，不敢上前，似乎不相信这个叫花子模样的独眼老头就是他们的爹。

李家是挂有千顷牌号（据说，也就三四百顷的样子）的大户呀！这就是爹么？

很小很小的时候，金禄、金寿就不曾记得爹的模样。那时，他们就是跟着娘生活的。只记得娘说过，爹在外边做生意，别的就不知道了。娘也不说。他们是十年前从外边迁回来的，一挂大车拉着他们娘仨，到了地方，娘说，这就是家。他们就这样在大李庄住下了。村里人并不摸他们的底细，只知道他们很有钱，大掌柜在外做生意，家就这么一日日发起来了。记得，刚搬来的时候，娘认定要那片破败的荒院，出多少钱都要。听村里人说，这家人曾在京里做过大官，后来招大祸，一门人都被杀了，只有一个小孙子跑出去了，至今没有音信……娘听了这话，也曾暗暗落泪，问了，只是不语，叫人好纳闷。

现在，这个响当当的“生意人”回来了，却是这样的寒酸！叫人怎么相信呢？可娘说，他就是爹。那自然是爹了。很早的时候，金禄隐隐约约地记得爹曾回来过几次，都是半夜回来，天不亮就走了。那时还小，瞌睡也大，记不得爹是什么样子。娘也一直瞒着他们，很少说爹的事。爹突然就这么回来了，瞎着一只眼，背着要饭的破褡裢……

进了上房，一家人还是怔怔的，不知说什么好。大奶奶火了：“鳖孙！还不跪下给你爹请安？！这家业都是你爹给你们置的。为你们，你爹……”

“嗯？……”老人很重地哼了一声，大奶奶立时住嘴了。

“爹。”金禄跪下了。

“爹。”金寿也跟着跪下了。

紧接着，两房媳妇和小孙子也都跪下了。

老人把小孙拉在怀里，笑着说：“起来吧，都起来吧。爹也对不起你们，爹早该回来了。”

金寿胆大些，抬起头问：“爹，你咋要饭回来了？”

老人眨了眨眼，淡淡地说：“路上被土匪劫了。”说罢，随即把话题转了，他拉小孙子端详了一番，笑眯眯地说，“叫爷爷。”

“爷爷。”小孙子甜甜地叫道。

老人慈祥地笑笑，从破褡裢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他：“玩吧。”

“扑嗒”一下，刚满三岁的小孙子把银子打翻在地上了。儿媳妇忙说：“傻儿，那是钱哪！”

老人却哈哈大笑：“好，有气魄！不愧是李家的种。”

一屋人都笑了……

不晓得为什么，这位在外做“大生意”的老人却让伙计们称他“盖儿爷”。下人也就随音叫了，只是不解。问了大奶奶，大奶奶叹口气说：“他这样说，就这样叫吧。”于是村里人也跟着喊“盖儿爷”。

然而，这位盖儿爷的性情却十分乖僻。他虽是扛着千顷大户的掌柜，偏喜欢睡地铺。出门老披着一件破棉袄，很不讲究。自他回来以后，不分上下尊卑，饭菜一样的待承，他吃啥，扛长工的也跟着吃啥。吃饭也喜欢和扛长活的蹲在一起，十分的随便。每每村里人看了他穿的破袄、说他太节俭的时候，他也只是笑笑，并不多说什么。这老头还有一个极特殊的嗜好，喜欢吃羊角蜜甜瓜，夏天里，几乎天天让人送一挑过来，甜瓜挑到院里，他便唤长工都来吃，随意吃，惹两房儿媳妇很不乐意。但大奶奶不吭，她们也不好说什么，只私下里说他怪。大户人家，儿子们都希望他穿得体面些，像个大掌柜的样子，可任你千般诉说，他一概不听，依旧穿得破破烂烂，很让人头疼。有一回，金禄、金寿和两房媳妇把新做的长袍大褂送到他跟前，双双跪下，硬逼着他换，两房媳妇哭着说：“爹，知道的人不说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多不孝顺呢，待老人太狠……你若是不换，我们就跪死到这儿不站起来了。”盖儿爷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去吧。”随即就换上了那套新衣。可穿上后，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七天，滴水不进。吓坏了一家老小！还是大奶奶把破袄又拿出来，说：“就随他吧。”

他这才下了床……

往下，就更叫人觉着荒唐了。这位家有良田千顷的大财主竟然会出去讨饭！他每隔一段都出去几天，然后背一些干馍回来。那些干馍自然没人吃，连长工也不吃，大奶奶都拿去喂猪了。可不管吃不吃，他还是要讨的。

有一天，盖儿爷出外讨饭竟到了二十里外的老二儿媳妇家里。儿媳妇家也是富户。中午，他走到门前的时候，人家打发了他一碗面条，他就蹲在院里靠着一棵老榆树吃起来。这家扛长活的问他：“你是哪村的？”

他毫不忌讳，说：“大李庄的。”

“哟，你认识不认识李家的二少爷金寿？”

他笑笑说：“你是说我家老二呀，咋不认识。”

那人火了：“怎么是你家老二，一个讨饭的，口气倒不小！”

盖儿爷很平和地说：“金禄是我的大儿子，金寿不就是老二么？”

“你你你……胡说！”那人眨眨眼，咋看咋不信，又怕错了，赶忙进屋把掌柜的叫了出来。

亲家公还晓些事理，但他绝想不到一方有名的大户，竟然还会出来要饭？！也许沾点亲也说不定。于是，强压住火气，说：“上家坐吧。”

盖儿爷说：“不啦，我还得转转。”说着，站起身来，瞅瞅拴在院里的骡子，很随意地说：“你这‘快’牲口可不胜我那，我那八匹骡子一色毛！……”

亲家公气得脸都黑了，但也怕弄错了，不好说他什么。私下里暗暗派人去给金寿送信儿，又派人悄悄盯着他，一旦证实，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金寿听说信儿就来了，一看真是爹！顿时羞得脸儿一阵红一阵白，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先把他劝到丈人家里。一时把亲家公弄得哭笑不得，也只好连连赔礼，怪自己有眼不识人！竟让亲家蹲在大门口吃了一顿饭……

盖儿爷却一点也不在乎，任人怎样劝说，只是笑笑。末了，吩咐金寿说：“去，抬两坛好酒来。算是我给亲家的见面礼！”

金寿不敢不听，只好去了。

这一下，名声传出去了。众亲戚都苦苦相劝，说孩子大了，咋也得顾顾脸面哪，可盖儿爷仍是我行我素，不从。无奈，家人也只好作罢，任他来去。不过，两位少爷吩咐下人跟着他。盖儿爷走到哪里，尽管吃，吃了有人付账，只瞒着他一人，四乡的庄稼人也都知道有个大户人家的老掌柜享不得清福，每日里出来要饭。一时传为佳话。

这年夏天，县上约四方乡绅到县城聚会。两位少爷为了让盖儿爷见些世面，以人家非让老掌柜出面为理由，一再地催他去。他微微笑了笑，也就去了。那天，天很热。四方的乡绅一个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十分神气。唯有他戴一顶破草帽，披着烂褂子。进得衙门来，也不往茶桌前坐，就蹲在门后头。县官等各位乡绅差不多来齐了，一拱手说：

“本县今日约请各位乡绅聚会，实有一桩大事相求。颍河历年发水，河两岸行人多有不便。修桥补路，乃积德行善为民谋利之举。县上本打算集资修桥，然让小户人家出资，实有难处。各位都是地方上有名的大户，家底殷实。所以请各位乡绅来，商议商议，是否筹措些款项，修一座小桥……至于名分么，待桥成之后，刻碑立传，流芳千古。”

待县官说完，四方乡绅纷纷陈词，很有些气派。有出口捐三石麦的，有捐五石的，也有沉思不语的……县官算算，相差太多，很是失望。他看门后还蹲着一个，便问：“后面那位先生，可有好生之德？”

盖儿爷草帽一掀，缓缓站了起来，说：“要修我独修。”

一时语惊四座！各位乡绅纷纷回头，细细把他看了，见独瞎着一只眼，浑身上下似无一处不贱。不禁哈哈大笑……

县太爷的眉头也皱起来了，乡绅聚会，哪里来的草木之人？况且口气颇大！便冷冷地问：“先生可是要独自修桥？”

“正是。”盖儿爷说。

“你修得起么？”有位乡绅禁不住插了一句。

盖儿爷笑笑：“修不起也要修哇。修桥补路，本为善举。诸人方便，我也方便么。”

“先生是哪庄的？”县官问道。

“不敢，大李庄的。”盖儿爷说。

“可认得金禄金公子？”

“正是犬子。”盖儿爷回道。

“哎呀呀，没想到老先生到了，失敬，失敬！”县官说着，忙又吩咐人捧茶，看座，十分热情。

四方乡绅也都纷纷站起，打拱作揖，再也不敢轻视他了。

“慢着，”盖儿爷说，“这桥我修。可有一样请求，名也归我起。”

“那是自然。”县官哈哈大笑，说，“老台甫修桥积德，当刻碑立传，名垂千史！哈哈……”

就这样，盖儿爷一锤定音，杀了四方乡绅的威风，独家修了一座桥。此桥唤“盖儿爷桥”。（事隔多年，当人们从桥上路过的时候，看了碑文，提起要过饭的盖儿爷，还称他为一代奇人！使后代子孙平添了许多骄傲。）

翌年大旱，庄稼多有不收。四外的乡邻纷纷出外逃荒，唯大李庄人没有一户出去讨饭的。哪家揭不开锅了，待第二天一早出门借粮的时候，却见门缝里放着几吊钱……自然是十分感激，可问遍了，却无人知晓。也就买些粮度日，渐渐，受赈济的户多了，问了盖儿爷，他摇摇头，连声说：“不是，不是。”于是，人们就更认定是盖儿爷做下了积德事，不愿承认罢了。一时纷纷上门磕头谢恩。可盖儿爷却矢口否认，不承认有这回事，连面都不见。结果，盖儿爷在村里的威望日益高涨。村里无论大人小孩见了他，都十分敬重。路上见了，躬身停在一旁，待他过去再走；门口见了，也定要招呼他上家坐坐，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盖儿爷”。没见他大声说过话，也没见他训过谁，却也威风八面。

逢上灾年，土匪四起，“杆子”多如牛毛。大户人家常有被绑去当“肉票”的。若是按日期送得钱去，便放回“肉票”；若是凑不够钱数，便“撕票”（杀人）！一时间闹得四乡人心惶惶。有钱的大户纷纷出钱置上几杆快枪护院，不肯出钱的土财主也只好遭殃了。李家大户自然也买了几杆快枪护院，白夜巡逻，只是不曾被土匪抢过。

这年九九重阳，阳光很好，盖儿爷正靠在场上的麦秸窝里晒暖儿，忽听见村西路沟里有咚咚的脚步声，那只独眼顺着路沟往西一瞟，立时脸色大变，是土匪！是“绑票”的来了！麦场离家较远，告诉家人已来不及了。只见他扬声高喊，声如洪钟：

“金禄——金寿——来客了——倒茶！！”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炸喊，半里外都听到了。两个儿子一听声音不对，掂起快枪从屋里跑出来。上了房顶，一见有土匪，“砰砰”就是两枪！护院的也跟着咕咕咚咚全都跑出来了。

土匪一看被发现了，也就慌忙退去。待两兄弟气喘吁吁地赶到场里，却见盖儿爷正眯着眼打瞌睡呢。金禄急急地喊：“爹，爹！……”

盖儿爷慢慢睁开眼，问：“走了？”

“走了。”

盖儿爷摆摆手，随即又把眼闭上了……

第二天夜里，一张“帖子”送到了李家大户，家人战战兢兢地请私塾先生看了，只见上写着：

姓李的，有种十月初三在家候着！张黑吞专程拜访。

一听是张黑吞下的“帖子”，大奶奶的脸都吓白了！一家人全都没了主意，赶忙打发人去牲口屋叫盖儿爷回来。

盖儿爷回来了，一进门见家里乱糟糟的，便一声不吭地坐下来，半天不说话。片刻，他问：“是张黑吞下的帖子！”

“是。”金禄应道。

大奶奶慌忙跟着说：“他爹，你们爷儿们出去躲躲吧。家里……”

“躲是躲不过的。”盖儿爷说着，那只独眼斜斜地眯起来了……

谁都知道，张黑吞是这方圆百里有名的大土匪。他的“杆子”大，人多枪多。据说他还有百步穿杨的本事，枪法十分了得。这人做事一向是心狠手辣，他下的“帖子”从未失过手。“撕票”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得罪了他，那就等于“生死簿”上勾去了姓名，早晚得死！

可李家偏偏得罪他了……

看家里人都不说话，金寿急了：“那咋办？咱和他拼了！”

盖儿爷睁眼看了看老二，淡淡地说：“你们出去避避风，我会会他。”

一屋人都惊了。大奶奶担心地叫了一声：

“他爹，你……”

“爹……”

“掌柜的……”

盖儿爷不容人再说，摆摆手，站起身来，到牲口屋睡去了。他睡不惯床，天天夜里在牲口屋里睡。

到了十月初三的那天夜里，照盖儿爷的吩咐，家里人全都躲出去了。只有他一人端端正正地在堂屋里坐着，恭候着赫赫有名的张黑吞。

那晚正是月黑头，偌大的一个院落黑漆漆、静悄悄的，寥无人声。院门大开着，东西厢房的屋门也都开着，只有堂屋里点着一支蜡烛，盖儿爷就在那摇摇的烛光下坐着，他面前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摞一摞的银元……

一更过去了。

二更也过去。

不见人来……

夜凉了，院子里不时传来秋叶落地的沙沙声，很怵人。堂屋里，蜡烛已燃去一半，烛光半明半暗地照在墙壁上，映出一团模糊的黑影。盖儿爷斜靠在椅子上，轻轻地打着鼾声，像是睡去了。

夜半时分，忽听“砰砰”两枪，堂屋房脊上的兽头被打掉了，房顶上咕咕咚咚落下一片碎瓦！盖儿爷依旧稳稳地坐着，纹丝不动。

紧接着，只听“扑通”一声，从房顶上跳下一个人来。此人五短身材，四十来岁，穿得干净利索，手里提着两把“快炮”。他十分机警地用眼扫了一圈，快步朝堂屋走来。进了门，当屋一站，瞅瞅坐在椅子上的盖儿爷，冷冷地说：

“你还有种呀？”

“是黑吞么？”盖儿爷不动声色地问。

“不错。”张黑吞回道。

“请坐。”

“好，有气魄！”张黑吞把枪往腰里一插，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下了。

这时，又听房顶上一片瓦响，想是来人不少。张黑吞定定地看着盖儿爷，可盖儿爷眼皮都没抬，仍旧坐着，张黑吞冷冷一笑，说：“老掌柜，在下的薄帖，你可收到了？”

盖儿爷点点头，说：“收到了。”

张黑吞乜斜着眼，阴沉沉地问：“你可知道我张黑吞下帖的分量么？”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很想会你一会，今日总算见面了。”盖儿爷笑着说，“幸会，幸会。”

张黑吞“嘿嘿”冷笑了两声：“好说，好说。”

“黑吞老弟，你如约而至，十分仗义。我也不能薄了。你看——”盖儿爷伸手指了指摆在八仙桌上的银元，“要钱，拿去。要命，也拿去。黑吞老弟，我也算够意思吧？……”

张黑吞用眼瞄了瞄摆在八仙桌上的银元，那银元一摞一摞的，足有半尺多高！然后，他又勾回头看了看盖儿爷，不禁哈哈大笑说：“痛快，痛快！”随即笑声戛然而止，正色说道，“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老掌柜如此仗义，我张黑吞也就不客气了。作为回报，命，我给老掌柜留下了。不过，老掌柜这双眼……竟然半里外就能看见我的兄弟，也太亮了点吧？”

“哈哈哈哈……”盖儿爷也哈哈大笑说：“可惜呀，老弟的福分浅了点。”

“怎么说？”张黑吞脸一沉，腾地站了起来。

“眼就这么一只，”盖儿爷独睁着那只亮眼，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说：“我奉送了。”

张黑吞跨前一步，抬起头来，再次细细地打量盖儿爷，他的目光盯着盖儿爷那只瞎眼看了很久，足足有一个时辰了。一句话也没有说。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剪着手，来来回回地踱了几步，又定定地站住了。

他看着盖儿爷；盖儿爷也看着他，目光都很残。

“单眼？”

“单眼。”

“不可惜？”

“不可惜。”

张黑吞又围着八仙桌走了半圈，缓缓地说：“一只就一只吧。”

盖儿爷掌起面来，头直直地伸出去，瞪大了那只亮眼，似乎是很平和地问：“你剜还是我剜？”

张黑吞看了看盖儿爷，头点了两点，从腰里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咚！”地扎在桌上，双手一抱拳，说：“请吧。”

盖儿爷哈哈一笑，伸出两个指头来，说：“这，就够用了。”

张黑吞怔住了，当他眼看着盖儿爷就凭两根指头去抠那只独眼的时候，突然说：“慢。”

盖儿爷停住手，神色泰然地问：“莫非老弟要亲自动手？”

张黑吞牙一咬，“哗啦”一声，两只“快炮”撂在桌上了！继而他双手一拱，说：“兄弟我遍走江湖，还未见过如此有胆识的人。大丈夫也不过如此。佩服，佩服！好，交个朋友吧。这盏‘灯’，我还给老掌柜了，你留着看路吧。这钱，我带走一半，留下一半。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我张黑吞也许还有麻烦老哥的时候，得罪了。”

盖儿爷也起身一抱拳，说：“黑吞老弟，高攀了，有用着老哥的地方，尽管吩咐。”

“好说好说。”张黑吞高声喝道，“来人哪！”

随着喊声，扑扑通通，从房顶跳下几十号人来。土匪们拥进堂屋，看见了桌上的银元，眼都绿了……

“听着，”张黑吞吩咐道，“这家老掌柜是我张黑吞的朋友。老哥奉送的礼钱，各位兄弟带走一半，留下一半。从今往后，不准再来下帖！”

“是！”土匪们齐声应着。话刚落音，便朝着银元扑过去了。张黑吞把两支“快炮”重又塞进腰里，拱拱手，道一声：“告辞了。”说着，大步朝堂屋外走去。

“等等。”盖儿爷说。

张黑吞站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十分疑惑地问：“老哥还有何吩咐？”

“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盖儿爷缓缓地说。

“请讲。”

盖儿爷一抱拳，说：“老弟也是提着脑袋混饭吃的人，想来也不容易。钱尽可多带些。如遇难处，这里就是各位的家。别处……我就不说了，敝庄尽是些小户人家，也都不富裕，恭请各位还是不打搅为好。兄弟们若需要什么，我一概承担了。拜托，拜托！”说着，又连连给各位作揖。

张黑吞重重地点了点头，突然厉声喝道：“都给我把钱放下！”这一声不当紧，把土匪们全都给镇住了。他们一个个又把抢到手的银元掏出来。叮儿当啷地扔到八仙桌上，滚得满地都是……

张黑吞望着盖儿爷良久，眯着眼笑笑说：“老哥，兄弟虽然是提着脑袋混饭吃的人，钱，还是不缺的。老哥如果需要用钱，可到我那里去拿，要多少给多少，老哥如遇上难处，也可以到我那里去，兄弟还担得起。至于说到贵庄，请老哥放心，三里以内，出事找我！”说完，又一拱手，带人走了。桌上的银元竟一块都没拿！

人走了，蜡也熄了，盖儿爷却还在那儿坐着，整整坐了一夜。黑暗中，那只独眼亮得发绿……

从此，盖儿爷和张黑吞成了朋友。大李庄再也没有受过土匪的侵扰。逢年过节，张黑吞带人来，盖儿爷自然好酒好肉、宾客相待。不久，盖儿爷便和这位赫赫有名的黑道人物结成了拜把兄弟。一炷高香，行过了三叩九拜的大礼，两人面对面站着，盯视良久，便兄弟相称了。这之后，村里人见了盖儿爷，不仅敬他，也怕他了。

转过年来，麦黄梢儿的时候，盖儿爷拄着拐杖出来了。他正在村里转悠呢，忽见小孙子兆祥从村东头一路蹦着跑回来，远远地就喊：“爷，爷，人家捋咱的麦穗哩！！”

盖儿爷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小兆祥以为盖儿爷没听明白，跑上去拽住他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爷，人家捋咱的麦穗哩！”

盖儿爷站住了，低下头去，上下打量着小孙子，仿佛不认识似的……

“爷，赶紧吧，人家偷咱的麦哩？！”小兆祥蹦着大声喊。

“扑嗒”一声，盖儿爷的拐杖掉在地上了。只见他双眉紧蹙，仰天长叹：“败了，败了，这个家败了！……”

小兆祥连叫了三声不应，急了，拉着盖儿爷的手往西地拽。拽着喊着：“爷，赶紧吧赶紧吧！……”

盖儿爷神色肃然地望着小孙子，很慈祥地问：“兆祥，哪块地呀？”

“西地。快去吧，爷。”小兆祥说。

“胡说！”盖儿爷独眼一瞪，突然恶狠狠地说：“蛋子儿大的孩子就这么扒家？嗯？一庄子人，谁家有哇？咱有！人家不偷咱偷谁？嗯？人家该偷咱！看你鳖儿就不是块大材料，也撑不起个天！哼，一把麦，鳖儿你看眼里了，一把麦……去，把西地那块麦给我放火烧了！”

小兆祥吓愣了，嘟嘟哝哝地说：“我不敢，俺娘光打我……”

“去，就说我说哩，烧了！”

小兆祥从没见爷爷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吓坏了，愣了一会儿，扭头就跑：“我给俺娘说去。”

看着小孙子像兔子一样地跑回家去了，盖儿爷不禁连连跺脚：“唉，败了，败了，这个家败了！一把麦？……哼！一把麦？……”

小兆祥是盖儿爷唯一的嫡亲长孙，也是盖儿爷最喜欢的孩子。他一向把这小孙子视为掌上明珠，手捧着还怕牙挂着，三岁时，还趴在地上让小孙子当马骑呢，十分娇惯。可从此以后，盖儿爷一直闷闷不乐，不仅不喜欢小孙子，连家里事也不再过问了。他每日住在牲口棚里，很少回家。年里节里，小兆祥去给他问安，他连眼都不睁……

盖儿爷害起心病来了。他像得了夜游症似的，天天晚上在田野转悠。在漆黑的夜里，盖儿爷用步子去丈量他那大片大片的土地。凡是自家的地块，他每一处都走到了。他在岗上站过，在坡上立过，踽踽独行，像鬼魂似的。每当他兀自独立，仰望星空，那只恶狠狠的独眼便怅然地落下泪来。一滴，两滴，三滴……尔后他一步一步走去，拐杖狠狠地叩着大地，仿佛不甘心似的。

忽一日，有人带信儿来了：说是张黑吞的儿子——名扬三县的大土匪头的儿子，被人“敲”了！据说，这条张家的“独根”是在城西被人打死的，死得很惨。

盖儿爷听了这话，一反往常，沉吟了半晌，才打发人前去吊唁。祭礼是用一挂大车拉去的，自然十分厚重。可当天夜里，盖儿爷就害起了偏头疼，一病不起……

过了些日子，张黑吞带着礼物亲自探病来了。盖儿爷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立马吩咐人摆酒款待。酒过三巡，盖儿爷说：“兄弟，贤侄儿惨遭不幸，我心里也很难过。还望老弟多多保重啊！……”

张黑吞端起酒杯，冷冷一笑，说：“老哥，不中啊，我看你这家是败定了。杀了我儿也不中！哈哈……败定了，败定了！”

“当啷”一声，盖儿爷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紧接着，房顶上呼咚咚跳下几十号人来，一个个荷枪实弹，横眉立目，齐伙子闯进屋来了。

张黑吞脸一沉，喝道：“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的结拜兄弟，是我大哥！你们想干什么？都给我滚出去！”

土匪们一个个又慌忙退出去了。

张黑吞又举起酒杯，冷冷地说：“老哥，你放心。我张黑吞说话算数，我不动你。可你这家是败定了，老哥，败定了！”说罢，酒一饮而尽，“咣”地把酒杯摔在地上！仰脸大笑，声震屋瓦！面目十分狰狞。

盖儿爷坐在椅子上，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痛苦地扬着手，喊道：“黑吞，你站住。你把家给我毁了吧！你毁了吧！我看着你毁……你站住啊。鳖儿！”

张黑吞却大笑着出门去了……

这以后，盖儿爷的病一日日重了。请了多少“先生”来看，都治不好。家里人把他从牲口屋接回来住，以便好好侍候他。可每天夜里，都从他睡的偏房里传出惊叫声，那声音十分瘆人：“血，手上有血！……”弄得家里日夜里不宁。他每日里昏昏沉沉，常常惊悸地伸着手喊：“我有罪，我有罪呀！血，血，血，手上有血。腥啊，老腥。洗，我得洗手……水，弄水，快弄水……”家里人也只好依他，每每一叫，便端来水让他洗……

就这样，盖儿爷整整在病床上拖了三年。他浑身上下瘦脱了形，瘦成了一把干柴了。临死时，他很清醒，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憋足了最后一口气说：“分家吧，赶紧分家吧，家要败了……”

两个儿子不解他的话，只是哭……

盖儿爷死了，享年八十二岁。

死时，他身上还揣着那张“永不读书”的血书……

事隔多年，当大奶奶快咽气的时候，家人们才知道：盖儿爷早年曾要过四十三年饭；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还做过叫花子的“丐爷”。村里的传言也得到证实了，张黑吞的儿子确实是盖儿爷雇人杀的……

若干年后，当小孙子兆祥长大成人、主家立事的时候，李家大户曾连遭土匪三次大抢！这个家果然败了……

羊（十一）

上任不久，李金魁就觉得自己也在变。

市长是一个职位，可这个职位却把人架起来了。在这里，市政府就像是一架机器，这架机器的运转是有规则的，在规则的范围内，市长并不是驾驶者，市长成了拧在最上边的一个螺丝。文件一叠叠地从上边传下来，而后又一摞摞地批下去，在文件上，“李金魁”三个字成了程序上的一个符号……要想有所作为，他必须改组这架机器，重新更换零件。然而，这又是不大可能的，这需要时间。一个庞大的机器，在运转中你是无法改变的，你只能磨合。

他要做的，首先是适应。

人是很奇怪的，在一个机体中，你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一种氛围。就穿衣服来说，李金魁并不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可在政府大院里，他不由地也开始注意仪表了。他觉得人在这里简直成了衣服架子。在一些场合，你必须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头发也必须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不然的话，连你自己都觉得“不像话”了。这样一来，处处都成了学问。

在市政府大院里，走路也是一门学问哪。

李金魁到任不久，最先发现的就是走路问题。他平时大步走惯了，进了市里之后，他才知道，在这里，作为一市之长，他不能走得太快了。你是一把手啊，你一走快，就显得你急，人毛躁，火烧屁股似的，缺乏一把手应有的稳重和大气。这话当然没有人会告诉他，这是他从众人眼里看出来的，别看他是市长，但人们的目光照样会把你剥光。走路不能快，但也不能太慢。太慢了显得疲塌，显得暮气，也显得人软弱。这也是大忌！这样一来，人们就会发现，你交办的事情是可以拖一拖的，时间长了，你的话就没人听了。那又该怎么走呢？头当然要抬起来。你不能低着头走路，低着头走，人显得犹豫，胆怯；你也不能扬着脸走，太扬脸就傲气了，就目中无人了；目光要平视，可以稍稍上扬，扬到一定的程度最好，这样既扬出了尊严，也保持了平易，这是要火候的。走路时，身子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硬了，显得你有架子、人霸道；软了，显得人松气，窝囊；更不能扭，一扭人就女气了，女人带态那是千娇百媚，男人一女气，人就贱了。看来，每一块土地上都生长各种不同的官气，那官气是百姓、土壤、气候共同养出来的，这也是一种综合效应啊。要是你学不像，那你是坐不住的。从这个角度说，走路实在是一种官气的体现，走好了，人就有了三分威。

说话方式就更是学问了。

在政府院里，按惯常说，市长的话就是第一声音。但第一声音也是要人们逐渐认可的，不能因为你当了市长，就成了第一声音了。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职位是很重要，但职位仅是一个硬条件，这还需要许多软条件来配合。在这里，首要的，是你要学会说假话。这种假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假话，这种假话是一门艺术，是一种在不同场合的表述方式。比如说，你个人的好恶，在这里是不能真实体现的，你不能因为你个人喜欢什么就说什么好。你应该把个人好恶隐藏起来，对什么都一视同仁。那个女打字员很漂亮，你不能一看见她就眉开眼笑，问长问短；那个主任长着一张倭瓜脸，你也不能一看见他就板起面孔，训斥一顿，对不对？你要说一些你不想说的话，你要说一些跟你的本意彻底相违背的话，在特殊的场合，你还要说一些狗扯连环的话。你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干了，你要用人，就得会容人，包括那些你根本看不上的人，你也得用，还得不断地表扬他们，有时候明明不合你的意，明明是扯蛋，可你该表扬还得表扬。你要在你的周围形成一个“场”，这个场以你为核心来运作他们，你的表述就是你调动他们的最重要的方法，你要把假话使用到极致，使他们运动起来，以你为磁场旋转……这些对你来说都是必要的。但运用这门“艺术”时，你也要掌握好分寸，也要四六开，说假话也是要讲比例的，假的成分不能太多，太多了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假话了，假话里必须含有真的成分，就像是裹着糖衣的药丸一样，好让他舒舒服服地吃下去。环境就是这样一个环境，你要在这样的环境里逐渐培养出一种氛围，氛围养好了，核心也就形成了。到了那时候，这第一声音才能真正成为第一声音。

李金魁把这些都想明白了。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一回事。上任一月来，他的工作却遇到了重重的阻力。市里不是县、乡，县里的干部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而且文化程度偏低，好对付；而市里的人事关系要复杂得多，文化水准也高得多。那关系是一层一层的，那势力也是一股一股的，那些个人物一个个都是通天的。如果细究，就连市府大院看大门的老头都是有来头的。在这里，小小的给予几乎不起任何作用。他觉得他一下子就陷进去了。首先，政府办的那个倭瓜脸主任就不那么听话，在窝瓜脸的语汇里，总是出现这样一个概念，“西院”如何如何，“西院”是怎么说的……西院是市委，东院是政府，那就是说，他的声音是归“西院”支配的。当然，他的话很婉转，哪怕是很小一件事，他也会说，是不是给“西院”通通气？这话让李金魁心里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恼火，可他又不能说什么。他时时感到有一种压迫，那压迫又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就像是空气一样，使你根本无法下手。在常委会上，李金魁也是孤单的。干什么事情人家都一个个画圈了，他也只好跟着画圈……他心里有气，他不想就这么跟着画圈，他总想找机会爆发一下。可他一时又没有机会。

有一次，在办公室里，他曾经有意无意地对那个倭瓜脸主任说：“老苏啊，最近没到西院看看？”

老苏很灵，老苏看了他一眼，赶忙说：“李市长，我要是哪点做的不对，你多批评……”

他说：“批评什么，就是要多联络么。”

老苏说：“我也是为工作考虑的……”

他说：“我知道，知道。”

他只有等待。

人在没有兴奋点的时候是很寂寞的。他很孤独啊！有时候，他就忍不住想去那个地方，想见李红叶。可他又知道他是不应该去的，作为一市之长，那地方去多了不好。当他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还是去了。

那个地方是很染人的。去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可他每次去，都从来不跳舞，他一去就直接上楼了，尽量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在李红叶那里，他也从不谈市里的事情，他只说，我来看看你。可李红叶总是把他撕得很烂，李红叶说：“不是看我吧，是想那个字了吧？”他笑笑，却不说什么。李红叶说：“你什么也不为，就为那个字。”他还是笑笑。李红叶说：“你忙的时候，我打电话你都不回。你心里一烦，就想起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李金魁什么都不说，只默默地看着她，就这么看一会儿，他说：“我就来坐坐。”李红叶说：“好哇，坐吧。”说完就下楼去了，一去就很长时间不上来。他坐在那里，吸上两支烟，待要走时，李红叶才会款款走上来，歪头看着他。他只好如实说：“人有时候忍不住想破坏一下，我知道我的形象在你眼里越来越不好了，我就想把自己破坏一下。”李红叶接着讥讽道：“是啊，你一不高兴，就跑到我这里破坏一下？”话虽这样说，可李红叶对他还是很好的。她会给他倒上红酒，再摆上几个小菜，两人就那么喝着说着，总是李红叶说的多，她不停地给他说一些生意上事，他只是听着。慢慢，慢慢，李红叶就坐到他身上去了……

在床上，李金魁才重新找回了自信。是的，在无数个汉字中，他唯有对那个字情有独钟，那个字可以说是他人生的第一个汉字。那个字总是让他激动无比，热血沸腾！而李红叶总是要提那个字的，她只要一提那个字，他就像狮子搏兔子一样，变得异常迅猛！每当他骑在那一片柔软之上，在嗷嗷的惊叫声中，耕作那本来不属于自己的土地时，他就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那是一片田野么？！

这是一种更为彻底的接触。在肉体的接触中，李金魁看到了堕落的力量，看到了“曾经”的痕迹，看到了时间的可怕。当年那个清纯羞涩的李红叶已经被时间淹没掉了，而这个李红叶成了风流无比的李红叶，那巨大的变化使人几乎无法相信。这样想着，人不免就有些恍惚，生发出一些对岁月的感慨。他知道这有些颓废，他也不该这样的。可在这里，他也感觉到真实，这也是让他唯一感觉真实的地方。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他的童年，想起他在地里爬来爬去的情景，每每想到这里，他会突然站起身来，一句话也不说，站起就走。有时，他又会久久地靠坐在沙发上，半眯着眼，沉浸在一片粉红色的虚幻中。在这里，他觉得一切都是软的，音乐很软，床也很软，那呢喃更软，他像是在红红的酒里泡着，浑身长满了一个一个的小气泡，那气泡是粉红色的，让人不能不醉。这里也是唯一让他可以放松的地方啊！

事后，躺在那片粉红里，李金魁总是泪流满脸！那泪是无声的……

李红叶总是问他：“你怎么了？”

他不吭，再问他也不吭。只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过一会儿，见他好些了，平静了，李红叶就说：“当市长的感觉如何？”

他说：“不好。”

李红叶说：“总系着那么一条领带，你不嫌勒么？”

他说：“勒。”

李红叶说：“你其实不是系领带的人，你别系领带。”

李金魁看了她一眼，说：“你是说我不像城里人吧？”

李红叶说：“不。我是觉得你活得越来越像城里人了。”

他说：“是么？”

李红叶说：“你是越来越好了。”

李金魁说：“你呢？”

李红叶说：“我早就坏了，我是被你那个字最先弄坏的。那些日子，我不想再说了……”

李金魁笑笑说：“我怎么就好了？”

李红叶说：“你这种好是做出来的，是刻意的好。你是想的不说，说的不想。你身上有贼性。”

李金魁说：“这我知道。”

李红叶说：“所以你更坏。”

李金魁说：“你是要我坏还是要我好？”

李红叶“吞儿”笑了……

每次离开那里，他都非常非常地后悔。他一次次地告诫自己，你不能再去了！你是一个农家子弟，你上边并没有靠山，你扑腾上来不容易，你要珍惜你的前程。再说，你欠她的已经够多了。人是不能欠账的，欠的越多，包袱越重。假如有一天，她让你还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猪

……

二狗，李二狗，李经理。知道吧，本地太平洋贸易开发公司总经理！

圆章、方章、业务专用章，咱他妈的在黑皮包里装着；咱他妈跟县委书记握过手，跟市委书记握过手，跟地委书记照过相！咱他妈吃过川菜、粤菜、苏菜、徽菜、西餐大菜——什么烤羊、烤鹅、烤乳猪；什么烧海参、烧鱿鱼、烧对虾、烧猴头、烧燕窝；什么炸牛排、炸羊排、炸猪排、炸他妈鸡排；什么咖喱沙司、核桃沙司；什么三鲜汤、木樨汤、锅巴汤、豆花汤、鱼头汤、八宝汤、十全大补汤；什么凉面、糊面、焖面、刀削面、猫耳面、伊府面、鱿鱼面、羊肉烩面；什么水煎包，小笼包、三丁包、五仁包、豆沙包、荷叶包、水晶包、还有他妈天津狗不理，一嘴焖哪！咱他妈喝过法国白兰地、英国威士忌、贵州茅台、桂林三花、山西汾酒、四川五粮液、安徽古井贡！什么郎酒呀、杜康酒呀、皇封御酒呀，什么头曲、大曲、二曲、三曲，什么罐装、盒装、大瓶装、小瓶装，老子尝个遍！咱他妈吸过三五牌、良友牌、万宝路、大中华、大重九、大前门、凤凰牌、牡丹牌、蝴蝶牌，什么晒烟、烤烟、混合烟、可可烟、人参烟，咱他妈都抽过来了，全他妈一个鸟味！自他妈玩过漂亮寡妇、黄花闺女，什么城里的、乡下的，什么瘦的、胖的、不瘦不胖的，什么有家的、没主的、会说拜拜的，全叭叭叭！！

咱啥没吃过？啥没穿过？啥没喝过？啥没玩过？啥没坐过？咱他妈这一辈子值了！

咱他妈是人，咱他妈不是狗。咱他妈当过狗。咱他妈学过狗叫，也学过狗爬，咱他妈叫人骑着脖子尿过尿，咱他妈这会儿是爷了！堂堂七尺男子汉，站着不比人低，躺着不比人短，咱他妈顶天立地，敢拍胸脯说大话。咱他妈腰里有得是“大团结”。有“大团结”走遍天下都不怕。咱他妈过手的票子淌水似的，哗哗哗哗——都是钱哪！咱他妈咋也没想过还能过上人的日子，咱他妈过上了、过得过美了，咱他妈走县上逛京城——平趟！咱他妈出手没叫人说过孬话，咱他妈够哥儿们、讲义气，是汉子。站到县城十字街口打听打听，南来北往的，没有人不知道咱，没有人不眼气咱，没有人不夸咱，咱中，咱他妈是爷，咱他妈有钱就是爷。爷是人敬的，有钱就有人敬。搞活了，搞活了，咱他妈统统搞活了。路他妈越走越宽，越趟越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会儿轮上咱了：崔县长亲自给咱披红戴花，拉马錣镫，夸富游街！瞅瞅，一街两行，大姑娘、小媳妇朝咱直飘眼，飘得咱心里直痒，飘得咱狠下心要当人上人！咱他妈是崔县长亲自捧杯敬酒的人哇！崔县长真胖，崔县长肚里油水多啊。崔县长肚大，肚大就是有气派，光那挺挺凸凸的官肚儿，就叫人觉着气派。人家是人，咱也是人，看看人家这人，再看看咱这人，喝，喝个痛快！咱他妈不能在崔县长跟前熊。崔县长握咱手、拍咱肩膀是看得起咱，崔县长说，老李啊，李经理。胆子不妨再大一点，再大一点嘛。你给咱县八十万人民带个头，你是咱县的一面旗帜呀，发家致富的旗帜。八十万人都看着你呢，你得干个样儿给大家看看。打破框框嘛，不要有什么框框嘛，我支持你！冲县长这排子话，冲县长称咱老李，称咱李经理，咱他妈也得豁出来干！人家崔县长要咱带头，人家嫌咱胆小哇。咱他妈胆够大了，还嫌小！咱他妈就算胆不够大吧。喝！咱他妈喝他个“楼上楼”，“天外天”，喝他个天翻地覆慨而慷！咱他妈五岁没娘，七岁没爹，光条条来光条条去。咱他妈不留后路。咱他妈活一天也得像个人样。

咱他妈也是个人啦！

咱他妈这条路是钱铺出来的。

大团结呀，知道不？是一张一张“大团结”砸出来的。

那年，咱他妈兜里揣了十块钱出来打天下。咱他妈站在县城十字路口，想买个烧饼啃啃。咱他妈没舍得买呀，咱他妈看看，把口涎咽回去了。眼看这花花绿绿的世界，只管咱看连摸都不敢摸呀，这一街两行的扑鼻子香味，咱也只管闻闻，闻闻不要钱。咱他妈瞎逛，走走看看，走走闻闻，咱听那录音机里“记住你的情，记住你的爱……”咱看看城里姑娘那白脸，城里姑娘就是脸白呀，还香。他妈的，成天洗，香水泡着，还不下地，能不香么？他妈的，叫她也晒上七七四十九天老日头，准黑！咋的了，咋，他妈的，别斜眼看人，要不是老天爷叫你脱生到城里，你他妈这会儿能比老子强？！瞪啥瞪？买不买？咋不买，不兴看看？呸，呸！你呸，咱他妈也呸。咱他妈逛逛也窝气。咱他妈也算有福，咱他妈在茶摊上坐了坐，福气就来了。咱他妈听俩采购员瞎咧，咱他妈听说郑州棉织厂织出来的白布没人要，仓库都堆满了。咱他妈还听说天津印染厂没活干，工资发不下来，工人们乱骂大街。他妈的，这会儿大红大绿城里不时兴了，咱他妈灵，咱跟人家采购员吹上了。咱买了包好烟，五毛一盒的过滤嘴，那时也算是好烟了。咱他妈敬人家一支。咱自己没舍得吸。咱说咱是在县上工作，也准备停职留薪出来承包商店。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九块五毛钱哪，咱兜里就剩九块五毛钱，请人家吃了顿便饭。咱他妈没舍得多吃，咱尽人家吃，咱生怕人家看不起乡下人。其实，咱他妈那会儿还啥也不是呢，咱那会儿还在大李庄老日头底下刨腾那二亩责任田呢。咱他妈这叫眼光，咱就敢跟人家签合同，让郑州棉织厂的布运到天津印染厂印，还印那种没人要的大红大绿，咱他妈包销！咱他妈只要个提成，叫啥子辛苦费，其实就是个脚钱。咱知道乡下这会儿刚刚填饱肚子，虽说有俩钱儿，跟城里差着时候呢。大红大绿的棉布城里没人要，可要是运到远乡，准他妈得抢！要是没人抢，把咱的李字倒过来写！当然，话不能说绝了，咱给人说要销不动咱赔人家损失。说实话吧，咱他妈一分钱都没有，赔人家啥损失？赔！咱他妈话不能多说，多说准露馅。就这，三分哄啊，布是郑州，染是天津，咱是光管推销。乖乖，咱一家伙就成了郑州天津两厂的业余推销员了。咱他妈没出一分钱，凭一张神嘴、两只狗眼，光提成拿了他二十一万六千四百一十六！人家还感激咱呢，说咱一家伙救活了两个厂。咱说咱是救活了咱自己。要不，崔县长咋会认识咱？咱他妈露这一手，立时全县扬名！咱说咱想办公司，为县里做贡献，人家崔县长一个纸条批给咱五十万贷款！咱他妈要不干就不干，要干就干大的。咱他妈光想公司的牌子就想了三天，咱挂的是“太平洋贸易开发公司”牌子，听听，野气不野气？不野气不行，不野气震不住人。现在办事三分真、三分假、还有三分得吓，老老实实，傻头傻脑的，也想发财？没门儿！

别看牌子野气，光公司这三间门面，能在县里扎住牌，就他妈的不容易呀。咱一气跑了三天，光他妈营业牌照就跑了三天，税务局、工商局、卫生局、城建局……咱他妈腿都跑细了，真孙子呀！儿子们摆都不摆。咱没法儿，还得找崔县长，人家姓崔的一个条子，他妈的，路路通！咱也算摸住点儿门道了，开张那天，咱他妈在县城宾馆光请县里的各路神仙，就请了四四一十六桌！日他妈呀，光罐装青岛啤酒就闹了二十四箱，海吃海喝！光吃不说，人家崔县长亲自给咱剪彩，剪过彩人家崔县长拍拍肩膀，说听说咱公司要进一批彩电？好嘛，就是要搞活嘛，啊？人家这啊有学问，有讲究，啊的也是地方。咱他妈也不是傻子。刚开张，哪来的彩电？人家一句话，咱跑上海狠着心花大价掏出来十台进口彩电。咱还得给人家崔县长送到家里。咱不敢提钱，咱请人家“试看试看”。他娘那脚，咱这一趟，光崔县长家送去一台彩电、一箱茅台，价值三四千！往下就他妈没数了，还不只是这一位爷，只这一位爷倒也罢了，净他妈是爷！公司一开张，县里市里头头脑脑儿的七大妗子八大姨就他妈都往这儿拥，都往这儿安置，那是叫咱养活哩。一群奶奶少奶奶咱他妈不敢不收哇。咱他妈一步没走到，税务局里的爷进门就罚六千！咱去跑了跑，胡科长给点面子，算是免了。免个啊！人家胡科长家里盖房想从公司借钱，咱他妈还不是一口承当了。可人家张口就借六千！这哪是借呀，是要硬要。你给不给？你敢不给么？不给砸你饭碗。咱是干啥哩，人家是干啥哩，得罪税务局一天都不能安生……往下就别说了，海啦，王八蛋哪，啥叫生意？这就是生意，生意就是路！路是人铺的……曹书记、吴书记、马书记、金市长、徐市长、王市长、张局长、刘局长、孙局长一家一部大彩电，全他妈“试看”！万主任、冯主任、杨主任、马秘书、海科长、黄庭长、周股长一家一台洗衣机，也全他妈“试用”！剩下这何经办、耿经办、朱经办、孟税务、杨工商、吕库长、邢监管、章户籍三十五十百儿八十、三百二百张嘴就给，来了就喝。咱他妈用酒瓶子摔呀！这社会就是海，咱他妈也下海趟趟，趟出个人模狗样！咱钱花得是地方，咱他妈在这县里市里也是爷了。头头脑脑儿见了咱不笑不说话。有啥事咱他妈一个电话就办了。办得快，办得顺溜，办得神不知鬼不觉。也不是吹，现今办个牌照，咱二指宽个条子拿去就中。出出门，打个电话就有车来接。咱他妈也不瞎，谁花了咱哩，谁拿了咱哩，咱他妈一笔一笔记着呢。这他妈算买路钱，啥时日弄咱，咱把这小本本掏出来让鳖儿看看，管叫鳖儿没话说。咱他妈下海趟趟，趟出一个他妈的红彤彤的新世界！！

咱他妈不混出人样儿，不回大李庄。咱就有这志气。咱他妈叫乡下老少爷儿们看看，二狗是个人物，是个人物哇！

咱他妈三年回家一趟，咱回去坐的是“子弹头”！地委书记才能坐“伏尔加”。咱他妈就敢坐“子弹头”。为回这趟家，叫爷儿们开开眼、长长见识，咱他妈叫司机把轿车一溜烟儿地开到村里歪脖子老榆树跟前，咱他妈那天是特意打扮打扮，西装是八百八十八一套的，领带勒得脖子疼，咱他妈连墨镜也是三百六十六块钱一副的进口货！咱从卧车里下来的时候，慌得二婶脚打屁股地喊人：

“快快快、快……省上来干部了，大干部！快去喊村长，你快吧，俺哩爷呀！”

咱他妈摘了墨镜，正正领带，直朝二婶走。二婶赶紧拍身上的土……咱他妈掉泪了，咱他妈泪不值钱：

“二婶……”

“同志你你你……同志你你你……爷呀，快去喊村长吧！”

咱他妈扑通一声跪下了：

“婶……”

“你是……你看我这眼……”

“是狗哇，我是狗哇。婶呀，是恁的赖狗回来看您来啦。恁狗侄儿最饿的时候，您给过他一块馍，自己饿着，省下给他了。恁狗侄子没敢忘啊，他回来看您老人家来了。”

“二狗？是狗？真是狗？！是俺哩二狗回来了，哎呀！二婶都不敢认啦。俺当是省上来了大干部哪。谁知道是俺哩二狗回来了。上家哩，快上家吧。”

“不去了。二婶，不去了。恁侄子这会儿当经理了，忙哇。我回来就为看看您老人家，捎带着跟村里爷儿们说说话。”

“你看看，俺哩二狗混出人样来了，都当上经理了？！那你既然回来了，咋不上家哩？再咋说也得上家吃顿饭呢，恁二婶给你擀蒜面条！”

“不了，二婶。不了不了。这是恁侄儿孝敬您的一点心意，一点小意思。”

咱他妈把崭崭新的二十张大团结放到二婶手里了……

“二狗……二狗……这、这叫恁婶……老过意不去呀！”

“别哭二婶，别哭。恁老该着了。吃大食堂的时候，恁老一块馍救了一条狗命，二狗该着孝敬您。”

“哎哎，小的们，小的们，过来，过来，都过来！……”咱这么一招呼，二婶方快对那些围过来的娃子们说：“看看，看看，还认生哩。这是恁叔哇，这就是恁狗叔哇！”娃子们开初还不认咱呢，待咱把一叠子“工农兵”掏出来，娃子们哄一下就围上咱了。“小的们，别挤别挤，谁都有，一人一张，一人一张！……”小的们疯了一样，那个高兴哇！

二婶说：“快磕头吧，给恁叔磕个头！”

小的们就像下饺子一样，扑扑通通全都跪下了，磕了一个又一个，叔叫得乱麻麻的！哎呀，咱是磕一个头发一张呀……

咱他妈那天正正当当做了一回人！！

咱他妈在村里见人就掏烟，见人就说话。咱他妈被一群爷儿们围着，咱连话都应不及了。爷儿们一个个把咱当爷敬，都他妈托咱办事，咱他妈一口应承！听说春生那娃子为个女人把命都搭上了，真他妈死得不值。咱他妈不死，咱他妈要当当这人。咱他妈在村长门口整整过了三趟，那老鳖孙就是不出来。恁多人围着看，咱喇叭按得呜呜响，他老鳖孙躲在屋里一声不吭。他亏心呢。他黑心烂肚肠。那年为咱偷了一块红薯，他老鳖孙扇了爷爷仨耳光，脸都让鳖儿扇肿了，整黑紫了半个月，咱他妈记着他呢。咱他妈到死都不忘！可这鳖儿就是不出来。你他妈出来呀，有种你他妈就出来。咱见识见识你！咱他妈知道那老鳖孙的女人扒在门缝里看呢，咱他妈腔口再高点！咱他妈瞅见满凤她爹过来了，咱他妈塞给他一条“三五”，一条“三五”黑价一百多块，咱他妈甩手给他了。

“尝尝，三叔。地道的名牌外国烟，十五一盒！那年恁侄儿吸过你一根八分钱一盒的经济烟，恁侄儿这条烟算是还报你哩，接着吧。”

“狗狗狗……狗，当、当、当经理了？吸……吸……吸根烟还记着呢？”

“三叔，拿着，你尽管拿着。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咱啥时候也忘不了爷儿们。”

村长那鳖儿看不见也听不见么？除非他耳朵里塞驴毛了！

咱他妈也真风光啊！站在村里的十字路口上，咱他妈一口气散了二百多“工农兵”！娃子们一声声叫，个个叫叔、叫爷的，叫一声给一张，叫一声给一张，一家伙又多散出去一百多张。小的们疯了呀，小的们看见钱眼都红了，都说狗爷我也要，狗爷我也要，扑通通，扑通通，头跟夯地似的！头磕了，爷都叫了，能不给么？哈哈哈！！

咱他妈请瞎子算过一卦。瞎子说，咱十年交运，十年转运，十年桃花运。瞎子说，咱抽的是上上签。瞎子说，上上人主大福大贵，必有五男二女包括计划生育在内的……

咱他妈交桃花运了。

女人？咱他妈啥样儿的女人没见过。啥他娘爱不爱、情不情的，有钱就有女人，就有爱，就有情。要饭的准他妈没爱也没情。咱他妈还不是腰包里有几个钱招惹人？广州白天鹅宾馆三百块的房间咱住过。咱他妈把县城东关叫月香的小妞领去了，小妞十七八岁，没出过门，一进去眼都看傻了，还有啥不应哩？日他娘咱娶那老婆当年可是个人物哇，县里一枝花！人家不为钱，凭啥跟咱过？那女人够意思，能跟咱，咱也算对得起她了……咱他妈瞒着她呢。咱他妈玩是玩，闹是闹，咱他妈是互不干涉。这些野娘们哪个不是馋你手里有俩钱儿，才跟你好的。日他妈西拐街侯玉兰那寡妇小娘们，干一回搜一回兜，里里外外全摸遍，钱有多有少都拿去，害得老子兜里不敢装钱。连崔县长那小姨子娜娜都朝咱飞媚眼，说咱有八十年代男子汉的风度。风度他娘那狗娃蛋！咱他妈不是人风度，是钱风度。别看你他妈穿裙子蹬高跟皮鞋撇洋腔，咱他妈嫌你丑，要不嫌你丑，咱他妈早把这朵花掐了。咱他妈早知道你给人玩过了，咱沾都不沾。咱他妈是看崔县长的面，崔县长可不是好惹的，可你也别他妈太浪，在公司里白拿钱不干活，还左一个假右一个假的……咱他妈知道你复习功课考学哩，借崔县长的关系混张文凭好当官。你他妈把老子当跳板了，靠老子发工资养活。老子认了。可你也别傲气十足招惹老子！

咱他妈谨慎。咱在女人身上没栽过。咱勾上手就开高级房间，咱他妈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乐一宿就走！要钱给钱，要衣裳买衣裳，咱他妈两清。咱他妈也不是天天有时间乐，咱他妈发愁的时候多享受的时候少。咱让鳖儿们黑去的钱没数了！咱他妈就干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咱他妈不是人。咱对不住满凤妹子。人家来找咱，叫咱狗哥。人家大远跑来看咱，咱他妈顺老路又上了，咱他妈把人家领到宾馆开个房间睡了。

满凤妹子……

咱他妈掏了掏兜，兜里就有二十块钱……

人家满凤妹子瞪眼看着咱。咱他妈眼瞎，摸来摸去又摸出二十给了人家……人家满凤妹子兜手给咱了一耳光！打得咱半个脸火辣辣的。人家不要钱，人家不为钱，人家来看她狗哥来了。人家说，人家来看看小时候给她偷过桃的狗哥……人家想着狗哥呢。咱他妈把人家忘了，咱他妈不是人哪！！

满凤妹子，你听我说，你狗哥眼瞎了！你狗哥狗眼看人低，恁狗哥是畜生！

满凤妹子，满凤妹子，满凤妹子……

咱他妈公司养活一群爷。咱他妈不得不胡弄，弄少了养不住。咱他妈胆大，咱能不胆大么？县里市里咱他妈一年进了十九次贡，老佛爷的屁股都熏黑了。咱他妈啥都干了，咱他妈有时候也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咱他妈合同满天飞，一个闺女许一百婆家，不就是为着用东家的钱干西家的事么。咱他妈汽车、钢筋、柴油、玉米、大豆一起贩！咱他妈是真的假的一起来。崔县长给咱讲了，改革时期嘛，就是要钻中央文件的空子，看你会钻不会钻，钻得巧不巧、妙不妙……咱他妈就想点子钻呗。咱他妈为弄玉米出口合同，人民币从县里一直铺到北京城，那红鲜鲜的各级批准印章连那××部出口许可证的钢印都他妈是用钱买出来的！你心疼钱就办不成事。咱大把撒钱也大把捞钱，光他妈崔县长那鳖孙侄子去广州一趟，就豁出去三十万！这小子光他妈会吃喝嫖赌，不会干一点正事。住他妈白天鹅宾馆，玩美了让人家坑一家伙、骗一家伙，发回一车皮搭灶火都不管用的烂木头。净他妈等外材，一车废料！这窟窿眼子咱他妈给他填了。咱他妈关在办公室里想了三天，想得脑子眼儿疼。那鳖儿仗着崔县长做后台，就像没事人似的，照旧他妈的哼小曲儿，真想扇他鳖儿！咱他妈战战兢兢过日子，还他妈得养活这一群爷。咱他妈不还得拆东墙补西墙？叫人家骂咱骗子。咱他妈这熊经理当得窝囊。老子要不为争口气，应应人，咱他妈早开腿了。崔县长、王市长都答应咱了，答应给咱转成国家干部，咱他妈就图这一句话，就图个国家干部。咱他妈勒紧裤腰带子，打肿脸充胖子还得他妈的干……

合同是假的？

啥是假的？真的就是假的，假的也是真的，把钱划拉过来就是本事。

诈骗？你说谁诈骗？！你他妈去打听打听，在这城里，咱他妈平趟！

告吧，你他妈去告吧！

叮铃铃……叮铃铃铃……叮铃铃铃铃……熊电话，一天到晚催款，催、催个熊呀？我告你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一九八六年九月八日，太平洋贸易开发公司总经理李二狗一觉醒来，发现他躺在监狱的牢房里，他被捕五个月了。昨夜晚昏昏沉沉地做了一夜梦……

一线亮光从铁窗外射进来，李二狗哭了，为他的梦。

奶奶的“瞎话儿”（十二）

民国初年，在广袤的豫中平原上，缓缓地行驶着一辆大轱辘牛车。

赶车的是一位普通的中国人，在车上坐着的却是一位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那赶车人竟然还是他的“通司”（翻译）。

这是一位到乡下传教的“洋牧师”么？不。他们每到一个村庄，那赶车的“通司”便“咣咣”地敲响大锣，高声叫道：

“喂，种‘黄金’喽。都来种‘黄金’喽！……”咣咣！“想发财的都来吧，”咣咣！“种‘黄金’不要钱，白送喽。都来，都来吧……”

随着喊声，孩子们像雀儿一样地撒出来了。他们一个个好奇地围到牛车前，瞪着眼儿瞅那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也有些汉子走出来看，远远地袖手站着，并不往前凑。女人们抱着孩子跑出来看“洋人”，也仅是想见识见识“洋人”的模样，看那黄头发、大鼻子，挺稀罕的。

见围的人多些了，那大胡子外国人便站起来。他个高，身量也宽，很勉强地立在车帮上，手里高扬着一只牛皮纸袋，叽里咕噜说一串话，这赶车的“通司”便跟着翻：

“瞅见了么？这是烟种，上等的美国烟种！种了长成烟叶能卖大价钱。看好了喽，这一位就是英美烟草公司的约翰牛技师，他专程到中国给咱老百姓造福来了。哪位想种烟，本公司的约翰牛技师可以无偿地教你们，包种、包炕、包收……哪位想发财的，来领烟种吧。上等的美国烟种！白送不要钱。哪位要？哪位要？来晚了可没有了！种‘黄金’喽，种‘黄金’喽。”咣咣！……

尽管这位“通司”喊得口干舌焦，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领。乡下人是本分的，他们一代一代地靠种庄稼过日子，没人听说过种烟能发财。再说，乡下人也听过“八国联军打北京”的传闻，于是对“洋人”便有一种莫名的恐怖。钱是好东西，他们也都想发财，可“洋人”会跑到乡下来给中国人送钱么？

没人信。

刚过罢年，春寒未尽，天依旧很冷，人们渐渐地走散了。只有几个娃儿还冷雀儿似的傻站着，瞧“洋人”那冻红了的高鼻子。一时牛车前显得十分冷落，那荡漾在村庄上空的锣声也越加地空漠、单调、寂寥。

站在车帮上的约翰牛烟师耸了耸肩，沮丧地闭上了眼睛，那袋烟种无声地掉在车上了。七天了，他们已经出来了七天了，可“上等的美国烟种”一袋也没有送出去。在中国这块最适宜种烟的黄土地上，竟然没人肯种烟，白送都没人种！他很失望。他带着发财的梦想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本心想干一番大事业，想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烟叶大王”！可是，他的梦想将要破灭了。他贪婪地望着大块大块的黄土地——最适宜种烟的黄土地，嘴里喃喃道：“他们不愿发财么？不，不会的。这真是一块神秘的土地！……”

“猪猡！”他忿忿地高声骂道，他咬牙切齿地挥着舞着双拳怒视着这片漫无边际的黄土地。冷风一阵一阵吹来，枯草簌簌地抖，无边的黄土地，无边的沉默……他身子晃了晃，重重地跌坐在牛车里。

大轱辘牛车继续行进在乡村的土路上，车辙的印痕漫长而悠远。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那单调的锣声几乎响遍了豫中平原的角角落落……

“种‘黄金’喽！种‘黄金’喽！”咣咣咣……

（事隔多年，人们仍然记得那位美国烟师下乡发烟种的情景。那辆孤零零的牛车在乡间土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他一次又一次地恳求人们收下他的烟种，他甚至把装在牛皮纸袋里的烟种倒出来，放在嘴里去嚼！好让人们信他。可人们的目光是冷漠的，没人信他的话。当他几近绝望的时候，曾经把一袋儿一袋的烟种扔在路上，企图让人们去捡，可是，捡都没人捡……然而，不久的将来，还是这片土地，还是这些人，将亲昵地称他为“大鼻子小牛”。）

这天下午，当那辆疲惫不堪的牛车驶进大李庄村的时候，中华民国第一位试种“洋烟”的人还在牌桌上赌牌呢。他就是昔日曾经挂过“千顷牌”的李家嫡亲长孙子李兆祥。

家败之后，李家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了。盖儿爷死时说下的话，在他嫡亲长孙李兆祥身上一一应验了。没人想到英雄一世的盖儿爷到了孙辈这一代会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李兆祥不成器，自然也不肯死做，只每日里混在赌场里打牌。他很想赢，可输的时候居多。赌牌也是要气概的，可他缺的就是气概。手小，手小的人怎么能赌呢？于是，又常叫人逼上门讨债，日子就过得更加艰难。可他还是赌，总想碰一碰运气，企盼着上苍让他赢一份家业。这天，他的手气仍然不好，打到天半晌时钱已输干，肚子也饿了，咕咕直叫。可他知道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于是又重新坐下，看人家赢。看得眼红了，心一横，又把穿在身上的大袍子押上了，想最后一次再碰碰运气。他闭上眼睛，手抖抖地把一张张牌揭起来，心惊肉跳地睁开一条细缝缝去瞅那牌，心说，老天保佑吧！可就在这时，从外边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个女人。这女人进来二话不说，上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牌，“哗啦”一声，把赌桌上押的钱、牌全给掀到地上了！赌徒们抬头一看，正是兆祥的女人。这女人气得两眼乌青，眉儿倒坚，牙咬得碎响！只见她一言不发。“呸！呸！！呸！！！”冲着李兆祥一连吐了三口唾沫……

赌徒们全都木呆呆地愣住了，谁也不敢吭声。

兆祥缩着脖儿看了看女人，自觉已无脸面见人，一时万念俱灰。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孩子们一天都没吃饭，告借无门，他的亲叔都不借粮给他，还能去找谁呢？他本想赢些钱度日，可输了又输，在女人面前实在是张不开嘴。于是，他默默地站起来，像鳖一样地走出门去，脸上的唾沫星子都没擦。男人呀！男人！一个男人到了这种地步，还能算男人么？他长叹一声，忍下了这口窝囊气。

出了赌场，他在前边走着，女人在后边跟着骂，骂得一村人都出来看热闹。他缩着身子走，只是不吭。为了躲女人的恶骂，他不敢回家，折身子往村外走去……就在这当儿，那辆大轱辘牛车进村了。赶车的“通司”又敲响了大锣。锣面已敲破了，锣声已不那么响亮，吆喝声也沙哑不堪，十分凄凉：

“种‘黄金’喽，谁种‘黄金’喽？想发财的都来吧！”咣咣……

太阳西斜了，冷风从村东头的田野里灌过来，带着一股砭骨的寒气。李兆祥揣怀袖手，就那么闷头往村外走。他脚上的烂鞋趿拉、趿拉地打着脚后跟……他什么也没想，只是走。他就是这样走到牛车跟前去的。无意中，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绝望的眼睛。这双眼睛沮丧地伏在牛车里，已似灯干油尽，万念俱灰，那死鱼一样的目光已寒到了极点。不知怎的，他站住了。

风尘仆仆的约翰牛烟师已没有气力再站起来介绍他的烟种了。他对这片馋人的黄土地已彻底的绝望了。漫长的路途，无尽的失望，百思不得其解的中国人，已磨去了他最后的一点耐性。他破产了。这时候，他唯一的希望是能平安的回到美国，再也不坐这颠碎肠子的大轱辘牛车……半个月来，在这缓慢的牛车上，他把苦胆汁都呕吐出来了！这时，他看到一位同样可怜的中国人在他面前站着，默默地，像有什么话要说。于是，他趴在车帮上，最后一次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您，要吗？”

李兆祥的心思还在赌场上，没听清让他要什么，只喃喃地说：“我没钱。”

“通司”立即接口说：“不要钱，不要钱，白送给你。要吧，这可是上等的美国烟种……”

“种烟？”李兆祥抬起了头。

“对，种烟。”“通司”说。

“种烟能发财么？”

“保你发大财！”

“真的？！”

那“通司”也恼了，说：“操，你不要算了，骗你是孙子！”

这一骂，倒把李兆祥骂愣了……

这工夫，约翰牛烟师眼巴巴地望着这个破衣烂袍的中国人，他像是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迫不及待地从车上滚下来。几步冲到李兆祥跟前，手抖抖地举着装有烟种的牛皮纸袋，叽里咕噜地讲了一番。“通司”跟着说：“约翰牛先生问你家有几亩地？”

“七亩薄地。”李兆祥说。

“七亩，太少了。”约翰牛眼里透出了一丝亮光，随即又隐去了。不过，总算是有人种了。他可怜巴巴地拍着李兆祥的肩膀，头像捣蒜似的点着，把烟种硬塞到李兆祥的怀里，又哀求似的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通司”赶忙接着说：

“约翰牛先生说，他愿意住下来教你种烟。不要你一分钱，还先预付给你十块银元的烟钱，不会让你亏本的。你肯吗？”

“给我十块银元？”李兆祥眼亮了。

“是的。是的。”约翰牛先生连连点头。

“白给？”

“是的，是的。”

“还教我种烟？”

“是的，是的。”

李兆祥接下烟种和银元的时候，约翰牛默默地在胸口上画了一个“十”字，抬头望着夜幕降临的天空，说：“主啊！”

第二年春上，就是这个从美国来的、穿西服的约翰牛先生，竟然住在了中国贫苦农民李兆祥的家里，他从浸种开始，到育苗，移栽……一直到烟叶长成，又从打叶、烤烟一系列的工序人手，一步一步地手把手地教中国农民李兆祥种烟、烤烟……在炎炎的夏日里，这位美国人也和李兆祥一样在烟地里光着脊梁打叶，不时还“哈喽、哈喽”的……招引许多人来看。

事实证明，黄土地是可以种“洋烟的”……

于是，约翰牛得救了。

李兆祥也得救了。

从此，中国将进入吸“洋烟”的时代……

李兆祥发了。

短短三年的时间，中华民国第一位试种“洋烟”的人，由输光了的赌徒一跃而成为四方有名的阔佬。待他有了些本钱之后，在约翰牛烟师的怂恿下，他又是第一个离开了那片古老的土地，弃农经商，搬到县城里去住了。他成了赫赫有名的烟行老板。每当镶金牙、戴金表的李老板走在县城大街上的时候，他不由地要摸一摸头顶，仿佛要摸一摸这梦一般的好运气。这时候，他又会不由地忆起女人朝他脸上吐唾沫的情景。他总以为是女人的三口恶唾沫救了他。如果不是女人恶狠狠地朝他脸上吐了三口唾沫，他会离开赌桌么？他会幸运地碰上牛烟师么？于是，他轻轻地摸一摸脸，轻轻地，深怕拂去了那“福气”。

看得见的利益，庄稼人是不会放过的。多少人后悔呀！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种那种“洋烟”能发财。当初，“大鼻子小牛”坐着大轱辘车在下乡发烟种的时候，白送都没人要。可是，仅仅才几年的光景，那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的烟种竟涨到了十块钱一两！种“洋烟”的人越来越多了，“洋烟”成了人们发家的希望。既然李兆祥这个不成器的“二混混”都能富起来，他们为什么不能呢？种！一时间，在广袤的豫中平原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烟苗……

随着烟行的兴起，县城也繁华起来了。在设有烟行的县城东大街，饭铺、店铺、旅馆、赌馆、妓院一时争相开张，一街两行全成了生意的铺子。每到收烟的季节，各种叫卖声随着那油煎包子“嗞啦啦”的油香在县城的上空飘荡，从早到晚，热闹非凡。连上海那些大地方的妓女也跑到这小县城里挣烟钱来了。她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抹香粉、搽头油，一个个穿着红绿缎子绣鞋，甩着一色的水袖儿，袅袅婷婷地走出来拉客，媚眼瞟乱了多少乡下烟客的心！每当窑姐儿们站在门前与烟客嘻嘻哈哈地打情骂俏时，那推烟包的独轮车便“吱扭扭”地歪倒在她们脚前了。也有些见过世面的烟客跟窑姐“揩嘴油”，引了一街两行的行人发笑。

“客，花俩吧？”

“花俩儿？俺还想挣俩哩。”

“挣俩儿？挣俩叫恁姑来！”

“俺叔？俺叔比我还仔细。”

“……”

“洋烟”给县城带来了繁荣，也带来了一片混乱。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经不住这花花绿绿的诱惑，常有跟人私奔的丑事；种烟的汉子辛苦一年，挣得烟钱来，也有一夜之间在赌馆里输光的，于是护城河里又常有寻短见的尸体漂起来，引了许多人叹气。一些前清的遗老遗少，看世风日下，也曾痛哭流涕地联名给县里上过状子：要求取缔烟行，以正民风。也有人大骂李兆祥是千古罪人……然而，由于有“洋人”撑腰，官司到底没有打赢。

当县城里的名流、士绅跺足擂胸地痛斥烟行败坏了风俗的时候，为了发财，可怜的庄稼人却在发疯的抢购烟种！烟种的价格一涨再涨。约翰牛的梦想实现了：种烟，在老百姓眼里并不亚于种“黄金”……

这一切都是李兆祥带来的。

当初，试种“洋烟”时，有多少人笑他呀！人们在地里围着他看：“看哪，李兆祥种‘黄金’哩！”那嘲笑和蔑视的目光刺得他整整一春一夏都抬不起头来。连已分家多年，早已不再管他的二叔也拄了拐棍出来堵着门骂他：“败家子啊，败家子啊！你真是丢尽了李家的人！……”可到了这会儿，大李庄村人又多少人来求他李兆祥啊！一到收烟的季节，烟行门前车水马龙，卖烟的长队整整塞满了一条东大街。每到这工夫，李老板便端坐在当院的一把罗圈椅上，喝五吆六地招呼人过磅验烟。这时的李兆祥，大敞怀穿一身白绸衫，身上挂着明锃锃的金表链子，身后还有丫环打着凉扇，叫乡邻们眼热得不敢看他。到了晚上，他回“李家巷”吃过晚饭，就又坐上包车出门了。说是去烟行看账，实是赌牌、玩女人去了。

这年夏天，英美烟草公司的副总经理约翰牛突然骑着“电驴子”来到了县城的分行。这位“洋人”再也不是当年可怜巴巴的坐着大轱辘牛车下乡发烟种的样子了。他西装革履，趾高气扬。踏进烟行的时候，目光傲慢地扫视着他属下的中国人，脚下的皮鞋发出“咔咔”的声响。

李兆祥一听是约翰牛先生到了，急忙躬身迎出来，连连赔笑说：“总经理到了。失迎，失迎。”

约翰牛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连哼都没哼一声，昂首阔步地走进了账房，李兆祥赶忙跟进来，立时吩咐人看座，上茶。约翰牛抬眼在屋里扫视了片刻，生硬地摆摆手，“让他们都出去！”

李兆祥连连点头，手一摆：“出去，出去。”

账房里的人全都知趣地躲出去了。这时，约翰牛拍拍李兆祥的肩膀，用流利的中国话说：“李，你干的不错。愿意和我长期合作吗？”

李兆祥受宠若惊，感恩地说：“没有总经理，就没有我李兆祥！当初……”

约翰牛突然打断他的话，说：“好。我问你，今年种烟的有多少？”

“今年种烟的特别多。有好多庄稼人连粮食都不种了，全栽了烟。总经理要发大财了！”

“好，太好了！”约翰牛听了哈哈大笑，那笑声越过李兆祥的头顶，在屋梁上久久地盘旋。过后，他沉下脸来，说：“那么，现在我要你停止收烟。”

“停收？！”

“对。立即停下来！”

“那、那、那……烟行怎么办？”李兆祥像兜头挨了一瓢凉水，吃惊地问。

“李，你愿意和我合作下去么？咱们一直合作得很好，我相信你会愿意的。”说着，约翰牛的目光渐渐地严厉起来。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来，盯着李兆祥：“不然的话，我们就无法合作了。你懂吗？！”

“是，是。我听总经理的。”李兆祥应着，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停到什么时候开磅？”

约翰牛耸耸肩，意味深长地说：“到时候我通知你。”

大热天，李兆祥竟不由的打了个冷战！这，这，太“黑”了。要毁多少人家呀？！他知道约翰牛要压价了。到那时候，成千上万户庄稼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洋烟”将一钱不值……李兆祥不敢再往下想。他抬头望了望约翰牛；约翰牛正看着他，目光很冷峻。他不敢吭了，只好点点头。

第二天，烟行“停收”的牌子挂出来了。

继而，设在许昌的总行也停止收烟了。

当天夜里，李兆祥正闷闷不乐地在家里坐着，突然有一位神秘的上海客商跨进了他的家门。那人穿一身浅灰色的大褂，头戴凉帽，手里款款地提着一只大皮箱，作派十分大方。他进得门来，微微躬身，双手一抱拳，“李老板，久仰，久仰。”

李兆祥愣了，忙问：“这位是……？”

那人说：“敝人姓张，是从上海来的。敝人受本公司总经理的委托，专程拜望李老板。”

“噢，张先生。请坐，请坐。”李兆祥说着，立时吩咐丫环倒茶。张先生款款地坐下来，四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李老板好阔气呀！”

“哪里说得上阔气，不过是混饭吃罢了。”李兆祥应酬了一番，接着问，“不知张先生来小县有何贵干哪？”

张先生又一抱拳，说：“本公司想委托李老板在贵县收购烟叶，不知您肯不肯帮忙？”

“哟，你们也要烟哪？”李兆祥很惊奇地问。

张先生呷了一口茶，缓缓地说：“李老板，本公司在海内外都设有分行，资金雄厚……报酬么，自然也不会低。”

李兆祥听了，沉吟半晌，叹口气说：“可惜你晚了一步。我倒很想帮忙，可这里是英美烟草公司的分行，兄弟无能为力呀。”

张先生微微一笑说：“听说英美烟草公司只给你一分利，太低太低！若是肯帮忙的话，敝公司至少给你三分利。”

一说给三分利，李兆祥的心稍稍动了。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约翰牛对他有救命之恩哪！他眼珠子转了转，说：“三分利当然好，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张先生见话说得入港，放下茶碗：“李老板，英美烟草公司对你不错我是知道的。本公司也决不亏待你。买卖不成仁义在么。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尽管讲，一切都好商量。”说着，他“啪”一下子打开皮箱，亮出了银光闪闪的一箱银元！

李兆祥望着满满一箱子银元，眼都看呆了。他抓起一把捏在手里，让银元“叮儿当啷”地从指缝里漏下去；又抓，又漏……钱吸住了他的眼睛。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把手缩回来，抬起发绿的眼睛望着张先生：

“利钱三分？”

“利钱三分。”

这时，约翰牛烟师那野牛一般的眼睛在李兆祥脑海里出现了，那双蓝眼睛恶狠狠的，十分刺人。李兆祥心里凉了一下，终也舍不了这箱银元。他沉默了片刻，说：“张先生，钱你先放在这儿，容我再考虑考虑行吗？”

张先生隐隐地笑了笑，说：“那好，什么时候给我回话？”

“明天一早，行，我就干；不行，你还把钱带回去，一分不少。”

第二天，见钱眼开的李兆祥终于和“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签订了收烟的合同，立马又开磅收烟了。

这次收烟，李兆祥把烟价略略降了一些，一百斤烟叶只按八十斤算，还扣三块钱的“龙”（即手续费）。庄稼人已白白地等了一天，只好忍气吞声地卖了。

次日，李兆祥擅自收烟的消息传到了许昌，约翰牛气急败坏地骑着“电驴子”赶来了。一踏进烟行，他便挥舞着双拳高声骂道：“混蛋！赶快给我停下来，停下来！李呢？李！你给我滚出来！……”

李兆祥听信儿便躲起来了。不管约翰牛如何暴跳如雷地骂，他只是不敢照面……

约翰牛的脸都气白了，他瞪大眼珠，咬牙切齿地说：“好，很好。走着瞧吧，我要让你倾家荡产！我要叫……”说完，他忿忿地骑着“电驴子”走了。

紧接着，英美烟草公司设在许昌的总行开始收烟了。约翰牛本打算停收压价，这会儿反而提价收购烟叶。消息一传出，烟农们呼啦啦都把烟拉到许昌去卖了……于是，李兆祥在“南洋兄弟公司”代理人张先生的授意下，马上也挂出了新的烟价……

一场可怕的“商战”开始了。一连三天，烟行与烟行之间展开了殊死的搏斗！约翰牛像疯子一样在烟行里走来走去，大骂李兆祥。他挥舞不停的手臂恨不得把李兆祥劈成两半！他一次又一次地抬高价格，那迅速变化的价格表像一把把钢刀架在李兆祥的身上，似要把他压成面粉。

英美烟草公司烟行：

一级烟一块；

二级烟八毛；

李兆祥烟行：

一级烟一块二；

二级烟一块；

……

英美烟草公司烟行：

一级烟一块五；

二级烟一块二；

……

李兆祥烟行：

一级烟一块七；

二级烟一块五；

……

英美烟草公司烟行：

一级烟二块；

二级烟一块七；

……

李兆祥后悔了。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他伸直脖子硬撑了四天，再也撑不下去了。这时，烟行的账房先生慌慌地跑来说：“掌柜的，钱已经支空了！你看还收不收？……”

李兆祥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完了，没路可走了。不，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死。他突然像疯了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瞪着红眼把女人叫到跟前，喊道：“你呸我，你呸我！你呸呀！！”

女人吓坏了，却怎么也不敢“呸”他。他是老爷呀！

李兆祥抱住头呜呜地哭起来了。

这天晚上，张先生带着一个人到他家里来了。他一进门就说：“李老板怕是撑不住了吧？”

李兆祥翻开眼看着他，绝望地说：“我已走投无路了。”

张先生“嘿嘿”一笑，说：“不，你还有一条路。”

李兆祥摇摇头，眼里的泪扑嗒、扑嗒往下掉，“张先生，救救我吧？！”

“再拿三百大洋，就能买一条路。”张先生扭头望望身后，说：“李老板认识这位先生么？”

李兆祥缓缓地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不禁毛骨悚然。那人虽用礼帽遮住了半个脸，却仍然透着腾腾的杀气！

张先生很平静地说：“李老板，拿出三百大洋就能把‘小牛’的人头买下来。放心，这位先生活儿做得很净。”

李兆祥怔怔地望着来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事到如今，他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小牛”不死，他就得死。他不想死。于是，他结结巴巴地问：“能行吗？”那人冷冷地说：“先交一半订钱，另一半验‘货’付钱。怎么样？”

李兆祥勾头想想，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一咬牙说：“行。”

那人伸出了手，李兆祥也怯怯地伸出了手，“啪”，一巴掌拍响。李兆祥连夜凑了一百五十块大洋交给来人。临交钱时，他还不放心，颤颤地问：“先生贵姓？”

那人沉默了片刻，说：“不必了。有张先生在，不会白拿你的钱。”说完，扭身去了。

次日午时，“大鼻中小牛”被人敲了！消息是从推独轮车的卖烟人那里传出来的。他被人用枪打死了，身上一连中了三颗子弹！当时他正在烟行里站着，手里拄着文明棍，很威风。“砰”的一声，他便倒下了，他扑倒之后又中了两枪。血从胸口上冒了出来，洒在金黄的烟叶上。梦想成为烟叶大王的约翰牛先生就这样躺在了中国的大地上，瞪着双眼……

英美烟草公司被迫关闭了。

与此同时，当四方的烟农又重新蜂拥到李兆祥的烟行门前的时候，他突然也挂出了“停收”的牌子……

那真是难熬的日日夜夜呀！

成千上万的卖烟人露宿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牛车、驴车、独轮车堵塞了每一条街道。到处是“洋烟”，头枕的、脚踩的、屁股垫的……全是烟、烟、烟！一条条黄色的河流在县城大街上涌动着，整个县城成了一片黄色的世界。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烤烟味。

可怜的烟农们在田里整整操劳了一春一夏，又日日夜夜地守在炕火前烤烟，本指望能卖个好价钱。可是，等烟叶全下来的时候，烟行突然卡住不收了。有些人家倾家荡产地种了一季烟，把所有的土地、钱力都泼上了，实指望发大财的，可现在烟行不收了。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等吧，只有等。

天亮了，太阳缓缓升起，又慢慢地落下；月亮升起来了，挂一天星斗；夜凉了，雄鸡又啼……

烟行门前依旧挂着“停收”的牌子！

一天，两天，三天，卖烟人再也耐不下去了。饥饿加上焦渴，使他们像乱蜂一般在县城里拥来拥去。一个个呼天抢地去擂烟行的门！可里边没人应，人全都躲出去了，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第四天头上，一位领着小孙女出来卖烟的老人饿昏了头，竟然给小孙女熬了一锅烟叶汤渴。于是，老人和孙女双双躺倒在大街上……

一个背烟来卖的乡下女人三天没吃上一口饭，讨要无门，跳河自尽了！河里漂浮着金黄色的烟叶……

在民怨沸腾的情况下，由大李庄村的卖烟人挑头，四方的乡绅出面，把李兆祥的二叔金寿请了出来。乡绅们请金寿出来替乡亲们说些好话，劝兆祥尽快把烟收下。金寿推辞不过，也就来了。他拄着拐杖进了侄儿的家门，可李兆祥却躲出去了。他等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时才见上侄儿的面。金寿见侄儿回来了，颤巍巍地站起来说：“兆祥，恁叔看你来了。”

李兆祥打着饱嗝，喷着满嘴酒气，不热不凉地说：“二叔来了？”

分家之后，叔侄间已多年不说话了。金寿恨侄儿不成器，兆祥也恨二叔在败家之后不管他，冤结得很深。这次见面，今非昔比，兆祥的气更盛了。金寿强忍着不快，说：“兆祥，乡党们推我求你来了。我老了，来一趟不容易。还是赏我个老脸，把烟收下吧。”

李兆祥斜了斜眼，不耐烦地说：“二叔，没有资金我怎么收烟？再说，我也亏得太多了！”

金寿劝道：“兆祥，众怒难犯哪！听我一句话，还是快些收烟吧……”

李兆祥却不紧不慢地剔着牙，过好一会工夫之后，才说：“你回去吧，我收就是了。”

金寿长叹了一口气，看了看侄儿，也就去了。

第五天，烟行终于挂出了收烟的牌子。然而，那牌子上标出的烟价却是：

一级烟：两毛

二级烟：一毛

三级烟：六分

……

看了牌子，“哄”地一下，卖烟人炸窝了。老天哪！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烟才几分钱一斤，连本钱都顾不住啊？！这简直像白扔一样，……只听“扑通”一声，一位卖烟人气火攻心，当场晕倒了；紧接着，又有人把自己的烟叶点火烧着了。那熊熊的火势一下子把千万人的嫉恨、愤懑全点起来了，一时哭声震天！越来越多的人把自己的烟扔进火里，金黄的烟叶在蓬天大火里化成千万只黑鸟飞上了天空，整个县城上空黑鸦鸦，灰蒙蒙的。这时，愤怒已极的卖烟人像潮水一般拥进烟行，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一个个像疯了一般！

这是个晴朗的上午，天蓝蓝的，烟行老板李兆祥刚刚在罗圈椅上坐定，牙还没剔完呢，人便拥进来了。他喝问道：“干什么？干什么？！”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人流已拥到跟前了。一时人头攒动，乱拳齐发，不知有多少双手在打他、撕他、拧他……人们怒骂着用牙咬，用脚踢、用棍夯，把多日来淤积在心的失望、饥饿、仇恨全部发泄到他的身上。李兆祥开始还“噢噢”直叫，以后也就不吭了。他身上的白绸衫被人一条一条地撕碎了，绸裤也被人一条条地撕碎了，连身上的“阳物”也被人们捏碎了！当他赤条条倒在地上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又从他身上踩过，放火烧了烟行……

一时，整个县城浓烟滚滚，腾腾的烈焰烧红了半个天！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七天七夜。就此，县城有名的东大街全部化为灰烬……

李兆祥，中华民国第一个试种“洋烟”的人，得于“洋烟”又毁于“洋烟”，死得十分惨烈。当他被家人抬回去的时候，身上已无一处净肉！

半月之后，一挂爆竹“噼噼叭叭”响过，烟行又开张了。新开张的烟行设在县城西大街，老板是“南洋兄弟公司”的张先生，一个很和气的中年人。

县城依旧繁华；

乡下人依旧种烟；

李兆祥的坟上也长出了青青的草芽儿……

（事隔多年，一代一代的后人对先人的这段不光彩的历史一直讳莫如深，没人再提起他，只有家谱上写着。）

羊（十二）

机会终于来了。

入秋的一天，李金魁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那电话是李红叶打来的。李红叶在电话里说，她这里出事了，是急事，让他务必去一趟。

李金魁心里“咯噔”一下，对着话筒沉默了很久，可他还是去了。他是晚上去的，上楼之后，他发现李红叶独自一人在窗口立着，脸色阴郁，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她看了他一眼，说：“坐吧。”

李金魁坐下后，问：“出什么事了？”

李红叶说：“他被抓了。”

李金魁问：“谁？”

李红叶低下头说：“我丈夫。”

李金魁看了她一眼：“……”

李红叶又解释说：“严格说，他并不是我丈夫，只不过，算是……一个‘那个’。说白了，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需要‘颜色’，而我需要钱……”

李红叶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的公司破产了……”

往下，两人都不吭声了，沉默了很久之后，李红叶说：“我写了一封信，你看看吧，你一看就明白了。”

李金魁低头一看，茶几上果然放着一封信。他把那封信拿起来，看着，看着，就那么盯住不动了。然后，他伸出手来，掏烟来吸，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下意识动作，烟掏出来了，在手上夹着，他却没有吸……这是一封揭发信。信里还包着一个蓝皮记事本，旧的，是经常喝酒的人兜里揣的那种小本本，上边有很浓的烟味和淡淡的酒香。就在这个蓝皮记事本里，清清楚楚地记着包括市委书记、副书记、副市长在内的三十七人受贿索贿的记录，总金额高达五十七万八千元之多！其中一位副市长一次的受贿记录是：茅台酒三十六瓶，彩电、照相机各一部！连税务局的一位科长竟然也一次“借款”六千元……时间、地点，记得清清楚楚。

真有此事？

不会吧。

假如真有此事，这个领导三十万人口的市委、市政府不就太、太……李金魁把烟点着，默默地吸了一口。

片刻，李金魁抬起头来，说：“他被抓之后，没有交待么？”

李红叶摇摇头，说：“他说，他死也不说。”

李金魁问：“为啥？”

李红叶说：“他还抱着一线希望，他，怕报复……”

李金魁又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揭发信。渐渐，他有点冲动了，这冲动使他口渴。他抓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气，尔后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踱起步来。踱着，踱着，他的牙咬起来了，一腔热血在胸腔里激荡着……接着，他的步子慢慢地缓了下来，越走越慢……机会来了！

且慢，证人呢？没有证人。索贿、受贿都是单独进行的，一对一，没有第三者在场。这些人也太精明了！但从记事本上墨水的颜色和记录时间来看，又不像是伪造的。

然而，没有证人。

李金魁回身望了李红叶一眼，说：“你没有参与吧？”

李红叶摇了摇头。

李金魁再次问道：“你真的没有参与么？”

李红叶冷冷地说：“你是怕我连累你吧？”

片刻，李红叶又说：“如果我参与了，我就会直接站出来告他们，那就用不着找你了。虽然我跟他……可他有恩于我。在这种时候，我不能不管。”说着，她掉泪了。

李金魁想，这是一件棘手的事，他不能轻易表态。可他却明显地感觉到了李红叶那求救的目光，那目光像芒刺儿一样扎在他的背上！终于，李金魁说：“你让我想想。”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里，李金魁一连吸了三支烟……

这是个机会。可是，这个女人离他太近了，近到了可以引火烧身的程度。弄不好，就把自己也扯进去了。怎么办呢？是管，还是不管？要管又该怎么管呢？就这么交出去，这算什么？你怎么跟下边说呢？就这么直接批下去？一封匿名信。批下去之后哪，这不等于直接交给他们了么。

假如把这个蓝皮记事本交给法院，那么，市委大院马上就会知道。这一下子就得罪了三十七名干部！他们很快就会对在押的李二狗施加压力。他们是完全可以办到的。在强大的压力下，李二狗会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他会这样的。那样，他们会说，这是诬告。李二狗如果不承认，光凭这个小本本，又能说明什么哪？到了这一步，事情就会慢慢拖下来，拖也是战术。拖久了，他们所有的关系都会投入战斗……那时，他们会反咬一口，说他跟李红叶有关系，说他作风不正派，他们甚至还可以找到证据，这样一来，各种谣言会满天飞！很快就会传到地委、省委，把他搞得臭不可闻！使他无法在这里工作。这个蓝本本已经交出去了，他纵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他完了，一切还可以照旧。

这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斗。他在脑海里的预演中看到了自己的下场。从此以后，无论他走到哪里，舆论就会跟到哪里，假话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还能改变社会吗？香烟烧到了他的手指头，他哆嗦了一下，又续上一支……

假如，他把这封揭发信和那个蓝本复印一份存底，然后再交给中纪委，让他们派调查组来。他们也许来，也许会让省里出面。如果让省里来人，风声也会透出去的。那么，在省里来人之前，三十七个受贿干部做出的最大让步，也仅仅是把过去受贿、索贿的东西“吐”出来，悄悄地吐出来。这等于打了一个平手，不分胜负。从原则上讲，他做得光明正大，无懈可击。可又查无实据，顶多是“借”了又还了，仅此而已。面上会笑笑，私下里会伸出七十四条腿绊你！

假如，他亲自去找那在押的犯人谈次话，给他进一步交待政策，让他看看这个蓝皮本，让他知道李红叶已经揭发了，进一步打消他的顾虑和幻想。他会交待么？如果他能交待，再专门组织班子去一笔笔地清查账目、现金的支出情况，逐项和李二狗对质。这样，虽然面对三十七个干部多年形成的关系网，他也许会撕开一个角，然后迅速扩大，他相信他能办到。到那时候，市里的班子就可以重新考虑了。

但是，这一切必须公开进行。他能公开么？他一动就会有人知道。要公开进行，他必须做最坏的准备，准备丢掉一切。他能做到么？

此刻，李金魁像决战的将军一样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觉得这是一次机会，也等于有了一个改变市府现状的突破口，可他一次一次地变换各种不同的打法，思索各种不同的棋路。越思索，就觉得成功的把握越小……他不由地问自己，你为什么会犹豫不决？你怎么变得软弱了？你究竟害怕什么？！可他心里很清楚，他知道他是怕什么。

金魁，你想放弃这次机会？

谁说放弃了？

那你就干！把这个本子送到地委去，让地委派人来查。

地委也不是铁板一块。

找报社记者。记者会有办法。

记者怎么干都行，干完拍拍屁股走了。可你还要在这里生活。在一个地方，有三十七个人与你为敌，你的日子好过么？

那你就听之任之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李金魁看了看表，已是午夜时分了。他知道这个电话是李红叶打来的，可他没有去接，他不知道该给她说什么……他欠她够多了，而她从来没有求过他，现在，到了他还账的时候了，他该怎么办呢？

电话铃一直不停地响着……

凌晨四点，李金魁已经在烟灰缸里插上了第三十九个烟蒂。他的嘴吸得很干很苦，但他还是把最后一支烟也点上，吸了两口之后，又烦躁不安地摁进了烟灰缸。此刻，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枚硬币，在掌心里抛了抛，放在桌上。片刻，他又把那枚硬币拿起来，接连几次后，他默默地说：“好吧，假如这枚硬币抛下去，如果‘国徽’朝上，我就干！假如是‘麦穗’朝上，就随他们好了。”

于是，在凌晨四时三十六分，光荣诞生在大李庄村的本市市长李金魁把一枚硬币从手心里抛了出去！随着“当啷”一声脆响，一道银光闪过，那枚负有重大使命的硬币从桌上滚落到地上去了……

尾声

七奶奶过世三周年的祭日到了。

整整三年了，可她老人家还没走。

那不息的“魂灵”依旧在大李庄的四周游荡……

夜里常有人梦见她。醒着，也总能听到她那拐杖叩地的声音，“的的、的的、的的……”很远似又很近，她在串门呢。有胆大的，夜半开了门去寻她，亮亮的大月明地儿里，树影儿晃一片深深浅浅的小黑钱儿，也只能撞见一股阴森森的凉气，不曾见人。回手闭了门再睡，躺床上侧耳细细听，仿佛那“的的、的的、的的……”的拐杖叩地声重现，神秘而又真切，叫人心怵，也叫人念她。只是狗不咬，大李庄的狗焉有不认得七奶奶的？

三周年是大祭，也是晚辈人“谢孝”的日子，何况七奶奶的“魂灵”还在呢，自然轻慢不得。于是就有老辈人出面张罗，族人纷纷凑份儿，要在三周年这天，请上几班“响器”，扎一个大些的“引魂幡”，好好送一送老人家，让老人静了心走。

七奶奶的大祭，在外的儿孙们也是该回来“谢孝”的。于是，又由老族长石磙爷出面，让人按家谱的序列给在外的支支脉脉捎信儿，说是如此大事，回不回就看你们的孝心了……

谁也料不到，头天傍晚的时候，市长李金魁坐着小车回来了。车一进村，喇叭轻轻地鸣了两声，一村的爷儿们都慌慌地迎出来了。

“金魁回来了？”

“金魁回来了？！”

李金魁下了车，当着秘书的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他现在是市长了，话自然不能随便乱说。他一个个跟老少爷儿们握手，说：“爷儿们都好吧？”

“都好，都好。”众人应着，都说他脸紧，黑了，也瘦了，上头公事忙，要他好生保重身子骨……

李金魁点头笑了笑，说：“到一个矿上检查工作，离家近了，顺便回来看看，不能多坐。”说着，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吩咐秘书在车上等他，说一会儿就得走，回去还有一个会呢。

这当儿，村长李宝成颠颠地从窑上跑来，想给他说说工作；五叔自从栽了面子，一病不起，这会儿听说金魁回来了，也病恹恹地拄着棍走出来，想拉他上家坐坐……

李金魁摆摆手，婉转地说，他是顺路回来看看，改日吧。众人也说，金魁轻易不回来，别给他添麻烦了。

离了秘书，李金魁便把市长的“面具”摘下来了。瞅见四婶，他笑着说：“四娘，还记得不？小时候我还吃你的奶呢。”

一句话，说得四婶一眼泪花了，四婶擦着一脸喜泪，说：“金魁，都当大官了，还记着这事哪？”

看见二嫂子，李金魁又说：“嫂子，还记得我和三国趴在你的窗下听房的事么？”

二嫂红着脸笑了，众人也都笑了。看见春生爹，他说：“三哥，那年我领着人爬到你家柿树上偷柿子，把尿罐子都给你砸烂了……”

众人又笑。春生爹听了心里热呼呼的。

瞧见麦囤，他说：“囤子，有一年我领你去割草，割出俩瓜蛋儿分着吃。我挑大的，惹你哭起来了……”

麦囤傻乎乎地笑着，十分得意。

……李金魁一一都问过了，全是儿时的事情，说得人心里发暖。众人说，金魁虽是当了市长，到底没忘村里爷儿们呀！于是又劝他回来多住几天。李金魁笑着说：“说不定哪一天回来就不走了。”

众人笑着说，当市长了，还会回来吗？只怕是想回来也回不来了。

李金魁听了，脸上竟无一丝笑意。他又看看表，说：“时间紧，不能多停，我去看看石磙爷吧。”

石磙爷是本族辈分最长的老人。听了这话，人们明白他是为七奶奶的祭日专程回来的，金魁是国家的人，只是不便说罢了。一时更觉得金魁深明大义。也就簇拥着到石磙爷家去了。

这边早有娃子跑来报信儿了。一到门口，石磙爷便迎出来了，老人伸出手来，颤颤地说：“是金魁回来了？”

李金魁忙上前抓住石磙爷的手，说：“石磙爷，你老好哇？”

“好，好。听说任了县衙了？”石磙爷耳背，大着喉咙说。旁边有人忙告诉他：“石磙爷，这会儿是市长了！”

石磙爷就说：“噢，当市长了？老好，老好。”

李金魁进屋坐下来，说了几句问候的话，这才说：“明儿是七奶奶的大祭，我本该回来的……”

石磙爷说：“上头忙，你就别回来了。忙大事去吧，家里有我们呢。”

李金魁说：“小时候七奶待我们挺好，我也想她老人家。只是会多，怕回不来了。”

众人也都说：“你忙。你忙。当市长哩，回来影响不好。别回来了……”

到了这时候，李金魁才把一句要紧的话说出来了：

“石磙爷，要是我不当市长了，回来种地，不知爷儿们还肯不肯收留我？”

人们都以为金魁是谦虚呢，一个个笑起来了。

石磙爷大声说：“娃子，不管你啥时回来，这都是你家呀！”

众人连声说：“那是，那是。”

市长李金魁回庄一趟，总共在村里停了十几分钟，家都没进，就又坐上车走了，临行前，他给村里爷儿们一一握手，手很热，握得也很紧。

车出村后，李金魁的脸板起来了。他皱着双眉，严厉而又果断地说：“市里不停，直开省委。”

李满凤是一大早挎着小包袱回来的。

世间的事情，一时叫人怎能说得清呢？她瘦了，脸色黄黄的，很憔悴。人虽回来了，心还在监狱那边挂着……

多要强的一个女人呀！二狗判了七年，一直在监狱里住着；她就一直在监狱对面开小饭铺，默默地等他。

七年，已经过去三年了，还有四年。前不久，探监的时候，二狗说，他熬不住了，他真想死。可他又说，他不死，他要活下来，剩下一口气也要活。他要拼命熬下去，活着出来。为她，也为那些人……

可满凤心里很苦。满凤知道了，二狗还跟城里的红叶有秧呢。这算什么事呢？这不乱了辈了么？她见过那个红叶，人家是城里人哪！可二狗说，那会儿，都是为了钱。红叶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满凤的饭铺就在监狱对面，一来二去的，监狱的管教人员也都喜欢上她这边坐坐，间或给二狗行些政策允许的方便。小饭铺的电灯也是挂人家监狱的线路。夜里，那边亮了，这边也亮了；那边暗了，这边也就暗了。每日都是这样……

总闸在监狱高墙那边呢。

李春生终还是把刘晓霞“娶”过来了。

当两具血淋淋的尸体从省城大学里偷偷运回来的时候，两家人都哭得天昏地暗，几乎要拼了老命去！可埋人的时候，春生爹觉得儿子活得老亏，多少年拼死拼活地干，却连媳妇都没弄到手；刘家呢，也觉得女儿死的冤枉。可女儿既然死了，也不能让她孤孤单单地躺在“姑子坟”里。就这样，两方的老人思前想后，又托了中人说合，就让春生把晓霞“娶”过去了……

出殡那天，丧事当喜事办了。两班“响器”吹着，家里也摆酒待客。“喜事”是不许哭的，两家的老人也就强颜为欢、“笑”着抹了锅灰。棺材上也蒙的是大红绢花，还“扎”了各样的嫁妆、房舍。连“缝纫机”、“电视机”也都预备下了……

两人并排躺在棺材里，衣服穿得周周正正，各人胸前放着一朵大红花。只有钉棺的时候，两方的老人才忍不住哭出声来：

“春生躲钉吧……”

“晓霞躲钉吧……”

于是，北岗上又添了一丘新坟。坟前还栽了两棵小柏树，好让“小两口”天热时纳凉……

办完“喜事”，两家又是亲戚了。逢年过节，也总要打发人去，掂四匣点心，送些瓜果。你来我往，互称亲家，谁也不短礼。

七奶奶祭日这天，春生娘头一个来给七奶奶上坟。她在坟前跪下来，烧了纸钱，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说：

“七婶，我给你送钱来了。咱春生为人厚道，怕笼里装不住晓霞那‘鸟儿’，你得多说说她。两口子过日子，可不能像阳间那样……七婶，你得常点拨她。叫她好好跟春生过日子。咱又不缺钱花，年里节里，也都给他们送了。她还想啥哩？那大学文凭不当吃不当喝。自家的媳妇，你老多劝劝她，别叫她疯。你说她，她会听的。七婶，媳妇交给你了，你替春生看住点……”

春生娘在七奶奶坟前烧罢纸钱，又到“小两口”的坟上来了。她蹲下来，点上纸钱，待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说：

“春生，晓霞，拾钱吧。娘给你们送钱来了。”说着，眼里的泪扑嗒、扑嗒往下掉。“春生，娘知道你亏。可你别跟晓霞一样。女人家，多说，别动手。就是打，也别往狠处打。打坏了谁给你们生娃子呢？你多说些好听的，拢她的心，好好在阴间过日子吧。女人是‘虫儿’得好好‘喂’哪……”

正烧着纸钱，一只老鸹在天上“呱呱”地叫了两声。春生娘听见，赶忙“呸呸！”吐了两口，站起来仰天骂道：

“敢多嘴多舌，杀你！”

哑巴依旧在坡上放羊。七奶奶的三年祭自然没人通知他，可他一切都看在眼里，似乎也不争什么，总是很平静。

他每日里赶着羊走。天晴着晴着，阴了；阴着阴着，却又晴。春天里日光很暖，空气里游荡着繁衍着腥味；夏日里阳光很曝，瓦块子云烈烈地在天空中烧着，一股焦燎的甜味；秋日天高了，白云悠悠地在天际处飘，很净的爽，却又时常下雨，湿气里弥漫着很浓很香的死熟；冬日很冷，天光也仿佛冻住了，日头爷很晚才露出脸儿，早早又收去了。雪天一片孝白，埋了生又隐了死，光光净净的枯，四时就这么像磨一样转着，他也就跟着转。

有时候，他也到北边的河堤上去放羊。总是不急也不躁地走，到了，也就坐下来，很悠然。

颍河水在村北蛇卧着，蜿蜒东去。河堤上有两排弯腰老柳树，树很粗，人靠着自然也很舒服。哑巴也总是靠着柳树坐了，手里抓着赶羊鞭，看着羊儿在河坡里啃草，似也看着河的走向。

春天的河水浅浅的，像一条小白链儿，轻轻地唱着淌去，河水很清，流得也缓，小小的鹅卵石在水底亮着，细沙金光闪闪，很匀地摊着；夏天涨了水，荡荡地浑浊，湍急的水流翻着白沫，咆哮着东去！也常有鱼顺激流冲下来，泛着鳞白的肚儿，终还是淌去了；秋天水小了些，还是流，秋叶飘飘地落进水里，似一叶小舟轻荡，打着旋儿，很远又搁浅了，似载不去秋凉；冬天里河沟干了几日，冻了几日，还是淌了水来，终也不尽……

他每日里就这样走来了，又走去了。路很短又很长。天漫漫，地漫漫，时光漫漫……这一切都真切地映现在他的眼里，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

再也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

人们都说，哑巴很精。他开过“洋荤”了。

军人李志全如今成了“烈士”了。

走时是一个高高大大的人，回来成了一个“盒”。那“盒”在家里放了几天，志全娘看见就哭，看见就哭，眼都哭坏了。后来，志全爹说，入土为安吧。于是，择了一个日子，那“盒”埋进了棺材，还是入老坟了。

本来，志全娘也是想给儿子寻一房“冥亲”的。可志全爹不愿。志全爹说，儿子是在“组织”的人，现今是“烈士”。叫人知道了，这不是给娃子脸上抹灰么？终于没有说成。志全娘想起来，就说，娃老亏呀！

“烈士”一个月有八块钱的抚恤金。开始的时候，志全娘去领过两回，可她领一次，就哭一次，哭着去，哭着回。后来，志全爹就不让她去了。给宝成说了，让他开会时捎回来。

那“烈士证”就放在一个墙洞里。

两个月之后，一张汇款单寄到了大李庄村，钱是一百元。上边却写着志全娘的名字。那钱是从部队上寄来的，村里人议论了一番，说队伍上的人仁义，说说也就罢了。

后来部队月月都寄钱来，每月一百，说是“战友”，也不知“战友”是谁？那钱志全娘一直存着，不敢花……

李小囤又走了，仍然是背着他那套做木匠的家什。

他跟那个叫玉萍的县城女人勉勉强强地过了三年。头两年还好，头两年门市部的生意也好，倒也赚了些钱。后来就不行了，两人怎么也过不到一块去了。先是为了一些小事。在小事上，小囤一直忍让，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他越是忍，她就越发的厉害。就这么闹着闹着，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终于有一天，小囤说：“我还是走吧。”

玉萍不吭，玉萍就在床边上坐着。

那个叫旦旦的女孩一边做作业一边用眼斜他。恶狠狠地说：“你走！你走！”

他叹了一声，就背上那套木匠家什出门了。

此后，有人说，他跟一个施工队到南方去了。

“响器人”李连升又娶了一房女人。

过去，隔三差五的，他脸上总会有一些血道子。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那是女人挖的……

他已先后离了好几次婚了。可每结一次，过不了多久，那进了门的女人就会跟他闹着要离婚……

后来，当他娶来这第四个女人时，连升的脾气完全变了，他变得恶狠狠的。女人就再也不敢说离婚二字了，女人对他很服帖。可是，他却总是打这女人，每一次都打得女人光着身子满街跑！

那女人是前宋庄的，自结婚后，那女人就没有回过娘家。

她是怕人笑话她，她身上有伤。

国家干部李家福终于离婚了。

不过，家福女人算是离婚不离家，还带着那两个孩子在村里过。偶尔，家福也回来一趟，总是半夜回，半夜走，他是怕村里人骂他。村里风言风语地说，他回来还跟女人躺在一张床上，他家就两张床。

其实，家福现在算是有两个女人。一个是离婚不离家的明珠娘；一个是从师专毕业的女教师，才二十二岁，如今在县城中学教学。据说，那姑娘是去教育局联系工作时，让他“骗”到手的。又听人说，如今那女子已经怀孕了！家福是一手托两边，日子也过得很紧巴……

又据四婶讲，这“不要脸的”，还常回来。回来的目的是想“刮磨”明珠娘手里那俩血汗钱……

当“响器”吹起来的时候，“竞选村长”李宝成正在窑场上罚自己背砖呢。天很热，窑里更热，他赤着身穿着裤衩子，像牛一样弯着腰背，一次背十五块，七十五斤，脊梁都磨红了，沁着血丝。汗洗着他，太阳晒着他，窑里热气蒸着他，可他浑然不觉。只一趟一趟地背出来，又一块一块地码好……

没有谁说闲话，是他自己要罚自己的。

他任村长两年了。两年前，刚上任的时候，他曾给乡亲们许下诺言，要叫大李庄三年富起来，让大家都看上电视……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了，眼看着就要到期了，他又干了些什么呢？

当然，没有人追着他的屁股要电视，也没有人再提这档子事，人们早就忘了。即使谁家的日子过得不如意，也不会去怪他，那只能怨自己没能耐。可他心里难受，他说过话了。他是汉子呀！

不错，他的的确确干了。他领人趁冬闲的工夫在沟里挖了两个大鱼塘。可年年下鱼苗，却年年不见鱼。鱼没长成就让人们偷去了。大家都偷，连看的人也偷。又没人愿承包，只好让鱼塘干着……在这同时，他还雄心勃勃地接下了春生当年办的窑场。他带头集资两万元，把外乡人打发走，让村里人自己干，好使大伙尽快地富起来。可村里人自己糊弄自己，干活图快，打的坯不过关，烧出砖来没销路。雨天坯场淋了，也没人管，总也赚不了多少钱。有一段时间，他没明没夜地干，想用“精神”感化大家，可你对他们越好，他们干活越滑，干着干着就撂下了。一个个都想赚大钱，可谁也不想下死力做。他订了一条一条的制度，用扣钱的办法治他们，他们又骂他狠，对着门骂……他心软，私下里给了钱，他们又张扬出去，说是胜了。对村里的爷儿们，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有时候，他也想狠一些，可总狠不起来。他太善了。他觉得大李庄需要狠一点的人才能治住，像大有那样的……

他很痛苦，夜夜睡不着觉。他难道连一个村子都管不好吗？他常常站在东岗上望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出神。天大大的，地大大的；天是一整块，地也是一整块。一块天罩着一方地。可细看了，地又是一条一条的。你种了玉米，我种了芝麻，他种了豆子……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似又很碎。地是这样的，人心也是这样么？地分了，人心也散了。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念头。用什么办法才能使一家一户的心团起来呢？

他曾私下里悄悄进城去找过大有，恳切地对大有说：“大有哥，别的村都富起来了。咱村也得想法叫大家富起来呀。回来帮帮我吧。大李庄到了咱们这一代，说啥也不能落到人后头……”

大有笑笑，说：“宝成，要想叫村里富起来不难。你能做到这三条，保证大李庄家家户户都能富起来。”

“哪三条？”李宝成问。

“第一，首先你得买路，光靠种庄稼富不起来的，得搞副业，以副养农。搞副业办厂首先需要资金。你有资金么？别吭，听我说完。小打小闹不行。要干就干大的。这就需要‘买路’……”

“怎么买？”

“行贿。用钱铺。用一张一张的‘大团结’铺！”大把撒才能大把挣钱。你去银行贷款，不送礼是贷不出来的。送的少了不行。贷一万至少送人家一千。另外，税务局、工商管理局，公安局……都得送。这几关过了，路铺平了，你才能干事。你愿么？

李宝成沉默不语。

“第二，如今人心太恶，你必须以恶治恶。要不，你什么事也干不好。对村里爷儿们，你不能以诚相待，你得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他们唬不透你。你得手段高明些，想法治住他们，让他们一见你就怕。这样他们才会听话。不能善，一善就容易跌跟头。善就是恶，恶就是善，你得清楚这一点。不然，办好事也有人骂。你敢干恶事吗？”

李宝成依旧沉默不语……

“第三，要想干成事，上头还得有依靠。你还不能光靠一面，说不定哪一天你靠的人就倒了，那你也跟着倒霉。得几面都靠。金魁哥那里，你得勤跑跑，他是市长，说句话就能帮你的大忙。逢年过节去送点什么，经常汇报工作，这有好处。报社记者什么的，也得巴结。这样，万一出了事有人替你说话。干啥事也有个担待。这三条你做到了，干什么都成。干一件成一件。要不，你就别干。”

李宝成思量很久，终于抬起头来，说：“大有哥，我不想这么干。”

大有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别干了。”

“正正当当地干，不行吗？”

“不行。”

李宝成默默地看了大有一眼，掉头走了……

他不甘心！

假若第三年仍不见成效，他宁肯不当村长。他不想那么干，也不能那么干……

这会儿，他站在窑场上，眼前黄黄一片。土是黄的，泥是黄的，一架一架的土坯也是黄的。日光晃晃，坯场上那一片黄像是漫过来了，仿佛顷刻间要把他埋住。他跳起来，吐了一口恶气，大声喊：

“我不服！我要试试……”

烟囱高耸在黄土地上，影儿长长的。

他又进窑背砖去了。红砖。一次背十五块。七十五斤。

李大有骑着摩托回来了。

他还带回一个极漂亮的姑娘。那姑娘穿着连衫裙，戴着墨镜，走路“咯噔，咯噔”的，很洋气。大有说这姑娘是他聘的秘书；这姑娘也称大有“经理”，把村里人都惊得一愣一愣的。

更叫人料想不到的是，大有回村来看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五叔！他领着姑娘一进村就到五叔家里去了，还提了四匣点心。

他和五叔是仇家呀？！

好好的一所房子，就那样毁了。大有会罢休么？不会的，谁都觉得不会。大有可是有大本事，他不会就这么了了。于是，一村人都惶惶的，不晓得要出什么事情。

终于，人们看见大有从五叔家走出来了。大有笑着。五叔拄着拐杖颤颤地送到门口，竟也笑着。大有说：“五叔，您老歇着吧，不送。”五叔点点头，脸上有泪下来了……

到底说了些什么呢？没有人知道。问五叔，五叔默然不吭；问大有，大有笑笑，口很紧。一对仇家也就这么了了，很神秘。

一时，村里人又夸大有气度不凡。天大的事，说了就了，很有气魄。人们又纷纷上门了……

见了村里爷儿们，大有仍然撒烟，口依旧很甜。他说他在城里办了“股份有限公司”，还要在村里办繁殖厂呢。他说，冲七奶奶，他也要为村里爷儿们办件事。为办繁殖厂，他已贷款二十万元！要大干哪。还说，村里爷儿们可以对份入股，五块钱就能算一股，赢了利按股息分红……说得村里人心里热乎乎的。只是有了二狗下狱的教训，众人心里还是有点怯，不敢轻易出钱人股。

正说着，五叔差人送来了一百元钱，说是先入二十股。待有了钱还要多“入”一些……

人们见五叔这样精明的人（又是仇家）都人股了，自然不再怕，也就纷纷入股交钱……

午时，在老族长石磙爷的带领下，大李庄的老老少少全都到北岗的坟地里来了。

坟地很大，周围几十棵老柏树寒寒地立着，人走进去便有一股阴森森的凉气。一丘一丘的“土馒头”散散地、一排一排地撒开去，漫向久远，把千百年的死静静地扯到人们跟前来，叫人不由不敬……

七奶奶的坟头上，耸一束旺绿旺绿的“子孙葱”。坟前树着一杆巨大的“引魂幡”。那“引魂幡”足有七尺多长，“哗啦哗啦”地迎风飘着。上边写有七奶奶的祖讳姓氏生辰八字。

族人们按辈数立在坟前。黑压压一片。

于是，一边是阴间的死人的队伍；一边是阳世的活人的队伍。

阴间的墓碑一排排，阳间的后人一代代……

死人静静地躺着，活人默默地站着；生与死仿佛是一道分界线，又似乎没有。无论是躺在地下的，还是活在阳世的，全有那血缘的“脉线”穿着，这“脉线”便是一部家族的历史。盛盛衰衰，繁繁衍衍，一代一代地续下去……

一边，响器呜里哇啦地吹奏着。祭七奶奶，也自然是李连升的“国乐班”。李连升依旧是掌大笛的好手，可他再不与人对台了。一对台，就不由地想起那句话，那是他终生的耻辱：“你不是人！”他一想起这句话，就忍不住想尿，鼓足的气也就散了。他曾多次找医生看，医生说“肾亏”。可他一连吃了几十副中药，只是不治，弄得他常湿裤子。他心里就有了许许多多的恨！他把恨都泄在了女人的身上。这次祭七奶奶，他坚决不让请别的“国乐班”对吹，他一班顶下来了。话说下了，自然得掏十分的力量，吹得恶恶的！

一时坟地里轻烟袅袅，鼓乐声声。把那生生死死吹奏得淡远悠长，平缓激越……

香案摆好了，纸钱已燃着，照规矩先祭远祖。于是，担当司仪的老辈人肃然在香案前立着，高声喊道：

“二十五代孙上香！……”

听声，石磙爷领一班老人颤颤地走出来，面朝北跪下，一个个十分的庄重……

“二十七代孙上香！……”

这次是李大有领着众人乱乱地跪下来。人多，神情也不那么庄重，有媳妇忍不住“吞吞”的笑出声来，老人们用眼睛瞪过去，却依旧很淡漠。头也磕得很乱。你低头了，他又抬头了，晓得都在想些什么……

“二十八代孙上香！……”

这下子更乱了。一群光屁股娃儿嘻嘻哈哈地拥过来，你挤了我，我搡了你，齐堆子滚成一团，屁股朝天，亮一团团粉红的肉……

石磙爷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脸沉下来了。娃儿们吓得一个个噤声，伸着小舌头看人的脸。

这工夫，老坟地里十分肃穆。远远地望去。一座巨大的“土丘”突兀地立在最后，丘前剑一般竖着一通石碑。忽儿有风旋起，冥冥之中似有苍老的“魂灵”在说话：

“那是老祖坟。老祖是从洪洞县大槐树那边过来的。听说是着一架木犁。他一连走了七天七夜，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就用那木犁开地，一沟儿一沟儿地犁出了一个庄！后来几经磨难，族人们就迁到这里来了。这事儿七奶奶最清楚……”

一时，人们只觉得眼前晃晃的，似有一张巨大的木犁朝后人犁过来。犁杖上黑乌乌地亮，带着饱喂血汗后的腥气……

看了，想了，那一丘一丘的“土馒头”像活了似的在人们眼前动，叫人不由地膝盖发软，想跪。

祭了远祖，众人又在石磙爷的招呼下重摆香案，祭七奶奶。七奶奶过去三年了，后人们不由地忆起老人一件件的好处，也就很恭敬地上前磕头作揖。又是一辈一辈的上前烧钱，纸灰随风飘去，冉冉升天。

这工夫，后辈人心头仿佛升起了一轮灿灿的明月，又见七奶奶盘膝坐着，慢慢地把着凉扇，讲那动人的“瞎话儿”……

正磕头呢，忽听坟地里有人窜来窜去，两手拍着屁股哈哈大笑：

“哈哈，我知道！哈哈，我知道！哈哈……”

这突起的笑声惊得人们头皮发紧，惶惶地扭头去看看，一颗悬着的心才松松地落下来。是“老神经”在说疯话呢。

他又知道些什么呢？一个疯子。可他终日地说他“知道”。说得人们疑疑惑惑地想，谁也不明白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可人们又觉得他似乎会知道些什么。于是也就没人敢去惹他，任他终日发狂……

这当儿，回头看，又见七奶奶坟前那七尺长的“引魂幡”被风刮去了，扬扬地天上飘。人们屏息望着，大气都不敢出。只见那“引魂幡”哗啦哗啦响着，忽儿高了，忽儿又低了，一时升上去，一时又落下来。老辈人的心仿佛被那“引魂幡”引得几经起落，摇摇地西去，才有人说：“怕是七奶奶要走了。”

于是，乐声奏得更加热烈。孝子们齐哭。老坟地里顿时热闹闹的。

一个小娃儿趁人不觉，竟对着石碑浇了一泡尿！然后颠着肉呼呼的小屁股，朝阳光处跑去了……

阳光慢慢北移，亮了阴风阵阵的老坟地。众人心里也仿佛一亮，似觉远处老祖宗那通石碑直竖竖的，逶出不枉扛了木犁犁出一个庄来的骄傲！一片一片的坟头从那石碑下漫过来，仿佛那死人的队伍也阳壮壮地一代一代排开去，顶日月的艰难……

时光是有限的，也是无限的；

一个家庭就这么一代一代地走过来了。

血脉是连着的，永远连着。

申凤梅

李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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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号：纪实小说—中国—现代；长篇小说—中国—现代　I247.57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申凤梅

李佩甫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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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发布：2009.5.22

更新时间：2014.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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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 版 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7-5354-2202-0

出版时间：2001

目　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一章

平原的官道上，有两行弯弯曲曲的车辙默默地伸向远方……

远远的，先是有了独轮木车的“吱咛、吱咛”声，而后就有了人的咳嗽。这时候平原很静，是哑静，行人寥寥，那伸向远方的蓝灰像烟一样地弥漫在平原上。

渐渐，有两朵牡丹润在了天地之间，那“牡丹”娇娇艳艳的，一踮一踮地在平原上波动着，波动出了一抹美丽的颤抖——那竟是一双尖尖翘翘的绣花鞋，一双高悬在独轮车头的绣花鞋！

接着，有两辆独轮木车出现在平原的官道上。一辆木车上捆放着两只破旧的“戏箱”，一辆木车上放的是破鼓、旧锣、旧镲，走起来叮叮咣咣的；推车的是两个年轻汉子。紧跟着出现的就是那双绣花黑鞋了，鞋头上绣着一对艳牡丹，近了才能看清楚，那竟是一双女人的脚。女人坐在铺了褥子的第三辆独轮木车上。她的脚在窄狭的独轮木车上一踮一晃地叠交着……而后，整个平原突然鲜亮起来！那是被坐在独轮车上的女人映出来的。这女人就像是缓缓挂出来的一张画，一张非常漂亮的仕女画，那坐姿的优美一下子就冲出了平原上的灰静，带出了生动的温热。这女人有三十多岁的样子，她就是在江湖上（指民间）人称“盖河南”的越调名角，绰号叫做“一品红”。

“盖河南”的美誉是“一品红”在九朝古都开封拿下的。当年，那是何等的辉煌啊！那时候，有多少达官贵人为求得见上她一面，一掷千金！摆下了一场一场的酒席，吃都吃不赢啊；那时候，又有多少遗老遗少为争得她的青睐而失魂落魄地醉卧在剧院门外？！那时候她才二十二岁，人生有几个二十二岁？当年，说她是如花似玉，那就太轻太轻了！那时候啊，她一旦扮出来，就那么往舞台上一站，想想吧，疯了多少人的眼？！她记得，在一次散场后的酒宴上，曾有一个师长的儿子，竟然抱着她的一只绣鞋闻了又闻，而后就那么用头顶着那只绣鞋，围着酒桌转了三圈！

不提也罢。真是春风未老人先老啊！她没想到她会又败在开封。灾荒年，看戏的少了，那些捧场的，也似乎烟消云散了。当然，自从抽上了大烟，她的嗓子也大不如以前了……于是，她又回到了生她养她的这块平原上，这是她打小学艺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发迹的地方。“一品红”的艺名，就是从这里叫出去的。可是，人一旦走了“背”字，就是喝口凉水也塞牙呀！

独轮车“吱吱哑哑”地响着，“一品红”突然说：“黑头，快到了吧？”

那个推着他的年轻人说：“师傅，快了。”

“一品红”说：“还有多远？”

黑头说：“八里。”

这时，跟在后边的一个手持竹竿、身背胡琴的老者，这人是个瞎子。此人绰号“瞎子刘”。瞎子刘说：“我闻到味了。”

黑头扭过头说：“啥味？”

那瞎子琴师说：“王集的驴肉味。”

于是，一行四五人，都笑了。是啊，他们终于回来了。

眼前就是王集了。“一品红”突然说：“腿都麻了。我下来走走。”说着，独轮车停下来了，她从车上下来，扶着车子摇摇晃晃袅袅婷婷地下了车，身子刚立住，就“咝咝”地来回倒腾着双脚，只见她头一晕，像是要摔倒的样子，可她终于站稳立住后，竟然先来了个金鸡独立，而后，是用丫环登绣楼的步子“腾、腾、腾”地走了几步，迈过了一个“台阶”，头前走去了。走着，她渐渐地超过了前边的两辆独轮车，走在了最前边……

王集是平原上的一座古镇。

当年，这里曾是曹操的屯兵之地，是很有些文化积淀的。后来历经演变，这里就成了贯通东西的物资集散地了。王集镇有一条二里长的主街，一街两行全是做生意的铺面，在王集镇主街的两头，曾有两座土垒的戏台，生意好的时候，这里几乎夜夜有戏！曾有过“小东京”之称！当年，由于烟叶生意的兴起，伴着独轮车的吱咛声，有很多妓女云集此地，染一街花花绿绿。据说，最为红火的时候，曾有上海的高级妓女来过这里……不过，如今是大灾之年，生意十分萧条，有很多铺面都关门了。

如今的王集，由于连年受灾，也破败了。进了镇，在残破的镇街头上，首先晃入眼帘的，竟是一片谷草！

在风中飘扬的“谷草”是分散的、一丛一丛的。这些“谷草”其实是买卖人口的一种“标志”，谷草下边竟是一张张蓬头垢面的小脸，这里是一个卖孩子的“人市”；在“人市”上，立着十几个待卖的孩子，其中有两个并排站立的小妞，这两个小妞都是八九岁的样子，都穿着粗布染出来的红袄，一看就知道她们是亲姊妹。她们俩一个叫大梅，一个叫二梅。

这时候，有人在一旁大声地吆喝：“二斗谷子！二斗谷子！”

这些插在头上的谷草几乎成了一种象征，那是她们未来人生走向的一个象征。谁知道呢？命运的锣声已经敲响，何去何从，就看买主了。

两个小女孩袖手站在那里，不时舔一下干瘪的嘴唇。那汪着的是两双饥饿的眼睛……

这时，那小点的二梅说：“姐，我晕。”

大梅看了看她，说：“闭上眼吧。闭上眼就不晕了。”

二梅乖乖地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她喃喃地说：“还晕。”

大梅说：“咽口唾沫。”

二梅就听话地、很用力地咽了口唾沫……接着又说：“我饿。”

于是，大梅四下瞅了瞅，伤心地说：“哪咋办呢？”

在平原上，通向县城的大路，一般都称之为“官道”。如今，乡村官道也不那么平静了。由于连年的灾荒，盗匪四起，纵是大天白日，行路人也是有所畏惧的。虽然说王集就在眼前，然而，当他们师徒一行人走到官道旁边的小树林时，还是不由地加快了步子。

官道旁边的小树林里，丛立着一片一片的坟墓，一只乌鸦在叫，听上去让人发怵……

走在最前边的“一品红”回头问道：“黑儿，还有多远？”

黑头说：“三里吧。”

然而，就在“一品红”回过头时，突然发现前边的路中央坐着一个人！这个人坐得很大气，他背对着他们，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在路中间坐着，紧接着大喝一声：“——站住！”

“吱吱咛咛……”独轮车陡然间停住了，一行人全都愣在了那里。有人小声说：“财坏！遇上土匪了……”

只见那人用手“啪啪”地拍了两下屁股，慢慢地撩起了后衣襟，露出了屁股上裹了红绸的一把“手枪”，厉声说：“把货留下！”

众人像傻了一样，仍怔怔地站在那儿，只有“一品红”向前迈了一步，柔声说：“这位大爷……？”

只见那人仍从容不迫地在地上坐着，粗哑着喉咙说：“听说过张黑吞的枪法么？！”

慢慢，众人的脸色都有些灰了，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喃喃道：“听说过。”

那人“哼”了一声，说：“在江湖上，我张黑吞是讲规矩的。那就不用我再站起来了吧？”

站在“一品红”身后的几个人小声说：“是张黑吞。妈呀，遇上张黑吞了。财坏！财坏！”

这时，“一品红”又朝前迈了一步，说：“张爷，失敬了。在平原上，大人小孩都知道你的名头……不过，我们也是落难之人，一路上被劫了三次。这眼看到家门口了，张爷，你若是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来日……”

只见那人又拍了拍挂在屁股后的红绸，喝道：“你给我站住！敢往前再走一步，我枪子可没长眼！”

“一品红”立在那儿，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壮了壮胆，又说：“这位爷，不管你是不是张黑吞，我们都认了。不过，你就是杀了我们，也实在是没有可孝敬你的东西了。你也看见了，这儿只有两只箱子，那里边装的是戏装，是俺的命！”

那人缓声说：“嗨，非要让我站起来？那我就站起来吧。不过，我一旦站起来，你们可就倒下了，再想想。”

众人说：“师傅，张黑吞杀人不眨眼，给他吧，给他算了……”

只听“一品红”说：“慢着，你要啥我都可以给。‘箱’（指戏衣）不能动。要不然，你杀了我吧。”

那人仍在地上坐着。只见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戏班子？”

“一品红”说：“是。”

那人有点忧伤地说：“哎，我娘最爱听戏……不过，今天爷爷走了背字。整整一天没发市。那就对不住各位了，纵是戏班子我也不能饶。东西给我留下，该走人走人吧！……不过，有一个人我是可以让的。要是‘一品红’的戏嘛……”

立时，“一品红”说：“你回头看看。”

那人慌了，说：“你，你就是‘一品红’？骗我的吧？”

“一品红”说：“真的假不了，你回头看看嘛。”

只见那人迟疑了一下，身子仍没有动，只说：“唱两句，我听听。”

此刻，“一品红”顿了一下，扭过头，说了声：“琴。”

立时，背着胡琴的瞎子刘，忙取下板胡，上好弦，试着拉了两下……

那人就说：“听声儿像是瞎子刘哇？”

瞎子刘说：“是我。”

这时，“一品红”清了清嗓，唱道：

柳迎春出门来泪流满面，

想起来家中事心如油煎……

片刻，那人慢慢把脖子扭了过来，只见那人苍黄瘦削、蓬头垢面，竟然满脸都是汗！……

“一品红”突然伸手一指，高声惊叫道：“他不是张黑吞！”

一语未了，又见黑头和他那学武生的师弟小余子同时像旋风似的一个跟头蹿了过去，两人几乎同时跳到了那人跟前，到了此刻，他们才发现，那人原来竟是一个瘸子！两人刚要下手，却见那瘸子磨过身子，突然间扑地大哭，那人一边哭，一边念叨说：“我咋恁倒霉哩！头次出来做活儿，就碰上了你们？！”

这时，黑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把那瘸子按翻在地，把那裹了红绸的东西抢在了手上，一看，那裹了红绸的竟然是个破笤帚疙瘩！……几个人哭笑不得地望着他。

黑头气呼呼地往他身上踢了一脚，骂道：“王八蛋！一个瘸子也敢出来劫道？！你不要命了？！”说着，气恨恨地用那笤帚疙瘩朝那人头上打去……

那人哭着说：“爷，饶了我吧。饥荒年，我也是没有办法呀……”接着却又眨蒙着眼问，“恁真是‘一品红’的戏？”

黑头说：“睁开你那狗眼看看！”

那人哭着说：“我娘是个戏迷，我娘最喜欢‘一品红’的戏了……”

这时，“一品红”说：“黑头，算了。给他块馍。”

在王集镇，一提起金家，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由于他家门口有两尊石狮子，所以一般说到金家的时候，就说是“狮子金家”。

“狮子金家”是王集的大户。早年，祖上也曾做过一两任官的，家里很有些田产。所以，金家大院有前后五进跨院，每一处都是有些讲究的。只是到了金石头这一代，由于热上了戏，终年沉湎在戏里，成了远近有名的养得起戏的大户。于是，金石头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了“金家班”的班主。

天半晌时，金家大掌柜金石头正在查看仓里存放的谷子，他身后跟着账房先生。他让账房先生把一间间的仓房打开，心里一边盘算着一边嗅着仓屋的气味。在他的眼里，这些谷子并不是粮食，而是他的一个个“戏种”。

金石头抓起仓囤里的一把谷子，放在手里碾碾、吹吹，说：“怕是要霉了。”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是从一个窗格里传出来的，那窗格上的白纸被唾沫湿出了一个小洞儿：“又想那事了？那可是粮食。”

金石头往后瞥了一眼，说：“去去去，我的事你少管。”

那女人隔着窗户说：“我知道，你一个心都在那‘戏子’身上！”

金石头骂道：“咋？我就好这一口！再敢日白，我驴（打的意思）你！”而后，他哼唱道：“妇道人家见识浅……”

时已近午了，人市上，仍然没有买主。只是有人在不断地高声叫道：

“二斗！二斗！二斗谷子！”

突然，有一只手端住了一个小女孩的脸，说：“张开嘴。”

小女孩慢慢地把嘴张开，露出了一口小碎牙……

端起小女孩脸的自然是金石头。金石头问：“想学戏么？”

立时，就有人围上来了。被围在人群中的小女孩恐慌地望了望站在身后的女人，女人狠劲推了她一下，替她说：“想。想……说呀，说了有馍吃。”于是那女孩也跟着小声说：“想。”

金石头点了点头，说：“跟我走吧。”说着，又端起了挨在女孩身边的一个男孩的脸，问：“几岁了？”

那男孩说：“十岁。”

金石头问：“想学戏么？”

那男孩赶忙说：“想。”

金石头说：“跟我走。”

这时候，金石头已站在了二梅的跟前，她刚端起二梅的小脸，不料，站在一旁的账房先生小声说：“太瘦了。”

金石头说：“瘦不怕，就怕不是唱戏的料。”说着，她看了看二梅的小脸，随口问：“几岁了？”

此刻，从二梅身后磨出一个男人来，那男人本是蹲着的，他站起身，袖着两手说：“属狗的，九岁了。你别看她瘦，能有三顿饱饭，妞一准变个样儿。”

金石头问：“想学戏么？”

那男人说：“能进班子是她的造化。”

这时候，二梅怯怯地朝身边看了一眼，惊叫道：“姐呢？我姐呢？！”说着，惊惊地四下望去……

听她一叫，那男人也赶忙四下张望，嘴里说：“哎，这死妞子！花花眼儿，跑哪儿去了？！”

就在离“人市”不远的一棵榆树上，只见大梅正在那高高的榆树上爬着……榆树上靠下一些的“榆钱儿”已被人们摘光了，只有高处的枝头上还有一两串，大梅正吃力地伸手去摘那长在高枝儿上的一串“榆钱儿”……她终于摘到了一串，拿在手上，而后倒着身子“出出溜溜”一下子滑坐在地上！接着，爬起来就跑，她跑到二梅跟前，把那串“榆钱儿”递到妹妹的手上，说：“吃吧。”

金石头抬头瞄了大梅一眼，说：“噢，这是姊妹俩？”

那男人忙说：“亲姐俩。你只当是积德哩，都领走吧。”

金石头看了大梅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柴了。”

金石头又溜了她一眼，再次摇摇头：“不齐整（不漂亮的意思）。”

那男人忙说：“女大十八变。”

那男人又说：“一斗半，一斗半。”

金石头再次摇了摇头，说：“怕不是这块料吧？”

大梅低头看着挂破的手，默默地把头勾下了……

金石头拍了拍二梅，说：“我只能要一个，跟我走吧。”

二梅跟着金石头走了几步，回过身，流着泪叫道：“姐……”

这时，大梅突然往地上一跪，说：“先生，你也带上我吧？”

金石头头也不回，径直拉着二梅走去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叫道：“慢。金爷，把这妞也带上吧？怪可怜的。”

金石头回过身来，见是“一品红”等人……突然笑了：“哎哟，哎哟。我说呢，学生都收齐了，就等你呢。好，好，好！……”这时，“一品红”望了望跪在地上的大梅，叹了口气，说：“来吧，你也来吧。”

在金家大院的客厅里，金家大掌柜金石头在左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两眼笑眯眯地望着坐在对面的“一品红”。他心里欣喜异常，可面上却仍是淡淡的，只有那眼角处那鱼尾纹是开了花的。

金石头说：“从开封回来了？”

“一品红”说：“回来了。”

金石头问：“咋样啊？”

“一品红”直言不讳地说：“我这是投奔金爷来了。金爷要是留呢，我就住下。要是不留……”

金石头故作矜持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笑着说：“那是我金某求之不得呀。好久没听你的戏了。”

这时，有人把茶端上来了。“一品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而后说：“金爷，咱丑话说在前边，我这可是‘存粮’……”

金石头哈哈一笑，说：“好说。好说。”

金家大门外，那两扇红漆大门仍然紧闭着。门楼外边，立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一干人全都在石狮子旁边蹲着……

黑头小声问：“刘师傅，啥叫‘存粮’？”

瞎子琴师说：“这‘存粮’么，是咱艺人的一种活法。说起来也不算啥光彩事……就是灾荒年遇到难处时，借个热戏的大户人家将养一段。等转过年来，想走还可以走……这就叫‘存粮’。”

黑头高兴地说：“好事啊。”

瞎子琴师拿起竹竿照他头上敲了一下：“胡日白！你以为这是啥好事？唉，你师傅她这是……”

黑头不解地问：“我师傅……？”

这时，瞎子琴师告诫说：“别问了。你记住，那话在肚里烂着，也不能问！”

大梅二梅站在人群里，怯生生地望着那两个看上去恶狠狠的石狮子……

二梅悄声问：“姐，他家有馍吧？”

大梅说：“这家净大牲口。”

金家有一个很大的牲口院。牲口院近靠着西跨院的外厢，西跨院的角上有一个边门，这是让下人们进出的地方。过了边门，就是金家的牲口院了。牲口院有两亩多大，这里既是喂养牲口的地方，同时又是“金家班”住宿和练功的场所。

月光下，院里的那棵老槐树，筛洒着一地白白花花的小碎钱，显得十分的静谧。院子的一角，拴着一些倒沫的牲口，晚风中漫散着牛屎和马尿的气味……

这时，黑头掂着一团细麻绳从前边院里走过来，他几步进了一栋草屋里，先是用火柴点着了挂在墙头上的一个小鳖灯……只见在铺了谷草的土炕上，一拉溜躺着二十来个孩子。这时，黑头二话不说，先在炕头上方拴牲口用的横梁上一处一处都挂上了绳子，而后又从躺在炕头的第一个孩子开始，一把把那个睡梦中的孩子从被窝里拉出一条腿来，说：“伸开！绷直！蹬紧……”说着，三下两下，就把那孩子的腿吊在了横梁上！

就在这时，一个叫买官的孩子从铺上滑下来，扭头朝门口跑去，却不料正与金爷撞个满怀！金爷一把把他推倒在地上！骂道：“小兔崽子，往哪儿跑？！”买官无奈，只好乖乖地重又爬到铺上去了。

金爷立在门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

往下，黑头依次把躺在土炕上的男男女女二十几个孩子的腿全吊起来了……最后，他竟然一个人把自己的腿也吊在了横梁上！身子一悠，像猴子似的荡了两下，一句话也不说，利利索索地躺下了。

此时，只听站在门口的金爷喝道：“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这叫‘吊腿’，懂了吧？”

孩子们齐声说：“懂了。”

稍顷，只见躺在炕上的黑头，紧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对面墙上挂的小鳖灯用力吹去，“扑”的一下，灯灭了。

黑暗中，一个孩子突然叫道：“我尿，我尿哩。”

沉默中，亮着一片绿豆似的眼睛……

夜已深了，金家正房里的灯依然亮着。

外间，瞎子刘独自一人坐在一个马扎上拉胡琴，他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几个手指上，那身子也随着跳跃着的指头来回地扭动着……

里间，化过装的“一品红”正舞着水袖在唱《拷红》；床上，金家大掌柜正舒舒服服地躺着，一边“兹、兹”地吸着大烟泡，一边听戏……

当日个明月才上柳梢头，

却早人约那个黄昏后，

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衬着衫儿袖，

猛勾头，看时节只见鞋尖儿瘦，

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厮柔，

呸！那其间可怎生不害半星儿羞？……

听到这里，金石头放下烟枪，拍着手道：“好，好！是那个味。”片刻，金石头咳嗽了一声，随手扔出一块银元，说：“瞎子，天不早了，歇吧。”

胡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只听“吱咛”一声，门关上了……

五更天，天刚苍苍亮，“金家班”新收的孩子们便被皮绳“抽”起来了。他们被黑头带到了颍河边上。

初春的天气，风依旧寒，二十几个孩子抖抖嗦嗦地在凉风中站着，一个个冻得直咧嘴。

前边不远处，立着的是“一品红”。只见“一品红”一只腿直直、高高地跷在头顶上，正在练功……

片刻，黑头扛着条板凳站在排好的队列前，他把一条板凳和一块板子“咚”地往地上一放，高声问：“知道这板凳是干什么用的么？！”

孩子们怯怯地说：“知道。”

黑头再次朗声说：“那好，我问你们，想不想尿？！”

众人齐声喊道：“想！”

黑头大声问：“憋不憋？！”

众人说：“憋！”

黑头又大声问：“急不急？！”

众人用哭腔回道：“急！”

于是，黑头就很得意地高声说：“好！现在，我就代师傅传你们学戏的第一道关。师傅说，咱们唱高台的，白天里一唱至少得半天，晚上至少得大半夜，一进戏你上哪儿尿去？！要是连尿都憋不住，就别吃这碗饭了！所以，这第一道关，就是练憋尿！必须得把尿憋住！”

队列里，有人呜呜地哭起来了……

黑头高声说：“哭什么？夹紧腿！吸气！……注意，现在跟着我大声念：——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众人跟着喊：“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黑头喊道：“念，再念。大声点！连念十遍！”

众人跟着念：“戏比天大！戏比命大！戏比天大！戏比命大！戏比天大！戏比命大！……”当孩子们刚刚念到第七遍的时候，一个叫买官的孩子憋不住了，他急急地转过身去，一边哭喊着：“大师哥，呀呀呀，憋不住了，憋不住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一边褪下裤子就尿……还没等他尿完，黑头就冲过去，把他一把提到前边的凳子旁，说：“趴下！”待那孩子趴在凳子上时，黑头把他的裤子往下一扒，跟着板子就打下去了，一边打一边骂道：“我叫你不长记性！我叫你不长记性！”

黑头一连打了十下，买官哭着说：“大师哥，我记住了，我长记性，我一定长记性……”而后黑头才直起身来，高声说：“看什么？再念十遍！”

众人又念：“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这边，“一品红”仍是旁若无人，依旧对着河滩喊嗓子……

在她的身后，不时传来打板子的声音和孩子们的哭喊求饶声……一会功夫，地上，孩子们已趴倒了一片。仍在那儿站着的，就只剩下一个女孩了。那女孩就是大梅，大梅浑身颤抖着，紧紧地夹着双腿，两眼含泪，却仍在那儿站着，可她的裤子也已经开始湿了，裤裆里有尿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渗……可大梅口中仍坚持着在念：“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一直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品红”这才收了功，转过脸来，走到孩子们跟前，对孩子们说：“记住，只要跨进戏班的门，你就不是人了。你是戏！前头就只有一条路：往苦处走！苦就是红，有多苦就有多红，等到有一天唱红了，你这碗饭就吃定了！”

天空中飘荡着一行悲壮的声音：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春深了，大地披上了绿装……

在金家大院里，“金家班”的孩子们仍在一日日地练功。两个月来，孩子们已经彻骨地懂得了戏是“打”出来的道理。也就认了，没有人再哭着喊娘了。喊也没有用哇。

这天，金石头溜溜达达的从外边走进来。他进院后拍拍这个，看看那个，而后瞄了大梅一眼，突然说：“你，说你呢。过来，过来。”

大梅收了功，怯怯地走到他跟前……

当着众人的面，金石头说：“去，去后院烧火去！你不是这块料。”

大梅慢慢地抬起头，又缓缓低下头，一声不吭地朝后院走去……

二梅正默默地看着走去的大梅，不料，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板子：“好好练！”

自从大梅被掌柜的贬为烧火丫头后，她就每天坐在灶房里烧火填柴，洗碗刷锅，稍有闲暇，还得帮着割草喂牲口。她心里实在是有些不愿，却又不敢吭，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这天，大梅正坐在灶前，默默地往灶洞里递柴烧火，续着续着，她眼里的泪便流下来了……

这时，瞎子刘摸摸索索地走了过来，他手扶着灶门，就那么站了片刻，说：“给碗水。”

大梅一怔，慌忙站起身来，给他舀了一碗水，默默地递到老人的手上。瞎子刘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突然说：“妞，想学戏？”

大梅默默地说：“想。”

瞎子刘叹了口气，说：“学戏苦啊。”

大梅说：“我不怕苦。”

瞎子刘喝了水，把碗递过去，而后说：“过来，叫我摸摸你。”说着，伸出两手，摸摸索索的，从上到下，从脸到腿，把大梅摸了一遍，而后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事没准儿，兴许还能成个‘角’呢。”

大梅望着老人，求道：“大爷，你能……？”

瞎子刘说：“夜里，你来吧。”

夏夜，月光下的场院光溜溜的。

瞎子刘坐在场边的一个大石磙上，对站在他身旁的大梅说：“……学戏，首先要忘掉自己。戏是没有男女分别的。一进戏，你就不是你了。记住，要装龙像龙，装虎像虎。妞，你先走个台步我听听……”

月光下，大梅在场院里试着走“台步”，她心里慌，又生怕走不好，那步子就不知如何迈了……她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了瞎子刘的呵斥声：

“咋走的？！重了。你以为拾柴火哪？我不是说了么，要装龙像龙，装虎像虎。这戏台能有多大？像你这种走法，走不了几步就掉戏台下边去了。这‘走’只是一种说法，那是要你‘演’哪。演戏演戏，这个‘走’是要你演出来。要是旦角，你要走的轻盈，走的‘浪’。身份不同，走法也就不同。丫环有丫环的走法，小姐有小姐的走法……要是生角，一般都是八字步，老生有老生的走法，小生有小生的走法。小生，要走的‘飘’，走出那个‘狂’劲；老生，要走得‘僵’，走得硬，走出‘架势’走出‘威’……”说着，瞎子刘朝身后喊道：“黑头，黑头！过来，过来。”

黑头应声跑过来了，问：“刘师傅，啥事？”

瞎子刘说：“你给我搬块砖。”

黑头就问：“八斤的？五斤的？”

瞎子刘说：“八斤！”

片刻，黑头搬着一块砖头回来了，他把那块砖递给大梅，闷闷说：“夹上！”

大梅不解地问：“夹、夹哪儿？”

瞎子刘厉声说：“夹在腿中间，夹紧。”而后又吩咐说：“黑头，你给我带带她。让她走！那砖要是掉一回，你就给我打一回！”

大梅试着把那块砖夹在两腿之间，可夹上后，她怎么也走不成路了，刚走一步两步，那砖“咚”一下就掉了！……紧接着，“啪！”那棍子就打在腿上了；再走，又是“啪！”的一声，黑头手里拿的白蜡杆就打在她的屁股上了！打得大梅两眼含泪，可她一句话也不说，又得重新把砖捡起来，重新夹好，再走……

只听瞎子刘在一旁高声说：“跑，跑呀。你给我跑！”可大梅两腿还紧夹着这块八斤重的砖，根本就迈不开步……就这样，她每走几步，砖头一掉，就得重重地挨上一杆！渐渐地，她哭了，她哭着走着，走着哭着……那棍子也不时地打在她的身上！

瞎子刘默默地说：“知道疼就好。将来，这就是你的本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白天里，大梅在烧火、推碾、挑水、劈柴、铡草……的同时，只要稍有空闲，就趴在墙头上看他们练功、学戏；到了晚上，等人们睡下后，又悄悄地跑到场院里跟瞎子刘偷学戏……有一次，瞎子刘说：“妞，你可要记着，我教你一次，只收你一包烟钱。”大梅说：“师傅，只要我学出来，你吃啥我买啥，管你一辈子。”瞎子刘笑了：“这可是你说的？”大梅咬着牙说：“只要我学出来。”瞎子刘说：“妞，你记着，在你学戏时，凡是下狠劲打你的，都是你的恩人！”

可是，每到深夜，当大梅又偷偷溜回草屋时，她的两腿都疼得直抖！由于天冷，大梅二梅两姐妹同在一个被窝里睡，好相互取暖。这天深夜，二梅突然叫道：“姐，你腿上咋有血？！”

大梅忙捂着她的嘴，流着泪小声说：“别吭。可不敢吭。睡吧。”

四更天，大梅总是一个人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独自一人到河滩里去喊嗓子……

吃饭时，两姐妹只要坐在一起，大梅就偷偷地问二梅：“今个儿学的啥？”

二梅一边吃一边说：“戏词儿。”

大梅说：“学了几句？”

二梅说：“十二句。”

大梅说：“你说说。”

二梅看了看姐的碗，大梅一声没吭，把碗里的半碗小米汤倒给了她……

二梅用筷子敲敲头，背道：

“再看看，这闺女，年轻貌美没多大，不是十七就是十八，黑真真的好头发，恰似那昭君琵琶。听她说句话，好似那小蜜蜂儿，哼啊哼地往外飞，小蜜蜂走两步，树枝子、树叶子、小青子、小虫子……哟，忘了。”

大梅说：“你就是不用心。”说着，自己默默地背了一遍，又问：“‘昭君琵琶’是啥意思？”

二梅傻傻地说：“不知道。”

一天晚上，临睡前，黑头和小余子这两位大师兄突然提着两桶水进了草屋。两人把孩子们全叫起来，又命令他们一个个把自己的铺盖卷起来，连炕上的铺草一起抱在怀里，各自在铺前站着。

于是，二十来个学徒，全都抱着各自的铺草傻傻地在炕前站着，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接着，小余子拿着一条白腊杆一个个敲了一遍，说：“站好！站好！”

紧接着，只听“哗！哗！……”一东一西，黑头和小余子两人把两大桶水泼在了炕上，一时间满炕都是水！

而后，黑头高声说：“行了，都把铺重新铺好！”

学徒们愣愣地站着，嘴里嘟哝说：“妈呀，这咋睡呀？”

黑头冷冷地说：“咋睡？站着睡。”说着，径直把自己的铺草往炕头上一铺，一个倒栽跟头翻到炕上，躺下了，而后说：“不愿睡就站着吧。”

众人站了一会儿，你看我，我看你，没有办法，最后，也都一个个铺好草，躺下了……

由于铺太湿，学徒们躺下没有多久，就开始一个个在炕上翻起“烧饼”来……

这时，只听黑头说：“睡不着吧？”

众人都说：“太湿，睡不着。”

黑头说：“睡不着就好。知道泼这两桶水是干啥用的？是让你们背词的！”

于是，学员们由于在湿草上躺着，浑身发痒，睡不着觉，就只好整夜整夜地背词：

这边是：西门外三声炮……

那边是：县君的则是县君，妓人的则是妓人……

这头是：不思量，细端详，春来春去柳叶长……

那头是：妾的心事乱如似蓬，几番要向君王控……

那头说：急忙忙上殿来，呸，不要脸！啥啥保大宋我立下了汗马功劳……

中间又是：她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

此刻，窗外的月光下，人们又听到了瞎子刘那如泣如诉的胡琴声。瞎子刘一边拉着胡琴，一边在哑声唱：

在人前，都说是享不尽的荣华，

哪知道背后头那酸甜苦辣……

听着，听着，草屋里一片哭泣声……

那一天是“金家班”的大喜日子：有人“写”戏了！在乡村，一个“写”字就抒发了乡人的全部高雅。“写”在这里，就是一种文化的象征，这是乡村文化的最高代表，因此，戏曲是乡间唯一的精神享乐。

上午，小余子一蹦子跑进院子，兴冲冲地告诉大家：“有人写戏了！有人写戏了！”

黑头高兴地问：“哪儿，哪儿？！”

小余子猛地打了一个旋风脚，说：“杜寨。”

于是，戏班里一片忙乱……一直忙到第二天的早上，“金家班”这才上路了。这次总共出动了四辆独轮木车，前边的木车上装的是戏箱等一些用具；后边坐镇的自然是“一品红”了。“一品红”坐在第四辆独轮车上，后边跟着他的徒弟们……

一路上，凡是“金家班”所到之处，一个个村庄里都传出了喜气洋洋的欢呼声……

村人们奔走相告：“有戏了！……”

“杜寨有戏！……”

“一品红的戏！”

在平原，杜寨也算是个大寨子了。这里虽没有王集繁华，但寨门寨墙都修得十分坚固，由于是通衢大道，过路的商客较多，这里的人也都是见过些世面的，因此，热戏的比较多。

黄昏时分，杜寨村外的一处空地上，戏台已高高搭起，八个盛满香油的大鳖灯也都已挂好了。戏台前，杜寨人已抢前占住了前边的好位置。在暮野中，周围通向四方的村道上，有成千上万的人朝着戏台拥来……

这时，“金家班”也已在村头的破庙里安顿下来。在乡村里演戏，自然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一般的演员，都是相互对着脸画一画眉，上上“红”而已；只有“一品红”例外，她独自一人，对着挂在庙墙上的一个破镜子，很细致地画眉，上装……

再晚些的时候，戏台前已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了。第一次随戏班出行的大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她虽然在这一次出行演出中，仅是个提茶续水的下人，却也显得十分兴奋。什么是戏，这就是戏呀！戏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魅力哪？她提着一个大茶壶，一边走一边想着：真热闹啊！

是啊，只见成千上万的人拥向戏台，人们一边走一边相互招呼说：“走啊，看戏去！”这时的戏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蜂房，戏台前一片嗡嗡声！这一切大梅都看在眼里，她眼里竟也有了莫名的兴奋！

戏台上，高挂着的八只大鳖灯已经点亮了！只见一个管事的村人兴奋得两眼发着绿光，正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杆在台前边抡来抡去！他一边抡一边高声喝道：“往后！往后站！往后站！……头！头！头！低头！……”还有人在一旁吆喝道：“二狗，敲！敲他！使劲敲！”

戏台下，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人头像潮水一样忽一下退回去了，又忽一下涌上来了……

在一片嘈杂声中，忽然从千千万万的人头上传出一个篮子来！那篮子飘飘悠悠地从人头上越过，一悠一悠地传向高台，在传递的过程中，有人一站一站地高喊：弯店的，一篮油馍！给“一品红”……

接着，后边又传过来一个大食盒！食盒在人头上一浪一浪地往前举，有人高叫着，前宋，前宋的！两碗鸡蛋面！“一品红”一碗！“老桂红”一碗！“一品红”！……有人说：“小心，小心，撒了！撒了！”

再接着，又有一个竹篮飘上来了，有人高喊：“后宋，后宋的！一篮鸡蛋！给‘一品红’！‘一品红’！”

有人又大声吆喝：“大路李，送‘一品红’汗巾两条！镯子一对！……”

在乱哄哄的叫喊声中，大梅抱着一个大茶壶从边上爬上高台……

这时，一阵锣响，戏开演了……

大梅默默地坐在台子角上，看着下边黑压压的人头。这时，她突然听见台板下边有人在小声说话……她勾下身悄悄地往台下看去……只见戏台下，有人小声在说：“摸住了吧？摸住了吧？”那是两个小伙在台板下钻来钻去，正伸手在摸台上演员的脚……这个说：“错了，错了，那是‘王丞相’的……”那个说：“我摸住了，我摸住了……”大梅忍不住笑了。

戏台上，身着戏装的“一品红”一边唱着，一边正要抬脚，却没有抬起来……她做了一个动作，侧身滑步探身后才往下看，却看见在台板的缝隙里伸出的两个指头抓住了她的脚……于是，她急中生智，唱道：“小奴儿踉踉跄跄往前走，不料想一摊牛屎饼花儿栽在了脚跟前，狠下心来我跺一脚，（道白）我好鞋不踩你那臭屎！……”唱着，她用脚尖狠狠地点了一下……

这时，只听台板下“哎哟！”一声……那在台板下挖脚的小伙，甩着手跑出来了……

台前，一片叫好声！

大梅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情景，她不由地激动起来，小声说：“真好。”

午夜，戏演完了。可乡人们却成群结队地围在那里，久久不舍离去。他们大多是想看“一品红”的，他们都被“一品红”的扮相迷住了，那就是他们眼中的仙女呀！可见“一品红”实在是太难了，她早已被杜家大户接走唱堂会去了，这也是事先说好的。无奈，人们又跟到了破庙前，要看一看那些演员……于是，这种热闹一直到二更天才渐渐消停下来。

不料，天刚三更，戏班的人正在睡梦中，杜寨的二狗便急煎煎地跑来了。二狗一进庙就高声喊道：“主家说了，该唱‘神戏’了。”

这时，黑头揉揉眼，迷迷糊糊地说：“喊啥？早着呢。”

二狗说：“早啥，鸡都叫了！”

黑头半坐起，看了看睡着的师兄弟们，说：“买官，你去唱垫戏。”

然而，买官睡死了，怎么拽也拽不起来，像一堆泥似的……这时，大梅悄没声地爬起来，说：“大师哥，我去吧？”黑头仍迷迷糊糊地说：“好，你去吧。”说着，又躺下了。

天才三更，四周黑乎乎的，到处都是吓人的墨黑，大梅独自一人战战兢兢地向村外的戏台走去。在她身后，不断有“兹、兹”的响声出现，几乎能把人的魂吓掉，可她还是咬着牙往前走，也只能往前走。人在黑暗中走，只有凭心中那一盏“灯”了！

终于，她看见那个高台了。这就是她一生一世要追寻的地方么？大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她终于站在了高台子上，只见四周一片静寂。台下，眼前十米远的地方，只有一个摆上了香烛、供果和先人牌位的供桌。香已点上了，有三个小火头在风中一红一红闪着……她知道，“神戏”是要唱给鬼魂听的。那些死人的牌位，就是她的听众！她在心里用哭腔说：鬼们，你们可别吓我，我还小着呢！

大梅孤零零地站在台子上，着实有些害怕，她先是钻到了戏台上的桌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唱出声来，她自己对自己说：“唱，你唱啊！……”可是，她眼里的泪倒先流下来了。她哭啊哭啊，哭了好大一阵，最后终于不哭了。她就那么心一横，终于钻出了桌子，直直地站在了台子上，开始时，她头上还戴着一顶草帽，那是瞎子刘教给她的，害怕时，你就先戴着草帽唱……

然而，当她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真正面对着万籁俱寂的夜空时，不知怎的，那心一下子就横下来了，她先是闭上眼，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她突然把草帽一扔，终于唱出了第一声！

黎明时分，鸡终于叫了……

这时，早起的人发现，就在那个高高的土台子上，有一个小黑妮面对旷野，在演在唱！

第二章

那天早上的演唱，几乎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最开始时，她是在为鬼魂演唱，为远处那三株半明半暗的香火头演唱，为无边的旷野演唱，为那化不尽的黑夜演唱……所以，她不怕“观众”挑剔什么，也不管唱的好不好听，就一个劲地唱下去。这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尽情尽意地宣泄。她把她心中的苦处、心里积存已久的郁积全都唱出来了！当然，她脑海里流出的是一串串的戏词，那戏词有的是她一句一句听来的，有的是她用饭“换”来的。那一次次的“换”，是多么不容易呀！现在，那些日子全都随着她的声音喊出去了。

在平原的乡村，唱“神戏”是戏班必须尽的一种“义务”。这种“义务”是奉献给大户人家已过世的祖先的。人去世了，在戏台前搭上一个象征性的小庙，在庙台上摆上祖先的“牌位”，再放一些供果，点上香火，戏班就得派人来唱。在乡村，一般能“写”起戏的，定然是大户人家。就是一个村出钱“写”戏，也是由大户人家挑头。不然，一般穷人是“写”不起戏的。所以，这“神戏”都是唱给大户人家的“牌位”听的，是象征性的。由于死去的鬼魂见不得天日，这戏也只有后半夜里唱了。人已经过世了，活着的人还念着他，也仅此而已，所以，唱“神戏”的，一般都是些小学徒。

大梅第一次登台，她并不知道唱“神戏”的规矩，也没人来叫她，她就这么一直唱下去……从夜里唱到早晨，又从早晨一直唱到了近午。眼看快到饭时了，大梅仍是独自一人在台上唱着。她是从没有人开始唱的，等台下有人时，她自己还不知道哪。再说，经过了一夜的恐怖，她也不那么怕了，心说，有人就有人吧，我该唱还唱。这么一来，倒是底气更足了。

这时候，台下出现了许多围观的人，人们诧异地望着她，七嘴八舌地议论说：

“有新角了吧？这戏又有新角了！”

“这妞是哪儿的？都唱一晌了！”

“唱的不赖！唱的真不赖！”

“是才请来的吧？别看没多大。”

“没听说呀？是哪个戏班的？！……”

终于，戏台前人越来越多，人们从四面八方拥过来；一时连戏班的人也惊动了，他们都乱纷纷地跑来看了。一瞅，竟是大梅！

人们站在台下，全都吃惊地望着台上的大梅……

午时，当戏班里的人一个个端碗吃饭的时候，大梅却一下子成了整个戏班关注的对象了。姐妹们把她围起来，一个个都夸她唱的好……可就在这时，她却当头挨了一棒！

正当姐妹们乱嚷嚷地给她叫好时，却见“一品红”绷着脸走过来，厉声喝道：“大梅，跪下！”

在众人面前，大梅愣了一下，就默默地在当院跪下了……

“一品红”说：“——我才听了七句，你就给我唱错了三句？！”

“一品红”一语未了，黑头竟顺手操起一根白腊杆，抡起来没头没脑地朝大梅身上打去，他一连打了十几棍！

大梅跪在那里，也不敢躲，只是流着泪，很委屈地小声嘟哝说：“也没人教我……”

“一品红”突然喝道：“胡说！戏是教的么？戏是‘偷’的！”

大梅默默地望着“一品红”，从此，她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记住了这个“偷！”字。这个“偷”字顿时有了醍醐灌顶的意味，一下子照亮了她整个从艺的生涯！

过了一会儿，“一品红”才缓声说：“起来吧。大梅，你以后不用去烧火了。”

可是，黑头却不依不饶地说：“你不用吃饭了。再去给我唱！”

大梅没有办法，只好站起身，重又向高台走去……她饿呀！

不料，半路上，瞎子刘又追上了她，悄声说：“妮，长心吧。俗话说，‘饱打饿唱’。唉，上台难，成角更难。在你没成角之前，上一次台，老难哪。这是你大师哥存心关照你呢！”

大梅不语，大梅在心里恨死这个大师哥了！

一直到了夜里，当疲倦不堪的大梅终于脱衣躺下时，不料，却见黑暗中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嗖！”一下飞到了大梅的炕头上，大梅眼急手快地伸手一抓，却是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

大梅抬头四下看了看，却没有发现一点动静……

在戏班里，规矩一向是很严的，“金家班”自然也不例外。特别是做学徒，那就更是人下人了。说错了“忌口”要挨打；唱错了词要挨打；走错了路要挨打；睡错了觉要挨打，吃错了饭也要挨打，而且是一人犯错，众人都要跟着挨打，这叫“放排”，也叫“陪戏”。总之，那日子就像是煎苦药，一直要熬煎到满师的时候，才算熬出头了。

这天，因为买官一人犯了错，戏班的孩子们都跟着挨“排打”！他们一个个弯腰趴在那里，一个人挨了十大板！……打人的事，金石头并不亲自动手，他在一边站着，让黑头打！

买官呢，吃的是“小灶”。他单独一个头朝下被吊在院中的大槐树上，人像个猴儿似的在半空中“秋”着……买官一声声哭喊着：“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娘啊，我就偷吃了一口……”

可是，没有人救他，谁也不敢去救他。就那么“秋千”了整整一个上午！

一直到中午的时候，挨打的买官才被黑头解了下来。他一边解一边说：“下次再犯，仔细你的皮！”

当买官落地后，他喃喃地说：“大师哥，我头疼。头疼的厉害。”

黑头一声没吭，把脚上穿的破鞋脱下来，那鞋臭烘烘的，他拿起鞋对买官说：“闻闻吧。”

买官不敢不闻，闻了说：“臭，酸臭。”

不料，黑头自己却又拿起来，双手捧着，美美地闻了一会儿，说：“我教给你个方法，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你就经常闻闻，鞋窠篓的臭味能治病。”

买官说：“真的？”

黑头说：“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

在“金家班”，大梅也是挨打最多的一个。每逢练功时，大梅是必然要挨打的。不过，她是只挨黑头一个人的打。黑头下手重，每次打她，都给她留下了很重的印痕。所以，她的脸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现在，大梅已经不再害怕那块八斤重的大砖了。她已经夹着那块砖在场院里一溜风地跑圆场了……腿就不用说了。有时候，她觉得她的腿已经不是人的腿了，那两腿间磨出的一层层血痂，简直就像是红烧肉！

这会儿的大梅，身上的功夫是不在话下了。就说练“劈叉”，她挺起、坐下，挺起、坐下，能连续摔二十五个！这是整个戏班的女孩都难以完成的。

不过，这一段，大梅挨打的次数特别多。因为她常常唱错词。她只要一唱错，黑头就打她。这天，她又唱错了。她把“我的儿……”唱成了“我的娘……”黑头站在一旁，不论分说，兜头就是一耳光！黑头厉声说：“再唱！”

可大梅一紧张，又把“我的儿……”唱成了“我的娘……”黑头兜手又是一耳光！气恨恨地说：“再唱！”

大梅两眼含泪，恨恨地望着他，又唱……

大梅一次次地在心里说，我记着你呢。我记着你打我的次数呢。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怎么样呢？她也说不清楚。就这样，在一天天恨恨的对视中，大梅唱着、舞着、哭着……大梅成了大姑娘了。

随着演出次数的增加，“金家班”终于在平原上有了些名气。他们的戏班时常在乡村里穿行着，有了“写”戏的，就去演。慢慢，旗号也就打出来了。尤其是有“一品红”坐镇，戏路就越来越宽了。

这天，他们从一个村里演出归来，戏班正在乡村官道上走着。五六辆独轮木车吱吱咛咛地响着，艺人们跟在后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这时，在离他们身后有十几米的地方，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手里挎着一个小包袱，踉踉跄跄地追来了。她一边追一边喊：“师傅，师傅，带我走吧！我在家天天挨打，让我跟你们去吧。我就是跑跑龙套，跟着哼两声，唱几句，心里也好受些……”

艺人们刚要回头看，瞎子刘忙说：“不能回头，可不敢回头！咱也救不了人家，也别让人家跟咱遭罪。”

不料，瞎子刘的话刚落音，还没等她跑到地方，身后突然追来了一群“哇哇叫……”的乡人！

瞎子刘说：“看看，追来了吧！”

可那小媳妇跑着跑着，一头栽倒在地上……可她又重新爬起来，终于把一双新做的鞋塞到了小余子的手里，柔声说：“给。”

小余子一下子怔住了……

片刻，乡人们吆吆喝喝地追上了她，众人围上来，不容分说，五花大绑地把她捆走了……只见那小媳妇高叫道：“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小余子木然地立在那里，看着鞋里的花鞋垫，上边绣的是一对鸳鸯……小余子咬了一会嘴唇，突然就想追过去！

瞎子刘猛地拍了他一下，说：“想啥呢？可不敢瞎想！走，快走。”

小余子不动，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瞎子刘说：“想啥哪？你可要记住，你是个啥？！”

大梅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有了很多疑问。她问瞎子刘：“刘师傅，这是为啥呢？”

瞎子刘叹了一声，说：“这就是戏呀！”

大梅不解地问：“戏？”

瞎子刘说：“对。这就是戏。”

小余子一声不吭，就默默地跟着走。

从姚寨走上七里，就是樊村镇。这是“金家班”下一个演出的地点。樊村人热戏也是有名的。特别是樊村的大户樊老大，是个戏迷。他一下子就写下了三场戏，这使“金家班”一下子就风光起来了。

戏的价码是金石头亲自跟人谈的。由于“金家班”的名气越来越大了，金石头的口气也跟着大。可是，“一品红”有病了，这又使他的语气变得缓了许多。他对樊老大说：“樊先生，三场？”

樊先生说：“三场。”

金石头说：“那价码……？”

樊先生说：“老规矩，一场一石五。但有一条，‘一品红’必须场场上！”

金石头说：“‘一品红’病了，起不来了。”

樊先生说：“那不行。她至少唱三场，还得加一场堂会。”

金石头说：“……她是真起不来了，我也没法呀。”

樊先生说：“我再加一石，她必须得上！”

金石头说：“一场？”

樊先生说：“三场。主角必须上！”

当戏班来到樊村时，已是午时了。天很好，太阳暖暖地照着，一时，阳光下，戏班的小演员们干脆排成一排，全趴在阳光下晒脊梁……他们的脊梁上都生满了疥疮，上边全是抓出的一道道血痕！

阳光下，一片光光的脊梁！当他们一个个趴在那儿晒脊梁时，只见买官痒的龇着牙高声叫道：“——打我！打我吧！谁来打我！谁来打我，饭时我给他一块馍！”

这时，大梅和二梅两姐妹躲在破庙的后边，也在相互抓挠哪！

二梅哭着对大梅说：“姐，我痒，我身上痒！我都快痒死了！你再给我抓抓吧。”

大梅掀开二梅的衣裳一看，只见她后背上全是抓破的血痕！……大梅流着泪说：“忍住吧。我身上也痒……”说着，一边给二梅抓挠，一边又迫不及待地朝后背抓去……

二梅突然说：“姐，老受罪。咱跑吧？”

大梅说：“往哪儿跑呢？再忍忍吧，等学出来，就不受罪了。”

二梅浑身痒得钻心，她的头往墙上碰着，说：“我痒，我痒死了！”

大梅说：“那咋办呢？”

夜里，高高的戏台上，锣鼓已经响起来了……

台下，人山人海……

然而，在后台的一角，“一品红”却仍在一个角落里躺着，她几次挣扎着想起身，可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几个人在她周围急得直跺脚：老天爷，这咋办呢？！

这时，“一品红”有气无力地说：“别急。让我抽一口！”

此刻，金石头急忙把烧好的烟泡递到她手上，众人又连忙把她扶起来，待她抽了两口之后，才嘘嘘地吐出了一口气……到了此刻，金石头一使眼色，说：“上装！”

台上，黑头已一连翻了十二个跟头，翻进幕后去了……有人在后边叫道：“再翻！再翻！”

于是，黑头和小余子又在锣声中连续翻起跟头来……

这边，“一品红”已经被架了起来，在大梅和二梅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去上装……等上了“装”之后，刚开始“一品红”在人搀扶下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是，当锣声再次响起时，她身子一硬，说：“松手！”立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脚踩着鼓点，一溜碎步就冲到台上去了……

紧接着，一声唱出唇，台下便响起一片叫好声！

夜，破庙里静悄悄的。

庙里地上铺着一些散乱的谷草，这时，只听“哗！”的一声，黑头又把两桶水泼上了……然后，他又依次铺上了麦秸……

学徒们没人敢吭，谁也不敢吭。

可是，睡的时候，二梅却在铺前死死地站着，就是不躺。大梅劝她说：“睡吧。你咋不睡呢？”

二梅哭着说：“姐，我睡不成……”

大梅说：“睡不成你就背词。背词吧。”

可二梅却像疯了一样，竟一头冲出去了……

大梅忙跑出去追，两人在黑暗中追了很久，大梅终于拽住了她，两人在黑暗中厮打了一阵……大梅喘着气说：“咋啦？你这是咋啦？”

二梅说：“姐，我都快疯了！”

大梅说：“忍忍吧。忍忍。”

二梅哭着说：“姐，我身上就跟那虫咬样、猫抓样！钻心哪！姐，跑吧，咱跑了吧！”

这时，只听身后有人说：“那是长了疥疮了。凡是唱高台的，十人九疥。”

大梅回头一看，忙求道：“刘师傅，你救救俺，你救救俺吧。”

瞎子刘叹口气说：“妞呀，当艺人，就怕记不住词儿。到哪个戏班也得给你往铺上泼水，那是干啥呢？就是让你痒得睡不着觉，让你记词呢！这样才记得死。这一关要是过不去，你也就别吃这碗饭了。法儿倒是有，过来吧，我用麦秸火给烤烤。这疥只有用麦秸火烤才行。先烤，烤了再用针扎，扎上几回，就好了……”

于是，瞎子刘生着了一堆麦秸火，让她们姐俩脱了衣裳烤背……两人一边烤着背，一边背着词：“二姐姐我独坐绣楼，心中想那三郎他……”

瞎子刘在一旁自言自语地说：“这唱戏的，是不养老不养小啊。像我这把年纪，不定哪一天就喂老鹰了。”

大梅说：“刘师傅，你放心吧，你老了，俺姊妹俩养活你！”

瞎子刘苦苦一笑说：“等你唱红了，再说这句话吧。”

第二天，掌柜的从外边回来了。他一进那个破庙的门，就高兴地喊起来：“喜事，天大的喜事！今黑晌吃面条！”

接着，金石头一捋头发，对众人说：“大辛店的来写戏了，三天连轴大戏！”

这时，众人脸上都有了喜色……

金石头说：“可有一样，这次是唱对台！就看咱敢不敢应了……”当他说到这里，众人的目光都望着“一品红”……

是呀，“一品红”的病越来越重了。她头上勒着一根白布条，仍在铺上半躺着，还发着烧呢！

金石头望着“一品红”，说：“红爷，要是不应下，从今往后，在这平原上，咱就没处立脚了。大红，我的红爷，你说呢？”

“一品红”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说：“应。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戏台上！”

金石头一捋袖子，说：“好。那好。有红爷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可有一样，这戏不能输。要是唱砸了，唉，咱金家班也就完了！”

金石头接着说：“红爷，一班人就看你了。老祖宗，你说你要啥吧，你说……”说着，他一摆手，立马有人把烟枪、烟泡、新制的戏装、再加上一摞子钢洋，全都摆出来了……

这时，“一品红”慢慢地站起身来，她站得很直，说：“让我试试‘装’！”

金石头忙上前扶住她说：“红爷，老祖宗，慢着，你慢着。药，先喝药。快、快，把药端过来！”

大辛店空前的热闹。多年来，大辛店也是第一次请两家戏班对戏。

在镇子外边，相隔半里之间的空地上，一南一北搭起了两座戏台……两座戏台的柱子、台板、鳖灯……全是新的，特别是那白布做成的大戏棚，看上去十分耀眼！

在长达半里远的两个戏台之间的官道上，布满了卖各种吃食的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看上去人山人海，十分热闹！

北边的戏台是“十行班”的。“十行班”的阵容较强，因此，他们首先击鼓，只听三声鼓响！大幕缓缓拉开，先是一排子“小翻”，跟着是“大翻”……

南边的戏台上是金家戏班的。这时，有人叫道：传鼓了！传鼓了！……于是，这边也跟着赶忙“传鼓”……跟着，大幕也徐徐拉开，唱垫戏的打出了一行舞动的小旗，小旗带动着“小翻”出场了……

接着，双方的锣鼓敲成了对阵的架势，锣声、鼓声越来越紧！

台下，观戏的老百姓人头攒动、群情激昂……

北边戏台上，戏正式开演了，有一旦角游动着身子，一边唱着出现在戏台上……

台下，一片叫“好！”声！！

南边后台上，已经化好的“一品红”正要出场，却突然头一晕，竟栽倒在后台上！立时，后台上一片慌乱，有人哭道：天塌了！天塌了！老天爷，这可咋办呢？！……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一品红”扶起来，先掐她的“人中”，七唤八唤，终于把她唤醒了……

这时，金石头气急败坏地跑过来，一把分开众人，上去一下子就掐住了“一品红”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你不是说你能唱么？！你给我唱！……我，我恨不得掐死你！”

“一品红”紧闭双眼，有两行泪缓缓地流了下来，她睁开眼，吐了一口气，说：“我唱。”

金石头站起身来，喝道：“站开！都站开！让她上，你爬也得给我爬到台上去！”

此刻，外边的鼓声越来越紧了……

“一品红”在众人的搀扶下，再次站起身来，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眼前一黑，又一次栽倒了……众人忙又扶住她……然而，“一品红”却仍然说：“我上。我能上。我喘口气就上。”有人忙把烟枪递上，让“一品红”吸了两口，可她吸了之后，摇摇地走了两步，却又一次摔倒了……

金石头气得跳脚大骂：“操！上啊！你给我上！！”

这时候，瞎子刘手里的竹竿一伸，点在了金石头的“虎口”上！金石头手上一麻，勾回头抓住了竹竿，瞎子刘顺势拉住了气急败坏的金石头，他把他拽到一边，悄悄地说：“掌柜的，换人吧。”

金石头简直气疯了，在后台上暴跳如雷地吼道：“换谁？锣都敲烂了，你让我换谁？！”

瞎子刘定定地说：“换大梅。让大梅上！”

金石头一下子怔住了，他愣了片刻，说：“她、她、她……行么？”

外边，锣鼓急煎煎的，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骤！……

金石头像没头苍蝇一样，转着圈说：“你听听，你听听，这是油锅！是活炸我呢！！”

瞎子刘说：“事已至此，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金石头迟疑着说：“那，让大梅上？”

瞎子刘坚定地说：“让大梅上。”

在后台的一角，已经化好了装的大梅默默地坐在一条板凳上……

瞎子刘拉住大梅的一只手，说：“妮儿，这回对戏，非同小可。你可要拼上命跟他们对！这一回，要是对输了，妮呀，咱们可就……没地方去了！”

大梅紧闭着双眼，小声说：“师傅，我行么？”

瞎子刘说：“你行。妮儿。”

大梅说：“我……有点怕。”

瞎子刘说：“有啥怕的。你不用怕。你就当台下边全是白菜，一地的扑浪头白菜。妮呀，记住，上台之后，你就不是人了，你是戏。头脑要灵泛，要活。要是戏全唱完了，没词了，可千万千万不能打愣怔！真到了那一步，你就即兴现编，逮啥唱啥，看啥唱啥，想啥唱啥，到时自然会有人救场。”

大梅小声问：“要是，万一，输了呢？”

瞎子刘惨笑了一声，默默地说：“输了？——输了就不说了。输了就没地儿存身了。唉，妮儿，你也别愁，真输了也没啥。我会唱‘莲花落’，我去要饭，我还会要饭。”

这时，大梅回身望去，只见整个戏班的人全都屏声静气，默默地望着她，眼里竟是一片悲凉——

黑头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壶，壶里有热水，黑头说：“喝一口，润润喉咙。”

大梅摇摇头，站起身来，一步步地朝台上走去……

锣声再次响过之后，大梅立在幕边上，一时竟有点呓怔——

黑头从身后猛地踢了她一脚，：“愣啥哩，上！”

大梅浑身一寒，随着乐点，一声唱出了口，径直冲出去了……

大辛店野外，一里方圆的空地上，一时万头簇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挤人，人驼人，一个个扬头向前；有的人像是看傻了一样，嘴里的涎水流下来都不知道……

一南一北，两个戏台，两台大戏正在同时上演！这不是演戏，这是斗戏呢！这样的场面，闹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南边，演的是《李天保吊孝》……

北边，演的是《王金豆借粮》……

两班人马，演的都是最拿手的戏，都有绝活！

……对此，看戏的观众更是高兴！人们都“赶戏”来了。在平原的乡野，这叫做“过戏”——就像是过一个盛大的节日！在两台之间的土路上，人们特意换上只有在年节里才舍得穿的新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拥来……卖各种吃食的摊贩们在路边的一个个摊前大声吆喝着：包子！热包子！……油匣！油匣！……胡辣汤热哩！……

一片牲口在荡荡地撒着热尿……

赶车的汉子们在相互打招呼说：“可是对台呀！连着三天大戏！”

一个说：“我看还是北边的扮相好！”

一个说：“咦，南边的好！腔好！”

一个说：“你给我看住牲口，叫我挤过去看看。”

一个说：“先说好，一递一个时辰。你可别去的时间长了……”

一个一边走一边说：“我听听腔……你看好牲口。三犋呢，那可是主家儿的半个家业！”

南边的戏台上，戏正在轰轰烈烈地唱着……

大梅已彻底进“戏”了，她大腔大口地唱着，半里外都可以听到她那动人的演唱……于是，台下不时传出观众的叫好声！

每当台上的演员掉泪时，台下竟也是一片哭泣声……

后台上，金石头正通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他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了……

夜半时分，北边的戏台上，有人爬上木杆，在戏台右边的“大鳖灯”上罩上了一块黑布（这是夜间“住戏”——也就是暂停演出的信号），于是，两边同时拉上了大幕……

南边戏台上，当大幕拉上之后，整整唱了一天的大梅已经累坏了，她摇摇晃晃地往后台走去……正在这时，金石头快步走上前来，满脸堆笑说：“梅，累了吧？”

大梅有点诧异地望着金掌柜，哑着声说：“我想喝口水。”

只见金石头朝后一招手，说：“来人，卸装。卸装。”

说话间，就有两个跑龙套的演员，冲上前来，一上一下给大梅宽衣……

这边刚卸了装，只听金石头又一招手，叫道：“黑头，过来，过来。”当黑头跑过来时，金石头的手朝下一指，说：“趴下。趴下。”黑头一听，什么也没说，就很主动地在大梅身前趴下了……

大梅一怔，却见金石头的手又往下指了指黑头弓成马形的脊梁，说：“梅，坐，坐。歇会，你先坐下歇会儿。”

大梅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说：“这，这……”

金石头上前一把拉住她，说：“坐，坐嘛。”说着，硬把她按在了黑头那弓起来的脊梁上……大梅虽然很勉强地、有点羞涩地坐下了，可还是稍稍地欠了一点身子，似坐非坐的……不料，在她腿下的黑头却说：“掌柜的让你坐，你就好好坐嘛。”

这时，金掌柜又连连吩咐说：“毛巾。”说话间，金掌柜把一个热毛巾把儿亲手递到大梅手上，接着，又说：“取我泡的香片！”……立时又有人把金掌柜用的一个小茶壶递了上来……

待大梅有点不好意思地喝了两口水后，金掌柜当着众人的面说：“梅，今儿个，你给咱金家班长脸了，得好好犒劳犒劳你。梅呀，这三天大戏，你只要给我拿下来。那么，你就算出科了。从今往后，咱金家班，你就拿头份印子钱！”

大梅吃了一惊，忙说：“不，不，不……那头份钱该师傅拿。”

金掌柜“哼”了一声，说：“她，别提她。一提她我就来气！”

在后台一角，大梅和二梅偎在瞎子刘身边……

二梅高兴地说：“姐，你唱得不赖。”

大梅说：“还说哪，我都快吓死了。”

二梅说：“姐，主家说，要让你拿头份钱，是真的么？”

大梅说：“啥真的假的？就是真让我拿，我也不能拿。有师傅在，我决不拿头份！”说着，大梅扭过头，又对瞎子刘说：“你说呢，刘师傅。”

瞎子刘说：“你不愿拿，那是你仁义。不过，按班的规矩，你该拿。班主这手儿，也没啥错。戏一红，一好百好。唉，自古以来，啥时候都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大梅怔怔地想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不想唱了。”

瞎子刘重重地说：“妮儿，可不敢说这话。说这话得掌嘴！”

这时，小余子跑过来说：“梅，师傅叫你呢。”

大梅默默地看了看瞎子刘，瞎子刘说：“去吧。别怕。”

病重的“一品红”头上勒着一条白布带子，很凄凉地在后台的一个角落里躺着，这位昔日的红爷，已经没有人招呼了……

大梅慢慢地走到她身边，怯怯地说：“师傅，你……好些了么？”

“一品红”慢慢睁开眼，定定地望着她……

大梅不知说什么好，她勾下头，嗫嗫地说：“师傅，我……对不起你。”

“一品红”连声咳嗽着，挣扎着慢慢地坐起身子……这时，大梅忙上前去扶她，却被她重重地推了一下。于是，大梅扑咚往地上一跪，说：“师傅，你打我吧。”

“一品红”却说：“你给我起来。”

大梅不敢不听，只好站起来了……

“一品红”郑重地说：“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么？”

大梅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说：“师傅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

“一品红”说：“那八个字，你给我说说。”

大梅抬起头，认真地背道：“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一品红”怔怔地坐着，目光直直地望着远处，那神情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一品红”喃喃地说：“梅，我打从十二岁走红，唱了这么多年，从没输过戏！我没输过，一次都没输过！当年我，开封、洛阳、西安平趟！……”说着，她的目光一凛，有点凄凉地说：“今天，我是走了背字了，爬不起来了。可戏不能输！你是我的徒弟，你不能输，你得赢。你一定要赢！戏赢了，我才认你这个徒弟。不然，我一品红死不暝目啊……”说着，她眼里流下了两行热泪。

大梅忙说：“师傅，你会好的。你的病会好的。”

不料，“一品红”脸一变，却厉声喝道：“听我说！”

这一声，吓得大梅再也不敢吭声了……

“一品红”说：“梅呀，现在，我传你一段戏。你看仔细了，一行一动都要看真，一字一句都要记牢……”说着，她又叹道：“瞎子呢？……唉，那就清唱吧。”

这时，突然听见瞎子刘说：“红爷，我候着呢。”

“一品红”凄然一笑，说：“瞎子，你比那明眼人还灵泛哪。那好，你就再侍候我一回吧。这兴许是最后一回了。”

此时此刻，大梅心里一热，竟然扑到“一品红”怀里哭起来了……

“一品红”拍了拍她，说：“别哭，别哭，小心哭坏了嗓子……”

瞎子刘忙安慰说：“俗话说，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啊。只要稳住劲，病慢慢会好的，你早晚有登台的那一天……”

“一品红”说：“你也不用安慰我。操你的弦吧。”

瞎子刘忙应道：“那是。那是。”说着，便屏神静气地拉起来……

……两台大戏对台，一连唱了三天！

在这三天里，南边戏台上，大梅越唱越红火，越唱越大胆，由于腔口好，她在台上的表演，不时赢来一阵阵叫好声——

北边戏台上，“十行班”演员自然也倾起全力，台下不时传出一阵阵喝彩声！

在两个戏台之间，是涌动的人群。人们川流不息地来回流动着……

白天，双方的锣鼓总是同时敲响……

夜里，一方的鳖灯一灭；对方的鳖灯也跟着同时灭掉……于是，双方互相关照，已形成了一种默契。

三天哪，连着三天，大梅就这么一次次地上台，一次次地下台，她的喉咙已经唱得冒烟了，可她牢牢地记着瞎子刘的话，她必须撑下去，撑到最后一刻！

夜里，大梅卸装之后也睡不着，她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可她就是睡不着，眼前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像蚂蚁一样的人头……

可是，三天过去了，由于双方互相谦让，结果是不分胜负……

到了第四天晚上，在台上拉弦的瞎子刘看大梅实在是太累了，就去找了金掌柜。当他站在掌柜的跟前时，金石头正在美滋滋地一边捧着小壶喝茶、一边抽着大烟，还不时地哼两声小曲……

瞎子刘默默地对金石头说：“金爷，我都换了三根弦了。”

金石头说：“噢，好哇，那就再换第四根。”说着，他滋滋地抽了两口，笑了笑说：“瞎子，放心，少不了你的印子钱。”

这时，瞎子刘说：“金爷，听我一句，住戏吧。”

金石头忽地坐了起来，说：“什么？什么？住戏？凭啥住戏？！”

瞎子刘说：“大梅是个新手，已经撑了三天了。她能顶到这种地步，双方能打个平伙，也就不错了。叫我说，住戏吧，赶紧住戏。”接着，他又意味深长地说：“掌柜的，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棵‘摇钱树’眼看长成了，你也得好好恩养才是。要不然，嗓子一坏，那树可就死了！”

金石头沉吟片刻，说：“那，住戏？”

瞎子刘说：“三天了，顶头顶脑，该住戏了。”

金石头说：“那就住戏吧。”说着，他吩咐道：“小余子，给对方打信号，灭灯！”

台前，小余子爬上木柱子，先后，把一左一右两只点了香油的大鳖灯全扑灭了……

这时，台下人群中，有了些骚动，有人喊道：看，灯灭了！灭了！

然而，在这关键时刻，北边戏台上，“十行班”的仗着阵容强大，竟然不肯罢戏！他们的锣鼓敲得更响！更急！更骤！那一出《火焚绣楼》反倒越唱越提劲了！……

戏台前的两根柱子上，一左一右两只香油大鳖灯依然亮着！！

南边，后台上，小余子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喘着粗气说：“金爷，坏了！坏了！……”

金石头脸一黑，骂道：“狗日的，你说啥？再说一遍？！”

小余子一愣，忙扇了自己一耳光！说：“呸，嘴臭！……”接着，又报道：“金爷，狗日的不住戏。他、他、他……不灭灯！咋办哪？！”

这么一说，金石头立时傻脸了。他跑到台角上一看，竟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后台上走来走去，看见什么摔什么……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王八蛋！狗日的王三不罢戏？他竟敢不罢戏？！我杀了他！我非杀了他不可！……”在后台上走了几个来回之后，他把手里的小茶壶往地上一摔，一捋袖子，大声吩咐说：“不住算了。不住就不住！黑头，你去说一声，叫大梅给我顶上！死撑！拼死他狗日的！……小余子，小余子，去，把灯再给我点上！全点上！对！跟他狗日的对！”

台前，一左一右，两盏大鳖灯又重新点上了！……

片刻，站在南北两个戏台前的观众大哗！……

南边戏台前，观众们齐声高喊：对呀！跟狗日的对！

有人喊：我出一篮油馍！跟他对！

有人喊：我出一篮鸡蛋！对！

有人野喊：我出一头猪！对呀！

北边的戏台前，也有观众在喊：“对呀！对败他！”

有人喊：胡辣汤锅我全包了！给我往台上送！

有人喊：大蒸馍一笼！抬过去！

有人喊：赢了我出十碟子八大碗！对呀！

立时，人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房！一时流向南，一时又流向北……

已是深夜了，在南边的戏台上，扮演剧中人物“田金莲”的大梅，正在台上唱着《打金店》的最后一场，戏，眼看就演完了。老天，怎么办呢？大梅一边唱一边暗暗发愁……

戏台一角，伴奏的鼓手们一个个小声说：这咋办？这咋办呢？戏可是快完了呀！……

台下，几个常看戏的观众看到这里时，一个个扭过头说：这戏快完了。走，去北边看去！……

立时，人群里像是刮起了一阵“小旋风”，在几个观众的带动下，人们起着哄乱纷纷地朝北边拥去……

后台上，立马也乱套了！演员们四下跑着，乱纷纷地说：走了，老天爷，人都走了，人都走了呀！

然而，在这眼看就要输戏的当口，台上的大梅灵机一动，现编现演，突然唱起了曲艺的“关板乱弹”：

马上用眼洒，眼前白花花

——啥呀？白豆腐。

路南一门楼，门楼上挂着花。

——啥花？哥哥花，哥哥眼花。

两扇朱红门，门框金粉刷。

——刷啥？大“喜”字？不对吧？

走出个小佳人，二九一十八。

——扒啥？扒着墙头往里翻？你可真胆大！

……

这时，“轰！”的一声，人群里传出了哄堂大笑！正欲走的观众立时又勾回来，人群中有人嚷道：哎，哎，快看，快看！出新戏了！又出新戏了！

接着，这嚷嚷声一浪一浪，一波一波地传出去，惹得人们又“轰”一下跑回来了……

台上，大梅看见观众都又回来了，稳了稳心，就随口接着往下编：

梳个元宝髻，金簪十字插。

——插啥？手，不敢不敢。

身穿红罗衫，扣子像月牙儿。

——你说啥？狗嘴里吐象牙！

下头蓝绸裤，绿丝带子扎。

——摸摸？打你个老王八！

怀抱头生儿，像个银娃娃。

——叫你爹？叫她妈？白想。

头戴虎头帽，铃铛缀十仨。

——咋长的？回家问你妈。

小儿摇摇头，银铃呼啦啦。

——笑了吧？

佳人解开怀，小儿怀里扎。

——你也想扎？

小儿真淘气，咬住佳人“妈儿”。

——你也想咬？

佳人怒一怒，小儿抓一抓。

——你也想抓？

照头一巴掌，打死你个小冤家！

台下，哄笑声如潮！疯了，人们全都疯了，到处都是狂热的吆喝声！

北边戏台上，《火焚绣楼》眼看也就演完了……

台下的观众纷纷朝南边的戏台拥去……

“十行班”的演员词儿已唱完，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好用黑纱遮住了两只大鳖灯……他们心里说：完了！完了！

南边戏台上，大梅越唱越有劲，她把看到的全编上了……

到这时，戏终于赢了！只见台前，摆着一片各样的吃食……

此刻，观众欢呼着跑上台去，一把把大梅扛上，八个年轻的小伙抬着她，高高举过头顶，在场子里游“戏”！……

观众们一声声高喊着：铁喉咙！

铁喉咙！

铁喉咙！！

然而，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枪响了！……在纷乱中，只听有人高声叫道：

“张爷，张黑吞的帖子到了！”

顷刻之间，炸戏了！

一时，戏场乱成了一个大蜂窝，人们恨不得爹娘多生出两条腿，纷纷四下奔逃！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土匪来了！土匪来了！”

一只乌黑的枪口在冒烟……枪口处，是一个刀疤汉子的侧影，那人脸上的刀疤有一寸多长，看上去恶狠狠的。那人在冒烟的枪口处吹了吹，而后用手枪顶了一下头上戴着的旧毡帽，淡淡地说：“跑？往哪儿跑？”

紧接着，一行头戴毡帽的黑衣人冲进来了。只见领头的高声叫道：“谁是主角？谁是‘铁喉咙’？我们张爷有请！”

在一片混乱中，挨着戏台前边站的那些人也来不及跑了。他们大约有三四百人的样子，一个个怔怔地立着……片刻后，他们谁也不说话，却悄悄地移动着身子，个高的，直直身子；个低的，踮起脚跟，用合起来的一排排身量遮住了大梅，而后又依次把她往后推去……渐渐地，大梅退到了戏台的边上，有人按了一下她的头，悄声说：“蹲下。快换衣裳！”

紧接着，那些戴毡帽的黑衣人，一个个手里掂着枪，依次用枪拨开众人，耀武扬威地说：“闪开！闪开！”

当土匪们跳上戏台时，大梅已换好了衣裳，躲在了戏台下边。透过台板的缝隙，大梅听见有人高声说：“哪位是主角？请吧，我们张爷有请！”

这时，蹲在台板下的大梅暗暗地咬住了衣角……不料，她突然听到了师傅的声音！没想到，在这紧要关头，师傅竟然主动站出来了。只见“一品红”走出来说：“我是主角。”

此刻，站在土匪面前的“一品红”已经化好了装，根本看不出她的病容。

那个脸上带疤的土匪抬头看了看“一品红”，说：“谁是‘铁喉咙’？”

众人默然。这时，金石头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来，笑着递上去，说：“这位爷，赏个脸，买双鞋。买双鞋。”

那个脸上有疤的土匪漫不经心地用枪挑开了那叠子钱，不屑地说：“去，去，打发要饭的呢？”而后，他扬起脸，盯着“一品红”说：“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铁喉咙’？”

“一品红”迟疑了一下，而后说：“是。”

那个脸上带疤的土匪说：“请吧。我们张爷有请。”

“一品红”说：“哪个张爷？”

那人笑了笑，说：“——张黑吞。张爷。”

立时，整个戏场上鸦雀无声……

第二天，曾经热闹一时的戏场上，就只剩下鞋了，地上扔的全是人们跑掉的破鞋……五更天，一位胆大的拾粪老头来到了那片空地上，整整在那里捡了一大筐！

第三章

那时候，乡村几乎是土匪的世界。只要稍稍备上几条枪，就可以称“爷”。土匪是一拨一拨的，俗称“杆子”。在平原，“杆子”多如牛毛。而名头最响的，就是张黑吞了。据说张黑吞有一二百条枪，于是张黑吞就成了平原上真正的“爷”！只要是张黑吞下的“帖子”，是没人敢驳的。张黑吞说要你的左眼，而你绝不敢给他右眼！张黑吞要说让你三更送来，你也绝不敢五更起程，这就是“爷”的威风！在乡村，谁家的孩子夜哭，就有大人拿张黑吞吓唬他，说再哭？再哭张黑吞来了！立时，孩子吓得就不敢哭了。张黑吞就有这么大的“气派”！

“金家班”这次栽在了大土匪张黑吞的手里，自然无话可说，也不敢说什么，只有认了。“一品红”就这样被人掳去了。一个戏子，被“枪”叫去了，你又能如何呢？那后果自然不堪设想，也没人想。因为戏子本就不是人。你既然成了“戏”，你就不要把自己当人。这也是戏班里不成文的规矩。

于是，“金家班”又上路了。虽然少了“一品红”，戏还是要演的。仍是七八辆独轮木车（车上推着整个戏班的家什），后边袖手跟的是戏班的艺人。艺人们默默地跟着走，谁也不说话。

就在一片沉默之中，突然间，只听班主高声说：“停。停。”

那独轮木车的吱咛声立时不响了。这时，金石头把其中一辆木车上的东西放到了另一辆木车上，接着，又在那辆空出来的独轮木车上铺上了褥子和用来当座靠的被捆，而后，他招了招手说：“梅，坐，你坐。”

一行人都望着大梅，把大梅看得脸都红了……大梅扭着身子说：“我能走。我不坐。”

不料，班主上前一把抱住她，硬是把她抱到了独轮木车上，说：“坐，你该坐。从今往后，你就是大家的饭碗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就这样坐在了独轮木车上，让人推着走！这对大梅来说，还是头一次。她羞红着脸，心里怦怦乱跳，又惊又喜，已经乱了方寸了……只听独轮木车吱吱咛咛地在车辙里行进着……

过了一会儿，等大梅醒过神儿的时候，她突然一下子从车上跳了下来，叫道：“不对！师傅呢？我师傅呢？！”说着，扭头往后跑去。

这时，瞎子刘叹了口气，说：“这闺女仁义呀。”

大梅一口气跑到了大辛店。

大梅跑上了空荡荡的戏台……

大梅高声喊：“师傅！师傅！”

大梅知道师傅被人“叫”去了。可叫去就不能回来了么？她不懂，她还不完全懂……

在李河，大梅的名声鹊起。谁都知道“金家班”有了一个“铁喉咙”，她就是那个在大辛店连唱三天三夜，打败了“十行班”的“铁喉咙”！就是这么一种口传的乡间“广告”，一下子就把大梅推成了名角！

这一次，大梅在台上唱戏，下边竟是人山人海，人们都是冲着“铁喉咙”来的。戏班经过了那么一场变故，戏路反而宽了。“写”戏的络绎不绝。

可这一次，大梅在台上唱戏的时候，因为心中挂念着师傅的下落，所以连连出错。特别是有一句“奴儿……”她竟下意识地唱成了“师傅……”不过，台下人没有听出来，她就含糊过去了。

台下竟又是一片叫好声！

然而，当她下台之后，黑头走上前去，抖手就是一耳光！把她打得一个趔趄，竟轱轱辘辘从后台上滚下去了！

大梅一下子被打傻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愣愣地望着大师哥……她甚至有点不大相信，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眼睛不停地眨巴着，张口结舌地说：“我，我都是主角了，你怎么还打我呀？！”

然而，她不说倒还罢了，一听这话，黑头竟不容分说，下手更重了。他紧着追上去，左右开弓，连着又是十几个耳光！打得大梅捂着脸大哭起来……

黑头一边打，一边怒气冲冲地说：“呸！你唱的啥？你这是唱戏么？你唱的日八叉！你这是活糟践戏呢！”

大梅满脸含泪，侧眼望去，只见瞎子刘就在一旁坐着，竟然也一声不吭。大梅委屈得双手捂着脸跑出去了……

大梅一口气跑到了河滩里。她在河边上坐下来，望着缓缓的流水，心里说：我还不如死了哪，死了就不受这份罪了！她觉得太委屈了。从踏进戏班，她挨了多少打呀！当学徒的时候挨打，这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怎么还要挨他的打？！这大师兄也太狠了，我难道就不能出一丁点儿错么？！

大梅两手捧着脸，就那么木呆呆地在河边上坐了很久很久……

快晌午的时候，瞎子刘来了。他慢慢地走过来，在大梅身边站住，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二胡从背上取下来，默默地拉了一段戏里的曲子……那是一段苦戏的曲子，曲子拉得很缓很苍，叫人听了想哭。而后，他放下胡琴，摸摸索索地从身上取出一个烟布袋，点上一袋烟，说：“梅，你知道唱戏是干啥的？”

大梅慢慢扭过头来，她怔怔地望着瞎子刘，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瞎子刘说：“梅，你说说，一个唱曲儿的，凭啥让人喜欢呢？”

大梅嗫嗫地说：“我，我也不知道。那你说，为啥？”

瞎子刘说：“天冷的时候，戏是给人暖路的。”

大梅不解地说：“唱唱就暖和了？”

瞎子刘说：“唱唱就暖和了。”

瞎子刘又说：“天黑的时候，戏也是给人照路的。”

大梅说：“唱唱就亮堂了？”

瞎子刘说：“唱唱心里就亮堂了。”

瞎子刘说：“心烦的时候，戏就是一把开心锁。”

大梅说：“唱唱就不心焦了？”

瞎子刘说：“唱唱就不心焦了。”

瞎子刘说：“戏就是‘古今’。戏劝人，也骂人。戏扬善也惩恶。这戏呀，其实就是文化人留的念想。俗话说，不吐不快，戏就是给那心焦的人说古今、叙家常哪。戏是民间的一盏长明灯啊！”

最后，瞎子刘说：“梅呀，你这还不算真正的红。你离唱红还远着呢。你要是吃不了这个苦，就还回去烧火吧。”

大梅听了瞎子刘的话，心里就觉得那委屈渐渐地消了，她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也确有不对的地方，师傅说过多次，一站在台子上，你就不是你了，你是戏！戏比天大。怎么能错词呢？于是，中午的时候，大梅赌气没有回去吃饭，她独自一人坐在河滩里背戏词……

过午的时候，黑头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碗饭，腾腾地走过来，仍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碗放在了大梅的身后。大梅知道是他，也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只听黑头仍然用很严厉的口吻说：“打疼了吧？”

大梅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扭过来，仍赌气不理他……

黑头说：“疼了，你才会记住。我就是要让你牢牢地记住，在台上，不能出一点错！”

大梅气嘟嘟地说：“你干脆打死我算了。”

黑头看了看她，很武断地说：“你要是再唱错，我还打。你记住，你错一次，我打一次！我不信打不改你！”说完，扭头就走。

待黑头走了很久之后，大梅才扭过头来，她看见了放在地上的饭碗，饭碗里，面条上边，竟然卧了一个荷包鸡蛋！

在乡村的戏班里，艺人过的是一种半流浪的生活。一行独轮木车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村头的小庙，就是他们的一个又一个驿站。那漫长的乡村土路，是他们用两条长腿一步步丈量出来的。那日子混乱而惊险，每一次都是新的开始，每一次又都是旧的重复。在艺人的日子里，只有虱子和疥疮才是他们最贴心的“伙伴”！那年月，像这种走乡串村的戏班，时常会出现女演员被人拐跑的事情，常常是一场戏下来，就有些人突然不见了。不过，只要不是主角，不是戏班里离不了的人，跑了就跑了，死活是没人问的。只有主角，那是班主的摇钱树，看得自然很紧。夜里，主角一般都安排在庙的最里边，名义上是给你一个最好的位置，实际上是怕你跟人跑了。

大梅现在是堂堂正正的“主角”了。她虽然“升级”坐在了独轮木车上，可心里却并不轻松。每次上路，她都闭着眼，两片嘴唇念念有词地动着，那是在默戏呢……她一怕错词，二呢，怕再挨他的打！她对自己说，人不能不长记性啊！

在襄县演出的时候，大梅在万人的大集市上唱高台，这就更发挥了她“铁喉咙”的特长，一嗓子喊出去，就是个满堂彩！

那天，下台后，大梅特意问黑头：“师哥，我今儿个有唱错的地方么？”

黑头竟然说：“有。错了三句。”

于是，大梅一句话也不说，左右开弓打自己的脸！……而后，大梅说：“大师哥，你给我看住，凡有唱错的地方，下了台，我自己打。”

黑头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你恼我。”

大梅说：“我就是恼你。”

从此，大梅无论在风里唱，在雨里唱，白天唱，夜里唱……赢得了无数的叫好声！可不管她赢多少个“好”，但只要一下台，就会跑到黑头的跟前，问那么一句话：

“师哥，又错了多少？”

黑头看了看她，说：“今儿只错了一句。”

大梅又要扇自己的脸，手已扬了起来，却又放下了，她说：“师哥，还是你打吧。你打，我记得牢。”

黑头沉默不语……

大梅说：“你打呀。你说过的，错一次就打一次。”

黑头说：“是，我说过。”

大梅说：“那你打呀。”说着，竟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身子，把眼睛闭上了。

黑头说：“你还记仇？”

大梅说：“我记你一辈子。”

黑头甩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品红”终于回来了。

一辆独轮小木车把“一品红”推到了金家的大门前。“一品红”挣扎着从车上下来，扶着墙站稳了身子，望望天儿，一时竟有恍若隔世之感！她心里说，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在土匪窝里……居然能活着回来，这就不错了。这时，只听那推车的说：“红爷，你还行吧？”

“一品红”有气无力地说：“行，我行。”

那推车的说：“那我走了。”

“一品红”说：“慢着，脚钱。”

那人说：“红爷，我可没少听你的戏。不用了。”说着，推着那辆独轮车，径直去了。

“一品红”强撑着笑了笑，含着泪说：“小哥，谢谢你了。”

那推车的小哥扭过头来，说：“红爷，多保重。”

待那人走后，“一品红”扶着门喘匀了气，而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敲门。片刻，门开了，金家的管账先生从里边走出来，他先是“呀”了一声，怔怔地看了好大一会儿，才说：“你是……大红？”

“一品红”喘了口气说：“是。”

管账先生说：“你怎么……成这样了？”

“一品红”说：“你先扶我进去吧。”

管账先生应了一声，正要动身去扶，却又迟迟疑疑地说：“红爷，对不住了。你先等等，我得去问问掌柜的……”说着，门吱咛响了一声，他竟又勾头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管账的又走回来，他叹了口气，略显尴尬地说：“红爷，可不是我不留你。女当家的说了，今年不‘存粮’。”说着，竟然把她的被褥和一个小匣子也掂到了大门的外边……

“你？！……”

账房先生干干地笑了笑，拱手作了一个揖：“红爷，你自便吧。”

“一品红”无奈，凄然地回了一笑，那眼里顿时涌出了泪花！

这时，那扇黑漆大门竟然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一品红”站在那里，心里说，我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哪？这真像是戏词里说的那样——“屋漏偏遇钉子雨，锅破又逢石头砸”！人到难处了，就走一步说一步吧，好汉不提当年勇。想当年，她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唉，真个是“一声长叹，泪双行”！

天已过午了，“一品红”两手空空，走投无路，也只好在镇街上撂摊卖唱了。她的病很重，喉咙也坏了，只能哑唱了。一个大红角，一个当年曾在东京汴梁人称“盖河南”的大牌艺人，今天落到了街头卖唱的地步，那委屈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不过，这时的“一品红”内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她觉得，在王集大镇，人们总不会认不出她吧？要是碰上一个她当年的戏迷，也许……可是，在街头上站了那么久，在过往的行人中，竟没有人认出她就是“一品红”。是呀，天过午了，行人寥寥，停下来看的人很少很少！围在摊前的，只有几个看热闹的孩子……

“一品红”哼唱了一段后，见没人听，就靠墙立着，慢慢喘了几口气。而后，她扶着墙挪到一家的门前，撕了一溜儿对联上的红纸，用那红纸边儿抹了抹干干的嘴唇，待嘴唇上有了些红色后，她又走回来，涩笑着对那些孩子说：“知道我是谁么？想听我唱戏么？”

不料，那些孩子看了她的样子，竟然一哄而散，全都吓跑了！

“一品红”凄凉地唱道：

“人道是，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居闹市无人问……”

“金家班”是当天下午回到王集的。一到王集，二梅就死缠着大梅，非让她大梅去给她买胡辣汤喝。王集的胡辣汤是远近闻名的，可学艺多年，二梅从没喝过，这次，梅成戏班里的主角，她知道主角是可以赊账的，就一次次地试探说：“姐，你领份子钱了么？”

大梅说：“没有。掌柜的说是要给，还没给呢。”

二梅说：“还不给？”

大梅说：“你想吃啥，说吧。”

二梅说：“姐，我老想喝胡辣汤。人家都说王集的胡辣汤好喝，我都馋了几年了！”

大梅想了想说：“想喝就喝吧。卖胡辣汤的老王说了，这会儿，我可以赊账了。”

二梅故意问：“真的？”

大梅认真地点了点头。二梅高兴地一下子跳起来了！于是，两人端着要洗好的衣服，匆匆往镇街上走去。

在镇街的西头，两人刚拐过弯，就见前边几十米外，有一群人正在议论纷纷地围着什么……

当两人快走到跟前时，只听人们七嘴八舌地说：

“看样子病得不轻哇！……”

“咋像是戏班的人哪？……”

“不会吧？戏班的人会出来撂摊儿？”

“谁知是哪儿的？这年头啊！”

“都病成这样了，还出来干啥？这不是找死么？！”

大梅和二梅听到人们的议论，就好奇地走上前，挤进人群一看，不由地大吃一惊：那躺在地上的人竟然是师傅——“一品红”！

两人扑上前去，忙叫道：“师傅！师傅！……”大梅连喊了几声，见喊不醒，一时急了，背起师傅就跑！

大梅从偏门把师傅背回了金家大院，放在自己的床上，吩咐二梅好生看着。这才连三赶四地跑到了前院，气喘吁吁地推开了堂屋的门，焦急地说：“金爷，我师傅病了，她病得很重！咋办呢？！”

金石头皱了皱眉头，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喔，喔。那就请个大夫看看吧。”

大梅听了，扭头就走，边走边说：“那好，我去请大夫了。”

可是，没等她走出门坎，金石头又把她叫住了，掌柜的说：“慢着。”

这时，大梅站住了，回头愣愣地望着金爷……

金石头竟很和气地说：“梅，戏班的规矩你也知道。这个……她的病可不轻哇？！”

大梅说：“是不轻，那得赶紧治啊。”

金石头迟疑一下，挠了挠头，终于说：“你问了没有？她手里有钱么？”

大梅一下子怔了，说：“钱……？”

金石头说：“她手里没钱吧？没钱就不好办了。按说嘛，花点钱，要是能治好，我也不在乎……可她的嗓子已经吸坏了，就怕到时候……啊？”

大梅急了，说：“那，也不能不治呀？！”

金石头说：“梅，不是我拨你的面子。在我这儿，不能坏了班里的规矩不是？”

大梅站在那儿，好久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她默默地说：“金爷，你不是说，我已经出科了？”

金石头愣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噢，噢。是啊，是，我说过。”

大梅说：“你还说过，让我拿头份钱。”

金石头说：“噢噢。好说，好说。”

于是，大梅说：“既然不能坏规矩，那，师傅的病，就由我出钱给她治。你扣我的份子钱吧。”

顿时，金石头脸上有了愠色，他看了她一眼，说：“梅，那可是个无底洞啊！”

大梅默默地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况且，人命关天……”

金石头沉吟片刻，无奈地说：“那好。就……先立个字据吧。”

“一品红”在牲口院的一间草屋里已经躺了三天了，人仍是昏迷不醒。大梅和一些姐妹们日夜守候在她的身边，已经让镇上的大夫看过了，说是寒火两症交集，连着开了几副中药，吃了之后，仍不见好转。她们心里都很着急。这天，她们又特意套车把县上的大夫请来了，求这位老中医给师傅再诊一诊……

那老中医坐下后，号了很长时间的脉，而后，一句话也没说，就站起来了……

大梅紧着小声问：“大夫，我师傅的病？”

老中医仍是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摇了摇头，兀自提着药箱走出去了。大梅忙赶上去，追着问：“大夫，我师傅她……？”

一直追到了门外，那老中医叹了口气，说：“人怕是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大梅求道：“大夫，你救救她吧。我师傅可是名角呀！”

老中医说：“我知道，她是‘一品红’。我听过她的戏。”

大梅焦急地说：“那，大夫，你无论如何救救她……”

老中医说：“只怕太晚了。好吧，你跟我来，我再给她开个方吧……”

一直熬到了第四天头上，“一品红”竟然醒过来了！大梅坐在床前，一口一口地给师傅喂药，“一品红”什么也不说，也都一口一口咽下了。待大梅喂完了药，正要起身时，“一品红”却伸手抓住了她。“一品红”说：“梅，我求你一件事情。”

能从师傅嘴里说出这个“求”字，很让大梅难受，她忙直起身子，说：“师傅，你说吧。”

“一品红”两眼定定地望着她：“你能不能再去给我赊俩烟泡？”

大梅迟疑了片刻，说：“师傅……？”

“一品红”默默望着她，而后，两眼一闭，有气无力地说：“算了，算了。”

大梅慌了，忙站起身来，满口答应说：“师傅，我去。我现在就去。”说着，快步走出去了。

大梅跑了两家，说了许多的好话，终于把烟泡赊来了。她小跑着赶回来，在一张箔纸上点着了一个烟泡，大梅用针挑着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师傅……

这时，“一品红”已经坐起来了。她半靠在床上，待吸了两口之后，说：“梅，你去吧。让我歇会儿。”

大梅看看她，听话地走出去了……

待大梅走后，“一品红”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挣扎着坐到了床边上。这时，她拿过放在床头上的一个破匣子，从里边拿出一个小镜支起来，独自化起装来……待她化好装，穿上“行头”的时候，瞎子刘悄没声地进来了。

“一品红”并没有回身，仍在看镜子，只说：“弦儿带了么？”

瞎子刘说：“带了。”

“一品红”把镜子往床边的破箱子上一扣，叹口气说：“我，很难看吧？”

瞎子刘说：“不难看。你还像往常一样漂亮。”

“一品红”苦笑了一下，说：“你又看不见。”

瞎子刘说：“我看见了。我的心就是镜子。”

“一品红”说：“你也跟我不少年了。”

瞎子刘说：“红爷，十五年了。我跟着你拉了十五年了。”

“一品红”说：“是么？”

瞎子刘说：“在我眼里，你啥时候都光彩照人。”

“一品红”说：“我都到这份上了，你还骗我？”

这时候，瞎子刘突然满脸都是泪！他哽咽着说：“红，能让我摸摸你的脸么？”

“一品红”慢慢地扭过身来，默默地望着他……

瞎子刘慢慢走到她跟前，伸出两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一品红”的脸庞，一时热泪盈眶，说：“你是名角呀！……”

“一品红”叹了口气，说：“可惜你看不见我。”

瞎子刘喃喃说：“我能看见。我看见了。”

这时，“一品红”说：“瞎子，你能让我过过戏瘾么？”

瞎子刘说：“今儿，你唱啥我给你拉啥。”

“一品红”说：“就像往常一样？”

瞎子刘说：“跟往常一样。”

窗外，大梅并没走远，她看师傅的神色不对，生怕离开时，她有个三长两短……后来见瞎子刘进去了，正要离开时，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不由心里百感交集，泪就跟着下来了。

屋内，“一品红”竟然精神抖擞地下了床。这时候，化了装的“一品红”就像当年一样，显得光彩照人！她先是穿上了旦角的服饰，舞着水袖，走着小碎步，在屋内的空地上，唱了一出《铡美案》中的“秦香莲”……

这时，瞎子刘也显得非常激动，他摇头晃脑地拉着弦，浑身上下都与那把二胡溶在了一体！

窗外，大梅扒在窗台上，禁不住偷看起来。她一下子就被师傅那精湛的表演震惊了！患了重病的师傅，一旦进了戏，那就像一朵鲜花，一下子盛开了！她的一行一动，可以说都称得上妙不可言！

片刻，待师傅唱完了那段“秦香莲”……瞎子刘忙站起身来，为“一品红”再次更衣……这一次，换了装的“一品红”却又是威风八面了！她头戴官帽，身穿官服，气宇轩昂地走着八字步，竟演的是《铡美案》中的黑脸“包拯”！

瞎子刘再次退回去，手指在胡琴上快速地移动着，那曲子拉得激越轩昂！

窗外，大梅像看傻了一样，师傅她演男像男，演女是女，真是绝了！大梅禁不住也跟着偷偷地学起了“一品红”的表演动作……

往下，“一品红”再一次换装，她这次演的是《铡美案》中的“王丞相”……“王丞相”老了，于是，那一行一动，那唱腔，都带着老迈中的苍味，真是惟妙惟肖啊！

这时的瞎子刘，全身都在随着唱腔晃动，他仿佛也已到了无我的境地，“一品红”唱到哪里，那胡琴就跟到哪里……一直到曲终时，瞎子刘无比激动地说：“红，绝了。你真演绝了！不愧是‘盖河南’哪！要是在台上，不知有多少‘好’，只怕巴掌都要拍烂了！”

这时，“一品红”已精疲力竭，她喘着气说：“我八岁进戏班，十二岁红，多少人看过我的戏呀！可如今，我再也不能登台了……”

瞎子刘泪流满面，一声声叫着：“红，红……”

此刻，“一品红”突然歪在瞎子刘的怀里，喃喃地应着：“瞎子。瞎子。我怕是不行了……”

这时，大梅哭着大叫一声：“师傅！……”便跑了进去。

“一品红”是这天半夜里断气的。在她断气之前，瞎子刘一直抱着她……

第二天，在远离大片坟地的路边上，又添了一丘孤零零的新坟……当大梅和戏班的徒弟们在坟前为“一品红”焚化纸钱时，瞎子刘却一直坐在坟边上拉胡琴，那琴声如泣如诉地，拉出了不尽的忧伤……

瞎子刘一边拉着胡琴，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红，红啊，咱艺人虽说死了不能人老坟，可你这一辈子也大红大紫过，值了。你值了！睡吧，好好睡吧，我会常来看你的。孤了，给我托个梦，我来给你靠靠弦儿……”

说着，泪如雨下！

“金家班”又上路了。这一次，非同往常，是在郾城县的县城里的大舞台上演戏，来看戏的都是县上的头面人物，为了扩充阵容，“金家班”这回只好与“十行班”搭班联合演出了。价钱自然是两家掌柜的说好的，是“四六分成”。“十行班”的家什全，人家要六，“金家班”得四。对此，金石头也认了。

待“金家班”到了郾城之后，“十行班”的人已先他们一步到了。待一阵忙乱之后，“十行班”的班主决定，头一场就让大梅上。于是，大梅二话不说，赶忙上装。

在后台上，头上扎着一根白头绳儿的大梅正在化装，不料，却被十行班的班主王三看见了，王三用一根长烟杆敲着她的头说：“摘了，摘了。不懂规矩！”

大梅扭过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王三用烟杆又敲了敲她头上扎的白绳儿，说：“这是给谁吊丧哪？！”

大梅小声辩解说：“我师傅去世了。”

王三厉声说：“就是你亲爹死了，你也得给我摘了！”

大梅气了，依然在那儿坐着，就是不摘！

这时，王三用长烟杆点着她的头说：“站起来！会笑么？笑一个给我看看。”

大梅忍着满腔怒火，慢慢地站了起来……

瞎子刘听到嚷声，赶忙走过来，上前拉住了王三，说：“王掌柜，你忙去吧。我给她说。”

王三气呼呼地扭头去了。此刻，瞎子刘对大梅说：“妮，王掌柜说得对。你把那‘孝’摘了吧。”

大梅含着泪说：“刘师傅，我……”

瞎子刘说：“梅呀，你千万千万要记住，登了台，你可就不是你了，你是戏。你是角。王掌柜说的一点也不错，只要上了台，就是你亲爹亲娘死了，该笑你也得笑，还得真笑，哈哈大笑！要是没有这个肚量，你还演什么戏？！”

大梅说：“那唱戏的就不是人了？”

瞎子刘说：“上了台，你就是角。下了台，你才是人。”

于是，大梅默默地把头上扎的那根白绳解了……

台上，戏开演了……

大梅一声唱出口，便赢来了千万人的掌声！

尤其是大梅在唱《天水关》（也就是后来的《收姜维》）唱段时，她脑海里突然闪现出瞎子刘的话：“梅，该笑的时候，你得真笑！你不是人，是角！……”于是，她灵机一动，在“四千岁……”这个唱段中间大胆地加进了笑声！（这“唱中带笑”后来竟成了她的一绝！）……

立时，台下人头涌动，人们一个个都像是看傻了似的……突然，台下出现了海啸一般的叫好声！成千上万的人把帽子扔上了天空！

片刻，一架一架的“食盒”抬到了戏台的前边，“食盒”上都挂着一缎带，缎带上书写着：

“——双树李敬送。”

“马寨敬贺。”

“郾城黄家贺。”

“十辈陈贺。”

……

当天晚上，待大梅下了台后，王三这狗日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他亲自迎上前去，连连作揖说：“梅，梅，服了。我服了。我真服了！”

大梅不理他，径直往前走，她心里说，你还是人么？！……

王三却根本不在乎，他又追着她的屁股，连声讨好说：“我请客。今儿我请客。馆子，咱下馆子！”

大梅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人家毕竟是掌柜的呀！于是，在王三的一再劝说下，大梅也只好去了。

在郾城县城的一家饭馆门前，待那辆带圈席的马车赶到门口时，王三竟恭身站在门前，亲自掀开马车上挂在圈席前的布帘，把大梅从车上扶了下来……

在酒席上坐定后，待酒过三巡，王三先把她大大声夸奖了一番，接着说：“梅，你的戏我都看了，好，真好。你不光是腔好，演得也好。我看，你还是到十行班来吧。这边咋也比你在那边强吧？你说呢？”

大梅说：“王掌柜，戏上说，千斤难买是情义呀。”

王三说：“开个价吧。你开个价，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大梅说：“王掌柜，戏上说，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

王三说：“你放心，金爷那儿我去说，咋样？”

大梅说：“王掌柜，戏上说，纵是金榜题名，也莫忘了那落难时……”

王三说：“我知道你有个妹子，可以带过来嘛。”

最后，大梅觉得实在是躲不过去了，终于说：“王掌柜，我不是拨你的面子，我是真有难处。你想，我要一走，这金家班不就散了？”

王三的脸立时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好说，好说。吃菜。吃菜。”

过了片刻，王三又说：“梅呀，艺人这碗饭不好吃哇。这戏呢，光唱得好还不行，后边还得有人撑着，有人捧着。后边要是没人支着，你想想，在这块地界上，你还能唱下去么？……”这么说着，他从盘子里撕下一只鸡头，放进嘴里，三下两下嚼碎了，而后又把渣子吐出来！

大梅无奈，说：“王掌柜，你的情我领了。可金家班待我不薄，我实在张不开口啊！……”

当天夜里，大梅刚回到剧场，立时就被金石头叫去。在金石头住的客房里，一进门，大梅就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摞子银元！

金石头笑眯眯地对大梅说：“梅，这些年，我对你不薄吧？”

大梅说：“不薄。金爷，有话你就说吧。”

金石头往桌上瞥了一眼，说：“这钱，你拿去吧。”

大梅说：“那，师傅害病时欠下的账清了么？”

金石头说：“不说了，不说了，那账就算了。你师傅当年是我捧红的，我担了。梅呀，我知道你仁义，不会撂下一班人不管吧？……”接着，他仿佛是漫不经心地问：“梅，听说，王三请你吃饭了？”

大梅随口“嗯”了一声。

金石头说：“梅呀，你还年轻，你可千万别上他狗日的当！这个王三可不是个好东西。你可得多加小心哪！实话跟你说，这狗日的跟土匪有秧儿！”

大梅惊异地说：“是么？”

金石头点了点头说：“听说，他跟张黑吞是磕头换帖的兄弟……这地方不可久留，演完这三场戏，咱立马就走。”

不料，就在第二天夜里，戏正演着，大梅正在台上唱呢……可突然之间，先是门口处一片混乱，紧接着，台子下边竟出现了两拨土匪！一拨领头的是张黑吞；一拨领头的是老八。

在戏院子的后边，头戴礼帽的老八和光头的张黑吞腰里插着枪，并排在后边站着……

老八说：“好戏。”

张黑吞也说：“好戏。”接着说：“玩玩？”

老八首先掏出枪来，说：“玩玩就玩玩。大哥，你先请。”

张黑吞笑笑说：“老弟。老弟。”

老八就说：“好。热闹热闹。”

于是，老八甩手一枪，“砰！”打灭了台上挂的一盏香油大鳖灯！

张黑吞笑了笑，也掏出枪来，一扬手，“砰砰”两枪，立时，两盏大鳖灯同时灭了！

老八自然不服，他用枪顶了一下头上戴的礼帽，说：“你看好，这一次，我一枪打掉大梅头上的红缨花！”说着，他抬起枪，瞄准了戏台……

戏台前已经乱了，人们纷纷往后看，谁也说不清出了什么事……

然而，台子上，大梅见班主没让住戏，只好继续唱……这时，只听“砰！”的一枪，大梅一怔，恍然间看见身边的一位演“双喜”的演员竟一下子扑倒在了台上，身上正在流血！于是，她身子一软，吓得一屁股墩蹲坐在了台子上……

“轰”，人们四下奔逃！

老八一枪没打中，自然有些不好意思，自嘲说：“见笑，见笑。他妈的，这枪的准星坏了。来人，给我换条枪！”

就在老八换枪时，黑头一步抢上台去，扛起大梅就跑！一时，身后枪声大作……在混乱中，黑头扛着大梅，跑过剧场，跑过后边的小树林，又一口气跑到了郊外的一个麦场边上，他三下两下把大梅往麦秸垛里一推，气喘吁吁地说：“你快藏好。记住，我不来叫你你别出来。”说完，他扭身跑去了。

大梅独自一人在麦秸垛里藏着，一边心里怦怦跳着，一边还小心地谛听着外边的动静……

这时，黑头已返身回到了那片小树林，他半弯着身子往前张望，一棵树一棵树地慢慢地往前摸……

可就在这时，他怎么也想不到，当他往后退的时候，突然他觉得脑后一凉，一支枪竟对准了他的脑袋：

“别动！”

第四章

这是一座深宅大院，黑头是蒙着眼被人带进来的。

院里，放着一张八仙桌。十行班的班主在桌旁坐着，桌上放着一摞银元和一把手枪。在班主的身后，站着几条虎凶凶的汉子！

黑头蒙着眼被人推进来之后，有人给他解开了蒙在眼上的黑布，把他按坐在八仙桌旁的另一张椅子上。黑头睁开双眼，看见了笑眯眯的王三。

王三笑着说：“黑头，请你来一趟不容易呀。我知道你是唱黑脸的，有个绰号，叫‘一声雷’。不错吧？”

黑头说：“不错。”

王三说：“现在我请你帮个忙。你去把你的师妹请来。你们两个在我这儿同台演出，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怎么样？”

黑头一声不吭。

王三见他不说话，就把桌上的枪拿起来，又从身上摸出一块白绸，慢慢地擦起枪来，他把那支枪擦了一遍后，在阳光下照了一下，而后说：“两条路由你选。你要是答应呢，这银元就归你了。你要是不答应呢，对不起，我就把你绑在这棵树上，打成蜂窝。你信不信？”说着，他把枪里的子弹一粒一粒地退出来，又一粒一粒地装上。阳光下，他的活儿做得很慢，很细。

黑头慢慢站了起来，黑头说：“开枪吧。”

整整一夜，大梅一直在麦秸垛里躲着。她心里怕，也替“金家班”担着一份心，自然也挂念着二梅的下落，总是提心吊胆着谛听外边的动静。

忽然，大梅听见外边有“沙啦、沙啦”的响声，顿时紧张起来！她屏住呼吸，手四下里摸着，可她什么也没有摸到……

片刻，她一点一点地扒开了挡在眼前的麦秸，发现那是一位老人。老人手里挎着一个筐，一边装着扒麦秸，一边朝里边喊道：“闺女，出来吧，土匪走了。”

这时，大梅才半信半疑地从麦秸垛里钻出来，她叫了一声：“大爷。”那老头匆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薯，递过去，说：“闺女，你赶紧走吧。”

此刻，大梅一天一夜水米没打牙，又饥又饿，她双手接过老人递过来的红薯，感动地叫道：“大爷……”

那老头给她摆摆手说：“走吧，趁这会儿没人，赶紧走。”

大梅说：“大爷，你是哪庄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那老头说：“我就是这西边的……听过你的戏，唱得老好。”

天过午的时候，黑头已被人绑在了一棵树上！

坐在八仙桌旁的王三望了望天儿，说：“黑头，我已让人去给金家班捎信儿去了。三天之内，要是你师妹不来，那就别怪我不仗义了！”

黑头倔强地说：“也别废话了，该咋咋吧。”

王三笑了笑说：“枪一响，你不就尿了？”

不料，黑头却唱起来了，唱的是《下陈州》……

王三拍着手说：“好。有种。有种。”说完，他又接着擦起枪来，那枪已经擦过一遍了，在阳光下闪着钢蓝色的光芒！擦完枪，他把枪端起来，瞄了瞄绑在树上的黑头，而后，嘴里念着：“叭！”说着就扣动了扳机，枪轻响了一声……

这时，王三说：“对不起，忘装子弹了。”

当年，提起漯河的码头，那是无人不晓的。这里是中原最有名的水旱码头。水路，走的是淮河水系，经沙河、颍河，可以到蚌埠、徐州，而后直通上海，因此，这里船家无数，生意兴隆。旱路，这里是京汉铁路的货物中转站，也是个大站，由于商人是跟着货物走的，因此，漯河铁路沿线也都跟着繁华起来。光妓女们就占了一条街！

水路就更不用说了。沿着沙河往下走，又开了许多个渡口。只要有了渡口，凡船帆停泊之处，自然也就有了买卖。离漯河五里远的曾家口，是船家们的一处停泊地，也就跟着热闹起来了。很快就兴起了一条由席棚搭起的一条卖吃食的大街，街口对着码头，这里自然是最热闹的地方。就在这个街口上，有一个绰号叫“曲子王”的老者在那里摆摊卖老鼠药。他叫卖的方法十分独特，是拉着胡琴唱曲：

他先是拉着胡琴唱了一首：

老天爷，你年纪大；

耳又聋来眼又花。

你看不见人，也听不见话；

吃斋念佛的活活饿死；

杀人放火的享受荣华。

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

他这么一唱，周围自然有很多人围上来看……

拉过一曲后，他看围的人多了，又拉着胡琴唱道：

喇叭、唢呐，

曲儿小，腔儿大；

官船来往乱如麻，

全仗你抬声价。

军听了军愁，

民听了民怕；

哪里去辨真与假？

眼见着吹翻了这家，

又吹伤了那家；

只吹得扑棱棱水尽鹅飞罢……

一时，众人齐声喝道：老头，酸哩！来段酸哩！

不料，这时，老头话锋一转，却叫道：

“——老鼠药！老鼠药。药死老鼠跑不脱！大老鼠吃了蹦三蹦。小老鼠吃了不会动……”他吆喝了两遍之后，看上前买老鼠药的不多……就又接着说道：“酸曲？想听酸曲不是？”好，酸的就酸的吧……于是，又拉着胡琴唱道：

儿女情浓如花酿，

美滋滋的一黑晌！

这云情接着雨况，

刚搔得心窝奇痒，

谁搅起这对睡鸳鸯？

眼见这——被里翻了红浪，

叠上叠下、匆匆忙忙；

叫的是娇儿声，浪的是呢儿腔；

枕上余香，帕上余香，

消魂的滋味，才从梦里尝……

众人大笑！……一时，纷纷上前买他的老鼠药……

这一切，大梅都看在眼里。她已经在人群中站了很久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卖老鼠药的老者，竟然懂这么多的曲牌！于是，她就默默地站在人群里，很专注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老者不拉了，停下闭目养神，围观的众人也都慢慢地散去了……到了这时，大梅才走上前去，在老人身边蹲下来，叫道：“大爷。”

那老者慢慢睁开眼，看了看她，却又把眼闭上了……

大梅惊叹道：“大爷，您会不少曲儿啊。”

老者闭着眼说：“这话不假。不瞒你说，人称‘曲子王’。”

大梅小心翼翼地试探说：“大爷，您……能不能教我两出？”

老者“哼”了一声，说：“教你？凭啥教你？”

大梅说：“我想拜您老为师，跟您学学。”

老者睁开眼，看了看她，说：“戏班的？”

大梅说：“是。”

老者说：“教你也行？不过，我可不能白教啊。”

大梅忙说：“那我谢谢师傅了。我不会让您白教的。”

老者说：“那好。我这人要价不高，一个烧饼即可。”

大梅即刻站起身来，说：“师傅，您等着……”说着，她起身就去买烧饼去了。

片刻，大梅拿着两个热腾腾的烧饼跑回来，她把两个烧饼递到了老者的手上，说：“师傅，趁热吃吧。”

那老者也不谦让，拿起烧饼就吃起来，他先拿起头一个烧饼咬了一小口，说：“香。”说着，随手就放下了；接着又拿起第二个烧饼又咬了一小口，说：“香。真香。”说完，竟又放下了……接着，老者说：“……看你心诚，我就破破例吧。”说着，他清了清嗓子说：“想学哪一出？……就《窦娥冤》吧？你听好：我每日里哭泣泣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那仇人等待——”说完，不待大梅回话，竟然又把眼睛闭上了。

这时，有两个小乞丐从老者身后伸出手来，把他放在地摊上的那两个咬了一口的烧饼悄悄摸去了，他却装作没看见……

大梅跟着默念了两遍，见“曲子王”把眼闭上了，就小声提醒道：“师傅，你教这两句，我都记下了……？”

不料，“曲子王”却说：“我就吃了你两口烧饼，就先教这两句吧。”

大梅一怔，默默地看了老者一会儿，笑了。她站起身，匆匆走去……过了一会儿，只见她用一个手帕兜来了一摞子烧饼，快步走来，往摊前一蹲，把烧饼放在了老者的地摊上，响快地说：“师傅，吃吧！”

那老者眯着眼儿，看了看，微微一笑，说：“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他拿起烧饼，咬一口，随手放在了身后，再咬一口，又随手传到身后……就这样，那些带有“小月牙儿”的烧饼就这样一个个被老者摊后的小乞丐们一一传去了……那老者烧饼尽管吃了，却仍是不睁眼，就随口吟唱道：“……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风外？我那爷爷呀，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尸骸，怎脱离无边苦海？……”老者吟唱完这几句，突然睁开眼来，笑着说：“闺女，我说过，要我传艺，一个烧饼即可。可我吃来吃去，也没吃够你一个烧饼啊！”

当老者把话说到这里时，大梅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走去了……

在老者摊后，有一个画了“群鼠图”的布幔，在布幔的后边，有一群要饭的叫花子正在你争我夺地大口地啃吃烧饼……

少顷，只见人们乱哄哄地围了过来，走在中间的几个人，竟然把两架烧饼炉一左一右抬到了老者的地摊旁！

这时，跟在后边的大梅走上前来，说：“师傅，我是真心想跟您学艺。不瞒师傅，我学戏多年，才刚刚拿到了第一笔份子钱。今儿个，为表示我的诚意，我把这两个烧饼炉一天的烧饼全买下了，无论多少，都算我请客。凡是路过的下力人，每人都可以拿一个烧饼，算是我一点点心意吧……”

立时，人们乱纷纷地都朝烧饼炉围过去了！

此刻，那老者禁不住也站起来了。他说：“罢了。罢了。闺女，你仁义呀！好，今天就冲你这份诚心，这份豪气，我摊不摆了，药也不卖了。收摊！走走，到我的下处去。我把我会的全都教给你！”

午时，买官和二梅也来到了曾家口。他们是奉了班主的吩咐来找寻大梅的。然而，他们在码头上转来转去，也没有打听到大梅的踪迹。最后，当两人无望地在一家小饭馆里坐下来时，买官说：“二梅，你姐要是找不到，咱金家班可就散了。”

二梅发愁地说：“那咋办哪？大师哥已经被抓走了！”

买官说：“你姐要是找到了，咱金家班也得散。”

二梅一怔，说：“你这是啥话？”

买官说：“不信走着瞧。”

两人正说着，突然发现大梅从一个小巷里走了出来……两人急忙撂下碗，快步迎上前去，焦急地说：“都找了你两天了！……大师哥被抓了！”

大梅一听，也急了，问：“被谁抓了？”

二梅说：“听说是十行班……”

在那座深宅大院里，王三手里的枪已擦了三遍了，子弹也已上了两次，可黑头仍不低头。这时，已是半下午了，王三抬起头，说：“黑头，我看你是个好汉。咱俩做个交易咋样？”

绑在树上的黑头一句话也不说。

王三说：“我这人有个毛病。我要是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黑头仍是一言不发。

王三说：“今儿个，我把你放了。可有个条件，条件是你把你师妹给我找来。你亲自去。要是她不来，我就派人把她做了。你好好考虑考虑，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这时，黑头慢慢地把头抬起来，他喃喃地说：“我师妹已经是名角了。”

王三一笑，说：“你说的不假。她活着，是名角。死了，就什么也不是了……”说着，他抬起头，望着树上的一只麻雀，接着扬手就是一枪，只听“叭！”的一声，把那只麻雀从树上打了下来！那只麻雀的细腿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王三又说：“我也知道，成个‘角’不容易。老弟呀，我说过，十行班不会亏待你们的。你想想，我这里要‘装’有‘装’，要‘箱’有‘箱’。来我这里，你师兄妹同台演出，总比在金家班窝着强吧？”

到了这时，黑头终于说：“我去。”

日夕了，远处的高粱地里一片橘色的嫣红……大梅、二梅和买官三人无望地在土路上走着。

天眼看要黑了，路上不平静。大梅一是急着赶路，再说，心里也着急大师哥的下落，走的就急了些，走着走着大梅的鞋却掉了……正当她弯下腰提鞋的时候，就与二梅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可就在这时，突然从高粱地里跳出来两个人来！他们扑上来，先是捂上她的嘴，接着架上她就跑，仿佛眨眼之间，闪身进了路边的高粱地！

走着走着，二梅和买官扭头一看，后边没人了！二梅急得叫道：“姐！姐！哎，我姐呢？！”

这时，大梅已经被那两个汉子架到了高粱地里。起风了，高粱叶子哗哗地响着，大梅又惊又怕，想喊，可嘴被捂着，就是说不出话来……

当两人把大梅架到高粱地深处时，才松开了手，此刻，大梅才挣脱出了身子来，立时哇哇大叫：“青天白日的，这是干啥？！”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两个人很快地在高粱地里隐去了……站在她面前的，却是她的大师哥。大梅吃惊地说：“师哥，你……？！”

黑头默默地说：“你跟我走吧。”

大梅诧异地问：“跟你上哪儿？”

黑头说：“去十行班唱戏。”

大梅更加吃惊了，说：“那……为啥？！”

黑头说：“你别问了。跟我走吧。”

大梅犟劲上来了，说：“要去你去，我不去。”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枪声！有人高声叫道：抢人了！……于是，黑头二话不说，拽上大梅就跑！

高粱地里，后边响着急促的枪声……黑头紧拽着大梅，气喘吁吁地奔跑着。后边的枪声越来越远了，大梅再也跑不动了，就这样，大梅带着黑头，一同摔倒在高粱地里……

两人都在高粱地里躺着，先是呼呼地喘气，而后是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待喘过气来，黑头闷闷地说：“梅，都是我不好，让你吃苦了。”

大梅直直地望着他，眼里先是恨，而后才渐渐有了些柔……她说：“师哥，这多年来，我一直怕你……可你，这是干啥呢？”

黑头叹了口气，喃喃地说：“我……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

大梅赌气说：“师哥，你也别说这话。就是天塌地陷，我，我可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黑头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了大梅跟前，定定地看着她……

大梅以为师哥又要打她，身子下意识地抖了一下，闭上眼睛，默默地说：“你打吧。”

然而，黑头却在她身边蹲了下来，拽起她的一只手，蹲着扭过身去，把大梅背在了身上……就这样，黑头背着大梅走上了另一条小路。

大梅趴在黑头的背上，默默地问：“师哥，你把我往哪儿背呢？”

黑头只说了一个字：“戏。”

大梅说：“我妹怎么办呢？瞎子师傅怎么办呢？”

黑头沉默不语。

大梅哭了，她哭着说：“唱戏怎么这么难哪？”

走着，夜空里先是闪了几下，接着，雨就下来了。在闪电中，黑头仍背着大梅默默地走着，大梅手里举着两片大桐叶……到了这时，大梅才发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人掂枪跟着他们呢！

就这样，黑头把大梅带到了十行班。黑头领着大梅走进了那座深宅大院，牵着她来到了王三的面前，进了堂屋后，黑头木木地对王三说：

“掌柜的，人我给你领来了。”

王三忙说：“好。够意思。”接着，他对大梅说：“你这个师兄对你不错呀。我问他，要死的还是要活的？他就给我领来了一个活的。这好，这就好哇。”

这时，大梅才明白了，她默默地看了黑头一眼……黑头却一声不吭地走出去了。

王三高兴地大声说：“试试‘箱’。试试‘箱’。”

这天夜里，当他们在下处（旧社会艺人住的地方）住下之后，黑头先是在大梅住的屋里点了一堆火，等火烧起来的时候，黑头仍是一声不吭，他光着脊梁蹲在火前烘烤湿了的衣服……片刻，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于是，他看了看脚上的湿鞋，就把鞋放到了一边，又从床铺下翻出了一双臭烘烘的旧鞋，先是两手捧着放在脸前闻，待闻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大声朝门外喊道：“梅，梅！”

片刻，大梅进来了，说：“师哥……？”

黑头走上前去，一把把她拉到火堆前，接着，拿起那双臭烘烘的旧鞋，说：“闻闻。你也闻闻。”

大梅怔了一下，默默地习惯性地接过来，轻轻地在脸前放了一下，趁黑头不注意，又赶忙拿开了……

黑头仍是什么也不说，只管蹲在那儿烤衣服……

大梅蹲在火前，默默地说：“师哥，你都把我打皮了。”

黑头喃喃地说：“我打的不是你，我打的是‘戏’。”

大梅说：“戏，戏是啥？”

黑头说：“角。一唱红，就是角了。”

大梅说：“那，角又是啥？”

黑头说：“我六岁进班学戏。你要再问别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大梅嗔道：“你把我打成了‘戏’，那你是啥？”

黑头一怔，说：“我？——”

大梅说：“你就知道唱戏。除了戏，你还有啥？……”说着，大梅低下头去，小声说：“你看你，唱来唱去，都唱成光棍了。”说着，她把黑头的衣裳从他手里拿过来，说：“都烂成啥了，我给你补补吧。”说着，从身上取下早已准备好的针线，给黑头缝起来……

这天夜里，大梅睡得很死，经过几天的折腾，她实在是太累太乏了。可是，正当她在甜甜的睡梦中时，突然，“啪！”的一声，有一条棍子打在了她的腿上，她猛的一缩身子，疼得“机灵！”一下爬起来，却听见黑头闷闷地吼道：“该练功了！”说完，扭头就走。

那时候，天才四更……

在“十行班”，大梅的日子的确比原来要好。首先，这里的条件比“金家班”好，就像班主王三说的那样，的确是“装”有“装”，“箱”有“箱”。再加上她是与大师哥同台演出，倒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连演了几场后，大梅的名气也传出去了，都知道大梅到“十行班”来了，因此，前来“十行班”写戏的也越来越多了。

这一天，当演出马上就要开始时，突然，台下一片慌乱，人们乱嚷嚷地叫着什么，还有人四下奔跑着……黑头撩起幕布往下一看，不由地吃了一惊！原来竟是金石头领着一群县保安团的兵抢戏来了！

金石头在几十个枪兵簇拥下，气势汹汹地往台前一站，接着他一捋袖子，高声叫道：“王三，出来，你出来！”

顿时，场上的空气紧张了……

台上，王三一听有人抢戏，也带着一群人，手里掂着枪出来了。他站在高台上，往下瞅了一眼，接着，他双手提枪就那么一恭手，笑了笑说：“金爷，金掌柜，看戏来了？来人！给金爷看座。”

此刻，有人匆忙搬来了一张罗圈椅，往台前一放，金石头也不谦让，就那么大咧咧地坐下了。他坐下后，冷笑一声，说：“王三，我是养戏的。不是看戏的。大梅是我教出来的。今儿个，我要领她回去。”

王三说：“好啊。很好。这戏嘛，说白了，就是个鸟儿，就是个虫意儿。这虫意儿养大了，总是要飞的。金爷，这道理你总该明白吧？”

金石头说：“王掌柜，既然你把话说到这儿了。今儿个，人，我是一定要带。你划个道吧？”

王三又笑了笑，说：“好说。好说。既然是金掌柜来要，那我不能不给。可我得问一句，你是整个带呢，还是分开带呢？听说，喉咙是你的，要不，你先把喉咙提走？”

此刻，金石头的脸色陡然变了，他哼了一声，说：“笑话！王三，你要这样说，那就太不仗义了吧？今天，人，我是一定要带！整的！”

王三说：“那要是碎了呢？”

金石头说：“碎了我也要把她粘起来！”

王三笑着说：“这样吧。金爷，我也不为难你。按道上的规矩，咱来个公平交易，如何？”说着，他一招手，说：“来人，去给我把油锅支起来！”

立时，就有人跑去抬锅去了……

后台上，一听说金石头抢戏来了，正在化装的大梅心里一下就乱了！正当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觉得脚下有了动静，她低头一看，发现台板的缝隙里伸出了一枝竹竿，那竹竿在不停地捣她的脚！……于是，她悄悄地低下头去，发现台下有人小声说：“梅，快走。快走。台下埋的有炸药！”

大梅大吃一惊！她四下看了看，小声说：“走不了哇。老天爷，有人看着呢，我走不了哇。”

台下的人是小余子，他压着声音说：“赶快去找师哥，让师哥给你想想办法。快逃吧，刘师傅他们在坟地后头等着呢。记住，坟地后头！”

大梅急忙站起身，找黑头去了……

台下的空地上，油锅已经支好了。

锅下燃着熊熊大火，锅里已倒进了半锅已烧开的、烧滚的沸油！……这时，观众反而不跑了，他们大着胆围上前看热闹，而且人越围越多！此刻，只见有人把一个秤砣高高举起，让众人看了，而后，在众人的目视下，“扑咚”一声，丢进油锅里去了！

此时此刻，只听王三高声喝道：“——众人在此都做个证人。今天，谁能把这个秤砣从油锅里捞出来，这‘戏’就是谁的！”

金石头无奈，也只好说：“好，那就一言为定！”

王三伸手跟金石头击了一掌：“驷马难追！”

王三说了，看了金石头一眼，手一伸：“金爷，请。”

金石头惨然地笑了笑，一捋袖子，说：“请。”

于是，两人同时来到了油锅前……

就在这时，那位跟金石头一同来的保安团连长却尖着嗓子叫道：“——慢着。”

金石头、王三都回身望着这位连长……

连长说：“二位，这‘戏’是好是赖，总得让我看看吧？”

金石头沉吟了一下，说：“那就……先看戏？”

王三也说：“那好。马连长要看戏，那就先看戏吧。”

马连长一挥手，说：“看戏。看戏。”

油锅已烧热了，那沸腾了的热油仍在咕嘟嘟地冒着热泡！

后台上，大梅跑去找到了黑头，十分焦急地对他说：“师哥，台下埋的有炸药，咱咋办呢？！”

黑头默想了一会儿，说：“你别慌，沉住气。你先把行李收拾好。该上场还上场，到时，我叫你。”

大梅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心说，也只好如此了。

黑头看了她一眼，说：“别怕，有我呢。”

大梅说：“我不怕。”

于是，锣鼓声响过后，戏又照常开演了……大梅提心吊胆地上了台，在台上唱着。她虽然心焦如麻，却仍然故作镇静，一举一动都力求自然，生怕露出什么破绽来……

台子下，马连长等人坐在台前特意安置的椅子上，一边看戏一边笑着说：“不错。不错。”

后台上，黑头把东西收拾停当后，趁人不注意，在北边戏幔上用刀割开了一个口子……

台下，观众们一会儿看看台上的演员，一会儿又回过身看看那火越烧越大的油锅，油锅呼噜噜响着，里边是翻溅的油花！

台上，唱完一节戏后，大梅终于下去了，往后台走的时候，她的腿竟有些发软！台上自然有人跟着唱垫戏……

大梅刚到了后台，黑头趁人不注意，对大梅招了招手，接着，他身子一晃，人就不见了……大梅先是在后台上慢慢走着，往下就越走越快了，当她走到拐角处时，一闪身，也跟着从那破了口的幕布里钻了出去。可当她钻出去时，已到了高台的边缘，身子往下一倾，差点一头栽下去！好在黑头正蹲在下边接着……立时，黑头二话不说，背上她就跑！

当他们跑进那片高粱地时，瞎子刘等人看见黑头背着大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就赶忙喊道：往西，往西！……于是，一班人就往西跑去。

片刻，只听身后枪声大作！到了这时，他们心里才说：逃出来了，终于逃出来了！

经过了一夜的奔逃，天亮时，他们一行来到了黄村，那晚天正下着雨，一行人全都淋得湿漉漉的，刚好路边有一处鸡毛小店，于是一干人就跑了过来。

这时，雨仍哗哗地下着，逃出来的艺人们，一个个又饥又饿，冻得抖抖嗦嗦地站在小店的屋檐下避雨。

这当儿，买官自言自语说：“有碗热汤就好了。”

二梅也说：“我肚子里咕咕叫。”

知道没钱，众人都不说话……这时，瞎子刘扭过头来，笑着对小店的主人说：“掌柜的，给你唱个小曲儿吧？”

那小店的主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阵，说：“兵荒马乱的，哪还有闲心听小曲儿呀。看光景，几位爷是落了难了。可我这小本生意，实在是应不起人哪。得罪。得罪。”

瞎子刘说：“没啥，没啥。都不容易。”

这时，大梅默默地解下了身上背的小包袱，而后，她把那小包袱摊在棚下的小饭桌上，从里边拿出她精心包着的一件“箱装”（戏衣）来，对小店的主人说：“掌柜的，这件‘装’能不能换顿饭？”

小店主人凑上去看了，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说：“能是能啊。可我这儿只有烩馍。”

立时，瞎子刘喝道：“不行。梅，那是你的饭碗。你咋把吃饭的家什都卖了？不能卖！”

众人也都说：“不能卖。不能卖。卖啥也不能卖‘箱’。”

尤其是黑头，双手抱膀，冷冷地说：“你就是卖了，我也不吃！”

那小店主人看众人都不愿，忙说：“东西是好，可搁我这里也没啥用项。收好吧，赶紧收好。”

大梅眼里含着泪说：“掌柜的，这‘箱’我不是要卖给你。给你你也没用。我是想把它押在你这儿，姑且换一顿热饭。赶明儿，转过天儿我再把它赎回来。行吗？”

小店的主人说：“闺女，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先放这儿吧。可先说，我这儿只有烩馍。”

大梅说：“烩馍就烩馍吧。”

瞎子刘叹一声，说：“掌柜的，这‘装’你可一定要收好。可千万千万别弄丢了！转过天儿，我们就来赎。”

小店主人一边把“装”收起来，一边应道：“放心，放心。”说着，回房操持去了。

雨仍然下着，天越来越冷了，人们闻见了屋子里的香味，就等那碗饭了。过了好大一会儿，烩馍才一碗一碗地端出来了。

众人二话不说，都围坐在小桌旁吃起来，一个个狼吞虎咽！只有黑头仍蹲在那里不动，大梅忙端了一碗给黑头送过去，说：“师哥，趁热吃吧。”

不料，黑头却猛地站起身来，气呼呼地说：“我不吃！”说着，竟然冒雨冲出去了！

众人一怔，忙叫道：“师哥。师哥！”可说话间，人已跑的没影了！

自从黑头一怒之下，离开大伙之后，他就独自一人来到了漯河。开始时，他原本打算找一个地方撂摊卖艺，可他找来找去，实在找不到地方。再加上人生地不熟的，两手空空，也交不起占地撂摊的费用。无奈之下，只好在漯河的朝天码头上，做了一个扛包的。

黑头虽说是练武出身，可扛大包的活却从来没有干过。最初，当他把二百斤重的大麻袋扛上肩的时候，差一点压的喘不过气来！扛着包混在码头工人群里往船上扛时，那翘板颤颤悠悠地晃着，黑头一步一步咬着牙往上走，可走着走着，竟差一点歪到河里去！可他咬着牙终于还是撑下来了。

休息的时候，黑头一边擦汗一边数手里的铜板……有小贩挎着篮子来卖火烧，黑头问：“多少钱一个？”

那卖火烧的小贩说：“俩钱一个。”

黑头再次数了数手里的铜板，说：“算了。”

黑头就这么咬着牙一连干了三天，到了第三天傍晚，当他从账房先生手里接过一小摞铜板后，二话不说，拿上钱就走……

黑头一路急赶又回到了那个鸡毛小店。当黑头来到那个鸡毛小店时，他一边擦着汗一边把一摞铜板撂在了饭桌上，说：“掌柜的，看好，这是钱。我来赎那‘箱装’。”

掌柜的看了看他，说：“就这些？”

黑头说：“就这些了。”

掌柜的迟疑了一下，扭身走回屋去，而后又把那戏衣拿出来，叹了一声，说：“拿去吧。”

黑头接过那件戏衣，精心包好。而后，一句话也不说，扭头就走。

不料，他刚走出二里远，觉得身后一硬，只听背后有人高声叫道：“站住！”

黑头扭身一看，却是一群国民党的兵！那领头的用枪对着他说：“就是你了。走，给我挖战壕去！”

黑头心想，我怎么这么“背”哪？！可他面对枪口，也只好跟人家走了。路上，黑头看到了一队一队的国民党的兵，还有汽车、大炮……到处乱哄哄的，像是要打大仗的样子！

后来，当大梅来到那个鸡毛小店时，那个小店已是空的了，大梅木然地站在那儿，忍不住哭了……

大梅放眼望去，周围到处都是溃兵！她灵机一动，忙用灶里的锅灰往脸上抹了一把，赶快混进了逃难的人群里。

路上，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人们一边逃一边说：快跑吧，要打仗了！要打大仗了！

那天夜里，黑头是二更天逃走的。

那天，他蹲在壕坑里挖了一天的战壕。到了后半夜，看看哨兵不那么警觉了，趁着那人背风点烟的当儿，他扔了挖战壕的铁锨，偷偷地一骨碌翻出了战壕，而后就是一阵拼了命的狂奔！

天明时，他终于脱离了虎口。来到了一个火神庙前。在这里，黑头终于找到了大梅和同时逃出来的艺人们。当黑头默默地把那件戏衣从藏在身上的包袱里取出来，递给大梅时，大梅一时惊喜万状：“哎？老天爷，你……拿回来了？！”

黑头仍沉着脸说：“嗯，拿回来了。”

大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默默地叫道：“师哥……”

黑头哼了一声，说：“你呀……”

大梅满心喜欢地说：“师哥，你，你打我吧。”说着，她往黑头面前一站，把眼闭上了。

黑头这一次却没有打，只是讽刺说：“你都成名角了，我还敢打你么。”

大梅闭着眼说：“你打。我就让你打。”

这一切，瞎子刘都默默地听在耳里，不由得笑了。

待他们安顿下之后，瞎子刘把大梅叫到了火神庙的后墙边，趁没人的当儿，他对大梅说：“梅，你也不小了。兵荒马乱的，我看，该成个家了。”

大梅一听，有点羞涩地勾下头去，说：“我……”

瞎子刘单刀直入，说：“你看他人咋样？”

大梅说：“谁？”

瞎子刘反问道：“你说谁？平地‘一声雷’。”

大梅不吭了。

瞎子刘说：“人是好人。”

大梅仍不吭。

瞎子刘试探着说：“你是想找个大户人家？”

大梅摇摇头，说：“没想。我还小着呢。”

瞎子刘说：“不小了。”

瞎子刘又问：“大户人家是养鸟的，你想当虫儿？”

大梅两手绞着，又摇摇头，仍不语。过了一会儿，她低低地说：“我，有点怕……”

瞎子刘说：“他是为你好。”

瞎子刘说：“他打的不是你，他打的是戏。”

大梅说：“我也知道。可……”

瞎子刘说：“他是个戏筋，只有他才能当你的拐棍。”

瞎子刘说：“梅呀，你好好想想。”

大梅终于说：“师哥，他……也没说过。”

瞎子刘说：“他不会说。”

大梅咬着嘴唇，小声说：“他为啥不说？”

瞎子刘说：“他心里说，眼里说，就是嘴上不说……”

瞎子刘说：“闺女，兵荒马乱的，你也别跟我打哑谜了。说句痛快话吧。”

大梅头低低地勾下去，迟疑了一阵，终于说：“刘师傅，你，你就看着办吧。”

瞎子刘高兴地说：“好。只要有你这句话……”

瞎子刘也是个急性子人，得了大梅的口信儿后，瞎子刘又把黑头叫到了火神庙的后殿里。瞎子刘和黑头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瞎子说：“……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黑头却闷闷地说：“人家是名角了。”

瞎子刘说：“梅不是那种人。”

黑头说：“那她……？”

瞎子刘说：“戏也是要对的，你得好好对。”

黑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家愿么？”

瞎子刘一拍腿，站起来了……

当天夜里，就在这个破火神庙里，在瞎子刘的张罗下，黑头和大梅成亲了。借着火神庙的香案，两人正式拜了天地……婚礼上仅有瞎子刘买来的十个馍和半斤牛肉。

夜半时分，艺人们簇拥着把两人推在了一起，让化了装的大梅和黑头，演了一段《天仙配》……

而后，两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艺人们专门为他们腾出来的西厢房。当他们关上门后，买官和一些年轻的艺人还赖在窗子外边，偷偷地听房呢……

走入厢房后，黑头仍是大咧咧地坐在床边上，这时的大梅端着一盆热水直直地朝他走过来，刚要蹲下去给他脱鞋、洗脚……不料，黑头一腿踢过去，厉声说：“那圆场是咋走的？”

大梅一哆嗦，一盆水差点泼在了地上！她怔了一下，又重新退回去，从侧面走着“圆场”来到了黑头跟前，默默地说：“师哥，今儿个，可是……喜日子。”

黑头一愣，一拍脑门，说：“嗨，我忘了。忘了。”

后夜里，两人收拾完刚刚躺下来。突然，远处枪炮声大作！有人喊道：打过来了！打过来了！立时，艺人们全拥出来，匆匆地又走上了逃难的路……

第五章

一九四七年，是大梅时来运转的一个年头。

一九四七年，也是中原解放军由被动防御转为主动进攻的一个年头。在这一年的年底，刘邓大军开始南下，战场上的局面一下子进入了“拉锯”状态。没有多久，中原解放军接连打了几个大胜仗，于是，在隆隆的炮声中，国民党军队望风披靡，全面溃逃……

那时候，在京汉沿线的大路小路上，到处都有溃败的是国民党兵，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人们像羊群一样被赶来赶去，一时向东，一时又向西。大梅、黑头、瞎子刘等艺人们被夹裹在逃难的人流中，不时地互相喊着、招呼着，不知该往何处去。当他们重又逃回到漯河时，在一个码头上，一片混乱中，却突然被两个人拦住了。这两个人一高一矮，其中一个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这两个人很客气地对他们说：“你们是唱戏的吧？”

二梅嘴快，就说：“是啊。”

那人说：“有个叫‘铁喉咙’的，你们认识么？”

一个艺人手一指，说：“她，她就是。”

那人又问：“是不是还有一个叫‘老桂红’的？谁是老桂红哇？”

有人赶忙叫道：“他，他就是。”

人群中，艺名叫“老桂红”的老艺人也赶忙从逃难的人群中站了起来，说：“啥事？”

这两个人看了看大梅，又看了看“老桂红”，高兴地说：“太好了。可找到你们了。各位愿意到部队去演出么？”

众人一听部队，一时面面相觑……

片刻，有的站起来说：“是中央军吧？不去。不去。”

有的说：“要是杂牌军？那就更不能去了。”

有的还说：“不光砸场子，还抢人……”

这时，那矮个子笑着说：“这一点请放心。不会。我实话告诉你们，我就是咱解放军派来的。解放军是人民的队伍，决不会欺压老百姓的。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这里很快就要解放了。”

人们乱哄哄地议论着“解放”这两个字，一时都不知是什么意思……

大梅看了瞎子刘一眼，转过身来，迟迟疑疑地问：“你们……管饭么？”

那戴眼镜的很爽快地说：“管，当然管了。你放心，解放军纪律严明，决不会欺负你们。到了地方，你一看就知道了。”

瞎子刘说：“梅……？”

大梅走到他跟前，小声说：“刘师傅，我听说解放军纪律严明……再说，我看这人面善，不会坑咱。”

瞎子刘说：“那，你就拿主意吧。”

正是兵荒马乱、走投无路的时候，谁还有闲心看戏呢？没人看戏，这艺人就没有活路了。在这时候，只要有人管饭，那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于是，大梅想了想，很干脆地说：“愿。我们愿。”

那戴眼镜的说：“好。那就跟我走吧。我介绍一下，我姓宋，这一位姓朱，我们就是咱解放军派来接你们去演戏的。”

于是，当天晚上，他们这些逃难的艺人就跟着两人来到了叶县，这时候叶县已经是解放军的驻地了。艺人们一踏入部队，看上去一切都是井井有条。他们不光是说话和气，更重要是有饭吃了。头天晚上，他们就吃到了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子！

那锅是真大呀！锅里是烫乎乎的猪肉炖粉条；蒸馍在笼屉里敞开放着……

身上围着围裙的炊事班长笑呵呵地说：“吃，敞开肚子吃。吃好！”

立时，艺人们一个个手里端着碗，馋得眼都亮了……

吃过晚饭，大梅等艺人为了报答这顿多日没有吃过的饱饭，立马就准备了一场演出……当演出快开始时，他们看见台下整整齐齐地坐着一排一排的军人，军容整齐，歌声此起彼伏，好不威武！

周围，也有许多老百姓在看戏，军人和老百姓就像是一家人一样……这一切都让艺人们觉得无比亲切。

戏开演之后，大梅刚一出场，台下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当晚演出后，艺人们一边卸装一边围在后台上，纷纷议论说：

“不赖，不赖。这队伍不赖，咱别走了。”

“猪肉炖粉条子，我还是头一回吃上！”

“人家多和气呀！”

“别走了，咱不走了。”

“大梅，你找老朱他们说说，咱不走了。咱赖也要赖在这了！”

“不是老朱，可不敢喊人家老朱——朱同志，人家是朱同志。”

演员们一高兴，竟然模仿军人们的规矩，相互间鞠着躬，打起趣来：

“同志，你好。你好。”

“同志，你坐。你坐。”

“同志，让让。请让让。”

“同志，请你把脸扭过来。”

正在这时，朱同志和部队领导出现了，众人一下子把他围起来了，都说这队伍好，我们是坚决不走了……朱同志自然是满口答应，说：“太好了，部队正需要这方面的人才哪。”此刻，在场的一位部队领导握着大梅的手说：“大梅同志，你演得好啊。演得好！”

不知怎的，大梅眼里的泪一下子流出来了……

第二天上午，朱同志单独把大梅约了出来。两人在河堤上走着，朱同志笑着对大梅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大梅一听，也笑了，忙说：“没有，没有。净好人，这回可遇上好人了！”

朱同志说：“大姐，你说，你过去唱戏是为了混饭吃。可从今往后就不一样了，你是人民的演员了。”

大梅喃喃地说：“人民？”

朱同志就很严肃地说：“对。人民。”

是呀，那时候，她对“人民”的概念还是很模糊的。

从此，他们这些走乡串村、四处漂泊的民间艺人，一个个换上了不很合身的军装，正式成了人民解放军一员了。

在隆隆的炮声中，有一面大旗在空中飘扬，大旗上写着四个大字：胜利剧团。随风飘扬的大旗下，几辆牛车在乡村大道上行进着，坐在牛车上的大梅和艺人们都穿着一身的军装，一个个都有了“家”的感觉。大梅激动地说：“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了！”

第二年的夏天，漯河市解放了。“胜利剧团”也随着部队开进了漯河市区。当部队进城时，大街小巷锣鼓喧天，到处都是欢迎的人群，街面上，秧歌队、高跷队在锣鼓声中，一边扭一边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好不热闹！

这一天，胜利剧团的艺人们虽然是坐着牛车进城的，但也觉得无比的骄傲。他们听见人群中有人喊：“唱戏的！唱戏的！看，快看，军队里也有唱戏的？！”一时，就纷纷向人群招手。大梅高兴地望着欢迎的人群，心里说，变化真快呀！

进城后的第十天，在一个万人的公审大会上，大土匪张黑吞、老八等人头上插着“亡命旗”被人押着带上了审判台……

这天，台下万头攒动，骂声不绝！大梅二梅都身穿新换的“列宁装”喜气洋洋地在人群中站着，二梅对大梅说：“姐，你看，那人就是张黑吞？中间那个，他就是罪恶滔天的张黑吞？！”

大梅气恨恨地说：“不是他是谁！”

二梅诧异地说：“个儿也不高呀？”

大梅说：“咦，那时候，他势海着呢，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上！小孩一听他的名字，吓得哭都不敢哭！”

二梅说：“这会儿，你看那头低的，不就是个一般人么？”

大梅由衷地说：“解放了，这是解放了。”

二梅手一指说：“姐，看，王三，那是王三。王三尿裤子了！”

这一天应该说是大梅最高兴、最解气的一天了。她亲眼看着昔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土匪张黑吞被人押上了审判台，亲眼看着王三被人插上了“亡命旗”，亲眼看着他们这些无恶不作的人绑赴刑场，执行枪决！

可是，不久之后，部队开始整编了。胜利剧团也由部队下放到了地方。那一天，在剧团驻地的一个院子里，艺人们全都集中在院子里站着开会。那会开得极其严肃。当年的文化干事老朱，如今成了新任的剧团支部书记，这位个子不高的山东汉子，身上仍穿着一身旧军装，就那么站在一个小凳上，给大家训话。他夹着腰说：

“同志们，现在是新社会了。你们已经不再是走乡串店的旧艺人了，你们是人民的演员！所以，要扫除身上的旧‘垃圾’，干干净净地进入新社会！什么是旧‘垃圾’呢？——黄、赌、毒！什么是黄、赌、毒哪？啊，这个这个这个，像那种什么什么‘十八摸’啦，像那种……啊？都什么玩意儿？！低级趣味么，不能再唱了！听人反映，艺人中，还有不少吸毒的。现在，还有吸‘老海’的没有？有吸‘老海’（毒品）的站出来！”

在旧戏班的艺人中，自然有不少吸“老海”的主儿。这会儿，他们一下子就懵了！人群中，他们一个个傻呆呆地立在那儿，你看我，我看你……顷刻间都有了大祸临头的感觉！

那一刻就像是过了很多年一样。凡是吸过“老海”的，心里就像是揣着个小兔一样，一个个吓得心惊肉跳的！他们也都看见了，在城墙门口，只要是抓住卖“老海”的，二话不说，拉出去就“崩”了！那么，他们的下场又如何呢？真不敢想啊！

就在这时，只见人群中突然跳出一个人来，这人竟是买官！这时的买官还不到二十岁，瘦得猴样，就那么缩脖袖手的，可此时此刻，他却兴奋得脸都歪了，他的身子往前一蹿，高声叫道：“报告，我揭发！我知道是谁……”说着，他跑出队列，从头到尾，前前后后的，一个个点着说：“……他！……他！他！他！他、他！……还有他！”当他从头到尾点出一些人之后，最后仍是很不满足地又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补充道：“刘瞎子，你不也吸两口么？出来吧，你也出来吧。”

立时，那些被他点了名的，再也不敢在队列里站下去了，一个个勾着头走出队列，也有的嘟囔着，想解释点什么，可终于还是不敢不站出来。

朱书记当即就对买官的行为作了表扬，并号召艺人们向他学习。可不知怎的，他心里并不喜欢买官这个人。

就这样，那些有过吸毒行为的艺人全都关在了一个大户人家的旧戏楼上，接受强制戒毒的改造！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在院内的墙上，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干干净净进入新社会！

这些被关起来的旧艺人，心里倒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知道不杀他们了。于是，他们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被带进了一间屋子，而后，在那间屋子里依次脱去了身上穿着的旧衣裳，于是，又有人惊恐地小声说：“不会抓人吧？”有人跟着说：“难说，这可难说。”结果，他们一个个排着队，又一律换上了带有号码的戒毒服，到了这时，艺人们才彻底放心了。一个个说：戒就戒吧。

在戒毒的人群中，数“老桂红”的岁数最大，在戏班的资格也最老，他对众人说：“戒就戒。只要有猪肉炖粉条。”

于是，这群艺人就全被关在了这个在二层的小阁楼上。刚关起来时，他们也还能忍受，可两天后就不行了。那些真有瘾的人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强制手段，他们一个个流着鼻涕眼泪，趴在地上满地找烟头吸……也有人受不了时，就高声野唱：辕门外，三声炮！……一向托大的“老桂红”，这一回更是彻底蔫了！烟瘾发作的时候，他竟然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用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他一边撞一边哭喊着：“老天爷呀，崩了我吧！我要死了，让我死了吧！……”一会工夫，“老桂红”竟口吐白沫，在地上像蛇一样扭动了一阵，昏过去了！

这时，瞎子刘趴在小阁楼的窗口，焦急地朝外喊道：“喂，来人哪！有人么？！……”

这一天，大梅手里端着一盆水，刚好从楼前边走过……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有点诧异地问：“……刘师傅？”

瞎子刘听出来了，忙说：“梅？是梅吧？”

大梅说：“是我。刘师傅，你咋样？没事吧？”

瞎子刘说：“我没事。我是间或吸两口，没事。就是老桂红，老桂红快不行了！他三天水米不进，你，能不能去给上头说说……”

大梅有点为难地说：“刘师傅，这吸‘老海’可不是别的事，我……”

瞎子刘说：“我也知道这事让你作难。可老桂红说起来也是名角，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是太可惜了么？你给上头说说，能不能让他慢慢戒。”

大梅迟疑了一下，说：“我去试试。”

于是，大梅一口气跑到了办公室，把情况对朱书记说了一番。可她没想到，这位身穿发白旧军装、斜挎匣子枪的书记竟然暴跳如雷！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不行！胡——闹——台！”说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地踱步，一边踱一边发脾气说：“你知道这是什么罪么？杀头的罪！掉脑袋的罪！你去大街上看看，这会儿，就这会儿，只要查出来有带毒品的，哪怕搜出来这么一小点点（他说着，用小指比划了一下），没二话，拉出去就地枪决！”

大梅站在那里，怔了一会儿，怯怯地说：“我知道。”

老朱竟粗暴地说：“你知道个屁！新社会，必须扫除这些污泥浊水！”

大梅央求说：“朱书记，你听我说。老桂红是个名演员。那吸老海的毛病也是旧社会落下的，不是一天半天。戒是该戒……”

老朱插话说：“必须戒！”

大梅接着说：“要是一下子戒得太猛，会死人的。朱书记，这这……影响也不好啊。”

老朱愣了一下，说：“会死人？有那么严重吗？”

大梅说：“真有戒死的，我亲眼见过……”

老朱摆了摆手，打断她说：“你不要再说了。不行，我看不行，名角也不行！”说着，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起步来，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这个老桂红，这个狗日的老桂红……”走着，走着，他又停下来，说：“组织上对文艺人才一向是爱惜的。可这个事我做不了主……这是犯罪，犯罪你懂么？！”

大梅望着他，看他心有所动，就说：“朱书记，老桂红是我师傅辈的名演员，咱也不能眼看着……？”

这时，老朱慢慢地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严肃地说：“凤梅同志……”

大梅一听他这样叫她，竟吓了一跳！她口不择言地说：“不，不，我可称不起……”

老朱却缓声说：“你不要怕，这事跟你没有关系。这个，这个，你说的虽然情况特殊，可这个、这个、这个……”说着，他沉吟了片刻，竟拉开一个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两包烟来，又小心翼翼地从里边拿出了一个小纸蛋儿，纸蛋里包着一个很小很小的黑丸，他很严肃地说：“这是刚交上来的。你给他拿去吧，让给他在烟上抹一点儿，暂时缓解一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从爱护人才的角度考虑，我就犯一回错误。你告诉他，戒是一定要戒！没有余地！另外，我再给军管会说一下，让他们多出来晒晒太阳，也给他们改善改善伙食。”

一时，大梅激动地说：“老朱，你真是个好领导！”

老朱沉着脸说：“好人做不得。我这是纵容犯罪！”

从此，由于大梅求情，对那些强制戒毒的艺人们管的就松了一点。每天，他们排着队到操场上去，让他们在阳光下排着队走步，一个军管人员在旁边喊操：“一、二、一；一、二、一！挺胸，抬头，往哪儿看？！向前看！一、二、一！……”

艺人们都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走起来显得很散漫，吊儿郎当的，有人不断地受到批评：

“走好！你，说你哪，怎么走的？！你，你，还有你，还像个人么？抬起头来！……”

也就是同一天，“老桂红”被人带进了一间接待室。在那间接待室里，当着大梅的面，已经年迈的“老桂红”连起码的廉耻都不顾了，他就那么蹲在地上，像疯子一样抓过那包烟，抖抖嗦嗦地点上连吸了几口，接着，又扑咚一声跪下来，连连磕着头说：“感谢共产党。感谢共产党！我戒，我死戒，我一定戒……”

老朱望着“老桂红”的样子，一句话没说就扭过身去，十分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出了门，老朱摇了摇头，对大梅说：“哼，还是个名角呢，一吸上毒，怎么不像个人哪？！”

大梅叹口气，由衷地说：“旧社会，没有人把唱戏的当人看。在那些有钱人眼里，你是‘戏子’。‘戏子’不是人，一当‘戏子’你就不是人了。又有谁把‘戏子’当人哪？唱戏的，说不好听的，那是巧要饭。活着让人瞧不起，就是死了，也不能人老坟。现在解放了，托了共产党的福，艺人才是个人了。”

老朱说：“这是新社会。艺人也要自重！”

大梅听了，认真地点点头。

这时，老朱突然说：“今晚上有一场演出，市领导要看。你回去让大家好好准备准备。”

大梅满口承当说：“你放心吧。”

大梅怎么也想不到，解放后，她在漯河的第一场演出就砸了！

既然是首场演出，大梅自然是要上场的。她是主角么。可是，这天晚上的演出是带有慰问性质的。在漯河这样的城市里，大凡名角出演，文化人是定然要看的。所以这天晚上，来看戏的大多是一些知识分子。

是呀，票早就卖完了，售票口也早两天就挂出了两个醒目的大字：客满。在戏开演之前，剧场门前已是熙熙攘攘的了，那些卖水果、瓜子、等小吃的小摊站在戏院的台阶下，不时地大声叫卖……剧场内，自然座无虚席，可以看出，来看戏的大多是一些城市里知识文化界的人士。

铃声响了……戏一开始，大梅并不紧张，她已在各种台子上演了无数场了，还会在乎一个漯河么？可是，待她上场后，刚念了几句道白，台下便传出了哄堂大笑声！接下去，演着演着，台下仍不时响起哄然大笑！有时，刚唱两句，台下就传出了哄笑声，一时间，剧场里显得乱哄哄的！

由于是剧团进漯河后的第一场演出，黑头格外看重。于是，他怀里精心地揣着两只小茶壶（一个盛热茶，一个盛凉茶），早早地就站在了舞台角上的暗处……

片刻，剧场里又传来了哄笑声……

开初，黑头不知道台下为什么会笑？就趴在幕布后偷偷往下看……恰在这时，台下竟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黑头也终于看清了，观众拍的竟然是倒好！于是，黑头的脸立时沉下来了！

等到戏散场时，只见剧院大厅、过道里，到处都是议论声。

有的说：“都说唱的好，好啥？动不动就乱‘欧欧’，也不知‘欧’个啥？死难听！”

有的说：“唱的啥，净白字！”

有的说：“一听就知道，是走乡卖艺的，没一点文化！”

有的说：“可不，鄱阳湖吧，说成潘阳湖；马遂吧，说成马锤；梁虔吧，说成房山……你说说，这不是笑话么，大笑话？！”

有的说：“这个大梅不是挺有名么？”

有的说：“没有麦克风还好，一用麦克，啥也听不清了……”

有的说：“嗓门怪大，可喉咙喊的！那音儿都变了……”

有的说：“头几排还行，说实话，吐字还是蛮清的嘛。”

后台上，演员们全都默默地，一声不吭地卸装，这是他们唱戏以来，第一次唱砸了！

在沉默中，卸了装的大梅一步步向黑头走去……

黑头铁青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抓起怀里的两只茶壶，只听“咚、叭”两声，一下子砸在了地上！！

当天夜里，大梅刚进家门，只听得“忽咚！”一声，两块大砖头撂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大梅看了，默默地走进屋去，一句话也不说，脱了衣服，就在屋子中间的两块砖头上跪下了。

黑暗中，黑头气呼呼地站在那里，厉声喝道：“你是咋唱的？！越唱越差瓜！”

大梅不语，大梅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含泪，扬起手来，一下一下地在扇自己的脸！……

这一天晚上，大梅就那么整整地在砖上跪了一夜！

黑头自然没有想到，他会丢这么大的人。

他也没有想到，一大早就会有人去敲他家的门。听到敲门声时，他还正在床上打呼噜呢……不料，一群如花似玉的新学员，突然就拥了进来！

这是剧团刚刚招来的一群学生。学生一向是崇拜名演员的。他们来剧团的第二天就叽叽喳喳地拥到大梅家来了。

那会儿，一个叫玲玲的姑娘小声对同伴们说：“我问了，就是这家。这就是申老师家！大名鼎鼎的大梅老师就住在这儿！哎、哎，他爱人的艺名你们知道么？叫‘一声雷’！听听，多棒！‘一声雷’。”

于是，十几个姑娘、小伙围在门前，小声议论说：“进，进吧。敲门，快敲啊，咱就是来拜师的嘛。怕啥？”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个叫阿娟的姑娘说：“你敲。”玲玲说：“你敲，你敲……”就这么你推我、我推你，先是不敢叫门，后来推推搡搡的，不经意间竟然把门给撞开了……

突然，他们全都愣住了！只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演员，竟然在屋里地上的两块砖上跪着！

片刻，众学员惊叫着，一起围上去，拉的拉、拽的拽，一个个义愤填膺。

一个说：“新社会了，咋还能这样折磨人哪？！”

一个说：“看把人打的？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一个说：“新社会，男女平等！这也太欺负人了？！”

有的说：“哎呀，血，腿上有血！都跪出血来了……”

有人马上说：“打人犯法！叫警察，快去叫警察！”紧接着，就有人往派出所跑去……

在一片纷乱中，大梅在众人的搀扶下，有点尴尬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别，别，别叫……没事，我没事。”

这时，李黑头刚刚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马上就被一片斥责声包围了……

“你算什么演员？打人犯法你知道不知道？！”

“旧社会妇女受压迫，新社会还受压迫？！”

“你这是侵犯人权！打人不打脸，你还打人的脸？！太可恨了！”

“叫他自己说，叫他自己说！问他为啥打人？为啥罚跪？！……”

“走，把他扭到派出所去！看他还横……”

“简直是恶霸，大恶霸！”

“申老师，你别怕。你不用怕。现在是新社会。有说理的地方。告他！不行就跟他离婚！”

这时，大梅除了尴尬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这样，在一群小学员的报告下，派出所果真就派来了一个民警，把黑头和大梅两人一起叫去了。

进了派出所，黑头被叫到了一间办公室里，一个民警便劈头盖脑地训斥起来。那民警看着黑头，严厉地问：“姓名？”

黑头勾头站在那里，嚅嚅地说：“李、姓李。”

民警问：“工作单位？”

黑头嚅嚅地说：“剧、剧团。”

民警说：“我知道你是剧团的。在剧团干啥？”

黑头嚅嚅地说：“演、演员。”

民警说：“噢，你还知道你是个演员？在台上人五人六的，下了台就不是个人了？！说说，为什么动手打人？！”

黑头不吭了。

窗外，一群学员趴在窗台上，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名演员会挨打？！

在另一间办公室里，派出所所长很和气地对大梅说：“大姐，坐，你坐。我娘最喜欢你的戏了。”

大梅默默地坐下了，不好意思地说：“你看，多丢人。净添麻烦。”

派出所所长望着大梅，试探着说：“大姐，你说句实话，是不是真想离婚？要是的话……”

大梅十分尴尬地说：“……都是这些学员们闹的。离啥婚哪。他是个好人，就是脾气暴。新社会了，他那麦秸火脾气也真得改改了。要不……”

派出所所长说：“那你的意思是……？”

大梅说：“吓吓他，吓吓他就是了。”

派出所所长说：“那就……吓吓他？”

大梅说：“吓吓他。”

派出所所长点点头，就往外走……这时，大梅忙站起身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地追上去说：“也别……太那个了，啊？……”

派出所所长笑了，说：“明白了。我明白了。”

于是，所长悄没声地走进了另一间办公室，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突然大声喝道：“站好！说你呢！”

黑头正勾头站着，猛一怔，身子赶忙立得直了些。

所长问那个民警：“态度咋样啊？不行，就送局里，拘他！先让他喝半月稀饭再说！”接着，他使了个眼色，凑近那个民警，小声吩咐道：“吓吓他。”于是，那个民警就更大声地训斥起来……

这天，一直到天黑的时候，在黑头的保证下，大梅才把他领回家去。可是，一旦进了家门，黑头的脸立时就阴下来了，他就那么往床边上一坐，两腿盘着，像个黑刹神似的！

这时，大梅端着一盆热水走到床前，她把水盆往黑头的腿跟前一放，轻声说：“洗吧。”

不料，黑头却“咚”的一声，犟犟地、硬硬地把两只大脚跺在了地上，反而踩了两脚土……

大梅蹲下身去，伸手去搬他的脚，可他硬是踩在地上不动……大梅说：“你看你……”

黑头气呼呼地说：“……你是大名人，本事大，让派出所抓我呀！把我捆走！”

大梅就蹲在他的跟前，说：“你看你，跟小孩儿样。”接着，她又柔声说：“戏唱砸了，你就是不埋怨，我心里就够难受了……可谁让咱没文化哪。戏词儿都是老辈艺人口传的，咱又不识几个字，过去都是这样唱的。这城里看戏的都是些文化人，咱一张嘴净错字，人家咋不笑话哪？朱书记不是说了，咱也得学文化，我明儿就参加扫盲班……”

黑头仍沉着脸一声不吭。

大梅看他不吭，接着说：“往后，你那脾气也真得改改了。新学员来了，你又是教武功的，对新学员，可再不能动不动就打人了……”说着，大梅用力搬起黑头的脚，终于放进了水盆里，水花溅了大梅一脸！

经过这么一番闹腾，大梅真的就参加了“扫盲”班。从没上过一天学的大梅初上“扫盲班”时什么都不会，只好从学拼音开始。那时候，她每天晚上给黑头做完饭，就急急忙忙地跑去“扫盲”。“扫盲班”占用的是一个小学的教室，教师在讲台上教拼音，她就在下边跟着学，她心里说：真跟念经似的！

老师用一根竹竿点着黑板上写的拼音字母念道：“玻——波——摸——否。”

大梅与一些参加扫盲的学生就跟着念：“玻、波、摸、否……”

这时，教师用教鞭往下一指，说：“你，说你哪，发音不对。注意口形，是玻，不是剥。看我的口形！跟我念：玻，玻……”

大梅站起来，在众人注目之下，一遍又一遍地念：“玻——玻——玻……”

大梅觉得自己脑子太笨，在回家的路上，也是一边走一边背：“得——特——呐——了。”

回到家里，做饭时，她也是一边做饭一边背诵：“Z——C——S。”

黑头常站在一旁笑话她，说她成天叽里咕噜的，跟放屁一样。有一天，他突然发怒了，说：“谁吃屎？你还喝尿哩！”

大梅一愣，吞声笑了。说：“谁说你吃屎了？我念的拼音！往下是J——Q——X——R……”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她终于摸索着会查字典了！那一天，她是多么高兴啊，高兴地差一点蹦起来。那天中午，当她把饭端上去的时候，大梅有点激动地对黑头说：“我会查字典了！”

黑头说：“啥？”

大梅说：“字典。我买了本字典。”

不料，黑头却“哼”了一声，说：“啥字典？戏才是你的字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在五十年代中后期，剧团一步步地走上了正规，成了国营单位了，对业务抓得很紧。那时候，每天早上，作为武功教练的黑头早早地就把那些年轻学员带出来，到河边上去练功。黑头是一个十分严厉的人，一脸的铁色，平时又不爱多说话，学员们都有点害怕他。

有一天，一个学员练功（扎马步）时不认真，嘻嘻哈哈地逗乐子，一会儿点这个一下，一会又戳那个一下……

黑头立时就火了，他飞一样地冲上去，扬起大巴掌就要打！可当他的手高高举起来时……却突然又慢慢、慢慢地放下了，嘴里喝道：“胡闹！”

那个小伙吓得脸都白了，再也不敢了。

黑头把学员们集合起来，说：“你们知道戏是啥？对于演员来说，戏，就是命！旧社会学戏，一是打，二是偷。现在，哼，你们是赶上好时候了……要再不好好学，情等着喝‘转磨水’了！”

女学员玲玲说：“报告老师，啥是‘转磨水’？”

黑头瞪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玲玲问：“是不是驴？是驴吧？”

众人轰地笑了。

黑头厉声骂道：“笑啥笑？要是不想学你滚？！”

这一声，把玲玲吓得哭起来了。

收功时，学员们走后，黑头把一些练功用的器具一一收起来，重新摆好……而后，他见一个姑娘的衣服忘在了一棵树上，就蹲在那儿等着。

片刻，玲玲慌忙跑来了，她定眼一看，见老师竟然还蹲在那里给她看衣服，一时怯怯地站住了……

此时，他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说：“拿去吧。”

第二天早上，当学员们揉着眼跑出来时，只见黑头一个人独自在练功的地方直直地站着！在他身后不远处，大梅正在晨风中吊嗓……

学员们一下子被镇住了，脸上也有了肃穆之气，他们赶忙跑过去，一个个站好队……

这次，黑头一句话不说，一个剪步跑起来，一连打了十个车轮大空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黑头看玲玲扎的动作不对时，又是冲过去没头没脸地训斥道：“你是咋搞的？连个马车轱辘都打不好？！重来！”

玲玲觉得她在众学员面前丢了脸，眼里的泪便下来了。

黑头喝道：“哭什么？你还有脸哭？我看你那脸皮比那城墙还厚！去，做去！”

玲玲眼含热泪又做了一遍……

黑头却说：“这就行了？再来，连做五十个！”

最后，玲玲竟站在那儿哭起来了。

黑头说：“哭吧。好好哭。今天你哭死这儿也得给我做！要是解放前，哼，我打飞你！”

听他这么一说，玲玲哭得更厉害了，一直哭到了下课。

这天中午，在剧团大院里，大梅叫住了玲玲。大梅说：“玲，我听说，你李老师又熊你了？”

玲玲不语。

大梅说：“你不用怕他。他这个人，越是喜欢谁，越对谁要求严格。他对你严，是看你有出息。你别怕。”

玲玲说：“我一见他，就害怕。一怕就出错，老出错。我，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大梅说：“这样吧，晚上你到我家里去。吃了饭，我让他给你梳个头，他可会梳头了。”

玲玲吃惊地说：“真的？”

那是一个十分沉重的背影。

傍晚时分，买官得意洋洋地押着一个人向排练厅走去。他押着那个背影，一个扛着铺盖卷的背影往前走。那个背影显得孱弱、萎缩，那弯着的脊背像大虾似的。买官跟在他的身后，一边走一边呵斥道：“老实。老实点！”

两人来到排练厅门口，买官突然说：“站住！”

那人就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买官喝道：“转过身来。”

那人慢慢地转过身子，露出了一张苍白的、戴着近视镜的脸；尤其是他脖子里围着的那条文文气气的、系法很独特的大围巾，给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买官一时心血来潮，突然伸出手来，在门口比了一个高度：“进去吧。退着走！”

那人像虾一样躬身向前，眯着眼贴上去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买官比的高度，而后，他把腰弯成九十度，一步步退着进了排练厅……

进了排练厅后，买官仍不依不饶地说：“站好，站好！”

那人又重新躬身立在他面前。

买官说：“我再问你一遍，姓名？”

那人小声说：“苏，姓苏，苏小艺。”

买官说：“猪？”

那人说：“苏。姓苏。”

买官说：“噢，姓苏。我还以为你姓猪呢。姓苏的，知道你的身份吧？”

苏小艺勾着头说：“知道。我知道。”

买官说：“那好，我现在给你讲讲政策。这个这个，啊，毛主席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苏小艺突然说：“对不起，崔、崔——政府，我能方便一下么？”

买官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么一打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操，我说我是政府了？你，就你，还想怎么‘方便’？你想‘方便’什么？！嚣张，你给我站好！”

苏小艺顿时不敢吭了。

这时，买官像是醒过神来，说：“尿就是尿。狗日的，还‘方便方便’？臭词不少！”

这天晚上，大梅家屋里的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一些糖果、瓜子。学员们全都拥来了。特别是那些女学员，她们围在一起，一个个叽叽喳喳的，在看黑头给玲玲梳头……

大梅站在旁边说：“对于演员来说，梳头也是一门学问。在台上，你演啥角，就得梳什么样的头。在舞台上，头要是盘不好，唱着唱着头发散了，那可就丢大人了！”

黑头一声不吭，黑头只是经心经意地在给玲玲梳头、盘头。在镜子里，黑头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玲玲那长长的乌发，在他的手下，那把梳子像是有了魔性一样，所到之处，陡然就有了乌亮的光泽。他的手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柔，梳子轻的像羽毛一样，仿佛不经意间，一个头就梳好了，镜子里陡然走出了一个姑娘的别具一格的俏丽！

立时，女学员们“呀、呀”地叫着，一个个争着说：

“我梳一个。”

“李老师，我也梳一个！”

第二天上午，大梅是第一个来到排练场。她端着一大茶缸热腾腾的茶水，一边走一边吹着茶叶末子……进了排练厅后，她突然发现有一个人正蹲在台子角上匆匆忙忙地卷铺盖呢。

旁边，买官正乍乍呼呼地吆喝他：“快点！麻溜儿！咋搞的？！”

那人弓着腰慌忙应道：“好的。好的。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大梅一怔，问：“这人是干啥的？咋睡在这儿？”

买官跑过来，贴耳小声说：“昨个儿才押来的，朱书记让我多注意注意他……这人，反党分子，右派！”

正说着，只见那人夹着铺盖卷，低着头躬身从旁边走了过来……

大梅见这人连个招呼也不打，竟然是个“反党分子”！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扬起手里的茶缸，“哗”的一下，把满满一茶缸水全泼在了那人的脸上……顿时，那人一脸一身都是水，鼻梁上架的近视眼镜也掉了！

一身是水的“老右”（苏小艺）趴在地上四下里摸他的眼镜，他爬着摸来摸去，终于找到了掉在地上的眼镜。当他一声不吭重新把断了一条腿的眼镜戴好时，参加排练的演员们差不多都到了，他们站在那里，像看“怪物”似的、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有人问：“怎么啦？怎么啦？这人是谁呀？”

然而，纵是这样，大梅仍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追上去质问道：“你为啥要反党？你给我说说，为啥要反党？！”

“老右”身子躬得像大虾一样，他连连点头说：“我有罪。我有罪。对不起，我有罪。”

接着，“老右”慢慢地躬着身子、夹着被褥向门口走去，每当他走到演员跟前时，他就躬身点着头说：“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有罪……对不起，我有罪。”

这时，朱书记匆匆进了排练场，他一看这阵势，就问：“干啥呢？这是干啥呢？新来个人，有啥看的？！”说着，他一把拽住了“老右”，说：“老苏，别走，你先别走。我给介绍一下……”

朱书记不让走，“老右”就老老实实地站住了……于是，朱书记郑重地咳嗽了一声，对大家说：“这一位，姓苏，苏这个这个——苏小艺，啊，你们可以叫他老苏，啊……这个这个，啊，是从上边下来的，是下放。啊……对他的安置问题，上级部门有交待，啊，大致意思呢，就是说，政治上要监督，监督改造么。艺术上呢，要尊重。大家听清楚了吧，艺术上一定要尊重他！人家是学导演的，专家嘛……”

立时，演员们议论纷纷……

排完了戏，朱书记把大梅叫到了办公室里，私下里批评她说：“大梅，毛主席不是说了，对俘虏还要优待嘛。你怎么能用水泼人家哪？很不好嘛！”

大梅说：“我这人是麦秸火脾气。你说说，都是些有知识的人，他咋会反党哪？！”

朱书记说：“对于老苏嘛，上头的意思是要限制使用。从档案上看，他还不算是右派，名是后补的，叫我看，只能算是右倾……还是要团结的嘛。”

大梅怔了怔，说：“右倾？啥是右倾？”

朱书记说：“组织上的事，你也别打听了。”

大梅依旧说：“老朱，他究竟犯的啥错，你能不能给我透透风？”

朱书记说：“不管犯的啥错，你用水泼人家都不对。”

第六章

事过两天后，大梅心里一直不好受。她有一个疑问一直想问问那个“老右”。终于，挨到了这天晚上，排练厅里再没别人的时候，她就独自一人找苏小艺来了。

进了排练厅，却见苏小艺独自一个在排练场的“小舞台”上站着。看见他，大梅就更觉得这人怪！他平时总是躬着腰走路，可当他一旦站在舞台上，立马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身量、腰板、头颅，都挺得很直！他站在那里，一副神游万里的样子，面对着空荡荡的排练场，“刷！”地把脖里的围巾一甩，朗声道：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默忍受命运的暴虐，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要是只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谁愿意负着这样的重担……”

正当他朗诵《哈姆雷特》时，不料，却见大梅悄没声地就进来了。他吓了一跳！嗓子一顿，急忙改口道：

张三李四满街走，

谁是你情郎？

毡帽在头杖在手，

草鞋穿一双……

大梅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通通地走到他的跟前，说：“老苏，你是姓苏吧？我这人麦秸火脾气，心里藏不住事，你也别计较。我用水泼你我不对，我来给你道个歉。可我还得问问你，你为啥要反党？！”

苏小艺的腰又慢慢地躬下去了，他喃喃地说：“我有罪。我有罪。”

大梅说：“你别给我绕。绕啥绕？你直说。有话直说。”

苏小艺愣了片刻，小声问：“您，就是申凤梅，申大姐吧？”

大梅直直地说：“是。大梅。”

苏小艺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姐，你……让我说实话？”

大梅说：“说实话！”

苏小艺眼里的泪掉下来了，他默默地说：“天地良心，我没有反党。我是新中国的第一代大学生，是吃国家发的助学金才读完大学的……我怎么会反党哪？”

大梅一听，怔了，说：“那你，那你……是咋回事？”

苏小艺扶了扶眼镜，迟疑了一下，再次问：“说实、实话？”

大梅说：“实话！”

苏小艺在台沿上坐下来，说：“我给报社投了一个小稿，是个只有几百字的小文章，套用了一个连队的小笑话，说是一个领导下去视察，战士们列队欢迎。领导说，同志们好！战士们就说，首长好！领导说，同志们辛苦了！战士们说，为人民服务。往下，领导拍了一个战士的肩膀，说：小伙子挺胖的。战士们一时没词儿了，就齐声说：首长胖！说起来，就这么个故事，我改了几个字，我把‘连队’改成了‘剧团’，把‘战士’改成了‘演员’，把‘首’长改成了‘局’长，坏就坏在‘局长胖’这三个字上……”

大梅一听，忍不住“吞儿”声笑了，说：“就这事儿？不会吧？”

苏小艺说：“主要就是这件事。”

大梅说：“就‘局长胖’？”

苏小艺说：“就局长胖……”

大梅说：“那，局长就是胖？”

苏小艺忙着解释：“我是无意的。我确实是无意的。要说，要说……局长……是、是胖点。”

大梅两眼直盯盯地看着他，说：“你可说实话。”

苏小艺说：“当然，我平时也给领导提过意见。但要说我反动，能上纲上线的，主要指这件事……大姐，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原单位打听。我要说半句假话，你啐我！”

大梅说：“这不对呀，你应该往上边反映么。我不信，我不信！”

苏小艺不吭了，就那么默默地坐着……

大梅忽地站起来，给苏小艺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老苏，不管怎么说，我不该用水泼你，我现在再给你道个歉，郑重地给你道歉，对不起了。”

苏小艺默默地说：“没啥，这没啥。再说，我也习惯了……”说着，他习惯性地伸出手往兜里摸烟，摸了摸，没有摸出来，也就算了……

这时，大梅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过去……大梅也坐下来说：“兄弟，我给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反啥都行，不能反党。你大姐是个艺人，唱戏的。你想想，旧社会，谁把戏子当人呢？那时候，成天提心吊胆的，过的不是人的日子！只有解放了，咱才是个人了。要不是共产党，哪有你大姐的今天？！……”

苏小艺听了，竟然哭起来了……

大梅站起身来，说：“算了，算了，你别哭了。我知道你说的不是假话，我给你反映！我找上边反映！”

大梅是个爽快人，她心里是一点掺不得假的。只从听了苏小艺的话之后，她就觉得这事实在是太过分了！于是，她开始主动地去替苏小艺喊冤了。从地区文化局到宣传部，她一个一个门坎进，进了门不管见了谁，就跟人家说。见了科长跟科长说，见了局长跟局长说，见了部长，就更得说了，直说得谁见了她就躲！她还是说“……你说说，这事太冤。就那一句，局长胖……”后来，她见找文化局不办事，就直接去找宣传部，大梅在宣传部又是给领导们一遍一遍地反映情况：“……太冤，太冤。这能是政治问题？这不能算吧？说起来就一句，就那一句，局长胖……”最后，反映来反映去，大梅见谁也不敢答复她。一气之下，就决定直接去找地委马书记！

那天，大梅起了个大早，就那么端着练功的架式，一溜小跑来到地委大院的门口，到门口时，嘴里还小声喊着“咚——采——呛”，突然来一个戏剧上的大“亮相”！……这才站住身子——

传达室的老头见了她，笑着说：“是大梅呀，咋，跑这儿练功来了？”

大梅说：“我找马书记。跑三趟了，都没见到他……他在么？”

老头用手捂着嘴，小声说：“在，在呢。这回可叫你给堵上了。快去吧，那边那个小偏门里边，挂帘子的……”

地委马书记办公室在后院，由于他的家属不在本地，所以他的办公室是个“寝办合一”的地方。这是个里边住人外边办公的套间，外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区域地形图。马书记有个早起听广播的习惯，他手里拿着一个微形收音机，一边看地图，一边在收听“新闻联播”……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马书记朝外看了一眼，说：“大梅？进来，进来。”

待大梅进了屋，马书记一边让座，一边说：“坐吧，坐。听人说你找我，有事么？”

大梅“咚”地站起来了，说：“马书记，我找你反映点情况……”

马书记笑了：“坐下，坐下，坐下说嘛。”

不知为什么，自从“右派”苏小艺进了剧团后，买官格外的兴奋。他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起得早了。本来，作为剧团的演员，他也是要早起练功的。可他自从倒了嗓子之后，就再也不练功了。每天很晚才起床，起来后也是手里捧着个大茶缸，转转悠悠的，啥事也不干。可打从苏小艺来了之后，他反而起得早了。一早就起床，而后就往厕所跑。

这天早上，苏小艺正弯腰挥着一把大扫帚，在厕所外边的院子里扫地……不料，那扫帚却被买官的脚踩住了。买官趾高气扬地说：“老右，厕所打扫了么？”

苏小艺用手扶了扶眼镜，一紧张，说：“扫、扫过了。”

买官四下看了看，说：“那个那个……女厕所哪？”

苏小艺一愣，说：“女、女厕所也要我打扫啊？”

买官说：“废话！你不打扫谁打扫？！”

苏小艺低着头，一声不吭……

买官手一指，说：“扫去，扫去。”

苏小艺低着头说：“好，好，我扫。我扫。”

买官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叉着腰说：“老实点！扫干净！”

在马书记办公室里，大梅仍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人家就说个‘局长胖’，我看这也没啥错。咋能这样对待人家呢？听说他老婆这会儿正跟他闹离婚呢，眼看一家人就零乱了。人家也是个人才呀！”

马书记听了，挠了挠头，笑着说：“你这个大梅呀，真是个热心人哪。”

大梅说：“马书记，你得管管哪！”

马书记说：“既然是人才，就当人才使用嘛。”

大梅说：“马书记，这话可是你说的？”

马书记皱了皱眉头，很严肃地说：“好。你告诉他们，就说是我说的。”

大梅想了想，又说：“那不行。马书记，送佛送到西天，你得给朱书记挂个电话，你亲自给他说……”

马书记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好吧。这个电话，我打。”

那边，大梅刚跟马书记说通；这边，大梅就又腾腾地跑回来做老朱的说服工作……

朱书记听了，沉吟半天，最后才说：“……要不，先让老苏当个助理导演？”

大梅急切地说：“也别助理了，还助理个啥？你让人家干活，还让人家心里恶恶心心的，图啥哪？马书记说了，是人才就要当人才使用。”

朱书记迟疑了片刻，说：“让他当导演，这个这个、啊……合适么？”

大梅说：“老朱，朱书记，也别给人家留尾巴了，就导演吧。人家学的就是导演。”

朱书记严肃地说：“他可是戴着‘帽子’呢！”

大梅说：“‘帽子’是帽子。就为那点事，总不能耽误人家一辈子吧？”

朱书记想了想，很勉强地说：“行啊，地委说话了，就导演吧。不过，在政治上，还是要严一点，他毕竟戴着‘帽子’呢，是‘限制使用’，万一出了啥事……”

大梅说：“能出啥事？我担保！”

第二天，苏小艺仍躬着腰在院子里扫地。人们看见他从“女厕所”里走出来，一只手拿扫帚、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水桶……

这时，大梅跑来告诉他说：“老苏，地你不用扫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咱团的导演了。”

苏小艺手里拿着扫帚，怔怔地望着她说：“真的？”

大梅说：“这还有假？地委马书记特批的。”

苏小艺仍愣愣地说：“这是做梦吧？”

大梅说：“大天白日的，你胡说啥？”

苏小艺再一次结结巴巴地问：“真的？”

大梅说：“真的。”

然而，就在当天下午，演员们走进排练场时，却一个个都傻了！

这时候，他们眼里的“老右”一下子像是变了一个人，只见他左边夹着一个“文件夹”，右手提着一个小黑板，旁若无人地大步走上台去！而后，他一个人就那么独独地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居高临下，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仿佛都张扬着一种不可一世的“指挥”意识！他身上的衣服也全都换了，连裤缝都是重新烫过的，显出了他高人一等的文化背景。他的头高高地昂着，手里翻动着一个夹有几页“导演提纲”的文件夹，把小黑板往台子边上一放，指着那个小黑板朗声说：“从今天开始，凡是参加排练的人员，一律不许迟到。迟到者，把名字给我写到这个小黑板上！……好了，今天走台！”

众人一听，一个个愣愣的……

买官小声对人嘟哝说：“操，一当导演，老右成人物了！”

剧团的一些老演员，也都对他十分的反感！有的小声说：“烧啥哩？！”

有的说：“你看这人，张牙舞爪的！啥家伙？！”

有的说：“你看那头，你看那头昂的？！……”

有人说：“问问他，懂不懂班里的规矩？！”

然而，站在台上的苏小艺却浑然不觉，仍高声说：“注意。注意了。乐队，乐队准备——！”

接着，他又傲气十足地说：“不客气地说，对于你们这样的地方剧团，我会要求严一点，你们也可能一下子适应不了，适应不了不要紧，慢慢适应。以后不要再这么散慢了，排练时，一定要早到十分钟，谁来晚了，就罚他……好了，不多说了，走一遍！”

突然，台下有人叫道：“兔子！”

台上，苏小艺一怔，高声问：“什么——？什么意思？”

于是，台下的人竟然齐声叫道：“兔子！”紧接着，哄堂大笑！

排练场外，雨下起来了……

排练场舞台上，正扮演“探子”的买官马马虎虎地走上来，双手一拱，说：“报。”

立时，苏小艺火了，他冲上前去，喝道：“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歪歪斜斜的，什么样子？没吃饭？！重来！”

众人哄地笑了。

买官站在那儿没动，白了一眼，又很勉强地重新喊道：“——报！”

苏小艺喝道：“说你呢，没听见？退回去，重新来！”

买官嘴里嘟哝道：“不就一个‘龙套’么……”

苏小艺劈头盖脸地吼道：“龙套，你知道什么是‘龙套’？你说说什么是‘龙套’？！在戏里，一个‘龙套’就意味着千军万马！你懂么？我告诉你，在戏里，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戏是什么？戏就是激情的燃烧！排练也一样。无论什么角色，都要把自己融化在戏里。你自己都不感动，怎么去感动别人呢？饱满，情绪一定要饱满！进戏时，每一个毛孔都要绷紧！绷紧。你懂么？……好了，好了，再走一遍！”

大梅听了苏小艺这番话，眼里一亮！

一些年轻学员眼里也露出了佩服的神情。特别是青年演员王玲玲，很专注很痴迷地盯着导演……

……片刻，轮到大梅登场了。饰演“诸葛亮”的大梅刚刚唱了没几句，苏小艺便皱着眉说：“停，停。不对呀，我听这唱腔有点不大对呀？”

大梅停下来，问：“导演，哪点不对了？”

苏小艺说：“唱腔要优美。要美！这个，这个‘欧’腔不好，太难听了……”

大梅不满地说：“越调就是这个味！都有‘欧’腔。这也是老辈艺人传下来的……”

苏小艺摇了摇头，喃喃地说：“都是这个味？不对吧？不美，不美，实在是不美！那好，就先这样吧……”

正排着，突然外边有人喊道：“老苏，老苏，你老婆领着孩子看你来了！”

苏小艺却不耐烦地说：“正排戏呢，让她们等着吧！”

这时，排练场门口，默默走来了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女人立在排练场门口，一声不吭……

傍晚，剧团办公室门前，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很孤独地在门外站着，孩子的脸上带着小兽般的警觉，好像随时都准备逃跑一样！

屋里边是长久的沉默。站在桌旁的是苏小艺的妻子李琼，而苏小艺却在地上蹲着。下了舞台的苏小艺这会儿却显得十分畏缩，也很无奈。他一直在地上蹲着，不停地在擦他的破眼镜片……末了，他终于小声叫道：“琼……”

李琼长得很漂亮，她站在那里，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默默地放在了办公桌上——那是一张“离婚申请表”。

苏小艺喃喃地说：“琼，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李琼瞥了他一眼，问道：“你……住在哪儿？”

苏小艺用手扶了扶眼镜，喃喃说：“排练厅，暂时的。”过了片刻，他又解释说：“是舞台上，蛮好的，蛮好。”

李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长久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把你的棉衣带来了。”

苏小艺说：“这边安排还是蛮好的，让我做导演。我是团里的导演……”

李琼很悲伤地说：“你知道么？你的儿子，在学校里，被人叫做……‘羔子’。”说着，她眼里有了泪花，接着，她又说：“……孩子吓得不敢出门。还有我……得一次次地、说……‘立场’。我说够了，不想再说了。”

苏小艺两手抓着头发，眼里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他说：“琼，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李琼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那张纸，默默地说：“签字吧。”

苏小艺先是喃喃地嘟囔着什么，继尔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立时，苏小艺以极快的速度擦干了眼里的泪，“出律”一下站起了身子，一捋头发，昂着头说：“……家里一切都好，我这就放心了。不需要，我什么都不需要！”

说话间，大梅推门走进来，她人到声到，说：“老苏，听说你家属来了？让我看看。”说着，人已进了屋。当她看到李琼时，就“哎”了一声，说：“怪不道藏在屋里，不让人见。原来是张画儿呀！”说着，她笑起来，上前一把拉住李琼的手，说：“走，走，走。上我那儿吃饭去，我给你接接风！”

此刻，苏小艺赶忙介绍说：“这是团里的业务团长申凤梅同志……”

李琼不好意思地说：“噢，申大姐。谢谢，谢谢你，不去了。”

大梅仍拽着不松手，说：“不去？不去可不行。我饭都准备好了。走！……”说着，拽上李琼就往外走。

大梅是实心实意请苏小艺的爱人和孩子去家里吃饭的。当他们到的时候，饭菜早已准备好了。虽然很简单，桌上也摆着四五个菜、还有一瓶酒。竹筐里盛着一叠子新买的烧饼……

等苏小艺一家三口坐好后，大梅端起酒说：“今天是给弟妹接风，也没什么好的，让孩子先吃着，咱们干了！”

在一旁作陪的黑头也端起酒说：“干。干了！”

不料，李琼却说：“大姐，我先敬你，我先喝为敬……”

大梅忙说：“不对，这不对，这不合理数……”

李琼说：“我是借大姐的酒，说句话……”说着，竟抢先把酒喝了，而后，她说：“我不会喝酒，可大姐的这杯酒我喝了。我有句话想给大姐说说……”

大梅忙说：“你说，你说。”

李琼说：“大姐，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人。老苏他这个人，外强中干，生活上有很多毛病，其实是……很脆弱的。有时候，他就像是个孩子……真的。大姐，我希望以后你能够多多地关心他，帮助他……拜托了！”

大梅说：“看你说哪儿去了。在我们这儿，老苏是导演，是大才子，我们都很尊重他。老苏，你说是不是？”

然而，苏小艺却显得闷闷的，他勾着头，一声不吭……

大梅见气氛不好，忙说：“吃菜。吃菜。”他一边说，一边给孩子往碗里夹菜……

黑头也说：“喝。喝。老苏，你看你，媳妇来了，是喜庆事，你把头抬起来！”

苏小艺很勉强地直了直身子，仍是无话。

这顿饭吃的很闷。

当晚，孩子睡了，苏小艺和李琼离开大梅家，就在马路上慢慢地走着。这时，天下着小雨，人心里很寒，可走来走去，仍是无话。路灯很昏，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长长的……

两人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当两人走到排练厅门口时，却见一个人打着一把雨伞在门口站着——那竟是大梅！大梅快步走到苏小艺跟前，把一张住宿证塞到他手里，说：“‘大众旅社’。去吧，房间我订好了。孩子也睡着了，你两口好好说说话。”

苏小艺激动地一把抓住大梅的手，流着泪说：“大姐！……”

大梅又把手里的雨伞递给李琼，说：“孩子你放心。”

第二天早上，当大梅来到排练场门口时，见一群演员都在门口站着，正叽叽喳喳地在议论着什么……

大梅匆匆走上前来，立时有人对她说：“团长，导演可能不来了。”

还没等大梅开口，买官抢先说：“还来啥？两口子打离婚去了。”

大梅说：“人家两口好好的，谁说他离婚去了？”

买官说：“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今儿早上，在办公室，老右刚刚让小吴给开的证明。”

大梅吃惊地说：“真的？”

买官兴高采烈地说：“可不。老右的脸都白了，煞白！”

大梅一听，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大梅匆匆赶到了街道办事处，进了门，她二话不说，三步两步抢上前去，拉上李琼就走！

这时，那位管民政的干部正在登记呢，他突然抬起头来，叫道：“干啥？这是干啥呢？”可他一抬头，见是大梅，又慌忙改口说：“是申大姐呀？有事么？”

大梅也顾不上多说，径直把李琼拉到门外，这才喘口气说：“大妹子，有句话我得给你说说。你可不能这样。戏上说，患难见真情。这时候，他到难处了，你要是再跟他离婚，不是太那个了么？！”

李琼含着泪说：“大姐，说实话，我也不想走这一步。可是，在那边，我实在是……”

大梅说：“走，你有难处给大姐说说，咱想办法。”

李琼沉默了。

大梅牵着李琼的手把她拽进了家门。一进门，往椅子上一坐，李琼痛哭失声！她哭着说：“大姐呀，我也是没办法呀！……”

大梅想了想，安慰她说：“这样吧，你们这样长期分居，也不是办法。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也真是不容易。干脆，你调过来算了……”

李琼摇了摇头说：“像我们这种情况，要调动，太难太难了！”

大梅说：“调动的事，我给你想办法。你放心，我就是头拱地，也要把你跟孩子弄过来。”

李琼闹离婚的事，终于被大梅拦下了。往下，大梅又是跑前跑后地给她联系调动的事。这一切，苏小艺都看在眼里，他自然是十分感激。所以，在剧团里，苏小艺也十分卖力。他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剧团的水平提高一步。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很快就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一天晚上，大梅在舞台上照常演出，台下，看戏的观众没有往常多，上座率只有五六成，剧场里显得稀稀拉拉的……可就在剧场的过道里，有一个人猫着腰，一会儿到前边听听，一会儿到后边听听，当他偶尔直直身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人戴着一副眼镜，他就是导演苏小艺。他是来摸情况来了。

等戏散场时，苏小艺在剧院门口拦住了大梅。他说：“大姐，你等等。”

大梅扭头一看，是苏小艺，就说：“老苏，调动的事，我昨天又去催了，他们说商调函已经发了……”

苏小艺打断她说：“今晚上，我专门又听了你的戏……”

大梅马上问：“你觉得咋样？”

苏小艺很严肃地说：“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严重。”

大梅说：“你说。你说。”

苏小艺说：“你的戏，我反反复复听了很多遍，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个‘欧’腔，这个‘欧’腔实在是太难听了！……”说着，大梅刚要说什么，苏小艺却激动起来：“你听我说，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必须说完！戏剧的唱腔，有一个标准，可以说是惟一的标准，那就是要美。美是标准！唱腔不美，不悦耳，不动听，为什么还要唱它呢？！愉悦。它的核心是愉悦！”

大梅解释说：“这个‘欧’腔是老一辈艺人传下来的。一代一代都是这么唱的，越调就是这样，都带这个腔……唱腔能改么？要是改了，那、那……还能是越调么？！”

苏小艺更加激动，他手舞足蹈地说：“怎么不能改？为什么就不能改呢？我知道是老祖宗留下的，老祖宗留下的就不能改了么？！说实话，这个‘欧腔’就像是鬼叫一样，没有一点美感，太难听！”

大梅疑疑惑惑地说：“我都唱了这么多年了，过去，也没觉得它难听……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呢？”

苏小艺却仍是不管不顾地说：“要改，要改，一定要改！”

结果是两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可是，就在这晚的深夜，苏小艺怎么也睡不着，夜半时分，他忍不住爬起来，匆匆地赶到了大梅家门前，用力地敲起门来！苏小艺一边敲门一边喊道：“大姐，起来，快起来。我找到原因了！”

屋里，大梅披衣下床，开了门，月光下，只见苏小艺在门外走来走去，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大梅问：“半夜三更的，你，有啥急事？”

苏小艺很武断地说：“你出来，出来说。”

待大梅走出门，苏小艺用手一推眼镜，口若悬河地说：“你过去是唱‘高台’的，对吧？那时候你有一个绰号，叫‘铁喉咙’，对吧？那时候，唱戏没有麦克风，凭的啥？我实话对你说，凭的就是嗓门大！在乡村的土台子上，谁的嗓门大，就算是唱得好。别急，你别急，听我说，当然，我不否认你唱腔上的优点，如果没有优点的话，你也到不了今天。可那时候，你是一俊遮百丑。你一喊二里远，吐字又清，乡下人看热闹的多，一听嗓门大就叫好，你可以一俊遮百丑。但现在就不行了，现在你在舞台上唱，有麦克风，不用那么喊了。这样一来，你唱腔上的毛病就显现出来了，比如这个‘欧’腔，就是个败笔，绝对是草台班子的货色，简直是粗俗不堪！……”苏小艺一边说着，一边走来走去。

大梅一下子像是被打懵了，也气坏了，她指着苏小艺：“你，你，你张口闭口草台班子，草台班子怎么了？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苏小艺仍是不管不顾地说：“我告诉你，艺术有层次之分，高下之分，有优劣之分，艺术是要讲品位的。品位，你懂么？！……”

于是，两人又在月光下争吵起来！在黑暗中，两人都手舞足蹈的，显得十分激动！他们从家门口一直吵到院门口，又吵到路灯下……结果，两人吵来吵去，仍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又是气嘟嘟地各自回去了。

不料，天快亮的时候，只听门“咣当”响了一声，大梅又披衣从屋子里走出来，急火火地朝排练场走去！她要再去找苏小艺说说。

这边，苏小艺嘴里吸着劣质香烟，也是一夜未合眼！他烦躁不安地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当他从舞台上跳下来，朝门口走时，刚好跟匆匆走来的大梅相遇！两人一怔，都同时说：

“你听我说。”

“你先听我说！”

两人就那么气呼呼地互相看着，终于，大梅说：“你是导演，你先说吧。”

苏小艺说：“大姐，我想来想去，这个‘欧’腔必须改掉，如果不改掉，难登大雅之堂！另外，艺术也是要不断创新的，如果不发展，是没有生命力的……在这里，艺术的最高标准是：真、善、美！”

大梅反问道：“那，按你说，怎么改？！”

苏小艺一时被问住了，张口结舌地说：“这个，这个……我还没想好。”

大梅气呼呼地说：“你导演都没想好，咋改？你这不是瞎乍呼么？！你说这，我也想了，行，改掉‘欧’腔，可你想过没有，唱到这儿往下咋唱？很秃啊！这可不是空口说白话，你一说改就改了？这唱腔能是乱改的么？！”

苏小艺说：“办法是可以想的，我也一直在想……”

大梅也发火了，说：“这一次，你听我说完！”

苏小艺一怔，忙说：“好，好，你说。你说。”

大梅说：“还有个事，我想给你说说。京剧马连良的《空城计》你看了吧？原来，我并没有悟过来，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人家马先生演的诸葛亮，怎么看怎么大气，身子也没怎么动作，却飘着一股英气，潇洒大方，八面威风。现在我才明白过来，人家的‘诸葛亮’是穿靴子的。就是这么一双靴子，把人‘穿’得大气了……回想起来，老师当年教我这出戏时，他演诸葛亮是趿拉着一双破鞋，手拿一把破扇子，懒懒散散的。现在想来，那时他因为戏演得好，人却懒散，还吸大烟，总是来不及上场，就趿着一双破鞋上去演……到我们这一代，就延续下来了。你说诸葛亮该不该穿靴子？”

苏小艺说：“当然该了。诸葛亮是个大政治家、军事家，趿拉着个破鞋，什么玩意嘛？！”

大梅说：“我也觉得懒散。可当年老师就是这么个‘规矩’……”

苏小艺说：“你看，这不正说明问题么？！”

于是，两人就那么走来走去地说着、争论着……一直到天大亮时，大梅打了个哈欠，突然说：“给我一支烟。”

到了这时，苏小艺猛一抬头，说：“哟，哟，天亮了，天都亮了！”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导演苏小艺胸有成竹地站在排练厅的舞台上，对乐队说：“注意，今天咱们把唱腔修改一下，把这个、这个、用假嗓唱的‘欧’腔切掉！改成真唱的拖腔，咱们试一试……”

然而，乐队却并不听苏小艺的，他们都侧过脸去看大梅——

苏小艺仍是不管不顾地大声说：“开始吧。”

可是，乐队却没有一个人伴奏……

苏小艺往下看了看，有点惊讶地说：“怎么回事？！——开始！”

这时，买官突然跳出来，大声喝道：“——老右！羊群里跑个兔，你算哪棵葱啊？！你说改就改？你是谁呀？！你是‘大宝贝’？你是‘一品红’？！”

众人哄的一下，笑了。

就这么一声“老右”，居然把苏小艺喊倒了！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他的头竟然不由自主地勾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些中老年的艺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说起风凉话来。

有的说：“哼，老辈人传下来的玩意儿，说改就改了？”

有的说：“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要是能改，这越调还能是越调么？那不成四不像了么？！”

有的说：“你看他那头，你看那头昂的？鹅样！啥东西！”

有的说：“就他那破围巾一甩，咱就得改？！——摸摸？！”

有的说：“能？叫他能吧。这越调唱了多少年了，出了多少名角，都不胜他？！瞎日白！”

此刻，苏小艺像是有点醒过神来了，他探头朝下看了看，说：“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意思？”

买官跳起来，大声戏弄说：“啥……兔子！”

众人哄一声，又笑了。接着，又齐声叫道：“兔子！”

苏小艺傻傻地站在那里，嘴里喃喃地说：“怎么就不能改呢？怎么就不能改呢？我不明白……”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只见拉头把胡琴的瞎子刘扭头看了看大梅，说：“大梅，你说句话？”

大梅迟疑了一下，说：“听导演的。”

瞎子刘质问道：“咋改？越调的曲子都有一定之规，你说咋改？”

大梅说：“我也想了好几夜了，导演给了个谱儿，试试吧，我先哼一遍你们听听……”

乐队有人马上站起来说：“这不行，这不行吧？”

大梅说：“不行咱再说……”

说着，大梅走到前边，试着哼唱了一遍……

没等她唱完，买官便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说：“就这，就这？跟猫叫春样，就这？！啥玩意儿！老少爷们，听听，听听，老右把咱越调糟践成啥了？！”

众人也都跟着嚷嚷道：“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大梅刚要解释什么，只见苏小艺手里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扔在了地上……而后，他头一勾，嘴里喃喃地说：“草台班子。真是草台班子！不可礼遇，不可礼遇！……”说着，他脖里的围巾一甩，勾着头一步步走下台来。

立时，那些中老年艺人“哄”的一声，全都站起来了，人们群起而攻之：

“狗日的，说谁呢？！”

“说清楚，谁是草台班子？！”

“草台班子怎么了？！”

“站住，不能让他走！”

此时，一直一言不发的黑头，脸色也陡然变了！他气得两眼冒火，一下子就攥紧了拳头……

苏小艺在人们的围攻之下，怔了片刻，突然弯下身子，给人们鞠了一躬！而后，他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又转着身子向每一个人鞠躬：

“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

第七章

就在剧团为戏曲改革的事僵持不下的时候，演出的上座率却每况愈下。尤其是第三天晚上，看戏的人比往常又少了许多……竟还有人在高叫着退票：“谁要票？谁要票？大梅的戏！”

这一切黑头都看在了眼里，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剧院门口的黑影里蹲着，一声不吭地蹲着，只是暗暗地叹气！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导演苏小艺却被人打了！

晚上的时候，苏小艺本是独自一人坐在排练厅的舞台角上，正闷闷地在抽劣质香烟。就在这时，买官领着几个艺人走进来。苏小艺抬头看了看，仍是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抽烟。

不料，买官进来后却大声喝道：“老右，你给我站起来！”

苏小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问道：“干什么？”

买官说：“站好，站好。”

苏小艺一惊，说：“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买官说：“干啥？——‘王二十’！”

苏小艺张口结舌地说：“什么，什么意思？”

众人笑道：“……狗日的，连个‘王二十’都不明白，还当导演哪？！”

买官说：“我问你，你下来是干啥哩？”

苏小艺怔了怔，喃喃地说：“接受改造。我接受改造。”

买官质问说：“接受谁的改造？”

苏小艺怔了怔，说：“人、人民。”

买官说：“这就对了嘛。记住，你是来接受改造的，不是来当大爷的。谁是人民哪？我们就是人民！”

立时，几个人围着苏小艺，指指点点地讥笑他说：

“洋学生，掉土窝里了吧？”

“咋不在大城市里日哄女学生呢？那多光彩呀，跑这儿干啥来了？”

“王八蛋，说说，谁是草台班子？！”

“狗日的，说说吧，草台班子咋你了？是吃你了，喝你了？”

“王八蛋！在越调，哪有你说话的份？要想说话，没有个十年八年的功夫，你一边凉快去吧！”

苏小艺用手扶了扶眼镜，说：“我郑重地告诉你们，我不姓王，也不姓狗，我姓苏，苏小艺。不要污辱人！”

买官笑了笑，说：“嗨，嗨，你不姓王，也不姓狗，你姓酥，对不对？姓酥的，你听好，今天我们哥几个就可以‘酥’了你！”

此刻，几个人一捋袖子，都往前凑了一步；苏小艺往后退着，说：“干什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买官伸出一个指头晃了晃，说：“我今天要好好改造改造你。我十几年的武功底子，一个指头就把你点倒了！”说着，他的指头一伸，突然发力，“咚”地点在了苏小艺的胸口处！苏小艺踉跄着退了几步，一屁股蹲坐在了舞台上！

买官等人得意地望着他，只见苏小艺被弄得狼狈不堪！他从地上摸到了眼镜，慢慢地爬了起来……

没想到，苏小艺爬起后，却身子一挺，大声喝道：“草台班子！乌合之众！”

众人立马围上去，喝道：“狗日的，你说啥？！”

正在这时，青年演员王玲玲突然从门口处跑过来，她一下子护在了苏小艺身前，高声叫道：“打人犯法！”

就在这天深夜里，当黑头闷闷地推门回到家，却见大梅早已回来了，这次，她竟主动地在屋子中央的两块砖头上跪着！

大梅跪在砖头上，默默地说：“哥，你打我吧。今天晚上，只上了三成座……”

黑头站在那里，第一次破天荒的，没有动手打人。他站在那里，只是久久不语……

大梅说：“哥呀，再这样下去，戏就没人看了。我啥都想了，想来想去，我觉着人家导演说得对，咱得改呀，再不改就没有活路了……”

黑头仍是一声不吭。

大梅说：“今儿个，我也听见观众议论了，都说那‘欧’腔难听……”

黑头还是一言不发。

终于，大梅勇敢地站起来了。她站起身来，默默地走了出去。

在一盏路灯下，大梅找到了正在电线杆下闷头抽烟的苏小艺……

大梅看见他，就冲过来急切地说：“导演，我听你的，改。咱改！”

可是，苏小艺却默默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素质太低了。”

大梅说：“我知道，你是从大城市下来的，看不起俺这草台班子……”

苏小艺忙说：“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大梅说：“导演，你也不用解释。说实话，唱高台的，开初都是为了混顿饭吃，识字少，没有多少文化，也散漫惯了。兄弟呀，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要想提高，不是一天半天的工夫，得慢慢来呀……”

苏小艺沉默不语。

片刻，苏小艺说：“我头上戴着‘帽子’呢。”

大梅说：“我知道。”

苏小艺摇摇头，又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大姐，你听我的？”

大梅说：“听你的。”

苏小艺说：“一切都听我的？”

大梅坚定地说：“一切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咱就咋办。你不用怕，我找朱书记，让他坐镇！”

到了这时，苏小艺才说：“那好吧，为了艺术，我豁出来了！”

第二天，当演员们陆续来到排练厅时，一下子全怔住了！——

人们发现，那个昨天已蔫了的苏小艺，这会儿竟然又气宇轩昂地在舞台中央站着！他身上的衣服显然又重新熨过，连裤缝都笔挺笔挺的；胸前仍然很潇洒地垂着那条羊毛大围巾！他站在那里，两手背在后边，高昂着头，对到齐了的演员们说：

“我知道，在越调剧团，有很多人不喜欢我。也更不愿让我站在这里。这一点，我表示理解。但是，职责所在，我必须站在这里！我也要不客气地说，这个地方，也不是谁都能站的！这是个什么地方呢？是舞台，是出艺术的地方！艺术是讲究品位的！虽然有许多人不爱听，可我还是要说。舞台，不等于撂摊卖艺。舞台艺术，是非常讲究的！这里的演出应该是高层次的，应该是广大观众喜闻乐见的！……”

当苏小艺在台上侃侃而谈时，王玲玲竟激动地鼓起掌来！可她鼓了几下后，看人们都在看她，脸一红，才不好意思地把手缩回去了……

台上，苏小艺的话还未说完，突然，又见买官等一杆人气势汹汹地抬着一张椅子闯进来了！他们抬着的是一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罗圈椅，在罗圈椅上坐着的，正是旧日的越调名角“老桂红”！——后边，竟还有人扛着戏班里教训人时才用的长凳！几个人把“老桂红”抬到了排练厅的中心，往地上一放，横横地望着舞台上的苏小艺……

已经年迈的“老桂红”半躺半坐地靠在罗圈椅上，拿出一副老前辈的架式，哑着喉咙长声说：“是谁要改越调的玩意呀？是谁骂越调是草台班子啊？嗯？！”

买官伸手一指：“桂爷，就是他。这姓苏的！”

“老桂红”直了直身子，厉声喝道：“还反了？！来人——掌嘴！”

一听这话，几个中年艺人一捋袖子，就往台上冲去！

就在这时，大梅往前一站，说：“慢着。”说着，大梅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老桂红”的面前，说：“桂爷，要改戏的是我。这与人家导演无关。你要罚就罚我吧！”

“老桂红”的嘴唇动了动，说：“这是谁呀？大梅？红角呀！大梅，我问你，连你也看不上越调的玩意儿了？”

大梅解释说：“桂爷，不是我看不上，是要作些改动……”

没等她把话说完，“老桂红”就火了：“改？多少年的玩意，你说改就改了？你想把越调改到哪里去？！胡闹！”说着，他直了直身子，一下子端出了长辈的架势：“——给我跪下！”

当着众人的面，大梅刚要下跪，不料，却被黑头拉住了，黑头一把把大梅拽到身后，身子往前一沉，平身趴在了那条长凳上，说：“桂爷，你是长辈，要罚就罚我吧！”

到了这时，买官有些害怕了，他伸手拽了拽趴在凳子上的黑头，小声说：“大师哥，这又不是冲你来的。你这是何苦呢？”

黑头闷闷地说：“不用你管。”

“老桂红”怎么也没想到，黑头竟然也站出来了！他像气昏了似的，愣怔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指着他说：“黑头，你、你、你……也不要越调了？！”

黑头平身趴在那里，竟一声不吭。人们见趴下的是黑头，一时，谁也不敢动手了。

坐在罗圈椅上的“老桂红”一时脸面上下不来了，只好说：“班有班规，行有行矩，给我打！”

就在这时，站在台上的苏小艺突然说：“老先生，看起来你是越调的元老了。我有个问题向您请教一下？”

“老桂红”眯着眼往上看了看，细哑着嗓子说：“这又是哪块地里的葱啊？”

苏小艺从台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他的面前，说：“老先生，我相信你是个讲道理的人。我请教您一个问题，越调真的不能改么？据我所知，所有的剧种都是相互浸染，相互学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提高的。为什么越调就不能改呢？我再请教你一个问题，如果不能改，‘江湖十二色’是从哪里来的？‘七行七科’是从哪里来的？‘四梁四柱’是从哪里来的？‘飞天十三响’又是从哪里来的？！”

苏小艺这么一问，反道真把“老桂红”给问住了。他坐在那里，使劲咳嗽起来，一长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众人一会儿看看苏小艺，一会儿又看看“老桂红”……还有人悄声问：“啥是‘飞天十三响’？”

这时，站在一旁的买官喝道：“狗日的老右，哪有你说的话？！”

此时此刻，正当“老桂红”骑虎难下的时候，瞎子刘站起来了。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说：“老桂，桂爷，叫我说，你也不用在这儿倚老卖老了。我这人好说实话。在咱越调团，你说说，咱吃谁哪？不客气说，咱就吃人家大梅哪！不是人家大梅，咱指望啥哪？这就叫‘角’！不错，当年你也红过，可红过是红过，说句不中听的话，那就跟过了午的茄子一样……不说现在是新社会，就是旧社会的时候，咱唱戏的啥时候不是跟‘角’走？在咱越调团，人家大梅是‘角’，我就听大梅的！大梅只要说改，咱就改！再说了，老桂，你可别忘了，你戒毒时差点死了，人家大梅还救过你一条命哪！你说说，都这么大岁数了，你出来当什么横啊？”

听瞎子刘这么一说，“老桂红”脸上着实挂不住了，只见他就势往地上一出溜，竟扑地大哭：“完了，越调完了！越调完了！……”

就在当天晚上，一些旧艺人指示徒弟们又一次报复了苏小艺！

在排练厅里，他的被褥整个被人用水浇了。苏小艺回到排练厅后，傻呆呆地抱着湿漉漉的被褥在舞台中央站着……舞台上全是水，被人泼上了一层水！

苏小艺苦苦地站在那里，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这时，只见门口处有红影儿一闪，王玲玲闪身进来了。她快步走到苏小艺跟前，说：“苏老师，给我吧。”说着，她从苏小艺手里拿过被褥，从容地走到台下，放在了一张椅子上。而后，她在排练厅里扯起了一根绳子，把被褥什么的一一晾在了绳子上。而后，她扭过头，说：“这些人真坏，怎么能这样呢？！”

然而，一见有姑娘进来，苏小艺脸上陡然出现了一副神游万里的样子，只见他朗声背诵道：

“……我旅行的时间很长。路途也是很长的。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旅客要在每一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家门，人要在外边到处漂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此刻，王玲玲像是听醉了似地，痴痴地问：“这是谁的诗？”

苏小艺随口说：“泰戈尔。”

王玲玲由衷地说：“真好！”

突然之间，苏小艺像是才发现玲玲一样，呆呆地望着她那俏丽的脸庞……片刻，他一下子就显得容光焕发，围巾一甩，在台子上走来走去，说：“你喜欢泰戈尔的诗？”

王玲玲红着脸说：“喜、喜欢。可我知道的太少了。”

苏小艺感慨地说：“知音哪，知音！那好，那好，我再给你朗诵一首！——”说着，他昂首在台上走了一个来回，突然转过身来，甩一下围巾，朗声背道：

讲个故事，讲个故事吧！

在这无尽的长夜里——

为什么只沉默地呆坐着呢？

讲个故事，讲个故事吧！

你并非麻木无情，

为什么不讲话呢？

我的灵魂听到了

你的脚步声，你心的跳动，

把你成年累月积蓄的传说

留在我的心底吧！

讲个故事，讲个故事吧！

……苏小艺在台上走来走去，在女学员的面前，一时显得神采飞扬！王玲玲像傻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听得如醉如痴！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排练厅的窗外，还有一双窥视的眼睛……

听说瞎子刘病了，大梅专门去买了两包点心，提着看望他来了。

她刚一进来，虽背对着房门，正坐在那儿调弦的瞎子刘却已听出来了，他咳嗽了一声，说：“是梅吧？正困难的时候，还花那钱干啥？”

大梅说：“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说着，她把点心放在了小桌上。

瞎子刘说：“啥叫病？一辈子了，我没害过病。就是这眼里的天，老也不亮。唉，伤个风，咳嗽几声就好了。”

大梅感激地说：“刘师傅，真想不到，你也支持导演修改唱腔……”

不料，瞎子刘却说：“我会支持他？哼！”

大梅一怔，不解地说：“那你……？”

瞎子刘说：“我有一定之规。多少年了，我就有一条，跟‘角’走！”

大梅说：“那你是支持我了？”

瞎子刘淡淡地说：“我说了，我跟‘角’走。你听明白了？”

大梅说：“明白了。”接着，她说：“刘师傅，我也难哪。不改不行，不改戏就没人看了。”

瞎子刘重复说：“还是那句话：要是‘角’，是坑是井我都跟着跳。要不是‘角’，别想让我说她一句好话！”接下去，瞎子刘又说：“不过，那戴围巾的主儿，烧是烧了点，他今天说的那几句，也还有些道理。你自己斟酌吧。”

中午时分，在院子里，朱书记叫住了苏小艺，说：“老苏，你的房子批下来了，虽然小了点，还能住，这是钥匙……”

苏小艺忙躬身说：“谢谢。谢谢。”

朱书记说：“你别谢我，这是大梅找了地委领导，才要来的。”接着，他又问，“家属调动的事办得咋样了？”

苏小艺说：“快了。快了。”

朱书记拍拍他的肩膀，说：“改唱腔的事，我听大梅说了。百花齐放，推陈出新嘛，这跟中央的精神是一致的。改吧，大胆工作。”

听了朱书记的话，苏小艺那颗提着的心才放在了肚里。

这天下午，在排练厅排戏时，苏小艺神气十足地站在舞台上，他先是捋了捋头发，展了展围巾，而后用力地拍了拍那叠写有曲谱的纸，大声说：“改是一定要改的！先照这段谱试试，不行再改！……”说着，他也不看人，就把手往前一伸：“发下去！——五十遍！”

台下，乐队的人仍是不理不睬的；演员们也都沉默不语……

青年演员王玲玲反倒很主动、很兴奋地跑上台去，接过了那叠子曲谱，一一地发到乐队的手上。

苏小艺站在台上，两眼一闭，片刻，他突然伸出一只手，往上一举，说：“——开始！”

傍晚，苏小艺一边哼唱着曲谱一边往前走……

这时，青年演员王玲玲突然从一根电线杆后边闪出来，说：“苏老师，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苏小艺用手扶了扶他的近视眼镜，探身向前，待看清是谁之后，才笑着说：“好哇，好哇。走一走，咱们边走边聊，好么？”

王玲玲用羡慕的口吻说：“苏老师，听说你是在北京上的大学？”

苏小艺自豪地说：“是啊。中戏，我是中戏的！艺术类的院校，中国有两大名牌，一个是中戏，一个是上戏。我是中戏的，那时候，在学校的时候，我演过哈姆雷特……”

这边，排练厅里就剩下大梅和拉胡琴的老孙两个人了。大梅却仍在一遍遍地“靠弦”。

老孙拉了一遍又一遍，有点急了，说：“差不多了吧？”

大梅却说：“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老孙说：“说是五十遍，这二百遍都不止了！”

大梅清了清嗓子，哑着喉咙说：“再来一遍吧。”

老孙停住弦，说：“都唱了一天了，你累不累呀？就这吧。”

大梅说：“累。哪能不累？”

老孙说：“这不结了。这一遍一遍的，多少遍了？是蚰子你也得让歇歇庵吧？！”

大梅求告说：“唱腔改了，我心里没数，就再来一遍吧。”

终于，老孙气了，他把胡琴往地上一放，说：“你‘靠’起来没头没尾的！我饿了，我不拉了！”

大梅抬起头，看了看他：“饿了？”

老孙发牢骚说：“我就怕你‘靠弦’！你看你……要不是瞎子刘病了，我说啥——”

大梅突然扭头就走。她走了两步，又扭回头说：“你等着，你可不能走。”说着，她一溜小跑，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老孙摇摇头，说：“这人，都没看几点了？！”

片刻，大梅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她把两个夹肉的火烧，两包香烟和一缸茶水往老孙面前一放，说：“你饿了，先垫垫。等你吃好了，喝好了，咱再来一遍。”

老孙一怔，叹口气说：“我服了。我算真服你了！”

苏小艺把玲玲带到了颍河边上。在月光下，正在大谈戏剧的苏小艺突然不说话了，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定定地望着王玲玲，片刻，他嘴里喃喃地说：“你真美。真的，真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美的姑娘！……”

王玲玲的脸立时就红了！她用双手捂着脸，转过身去，跺着脚，害羞地说：“苏老师，你看你……”

苏小艺说：“真的。我不骗你。年轻真好啊！你的脸形太好了，刚熟的苹果一样，那红是天然的。你的眼睛尤其好，真润哪，能把人融化了。真的，真的……”

王玲玲两手捂着脸，转着身子，跺着脚说：“苏老师，我不理你了，哪有这样夸人的。”

苏小艺一甩围巾，说：“美就是美，为什么不能赞扬呢？我们艺术工作者就是要大胆地去发现美，创造美。现在，美就立在我的面前，我怎么能不歌颂她呢？！”

王玲玲慢慢把手从脸上拿开，站在那里，轻声问：“我、真的很美么？”

苏小艺说：“美得就像女神。月光下的女神。”

王玲玲听了这句赞美的话，身子颤了一下，摇摇的，像是站不住了……她喘着气，靠在了树上，终于忍不住喃喃地说：“苏，你亲亲我吧。”

演出就要开始了。这是越调改革后的首场演出，后台上，大梅正在化装……可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吃不准观众会有啥样的反应。这时，导演苏小艺走进化装间，他一进来就给大梅打气，他说：“大姐，要有信心。你一定要有信心！”说着，他一低头，看大梅脚上穿着一双新靴子，马上又激动地说：“换了？早该换了！你终于迈出这一步了！太好了，太好了！”

大梅在导演面前，穿着靴子走起了“八字步”，她走了几步后，苏小艺说：“有丈夫气。这靴子一穿，戏味就出来了。”

大梅说：“唱腔改了，这是头一场，我心里不踏实。”

苏小艺说：“要有信心，一定能演好！”

大梅说：“要是演砸了呢？”

苏小艺说：“别怕，砸了咱再改！”

大梅咬咬牙说：“是好是坏，让观众检验吧。”

开演的铃声响了……在剧院大门旁，黑头一直在黑影里站着，他是在看观众多少呢；戏开演后，舞台的一角，幕布的后边，有一双焦虑的眼睛！那还是黑头，那是他在观察观众的反映……

夜半，天又下雨了，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今年的雨水特别多。

在剧场内，等待已久的掌声终于响起来了，台下，掌声雷动！

演出结束时，观众一再鼓掌，大梅只好一次次地出来“谢幕”……这次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午夜时分，在剧院后门，在寒风中，黑头打着一把雨伞，怀里揣着两只小茶壶，静静地在后台处的一个小门旁立着……

当卸了装的大梅最后一个走出时，黑头立马迎了上去，说：“累了吧？先喝口水。”

大梅看见是他，站住了。而后，小声问：“咋样？”

黑头虽然仍然绷着脸，却说：“不错。”

大梅脸上一喜，说：“真的？”

黑头很难得地点了点头，说：“不错，改得不错。”接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只小茶壶，说：“先润润喉咙。喝热的，还是喝凉的？”

大梅嗔道：“我都吓死了。还等着挨你的大巴掌哪！”

当天夜里，待两人进屋后，黑头站在屋子中央，突然，他往地上一趴，身子弓成了马鞍形，而后往上扬着头说：“今天得奖励你。坐，你坐！”

大梅笑着说：“你呀，就认戏！”

黑头仍趴在那里不动，说：“叫你坐你就坐么。你坐上我爬一圈！”

几天后，剧团大院里突然贴出了一张“下放人员”的名单……

一些演员在围着看；榜上有名的买官，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晚上，有一个黑影在大梅家门前蹲着，他怀里抱着一把胡琴，那是瞎子刘。

片刻，大梅匆匆走回来，她看见门前蹲一黑影，就问：“谁呀？”

瞎子刘咳嗽了一声，说：“我。”

大梅一听，忙说：“是师傅啊，你，快进屋吧。”说着，忙去开门。

瞎子刘说：“我来给你靠靠弦。兴许是最后一回了……”

大梅心里一热，说：“师傅……”

瞎子刘说：“你也别劝我。没啥，下放就下放吧。一个没眼人，不全款，净耽误团里的事。不管咋说，上头还发了安置费……”

大梅安慰他说：“师傅，你放心，我会按月给你寄钱，我管你一辈子。”

瞎子刘说：“你负担也不轻。也别净操我的心。是人都有口饭吃。”

大梅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也得多注意身体才是。像被褥啊、四时的衣服啊，你都不用管，到时，我去给你送……”

瞎子刘说：“梅呀，我知道你仁义。我虽眼瞎，也算是拉了一辈子弦了。那时候，我送过多少名角啊！现今，虽然是新社会了，有句话我还得说。虽说你是‘角’了，可无论你名气有多大，无论你走到哪一步，戏都不能丢！你要牢牢记住，你天生就是唱戏的，你是个‘戏’！你唱一天，人家会记住你一天。‘戏’有多大，你就有多大；‘戏’有多红火，你就有多红火。要是不唱戏，你可就啥都不是了！”

大梅郑重地说：“师傅，我记住了。”

瞎子刘不再说什么了，他操起弦子，动情地拉起来……

在剧团大院里，买官一脸愁容，无精打采地袖手在院里走着，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他也被“下放”了！

这时，二梅嘴里嗑着瓜子从西边走过来，她一看见买官，就打招呼说：“老买，老买，会计让你去领安置费哪，你怎么不去呀？”

买官翻眼看了看她，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二梅走到他跟前，说：“老买，你聋了？”

买官突然跳将起来，一连翻了两个空心跟头，恶狠狠地说：“哼，还不定谁走哪！”

第二天一早，大梅身上背着瞎子刘的铺盖卷，一手还牵着他，在公路边上拦车……

瞎子刘说：“梅，回吧，你回吧。”

大梅说：“我得把你送上车，跟人家交待好再说……”

瞎子刘问：“不去站上，行么？”

大梅说：“行。你就放心吧。站上十点才发车呢，我在这儿给你拦一辆。”

瞎子刘心里不踏实，说：“人家要不停哪？”

大梅说：“停。咋会不停哪。”

这时，有一辆“解放牌”汽车“呜”的一声，开过来了。大梅一招手，那车在大梅跟前“嘎”地停下，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惊喜地问：“是大梅吧？”

大梅说：“是啊。师傅，往哪儿去呀？”

司机大咧咧地说：“许昌。我老远就看着像你，果真是你呀？！你那一出《李天保吊孝》我都看了五遍了！……哎，有啥事没有？有事你说。”

大梅说：“我送师傅回家。就是在这儿等车呢。你能不能捎个脚？”

司机大腔大口地说：“你怎么不早说？上来，上来！”

大梅说：“车钱我拿。可有一样，我师傅眼不济事，你可得把他送到家。”

司机说：“别提钱。你这是打我的脸哪！放心吧，我一准把老先生送到地方。上来吧。”

说着，司机跳下车来，和大梅一起把瞎子刘扶上司机楼……待老人坐好后，大梅又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来，悄悄地塞在了瞎子刘的上衣兜里，瞎子刘抓住了她的手，说：“梅，你……？”

大梅松开手，说：“师傅，装着吧。我就怕你不要。”说着，她又从提包里掏出两包香烟，放在了车窗前……

司机忙去抓烟，说：“干啥？这是干啥？”

大梅说：“一包烟。你要是不要，不坐你的车了……”

司机只好说：“好，好。我吸，我吸。”

大梅又一次叮嘱说：“送到家。”

司机一加油门，说：“放心吧！”

大梅刚送走了瞎子刘，不料，已列入下放名单的买官，胳肢窝里夹着铺盖卷，头顶着一张席子，苦丧着脸就在大梅家门前蹲着呢！

大梅有点诧异地问：“买官，你这是……？”

买官苦着脸说：“嫂子，我无处可去了……”说着，他眼里的泪掉下来了。

大梅同情地望着他：“别哭，一个大男人，你哭个啥？”

买官说：“我亏呀，我老亏呀！我九岁学戏，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今天……说裁就给裁了！你说，叫我上哪儿去呢？”

大梅有点为难地说：“买官呀，你的嗓儿……不是倒了么？”

买官嗫嗫地说：“嗓儿是倒了，可我身上还有武功啊？！嫂子，你帮我说说吧，哪怕让我跑个龙套哪，哪怕让我看大门哪……家里早就没人了，我是无处可去呀！”

大梅说：“你家里……？”

买官流着泪说：“九岁就被卖出来了，哪儿还有家呀！”

大梅无奈地说：“来吧，进来吧。我让你师哥炒俩菜，你师兄俩先喝两盅。剩下的事，我去给你说说。”

买官说：“嫂子，我可是住下不走了……”

大梅安顿好了买官，就急忙去办公室里找朱书记。大梅对朱书记说：“老朱啊，买官怪可怜的。我看，别让他走了。他九岁就出来了，你让他往哪儿去呢？”

朱书记说：“那不行。现在剧团是国家正规的演出单位，不是旧戏班子。不养闲人。他嗓子倒了，留他干啥呢？再说了，现在是困难时期，各单位都在裁员，编制是死的，就这么多，他不走谁走？！”

大梅辩解说：“他也不能算是闲人哪？他身上有功，跑跑龙套，翻个跟头总还行吧？”

老朱说：“那也不行。名单已经公布出去了，要是这个走，那个不走，这个要留，那个也要留，往下工作咋做？”

大梅说：“老朱，你就行行好，让他留下吧。他实在是没地方去……他说了，就住我家了，你说咋办？！”

老朱批评说：“你呀，你呀，耳朵根子太软。退一万步说，就是我同意了，也不行。编制是上头定的，我说了不算。”

大梅想了想，突然说：“哎，你不是说一个萝卜一个坑么？这样吧，我有个法儿，让二梅走。许昌那边不是非要她么？我让她去。不就腾出一个指标么？”

老朱一怔，说：“这……？怕不合适吧？二梅也没这个要求。恁姐俩可别因为这事闹矛盾哪？”

第二天早上，当姊妹俩在颍河边上练功时，二梅竟与大梅吵起来了！

晨光里，大梅叫了一声：“小梅。”

二梅不理她。片刻，二梅气呼呼地说：“我不是你妹子了。从今天起，我就不是你妹子了。”

大梅说：“谁又咋你了？”

二梅没好气地说：“你不是撵我走的么？！”

大梅说：“你听我说……”

二梅跺着脚说：“不听。不听！”

大梅走到她跟前，说：“小梅，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二梅“哼”了一声，说：“为我好？那我问你，我在咱团挡谁的路了？”

大梅说：“你谁也没挡。是我挡你的路了。”

二梅看了看大梅，小声嘟囔说：“我可没这么说。”

大梅说：“你不说，我心里明白。是我挡你的路了……”

二梅突然转过脸来，质问说：“姐，咱可是亲姊妹？！”

大梅说：“是。”

二梅说：“可是一母所生？”

大梅说：“是。”

二梅说：“那你为啥撵我走？我在团里丢你的人了？难道说我还不如他崔买官？！你究竟安的是啥心哪？！”

大梅说：“啥心？肉心。姐心。小梅呀，你想想，你在这儿，按说你也唱得不错，可你姐压着你哪，你只能唱配角……你姐心里不好受啊！到了那边，你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咱是唱戏的，离了舞台，咱就啥也不是了！你掂量掂量，这到底是对你好还是对你坏？再说了，我不想让你留下么？我是多想让你留下呀！你在这儿，咱姐俩早早晚晚的，还可以有个照应，你一走，谁还是姐的近人呢？可我，总不能让你一辈子唱配角呀？”

二梅沉默了一会儿，想了又想，嘴里还是嘟囔说：“老买那人，心术不正。背地里好横事，你为啥还帮他？”

大梅叹口气说：“一个戏班里出来的。他又无处可去，总还是个艺人吧。”

二梅说：“他算啥艺人？成天里混吃混喝，嗓儿没嗓儿，腔儿没腔儿，明明是个……”

大梅说：“嗓子倒了，他也没办法。看人还得往好处看……小梅，去吧，人家执意要你，你就去吧。咱是演员，谁不想唱主角哪？”

二梅迟疑一下，终于叫道：“姐……”

大梅动情地说：“其实，我是巴不得你留下……”

二梅还是说：“姐，你得防着那姓崔（买官）的！”

夜里，导演苏小艺独自一人站在舞台上，他背对着下面，“刷”的一下把围巾往后一甩，在台上走来走去地背诵道：

“……轻声！那边窗子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起来吧，美丽的太阳！要是我这俗手上的尘污，亵渎了你神圣的庙宇，这两片嘴唇，含羞的信徒，愿意用一吻乞求你有恕……”

正在这时，只见青年演员王玲玲手里捧着一件新织的毛衣，一步一步地、悄悄地向舞台上走去，她像是走在自己的心上，每一步仿佛都能听到她的心跳！突然，她紧走了两步，冲上去一下子抱住了苏小艺的腰！

苏小艺一怔，慢慢地转过脸来，那样子十分的紧张！他似要挣脱，却没有挣脱，嘴里喃喃地说：“这、这、这不好……”

王玲玲喃喃地偎在他的怀里，十分冲动地说：“苏老师，我……爱你！”

苏小艺惊慌着、迟疑着，四下看着，但他还是喃喃地说：“你，你、你……真是太美、太美了……”说着，他的头慢慢地勾下去，两个嘴唇终于贴在了一起！

排练厅外，只听门“咚！”的响了一声，一把大锁“咔”的一下锁在了大门上！……

这时，只见崔买官站在排练厅的大门外，得意洋洋地跳将起来，高声喊道：“都来看哪！都来看哪！抓贼呀！抓流氓啊！抓大流氓啊！……”

顿时，剧团的人全跑出来了！人们围在排练厅门前，乱纷纷地嚷道：

“怎么了？怎么了？出啥事了？！”

“贼哪？贼在哪儿？！”

买官神气活现地高声说：“在里边哪！可让我捉住了！——一对狗男女！”

第八章

这是一个让人分外难堪的夜晚。

苏小艺，是导演苏小艺，他被人堵在了排练厅里！那一把大锁别出心裁地锁住了他的退路。

那一刻，苏小艺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可是，没有地缝可钻。他就那么两手抱头在地上蹲着。当门被打开之后，人们一拥而进！很快，在他的周围，围上了一群义愤填膺的艺人。特别是那些中、老年艺人，他们一个个都冲上来唾他！一边唾一边骂：“呸！不要脸！真不要脸！看着人五人六的，一肚子青菜屎！你看他那个样儿？动不动甩个围巾，烧哩不像？啥东西？！”

不料，正在哭泣的王玲玲却大胆地往前一站，说：“这不怪苏老师。这事跟苏老师没关系！是我。一切都怪我。我爱上他了！”

此时，买官起劲地拍着两只手，一蹿一蹿地跳起来说：“看看，招了吧？招了！招了！她已经招了！老右，你个王八蛋！调戏妇女，你该当何罪？！老实告诉你，我早就注意你们了！”

苏小艺在地上蹲着，听了这话，怔怔地抬头望着玲玲，似乎想解释什么，他嘴里喃喃地说：“我，我没有……我不是……我是……”

买官冲过来说：“老右，你想抵赖？当场捉住你还想抵赖？！你给我老实点！”说着，“呸！”的一口，吐到了苏小艺围巾上！

众人的手也指指点点地戳到了苏小艺头上……一片怒骂声！

买官故意高声说：“大家看看，这就是导演！啥狗屁导演？导着导着，导到人家小姑娘身上去了！送公安局，我强烈要求把他扭送到公安局！”

正在这时，大梅和朱书记匆匆赶来了……朱书记一看这情形，就大声说：“干啥呢？这是干啥呢？乱嚷嚷的，跟赶庙会一样？！”

大梅也说：“吵啥哩？有啥事不会给组织上说？朱书记在这儿呢！”

买官马上说：“朱书记，可不得了了！这个老右，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妇女！被群众当场捉住！你看咋处理吧？！”

可是，王玲玲又是突然往前一站，说：“朱书记，这事怪我。这事跟苏老师没有关系。是我爱上他了！我爱他！要处理就处理我吧！”

买官马上接着说：“听听。听听！流氓！大流氓！呸！”

接着，众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议论……

朱书记看了看大梅，又望了众人一眼，说：“好了，好了。你们都回去吧。这事由组织上处理！”

等人们都散了之后，朱书记把苏小艺单独叫到了办公室。苏小艺很狼狈、也很沮丧地跟着他来到了剧团办公室，就势往地上一蹲，那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朱书记在办公桌后默默地坐着，久久不说一句话。片刻，他看了苏小艺一眼，沉着脸说：“老苏，你坐下吧。”

可苏小艺却哭起来了……

朱书记严肃地说：“老苏，你是有家有口的人，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再说了，你，你也不比旁人，你不还带着‘帽子’么？你、你居然？你怎么能？你是疯了？！”说着，他猛地一顿茶杯：“这不是扯淡么？啊？！”

苏小艺流着泪喃喃地说：“朱书记，我，我是昏了头了。我，我我我，我没有……我是……”

朱书记气愤地说：“老苏啊，你也知道党的政策。你到底……啊？这、这、这可是原则问题！”

苏小艺赶忙说：“没有。没有。我对天发誓。我以我老师的名誉起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说着，他抡起两手打起自己的脸来！

排练厅里，大梅陪着王玲玲在舞台的边上坐着……

开初时，两人都不说话。就那么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大梅抚摸着玲玲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玲玲，你还年轻，你今后的路还长哪。老苏他是有家有口的人，你不知道么？你这是干什么？一下子闹得满城风雨？！”

王玲玲满脸都是泪水，她双手捂着脸喃喃地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我爱他，我爱上他了……我没有办法，真的。”

大梅一怔，说：“你，你爱他什么？”

王玲玲喃喃地说：“我，我爱他那个动作，就那个、甩围巾的动作。他就那么一甩，我就没魂了……”

大梅吃惊地说：“就这，就，那么一甩，你就爱上他了？！”

王玲玲默默地点了点头。

大梅说：“闺女，你是个好演员的苗子，你可不能因为这事毁了自己的前程啊？！你想想，老苏他年龄大不说，他还有妻子有儿子啊！你这样，不是犯法么？！”

王玲玲喃喃地说：“申老师，我真的爱他。我愿意为他去死！真的！”

大梅说：“傻闺女呀，你真是不懂事呀！可不敢这么想！你以后的路还长呢。你要这样，不但毁了你自己，你也把老苏给毁了！你也不光毁了老苏，你毁了老苏一家三口？！想想吧，我的傻闺女！”

王玲玲抬起头，吃惊地问：“有这么严重么？”

大梅说：“比这还严重。你想想，老苏是什么人？他是犯错误下来改造的。你要是这样缠着他，老苏他就完了！轻说，得判他劳改！重说，只怕得蹲监狱！你不清楚么？他是戴着‘帽子’哪！这种事，人人骂不说，你让老苏他往后怎么做人呢？！你不管干了什么，可以说是年轻，不懂事。他就不同了！他可是犯罪呀！好好想想吧，我的傻闺女！”

王玲玲沉默了，久久之后，她满脸含泪，说：“申老师，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找他了……”

大梅说：“孩子，天下很大，好男人多着呢。为了你的前程，也为了他，你把他忘了吧。”

王玲玲扬起泪眼，说：“申老师，我能在心里——我是说我藏在心里，决不说出来——爱他么？”

大梅说：“闺女，你可不能这么想。你没听戏词上说：剪不断，理还乱；当断不断，贻害无穷啊……断了吧！这都是为你好。”

夜深了，当朱书记和大梅把他们两人都送走之后，回到办公室，朱书记气得拍着桌子说：“……这个、这个老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太不像话！叫我看，必须处理他！”

大梅劝道：“朱书记，目前正是用人的时候，咱的唱腔改革正在刀口上。叫我说，对老苏这人，该批评批评，用还是要用。咱是剧团，要是戏没人看了，剧团不就垮了么？用吧，咱是用他的业务。再说了，他人也不坏，这事呢，也没有造成啥后果。不就亲个嘴么？他只要能断，我看就算了吧？”

朱书记仍然气难平，说：“那个、那个王玲玲，啊，年轻轻的，也太不像话了！……”

大梅说：“年轻人，不懂事。犯点错也是难免的。咱不是有一个青年演员去省戏校进修的指标么？叫我说，让玲玲去吧。他们分开一段。玲玲见的世面大了，就不会这么幼稚了。”

朱书记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他们再有来往，惹出大麻烦来，咱可就不好办了？”

大梅说：“朱书记，这个责任我担！”

朱书记沉吟了一会儿，转口说：“那个崔买官，一直追着要处理他们。他要是告到上边去，就不大好办了……”

大梅说：“买官的工作，我来做。我看，就让他留下吧。”

朱书记无奈地摇了摇头，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下午，大梅又把苏小艺单独叫了出来。在颍河边上，两人一边散步，一边交谈。

苏小艺仍显得无精打采的……

大梅语重心长地说：“老苏啊，你媳妇对你那么好，你对得起她么？！你要还是个人，就不该惹下这事！玲玲她小，还是个姑娘，你可是个成年人哪？！”

苏小艺勾着头喃喃地说：“大姐，我，我不是人，我昏了头了！”

大梅说：“我不说别的。在你心目中，啥最重要？”

苏小艺想了想说：“艺术，还是艺术。”

大梅说：“好好记住你这句话吧！”

王玲玲要走了。

剧团里到处都在传播她跟苏小艺之间的流言蜚语，她实在是在团里呆不下去了。因此，她就接受了团长的好意，去省戏校进修。当王玲玲背着背包、手里提着洗漱用具离开剧团大院的时候，她站在大门口，回过身来，默默地望着剧团大院，心里感慨万端！

这时，苏小艺就站在排练厅的窗口，默默地望着就要离开的王玲玲，他很想去送送她，可他实在是没有这份勇气。人言可畏呀！

在院子里，在阳光下，买官手里捧着一个大茶缸，一边吹着茶叶末，一边走来走去，悠悠地说着风凉话：“我走？哼，看看谁走？！”

入秋以来，天像是漏了一般，接连下起了大雨！雨接连下个不停，连好好的排练厅也漏起雨来……那些练功的青年演员没有办法，一个个竟都戴起了草帽！

这天早上，在排练厅里，青年演员一进门就在叽叽喳喳地议论说：

“听说淹了不少地方呢！”

“我听人说，一家伙淹了七个县！”

“我妈来信说，连许昌那边都在动员募捐……”

“可不，这雨老也不停，真烦人！”

“下吧。下吧。狠劲下！这老天爷真是的……”

这时，教武功的李黑头走了进来，他一看那些演员竟都戴着草帽，就大声喝道：“把草帽都给我摘了！上样儿！”

几个青年演员一个个吓得吐吐舌头，赶快把头上戴的草帽摘了……在剧团，他们最怕的就是黑头老师。

中午时分，在饭桌上，大梅一边盛饭，一边对黑头说：“你看这雨下的，没个头！听说淹了不少地方……”

李黑头说：“可不，照这样，麻烦大了。”

大梅说：“也不知都淹了哪儿？该给刘师傅寄点钱了。”

李黑头随口说：“寄。多寄点。”

大梅说：“那就多寄点吧。粮票呢？”

李黑头说：“你看着办吧。”

经过了那么一次丢人事之后，导演苏小艺像又变了个人似的，再没有往常的那种傲气了。进了排练厅，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他身上也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气，围巾也不围了，就那么光着脖子，傻呆呆地在舞台一角恭身立着，像是随时等着挨批判一样！

这天，大梅头一个走进来。大梅一看他竟成了这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就大声说：“老苏，把头抬起来！你看看你，跟夹尾巴的狗样？！”

苏小艺喃喃地说：“大姐，我，嗨，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大梅说：“老苏，你可不能这样。你这样更让人笑话。谁不犯点错哪？错了就改，往后你该怎么还怎么。你是导演，是统帅！大伙都指望你呢，把头抬起来！大胆工作！”

说着，大梅从舞台角上拾起他的围巾，拍了拍上边的土，重新给他挂在了脖子上……接着又说：“老苏，你记着，往台上一站，你就是导演，就是三军司令。那事，忘了吧。”

苏小艺慢慢抬起头，呆呆地说：“大姐，还会有人听我的么？”

大梅说：“你是导演，谁敢不听你的？！”

苏小艺慢慢抬起头来，喃喃地说：“对，对，我是导演。我是导演。我是导演。”连说三遍之后，他的头终于又昂起来了！可是，紧接着，他就又勾下去了……

大梅说：“你呀，你呀，咋经不住一点事呢？抬起来，头抬起来！”

苏小艺再次抬起头，可是，他仍然是显得无精打采的。

当晚，雨又整整下了一夜，天都下疯了！

第二天清晨，一大早就有人叫门，叫得很急！

有人拍着门高声喊：“大梅，大梅！”

大梅在屋里应道：“谁呀？”

门外有人说：“地委马书记让你马上到他那儿去一下，有急事！”

大梅应道：“好。我马上就去！”

说完，大梅匆匆地洗了一把脸，就冒雨一溜小跑赶往地委，纵是跑的时候，她仍然端着练功的架势，到了地委大院门口，她又是一个“大亮相”收了练功的姿势，这才大步向地委办公室走去……

来到地委办公室的时候，只见这里显得十分紧张，电话不停地响着，干部们不时地进进出出，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大梅几步来到了马书记办公室门前，透过帘子，见马书记独自一人趴在一张椅子靠上，默默地望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巨大的“周口区域图”！地图上，用红铅笔圈圈点点地划了许多道道……大梅在门外站了片刻，叫道：“马书记。”

马书记仍在看地图，他头没抬，只是应了一声，说：“进来。”

大梅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她进门后，叫道：“马书记，有啥急事？”

马书记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凤梅同志，坐，坐吧。”

大梅有些不安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马书记先是微微地笑了笑，说：“凤梅，那个苏，苏什么……家属调来了吧？”

大梅说：“调来了，已经上班了。”

马书记点了点头。片刻，他话锋一转，很严肃地说：“凤梅呀，我帮过你的忙，我希望你也能帮我一个忙啊。”

大梅一听，忙说：“马书记，看你说哪儿去了，有啥任务，你说吧！”

马书记站起身，点上一支烟，皱着眉头说：“凤梅同志，你可能也知道一点，今年，咱周口地区灾情严重啊！好几个县都被洪水淹了，颗粒无收。一句话，粮食，我需要粮食！原来呢，希望上边会拨一些……但目前来看，今年受灾面积大，国家也有困难哪。可困难归困难，办法还得想，一个原则，不能饿死人哪！……”

大梅听了，忽一下站起来了，说：“马书记，有啥吩咐，你就下令吧。”

马书记说：“……情况很严重，我就不多说了。我现在准备借你的戏用用，发兵一支啊。听说呢，南阳地区没有遭灾，收成比较好，我写一封信，你带着剧团到南阳去，就算是‘慰问演出’吧。目的只有一个：筹粮！”

大梅说：“那得需要多少粮食？”

马书记说：“十万火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哇！”

大梅知道情况严重，说：“那好。马书记，我马上就带剧团出发。”

马书记上前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人命关天，拜托，拜托了。”

大梅刚要走，马书记又叫住她说：“哎，前一段，你们搞那个‘板车剧团’下乡演出的计划，我已经批过了。怎么样啊，这次能用上么？”

大梅说：“正在搞，差不多吧。”

马书记说：“噢，那就好。”

带着地委马书记的亲笔信，剧团赶到南阳的时候，已是三天后的下午了。安顿好剧团，大梅，朱书记，导演苏小艺等人带着书记的亲笔信，匆匆赶往南阳地委住地。几经周折，他们终于见到了南阳地委的徐书记。徐书记见是名演员大梅来了，自然是十分的热情。待徐书记看完信后，眉头却皱起来了，他微微地笑了笑，说：“实话对你们说，我们这里也不宽余呀……”说着，他稍稍地考虑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们既然来了，又是专程来慰问演出的。我首先表示感谢。粮食嘛，我们这里也是很紧的，我咬咬牙，给你们五万斤！行吧？”

大梅说：“徐书记，才五万斤？我们那里淹了好几个县，颗粒无收啊！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就多给点吧……”

徐书记说：“大梅呀，就这五万斤红薯干，已经是我的最高权限了！至于够不够，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呀……不过，我听说，山里边情况好一些，可你们要是下去，山里又不通车，太辛苦了吧？”

大梅说：“我们不怕，我们有准备。既然山里情况好，我们就下去！”

徐书记笑着说：“这样，咱先吃饭。今天我请客！”

大梅说：“饭就不吃了。我们先下去，待回来后再请你看戏。”

徐书记笑着说：“饭还是要吃。一定要吃。名演员来了，大梅来了，我们南阳要是连顿饭都管不起，说起来不让人笑话么？吃吃吃。”

大梅笑着说：“徐书记，这样行不行？饭我吃，我一定吃，可你得让我带走吃，让我带走行不行？”

徐书记一怔，笑了，说：“你这个大梅呀，又将我军哪。”

大梅说：“徐书记，再加一千斤红薯干吧？就一千斤，这就算你请客了！”

徐书记摇摇头，却一言不发，扭过身去看地图……

这时，朱书记私下里扯了扯大梅，小声说：“可不能再胡说了……”

徐书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地图，片刻，他转过身来，看着大梅，许久，才深情地说：“冲你对周口的这份感情，好！我再加五千斤玉米吧。虽然也是杂粮，要耐吃些。”

大梅一听，即刻弯下身去，给徐书记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说：“谢谢，谢谢徐书记，你这五千斤玉米，不知要救多少条命啊！”

后来，三人出了地委大院，在路上，朱书记说：“大梅呀，刚才我真替你捏把汗。你怎么能跟领导讨价还价呢？”

苏小艺说：“是。是。我也吓坏了。怕他一生气，那五万斤也不给了。”

大梅说：“十万火急，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伏牛山连绵千里，当越调剧团进山后，他们才真正体会到大山的厉害。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呀！放眼望去，几十辆板车（架子车）像长蛇一样一字排开，在山间小道上行进着，车上装有各样的布景、道具等演出用的装备……前边，第一辆板车上扎着一杆大红旗，旗上有“周口越调剧团/下乡慰问演出”的字样，演员们一个个徒步行走，开始还是有说有笑的，慢慢地，一个个就累成“败兵”了。但是，在崎岖的山路上，演员们三五一组，拉的拉，推的推，仍显得很坚强。

他们每到一个山村，就不断有人跑出来，兴奋地高声喊道：“喂，有戏了！”

挑水的姑娘对人说：“有戏了！大梅的戏！”

挑柴的对放羊的说：“有戏了！大梅的戏！”

放羊的对赶驴的汉子说：“有戏了！大梅的戏！”

也有人对着山那边喊：“有戏了！”那喊声传得很远……

越调剧团演出的第一站是一个叫“大湾”的村子。他们找到了一片山间空地，就在那片空地上搭台唱戏。经过了一下午的忙碌，到傍晚时，一个由几十辆板车临时搭建的舞台已经装好了……

当天晚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成千上万的乡亲蜂拥而至，有很多人爬到了周围的树上。

挂在舞台前的两个大喇叭里，正播送着音乐……突然，有人在大喇叭上喊道：“黑沟子村的，黑沟子村的王狗蛋，你媳妇赶戏崴住脚了，让你立马回去！……”

“哄”，人群里传出一片笑声！

片刻，铃声响了，报幕员袅袅婷婷地从幕布里走出来，先是对观众示一礼，而后对着麦克风说：“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好！周口越调剧团慰问演出，现在开始！首先由著名演员申凤梅同志，给大家见个面……”

一时，台下掌声雷动！当已化了装的申凤梅从后台走出来时，观众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申凤梅走上前台，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她两手一拱，说：“各位父老乡亲，说实话，我申凤梅今天是向各位要饭来了！我们周口那边遭灾了，大水淹了好几个县，颗粒无收，眼看这个冬天就过不去了！老乡们，待会儿，你们看了我的戏，家里要是有多余的粮食，就支援支援我们吧。我大梅在这里给你们作揖了！”

霎时，台下静了，没有人再乱嚷嚷了……

山村的夜是墨色的，那夜一墨一墨的黑，那黑一层一层的叠出不尽的动感，在一片混沌中润出了无限的神秘。那天就像是一口煮星星的大锅，锅是无边无际的，那星光的闪烁也是无边无际的，叫人不由地遐想！

戏台上，大梅那别具韵味的唱腔在夜空中传的很远很远……

第二天早上，阳光普照，那山那树都在一片金色中放着滋滋润润的光芒，山醒了，一切都醒了，突然有人从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探出头来，猛地“呀”了一声，说：“快来看哪！”

只见，在“临时舞台”前边的空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粮食：红薯是一堆一堆的；玉米是一串串的；红薯干是一袋一袋的；烙饼是一叠一叠的；还有一袋一袋的柿饼、核桃……那些个装了粮食的布袋上大多写有名字：王书成，刘二狗，张保元，拐家，麦芒，春山，书怀，葛三，葛四……

这时，演员们全都拥出来了，看看这一袋，摸摸那一堆，不住地咂嘴说：“山里人厚道哇！”

这时，大梅高兴地说：“照这个劲儿，咱一天唱三场！”

站在一旁的朱书记很关切地说：“大梅，你可是主角。这个……白天夜里连轴转，累垮了咋办？！”

大梅说：“没事。我没事。只要有粮食！”

阳光下的伏牛山，满山红柿……剧团在大湾唱了三场后，又来到了后沟。

“临时舞台”又搭在了另一个山坳里。在舞台前的空地上，堆着各样的粮食，红薯堆得越来越高！

上午，演出前，大梅站在舞台上，又是大着嗓子对观众说：“乡亲们，我申凤梅是要饭来了！……”

下午，“临时舞台”前仍是人山人海！山里的孩子们在台下钻来钻去，一个个扒着缝隙往上看。

一个说：“看不清，我看不清。”

一个说：“抠个眼儿。抠个眼儿。”

夜里，看戏的小伙子看着、看着，偷偷地钩了一下身旁姑娘背在后边的手，姑娘躲了；那小伙再钩……

第三天上午，在谷场上，两个光脊梁的乡下汉子竟为了一场戏吵起架来。乡下汉子吵架的方式是背着手头对着头“顶牛”！他们从南边顶到北边，又从北边顶回到南边……

一个气呼呼地说：“李天保吊孝！”

一个说：“王金豆借粮！”

一个说：“胡日白！”

一个说：“你胡日白！”

一个老汉拦住两人说：“干啥？这是干啥？！”

两人都呼呼地直喘气……

一个说：“我说是《王金豆借粮》。他非说是《李天保吊孝》！……”

另一个叫二憨的说：“咋？俺爹说哩！”

那个汉子说：“你爹？你爹耳背，能听个啥？！”

二憨说：“俺爹早先看过，咋？！”

那个汉子骂道：“呸！你爹老烧？！你咋不把她请你家去唱哪？！”

二憨恼了，一头顶了过去！红着眼，只想跟他拼命！……

劝架的老汉忙上前死死地拽住他，说：“恁俩呀，头顶烂也没用，去问问不结了？”

那个汉子继续用嘲笑的口吻说：“你爹懂戏？你爹懂个屁？！你去问问，有本事你去请、去问哪？！”

二憨闷了一会儿，一跺脚，冷不丁说：“你狗日的等着，我就去问问！”

二憨是个死心眼，他说去问就真的去问了。他先是气呼呼地回到家，立马从窖里拔了两袋红薯，而后他挑着两袋红薯来到了“临时舞台”前，正当他掀着幕布往里看时，被崔买官发现了，买官说：“看啥，看啥哩？”

二憨说：“我我我……不看啥，我送粮食呢。”

买官看了看，说：“好，好，放下吧。”

然而，当二憨把两袋红薯倒在了地上后，却没有走的意思，仍是迟迟疑疑地往里边张望……

买官说：“你怎么还不走呢？”

二憨噫噫艾艾闷声闷气地说：“俺，俺想见见……大梅。”

买官看了他一眼，说：“嗨，你见见大梅，口气不小，你是谁呀？！主要演员，能是谁不谁都见的？！”

二憨吞吞吐吐地说：“俺就问她句话。”

买官吓唬说：“别说是你，县长来了也不一定见得上。不行！”

二憨说：“就问句话，还不行？”

买官说：“我说不行就不行。”

二憨重重地“哼”了一声……

买官说：“你哼啥哼？”

二憨气了，一犟脖子，说：“我就哼了？！”

这时，大梅从里边出来了，忙问：“咋回事？啥事？”

立时，崔买官用嘲笑的语气说：“他要见你。你说说，一个二半吊子，还非要见你。”

大梅见地上有一堆红薯，就很客气地说：“大兄弟，你有啥事？”

二憨见真是大梅，一时竟结巴起来：“是，是这……俺爹，俺爹他……耳、耳背……他老、老喜欢你的戏，就是那、那……李天保吊孝那、那、那一出……”说着，说着，他越说越说不清楚，竟急了一头大汗。

大梅就问：“你爹多大岁数？”

二憨说：“俺爹七、七、七十六……我都、都挑了三、三回粮食了。头、头一回是‘一那个’红薯干，二一回是半桩子玉、玉米，这、这三一回是我从窖里拔的红薯……”

大梅说：“那谢谢你了。你爹想听我的戏？”

二憨说：“那、那也，不……不敢。就、就……”

大梅脱口就说：“走，上你家去。”

崔买官刺道：“大梅，你可是名演员！谁不谁你都去唱？这，这也太不值钱了吧？！”

大梅白了他一眼，说：“咱会啥？咱不就会唱两句么？……”说着，大梅一拍二憨，说：“走吧，大兄弟！”

大梅来到二憨家，见这家很穷，只有两间破草房，一间还是喂牲口的地方。就在那间牲口屋里，大梅见到了二憨的爹。老人坐在那里，正在默默地抽旱烟。大梅走上前去，对着老人大声说：“大爷，今年高寿啊？”

老头扭过头来，猛一看见大梅，样子十分激动，他哆着嘴说：“聋啦。老想听你的戏，没这福分了！聋得可很。”

二憨高声说：“人家问你多大岁数？！”

老头说：“噢，噢。耳顺。七十六……”说着，他伸出手来比划着说：“七十六啦。”

大梅说：“大爷，只要你喜欢，我这就给你唱两句……”说着，竟大声唱起来了……

大梅唱着唱着……又很随意地停下来问：“大爷，听见听不见？”说着，又朝老人身边靠靠，再唱……

大梅这边唱着，老人侧耳听着……听着，听着，老人说：“听见了。听见了。老有味啦！”说着，他眼里的泪流下来了……

二憨说：“爹，你看你是哭啥哩？！”

这边大梅正唱着，不料，二憨家门口已围满了人。连村街上、土墙上，也都站满了围观的村人。当大梅从院里走出来时，村人们都直直地望着她，谁也不说什么……

片刻，人群后边突然有人高声喊：“唱一段！”

立时，村人们跟着齐声高喊：“唱一段！唱一段！”

大梅笑了，她望着众人，说：“唱一段？唱一段就唱一段！”说着，清了清干哑的喉咙，就唱起来了——

等大梅唱完后，村人们就拼命鼓起掌来！这时，村支书披着衣服站出来了，老支书往石磙上一站，高声说：“爷们，也别光鼓掌了，叫我说，一家再拿一篮柿饼吧！”

众人听了，二话不说，都纷纷回去拿柿饼去了……

老支书对大梅说：“老薄气呀！实在没啥可送了……”

大梅说：“大爷，看你说哪儿去了。谢谢。谢谢。”

一会儿工夫，众人把柿饼一篮一篮地放在了大梅的跟前……

大梅望着乡亲们，一下子激动了，她弯下腰去，深深地给众人鞠了一躬！

日历在飞逝；秋光，秋色，秋景……山里的秋天，真是一天一个样啊！在秋光里，一页一页的日历掀过去了……

剧团在大山里演出，为了更多地募到粮食，他们几乎每一个山村都跑到了：大湾，胡家寨，小坳，二道梁，孙湾，夏家顶子，毛胡，坎上，吴家坡，常甸……

大梅一天三场，每一场都要参加演出，常常是从早唱到晚，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舞台上，上午唱，下午唱，晚上还唱……她的喉咙都唱哑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可她还是唱，每唱一场，都是粮食啊！

就这样，一天天，这个来自周口的“板车剧团”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有一次，一辆板车一不小心差一点翻到沟里去了！人们惊叫着，赶忙去追！……他们累是累，可换来了一车一车的粮食，在那个特殊的年月里，粮食就是人命啊！在山间公路上，汽车、马车排成长队，运走了一车一车的粮食！

当剧团来到上顶村的时候，大梅已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那时，导演苏小艺正领着演员们装“台”呢……大梅实在是累得不行了，她刚要站起来，苏小艺忙说：“团长，你别动，你歇歇吧。”

大梅实在是太乏了，就坐在地上，没有再站起来……

剧团的全体人员在导演苏小艺的指挥下，把几十辆架子车组合在一起，上边用螺丝固定上厚木板，组成了一个固定的“临时舞台”……苏小艺钻进下边在检查固定情况，可他一不小心把眼镜碰掉了，于是，他趴在里边爬来爬去地去摸……

站在一旁的崔买官看见了，笑着对人说：“你看，你看，老右学王八哩？”

这时，青年演员阿娟一声不吭，帮他摸到了眼镜……

买官给众人使了个眼色，撇了撇嘴说：“我说有秧儿吧？说不定又勾上一个……”

众人都不说一句话，反倒弄得买官很无趣。

就在这个“临时舞台”上，已化好了装的大梅却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当她张开嘴试唱时，却突然失声了，她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后台上，人们立时慌了……

有人叫道：“导演呢？导演呢？快去喊导演！”

有人说：“朱书记，快叫朱书记！”

众人焦急地围着大梅，一个个说：“老天爷，这可咋办呢？！”于是，他们七手八脚地把大梅搀到了舞台后边临时搭起的一个草棚里。这时，书记、导演也都赶来了，众人十分关切地围着大梅，一个个急得直搓手。

有人递上毛巾先让她擦了一把脸……

有人说：“倒水，快倒水！”

有人说：“热的。要热的！”

有人马上说：“也不能太热。快快快！”

于是，有人飞快地跑去……端起来了一个小茶壶，说：“半温的，半温的。先让她喝两口！……”

大梅在众人的包围下，坐在那里喝了两口温茶水……这才吁了一口气，张嘴说话，却发不出声来，她的口形在“说”：“我‘哈’不出来了，我、一、声、也、‘哈’、不、出、来、了……”

导演苏小艺忙凑近些，去听，“大梅，你说啥？”

大梅嘴张得很大，仍是用口形“说”：“我、‘哈’、不、出、来、了，我、一、声、也、‘哈’、不、出、来、了……”

苏小艺慌了，搓着手说：“这咋办？这怎么办呢？这儿又没有医院……”

有人忙说：“白天黑夜连轴转，这是上火了！‘胖大海’，找点‘胖大海’！”说着，就朝人喊：“谁那儿有‘胖大海’？！”

有人立马说：“我有。我那儿有。我去拿。”说着，就方快跑出去了。

此时，有个青年演员没见过这阵式，竟吓地“哇”地哭起来了……

老朱发火了：“哭啥？——出去出去！”

那个女演员手捂着脸跑出去了……

朱书记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换人吧。让大梅歇歇再说。下头这一场换人。”

草棚外，有一个扎红头巾的小媳妇在偷看，她看着看着，眼里竟也有了泪……

然而，乡亲们一听说大梅不上场，却一下子炸窝了！他们乱纷纷地闹到了支书那里，支书一听，方快来到了剧团。他把导演苏小艺叫了出来，而后往石磙上蹲着，一边抽着烟锅，一边急切地说：“苏团长，俺大王对剧团咋样？”

苏小艺忙解释说：“我不是团长……不错。上顶对剧团不错。”

大队支书又说：“苏团长你小看人！”

苏小艺再次解释说：“我不是团长，真不是，真的，真的。”

大队支书说：“着，着。戴眼镜的，都是大领导！俺这儿上头也来过些人物，我见过，都是戴着眼镜，围着围脖子，大领导。”

苏小艺哭笑不得，说：“我真不是团长。导演，我是个导演。”

大队支书说：“‘导’啊？‘导’更利害！就是要领着‘导’么。我说你这个‘导’看不起人！”

苏小艺忙说：“没有。没有。我们是专门下来慰问演出的，到哪儿都一样的，都一样的。”

大队支书说：“俺这儿，粮食没少出吧？我一动员，没有一户不出的。你说要是不够，我们再想办法，可你们不能看不起人！”

苏小艺再三解释说：“没有。没有。你要对剧团有啥意见，你提出来，我们一定改！”

大队支书把烟锅往石磙上磕了磕，说：“说实话，群众来看戏，都是冲大梅去的。人家旁村演戏，都是大梅出场，到俺这儿了，大梅咋就不出场了呢？群众意见老大呀！”

苏小艺忙说：“这我给你解释，这我得给你解释解释。不是大梅不出场，是她的喉咙哑了，实在是唱不出来了……”

大队支书说：“不会吧？这就怪了？她在别处能唱，咋一到俺的地界上就唱不出来了呢？是俺这儿风水不好？还是咋的了？！哪怕出来唱一场呢？哪怕让俺见上一面呢，也不冤枉啊！要不，都说是看大梅的戏哩，四邻的亲戚们也都来了……可到跟前了，连大梅的装都没见上，你说，叫我咋给群众交待呢？给群众没法交待呀！”

虽然苏小艺反复解释，可到晚上演出开始时，一些群众却又高声嚷嚷起来，他们一个个叫道：“俺是来看大梅的戏哩！大梅咋不上场呢？！”

当戏开演一分钟后，台下的一些年轻人又开始起哄了：“大梅上场！大梅上场！……”

此刻，看戏的群众也都“炸”了！他们全都站了起来，像墙一样立着，一声声起高喊：

“让大梅上场！让大梅上场！大梅不出场我们就不看了！”

无奈，眼看着戏演不下去，大幕只好又重新拉上了！

后台上，……那个已上场，却又被轰下来的“二号演员”脸上挂不住了，她哭着跑到后台对导演苏小艺赌气说：“不演了，我不演了！”

没等苏小艺开口，朱书记就喝道：“敢！演去。你没看大梅成啥了？！”

那个“二号演员”流着泪说：“要是没人看呢？”

苏小艺说：“没人看也得演！”

此刻，场子里仍是乱哄哄的，一些年轻人仍在高喊着起哄呢……不料，突然之间，只见一个扎红头巾的小媳妇突然站了起来，她鼓足勇气，大声喝道：“——上顶的，不仁义！……”说着，她竟然“哇哇”地哭起来了。

于是，剧场里立时静了，有一群老太太围上她，焦急地问：“咋啦？咋啦？咱上顶咋不仁义了？！”

扎红头巾的小媳妇哭着说：“人家喉咙唱坏了！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于是，有一个老太太站起来，劈头给了一个小伙一耳光：“乍呼啥？！”

立时，再没人敢吆喝了……

就在这天晚上，戏好歹演完后，苏小艺十分激动地跑进了草棚，他一进草棚子，就对大梅说：“大姐，想不到，真想不到啊！你的威望居然这么高。这怎么办？他们一个个嗷嗷叫，非要你上台，非要听你的戏……”

大梅哑着嗓子小声说：“有、热、水、没、有？能、不、能、让、他、们、烧、点、热、水？”

苏小艺说：“开水？这可以烧哇。”

大梅想了想，哑声说：“给、我、弄、一、桶、开、水，让、我、对、着、热、气、哈、一、哈，兴、许、管、用……”

苏小艺说：“那好。我这就去让人烧水！”说完，他快步走出去了。

片刻，阿娟和小秋两个学员把大半桶烧好的热水抬了进来，后边跟着的是导演苏小艺，苏小艺边走边说：“小心，小心。”

两个姑娘把大半桶滚烫的热水放在了草棚里，而后看了看大梅，说：“这，这怎么用呢？”

不料，却见大梅从床上爬起来，往桶前一蹲，竟然把整个脸贴在了水桶上，去吸那水上的热气！她一边“哈”着热气，一边还扭过头说：“被、子……给、我、用、被、子、捂、上。捂、得、严、一、点……”

于是，两个姑娘赶忙从床上拿起两床被子，把大梅和那桶热水整个包起来，捂得严严实实的！

阿娟有点担忧地问：“这，这没事吧？”

小秋也说：“不要紧吧？别捂……”

可大梅却一动也不动……

这时，苏小艺感慨地说：“看清楚了吧？什么叫大演员？这就是大演员！只有大演员才会有这种风范，你们俩得好好学学。”

过了一会儿，苏小艺吩咐说：“烧水，赶紧让他们接着烧水呀！”

就在这天夜里，大梅却一直捂着两床被子在热水上“哈”她的嗓子……阿娟和小秋不时地把热水抬进来，把凉了的水换去……一直忙到天亮！

最后，当大梅从水桶旁站起时，却一下子摔倒了！阿娟和小秋赶忙上前扶住她，同时关切地问：

“申老师，没事吧？”

“申老师，摔着没有？”

只见大梅满脸都红腾腾的，头发上全是水珠，脸上也是水汪汪的！

第二天上午，当锣鼓响过之后，大梅已精神抖擞地站在了舞台上，当她一声唱出来时，全场掌声雷动！后台上，在幕布边上望着她的演员们全掉泪了……

第九章

在南阳山区，大梅整整演了三个多月！嗓子都唱哑了，可她还在不停地唱，唱！一座又一座山村，一个又一个舞台，她在舞台上唱了一场又一场，心里想的却是粮食！

每次站在舞台上，大梅总是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乡亲们，我大梅是要饭来了！

山里人厚道啊！——粮食！在“粮食”这两个字后，是淳朴的脸，脸上叠印着一袋一袋红薯干；

粮食！在“粮食”这两个字的背后，是一瓢一瓢倾倒中的玉米……

粮食！在“粮食”这两个字的后边，是一碗一碗的红薯……

山间小路上，驴车、马车、牛车上装的全是大梅们用喉咙换来的——粮食！

漫天飞雪……

在大雪封山之前，“板车剧团”终于打道回府了，他们已经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受灾的地区已经得到了他们募来的粮食。于是，在返回的路上，一拉溜几十辆架子车排成一字长蛇阵，缓缓地行进着，当他们进入周口地界时，演员们一个个含着泪说：回来了！可回来了！

可是，当他们踏上地界不久，突然之间，在漫天飞雪中，他们发现从一个路口处竟拥出来一群黑压压的村民！

村民们不期而至，一下子拦住了行进中的“板车剧团”。他们拦住之后，开初时，带队的朱书记吓坏了，他忙跑上来说：“咋回事？咋回事？！”

然而，村民们谁也不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那儿，一个个眼睛都往村里看，只见远处的村头，有几个媳妇捧着什么，正往这边传呢！……

终于，人们看清了，传过来的是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漂着四个打好的荷包蛋！

有一位老人接过了这个托盘，高高举起，郑重地说：“恩人，恩人们啊，听说你们回来了！我们冯村实在是没啥可献的，村里就只有这四个鸡蛋了，喝碗鸡蛋茶吧！”

一时，人们都愣住了，不知如何才好……

大梅已累得起不来了。她本是在一辆架子车上躺着呢，一看这场面，她激动得一下子坐了起来，说：“好，咱就喝一口吧。一人喝一口！”说着，她从托盘上取下碗，放在嘴边上喝了一小口……而后，往后传去，演员们一个个就喝了一口……

然而，剧团刚走了不远，却又在大李庄村头被拦下了。村民们一群一群都站在公路边上张望着……一见前边有动静，就有人高喊：“过来了！快过来了！”

这边，立时有人吩咐说：“点火！快点火！”

就在公路边上，有人在那儿点着了地火，是用坯头临时垒起来的，地火上放着个大瓦罐，瓦罐里煨着一只早已炖好的老母鸡……

片刻，当“板车剧团”从远处越走越近的时候，路口上人也越聚越多！待“板车剧团”来到跟前时，村民们立马就围上了。人们围上前，又慢慢让开一条小路，由一个老人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那老人径直走到大梅跟前，说：“大梅，听说咱剧团要回来，俺已等了多时了。俺代表大李庄全村父老，给各位鞠躬了！唉，也没啥献的，喝口鸡汤吧，暖暖身子。”

正说着，突然有一位老太太扯着两个孩子抢上前来，那两个孩子木然地走着，突然之间，就跪在了大梅的跟前！……

大梅赶忙去拉……这时，那老太太说话了，老太太说：“梅呀，就让孩子给你磕个头吧！俺家分了二十斤红薯干，听说这粮食是你们一村一村唱戏化来的，要不是这二十斤红薯干，这俩孩子也许就没命了！这大恩大德，啥时候都不能忘啊……快给恩人磕头！”

两个孩子很听话地在雪地里磕头……

大梅赶忙把两个孩子拉起来，搂在怀里，眼里含着泪说：“大娘，看你说哪儿去了，天这么冷，别把孩子冻坏了……咱都是一家人哪！”

这时，又有一群孩子跑出来，跪倒了一片，演员们都慌忙上前去拉……

在雪中，村民们都默默地望着她，那无语中，表达着村民的感激之情！在托盘上的鸡汤冒着一股股的热气……

碗，在演员们手中传递着……

接下去，一村又一村：马庄，秋庄，吴庄……黑压压的村民们都站在路口上张望着……

走着，走着，剧团的人实在是受不了这份如此厚重的情义，一个个都议论说：咋办呢？这咋办呢？！于是，大梅对朱书记说：“绕路吧。朱书记，咱绕路吧。可不能再让乡亲们这样了，天多冷啊！”

朱书记沉思了片刻，说：“行。绕路。”

雪越下越大了，在一片白漫漫的大雪中，“板车剧团”绕道而行了。

可是，漫天大雪中，一个又一个村庄，乡人们仍待在路口上张望着……

第二年的春上，周口的越调剧团的演员们经过了一个多月的休整，总算是缓过劲来了。春节的时候，地委马书记还专门看望了剧团的人员，特别提出要给剧团嘉奖，以感谢他们为全区募粮所做出的贡献。那会儿，大梅的喉咙经过一个时期的治疗，也好多了。她笑着说：“马书记，也别嘉奖了，每人奖一碗红薯吧！”她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马书记说：“好，我就请你们吃一顿红薯宴！”

第二天中午，在剧团的排练厅里，一拉溜摆上了十几张桌子，地委马书记果然请全体演员们吃了一顿丰盛的“红薯宴”！……在那个年月，能饱饱地吃上一顿红薯，实在是很难得了。那天晚上，整个剧团大院臭烘烘的，因为演员们红薯吃的太多，他们放的全是红薯屁！

过罢年不久，新一年出外演口的“台口”也已经定下了。剧团又要出外演出了。然而，就在这时候，团里却听到了一个对他们的演出极为不利的消息。于是，一个团的人都愁住了，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在剧团办公室，朱书记召集一些骨干人员商量到底去不去开封的问题。

会场上，在一个个的大茶缸的后边，一张张脸都很严肃……

刚从开封赶回来的老余说：“……情况就是这样。反正‘台口’年前就定下了。去，还是不去？团里拿主意吧。”

一时，没有人吭声，大家都不吭声，有人捧起了大茶缸，一遍一遍地吹着缸里的茶叶……

朱书记说：“说说吧。大家都说说。”

有人慢慢腾腾地说：“算了吧。我看算了。人家是中央的剧团，咱跟人家叫啥劲哪？反正咱也不是只定了这一个‘台口’，错开不就是了？”

有人说：“就是。人家啥阵容，咱啥阵容？人家是京城来的，是国家级。咱一个小越调团，能跟人家比么？那袁世海、杜近芳可都是京剧界的大名人，在全国响当当的！咱去了，万一卖不上座咋办？”

有人插话说：“票价都错着呢。人家是五、八、十，好座卖到十块上。咱是一、二、三，最高也才三块钱……”

导演苏小艺说：“我看话不能这么说，它是京剧咱是越调，不是一个剧种。他演他的，咱演咱的么。再说，这也是一次学习机会，可以相互交流么。”

又有人说：“要是万一坍台了咋办？那才丢人呢！”

这时，拉“头把弦”的老孙说：“我说一句，咱团是‘卖’啥哩？不客气说，就是‘卖’大梅哩！……”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都“哄”的笑了。

老孙说：“笑啥笑？大梅是主角，不就是看她的么？叫大梅说吧，她只要说去，咱就去！”

一时，众人都望着大梅，一个个说：“让大梅说。让大梅说吧……”

大梅在众人的注目下站起来了，她说：“叫我说，是吧？朱书记，我可说了。我说，就一个字：去！为啥不去？俗话说，宁叫打死，不叫吓死！人家演得比咱好，咱跟人家学么。以往，咱还费劲巴力的去北京观摩哪。这回人家到开封来了，多好的学习机会呀。我这人不怕丢人，唱不好就跟人家学！恁要不去，我自己掏钱搭车也得去看看！”

此刻，苏小艺也激动了，说：“去，一定要去！艺术有不同的风格流派嘛，唱腔旋律不同，表现方式不同，很难说谁高谁低嘛。当然，人家水平高，咱也要向人家学习，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次提高的机会！”

中午的时候，大梅回到家，急急忙忙地做了饭，可是当饭端上桌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吃……心里有事，吃不下去呀！

大梅对黑头说：“你说去不去？”

黑头说：“去！”

大梅说：“要是坍了台呢？”

黑头说：“我用肩膀头儿顶着。”

大梅听了，心里一暖，差点掉下泪来。

当越调剧团浩浩荡荡地开进开封时，在车上，他们一眼就看见了贴在大街上的戏报。在开封一家最大的剧院——东京大剧院门前，挂的是“中国京剧团”——主演：“袁世海　杜近芳”的戏牌！……

而且，在售票处外边，人们熙熙攘攘地排着长队……

而他们要演出的光明剧院却是一家小一点的剧场，当然，门前也是挂了戏报的，挂的是“周口越调剧团”——主演：“申凤梅”的戏牌！……

不过，还好的是，售票处，也有人在排队买票……

这样一看，大梅心里还稍稍好受一些，可人家毕竟是国家级呀！

傍晚，演出前，已化好装的申凤梅，独自一人默默地在台子的一角坐着……这时，黑头手里捧着两个小茶壶走过来，他轻声说：“喝两口润润？热的还是凉的？”

大梅默默地摇了摇头……

黑头闷声问：“咋样？”

大梅说：“你让我定定神。”

黑头训道：“你慌个啥？”

大梅说：“我不是慌……”

黑头沉着脸说：“开封咱又不是没来过。”

大梅说：“这一次……”

黑头说：“虽说人家是中央的团，他唱他的，咱唱咱的么。”

大梅说：“我知道。”

黑头说：“你别慌，好好唱就是了。”

大梅说：“票送了没有？”

黑头说：“送了。老崔送的。”

大梅说：“也不知道人家来不来？”

终于，剧场里的铃声响了……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黑头透过舞台大幕的缝隙往外看，第五排中间的两个位置仍是空着的……是呀，票送了，人却没有来，是看不上？

东京大剧院里，剧院里自然是座无虚席……

京剧名演员袁世海正在舞台上演出，观众席上不断传出热烈的掌声！……

这边，光明剧院里，舞台上，申凤梅正在舞台上唱《收姜维》，当唱到一些著名的唱段时，观众报以极为热烈的掌声！

……掌声！

……掌声！

在舞台角上，黑头一直捧着那两个小茶壶候在那里……

幕间休息时，黑头又探头往下看去，只见第五排中央的那两个特意留出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午夜，戏散场后，待大梅卸了装，走下舞台时，见黑头黑铁着脸在后台门旁袖手站着……

大梅有点怯怯地走过去，看了看黑头的脸色，问：“咋样？”

黑头一声不吭。

大梅说：“哥，叫我先喝口水？”

不料，黑头沉着脸，不但不给水喝，反而怒斥道：“你是咋唱的？才叫了三回好。”

大梅看他不高兴，小声说：“头一场，能叫三回好也就不错了。”

黑头有点不满意地“哼”了一声，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以前来开封，哪一场不得五六回‘碰头好’？这头一场才三回‘好’，你，你是？！”说着，把手扬起来了，像是要打人！

大梅闭上眼，默默地说：“打吧，我就准备着挨你的大巴掌呢。”

黑头脸黑着，沉默不语。片刻，他的手放下了……

两人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大梅小声问：“……来了么？人家。”

黑头仍是一声不吭！

大梅说：“兴许是票没送到？”

黑头扭头就走，走了几步，他突然说：“再买几张，明天我去送！”

第二天上午，大梅想，人家不来就不来吧，人家是国家的剧团，咱说啥也得去看看人家的演出，也好跟人家学学。这么想着，大梅就掏钱让人去排队买了一些票，而后拿着一叠子戏票，对那些年轻演员说：“一人一张，都去。人家是北京来的，咱得好好向人家学学！”

有人就问：“这票是送的？”

玲玲说：“哪儿呀，这是申老师自己花钱买的。”

大梅说：“别管谁买的，都得去看！”

而后，大梅就带着这一群青年演员专程来到东京大剧院看戏来了。因为夜里有“场”，所以她们看的是日场。大梅坐在剧场里，全神贯注地在看袁世海、杜近芳的演出……五天来，大梅夜里演戏，白天就来看戏，她一场也不错。每次看了戏后，她还要跟那些学员们研究一番，看人家演得好，究竟好在哪儿了，说到激动处，还总是要比划比划……

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在剧院餐厅的饭桌上，大梅又一次小声问：“票送到了么？”

黑头闷闷地说：“送是送了。我去送的。但传达就是不让进门，我交给他了……他说他会送。”

大梅又说：“也不知道人家来不来？”

黑头仍闷闷地说：“话都说到了。”

大梅叹道：“人家唱得就是好。那扮相、做工，多细呀！真想好好跟人家学学。”

这时，导演苏小艺端着饭碗凑过来说：“京剧是国戏呀！做工，你看那做工，非常细腻！……”

大梅羡慕地说：“真想跟这些老师们交流交流。”

这天夜里，大梅演出的剧目是《李天保吊孝》……舞台上，申凤梅唱到了“哭灵”那一场……她那声情并茂的表演赢得了观众一次又一次的热烈掌声！

剧场里，有很多女人都落泪了……可是，当黑头偷眼往下看时，只见在第五排中间的位置上，坐着的仍是那个女人和孩子……

戏散场了，天上下着蒙蒙小雨……

在舞台的后边，黑头怀里揣得鼓鼓囊囊地在那儿站着……

待大梅卸装后，黑头出人意外地快步迎上前去，破天荒地从怀里拿出了两只十分精致的小茶壶！他举着那两只小茶壶说：“喝热的还是喝凉的？”

大梅“吞儿”的笑了……

黑头也笑着说：“不赖，不赖。今儿净‘好儿’！”

大梅一气喝了几口茶水，小声问：“来了么？”

黑头叹了口气，说：“咱该咋唱还咋唱。人家……”

大梅一怔，说：“不来就不来吧……”

第二天上午，大梅还不死心，就亲自到东京大剧院送票来了。当她朝偏门的演员驻地走去时，不料，一个看大门的年轻人把她拦住了（大门上有一小门，大门关着，小门是开着的）：“站住，干啥？干啥呢？”

大梅说：“找人。”

那年轻人说：“嗨，你知道这是啥地方？你知道这儿住的是啥人？这地方可不是谁不谁都可以进的。去吧，去吧。”

大梅笑了，说：“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这样？”

那年轻人说：“我啥样儿？不让你进，就是不让你进。”

大梅说：“我找人你为啥不让我进？”

那年轻人看了看她，说：“找人？你找谁？”

大梅说：“我找中国京剧团的袁世海，袁先生。”

那年轻人又看了看她，说：“嗨嗨，你找袁世海？袁世海是谁不谁都可以见的？！”

大梅说：“为啥不让见？”

那年轻人说：“人家是从京城来的大演员！国家级！你见？你是谁呀？人家早吩咐过了，谁也不见！”

大梅说：“见不见，你通报一声么。”

那年轻人两手一抱，说：“人家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于是，大梅说：“你不让见算了。那我见见老曹吧。”

那年轻人一怔，说：“哪个老曹？”

大梅说：“曹九。”

那年轻人眨了眨眼说：“你、你认识……？”

大梅说：“看你说的，老朋友了。”

那年轻人有点不相信地说：“你、你、你认识我爹？”

大梅笑着说：“噢，闹了半天，你是曹九的儿子？你这孩子呀！……”

那年轻人迟疑了片刻，说：“那你、你是谁呀？”

大梅说：“我是申凤梅。问问你爹知道不知道？！”

那年轻人一听，忙说：“掌嘴！掌嘴！申老师，是申老师呀，对不起，对不起了！我娘最迷你的戏了！哎呀，哎呀，你看这事办的？……”

大梅笑着说：“我让人给袁老师他们送的票，你没送到吧？”

那年轻人的脸“腾”的红了，他红着脸诺诺地说：“申老师，你你你……骂我吧！这都怪我，都怪我。那票，票……”

立时，大梅从兜里掏出五张戏票，“啪”一下塞到他的手里，说：“今晚上的，全家都去。”

那年轻人手里拿着票，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脸上的汗都下来了，说：“申老师，你看，你看，我真是没脸见你了。”

大梅说：“好好拿着。这是我请你爹娘去看戏，你务必给我送到！”

那年轻人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大梅说：“接你爹的班了？”

那年轻人很无趣地“嗯”了一声，说：“才、才来，俩月了。”

大梅说：“好好干。”

那年轻人连声说：“嗯，嗯。”

接下去，大梅笑着骂道：“娘那脚！我可以进了吧？”

那年轻人慌忙说：“我领你，我给你领路……”

事情弄明白之后，大梅一时气得哭笑不得。她心里想，怪不得呢，我还以为人家是大演员，看不起咱地方剧团呢，原来是你这个小家伙作怪哪！待她见到袁世海后，一切都真想大白了。原来人家袁老师是个极热情的人，一看到她，就拉着她的手说：“凤梅同志，是凤梅吧？刚才还在跟近芳说你呢。就说今天要去看看你呢！……坐坐坐，快坐。”说着，又朝外边喊道：“近芳，近芳，快，快，申凤梅同志来了！”

这时，杜近芳听说申凤梅来了，也匆匆赶过来，亲切地与她握手……

大梅说：“袁老师，杜老师，我今天来，一是登门拜访，二是请你们去看戏。你们是从北京来的，是国家级。我们是地方小团，请你们多批评，多指导。给我们一个学习的机会……”

袁世海说：“凤梅呀，你可别这么说。你的戏我们都看了，演得好。演得太好了！”

大梅有点吃惊地说：“我的戏，你们……看了？”

杜近芳说：“看了，看了。不错，不错。没想到，你会演得这么好！”

大梅说：“不会吧？票是送了，可……”

袁世海笑着说：“你不信？我们一连看了三场：《收姜维》、《火焚绣楼》、《李天保吊孝》。”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叠撕过“副卷”的戏票，递给了申凤梅：“你看，我没说假话吧？”

大梅惊异地说：“这票？”

袁世海开玩笑说：“凤梅呀，你不送，我们只好去买了。”

大梅听了非常感动，一下子站起身，连连道歉说：“哎呀！你看看，让老师们还去……真是，真是太失礼了！”

袁世海感叹说：“坐坐，你坐嘛。凤梅呀，说老实话，我看了戏，大吃一惊！真是没想到，河南竟然飞出了个金凤凰！我这不是夸张，我一点也不夸张。一般的演员，有的能演‘旦角’，有的会‘生角’，像你这样，‘旦角’、‘生角’都能唱，而且还唱得这么好的，我真是还没见过。了不起，了不起呀！……”

杜近芳也说：“是好，真好。《李天保吊孝》里‘哭灵’那一段，内在感情表达得那么细腻，那么丰富，真是催人泪下！”

大梅听了，连声说：“老师们太夸奖了，还是多说说我的毛病吧，地方剧种，戏演得也比较粗糙……”

袁世海说：“不，不，袍带戏可不是谁不谁都能演的。你的诸葛亮很大气，你把诸葛亮演活了！唱腔也很有特点，质朴，优美，尤其那唱中带笑，真让人……”说着，袁世海一拍椅子，激动地站了起来，“还有，还有一板好唱。我数了，整整一百零八句，一气呵成，真好！我要把你们介绍到北京去！我一定要把你们越调请到北京！请你这个河南的‘诸葛亮’到北京去演出！”

大梅一听，更是激动了，说：“袁老师，我、我这一趟真是没有白来呀！越调是河南的土戏，想不到您能给这么高的评价。太谢谢您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两位老师，我既然来了，你们两位得好好教教我……袁老师是大艺术家，杜老师戏中的‘女红’，那真是惟妙惟肖！”

袁世海说：“谢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戏’字，不管是哪个剧种，都是一家人嘛！”

三个人越说越激动，越凑越近，很认真地切磋起来……

当晚，吃过饭，当大梅回到光明剧院时，一见到黑头，她竟忍不住掉泪了……

黑头说：“咋？又没送到？”

大梅说：“哪呀，我是太高兴了！”说着，她就把见到袁世海、杜近芳以后的情况给他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黑头一听，说：“就是嘛，大演员就是大演员！这才叫‘戏’。”

三天后，当中国京剧团离开开封时，大梅、苏小艺等人专程去火车站为他们送行……

在站台上，袁世海握着大梅的手说：“……回到北京，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传‘越调’。为你们请功！京剧也要向你们地方戏学习，到时候，欢迎你们到北京去演出！”

杜近芳也握着大梅的手说：“愿早日在北京相会！”

大梅握着两人的手，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小艺激动地重复说：“大师啊，这真是大师风范！”

大梅回来后，把袁世海要推荐越调到北京去演出的消息告诉了大伙。一听说他们有可能进京演出，剧团上下都很激动！北京啊，北京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那可是首都啊！当天晚上，导演苏小艺就召集全体人员开会，在会上给演员们做动员。

他挥着手说：“啊，人家袁世海先生说了，他要把我们越调介绍到北京去，到北京去演出！这对咱们团来说，是个大喜事！北京是什么地方？是皇城，是我们的首都，说不定，中央领导都要看我们的演出……所以，这一段，每一个演员，都要抓紧业务上的提高，不能有丝毫的懈怠！不管是谁，哪怕迟到一分钟，也得把名字给我写到这个小黑板上，以儆效尤！另外，罚款两元！”

听了导演的话，一些年轻演员吓得直吐舌头……

袁世海的确是一个非常重情义的热心人，他一回到北京，就忍不住地给人介绍河南的剧团水平高，他几乎是逢人就说。刚下车那会儿，一进院，他就给碰到的每一个人介绍申凤梅。袁先生进院后，一边走一边与人打招呼。有人见了他说：“噢，回来了？”

袁世海就说：“回来了。这一次下去真是开眼界了！河南这地方不得了，出人才呀！”

那人说：“噢，有啥收获？”

袁世海说：“收获大了。河南有个申凤梅，呀呀，把诸葛亮演活了！”

那人有点不相信，说：“女角？能演‘袍带戏’？！”

袁世海说：“女角，不但是会演袍带戏，简直绝了！人家是旦角、生角都能演哪！”

那人不相信地问：“戏你看了？”

袁世海说：“看了，连看了三场！……”

那人说：“别人说了，我未必信，可你老袁说了，我信。要是真好，可以请他们到北京来么。”

袁世海高兴地说：“我正有此意呀。”

走着，又碰见了熟人，袁世海又停下来给人介绍一番……后来，袁世海说的多了，人家都说他成了河南的“说客”了！他笑笑说：“说客好啊，说客好！”

周口这边呢，自不必说，团里所有的演员都在加紧排练。大梅更是一天三晌，每一出戏都是“扣”了再“扣”，生怕进京演出会出什么纰漏。一天早上，大梅刚出家门，正要赶着去剧场排戏，突然听到有人扯着喉咙叫她！她心里说，这是谁呀？喊魂哪？！

谁知，在剧团宿舍院门口，一个憨憨的乡下汉子（二憨）肩扛着一个断了轴的架子车下盘，一脸的煤灰，竟然跟看大门的老头闹上了。

开初，看大门的老头说：“哎哎，你找谁哪？”

这二憨竟硬硬地说：“找谁？找大梅！”

看大门的老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认识大梅？”

二憨竟气昂昂地说：“认识，可认识。看你说的，咋不认识呢？唱戏的大梅，谁不认识？！”

看大门的老头探问道：“你，跟她是老乡？”

二憨说：“俺是南阳哩。她去俺村唱过戏，我还跟他说过话哩……”

听他这么一说，看门的老头恼了，说：“去，去。滚去吧！我还以为你跟她是老乡呢？！”

二憨说：“大爷，你咋骂人哪？我就是认识么。你让我进去吧。”

老头气呼呼地说：“净瞎谝！下力人，一点也不实诚，我就不让你进！”

二憨急了，说：“我给你唱一段吧？我给你唱一段大梅的戏，你听听……”

老头不耐烦地说：“去，去去！”

二憨无奈，探身往里看了看，一时性起，竟站在门口高喊起来：“大梅！大梅！……”

老头火了，说：“喊啥？你胡喊个啥？！”

二憨解释说：“俺遇上难处了，在这周口地界上又不认识人，俺就知道大梅，你不让俺喊，咋办哪？！”说着，他又大声喊起来：“大梅！大梅！……”

正在这时，大梅夹着个包从家那边赶过来了，她一边走，一边应声说：“谁呀？这是谁呀？给我喊魂儿呢？！”

这边门口，二憨高声说：“我呀！是我，你不认识我了？！”

大梅匆匆地走到门口，上下打量着，说：“你，你是……？”

二憨忙说：“我是二憨哪。南阳的，听过你的戏。你不认识我了？”

大梅望着他，仿佛在回忆什么，而后，就随口说：“噢，噢噢。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找我有啥事？”

到了这时，二憨竟然哭了，他流着泪说：“大姐呀，俺是万般无奈才来找你的。俺是遇上难处了，在这儿也不认识一个人……”

大梅说：“兄弟，别哭，有啥难处你说吧？”

二憨流着泪说：“出来拉煤哩，车轴断到路上了，走不了了，带的盘缠也花完了……我是没有办法，才一路问着摸到这里来的。”

大梅说：“你别说了，兄弟。换个车轴得多少钱？”

二憨吞吞吐吐地说：“人家说，咋也得七八块……”

大梅立时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递给了二憨，说：“十块够不够？”

二憨捧着钱，一下子噎住了，无语……

大梅说：“不够？”说着，又要掏兜……

二憨喘了口气，十分感激地说：“够了，够了。恩人哪，要不是你，我就回不去了……”

大梅说：“去吧，赶紧换个轴。知道地方么？”

二憨说：“着。我着。”

大梅说：“那你去吧。兄弟，我不送你了，我这边还等着排戏哪……”

等二憨走后，大梅朝着排练厅的方向走去，可她走了几步后，又返身追了回来，她小跑着追到了大街上……终于又追上了扛着架子车下盘的二憨，待追上他后，大梅说：“兄弟，刚才我忘了，你还没吃饭吧？南阳路远，这五块钱，你路上用……”说着，硬把五块钱塞到了二憨手里，扭头就走。

二憨站在大街上，突然满脸都是泪水！他肩上扛着那个坏车轱辘，身子转着圈，呜咽着说：“其实，你不认识我，我知道你不认识我……”

大梅觉得时间不早了，就急着往排练厅赶。可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一步，所有的演员们全都到了，就大梅一个人来晚了。

那时，看了表的青年演员阿娟小声对伙伴说：“时间已过了两分了，申老师还没来呢。这回可有导演的好看了！”

当大梅匆匆地走来时，所有的目光都望着她……

苏小艺站在舞台上，沉着脸，一声不吭……

这时，有人在下边低声说：“这一回是团长迟到了，看他咋办吧？”

只见申凤梅怔了一下，便走上了舞台，只见她径直走到那个小黑板前边，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恭恭敬敬地写上了：“迟到者：申凤梅”几个字……而后，她放下手里的粉笔，面对众演员，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说：“对不起，我耽误大家的时间了，我向各位做检查……”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了两块钱，默默地放到了那张桌子上……

此刻，全体演员都默默地望着她，没有人说话，谁也不说一句话……她是团长，又是主角，她都认罚了，谁还能说什么呢？

第十章

在北京，袁世海这一次为越调剧团能赴京演出，可是花了大气力了。那时，老先生已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可他仍是一趟一趟地跑文化部，跑北京市文化局，能找的人他都找了，能说的话他都说了，在文化部办公大楼内，袁世海老先生正在气喘吁吁地一层层爬楼梯，他只要见了管事的人，就给人家一遍遍地推荐申凤梅……

而后，他又来到北京市文化局，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敲门，仍是一遍一遍地给人们讲述着、推荐着……在北京市文化局艺术处里，连处长都不好意思了，感动地说：“袁老师，以您老的名气，专程跑来推荐剧团，这让我们感动啊！您老放心，我们一定考虑。”

袁世海一遍遍地说：“唱得真好。确实好！”

周口这边，在剧团排练厅里，那个写有“迟到者：申凤梅”字样的小黑板一直在舞台上挂着……可从此之后，不管刮风下雨，每次排练，申凤梅总是第一个到！

有一次，苏小艺来到排练厅，见又是申凤梅头一个先到……他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他快步走上舞台，拿起一块破抹布，想把那些字擦掉。可申凤梅忙拦住他说：“别擦，别擦。”

苏小艺一怔，摇了摇头，笑了：“大姐，我知道，你是为我撑腰呢。”

这天中午，那封盼望已久的电报终于来了，上边写着：一切事项均已联系妥当，欢迎越调剧团晋京演出！

立时，全团一片欢呼声！演员们奔走相告；一个个喜气洋洋！……

只有崔买官一人脸上带着醋溜溜的样子，含沙射影地说：“那可是首都，不是谁不谁都能去的！”

没过几天，这事倒真让崔买官说着了。谁也没有想到，在赴京演出的名单中，竟然没有导演的名字！那天，当接到通知后，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就紧张了！

朱书记沉默着，背手而立……

导演苏小艺则在地上蹲着，一脸的苦涩……

大梅却是一脸气愤，说：“这，这也太不像话了！谁告的？这不是欺负人么？！”

朱书记沉默片刻，说：“大梅，你不要急。急也没用。这个事呢，本来嘛，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现在群众有反映……这个，这个，就不能不考虑了。”

大梅不平地说：“朱书记，你说说，这可是赴京演出啊！这么大的事，导演不去？不让人家导演去？行么？！”

朱书记解释说：“大梅，你清楚，这并不是我的意思。老苏也在，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可是呢……”

苏小艺蹲在地上喃喃地说：“你们不要再说了。我，理解。理解……”

大梅仍在坚持：“朱书记，不管谁有意见，也不管是谁的意思，导演得去。导演不去还行？！”

朱书记缓缓地说：“本来，我也是从工作考虑的。可是，有人反映上去了，说老苏这个那个的……为此，我还专门请示了宣传部。我的意思呢，也是想再争取一下，最好让老苏去。可这个这个，有人往上一告，宣传部的态度一下子十分坚决，说正因为是进京演出，政审必须严格！这么一来，我就、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大梅说：“朱书记，为排进京演出的剧目，人家老苏没日没夜地干，花了多少心血，你不是不知道？！光唱腔、剧本，人家收拾了多少遍哪？到了，不让人家去？这事说得过去么？！”

苏小艺勾着头，喃喃地说：“大姐，别争了，你别争了。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不去就不去吧。没事，真的，我没事。”说着，他取下眼镜片，用力擦着，他的眼湿了。

大梅说：“那不行，导演一定得去。咋能这样对待人家呢？！”说着，她快步走到桌前，毅然拿起了电话，说：“不让导演去不行？我现在就给部长打电话……”

朱书记猛地转过脸来，急忙说：“大梅，你要慎重！”

说话间，大梅已接通了电话，她对着话筒说：“……喂，徐部长么？是我呀，大梅。噢噢……部长放心，我们一定好好演出。喂，徐部长，有个事呀……你看，进京演出，导演不去行么？导演导演，一个剧团，全凭导演的！不让导演去，这戏还咋唱？是啊，是啊，我知道……我也是党员，我担保行不行？我保了，我给老苏做担保，要是出了事，你拿我是问！……噢，朱书记？在，他在呢，他在……”说着，大梅用手捂着话筒，对朱书记说：“老朱，你保不保？”

朱书记站在那里，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说：“大梅呀，你……保！我保！”

大梅马上对着话筒说：“朱书记也保。我们两人联保！……好，太好了！你放心吧。”

苏小艺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满眼含泪，就那么弯下腰去，给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列火车在京广线上飞驰……

当剧团的演员们坐火车到达北京站的时候，谁也想不到，在站台上，袁世海及中国文联、文化部艺术局、北京市文化局的领导同志已等候多时了！

火车进了站台后，当大梅等演员从车上下来时，一下子怔住了，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接！片刻，她快步走上前去，紧握着袁世海的手说：“哎呀，袁老师，你怎么来了？！”

袁世海笑着说：“我举荐的，我不来行么？……”说着，又分别给她介绍前来迎接的各位领导；大梅跟他们一一握手致谢。

当天，他们的住处就安排好了，他们下榻在吉祥剧院后边的演员宿舍里。这时，演出的一切事项全都安排好了。当他们稍事休息了之后，就在当天下午三点半，申凤梅就头一个来到了后台上，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对墙壁，嘴里念念有词，开始默戏了（这是她进京的首场演出啊！）……

这时候，剧院门口早就贴着一张巨大的戏报，上写着，剧目：《李天保吊孝》主演：申凤梅　时间：晚八时。

下午五点，当演员们来到后台时，却被导演苏小艺拦住了。苏小艺小声对他们说：“先别过去。谁也别过去。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再说。”

演员们探头往里边一看，只见大梅凝神静气地在后台一角坐着，两手还比划着，很专注地在默戏……

片刻，台口上站的人越来越多了，却没有一个人走过去，也没人敢大声说话……过了一会儿，大梅终于站起来了。这时，演员们才各自归位，急火火地化装去了。

晚七点半，剧院门口熙熙攘攘，观众进场了……

演出开始后，剧场里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哭灵”那段唱腔，一下子征服了京城里的观众！

当掌声再一次响起时，导演苏小艺一个人在剧场外的空地上兴奋地踱来踱去。他嘴里喃喃地说：“打响了！打响了！一炮打响！……”而后，他脖里的围巾一甩，伸出两手，望着夜空，高声说：“星星真好！月亮真好！北京真好！真好哇，真好！”

这时，刚好有两人从他面前走过，他们诧异地望着苏小艺，一个说：“这人有病吧？”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说：“……莫明其妙！”

报纸……

报纸……

报纸……

第二天，由于首场演出获得巨大的成功，首都各大报纸都发了消息，对申凤梅的精湛表演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这时，剧院门前戏报已经换了，剧目：《收姜维》主演：申凤梅

早晨的时候，演员们突然发现，售票口已排起了长队，队列中竟然有人披着被子……

然而，当申凤梅连演了几场之后，苏小艺却看出问题来了。夜半时分，戏早已散场了，在空荡荡的剧场里，苏小艺又是独自一人，表情癫狂地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只见他神情怪异地在台子上踱着步，一边踱步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什么……片刻，他突然一展胸前的围巾，大步走下台子！

当他找到申凤梅时，他的两眼顿时放光！他一下子拉住申凤梅，激动地说：“大姐，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有个很好的想法！我突然就有了一个——大想法！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这是首都，这是中国的心脏。这是中华民族的政治文化中心！这是……”

大梅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就说：“老苏，你慢慢说，慢慢说……”

苏小艺一挥手，说：“好，好，我慢点说。就一句话，我问你，在艺术上，你想不想独树一帜，登峰造极？！”

大梅不假思索地说：“想啊，怎么不想？！”

苏小艺连声说：“这就好，这就好。只要你想……”说着，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变了，说：“我已经研究你很长时间了，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不行！不行！……你要再往下走，说句不客气话，就毁了！”

大梅一怔，生气地说：“哎，你这个人，说着说着，这话味就变了？怎么又不行了？！你不是说……？”

苏小艺抬起两手，说：“且慢，且慢。你听我说，你的唱腔很独特，浑厚。戏呢，也不错，这是优点。但艺术上太粗。用三个字说：就是，粗，土，糠。这个‘糠’可能用得不准确，但就是这个意思。我的总体意思是‘品’低了。你明白么，品是品位，就是说……”

听他这么一说，大梅的脸色变了：“你，你这是骂我哪？！”

往下，苏小艺一甩围巾，恳切地说：“大姐，不瞒你说，在这几天里，我一连看了九场戏！九场！全是京城名角的戏。看了之后，我才发现问题了。我觉得大姐你确实具备了大演员的素质。——但是！你如果不提高的话，也是很难登上大雅之堂的！往下走，后果不堪设想！大姐，我再问你一句，你想不想一枝独秀，登峰造极？！”

大梅不吭了，她很长时间一句话也不说。片刻，她喃喃地说：“老苏，你，你说话真伤人哪！要不是，我……唉，你也是好意。你叫我想想。”

苏小艺再一次诚恳地说：“大姐，话说重了。我真是为你好。何去何从，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大梅沉思着，轻声说：“我初学戏时，老师送我了八个字……”

苏小艺问：“哪八个字？”

大梅说：“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苏小艺喃喃地说：“明白了。我明白了。那就是说，为了戏，你可以舍弃一切？！”

大梅果决地说：“只要是为了戏，有啥想法，你说吧！我舍命不舍戏。”

苏小艺说：“你的诸葛亮，可以说是一绝！我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如果你想永葆艺术青春，如果你想走向艺术的最高峰，那你就得扬长避短！提高，提高，再提高！说白了，你的缺点，就是草台班子特有的共病：粗，土，俗！……现在，咱们是在京城，这里有多少大师级的演员哪！机会难得呀！……”

大梅说：“你让我再想想……”片刻，她突然说：“我想拜师，拜马连良先生为师！”

苏小艺头猛地一扬，很严肃地望着大梅，说：“太好了，你行。大姐，你记住我的话吧，你是大师的料！”

这天上午，袁世海又专程来剧团看望申凤梅……袁世海坐下后，激动地说：“昨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收姜维》。不错不错。真的不错！”

这时，大梅突然说：“袁老师，我有个想法，不知你……？”

袁世海说：“你说，你说。”

大梅张了张嘴，说：“我想……哎，张不开嘴呀。”

袁世海说：“嗨，有啥不能说的？你说，尽管说。”

大梅说：“我想——拜师。”

袁世海怔了一下，说：“拜师？拜谁呀？用不着吧？用不着，用不着。”

大梅郑重地说：“我想拜马连良先生为师。他的诸葛亮演得太好了！我想跟先生好好学学。”

没等大梅说完，袁世海就笑着说：“我看算了吧？用不着，你的诸葛亮也不错嘛。叫我看，在艺术上是各有千秋。马先生的诸葛亮有仙气，你的呢，可以说有人气……我看可以切磋切磋，不一定非要拜师吧？”

大梅恳切地说：“袁先生，我这个心愿你一定要成全。马先生是京剧界的大师，我看过他的戏，非常钦佩。他的诸葛亮演得那么飘逸……我真是太想学了！袁先生，你可一定要成全我呀！”

袁世海迟疑了一下，说：“这个事么，听说，马先生已经关门了。不过，你有这个诚心，要是执意想拜师，我就舍下这张老脸，去做个说客吧。”

立时，大梅激动地站起身来，躬下身说：“袁先生，我……给你作揖了！”

袁世海忙说：“别，别，折煞我也。说客我做，至于成不成，这要看马先生的意思。这样，你等我的信儿吧，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说着，他站了起来。

六十年代的北京街头，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电车、公共汽车对外省人来说，显得十分新鲜。那时候，他们总是对车顶上驮着的一个大黑包包好奇，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干什么用的。曾在北京待过的苏小艺也说不明白，后来，转了好几道的嘴才打听清楚，那汽车上驮的东西叫着“煤气包”！听了解释后，他们才都笑了。

那天，在演员驻地门外的大街上，大梅一直在来来回回地踱步、张望，脸上带着说不出来的焦急。等啊，等啊，终于，她等来了袁世海的身影……

远远的，大梅一见袁先生的身影，便急切地迎上前去，急切地问：“怎么样？马先生他……”

袁世海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很客气地说：“马先生说了，他要看看你的戏。”

大梅一听，沉吟了片刻，喃喃地说：“那就好，那说明还有希望……”

当晚，剧团在政协礼堂演出，这场演出，大梅是格外的用心。她知道。她心仪已久的马连良先生就在下边坐着呢。当演出结束时，站在舞台上的大梅在一次次“谢幕”的同时，终于忍不住往下瞅，可她却没有看到她要找的人，她心想，可能是台下太暗的缘故吧。

卸装后，在后台上，当袁世海走近时，大梅怔怔地站在那里，似乎不敢再问的样子……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先生，答应了么？”

这一次，袁世海仍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马先生看了你的戏，说你的功底还是很扎实的，演得很好……”

大梅望着袁世海，再一次焦急地问：“先生答应了么？”

袁世海沉吟了片刻，说：“马先生说，京剧和越调是两个不同的剧种，拜师，就不必了……”

大梅一下子怔住了。片刻，她很失望地说：“是……是先生看不上我？还是……？”

袁世海赶忙说：“不，不。马先生他不是这个意思……这样吧，大梅，我看你心这么诚，我就再去游说游说。你等我的信儿！”

听了袁先生的这番话，大梅心里非常难过。她是诚心诚意想拜师的，可人家不收她，她心里就像针扎一样难受！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算了？大梅还是不甘心，当晚，她把这件难堪的事给导演苏小艺讲了，苏小艺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闯！”大梅一怔，说：“闯？怎么闯啊？”苏小艺说：“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到他家去！”大梅怔怔地说：“行么？”苏小艺说：“管他行不行，闯！”

于是，第二天，苏小艺领着大梅，就直接到马连良家去了。晨光里，那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苏小艺陪着大梅带着四色礼品来到了马连良家门前，而后，他们两人就恭身在门外站着。这时，大梅低声说：“先生要执意不见我们呢？”苏小艺连声说：“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大梅说：“那好，要是先生不见，我就在这儿一直站着！”

太阳慢慢地爬上了树梢，他们仍在门外站着……

十点钟的时候，袁世海匆匆走来，他一见大梅在马连良的门外立着，就什么都明白了。于是，袁世海说：“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再去游说游说。这个老古板！”

大梅感动地说：“让先生为我受累了！”

袁世海摆了摆手，大步走上前去……

太阳慢慢地移到了头顶，可马家仍没有动静。一直等到了将近午时，门终于开了……

这时，马连良的夫人陈惠琏满脸带笑地迎了出来，说：“进来吧，快进来。”

两人进了客厅后，只见马连良先生正与袁世海躬手告别，袁世海给大梅递了个眼色，说：“你们谈吧。”说着，站起就走。

待送走了袁世海，大梅赶忙上前，深示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马老师，师娘，我大梅给二老磕头了……”说着，就要下跪，师娘赶忙拉住了她，说：“快起来，新社会，不兴这一套了。”

继尔，马连良先生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缓缓地说：“大梅，你的《收姜维》唱得不错。你唱一段，再让我听听。”

于是，大梅就站在客厅里唱起来……

马连良坐在那里，闭上两眼，凝神静气地认真倾听……

当大梅把“四千岁……”这个唱段唱完时，马连良两眼并没有睁开，只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再来一遍。”

大梅又唱……

等大梅唱完后，马先生竟说：“再来一遍。”

大梅就再唱……

正在这时，有一个保姆从外边走进来，小声报告说：“马先生，上海的客人到了……”

马连良仍在闭着眼睛倾听，只随口说：“让到饭厅。”

保姆一愣，扭身走了。

片刻，待大梅唱完后……马连良久久没有睁眼，像是仍沉浸在唱腔里。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睁开眼来，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收你么？”

大梅怔怔地望马连良，终于她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马连良的脸严肃起来，他说：“你的功底的确不错。可有一样……”说着，马连良默默地摇了摇头，很直接地说：“你犯了一个大忌讳，串角！”

大梅愣愣地望着先生……

马连良严肃地说：“京剧最忌串角。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能唱，是什么好事。恰恰相反！不客气地说，地方戏，马虎就马虎在串角上！你以为你什么都能演，什么都去演，生角、旦角都去串，串来串去，什么都演不好！”

大梅一下子傻了！她就那么呆呆地望着马连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马连良看了大梅一眼，突然说：“——你去吧。回去好好想想，等想好了再来！”

大梅迟疑一下，默默地走出去了。

屋子里，马连良仍在那里端坐着。片刻，他略一怔，即刻起身，说：“哦，失礼了。”说着，这才匆忙赶往饭厅接待上海的客人去了……

这天夜里，大梅独自一人在昏黄的路灯下走来走去，她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串角”这两个字一直坯一样在她的心头上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怎么办呢？

夜已很深了，心里乱麻麻的大梅走回房间，一下把黑头从床上拉起来，说：“老黑，我的哥，要是两样让你选一样，你要戏还是要人？”

黑头睡眼惺忪，却不假思索地说：“要戏。”

大梅说：“人呢？”

黑头说：“人就是戏，戏就是人！”说完，倒头又躺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梅再次来到了马连良家。她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待先生起床后，她才上前敲了门，来到客厅后，大梅恭恭敬敬地站在马先生的跟前，小声叫道：“先生，我想过了。”

马连良坐在椅子上，很严肃地对站在他面前的大梅说：“你想好了么？”

大梅说：“想好了。”

马先生说：“那好，我问你，为了艺术，你能豁出来么？”

大梅坚定地说：“我能。”

马连良说：“好。我再问你，你看过梅先生的戏么？”

大梅说：“看过两场。”

马先生说：“那么，在你眼里，舞台上的梅先生是男还是女？”

大梅说：“在舞台上，梅先生实在是把女人演活了，他身上没有一处不是女人……”

马先生说：“这就对了。艺术就是艺术。艺术是需要献身的。你的唱功和做功都是不错的，基础也很扎实。但是，你要想把诸葛亮这个人物真正演活，就必须先把自己变成男人，至少在舞台上是个男人，彻头彻尾的男人！要做到这一点，你比我要困难得多，我本来就是男人，而你则是女人演男人，演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这就太难为你了。你能做到么？！”

大梅脑海里“炸”了一下，久久之后，她说：“……我能。”

马连良说：“你要想好？从今以后，我要你专攻生角，只要一踏上舞台，我要你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个男人。你能做到么？”

大梅坚定地说：“我能！”

马连良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最后再问你一遍，从今以后，我要你学会养气，养男人的儒雅气，大儒！大度！大雅！这的确是太难为你了，你……能做到么？！”

大梅咬了咬牙，再一次坚定地说：“我能！”

马连良终于点了点头，说：“那好，你这个徒弟我收了！”

大梅听了这话，一时满脸都是泪水！

当天夜里，戏散场后，大梅趴在房间里大哭一场！……

导演苏小艺推门进来，见大梅在哭，一惊，忙问：“大姐，怎么了？你、你怎么了？！”

这时，大梅擦了擦脸上的泪，说：“没事，没事。我是高兴。”说着，她从一个提包里掂出了两瓶酒，“咚！”的往桌上一放，说：“喝酒，喝酒！——去，你把老胡他们也叫来，吆喝吆喝，咱也划划拳！”

苏小艺吓得一推眼镜，探着头说：“大、大姐，你，你真的没事？”

大梅说：“你看，我菜都买好了，没事！去，去喊老胡他们来！”

这天夜里，大梅邀了一些团里的人来喝酒。菜很简单，只有些花生米、酱牛肉什么的。可就在这个酒摊上，大梅一下子喝醉了，哇哇大哭！可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哭什么。

第二天，大梅又如期来到马连良家。在马家内厅里，马先生亲自给大梅比划着说戏，算是上了拜师后的第一课。他说：“……比如说，诸葛亮这把扇子，它是用来表现人物内心世界的，在舞台上，是一个很重要的道具，是不能胡乱扇的。这么一把折扇，它扇的不是风，是心绪，是气度，是儒雅。也可以说是智慧。有时候，它就是雄兵百万；有时候呢，它就是奇兵一支。诸葛亮的气度涵养，他的潇洒飘逸，可以说都在这把扇子上……”

说着，马先生一边给大梅做示范，一边让大梅自己练习……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夜里，大梅照常在舞台上演出，白天，只要有空，她一准到马家去，听马连良先生给她说戏。马先生说戏是极讲究，也是极严格的。给她“捏戏”更是一丝不苟！就这样，在马连良的亲自指导下，大梅的表演越来越精湛！在舞台上赢得的掌声也越来越热烈！

有一天清晨，大梅来得早了些，见门没有开，就一直站在门口候着。一直等到马先生的夫人出来开门时，见大梅在门外站着，就诧异地说：“梅，你怎么不叫门呢？进来，快进来。”

大梅说：“没事。我是怕打扰先生休息……”

来到内厅，马连良看了大梅一眼，说：“你的戏，昨晚我又看了一场，有进步。不过，有些地方，你还是得注意……”说着，他站起身来，“你跟我来。”于是，就把她带到了后边的一个花棚下，再一次给大梅说戏：

“……走台，是一个演员的基础。看似简单，但要走出内涵，走出变化中的人物感情，就不那么容易了。尤其是戏曲，要边走边唱，这时候情绪在变化中，又要随着唱腔完全表达出来，这就全靠自己去体会琢磨了。比如你那句‘可喜将军把汉降’，这一句用流水板一连唱下去，表达不了诸葛亮此时此刻的心情，不如在‘可喜’后稍作停顿，而后再唱‘将军把汉降’……这样，诸葛亮的安慰、爱慕之意就完全表达出来了。再一个，在这出《收姜维》里，诸葛亮的步法要‘苍’。你想，他这时已五十多岁了，将死之年，身为相辅，身份不同，身体又不大好，心境也大不如以前了，一步一步，都带着一个‘忧’。这时候，他已经是一个鞠躬尽瘁的老人了，所以，那个‘苍’味一定要带出来……”

马连良一边说着唱着一边示范着，大梅不时点头，认真地学着……她是心服口服啊！

这天下午，吃过饭，当大梅要走时，却又被师娘陈惠琏叫住了：“你等等。”

片刻，陈惠琏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走了过来，对大梅说：“梅，你师父即已答应收你，我就代你师父送你一件礼物吧。”

大梅赶忙说：“师娘，我也没给您带什么，您看……”

师娘说：“你知道我送你的是什么礼物么？”

大梅望着她……

师娘说：“你们唱戏的什么最金贵？”

大梅一怔，说：“嗓子？”

师娘点了点头，说：“对了。我送的就是保护嗓子的药。这药是你师父珍藏的，是好药。你收下吧。”

大梅双手接过来，十分感动地说：“谢谢师娘，我收下了。”

三天后，在中国剧协的一个大礼堂里，由中国剧协主席田汉亲自主持的“申凤梅拜师会”在首都北京隆重举行！那天，会场上熙熙攘攘，极其热闹。到会的大多是中国文学艺术界的各位名流、各大报刊记者等。其中有：老舍、田汉、曹禺、崔嵬、赵丹、汪洋、张梦庚、李準、裘盛戎、张君秋、凤子、陈怀皑、谭富英、袁世海、田方、于大申、于黑丁……一时，这个“拜师会”成了文艺界的一次盛会！

在会上，作家、艺术家们纷纷向大梅、马先生表示祝贺、连连地握手、问候、相互致意，有献花的、有题字的……一时，记者们忽地围到这边，又忽地围到那边，镁光灯闪闪烁烁！

作家老舍先生带病出席拜师会，见了申凤梅，说：“戏我看了，好哇。好！”当他来到题写贺词的桌旁时，老舍先生兴致勃勃地铺开宣纸，即席赋诗一首：

东风骀荡百花开

越调重新多俊才

香满春城梅不傲

更随桃李拜师来

一时，围观的众人纷纷拍手叫好！接着，老舍先生意犹未尽，又在宣纸上添上了跋语：

“凤梅同志越调能手，生旦不挡，悲喜咸宜，一九六三年来京公演，内外行争誉成功而不自满，拜温如先生学艺因献小诗作贺，即乞正教适苦脑疾未事推敲文字为憾。”

顿时，又是镁光灯闪烁，众人一片称好！……大梅更是万分感动，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会上，北影厂的大导演崔嵬走到申凤梅面前，自我介绍说：“我是崔嵬，北京电影制片厂的。我看了你的戏，会后咱们好好聊聊！”

大梅感动地说：“谢谢。谢谢。”

这时，李凖先生也凑了过来，笑呵呵地说：“凤梅，你可是为咱河南争光了！”

大梅忙说：“老大哥，你可要多帮忙我呀！”

……在这次会上，大梅平生第一次见到了这么多的京城名人，见了这么多的专家学者，一时感慨万端！

当拜师会正式开始时，首先由田汉先生在会上致词。

他说：“……同志们，今天申凤梅同志的拜师会，可以说是文艺界的一次盛会。京剧演员收地方戏学徒，这是戏剧界的一件喜事！有特殊的意义。地方戏的好处是‘博’（唱词多，生活气息浓厚）；京剧的好处是‘约’（精练，每唱一句都要找俏头），二者可以互相取长，共同繁荣我们的戏剧事业……”

顿时，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最后，由司仪高声宣布：现在行拜师大礼！

于是，大梅恭恭敬敬地向马先生三鞠躬！……一时，人们欢烈鼓掌，会议达到了高潮！

此刻，大梅眼里有了泪花，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大哭一场！

翌日，京城各大报纸纷纷刊登出了题为“越调轰动京华”；“申凤梅拜师马连良”的文章……

报纸上，也陆续登出了大幅的剧照：申凤梅扮演的“诸葛亮”……

从此，售票口连连挂出了“客满”的字样！然而，在售票口，人们排队购票的队列却越来越长了……每到晚上，大梅在京城舞台上演出时，居然场场爆满，赢得了观众极为热烈的掌声！

这大约是申凤梅一生中最为风光的时期了。

在这两个多月里，她从没有受到过如此的关爱。自从拜师后，她一下子从一个来自民间的艺人成了整个社会都关注的名角。这是她从未想到的。有许多个夜晚，她常常夜不能寐。到了京城后，她才深切地体味到什么叫做“艺术”！于是，她想了很多很多……

尤其是马先生的教诲，时常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一次又一次地重温马先生的教导，那话，在她的心海里一次次地浸泡：

马先生说：“……这把胡子，演的是男人的钢性、气概和经验。不是凭白要挂在那里的。捋，或是不捋，快捋和慢捋，都是有讲究的。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什么时候轻轻拂一下，都是人物内心世界的反映，比如这样……”这些话，是多么的准确呀！

大梅怎么也想不到，好事还在后边哪！

突然有一天，剧团里传出了一片欢呼声，周总理要来看戏了！

那会儿，一得到消息，导演苏小艺马上就召集全体演员开会。在会上，他激动地对演员们说：“……周总理能来看我们的戏，这是对我们最大的鼓舞！最大的支持！最大的鞭策！大家一定要演好……”

在会上，大梅虽然激动，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真是太激动了！可她一边激动着一边又担着一份心，她是生怕演不好哇！

散会后，演员们各自带着喜悦的心情，纷纷去做准备了……

不料，当会场上只剩下朱书记和苏小艺时，朱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对苏小艺说：“老苏，这些天你累了吧？”

苏小艺依然很兴奋地说：“不累，不累，一点也不累。”

朱书记看了看他，接下去，十分婉转地说：“我看你是累了，休息几天吧。”

苏小艺仍说：“不累，我真的不累。这场戏咱一定要唱好！”

朱书记再次暗示说：“老苏，你不要逞强。我看你脸色不好……你是熬夜太多了！这样吧，这两天你好好休息，演出由我顶着。”

苏小艺围巾一甩，竟然火了，他厉声质问说：“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什么意思？！这是干什么呀？我说过了，不累！”

一时，朱书记被弄得哭笑不得，他万般无奈，只好说：“老苏啊，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明天晚上……你，啊？就在（家）休息吧。好好，休息休息……”

此时此刻，苏小艺才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先是慢慢低下头去，默默地点了点头，说：“明白了，我明白了。”而后，他勾着头，一声不吭地走出去了。他突然觉得心口很疼，像是什么地方断了似的！

下午，马连良派车到剧团接大梅来了。大梅坐着马先生的专车来到了马家。当大梅从车上下来时，只见马先生已迎到了门口，先生看见她，笑着说：“听说，周总理要去看戏？！”

大梅说：“总理要看《收姜维》……”

马先生说：“总理很喜欢诸葛亮的戏。要演好，一定要演得更好！来，来，快进来，我再给你说说戏。”

大梅望着老师，什么也没说，深深地给老师鞠了一躬！

第二天下午三点，马连良先生再次驱车赶往剧院。而后，先生不要任何人传话，独自一人来到了后台的化装间。

在后台化装间里，大梅早就来了，她又是独自一人默默地坐着，在那里悄悄地默戏。在她身旁，黑头捧着一壶热茶、一壶凉茶默立着，不时小心翼翼地问一声：“喝一口？”

大梅总是摇摇头……

黑头把两只精致的小茶壶放到大梅跟前，说：“今晚不比常，你可要沉住气。”

大梅只是点点头，一句话也不说。

黑头小声说：“万一有啥，我就在台角上站着呢。”

大梅再次点了点头……

最后，黑头脸一沉说：“那别演砸了！”

大梅心一寒，说：“你放心吧。”

黑头朝外走了两步，突然又折回身说：“想想，你是个啥？”

大梅怔了一下，说：“我知道。”

黑头不太放心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走了。

黑头走后，大梅静了静心，又重新把戏在心里默了一遍，她坐坐，走走（八字步），拿起那把鹅毛扇扇一扇……

过了一会儿，当她刚刚拿起画笔，准备化装时，却听见身后有人叫道：“且慢。”

大梅扭头一看，只见马先生竟在化装间门口站着……她忙起身相迎，感动地说：“老师，您怎么来了？”

这时，跟在后边的司机托着马先生相赠的精致羽扇和一件诸葛亮衣双手捧着送到了大梅的面前，说：“这是马先生特意送给你的。”

大梅感激地叫了一声：“老师……”

马先生点点头默默地说：“收下吧。”说着，马先生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又说：“来，让我给你化装。”说着，马先生亲自拿起了画笔……

此刻，演员们全都拥了过来，看着这位有大师风范的马先生亲自给弟子化装……

当马先生一笔一笔给大梅化好装后，又亲自给她布衣，把帽子、髯口，一一给她戴好，扶正，最后又把那件新送的‘诸葛亮衣’给她穿在身上……而后，让她站起身看了看，默默地点点头说：“你知道么，在京剧里，讲究三白：衣领白，水袖白，靴底白。一个演员，外在服饰，一丝一毫也不能马虎，这就是艺术！”当他看到一切都满意时，才说：“好了，你好好演。”说完，扭头就走。

大梅刚要送他，他陡然停住身子，一摆手说：“不送。”

众人一时像看傻了一样，全都默默地望着他……

第十一章

那个夜晚是申凤梅终生都不会忘怀的。

那天晚上，剧场里座无虚席，人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一些青年演员多次从幕布的缝隙里往下看，希图能看到什么，可是，有那么一排座位仍然是空着的……就在演出临开始前的五分钟时，倏尔，剧场里突然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这时，人们才发现，周恩来总理、邓颖超同志和一些中央领导人到剧院里看戏来了……掌声响起时，周恩来挥动着大手和蔼地向人们招手致意！

片刻，开演的铃声响了，大幕徐徐拉开……

临上场之前，大梅的脑海里曾一度出现过空白。有那么一刻，她几乎忘记了她身在何处。是老黑的一脚把踢醒的！那时，黑头就在她的身后站着，当她发愣的那一刻，黑头二话不说，照着她的屁股就是一脚！那一脚来的正是时候，就是那一脚，一下子就把她的演员意识踢出来了，她浑身上下陡然间就有了演出的激情，舌头上像是挂上了一连串的唱词，一字一句都历历在目，好了，她一下子就彻底地放松了，剩下的就是演出了。所以，当她一嗓子喊出去时，人未出场就先来了个满堂好！

当这么一场重要演出开始时，导演苏小艺反而被隔在了剧场的外边，成了剧团进京以来的唯一的一个闲人！

他独自一人在大街上蹓跶了一会儿，而后，他晃着晃着就晃到了一家邮电局的门前，看见电话的时候，他的心一动，突然觉得非常孤独，于是就下意识地走了进去，交过钱之后，他进了一个玻璃隔起来的电话间，拿起了电话，他等了很久之后，电话终于接通了，苏小艺心里很苦，却笑着对着话筒说：“……李琼么？我小艺，小艺呀。你好么？孩子好么？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剧团晋京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你知道么，周总理来看戏了！好多中央领导都来了。我……？见了，当然见了！我还跟总理握了手呢！总理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姓苏，叫苏小艺，真的，真的……是呀，是呀……哭？我……我是高兴，太高兴了……”说着，苏小艺泪流满面！

出了邮电局的门，苏小艺心里才略微好受了一些。这时候，天已渐渐黑下来了，华灯初上，北京街头到处都闪烁着亮晶晶的路灯，苏小艺在路灯下缓缓地走着，突然之间，他很想去母校看看，于是，就在一个公共汽车站牌下等着，可是等了很久，车没有来，最后，他心里说，算了吧，算了。说着，他又百无聊赖地在街上走着，走着……他一边走一边喃喃地说：“你是谁？苏小艺。苏小艺是谁？导演。对了，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剧团的导演么？你也就是个导演……戏导了，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你还争个什么？你有什么可争的？如果人家不用你，你是个屁！对了，你就屁也不是……你知足吧。”

剧场里，演出结束了，观众席上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梅等演员一次又一次地出来谢幕……这天晚上的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片刻，周总理和一些中央领导人在掌声中走上舞台，跟演员们一一握手……当周总理走到大梅跟前时，他亲切地握住她的手说：“申凤梅同志，你演多少年戏了？”

申凤梅由于太激动，心一慌，竟回答说：“我演两年了……？”

总理笑着探身问：“两年？”

这时，申凤梅才明白她说错了，就有点不好意思地赶忙纠正说：“总理，我演二十多年了。”

总理笑着问：“哦，你演的还有诸葛亮的戏吗？”

申凤梅说：“有，还有《空城计》、《诸葛亮吊孝》……”

周总理笑着点了点头，对申凤梅说：“好哇，你把诸葛亮演活了！”继尔，他又用赞赏的语气指着申凤梅对众人说：“河南的诸葛亮会做思想工作！”

一些中央领导同志都跟着笑了。接着，周总理笑着挥挥手对众人说：“大家合个影吧。”

一时，镁光灯闪闪烁烁，留下了美好的光辉瞬间……

合影后，演员们一个个激动地鼓起掌来！

当周总理临走下舞台时，却突然停住身子，又专门对交际处的一个处长招招手，小声说：“演员同志很辛苦，请河南剧团的同志到小餐厅去就餐。”

处长赶忙说：“总理，你放心吧。”

当夜，按照总理的吩咐，演员们全都坐车到中央直属机关的小餐厅去吃夜宵。这对演员来说，实在是不可想象的。坐上车的时候，她们一个个都激动地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藏着一句话，中央领导都吃些什么呢？！一直到进了小餐厅之后，一个个还都愣愣的，显得很拘谨……

午夜时分，当吃完夜餐的演员们登车返回时，有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追出来，非常有礼貌地说：“申凤梅同志，总理的电话。”

大梅听了，一下子怔住了，站在她身旁的朱书记和一些演员，赶忙推了她一把：“快，快去呀！”

大梅在众人的簇拥下这才急忙跑回去接电话，她拿起话筒，激动地叫了一声：“总理——”只听总理在电话里说：“凤梅同志么？吃过饭了么？哦。中直有个舞会，我请剧团的同志们来跳舞吧？”

大梅一听，又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众人在一旁着急地小声说：“不会呀，咱不会跳呀……”这时，大梅激动得语无伦次地说：“总理，我是凤梅，谢谢总理关怀。我们不会跳舞，也怕影响您老人家休息。我们，非常感谢总理的关怀！”

于是，周总理在电话里说：“那好，你们休息吧。我有空看你们演的‘李天保’！”

待电话挂了之后，大梅还紧紧地攥着话筒，攥了一手的汗……

当演员们坐车返回时，大家的心才彻底松下来了。于是车上响起了一片欢呼声：“我们见到总理了！我们见到总理了！”

天已是后半夜了，导演苏小艺仍然在桌前修改剧本，他心里苦辣辣的，实在是睡不着呀！然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苏小艺怔怔地抬起头，问了一声：“谁呀？”说着，站起身来，把门拉开了——

这时，大梅和黑头双双在门口站着。黑头手里捧着一个大荷叶包，包里放着一包花生豆，一包猪头肉，一包酱牛肉，一条烟，一瓶北京二锅头……

苏小艺愣愣地说：“这么晚了，你们……？”

黑头爽快地说：“跟你喝二两！”

苏小艺默默地望着他夫妻二人，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可心意他是明白了。很快，桌子就拉开了，上边摆着摊在荷叶上的花生、猪头肉、酱牛肉和盛了酒的三个茶缸……

当他们端起酒杯的时候，苏小艺突然哭了，他流着泪说：“大姐，你放心吧，我没有怨言。真的。能让我来，已经是非常难得了。我知道，能让我来，是大姐你做了工作的。你放心，我不会有怨言。我只是觉得……惭愧。”

黑头说：“兄弟，喝，咱喝。你也是个直性人……”

大梅望着他说：“兄弟，你是幕后的，你一直站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可你出了多大力我知道，大姐从心里感激你呀！”

苏小艺眼里含着泪，再次端起茶缸说：“大姐，来，不说别的了，祝贺你演出成功！”

大梅说：“这也是你导演的成功！是你导得好……”喝着，说着，大梅哭了，大梅哭着说：“兄弟呀，我一个穷要饭的，要不是新社会，哪有我的今天哪？！我不但能拜马连良先生为师，连总理都见了呀！这是多大的荣誉呀！你说，咱会干啥？咱不就会唱两句么？……从今往后，更得好好唱，唱死在舞台上都没话说！”

黑头一口一口地抿着酒，他也醉了，他带着几分醉意说：“我知道你能红，我知道……”

大梅流着泪带笑说：“那时候，你没少打我……”

黑头乜斜着醉眼说：“噫，你是谁呀？不敢，可不敢了……”

大梅说：“我知道，你是个红头牛，该打还打。你是为我好，打的是戏。不过，这次进京，我算是开眼界了，咱是从唱地摊过来的，确实粗糙，要不是老苏提醒，越调哪会有今天哪……”

苏小艺已是半醉，他口吃地说：“不，不，大姐，大、大姐……你错了。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我知道了什么叫大演员，什么叫百折不挠！自从你拜师后，提高得真快呀！真的，真的。其实，人生就是一台戏呀！”

大梅说：“是啊，我从先生那里学了很多东西。往后啊，咱好好演。不管别人说什么，心放正就是了。”

苏小艺又端起茶缸，说：“对。大姐说得对。深刻，深刻……”片刻，他喃喃地说：“大、大姐，总理好么？他身体好么？他老人家跟你握手了么？……”

大梅说：“总理好着呢。手也握了，还合了影，请我们吃了饭……咱一个地方剧种，做梦都想不到啊！”

苏小艺说：“让我握握你的手，这是总理握过的手啊！……”说着，他伸手去握，却抓空了……

大梅一把抓住他的手，说：“老苏，兄弟，这次进京演出，你是呕心沥血……话就不多说了，来，我敬你一杯！”

苏小艺端起茶缸说：“都在心里，都在酒里……”说着，他又激动起来，“我醉了么？我没有醉！大姐，别看我戴着帽子，我也是人哪！我也是有上进心的。我也想进步啊！诸葛亮的戏，咱要系列化，要多排新戏！我都想好了……人家说，马连良的诸葛亮有仙气，你的诸葛亮有人气，我的体会是烟火气，女子演诸葛孔明，能演出男人的内涵，小女子演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不容易呀！我最服的，就是你这一点！”

喝着喝着，大梅也略有了两分醉意，她忽然伸出手，一捋袖子，竟比划起来（竟然还能双手出拳，‘左右开弓’），她一边比划着一边说：“你说这男女有啥差别？我演男人就是男人！兄弟，不瞒你说，我为了演戏，连男人们喝酒划拳都学了，你看……一枝令箭！——二马连环！——桃园结义！——四面埋伏！——五更造饭！——六出祁山！——七擒孟获！……”

苏小艺喊道：“好一个诸葛亮哇！”

忽然之间，全团进京演出的演员们全拥了过来……

大梅扭头一看，笑了：“咋，都睡不着了？！”

哄！一片说笑声……这是一个激动的不眠之夜！

第二天，首都各大报纸都登出了黑体大字：“河南的诸葛亮会做思想工作！”

于是，各种好消息接踵而来：全国各地邀请演出的信件像雪片似的飞来……紧接着，记者们蜂拥而至，几乎所有的摄像机、照相机、镁光灯都对准了身着演出服的申凤梅……北京电影制片厂；珠江电影制片厂，争相联系要把《收姜维》、《李天保吊孝》拍成电影！一时间，整个剧团天天都热闹非凡！

可是，谁也想不到，大梅却躲起来了。记者们一连几天都没有找到她。后来，经反复打听，他们才知道，申凤梅到北京电影制片厂去了。

是啊，大梅的确是到北影厂去了。她是给人送礼去了。

在北影厂的一间办公室里，大梅从提包里拿出了两条香烟，说：“吴导演，我都找了你三趟了。这是我们家乡的烟，你尝尝吧。”

吴导演一看，笑了，说：“好，我这人是个烟鬼，我也不客气，收下了！”接着，他又说：“上戏的事，你放心吧。”

不料，大梅却对吴导演说：“吴导演，有个事，我想给你商量商量，也不知道行不行？”

吴导演说：“你说，有啥事你尽管说。”

大梅说：“那两部戏，我能不能让出来一个？”

吴导演愣了，说：“让出一个？什么意思？”

大梅说：“演‘李天保’，我年龄偏大了。我想给你推荐一个年轻演员，我觉得她更合适。”

吴导演怔怔地望着她，好半天才说：“申大姐，你没病吧？我当导演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让戏的？更别说上电影了……”

大梅恳切地说：“我有个学生，是个苗子，长得也好，让她上吧。她上更合适……”

吴导演却不客气地说：“大姐，不客气地说，电影不是谁不谁都可以上的！条件是很苛刻的，别说是你的学生，就是我的亲妹妹也不行！特别是戏曲片，必须是名角！”

大梅说：“导演，这样行不行，让她来试试镜？要是你相不中，就算了。咱培养个人不容易，你就让她试试吧？”

吴导演终于说：“你能说出这个‘让’字，就让我刮目相看了！好，就让她来试试吧。”

当天晚上，青年演员王玲玲匆匆走进了大梅住的房间，说：“申老师，你找我？”

大梅坐在床边上，看了她一眼，说：“你站好，让我看看。”

王玲玲怔了一会儿，说：“到底啥事呀？”

大梅望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

王玲玲不好意思地说：“申老师，你看你……”

大梅笑着说：“不错，我没有看错。明天上午，你跟我到电影厂去一趟。”

王玲玲惊喜地说：“电影厂？”

大梅说：“好好打扮打扮，跟我去见个人。”

王玲玲一惊，问：“见谁？”

大梅笑着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大梅把王玲玲领到了北影厂。接着，又把她带到了一个摄影棚内，说：“你去试试镜。”

王玲玲更吃惊了，说：“我？！”

大梅说：“不是你是谁？去吧，别怕。大方点。”说完，她就走了。

当王玲玲站在摄像机前的时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这时，那个年轻的摄像一边摆弄着镜头，一边随口问：“你就是申凤梅？”

王玲玲诧异地四下看了看，说：“我不是申凤梅。”

那人一怔，说：“不是你怎么来了？”

王玲玲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难堪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不料，那人竟不耐烦地说：“回去，回去，胡闹！”

就在这时，大梅过来了，她抢上一步，说：“是我让她来的。我跟导演说好了，让她来试试镜。”

那人看了大梅一眼，很勉强地说：“噢，好，好吧。”

当天下午，王玲玲要拍电影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下子就在剧团里传开了！一时，剧团的一些青年演员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玲玲……有的忍不住问：“听说你去电影厂了？”

有的用不无嫉妒的语气说：“行啊，玲玲，你要上电影了？！”

有的说：“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有的说：“哼，那还不是申老师的劲……”

听了这些风凉话，王玲玲心里非常委屈，她一句话也不说，就从房间里走了出去，出了门，径直就去找申老师去了。

在另一个房间里，大梅、苏小艺、朱书记三人正在商量拍电影的事情，三个人坐在那里，显得十分严肃。

苏小艺说：“老申，你真要让？”

大梅说：“真让。”

苏小艺说：“大梅，人家可是请你的，你让玲玲上，这，这不好吧？”

朱书记也说：“是啊，这个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拍电影可不是个小事情，万一演砸了，咱剧团的名声……？”

大梅说：“让玲玲上吧，她是个苗子。两出戏，她演‘李天保’，我演‘诸葛亮’，人家导演都同意了。再说，也该让年轻人上了，这是个机会。”

这时，门突然开了，玲玲站在门口，含着泪默默地说：“申老师，还是你演吧。人家是专门请你演的……”

大梅说：“傻！多好的机会呀。多少人争着抢着要上哪！”

王玲玲说：“我怕演不好，砸了老师的牌子。再说，那么多演员，都眼巴巴的……”

大梅说：“你好好演，我不怕砸牌子。”

王玲玲说：“我太年轻，怕万一……”

大梅说：“年轻？你多大了？”

王玲玲说：“二十了。”

大梅说：“在戏班里，我十四登台，十六就挑大梁了。”

大梅接着说：“你能演好，我相信你能演好。”

王玲玲怔了一下，突然一下子扑到了大梅的怀里，哭起来了！

苏小艺心里一直藏着一句话。

他总是想找机会对玲玲说说，可他没有机会。有那么几次，趁着没人，他刚要凑上去，可王玲玲却有意无意地躲开了。自从玲玲从戏校毕业回来后，苏小艺发现，王玲玲像是一下子成熟了，她不那么爱笑了，总是静静的，脸上带着一种忧郁。这对苏小艺来说，就更加重了他内心的愧疚之情。是的，他喜欢她，他是那样的喜欢她！可他……人哪！你一旦背上了什么，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就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单位，一架机器上的零件。所以，该埋没只好埋没了。可心里还是痛啊！所以，他总想找机会对她说点什么。

这天，化装间里就剩下王玲玲一个人了，趁没别人的时候，苏小艺快步走过来，叫住了王玲玲。他说：“玲玲……”

王玲玲离他有六七步远的样子，听到他的喊声，身子颤了一下，扭过脸来，有点害羞地、也有点吃惊地望着苏小艺，可她并没有迎上去。

苏小艺左右看了一下，有几分矜持地走过来，说：“玲玲，一定要好好演，这对于你来说，是个极好的学习机会！”

王玲玲慢慢地勾下头去，轻声说：“谢谢。”

苏小艺小声问：“拍电影的事，事前，你找过申老师么？”

王玲玲摇摇头，说：“没有。”

苏小艺说：“你申老师肯让，那是一个演员的气度……大气呀！你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王玲玲仍低着头说：“我知道。”

苏小艺迟疑了片刻，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又一次重复说：“要抓住机会！”

苏小艺还是没有说出口。

自从申凤梅在京城一炮走红之后，周口越调剧团一下子红遍了全国！各地邀请他们演出的函件像雪片一样飞来。于是，他们受文化部的委派，又开始了走向边疆的巡回慰问演出。

由于大梅的照片在各大报纸上都登载过，所以无论在火车还是汽车上，她常常被一些戏迷们认了出来，只要一看是她，人们大声喊：唱一段吧？唱一段！

大梅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唱……

一次，在车上，看大梅手扶着晃动的车座在唱，一位老人赞叹说：“看看人家，名演员，一点架子也没有！”

又有一次，在汽车上，大梅又被乘客认出来了。于是，在人们的呼唤下，她又站起身来，手扶着车上的栏杆说：“好，唱一段就唱一段吧。”顿时，车厢里掌声四起！

在新疆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大梅在唱……

在一座座军营里，大梅在唱……

在只有一个战士持枪站岗的雪山哨卡上，大梅喘着气在给他一个人唱……那持枪站岗的战士听着听着竟然落泪了……

大梅拍拍他说：“小兄弟，你保家卫国，比我辛苦啊！……”

战士郑重地给大梅行了一个军礼！说：“不苦。”

大梅说：“咦，听音儿，你是咱河南人？”

战士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梅高兴地说：“小老乡，你给咱河南人争光了！”说着，把一包香烟给他塞进了衣兜里……

在煤矿上，千米矿井下，掌子面上，大梅头戴矿灯，身穿工作服，在给井下当班的煤矿工人们清唱……那些挖煤的工人们，拼命给她鼓掌！高喊道：“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人家一喊，大梅就再唱一段……

夜半时分，大梅又特意走进了煤矿的食堂，对值夜班做饭的三位大师傅一人递上一包烟，说：“师傅们，你们辛苦了，你看，叨扰你们忙到现在，戏也没看成，我给各位师傅唱一段吧？……”

说着，她就站在厨房里唱起来了……

三将军哪，你莫要羞愧难当；

听山人把情由细说端详。

想当年，长坂坡你有名上将；

一杆枪，战曹兵无人可挡。

如今你，年纪迈发如霜降；

怎比那姜伯约血气方刚。

今日里，虽说你打回败仗；

怨山人用兵不当你莫放在心上……

整整一冬一春，千里大戈壁上，一根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都回荡着申凤梅的精彩唱段……

剧团终于回来了。

风尘仆仆的，申凤梅一推开屋门，见家里空空荡荡，一些简单的家具上，已落满了灰尘……大梅进门就往地上一出溜，人像是瘫了一样，有气无力的对黑头说：“叫我先喘口气，然后做饭。”

黑头随手把包放在地上，呆呆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大梅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我身上一点力也没有了。哥，给我点支烟。”

黑头从兜里掏出烟来，点燃后递给坐在地上的大梅……

大梅接过来吸了两口，说：“待会儿咱吃芝麻叶面条吧？”

不料，此时，黑头竟然往地上一趴，说：“别坐地上，地上凉。坐这儿。”

大梅“吞儿”笑了，说：“你也别这样，只要少打我两次，就行了。”

黑头脸一沉，竟然说：“我打过你么？”

大梅嗔道：“好，好，你没打过我……”

黑头竟固执地说：“我说过多少遍了，我打的不是你，我打的是‘戏’！”

大梅说：“行，你打的不是我，是戏，你都是为我好。”

两人说着，说着，都笑了。这是他们两人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

不料，三天后，剧团的气氛抖然紧张起来！

这天，剧团的全体人员都接到通知集合在排练厅去开会，说是要传达上级的重要文件精神。会议开得非常严肃，在会上，朱书记传达了上级的文件，他念道：“……我们不能让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长期占领舞台，要大力提倡演革命现代戏和样板戏，这是个态度问题，必须从政治的高度来认识……”朱书记念完文件后，以征求意见的口气说：“省里马上就要搞现代戏调演了，咱团咋办？大家发言吧，都说说。”

一时，都不说话了，没有人说一句话。有人偷偷地看了大梅一眼，可大梅竟一声不吭。过了很久之后，才有人在下边议论说：

“看来，这古装戏是不让演了！”

“可不，报上都公开批判了！”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面多宽哪！一下子都演不成了！”

苏小艺怔怔地站起身来，诧异地说：“哎呀？那咋办呢？咱已在上海订了古装戏的服装了呀？这，这可怎么办呀？！”

朱书记问：“还能退货不能？”

苏小艺说：“怕是不行了，合同已签过了，钱也付过了……”

朱书记说：“已经订过的，就算了。都说说吧，大家都说说。大梅你带个头……？”

大梅仍然愣愣地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朱书记又叫了一声：“大梅……”

有人推了她一下，大梅急忙站起身来，她迟疑了一下，咬咬牙，终于表态说：“我没意见。党让演啥，我就演啥！”

这时，苏小艺也跟着说：“排完《红灯记》，咱马上就上三小戏：《红大娘》，《扒瓜园》，《卖箩筐》，保证不耽误参加调演。”

往下，崔买官竟然第一个站了起来，他一捋袖子，慷慨激昂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就在崔买官背语录的当儿，众人都侧目而视，紧接着都笑起来了。可崔买官却一本正经地说：“笑什么笑？严肃点，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崔买官的话刚落音，不料，墙外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也播送起新华社述评文章来：“……长期以来，我们的舞台一直被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所占领……”

崔买官立时趾高气扬地说：“听听！听听！”

往下，崔买官很主动地拿出一张报纸，高声地、阴阳怪气地在念起来：“……《海瑞罢官》并不是芳（芬）芳的鲜花，而是一那个（株）毒草！影响很大，流毒很广，听听！这个这个……在舞台上，银布（幕）上表现出来的东西，大量是资产阶级、封建主义的东西！……听听，听听！”

“哄”，这一次，人们笑得更厉害了！

可这一次，崔买官却不知道人们究竟笑什么……

从此，剧团开始排练现代戏了。可是，从古装戏到演现代戏，对大梅来说，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关卡！

这天，在排练场上，导演苏小艺大发雷霆！他摔打着手里拿的一个夹子，气冲冲地跑上前对着大梅喊道：“停！停！你？！……你是张大妈。你要记清楚你的身份，我再说一遍，你是张大妈！张大妈咋走的？你是咋走的？你会走路不会？你连走路都不会了？荒唐！重来！”

正在排《红大娘》的大梅一下子傻了，她站在那里，脸红了又红……片刻，她喃喃地说：“我错了，我再来……”说着，她稳了稳情绪，又照着剧情一边表演着走上台来……可她越是怕出错，就越出错，走得就更不像样了……

站在一旁的演员们忍不住“哄”的笑了……

这时，苏小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把手里的夹子重重地拍在了放有水杯的桌子上……指着大梅，劈头盖脑地说：“咋回事？你到底是咋回事？！你，你怎么这么笨哪？！走路，你到底会不会走路？就是一般地走！平平常常地走！像一个农村老太太那样走，知道么？你拿个什么架？你见谁走路还端着个架子？你说说？！我再告诉你一次，这是现代戏！你演的是现代戏，你、是、张、大、妈！明白了没有？！”说着，他学着大梅走的姿势：“这，这这这、像什么样子？！”

“哄”的，人们又笑了！

此刻，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梅掉泪了，她流着泪说：“我再来，我再来……我一慌就、忘了。导演，你别生气，我我我……再来。”

苏小艺沉着脸，好半天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好，再来一次吧。”

这次，大梅走得慢了些，力求走得像一个农村老太太……可是，她仍然走得很僵硬，就像腰里塞着块坯似的！

苏小艺终于忍耐不住了，他“咚”的一声，把那个夹子摔在了地上，夹子里的十几页纸飞了一地……他跳起来就走，一边走一边说：“不排了！不排了！这戏没法排了！简直、简直是……对牛弹琴！还想拿奖呢？拿个屁！……”说着，他一甩围巾，扬长而去。

崔买官却故意大声说：“哼，有些人，就会演帝王将相！连个老太太都演不好……”

此刻，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黑头把揣在怀里的两个小茶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大梅立在那里，满脸都是泪水……片刻，大梅擦干了眼里的泪，又快步追了上去。

大梅跟在导演的身后，追着苏小艺的屁股说：“兄弟，你让我试试，你就再让我试试吧……”

苏小艺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大梅说：“我笨，我知道我笨，我这人就是有点笨……”

这时，苏小艺突然停住步子，扭过头，很认真地说：“大姐，算了。你别演了。你是名演员，想想，我不该那样对你，对不起了……”说着，苏小艺很认真地给大梅鞠了一躬！

大梅说：“兄弟，你这是打我的脸呢。你别这样，是我不对。你该吵吵么。你骂也行，不行就骂我两句，我不会计较。你是导演，你说咋咱就咋，你就让我再试试吧？”

苏小艺被感动了，他转过身说：“大姐，你还不明白么？你是演古装戏演习惯了。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在古装戏里泡得太久了，出不来了！大姐，这不能怪你呀……可演现代戏，你……？！”

大梅流着泪说：“我知道，兄弟，我知道啊。可是，上头……提倡的是现代戏。以后不让演古装戏了。你说，我要不演，我不成了废人了么？！兄弟呀，你帮帮我，帮帮你大姐吧！我学，再难我也学！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我不怕吃苦，我求你了，你就让我试试吧……”

苏小艺一下子怔住了，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大梅。片刻，他说：“大姐，你让我说实话么？”

大梅怔了怔，说：“你说，你说。”

苏小艺叹口气说：“我说一句实话。大姐，太难了，太困难了！你已经溶化到古装戏里了，回不来了。”

大梅说：“那按你说，我是没救了？”

苏小艺说：“大姐，我看，就算了吧。”

大梅哀求说：“照你说，我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苏小艺叹口气说：“也不能说一点希望没有，只是太难了！”

当天夜里，当黑头喝了几盅酒回到家时，一推门，却见屋子中央放着两块砖，大梅在那两块砖上跪着！……

黑头看了看她，默然地坐在小桌前，仍是一口一口地喝闷酒！

大梅跪在那里，哭着说：“哥呀，咋办呢？我完了，我不会演戏了，我成了废人了！”

这时，黑头拿起酒瓶，咕咕咚咚地喝了几大口酒！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大梅跟前，扬手给了她两个耳光！恶狠狠地说：“哭？哭哭就行了？你死吧！不会演戏你去死！”

片刻，黑头又吼道：“好好想想，你是个啥？！”

大梅在那两块砖上整整地跪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大梅心一横，推出一辆自行车，又上街买了两匣点心，而后骑车来到了瞎子刘的家。

月光下，院子里雾水白白，屋子里却显得很黑，大梅在院子里站着，她刚要叫，却见屋里闪了一下，忽的有了亮光，那是瞎子划着了火柴，顿时，油灯亮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是梅吧？”

大梅说：“刘师傅，是我。”

瞎子刘说：“我就知道是你。咋又花钱？”

大梅走进来，随手把两匣点心放在土桌上，说：“来看看你。”

瞎子刘说：“如今你名声大了，奔生活吧。我就这样了，队里待我也不赖……隔三差五的，你还总给钱。”

大梅不由地叹了一声……

瞎子刘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说：“咋？心里有屈？”

大梅默默地说：“师傅，我不会演戏了……”

瞎子刘沉默了一会儿，说：“坐院里吧，我闻出来了，院里好月亮。”

大梅演不好现代戏，苏小艺心里也不痛快。晚上，他来到剧团办公室，很无奈地对朱书记说：“……换人吧。我看，只有换人了。”

朱书记沉吟片刻，挠了挠头，说：“这个，这个，离省里戏曲大赛只剩下一个多月了，来得及来不及呀？再说，人家别的团可都是上的名角呀……”

苏小艺说：“那你说咋办？她不会走路。一上场她就不会走路了。当然，这也不能全怪她，主要是她演古装戏时间太长了，一上台就是八字步，咋说都改不过来。她也不是不想改，就是改不过来，你说咋办？叫我看，只有一个办法——换人！”

朱书记严肃地说：“我告诉你，部里说了，今年必须拿奖！咱可是要拿奖的。换了人，你能保证拿奖么？”

苏小艺沉默片刻，喃喃地说：“就剩一个多月了，时间太紧，这我不能保证。我可保证不了……”

朱书记说：“换人可以，你必须保证拿奖。”

苏小艺急了，说：“不换更糟糕。她不会走路，连走路都不会了，还咋上去演哪？”

朱书记无奈地说：“那，那就换吧。换谁呢？”

是啊，换谁哪？苏小艺也挠起头来。

在瞎子刘家，大梅和瞎子刘在院子里坐着。瞎子一句话也没再说，就在院子里拉起胡琴来。那琴声哑哑地传达着不尽的忧伤。

大梅坐在那儿，默默地听了一会儿，流着泪说：“师傅呀，我完了，我成了废人了。我大梅演了一辈子戏，到了，我不会演戏了！我……”说着说着，她放声大哭！

瞎子刘坐在院中的树下，一声不吭，他闭着两只瞎眼，默默地、一板一眼地拉着胡琴……

片刻，大梅止住悲声，默默地含着泪说：“师傅呀，你说，我该咋办？我是无路可走了……”

瞎子刘仍不语，接着又拉了一曲……那琴声在不断地转换着，一会儿高亢，一会儿低沉，一会儿激越，就像是一架转动中的老磨……

久久，大梅站起身来，说：“师傅，我走了。”

瞎子刘说：“听懂了么？”

大梅说：“听懂了。”

瞎子刘说：“啥是戏？戏就是一个字：活。活人的运道，生生死死，谓之戏。进了戏，你就不是人了。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三年不唱，人家就把你忘了！”

大梅说：“师傅，我记住了。”

瞎子刘又说：“当年，马先生要你主攻生角，是对的。那是‘大’。现今，还是先奔生路吧。这谓之‘小’。大大小小，小小大大，也是戏。活着，才有希望啊。话说回来，不管老戏、新戏，都是戏。戏是个乐子，是给百姓顺气的。就我这没眼人，村里人凭啥高看我呢？不就是一把胡琴儿么，间或给爷儿们拉拉，解个心焦罢了……”

大梅说：“我记住了，师傅。我走了。”

瞎子刘说：“夜重了，走吧。路上小心。”

然而，当大梅转过脸，推上车要走时，却见院墙外围着很多村人……村人们见她转过脸，一个个都亲热地跟她打招呼：

“梅回来了？”

“又看你师傅来了？”

“回来了？梅。”

“咱梅老仁义呀，隔三差五来看看，生怕老头受屈……”

有些老人说：“瞎子，你狗日的咋恁有福哩？！人家多大的名气呀，还一趟趟来看你。”

大梅望着众人，把车子一扎，擦干了泪，笑着说：“大伙是不是想听我唱两句？唱两句就唱两句吧。”

立时，掌声四起！

大梅就站在院子里唱了一段……

众人鼓掌后，有人又叫道：“再来一段！”不料，老支书在人群中说话了，他往一个石磙上一站，说：“算了，天晚了，别让大梅唱了。改天再唱。她又不是不来了……”说着，又吆喝他的儿子：“二怪，路黑，去送送你大姐！”

二怪还未应声，一些年轻人就抢着说：“我去！我去！……”

老支书说：“去恁多人干啥？又不是打狼哩。二怪去就行了。记住啊，送到家你再回来！”

二怪在人群中高兴地说：“放心吧！”

说着，众人簇拥着大梅往村外走去，老支书再一次恳切地说：“梅，不管啥时候，这都是家呀。”

第十二章

在这一段时间里，大梅找不到自己了。

她熬了很多个夜，掉了很多头发，人几乎都要崩溃了！古装戏肯定是不让演了，现代戏呢，她……于是，她一次次地问自己，如果我不是‘戏’，那我是什么呢？！我还会什么？！我这一辈子不就完了么？！夜里，躺在床上，她大睁着两眼，想啊想啊，越想越觉得要是这样下去，她还不如死了哪！

她不想就这么“完了”，她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她从小学戏，也只能是个“戏”了！于是，一早起来，大梅又跑去找了朱书记。在办公室里，大梅决绝地对朱书记说：“……老朱，我只求你这一次，再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下去深入生活。我就不信，我唱不了现代戏！”

朱书记说：“大梅，你是名人，要下去的话，生活上……？”

大梅说：“我不怕，我本就是苦出身，要饭出身，还有啥苦我不能吃？你就让我去吧。”

朱书记又说：“大梅，你想好，这一次参赛，地区可是要求拿奖啊？”

这时，大梅沉默了。上头是要拿奖的。可她能保证拿奖么？可要是不能拿奖，能证明你能演现代戏么？到了这份上，已经没有退路了，也只有豁出来了。大梅咬了咬牙，一拍桌子，说：“我豁出去了，拿奖！”

朱书记再一次说：“大梅，咱可是一言为定啊？”

大梅说：“一言为定。”

朱书记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同意，你说你去哪儿？”

大梅想了想，说：“大营。”

这时，站在一旁的苏小艺也激动了，说：“朱书记，既然团长愿意下去深入生活，我陪她去！可有一条，要是还不行，咋办？！”

大梅又沉默了片刻，瞪着两眼说：“……要是再唱不好，我死。我宁肯死！”

就这样，大梅和导演苏小艺各推一辆自行车，车上捆着被褥，到市郊的大营村体验生活来了。

田野里，正在地里干农活的妇女们看见她，有眼尖的说：“那不是大梅么？”有人说：“噫，真是大梅！”于是，一下子围上来了，她们围住大梅，一个个叽叽喳喳地说：

“梅回来了！”

“真是梅呀，怪不得看着像哪！”

“住几天的吧？”

“这回可得多住几天……”

“中午上俺家吃饭！”

“上俺家！上俺家！”

“我知道，咱梅好吃芝麻叶面条，早上我就泡好了！”

……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说着说着，竟争吵起来了。

有的说：“凭啥上你家？你家有啥好吃的？！”

有的说：“凭啥上你家，你家老好？！”

有的说：“你家有芝麻叶，俺家没有？芝麻叶有啥稀罕的？真是！”

这时，支书女人往田埂上一站，说：“你们谁也别争了！这回，我说啥也得强量一回，上俺家！烙馍、稀饭、香椿菜，煎鸡蛋！”

当大梅被乡亲们扯来拽去的时候，苏小艺就在一旁站着。他这个“眼镜”一下子成了一个局外人，没有一个人理他，他自己也显得很失落。但他对大梅是羡慕的。他觉得，一个演员能到这份上，也值了。

就在他们住下的第二天，大梅早早就起来了，她一起来就跟村里的人一样站在大钟下等着队里给她派活儿。队长说，刚来，歇两天再说吧。她说，歇啥，时间紧，我就是来学习的。说着，见有妇女被派去起粪，她跟着就去了。

在粪坑边上，见几个妇女跳下去了，她也跟着把裤腿一绾，鞋一脱，跟着便跳进了臭烘烘的粪池……

几个女人忙说：“大姐，呀呀，大姐，这活太脏！你……”

大梅笑着说：“没事，你们能下，我也能下。我就是来学习的。”说着，抄起粪叉便干了起来……

干了一上午，下工的时候，在村街上，大梅见一位胖大嫂正挑水呢，她就跟上去学胖大嫂挑水……立时就惹了一村人看！

这位大嫂是个热心人。在村街上，她担着两只水桶，身子一悠一颤的，胳膊甩得很开，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热心地教大梅，她笑着说：“大妹子，甩开，你把胳膊甩开！实话给你说吧，女人挑水就是浪哩，一浪一浪走，别低头看桶，要扬起脸儿，挺起胸……别怕看，就是让那些死男人看哩！看吧，看到眼里拔不出来……”正说着，却一下子跟对面来的一个挑担的人撞了个满怀！水桶里的水也撞洒了大半……胖大嫂骂道：“娘那脚！这是谁呀？没长眼？！”说着，竟又哈哈笑起来。

大梅担着半桶水，也学着把胳膊甩起来，一悠一悠地走，可她没挑过水，走着，身子仄歪着，显得很吃力……

站在一旁的苏小艺一听，赶忙掏本来记，他禁不住脱口说：“好！这个‘浪’字太好了！”

“哄”的一声，满街都是笑声！笑得苏小艺愣愣的，不知道人们到底笑些什么。

这天夜里，大梅因为干得太猛，累坏了，她就地躺在场里的一堆麦秸上，几次想翻身，都没有翻成。无奈，她在腰下边垫了一块砖，把疼痛难忍的腰一点一点支起来……这会儿，望着满天的星星，她心里却畅快了许多。

这时，苏小艺走过来问：“累坏了吧？”

大梅咬着牙说：“没事，我挺得住。”

苏小艺感慨地说：“啥叫脱胎换骨，这就叫脱胎换骨呀！我刚打成老右的时候，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你要是挺不住，就算了。你又没犯错误，犯不上受这份罪……”

大梅说：“我能挺住。”

在大营的这些日子里，大梅见什么就学什么。无论学什么她都十分认真。她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学会演现代戏！

在田野里，大梅在跟老支书学犁地……

老支书说：“你要先学会使唤牲口。学会‘号头’。比如说，吁——就是停，你喊吁，它就站住了；喔——喔——是走；哨——哨——是往后退；让它往左，你手里的鞭子往右撩；你让它往右，你手里的鞭子往左撩，你看，最好是撩到它的耳朵根上，这样不伤牲口……”

大梅笑着说：“它还挺通人性哪。”

老支书说：“别看它是牲口，通人性，可知道好歹。”说着，老支书把鞭子交给大梅说：“你试试？”

大梅从老支书手里接过鞭杆，又用手扶住犁柄，说：“大伯，你松手，让我试试……”说着，就一个人赶着牲口犁起来……

支书小跑着跟在后边，嘱咐说：“慢点，慢点。”

开始还行，可当她快要犁到地头时，大梅就有点慌了，说：“这，这咋说呀？……”说着，就一迭声地乱喊起来：“……吁——吁——喔——喔——哨——哨……”可那牲口不听她的，径直往前走，一下子窜到了田埂上，大梅措手不及，一下子被带倒在地上！

身后，几个人高叫着：“吁，吁！……”追了上来，拽住了缰绳，赶忙把大梅扶起来。大梅笑笑说：“没事。没事。”

众人都笑起来！

这天傍晚，大梅趁歇工的时候跟二怪学拉车……

二怪对大梅说：“大姐，这拉车没啥学，是下死力的。要领就是两手扶杆，头往前拱，脚往后蹬……”

大梅就说：“光说不行，兄弟，你叫我试试！”说着，就从二怪手里接过了车杆，用力往前拉……

二怪马上对那些往车上装粪的农民说：“哎，少装点。少装点。”

大梅由于用力太大，二怪也没注意，拉车的襟带也没挂好，大梅一使劲，竟然拉空了，她一跟头踉踉跄跄地栽出去七八步远，一头栽在了地上，这回比上次跌的重，头上竟磕出血来了！

众人立马围上来，乱纷纷地说：“血！血！大姐，要紧么？”

大梅从地上爬起来，笑着说：“没事。没事。擦破点皮。”说着，又走回到架子车前，说：“叫我再试试。”

旁边有人说：“梅，是那回事就行了，你又不是要上山拉煤的，出那力干啥？”

大梅说：“既学就得学会。学会了才能琢磨出味来，光比划还不行……”就这样，她整整拉了三天的粪车。

这天，在一个农家小院里，大梅看见一个老太太抓鸡。她觉得老太太太有意思了。鸡往东跑，老太太往东撵；鸡往西跑，老太太往西撵；而后，老太太虚虚的往西边一晃，身子却往东边扭，这一下子逮个正着！……

看着看着，大梅上心了，她一边看一边在模仿她的动作……

这时，老太太抱着鸡扭过头来，笑着说：“哟，是梅呀，你看这鸡子，老费手！……”

跟在后边的苏小艺一听，忙凑上来说：“你听听，这语言多生动！抓鸡，她不说鸡淘气，说是‘费手’，精彩！精彩！编都编不来的。”

在大营，隔三差五的，农民们就要求大梅给唱一段。大梅呢，只要有人让唱，她就唱，从来不拿架子。常常是在中午的时候，人们都蹲在饭场上，在村中的那棵老槐树下，地上蹲一片人，摆一片老海碗……

大凡这会儿，大梅一准要给乡亲们散烟，她散过烟后，见众人都看着她，光张嘴，不说话……就明白意思了，不等人们要求，就说：“……我给老少爷们唱一段。”这么说着，就站在饭场中央唱起来……

众人自然是热烈地鼓掌！

老支书感慨地大声说：“看看人家大梅，恁大的演员！给周总理都唱过，请都请不来的大名角！给你们狗日的唱地摊？！给我再拍拍，手拍烂都不亏呀！”

众人一放碗，死拍，接下去的掌声就更热烈！

老支书又说：“梅，不管你啥时候来咱大营，见门就进，见饭就吃！这里就是你的家！哪个狗日的敢不认，我砸他的锅台！”

众人齐声说：“对！谁敢不认，砸他狗日的锅台！”

大梅就连声说：“谢谢，谢谢。”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在未来的日子里，她这一个“谢”字，竟救了她的命！

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烧一炉香。大梅为了学好农家人走路的姿态，可说是花了大气力了，她甚至连命都泼上了。在大营，她是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几乎是每时每刻，她都关注着乡下人的每一个生活姿态，而后认真地去体会琢磨。在田野里，大梅跟一群媳妇们学着打花权。她一边干活，一边还关注着她们的姿势、动作：她偷偷地观察媳妇们给孩子喂奶的情景；她偷偷地观察媳妇们在田埂上走路的模样，哪个膀子先甩，哪只胳膊后甩；她观察媳妇们擦汗的各种姿势；她观察孕妇走路的笨拙、弯腰捡东西的一态一势……

她甚至跑到村路上，去观察挑担人换肩的动作……

这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一个媳妇笑着对大梅说：“大姐，你再来就住到二斗家。二斗家媳妇最怕见你了……”

大梅一怔，十分诧异地说：“二斗家为啥怕见我？”

另一个快嘴媳妇说：“二斗家媳妇不孝顺。她……不说了。”

旁边的又有一个媳妇说：“她怕看戏，戏是劝人的。她抠。待她婆子不好。赶明儿，你专门给她唱一出《墙头记》……”

众媳妇笑着说：“对。就给她唱一出《墙头记》！”

有人说：“可不，要是谁嫌贫爱富，就给她唱一出《王金豆借粮》！”

有人说：“小赖才不是东西哪！才进城没几天，就闹着要退婚哩。连名也改了，叫个啥、啥子李文彬。鳖形！小赖就小赖，还‘闻’个啥子彬，闻（文）你娘那个脚！”

顿时，田野里响起了一片大笑声！

有人接着说：“那就给他唱一出‘陈世美’（意为《秦香莲》）！看他那脸往哪儿放？！”

有人说：“再不学好，铡他个小舅！”

立时，田野里又是一片朗声大笑……这时，大梅才明白了这些媳妇们话里的意思。她心里说，倒是应该去见识见识这个“斗家媳妇”。

于是，傍晚的时候，大梅和导演苏小艺一块来到了二斗家。

当他们站在院门口的时候，就见支书和村里的妇女主任正坐在二斗家院子里断“官司”呢。几个年轻的媳妇在院外指指点点地对大梅说：“……这家，就是这家。”

大梅好奇地说：“叫我去看看。”

导演苏小艺说：“好，太好了。我也要看看。”

大梅笑了：“……你这人，人家吵架，你好个啥？”

苏小艺觉得失口了，忙不迭地解释说：“我，我，我……不是这意思。”

几个年轻媳妇都捂着嘴笑起来……见他们真要进去，忙往后退了退身子，说：“恁去吧。俺不去了，二斗家老厉害……”

二人一进院子，便听见那个漂亮的小媳妇高声说：“……一把疙针捋不到头。啥事都是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去年会上，点心封了十二匣！今年，才封两匣？这算啥呢？只要人一骗过来，啥都不说了！车拉的，轿抬的，姑奶奶也不是白来的！……”

苏小艺用手掩着嘴小声说：“听听，多生动！”跟着用手指头点数着、又喃喃地小声重复着：“车、拉、的，轿、抬、的，姑奶奶、也、不、是、白来的。”大梅忙扯了他一下，意思是让他小声点。苏小艺立时不吭了。

两人一进院子，老支书忙站了起来，先给大梅使了个眼色，说：“你看看，就这点事，连市里领导都惊动了！坐，坐，快，灯家，看座！”

于是，二斗家爹娘赶忙搬凳子让座……

待两人坐下后，老支书说：“咋弄？我要是说不下，我就不说了？大梅不用说了，你们都认识。这位苏领导可是从市里来的！……”

二斗娘灰着脸小声问支书：“老天爷，大干部？”

老支书故意说：“大干部。”

二斗家媳妇见市里“领导”来了，还是“大干部”！偷偷地瞅了一眼，低低地勾着头去，就再也不吭了。

大梅望着这个村里人说起来人人怕的“斗家媳妇”，觉得这个小媳妇倒看上去蛮利索的，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光溜溜的，长着一张耐看瓜子脸，不像是一个恶人，于是她就笑着说：“这小媳妇就是斗家吧？看长得多齐整！人家都说漂亮的女子面善，心事好。斗，你可不能欺负人家呀？”

二斗看样子粗粗憨憨的，就在地上蹲着，也不敢吭，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老支书笑着说：“斗？媳妇好不容易才娶过来，手捧着怕牙挂着，他哪敢呢？”

大梅笑了，故意问：“是吗？”

老支书接着批评说：“……咋说也不能对老人这样。不能在娘家一个样，来婆家又一个样。斗家，你说是不是？要不，让大梅给你唱段《墙头记》？”

新媳妇低着头红着脸小声说：“宽叔，你别再说了。我改，我改还不行么？”

老支书一拍腿说：“这不结了！”往下，他又问：“斗，你说说。”

二斗蹲在那里，用眼瞥了瞥媳妇，再瞥瞥……不敢说，又想说，嘴里嘟嘟哝哝地说：“那这……俺娘这……俺爹这……她只要这……那，我也、没啥说了。”

这时，二斗娘也借机会说：“……可不能再骂那树了，那树又没惹你？那树长歪了，我也没法，我也不想叫它歪呀……”

老支书问：“啥树？”

二斗娘说：“院里的，槐树。”

新媳妇侧脸瞪了男人一眼，低着头说：“我也不是那……主要是那……他家要是那了，我也会那……前头有车，后头有辙；东边有风，西边有雨；南边是晚虹，北边是早晴……”

二斗娘就接着说：“那是。一把葛针捋不到头，谁家灶火不冒烟哪？谁家公鸡不打鸣呢？桥归桥路归路，罐是罐，盆是盆，也别这山看着那山高，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多好哪？！”

新媳妇也接过话头说：“可不，有远的有近的，有长的也有圆的，说是一把葛针儿捋不到头，可也有个青红皂白吧？一锅连皮的时候也有，可那是事出有因。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日头一天也晒不红柿叶；萝卜缨子长，兔子尾巴短，那就是该着了……”

老支书接着说：“好，好，我都知道了，改了就好。和面去吧，今儿个就在你家吃饭！市里领导来了，叫我也跟着尝尝新媳妇的手艺。”

这时，新媳妇立马站起来说：“行，恁说吃啥吧？”

老支书说：“你看着办，拿手的。”接着，老支书又夸道：“斗家厉害是厉害。可人家是嘴一份、手一份！待会儿尝尝人家的手擀面！”

苏小艺忙说：“这不好吧？这不好……”

大梅暗暗地扯了他一下，对斗家媳妇说：“好，尝尝就尝尝。”

在斗家吃了饭，回去的路上，大梅和苏小艺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夜，满天繁星，月光洒下一地银白……

走着走着，苏小艺说：“大姐，生活真丰富啊！你看这个斗家，说话多生动！”

大梅说：“可不，常听人说，乡下的媳妇，是嘴一份手一份，今儿才领教了。你看那话说的，没一句明的，可她想说的都说出来了……”

苏小艺说：“是啊，是啊。这就是生活呀！”这么说着，他又感叹起来，“其实，大姐呀，这么天，让你受这份罪，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啊！”

大梅也感叹说：“兄弟呀，一个唱戏的，上不了舞台，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啊！我死的心都有啊！”

苏小艺说：“我知道。大姐呀，说心里话，你的确是一个唱古装戏的料，尤其是唱生角的大材料呀。你的‘诸葛亮’，本可以登峰造极的，可惜了，太可惜了！”

大梅说：“不说了，不说了，一说我就想哭……”

苏小艺说：“有句话，本不该我说，这古装戏为啥不让演？以人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衰，凭什么不让演？这是信号呀，这说不定是一个信号？！”

大梅说：“老苏啊，你咋又反动了？上边的事，咱也不知道，可不敢乱说！唉，不让演就不演，不管咋说，咱得听党的……”

苏小艺一凛，忙说：“那是，那是。我也是瞎猜的……不说了，不能乱说。我以后得管住自己的舌头。”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大梅突然悄声说：“老苏，咱弄点酒吧？不瞒你说，我浑身疼，想喝两口。”

苏小艺看着她，笑了，说：“好，我去买。”

苏小艺转身要走，大梅拉住他说：“给钱，别争了，我的工资比你高。”说着，把十块钱硬塞到了他的手里。

看苏小艺去了，大梅站了一会儿，突然冲动起来，她快步跑到地里，顺手拔了两个白萝卜……

夜，麦场里空荡荡的，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灰白，月光照在高高的麦秸垛上，洒一抹凉凉的银粉……大梅和苏小艺坐在麦秸窝里，一人拿着一截白萝卜……大梅先把酒倒在瓶盖里，双手端起，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苏小艺，说：“老苏，我先敬你一杯！”

苏小艺忙说：“不，不。大姐，你来，你来，你先喝。”

大梅说：“你端着，我有话要说。”待苏小艺接过酒，大梅又说：“老苏啊，你大姐是唱戏的，离不了舞台。这一次，请你务必对我严一点，狠一点，该骂你就骂，让我过了这一关，你大姐求你了！”

一时，苏小艺激动起来，他忽一下站起身来，说：“大姐，我敬重你，你就是艺术的化身！不说了，我喝！”说着，端起那瓶盖酒，一饮而尽！

就此，两人就着萝卜，你一瓶盖，我一瓶盖，喝起来……

片刻，苏小艺陡地又跳起来，激昂地说：“大姐，我给你朗诵一首诗——”说着，他跳上麦秸垛，站在最高处，一甩围巾，对着天上那朗朗的月光，大声朗诵道：

雅典的少女，在我们别前，

把我的心，把我的心交还！

或者，既然它已经和我脱离，

留着它吧，把其余的也拿去！

请听一句我别前的誓语，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此时，大梅忙提醒他说：“老苏，你又犯病了，可不敢再往男女的事上想了！”

苏小艺高声说：“大姐，我可不是想犯错误。这是诗，‘雅典的少女’是一种象征，是艺术之神的象征！”

那天晚上，两人都有点醉了，他们谈了很多很多……

第二天，导演苏小艺开始给大梅导戏了。两人就关在场院里，一天一天地排，也不知道排什么，只是常常听见他们说着说着就吵起架来，每一次都吵得很凶！开初的时候，村民们总是跑来劝，生怕两人打起来。可是当他们跑来的时候，却又见两人又说又笑的……弄得劝架的人反道很无趣，后来，再听见他们高声嚷嚷的时候，也就没人劝了。

再后，听见大梅唱的时候，村人们就围过来看，于是，场上总是围着一群一群的村人……

那时候，大梅已开始唱《卖箩筐》的选段了……

在表演中，有一点乡亲们是很不服气的，像大梅这样的名角，竟然时不时的受这个“眼镜”的气！那戴眼镜的家伙时不时地就呵斥大梅，他总是大声呵斥说：“停！停！重来，重来重来！”

大梅也不还嘴，就老老实实地重新再来一遍……

可唱着唱着，那苏小艺又喊道：“停！再来。中间这一段，显得硬了，再来一次！”

大梅就再来……在场上观看的人都说，看看人家大梅，真好脾气呀！

越是这样，那“眼镜”却教训得越凶，他就站在一旁，不时地批评、教导说：“要时时刻刻记住，你就是一个农村老大娘！”

在一旁围观的乡亲们说：“老天爷呀，排个戏老不容易呀！……”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一天下午，苏小艺终于对浑身是汗的大梅说：“差不多了，歇会儿吧？”

大梅还是有些担心，问：“导演，你觉得咋样？”

苏小艺说：“我看，差不多了。只能说还欠一点火候……”

大梅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导演，这里边是不是加一些生活中的舞蹈动作？你看，乡下人挑水，都要甩个手，一摆一悠的，挺好看。推小车的，都要扭个腰。他们说，推小车，不用学，只要屁股吊得活。挑着卖东西的，讲究个‘荡’，那担子一‘荡’一‘荡’……不一定逼真，只要像那回事，你说呢？”

苏小艺一拍头说：“太好了！太好了！要神似。你说的意思就是‘神似’！要加，要加。加这么一组舞蹈动作，可以说，整个戏就出新了！”

于是，两个人就蹲下身，在地上比比划划的，研究起舞蹈动作来……

半个月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临走的时候，一村人都出来为大梅送行……

大梅站在村口，望着众人，一拱手，说：“谢谢，谢谢乡亲们！都回去吧。地里活儿忙……”

可是，没有一个人走，人们仍深情地望着她……

大梅看众人依依不舍的样子，就说：“那好，我再为大伙唱一段。”说着，就站在村口上，又给大伙唱了一段《卖箩筐》……

众人自然是热烈地鼓掌！

这时候，苏小艺很想站出来，给乡亲们朗诵一首诗，可他看大伙的注意力都在大梅身上，也就罢了。

这当儿，老支书站出来说：“算了，都回去吧。梅又不是不来了。让二怪代表大伙去送送。”

媳妇们围着大梅，纷纷说：“大姐，你可常回来呀！”

大梅说：“我回来，得空就回来。”

此时，二怪拉着一辆架子车走过来……老支书说：“不是让你套车么？”

二怪说：“大姐说了，用架子车。”

大梅从二怪手里接过车杆，说：“让我拉。”

二怪一怔，说：“你拉？”

大梅又对苏小艺说：“导演，你坐上吧。”

苏小艺竟然毫不谦让，大腿一迈，堂而皇之地坐上去了……

二怪吃了一惊：“你拉他？凭啥？！”

大梅说：“他可是导演哪。把他拉进城，我就毕业了！”说着，大梅扭头对坐在车上的苏小艺说：“算不算？”

苏小艺说：“算！”

大梅说着，与众人招招手，很爽快地拉上苏小艺就走……二怪心里不忿，嘴里嘟囔着跟在后边……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在省城郑州，申凤梅可以说是再次一炮走红！

在河南省举办的这届戏曲大赛上，由申凤梅主演的现代戏《卖箩筐》，出人意外地获得了专家们的一致好评。她所饰演的农村老大娘，达到了惟妙惟肖的程度。演出那天，在挂有“河南省现代戏曲大赛”横幅的河南大剧院里，申凤梅和与她唱对手戏的演员在舞台上演出现代戏《卖箩筐》时，她那极富于生活情趣的表演赢得了评委和观众极为热烈的掌声！

坐在第五排的专家们纷纷点头说：有新意，这小戏出新了！

然而，演出结束后，大梅仍担着一份心。要知道，这次调演，她是立过军令状的，要是万一评不上奖，她实是无法交待啊！所以，当天夜里，她饭都无心吃，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心里默默地说，要是再不行，我只好改行了！

后来，在颁奖大会上。当省文化厅领导在主席台上宣布获奖名单时，大梅的心一下子又吊起来了，她根本就没有听，而是早早地跑到了剧场的外边……这时，厅长高声念道：获现代戏一等奖的有：《卖箩筐》、《扒瓜园》……此刻，场上响起了极为热烈的掌声！

此刻，大梅却站在剧院外边的台阶上……当苏小艺喜滋滋跑出来告诉她时，她扭头看了看，小声问：“怎么样？”

苏小艺像孩子一样跳了起来，扬起手高兴地说：“评上了！一等奖！不光评上了，还要代表河南参加全国调演呢！”

这时，大梅才喘口气，身子一软，出溜儿一下坐在了台阶上，她往地上一坐，两眼含泪，喃喃地说：“老天爷，歇会儿，叫我歇会儿吧。”待喘了几口气，过了片刻，她又点了一支烟，一直到这支烟吸完，她才又扭过头来，认真地问：“这么说，我能演现代戏了，是吧？”

苏小艺说：“你当然能演！”

她喃喃地说：“老说我就会演帝王将相……我现在也能演现代戏了。”说着，她竟然泪流满面！

此时此刻，只见远远的，黑头匆匆走来，他是专程从周口赶来的！……他来到大梅跟前，往地上一蹲，从怀里捧出了两只精致的小茶壶，亲切地小声问：“喝热的，还是凉的？”

大梅一抬头，惊道：“你啥时候赶来了？”

春来秋去，大梅终于迎来了她演出生涯的第二个青春期！在这段时间里，大梅以惊人的毅力又争回了在舞台上演出的权利。现在，她仍是越调剧团的主角，是台里的台柱子！没人知道她到底花费了多少功夫，没人知道她到底流了多少汗水，在台下，她逢人就学，不耻下问，只要是她不如人的地方，她都要问，都要学。为学到别人的长处，她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她总是买烟买酒买点心……送给让她“靠弦”的师傅们。她在钱上的大气，常让那些男人们不能不服气！她从来没有在乎过钱，她的工资全都花在“戏”上了。

就这样，大梅牢牢地站住了舞台，无论演什么，她都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她在现代戏《李双双》中饰演过“李双双”；在《红灯记》中饰演过“李奶奶”；在《江姐》中饰演过“双枪老太婆”……无论在城里舞台上演，还是在乡下的土台子上演，还是在工厂里演，她都一样的认真！在河南大地上，说到越调时，没有人不知道她大梅的。大凡看戏时，人们就会说：大梅的戏来了！

“大梅的戏”几乎成了中原地方戏的一种代称！

然而，好景不长。夏天来了，这年的夏天特别热，热得让人发疯！就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里，突然有一天，街头的一个个大喇叭里，都在播送着五个字：

“……文化大革命……”

“……文化大革命……”

“……文化大革命……”

那天，大梅刚刚演出归来，她坐在一辆长途车上，很诧异地问车上的人：“干啥呢，这是干啥呢？”

可是，车上没有一个人能回答……

当车开进市区时，大梅发现，竟有人在街口上烧书！每一个街口上，都有一些人在主动地烧书。他们把自家的书从家里拿出来，很招摇地拿到街口处当众点着，而后看着那些书页化成灰烬……接着，不断地有人也跟着把自己家里的藏书拿出来，扔在火堆上……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大梅不解了。

下了车，大梅匆匆赶到剧团大院。她刚踏进院子，却又一次惊讶了！只见那些刚刚从上海订制的古装戏衣，连箱都没有拆，就整箱整箱地堆放在院子中央……

天哪！尤其让人不解的是，崔买官正在往戏箱上浇汽油！

浇完汽油的崔买官把那只空油桶扔在一边，一下子跳到一张桌子上，拍了拍手，大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一致（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林林（彬彬），那样温良古（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首先，我向各位宣布，本人从今天起，正式更名为崔卫东！我要告别过去父母强加给我的旧的、封建的‘崔买官’，走向革命的崔卫东！”

这就更让人诧异了，被人叫了几十年的崔买官，竟然连名字都不要了！

正当“崔卫东”要点火时，大梅快步走了进来，她一看这阵势，一下子慌了，忙问：“干啥呢？这是干啥？！”

“崔卫东”扭头看了她一眼，说：“干啥？你说干啥？！封、资、修的东西，毒害人民的东西，不能烧么？！”

大梅一怔，张口结舌地说：“这，这可是专门从上海订做的呀？！这，这……朱书记呢？朱书记呢？！”

围在四周的人都一声不吭……

不料，只见“崔卫东”一蹦三尺高！声嘶力竭地喝道：“不就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么？封资修的东西，谁敢不让烧？！谁不让烧站出来？！申凤梅，我郑重地告诉你，我受压几十年了，就是你，一直让我跑龙套……可该我今天出口气了！——点火！”

大梅也气了，她往前一站，说：“不能烧，我是团长，我说不能烧就不能烧。这都是国家财产！就是不能用了，可以改成别的什么……”

革命的“崔卫东”说：“你说，你留住这些封资修的东西，到底是何用心？你到底还想毒害谁？！”

大梅说：“买官，你咋？”

革命的“崔卫东”脸一红，气急败坏，一蹿一蹿地说：“谁是买官？谁是买官？告诉你，老子已正式更名为崔卫东了！”

大梅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她心里说，疯了？这买官可能是疯了？！

此刻，导演苏小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说：“老、老崔，能不能？能不能？这个，这个……”

革命的“崔卫东”用蔑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脱口骂道：“呸！大右派，这里哪有你说话的权力，给我滚一边去！”

就这么一句，只一句，顿时，苏小艺往边上一闪，再也不敢吭了……

就此，“崔卫东”胳膊一伸，突然高声呼道：“打倒大戏霸申凤梅！申凤梅不投降，就叫她灭亡！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谁也想不到，崔卫东就这么振臂一呼，众人竟然都跟着呼起口号来了……

顷刻间，只见“崔卫东”把一支燃着了的火把扔在了戏箱上，只听“唿”的一声，几十只从上海运来、还未拆封的戏箱，顷刻之间化成了一堆熊熊燃烧的大火！

此时，大街上传来了歌声，那歌声就着火势，显得十分的洪亮：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大梅一下子傻在那儿了，再也说不出话了……

当天夜里，一直等到夜半三更的时候，大梅独自一个，手里拿着一支小手电筒，蹑手蹑脚地来到了焚烧戏衣的地方，她睡不着，想来看一看……

大梅悄悄地来到了剧团大院的空地上，在灰堆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在灰堆上扒拉着，她从灰里边扒出了一些没烧完的戏衣的衣领、衣角，拿在手里，轻轻地抚摸着……

此时，她身后突然有了咳嗽声，吓了她一跳！她赶忙捏灭手电，轻声叫道：“谁？”

黑头走过来说：“我。你，半夜里跑出来干啥呢？”

大梅一听是黑头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说：“我睡不着。”

黑头默默地说：“你愁个啥？不让演，咱就不演……”

大梅十分委屈地说：“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呢？说起来，咱也是诚心诚意为人民服务的，咱也是苦出身哪……”

黑头小声说：“要不，你跑了吧？出去躲几天……”

大梅很不服气地说：“我躲啥？我也是苦出身，我也是贫下中农，我凭啥要躲？！”

黑头说：“上头不是……？”

大梅仍然执著地说：“既然是上级号召的。他能革命咱也能革命，他能造反咱也能造反。我得去省里问问，凭啥咱就不能革命？！……”

黑头沉默了片刻，说：“那好，我陪你去。问问上头到底是咋回事。”

大梅说：“走，说走咱就走！”

黑头说：“天还早着呢！”

大梅说：“反正也睡不着。走吧！”

于是，夫妻二人连夜往省城赶去。他们二人坐了一夜的火车，车开得很慢，到省城郑州时天已大亮了。出了站，两人发现，这时的省城已变成了一座大字报的海洋！火车站上到处都是醒目的大叉叉！连南来北往的火车车厢上，都糊满了大字报！他们二人越看心里越糊涂，不知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车站旁的小摊上匆匆地吃了点饭，而后，心急火燎的往省文联赶去。人到了难处，就想家了，文联是他们的家呀！

上午，大梅和黑头走进省文联的大楼，一进院子，就见楼道贴满了大字报，到处都是令人恐怖的字眼：“油炸！”、“火烧！”、“千刀万剐！”……这时，两人已不敢再多问什么了，当他们刚走到挂有“戏剧家协会”牌子的门前，只见里边闹嚷嚷的，已站满了戴“红卫兵”袖章的年轻学生！这些年轻人将头戴高帽的原剧协秘书长往外揪，秘书长一头的糨糊正从上往下淅淅沥沥地滴着！

大梅“呀”了一声，惊异地小声问：“这，这是……？”

这时候，那些“红卫兵”也发现了他们，只见一个戴红卫兵袖章的小伙子厉声质问道：“你，你是干什么的？！”

申凤梅一怔，忙说：“我？我们，我们也是来‘革命’哩……”

此时，文联的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看了大梅一眼，用蔑视的口吻说：“革命？你一个大戏霸想革谁的命？！你就是革命的对象！赶快滚回去！老老实实地接受当地群众的改造！”说着，使劲推搡了大梅一把！

那一眼，是大梅终生不能忘怀的一眼！就是那一眼，让大梅彻底地心寒了。她心里像针扎一样的难受！她是来找上级的，是来找亲人诉说委屈的，可亲人在哪里呢？！

好在那群学生并不认得她，加上人声嘈杂，楼道里乱糟糟的，学生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就那么呼着口号，押着剧协秘书长下楼去了！

就在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儿，突然，那个曾骂过他们的年轻人却悄悄地走了回来，他暗暗地把他们两人拽到一边，小声说：“赶紧走，赶紧走吧！没看这是啥时候……快走！快走！”

说话间，只听忽拉拉一阵响动，又一群红卫兵举着大旗冲进了文联大楼，一时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大梅和黑头再也不问什么了。两人低着头，慌慌张张地下了楼，在一片口号声中匆匆逃离了省文联大院……

大街上，一片红色的海洋……

他们当天就回到了周口。到周口时，大梅就觉得她是无处可逃了！只一天时间，周口也变了样了，只见满街都是打了红叉叉的大字报！街口上，“打倒大戏霸申凤梅！”的大字报也已贴上了剧团门口的墙上……

大梅心里说，完了，她是在劫难逃啊！

第二天，剧团大院里就开起了批斗大会……这个大会是崔卫东一手主持的！就是在这次会上，申凤梅、苏小艺、朱书记三人就被造反派揪了出来！他们每个人的脖子里都给挂着一个大纸牌子，被勒令勾头站在桌子上，在一连串的口号声中，接受批斗！

此时此刻，那些平时“老师长、老师短”的青年演员们也都反戈一击，跟着崔卫东起来造反了！就连那个平时不爱多说话的青年演员吴阿娟，这会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只见她满脸通红地跳起来，一下子显得兴奋异常，手里高举着一本毛主席语录，激动地跑步上前，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申凤梅，你这个大戏霸！你教我们是些什么？全是流毒！今天，我们这些要革命的学员就是要反戈一击，肃清你的流毒！……”

立时，下边有人呼起口号来：

“打倒大戏霸申凤梅！”

“申凤梅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紧接着，臂戴红卫兵袖章的崔卫东（买官）大步蹿了上来，他走上前来，一句话没说，竟先是大哭！他一边哭着一边控诉道：“……你们，你们压制了我多少年哪！你们这些‘帝王将相’，你们这些‘残渣余孽’，你们这些‘资本主义当权派’，整整压了我几十年哪！就是你们，一天到晚让我给你们跑龙套，打小旗！我，我，我是连一回像样的角色都没演过呀！你们就是这样迫害我，迫害贫下中农的呀！……”说着，他一下子又跳了起来，用袖子一擦，喊道：“今天，我终于翻身了！可到我说话的时候了！打倒大戏霸申凤梅！打倒走资派朱建成！打倒大右派苏小艺！……”

他一呼，众人也跟着呼起口号来……

突然之间，只见崔卫东忽地蹿将起来，扬起手来，一巴掌扇在了大梅的脸上！只听得“咕咚”一声，大梅一头从桌子上栽了下来！

人群立时就乱了！下边有人小声嚷嚷道：“怎么打人呢？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当大梅被人从地上拉起时，只见她满脸都是血！

纵是这样，也没有人同情她，谁也不敢同情她了。她已经是“敌人”了。

很快，大梅等人就被拉上了大街，开始游街示众了！第二天中午，在暴烈的阳光下，大梅和一些“走资派”、“右派”被红卫兵们五花大绑地押在一辆汽车上，头戴高帽游街示众！

这天，大梅已被人强制性地穿上了她唱戏用的“八卦衣”，脖子里挂着一把扫帚（意为“鹅毛扇”），六月天哪，在暴烈的阳光下，只见她满脸满身都是汗水，就那么极其痛苦地勾着头在车上站着……

街头上，围观的群众小声议论说：“天哪，大梅？那不是大梅么？大梅犯啥罪了？”看着申凤梅受苦，有的老人竟然落泪了……

汽车上的大喇叭一直哇哇响着，不停地播送震天的口号！

当车在一条条大街上行进时，车上，押解她的人还不时地按着大梅的头，架着她的胳膊，一次次地逼她说话……大梅无奈，大梅站在那里，真有点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她两眼一闭，也只有听喝了，于是，她就一声声地跟着说：“我是大戏霸！我是个罪人！我是个大戏霸！我是个罪人！……”

这天夜里，大梅已经不能回家了，她被关在了一个废弃的厕所里。头上是一弯冷月……这时候，她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她的胳膊也被人拧伤了，怎么也抬不起来了。她独自一人坐在干草上，强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抬着……然而，无论怎么努力，她的胳膊还是抬不起来，最后，大梅彻底绝望了，她四下望去，伸出那只好手摸来摸去，终于，她摸到了一根草绳！

大梅艰难地站起身来，流着泪说：“死吧，让我死了吧！”

第十三章

那是一个疯狂的夏天。

游街的时候，导演苏小艺是挨骂最多，挨唾沫星子最多的一个！因为他胸前的牌子上写的是“大流氓大右派苏小艺”！在民间，作风问题是最让人看不起的，他这“大流氓”的牌子一挂出来，挨打的机会就比旁人多多了！有些妇女甚至用西瓜皮砸他！

最让苏小艺羞愧的是，王玲玲竟然为他也受了牵连。崔卫东竟然把大字报贴在了玲玲宿舍的大门口！那天玲玲起来一看，门上贴着一张大字报，大字报上竟还挂着一双破鞋……

就在这天的早上，青年演员王玲玲割腕自杀了！

这一下惊动了全团的人。由于发现得早，玲玲被送进了医院，最后还是被抢救过来了。可是，从此，玲玲被人送回了家中，再也没有回来……苏小艺知道后，两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大哭了一场！他甚至高叫着：“杀了我吧！我不是人！杀了我吧！”

可是，在红卫兵眼里，右派导演苏小艺只是一只“死老虎”，可“死老虎”也是要打的。于是，他也被关起来了，就关在隔壁的一间囚室里。这间囚室是由女厕所改的，比较小，只有二三平方的样子。苏小艺被关进来后，开初，他像死人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由于地方太小，他根本就伸不开腿，过了一会儿，当他站起来时，又像狼一样，在这只有几平方的囚房里走来走去……他毕竟当过右派，是住过几年监狱的，心里并不那么怵。所以，他对自己说：我要锻炼。我必须锻炼。

当他走了几个来回后，突然听到了什么动静，这时，他灵机一动，两手抓住窗上铁栏，竟然背起诗来：

既然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上帝，

噢，父亲！都要你的女儿死亡，

既然你用誓言取得了胜利——

请用刀刺进我袒开的胸膛！

相信吧，我的父亲！相信这句话：

你的孩子的血是纯净的，

它和我祈祷的福泽一样无瑕，

它纯净有如我最后的思绪……

在囚室，大梅本已下定了要死的决心，她实在是受不了了。可当她抓住那根已绑在窗棂上的绳子，却突然听到了苏小艺背诗的声音！一时，她热泪盈眶！她心里说，老苏，这不是老苏么？！天啊，真是老苏！

可是，大梅实在是不想再受这份罪了，她嘴里仍然说：“死吧，叫我痛痛快快死吧！”

然而，就在这时，黑头提着一个饭盒走进了关押人的院子……

只听一个红卫兵高声叫道：“站住，干啥呢？！”

黑头闷闷地说：“送饭。”

那红卫兵看了他一眼，说：“放下吧。”

黑头探身往里边看了看，那人立刻说：“快走，快走！看啥呢？都是坏人！不准看！”

此刻，黑头突然放开喉咙，高声喊道：“大梅，好好活着！我等你出来！”

立时，有七八个红卫兵吆喝着赶出来，把黑头推推搡搡地哄走了！黑头一边挣着身子，一边吼道：“推啥推？老子也是贫下中农！”

大梅听见喊声了，那是黑头在叫她，那是她大师哥在叫她，她真想死啊！可是，她迟疑了一下，手里的绳子却慢慢地松开了……

大街上，仍然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

街口的大喇叭里，仍播送着大批判文章……

大梅已先后游了八次街了！每次游街回来，她都头疼欲裂！这时候，她已不再害怕“展览”了，也不觉得丢人了，反正已经这样，不要脸就不要脸吧。可她仍是一次次地动着死的念头，她实在是受不了了呀！那样的人格污辱，那样的折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她的头发已经快要被人揪光了，她脸上一次次地被人泼上墨汁！她甚至不敢看自己的脸，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牛鬼蛇神”，是不齿于人类的“狗粪堆”了！当把那些揪掉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挂在墙上的时候，她又一次在心里升起了死的念头。可是，她囚室里的那根草绳已被人搜走了，她连死的权利都丧失了！

她多想给人说说，她不是坏人，她是一心跟党走的，她给周总理唱过戏，她给那么多的人唱过戏……她真不是坏人哪！可是，谁听她说呢？夜里，她睡不着觉，就一次次地慢慢扶着墙站起来，身子倚靠在墙上，一点一点地练着往上抬胳膊，她的胳膊被人扭伤了，每抬一下，都钻心地疼痛……她心里说，我老亏呀，我得活着，我得活到能说话的一天，到时候，我一定要跟人说说！

于是，她开始了顽强的练习。囚室里边的墙上，已划出了好几个道道，那是她一次次顽强练习后，胳膊能抬到的地方……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她也试着伸一伸腿脚……

她心里说：黑哥说了，我是个戏！活着是戏，死了也是戏！

人已到了这份上，就做个戏吧！

这天上午，大门口突然传来了喧闹声！

仿佛是突然之间，大约有一二百个农民忽一下拥了过来，领头的正是大营村的二怪。二怪胳膊上戴着一个红卫兵袖章，气汹汹的领人冲到了这个关押文化艺术界坏人的地方。

把门的红卫兵拦住他们说：“干什么？干什么？！”

二怪故意伸了伸胳膊，把胳膊上戴的红卫兵袖章展了展，大声说：“干啥？抓人！”

把门的人顿时慌了，说：“抓谁？！”

二怪说：“抓谁？抓申凤梅！她在我们那儿放过毒，我们要把她揪回去批斗！”

把门的红卫兵一听，说：“噢，一家人，一家人。革命不分先后，我们也是要批斗她……”

二怪说：“我们贫下中农坚决要把她押回去批斗！肃清她的流毒！你快把人交出来吧。”

把门的说：“批斗可以，是不是让我请示一下？”

二怪一挥手说：“都是造反派，还请示个屁！押走！”没等他的话落音，农民们忽的一下全拥进去了……

进了院，二怪领人把门打开，在一片口号声中，他把一顶事先准备好的“高帽子”戴在了大梅的头上，众人围着她，一边走一边高呼口号：“打倒申凤梅！打倒大戏霸！……”

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梅糊糊涂涂地被他们押走了……

几百人忽拉拉地在大街上走着，他们一边走一边呼着口号，一时谁也闹不清这些农民到底要干什么。可是，当他们来到郊外的一个路口上时，二怪一招手，众人都站住了，此刻，只见有一辆马车从西边赶了过来，很快地停在路边上……到了这时，二怪警觉地四下看了看，说：“快，快！”说着，他把胳膊上的红卫兵袖章往下一取，随手装在了裤子兜里，而后把那只纸糊的高帽子从大梅头上取下来，说：“大姐，让你受苦了！快上车吧。”

到了此时，大梅这才醒悟过来，她抬起头来，默默地望着众人，一句话没说，泪先下来了……

二怪急切地说：“大姐，此地不可久留，快上车吧。回去再说……”说着，他招呼人把大梅搀到了马车上，而后，他跳上马车，亲自扬鞭赶车，在几百个农民的簇拥下，飞快地往大营村赶去！

大梅被大营村的农民救出来了。

其实，这招险棋是老支书一手策划的。

她被接到大营村之后，被人悄悄地安排在羊圈后边的一个小屋里。这小屋虽然破旧，但屋子里却打扫得很干净，靠墙的地上已铺上厚厚的干草，一盏新买的玻璃灯擦得锃亮。靠里边的地方，还有一张土垒的炕桌。饭早已做好了，是大梅最爱吃的芝麻叶面条，外加一盘炒鸡蛋。大梅是含着泪吃下这碗饭的。她觉得一生一世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老支书吸着旱烟在她对面坐着，看她吃完饭，老人吸完了烟，把烟灰磕在地上，而后才说：“梅呀，外头风声紧，委屈你了，就暂且在这羊圈里住一段吧……”

大梅说：“大伯，要不是你们，也许我就……”

老支书说：“闺女呀，可不敢瞎想。这人哪，谁没个三灾六难哩？想开些吧。人得往宽处想，你想想，有多少人听过你的戏呀……”

大梅长叹一声，说：“我做梦都没想到，我成了坏人了……”

老支书说：“现今，这世事，我也唬不透了。按说，这外头乱哄哄的，到底是咋回事呢？许是朝里出了奸臣了？……依我看，怕是朝里出奸臣了。”

大梅不语，因为她想不明白……

老支书说：“你是唱戏的，你会不知道？自古以来，奸臣当道，这忠臣就没好果子吃。那岳飞，岳王爷，十二道金牌传他，不活活让奸臣害死了么……”

这时，二怪又端着一碗鸡蛋茶走进来，他说：“大姐，乡亲们都要来看你，叫我挡住了，我是怕跑了风……你再喝碗茶吧。”

老支书却命令说：“二怪，你立马给我进城一趟，给你大哥捎个信儿，别让他急。就说人在我这儿，让他放心吧。”

二怪应了一声，刚要出去，老支书又叫住他说：“你给民兵交待了没有？你大姐在咱这儿住着，民兵要昼夜巡逻！出了事，我可饶不了你！”

二怪说：“放心吧。我都交待过了。”

这天夜里，草屋前边的羊圈里忽然传出了悠扬的胡琴声……

听到琴声，大梅从茅屋里走了出来。月光下，在露天的羊圈里，是瞎子刘在拉胡琴呢。琴声像水一样，如泣如诉，连羊儿都静静地卧着，仿佛也在倾听。

瞎子刘拉了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默默地说：“梅，回来了？”

大梅哽咽着说：“师傅……”

瞎子刘伸出两手：“你过来，叫我摸摸。”

大梅走到瞎子刘跟前，慢慢地蹲了下来……

瞎子刘的手在夜空里摸了一下，先摸住了她的脸，而后，又摸了摸她的两个肩膀，喃喃说：“让他们打坏了吧？”

大梅说：“……不要紧，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瞎子刘两手停在半空中，沉吟片刻，说：“梅，我问你，你是个啥？”

大梅说：“戏，我是戏。”

瞎子刘说：“既然你心里清亮，我就不多说了。戏么，就是让人听的。人家愿听，咱就唱。有一个人听，咱就给一个人唱，有两个人听，咱就给两个人唱……人家真不愿听，咱就不唱。你没听人说么，舞台小世界，世界大舞台，说白了，也都是戏。”

大梅望着瞎子刘那像枯井一样的双眼，说：“师傅，你的话，我解不透哇！”

瞎子刘说：“解不透你就别解。这人世上，忠忠奸奸的，都是留给后人唱说的，凡唱出来的，就是文化了……你看那庄稼人，说起来大字不识，可提起岳飞，可以说尽人皆知，说起秦桧，呸，也是无人不晓啊。啥道理？这都是艺人们一代一代唱出来的……”

大梅望着师傅，久久不说一句话……

瞎子刘说：“人活一世，啥能留下来？只怕是啥也留不下来，只有这口传的东西，可以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瞎子刘又说：“梅呀，你记住，活着，你是戏，是一张嘴。死了，你就是灰一堆。”

终于，大梅说：“师傅，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死了。”

瞎子刘又操起胡琴，对大梅说：“妞，我再给你拉一曲《满江红》，你好好听……”说着，他就拉起来，拉着，他口诵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听听，这多大的胸襟哪！”

大梅认真听着这曲《满江红》……一时感慨万端！

夜深的时候，瞎子刘提着那把胡琴去了。然而，瞎子刘的话，却让大梅一夜都没睡好。

这天中午，在村头的大槐树下，老支书正蹲在一个大石磙上抽旱烟，二怪就凑凑地走过来了。他往旁边一站……那眼里似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

老支书仍耷拉着眼，在那儿蹲着，什么也不说。过了一会儿，二怪终于憋不住了，说：“爹，这成天开会，念那啥子文件，社员们可都开烦了呀。你说咋办？”

老支书吸着烟，仍是一声不吭。

二怪挠了挠头，又说：“爹，你看，咱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会开得活泼一点？比如说……”

老支书乜斜着眼看了看他，笑了，说：“你个鳖儿，又想啥孬法的吧？”

终于，二怪急了，说：“爹，我明说吧，大姐她在咱村住着，大家都要求说……？”

老支书把烟一拧，突然说：“说啥？打住。你是想给我惹事的吧？！”

二怪说：“咱可以偷偷的搞，不让人知道么。”

老支书说：“没有不透风的墙。”

二怪气了，也往地上一蹲，说：“那按你说，一点办法儿都没有了？”

老支书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过了好久，他才说：“这批斗会嘛，还可以开……”

二怪一怔，说：“批斗？批谁？……”紧接着，他眨了眨眼，突然一拍腿，高兴地说：“明白了。我明白了。”

老支书嗔道说：“我看你老不成稳。我啥也没说，你明白啥了？”

二怪笑着说：“我知道你啥也没说，反正我明白了。”说着，扭头就跑。

片刻，村里的钟声就响了……

这天晚上，全村的老老少少都到大队部开会来了，当然是“批斗会”，很严肃的：人们齐聚在一个很大的院落里，院里的树上高挂着两盏汽灯，院外还有四个民兵背枪站岗；四周还有背枪的民兵在放“流动哨”……

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有人私下里小声说：“今儿个是叫看戏的？”

有人马上制止说：“可不敢乱说。是会，是开会哩。”

说是“批斗会”，可会场前边却明明摆着一根长凳子，凳子上坐的是大梅和带着胡琴的瞎子刘……

这时，只见二怪走上前来，摆了摆手，高声说：“静静，静一静！别吭了，都别吭了！今天，咱们开个会，啥会呢？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是批斗会！啊！不管哪个鳖孙问，咱开的都是批斗会。谁要多说一句，我掰他的牙！听清了么？！”

众人马上应道：“听清了！”

正说话间，二怪突然走过去，搀住人群里的一位老人说：“三爷，你坐前头。”说着，把他拉到了前边的一个蒲团上。老人说：“不是有戏么？”

二怪马上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会，是会。开会哩！你坐这儿听吧。”

人群里立时有了笑声！

二怪脸一嗔，说：“别笑。笑啥笑？严肃点，咱开的就是批斗会！毛主席不是说了，要文斗不要武斗。咱是文斗。下边，如果大家听‘会’听得高兴了，高兴了也不能拍巴掌。咋办呢？这样吧，要是实在忍不住，你就举举拳……”说着，二怪举起一只手，说：“就这样。再高兴了，就喊一声‘打倒’！只准这样啊？！”

二怪说完，几步走到大梅跟前，小声说：“大姐，老少爷们老想听你唱唱，你就唱两段吧。没事，我都安排好了。”

这时，大梅站了起来，她走到众人面前，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未开口，泪先流下来了……

立时，人群中举起了森林般的拳头！

大梅说：“老少爷们，既然大家愿听，我就唱一段《卖箩筐》吧。”

片刻，瞎子刘拉了一段过门，大梅跟着就唱起来了……

这时，村街里一片静寂，村头村尾，到处都可以看到民兵的身影……唯独老支书一人在村头的黑影里蹲着，那里闪着一个时明时暗的小火珠！在他的脚下，还卧着两只狗！狗眼里闪着一片绿光！

风一阵阵地刮着，村街东头，偶尔会飘来一片“打倒”声……老支书心里说：不管谁来，我都在这儿候着呢。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小刘庄的刘支书就赶来了。这是个极精明的人。他先找二怪，见了二怪，他啥话都不说，先是扔过一支烟，而后就笑眯眯地望着他。望得二怪有些发毛了，才说：“二怪，你媳妇可是俺庄的。平时，有个啥事，可从没让你掉下吧？……”

二怪说：“别绕了，丈哥，有啥事你说吧。”

刘支书说：“你个小舅！那我可开门见山了？”

二怪说：“救（舅）？不救你你早死牛肚里了。我看哪，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说，有话说，有屁放。”

刘支书说：“前后村，都是亲戚。谁还不知道谁呀？”

二怪很警惕地说：“那是。”

刘支书说：“那我就直说了，问你借个人。”

二怪笑了，说：“这好办，大营一千多口，随你挑！”

刘支书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一千多口我一个也看不上，我就借一个人！”

二怪把刘支书给他的那支烟夹在了耳朵上，又低下头去卷烟，他拧好了一支，叼在了嘴上，而后才说：“你要是看不上，我就没法了。”

刘支书说：“你也别给我打哑迷。你是借不借吧？”

二怪说：“你看看，你要借人，我让你随便挑，这还不够意思？”

刘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说：“兄弟呀，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借还是不借？”

二怪脸一变，说：“丈哥，说赖话哩不是？你要是说这话，我也豁出去了！大营一千多口人，要是真摔出去，哪一罐都是血！”

刘支书忙解释说：“兄弟，兄弟，你领会错了。我是那种人么？小刘庄虽没你大营人口众，我敢说，也没一个孬种！”

二怪警惕地说：“那你是啥意思？”

刘支书说：“都是明白人，我也不转弯子了。跟你借一个人，你要是不放心哪，我让我媳妇回来做抵押！这行了吧？”

二怪仍装作不明白，说：“你不就借个人么？我刚才不是答应你了么？”

刘支书说：“借人不假。别的我不借，我就借一个人……”说着，他往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大梅。”

二怪也往四周望了望，小声说：“你听谁说的？”

刘支书说：“兄弟，求求你，别难为你哥了。大梅的安全，你尽管放心。少一根汗毛，你拿我试问！我准备了五十个基干民兵，都是棒小伙，咋接走的，咋给你送回来！”

二怪不吭……

刘支书急了，说：“哪怕去唱一场呢？这可是你丈母娘的主意……”

二怪直直地望着他：“这可不是小事。传出去……”

刘支书一再保证说：“放心吧，兄弟，你尽管放心！”

二怪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说：“你黑晌来吧。”

刘支书站起身来，说：“这才够句话。”

当晚，小刘庄就派民兵把大梅偷偷地接走了。

当天夜里，钟声响过之后，在小刘庄的牲口院里，又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人群里不时传出低哑的咳嗽声……

片刻，有人匆匆走了进来，低声说：“接来了吧？”

有人耳语说：“来了，来了。”

立时，就有人把点亮的一盏汽灯挂在了一根木桩上……待牲口院有了亮光之后，刘支书就大声说：“小刘庄现场批斗会，现在开始！请，请……”

于是，大梅和瞎子刘一前一后地走了上来……

接着，又有人大声宣布说：“批斗会第一个节目：清唱《李双双》选段！”

在灯光下，大梅上前一步，深鞠一躬，说：“老少爷们儿，我是个罪人，本来是不该放毒的，可大家想听，我就唱两句，请大家多批判……”说着，她清了清喉咙，待瞎子刘的弦子一响，就跟着唱起来了……

等大梅唱完一出，黑压压的拳头就举起来了！接下去，马上就有人上前宣布说：“批斗会第二个节目：清唱《红灯记》选段！”

大梅再接着往下唱……

在黑暗中，乡亲们听着听着心里反而酸酸的，心里说，这么大的名角，唱个戏，咋就像小偷样？！……

到了深夜时分，一群背枪的民兵在村头等着送大梅上路……村里的一些老太太依依不舍地把大梅团团围住，有的手里掂着一兜鸡蛋；有的提的是一竹篮油饼；有的拿的是刚从地里摘的黄瓜、西红柿、西瓜、甜瓜、菜瓜……她们把这些礼物装在一辆马车上，一个个动情地拉住她的手说：

“梅呀，让你受屈了！”

“闺女呀，啥时候再来哪？”

“你看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梅，你可要想开些，不管日出日落，你看看，还是一地大月明！”

这时，刘支书说：“别扯唠了，让大梅走吧。改天咱再请……”

于是，乡亲们依依不舍地看着大梅和瞎子刘上了马车（前后，都有民兵护驾）……

自从小刘庄把大梅借去开了“批斗会”后，往下就再也闸不住了。来大营探风的人像走马灯似的，来了一拨又一拨……

一天上午，二怪刚从公社开会回来，就见田野里突然多了五犋牲口！牲口正在犁地呢……

二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停住！停住！哪村的？你们是哪村的？干啥呢？这是干啥呢？！”

这当儿，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说：“二怪，咋，不认识了？”

二怪看了看他，诧异地说：“老司？司队长，你，你咋来了？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那姓司的队长说：“哪一出？《借东风》。你看，这犁都扎下了。俺司台总共五犋牲口，全来了，给你连干三天，咱来个工换工，咋样？！”

二怪说：“不敢。不敢。啥意思？你这是啥意思么？！”

老司说：“兄弟，司台离你这儿也就一二十里地，扯起簸箩乱动弹，说起来可都是亲戚。不管咋说，这犁是扎下了，你看着办吧！”

二怪大声说：“停住，停住。赶紧给我停住！”

可那些犁地的根本不听他的，只管吆喝牲口犁地……

二怪无奈说：“不就是换一个人么？”

老司说：“对。换一个人。兴恁偷也兴俺偷。”

二怪说：“偷谁？”

老司很干脆地说：“大梅。”

二怪看着老司，老司却看着在田野里犁地的那五犋牲口……

在沉默了很久之后，二怪叹了一声，说：“我爹要骂死我了！”

于是，就在当天下午，司台小学突然宣布放假半天，饭时，校院门口处民兵就站上了双岗！……

午后，一村的老老少少齐聚在校院里，一个个都长伸着脖子；大人身上驮着孩子，人像是一摞一摞地叠着……司台可是个大村哪！

在校院的台子上，大梅在台前唱《扒瓜园》的唱段……瞎子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板一眼的用二胡给她伴奏……

大梅刚唱了一段，突然之间，门口处陡然传来了一声吆喝：

“狗来了！”

立时，会场里也跟着一声声往里传：“狗来了，狗来了！……”

说话间，就有两个民兵跳上台去，先是扶住大梅，而后快速地给她戴上了一顶事先就准备好的、纸糊的高帽子，附耳小声说：“大姐，委屈你了……”

大梅点点头小声说：“没事，没事。”

紧接着，村里一个叫“司铁嘴”的中年人，头一摇一摇地走上台去，他一边走一边把一个红袖章戴在胳膊上，上台后，立时就大声唱说道：“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雨化为桥，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接着，他又捋了一下头发，背诵道：“修正不修正，全靠主义正，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

此时，下边忽然有人喊道：“你说那是恁娘那脚！”

“哄！”一下，人们都笑起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有几个穿制服戴红袖章的人进来了！他们一个个神气活现地望着众人，有的还招招手……

站在台上的司铁嘴，胳膊一伸，紧着就呼起口号来：“打倒李天保！”

众人都跟着他高呼：“打倒李天保！”

司铁嘴又呼：“打倒诸葛亮！”

众人跟着喊：“打倒诸葛亮！”

司铁嘴：“诸葛亮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众人跟着喊：“诸葛亮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在一连串的口号声中，那几个身穿制服的人走上前来，一个领头的人招招手说：“好嘛，好嘛，贫下中农的觉悟很高嘛！继续开，继续……”

站在一旁的司队长给“司铁嘴”使了个眼色，“司铁嘴”张嘴就来：

“好，我就继续批！我们二队，有个人看老戏看傻了，咋看傻了呢？有一出戏叫做《墙头记》，那毒害深着呢！他娘说，你真学那《墙头记》哩？他说，我就是学那《墙头记》哩！你咋着？他娘说，你早说这话呀。他说，早说咋着？他娘说，早说？早说我早把你填尿罐里溺死了！……”

“哄！”人们又笑了。

司铁嘴马上说：“严肃点！笑啥笑？这是批判！——”

人们还是笑！

这当儿，老司小声对那些穿制服的说：“主任，去队部吧，饭都备下了。”

那领头的就说：“好啊，好。你们继续开……”

当那些人走了之后，门口就有民兵喊道：“走了，走了，狗走了！”

立时，“司铁嘴”招呼说：“弦子。赶紧，赶紧，弦儿！”

于是，有人给大梅摘下了那纸糊的高帽子，瞎子刘就拿着二胡又从后边出来了……

“司铁嘴”就大声宣布说：“批斗会接着开始，下一个节目——”

于是，众人都举起了森林般的拳头！！……

从此，在广袤的平原上，流动着一支所谓的“批斗小分队”。这支小分队由三人组成，一个是所谓的批判对象，大梅，一个是拉胡琴的瞎子刘，另一个就是司家庄那位有名的“司铁嘴”了。他们在武装民兵的押送下，从这个村转移到那个村，每到一个地方，都受到了老百姓极为热烈的欢迎。特别是入冬以来，场光地净了，田里也没什么活计了，这个“批斗小分队”就更忙了，他们几乎是每天都要换地方，就这么一村一村地“批”下去了……

在乡村的土路上，乡人们一看到背枪的民兵一队一队的在路上走着，在民兵中间夹着的是大梅和背着胡琴的瞎子刘，还有那位戴红卫兵袖章的“司铁嘴”……就有人飞快地跑回村去，说：“来了！来了！”

就这样，大梅常常从这个村被移交到另一个村，在村与村之间，交接仪式十分郑重！民兵们一个个扛着枪，那神情像是在完成一个至高无上的任务：

前宋村……

后寨村……

王庄村……

小集村……

在交接的时候，村东、村西，不时有民兵在喊：“口令？”

一个道：“批。”

一个回道：“判。”

送行的民兵会郑重地说：“送到三人！”

接“批判小分队”的民兵也十分严肃地回道：“实到三人！”

然而，在田野里，地边上，灶房里，女人们却一个个相互交头接耳地相互传递着这样一个消息：

“哎，有戏。”

“有戏。”

“黑晌儿有戏！”

整整一冬一春，大梅在不同的时间（或是晌午头儿、或是半夜里、或是月光下、或雨天的炕烟房里），在不同的场合（批斗会上、学习会上、赛诗会上等），在不同的地点（高粱地里、小树林里、麦场上等），以不同的装束（有戴“高帽子”的，有挂打“×”纸牌子的，有画黑了脸的等）一次次地给农民们演唱……

她也常常为那黑压压的人头，一张张专注的、兴奋的脸而感动……

司家庄的那位“司铁嘴”说：“值了，值了，我这一辈子也真值了！跟着大姐你，我吃了多少油馍呀！一嘴油！”

后来，风声慢慢地就传出去了，连城里人也听说乡下有这么一个“小分队”……于是，突然有一天，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大营村的村口。从车上走下几个穿绿军衣的人，领头的却是崔卫东！

崔卫东带着三个戴红袖章、身穿绿军衣的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大队部。在大队部里，崔卫东十分神气地从上衣兜里掏出了一张戴着红色大印的纸，就那么在二怪眼前一抖，说：“交人吧！”

二怪故作糊涂地说：“交人？交谁呀？”

崔卫东说：“大戏霸申凤梅。我们要带回去开批斗大会！”

二怪说：“那可不行，我们这儿正批着呢。”

崔卫东用手点了点那张纸，说：“你看好，这上边盖的可是地区革委会的大印！你负得起这个责任么？！”

二怪说：“我不管你啥印，我又不认字儿！”

崔卫东气呼呼地望着他，说：“你？！你竟敢……”

二怪站起来说：“我怎么了？告诉你，老子三代血贫农！你给我说说，你是啥成分？！”

崔卫东气得转了一个圈，他扭头一看，门外站满了民兵……于是，他说：“好！你等着，你等着！”说完，对他的手下说：“走！”

二怪却说：“不送。不送。”

崔卫东等人走后，二怪匆匆地来到了大队部后边的牲口院。这里还有一群外村人等着他呢……二怪一走进来，立时就被众人围住了。他们拥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说：

“怪，可该轮到俺郭庄了吧？”

“坟台，该轮坟台了吧？”

“霍庄，霍庄排得最早！”

“曹寨呢？咋也该了吧？！”

二怪发脾气说：“还喳喳哩，城里都来人了！风都是恁外庄人透的，人家非把大梅带走不行……”

众人立时喝道：“敢？！”

二怪说：“咋不敢？！”

众人说：“他只要敢进村，腿给小舅拧了！”

可就在当天下午，有三辆大卡车，载着头戴柳条帽的“造反派”气势汹汹地开进了大营！

车上的大喇叭哇哇响着：“贫下中农同志们，革命的战友们！贫下中农同志们，革命的战友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

然而，当卡车刚开进村口不久，那车却突然停住了，喇叭也不再呜哩哇啦地响了……站在车上的那些“造反派”们，一个个变得目瞪口呆！在他们的眼前：村里村外，庄稼地里，竟然站满了黑压压的农民，到处都是人脸，人脸像墙一样的沉默着！而且仍有四面八方的农民正源源不断地往这里赶！！……

于是，车上有人急忙指挥说：“快，快，倒车！回去回去！”

就这样，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三辆卡车后车变前车，前车变后车，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灰溜溜地开走了……

此后，再没人敢来抓人了。

一天傍晚，老支书心事重重地走进了羊圈后边的草屋。进了门，跟大梅打了声招呼，老人就蹲在那里一袋一袋地吸旱烟。他吸了一锅又一锅，大梅看看他，终于忍不住问：“大爷，有啥事？”

老支书迟疑了片刻，说：“……有个事，我本不想说，唉，算了。”

大梅说：“大爷，有啥事你说吧。是不是我在这儿……？”

老支书笑了笑，说：“看你想哪儿去了。好，我说……这个事呢，按说也不算个啥事，可这，唉，过去咱地区的马书记你知道吧？”

大梅说：“知道。知道。他……咋样？”

老支书小声说：“人被打坏了！听说，两条腿都给打断了，肋巴整整断了七根，这会儿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大梅一听，忙问：“那，那咋办呢？有没有危险？！”

老支书说：“一时半会儿，难说呀。”接着，老支书又说：“那可是个好人哪！”

大梅试探着说：“那咱……能不能去看看他？”

老支书把烟掐灭，沉吟了一会儿，说：“我说的就是这个事。市面上，现在到处抓他。他呢，这会儿还躲在部队上的一个营房里……头前，有人捎信说，老马疼得受不住了，说了一句话，说他……想听你的戏。”

大梅立时站起身说：“咱去。咱现在就去！”

老支书迟疑着说：“闺女，路老远哪！跨着县呢。你的名气这么大，路上万一……老不安全哪？！”

大梅说：“大爷，我呢，就这一堆了，你也别替我担心。老马是好人，大好人！他都到这一步了，想听我唱两句，我无论如何也得去呀！”

老支书说：“闺女，不瞒你，他的秘书小元是咱村人，夜里二更天摸来的，天不明就走了……当时，我没敢答应他，我说，风险老大，让我想想再说。就这么愁了一天，还是没想好。我是怕万一出事，无法给群众交待呀！”

大梅说：“我去。再难我也去！”

老支书想了想，说：“既然这样，那就去吧。可这……不得带个弦儿？让瞎子刘跟你一块去吧。派民兵吧？少了不济事，多了又太招眼……唉，这样吧，弄挂马车，再派俩民兵，拴上几只羊，只当是卖羊的。梅呀，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你了，路上可一定小心。路过城里，可千万别进市，走城边上，绕着走……我老担你的心哪！”

大梅说：“大爷，你放心吧。”

第二天一早，星星还没出齐，大梅跟瞎子刘就上路了，他们在两个民兵的护送下，坐着马车七拐八拐的整整走了大半天，才来到襄县境内的一个部队营房里。进了部队营房的大门，他们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直奔后院去了。

在几排营房后的有两间小屋……小屋的房门紧闭着，门口还站有岗哨。屋子里的窗户全用黑布蒙着，里边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看上去白发苍苍、身上缠满了绷带，十分的憔悴！

大梅和瞎子刘在秘书小元的带领下，悄悄走了进来……

大梅进屋后，急步来到床前，她一把抓住老马的手，呜咽着叫了一声：“马书记，马书记！……”

这时，马书记慢慢地睁开眼来，苦涩地笑了笑，说：“大梅，这时候，你还敢来？”

大梅两眼含着泪，激动地说：“马书记，啥时候我都敢来。你忘了，三年困难时期，你派我跟剧团去南阳募粮，救了多少人哪！人到啥时候都不会忘的……人心是秤啊！”

此刻，马书记也落泪了，他含泪说：“谢谢。谢谢你能来看我……嗨，我也做过错事呀！”

这时，秘书小元走上前，低声对大梅耳语了几句……大梅就对马书记说：“马书记，我既然来了，你想听啥，我给你唱几句。”

马书记沉吟了很久，最后，他含着泪说：“大梅，谢谢，谢谢你！……”接着，他长叹了一声，说：“我是太喜欢你的戏了，就《收姜维》吧。”

大梅稍稍迟疑了一下，说：“好。我唱！”

这当儿，秘书小元走上前来，附耳说：“大姐，这，合适么？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你要是有难处，就唱段新戏吧。”

大梅擦了一把脸，说：“别说了。人都到这一步了，他想听啥，我就给他唱啥。出了事，我一个人顶罪！”

瞎子刘一直在一旁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当大梅要唱的时候，瞎子刘这才坐下来定了定弦儿。接着，大梅往前一站，扎好了架式，郑重其事一丝不苟地给马书记一人唱起了《收姜维》选段：

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

听山人把情由细说端详；

想当年，长坂坡你有名上将；

一杆枪，战曹兵无人可挡；

如今你，年纪迈发如霜降；

怎比那姜伯约血气方刚；

今日里，虽说你打回败仗；

怨山人用兵不当……你莫放在心上。

……

唱这段戏的时候，大梅心里一时翻江倒海，有许多往事涌上了心头。她想起了马连良，想起了袁世海，想起了周总理，想起了她在北京演出时的辉煌，那一幕幕恍若昨日！心说，世道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哪？！就这么想着，她心里涌上了一片苍凉。她唱得也很“苍”，唱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苦涩，那苦味是从她的心底里漫上来的！

马书记听着听着，满眼满脸都是热泪……

这时候，只听“咣当！”一声，门突然开了！

站在门旁的秘书小元顿时吓得目瞪口呆，脸色都变了！……

这边，瞎子刘正拉得起劲，听到响动，琴声也骤然停了！

屋子里一片静寂！

此时，只见有七八个人随着门的响声“唿唿咚咚……”地拥进来倒在了地上！……

大梅扭身一看，窗户上也全是眼睛！！

大梅就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仿佛有一世纪那么久了！大梅才转过身来，终于，她发现，前后的窗户上扒的全是部队的战士！……

窗外，晴空万里，操场上，一排战士正在列队操练……

小屋里，是一片死样的沉默……

片刻，那七八个摔倒在屋里地上的战士，一个个有点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们立正站好，整好军容，又一个个郑重地向大梅敬了一个军礼！而后，一句话也不说，就依次退了出去……

门，又无声地关上了……

此时此刻，只听躺在床上的马书记默默地说：“梅，你看见了么？”

大梅点点头，说：“我看见了。”

马书记说：“这就是民心哪。”

第十四章

在周口，今日崔卫东已不是昔日的崔买官了。他现在已是周口文化系统的革委会副主任了。人一当官，连走路姿势、说话的口气都不一样了。在人前人后，他也常“啊、啊”的，不时的还要“研究研究”。他又专门到部队去找了两套军衣穿在身上，人也显得年轻了许多。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还埋藏着一个缺憾。是呀，他从小学戏，却从未真正地登台演出过，就是上台，也仅仅是翻个跟头，打个圆场什么的，自然也从未演过什么主角。他也是演员出身哪，也是想上戏的呀！他那么恨大梅，就是大梅太红了，太火了！而他作为演员，这一生也太没有光彩了！他不平啊。自从他当上了文化系统的造反派头头，他一直就做着登台演出的梦想，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他可以说了算了。于是，在剧团排演样板戏《沙家浜》的时候，他就当仁不让地成了“胡司令”。

在这年的夏天，剧团第一次在周口的剧院里上演革命样板戏《沙家浜》时，他演的“胡司令”一下子就在周口传开了，成了民间的一大笑话！

当时，在舞台上，饰演“胡传葵”的崔卫东本来正用假嗓唱着（他的嗓子倒了）：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总共有七八个人来十几条枪，

被皇军追得我踉踉跄跄，

无奈我水缸里头把身藏

多亏了阿庆嫂把我……

不料，他刚唱了不到半段戏词，下边竟传出了一片哄声！观众乱纷纷地叫嚷道：

“下去！”

“下去！”

“你下去吧！卖红薯去吧！”

有人起哄倒还罢了，他还只管硬着头皮往下唱。可是，在一片纷乱中，有一个老人竟跑到了台前，指头点着他高声嚷嚷说：“唱的啥？让大梅出来！我们是来看大梅的戏哩！”

经老头这么一闹，在台上的崔卫东竟然一下子哑住了……这时，饰演“刁德一”的演员已经连唱了两遍台词了，他竟还在那儿傻傻地愣着！

往下，那演“刁德一”的急得没有办法，只好现场编词说：“司令，皇军不是早走了么？你还怕什么？”

这时，饰演“胡传葵”的崔卫东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竟忘了词了，无奈，他一捋袖子，脱口说：“日他姐，他说不定还来！”

“哄！”台下一片大笑……

此刻，那位饰演“阿庆嫂”的女演员急忙上前“救场”，她款款地走上前说：“司令，抽烟，你抽烟。”说着，她悄悄地拽了拽他，小声说：“错了。错了。”

不料，饰演“胡传葵”的崔卫东装模作样地点上烟，接下去竟然说：“司令啥时候会错？！”就这么说着，他一捋袖子，用手指着饰演“刁德一”的演员：“胡司令，你说，我错了么？！”

那个饰演“刁德一”的立时恼了，竟然不管不顾地说：“到底谁是司令？是你还是我？！扯淡！”

“哄！！”台下人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背过气去……

就此，戏再也演不下去了。有人在后台喊道：“净胡扯淡！拉幕！拉幕！”就这样，大幕慌慌地拉上了……

戏虽然演砸了，可崔卫东不仅不检讨自己，倒还反咬一口，说这是一场严肃的政治事件！口口声声说：“要追查责任，一定要找到幕后的策划者！”

听他这么一说，吓得剧团的人没敢再说什么了。

在剧团里，李黑头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闲人。

“文革”以来，由于受大梅的牵连，他也再没有上过戏。本来他是教武功的老师，可现在武功也不让他教了。于是，他就每天里这里站站，那里看看，偶尔也打打牌，喝两盅闷酒什么的。可他的心还是在戏上。每天，他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剧院门口。他常常一个人站在剧院门前愣愣地发呆，有时候一站就是一天！夜里他也去，有时候，剧院早已散场了，灯都灭了，他还一个人独独地、怏怏地在剧院门口的柱子旁边立着……就像立着的一个鬼魂！

有天清晨，在剧院门旁，一个老头出来打扫卫生，那老头一边扫一边哼唱着：“想当年长坂坡你有名……”当他哼唱到这里时，突然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立时警觉地扭头看了一眼，不敢唱了。

这时，他才发现，那柱子旁还站着一个人呢，那人竟满脸是泪！当时，扫地的老头吓了一跳！他退后两步，直直地望着黑头，好半天才看出这人是剧团里的李黑头。这时，他才走上前去，打招呼说：“老黑，你这是干啥呢？”

李黑头也不吭，就那么直直地有点发痴地望着他。好半天才说：“你听过大梅的戏？”

老头看四周无人，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说：“看你这话说的？不发烧吧？”

黑头也不理他，就那么呆呆地说：“都三年了！”

老头愣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一声，说：“老黑，想开些吧。想开些。”

黑头默默地站在那里，空握着两只拳，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锈了，喉咙都锈了。”

谁也没有想到，剧团到扶沟县演出的时候，崔卫东竟然又被观众从舞台上哄下去了！

那天，周口越调剧团是在农村的一个土舞台上演出的。这一次，崔卫东不再演“胡司令”了，这次他饰演的是《沙家浜》里的郭建光。那会儿，他正在高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这个著名的唱段，可唱着唱着他的嗓子就顶不上去了……

台下，那些老百姓们立即就给他拍起“倒好”来，光拍“倒好”倒还好说，他只管厚着脸皮往下唱就是了。可是，拍倒好的人见他还在唱，观众们竟然全都站起来了，他们齐拥到舞台跟前，竟大声吆喝起来：“下去吧！”

“下去！！”

“你咋还不下去哩？！”

“呸，你的脸皮咋恁厚哩？！”

就这样，人们竟连续吆喝了有一分钟之久！戏再也演不下去了，只好把大幕重新拉上了……

这一次，崔卫东再不说什么了，他只说，他的嗓子确实倒了。当年，他也曾红过，那时候呀……往下，他就不说了。到底怎么红过，谁也不知道。

这事没过两天，他没有想到，他的事很快就传到地区文化局去了。地区文化局一个电话把他叫了回去。在文化局的办公室里，革委会主任拍着桌子把他狠狠地熊了一顿！主任说：

“崔卫东，你是怎么搞的？你也是老演员了，你到底会不会演戏？！净给我出洋相！”

崔卫东勾着头一声不吭。

革委会主任喝道：“这是革命样板戏！你知道么？弄不好，就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崔卫东一听，吓坏了，嗫嗫地说：“我，我我我，是……忘词了。”

革委会主任说：“忘词？这时候能忘词么？胡闹！你听听，你出去听听，看看群众都是怎么说你的？你出的洋相还少么？！嗯？！我都替你丢人！”

崔卫东说：“主任，孙主任，我的确是忘词了。我对天发誓，确确实实是忘词了。你不知道，他们压制我呀，压制了我几十年，我多年没上台了。我是太生疏了。当年，我当年……我以后，我保证……”

革委会主任摆摆手，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你以后不要再上台了。你马上把申凤梅给我叫回来！”

崔卫东一怔，说：“咋？她，她解放了？！”

革委会主任无可奈何地说：“上边有人指名要看她的戏，我们也没有办法。先让她演着戏，斗批改嘛，一边改造一边使用吧。”

崔卫东诧异地说：“文化大革命搞了这么久了，她她她……还能演戏？！”

革委会主任低声说：“告诉你，你一个人知道就是了。一个大军区的首长，点名要看她的戏！……”

崔卫东说：“这，这……群众要是不答应哪？！”

革委会主任轻蔑地笑了笑说：“群众？谁是群众？这事儿呀，我顶不了，你更顶不了，马上通知她回来。”

当崔卫东从里边怏怏地走出来，来到地区文化局门口的时候，这位造了多年反的人，这位“革命者”，却蹲在门旁呜呜地哭起来了，他一边哭一边呜咽着说：“日他娘，革命了半天，还是跑龙套，这是图啥哪？！”

崔卫东回到剧团后，当晚就来到了大梅家。他在门外站了很长时间之后，才上去敲门的。

屋里，黑头问：“谁呀？”

站在门外的崔卫东说：“师哥，我，是我呀。开门吧。”

黑头拉开门一看，见是崔卫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闷声说：“啥事？”

崔卫东说：“师哥，我可是给你报喜来了。你门都不让我进？”

黑头讽刺说：“你是造反派，咱高攀不起呀！”

崔卫东竟带出了一脸的委屈，说：“师哥，你真是冤枉我了。我可一直替师姐说好话呀！你想想，在运动头上，谁能抗，谁敢抗？虽说大面上，我也批过师姐，那也是没法呀？！暗地里，我可是一直在保护她呀……你想，我虽说是个革委会的副主任，可我不当家呀！这不，我给上边争取了好多次，好说歹说，总算让师姐回来了。”

黑头是个实心眼的人，他一怔，结结巴巴地说：“大梅、她……能、回来演戏了？”

崔卫东说：“嗨，不管我咋作难吧，总算把师姐弄回来了。你不知道，我求了多少人……不说了，不说了，师姐能回来，我也算尽了心了。”

黑头有点不相信地再次问：“大梅，她，可以回来了？！”

崔卫东说：“看看，看看，不信吧？我就知道你不信……唉，当个人老难哪！去吧，你去把师姐叫回来吧。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黑头开始仍是半信半疑，继而又被感动了，忙拉住他说：“兄弟，是你哥不对，你哥误会你了。别走，别走。我弄俩菜，咱，喝两盅。”

当晚，夜半时分，崔卫东在大梅家喝了酒走出来，一个人又悄悄地溜回到大梅家的对面，鬼鬼祟祟地蹲在墙角上，提着一个糨糊桶，偷偷摸摸地刷起大标语来！

那大标语足有十几米长，整整刷了一面墙！上边写着斗大的黑字：“大戏霸申凤梅必须低头认罪！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

在黑影里，崔卫东一边贴大标语，一边嘴里嘟哝：“回来？回来也得参加‘斗、批、改’！”

大梅终于重新回到了剧团。

她“解放”了。“解放”这个词在她心里是很重的。三年来的苦辣酸甜此时都化成了梦一样的回忆。她心里说，乡亲们实在是太好了，要不是这些乡亲，我早死一百次了！所以，临走的头天晚上，她在村里的麦场上整整唱了半夜，以此来答谢乡人。

离开大营村的时候，全村的老老少少都跑出来给大梅送行！他们依依不舍地一直把大梅送到了村口。在村口上，老支书一再劝阻说：“回吧，都回吧，别再耽误大梅的事了……”可乡亲们谁也不走。

临分别时，大梅站在村口上，一次又一次地给乡亲们鞠躬，她说：“谢谢，谢谢，谢谢老少爷们！”可她连说了几遍，乡亲们依旧跟着往前送……大梅没办法，就说：“这样吧，我再给大家唱一段！……”说着，她往槐树下的石磙上一站，就又给大伙唱起来了……

可唱着唱着，她哽咽了……

那些婶子、大娘们提着一串串、一篮篮的油馍、鸡蛋、柿饼、石榴、大枣轮番往车上放，放得车都快装不下了！

乡亲们一声声说：

“梅，这就是家，你可常回来呀！”

“梅，回来呀！”

“梅，床还给你留着呢！”

“梅，回来还是芝麻叶面条！”

走的时候，大梅是一步一回头……大营，是她的再生之地呀！

大梅回到家，一眼就看出了男人的凄凉！那还是家么？到处是灰尘，到处是蛛网，到处是没有洗刷的碗筷……大梅在屋子里站着，好久没有说一句话。三年哪，多少个日子，就是这么过来了！

门无声地关上了，大梅望着黑头，黑头望着大梅……

大梅说：“这几年，苦了你了。连个热乎饭也吃不上……”

黑头默默地说：“一梦就是戏，老是在戏台上见面……”

大梅苦苦地一笑，说：“梦见你打我了么？”

黑头说：“不说了，回来就好。”

大梅长叹一声，说：“哥，给我支烟。”

黑头从兜里摸出烟来，刚把火柴点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扑”一下把火吹灭，定定地看着大梅……

大梅说：“咋？”

这时，黑头突然说：“戏呢？戏是不是丢了？！”

大梅好半天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黑头，黑头也直直地望着她。过一会儿，大梅往后退了退，又抬眼看了看黑头，接着，她猛地一抬腿，就那么金鸡独立，一只腿“啪”地就勾到了头上！

黑头这才点了点头，说：“不赖，不赖。戏没丢！”

片刻，剧团里的人就拥进来了，他们都是来看大梅的……一进门就嚷嚷着说：

“申老师回来了？！”

“申老师回来了！”

大梅出门迎接他们时，一眼就看见了对面墙上贴的大字报：

“大戏霸申凤梅必须低头认罪！……”

看了，大梅心里像刀扎一样难受，可脸上却纹丝不动……有演员在一旁骂道：“有些人，真不是东西！申老师明明解放了，咋还贴大字报？！”

大梅却淡淡地说：“贴就贴吧。”

离家三年了，大梅想给男人好好做顿饭，第二天一早，她就到集市上去了。集市上又恢复了往常的喧闹，那股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一切都显得很亲切。

大梅挎着一个篮子，边走边看。很快，街头上那些卖胡辣汤的、卖包子的、油条的、卖菜的……一个个都亲热地跟她打招呼：

卖胡辣汤的说：“这不是大梅么？回来了？！”

大梅笑着说：“回来了。”

“喝碗汤吧？热的。”

大梅笑笑说：“不啦。老孙，生意咋样？”

“市管会的老来查，马马虎虎吧。”

卖包子的说：“大梅，你可回来了？！来，来，我给你包两盘包子。”

大梅拦住他说：“改天吧，改天。”

卖油条的说：“梅，老天爷，你总算回来了！别走别走，热油条，我给你再回回锅！”

大梅说：“老胡，你这生意可好？你不收钱，我可天天来吃！”

卖油条的说：“你来！你来！就怕你不来……”

大梅笑着说：“改天，改天我一定来。”

卖菜的说：“大梅，你不是好吃缨缨菜么？抓一把，抓一把！”

另一个卖菜的抢着说：“大梅，我这儿有荆芥、芫荽，都是你最爱吃的，包回去点吧？”

大梅笑着说：“大嫂，我可是吃你多少回了，你回回都不收钱，这回我说啥也不要了！”

卖菜的大嫂说：“你得要！下回，你演戏时，给我留张票，这行了吧？”说着，硬是把荆芥、芫荽塞到了她的篮子里……

大梅一一应着，关切地问候着，从一个个摊前走过。她心里从来没有这样舒畅过，是呀，回来了，又回到剧团来了，就像是做梦一样，这一梦就是三年哪！

这时，突然有人叫道：“姐！……”

大梅一回头，看见了二梅。二梅，真是二梅！一晃，姐妹俩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在街头上，姐妹俩骤然相见，眼里都含着泪花！

大梅把二梅领回家去，两姊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分别太久了，那思念也是太久太久了，两人坐在那里，互相端详着，久久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二梅说：“姐，我给你梳梳头吧？”

大梅笑着说：“好哇，小时候我没少给你梳头，你也该还报我了。”

二梅一边给大梅梳着头，一边说：“姐呀，你的头发……”

大梅说：“我知道，白了不少……”

二梅说：“这些年，你是咋过的？”

大梅说：“熬呗。熬着，熬着，也就熬过来了。”

二梅说：“我偷偷地去看过你一回，咋说都不让见……我一路哭着又走了。”

大梅问：“许昌那边，老毛咋样？”

二梅说：“也没少挨打……”

大梅叹口气说：“你不知道，最初让我游街的时候，我死的心都有！那时，我就想，我也没害过谁呀？咋让我受这种罪哪？！老天爷你睁睁眼，让我死了吧！唉，最让我受不了的，是那些学员……旁人打我吧，我认了。可我没想到，我教过的学生，竟然也上来打我，我实在是受不了！我想不通啊……”

二梅一边梳着头，一边咬着牙说：“姐，从今往后，咱不唱了，咱再也不给鳖孙们唱了！”

大梅听了，忽一下转过脸来，厉声问：“你说啥？！”

二梅手里拿着梳子，呆呆地望着大梅：“我，我是说……咱不给龟孙们唱了？咋？”

大梅说：“可不能这样，你骂谁呢？谁是龟孙？那是衣食父母！不唱？为啥不唱？——唱！还得好好唱哩？！你想想，要不唱，咱是个啥？群众为啥抬举咱？说来说去，咱不就会唱两句么？我在大营的时候，多亏那些乡亲们，要不是那些群众，也许你就见不着你这个老姐姐了！从今往后，我得好好给他们唱哩！只要不死，活一天我就唱一天！”

二梅说：“那些打你的人……”

大梅说：“恨是恨。现在想想，也不全怪他们。你想啊，运动头上，乱哄哄的，又都说是中央的精神，也难免哪……”

二梅说：“姐，叫我说，这些人都不是啥好东西！说是运动头上，别人为啥不打，偏偏他打？！”

大梅不语……

过了一会儿，大梅说：“二梅，咱俩从小在一个班里学戏，多少年相依为命。说起来，姐可就你这一个亲人哪。咱是啥？戏！唱戏的。不管到啥时候，功夫可不能丢啊！”

二梅沉默了片刻，流着泪说：“姐，还让咱唱么？”

大梅抬起头，深情地望着二梅，说：“瞎子师傅说得对，无论啥时候，都会有人看戏！”

在劳改农场整整呆了八年的苏小艺回来了。

冬去春来，万木复苏，大街上，行人一个个喜气洋洋；街头电线杆上，大喇叭里正播送着：“大快人心事，打倒四人帮”的唱段……

苏小艺躬着腰，驼着背，背着他的铺盖卷，独自一人回到了周口。他在街上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脸上既有岁月的沧桑，也有“解放”了的喜悦……

当他走过一家理发店门前时，突然停住了身子，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满脸的胡子茬，迟疑一下，而后推门走了进去。在理发店里，他把那铺盖卷随手撂在了地上……那位理发的小姑娘看他穿得很不讲究，有一点怠慢地问：“理发？”

他就那么往椅子上一靠，闭着眼说：“理发。”

理发小姐又问：“吹不吹？”

他说：“吹。”

理发小姐再问：“上油不上？”

他说：“上！”

可是，理发小姐却很久不动手……

苏小艺等了很久，见理发的就是不过来，他忽地坐起来，发火说：“怎么回事？！”

理发小姐看了他一眼，也不吭声……

这时，苏小艺猛地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往旁边的桌上一放，说：“够么？”

那姑娘匆忙赶过来说：“够了，够了。”

苏小艺身子往椅子上一靠，说：“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姑娘问：“你是谁呀？”

苏小艺说：“我是苏小艺。”

那姑娘漫不经心地说：“苏小艺？没听说过。你不会是省长吧？”

苏小艺说：“那倒不是。不过，省长有很多，苏小艺却只有一个。”

那姑娘暗暗地撇了一下嘴……

苏小艺说：“我，苏小艺，中国著名导演，你信不信？”

姑娘就笑着说：“我信。我信。”

可是，当姑娘说了那个“信”字时，苏小艺反倒没劲了。他闭着两眼，默默地靠坐在理发椅上，眼里竟然流出了两行泪水……是啊，中国著名导演！那是他一生的追求，也是他最大的梦想。可是，这一切都化为泡影了。当了二十多年的“老右”，这“尾巴”夹得不能再夹了，连人都不是，还谈什么事业呀？！“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又一次被揪了出来，当死老虎打！接着，又因为“男女关系”，他再次进了劳改农场，这一晃，又是八年过去了……人一生中又有多少个八年？！还好，回来了，总算活着回来了！

当然，那桩曾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反复提起的“男女关系”一直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个痛点！他记得，在八年的劳改生涯中，他曾收到过一个奇怪的包裹，那包裹里有他童年里最爱吃的“三刀”！他知道这点心是谁寄的，他只跟她一个人说过，是他在最激动的时候说出来的。可他却害了人家，他真不是人哪！每当他想到这时里，心里就隐隐地发痛！

他知道，她还爱着他呢。可他，却再也不能有一丝一毫幻想了。因为他没有这个权利……

在剧团大院里，大梅和苏小艺紧紧地握手！苏小艺激动地说：“大姐，让我抱一下，为我们都还活着！”说着，他与大梅紧紧地拥抱！

大梅说：“老苏，你还没有变呢！”

苏小艺用自嘲的口吻说：“怎么没有变？我现在是七级泥水匠。”

大梅问：“平反了？”

苏小艺说：“我是无反可平啊。他们查了当年的档案，说我根本就不是右派，仅仅是……”

大梅感慨地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哇。”

苏小艺激动地说：“大姐，关于你的戏，我有很多想法。这一次，咱们可以大干一场了！你的‘诸葛亮’，这回可以系列化了！……”

大梅高兴地说：“晚上到我那儿去，我备酒，咱好好聊聊！”

中午的时候，黑头独自一人在喝闷酒……大梅“解放”了，他心里自然高兴。可她自回来以后，却一直没有上过戏。剧团里也没有给她派“角”，所以他心里一直很不痛快。老黑不善言谈，心里有了什么事，就喝闷酒。

大梅兴冲冲地从外边走回来了，她一进门就激动地说：“师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黑头抬起头，问：“啥好消息？快说！”

大梅说：“上头说，可以演古装戏了！”

黑头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两眼圆睁：“真的？！”

大梅说：“真的。”

黑头不相信地追问道：“谁说的？！”

大梅说：“杨司令亲口跟我说的！”

黑头听了，用手拍着头，连声说：“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之后，扭身就往里屋急走，可他刚走了没有几步，却“咕咚”一下子栽倒了！

大梅急忙上前扶起他，连声喊道：“师哥，师哥！咋啦？老天爷，你这是咋啦？！……”

黑头躺在大梅怀里，艰难地抬起手，往里屋指了一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梅匆匆跑出去叫人，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老黑抬进了医院。一路上，大梅小跑着跟在后边，不断地在心里念颂着，师哥，你可不能去呀！

当他们赶到医院，医生们一看是大梅的亲属，二话不说，立马就把他推进了手术室，进行紧急抢救！

在医院走廊里，大梅、朱书记、苏小艺等人都焦急地等待着……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一直闪烁着，一直到天黑的时候，那盏红灯突然灭了，有医生从里边走出来，大梅急忙上前问：“大夫，他……？”

医生说：“病人得的是突发性脑溢血，非常危险，已经抢救过来了。不过，病人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大梅一听，忙说：“后遗症？啥后遗症？他还能演戏么？”

医院摇摇头说：“恐怕不能再上台了。”

大梅听了，眼里的泪“唰”地就流下来了，她呜咽着说：“等啊盼哪，才说日子好了，又得下了这病……”

苏小艺赶忙上前扶住她说：“大姐，你，你不要激动……会好的。”

大梅哭着说：“他老亏呀！”

几天后，黑头终于醒过来了，可他不仅半身瘫痪，而且也失语了，干着急说不出话来。他就那么躺在病床上，两眼瞪瞪的，嘴张张的，一只手总是指着一个方向……

大梅俯下身去，贴在他的耳边，问：“你想要啥？你给我说。”

可黑头的嘴动着，就是说不出来话！他那只仅有的好手，仍然很固执地指着一个方向……

大梅心急火燎地望着他，干着急没有办法，也只好猜了，她问：“你是说那灯亮着太刺眼？咱把它关了？”说着，她快步走过去，把电灯拉灭了……

可黑头的那只手仍焦躁地摆动着……

大梅看看他，说：“不是？好，好，拉开，拉开。”说着，又赶忙把灯拉亮了。

黑头的手仍然朝前方指着……

大梅又贴近他问：“你是想吃啥哩？你说，你想吃啥，我给你去买。胡辣汤？羊肉汤？煎包？油馍？蒜面条？……”

可黑头的手仍是很急躁在摆动着！

大梅急得头上也冒汗了，她说：“我的哥，不是这，不是那，你究竟是想要啥哩？……”

黑头的手仍指着，嘴里呜呜噜噜的，就是说不清楚……

大梅贴近些，再贴更近些，却怎么也听不明白……大梅哭了，她哭着说：“哥呀，哥呀，你咋成这了？……”过了一会儿，大梅又擦擦泪说：“哥，这多年了，我咋就猜不透你的心哪？！让我一样一样地问吧，你是，想解溲？”

黑头摆摆手……

大梅仍不厌其烦地问：“想翻身？”

黑头仍摆手……

大梅问：“你是……想吃水果？是苹果？是梨？是嘴里没味？——山楂糕？！烟？你是想吸烟？！”

黑头气了，那只好手使劲地拍着床！

大梅忙说：“好，好，不要，不要……你别急嘛。”

大梅又问：“你是……想回家？你放心，病好了咱就回去。”

黑头两眼冒火，那样子气呼呼的，竟开始捶床了！……

大梅说：“好，好，你别急。你这病可不能急……”大梅再一次俯耳贴近他，小声说：“哥，你别心焦，咱慢慢来，就跟我小时候学戏一样，一句一句来，行吧？”

听到“戏”字时，黑头眼珠动了一下，好像不那么急躁了……

大梅耐心地说：“哥，你究竟是哪儿不舒服？你用这只好手给我指指。是心口？……是肚子？……是耳朵，是耳朵眼儿痒了？”说着，就要给他掏耳朵，可黑头用那只好手一下子就把她的手推开了！

黑头的手仍然执著地指着一个方向……！！

大梅两眼含着泪，想了又想，终于说：“你说的是家，对不对？”

黑头终于点了一下头。

大梅说：“你是想让我回家一趟？对不对？”

黑头又点了一下头。

这时，大梅高兴地哭了，她终于猜到他的心思了，她擦了擦眼里的泪，继续问：“哥，你让我回家干啥？是害怕东西丢了？”

这次，黑头却又急躁起来，他胡乱地摆着手……

大梅说：“哦，不是不是。那你是想让我回家拿东西？”

黑头又点了一下头。

大梅说：“啥东西？你想要啥？”

黑头嘴张着，那只能动的好手，跟着又往下指了指……

大梅无奈地说：“哥，我还是解不透啊！”

黑头气得用力地捶了几下床！突然，他的嘴一张一张的、用力地拱成了“O”形，竟呜呜啦啦地学起了狗叫……

大梅眼一亮，说：“你，你是想吃狗肉哩？我马上去给你买。”

然而，黑头拼命摆着手，竟抓起床上的什么东西，砸起她来！

大梅愣愣地站在那里，嘴里念叨着：“狗？狗，老天，是狗啥哩？……”终于，大梅突然悟了，她蹲下来说：“哥，我明白了，你是让我回去拿那件狗皮褥子？！是放在柜子下边的那件狗皮褥子，对么？！”

黑头眼里流泪了，他流着泪无力地点了点头……

大梅眼里也流泪了，她苦笑着说：“哥呀，你真难为人哪！好，我去拿，我现在就去拿！”

大梅一溜小跑着赶回家去，进门后连口气都没来得久喘，就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找那件旧了的狗皮褥子……

由于常年在外，东西放的也没个啥规矩，她扒来扒去，一连扒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她一急，就把柜子里、箱子里放的东西一件一件拉出来，把衣服、被褥也都扒出来，而后再一件件地叠好，重新塞回去……就这么扒过来扒过去，她在床下的一个小木箱子里终于找到了那件紧裹在一起、用一块蓝布包着的狗皮褥子！她长出了一口气，心里说：老天爷，可找到了！

当大梅把那件裹着的狗皮褥子一层层打开后，她发现，在这件已多年不用狗皮褥子里，竟裹藏着一件她当年唱戏用的“诸葛亮衣”和一把羽扇！

大梅默默地拿着那件“诸葛亮衣”和那把羽毛扇，流着泪说：“哥呀哥，我不如你呀！”

在回医院的路上，大梅心里百感交激。她在心里暗暗地谴责自己，她觉得，在艺术上，她实在是不如她的师哥，她没他执著。多少年了，他就那么默默无闻地站在她的后边，不显山不露水的支持她、矫正她，当然，他也打……可他都是为她好哇，他就是她艺术上的一个阶梯，一根柱子！

当大梅捧着那件仍用蓝布包着的狗皮褥子，来到病床前的时候，她俯下身子，亲切地小声说：“哥，是这件么？”

黑头的眼顿时亮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两眼忽闪忽闪地望着大梅……

大梅把那个包裹一层层解开，拿出了那件演戏用的“诸葛亮衣”和那把羽扇，把它放在了黑头的面前……大梅说：“哥，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是让我上戏！”

黑头嘴里呜呜啦啦地说着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梅哭着说：“哥呀，你病成这个样儿，我怎么走得了哪？！”

不料，黑头一下子火了，他嘴里呜呜啦啦的，像是骂着什么，那只好手又是一下一下地捶床！

大梅在他跟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说：“哥，我明白你的心思。好，我上戏！可你也得好好治病啊！要不，我怎么能放心哪？！”

黑头望着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大梅长叹一声，说：“哥，我就听你的。上戏！”说着，她把饭盒打开，小心翼翼地倒在碗里，亲切地说：“哥，我要去演出了，让我再喂你一顿饭吧？”

说着，大梅扶着黑头，让他坐起来，背后靠着被褥，胸前给他围上一条毛巾，一口一口地给黑头喂饭……

正当大梅喂饭时，朱书记、苏导演和管联系演出的老孙走了进来，三人把提着的水果放在了病床前的小桌上，一个个问候着……

当大梅喂了饭，到洗漱间洗碗时，这三个人却又跟出来了。在医院过道里，大梅拿着刚刷过的碗走过来……朱书记、苏导演、老孙三人正在走廊里等她哪。他们小声嘀咕着什么，就听老孙压着嗓音说：“这咋办，合同可都订出去了……”然而，一见大梅过来了，他们都望着大梅，谁也不说话。

大梅望着他们，终于说：“是想让我上戏吧？”

三个人仍是一声不吭。

大梅说：“我不让你们作难，我找人照顾他。我上！”说完，她扭头回病房去了。

在病房里，就在黑头的病床前，大梅试着穿上了那件“诸葛亮衣”，她把戏衣穿在身上，在黑头眼前缓慢地扭了一圈，说：“还成？”

黑头望着她，默默地点点头。

接着，大梅俯身贴在他面前，小声说：“哥，我可要去了，你打我吧！”

黑头望着她，久久地……他终于扬起那只好手，趔趄着身子，在大梅脸上扇了一耳光！由于他半边身子不能动，打得并不疼……

大梅这才直起身子，站在黑头的面前，说：“哥，有你这一巴掌，我就记住了。我去了，你放心，我好好唱！”

苏小艺离婚了。

谁也没有想到，苏小艺会在这个时候离婚，可他离婚了。

他是当过“右派”的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女人没有跟他离婚。在文革中，在他劳动改造的那八年里，女人年年去给他送衣送药……到了现在，他已经彻底平反了，一切都好起来了，他却离婚了。离婚的要求是女人首先提出来的。那些年，女人没跟着他过一天好日子，现在，到了该过好日子的时候了，女人说，咱们离婚吧。

苏小艺不愿意离婚，他觉得他对不起女人和孩子……说是夫妻，有很多时候，他都不在她的身旁，他太对不起李琼了。可李琼一定要离，她说，孩子已经大了，离婚吧。我不愿意再这样过下去了。

苏小艺说：“为什么？”

李琼说：“不为什么，我不想这样过了。”

苏小艺说：“我知道我身上有很多缺点，我对不起你和孩子……”

李琼说：“也别说缺点不缺点了，你这人太自私，我不想再说什么了，离了吧。”

苏小艺嚅嚅地说：“……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李琼说：“用一生的时间看清楚一个人，实在是代价太大了！你是搞艺术的，搞艺术的人都自私，我要是早明白这一点就好了。”

苏小艺说：“我承认这一点。能给我一点时间么？”

李琼说：“算了。你也忙，我也忙，办了吧。”

于是，两人就去办了。他们是悄悄办的，办了也没人知道。当两人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时候，苏小艺说：“最后一次了，我请你吃顿饭吧？”

李琼说：“好吧，有生以来，你是第一次请我吃饭。”

两人就来到了街头上的一家较干净的餐馆，找了一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李琼坐在那里，看苏小艺张罗着点菜，还要了一瓶红酒。而后，两人端起酒杯，苏小艺说：“琼，我祝你幸福！”

李琼想说什么，可她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举起酒杯，跟苏小艺碰了一下……接着，她说：“也祝你幸福。以后，你如果再结婚的话，我希望你好好珍惜！”

苏小艺摇摇头说：“不会了，我不会再结婚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这样的人还是不成家好。”

李琼望着他，久久不说一句话……

苏小艺连喝了几杯酒，开玩笑说：“没有家了，我就成了‘人民’的了，就让‘人民’来养活我吧。”

李琼说：“多保重吧，都有岁数了。”

可是，当最后结账的时候，苏小艺掏光了所有的衣兜，他尴尬地发现，他竟然没有带钱！

苏小艺站在那里，连声说：“我去拿，我回去拿，很近的。”

李琼望了望他，说：“不用了。”说着，她把账单拿了过来，掏出钱来把账结了。最后，她又向服务员要了一包烟，放在了苏小艺的面前，说：“我走了。”

八十年代初，是剧团最红火的时候，刚刚开禁的舞台，一下子吸引了那么多的观众，那时候，在任何一家剧院的门口，都排着长长的队列。晨光里，剧院售票处门前，竟还有人披着被子在排队买票！

名演员的戏就更不用说了，在一家家剧院门口，到处都高挂着“申凤梅”的预定演出的戏牌！

尤其是在河南，许昌、漯河、南阳、郑州……到处都是“申凤梅”的戏牌！常常是早在半个月前，戏票就已被抢购一空！

客满！

客满！

到处都是客满！！

夜里，剧院门口人声鼎沸，到处都有人举着钱叫嚷：“谁有票？谁有票？！”

舞台……

舞台……

舞台……

这时候，重返舞台的申凤梅的表演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她演活了各个不同年龄段的“诸葛亮”，她那独特的唱腔给观众们带来了不尽的欢乐！几乎每一场都是掌声！

舞台上，申凤梅在演《收姜维》……

舞台上，申凤梅在演《诸葛亮吊孝》……

舞台上，申凤梅在演《诸葛亮出山》……

飞逝的日历——在日历上叠印出剧团忙碌的身影……

飞逝的日历——在日历上叠印出剧团在装台、卸台……

飞逝的日历——日历从四月开始，一页页地飞逝到七月……这时候申凤梅已经在舞台上连续演出了八十八天！

在这个时期里，申凤梅进入了人生的又一次辉煌！然而，却没有人知道，在申凤梅辉煌的背后，还藏着一条鞭子！

那条皮鞭就挂在床前的墙上。那是已经瘫痪的黑头让她挂上去的。黑头出院后，他的半边身子仍然不能动，所以，除了打针、按摩之外，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不得不倚在床上……大梅在家里顾了一个小保姆来照顾他的生活。可是，突然有一天，当大梅演出回来时，发现墙上挂着一条鞭子！那鞭子就挂在黑头伸手就可以够着的地方。那已是深夜了，大梅一进卧室，灯光下，她发现黑头仍半倚半靠地在床上坐着，还没有睡……看见她回来了，黑头就呜呜啦啦地问：“戏……咋样？”

大梅随口说：“还行吧？”

不料，黑头立时就火了，他抬手取下那条皮鞭，劈头盖脑的就朝她身上打来！一边打一边喝道：“啥、啥叫还、还行？好好说？说说清楚！”

大梅挨了几下后，猛地一怔……片刻，她心里说，他有病，心里急，他还是为我好哪……这么想着，她就笑着说：“师哥，你别急，听我好好给你说……”往下，她就一五一十地把演出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他。

从此后，这就成了习惯了，每次演出归来，大梅都要把演出的情况给黑头学一遍。有没有‘好’了，鼓了几次掌了，演出时出了什么事啦……要是有黑头不满意的地方，那条皮鞭一下子就抽下来了！

每一次，病瘫在床的黑头都要告诉她：“你是啥？你是戏！”

大梅也一次次地回道：“是，我是戏。”

这年的夏天，越调剧团下乡演出，来到了一个乡村古镇上。那是一个一年一度的庙会，是一个万头攒动的巨大庙会！在庙会上，到处是草帽的河流，草帽下是一张张劳动者的脸；到处是花衣裳的河流，女人们提着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在赶会串亲戚，她们一个个相互招呼说：

“哎，有戏呀！大梅的戏！”

“真是大梅的戏？！”

“真是大梅的戏！”

在庙会上，各种叫卖吃食的小贩们把摊子摆成了一条食品的河流，叫卖声不绝于耳……

在庙会中央的河套里，有一个用四辆大卡车搭成的临时舞台。在临时舞台前边，有一个极为奇特的景观：

——人树！

在河套两旁的几十棵柳树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看戏的农民！每棵树上都爬有几十人，看上去就像是一片片长满了脑袋的怪树……

在一棵稍靠前点的柳树上，已爬满了十几个年轻人！可是，仍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脚下垫着两块砖，正抱着树，扒扒叉叉的、十分艰难地往上爬着……

突然，有人拍了他一下，哑着喉咙说：“大爷，你下来吧，这么大岁数了，别摔着了。”

可是，那老人连头也没回，一边爬一边喘着气说：“不妨事，嗨，活一辈子了，没见过大梅……”

听老人这么说，那人说：“大爷，别爬了，我真怕你摔着。算了，算了，你想见大梅还不容易？来，跟我来，我给你找个地方……”

那老人有点生气地回过头说：“看你说的，见大梅就那么容易？！”

那人却随口说：“容易。”

老人真的生气了，他忽地扭过头来：“你是谁呀？口气恁大？！”

这时，大梅笑着说：“大爷，我就是大梅……走，咱到前边去，我给你找个地方。”

那老人顿时愣住了，他呆呆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说：“老天爷呀，大梅？你真是大梅？！”

只听“哄！”的一声，树上的人全跳下来了，人们乱纷纷地说：

“大梅！”

“大梅！”

“大梅就这样儿？！”

“真是大梅呀！你看你看，头发都白了，那时候，她年轻的时候，嗨！……”

这时候，人们全拥过来了，树上树下、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她团团围住……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大梅，唱一段吧！唱一段！”

大梅说：“好，好，别挤，别挤，我就给大家清唱一段吧！”说着，就站在人堆里唱起来了……

不料，唱完一段后，人们仍高喊着：“唱一段！唱一段！”

这时，朱书记和一些演员跑来给她解围了，他们挤过来，用尽全力把大梅拽了出来，拥着她往舞台上走去……

到了台上，朱书记批评说：“大梅，你怎么能这样呢？挤坏了咋办？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大梅说：“你看，那老大爷恁大岁数……结果叫围住了，我也没办法。”

在这个夏季里，越调剧团获得了从未有过的成功，在导演的日志上，他用红铅笔标注着这是连续演出的第九十九天了！

在鄢陵，县城边上的一座古镇上，临时舞台前仍是万头簇动！

这天，当锣鼓响过，大幕徐徐拉开的时候，一个演员刚出场唱了没几句，蓦的，观众像是突然被炸了一样！一片一片地竖了起来……

人群中乱嗷嗷地叫着：

“不是大梅！”

“不是大梅！”

“哎，咱是来看大梅的戏哩！”

“下去！下去吧！！……”

于是，一顶顶的破草帽飞上了舞台！

顷刻间，观众全站起来了，台下一片混乱！……此时，演出已无法正常进行，大幕只好重新拉上了……

片刻，一个年轻的报幕员扭扭地走了出来，她站在麦克风前，先是给观众们鞠了一个躬，而后说：

“父老乡亲们，你们好！我团非常理解各位的心情。可是，由于申凤梅同志已连续演出了一百天，她累得病倒了，现在正在治疗中，实在是无法参加今天的演出，请各位能够谅解！谢谢合作。现在由我团……”

然而，没等报幕员把话说完，观众们又哄起来了：

“不行！不行！”

“我们就看大梅的戏！！”

“净说瞎话！”

“哄人哩！她日哄人哩！”

“下去！让大梅出来！”

于是，大幕再次拉上了……

片刻，大幕又缓缓地拉开了，只见舞台的一角，有两个人扶着大梅，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台，前边，有一个女护士手里高举着一个输液瓶！

这时，站在台上的大梅已是十分的憔悴！她的身子晃晃悠悠地很勉强地立在那里，在两人的用力搀扶下，她尽其全力给观众鞠了一躬！而后，她的嘴一下一下地翕动着，像是要说话，却发不出声来了……

此时此刻，台下一片寂静！人们默默地注视着台上的大梅，有许多观众掉泪了！

又过了片刻，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一些老太太赶到台前，高声说：

“让大梅赶快治病吧！”

“让大梅治病吧！”

“梅呀，大家都明白了，你快回去吧！”

“回吧，赶快给她治吧！”

只见站在台上的大梅在人们的搀扶下，又一次深深地鞠躬！再鞠躬！

第十五章

黑头的病经过多方治疗，有了一些好转，他已能拄着棍多多少少地走一点路了。他是个心躁的人，就这么刚能走几步路，他就再也躺不住了。于是，他就这么一拐一拐的走着，那眼神看上去仍有病态，呆呆的，痴痴的，可他还知道看戏，每天都要去剧院或排练厅看戏。因为怕他再摔跤，每天都让那个小保姆跟着他。

黑头出门后，走的几乎是一条直线，是从不拐弯的。他总是表情呆滞的、一脚硬一脚软的在街上走着，从家门口直接走到剧院的门口。有戏了，他就进去看，没戏了，他就再直直地走回来。

这天，他又像往常那样，直直地朝剧院走来。可待他在那小保姆的搀扶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艰难地来到剧院门口时，看大门的老头却给他摆摆手，大声说：“老黑，没戏，今儿没戏。”

黑头不理他，仍直直地往里走……

这时，那老头拽住他，再一次摆摆手，大声说：“没有戏！”

黑头这才站住了。他怔怔痴痴地站在那儿，嘴里呜呜啦啦地说：“……没戏？”

那老头又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没戏！”

这次，黑头像是听明白了。他扭过身去，又是直直地往回走……当他回到剧团大院的时候，却没有回家，又直直地朝排练厅走去。当他一瘸一瘸的来到排练厅门口时，见门是关着的，他就扒着门缝儿往里看……此时，又有人走上来告诉他说：“今儿不排……”

黑头怔怔地立在那儿，人像是在梦里一样，说：“不、不、不怀（排）？无无无话不怀（为啥不排）？！”

他就那么站了片刻，脸上的黑气就下来了！

大梅病了。

连演了一百场之后，她就累病了。过去，有点小病什么的，吃点药也就熬过去了。可这次不行了，她一天数次腹泻，有两次竟然在演出时拉在了舞台上！这样熬了有十几天，拉得她成了“一风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于是，剧团一回来，大梅就去了医院。

医院里看病的人很多，连挂号也得排队，大梅就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排队挂号。可她没排多久，就被人们认出来了，不断地有人走过来关切地说：“大姐，你，你怎么来了？身体不舒服？你先看吧……”

大梅说：“不，不，排吧，都很忙。”

那些人就死拉活拽地非让大梅到前边来，大梅也就不再谦让了。待她进了诊室，医生一看是她，忙站起来，赶快拉把椅子让她坐下，而后，问了病情，仔仔细细地给她检查了一遍，接着，在让她做了一系列的化验之后，医生很严肃地对大梅说：“大姐，你这病不轻啊，住院吧。”

大梅一听，像烫住了似地，忙说：“住啥院哪？我不住院，我又没啥大病，你给我开点药就行了。”

医生很严肃地说：“糖尿病还不算大病？你真得注意了！你还不光是血糖高，你的心脏也有问题，另外，你还有慢性肠炎……”

大梅笑着说：“我知道机器老了……毛病慢慢就出来了。不要紧，你给我开药吧。”

医生恳切地说：“我看还是住院吧？”

大梅说：“开点药，开点药就行了。”

医生再一次嘱咐说：“我再说一遍，你可真得注意了！”

大梅说：“我注意，我一定注意。”

从医院出来，大梅回到家，她把药放在桌上，四下里看了看，诧异地说：“哎，人呢？”

一会儿工夫，黑头回来了。

他直直地从外边走回来，就那么往摆在门口的椅子上一坐，不动了……这把藤椅是大梅特意让人给他订做的，就是让他走累的时候好坐下来歇一歇。可每次把藤椅搬出来的时候，黑头就一定让小保姆把那条皮鞭也取下来，拿到外边，放在他的手边上。

大梅从屋里走出来，见老黑回来了，就随口说：“我说呢，这人上哪儿去了？……”说着，她走到黑头跟前，拿着一支烟，说：“哥，练练你的手，给我点支烟。”

黑头铁着脸不动，看上去气呼呼的……

大梅站在那儿，诧异地问：“哥，你是咋啦？”

不料，黑头抓起那条皮鞭，劈头盖脸地朝她打来，一下子就把那支香烟打掉了！

那小姑娘刚要上前劝阻，大梅给她使个眼色，说：“小慧，你别管。”

大梅站在那里，不躲不避，又拿出一支烟来，笑着说：“哥，好哥，给咱点支烟呗？”

黑头更气了，他扬起那只好手，又是一鞭抽下去，一下子把烟给她打掉！接着，他嘴里呜哩哇啦、不清不楚地说了一大篇：“今儿没戏？咋连戏都不排了？剧团不排戏？干啥吃的？！”

这时，大梅才明白他的意思了，她笑着说：“哦，我知道了。今儿没戏，也不排戏了，歇哩。是休息哩。哥呀，人都才回来，不得洗洗衣服，歇几天？”

黑头抬起头来，迟疑了一会儿，嘴里仍呜哩哇啦地说：“休、休息？我、我、我咋不知道？……”

大梅忙说：“怨我。怨我。让我通知你，我忘了。”

黑头喃喃说：“忘，忘了？”

大梅说：“可不，一回来就忘了。你看我这记性？”说着，大梅从地上拾起那支烟，递给黑头，说：“哥，给咱点一支吧？”

黑头仍固执地问：“歇、歇几烟（天）？”

大梅说：“七天。”

黑头嘴里“噢”了一声，这才接过烟来，用那只好手拿着火机，那只半瘫的手抖抖嗦嗦地点烟，两只手总是配合不好，一次一次的……终于，还是凑在了一块，把烟点着了。

大梅笑着说：“好，好，有进步。再练一段，等你彻底好了，就能上戏了。好好练吧，你这手，还得练哪。”

看老黑成了这个样子，大梅心里清楚，他永远上不了舞台了。这么想着，她心里突然有些凄凉……

大梅安置好老黑，就到剧团办公室来了。她心里清楚，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早早晚晚的，也会有那么一天……有些事，她想跟老朱谈谈。

进了办公室，大梅见只有老朱一个人在，就对他说：“老朱啊，我不能再这样唱了……”

朱书记听了，一惊，说：“怎么了，老申？你的身体查得咋样？”

大梅说：“身体也没啥大不了的。问题是，我不能这样老霸着舞台呀！你也看出来了，我也是五十多的人了，一天不如一天了，老这样下去，剧团以后咋办呢？！得让年轻人上啊！得有人接班哪！”

朱书记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说：“老申，你说得对。不过，一时半会儿，怕观众不认可呀！出去演出，你也都看着呢，你不出场，观众不认哪！”

大梅说：“得想办法，得赶快把他们带出来……尽快让观众认可。你说呢？”

朱书记说：“你说得都对。到底是老同志呀！这样吧，你带一带吧，你亲自带带他们……”

大梅说：“行，我带。另外，必要时，也可以让他们挂我申凤梅的‘戏牌’！”

朱书记开玩笑说：“你不怕砸了牌子？”

大梅说：“只要能把他们带出来，我不怕。”

大梅说完，站在那儿，迟迟疑疑地，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像是无法张口的样子……

朱书记看出来了，就问：“老申，你还有啥事？有事你说。”

这时，大梅叹了口气，说：“说起来，我本不该张这个嘴。净给团里添麻烦。可我那口子，他是个戏筋。他一辈子都迷到戏上了。离了戏他活不成。我想，出去演出时能不能让我带上他？”

朱书记默默地望着她，好久才说：“老申，你拖着个病人，也不容易呀！行啊，老黑虽然有病，也是团里老人了。就带上他吧。”

大梅迟迟疑疑地说：“我还有个要求。如果可能的话，让团里也给他开一份演出工资吧……”

这一次，朱书记沉默了，他沉默了许久，才很勉强地说：“要说，这也不算过分……”

大梅赶忙解释说：“朱书记，你领会错了，我是那种贪钱的人么？我只是想让他心里好受些。至于这份工资，由我来出，仅仅是让团里转给他，让他觉得他还有用，不是个废人……不过，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哇。”

朱书记点点头说：“明白了，老申，我明白了。”

大梅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没走多远，刚一拐弯，崔买官突然从旁边闪了出来，拦住她说：“师姐……”

大梅一惊，说：“你怎么跟鬼样？吓我一跳。”

崔买官可怜巴巴地说：“师姐，你还记恨我吧？”

大梅看了他一眼：“记恨。”

崔买官悻悻地说：“师姐呀，说来说去，我不就打了你一巴掌？你一直记着。”

大梅气呼呼地说：“我记恨你，是你把功夫丢了！你想想，一个演员，把功夫丢了，你是个啥？！”

崔买官很委屈地说：“师姐，嗓子倒了，也不能怪我呀？我不想唱么？这团里，谁都看不起我，谁也不让我上台，我，我成个啥了？……”说着，他两手捂着脸，哭起来了。

大梅叹口气说：“买官，不是我说你，这人哪，该吃啥饭是一定的，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啊！”

崔买官说：“师姐，我虽说造了几天的反，当了几天革委会副主任，那也是上头号召的呀！我从小学艺，也不识几个字，我知道啥？”

大梅说：“算了，买官，你别再说了。人哪，这一辈子，说来说去，得把心放正！”

崔买官求告说：“师姐呀，不看僧面看佛面，冲咱从小在一块学艺的份上，你就再帮我一回，让我跟团吧。我哪怕打杂哩？！”

大梅说：“好，我给你说说。”

可是等大梅走后，崔买官却猛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咬着牙恨恨地说：“再来文化大革命，还打你小舅！哼！……”

当天下午，在排练厅，大梅把几个重点的年轻演员召集在一起，对她（他）们说：

“……是时候了，你们都看见了，我一天天老了，身上也有病，应该把舞台让出来了。我不想让，可我必须让，如果不尽早让你们上台，到时候就来不及了。我跟书记、导演都商量了，戏由你们主演，我给你们打下手，尽快让观众熟悉你们……戏是唱出来的。就这出《收姜维》，我唱了几万遍才唱到目前这种样子，你们必须勤练功、多登台……”

几个年轻人都很高兴，一个个跃跃欲试，他们当然希望有机会能多登台，那是每一个青年演员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大梅说：“今天，咱先把戏扣一扣，然后再排一排AB角。好，开始吧。阿娟，你先来……”

阿娟迟迟疑疑站在那里，好半天不动……

大梅又叫了一声，说：“阿娟，你怎么回事？！快点。”

阿娟也哭起来了，她哭着说：“申老师，我心里一直有愧，我一直等着你报复我，你要是真的报复我了，我心里也许会好受些……”

大梅诧异地说：“你这闺女，我报复你干啥？”

阿娟流着泪说：“文革的时候，我，我年轻，不懂事，头、头一个上去批判你，还……”

大梅一听，马上制止她说：“你别说了，不用说了，以后也别提了，我不怪你，那时候，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好啦，排戏吧！”

几个年轻演员站好位置，开始排戏了……

阿娟哭过之后，心里好受些了，她再也没说什么，只是给大梅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排练厅的舞台下边，有一个人像卫士一样，直直地在那儿站着，那是黑头……

当天晚上，排练厅门口突然又传出了大叫声！只见崔买官站在门口处，高声叫道：“抓贼呀！快来抓贼呀！”

剧团的人都跑出来了，人们披着衣服，一个个很诧异地说：“干啥呢？这又是干啥呢？！”

这时候，崔买官拿出一把明锃锃的钥匙，把门打开了，他开门之后，用力地把门推开，大声说：“看，大家看！满口仁义道德，一屋子男盗女娼！”

此刻，有些好事的就真的进去看了……可是，他们又很快地退了出来。退出来的人，仿佛都很鄙视地看了崔买官一眼！匆匆走了。

人们来了，又走了……一个个都不说话。崔买官愣愣地站着，说：“咋回事？咋回事？出了这样的丑事也没人管了？！”

这时，有人问他：“老买，那锁是哪儿来的？”

买官支吾着说：“啥？”

有人说：“锁？问你那锁是哪儿来的？！”

买官不好意思地说：“锁？”

“对，锁？！”

买官说：“我买的。咋？！”

有人问：“你买锁干啥？净咸吃萝卜淡操心！”

有人就挖苦他说：“滚吧，赶紧滚吧！你说你这个人，咋说你呢？有空干点正事吧，以后别再弄这事了……”

买官被人说得一头雾水！他扭过身来，走进排练厅一看，“哧溜”一下，也慌忙退出来了！出了门，他很狼狈地追着人解释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龟孙知道！……”

在排练厅的舞台上，苏小艺和王玲玲两人相拥在台沿处坐着，幕布上贴着一张放大了的结婚证书！

买官狼狈透了，他在院子里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囔着说：“日他娘，好事都让他占全了！”

剧团又出外演出了。这次去的第一站是舞阳，他们在舞阳演了七天，而后到了临平。临平是个大县，戏迷也多，一听说是大梅的戏来了，售票处门口，人们早早地就排起了长队……

然而，就在当天夜里，演出开始后还不到十分钟，就出乱子了！在剧院门外的大街上，突然，有几百人骂骂咧咧地从剧院里拥出来，他们气愤地拥到了售票处窗口，使劲敲打着玻璃窗，一个个高声叫道：“退票！退票！……”人们像疯了一样，只听“哗啦！”一声，售票处的一块玻璃被人挤破了！

售票处里边的人先是不理，而后一看情况不好，慌忙锁上小门跑掉了！

这么一来，更是惹恼了那些观众，只听“咣当——哗啦！”一声，有人把售票窗口的玻璃全都砸碎了！……

这时，人们像一窝蜂似的围在剧院门外，闹嚷嚷地高叫着：“退票！退票！骗子！大骗子！……”

人们越说越气，剧院门外的人越围越多……

剧院里边，座位上却空空荡荡的，只有很少的一些人在看戏……

剧院外边呢，愤怒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到处都是乱哄哄的，眼看就要闹出大事来！

这时，崔买官刚好从剧院旁边的大门里走出来，他本来是想看热闹的，却一下子被愤怒的群众围住了！人们乱嚷嚷地说：

“拉住他！不能让他走！他就是剧团的人……”

“就是他！不能让他走！不能走！”

“问问他，为啥骗人？！”

“问问他，大梅到底来了没有？！”

“不用问，她根本就没来！净骗人哩！”

立时，崔买官一下子被群众团团围住了……最初，崔买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脸都吓白了，嘴里连声说：“不是我。不是我……”片刻，当他明白过来后，却又以领导的口气说：“哎，各位，各位，听我说，听我说……”

于是，人们又嚷嚷道：“别吵！别吵！让他说，就让他说！”

此时，有一个年轻的大个子一把抓住崔买官的衣领子，质问道：“你老老实实告诉我，申凤梅到底来了没有？！”

崔买官先是很气愤地去掰那年轻人的手，说：“你松手！”

众人喝道：“不能松！不能松！一松他就跑了！”

那年轻人说：“他敢？！你先说，你是剧团的人不是？！”

崔买官说：“是。怎么了？”

那年轻人说：“那我问你，申凤梅到底来了没有吧？！……她根本就没来，是不是？！”

崔买官却迟疑了一下，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来了吧？可能来了。我也说不清……”

听他这么一说，人们越加气愤：

“放屁！人既然来了，为啥不演出？！卖豆腐的搭戏台，架子不小！”

“骗子！净骗人！”

有人叫道：“王八蛋！给鳖儿砸了！净胡弄人哩？！”

此时，崔买官反道又不阴不阳地说：“各位，各位，我实话实说，你们说的这些情况我是一概不知。我只是个跑龙套的，啥家也不当。你们要有啥意见，找领导说吧！去找领导……”

听他这么一说，等于是火上浇油！人们像是炸了窝的蜜蜂，“嗡！”的一下，齐伙子往剧院里冲去……

“走哇！找他领导退票去！”

“走，打他个鳖儿！”

“给龟孙们砸砸！看他还骗人不骗了！”

顿时，在一片“嗡嗡”声中，剧院旁边的大门被冲开了！接着，人群像乱蜂一样地往后台上拥……

这时，站在台口处的导演苏小艺刚傻傻地问了一句：“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顷刻，他的眼镜就被人们打掉了！……

剧团的一些年轻人，由于气盛，没说上几句，就跟人打了起来，这么一打，台上就更乱了！到处都是愤怒的人群，人们乱砸乱打！

正在后台化装间准备后半场演出的大梅，听见人声，急忙从里边走出来问：“咋回事？咋回事？”

这时，青年女演员阿娟哭着说：“申老师，不好了，拥上来好多人，要砸场子！”

申凤梅赶忙说：“走，看看去……”

当申凤梅等人赶到前边时，人已经黑压压地拥上来了！一个老演员吓得团团转，他拍着两手对大梅说：“老天，这一砸，剧团的家业可就完了呀！”此时，大梅也不理他，只扭头看了看后边挂着的一排戏装……突然之间，她手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阿娟低头一看，刚要说什么，只见倒在地上的大梅伸出手朝她的脚上使劲掐了一下！低声说：“快！快喊！就说我被人打倒了……”

阿娟一下子明白了，她直起腰，立时高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申老师被打倒了！申凤梅昏过去了！快来救人哪！申凤梅被人打昏了！……”

此刻，后台上到处都是呼救声：“申凤梅被人打昏了！快打电话！快去打电话！快救人哪！……”

在这紧要关头，那拥上来的人群一下子都被镇住了，谁也不敢再往前冲了……过了一会儿，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见大梅真的来了！一个个都知道背了理了，他们见事不好，慢慢地出溜出溜地退到了剧院外边……嘴里却喊着：“找领导去！找他领导！”

听说大梅被人打倒了！一时，在剧院门外的大街上，仍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

几分钟后，一辆救护车响着警笛开进了剧场！紧接着，维持治安的警察也赶到了……

当一些不明情况的演员哭着喊着把大梅送上担架，往救护车上抬时，大梅微微地眨了一下眼，小声、狡黠地说了一句：“别哭。别哭。我装的，我是装的……”说完，又赶快把眼闭上了……

大街上，人们眼看着大梅被响着警笛的救护车拉走了，一个个都默默地散去，谁也不敢再闹事了……

有人小声议论说：“是谁打大梅了？是谁呀？”

有人就说：“乱糟糟的，谁知道呢？”

有的说：“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有的说：“老天爷呀，大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事就闹大了！”

有人说：“赶紧走，赶紧走吧！”

夜深了，空空荡荡的剧院门前的台阶上，仍拄着拐杖站立着一个人，那人是黑头……他一直在那儿站着，整整站了半夜！

第二天，全团演员集中在一起，在后台上开会……

这时候，只见黑头拄着一根棍，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团里的演员都十分诧异地望着他……大梅看见他来了，刚要上前去扶他，却被他“嗷！”的一声喝住了！

此刻，黑头一步步地走到大梅跟前，甩手把那只棍子一扔，扬起那只好手，朝大梅脸上打来，只听“啪！”的一声，大梅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耳光……

众人忽一下全站了起来，一个个诧异地说：“咋回事？这是咋回事？”

有人要上前劝阻，说：“老黑，老黑，你怎么能打人哪？”

大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说：“别动，别管，你们都别管，让他打吧，他是个病人。”

紧接着，黑头的第二下又打在了大梅的脸上……

会场上，朱书记想上来劝解，说：“老黑，老黑，别激动，你别激动，有啥话咱慢慢说……”

只听老黑头嘴里呜呜啦啦地说：“不样（唱）？卖了报（票）为啥不样（唱）？！这不是押（砸）牌子么？！……”说着，就又扬起手打大梅……

大梅仍直直地在那儿站着，嘴里说：“朱书记，你别管，你们都别管。他是个病人，让他打我几下出出气吧。”

黑头扬起手，一巴掌又一巴掌，他一连打了十下……最后一下由于用力过猛，他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大梅又赶忙扶住他……

黑头又一下把她推开，指着她骂道：“你说，你狗日的是个夏（啥）？”

大梅说：“我错了，师哥，是我错了。”

黑头仍不依不饶地问：“你是个夏（啥）？！”

大梅说：“戏。我是戏。”

黑头呜咽着说：“唱艺（戏）的，报报、报（票）都卖出去了，你不唱？你是个啥东西？！怪不道人家说你是骗、骗子！……”

面对黑头，全团人都默默地，肃然起敬……

事后，在剧院台阶上，导演苏小艺拉住他，连声解释说：“老黑，我给你说，这事不怪大梅。这事怪我。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嘛……这个，这个，主要是想培养年轻人，让年轻人多一些演出机会，再一个，大梅身体也不好，腿还肿着，所以，是我不让大梅上场的……”

然而，老黑却顿着拐杖、气呼呼的喝道（吐字不清，说的半清不楚）：“我不管你这这那那，挂了牌，卖了票，就得上场！爬、爬爬、爬也得给我爬到台上，死死死也得给我死到台上！……”

苏小艺忙说：“那是，那是。咱重演一场，咱向观众道歉……”

谁知，就在当天晚上，黑头找人写了一张字，而后，黑头就独自一人拄着拐，站在了剧院外边的台阶上，他胸前的身上挂着一张大纸，纸上写着：

“越调剧团申凤梅郑重向观众道歉！”

立时，台阶前围了很多人看……

片刻，听到消息的大梅匆匆走来了。她一步步走上前去，扶住老黑，而后，站在了他的身边……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一个个感叹说：“啧啧，看看，到底是大演员，就是有气魄！”

有人竟然说：“我问了，那不怨人家大梅。是团里领导坏，压制人家硬不让人家上场！”

过了一会儿，导演苏小艺匆匆赶来，说：“大梅，行了，该上场了……”

大梅应了一声，这时，她突然发现老黑的身子有点抖得厉害，忙靠近他问：“哥，你没事吧？”

老黑摇摇头，摆摆手，示意她上场……

苏小艺也上前扶住黑头，对大梅说：“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大梅匆匆赶回剧场时，又回头嘱咐说：“他兜里有药！”

不料，待大梅一走，老黑便出溜到地上去了……

苏小艺急叫：“老黑，老黑！……”

可老黑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是个十分凄惨的夜晚。

大梅的内心从来没有这样孤独过。家，家已经不是家了，没有了那个人，家还能是家么？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悲凉、孤寂的气氛……

内室的正墙上，挂着蒙有黑纱的遗像，那就是她的老黑；桌上的那盏长明灯，成了她的伴夜人！

还有那条皮鞭，皮鞭仍在床头边的墙上挂着，可人呢？她的人呢？！大梅已经哭不出泪了，可她的心仍在哭，哭那个把她打成“戏”的人……那条皮鞭黑着一条影子，那影子在黑暗中竟显现出了一份温热。她默默地把那条皮鞭从墙上取下来，贴在脸上，心里说：“哥，你再打我一回吧，打吧，我的哥！”大梅就这样，躺躺，坐坐，再躺。躺的时候，她就想，托个梦吧，老黑你就不能给我托个梦么？

半夜时分，大梅又一次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老黑的遗像……

屋子里很空，很静；大梅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而后又慢慢地走回到内室……站在老黑的遗像前，大梅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烟来，说：“哥，给我点支烟。”

没有人回答，那人没有回答，那是个硬性人哪！大梅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眼里有了泪，可她仍说：“哥，给咱点支烟呗。”

最后，大梅自己在长明灯上点着了烟，吸了一口，慢慢地出溜到了桌前的地上，她就那么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吸烟……

慢慢地，大梅像是看见了什么：

……夏夜，大梅正躺在蚊帐里睡觉（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烫了头发！）她睡着睡着，突然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什么黑黑地东西慢慢地朝她压过来，恍惚间，她猛地睁眼一看，只见老黑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子，正朝着她的头发伸过来！她惊慌失措地坐起身来，往后退着，说：“哥，你这是、这是……？！”

黑头沉着脸厉声说：“谁让你去烫头的？啥样子？！以后还咋演戏？！绞了！”

大梅慌忙说：“绞。哥，我绞。你让我自己绞……”

老黑望着她，默默地放下了那把剪子，片刻，说：“这好看么？”

大梅说：“我也不知道，净年轻人撺掇的……”

老黑说：“这屈屈乱乱、杂毛六狗的，啥样子？！再说了，演戏时，你咋勒头？咋上装？！”

大梅说：“我剪。我明天一定剪。”

幻觉二：

……一根棍子忽地一下扫在了大梅（年轻时）的腿上！大梅一下就摔倒了。这时，黑头（年轻时）厉声说：“爬起来！再走！”

大梅（年轻时）含着泪又走，没走几步，那棍子再一次地扫在腿上！大梅又一次栽倒在地上……

黑头（年轻时）再次吼道：“起来！”

大梅又走……

黑头（年轻时）举起那根棍子，用足全身力气，像是要横扫的样子！然而却没有扫，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地上……可大梅（年轻时）吓得一屁股坐下了，惊魂未定说：“师哥，你能打死我？”

黑头冲冲地说：“打死你？！哼，你记住，打死了，我自然偿命。打不死，你可就是戏了！”

大梅（年轻时）说：“戏？”

黑头（年轻时）说：“戏！”

幻觉三：

……田野里，下着大雨，黑头（年轻时）背着大梅（年轻时）深一脚浅一脚在走，人走过去，地上留下的是一行一行、两个两个、深深浅浅蓄满泥水的大脚窝；大梅手里举着两片大桐叶挡雨，桐叶抵挡不住雨滴，雨水“叭叭”响着，全溅到了两人的脸上……

大梅趴在黑头的背上，说：“哥，你冷不冷？”

黑头说：“不冷，你呢？”

大梅勾着头羞羞地说：“我，我还热呢。”

往下无语……

大梅问：“哥，那是啥草？”

黑头说：“节节草。”

大梅说：“哪个棵？”

黑头说：“灯笼棵。”

大梅说：“哪个哪个……？”

黑头说：“蜜蜜罐。”

大梅说：“哪个哪个哪个……”

黑头说：“驴尾巴蒿。”

大梅感叹说：“多好啊。”

黑头问：“啥好？”

大梅说：“草，草好。”

黑头说：“草有什么好？”

大梅说：“草平平和和的，没那么多事。”

黑头问：“戏不好么？”

大梅叹了一声，说：“戏也好……”

片刻，大梅又说：“哥，你累不累？”

黑头说：“不累。”

大梅说：“你累了就言一声？我下来……”

黑头说：“要是累，我早把你扔了。”

大梅撒娇说：“你可不能扔，要是扔了，你就没这个师妹了……”

黑头说：“可不，我背的是个‘角’呀！”

幻觉四：

……一个土台子，四周只挡了些简单的幕布，大梅（年轻时）匆匆从土台子上跳下来，往庄稼棵里跑，她刚要蹲下，却见黑头（年轻时）和另一个演员在里边的庄稼棵里站着，她两手捂着小肚，急的直想哭……

黑头却满不在乎地说：“解吧，解吧，都是干这一行的……”

大梅急了，说：“你背背脸。”

黑头说：“好，好，背背脸。”

说着，黑头脱下身上穿的布衫，迎风张起来给她挡住，把脸也扭过去了；另一个艺人却笑着提裤子跑出去了……

幻觉五：

……河滩里，黑头高声喊：“站住。你给我站住！”

大梅跑了几步，停下来说：“我不站，就不站！”

黑头说：“敢不站？我打飞你！”

大梅站在那里，说：“打吧，我就不站！”

黑头大步走上前去，把一双黑臭黑臭的鞋仍到她面前，说：“闻闻。”

大梅哭着说：“不闻。我就是不闻！”

黑头上前按住她的头，说：“闻！”说着，硬把大梅的头按在了那双臭鞋上，说：“敢？！”

终于，大梅的脸贴在了那双臭鞋上……

大梅哭了……

黑头说：“你也别嫌脏，它真治病！”

……这一切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可她的这个人呢？她的这个恨不够的人哪？！这么想着，大梅泪如雨下……很久很久之后，她才慢慢站起身来，身子倚在桌上，两眼盯着黑头的遗像，默默地说：“哥，你这一辈子，爱戏都爱到骨头里了，可你从没有大红大紫过，你亏呀！你太亏！哥呀，说实话，多少年来，你……你从没把我当女人看，我，我也……已经不是女人了！我的哥呀，我六岁学戏，裤裆里夹砖头，走的就是八字步啊！……在你眼里，我根本就不是女人，是戏，我是戏呀！我的哥，生前，我没给你生下一男半女，现今你去了，身后连个烧纸钱的都没有！我……可这也怪你呀！罢了，罢了，不说了。谁让咱是戏哪？！我不怨你，你也别怨我。这都是为了戏呀！我的哥……你活着的时候，这话我是不敢说的，我怕伤了你的心，现在你去了，我又能跟谁去说呢？……”

更深夜静，谁家传来了小儿的啼哭声，那哭声是多么亲切呀！……

大梅独自一人坐在小桌前，桌上放着半瓶酒和一小堆花生豆；大梅面前一只酒杯；对面也放着一只酒杯……

大梅端起酒，说：“哥，我知道你好喝酒，我陪你喝两盅。”说着，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她又说：“哥，我还会划拳哪，划两个？来吧……”接着，大梅伸出手，高声喊道：“一只孤雁！二木成林！三星已晚！四顾茫茫！五更上路！六神不安哪！我的哥呀，你干吗要撇下我一个人呢！”喊着，大梅脸上泪如雨下……

送走亲人的第三天，大梅又按时参加排戏了。

那天，当大梅匆匆走进来时，参加排练的演员已全部到齐了……人们一眼就看见了大梅臂上戴着的黑纱，因此，谁也没有说什么。

然而，大梅仍像往常那样，缓缓地走到那个小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道：

误场者：申凤梅

而后，她扭过脸来，先是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迟到了。我向各位道歉！”

众人不忍再去看她，一个个眼里含着泪，都把脸扭过去了……

突然，王玲玲跨前一步说：“申老师，你的脚怎么肿了？！”

立时，演员们全都围上来了……

大梅说：“没事，我没事。腿有点肿，老毛病了。排戏吧。”

那天，排的是《七擒孟获》，大梅的喉咙哑了，她唱不准了，不得不一次次的重复……后来，人们看她实在是站不住了，就派人把她背了回去。

可是，大梅只歇了两天，就又上路了。

这时，她的腿还没有好，走不成路。于是，团里就派青年演员小韩专门照顾她。赶车那天的早上，在天桥上，赶车的人多，大梅在拥挤不堪的人流中实在是走不动了，小韩怕赶不上车，一急，干脆背着申凤梅往天桥上跑……

大梅不忍心让他受累，就说：“孩儿，不慌，咱不慌，慢点，别摔着你的……”

小韩背着大梅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爬，走着，小韩说：“申老师，不是我说你，你都病成这样了？咋还去演出哪？你只管不去！”

大梅说：“孩儿呀，西安那边，‘牌’都挂出去了。你说我不去行么？”

小韩说：“那也不能不顾人的死活。谁让他挂的？谁让挂的谁去演！”

大梅说：“你这孩儿，咋说这话？唉，都有难处哇。不挂牌吧，眼看着卖不上座，全团一百多口子，工资咋发哪？”

小韩说：“反正天塌砸大家！也不能就这么折腾你呀？！”

大梅说：“这孩儿，饿你三天，看你还说大话？！”

好不容易上了车，大梅坐下来休息了几个小时。可到了西安火车站，一下车，大梅就又走不成路了，可她仍对小韩说：“孩儿，你让我自己走走试试……”说着，她独自一人扶着站台上的栏杆走了几步，摇摇晃晃的，仍然是走不成！

小韩急了，说：“眼看着你走不成嘛。来吧，申老师，我还背你吧。”

大梅小声嘟哝说：“咋就走不成了哪？”

……又是上台阶，下台阶，爬天桥；在天桥上，大梅说：“孩儿呀，这一趟我可真是拖累你了。”

小韩说：“申老师，你千万别这么说。我背背你，这算啥呢？我是心疼你老啊！你看你这么大岁数了，还一身的病，凭啥还出来演出呢？！你是国家一级演员，工资又不少拿？！”

大梅说：“孩儿呀，你不理解呀。明儿，我得好好给你说说……”

小韩说：“问题是，你就是来了，路都走不成，能上台演出么？！”

大梅说：“说了，只让我演半场。”

第二天，在西安大剧院的后台上，有人正在帮大梅上装……

这时候，眼看就要上场，大梅仍是走不成路，有两个人架着她，大梅说：“不慌，不慌，让我再走走试试……”大梅试着走了几步，仍是仄仄歪歪的，几乎要跌倒的样子……

这时，导演苏小艺焦急地搓着两只手说：“大姐，咋样？如果真不行……只好给观众解释一下了。”

有人说：“那、那、那……‘牌’可是早就挂出去了呀！”

此刻，突然有人跑来说：“快，快，该上了！该申老师上了！……”

顷刻间，众人都望着申凤梅……

此时此刻，申凤梅在两人的搀扶下，再次走了几步，当锣声响起时，大梅突然推开两人，神色一凛，陡然间像换了个人似的，大步冲上台去！

等她上了台之后，出现在观众面前的竟是一个潇洒大方、气度不凡的“诸葛亮”！

一板唱过，观众席上掌声雷动！

…………

然而，当演出结束时，观众最后一次起立鼓掌！台上，大幕徐徐拉上了；可大梅仍在舞台上站着，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有人很诧异地叫她：“申老师，该下场了。”

大梅还是站着，一声不吭……

片刻，女演员王玲玲上前来扶她，大梅才低声说：“唉，我、老毛病又犯了，又、又那个上了……”

玲玲急了招呼说：“快，端水，端水！”

众人这才明白了，立时，用一块大白布把大梅圈起来围在了舞台中间……

第十六章

剧团一走，又是两个月，待大梅回到家，已是秋天了。

她进了家门，“咕咚”一声，把那只帆布旅行包扔在了地上。而后，她两条腿慢慢地往下出溜着，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梅坐在地上，喘了口气，接着就随口说：“哥，给点支烟。”

话刚落音，大梅立时醒悟了，她满屋望去，四顾茫茫啊！

大梅瘫坐在地上，自己从兜里掏出烟来，独自点上、吸着……很凄凉地说：“人呢？我哩人呢？”

没有人，除了墙上挂的那张遗像……一时，大梅心里很酸。想想，亲人们一个个都离她而去，她心里孤啊！

剧团家属院的二楼上，对着大梅家，住的是青年演员小韩。因为他离大梅家最近，剧团就把照顾大梅的任务交给了他。

可小韩刚一进门，就被她年轻的妻子抱住了。两人刚结婚没有多久，年轻人，干柴烈火的……很快，两人就拥在了一起！

接着，门无声地关上了。

华灯初上，剧团大院里，正是家家团圆的时候，只有大梅家是她独自一人，她仍在屋里的地上坐着，她站不起来了，就那么一直坐着。有几次，她曾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挣扎了好几次，却一直没能站起来……她自己对自己说：“歇会儿吧，就坐这儿歇会儿吧。”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天渐渐黑下来了，她也不愿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她已点了第五支烟了，那个小火头在她眼前一明一灭地闪着……她四下看了看，说：“吃点啥呢？我吃点啥呢？要说也不多饿。等饿了再说吧……”

这时，她斜着身子，蓦地，看见了挂在墙上的皮鞭，她心里说：“哥呀，你要是能抽我两鞭，叫我也听听响，多好！”

过了一会儿，钟表的响声越来越大了，那“嗒、嗒、嗒……”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她奇怪地望着墙上的挂钟，心里说：“以往咋就没听你响过哪？怎么今儿个特别了？！”

楼上，小韩家的饭桌上已摆上了丰盛的菜肴……

妻子说：“吃饭吧？”

可小韩却魂不守舍地站在窗口处往下张望着什么……他一边张望一边嘴里还自言自语地说：“奇怪，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呢？”

这时，他那年轻的妻子嗔怪道：“看啥哪？刚回来就……”

小韩说：“看你想哪儿去了。我是看申老师呢，申老师太孤了！”

妻子说：“噢，就是，一个人，怪孤的……那，咱给申老师送点饭吧？”

小韩说：“我先下去看看，申老师好吃芝麻叶面条，我给她下一碗。”

小韩下了楼，见门是虚掩着的，就直接推门进来了。一进门，见屋子里黑乎乎的，他就顺手把灯拉开了，灯一亮，他发现大梅仍独自一人在地上坐着，眼前已有了一堆的烟蒂……

小韩忙说：“申老师，还没吃呢？我给你下碗面条吧？”

大梅看了看他，说：“小韩，你咋来了？赶紧回去吧。出去快俩月了，刚进门，你又出来干啥？回去陪你媳妇去吧。”

小韩说：“没事。我来给你下碗面。”

大梅说：“不用，我歇会儿再说。去吧，你去吧，赶紧回去。”

小韩无奈，只好走了。

大梅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慢慢地扶着墙站起身来。她走进里屋，对着老黑的遗像说：“哥，吃啥？芝麻叶面条？今儿个我有点累，就不擀了吧？”说着，她身子一挪，就和衣躺在了床上……

夜很静，大梅就大睁着两眼躺在床上，她太乏了，可就是睡不着。她说：“老黑，咱俩说说话吧？……”片刻，她长叹一声，“老了呀，我也老了，快唱不成了……”

夜深了，小韩和妻子双双躺在床上，亲热过之后，两人都有些乏了，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相互注视着……

片刻，小韩下意识说：“老婆太孤了。”

妻子怔了一下，问：“你说谁？”

小韩说：“老婆，在台上热闹闹的，回到家，就一个人……”

妻子说：“申老师？”

小韩说：“嗯。”

妻子说：“那咋办呢？”

小韩说：“没法儿。明晚上，我找几个年轻人陪她打打扑克。”

妻子说：“那也不是长法呀？”

小韩说：“是呀，她还一身的病……”

妻子突然坐起身来，说：“给她找个老头，咋样？”

小韩想了想，摇摇头说：“她这么大的名气，难哪……”

妻子说：“说难也不难，我们单位……”

小韩却不耐烦地说：“睡吧，睡吧。”说着，“啪”一下，把灯拉灭了。

大梅独自一人关在屋里，连吃了六片安定，一连睡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的凌晨，她再也躺不住了，就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这里看看，那里扒扒，到处找吃的……可她找来找去，最后还是在冰箱里发现了一个小碟儿，小碟里有六七颗花生米，她把花生米捏起来，一颗一颗地吃了。

这天清晨，大梅一拉开门，却见门口抖抖嗦嗦地蹲着一个姑娘……

大梅诧异地问：“孩儿，你是……找谁呢？”

那姑娘看见她，忙站起身来，眼里露出了惊喜的目光，说：“申老师？你是申老师吧？我就是找你的。”

大梅又看了看她，说：“找我？孩儿，你，有啥事？”

那姑娘说：“我是专程来拜师学艺的。”

大梅说：“县团的？”

那姑娘说：“县团的。”

大梅说：“那个县？”

那姑娘说：“临平。”

大梅说：“哟，不近哪。”

大梅看她穿得很单薄，哆哆嗦嗦的样子，说：“傻孩儿，你咋不敲门哪？就在这门口蹲着？多冷啊！”

那姑娘低下头说：“我怕打扰您休息。”

大梅没再说什么，她回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钢锅，一手拉住那姑娘，说：“跟我走。”

就这样，大梅拽着这个不认识的姑娘来到了早市上。早市上很热闹，沿街两行，摆满各种卖早点的小摊……

到了早市，大梅突然问：“哎，孩儿，你给我说，你叫个啥名？”

那姑娘笑了，说：“申老师，我叫小妹（梅）。”

大梅猛一怔，眼前一亮，忽然笑起来：“老天爷，我叫大梅，你小梅，这不是我闺女么？！”接着，大梅高兴地说：“好，太好了！孩儿，说，你想吃啥吧？你给我说。”

小妹羞涩地说：“我……不饿。”

大梅说：“净胡说！别出出鳖鳖的，想吃啥？说！”

小妹低下头说：“啥都行。”

大梅说：“咱喝胡辣汤吧？逍遥镇的胡辣汤，好喝……”说着，也不待小妹回话，就在摊前买了胡辣汤、油条、糖糕之类……卖饭的小贩自然不肯收她的钱，她把钱往摊上一丢，拉上小妹就走。

回到家，一进门大梅就说：“孩儿，端碗去，咱先吃饭。”

小妹应了一声，就赶忙去厨房拿碗去了。然而，过了片刻，只听“咕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大梅听到响声，急忙跑去，一看，只见小妹已倒在了厨房的地上！

大梅“哎呀”了一声，慌忙上前，蹲在小妹的身边，叫道：“小梅，小梅！……”

小妹不应，小妹满脸潮红，已经昏过去了！大梅慌了，先是掐了掐她的“人中”，不见动静，于是她跑到门外，急急地朝楼上喊道：“小韩，小韩！下来！快下来！”

片刻，只听一阵“咚咚……”楼梯声，小韩披着衣服，跑下来问：“申老师，啥事？怎么了？！”

大梅说：“快，快送她上医院。小梅病了！”

小韩一怔，说：“小梅？谁是小梅？”

大梅摆着手说：“快点吧，快送她上医院，别问那么多了！”

于是，大梅、小韩跑进屋去，慌慌张张地把小妹背出来；小韩在前边背着小妹跑，大梅气喘吁吁地在后边追着……边跑边说：“快点，快点，能拦车就拦个车！”

他们匆匆赶到医院，把小妹送进了急救室，一边让医生诊着病，两人又分头去排队交费。大梅正站在一个窗口前举着钱交费呢，小韩突然跑过来说：“申老师，不会是骗子吧？”

大梅一听，立时就气了：“胡说，骗你啥了？！”

小韩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又不说了。大梅说：“你去照料她，我交钱。快去！”

两人在医院里忙活了一阵，终于办好了住院手续，待把小妹送进了病床，输上液，大梅这才松了一口气。

十点钟的时候，小妹醒过来了。大梅趴在床头上，对她说：“孩儿呀，高烧四十多度，你可把我吓坏了！”

此刻，小妹眼里已有了泪花，她含着泪说：“申老师，对不起，我给您添麻烦了……”

大梅说：“看你说哪儿去了。好好治病吧，这会儿，你就是我闺女！”

小妹叹了一声，含着泪说：“我要是能给你当女儿，那该多好啊……”

大梅说：“孩儿呀，别难过，你是冻坏了。”

这时，小妹却突然说：“老师，我这次是专程来拜师学艺的。你能收下我么？”

大梅看了看她，把饭盒从身后拿出来，说：“先吃饭。你怕是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咱先吃饭。”

小妹却一把抓住大梅的手，说：“老师，你能收下我么？”

大梅脸一嗔，说：“要想跟我学戏，吃了饭再说。”

下午，待小妹退烧之后，大梅说，你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就过来了。待小妹闭上眼后，大梅就上街去了。

在大街上，大梅在一家一家地串百货商场。凡是卖女式服装的柜台，她都要看一看。在商场里转来看去，她一会儿指指这一件，一会儿又看看那一件，还不时地比划着个头让人家给试，就这么挑来挑去的，很让人家不耐烦。那女售货员说：“是给你姑娘买的？”

她就说：“是。”

售货员说：“你让她自己来不得了？这么挑来挑去，你也不知道她要啥样的？”

大梅最后一咬牙说：“就这两件，我要了。”

两天后，小妹好些了，大梅把她从医院接到了家里。

这会儿，两人就真的像母女一样了，在穿衣镜前，大梅让小妹试穿她给买的衣服。小妹大病初愈，脸上仍带着病容，很听话地把新买的秋装穿在了身上……

大梅问：“孩儿，合身么？”

小妹说：“合身。”

而后，小妹转过脸来，默默地望着大梅，而后突然往下一跪，说：“老师，我是两手空空到你这里来的。一进门就病倒了。你给我看病，你给我买衣服，可我现在，兜里没有一分钱……”

大梅赶忙上前把她拉起来，批评说：“别说废话了，好好站起来！给我唱一段，让我听听！”

小妹含泪站起身，说：“现在就唱么？”

大梅严肃地说：“唱吧。”

小妹站在那里，好久不开口，片刻，她说：“我有点害怕。”

大梅说：“怕啥？唱吧。”

小妹说：“我，怕你不收我……”

大梅说：“唱吧，让我听听……”

于是，小妹再一次鼓足勇气唱起来……她一连唱了三个戏曲选段；最后，她才唱了大梅最拿手的《收姜维》的选段……

大梅听着，听着，竟然愣了……她喃喃地说：“像，真像，太像了！怎么跟我年轻时唱得一模一样呢？！”

小妹唱完后，怯怯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老师的判决……

小妹等了很久，却见大梅仍是一声不吭，就小声问：“老师，我……？”

然而，大梅却一声不吭地走出去了，她一边急切地往外走，一边说：“等着，你等着……”

一语未了，大梅已经跑出去了。她先是跑到了导演苏小艺家。一进门，大梅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拉上苏小艺，拽住就走，一边走一边说：“导演，导演，我发现了一个苗子！”

苏小艺猛一下没悟过来，懵懵懂懂地问：“什么？什么？”

大梅拽着他，说：“走，走，你跟我走吧。我发现了个好苗子！真的，真的。你一见就知道了……”

苏小艺手里还抓着一把葱，他走到门口时，才想起把葱下放下，嘴里还不停地问：“啥苗子？多大了？”

大梅慌慌张张地说：“你去吧，见了就知道了。”

接着，大梅又忙不迭地跑到了琴师老胡家。她挎着个包闯进门来，又是急火火地说：“老胡，老胡，走走走，你给我帮个忙……”

老胡说：“你这么急头怪脑的，让我给你帮啥忙？”

大梅也不多说，从包里掏出一条烟来，“啪”的往桌上一扔，说：“咱也别多说了。你带上胡琴，跟我走！”

老胡看了看烟，笑了，说：“老申哪老申，你也不说啥事……好，好，我跟你走。”他一边走还一边说：“又靠弦哩？你就不会歇会儿？这回来才几天，是蚰子也得歇歇庵呀……”

出了门，大梅才说：“你别不知足，我告诉你，我新发现了一个好苗子！让你见识见识！……”

而后一个个地去请人。到了朱书记家。大梅说：“老朱，老朱，中午我请你吃饭！”

朱书记笑了，说：“大梅，啥事吧？”

大梅激动地说：“走，走，我发现了个唱越调的好苗子！你去看看。”

朱书记说：“在哪儿呢？说走就走？”

大梅催促说：“走吧，走吧，一见你就知道了。真是个好苗子！”

朱书记无奈，只得站起来跟她去了……

就这样，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大梅把全团的业务骨干和行政领导一股脑的全召到了排练厅……

接着，小妹被大梅领到了众人的面前。大梅指着小妹对众人说：“这是一棵好苗子！”说着，就让小妹上台去，让团里的琴师老胡给她伴奏，让小妹唱上一段让大家听听……

大梅站在台下，一再给小梅打气说：“别怕，放开唱！”

于是，小妹一连唱了三个选段……

众人听了，都暗暗点头……

大梅扭过头问导演苏小艺：“咋样？”

苏小艺点了点头，很肯定地说：“是个苗子，很有潜力！”

大梅接着问：“缺点呢？你说说缺点。”

苏小艺沉吟了一会儿，说：“缺点么，当然还是有的。年轻人，不成熟不要紧。叫我看，她最大的不足……就是太像你了！申凤梅可只有一个呀！不过，不要紧，她还年轻嘛。”

大梅说：“老苏，你看得太准了！就是这个问题。小妹呀，有句话，你要牢牢记住：学我者，生；像我者，死！”

小妹站在那里，很激动、很认真地听着……

片刻，大梅突然宣布说：“都别走。我说过了，今天中午我请客！去‘好喜来’饭店！大家好好给咱小妹提提意见！”

苏导演拍着手说道：“好，太好了！今儿中午就吃大梅了！她收了个好徒弟，也该她请客！”

下午，吃过饭后，苏小艺就跟在大梅的后面，说：“别走，你别慌着走，我有事跟你商量呢。”

大梅就笑着说：“这饭也吃了，酒也喝了，你一家伙掏我二百多！还有啥事？”

苏小艺很神秘地说：“哎哎，老申，我看这姑娘的确是个好苗子。咱把她挖过来吧？咱干脆把她挖过来算了！”

大梅站住了，回身望着他：“挖过来？”

苏小艺激动地说：“挖过来！咱得把她挖过来！”

大梅迟疑了一下，说：“人家是县团的，这样不好吧？”

苏小艺极力劝说道：“这姑娘基础非常非常好。咱把她挖过来，好好培养培养，说不定就是一块大材料！再说了，人往高处走，这对她个人发展绝对是有好处的！苗子呀，这是棵好苗子啊……”

大梅说：“好是好。人家小妹愿不愿？再说，就是小妹愿意来，人家县团也不会放啊！”

苏小艺说：“有你老申出马，他不放也得放……”

申凤梅说：“让我问问小妹再说。”

苏小艺进一步叮嘱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老申啊，咱团就缺这方面的演员，你看，你年岁大了，小妹来了，起码可以替替你……”

大梅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就说：“我试试吧。”

当天夜里，大梅和小妹躺在一张床上，两人像母女一样，身子靠在一起，悄悄地说起了体己话……

小妹偎在大梅身边，说：“老师，像你这样的大演员，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大梅笑着说：“那我该是啥样？”

小妹有点羞怯地说：“我也说不好。反正，你的名气那么大，好像，好像……来的时候，我很害怕，怕你不见我……”

大梅笑着说：“你这孩子，名人就该有架子？啥架子，豆腐架子！——你没听人家说？卖豆腐的搭戏台，架子不小！”说着，两人都笑了。

片刻，大梅问：“孩儿，你给我说说，最早，你是跟谁学的？”

小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老师，我要说了，你别笑话我。”

大梅亲昵地拍了她一下：“这孩儿，我笑话你干啥？”

小妹说：“我家是农村的，家里穷，也没啥条件，最初，我，我是跟着村里的大喇叭学的……那时候，我常站在村街当中的大喇叭下边，一站就是半天……有一次，我妈让我去买盐，走到那个大喇叭底下的时候，刚好播你的戏，我就站在那里听起来了，一听听迷了，把买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后来，我妈拿着扫帚疙瘩满街追着打我！那一次，可丢人了，全村人都知道我是个小戏迷瞪……”

大梅看着她，心疼地说：“孩儿，你也不容易呀。不过，孩儿呀，我听了你的戏，觉得你先天条件还是不错的，嗓子好。可是，要想当一个好演员，光嗓子好还不行，还要提高你的文化素养。要多读书啊……”

小妹认真地点了点头，而后说：“老师，听说，省里要举办戏曲荧屏大赛，我能参加么？听说上头得有熟人才行……”

大梅随口说：“能，怎么不能，我还是评委呢。到时候，我推荐你参加比赛！”

小妹问：“我行么？”

大梅说：“行，我看你行。人是靠胆的，上了台，胆子一定要大。你怕啥？是人都是一个鼻子俩眼……”

小妹抬起头，又问：“你真能推荐我？”

大梅笑了，说：“你看这孩儿，净说傻话。”

两人就这么说着，说着，小妹竟然睡着了……大梅给她盖了盖被子，很羡慕地说：“到底年轻，说睡就睡了……”

深夜，小妹翻了个身，伸手一摸，却突然发现身边她没有人了……这时，她忽然听见了“老鼠”咬东西的声音！她怔了一下，慢慢地坐起身，四下看了看，没有看见老师，心里突然有点害怕。片刻，她披衣下床，来到客厅里，客厅里也没有一个人，于是，她又摸进了厨房，黑暗中，却见地上堆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儿！

“啪”的一下，灯亮了。小妹发现，原来老师独自一人在地上坐着……她面前放着一小碟花生豆！

大梅看见小妹起来了，忙说：“孩儿，惊住你了吧？”

小妹说：“老师，你这是……”

大梅说：“让你看见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有糖尿病，还有慢性腹泻，反正一堆病。平时不敢多吃，这夜里就老是饿……一夜得起来好多回。我怕你睡不好，所以……”

小妹听了，不由地心疼起老师来。她站在那里，好半天才说：“老师，我原以为这名人……”

大梅苦笑着说：“你看，我都快成个老鼠了，一会咯吱一点，一会咯吱一点……”

小妹说：“老师，我去给你下一碗挂面吧？”

大梅说：“不用，深更半夜的，你去睡吧。反正天也快亮了。我嚼个花生豆就行了。人家说，这花生豆是小人参呢。”

小妹有点吃惊地问：“那你，天天晚上就这样……？”

大梅说：“也不总是这样。有时候，他们来陪我打会扑克牌，走时候下碗面什么的……一会儿天就亮了。”

小妹望着老师，眼里的泪流下来了，她说：“老师，在舞台上，你赢得了那么多的掌声，可在生活里，你太苦了！”

大梅说：“苦啥？不缺吃不缺穿的。我这一辈子，也就是个戏，除了戏，我活着又有啥意思呢？”

小妹就这样在大梅家住下了，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大梅真是太喜欢她了，她也乐得有这样一个“亲闺女”。小妹一来，这家也像个家了。小妹把整个家都收拾了一遍，衣服该洗的洗了，被褥该拆的也拆了，每天，大梅也能吃上口热饭了……大梅呢，一有空闲，就带着小妹到河堤上去练功，还时常把老胡叫来，给小妹“靠弦”，以纠正她唱腔上的一些毛病……

一天晚上，大梅和小妹已经上床了，到了要睡的时候，小妹依旧翻来覆去的动着，大梅就问：“孩儿，你心里有啥事？”

这时，小妹就鼓足勇气，可还是吞吞吐吐地说：“老师，我，我也许不该问……”

大梅说：“有啥不该问的？说吧。”

小妹想说，可还是迟迟疑疑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梅说：“你看，这孩儿，有啥你说嘛。”

小妹说：“老师，听说，你有个绝、绝活……”

大梅说：“你想问啥，照实说。别半嚼半咽的。”

终于，小妹再一次鼓足勇气，说：“老师，你那唱中带笑都知道是一绝，可，你……”

大梅望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说：“你下来，下来吧，我现在就教你！”

小妹惊喜道：“真的？”

大梅说：“看这孩儿？你下来吧。”

小妹仿佛不相信地说：“现在？！”说着，慌忙从床上跳下来。

大梅说：“这唱中带笑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密，你要是掌握住了，其实也很简单。这里边最重要的一点是：要真笑，要发自内心的笑……”说着，她招呼小妹，“你听好……”说着，便唱起来了……

可是，小妹照着老师教的样子，连唱了几遍，却怎么也不得要领……她苦着脸尴尬地说：“老师，我太笨了！”

大梅笑着说：“别急，这也不是着急的事，你好好琢磨琢磨，以后多练练就会了……”

小妹望着大梅，好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重复说：“我太笨了！我真是太笨了！”

第二天，小妹要走了，在临走前，她又把大梅换下的衣服拿到水池边上去洗……

大梅看着她，说：“孩儿，歇会儿，别再累着了。”

小妹说：“老师，我不累。”

大梅感叹说：“我这一辈子，就缺个好闺女呀！你看，你一来，这家也像是个家了……”

小妹说：“那我以后常来，你可别撵我呀……”

这时，大梅突然说：“孩儿，我给你说个事，你想不想调过来？”

小妹正在拧一件湿被单，听了这话，眼里的泪哗一下流出来了，接着，她手里的被单“啪”一下掉在了水池里……

大梅吃惊地望着她，说：“孩儿，怎么了？！”

小妹哭着说：“老师，你救救我吧。”

立时，大梅拉着小妹坐下来，说：“到底怎么了？你给我好好说说。”

小妹流着泪说：“……老师，不瞒你说，我在县里实在是呆不下去了！我也不知因为啥，把局长给得罪了。他原是剧团的团长，那时，他就死活不让我上戏。都两年了，一直让我跑龙套……有一回，他还，他还想……”

大梅气愤地说：“这也太不像话了！孩儿，你过来吧。调过来算了！咱也不受他那窝囊气了！”

小妹怯怯地说：“他不会放的。我早就想走……可他说了，只要他当一天的局长，我就别想走！”

大梅一听，更气了：“我不信他就这么厉害？！明天我就过去！不放？看他放不放？！”

大梅是个急性人，她说到做到，第二天，她拉上导演就到临平去了。

快中午的时候，一辆桑塔那轿车开进了临平县文化局。大梅和苏小艺从车上下来，一块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见是大梅来了，很热情地站起握手、让坐：“哟，哟！申老师来了？稀客，稀客！请坐，快请坐。”

大梅坐下后，寒暄了几句，说：“丁局长，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是想跟你借个人……”

局长一听，十分慷慨地说：“这话说哪儿去了？都是一家人嘛。再说了，你们是地区团，也算是上级单位么。说吧，要谁？我一定大力支持！”

大梅看了苏小艺一眼，说：“有局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谢谢丁局长！”

局长说：“说吧，要谁？不用客气。”

苏小艺接着说：“刘小妹。”

局长听了这三个字，脸色立时就变了，他好久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很勉强地笑了笑，说：“这次老申亲自来了，我也就不说外话了。这样吧，县团的演员，不管你们要哪一个，我统统放行。就是这个刘小妹，不能走！”

大梅说：“那是为啥？”

局长铁着脸说：“这个人……这个，这个，啊，嚣张得很！把团里搞的啊，不像话么！我说了，谁都可以走，就她不能走！只要我当一天局长，他就别想攀高枝！我就不信，我治不了她！”

苏小艺马上求告说：“丁局长，这样，这样，刘小妹既然这么坏，你就让她走吧。好不好？她一走，不就……”

局长仍然沉着脸说：“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对不起了。”

大梅望着局长，很平静地说：“放吧，丁局长，曹操还有一条华容道哪。她不过是个年轻人嘛，让她走了算了……”

局长口气仍然很硬，说：“华容道？我这里没有华容道。不放，这个人坚决不能放！”

大梅站起身来，说：“那好，我们走了。”说着站起身，就往外走……

出了门，苏小艺不甘心地说：“就这么走了？”

大梅说：“不走咋办？改天再来！”

往下一连十几天，大梅几乎天天往临平跑，可那局长却一直躲着不见她。这一天，大梅又来了。然而，这次来，却又让他们扑了个空。文化局的人说，局长不在家。问什么时候能回来，人家又说不知道。于是，两人只有站在门口等了。可等来等去，眼看日错午了，仍不见局长的影子……

苏小艺说：“这已经是第八趟了。人家死活不见，有什么办法呢？”

大梅说：“我看他是躲了。”

苏小艺说：“这事，我看难办。他死卡着不放，咱有啥办法呢？”

大梅说：“我不信。他一个局长就这么厉害？！”

苏小艺说：“现在托人都没法托。你不是让地区王局长写了信么，人家就是不见你，你说咋办？”

大梅说：“咋办？等！”说着，大梅就那么往地上一坐，说：“我看他回来不回来？！”

就这么等啊等啊，眼看天都黑了，苏小艺搀着大梅，说：“走走走，走吧……”

大梅气呼呼地说：“我改天还来，这一回我跟他摽上了！”

三天后，大梅又来了。这一次，大梅不再找局长了，她直接进了县政府大院。因为苏小艺有事不能来，这次是小韩陪着她来的。

进了县政府，政府大楼一共五层，大梅上楼时，开始是手扶着墙爬了一层，爬到第二层时，大梅坐在台阶上歇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小韩，孩儿，我这腿咋一点力也没有了？”

小韩说：“申老师，我背你吧。我背你。”

大梅说：“再叫我歇会儿，兴许能走。”

小韩说：“申老师，来吧，我背你，这样快些！”说着，小韩往下一蹲，背上她就走……

就这样，小韩把大梅背到了县长办公室门前。大梅呢，二话不说，就直接敲开了县长办公室的门……

县长抬起头来，一看是大梅来了，马上起身相迎，说：“哎哟，老大姐，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小张，倒水！”

大梅也不客气，她往沙发上一坐，说：“县长，我是来请你喝酒的！”

县长笑了，说：“老大姐，你这是折我的寿哪。我哪敢喝你的酒呀？你想想，我一家人都是你的戏迷，我爹我娘我哥我姐我老婆，全是！……可以说，我从小就是听你的戏长大的。有啥事你尽管说！”

大梅说：“真的。真的。我真是专门请你喝酒来了。小韩，把酒拿出来！”

这时，小韩马上从提包里掏出了两瓶“五粮液”，一一摆放在了县长的办公桌上……

县长看了看酒，愣了一下，说：“大姐，真喝哪？”

大梅说：“可不真喝，还假喝？小韩，倒上！”

县长忙拦住说：“大姐，就是真喝，也不能喝你的酒啊？这是到临平来了，临平县再穷，不至于管不起一顿饭吧？！”

大梅说：“怎么了？我的酒不是酒？小韩，拿俩玻璃杯，倒上，一人一杯！”

县长忙拦住说：“大姐，老大姐，我投降。我投降还不行么？有啥事你说，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办的，就是头拱地，我也给你办！”

大梅仍然对小韩说：“孩儿，你不是带着杯子吗？你只管把酒倒上，县长不喝咱得喝。咱是个老百姓，老百姓办个事老难哪！喝，咱先喝，先喝为敬！……”说着，大梅欠身把桌上的一瓶“五粮液”拿在手里，就动手去拧那盖子……

一时，把县长弄得十分尴尬，哭笑不得……县长忙抓住大梅的手，把酒从她手里夺了过来，说：“老大姐，别喝了，你也不能喝。我知道你一身的病……有事咱说事，好不好？等你把话说完，我要是装滑，我要是不办事，你再喝，我也跟着你喝，行不行？！我的老大姐？”

到了这时，大梅才叹了口气，说：“唉，求人老难哪……”

县长的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了，说：“啥事吧？”

大梅说：“咱地区团想调个人，咋也调不来，跑了多少趟，人家就是不吐口哇……”

县长听了，说：“就这事？”

大梅说：“就这事。”

县长说：“人在咱临平县？”

大梅说：“可不，就在你县长手下呢……”

县长问：“调谁？你说吧？”

大梅说：“县剧团的刘小妹。”

县长笑着说：“调个演员，那不是一句话么，还用你大姐亲自跑？打个电话过来不就行了？”

大梅说：“我看你这县长是光说话不办事。打个电话？我都跑了八趟了，也没把事办成……”

县长说：“大姐，你不用再跑了，这次我一准给你办成。你回去等信儿吧。”

大梅说：“兴许你县长的面子大？可人家局长说了，只要他当一天局长，小妹就别想调走！……”

县长一怔，说：“有这么严重么？……那好，我现在把他叫过来，当面跟他谈！”说着，县长立时拨通了文化局的电话，说：“请丁局长来一下。”

这边，那位一直躲着不见的丁局长，一接了电话，就一溜小跑下了楼，一边扣衣服扣子一边说：“县长找我呢。县长找我……”

不到十分钟，丁局长就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他轻轻地敲了敲县长办公室的门，只听里边咳嗽了一声，说：“进来。”

丁局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只见县长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坐着……丁局长说：“县长，你找我？”

县长威严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说：“坐吧。”

丁局长欠着身子坐在了沙发的边上，两眼专注地望着县长……

县长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说：“地区要个人，你给办了吧。”

丁局长说：“要谁？”

县长说：“你们县剧团有一个叫刘小妹的？”

丁局长一怔，说：“有。”

县长说：“在咱地区，越调剧团就是咱精神文明的窗口。人家需要人才，咱要无条件地输送。那个刘小妹，让她走吧。”

丁局长嚅嚅地说：“县长，这个，这个，刘小妹，怕不行，她是……是团里的台柱子，她一走，县剧团就垮了！这不能让她走。”

县长很威严地说：“是么？真是这样么？不会吧？要是这样的话，你让人家跑两年‘龙套’？！”

说着说着，丁局长头上冒汗了，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县长，是，是这样……她她她，她把剧团弄得乌烟瘴气的，群众对她意见很大，作风上也有些问题，这么一个人，要是让她走了，我我我，无法给群众交待……”

县长望着丁局长……

丁局长偷眼看着县长……

第十七章

在县政府的会客室里，大梅和小韩一直在沙发坐着……他们是在等候县长的消息。

开初，大梅高兴地说：“有门。我看，这回有门！”

小韩就说：“老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最后的手续还得去局里办。当着县长的面，局长就是答应下了，可他就是硬拖着不办，你有啥法？”

大梅说：“不办？不办我还来找他。”

小韩说：“不过，也难说，你都把县长‘将’成那样了，我看他也是骑虎难下，说不定就给你办了。”

大梅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那就等着吧。”

可是，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没有结果。

在县长办公室里，有人头上冒汗了。

丁局长头上的汗像水珠一样，一豆儿一豆地云集在他的脑门上……

县长并没有发脾气，县长只是默默地望着丁局长，他整整有一分钟没有说一句话！最后，县长竟然很和气地说：“丁局长，你参加工作多少年了？”

丁局长说：“三十年了。”

县长就说：“怪不得呢，申大姐说她跑了八趟！老丁，你真行啊……”

丁局长抬头看了看县长，很委屈地说：“县长，你看，人事上的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

县长望着丁局长，默默地望着……很久之后，县长像是把他给忘了，就开始收拾他的办公桌，他把那些放的很零乱的报纸和文件分别摞在了一起，等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收拾整齐了，终于，县长这才抬起头来，很平和地望着他说：“丁局长，放了吧。”

丁局长很无奈，丁局长的头上已生出了一丛丛的汗豆，那汗豆密密麻麻的，几乎成了一片雨林！片刻，他终于退却了，嚅嚅地说：“……县长既然说了，我放。不过，我还得回去研究研究，总得给团里的上上下下有个交待吧？”

县长望着他：“研究研究？”

这会儿，丁局长的头抬起来了，他说：“研究研究，尽快吧，我再给他们做做工作……”

县长的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接下去，他点了点头，很亲切地说：“有道理，你说的有道理。不是还要‘研究’么？这样吧，今天晚上，你到我家去，我送你两条烟，两瓶酒……”

丁局长一听，竟忽地一下站起来了，说：“县长，你看，你看，我不是这意思。我真不是这意思……”

县长脸一沉，直直地望着他：“那你是啥意思？”

丁局长就又口吃了，他嚅嚅地说：“……总，总得有个程序吧？”

县长说：“对，程序要走。不是还有个特事特办么？”

这时，丁局长已是满头大汗！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那好吧，我抓紧，抓紧办。”

县长望着他，又一次加重语气说：“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十二点以前，把章盖上，给我送过来！你走吧！”

傍晚时分，在剧团大院的门口，小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焦急地等待着。她是在等申老师，看她这次能不能把调动的事办好。要是找了县长还不行，那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小妹一直等到很晚很晚，才终于看见大梅在小韩的搀扶下，一瘸一瘸地走来了……

小妹看见老师回来了，飞快地跑上去，上前扶住她，焦急地问：“老师，办了么？”

大梅故意沉着脸，说：“难哪。”

小妹立时就不吭声了……

当她们搀着大梅进了家门，大梅往沙发上一坐，这才把那张纸掏了出来，往桌上一放，笑着：“孩儿呀，这回可办了！”

小妹扑上去一把抓住了那张纸，看了又看，说：“真的办了呀？！老师，谢谢你，你可把我救了！”

小韩白了她一眼，说：“你看把老婆累成啥了？”

大梅说：“今天不累。心里高兴！”

小妹高兴地说：“申老师，今晚吃啥？芝麻叶面条？我擀，我去擀！”

小韩说：“还说哪，为了你的事，老婆都快喝死了！”

小妹忙说：“申老师，你咋又喝酒了？你可不能再喝了……”

大梅说：“今儿不喝不行，你想，人家县长帮了那么大的忙，我不喝行么？再说了，去时咱就是带着酒的，事办了，你不喝？！不过，今儿高兴，多喝了几杯没事。叫我喝口水，今儿是真渴了……”

小妹赶忙去给她倒水……一边倒水一边埋怨说：“小韩，你咋不替替申老师呢？”

小韩说：“我是想替呀，可人家县长非要跟老婆碰杯，我算老几，我说得上话么？”

可就在这时，大梅却“哇”的一声，吐起酒来了！两人赶忙把她搀起来，扶到了床上，大梅仍撑着说：“没事，没事，今儿高兴……”

小妹调到越调剧团以后，在大梅的张罗下，很快就给她分到了房子，这样一来，小妹就不在大梅那儿住了，只是闲暇的时候，到她那里坐一坐，间或的给她洗洗衣服什么的。

于是，大梅家就又只剩她一个人了。白天还好说，忙火火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一到夜里就不行了。她由于慢性腹泻的病，夜夜都睡不好，一夜总要起来好多次，这样以来，她就成了个“夜游神”了。每天夜里都要起来转一转……弄得她苦不堪言！有天半夜里，大梅横躺竖躺还是睡不着，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开了电视又关了电视，拉开冰箱又关上冰箱，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仍然没有一丝的睡意，她就干脆披着衣服出门去了。

夜深了，月光如水，昏暗的灯光下，一片灰灰的凉白。大梅在院子里来回转了几圈，还是没有睡意。大梅就上街去了，夜里，大街上的行人也很少，只有路灯在街头上闪烁，大梅就这样拖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地走着，她心里说，往哪里去呢？天已这么晚了，找谁呢？路上，她碰上了一个蹬三轮的，那蹬三轮的看了看她，远远地喊了一声：“坐不坐？”大梅摆摆手，示意不坐，她心里说，我要坐了，你不一会儿就把我拉回去了么？就这样，她一直走到了天明……

有一天上午，她告诉人们说：“颍河路上一共有四十八盏路灯。”

人们都很惊讶地望着她，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离省戏曲大赛的日期越来越近了，这些天里，大梅一直带着那些要参加大赛的青年演员们排练剧目……

一天早上，小妹在练功的时候，没有照常参加青年演员集体的练功，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河边上，她知道大梅指导完学员后一定会到这个河湾处来，就早早的在那儿等着她……

过了一会儿，大梅来了。小妹从树后走了出来，迎上去叫道：“老师。”

大梅看了她一眼，沉着脸说：“你咋没去练功？”

小妹低下头去，说：“老师，您那‘唱中带笑’，我还是学不会……”

大梅厉声说：“你不好好练，怎么能学会？！学戏，不下苦功夫，我看你啥也学不会！”

小妹吞吞吐吐地说：“老师，这……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啥窍门？”

不料，大梅走上前去，“啪！”的给了她一耳光，气呼呼地说：“好啊，好，你，你是套我的话来了？！我辛辛苦苦地把你弄来，你……”

小妹吓坏了，她流着泪说：“老师，你别生气，我，我不是那意思……”

大梅气极，手指着她说：“我告诉你，学戏，只有一个字：苦！你吃多少苦，才会有多少甜。窍门？哼，这就是窍门！”

第二天中午，大梅单独把小妹一个人叫到了排练厅，然后，她沉着脸对她说：“你不是想当我的学生么？”

小妹说：“是。”

大梅说：“你那点心思，我清楚。你不是就是想让我给你吃小灶，是偏食么？”

小妹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说：“是。”

大梅说：“那好，你过来。”

小妹怯怯地走到了她跟前，大梅指了指她身边的桌上放的一小碗水，说：“顶在头上！”

小妹拿起那只水碗，默默地顶在了自己的头上……

大梅说：“走场子吧，一滴都不能洒！”

小妹顶着那只水碗，刚走了没几步，那水碗就“啪！”的一下，碎在了地上……

大梅看着她，训道：“刚学了几出戏，你就觉得了不得了？哼，你连场子都走不好，还想学啥？！”说着，她伸手一指墙角堆放着的一排碗，喝道：“我给你买了一摞子碗哪，好好摔吧，啥时候把这摞子碗摔完了，再来找我！”说完，她扭头就走。

大梅走后，小妹眼里含着泪，慢慢地蹲下身来，把地上摔碎的碗片一个一个捡起来……

几天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剧团的院子里。司机站在排练厅的门口，亲昵地叫道：“老爷子，走吧？”

大梅出来一看，竟是省文化厅的司机，就笑着说：“小马呀，这孩儿！你怎么来了？快，快上家吧。”

司机小马先是十分滑稽地给大梅行了个礼，而后说：“上车吧，老爷子，厅里领导让我接你来了。”

大梅说：“我去就是了，接我干啥？”

司机小马说：“老爷子，你大名鼎鼎！不接会行？”

大梅说：“孩儿，你既然来了，我捎个脚行么？”

司机笑着说：“你老爷子说了，行啊，捎吧，只要能坐下，捎多少都行。”

大梅立时就对在里边排戏的姑娘们喊道：“小娟，去叫上她们，跟我一块走，省得再搭车了。”

小娟应了一声，立时就和那些参赛的姑娘们准备去了……

这时，司机小马伸出手来，说：“老爷子，猜一枚？”

大梅笑着说：“猜一枚就猜一枚。”说着，两人就站在那里，伸手比划起来……

小马说：“石头。”

大梅说：“布。”

小马说：“剪子！”

大梅说：“布！”

小马得意地说：“输了吧？”

大梅说：“输了，输了，这一段老输。”说着，从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包高级香烟，塞到了小马的衣兜里……

小马说：“老爷子，你是故意输的吧？”

大梅说：“故意？孩儿，你等着吧！下回一准赢你！”

等那些姑娘们收拾好之后，大梅就坐上文化厅的车带着姑娘们上路了。一路上，大梅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上，在她身后的座位上，依次坐着去省城参加戏曲大赛的王玲玲、阿娟和小妹……等车上了公路之后，大梅扭过身来，对三个青年演员嘱咐说：“……到时候好好演，这也是个相互学习的机会，不要想别的。”

这时，司机小马插话说：“嗨，我看，你们仨呀，有老爷子在那儿坐着，得奖没问题了！”

三个人偷眼看了看大梅，心里暗喜，但谁也没敢吭声……

然而，大梅却严厉地说：“我告诉你们，到了省城，谁也不准活动！”

在省城，初赛结束后，从全省各地来的青年演员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最后一次的复赛；复赛在省电视台的演播大厅，还要搞实况录像，因此，能参加复赛的青年演员们一个个都很兴奋。她们三五一堆，一个个看上去花枝招展，正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交流经验呢。

在人群中，有个青年演员用羡慕的口气问小妹：“哎，哎，听说你是申凤梅的徒弟？”

小妹不好意思地说：“……是。”

一听，那个演员更加羡慕地说：“哎呀，这下你得奖没问题了！”

小妹有点害羞地说：“哪会呀？评委又不是她一个人，十几个哪！”

那个演员激动地说：“我可以给你打保票！你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了。申凤梅那么大的名气，她又是评委，稍稍为你说句话，你不就得奖了？！”

小妹有点难为情地说：“谁知道哪？”

突然，那青年演员小声说：“你不知道？她们都在活动哪！一个个往评委家去送礼，我都看见了！”

小妹看了看她，说：“你送了么？”

那个女演员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我没有。我给谁送啊，我又不认识人……”接着，她一扭头，说，“快轮到我了，我过去了。”说着，飞快地跑去了。

小妹心里也很激动。她作为一个初次参加大赛的青年演员，也是极想得奖的。谁不想得奖啊？这不仅仅是荣誉，也是一种认可。你想啊，有那么多的专家评委看你的表演，他们要是能肯定你，这不就意味着，在省内的戏曲舞台上，你就站住脚了么？所以，小妹很想得这个奖。再说，她心里也是有把握的。首先，老师这一票就不用说了，那肯定会给她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得奖哪？在唱腔上，她也是极有信心的，她相信，她能征服那些评委们。就是老师不站出来替她说话，她也可以征服他们。况且，老师肯定会替她说话的，按老师平时的为人，会不替她说话么？为了她的调动，老师花了那么大的心血！这一次，老师……在这一点上，小妹很自信。

往下，小妹心里说，别想了，准备准备吧。于是，她也跟着跑进了演播大厅。

在演播大厅里，一个来自商丘的青年演员，正在演唱《穆桂英挂帅》的唱段……

待她唱完后，观众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而后，主持人走上前来，说：“现在请评委亮分！”

此刻，坐在“评委席”上的12位专家、著名演员都依次亮出了一个个红牌牌……

女主持人根据红牌上的分数依次报数道：

“9分，10分！9分，10分！9分，10分！8分，8分，9分！9分，10分……”

接着，一个男演员上台了，他上演的剧目是《卷席筒》的唱段……

小妹望着他化装化出来的白鼻子，觉得这人很有趣，禁不住笑了……

这个男青年也唱得很好，待他唱完后，观众席上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接着，主持人再次走上台来，说：“请评委亮分！”

……评委们依次亮出了记分牌：

主持人报道：

“8分，8分，9分，7分，9分，10分！8分，9分，8分，7分，8分，8分……”

小妹觉得他有点亏，他的分似乎应该更高一些……可是，时间已不容她往下看了，她知道，她该去做准备了。

走进化装间，小妹发现这里早已是闹嚷嚷的了，人们来来往往的，一些青年演员正在做上场前的准备，有的在更衣，有的在化装，小妹也很快找了一个位置，准备化装……

很快，终于轮到小妹上场了。她再一次告诫自己：别慌，千万不能慌！不能给老师丢脸！

当叫到她的名字时，小妹款款地走上台去，她上台后给观众和评委深施一礼！此刻，她的目光深情地望了坐在评委席上的老师一眼！而后，开始演唱申凤梅的拿手戏《收姜维》的唱段……

唱完后，观众席上响起了极为热烈的掌声！！

一时，小妹激动得脸都红了，她觉得这一次没有给老师丢脸，就很自信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评委亮分——

片刻，评委们开始亮分了……

这时，连主持人也情绪一震！她报出了一个小高潮：

“10分！10分！10分！10分！10分！好，已经连续五个10分了！……8分，9分！9分，8分，9分，还是10分！……”突然之间，小妹听见主持人的声音顿了一下，才说：“6分……”

小妹站在那里，一下子呆住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老师，她的恩人，身为评委的申凤梅，竟然独独地为她的弟子打出了6分！她眼里的泪一下子就拥出来了……

小妹是哭着跑出了演播大厅的！此刻，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溜小跑冲出了省电视台……

当天晚上，在省文化厅招待所，大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

在楼梯口，大梅刚好碰上省文化厅的一个处长。那个处长看见她，忙说：“申老师，你这是干啥呢？”

大梅说：“不干啥，给学生端碗饭。秋处长，你这是？……”

秋处长说：“我就是找你呢。有个事想给你说说。”

大梅停住步，说：“啥事吧，你说。”

秋处长说：“人家胡经理想见见你，请你吃顿饭。好事，你就见见吧？”

大梅说：“好，好，我知道了，好几个人打招呼……我见。我见。”

秋处长说：“那就说定了。”

大梅边走边说：“好，好。”

大梅端着碗慢慢上了三楼，来到一个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说：“是我，开开门。”

很久之后，门才开了，小妹仍在哭，她两眼红红的，见是老师，也不吭声，竟扭身走回去了……

大梅进了屋，把那碗面放在桌上，而后坐下来，望着小妹，说：“生我的气了？”

小妹低着头一声不吭。

大梅说：“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了。”

这时，小妹终于忍不住哭着说：“老师，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得奖啊？”

大梅说：“是。”

这么一说，小妹倒愣了，她流着泪问：“那为啥呢？好歹，好歹我是你的学生啊？！”

大梅说：“正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才不希望你得奖。”

小妹仍然不解，她很固执地问：“那，阿娟怎么就得奖了？她……”

大梅说：“阿娟是阿娟，你是你！你不要跟她比！”

小妹还不甘心，说：“那，阿娟能获奖，我为什么不能获奖？我……到底为啥呢？”说着，她又哭起来了。

大梅说：“阿娟是阿娟，你是你，情况不一样。阿娟就这一次机会了，你以后还有机会。我告诉你，就是我不让你获奖的，因为你太年轻。我再告诉你，戏是唱出来的，不是得奖得出来的。戏唱得好不好，有一个最要紧的标准，那就是看你能不能得到观众的认可。对于演员来说，观众才是你的衣食父母！只要观众认你，得不得奖都无所谓……”

小妹仍委屈地说：“既然不想让我得奖，那为啥还要让我参加比赛哪？”

大梅说：“让你来，是为了让你有一个切磋交流的机会。这一次，全省各种流派的青年演员都来了，你跟人家多交流交流，起码可以增加一些阅历……”

小妹不吭了……

大梅语重心长地说：“孩儿，你还年轻啊！我是怕你头一次出来，就得了个奖，那会扰了你心智，会打飘……那可是唱戏的大忌呀！”说着，大梅抬起头，望着她，说，“还生我的气么？”说着，她忽然站起身来，像是要走的样子……

这时，小妹才很勉强地说：“我哪敢生老师的气呀？……”

大梅望着她说：“是不是心里还恨着我呢？”

小妹有点恐慌地说：“老师……”

大梅说：“真不恨我？”

小妹仍是很勉强地叫了一声：“老师，我知道，你，你是为我好……”

于是，大梅命令道：“要是不恨我，先把面条吃了！”

小妹端起碗，可她实在是吃不下去，只是很勉强地往嘴里送了一口，就又放下了……

大梅说：“我知道你恨我。年轻轻的，恨也好，恨可以给你动力。不瞒你说，开初的时候我也恨过，我的戏是打出来的，恁李老师活着的时候，没少打我。你呢，就恨我吧，只要能恨出戏来！”

那是一家十分豪华的酒店。

当晚，当大梅被人用车接进这家酒店时，真有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到处都灯红酒绿不说，光那套礼仪，就让人受不了。在酒店二楼一个豪华雅间门口，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早就候在那里了。他一见大梅来了，赶忙亲自拉开雅间的门，彬彬有礼地恭身站在门旁，对刚刚走上来的大梅说：“老爷子，请，请，请！”

大梅走了进去，四下看了看，见门内站着一排穿旗袍的小姐，小姐们见了她，也都跟着慌忙恭身施礼，甜甜地叫道：“晚上好！”

大梅一怔，笑着说：“……这排场也太大了吧？”

不料，那中年人却说：“这算什么呢？大神哪，您老是尊大神！实在是怠慢不得。不瞒您老说，为了能把您老请到，我可是费尽了周折呀！今天我总算把您老这尊真神请到了，难得呀。快快，上茶上茶！坐，坐，您坐。”

待大梅坐下后，那中年人又倾身递上一张名片，说：“申老师，这是我的名片……”

大梅接过来，拉开距离在眼前照了照，笑着说：“黄经理，你看，我的眼已经花了，这字也看不大清了……不过，听说你想赞助文艺事业，这是大好事呀。”

这时，旁边一个秘书样的女士忙轻声提示说：“我们是国际文艺投资公司，简称‘国艺公司’。我们总经理姓胡，这是我们胡总……”

大梅不好意思地笑了：“噢，错了，错了……胡经理，胡经理。”

胡经理说：“申老师，我可是您老的忠实观众啊。打小起，我就喜欢听您老的戏。也算是个戏迷吧。不瞒您老，过去呢，我也是个农民。如今呢，我虽然挣了点小钱，不多，也有个一两千万吧。我这个人不像别人，有俩钱只会胡吃海喝，那有啥意思呢？我不感兴趣。我就是想投资文艺事业呀！”

大梅说：“那好哇！繁荣文艺事业，就得靠你们这些有识之士……”

胡经理接过话头说：“别的不敢说，弘扬民族文化，投资文艺事业，我是舍得花大本钱的！今天我单请申老您一个人，就是想在这方面做些咨询……”说着，他一召手说：“上菜，上菜。咱边吃边谈，告诉他们，要最高规格！”

片刻，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上菜时，专门有一小姐站在一旁报菜名，从天上飞的，到地上跑的，从水里来的，到圈里养的……可谓无所不有！特别有一道菜，让大梅着实吃了一惊，这道菜纵是在国宴上大梅也没见过的，它叫作“口口秀”。据小姐介绍，这道“口口秀”的本菜仅是冬瓜条，但这冬瓜条要在蜜糖水里渍泡三年，而后又在牛奶里浸泡一个夏天，泡出一种微微的酸味，进嘴即化，已经吃不出冬瓜味了！据说，这是本店的一道看家名菜！

待菜上齐后，胡经理亲自给大梅布菜，连声说：“来，尝尝。尝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的时候。这时，坐在酒桌前的胡经理召了一下手，那位女秘书便会意地站起身来，从旁边的皮包里拿出了一份大红聘书和一个厚厚地大信封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大梅面前的酒桌上。

这时，胡经理笑着说：“申老师，从现在起，您老就是本公司的特邀顾问了！请您老放心，本公司绝对不会亏待您老的。这三万块钱，不多，请您老暂且收下，咱来日方长，等公司以后有了更大的发展，我还打算给您老配辆专车哪！”

大梅看了看那个厚厚的大信封，笑着说：“这钱是不少啊，不过，这钱后边……是不是还有话呢？这话是啥，你给我说说？”

胡经理笑了，说：“很简单，其实很简单。我呢，您也清楚，准备投资文艺事业，说得好听点，也算为弘扬民族文化做点贡献吧。首先呢，我准备在郑州开一家豪华的、占地三百平方的、一流的、戏曲茶座。也搞些雅间，可以边吃饭边听戏的那种……啊？您老呢，作为本公司的顾问，啊，是特邀顾问！每月呢，把您老请来，也算是拉大旗做虎皮吧，唱他个一次两次，您老放心，最多不超过三次！每次的劳务费另算，决不亏待您！”

大梅坐在那里，很平静地笑了笑：“待遇很优厚啊，你往下说，然后呢？”

胡经理说：“这然后么，咱们是公司，当然了，也准备搞一些联谊活动。比如说，到各地走一走啊，搞一些大型的表演哪，到时候少不了请您老助助阵！也就是这些了……”

大梅笑着说：“胡经理，你说得挺好。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白，这钱是给我的呢？还是给我们越调剧团？”

胡经理一怔，说：“剧团？你管它剧团干啥？这钱当然是给您的了。申老师，我得劝你一句，您老这么大岁数了，也该留个后路，想想自己了！”

大梅说：“胡经理，我听了半天，这会儿总算听明白了。你说来说去，不就是‘走穴’么？”

胡经理说：“……走穴？不能这么说吧？这怎么能是走穴哪？再说了，退一万步，就算是走穴。走穴也没什么不好么？现在是改革年代，叫我说呀，您老的观念也得变变了！老婆，别迷了。你还迷啥哩？你看看北京那些演员，哪一个不是……啊？！实话给你说吧，有的都坐上大奔了！”

大梅说：“是啊，走穴也没啥。我打小就是个撂摊卖艺的，街边上我都唱过，我还能不知道？要不是共产党，也没有我的今天……胡经理，你要是真想赞助文艺事业，想给剧团做点好事，我举双手拥护，我老婆给你唱堂会都行！要这钱是给我一个人的，我是一分也不能拿。你想啊，我们剧团一百多号人，我出来走穴，那别的人怎么办？这个剧团不就垮了么？”

胡经理急了：“哎呀，老婆，你咋、咋就不开窍哪？！你有这么大的名气，你管他们干啥？！”

大梅站起身来，两手一抱拳，说：“得罪了，得罪了。”说着，站起就走！

胡经理站在那里，一时像傻了一样，好半天还回不过来劲！他心里说，人还有不在乎钱的么？！

大梅回到了文化厅招待所，一进房间，朱书记、苏小艺等人一见大梅回来了，便急煎煎地围过来了，他们一个个抢着问：

“咋样？咋样？谈得咋样？”

“说了没有，给咱多少赞助？”

“一百万？要是一百万，他要啥条件，咱都答应他！……最少，最少也得十万吧？气派那么大，少了也拿不出手啊？！”

大梅气呼呼的，往床边上那么一坐，用指头点着他们说：“你们这些人哪，净拉死猫上树！”

苏小艺睁大眼睛说：“怎么？口气那么大，又不给了？！”

朱书记说：“哎，不会吧？他不是口口声声要弘扬民族文化，要赞助文艺事业么？你看那头抿的，倒像是个有钱人……”

老孙说：“是呀，一开口就说手里有几千万……”

大梅笑着说：“实话给你们说吧，这人是拉我‘走穴’的！”

听大梅这么一说，众人都不吭声了。

大梅又说：“钱倒是给了，三万，在酒桌上放着，只要我把合同一签……你说说，我能签么？我要是真签，你们还不把我吃了？！”

众人听了，更是沉默不语……

片刻，朱书记说：“有个事，我还没给你说哪，家里是火上房了！”

大梅忙问：“团里怎么了？”

朱书记说：“这一段连续下雨，咱那排练厅你也知道，眼看是快塌了！跟地区反映，地区说咱们是省里管的，省里说咱归地区，咱现在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呀！……再一个事，剧团不打你的‘牌’，演出卖不上座，依我看，这个月的工资都危险哪！老申，大姐，你还得出马呀！”

大梅说：“我演，我演。你放心，我挂牌演出！”

苏小艺接过话头说：“老申，朱书记不是这意思。你看，你这么大岁数了，还一身的病，也不能老让你场场上啊？不挂你的牌，不行，戏没人看；挂你的牌吧，你不上场也不行，观众闹事……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呀！指望青年演员吧，我看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你这个份上啊？本想指望企业家给点赞助，唉……所以呢，虽然剧团要推向市场，还是希望上边给些扶持，哪怕缓期执行哪。”

大梅说：“我听出来了，又拉死猫上树哩不是？先说好，我可不去求人！我求人都求怕了。”

朱书记说：“大姐，排练厅眼看要塌了，万一砸住人咋办？大姐呀，你能眼看着越调这个剧种垮到咱手里？那是民族文化呀，你甘心么？去吧，大姐，只有你去了，你是名人，还在人大兼着职呢，好说话，去给省委反映反映，说不定上头……大姐，我可不是不愿去。要说我们也可以去，可我们去，恐怕连门都进不去呀！”

大梅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表个态。头一条，我跟团演出，不能演一场，我演半场。再一条，话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这老脸厚皮的，明天就上省委去！”

朱书记说：“大姐，真是难为你了！”

大梅摆摆手说：“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了。下一个台口订的哪儿？”

苏小艺说：“邯郸。”

大梅问：“挂牌了没有？”

朱书记看了看老苏；苏小艺看了看负责联系“台口”的老孙，老孙只好说：“申老师，已经挂出去了，不挂你的牌，人家不接，死活不接……”

大梅说：“行了，办了事，我立马赶过去。”

凌晨时分，小妹睡着睡着，一睁眼，突然发现有一个黑影贴着墙在一点一点地挪动……

小妹翻了一个身儿，朦胧中，她发现老师睡的那张床上没有人了！她慌忙起身，四下里看了看，一下就瞅见了贴在墙边的那个黑影儿，就慌忙坐起身来，问：“老师，你，你怎么了？”

大梅说：“我腿抽筋儿，死活睡不着，我扶着墙走走……你睡吧。”

小妹探身问：“你没事吧？”

大梅说：“没事。睡吧。”

小妹翻了个身儿，扭过头想睡，可她实在是不忍心，于是，她从床上爬起来，上前扶住了大梅，说：“我扶着你走走。”

大梅说：“你看，影响你睡了吧？”

小妹说：“老师，你对我咋越来越客气了？”接着，她叹了口气，说：“申老师，你也太苦了！要我说，何必呢？”

大梅说：“也没啥。人老了，毛病多。你别管我，睡去，快睡去！……”

小妹无奈，只好重新回到床上，躺下了……

这时，大梅突然说：“小妹，你是不是希望我早点死呀？”

小妹一怔，轱辘一下爬起身来，吃惊地叫道：“老师，你咋说这话？”

大梅直直地望着她：“说实话。”

小妹叫道：“老师，天地良心，我要是……”

大梅一摆手，说：“别说了。我知道，我把你们压住了……”

小妹说：“老师……”

大梅喃喃地说：“孩儿呀，我也活不了几天了……”

小妹惊慌地坐起来，怔怔地望着她，好半天才说：“老师……”

大梅再次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你睡吧。”

第二天上午，小韩把大梅背到了省委大门外的马路边上。

大梅说：“孩儿，就到这儿吧，你别进去了。还要登记哪，挺麻烦，再说了，你背着我，让人看见也不知是干啥的，不好看。”

小韩关切地说：“老师，你行么？”

大梅说：“行，我行。我慢点就是了，你走吧。”

小韩说：“我就在这门口等着你吧？”

大梅说：“不用，你走吧。”

而后，大梅就那么一步一挪地朝省委大院走去。进了省委办公大楼，大梅只好用手扶着墙在一阶一阶地去爬楼梯……当她好不容易爬上了三楼，来到通向四楼的拐弯处时，就再也爬不动了，她就势坐在了台阶上，想歇歇脚……

恰在这时，省委李书记刚好从楼道的另一侧走了过来……当他迈步拐上楼梯口的时候，不经意地往这边瞥了一眼，突然站住了，他十分惊讶地说：“哎，大姐，你怎么在这儿哪？”

大梅慌忙起身，却没能站起来，只好说：“李书记，我给你们添麻烦来了。”

省委李书记看了一下表，于是，很干脆地在她身边坐下来了，亲切地问：“大姐，你身体怎么样？”

大梅说：“行，还行。”

省委书记说：“听说你有糖尿病，治得怎么样？”

大梅说：“慢性病，没啥大不了的。”

省委书记又说：“大姐呀，你是国宝，可要注意身体呀！家里都好吧？”

大梅说：“都好。”

省委书记说：“那你，有什么事么？”

大梅说：“就是有事，才来麻烦你的。”

省委书记又看了一下表，说：“大姐，我知道你从来不为私事找我。这样吧，到我的办公室去说吧。”

说话间，一个秘书匆匆走来说：“李书记，常委们都到齐了……”

大梅看他太忙，可找省委书记一趟，又实在是不容易，就说：“你太忙，不去了，就在这儿给你说几句吧。”

省委书记说：“那好吧……”说着，又扭过头对秘书说：“让他们等我五分钟。”

于是，一个省委书记，一个名演员就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说起话来……

在省委办公大楼里，每一个从这个楼梯口路过的干部都十分的惊诧！他们一回到办公室，就赶忙打听，那老太太是谁呀？！就跟书记坐在楼梯口上说话？！年轻些的，自然不清楚，那些年老的就说：

“谁？大梅！唱越调的。”

两人坐在楼梯口，一直谈了有二十多分钟。最后，省委李书记才站起身来，握着大梅的手说：“大姐，你放心吧，对文艺事业，还是要扶持的。这个事我一定过问。”

大梅感激地说：“你看，给你添麻烦了……”

省委李书记说：“大姐，这个事我记住了。我下边还要开会，不留你了。就这样吧。”接着，他扭过脸去，对秘书吩咐说：“派车送送大姐。”就这么说着，他亲自扶着大梅一步一步地把她送下了台阶……

越调剧团又出发了，这次订的“台口”是河北的邯郸。然而，运送道具和演员的大车刚一出省界，就惹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那是一个穿过村镇的十字路口，就是在这么一个路口上，两辆装有道具、布景、戏箱的大卡车和一辆载着演员的大轿车由南向北行驶时，突然，村里有一个老太太，慌慌张张地小跑着横穿马路！此刻，由于车速高，拉道具的大卡车已经开过去了，可跟在后边的大轿车司机却因为刹车不及，车尾的风扫住了那位惊慌失措的老太太，一下子把她给扫倒在地上！

于是，顷刻间，路口上有人高声喊：“不好了，轧住人了！轧住人了！”

片刻，村里人乱纷纷地围了上来！吵吵嚷嚷地叫道：“不能让他们走！不能走！”

大轿车停下了，坐在车上的演员纷纷问道：“咋回事？咋回事？”

开大轿车的司机脸色都变了，嘴里说：“完了，完了，这下走不了了！这么多人，非讹咱不行！”

说话间，整个车都被村民们围住了！

就在这时，有一辆桑塔那从后边赶了上来。这辆车停在了大轿车的后边，从上边下来的正是追赶剧团的申凤梅。大梅走上前，问：“咋回事呀？”

村民们乱纷纷地说：“轧住人了！车轧住俺的人了！”

这时，司机已下来了，司机委屈地说：“根本没轧住她，是风，风把她扫倒了……”

村民们齐伙伙说：“打个狗日的！揍他个小舅！人都在地上躺着呢，他还说没轧住！……”

就在村民们往前拥的时候，车上的青年演员也在往车下跳……这时，大梅火了，发脾气说：“都上车，大车上的人谁也不能下来！”

听她这么一喊，车上的人都退回去了……

大梅急步走到那位躺在地上的老太太跟前，对众人说：“还是先给老太太看病要紧，有事没事咱先看病，看了病再说……”说着，她和村民们一起，把那位倒在地上的老太太搀起来，扶到桑塔那轿车跟前，对司机说：“什么也别说，先把老太太送医院！”

于是，桑塔那轿车拉上那位老太太，由小韩陪着，向县城方向开去……

众人看大梅是从小轿车上下来的，误认为她是一位“大官”，也都不敢再闹事了，只说：“不能走，那你们也不能走！”

大梅说：“这样吧，让他们先走。天大的事，我留下来做‘人质’，这行了吧？”

众人听了，一时，有些犹豫，却不好再多说什么……

大梅一挥手，说：“走，大车赶紧走！别误了时间。”

车上的演员都望着大梅：“申老师，你……”

大梅说：“我没事，我在这儿等着，你们快走！”

可是，村民们仍然围着车，不放行！

此刻，大梅又高声对村民们说：“我押在这里！老太太有啥问题我负责。让他们走吧。”

观众望着这位“女大官”，迟疑了片刻，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大车就这么开走了……

大轿车在公路上飞风一样开走了。司机擦了擦头上的汗说：“老天爷，差一点就给扣住了！”车上，演员们乱纷纷地议论说：“申老师不会出啥事吧？”

有人说：“不会，不会。”

有的说：“难说，现在有的农民，可会讹人了，不管碰住没碰住，非讹你不可！”

司机仍小声嘟哝说：“天地良心，确实没轧住她……”

车一走，众人就把大梅围在了路口上。大梅看路边有个大石磙，干脆就在石磙上坐下了。她连声对众人说：“放心吧，我不会跑，我也跑不动。”经他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

这时，一位好心的老汉提来了一壶水，给大梅倒了一碗，说：“这位同志，喝碗水吧。”

大梅忙说：“谢谢，谢谢。”

人群中，有位老者说：“看样子，你是大官呀？还有卧车哪。出来有啥急事？”

大梅笑了，说：“我不是啥大官，我是个唱戏的。”

一时，众人很惊讶地望着她：“唱戏的？不会吧？”

大梅说：“真的，我确实是个唱戏的。”

老者半弯着腰，望着大梅说：“听口音，是南边的？”

大梅说：“是呀，我是周口越调剧团的。”

老者一听，说：“越调？听过，听过，在广播里听过。咦，有个叫申凤梅的，唱得老好啊！你认识申凤梅吧？”

大梅望着众人，沉默了一会儿，苦苦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申凤梅。”

众人一听，都呆呆地望着她，一个个说：

“你，你就是申凤梅呀？”

“你，你怎么不早说哪，你要早说，不……”

“哎呀，你看看，你看看……”

“大姐，你要是早说，早就让你走了！”

大梅：“那可不能走，轧住人了，咋能不负责任呢。”

一时，众人相互交头接耳，小声说：“她就是申凤梅，她就是申凤梅呀！”说话间，人越聚越多了，突然有人高声说：“唱一段吧？能不能唱一段呀？！”

大梅很爽快地站起身来，说：“好，唱一段就唱一段！”说着，便往路边的那个石磙上一站，唱了起来——

一会工夫，路口上已围得水泄不通……

当那辆桑塔那轿车返回时，小韩看见路边上人山人海，一时吓坏了，忙对司机说：“快，快！坏了，坏了，出事了，申老师出事了！”

第十八章

大梅是最后一个赶到邯郸的。

那辆桑塔那轿车把她送到了一家宾馆的门前，大梅一下车，四下里看了看，就吃惊地问：“人呢？就住这儿？”

小韩跟在她身后，给她提着那个帆布包，说：“就这儿，房间已经给你安排好了，203。”

大梅迟疑了一下，说：“其他人呢？”

小韩说：“其他人都在东边呢。”

大梅一听，说：“东边？东边啥地方？”

小韩说：“申老师，你别问了。团里有安排……”

大梅说：“这孩儿，我咋不能问？”说着，她往上又看了看，“这房间，一晚上多少钱？”

小韩说：“也不贵，才一百二。有暖气，能洗澡还……”

大梅说：“这孩儿，一百二还不贵？不住，我不住。”

小韩说：“房子已经订下了，你不住能行？再说了，天太冷，你这么大岁数了，身体也不好……这都是团里特意安排的。”

大梅扭头就走，说：“不住，我不住。”

小韩急了，忙拉住她说：“老爷子，你不住咋办？你说你想住哪儿？”

大梅扭过头，说：“住哪儿？你们住哪儿我住哪儿，我跟大伙住一块嘛。”

小韩说：“我实话跟你说，团里除了你，谁也没安排住的地方，都是打的地铺，在后台上住着呢！”

大梅一听，说：“我跟大伙住一块，也住后台。”

小韩气了，说：“你知道咱们这趟演出主要是卖啥哩？！”

大梅一怔，说：“卖啥？”

小韩说：“就是卖你这块‘牌子’哩！不亮你的‘牌子’，台口根本就定不下来！你知道吧，团里安排你住好一点，就是怕冻着你了，万一你病倒了，这戏就没法唱了！”

大梅一怔，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大熊猫，也没那么娇贵，我小心点就是了。”

小韩说：“老爷子，你怎么这么固执呢？后台上没有暖气，这有暖气有啥的，你放着福不享，图啥呢？”

大梅叹了口气，小声求告说：“孩儿，我给你说实话吧。我一个人住这儿，太孤，夜里，连个说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受不了……我跟大伙住一块，热闹，这心里还好受些。孩儿，你就让我跟大伙住一块吧。”

小韩说：“要不，让小妹来陪着你？”

大梅说：“不，不，一百二，净扔钱。”说着，头前走了……

傍晚，天下起雪来，飘飘扬扬的大雪，雪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像彩纱一样在空中织着……

剧院门前，高挂着“申凤梅”的戏牌，戏马上就要开演了，邯郸的观众正在陆陆续续地进场……戏是早就定好的，票也早就卖出去了，因此这场大雪并没有影响演出。有了这场雪，观众反而比往常多了。

后台上，演员正在做演出前的准备。由于后台上没有暖气，苏小艺怕大梅冻着，万一生病误了场就不好办了，于是就派了几个青年演员过来给大梅加些衣服。他们手忙脚乱的用被褥把申凤梅包起来，一边包一边说：“厚一点，得厚一点……”

这时，有人提来了一桶滚烫的热水，放在半弯着腰的申凤梅跟前，又加上了一条被褥，把她严严实实地裹进去，于是，申凤梅就趴在那桶热水上，一口一口地“哈”那热气……

几个年轻人不放心，每隔一会儿都要问问：

“申老师，没事吧？”

“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突然，大梅从被褥里探出头来，猛出一口气，只见她满面通红，喘着气说：“好一点，好一点了。”说着，又钻进被褥里去了……

这时候，剧场里已坐满了人。铃声响过之后，大幕徐徐拉开，戏开演了，有一个青年演员舞着唱着走了出来……

在后台，大梅仍在“哈热气”。小韩提着一桶热水来到裹在被子里大梅跟前，把那桶已“哈”凉了的水换出来，又把那桶滚烫的热水放进去……并趁机问道：“申老师，咋样？后半场能上不能？”

大梅一边喘着气，一边说：“好多了，这喉咙里好多了，能上。”

小韩说：“那我还得让他烧水，再好好焐焐。”

当剧院大厅里的那只巨大的挂表的指针已指到了九点钟的时候，在化装室里，等候上场的大梅穿的衣服已全部脱去，身上只穿着贴身的内衣和内裤……

站在一旁的小韩不停地搓着手，说：“老师，今天零下十度，冷啊！再加一件衣服吧？”

大梅说：“不行，穿的鼓鼓囊囊的，咋演戏？”

小韩手里拿着准备给大梅上装的戏衣，用戏谑的口吻说：“老爷子，你冻坏了咋办？要不，腰里加一根绳，勒紧吧，这总行吧？”

大梅说：“行，加根绳行。你没听人家说，腰里束根绳，强似穿一层。就加根绳吧。”

这时，小韩灵机一动，说：“这样行不行，加个热水袋？用绳子捆上……”

大梅说：“不行不行，这不行，正唱着，万一掉了咋办？那洋相就出大了！”

于是，小韩就只好给大梅腰里束上了一根绳子……

大梅连声说：“紧点，勒紧点。”

锣鼓声响后，终于轮大梅上场了……有人在舞台角上小声喊道：“申老师，走了！”

大梅一挺身，便踩着“点”走了出去，待唱过一段后，场上立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晚十时，在剧院大门外边，突然，有一辆邮局的专用摩托车飞一样地开来，开摩托的小伙子在剧院门前来了个急刹车，停下后，他拿着一个电报夹快步跑了上去。

几分钟后，这份电报便传到了后台上。导演苏小艺看了电报之后，一言不发，便慌慌地找朱书记去了。他默然地把这份电报纸交给了老朱，说：“你看咋办？”

朱书记接过电报一看，只见电报纸上写着：

——申秀梅病危，速归！

朱书记看了电报后，一句话没说，眉头先拧起来了……

这时，苏小艺追问道：“说不说？”

朱书记沉吟了片刻，说：“先别告诉她。”

苏小艺说：“那……咋办呢？”

朱书记说：“她太累了，让她先休息休息，明天再说吧。”

漫天皆白，雪仍乱纷纷地下着……

凌晨时分，摩托声再次响起！

又是一封加急电报送到了剧院：

——申秀梅已于昨日凌晨四时病故，速归！！

朱书记和导演苏小艺拿着这封电报，手里就像揣着一个火炭似的！他们商量来商量去，一直坐到了天亮！

待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才决定下来。于是，苏小艺和朱书记一起来到后台上。后台上排列着层层叠叠的、一架一架的单人蚊帐，这就是演员们夜里休息的地方……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一顶顶蚊帐，来到了后台角上的一顶蚊帐前站住了；这时，大梅一下子把蚊帐撩开，只见她盘腿在地铺上坐着，手里竟然还端着一小碟花生豆，她探出头问：“有事？”

朱书记说：“你醒了？”

大梅说：“睡不着，早醒了。”

苏小艺说：“老申，我让食堂给你下了碗面，一会儿就端过来了。”

大梅狐疑地望着两人，重复说：“有事？”

朱书记说：“有点事。咱去那边说吧？”

大梅一边起身一边问：“啥事？怪严重？”

朱书记说：“严重啥？不严重，走，去那边说吧。”

待三人一起来到化装室，朱书记把化装室的门轻轻地关上后，说：“老申，坐，你坐。”

大梅坐下后，看了两人一眼，说：“啥事，还神神秘秘的？”

苏小艺看了看朱书记，说：“老申，省里来了个通知，让你去参加一个会。老朱也去，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俩商量了一下，还是去吧。”

大梅说：“啥会？”

朱书记很含糊地说：“省里的会。”

大梅说：“这么大的雪，来回折腾啥？我不去了。”

苏小艺说：“还是去吧。咱团的事，省委书记虽然批了，文化厅这边还得追得紧一点，这是个机会，辛苦一趟，去吧。”

大梅说：“夜里，我这眼皮老跳，没别的事吧？”

苏小艺不语，朱书记忙说：“没有，没有。事不迟疑，雪这么大，你吃碗面，咱还是早点走吧。”

平原上，漫天飞雪，整个世界都仿佛冻住了。

一辆桑塔那轿车独独地在风雪中行驶着，路上一个行人都看不见……

在车上，朱书记咳嗽了一声，突然说：“药，药带了没有？”

大梅愣了一下，说：“药？啥药。”

这时坐在前边的小韩扭过头说：“带了，速效救心丸我带了。”

朱书记点了点头说：“噢，噢。”说着，他把眼闭上了。

大梅接话说：“我的药我带着哪。治腹泻的、治糖尿病的、治喉咙的……都有。老朱，你感冒了？我这儿有药。”

朱书记捧着头说：“没事，没事。”

车在路上行驶了一段，车上的人都默默的，谁也不说话，车里的空气显得很沉闷。过了一会，朱书记又咳嗽了一阵，才说：“老申，有个事，我想给你……说说。”

大梅扭过头，望着他：“你说。”

朱书记说：“我说了，你别紧张。”

大梅心里一凌，说：“啥事？！”

朱书记缓慢地说：“是这，秀梅，秀梅她，病了……病得……比较重。咱顺路，去……看看她吧。”

大梅突然就不吭声了，她侧身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地望着车窗外，眼里渐渐、渐渐就有了泪花……

车窗外，漫天飞雪，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在颠簸的车里，大梅思绪慢慢回到了往事之中：

……天很高很高，田野无边无际，在无边无际的田野里，有两个小女孩在走；那个稍大一点的女孩儿走在前边，那个小一点的女孩儿蹒蹒跚跚地跟在后边，两个女孩扎着同样颜色的红头绳。

小点的女孩儿走着走着，跟不上了，就喊：“姐，等等我。”

大点的女孩儿回过头来，说：“快点。”

小点的女孩说：“咱到哪儿？”

大点的女孩往前一指说：“到天边。”

小点的女孩望望远处，说：“天边在哪儿呢？”

大点的女孩儿说：“跟着走吧。”

而后，她们一前一后来到豆地里，大点的女孩儿从脚上脱下一只鞋，拿在手里，一窜一窜地蹲下来扑蚂蚱……

小点的女孩儿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脱下一只鞋来，她没脱好，摔倒了，又慢慢地爬起来……

豆地里的蚂蚱在一窜一窜地飞，大点的女孩儿在跑来跑去的扑……不一会儿，手里就有了一串用毛毛草串着的蚂蚱……

小点的女孩儿望着姐姐手里串成了串的蚂蚱，眼馋地说：“姐，这能吃么？”

大点的女孩儿说：“烧烧才能吃呢。”说着，把串好的一串蚂蚱交给妹妹，就又拿着那只鞋扑蚂蚱去了……

片刻，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土窖儿，土窖里放着一把豆叶，大点的女孩儿趴在土窖上吹呀、吹呀，终于豆叶烧着了，大点的女孩儿把那串蚂蚱放在火上翻来翻去地烤着……

大点的女孩儿从烤焦的蚂蚱串上小心地取下一只，递给了小点的女孩儿，小女孩一下子就塞进了嘴里……

大点的女孩儿问：“香么？”

小点的女孩儿说：“香！”

大点的女孩儿说：“别吃头，头苦，吃肚儿，一兜油。”

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夜空，夜空下是无边无际的孝白……

车上，老朱叫道：“老申，老申！你没事吧？”

大梅慢慢地转过脸来，滞滞地望着朱书记，眼角上挂着一串泪珠……

朱书记缓缓地说：“老申哪，到这个时候，我也不瞒你了，二梅她，确实病得很重……不过，你可要挺住哇！”

大梅喃喃地、忧伤地说：“我就剩下这一个亲人了。”

朱书记劝道：“老申哪，这人，谁还没个病？你呀，也别太伤心了。”

小韩也跟着劝慰说：“申老师，二老师她……”说着，竟说不下去了。

大梅说：“你二老师，要紧么？”

小韩看了看朱书记，张口结舌地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捎信儿的只说、病比、比较重……”

大梅的身子往后一靠，不吭了。是啊，她们是亲姐妹呀！小的时候，二梅总跟着她，几乎是形影不离……

她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在场院边上，在那棵老榆树下，二梅还教她戏词哪，那恍惚就像是昨日——

二梅说：“二八佳人。”

大梅跟着说：“二八佳人。”

二梅说：“一对冤家。”

大梅说：“一对冤家。”

二梅说：“黑甜乡里梦见他。”

大梅说：“黑甜乡里梦见他。”

二梅说：“啥啥、啥啥浸湿罗帕。”

大梅一怔，说：“啥啥？啥啥是个啥呀？”

二梅说：“我也忘了。”

大梅说：“掌嘴。忘了，你咋就忘了？”

二梅说：“我记不住……”

大梅说：“你也没问问啥意思？”

二梅说：“我不敢问。”

大梅说：“我给你说个法儿，你趁师傅高兴的时候问……”

二梅说：“我哪敢问哪？我膝盖都跪紫了……”

大梅说：“紫了？让我看看。”说着，她蹲下来，把二梅的裤子撩开，看了看二梅膝盖上的伤，贴上去用嘴吹了几口凉气，说：“还疼么？”

二梅说：“疼。”

大梅说：“以后你可要长眼色。”

二梅突然说：“姐，咱跑了吧？”

大梅说：“净说傻话。往哪儿跑呢？咬着牙，好好学吧，学出本事来，就没人敢打你了。”

车进入许昌境内的时候，仍是漫天飞雪，雪都下疯了！

车进市后，由于路滑，车开的很慢，大梅望着许昌的一处处街道，心里生出了很多的感慨：是啊，当年，就是她极力劝二梅到许昌来的，她本是想让她在这里有很好的发展，可是，唉，这样一来，姐妹俩见面机会就少多了……眼前，就快要到剧团所在的那条大街了，她记得，市医院也在这条路上，她就要见到病中的二梅了。可就在这时，车却拐弯了，车顺着市中心的这条大道慢慢地拐到了“烟城宾馆”门前……

大梅突然叫道：“停。不是说去看你二老师么？怎么不去医院？！”

小韩马上说：“怕你累着，咱先在这儿歇歇，吃了饭再去吧？”

大梅说：“不，不，现在就去。”

就这样，车在宾馆门前停住了，车里一片沉默……

这时，大梅问：“怎么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朱书记终于说：“老申哪，你要挺住，要节哀。秀梅她，已经过世了……”

突然，大梅笑起来了，脸上竟然露出了“诸葛亮”的笑声！笑出了满眼满眼的泪花：“这不是诈我么？”

小韩忙转过脸望着她说：“申老师，你想开些吧，路上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

朱书记也说：“老申哪，想开些，想开些，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呀！……”

大梅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默默地说：“走吧，我能挺得住。”

车又慢慢地开动了。当车开到了许昌越调剧团门前时，大梅却下不来了，她几次想站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了，最后还是被人架着从车里挪下来的。不过，当人们把她抬下车后，大梅还是站住了，在寒风中，她分开了扶她的众人，硬硬地向院子里走去。

剧团院里已是一片孝白！全剧团的演员都在漫天风雪中站着，每个演员身上都穿着重孝……

大梅踉跄地往前赶了几步，突然要下跪，却被围上来的演员们拉住了……演员们流着泪，纷纷上前叫道：“申老师！申老师！……”

大梅硬硬地站着，一一跟人握手，一声声喃喃地说：“谢谢，谢谢，谢谢大家……”

就这样，在众人的搀扶下，大梅一步步走进了灵堂。

灵堂中央挂着申秀梅的遗像；周围摆满了各界人士送的花圈和挽幛；中间摆放着遗体……二梅静静地、安详地躺在那里，像是睡去了。

大梅被人搀进来之后，她在妹妹的遗体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而后，她哑声对人们说：“谢谢了。你们，你们……去吧。让我独自坐一会儿。”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都默默地退去。

大梅在二梅的遗体旁坐下来，呆呆地望着妹妹死去的面容。片刻，大梅抓着妹妹的手，喃喃地说：“二梅呀，好好的，你咋就去了呢？你这么一走，谁是我的亲人哪？夏天的时候，你不是说，你要和我搭班唱一场，过过戏瘾么？那一场，我没让你上，你一生气，就走了……我的妹呀，你连个招呼也不打，咋说走就走了呢？”

过了一会儿，大梅又喃喃地说：“你，你咋连句话都不给我说呢？”

就在这时，大梅眼前一晕，突然出现了她跟她吵架的情景：那一天，二梅的手指到了她的脸上，说：“我不走！你凭啥让我走？”

大梅说：“我是为你好！”

二梅说：“为我好？谁知道你安的啥心？！”

大梅也气了，说：“你说，你说我安的啥心？！”

二梅说：“哼，你有几个妹子？你就这一个妹子吧？”

大梅说：“到那里你是主演，可以独当一面。在这儿，你是个配角，你咋就不知道好歹哪？”

二梅气嘟嘟地说：“我就是不知道好歹！”

大梅说：“戏是唱出来的，在那儿演出机会多，你会提高的快一点，这都是为你好。咱姊妹俩从小在戏班里学戏，吃那么多苦，为的啥呢？……”

二梅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片刻，她突然说：“姐，你知道么，人家都说我是你的垫头！要不是你在前边压着，我早就……哼，我当你的妹子，亏死了！”

大梅一怔，说：“是我压住你了？”

二梅说：“是。就是你压住我了！”

想到这里，大梅在心里喃喃地说，是啊，你当我的妹子，亏了你了！那时候，我是团长，我怕人家说什么，不管演什么，有我在，从没有你的份儿。一说下放人，先先地就把你给打发了，妹子，我有私心哪！你姐对不起你，你姐有私心哪！

这时，许昌越调剧团的一个青年女演员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小声对大梅说：“申老师，您喝口水吧。”

大梅摇了摇头，轻声说：“你二老师，她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没有？”

这位女演员说：“没有。二老师走得太突然了。半夜里，她，说不行就不行了，送进医院，也没有抢救过来……”

就在这当儿，大梅眼一花，突然发现二梅慢慢地坐了起来！紧接着，她眼前一黑，竟出十几个不同的二梅：二梅以不同的身姿、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语气（有气愤的、有撒娇的、有依恋的）依次出现在她面前，一声声说：

“姐，你可就剩下这一个近人了？！”

“姐呀，你就这一个近人哪！”

“姐，你还有谁呀？就这一个近人……”

“近人！……近人！……近人！……”

此时此刻，大梅泪如雨下！……她哭着说：“谁还是我的近人呢？老师走了，瞎子师傅走了，师哥也走了，如今，你也走了……我的亲人哪！”

第二天，火化的时候，在殡仪馆的告别大厅里，哀乐响着，大梅眼里已经哭不出泪来了，她就那么木木地站着，跟专程赶来送葬的各位领导一一握手，无语，无泪……

院里，一个巨大的烟囱，把二梅化成一股青烟送上了天空……

而后，大梅在众人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了殡仪馆。当她回头的时候，她仿佛听见空中有人在喊：“姐，我的姐，我走了……”

大梅仰望天空，无语凝噎……

办完丧事后，在剧院办公室里，众人都劝大梅说：

“大姐，节哀呀，节哀，你也这么大岁数了……”

“申老师，你也不要太难过，在这儿好好休息几天，养养身子……”

“大姐，多保重，多保重，秀梅她虽然走了，你也不要太伤心……”

大梅强撑着站起身来，两手抱拳，给众人作了一个揖，哑着嗓子说：“谢谢，谢谢各位了！二梅走了，这丧事也办了，办得体体面面的，我没啥说的，很满意。给组织上添麻烦了！谢谢，再次谢谢各位领导，各位同仁，谢谢了！……”

待谢过众人，接下来，大梅又对老朱说：“人已走了，哭也没有用……老朱啊，我们走吧？”

这时，人们看哀伤过重，就纷纷劝道：

“申老师，可不能走啊，你说啥也得歇上几天！”

“申老师，你这身体，能走么？你不要命了？！”

“这冰天雪地的，咋走啊？不能走……”

大梅硬硬地站起身来，说：“得走，得走。不瞒各位，邯郸那边，票已经卖出去了。我不去怎行？”

众人一听，仍旧劝道，票卖了也不能走，人命关天的事，群众会理解的，还是住一夜吧？

于是，老朱也说：“你这个样儿，就别走了，住一夜吧？”

大梅说：“不行，年关的时候，万一出了事就不好了，还是走吧。”

是啊，邯郸这边，票的确已经卖出去了。在邯郸大剧院的门口，高挂着“申凤梅”的戏牌；售票处，挂着当日演出的剧目：

《诸葛亮吊孝》主演：申凤梅

尤其是剧院的经理，一听说大梅这会儿不在邯郸，正在对着老邢大发脾气：“……我不管你这原因那原因，我告诉你，票已经卖出去了，大梅必须上场！咱们有合同，你知道么？咱们是有合同的，合同就是法律！”

老邢说：“老尚，你别急，你别急嘛。你听我解释……”

不料，这个尚经理仍不依不饶地说：“解释什么？你不用解释。我也不听你解释！这里有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

老邢说：“申老师家里出大事了，她是去奔丧去了，你知道么？她妹妹，也是她唯一的亲人，死了！”

一听原因，尚经理不吭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这，这，可票已经卖出去了呀？！”

老邢说：“尚经理，申老师万一回不来，咱给观众解释一下，他们会理解的。你说呢？”

尚经理摊开两手说：“出了问题怎么办？如果他们要求退票怎么办？这，这一系列的问题，怎么办？！”

尚经理缠来缠去，说来说去，最后把老邢也惹火了，他说：“我们赔偿损失，这行了吧？！”

夜，冰天雪地……

车刚出城不久，朱书记看路上太滑，突然叫道：“停，停。”接着，他望着大梅，“老申，我看咱们别走了，就住一夜吧？冰天雪地的，赶太紧，我怕你吃不消啊。”

此刻，大梅默默地走下车，来到空旷的原野上，先是从地上捧起一把雪，往脸上搓了搓，而后，她蹲在地上，点燃了三根香烟，她把点燃的烟插在了一个小地堆上……而后，他站起身，望着南方，高声喊道：“二梅，二梅，二梅呀！救场如救火！我走了！走了……”

说完，大梅又慢慢地走回来，默默地说：“票都卖出去了，到时候，万一观众……咱不是给人家剧院找麻烦么？再说了，我听老邢说，如今联系个‘台口’也不那么容易。走吧，还是走吧。”

朱书记说：“就是再怎么……也得给你个哭的时间哪。你看你这一天一夜，紧紧张张的，我都看着呢，连个哭的时候都没有，把你拖垮了怎么办？！”

大梅说：“走吧，我能挺得住。”

朱书记最后说：“那好吧，路太滑，车开得慢一点。”接着，又对大梅说：“老申，你睡一会儿，强睡一会儿。”

夜，车在一片冰雪中行驶着……朱书记说：“除了老申，谁也不能睡，都把眼给我睁得大大的！”

第二天早上，晨光里，那辆桑塔那轿车一夜急赶，终于停在了剧院的侧门旁……

这时，大梅双腿僵硬，已经下不来车了！四个青年演员拖着、抬着、抱着把她从车上抬下来，一路叫着：“小心，小心！”把她抬上了后台……此时此刻，演员们全都围上来了，默默地望着她……

大梅坐在那里，长长地喘了口气，无力地摆摆手：“你们去吧，让我歇会儿。”

在剧院走廊上，剧院的尚经理一听说大梅赶回来了，便趿拉着鞋慌慌地跑过来说：“申老师回来了？听说申老师已经回来了？！想不想吃点什么？我马上让食堂给她做！……”

不料，老邢却拦住他了，说：“去吧，去吧，你这个人太不仁义！……”

尚经理连忙解释说：“你看，家里死了人，我也很同情啊。可这剧院，可这票，现在都是要讲效益的……对不对？我得去看看申老师，我得看看她。”

老邢拦住他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你让她歇歇吧。”

这天晚上，演出前，几个青年演员搀着申凤梅，在台子上走来走去……她的腿仍然肿着，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有人担心地说：“申老师，不行就算了吧？”

大梅说：“能走，我能走。”

不料，在一旁搀扶她的小妹却脱口说：“老婆，你说你是图啥哪？你非把自己累死才行？！”

大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导演苏小艺走过来对小妹吩咐说：“小妹，今晚你站在舞台边上，时刻注意着你申老师的动静！稍有不测，你立马把她替下来……”

不料，小妹却用不满的口气说：“导演，你放心吧。我老师没事。我老师唱满场都没事！”

苏小艺感叹道：“这就是演员，这就是艺术！”

小妹用不明不白的口吻说：“是呀，世上就这一个申凤梅呀！”

大梅又看了小妹一眼，仍没有说话。

苏小艺说：“你好好学吧。”

小妹却说：“这我可学不了。”

当晚，剧院门前仍是熙熙攘攘，观众踏雪而来，大人和孩子都高高兴兴的，人们鱼贯而入。

剧场里，一片欢天喜地的景象……

当戏演到一半时，大梅在人们的搀扶下走进了化装间。此刻，朱书记和苏小艺赶忙上前扶她坐下，两人几乎是同时问：

“怎么样？”

“能不能上场？”

大梅说：“不要紧，能上。再让我稍歇一会儿。”

众演员也都望着她，有人说：“申老师，你要不能上，就别上。”

大梅徐徐地吐一口气，哑着喉咙说：“你们出去吧。能上。”

苏小艺使了个眼色，人们依次退出去了。大梅独自坐在化装间里，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而后开始对镜化装……

夜，繁星满天，朱书记和苏小艺两人走下后台，趴在剧场外边的一个栏杆上抽烟、说话。

朱书记感慨说：“铁人哪，真是个铁人！这种事，别说女人，就是咱们做男人的，也受不了啊！”

苏小艺默默地吸着烟，突然说：“女人？你以为她还是女人么？”

朱书记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说：“你啥意思？”

苏小艺说：“我觉得，骨子里，她已经不是女人了。可以说，她比男人还男人！……是呀，她是个女人，这不假，可为了演戏，为了演好戏，她硬是把自己逼成了个比男人还男人的男人！你注意没有？你看她走路的姿势，那做派，甚至说话的语气，还像是一个女人么？那是标准的男人做派呀！什么叫大演员？这就是大演员！这就是艺术！”

朱书记说：“老苏，你也别给我转那么多弯，我知道你现在是专家了。理论上我不懂，我就服气人家……”

苏小艺不客气地说：“在这方面，你确实不懂。我告诉你，女人哪，女人一旦献身是最彻底的，也是最无畏的！我认为，真正理解男人的是女人，也只有女人才能演活男人。说实话，诸葛亮这个角色，已经化进她的骨髓里去了……这就叫艺术的魅力！”

这时，朱书记突然问：“老苏，我问你，如果，我说是如果，你的媳妇这样，你愿意么？”

苏小艺沉默了很久，摇摇头说：“我……很难，很难。”

朱书记沉吟了一会儿，感慨说：“看来，人是很自私的呀……任何时候都有牺牲。只不过有人愿意牺牲，有人不愿意罢了。”

后半场，大梅如期地站在了舞台上。当扮演“诸葛亮”的大梅演到“哭灵”那一场时（这个唱段比较长，一板很长的唱段，大梅借着机会，把心里的郁积、对妹妹的情感全哭出来了），大梅表面上是在扶灵哭周瑜，其实呢，她是在真哭啊，她在哭自己的妹妹呀！她一边唱一边哭，哭得天昏地暗！声情并茂，满脸都是泪水……

台上，那些给大梅配戏的演员，多次上前想拉一拉、劝一劝她，可谁也不能上前，听她就这么哭着唱着，唱着哭着，一个个也禁不住落下泪来……

这时，看她哭成了那样，一直站在舞台边上观察动静的苏小艺也禁不住泪流满面！

后台的演员们也跟着哭起来……

乐队也在哭，一边拉一边哭……

台下，观众竟然也哭了……

此时此刻，全场一片哭声！

过罢年，当剧团回到周口的第二天，大梅把小妹带到了颍河边上。打春了，颍河水缓缓地流淌着，岸边的柳树也开始发芽了，春天悄然地露头了。

在河边上，大梅直直地、默默地望着她最心爱的徒弟，突然说：“孩儿，你把我杀了吧！”

小妹一下子呆了，她怔怔地望着老师：“老师，你，你咋说这话？我，我咋又惹你生气了？”

大梅叹了口气，默默地说：“你把我杀了吧！我自己下不了手……”

小妹也很委屈地说：“老师，你又听说啥了？我没说过啥呀？我真没说过啥……”

大梅说：“我知道你恨我。”

小妹辩解说：“我咋会恨您哪？是您把我调来的……”

大梅说：“你别说了。我心里清楚，我挡你的路了。我活一天，就挡你一天，可我……真是下不了手啊，孩儿呀，你动动手，把我杀了吧！”

当大梅把话说到这里时，小妹“扑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了。她流着泪说：“老师，你别说了，我知道我错了。是你把我从火坑里救出来的，是你为我跑前跑后，千难万难才把我调来的……老师，你打我吧，骂我吧！我错了！每回唱半场戏的时候，我确实、确实在心里怨过你……”

大梅慢慢地转过脸去，背着身子说：“你起来吧。既然你不愿杀我，我也没有办法……孩儿，我也是个人哪，我也有私心哪。当年，在省里评奖的时候，你本来是可以得奖的……”

小妹流着泪说：“老师，你别说了，别再说了……”

大梅却硬硬地说：“你听我把话说完！今天，咱师徒俩，心照着心，把脸撕开吧！谁也别藏着掖着。开初的时候，你想参赛、想评奖，我也想让你评上个奖。你是我的徒弟，就像你说的那样，你得个奖，我脸上也光彩。可是，后来呢，慢慢地，我就不想让你得这个奖了。为什么呢？你年轻，人长得又漂亮，很快就会‘窜红’，你一旦‘红’了，就没我的好日子了！说白了，我不想就这样白白地把舞台让给你……”

在蓝天白云下，小妹脸上一时晴一时又阴，她就那么听着……片刻，她说：“老师，我知道……”

“你不知道。”大梅接着说：“后来，你参赛的时候，我让阿娟她们得奖，唯独不让你得奖，是我最后才决定的。其实，在这之间，我是有过变化的。就在参赛的前两天，我还想过，就让你拿个奖又如何？你那么渴望得奖，就让你拿个奖吧。我甚至还很恶毒地想过，得了这个奖，多夸夸你，你年轻轻的，说不定就飘起来了，你一发飘，不好好练功，那舞台就还是我的，你夺不走！只是到了最后的时刻，当我坐上评委席的时候，一看到你上台，我才把这个理儿想明白……”

小妹又一次惊讶地望着老师的背影……

大梅默默地说：“看着你上台，我心又软了。你毕竟是我最心爱的徒弟，我对自己说，大梅，你一辈子没害过人，你为啥要害你的徒弟哪？虽然，从长远来看，你是唯一能杀我的人，只有你才能把我杀了，我害怕……可是，唉，我心里说，就让她恨你吧，压制她一下，再让她盘盘根。那一刻，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苦啊！”

小妹终于说：“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引路人……”

这时大梅终于转过脸来，再一次说：“小妹，你听明白了么？我不会让出舞台的，你把我杀了吧。”

小妹哭了，她哭着说：“老师，我杀不了你，我知道我杀不了你？！”

大梅眼里含着泪，苦苦地一笑：“孩儿呀，你要杀不了我，你就认命吧。我不让，我不会让的！”

突然，小妹心一横，站起身来，说：“老师，你是真心想让我杀你？！”

大梅说：“是。你要是能在艺术上杀了我，我就心甘了！我培养的徒弟嘛，我无怨无悔。”

小妹说：“那好，老师，我有一个请求，你最后再帮我一次吧。”

大梅说：“你说吧。”

小妹扑咚往地上一跪，急切地说：“老师，把唱中带笑的秘诀告诉我吧。”

大梅久久地望着她，而后，她微微一笑，摇摇头说：“孩儿，别瞎胡想了。”

小妹急切地求告说：“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能打败你呢？！”

大梅说：“我不会告诉你的。尤其是现在。”

小妹眼巴巴地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大梅迟疑了片刻，说：“临死之前，我会告诉你。”

小妹哭着说：“老师，你为什么这么绝情哪？！我是你的亲传弟子，你都不告诉我？……”

大梅说：“孩儿呀，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要留幻想，你必须打败我！”大梅说到这里，扭头就走。

小妹气恼的追着大梅的屁股哭喊道：“……有你在前边顶着，好几年了，我连一出整场戏都没唱过，这算什么哪？！你说，我们做徒弟的，老是演半场戏，怎么进步，怎么提高？你说，你说呀？！”

大梅走了几步，回头狠狠地撂下了一句话：“回去掂把刀，磨厉些，把我杀了！”

第十九章

年后，当剧团要出去巡回演出时，大梅突然提出了请假的要求。她说，她想回老家看看。几十年了，她几乎没有回过家，她想家了。

导演苏小艺有些为难，就说：“老申，不是不让你走。你要一走，这戏就卖不上座了。”

大梅很坚决，她说：“我要死了呢？”

苏小艺不好再说什么了，他想了想说：“你想回就回吧。不过，你要走了，让谁上呢？”

大梅赌气说：“小妹不是说她行么，让她上吧。”

苏小艺挠挠了头，说：“那，那就让她试试吧。不过，你还是尽快赶回来，万一……”

大梅说：“我尽量吧。”

过罢年，在离剧团大院不远的大街拐口上，出现了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这位卖红薯的竟是崔买官。这天一大早，他就袖手在这个烤炉前站着，佝着腰对每一个过路人说：“要红薯不要？热红薯！”

有熟人路过，就问他：“老买，咋，下岗了？”

每到这时，崔买官就一脸的不满，摇着头说：“没啥理呀？这年头，没啥理。”

问的人随口安慰说：“岁数大了，下来就下来吧。”

崔买官就更加的气愤：“，啥理呀？！”

这时，刚好大梅坐着一辆桑塔那轿车从这里路过……崔买官一眼瞅见了，愤愤不平地对人说：“你瞅，你瞅！说起来，俺俩是师兄妹，一个戏班里出来的。看看人家，卧车都坐上了！这年头，啥理呀？！”

那人看了，笑了笑说：“是大梅吧？说句公道话，你跟人家大梅不能比！你跟人家比啥？人家是名演员……”

崔买官说：“，还不是吹出来的？！啥理呀？！不说了，不说了！操，这年头……”

那人又说：“不管咋说，人家大梅可不是吹出来的。”

崔买官一听，竟然落泪了，他说：“那按你说，就我落个龟孙？！我六岁学戏，学到十八，整整学了十二年，十二年哪！嗓子倒了，我啥法呢？！我是坏人么？我想当坏人？！”

那人一看老买急了，扭头就走。

小妹的第一场演出失败了。

那天晚上，开场后唱了不到十分钟，就有观众退场。戏唱到后半场的时候，人已走了一半多……等到戏演完了，吃夜餐时，小妹一口饭都没吃。她恨自己，恨自己没有老师那样的号召力。可她却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同是演员，老师一嗓子喊出去，就有那么多人叫好？！当然，老师有名气，可名气也是唱出来的呀！

正当小妹心里难受的时候，苏小艺走到她跟前，说：“小妹，不错，不错。今天，能上五成座就不错了。别灰心。要想让观众认可你，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唱！”

可是，第二天晚上，票却只卖出了三十几张……可也不能不唱啊。于是，苏小艺赶忙派人四下里送票，这才勉强上了三成座。当戏演到后半场时，剧场的人已寥寥无几了！

这时，后台上，有人小声喊道：“算了，算了，收场吧。”可小妹眼里含着泪，仍然坚持唱下去。她心里说，没人看我也唱！就这样，她一直坚持着把戏演完，唱到最后一句时，她发现台下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一个人竟是苏小艺。待小妹唱完后，台下突然响起了掌声！那是苏小艺一个人在鼓掌。苏小艺在台下大声喊道：“小妹，有希望。我在你身上发现了一股狠劲！是大梅那股劲！”

然而，小妹却站在台上哭了……

清明时节，已白发苍苍的大梅坐车回到了离开了几十年的故乡。

第一眼看到她时，乡亲们都呆呆地望着，似不敢相认。片刻，突然有一位老太太叫道：“梅回来了？！是梅吧？老天爷呀，真是梅。是梅回来了！”

大梅快步走上前去，仔细辨认着，颤声说：“是七婶么？”

那老太太激动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说：“是，是。嗨，算算多少年了？都老成这样了，不敢认了。你还记着呢？”

大梅说：“这是家呀。”

另一老太太说：“我可记着你呢。有十来年了吧？你带着戏回来了一趟，想看看你，人太多，苦挤不到跟前……”

有一个多嘴老太太高声喊道：“梅回来了！咱哩大梅回来了！”

很快的，乡亲们围上来了，一村街都站满了人，乡亲们一个个都骄傲地说：“梅回来了！咱梅回来了！”

大梅从包里拿出整条整条的烟来，一个个挨个给男人们发烟，老的一人一包，年轻的一人一支……有的不好意思，说：“不吸，不吸。”大梅就说：“拿着，千里送鹅毛，不吸也给我拿着！”乡亲们就笑着接下了。于是，一村人就簇拥着她往前走……

人们感叹说：“梅老了，梅也老了呀！”

走进七婶家，大梅发现满屋子坐的都是人。就这样，还不断地有乡亲们走进来，他们有的手里提着一篮鸡蛋；有的提的是一捆粉条；有的提的是一包芝麻叶；有的提的是一篮红柿子；有的提的是一袋红薯……一会儿工夫，院子里就摆了各样礼物！

七婶说：“梅呀，你走时也就八九岁吧？花花眼，人都老了，多快呀。”

大梅说：“可不，说话间，人都成了嘟噜穗儿了？！”

七婶说：“我还记着呢，你姊妹俩，这么一小点，柴着呢……饿得没法了，才领到镇上去的。”

大梅感慨地说：“可不，要不是解放，哪有我的今天哪。”

七婶咂着舌说：“听说，你给周总理都唱过戏？！”

大梅笑着说：“唱过。”

有人就羡慕地说：“只怕那北京，你也常去吧？”

大梅笑着说：“去过。”

有人就感叹道：“值了，梅，你这一辈子值了！算是烧高香了！”

七婶接着说：“梅呀，说话都老了，常回来看看？这是家呀。”

大梅说：“是呀，无论走多远，这都是家，我是多想回来呀！可我也做不了主啊。按说，我一个唱戏的，能有今天也该知足了。嗨，唱了一辈子戏，只怕想回也回不来了……”

七婶说：“只要你愿回，那还不好说，都盼着你回来呢。”

大梅笑着说：“是呀，千好万好，不如家好啊。可话又说回来，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哪。”

七婶说：“好好的，可不能乱说。”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正说着话，突然有几个女人拥进来，竟一人牵着一个女孩……她们一进门，领头的那个媳妇就很响快地说：“婶子，你不认识我了吧？这回呀，我把恁孙女给你领来了。她打小喜欢唱戏，你就把她领走吧。”

另外的几个女人也跟着说：“她姑奶奶，孩子给你领来了，你看着办吧。”

大梅望着来人，迟疑着问：“这，这都是……？”

七婶说：“这是来福家。这是栓成家。这是大槐家……说起来，都是近门的侄媳妇……”

那领头的女人说：“您虽说是名人，咱可没出五服哪！你侄孙女的事，你不会不管吧？”说着，就把小妞往前推。

大梅看了看那小姑娘，说：“妞，多大了？”

那小姑娘怯怯地说：“八岁半。”

另一个小姑娘说：“七岁半。”

还有一个说：“九岁。”

大梅说：“呀，多好的妞，咋不上学哪？”

那领头的女人嘴快得像刀子：“上学？你没看学校那样子，破破烂烂的，好点的老师，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净‘民办’，能学个啥？我还怕砸着孩子呢！要是能像您一样，唱成个名角，不啥都有了？妞，快，给你姑奶奶磕个头，就算认到你姑奶奶跟前了……”

于是，三个小姑娘就听话地跪了下来……

大梅忙起身拉住说：“这是干啥？将我呢？起来，快起来，别苦了孩子了。你们这是干啥呢？可不能这样！这样就把孩子给害了。唉，我那时候是啥年月？我那时候学戏是没有办法，是为了讨口饭吃。就因为没文化，打小挨了多少打，吃了多少苦啊！你们可千万千万别往歪处想，还是让孩子好好上学吧！要是真想学戏，也得先把学上好，可不能再当睁眼瞎了！”

那些女人有些无奈地说：“你不知道，那破学校，房都快塌了！……”

大梅说：“是么？咋不修修哪？”

这时，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修？谁管哪？！村里吧，商量了多少回，就是凑不起这个钱。找上边吧，上边也说要修，可就是光打雷不下雨……嗨，说来说去，还是个没指望！”

大梅突然站起来说：“改天我去看看。”

小妹不死心。

于是，她每天对着大梅录制的盒带练功，一次又一次地纠正自己唱腔上的不足。连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也是一边吃一边听着大梅的唱腔盒带，在心里暗暗地琢磨着。有天晚上，她突然跑到了琴师老胡的家里，手里提着一些礼物。

老胡看了她一眼，说：“你有啥事？”

小妹说：“没啥事，来看看胡老师。我来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来看过你呢。”

老胡怔怔地望着她，好半天不说话。

小妹说：“怎么啦？”

老胡说：“你怎么一张口就是大梅腔……？有啥事你说吧。”

小妹说：“胡老师，我真的没啥事。”

老胡说：“你不说？你要不说，我下棋去了。”

小妹有点扭捏地说：“胡老师，我想，想靠靠弦。”

老胡说：“这不结了。说实话，我只给大梅靠弦。你们年轻人，你算是头一个找我的，好吧，我就给你靠靠。”

小妹忙说：“那我谢谢胡老师了。你得给我好好挑挑毛病……”

第二天上午，大梅在一些女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家乡的乡村小学……

学校的确很破旧。校院里，一棵老榆树上挂着一块生锈了的破犁铧，就是钟了；仅有的一排教室，也已破旧不堪，旧日的破瓦房上长满了野草；教室的门窗已坏得不像个样子，风呜呜的，吹得窗户上的破塑料布哗啦啦响；里边传出了孩子们呀呀的读书声……

正当女人们七嘴八舌地给大梅数叨什么的时候，学校的校长跑出来了，他拍着两手的粉笔末，慌慌地跑上前说：“是大姑啊，这不是大梅姑么，哟哟，你咋来了？快，上办公室坐吧。”

女人们立马说：“学文，说起来你还是校长哪，你办公室多好，连个像样的坐儿都没有？你让大梅姑往哪儿坐？坐你脸上？！”

校长不好意思地说：“是，那是，条件太差了，那、那、坐、坐……”

大梅叹了一声，说：“这是孩子们读书的地方，也真是该修修了。”

校长挠挠头说：“大姑，你不知道，不知打了多少次的报告，嗨，不说了，气死人……”

大梅不语，她独自一人走到教室旁，贴着烂窗纸的缝隙往里看了一会儿……而后，她回过头来，问：“盖一栋教学楼得花多少钱？”

校长说：“这事我问过，咱这里砖便宜，村里有树，一般的木料也不用买了，可少说也得十几万吧。”

大梅听了，喃喃说：“十几万，不是个小数……”

校长说：“可不，开了多少会，一说这个数，都不吭了……”

大梅默默地走了几步，突然折回头说：“这样吧，我多年不回来，就给孩儿们办点事吧。我唱了这么多年戏，说起来，手里也还有一点积蓄。全拿出来，看能不能给你凑个数，五万。我也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我去嗤嗤脸，就是跑断腿，也得让孩儿们亮亮堂堂地坐在教室里上课！”

校长愣住了；几个女人也都哑了，他们站在那里，好半天不说一句话……

片刻，校长说：“大姑啊，都知道你是名演员，说白了，在人们心目中，不知你有多少钱呢？乡里七传八传的，都说你，手指头缝里漏漏就，嗨，今天听你一说，才知道，你也不容易，唱了一辈子戏，才积赚了那么……说起来，还不够人家大款一个零头哪。算了，大姑，你有这份心意就行了，你唱了一辈子，总得留点养老的钱吧……”

大梅熊道：“屁话！啥叫算了？我啥时候说了话不算过？！你准备图纸吧！我先让人把那五万块钱给你送过来，余下的我去化缘！你把学校给我盖好就是了。你听好，盖不好我可不依你！”

几个女人站在那里，不好意思地说：“大姑，你看，也不是这意思……”

大梅笑了，说：“那是啥意思？我也骂一句家乡话，娘那脚！一个个猴精！”接着，她又说：“你们给我听着，别七想八想的，让妞们好好上学，就是想学戏，也得把文化学好，真是唱戏的料，到时候，你不让还不中哪！”

众媳妇也都笑了，说：“大姑，听你这么一骂，这心里就近了。”

大梅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这个破旧的小学校，说：“我唱了一辈子戏，什么也没有留下，就给孩儿们留点‘字儿’吧。看能不能凑个十几万，能给孩儿们留个认字的地方，不贵！”

第四天，大梅要走了，一村人依依不舍地相跟着出来送她……来到村口时，大梅说：“回吧，都回吧。”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送别的话：

“大姑，常回来呀！”

“大姑，这是家呀！”

“大姑，咱妞的事你可别忘了……”

这时，小学校长等人从后边匆匆追上来说：“等等，等等……”

片刻，学文等人带着全校师生赶了上来。在他身后，站着一队一队的小学生，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带红领巾的小姑娘，那个走在中间的小姑娘手里精心地抱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学生们列队向大梅敬礼！……

大梅慌慌地说：“别，别！这可当不起，折我的寿哪！”

校长学文走上前来，郑重其事地把那托盘上的红布解开，露出来的竟是一块土坯。学文先是给大梅来了个三鞠躬！（众人看学文腰弯的有些滑稽，都笑起来。）接着，学文激动地说：“大姑，你为咱村捐资助学，全村人都很高兴。可咱村穷，实在是拿不出贵重的东西送你。为这事呢，我专门请教了二爷，二爷说，自己人，就送‘老娘土’吧。出外的人，有了这块‘老娘土’，就有了庇护了。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先人暗中保佑；喝水时，往里捻上一点，包治百病……”

大梅激动地望着学生们，上前摸摸这个，拍拍那个……说：“你看，我多年不回来，也没给乡亲们做过什么。重了，这礼太重了！重得让我承受不起了！哎，既然是老人们的意思，我就收下了！”说着，郑重地接了过来。

学文带头，学生们热烈鼓掌！

校长学文又说：“大姑，是你的话太重了。说起来，这不过是一捧家乡的热土罢了。”

大梅说：“别胡说，我知道轻重，这可是‘老娘土’啊！”片刻，她望着众人期盼的目光，说：“多年不回来，我给大家唱一段吧！”

立时，又是掌声四起！

就这样，大梅说着，就站在村口处，给众人唱起来了……

这时，一个女人悄悄地对她女儿说：“你姑奶奶在外头响着哪！知道啥叫大演员么？这就是大演员，没架子。”

大梅回到周口的当天晚上，就让人给小妹捎信儿，让她来一趟。小妹一听说老师叫她，以为大梅终于想通了，就欢天喜地地跑来了。

大梅见了她，却淡淡地说：“听说你不好好练功？”

小妹一噘嘴，说：“你听谁说的？”

大梅说：“不要想便宜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便宜事。”

小妹一听，不吭了。

大梅说：“我想送你一件礼物，不知你想不想要。你要不要就算了。”

小妹眼一亮，说：“我要。”

大梅说：“你是真要还是假要？”

小妹说：“我真要。”

大梅说：“那好，你去把我床头上的那条鞭子取下来。”

小妹疑疑惑惑地走进里屋，把床头上挂的那条皮鞭取了下来，双手捧着交给了老师……

大梅接过那条皮鞭，捧在手里看了很久，而后说：“我的戏，是打出来的。现在是新社会，不能打人了。我把这条鞭子送给你，拿回去挂在床头上，每天看一看，兴许还能起点督促作用。”

小妹惊讶地望着老师，说：“就这？”

大梅说：“你不要？”

小妹说：“要。还有哪？”

大梅两眼一闭，说：“没有了。”

回到周口的第二天，大梅就给村里的小学跑赞助去了。

在一家企业的办公室里，大梅对坐在老板台后的厂长说：“吴厂长，我今天是找你化缘来了。”

那厂长忙起身说：“哎呀，是申老师哇。您老这么大岁数了，还专门跑来，难得，难得。申老师，你说，有啥困难你尽管说……”

大梅说：“我个人倒没啥。就是家乡有点事。”

厂长说：“你说，尽管说。”

大梅说：“我家乡有一所学校，多年失修，孩子们在教室里上课，下雨天漏得厉害，说不定那一天就塌了……这学校啊，实在是该修了。我呢，在外多年，说起来也算是有些虚名，就想为家乡建一座教学楼。他们算了算，得十几万，我呢，倾出所有，也只能凑出个五六万，剩下的，也只好请各位帮帮忙了……”

厂长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申老师，说起来，您老轻易不张嘴，我应该是没话说的。可我这里最近也不大宽余，实在是有点……”

大梅说：“吴厂长，你也别给我这这、那那，能帮的话，你就帮一点，真不能帮，我也不埋怨你。你能拿多少是多少，多了我不嫌多，少了我也不嫌少，你看着办吧。”

厂长说：“老大姐，你是给我帮过忙的。企业搞庆贺，专门请你老来过，说起来，你也没要什么出场费。按说，我不该有啥推辞，可是，最近资金上确实是、实在是，这个这个……缓一缓咋样？”

大梅慢慢地站起身，说：“你要有难处，就算了。”

厂长看大梅艰难站起的样子，咬咬牙，试探着说：“大姐，这样，这样吧，你张一次口不容易，我先拿一万，怎样？！”

大梅弯下腰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谢谢，谢谢了！”

下午时分，大梅已走了六家。她一连走了六家，就在五家企业里吃了闭门羹，她心里说，从没想过钱的事，没想到竟这么难！最后，当她来到一家公司门口时，实在是累得有点走不动了，可她还是咬着牙艰难地爬上了一级级台阶……

在会客室里，大梅坐着等了有半个钟头，才有一个秘书模样的姑娘进来给她倒水，而后说：“申老师，经理还没回来呢。”

大梅说：“我等他。”

过了一会儿，女秘书再次进来续水，说：“申老师，要不……”

大梅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我再等会儿。”

秘书走出去了……

墙上的挂钟响了十九下，大梅还在那儿坐着……她心里说：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在不在？！

终于，经理出现了，经理一进会客室就两手抱拳说：“申老师，失礼了，失礼了！”

大梅一连跑了五天，到第五天头上，她终于遇上了一个热心愿意赞助教育的大老板！

当天傍晚，老板把她请到了一家餐馆，为了壮声势，大梅还把小妹叫来作陪。就在餐桌旁，当着大梅的面，这个老板模样的中年人很大气地对他的手下说：“二黑，把箱子给我提过来！”

于是，站在一旁的年轻人应声把一个钱箱提到了餐桌旁，打开让人们看了，那是一箱钱！

老板对大梅说：“大姐，这是十万块钱。你不是想给家乡办学么，我可以马上给你兑现。但有一个条件……”

大梅说：“你说吧。是唱堂会，还是……？”

老板说：“说白了，钱是要生钱的。我这个条件，说起来也简单，就是要你老离开剧团，在我开办的公司里演……”

大梅笑了，说：“啥条件我都能答应，就是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我走了，剧团怎么办？”

老板说：“大姐，现在是市场经济，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再说，你一天天老了，还能唱几天哪？你也不替自己想想？”

大梅说：“是，我唱一辈子了，说话就老了，年轻的时候，我也没在乎过钱，老了，我就在乎钱了？咋说，说到天上，我也不会为钱去走穴……”

老板说：“那就不好说了，喝酒，喝酒。”

大梅说：“既然这样，这酒我也不喝了，你忙，我也忙啊……”

老板忙站起身说：“老大姐，虽然事没谈成，酒还是要喝的。这样吧，大姐，就凭你对孩子一片热诚，你喝一杯，我送一条凳子，你喝两杯，我送一张课桌！”

大梅望着他：“你说了算不算？！”

老板说：“算。我要不算，你吐我一脸唾沫！”

大梅说：“那好，你要敢不算，我就敢站在你门口吆喝你。倒酒！——”说着，她又吩咐在一旁作陪的小妹说：“小妹，你给我一杯一杯都记着！”

小妹一看这阵势，有些担心地说：“老师，你可是有病……”

大梅说：“没事，你记好杯数就是了。我早年在街头上都卖过艺，这算啥？”

酒倒上了，一拉溜十二满杯……大梅把酒端起，一杯杯地喝下去！

众人齐声叫好！老板兴奋地说：“再倒！”

又是十二杯，大梅端起，又是一杯杯喝下……而后说：“记好，十二张课桌了！”

大街上，已是华灯初上……

大梅一心要为孩子们建学校，所以，她已顾不得许多了。当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她已有些坐不稳了，这时，小妹急忙把她扶到了卫生间，一进卫生间的门，大梅就把手伸进了喉咙，大口大口地吐起酒来！

一看她这样子，小妹吓坏了，说：“老师，你千万不能再喝了！你脸色都变了……”

大梅趴在水池上，说：“没事，我抠抠。抠抠还能喝。小妹，你想哇，我演了这么多年诸葛亮，他能斗过我？……”一边说着，一边又把手伸进喉咙里，哇哇地往外掏酒……

到这时，连小妹都有点心疼她了，劝道：“老师，要不，我替你喝？”

大梅说：“你喝，他会认账么？你记了多少了？”

小妹说：“我记着呢，一百二十张课桌！”

大梅说：“好，待会儿过去再喝，今晚上咱给孩儿们凑个整数！”

小妹扶着大梅回到包间里，刚一进门，大梅就故意大声说：“倒酒，倒酒！换大杯，再喝！”

酒又倒上了，换的是大杯！……

这时，老板怔怔地望着大梅，突然站起身，拦住她说：“大姐，申大姐，别喝了，我不让你喝了。我服了，真服了！”

大梅说：“怎么，男子汉大丈夫，你想反悔？！”

老板双手抱拳，连连作揖说：“大姐，申大姐，你听我说，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可在你面前，我决无反悔之意。让您老带病喝这么多酒，我心里不好受！……”说着，他竟然掉泪了，他接着说：“在你面前，我突然觉得我不是个人！真的。我也是农民出身，是从乡下一轱辘一跟头的爬出来的！说起来，你是为咱乡下的孩子办事，我反而，嗨！……这人有俩钱，就昏了头了……”说着，他竟左右开弓，狠狠地朝自己脸上扇了两个耳光！而后又说：“当年，我因为家穷上不起学，趴在床上哭了好几天……大姐，说实话，我今天掂个皮箱来，也是充大蛋哪，我是想先把你唬住再说，没想到……大姐呀，老实说，要让我把这十万块钱全放下，我还真没这个气魄。但是，就冲你这份情谊，孩子们的课桌我包了，桌椅我全包了。三万，怎么样？！”

大梅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老板，片刻，她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说：“谢谢，谢谢了！”接着，她又说：“但是，钱也不能让你白花，你要是搞啥活动，有用着我的地方，打个电话，我一定去！”

夜半时分，小妹搀扶着大梅在马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大梅喝了那么多酒，虽然有很大一部分已从喉咙里掏出来了，但她还是醉得走不成路了。风一吹，她连站都站不住了，就那么偎靠在小妹的身上。这时候，小妹望了望老师的脸，轻声说：“老师，你没事吧？”

大梅说：“没事。实话给你说，照这喝法儿，再喝一斤也没事！”

此刻，小妹眼珠一转，说：“申老师，要说你这一辈子，也值了。”

大梅摇摇晃晃地说：“值了，值了。”

于是，小妹借着机会，试探着说：“老师，你那唱中带笑……”

大梅突然站住了，说：“你是谁呀？”

小妹说：“我是你徒弟呀。”

大梅用手指着她说：“掏我话哪？不是吧？你不是……”

小妹说：“咋不是？你再看看？我是小妹呀！”

大梅说：“小妹？你不是。你也以为我醉了，我可没醉。实话告诉你，你要真是小妹，我早就给你说了，你不是。”

小妹急了，说：“我真是小妹，你好好看看！”

大梅狡黠地摇了摇头，大笑不止！

当她们两个回到剧团大院时，已是深夜一点钟了，这时，大梅突然一把推开小妹，说：“你站住，别送了，你回吧。”

小妹说：“我得把你送到家呀？”

大梅说：“不送，一步也不让你送，你走！”

小妹只好说：“好，好，我走，我走。”但话说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就站在那儿望着她。

大梅踉踉跄跄地走了几走，又朝后摆摆手说：“你走你走，我没事。”

进了大院后，大梅独自一人扶着墙在慢慢地往前走着……这时，有人用手电筒照了她一下，而后说：“大梅，你这是干啥哪？腿又肿了？”

大梅说：“是老朱？没事，我走走。”

朱书记走上前来，关切地问：“那，下一段的台口，你行么？就别去了吧？”

大梅赌气说：“你是不是也想把我从舞台上赶下来？！我没事。我的身体一点事也没有。你要不让去，我就不去了。”

朱书记忙说：“老申，你别误会，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你的身体。你要是能去，那当然好了。”

大梅说：“牌不都挂出去了么？我要不演，不净招人骂么？你净说废话。”

朱书记说：“是，牌是挂出去了，合同也给人家签了。可关于你的事，上边有交待，要是身体原因，真不能演，咱也不能勉强。合同签了也可以改么。”

大梅说：“没事，半场，我能演。”

朱书记说：“你可别硬撑。多注意身体。这几天你跑啥呢，醉成这样？”

大梅说：“也没跑啥，给孩子们凑些桌椅……”

朱书记叹道：“你呀，是个劳碌命。”

大梅突然大声说：“老朱，你记住。我要死了，你一定得让我死在舞台上，可不能让我死在病床上。”

小妹躲在后边，悄悄地听着。

几天后，剧团又要出发了。临出发前，大梅把留守的朱书记拉到一旁，对他说：“老朱，这是八万块钱，我个人只有五万，化缘化了三万，你派个人先给他们送回去。还差个几万，我慢慢给他们凑。让他们先盖着……”

朱书记说：“你这人哪，谁要钱你都给，你就不留一点，万一有个啥事呢？”

大梅说：“我一个人，又有工资，要钱也没啥用。”

朱书记说：“行，放心，你交给我吧。多注意身体。”

等演员们上车的时候，一向喜欢往大梅跟前偎的小妹却坐在了最后边。大梅看了看她，说：“小妹，你过来。”

可小妹却说：“那是团长席，我不去！”

半月后，越调剧团开进了郑州，他们的演出被安排在河南剧院。由于是头一天，整个剧团都显得很忙乱。那天，等一切都安排妥善后，大梅往后台上一坐，自言自语地说：“叫我歇一会儿吧。”

可是，她连气儿都没喘过来，就听前边有人喊道：“申老师，有人找！”

大梅急忙站起身来，说：“谁呀？”

这时，导演苏小艺领着一个“眼镜”走过来，那戴眼镜的走上前来，一边握手一边说：“申老师，你可让我好找啊！”

大梅一怔，说：“你是……？”

苏小艺在一旁介绍说：“这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吴导演。”

那人马上递上一张名片，说：“我姓吴，北影的。”

大梅说：“你好，你好，坐下说吧。”

那人坐下来，擦了一下头上的汗，说：“申老师，我是一路赶着追来的。先是赶到周口，一问，你走了，而后又追到了开封，一问，剧团刚走，这不，又马不停蹄，追到了郑州……”

大梅说：“哎呀，你看，真是辛苦你了！”

吴导演说：“申老师，我这次来，主要是商量给你拍片的事。国家最近有个计划，就是要抢救文化经典。这里边有好几项，我说跟咱们有关的吧，就是要把那些著名演员的著名的剧目的原作抢拍下来，好好保存。这都是国粹呀！比方说，您老的《李天保娶亲》、《诸葛亮吊孝》、《收姜维》等……所以，我这次来，就是联系这件事的。”

大梅一听，很高兴地说：“好啊！吴导演，你说啥时候拍吧，我一定好好配合。”

吴导演说：“这里边有个问题，我必须给你说清楚。由于经费紧张，你的演出费我们就无力支付了，这，这实在是不好意思……”

大梅说：“你放心吧，导演，我不要钱，我一分钱都不要！”

吴导演激动地说：“谢谢，谢谢。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大梅问：“那，啥时间拍呀？”

吴导演说：“当然是越快越好。我马上带人过来，行么？”

大梅满口承当，说：“行，没问题！”

这时，站在一旁的苏小艺说：“行什么行？我还没同意哪！”

导演忙去给苏小艺解释什么……苏小艺扭头就走，吴导演慌了，追他一直追到了外边……

当天晚上，在演出开始前，小妹竟然跟老师吵起来了！

当化装间里就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大梅和小妹一人对着一个镜子在化装，都不说话。

片刻，大梅批评她说：“小妹，这几天你是怎么了？”

小妹说：“没怎么。”

大梅说：“那，导演安排的清唱，你怎么不去呢？”

小妹噘着嘴说：“我不去，我就不去。”

大梅火了，说：“你为啥不去？！”

小妹说：“人家也不欢迎我，我去干啥？”

大梅说：“这孩儿，怎么能这样呢？叫你去清唱，是导演给你的机会，是为了让观众熟悉你，你咋就解不透呢？！”

小妹说：“申老师，您说的怪好。人家是欢迎您的，人家吆喝着想听您唱，您说我上去干啥？净丢人！”

大梅说：“这有啥丢人的？”

小妹说：“咋不丢人？我不是没上去过。往台上一站，观众乱吆喝：下去吧！下去吧！……你说说，我心里啥味？！”

大梅一听，恼了，说：“你给我站起来！”

小妹一怔，慢慢、慢慢地站了起来……

大梅说：“我告诉你，戏是唱出来的！角也是唱出来的！你不抓住机会多登台，观众啥时候能认识你呀？！你要是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叫我说，你也别吃这碗饭了！”

小妹眼里含着泪，忽地站了起来：“不吃就不吃！”

看她这样，大梅叹了口气，又说：“孩儿呀，你看看你老师，你看看你老师的脸，净折子。我老了，老了呀，还能唱几天呀？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老师不是霸道，也不是硬霸着不让舞台，我实在是唱不了几天了呀！孩儿，我求求你，就再让我唱两天吧？！等将来，越调这个剧目，就全靠你们了呀……孩儿呀，我年轻的时候，也让人撵过，给你说你也许不信，就有人曾经把唾沫吐到我的脸上，吐到脸上我擦擦，吐到脸上也要唱，唱得多了，观众自然就认可了！”

小妹低着头，心里有所触动，可她还是一声不吭……

当晚，当戏演完时，观众席上响起了热烈的鼓掌……而后，未卸装的大梅走到后台，硬是拽住小妹，小妹扭了一下身子，说：“我不去。”大梅拽着她说：“敢？！”就这样硬拽着扯着把小妹拉上台来。

上台后，大梅先是给观众鞠了一躬！而后郑重其事地向台下的观众介绍说：“观众同志们，晚上好！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一位叫刘小妹，是我的徒弟。她比我年轻，戏也比我唱得好！现在欢迎小妹为大家清唱一段！……”说着，她首先带头鼓掌！

一时，观众也只好跟着鼓起掌来……小妹站在舞台上，面对大庭广众，最终还是唱了。

三天后的一个早晨，在剧院门口，小韩背着申凤梅一步一步地从台阶上走下来，……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小韩把大梅从身上放下来，四下看了看，惊诧地说：“咦，车哪？”

大梅说：“啥车？”

小韩说：“接你去拍戏的车呀。”

大梅手一指，说：“这不是么？”

小韩回头一看，只见身边停着一辆拉货用的三轮车！看三轮的正蹲在一旁吸烟呢……小韩立时就火了，说：“这不行，胡闹！不去不去！——申老师，像你这样的大演员，国家一级演员，就坐这破三轮去拍戏？！真是空前绝后，这是糟践人哪！坚决不去！”

大梅笑了，说：“这有啥呢？这咋不能去？”

小韩说：“申老师，你也不能太好说话了，这简直是污辱人格！”

大梅说：“你看你这孩儿，有恁严重么？人家也说了，要派车接，是我不让。现在都是经费困难，用个车，一天好几趟，得花多少钱哪？再说，又没多远，这三轮多好哪，说走就走，省事。”

小韩说：“我不去，我可不去。这算啥呢？”

大梅说：“你真不去？”

小韩埋怨说：“你要是不好说，我去说。再说了，像你这样的演员，言语一声，厅里也会给你派车！你说你是迷啥哩？你咋放着福不会享呢？！”

大梅说：“你也别这这那那，你要不去，我自己去。”

小韩看了看她，终于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好，好，我去，我去。这三轮是……？”

大梅说：“我托剧院马经理借的。”

小韩再次摇摇头，极不情愿地把三轮推过来，说：“老爷子，我真服你了，上车吧。”

就这样，大梅每天坐着三轮车去拍戏。刮风天是这样，下雨天也是这样，小韩就成了这辆三轮车的“专职司机”……

第二十章

近一段，大梅觉得身体越来越差了，每次演出，虽然只有半场戏，她都是硬撑着演下来的。白天还要去摄影棚里拍电影，就这样一天一夜下来，她真有点精疲力竭了。可是，她还是咬着牙硬撑着。

这天晚上，戏演完了，演员们都走了，舞台上就剩下大梅一个人了，她仍未卸装，她强站了几次，可还是没有站起来了，她太累了！

这时，导演苏小艺从旁边走过来，说：“老申，你怎么还没走呢？”

大梅说：“我歇会儿再走。”

苏小艺看看她，说：“没事吧？”

大梅说：“没事。我歇会儿。”

苏小艺说：“老申，你已经不是年轻的时候了，悠着点，有事你说，可千万注意身体呀！”

大梅说：“没事，真的没事。”

苏小艺说：“还没事哪，你没看你的腿肿成啥样了？晚上演出，白天还去拍片？像你这是连轴转，不要命了？！”

大梅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没事。”

苏小艺说：“老申，我看，拍片的事就先缓缓吧？”

大梅说：“那可不行，人家都来了。”说着，她慌忙站起身来，一边扶墙走一边说：“我能走，你看，我能走……”

第二天中午，在摄影棚里休息时，大梅坐在地上，也和大伙一样在一块吃盒饭……

这时，有人说：“老申，你看这伙食，也太差了吧？你给导演说说，让他改善改善。你这么大岁数了，也不能老吃盒饭哪？”

大梅说：“咱改善改善。这样吧，晚上我请客！”

那人说：“怎么能让你出血哪？”

大梅说：“没事，我请我请。”说着就伸手去掏钱，可她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在郑州演出的最后一天，大梅又是早早就到剧场里来了。傍晚时分，她看见导演苏小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他周围的地上扔了许多烟蒂，像是有满腹的心事……

大梅就问：“老苏，怎么了？”

苏小艺说：“没什么，走走。”

大梅说：“有事你说？”

苏小艺说：“没事，真没事。”

然而，当大梅返身走回时，苏小艺却迟疑疑地叫道：“老申……”

大梅扭过脸来，说：“我说你有事吧，还没事，没事……说吧。”

苏小艺吞吞吐吐地说：“老申，我……实在是张不开嘴呀。”

大梅看了看他，说：“是不是职称的事？”

苏小艺说：“正高我都申报了三次了，不瞒你说，这一次……”说着，他往地上一蹲，竟哭起来了……

大梅问：“弟妹又跟你吵了？”

苏小艺长叹一声，说：“连孩子都看不起我……有人劝我给评委们送送礼，可我实在不知道送什么……”

大梅说：“这么多年，你从没要求过什么，你早该评了。走，我领你去见见他们！”

听大梅这么一说，苏小艺却又打退堂鼓了，他说：“算了，算了，随便吧。”

大梅说：“你这个人哪！……”说着，径直走出去了……

片刻，大梅叫上小韩，让他骑上那辆三轮车，向省文化厅招待所赶去。当车停在招待所门口时，大梅慌忙说：“快，快，快把我扶下来。”

小韩赶忙把大梅从车上搀下来，说：“老爷子，咋样？不行我背你吧？”

大梅迟疑了一下，说：“行，来不及了。”说着，就让小韩背着她，快步往楼上走去，到了楼梯口，大梅说：“行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十分钟我就下来。”说着，她一手扶墙，往楼上的会议室走去……

大梅二话不说，直直地闯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评委们正在开会……大梅一下子把门推开，就那么一手扶着墙站在了门口处……

众人一怔，而后忙说：“大梅，你怎么来了？坐，快坐。”

大梅说：“我不坐了，打扰你们一下，我只说三句话。头一条，我不是来送礼的，也不是来说情的。我仅仅是想给你们反映一下情况。我们那里的老苏，苏导演，他的情况，想必你们都知道，已经是第三次了，也是最后一次评了。人是活脸的，要是再评不上，他会……我希望评委们能公道一点。我说这话，也不是没有一点根据。首先，我从一九五五年就是一级，可人家老苏，跟着我导了三十多年戏，光评上奖的剧目有多少？他的贡献有眼人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这一次，希望各位能主持公道。我给各位作揖了！……不多说了，我下边还有演出。”说着，她弯下腰，郑重地三鞠躬！

会议室里，评委们全愣了，有人张口结舌地说：“这、这、这……”

等大梅赶回剧院时，戏已经开演了。

大梅匆匆赶到了后台，赶紧去化装，待化了装后，她才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这一天赶得太紧了，她显得非常疲倦。于是，她又去倒上一茶缸热水，偷着把药吃了。她刚把药片吞下去，喝了口水，小韩过来了，他笑着对大梅说：“老爷子，还早着呢？你慌啥？”

大梅说：“只能是人等戏，不能戏等人。这是规矩。”

小韩伸了伸舌头，不说了。看她有些累，小韩伸出手来，逗她说：“还早呢，划两拳？”

大梅摇摇头，说：“今个儿有点累，不划了。”

小韩说：“那，我给你点支烟？”

大梅淡淡说：“烟也不想吸了。”

小韩说：“申老师，你没事吧？”

大梅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小韩说：“要不……？”

大梅瞪了他一眼，说：“你别给我到处乱嚷嚷。能演，我能演。”

小韩不放心，又问：“你白天拍片，晚上演戏，真没事？”

大梅说：“真没事。你别捣乱，我正默戏呢。”

小韩说：“好，好，我走，我走。老爷子，你可悠着点。”

剧场里，由于是最后一场了，‘座’上得很齐，观众席上黑压压的。前半场，是小妹饰演诸葛亮……大梅接她的后半场。

这时候，已化了装的大梅蹒跚地扶着墙在走，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我能演，能演……”

夜，五光十色的，街面上，不时有人停下来，在看挂在剧院旁边的广告戏牌……

也有人指指点点地说：“大梅来了，是大梅的戏！”

舞台上，轮到大梅上场了。她一出场，就赢得了极为热烈的掌声！

大梅仍像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地在舞台上唱着。时间正一分一分地过去……唱着，唱着，突然之间，她侧身时感觉到身子有了一点僵硬，那僵硬的感觉很快地弥漫到了她的全身！于是，她知道不好了，赶忙在演出时有意无意地往后台上瞥了一眼，那眼里仿佛有话！！……

这一眼被站在台角处的导演苏小艺捕捉到了，他马上吩咐说：“去，快去，让乐队拉得快一点！快点唱完！”

小韩一惊，问：“怎么了？”

苏小艺说：“快去！老申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小韩听了，慌忙跑去了……

片刻，音乐的节奏突然加快了，大梅也唱得快了……

苏小艺站在台角，紧张地抓紧了幕布！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大梅！

天在转，幕布也开始转了！等大梅坚忍地唱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身子突然歪了一下……这时，苏小艺低声喊道：“拉幕！快拉幕！”

大幕还未全合上，只听扑咚一声，大梅已经倒在了舞台上！

演员们“哄”一下全围了上去……

顷刻间，一辆救护车响着尖厉的警笛声开过来！医务人员提着担架慌慌地跑进了剧场……

这时候，大梅已躺在担架上被人们簇拥着抬了出来！“呜”的一声，救护车开走了……

剧院门口的大街上，观众们一群一群地默立着，有人小声说：“大梅！听说是大梅！……”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医院里，虽然已是深夜，可走廊里还是站满了人……这些人都在等待着大梅的消息！

抢救室门口，门顶上的红灯一直在闪烁；医务人员匆匆来去，不时地喝道：“让开，快让开！……”

导演苏小艺一次次对众演员说：“回去，回去，都回去吧。有啥情况我马上通知你们……”

护士站里，电话铃不时地响起，值班护士不停地拿起电话，连听都不听，就对着话筒说：“……我已经说了多少遍了，正在抢救。我知道，我知道是名演员，你别说了，我也看过她的戏，都打了有一百个电话了，我只能告诉你，正在抢救！”

然而，电话刚刚放下，铃声又响了，一直响着！

值班护士无奈地一次又一次拿起电话，说：“正在抢救，正在抢救，正、在、抢救。”

导演苏小艺等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抢救室门外走来走去……

天亮了，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仍在闪烁！

一串鞭炮响过，大梅家乡小学新学校的校址奠基了！新教学楼根基也已经挖好……

一群汉子们正在打夯，他们一个个光着脊梁，高高地扬起石夯，一边打一边喊道夯歌：

“石磙圆周周哇——嗨哟！”

“抬头猛一丢哇——嗨哟！”

“抬高再抬高哇——嗨哟！”

“抬头不弯腰哇——嗨哟！”

“咱们往前走哇——嗨哟！”

“咱们往前盘哇——嗨哟！”

“一环又一环哇——嗨哟！”

“环环紧相连哇——嗨哟！”

这时，校长学文手里拿着一包香烟，喜滋滋地跑过来，对打夯的汉子们说：“歇会儿，吸根烟，吸根烟。”

一位领夯的老人接过校长递给他的香烟，说：“学文，你是校长哩，奠基这样的大事，咋不请人家大梅回来哪？”

众人跟着说：“就是嘛。县里乡里都请了，你咋就不请大梅哪？！你这校长是咋当的？一盆糊涂泥！”

学文说：“咋没请？请了。你想想，人家一生的积蓄都捐出来了，还四下里给咱化缘。会不去请？去了，大梅不在周口，出去演出了。”

领夯的老人说：“奠基没来，也罢了。‘上梁’的时候，你说啥也得把大梅姑请回来！”

学文说：“那是。那是。到时候，我亲自去请，不管她在哪儿演出，一定得把梅姑请回来！”

领夯的老人说：“这就对了。这是礼呀。——操家伙，干！”

在省城的医院里，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辆高挂着吊瓶的推车缓缓地推了出来……

众人乱纷纷地围上前来，拉住从抢救室走出的医生问：“大夫，怎么样？申老师她怎么样？！”

医生摘下脸上的口罩，说：“目前还不好说。她是大面积心肌梗塞，病情很严重。经过抢救，只能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往下还很难说，就看她……”

众人又匆匆追过来，围在了躺在推车前，大梅仍是昏迷不醒！……

三天后，病房里已摆满了人们送的礼物和鲜花……大梅刚刚醒来，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嘴唇动了动，还没有说话的气力……众人围上前去，高兴地说：“申老师醒了，申老师醒过来了！”

苏小艺马上说：“不要说话，任何人不能跟她说话，让她好好休息，她太累了。”

有的演员伤心地哭起来了……

这时，苏小艺又对小韩嘱咐说：“小韩，人家医生可是说了，在这个阶段，任何人不能探视。”

小韩说：“一听说申老师病了，肯定都要来，我挡得住么？”

苏小艺说：“你只要不想让她死，挡不住也得挡。”

小韩说：“好。我不让他们进门就是了。要是省里领导来了，咋办？”

苏小艺想了想说：“能拦就拦，真拦不住，你酌情处理吧。”

一连几天，来看望大梅的人络绎不绝，可他们全都被小韩挡在了外边。到了第五天，小韩干脆把椅子放在病房门口，他像把门虎一样坐在椅子上，可坐着坐着，他打起了瞌睡，一直到傍晚时，他睁眼一看，门外放着一堆礼品！……

十天后，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吴导演提着水果又来了。他走到门口，探身往里看了看，正要往里进时，小韩醒了，说：“干啥？干啥？”

吴导演说：“小韩，连我也不能进？”

小韩说：“吴导演，医院有交待，恢复期间，谁也不能看！过一段时间，等稳定了，你再来吧。”

吴导演说：“我啥也不说，就看看她，行不行？”

小韩说：“那也不行。我做不了主。”

吴导演说：“醒过来了吧？”

小韩说：“醒过来了，只是人太虚……”

吴导演一听忙划了一个十字，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阿弥陀佛！……”

这时，只听病房里传来大梅的声音：“谁呀？”

吴导演马上说：“是我，申老师，好点了吧？”

申凤梅轻声说：“小韩，让吴导演进来吧。”

吴导演一听，马上就往里走，小韩一边拦一边无奈地说：“你看，你看……”

吴导演进了病房，见大梅脸色十分憔悴，半躺半坐地在病房上倚着，仍在打吊瓶……他走到病床前，说：“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你老人家终于醒过来了，可把我吓死了！你好好养病，好好养病。”

大梅却笑了，大梅苦笑着说：“老吴，你别害怕，我死不了。我只要不死，你放心，戏咱还继续往下拍，不会让你作难……”

吴导演一听，忙解释说：“老大姐，我来看你，不是这个意思，你千万别往别处想，好好养病。拍片的事，等你病好了再说，我不着急，你也别着急。”

大梅笑着说：“你不着急，我着急。人马三集的，花那么多的钱，片拍了一半，停一天，得浪费多少钱哪！我能不急么？你放心，我只要稍稍好一点，立马就回去拍片。”

吴导演说：“不敢，可不敢，等你治好再说，等你彻底好了，咱再说拍片的事。”

大梅说：“我知道，你都来了三趟了。”

吴导演不好意思地说：“我来看看你，没有别的意思，真没有别的意思。当然了，这是国家的艺术瑰宝哇，我当然希望能拍完它。”

大梅叹口气说：“唉，我也真病得不是时候……”

临颍家乡那边，建校的工地正在紧张地施工，楼房已经盖起来了，匠人们正在赶着粉刷……施工的人一边干活，一边对前来检查质量的校长学文说：“听说大梅要回来？”

校长学文说：“回来。你放心，上梁的时候，我亲自去请，一准把她给请回来！”

施工的汉子们说：“大梅也是咱这儿的人，说不定还唱台大戏哪！”

校长学文说：“这我不敢保证。她老忙。不过，回来的时候，让她给各位清唱一出，大梅是我表姑，那是决无问题的。好好干吧！”

施工的汉子们说：“这建校的钱可是人家大梅给凑的。等建成了，起个啥名哩？”

学文说：“我都想好了，咱也沾沾名人的光，就叫‘凤梅小学’！”

第二十天，大梅稍稍好了一些，能扶着墙走几步路了……这天上午，小韩为了让大梅高兴高兴，突然找来了一台小录音机，给大梅放了一曲《收姜维》的戏曲唱段……

大梅听着，先是非常高兴，说：“这不是我的唱段么？”

小韩笑了笑，说：“你再听听。”

大梅又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来，呆呆地望着录音机，久久不语。守了一会儿，她喃喃地说：“该走了，我要走了……”

小韩一怔，说：“走？”

大梅说：“这是小妹的唱段，对吧？”

小韩一怔，说：“你听出来了？”

大梅说：“小妹来过了？”

小韩说：“连着来了三趟，我没让她进来。最后一次，她让我把这盘新录的磁带交给你。”

大梅“哦”了一声，接下去又沉默了很久，而后，她突然说：“你让小妹来一趟，我要见她。”

三天后，小妹赶到了省城医院。大梅撇开了小韩，把她带到医院林阴道的一个木椅旁，两人坐下来后，大梅久久不说话。

小妹也怯怯地望着老师，一声不吭。

片刻，大梅默默地说：“孩儿，你录的带子我听了，很好。”

小妹诧异地望着老师，这是大梅第一次当面赞扬她。

大梅微微地笑着说：“真的很好。”

小妹喃喃地，好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片刻，大梅像下了决心似的，突然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么。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那唱中带笑的窍门，你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没有别的秘密……”

小妹怔怔地望着老师，渐渐的，她眼里盈满了泪水，她说：“老师，我错怪你了。”

大梅淡淡地说：“唱中带笑，确实没有什么，那些细微处，只要你多唱，在唱的时候细细体味、琢磨，你早晚会明白……”

小妹说：“老师，到现在我才知道，我实在是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

大梅深情地望着她，说：“还恨我么？”

小妹哭了……

大梅说：“你恨我是对的。”

大梅说：“我的亲人一个个都走了。我也要走了。现在，你放心吧，我可以把舞台让出来了。”

小妹含着泪说：“老师，我杀不了你，我真的杀不了你。”

大梅说：“不。你已经把我杀了。将来，越调就靠你们了……好了，我的话说完了，你走吧。”

小妹一怔，扑咚一声，在老师面前跪了下来，她哭着说：“老师，我对不起你……”

大梅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孩儿，起来吧。记住，戏是唱出来的。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小妹含着泪说：“我记住了。”

待小妹走后，大梅在那张木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坐到了中午。在中午吃饭时，大梅突然对小韩说：“再过两天，咱出院吧？”

小韩吃了一惊，说“老婆，你疯了？不要命了？！你，你这个样子，能出院么？！”

大梅说：“我心里急呀。过去，咱说救台如救火。这会儿，一个剧组都在那儿等我一个人，你说说？”

小韩说：“你不是有病了么？你也不想想，刚送来的时候，就差一口气了，多危险哪！”

大梅又要说什么，小韩说：“你也别跟我说，你跟医生说吧。人家要让你出院，那你就出院……”说着，他走出去了。

片刻，主任医师穿着白大褂，匆匆地跟着小韩走进来。老医生开初并没说什么，他俯下身子，用胸前挂的听诊器听了听，而后说：“听说你想出院，这可不行。你的病不是一般的病，要有个恢复期，所以你千万不能大意。现在还不能出院。”

大梅说：“大夫，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确实是不能再等了，你就让我出院吧？”

大夫说：“你这样的情况，确实不能出院。我不但要对你负责，我还要对省里领导负责。你的病情上头十分关心，我要是放你走了，出了事怎么办？”

大梅说：“大夫，我确实不能再住了。你想想，一个剧组都在等我一个人，花的可都是国家的钱哪！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出院后，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决不让你承担任何责任。我给你立一个字据行不行？咱现在就签一个合同，生死合同。出了这个门，出了问题，你慨不负责！”说着，她对小韩说：“小韩，你拿个笔，拿张纸。”

大夫愣了，他久久地望着大梅，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还是不能答应你。等治好再说吧。等你完全好了，我一定让你出院！”说着，他扭身快步走出去了。

秋天来了，马路上满地落叶……

傍晚，小韩陪着大梅在林阴道上散步……走着，走着，大梅说：“我主意已定，咱现在就走。”

小韩说：“申老师，你就是想走，也得要个车呀？”

大梅说：“不要车，一要车就走不了了。”

小韩说：“老婆，不要车，你能走回去？”

大梅伸手一指门口，说：“我已经叫好车了，那不是……”

小韩抬头一看，还是那辆破三轮……大梅往上一坐，说：“走，赶紧走！”

第三天下午，当医生查房时，人已经不见了。病房里，在床前的小白桌上放着一张由大梅写的“生死合同”！……

马路上，小韩骑着那辆三轮车，在马路上行驶着……

小韩边骑边说：“老婆，油都快熬干了呀！”

大梅说：“我心里有数，一时半会儿，灯还灭不了。”

小韩说：“那灯，诸葛亮都没护住啊！”

大梅说：“你放心吧，没事。拍完片，我好好歇歇。”

小韩说：“你就这样跑出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咋给领导交待哪？”

大梅说：“我已留下了‘生死合同’，与你无关。再说了，你别咒我，我要死不了呢？”

走着走着，小韩停住车，扭过头说：“申老师，要不，我还把你拉回去吧？”

大梅说：“你敢？！”接着又说：“这人，咋也是一辈子？我唱了一辈子戏，临了，说啥也得把这个句号划圆了。”

小韩说：“就为这个句号？”

大梅抬起头，望了望天，说：“对了，我得给自己画个句号。”

家乡的村路上，校长学文背着个挎包兴冲冲地走着。他一边走，一边往后边招手：“回吧，都回吧，这次，我一准把大梅姑给接回来！”

远远的，新建的教学楼已快封顶了……楼房顶上，有一个瓦工在高声唱道：“三将军哪，你莫要羞愧难当，听山人把情由细说端详……”

在摄影棚里，大梅正在上装……她又开始拍片了。

给她上装的服装师感叹说：“申老师，你看你瘦成啥了？整个小了一圈！这装我都收了好几次了，你不要紧吧？”

大梅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累。等拍完，我好好歇歇。”

服装师说：“要不，你坐这歇会儿？”

大梅说：“那不行，装都压皱了。我站着吧。”

服装师往下看了看，说：“申老师，你的腿是咋回事？”

大梅说：“腿没事，有点软。没事。”

服装师说：“不对劲呀？直抖……”

大梅说：“我知道，真没事，我心里有数。”

那边，导演高喊一声：“各部门注意！——”

大梅一听，脸上一凛，又精神抖擞地走过去了……

傍晚，又是小韩蹬着三轮车拉着大梅往回走……走到半道上，大梅突然说：“小韩，你停停。”

小韩停住车，问：“申老师，怎么了？”

大梅从兜里掏出两块钱，伸手指了指，哑着喉咙说：“小韩，我想吃块热红薯。”

小韩接过钱，说：“那还不好办？买。”小韩说着，便下车跑过去买烤红薯去了。等他拿着几块烤红薯跑过来时，大梅接过来闻了闻，说：“真香啊！”

小韩说：“你就趁热吃吧。”

大梅却说：“你吃，我看着你吃。”

小韩说：“咋？”

大梅说：“你吃你吃，让我看看……”

小韩愣了一下，就三下五除二把那个烤红薯吃下去了……小韩边吃边说：“买官在街口上卖红薯呢，回去吃他的！”

大梅喃喃地说：“真好。真好。他要是早点去卖红薯就好了。”

过了一会，大梅又说：“我是真想吃呀，可我吃不下了。”

小韩怔怔地，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大梅又按时来到了摄影棚。秋深了，天刮着风，扮演诸葛亮的大梅已是十分憔悴，身子在微微发抖，可导演为了效果，又让人抬来一个鼓风机。对着大梅站的位置吹……

导演看大梅身子摇晃了一下，就问：“老申，怎么样，挺得住么？”

大梅说：“行。我行。”

导演说：“那好，开始！”

大梅摇了摇手里的鹅毛扇，唱起来了……

一段还未唱完，导演高喊：“停，停！”接着，他跑上来，说：“老申，咋搞的？音儿不对呀？乱麻麻的，不像是你的唱腔？”

大梅说：“重来，我重来！”

导演说：“好，好，再来一遍。开始！”

大梅又唱……

导演摇了摇头，说：“不行，还不行。木了。”

大梅说：“我再来，再来！”说着，大梅默默地酝酿了一会儿情绪，清了清喉咙，又唱……

导演说：“这次差不多了，好，开始！”

大梅又唱，可她唱了一半，自己主动停住了……

导演说：“老申，你怎么不唱了？”

大梅说：“不对，唱得不对，我再来吧，重来。”

导演有点可怜她了，说：“老申，算了吧，你尽力了，就这样吧？”

大梅说：“不行，真不行，我重来。让我喝口水再来……”

这时，有人捧来一杯热茶，大梅把茶杯放在嘴上‘哈’了一会儿，说，好了，好了，我再来……说着，有人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大梅凝神静气了一会儿，又接着唱……可她仍觉得不理想，唱着唱着，又停下来了说：“对不起，我，我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导演感动地说：“老申，这不怪你，你是带着病来拍片，这不怪你，咱慢慢来，争取下次能过……”

往下，大梅站在鼓风机下，一遍一遍地重复，一直唱到第十四遍时，才算过了……

站在一旁的众人，禁不住鼓起掌来！

最后一次，导演终于高声喊道：“OK！”

这时，大梅说：“完了？”

站在一旁的小韩高声说：“申老师，下来吧，完了！”

大梅又问了一声：“全补完了？”

导演说：“完了！”

大梅又追了一句：“全完了？”

导演再次说：“OK！”

大梅挺着身子，竟然从“山坡上”走了下来……她喃喃地说：“完了，终于拍完了。”

有人在一旁喊道：“慢点，扶一下，你慢点。”

大梅说：“没事，我没事。”待她走下来后，只见她慢慢地往下滑着身子，就地躺下了，她往地上一躺，嘴里喃喃地说：“我可该歇歇了。真舒服啊！真舒服……”

天蓝蓝的，天空在旋转，大地在旋转，大梅喃喃地说：“真好，真好。”

顷刻间，大梅像是飞起来了，她一下子飞到了空中，在无边的天空中游荡！这时，人们围过来了，有人在叫她：“老申，老申！”有人说：“别动，别动。她累了，她是太累了，就让她躺这儿歇会儿吧！”

她的灵魂在天空中遨游，她的灵魂在高空中放声高唱！……

突然，她看见那些人围在她的身边，高声喊着什么，抢上去抱着她的躯体飞快地往外跑着！可她听不见了，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口市，就在当天晚上，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剧团的演员们全都冒雨默立在办公室门前……

朱书记手拿着电话，愣愣地站着，无语！

在闪电中，演员们听见朱书记默默地说：“申老师她，去了……”

在乡校小学校门前，一片锣鼓喧天、鼓乐齐鸣……新校舍已经封顶了！

教学楼前，学生们身穿新校服，排着整齐的队列，等待剪彩……

主席台着，坐着从县上、乡里赶来祝贺的各级领导们……有人不时地在看表，看远处……

一位倒水的老师带着歉意说：“快了，快到了！学文说了，一准能来。”

这时，远远地，有人从路上跑过来，高声喊道：“回来了，学文回来了，校长回来了！”

立刻，有人高喊：“点炮！快点炮！”

这时，鞭炮炸起来了，唢呐也响起来了……

突然，一切都静下来了，静得寂无人声！只见远远地走来了一个人，那就是校长学文，他肩上挎着个书包，手里却抱着一个镜框，镜框上围着黑纱，那竟是大梅的遗照！

……人们全都站起来了！一片乱纷纷地脚步声，那脚步声无言地来到了学文跟前，围住他，无语！学文哭了，学文哭着说：“大姑不在了！大姑已经不在了！”

头顶上是湛蓝湛蓝的天空……

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学文捧着大梅的遗像往前走着，后边跟着一群一群的乡人……

一村一村的钟声响了，人们从不同的村落里走出来，向着一个方向走去，那悲痛深深地刻在脸上……

常营村，那是大梅待过的地方。一村人默默地往外走，一片孝白！有人打着一块大白布做成的挽联：申凤梅永垂不朽！

周口市区里，十里长街，一街两行，摆满了花圈；到处都是人的哭声……人们自发地来给大梅送行，大街上，连维持秩序的警察都戴上了黑纱……

这一天，整个周口成了一条条无语的大街，哭泣的大街！！

剧团门口，所有的演员都披麻戴孝，伫立在灵堂前……小妹哭得昏倒在了地上！

当灵车从院里缓缓开出时，所到之处，一片哭泣声！

马路上，当开道的警车走到一个路口时，突然，有七个老太太拦住了去路，她们是从很远的乡下赶来的，一个人挎着一个篮子。当警察们从警车上跳下来，驱赶她们时，她们却一个个当街跪下了！……

警察们慌了，说：“干啥？你们这是干啥？”

一个老太太流着泪说：“我们赶了四十里路，想祭祭大梅，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祭祭她吧，我们从小就看她的戏，如今她不在了，你行行好，就成全我们吧！”

警察哭了，警察们一个个全掉泪了，他们一个个转过脸去，一声不吭地让开了……

六个老太太，一个个拿开了蒙在篮子上的毛巾，从篮子里拿出了六个碗，就在马路中间一字摆开：

第一个碗里，盛的是烤的热红薯；第二个碗里，盛的是芝麻叶面条；第三个碗里，盛的是新鲜的毛豆角；第四个碗里盛的鲜嫩的玉米棒子；第五个碗里盛的是摊出来的煎饼；第六个碗里盛的是黄瓜和大酱……而后，六个老太太就在路中间跪着，把带来的烧纸点着，一边焚化一边哭着……

第一个老太太说：“梅呀，再也看不上你的戏了！梅呀，梅，你拾钱吧梅。年里节里，乡亲们不会忘了你的。知道你好吃烧红薯，就给你烤了两块，你路上捎着，走好啊，走好……”

第二个老太太说：“梅，咱俩同岁，咱俩同岁呀，咋不让我死哪？咋不让我替你死哪！梅呀，你走的老可惜呀！这碗芝麻叶面条，你尝尝，哪怕尝一口哪，我的亲人哪！……”

第三个老太太一边翻烧着纸钱，一边念叨说：“梅，梅呀，我给你摘了一把毛豆，新下的毛豆，你尝尝吧。虽说阴间里你还是唱戏，你还能吃上你姐的毛豆么？你心老好啊！天哪，好人咋就不长寿啊？！”

第四个老太太说：“梅呀，梅呀，你咋说走就走了哪？你走了，谁来宽人的心呢？你走了，有谁还来给咱乡里人说古今儿呢？我那媳妇，就听听你那李天保，才会好上几天，你走了，谁来给我劝人哪？……”

第五个老太太说：“梅呀，到了那奈何桥上，你可千万千万别喝迷昏汤啊！你只要不喝那迷昏汤，下辈子你还能唱戏，咱还有见面的一天，我认住你的腔了，梅呀……”

第六个老太太，烧了纸钱后，却独自一人站起来高声喊起魂来：“梅，回来吧！梅，回来吧！……”

站在路两边的群众就跟着高声应道：“——回来了！”

一时，十里长街，一波一波地传递着喊魂声：

“梅，回来吧！”

“——回来了！”

“梅，回来吧！”

“——回来了！”

灵车在人们的哭声中缓缓开去了……

在千里大平原，一处处的村落里，一个个大喇叭上，都在播放着申凤梅的唱段，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大喇叭都打开了，一处一处都“活”着大梅的唱段！

河滩地里，一个放羊的汉子一边赶羊一边在放声野唱：

“三将军啊，你莫要羞愧难当，听山人把情由——细说端详……”

一年后，一个新的“诸葛亮”又立在了舞台上，她的唱腔再次赢得了观众的热列掌声——那人就是刘小妹！

版权信息

书名：钢婚

作者：李佩甫

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5-01

ISBN：7-5399-2155-2

简介

李佩甫，1953年生，河南许昌人，现为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河南省文联副主席，河南省作协副主席。

主要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羊的门》、《李氏家族》、《城的灯》、《城市白皮书》、《底色》、《李佩甫文集》四卷等。作品曾获各种文学奖励，部分作品曾先后被翻译到美国、日本、韩国等。

满城荷花

一觉醒来，已是三十年了。

茶泡上了，再燃上一支烟，窗外有树……穿过时光的尘埃，我看见了家乡的小城。

就有小小脚丫贴在小城的木桥上，一板一板走，踩出一片岁月的吱咛声……

竹竿小院

在童年的记忆里，城很小，被一条窄窄的护城河绕着，有不多的几条街。用童年的脚丫去丈量，歪歪地就到了桥头。

城里就这一座木桥。桥很老，桥板翘了，一块一块凸着，有经年的灰尘和着人的唾液黏在木桥的缝隙里，人走上去摇摇的，不小心会跌跤。桥栏上有岁月摩挲出的光滑，带肉味的光滑。荷花开的时候，有粉粉白白点在水面上，荷叶上摇着银色水珠儿，衬得桥瘦。曾记得木桥也新过几天，那是一年国庆的时候，木桥被漆成了蓝色，鲜了几日，白日里娃儿在桥上蹦，夜晚有年轻人来这里谈恋爱，看印在水里的月亮。而后又有了很多唾沫、废糖纸、尘土……旧下来了。

走过木桥，顺河沿会看到一个旧竹竿围成的小院，院很小，很静，有两间草屋，门常关着，像不曾住人，院子里的地却扫得很光，很洁净。夏日里，透过竹竿望去，院子里仿佛有一股神秘的气味。仿佛藏着什么。偶尔，孩子们会看到晾晒在院子里的几件衣服。衣服是旧的，也仿佛刚刚挂出来，有水珠儿往下滴，地上润着一片新湿，独不见人。

顺河街的女人和孩子一样好奇。舌头探出很久，才有了一句话。女人指着静静的竹竿小院，神秘地说：“那里住着一个官太太。”

怎样的官太太呢？官人又是谁？很茫然。小城很能藏人哪。

小院的时光太暧昧，叫人不由得猜想。然而却没有人见过这位“官太太”。秋阳把天空洗得明亮，而后是树叶落的一大片日子。白日里，有人看见竹竿小院里落了一地树叶。到了第二天，小院就又是光光净净的。在荷叶凋零、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有人看见了湿湿的脚印，小院里有湿湿的一行脚印。那新湿的脚印轻浅地印在地上，仿佛走也很轻。第二天，风和日丽，那脚印又被扫去了。仍然是一段沉默。

忽一日，不知哪家娃儿把屎拉在了竹竿小院门口。这在小城已是非常过分了，会有人出来骂街的。小城的女人是能忍的，但忍也忍不过骑在脖子上拉屎。于是，人们都期望着这位“官太太”能走出来，站在门前骂街，好看一看她。然而，人们又一次失望了。没有，她没有出来。一切都很平静。三天后，人们只看到了一片小铲的印痕，有人用小铲把屎铲去了，铲痕很浅。

竟然不出来。这不是很欺负人吗？顺河街的女人们这样想。于是就像疯了一样去打听这位“官太太”的丝丝缕缕。终于有了一点点消息，有人在桥上见过她，见她独自一人在桥上走，也就看见了一个背影，高高条条的一个影儿。说是很素净的一个人，脖颈很白。就这些了，就这些。

后来又有了突破性进展，搬运工人老罗锅的女儿在察院（察院是古老的名称，城里人嘴顺，都叫察院，那时是专员公署）门口见到过“官太太”。老罗锅的女儿撇着嘴说，也不过是一个织毛衣的。她说她去一个同学那里玩，亲眼看见“官太太”把一件织好的毛衣递给了一位老太太。人们听了，跟着嘁嘁喳喳说一阵，却也半信半疑。

童年里，搬运工老罗锅的女儿原是丑丑的一个小黑妞儿。时常出现在她父亲那拉搬运的架子车前，吃力地拽着一根长长的襻绳，在小城那坎坷不平的路面上撒一路墨点样的汗水……在老罗锅的日甚一日的骂声中，长着长着就出亮了，人也白了许多，鲜得辣，成了顺河街最漂亮的姑娘。那时，她正与一个年轻的军官谈着恋爱，总是很高傲的样子。也正在学织毛衣，好把爱情织进去。而那日从察院回来，突然就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拆了……

日后，老罗锅的女儿就时常盯着那小院，远远地看那小院，目光像锥子一样，很有些意思。小院里仍无动静，仿佛烟化了似的……

那一年，夏天非常热，河里的水也少了许多。初时有炫目的大字贴在街上，渐渐有戴红袖标的年轻人神神气气地在街面上走动。忽一日，就有一群戴红袖标的年轻人在老罗锅女儿的带领下，乱嚷嚷地闯进了竹竿小院。这时，人们才看到了那个女人。女人是被拽出来的，就在院子里坐着。戴红袖标的年轻人乱哄哄地在她屋里搜，东西一件件抬出来……人们看到了许多原本不属于小城的衣服，衣服上弥散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女人就坐在那里，仿佛坐着一段往事。她一声不吭，脸上异常的平静。很白的一个女人哪！头上绾着发髻，那坐姿很让人气短。戴红袖标的年轻人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望着那女人的时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才好。后来，老罗锅的女儿不知怎的就恨上来，抓起一把剪刀冲到女人跟前，“咔嚓、咔嚓”就把她的头发剪了。那头发很黑很长，一缕缕散落在地上……女人仍正身坐着，听任罗锅家女儿剪她的头发。头发也似凝着往日的时光，落地时仿佛有活鲜的飘动。女人终也无话，只有剪刀咔咔地在头上响。谁知，女人头发秃了之后反而显得年轻了，细条条的白净。于是，罗锅的女儿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带着人去了。

而后有许多日子，这女人像是消失了。竹竿小院的门时常锁着，院子里落了一层树叶……据说，曾有人见过她，那是在天黑透之后，或是黎明之前，有一个包黑头巾的女人匆匆从木桥上走过，看到的仍是高高条条的一个影儿……

时光荏苒，当我重又回到小城的时候，顺河望去，看到的是一座一座的高楼，竹竿小院已经不在了。问起昔日的邻人，多有摇头的。一位从小捏过我的小鸡鸡儿的老人说，你说的怕是“大肚家的”吧？是不是当年蹬三轮车的大肚家的老婆？也是后走（改嫁）的。她在电影院门口卖茶鸡蛋哪……当然不是。远远看了，一个又黑又丑的老婆婆，哑着喉咙高声叫卖。自然不会是。怎么会呢？

问起罗锅家的女儿，邻人说，现今人家可阔了。男人本是当军官的，转业回来分配到了地委，早搬走了。头些时还领着她女儿回来，她这闺女可了不得，长得高高条条白白净净，比她娘还漂亮，先是在北京上大学，这会儿听说又嫁了个大官……

夜晚，我独自一人走在顺河街的水泥路上，望着静静的流水。河面上很空，没有木桥，也没有荷花。

专员

专员姓王，胖胖的，细眯眼，人称王马虎。

早年，专员原是玩猴的。肩上架一小猴，常在桥头耍，也到四县走走，铜锣一响，猴儿翻一跟头，换俩小钱儿。解放了，竟是在做地下工作。于是就当了专员，副的。

专员喜欢在街上吃饭。常一人，坐小摊，两个咸鸡蛋，一碟花生豆，二两好酒，花两毛五分钱，小荤，就又去了。街面上多有认识他的，熟的。打一哈哈，没架子。

王马虎的诨号是从一车皮粮食说起的。三年自然灾害时，上头打电话，令他把一车皮粮食调往宝鸡，专员亲自接了电话，说：“嗯，嗯，宝丰，知道了。”于是粮食就调到了宝丰。也不是什么好粮食，红薯干。粮食一调去，宝丰县的老老少少就分了。过后知道错了，也已到了肚里。专员挨了处分，工资降一级，也落下了“马虎”的诨号。

专署机关的干部们都知道专员马虎。专员说话不看人，眼眯细细的，给他汇报工作，半晌才“嗯”一声，很急人。出门也不讲身份，见人就打哈哈。连打字员都认为他极不称职，一直“副”着。

文化革命时，当官的都倒了，他也倒了。人马虎，又是副职，斗了几趟，也就罢了。于是下放劳动，问他去哪里，说：“宝丰。”就回了宝丰。乡村里是论辈份的，他辈长，回来就是爷了。孙辈的当着支书，也没分派他干什么，就说：“爷，你卖茶吧。”就派人搭一凉棚，让他在路口上卖茶。于是就坐在茶摊上。夏日戴一破草帽，大裤衩，一把破扇，眼皮塌蒙着。没人看出这就是专员。来人喝茶，倒上一碗，给钱也罢，不给也罢，不看。红日西坠，自有孙辈娃儿来喊他吃饭。饭是派饭，一个村子轮着吃，没人怠慢过。外乡人从这里路过，见一光脊梁大肚老汉，打趣他说：“爷们，肚儿不小啊！”他眯眼一笑，拍拍肚皮，说：“官肚儿，一肚子糠菜屎。”惹得路人都笑……

一日，忽然来了辆卧车，说是来接他的。他又当上了地区革委会副主任，要他立马上任。就从茶摊上站起，默默望着来报信儿的孙辈支书，说：“去了。”就去了。

突然拉到了地委大礼堂。一下车，见一会场人黑乎乎坐着。和一些生熟面孔贴贴手，就让他上台讲话。讲话稿自然有人写，就念。摸摸没带眼镜，也罢。就高声念道：“颍河地区革命委员会……稿纸！”一语未了，赢来满场大笑……会一散，满城人都说：“王马虎回来了。”

官复原位，就又有了秘书。这新来的秘书姓刘，原是宣传部门的笔杆子，很能写，就一路写上来。刘秘书报到时，恭恭敬敬站在老专员面前，给他汇报工作。专员依旧眼塌蒙着，似听非听，头一栽一栽的，像是睡去了……刘秘书不敢走，就悄声问：“主任还有什么要求？主任？”仍无话。刘秘书怀疑专员确实睡着了，正要悄悄离去，却见专员睁开眼来，一亮，说：“有。”刘秘书慌忙拿笔来记，专员说：“不用记。一条。我下台的时候，你揭发我要实事求是。”刘秘书愣了，脑袋里“嗡”一声，好半天醒不过神来……再看专员，眼又闭上了，缓缓说：“就这一条。”

自此，刘秘书就跟着专员，一日日的开会……跟得久了，公事、私事也知道不少。专员常到木桥上走走，不让车送，就一人去，且多是晚上。刘秘书有急事找他，一找就找到木桥上，见他在木桥上站着，定定望着什么……自然不问。有时，专员也让他给人送点什么，不让送家，送到另一个地方，很神秘……自然不说。只吓得吐舌头。

二年，专员又被打倒。刘秘书才晓得专员那双细眯眼极亮。那日，专员唤刘秘书过来，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而后坐下来望着他，久久，专员摆摆手说：“小刘，去吧，没你的事了。”

刘秘书没走，刘秘书站起来，说：“专员，我……”

专员又摆摆手：“你不必说了……”

二日，就有人把刘秘书叫去，让他在三日后的万人大会上揭发。事关前程，刘秘书也害怕，也想揭发。但想想老头说过的话，就忍着没有揭发。知道有人要揪斗专员，牙一咬，连夜找车把他送到了宝丰。于是刘秘书被停职反省，去乡下劳动改造。走时，刘秘书哭成泪人，实觉得屈。

转年，专员再次复出。刘秘书暗暗吸了口气，心说：值。

不几年，专员离休，在干休所住着。闲时养养花，钓钓鱼，也到乡下走走，他说，蛮好。刘秘书时来运转，一直升上去，也做了专员，副的。上任时也对秘书说：“我下台时，你揭发我要实事求是。”秘书笑笑，私下对人说：“圣人蛋！”

然而，刘专员官运不济，很认真地做，做着做着却做到政协去了……于是很有些牢骚。百思不得其解，终日找老专员诉说委屈……

老专员听了，笑笑。也不为刘专员排解。人一走，就摇着蒲扇上街去了。穿汗衣，大裤衩，到街头上看人下棋。

人面橘

那时，老徐年轻，在市文教局干事，很体面。老徐的女人在工厂上班，富态。老徐嫌女人胖，很想跟女人离婚，女人就是不离。于是老徐经常打女人，还罚女人下跪。女人很怕老徐，跪就跪，就是不离。有时，已到了下半夜了，邻居们夜起，看见老徐屋里灯亮着，探头一看，老徐女人还在灯下跪着。邻人就喊：“老徐，老徐，算了……”老徐醒了，从床上坐起，揉揉眼，没好气地说：“起来吧。”女人这才起来，洗洗，重给老徐睡。

老徐自然有些事。那时，整个文教局才三五个人，一二局长，三干事，统管文化、教育、卫生，权力很大。老徐分管文化，文化管着电影院、剧院、剧团、图书馆……所以，剧团的女演员们很热乎老徐，见了老徐嗲嗲的，加上有色有貌，老徐很吃香。不过，老徐谨慎，并不曾干出舆论来。由于谨慎，就带来很多的压抑。老徐的脸一回家就苦着，对女人打得越发仔细。有一次，老徐抓住女人的头发往水缸上撞，一连撞了十几下，女人竟一滴血都没流。越打，女人越坚韧；越打，女人越适应；越打，女人侍候得越周到，端茶递水、洗衣做饭，接着就有孩子生出来了……这就像做活一样，做着做着就没了兴致。老徐很无奈。渐渐，老徐也断了念想，只是隔三差五地偷偷嘴罢了。

在文教局，老徐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也就是开开会，传达传达上头的精神什么的。余下的一大片日子，喝喝茶，看看报，打打瞌睡。很无趣。当然也有些很重要的工作，那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分发戏票、电影票。每逢过节的时候，好票由文教局统管，也就是由老徐统管。这时，老徐就显得非常滋润。在大街上，每走上三五步，就有人亲热地跟老徐打招呼。市直机关的干部见了老徐就像见了爷一样，亲切的让老徐感动。老徐的中山服的六个兜，外边四个、里边两个，票也分了六种，一个兜里装一种。一等一的好票是给市委领导的，那要送到家里。一等二的好票是给直属领导的，分场合送。余下的就看关系了……于是每到这个时候，老徐非常忙碌，男男女女都围着老徐转。老徐很有面子。人一有面子就有了些身份，老徐走路的时候，中山服就架起来了，有点撑。

有了给领导送票的机会，也有了想当局长的念头。老徐已是老干事了，这念头一起就非常强烈。在这方面，女人跟他空前一致。每逢过节，夫妻双双一起到领导家，不但送票，也送礼品。这时，女人打扮出来，也算有几分颜色，手儿肉肉的，甜着对领导笑。领导轻轻拍着老徐女人的肉手，眼望着老徐，说些很含蓄的话：“好好工作吧。啊……”回到家，两人会温存一小会儿。对女人，老徐打还是要打的，不过，不常打。

日子很碎。而耐心就像水一样，流着流着就枯竭了。这中间似有很多机会，文化、教育分家一次；局长调走一次；一次又一次……老徐每一次很有希望，可每一次当希望来临的时候，却又黄了。老徐很生气，一生气就打女人。女人绵羊似的，就把肉摊开，任老徐打。打归打，送票送礼依然持之以恒。在这中间，女人悄没声地把关系办到了剧院，成了老徐的下属。老徐不问。可女人又悄没声地成了剧院管票的。自此，老徐再不去送票了，送票的事交给了女人。女人每一次送票回来都捎一些话给老徐，使老徐看到希望的亮光。比如，刘书记说：“老徐该解决了……”

年数委实不少了。可事情呢，却常常出现意外。有些领导，送着送着，人调走了，一切又得重新开始……终于有一日，冯书记把老徐叫去，亲切地说：“老徐，该解决了。组织上已经研究了。老同志了，就留在局里吧……”老徐自然说些感激的话。回家的路上，心里像扇儿扇。

似乎三五日，任命就下来了。局里人见了老徐，也都喊徐局长。老徐笑笑，算是默认。这时，老徐已算是有年份有肚子，态势早厚了，缺的是一张薄纸。然而，就在任命要下的那天，老徐出了事情。那天下午，纪委的人先一步来了，纪委的人关上门跟老徐谈了半日，出门的时候，老徐像傻了一样……

七天之后，老徐被抓进了监狱。是局里有人把老徐告了。老徐前一段抓过平反落实政策的事，自然有不少人上门求他……一查，就查出了受贿的事。落实下来，有四千之多，一下子就判了七年。

老徐没有住够七年。他是一年半之后被女人接回来的。老徐在监狱里得了脑血栓，老徐瘫痪了。老徐回来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半边身子像木了一样，成了个半死人。开初，女人对他还好，也给他治过两次。渐渐就不行了，女人这会儿已当上了剧院的经理。女人忙，也没了那么多的耐性。女人就想跟他离婚。可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半死人没法离婚。女人就说，你死吧。于是常常三两天不给他饭吃……老徐在床上躺着，不会说话，就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女人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赏他一口唾沫！唾沫吐在老徐的脸上，老徐也不擦，他不会擦。于是有一层层的唾沫摞在脸上……

孩子们开始还可怜老徐，隔三差五的给他端碗饭。日子久了，看他一身屎一身尿的，嫌脏，也烦了。于是就把老徐弄到一个人们看不到的小屋里，想起了，给他碗饭，想不起就让他饿着。女人还是坚持不懈地赏他一口唾沫！有时恨了，就呸呸呸吐两三口，说：“你咋还不死呢？”

老徐活得很有韧性，却也不死。每日里静睁着一双眼，显得很深刻。

时间长了，老徐躺的小黑屋里臭哄哄的，一推门就能看到一片白花花的亮光，那是干了的唾沫。有一日，老徐的女人端着半碗剩饭给老徐，嘴里还噙着一瓣橘子，一推门闻到一股子臭气，便呸一口把嚼了一半的橘子吐到了老徐脸上，连核儿带梗儿黏糊糊的一片……不料，没几日，老徐脸上长出了一棵嫩芽儿。那芽儿慢慢长，慢慢长，竟然长成了一棵小树，那是一棵小橘树，叶儿七八片，绿油油的……

半年后，老徐脸上的橘树结了一个小金橘，先绿，渐渐鹅黄……

不知怎的，这事儿竟被本市一个搞盆景的知道了。经多处察访找到了老徐家，非要看看。家人自然不让。此人倒有个缠劲，硬是在门前转悠了三天，瞅个人不注意的时候，进了那小黑屋。一看，惊得这人倒吸了一口气……二日，此人专程来找老徐的女人，说要买那棵橘树，张口就给十万元。女人愣了，心里湿湿的。女人问：“你给十万？”那人说：“十万。不过，有个条件，我要活的，得带土……”女人不解：“带土？培点土不就行了。”那人解释说：“这棵橘树主贵处就在这里。它是血肉喂出来的。你把它拔下来它就死了，必须带血带肉……你考虑考虑吧。”老徐的女人一怔，那人撂下五千块钱，说这是订钱。说完站起走了……

三日后，那人又来。看了，两眼放光，说：“那根须已扎进血管里了，缠在了脑骨上，光带血肉取怕是不行了……不过，如果带头卖，可值百万。主贵就在一棵橘树长在骷髅上……”家人商量半日，终怕落下罪孽，不敢下手。老徐女人还专门到法院去问，说已是植物人了，可不可让他早走？法院的人答复，目前法律还没有这条规定。也只好等着。

老徐竟然不死，依旧睁着两眼。那棵橘树慢慢长着，结下的小金橘红艳无比……

圆圈

上小学的时候，恨一个老师，爱一个女同学。

老师姓陈，名庭中。高鼻梁，聚光绿豆眼，戴瓶底厚的近视镜。冬日里常围一驼色围巾，不时甩一下，很神气。揩鼻涕也揩得极有特点，远远地擤一下，教室里立即噤声，说：四眼来了。

在槐树街小学，陈庭中老师治学有方，严厉是出了名的。上课的时候，陈老师的讲台上备一粉笔盒，里边放的全是用过的粉笔头，注意力稍不集中，便听见“嗖”的一声。粉笔头子弹一般射过来，正中脑门！准头很见功夫。若再不注意，便疾风一样走下讲台，趁你不备？一手托脖子，一手扳住你的头，恶狠狠地说：“看，看，洋鬼子看戏，你傻脸了吧？！”没人敢笑。常常，一堂课下来，班里同学一脸白点，奸臣一样。老师的处罚很有创造性。有时来晚了，让你站在门口，称为“庄子”；有时没完成作业，让你站在教室后面，面墙而立，谓之“达摩”；若是下课跳桌子让老师撞见，也不让动，就让你骑在桌子上，让全班同学看着你，叫做“张果老”……也有例外，班里有一叫冯小美的女同学，陈老师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从未受过处罚。冯小美不但学习好，长得也好。简直是瓷娃娃一个。老师常说：“看看人家冯小美……”全班都看冯小美。那时，她穿一花格格裙，站在队前打拍子领我们唱歌：“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真是阳光灿烂呀！

冯小美就在我前边坐，我天天看冯小美的脖子。她的脖子细瓷瓶一样，白乳乳的，似乎敲一敲会响，禁不住想摸一摸，却又不敢，偷眼去看那粉粉的小手，眼里也就生出一只小手来，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探……这时一声霹雳：“往哪儿看！往哪儿看？！”老师的教鞭已重重地落在课桌上，一双绿豆眼怒冲冲地对着我。我吓坏了，小声辩解说：“我看苍蝇……”课桌边上的确趴着一只苍蝇。老师气冲冲地说：“上课不看黑板，看苍蝇……我让你好好看看苍蝇……”说着，两手捧住我的头，往那只苍蝇跟前推……苍蝇飞向东，老师就把我的头扳向东；苍蝇飞向西，老师就把我的头扳向西；我的身子随着头转，头随着苍蝇转，转着转着，我哭了……

又有一次，记得是全班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我说话了。老师便喝令我站出来，而后，他用粉笔在我周围画了一个圆圈，又吩咐班干部冯小美：“看着他。他要敢出圈一步，你告诉我……”于是全班同学都迈着整齐的步伐劳动去了，只有我孤零零地在操场上站着。老师的圈儿画得并不圆，有一个很大的豁口，可我仍在圈里站着，不敢动。当然还有冯小美，冯小美是留下来监视我的。我沮丧地站在圈里，不敢看冯小美，却想看冯小美。偷偷地瞥一眼，却发现冯小美并没有看我，她在看书，看一本很厚的书。我很失望。看着冯小美，我并不觉得太委屈。我很喜欢冯小美，我曾经在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在榆树街转来转去，目的就是期望能看到冯小美。那时，冯小美就住在榆树街的市委机关家属院里。然而我却从未跟冯小美说过话，我是坏学生，那时好学生是不与坏学生说话的。现在，我终于有了跟冯小美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冯小美单独相处，我很狼狈。我真的很想跟她说一点什么……可站着站着，我想尿，却又不好意思张口，就拼命地夹紧双腿……我浑身抖起来，浑身筛糠似地抖着，可我坚持不开口。有一阵，冯小美抬头看看我，仿佛很吃惊地问：“你是不是有病了？”我不吭声，我一声不吭。我知道一张嘴我就会哭出来。那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冯小美……我得坚持住。然而我的身子太不争气，两个小时之后，我觉得腿上有湿热的一股在缓缓流淌……那一刻，我真想钻进地缝里。

夏天来了，在那年的夏天里我度日如年。自从在冯小美面前湿了裤子，我的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我越发仇恨老师。也越发恐惧老师。那是五月的一天，我又迟到了。我刚走进学校，便看见老师慌慌地从教导处走出来。一夜之间，学校里贴了一院子大字报。我没注意这些大字报，我注意的是老师。我一看见老师便六神无主。我结结巴巴地问：“今天不上课吗？”老师看了我一眼，便匆匆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仍是惶恐不安在望着老师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批评我……就在这当儿，一群戴红袖标的大学生从校门口拥进来，都是些从槐树街毕业的学生，他们杀回来了。他们把老师围在校门口，不由分说，把满满一桶浆糊兜头盖脸地浇在老师的身上！老师站在那儿，一头一脸一身全是浆糊，老师的眼镜被浆糊冲掉在地上，一脸的愕然……许多年后，当我从梦里醒来，老师愕然的神情仍历历在目，老师身上的浆糊沥沥啦啦地往下滴着，一脸愕然……

老师那至高无上的权威就这样被一桶浆糊冲刷掉了。此后，当老师又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唠唠叨叨地重复着一句话：“同学们，我有罪，同学们……”在老师“行动”的鼓励下，我们班的“大嘴”率先造反了。在班里，“大嘴”学习最差，是受老师惩罚最多的学生。那时“大嘴”总是张着大嘴哭……他组织了一个只有三个人的战斗队，命令老师每天向他报到。老师就向他报到。他是老师的学生，也没有什么新招，就每天在校园里用粉笔画一个圆圈，让老师在圈里站着。老师就在圈里站着。“大嘴”画的圈很小，只容下一双脚。“大嘴”说：“老实点。不能蹲，一蹲屁股就出圈了，出圈我收拾你！”老师就不蹲……那会儿，我实在是很羡慕“大嘴”！

夏天很快过去了，我们异常轻松地进入了中学（那一年没有考试）。而后是下乡……在乡村的许多个没有灯光的夜晚，常常梦见老师，梦见那狠嘟嘟的四眼，不由打一激灵，便有句子流出来了：“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三七二十一，四四一十六”；“一三五七八十腊，三十一天永不差；四六九冬三十日；只有二月二十八”；“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九顶之台起于垒土”；“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都是老师狠出来的。我知道我完了，我永远是个小学生。再没有人这样逼我了……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他虐待我们六年哪！

重回小城，已近不惑。忽然想去看看老师，就去了槐树街小学。学校还在，人却不在了。问遍所有的人，竟不知陈庭中是谁。学生摇头，老师也摇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嗫嚅的，不禁惶然。

看望老同学“大嘴”。再问冯小美，“大嘴”说，前年，她已死于轮下。“大嘴”说，你知道冯书记吗？文革中自杀了，那是她爸。后来，冯小美“神经”了，终日披头散发在街上唱，身后跟一群小孩子。走着走着，还用粉笔画一圆圈，就在圈里站着……“大嘴”说：“多好的一个小瓷人呀！”

说话间，“大嘴”的女人回来了，进门就问：“今儿‘跑’了多少？”“大嘴”说：“叫我算算，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小打油儿，一百四十八。”

“大嘴”是出租汽车司机。

败节草

一

儿时，他的记忆是从一株草开始的。

那时候，他还没有正经名字。

只知道：爷叫捆，爹叫绳，他叫辫儿。都是喉咙喊出来的。

记得，娘上地时常把他捆在一根绳子上，一头拴在娘身上，一头拴在他身上。娘在前边割豆子，他在后边的豆地里爬，活活一个土孩子。娘割得太远时也会把绳子解开，让他带着一根绳子爬，绳长，也落不太远，不会出事的，他就这么爬着爬着站起来了，他走路并不是人教的，而是在田埂上摔出来的。他在田野里爬来爬去，爬着爬着就走起来，尔后他栽倒在高粱地里，就摔在一株小草的跟前。他趴在那里，像气肚儿蛤蟆似的，很久很久站不起来。眼前晃着那么一株小草，整整一个上午，他就一直趴在那里望那株草。那草曾给他打下了强烈的记忆，以至于成人之后，他仍然记得那株小草的状态。那是一株很瘦很弱、细线一样的小草，秆是青色的，微微泛一点灰，泛一点点白，草节上还有一些麻麻淡淡的小黑点，让人看了心寒。他说不出为什么会害怕，可他就是怕，那么弱的一株小草，他怕。后来，也是到了后来，他慢慢地伸出小手，抓了那草。当他把草抓在手里时，他发现那草已经散了，草是自动散的，草散成了一节一节的，他抓在手里的只是一些碎了的小节节……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散呢？这个疑问也许只是一个讯号，一个存留在小小脑海里的讯号，完整在一刹那间分解了，脑海里却存活了一个疑问。一直到很久，大些了，当他成为一个割草孩子的时候，他才知道那叫“败节草”。这时候“败节草”成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记忆信号，他就这样记住了“败节草”。

然而，记忆是延伸的，与“败节草”有关的是一段声音，如果没有这个声音，他也不会记得如此深刻。

那其实是一个字。

就在那片高粱地里，他还拾到了一个字，他听见有人说：“脱！”

那个字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很突兀。那个字很干，很硬，是哑声迸出来的，就像是夹板一样，一下子夹住了什么，夹出了一片橘红色的恐怖。那个字还甩出了一股簌簌的声响，一股甜腻腻臭腥腥的气味……“脱”很生动，就这么“咚”一下打在了他的耳膜上！尔后他的记忆曾不断地对这个字进行修饰，一次一次地增补删改。在以后的很多日子里，他曾无数次地重复过这个“脱”字，他曾经一个人偷偷地躲在麦秸垛里默念“脱、脱脱脱……脱！”那个字太生动了，他念了就笑，念出了很多愉悦，也念出了五光十色的润味，于是就有了“白亮亮”的感觉。这个字跟“白亮亮”有机地联系在一起，联系出了更多的内涵。在时间中，“白亮亮”有了无限的扩展，直至定位。于是在一片青色的高粱地里，他看到了麻子五爷和幺婶。这是记忆的重复，还是那么一个“脱”字……这个“脱”字终于跟“白亮亮”勾在了一起。

就这样，“脱”字成了他儿时的第一个玩具。他是在心里玩的。

“二脱”和“一脱”是有差别的。一脱仅仅是一个字，是嘎巴脆；二脱却是一组字，是阴阳声。在那片青色的高粱地里，高粱叶子哗啦哗啦响着，那些字就像是炸豆一样一个个迸落在他的头上：

“脱。”

“……桂生……”

“草。”

“红叶他爹……”

“草。”

“红叶他爹……”

“草。”

“……”

这些字是需要时光来翻译的。他看到的是情景，在情景中麻子五爷肩上搭着一件土色的汗褂，光脊梁站在那里，歪着一张汗浸浸的麻脸；幺婶身上背着一捆草，头上蒙着蓝花格格头巾，头深深勾下去，尔后是草捆慢慢地坠落在了地上。接着，幺婶蓦地摘下蒙在头上的蓝花格格头巾，只见她半弯着腰，一双手“唰、唰、唰、唰……”眨眼之间，在四周的高粱棵上刷出一抱叶子来，随手铺在了地上，接着，她一件件地脱去身上的衣服，赤条条地躺在了高粱叶子上，夕阳照着一片白亮亮的沉默……

后来，在时光中，经过一次次的咂磨，一次一次的把玩，他隐隐约约地明白了那组字的含意。他先是在语气上感觉到了“脱”字的深刻。他觉得那不是一个字，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为什么说脱就脱呢？为什么别的人就不能让幺婶脱呢？在村街上，他亲眼看见幺婶把一碗饭泼在了石磙身上，因为石磙趁她不备，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石磙那样壮，可石磙还是吓跑了……当然，等他认了一些字之后，他首先懂得的就是这个“脱”字，他认为“脱”的真实含意就是脱了衣服用肉体说话。很生动啊！接下来，他又逐渐明白了那组字的外延，在特定的环境里，他在那组字里品出了对抗的意味，“脱”是命令，“桂生”是抗拒，那抗拒是一步一步的。他在第一个“草”字里品出了低贱，在第二个“草”字里品出了不屑，在第三个“草”字里品出了带有威胁成分的鄙夷。他曾经有很长一段不明白“红叶他爹……”是什么意思，不明白“红叶他爹……”跟这件事的关系。慢慢，慢慢，他才品出了对抗的剧烈，在那片高粱地里，这是幺婶最为强烈的一次反抗！桂生是幺婶的男人，而对应却是“草”；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幺婶抬出了“红叶他爹”，红叶肯定是一个女娃，却有这么一个好听的官名：红叶。红叶是谁？而红叶她爹又是谁呢？这是一个语码，是一个暗号，分解后他得出结论，这不是大李庄人……可是，他的力量仍不能抗拒麻子五爷，他的对应还是一个“草”字，看上去虽简简单单，可幺婶无奈了，她再次强调了“红叶他爹”……而麻子五爷最后喊出的那个“草！”字的含意极为丰富，那里边包含着在平原上可以傲视一切的东西……可那又是什么呢？

在一个时期里，他看见幺婶的三个儿子在茁壮成长。幺婶的三个儿子大国二国三国全都长得虎头虎脑的，一个比一个壮实；而那时候他却像麻秆儿一样瘦小，他的碗也小，他只有一个小木瓯，他饿。

在村街里，幺婶的三国曾气势势地对他说：“辫儿，你过来。”可是，待他一走过去，小小的三国一下子就把他推倒了，摔他一个满脸花！

他反抗过，他曾经把幺婶家的三国引到一块埋了草蒺棘的地里，尔后把他一下子推倒，让三国滚了一身草蒺棘……可是，大国、二国、三国一起来了，他们把他按倒在地上，差一点就把他卡死了……大国说：“让他喊爷！”他不喊，他实在是不想喊。二国说：“不喊让他吃屁！”于是，三个国一个个褪下裤子来，坐在他的脸上一人放了一个响屁！屁很臭，一股子红薯味。他哭了。

后来，他把这次反抗的失败归结于红薯。这是关于屁的总结，从三个国放出的屁里，他闻到了足量的红薯味，那就是说，幺婶家的红薯多！三个国有足够的红薯可以吃，而他，却从没吃过一块完整的红薯。

时间仅仅过了三年，在这三年里，他看到幺婶一次次上地割草。而割草的幺婶却一次次地躺倒在田野里，像败节草一样分解开来，让麻子五爷用肉体说话……麻子五爷嘴里喊出的那个“脱”字已经失去了那旧有的霸气，而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絮语。那字后边也常加上一个“吧”，那“吧”肉肉的，带一股黏黏糊糊的气味。每到最后，麻子五爷总要捏着一个地方，说：凉粉豆。

什么是凉粉豆呢？

当麻子五爷又一次说过“凉粉豆”之后，就再不见幺婶上地割草了……

突然有一天，他看见麻子像死灰一样蹲在村街的一个墙角处，他像是眨眼之间老了。他蹲在那里，手里哆哆嗦嗦地捧着一只老碗，正在“嗞嗞喽喽”地喝面条，这时候幺婶走了过来。幺婶挺身从麻子五爷身边走过，就在她将要走过去的时候，她却突然勾下头，“呸！”一下，朝麻子五爷碗里吐了一口唾沫，而五爷连头也没有抬，他只是缓慢地动着筷子，木然地望着那口吐在碗里的唾沫。久久，他像是终也舍不了那碗面条，竟然把那带有唾沫的面条吃下去了……

在那一刻，他简直是目瞪口呆！

于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凭着那一株草和一个字的启示，在无意间接近了平原的精髓。

二

辫儿到了八岁才算有官名，那官名是一位当过私塾先生的小学老师起的，先是唤做李金斗，后又改成了李金魁。

关于这个官名，他们全家曾有过一次认真的讨论。

日光晃晃的，捆坐在门坎上眯细着眼儿，一边捉虱一边摇着头说：“怕是太贵了吧？草木之人，只怕压不住。”

绳是站着的，绳说：“人家没收钱。”

捆说：“驴性！我说钱了么？我是说这名儿贵气了。”

绳说：“那，弄个石磙压压？”

捆气了，说：“……你下地去吧！下地去！……”接着，他看了儿媳妇一眼，说：“我看，还是叫狗蛋吧，名贱人不贱。”

女人正在纳鞋底子，女人说：“娃大了，狗蛋不好听，别叫狗蛋。”

捆说：“还是叫狗蛋吧。”

女人很坚决地说：“不叫狗蛋。”

这家一向是女人说了算的。捆就说：“去吧，绳，再跑一趟，去领领教。”

于是，绳颠颠地又去找了老师，尔后拎着一张纸回来了，说：“老师说，就加个鬼吧。”

捆有点疑惑地说：“加个鬼？”

绳瓮声瓮气地说：“老师说的，加了个鬼。”

捆说：“我看看。”说着，就把那张纸拎过来，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看了好几遍，说：“那‘斗’还在呢。加个鬼就镇住了？”

绳说：“人家说能镇住。”

于是就叫了李金魁。往下讨论就是大事了。捆说：“我看，就让金魁跟他舅去学木匠吧，好孬是门手艺。”

女人说：“太小了吧？”

捆说：“起根学是门里滚，大了就失灵气了。”

捆说：“成一个张瓦刀也就十年的光景。”

捆又说：“成一个张瓦刀就可以坐酒席了，净吃好菜。”

女人也没再说什么。女人只说：“虽说是他舅，也得封刀礼吧？”

捆说：“那是。礼不能缺，至少得封刀肉。”

女人说：“一刀血脖也得五块钱，也别说后腿了……”

家里没钱，连五块钱也拿不出来。捆就说：“这事我办了，我去办。”说着，就把手里的旱烟一拧，半弓着腰很大气地走出去了。

那时候，刚有了官名的李金魁正在地里捉蚂蚱，捉了蚂蚱可以用火烧着吃，很香。李金魁满地扑蚂蚱，捉一只，就用毛毛穗草串起来，已串了两串了……这时才听见有人叫他：“辫儿，辫儿。”他抬起头，看见爷一颠一颠地走过来，对他说：“娃子，你有了大号了，记住，你叫李金魁。”

李金魁说：“爷，我有名了？”

捆说：“有名了，俩鸡蛋换的。这名儿不赖吧？好好记着，你叫李金魁。”

听了这话，不知怎的，他的腰就有些直，一个小人硬硬地站着，说：“知道了，我叫李金魁。”

于是，捆说：“走，跟我进城去。”

李金魁从没进过城，眼一亮，说：“爷，你真带我去？”

捆说：“真带你去。”

李金魁说：“是去我表姑奶家吧？”

捆说：“城里人规矩大，去了也别动人家东西。”

李金魁说：“我不动。”

到了城边，李金魁突然伸手一指，万分惊奇地说：爷，爷，你看那是啥？那是啥？！……只见“呜”的一声巨响，两条亮亮的铁轨上，游动着一间间绿色的小房子，眨眼之间，小绿房子一扭一扭地游走了……

捆说：“火车，那是火车。”

李金魁呆呆地说：“还会叫呢……”

到了城里，路就宽了，很宽。爷说，那是油路。油路两旁还立着一根一根的高杆，杆子用线连着，每根杆子都伸出一个草帽样的东西，看上去很光滑。爷说，那叫电灯，不喝油，喝电，电在线里裹着……城里楼很多，也很高，多是两层，也有三层五层的，人上去是一坎台一坎台走的……商店里摆满了一管一管的东西，爷得意地说，那是牙膏，城里人刷牙用的，所以城里人牙白。还有糖果点心，好像卖啥的都有；商店里的人都戴着蓝袖子，女人一个个都白……爷说，别看，你可别看，那东西勾人。李金魁的眼不够用了，迟迟地走，人傻了一样，像是满地在找眼珠子……

后来爷带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了表姑奶家。表姑奶家住的是红瓦房，一排一排的，表姑奶家住在第三排。进门后，表姑奶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来了？坐吧。”爷嘿嘿地笑着，说：“娃子要进城看看，我就带他来了，让他看看他姑奶家阔不阔……”停了一会儿，表姑奶又说：“这是谁跟前的孩子？”爷说：“绳家的。也不会说个话。”表姑奶轻轻地嗯了一声，就再也不说什么了。尔后是一片沉默，很久很久的沉默，那沉默像锁一样，一下子把爷的嘴锁住了。爷就干干地笑着，可他笑着笑着就笑不下去了，一个人也不能总笑呀？他在那儿坐着，手就像没地儿放似的，一会儿放在胸前，一会儿把他的旱烟杆拿在手里，烟锅一直在烟布袋里挖着，挖着……城里的表姑奶就那么高高在上地坐着，穿着很好的衣服，板着一张干干的柿饼脸，一句话也不说。有很长时间，李金魁望着爷，他发现爷就要哭了，爷的脸非常难看，爷脸上的血丝一条一条胀了出来，像是陡然间爬满了蚯蚓……一直到很久之后，李金魁每每想到他第一次去表姑奶家的情景，就深刻地体味到了两个字的含意，那就是“尴尬”。“尴尬”二字是他先有了体验，才有了认识的。那是一种叫人死不得又活不得的一种滋味。坐得太久了，坐得人都有些发木了，可那沉默却一直没有打破。这时，李金魁把小手伸进了裤腰，他是想抓痒的。可他的手刚一贴进裤腰处，立时就感觉到了什么，在那一刹那间，他脑海里轰了一下，那也许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顿悟，立时有了醍醐灌顶之感！他慢慢、慢慢地从裤腰里掏出了小手，小手里高擎着那两串蚂蚱……他举着那两串蚂蚱，由于紧张用略显嗑巴的童音说：“姑、姑奶，也、没啥拿。”立时，表姑奶那高扬着的头垂下来了，她吃惊地望着这个乡下小人儿，望着那一双黑黑的小眼睛；接着，她又望了望那两串串在毛草上的蚂蚱，大张着嘴，好久说不出话来……这时，只见里屋跑出一个年龄跟他差不多大小、花蝴蝶一般的女孩，女孩一脸欣喜地跳出来，顿着脚高声说：“我要！我要！……”顿时，表姑奶笑了。表姑奶的脸像松紧带一样弹回了一抹笑意，也弹出了一抹慈祥，她笑着说：“这孩子，你看这孩子……好，好。拿着吧。”爷的脸也松下来子，他讪讪地笑着，说：“你看，也没啥可拿的……”表姑奶淡淡地说：“来就来了，还拿啥？”接着又说：“这孩子怪机灵的，叫啥名呀？”爷慌忙说：“小名叫辫儿，大名叫李金魁。”表姑奶看了他一眼，说：“这名儿好哇。”爷说：“胡起的，草木之人，就是个口哨。”表姑奶摆了摆手，说：“孩子，你过来。”爷赶忙推他一把，说：“去吧，见见你姑奶。”李金魁慢慢走上前去，站在那城里老太太的跟前。表姑奶把手伸进兜里，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来，放在了他的小手里，说：“拿去吧。”李金魁勾着头一声不吭，就那么站着。爷又赶忙说：“还不谢谢姑奶……”

出了门，李金魁默默地掉了两滴眼泪。

在回去的路上。爷默默的，他也默默的，谁也不说话。那仿佛不是人在走，是城市的街道在走，街面在眼前一闪一闪的，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两串蚂蚱一直在他的眼前晃着，而爷常挂在嘴上的“城里的表姑奶”却在他的眼前訇然倒下了，两串蚂蚱成了“城里表姑奶”的“祭品”。小小的两串蚂蚱成活了一个思想，那味道是许多个日日夜夜之后才咂摸出来的。

当爷俩路过一个集市的时候，爷才开始活泛了。他停住步子，突然小心翼翼地说：“金魁，爷喝二两吧？”小人儿停下来。诧异地望着爷，他发现爷脸上竟有了一丝巴结的意味。爷说：“要不，一两也行？”俗话说麦熟一晌，人的成熟也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李金魁从兜里掏出钱来，默默地递给了爷。爷接过钱，拿在眼前看了，讪讪地说：“我只喝二两。”于是，爷俩在街边的小摊坐下来，爷要了二两散酒，一小碟花生，“嗞、嗞”地喝着，爷的脸红了一小块，那红像补丁一样。爷说：“酒是人的胆哪。”而后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要盘煎包吧，我的孙子还没吃过水煎包呢。”说着，他站起身，要了两盘水煎包，一盘放在了自己跟前，一盘放在了李金魁的跟前。他先伸出三个指头捏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又咂了咂指头上沾的油，待咽下去后才说：“吃吧，香着哩。”煎包太香，不顶吃，这么三下五除二地就吃完了。爷看了看他，他看了看爷，爷又说：“罢了，一不做二不休，既吃就吃好它，我孙子还没喝过肉胡辣汤呢。”说完，他站起身，又一人盛了一碗胡辣汤……仍是爷先嘬了一口，问：“尝尝，辣不辣？”他赶忙也尝一口说：“辣。”尔后，爷小声吩咐说：“金魁，回去可别给你娘说。”

可是，一回到家，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进门就一蹿一蹿地嚷嚷道：“他姑奶亲着哪，这回可让咱金魁见世面了！……”娘问，吃饭了么？爷就说：“哪能不吃饭？不让走啊，他姑奶死拉活拉的，就是不让走。看看，都看看，吃一嘴油！”爷进屋后就像个小磨似的，转着身子吹嘘道：“闻闻，都闻闻。叫咱娃说吧，叫娃自己说，他姑奶亲着呢！……”

爷仅喝了二两酒，却又一次生动地叙说着城里的见闻，滔滔不绝地讲述“他表姑奶”家的“神话”……这可以说是他们家的保留节目了，爷百说不厌。可是，当爷说出一嘴白沫子的时候，却见孙子独自一人在院里站着。娘探头朝外看了说：“这娃咋啦？”爷说：“轻易不进回城，他姑奶亲，怕是受不住了……临走时还塞给他两块钱呢。快拿来让你娘看看。”

可是，李金魁就是不进去。他站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像个小木桩似的立着，一句话也不说。后来爷出来了，爹出来了，娘也出来了，三个人转着圈问他，问他是怎么了？可李金魁仍然一声不吭地在院子里站着，两眼呆呆地望着天空，人就像傻了一样……爷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烧啊？”

最后，他慢慢地嘘了一口气，还是说话了。他说了一句让三个大人都莫明其妙的话。他站在院子里，望着眼前的茅屋，说：“窗户太小了。”

三

只有两块钱。

也正是那两块钱改变了李金魁的命运。

两块钱不够封一刀礼，所以，李金魁最终也没有成为“李瓦刀”。然而，就是这两块钱加上六个鸡蛋，使李金魁成了大李庄小学的一名学生。

那时上学便宜，学费才一块六毛钱，书费五毛，加起来一共两块一，还是不够，爷去代销点里卖了六个鸡蛋，三个鸡蛋一毛，算是交上了书费；剩下的三个鸡蛋，爷死缠活缠的，跟代销点的洪昌费了半天嘴，才换了五支铅笔和一块橡皮，橡皮是饶头。洪昌不愿了，洪昌骂道：“舅？俺舅，你又来了？把账清了吧。你欠的账还没清哩。”爷说：“鳖儿，不救你你死牛肚里了！……”“这是这，那是那，两码子事。”爷又说：“饶一块吧，饶一块。”洪昌板着脸说：“你今儿赊一两，明儿赊一两，一两一两可都在账上记着呢……”说着，他又骂起来：“嗑瓜子嗑出个臭虫，你算个啥仁？！也敢来一回回蹭？”爷脸上红了一小块，爷说：“饶一块吧。洪昌，将来你侄瓜子不定结个啥果，要是……”洪昌哈哈大笑，洪昌说：“三岁看大，就这两筒鼻涕……”爷趁他说话的当儿，伸手抓了一块橡皮……洪昌赶忙去夺，见夺不过来，就在爷的头上狠狠地捋了三下，爷仍然笑着说：“又跟你叔乱哩？……”说着扭头就跑，到底把橡皮赖下了。

就要开学了，他还没有书包。上学的书包是娘连夜用碎布头缝的，作业本是他自己用捡来的烟盒纸缉的。烟盒纸有的太皱，娘给他在石头下压了一夜，总算平展了。第二天背上书包上学时，老师点到李金魁时，他愣了片刻，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匆忙站起身来说：“我、是我。”老师为此多看了他两眼，说：“你就是李金魁？”他小声说：“是。”老师“哦”了一声说：“李金魁同学，你坐下吧。”

上学了，知识是可以出思想的，在以后的日子里，李金魁总是想爷逃跑时的情景。为了二分钱一块的橡皮，爷拧着身子一蹿一蹿的，跑起来像夹了尾巴的狗一样，那样子引得村人们哈哈大笑。代销点的洪昌没有真去追赶，洪昌只是做出了一种要追赶的样子，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使他刻骨铭心。以后爷每次撞见洪昌，那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像偷了他什么一样。这种感觉是从物质渗到精神的，是一种时间中的升华，是从一次次的咀嚼和品味中得来的。在时光中他发现了给予和索取的奥秘，那就是无论多么小的事物，给予都是高高在上的，就像是洪昌的那张脸；而索取是低贱的，索取在心理上永远处于劣势。你给了人家一点什么和拿了人家什么，那感觉是绝对不一样的，这种关系有一种本质上的差别。这个烙印伴着他读完了六年小学，在这六年里，他一边认字一边用那些字来体味和丰富感觉。他是蘸着感觉来认字的，所以他认字认得很快，学字的能力也是超常的。

在这六年时间里，他一共用了一万八千三百四十六张烟盒纸，香烟的气味伴着他度过了许多个日日夜夜。他的烟盒纸作业本在大李庄小学是独树一帜的，他的绰号在大李庄小学也几经变换，有一段时间，学生们都叫他“红锡包”，又有一段，又叫他“白锡包”，还有人叫他“白河桥”，也有人叫他“哈德门”，还有人称他“飞马”，都是香烟的牌子。因此所有的老师都认识他，都知道本村有一个叫李金魁的学生。他的烟盒纸作业本因为不合尺寸常常摆在一摞作业本的上边，每个老师批改作业的时候，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先是翻过来看一看烟盒纸上的图案，然后才去批改写在烟盒纸上的作业，改的时候也格外的细致。如有错处，老师第二天是一定要在课堂上讲一讲的，每到这时，老师就显得格外的兴奋，老师站在讲台上“哗、哗”地扬着那由烟盒纸缉的作业本，高声说：“同学们，看看这道题是怎么错的？为什么错呢？一个小数点啊？！……”同学们望着那些在讲台上空飞舞的花花绿绿的烟盒纸不由得又一次哄堂大笑！就这样，烟盒纸使他在大李庄小学成了学生们的笑料，烟盒纸也使他在大李庄小学出了大名。毕业的时候，整个大李庄小学独有李金魁一人考上了县一中。

这是烟盒纸的胜利。

那一年的夏天，发通知的时候，李金魁正在田里割草。捆一蹿一蹿地走来说：“娃子，中了，咱考中了。”李金魁正赤条条地在玉米地里蹲着，手里握着一把小铲，一身的汗水。他抬起头看了看站在田边上的爷，尔后才从玉米棵上取下那条烂裤子，匆匆穿在身上，腰一拧，欢欢地跳出来说：“爷，是县中吧？”捆扬着手里的那张纸说：“是。光彩呀！就你一个。走，进城给表姑奶报喜去！”

李金魁愣了片刻，却又慢慢地把那裤子脱下了，依然挂在玉米棵上，往地里一蹲，说：“爷，我不去。”

捆手搭凉棚看了看孙子的下身，笑着说：“咋？鸭娃儿大了？”

李金魁脸一红，不由又嗑巴起来，说：“不、不去。”

捆说：“你看这娃，你看你这娃……”捆只说了两句，就再也不说了，孙子的眼正望着他呢。阳光下，地边上，一个黑黑的小泥人，眼很毒，那光蜇人，看着看着就把爷看小了。捆挠了挠头，讪讪地说：“不去就不去吧。”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头前队上出了咱两棵树，作价八十，还没给呢……”

在那个夏天里，捆一直跟在新任队长李大牙的后边，絮絮叨叨地说：“队长，那树，那树可是好树，还不该给哩？”

李大牙最喜欢的事就是敲钟，他每天都站在村头那棵挂有一口旧钟的老槐树下，用力敲响那口锈迹斑斑的大钟。让人们下地干活。李大牙敲完钟只给了他一个字，李大牙说：“虫！”

捆说：“结了吧，那树，你给结了吧。”

李大牙还是一个字：“虫！”

捆巴结地笑着，磨着身子给队长说好话，再敬上一支烟，说：“明明说好的，说是麦罢给，那树……”

说急了，李大牙就龇着一口黄牙说：“虫！！闹什么？队里没钱。”

捆急了，说：“不是有烟款么。说过要给钱哩，咋就不给呢？”

李大牙扔下一句话：“你告我去吧！”说了，扭头就走。

捆仍笑着跟在队长的屁股后……

就在那个暑期里，割草娃子李金魁一直不敢在村街里走。他背上草捆回家时总要绕一个很大的弯，他是怕在村街上跟爷爷碰面。他自从碰上了几次之后，就再也不从村街里过了。他不只一次看到队长李大牙在捋爷的头，爷总是像孩子一样弓身站在身材高大的李大牙跟前，而队长一次一次地捋爷的头，一边捋一边说：“捆，你个老虫！你个酒眯瞪。我还不知你么？你欠洪昌的酒账结了么？”爷个儿小，爷被他捋得像陀螺一样在他身前转着，可爷仍然笑着，爷总笑着说：“别乱，别跟你叔乱……那树，还是结了吧。”

后来他才知道，爷的确欠着洪昌代销点里的酒账。他总是偷偷地在洪昌那里赊酒喝，是那种五分钱一两的红薯干酒，他一两一两地赊着喝，喝出了脸上的那一小块红，也欠下了一笔一笔的酒债。洪昌跟李大牙是儿女亲家，洪昌不说话，李大牙是不会给的。

在夏日的村街里，李金魁眼前一片刺痛。他眼前总是出现爷的那白苍苍的头，爷的头一垂一垂的，就像是一蓬乱草……他觉得李大牙捋的不仅仅是爷的头，李大牙捋的是他的眼泡。他眼疼。他不敢去看。可为了那八十块钱，爷仍然不屈不挠地跟在李大牙的身后，爷总是不厌其烦地说：“这是两码事，洪昌是洪昌，队里是队里……”

于是，李金魁哭了，一个小人儿因为没有办法在偷偷地哭泣。他躲在麦场上默默地想了一个晚上，满脸都是伤心的泪水。头上有月亮，水一样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可月亮一点儿也帮不了他，月亮离他太远了。一直到了后半夜，他悄悄地摸到了爷住的牲口棚里，对正起夜撒尿的捆说：“爷，那钱，你别再去要了。咱不要了。”

捆背对着孙子，一边撒尿一边说：“咋不要？树是咱的，咱凭啥不要？”说着，他系上腰带，转过身来，很自信地说：“金魁，你放心，爷能要回来，误不了你开学。鳖儿答应过的，就是拖拖……”

李金魁轻轻地吐了口气，默默地说：“爷，我去要吧。”

捆诧异地看了看孙子：“你？”

李金魁说：“我去。”

捆怔了怔，说：“要不让你娘出面？娘们家好说话。”

李金魁重复说：“我去吧。”

捆说：“你想试试？试试也成，你已是县中的学生了，对不对？”

捆又说：“他要骂，就让他骂两句，骂骂也长不到身上。他要打你就哭，打滚哭……”

李金魁不语，他垂下眼皮，像个小鬼魂似的飘出去了。

三天后的一个早晨，风凉凉的，当队长李大牙趿拉着鞋，大声地咳嗽着，匆匆赶到村口敲钟时，却见老槐树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上吊着一个小人，人下是一双脚，脚尖下点着一摞碎砖头，那砖头摇摇晃晃的，眼看就要倒了……李大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人竟是捆家的孙子——李金魁！

李大牙吓坏了，忙说：“金魁，娃子，你、你你你……这是干啥呢？！下来，快下来吧。”

李金魁苍白着一张小脸，轻轻地吐一口气，说：“给我树钱。”

李大牙说：“娃子，有话好说，你先下来……队里确实没钱。”

吊着的李金魁喉咙里“咕勾”了一下，两手拽着绳套，再吐一口气，默默地说：“我知道你不想给……”说着，只见他脚尖一踢，脚下那摞碎砖头“忽啦”一下倒下去了，一个人整个吊在了树上……

这时，李大牙的脸都白了！眼看就到了上工的时候了，村人们马上就要涌出来了，到了那时候，一村人都会说，是他在逼一个小娃上吊！真到了那时候，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他忙扑上去抱住了李金魁的两条腿，连声说：“我给我给……我立马给！”

李金魁身下有了依托，又吐了一口气，喃喃说：“你真给？”

不料，李大牙竟哭起来了，他张着大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真给。我不给是孙子，你是爷，你下来吧！”

李金魁又说：“你别捋我爷的头……”

李大牙说：“我不捋，我再也不捋了，你只要下来……”

李金魁说：“你要再捋我爷的头，我就死在你家大门口。你信不信？”

李大牙忙说：“我信。我信了！”

此刻，李金魁呆住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事情竟然解决了，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解决了？！……

事后，使他感到惊讶的是，一根绳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爷跑了整整一个夏天都没把钱要回来，眼看着没有办法了，他没有任何办法。天不能帮他，地也不能帮他，爹、娘、爷，谁也帮不了他，他已无路可走了。其实，他是非常怕李大牙的，他怕他已经怕到了极限，他的心也已经抖到了极限。李大牙野得就像是红头牛一样，在村里没有人是他不敢骂的，没有人是他不敢收拾的。在大李庄所属的十个队里，他是最厉害的一个队长啊！可是，可是呢，一根绳子就产生了一个办法。那只是一根草绳，是捆草用的绳，绳在这里好像是没有一点用处，绳是无势的，绳也仅仅是圈成了一个套，挂在了树上……于是，没有办法也就成了办法。这个梦幻一般的过程是他一生都受用不尽的，只是在事过之后，他才发现，一根绳子可以产生一种定力，一根绳子也可以产生一种办法，这是一种从无到有的认识，也是一种从死到生的体验。于是，十三年的时光，十三年的感觉在这一刹那串了起来，串出了一种对人对自然的再认识，串出了一种生的顿悟。那时，他一口气跑到田野里，躺在草地上，眼望蓝天，满含热泪地高声喊道：草啊，那生生不灭的草啊！

夏天过后，当李金魁背着铺盖卷，兜里揣着他自己要来的八十块钱，兴冲冲地到县城中学上学去的时候，他也背走了一种无畏的豪气。

一路上，捆唠唠叨叨地对孙子说；“到城里要小心些，城里人悭哪。要是有难处，就去找你表姑奶，你表姑奶家阔着呢……”

李金魁一声不吭，只默默地走着。来到了城里的集市上，李金魁突然说：“爷，你坐下歇歇脚吧。”捆说：“算了，我闻不得香味，那味烧眼。”李金魁拽了他一下，说：“爷，你坐。”捆说：“歇歇也干歇歇。”说着，就在一个饭铺前坐下了。只见孙子堂堂地走过去，片刻时光，就端来了两盘水煎包，两碗肉胡辣汤，四两烧酒，一碟花生米。捆愣愣地望着孙子，正要说什么，只见孙子重新背上铺盖卷，说：“爷，你慢慢吃吧，我去了。”

捆呆呆望着孙子，眼里泪汪汪地叫道：“金魁呀……”

李金魁回过头来，说：“爷，钱我给过了，你吃吧。”

四

李金魁略显口吃的毛病，是上中学时才开始明朗化的。

那是因为一个叫做李红叶的女同学。

在记忆里，红叶首先是一种声音，童年里的声音。那声音是从三国的娘幺婶嘴里吐出来的，带有一股高粱叶的气味。在夕阳的红烧里，高粱地像一蓬铺天盖地的火焰，火焰在风中“哗哗”响着，忽红忽绿，飞舞着一个橘红底镶金边的声音……尔后，在漫长的时光里，“红叶”逐渐地幻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淡化了的印象。

印象的重叠是在县城中学里完成的。开学的第一天，李金魁坐在教室里的第五排第四个位置上，听到手拿花名册的老师高声喊道：“……李红叶。”只见坐在他前边位置上的一位穿橘红短袖衫女同学应声站了起来：“到。”

“到”字像珠儿一样打在了他记忆的神经上，那声音脆生生地敲开了岁月的闸门，有一种东西像水一样漫出来了，于是记忆中童年里的“红叶”与坐在教室里的红叶重合了。重合产生了猜测，那么，那个“红叶”与这么一个红叶是不是一个人呢？

红叶就坐在他的前边。李金魁不由得想看一看她的脸，想看一看她长得什么样子，可他看不到。他看到的只是乌黑的剪发和脖子上的一小块白，那一小块白上还长着一颗紫红的小痦子，那个小痦子在她的衣领处时隐时现，她每一次勾动脖颈，那小痦子就醒目地跳了出来，倏尔就又不见了。在一段时间里，这个诱人的小痦子弄得李金魁心烦意乱，它就像虱子一样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叫人忍不住想去捏一下，一下子把它捏下来！李金魁自然不敢。

后来，李金魁为此骂过自己，他说，你他妈的是来上学的，还是来看人家脖子的？你也不想想你是个啥东西？！看黑板！

此后，他就再也不看她的脖子了。

然而，在李金魁的内心里，仍然存着这样一个念头，他很想知道这个红叶与童年里听到的那个“红叶”是不是一回事。可是，开学很长时间了，他一次也没有跟她照过面，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长得什么样。这个叫李红叶的女同学并不住校（那么，她一定是城里人了），她一下课背上书包就走了。按说平日里也是有机会的，可他坚持着不去主动看她，这样一来，机会也就失去了。这似乎是一个漫长的等待，也是一个深藏在内心里的向往。

有一段时间，李金魁经常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废品收购站去。他偶然发现那家废品店里有许多收来的旧作业本，那些写过的作业本是论斤称着卖的。上中学了，作业大多，不能再用那种烟盒纸当作业本了，再说他也没时间去捡烟盒了。于是这些很便宜的旧书纸就成了他的作业本。那个管废品收购站的人是个歪脖子，人家都叫他歪叔，他也跟着叫歪叔。开始的时候，歪脖收二分一斤的废书纸，卖给他五分钱一斤，待买过两次后，有些熟识了，他知道这个歪脖也爱喝两口，就给他买了两瓶散酒掂去了，说：“歪叔，你看，整天来麻烦你。”歪脖非常高兴，就说：“学生，你说哪儿去了，你叔是一个收废品的，哪值得你这样？这、这、太不像话了……”可此后，待李金魁再去废品店时，歪脖就说：“学生，你进来挑吧，随便挑，你叔一分钱都不收你的。”就这样，一来二去的，他跟歪脖成了忘年交的朋友了。有一天，他刚从废品店里出来，迎面碰上了三国。于是，一个久远的谜语就此解开了。

那天，三国肩扛着一布袋红薯叶胳膊上还挎一篮子红薯，像逃荒似的在路上走着，一边走一边四下看，一下撞在李金魁的身上。看见李金魁时，他愣了，想说话又有点不好意思。李金魁说：“三国，你干啥呢？”三国见李金魁不记仇，就咧嘴笑了笑说：“我娘让我给我大伯送点红薯叶。我大伯爱吃红薯叶。”李金魁见他累出了一头汗，就说：“三国，我帮你拿点。”说着，他走上前去，从三国手上取下了那篮红薯。这样一来，三国轻松了许多。三国甩着手说：“你知道我大伯是干啥的？”李金魁说：“不知道，你大伯干啥？”三国说：“我大伯是校长，我大伯是县一中的校长啊！”李金魁“噢”了一声，再没说什么。三国说：“我大伯戴的眼镜一圈一圈的！”李金魁笑了，三国忙说：“真的，真的，骗你是孙子！”校长家就住在县一中的后边，是一个小院。来到小院门前时，李金魁站住了，他对三国说：“三国，到地方了，你去吧。”三国说：“走吧，你帮我拿了这么远，一块去吧，也认识认识我大伯！”李金魁本也想去，看三国那语气，就把红薯篮往地上一放，说：“你自己去吧，我还有节课呢。”

过了大约有一个星期，有一天，轮到李金魁值日打扫卫生，他正在教室扫地时，突然发现门口一黑，有一个女同学匆匆走了进来。这位女同学在门口处站了一下，尔后快步走到他跟前，突然说：“李金魁，你为什么不理我？咱们是老乡啊！”李金魁一怔，慢慢直起身来，他先是闻到了一股香丝丝的气味，看见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秀气的椭圆脸姑娘，穿一身米黄的格格衫，脸儿白白的，两眼大大的，嘴角处汪着两个浅浅的酒窝……片刻之间，他脑袋里“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个洞似的，积存了很久的东西重又漫了上来……他的心咚咚跳着，人却一下子被激住了！他干瞪着两只眼睛，就是说不出话来，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住了很久很久，最后才勉强地、结结巴巴地说出来：“你、你、你……你就是、是红、红叶？”

李红叶有点吃惊地笑着说：“是啊，我就是李红叶。怎么了？你不知道？一个教室坐这么久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李金魁心里积存的东西太多了，那旧有的印象也太深刻了，他仍然没有转过弯来：“你、你你……就是、是……红叶？！”

李红叶当然不明白他心里曾经有过两个“红叶”，看他急得说不出话来，脸都憋红了，就转了话题说：“那天你不是跟三国一块到我家去了么？你为什么不进去呢？”

李金魁这时才有点缓过劲来，他说：“三国？……”

李红叶说：“三国是我二叔家的孩子。”

李金魁说：“噢，噢。也、也没什么事……”

李红叶说：“没事就不能坐一坐了？我早就听同学们说，有个人整天不说话，光啃干饼子，菜也不舍得吃，竟考了第一，原来是我的老乡啊！”

李金魁脸红了……

李红叶忙说：“好，好，你扫吧。我爸说，让你有工夫到家去玩。”说完，就快步走出去了。

李红叶走后，李金魁仍然呆呆地立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笤帚，一直愣了很久很久……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说：她就是红叶，原来她就是“红叶”呀！

“红叶”由声音还原成了一个鲜活的人，这是他始料不及的。那童年里的印象在无限地扩大，织出了一个稠密的联系，在高粱地里飞出的两个字，竟然在现实中化成了校长的女儿，这是多么大的惊喜呀！这对他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从这天起，他居然变得口吃起来，他总也说不好第一句话，越是激动越是说不出话来，一到说话的时候，他就不由得紧张，一张嘴就卡壳，非得过上一会儿，才会逐渐地缓过劲来。他为此非常沮丧，说话时就更加地注意，谁知越是注意越坏事，嗑巴得就更厉害了。于是，从这天起，他又成了学生们的笑料。

红叶就在他的前边坐着。每当同学们哄堂大笑的时候，她总是不由得要转过脸来，朝他投来同情的一瞥。怎么说呢？人在人眼中是会变的。红叶初看他时，他不过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家伙，穿得破破烂烂的，脖子脏得像车轴一样，也不知道洗，身上还有一种很难闻的气味。可是，看着看着，他在她的眼里就发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变化。也许是可怜他的处境，也许是熟悉产生了一种亲情，她总是越来越多地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她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光，那光是别的男孩身上所没有的。每当他的口吃引起同学们哄堂大笑时，他总是默默地、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这沉默又激起了她更多的同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陡然产生了要帮他一把的愿望。

一天，临上课时，有个绰号叫“大嘴”的同学突兀地把他拽住了。“大嘴”是县公安局长的儿子，平时就有些霸道，说话横横的。他一把拽住李金魁说：“结子，我那支蓝杆笔找不到了，是不是你拿了？！”

李金魁一怔，说：“啥、啥、啥……笔？”

“大嘴”学着他的结巴语气说：“你说啥……啥……啥笔？——钢笔！”

“哄”的一下，同学们笑了，立时都围了上来，他们都望着他，那眼光很复杂。于是，李金魁沉默了片刻，说：“是，是我拿了。”

“大嘴”得意洋洋地说：“哼，我想着就是你！操，下课给我拿回来！”

人们的目光像箭一样在李金魁的身上射来射去，可他却一声不吭，他再没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李金魁迟到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匆匆走进教室，把一支蓝杆钢笔放在了“大嘴”的课桌上。“大嘴”拿起笔看了看，有点诧异地说：“我的笔好像……是这一支么？”

李金魁说：“是、是。”

不料，刚刚上了两节课，坐在前边座位上的李红叶“呀”了一声，说：“我这儿多了一支笔，这支笔是谁的？”说着，她高高举起那支笔，那正是一支蓝杆钢笔！

同学们全都看着那支笔，尔后又齐唰唰地回过头去看“大嘴”……“大嘴”大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才说：“我的我的，是我丢的。操！”

此刻，李红叶拍案而起，厉声说：“冯相义，你怎么能这样？！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乱怀疑哪？！”

“大嘴”看了看李红叶，又望望李金魁，嬉皮笑脸地说：“这关你什么事？我又没逼他，是他自己承认的……”

这时，李金魁冷冷地看了“大嘴”一眼，看得“大嘴”身上一寒，竟乖乖地把那支笔给李金魁送过来了……

这天晚上，李红叶突然来到李金魁的寝室门前，有点激动地高声叫道：“李金魁，你出来一下。”

已是秋末了，风寡寡的，带着些微的寒意。可人的心却很热。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校园后边的操场上。天很高很远，星星碎碎的亮，月光撒下一地银白，周围汪着一片暧暧昧昧的黑，不远处校舍里的灯光亮着一盏一盏红，显得很温馨。李红叶默默地说：“你为什么要承认呢？你不该承认的。”

李金魁一张嘴就噎住了，话一直在喉咙里卡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人、人家、怀怀……疑咱咱咱……”

李红叶说：“他怀疑你，你就承认么？他要怀疑你杀了人，你也敢承认？”

李金魁不语……

李红叶说：“那支笔是你在商店里买的，对吧？”

李金魁说：“是。”

李红叶望着他说：“你怎么能这样呢？要是那支笔找不到怎么办？你不就成……偷了么？”

李金魁说：“偷偷、偷就偷吧。人家已已、经怀疑了。我、我就是是不承认，他也照、照样怀怀疑……一、一个穷字在我脸上写着，他能……不怀疑么？”

李红叶很惊讶地望着他：“你这人真奇怪，人家一怀疑，你就认了，也不解释？”

李金魁说：“他怎么就不怀疑你……你哪？他怎么就不怀疑别、别人呢？他怀疑就说明他认定是我了，解释有什么用？”

李红叶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李金魁说：“这就是穷人的逻辑。”

李红叶嗔道：“你再这样说我不理你了。”

李金魁说：“对。你别理我。理我沾你一身穷气，划不来。”

李红叶说：“你再说……”

李金魁说：“我不说了，我走了。”说着，扭头就要走。

李红叶一顿脚说：“你站住！”

李金魁扭过脸来，说：“有话你说吧。别说你让我站住，是个人都能让我站住……”

李红叶气得直跺脚：说：“你你……怎么这么犟啊！”

夜里，李金魁睡不着觉了。他眼前总是晃动着红叶的影子，红叶的发辫，红叶的脖子，红叶的脸儿，红叶的眉儿，红叶的眼儿……那影像是一帧一帧的、一片一片的在他眼前出现，尔后又是一段一段地放大。一个姑娘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搅动，整体上看是模糊的，那仅是一个亭亭的白色剪影；局部又是清晰的，逼真的……那颗痦子叫人多想摸一摸呀！往下就出现了“白亮亮”的感觉，不管他怎么想，最后总要落到“白亮亮”上，一片“白亮亮”！……接下去又叫他有点后怕。他对自己说，金魁呀，可不敢瞎想啊！你是谁呀？人家又是谁呀？人家可是校长的女儿，人家是金枝玉叶呀！再说，你不能让人家可怜你，她是看不起你才可怜你，你可不能让她可怜哪！收心吧你，收心吧。还是好好退回来，读你的书吧，前程要紧哪！……这么思来想去的，他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咬着牙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独自一人在校园里的操场上跑了二十圈，跑出了一身的大汗！

紧接着，期中段考时，李金魁仅考了第七名，还是班里的。于是，他一下子懵了！他悄悄地跑到校外的一片杨树林里，狠狠地扇了自己三个耳光！他说：金魁呀金魁，你完了！

此后，李金魁开始真正退却了。他不再看她了，也不再想她了，一门心思钻在了书本里。夜里，为了避开她，他常常到那个邻近的废品收购站里去，在那里一边为歪叔看门，一边读书。

然而，李金魁越冷，李红叶却越热，她越来越感到李金魁的与众不同。那寒寒的目光总让她忍不住地牵挂。校长的女儿，长得又漂亮，学校里有多少小伙想跟她说话呀！可是，却有这么一个黑小子，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这是她无法忍受的！她总想骂他一顿，可一走到他跟前时，她身上的力量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猜测和柔情。有一段时间，她总是悄悄地给李金魁送吃的，有时候是两个白馍，有时是一个鸡蛋……偷偷地塞到李金魁的课桌抽屉里，不让任何人知道。而李金魁却总是不动声色地给她退回去。这在两人中间成了一种较量，一种意志的较量，你送，我就退，你越退，我越送。终于有一天，李金魁烦了，他找到李红叶说：“李、李红叶，你你你……别再送了。你你……也别可怜我。我一个乡下人，你可怜我耽误事。”李红叶也冷着脸说：“我为啥要可怜你？谁给你送了？你怎么知道是我给你送的？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李金魁说：“那那、那好。我给你说，你要再送，我就吃了，我吃也白吃，吃了也不感谢你！”李红叶说：“你吃不吃关我什么事？谁让你感谢我了？！”说完，她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后，她在心里忍不住笑了。

此后，李金魁对自己说，反正我也说过了，贱就贱到底！我就白吃你，谁让你送的？！于是，李红叶再送什么，李金魁就吃，吃了也不理她。他就是要让她知道，我这人说到做到，吃也白吃！他想，我就这样，“肉包子打狗！”她就不会再送了。谁知，这倒给了李红叶一个具有隐蔽性的喜悦，一个姑娘深藏在内心里的小秘密。人一有了秘密，那心气就不一样了，李红叶像是浑身都长了眼睛，时刻关注着他，这反而造成了无形的贴近。她送得更欢了，隔三差五的，她都要给李金魁送点什么，有时，她实在没什么送了，就上街去买上几块糖……她甚至动员当校长的父亲给李金魁申请到了每月可以补贴六块钱的助学金！可是，在教室里，两个人谁都是冷冷的，一句话也不说，形同陌人。

寒假快到了，临放假前的一天，李红叶在收拾书包的时候，突然在书包里发现了一包软绵绵的东西。她悄悄地打开一看，竟是整整一打手绢！在那时候，她虽然是校长的女儿，也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手绢。十二条啊，整整十二条！她的脸“喷”的一下就红了，红得发烧发烫，她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那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她真想大喊一声……可是，她仅是匆匆地背上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她觉得要是再晚一会儿，她就疯了！

李红叶背着书包像游魂似的在街上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走，不停地走……也许是等待太久了，企盼太久了，她虽然并不期望有回报，可在她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怨气的，她也替自己不平。可是，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这几乎是给她以摧毁性的打击！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了。走着，走着，她来到了县城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店。在商店的柜台前，她忍不住问了手绢的价格，她平时买的是两毛五一条的，那已是较好的了，而这种有各种图案的手绢却是五毛钱一条的，是商店里最贵的一种……她喃喃地说：他真敢哪，他真敢！

傍晚，在县城边的小桥上，她截住了背着铺盖卷准备回家的李金魁。她一见他，就激动地说：“李金魁，你呀你呀……你怎么能这样哪？谁让你给我送手绢了？！”李金魁站在那里，连头都没抬，说：“你、你……弄错了吧？我我……连饭都吃、吃不饱，我会给你送手绢？！”李红叶一怔，说：“不是你是谁？你还不承认？”李金魁说：“我早就给你说过了，我、我是个吃白食的。我会干那种事？”说着，把铺盖卷往肩头上一撂，径直走了。李红叶没有办法了，喊道：“你真无赖呀，李金魁！”李金魁立时勾回头说：“城里人，你这话说对了。我就是一个十足的乡下无赖！”

整整一个寒假，李红叶都是在心焦火燎中度过的。她脑海里驱之不去的是那一双寒寒的目光，那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刻在了她的心上……她一天到晚都心神不宁的，人像垮了一样。过年的时候，她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就以看二叔的名义骑车跑到乡下去了。可她仅在二婶家呆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让三国领他去了李金魁家。进了门，就见一个弓腰老头半仰着身子，扛着一把扫帚，嘴里淌着长长的口涎，痴痴地看她，一边看一边喃喃说：“这是谁家的闺女？跟画儿一样！”三国忙说：“这是老捆，金魁他爷，你别理他！”可李红叶却迎上去说：“爷爷，我是李志尧家的女儿。跟金魁是同学……”老捆一听，凑得更近些，看了又看，说：“噢，志尧家的。咋跟画儿一样？！听说你爹当大官了？！”三国抢先大声说：“我大伯是校长！县中的校长！”于是，老捆喊道：“快，金魁，来客了！”李金魁从屋里走出来，倚在门旁站着，说：“来、来了？是、是串亲戚的吧？”李红叶看了他一眼，说：“是，串亲戚的。顺便来看看……”此时，家人们都围上来了，老捆兴奋得一蹿一蹿地说：“看看，志尧家的，真是跟画儿一样啊！是咱金魁的同学。他娘还不烧火打鸡蛋？快烧火！”李红叶忙拦住说：“不麻烦了，别麻烦了，我是顺便来看看，一会儿就走……”李金魁也说：“算了，咱家这样，人家也不会在这儿吃……”老捆转着圈说：“就是，也没啥好吃的……有红柿呀，咱有红柿呀！”坐了片刻，老捆那一喷一喷的唾沫星子让李红叶受不了了，她终于说：“我走了，我得走了。”李金魁说：“我送送你吧？”李红叶就等这句话呢，她站起就走，一家人送出门，老捆说：“让金魁送，让金魁送吧。”可是，李金魁刚出家门，却又被老捆叫住了，老捆一把把他拽到屋里，瞪着眼压低声音说：“金魁，娃子呀，长胆了没有？”李金魁怔怔地望着爷。只见老捆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你把她日了！你要敢把她日了，她就是你的媳妇了！”听了这话，李金魁身上的火苗“噌”一下蹿起来了！

五

那个字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那个字在开始时仅是一个小芽儿，是个模糊不清的概念，是一种颜色和声音，尔后经过了时光的浸染，它逐渐长成了一棵树。

当那个字脱唇而出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想到那个字竟然一直在他心里长着……

本来，李金魁送红叶出来，在村路上，两人默默地走着，谁也不说话。等出了村，李红叶说：“我知道你不想送我，嗯？”李金魁笑了笑，不语。李红叶说：“你要不想送我，你就回去吧。”说着，就独自一人推着车子往前走，李金魁也跟着走。李红叶回头看了他一眼，嗔道：“你呀，你呀……”天很冷，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当她看到路边的一个草庵时，就红着脸说：“坐一会儿吧？”说着，便朝着那个孤零零的草庵走去。草庵还是夏天里遗留下的，地上还铺有发黄了的麦草。李红叶大着胆进了草庵，她先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铺在了麦草上，坐下来，尔后又掏出了一块手绢铺在了身边处，说：“坐吧。”李金魁站在那里，呆痴痴地望着她……李红叶脸“喷”的就红了，说：“你坐呀，老看着我干什么……”就在这时，李金魁心里陡然起了一股狼烟，那个字像子弹一样迸然射出：

“脱！”

“脱”字来得太猛太快，也太突然了，它在李红叶的心上射出了一片红雾！她不由得颤了一下，一时浑身发软，愕然地惊叫道：“你，你……？！”

李金魁也愣住了。他的头“轰”的一下，像是炸了一样。话已出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

片刻，还是李红叶先醒过神儿来，她红着脸，用蚊子样的声音呢喃说：“李金魁，你真无赖呀……”

李金魁站在那里，默然不语……

李红叶脸红得像绽开的花一样，她望着他，柔声说：“怎么？你生气了？你呀你呀……”说着，她微微闭上眼睛，开始解扣子了，她一边解着扣子，一边呢呢喃喃地说：“你真想看么？你要真想看你就看吧……”说着，她脱去了穿在身上的外衣，勇敢地把贴身衣服一层一层搂起来，顿时，两只白兔一样的乳房扑噜一下露了出来，那是多么白呀！在那一片团白的尖尖儿上，弹着两颗晶莹的紫葡萄！

李金魁眼前一片“白亮亮”！他猛地扑了上去，先是用两只手捉住了她的两只乳房，那滑软像热油一样一下子溅到他心里去了，他急切地埋下头去，下意识用嘴叼住了那弹弹软软的紫葡萄，叼了这只。又去叼那只……两人立时烧成了一团火焰！李红叶紧紧地搂着他，嘴里吐着一串断断续续的燕语：“你呀你呀你呀呀……”到了这时，李金魁已是昏头昏脑了，他又下意识地去解她的腰带，他从小到大从没束过腰带，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开，他只是用力去拽……久久，当他终于把皮带扣弄开的时候，却见李红叶满脸都是泪水……李金魁怔了一下，手慢慢松开了，片刻，李红叶睁开眼来，流着泪说：“你要是真想要，我就给你吧，我什么都可以给你……”说着，她伸手把下身的衣裤也褪去了，把整个身子都裸露在他的眼前……可她这样做的时候，身子却开始抖了，她整个身子都瑟瑟地抖着，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此时此刻，她的身上一片冰凉！

李金魁说：“你抖了。”

李红叶说：“我，没抖……”

李金魁定定地望着她，说：“你抖了。”

李红叶垂下头喃喃说：“我……有点害怕。”

李金魁站起身来，咬着牙说：“我穷，我野。可我不会坏你。你要不愿意，我决不坏你。”

李红叶望着他，小声说：“我只是有一点点怕……”

李金魁把衣服往她身上一扔，说：“穿上衣裳吧。”

李红叶坐在那里，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流着泪：“你坏，你太坏了……”

李金魁朝草庵外边看了一眼，说：“走吧。”

李红叶仍坐在那里，喃喃说：“我起不来，我起不来了……”

李金魁吓了一跳！忙回过头来，说：“你……病了？！”

李红叶软软地伸出一只手，说：“我软，我身上软。”

李金魁又问：“你是不是病了？”

李红叶说：“抱我吧，把我抱起来……”

在回城的路上，李红叶一直在默默地淌眼泪。李金魁说：“你哭什么？我又没咋你？”可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掉泪。到了城边上，李金魁站住了，说：“我不送了，你回吧。”他这样一说，李红叶也站住了。李金魁又说：“天不早了，回吧。”说着，扭头就走。不料，李红叶却返回来跟着他走……又走了一段，李金魁站下了，说：“好，我再送你一段。”两人重又折了回来。就这么翻来覆去的你送我我送你，天很快就黑了。最后，在县城里的一盏路灯下，他说：“我就站在这儿，看着你走。”进了城，李红叶不再流泪了。她站在那里，望着他说：“我看着你走。”李金魁说：“你走。你要不走，我就一直在这儿站着，我在这儿站一夜！”李红叶勾下头去，一声也不吭。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送我那么多手绢？”李金魁说：“我不知道该送什么。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李红叶说：“你已经欠我了，我让你欠我一辈子！”说完，她扭头骑上车急驶而去。

在那个寒假里，那个字在李金魁的眼里成了一颗金豆。那只是一个字哇，一个字的使用竟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征服力！那是校长的女儿呀，那是……多么的！有时候，他会兴奋得跳起来，对着一棵树说：“脱！”那个字真是余味无穷啊。他在那个字里读出一种新的东西，那是他还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他像重放电影一样回味着草庵里发生的故事，他一点一点地倒着读，在脑海里，那画面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动着，叫人激动万分！油灯下，在爷住的牲口棚里，当老捆提着裤子问他：“花儿掐了没有？”他觉得他一下子就成熟了，他读懂了爷的这句话。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很自信地笑了。

后怕是见了那个红×之后。开学不久，他在校门口看到了一张布告。在那张布告上，他看到了一串醒目的红×！那红×像炸弹一样矗立在他的眼前。那上边写着“某某某”的名字，名字上打着一串红×，那是一个被枪毙了的强奸犯……他在那张布告前站了很久很久，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他心里说：李金魁呀李金魁，你差一点就毁了你呀！！

在一个时期里，李红叶和李金魁又成了陌路人。两人仍坐在一个教室里，还像往常那样，谁也不理谁。可在两人的内心里，却有了微妙的变化。李红叶更多是一种羞涩，她甚至不敢正眼看他，一看他就脸红，一看他就不由得咬一下嘴唇，可她的衣服却换得很勤，她身上开始透出一种成长中的女性姿态……而李金魁却是有意地躲避，那躲闪是由后怕而产生的恐惧。那目光仍是寒寒的，但寒意中多了一点“贼”色，多了一点防范。话是更少了，但出人意外的是，他说话嗑巴的毛病却好了一些，他只是说第一句话时有点嗑巴，往下就自然了。后来，他开始更多地出现在操场上，出现在一群学生的中间，自从他击败了“冯大嘴”之后，他已成为乡下学生的主心骨了。

天说热就热了。这年夏天，天热得有些异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突然有一天，睡了一夜之后，早上起来，李金魁发现校园里到处都是大字报！整墙整墙的大字报……更让人吃惊的是，校长李志尧的名字是倒着写的，上面还打着三个刺目的红×！！一切都来得十分突兀，叫人都来不及想。这天上午，倒也照常上课了，铃声响过后，校园里出奇地静，老师一个个都绷着脸，很紧张的样子。在教室里，李金魁又发现李红叶是趴在桌子上的，她一直不抬头，就那么无声地趴着……到了第二节课的时候，只听校园里一片“哄”声，同学们纷纷探头往外看，有的甚至跑出了教室……这时，只见一群年轻教师高喊着什么把校长李志尧揪到了教室前边的空地上，校长挣着身子，仍是很严肃地说：“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可陡然之间，他的眼镜被打掉了，紧接着是一桶糨糊兜头浇了下来！一向高高在上的校长，顿时一脸惨白，他就这么一下子像落汤鸡一样地勾下了头……就此，校园里的铃声再没有响过。

那是一些既让人激动又叫人不安的日子。学校不上课了，城里的学生一个个兴奋异常！乡下来的学生却一个个沮丧万分。李金魁心里说：完了完了，前程完了！在一片混乱中，有的乡下学生打起铺盖回家去了，留下的也仅是跟着城里的学生瞎起哄。“冯大嘴”在一夜之间竟然成了学生的司令……于是，李金魁毅然卷起铺盖，搬到废品店去住了。

这个决定对李金魁来说，是十分痛苦的。这是他人生的又一次选择。这就是说，他要切断与家乡的联系了，在前程无望之后，他也决不回去了。这是一次精神上的放逐，也是情感上的背叛，他的心与昔日的大李庄村越来越远，前程无望，回头也无望啊！从此以后，他要自我漂流了。他把两瓶好酒摆在了歪叔的面前，说：“歪叔，你说句话吧。”歪叔乜斜着眼，看了看他，说：“学生，你愿意当一个收破烂的？”李金魁说：“只要你要我。”歪叔把酒瓶盖用牙咬开，一人倒了半碗酒，很爽快地说：“喝了这碗酒，我就收下你！”于是，李金魁端起那酒，一下子倒进喉咙里去了，喝了酒，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说：“我亏呀，我太亏呀！我是第一名啊！”

在城里收破烂，在他看来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破罐破摔。心是痛的，那疼痛烧出了满眼的仇恨。可究竟恨什么，却又是说不清的。每当他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就不由得咬着牙，尽量躲着熟人走，一句话也不说。他把仇恨憋得足足的，他几乎把自己憋成了一个沉默的火药罐！与白日相比，他的夜晚却日渐丰富。废品店收的书越来越多了，那大多是“四旧”，他就整夜整夜地在这些“四旧”里泡着……正是这些夜晚使他那倍受压抑的情绪得到了宣泄。

在以后的日子里，李金魁总是想起那些个晚上。那些夜晚对他来说是颤栗中的享乐，是蜗牛一样的伸展；又像是生命中的一次小憩，没有目的，也不须特意地记住什么。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偷窃，是随意地采摘禁果，他就滚在那些收来的“四旧”堆里，蜷着身子，一本一本地翻，那偷来的喜悦不是用言语可以表述的。直到有一天，那上着的门板突然被拍响了，那是个细雨濛濛的夜晚，门板“咚咚”响了两下，尔后又是两下，在这一刻，他的心已跳到了喉咙眼上，他惊惧地叫道：“谁？！”门外没有回答……在匆忙之中，他随手把那本正在看的书“嗖”的一下扔在了废纸堆里，然后跳起来，几步走到门板后，再次叫道：“谁呀？”仍是没人应声。于是，他疑疑惑惑地开了门，就在这时，一个黑影飞快地挤了进来，那影儿嗦嗦的，带着一股嗖嗖的寒气。他很快就明白了，是李红叶！李红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她的头包着，一脸憔悴，哆嗦着嘴唇说：“李金魁，你救救我爸吧，他就快要被人打死了！”说着，她呜呜地哭了起来。李金魁站在那里，身子一下子凉了半截，他木然地说：“怎么……救？”李红叶呜咽着说：“他就关在学校的小楼里……”往下就无话了，谁也不说话，只有目光一点一点地往前探，尔后又缩回来。片刻，李金魁说：“你让我想一想，我得想想。”李红叶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怕受牵连……”没等她把话说完，李金魁生硬地打断说：“你……得让我想想！”

李红叶走后，李金魁顺手从地上拾起了一根捆废品用的麻绳。他把那根麻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绳子一扣一扣地从他的手上捋过，那感觉麻丝丝的。后来，他把麻绳绾成了一个活扣套在了脖子上，心里说，操，我欠她么？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第二天夜里，李红叶又来了。她默默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问：“你想好了么？”李金魁说：“想、想好了。我想了想，我确实欠你。”李红叶说：“你也别这样说。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李金魁笑了笑，说：“我、我可是个收破烂……”李红叶流着泪说：“你是想污辱我？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要污辱我？”李金魁说：“我不是这意思，你也知道，我不是这意思。”李红叶说：“那你是啥意思，你到底是去不去？”他说：“你看，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呢。”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良久之后，她说：“我看错人了，我真是看错人了。”说着，她泪流满面，扭头就要走。李金魁上前一把拽住她，就往后边拉。李红叶用力地挣着身子：“你、又想干什么？！”他仍是紧拽着她不放，一边走一边说：“我是个兔。你也知道，我是个兔……”拐过了废纸堆，在一垛一垛的旧麻袋的缝隙里，李红叶蓦然发现，她爸爸就在一堆旧麻袋片里躺着！李红叶的嘴立时张大了，她悲喜交加地说：“你呀！怎么……”紧接着，李红叶刚叫一声：“爸爸……”李金魁马上说：“他已经睡着了。你就让他睡吧，他说他已经半个月没睡一个囫囵觉了。”李红叶默默地望了望父亲，尔后悄没声地退了出来，她望着他，激动地说：“你是怎么……”李金魁把身上的衣服脱下一半，露出了脊梁上勒出的那一道道带血丝的绳痕，说：“我把你爹背出来了。我不欠你了吧？”李红叶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细声说：“就在这儿么？”李金魁说：“啥、你说啥？”李红叶不语，她开始解扣子了，她把衣服上的扣子一个一个都解开……这时，李金魁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定定地说：“现在是你欠我了。”李红叶说：“是。我欠你。”说着，就要往下脱……李金魁果决地说：“别。你可别。我就愿意让你欠着。”

李红叶说：“你……怎么这样？”

李金魁说：“我就这样。你欠着吧。”

六

欠着真好。

有人欠你，总欠着，这是什么滋味呢？——真好哇！

在废品店的那些日子里，他几乎是越来越自觉地播撒着人情的种子。他最愿意干的事就是让人家“欠着”。在那条街上，甚至是在整个废品回收系统，只要是有人找到他头上，不管让他干什么，他都会一口答应。当然，一个收破烂的，人家也不会求他干什么大事，也就是帮着拉拉煤、修修房、搬搬家什么的。这虽都是些小事，可人情却不论大小，人情就是人情，欠着就是欠着，这是一笔笔记在心灵上的债务。时间一长，口碑就出来了。

李金魁要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这也是他在心理上保持平衡的一种办法。人已经贱到了这个样子了，剩下的还有什么呢？那就是感觉了。感觉就像是一个储蓄所，存了些什么，只有自己心里知道。那像乱草一样的头颅在人前是低着的，在感觉里却是昂着的，那里写着一个“操！”字。

三年后的一天早上，李红叶找他来了。李红叶穿着一件紫红色的风衣，默默地站在他面前，说，“我爸出来了。”他“噢”了一声。李红叶又说：“我爸已经出来了。”他就说：“噢，你爸出来了。”李红叶说：“我爸想见见你。”说着她把一沓钱递到李金魁的手里：“你去洗个澡，理个发，换件衣服……我爸要见你。”这句话李红叶说得很平静，可李金魁却受不了了。他说：“校长出、出来了，我应该去看看他。可这……”李红叶说：“我爸已经到市里了……”李金魁说：“那我就不用去了吧？”李红叶说：“你必须去。”李金魁想了想说：“还非去呀？去就去吧。你别给我钱，你给我钱干什么？”李红叶说：“你……怎么还这样？”李金魁重又把那沓钱塞回去，说：“咋也是个收破烂的，还怕人笑话？我有钱。”

李金魁是穿着一身旧工作服去的。去的时候，他想了想，也不能空着手呀，于是就上街买了两瓶酒、两筒好茶叶，就那么提着去了。到了市委门前，警卫拦住他说：“找谁呢？”他说：“李志尧。”警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跟李主任是什么关系？”他说：“老乡。”那人很干脆地说：“李主任不在！”李金魁笑了，说：“不在？不在就算了。”正在这时，李红叶快步从里边走了出来。她说：“小董，这是我表哥，让他进来吧。”李金魁仍是笑着对那警卫说：“啥表哥呀，也就是个老乡吧。”

进了大门，李红叶一边引着他往前走，一边小声说：“我让你换衣服你为什么不换呢？你那农民习气要改一改了。”他说：“要是改不了呢？”李红叶说：“还是改一改好。”看李红叶说得很严肃，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默默地跟着走。绕过一个小花园，李红叶领他来到了一座小楼前。那是一座两层的小红楼，墙上长满了绿阴阴的爬山虎，看上去十分的优雅谧静。再往里走，人的脚步就显得重了，心里却很空，李金魁暗暗掐了自己一下，说怕啥呢？不就是见个人么？进了楼，来到了客厅里，李红叶站在那里说：“爸，他来了。”只听沙发里“嗞咛”响了一声，说：“哦，来了，坐吧。”这时，李金魁才看清坐在皮沙发里的李志尧。他的身子稍微直了直，那一头白发看上去梳理得很整齐，却一脸疲倦的神色，人显得很麻木，很冷淡。李金魁把手里提的东西放下，尔后他按村里七连八扯的辈分叫道：“七叔……”李志尧摆了摆手，只说：“噢噢。坐吧，坐坐。”对李金魁提来的东西，他连看都没看。待李金魁坐下来，李志尧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用和缓的语气说：“我刚到市里，一时还没顾上去看你，怎么样啊？”他说：“还那样吧，还行。”李志尧挠了一下头上的白发，淡淡地说：“哦。有什么困难么？”他说：“没啥。”李志尧又说：“有啥想法可以提出来嘛。想不想到市里来呀，啊？……”到了这时候，李金魁的牙咬起来了。他沉默了很久，心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他心里说，机会来了，你的机会来了呀，你说呀！可是，他望着靠在沙发上的那张脸，那是很乏的一张脸，那张脸上似乎有一种让他感到惊恐不安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在他发愣时，只听李志尧问：“听说，你读了很多书？”李金魁含含糊糊地说：“也……没读多少。”接着，李志尧“哦”了一声，慢声慢气地说：“我这里嘛，也需要一个人。你来当秘书怎么样啊？”李金魁猛一下有点晕乎乎的，他觉得头有些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吞吞吐吐地说：“怕、怕不行吧？”李志尧直了直身子，微微地笑着说：“……秘书嘛，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可靠哇。”说着，他的眼突然睁大了，目光一下子变得十分锐利！李金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泛上来了，那东西漂漂的，凉凉的，叫人不由得发怵。那是什么呢？李金魁想不明白，他只觉得头更重了。于是，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居然又结巴起来了：“我、我、我……不不行，怕怕怕……是是真、真不行。”看他说话嗑嗑巴巴的，李志尧皱了一下眉头，他有些失望地往沙发上一靠，眯着眼看了看他，连声说：“噢，噢，是这样。你是还有别的想法喽？”李金魁怔了怔，心里说，说吧，你得说了，说呀！于是，他正了正身子，喃喃地说：“也没啥想法。要说……想法……我还是……想上学。”李志尧“噢”了一声，那“噢”声很长，往下就再没有话了……

后来，当李金魁离开那栋小楼的时候，他的脸色黄蜡蜡的，人就像害了场大病一样，满身都是虚脱的汗水。他知道他已失去了一个极好的机会，失去了也就永远失去了。

他突然想哭！

李红叶出来送他，竟也有意地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两人都默默的。到了分手时，李红叶终于忍不住说：“你……怎么又嗑巴起来了？！”

李红叶恨恨地说：“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

李金魁默默地说：“你已经不欠我了。”

李红叶说：“你是说我还欠着你呢，是不是？”

李金魁说：“清了。谁也不欠谁。”

李红叶说：“你会后悔的。”

李金魁轻轻吐一口气，硬撑着说：“我从不后悔。”

李红叶最后看了他一眼，扭头走去了。那一眼哪，叫人……

一个月后，李红叶送来了一张表。那是一张上大学的“推荐表”。尔后，李红叶说：“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李金魁望着那张表，很久没有说话。他还能说什么呢？不料，李红叶说：“我顺便告诉你，我要结婚了。”李金魁沉默了片刻，说：“跟……谁？”李红叶说：“军人。是个军人。”李金魁木木地说：“好好、事，那是好事。”李红叶说：“你不是会送礼么，不送我什么？”李金魁刚要说什么，李红叶立时打断他，冷冷地说：“你欠着吧，我也让你欠着。”

拿到那张表后，李金魁一天都没说话。他心里说，李红叶要结婚了。李红叶已经是人家的人了。李红叶说，一个军人……他在一张废报纸上一连写了九十九个李红叶，写到三十一个的时候，他心里像是塞了块砖；写到七十一个时，他加了一个“脱”字；写到最后时，他把那张旧报纸团了团，扔了。

第二天早上，他围着县城一连跑了三圈，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背道：碧梧栖老凤凰枝，香稻啄余鹦鹉粒……

一听说他要上大学，废品店的歪脖眼都瞪大了，说：“城里有好亲戚？”

他说：“没有。”

歪脖说：“有好连手？”

他说：“也……没有。”

歪脖说：“真没有？”

他说：“真没有。”

歪脖说：“那是烧高香了。金魁呀，你是烧高香了！”

李金魁默然，他眼里湿湿的……

歪脖说：“别说你高兴，我也高兴。老难，老难。”

按说，推荐上大学，办手续是很困难的，有一个个的公章要盖。可李金魁长期以来送出的“人情”也到了兑付的时候了。市里盖过章的表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顺水人情了，这是谁都愿意做的。所以，他几乎是没费什么劲，就把手续办了。在临行前，废品回收公司的主任又特意奉送了一份礼物，那就是在上大学期间，工资照发。其实他只是在主任搬家时给他刷过两次墙，主任一句话，工资就照发了。

走时，他本意是想去看看李红叶的。他心里说：金魁，不管怎么说，你欠了人家，是你欠了人家呀！可李红叶已经走了，到部队结婚去了。于是，他回了一趟家。老捆一听说孙子要上大学了，就一蹿一蹿地跑出去，到处跟人说：“冒烟了，冒烟了，俺家老坟里冒烟了！”

七

上大学的时候，他总是梦见那株草。

在梦中，那株草带着一股苦艾艾的气味。草是那样的小，青麻麻的，带着褐色的斑点，一节一节地散落在他的眼前……尔后他就醒了，每到这个时候，他一准醒，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这时候，他就会不由得想起李红叶，一想李红叶他的心就乱了。他心乱如麻！有时候，他会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恨不能站起就走……可过一会儿，他就会说，罢了罢了。

然而，那件事情却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悬着。有时，他会说，你真蠢哪，事到了你头上，你都不敢做？

大学真是一个让人思考的地方。在省城上大学的那几年里，李金魁在省城既没有朋友，也没有熟人，课又不多，于是，他大多时间就窝在寝室里看书，看着看着就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件事情。他说，你是怕么，你怕个鸟啊？你说在那种时候，你嗑巴什么，你早不嗑巴晚不嗑巴，怎么偏偏在那个时候嗑巴起来了？你一嗑巴不当紧，把一个好前程嗑巴掉了，你不光嗑巴掉了一个好前程，你还丢掉了一个好女人呀！

那么，你是闻到什么了。你一定是闻到什么了。究竟是什么让你害怕了呢？是小红楼的那种静谧么？是红木地板发出的那种声音么？还是那语气、那声调让你感到不安了？想想，应该说都有一点，可又不全是。人是要往高处走的，对不对？人家已把话说到那种地步了，人家是想让你当秘书的，市里的秘书啊！那是多少人争都争不来的。这里边当然包涵着一种暗示，一种允诺，一种让你可以意会的……那是多么的多么！可你却短路了。学了电之后，你知道什么是短路，可后悔已经晚了。你真的不后悔么？

你说，不后悔。可为什么呢？

大学上到第三年的时候，他终于把答案找到了。应该说，这个答案并不是他自己找到的，是李红叶告诉他的。在暑假里，李红叶给了他一个字：“贼！”就这个字，一下子嵌进他的骨头缝里去了。

就在那年的暑假里，当他提着礼物去看李志尧时，却发现李志尧已经从那栋小红楼里搬出来了。更让人无法相信的是，曾经高高在上的李志尧居然搬到一个破车库里去住了。当时的情境真是惨不忍睹啊！东西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间破车库里，书一堆一堆地扔在地上。白发苍苍的李志尧双手捧头，默默地瘫坐在一张破藤椅上……那个鲜艳无比的李红叶，此刻却丑陋无比地挺着一个大肚子在收拾东西……当李金魁走进去时，也曾经显赫一时的李主任却慌忙站了起来，佝着腰说：“金魁回来了？坐吧，快坐。”说着，四下看了看，发现实在是没地方可坐，就慌忙把那张破藤椅让出来，往前一拉：“你坐，你坐。”他没有坐，他只是惊愕地立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李志尧说：“放假了吧？”他说：“放假了。”就在这时，李红叶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李金魁，我爸已经下台了，你还来干什么？！”李志尧赶忙说：“金魁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不要这样说嘛。”李红叶“哼”了一声，把那张满是蝴蝶斑的脸扭过去了，然后说：“你走，你走吧。”接着，李志尧小声嘟哝着解释说：“……很多事都是集体决定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要上诉，我还是要上诉的。”李红叶满脸含泪地怒斥说：“爸，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李志尧赶忙说：“好，好，不说，不说了。”李金魁十分尴尬地在那里站了很久，那沉默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最后，当他离开那间车库的时候，李红叶站在车库的门口，用怨恨的语气说：“李金魁，你真‘贼’呀，想不到你这么‘贼’！”

李金魁还能说什么呢？他脑海里訇的一下，像是天窗开了……

这个字是很伤人的。可这个字用得太准确了，这个字让人顿开茅塞呀！是啊，你贼，你确实“贼”。这“贼”是与生俱来的。在那样的时候，在要你做出选择的关键时刻，你骨头里的“贼”起作用了。那时你就知道你是一株草，自生自灭的草啊。你一生下来就处于败势，你只是一点一点地生长着，你的身量很小，你的基点也很小，再小的脚印也是你自己的，是你一步步走出来的。你是在小处求生，在败处求存的。当你攀缘而上时，你仅仅是为了借力。可失去自己，你就成了绑在人家身上的一件东西了，一旦绑上去，你就不再是你了，万一……没有了自己，你还怎么活呢？

从这个角度说，“贼”是从土里生出来的。那是一种长在骨头眼儿里的警觉，是先天的防范，是一种生存本能的敏锐。万幸，你嗑巴得真是时候啊！

可是，你同时也放弃了一个曾经滋润过你的女人。那时候她是多么美丽呀！那时她对你是一个多么大的诱惑呀！你的心痛过，你甚至几乎要发疯，可你都忍下了，你是能忍的呀。是的，那时候，你已发现了她身上的某种细微的变化，当她的父亲出来之后，她的语气一下就变了。也许她自己并未觉察到，可你感觉到了。也仅仅是过了三年，三年之后，想不到哇，她就成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她”了，竟是那样丑的一个“她”！那么，旧日的她呢，鲜艳到哪里去了，那惊人的美丽又到哪里去了？时间真是可怕呀！

就这么一个“贼”字，使李金魁彻底领悟到了退却的艺术，完成了从感性到理性的一次升华。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坐了一次精神监狱呀，他煎熬的日子太久了！他记住了那次“嗑巴”，在后来的日子里，那次“嗑巴”在他人生的记忆上画上了一个深深的印痕。一天晚上，当他来到大学校园的操场上，一连跑了十圈之后，他又是独自一人大汗淋淋地站在那里，默默地仰望着省城的夜空，心里说：李红叶，对不住了。

第二天，他跑到邮局给李红叶寄了二百块钱。那时他虽说是带工资上学，可他一月也不过才三十六块钱。寄去这二百，等于他从牙缝里抠去了半年的生活费。然而，事隔不久，那钱又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没有附一个字。

李金魁心想，她是想让我欠着她呢，一直欠着。

四年大学一晃就过去了。当毕业临近时，刚好也到了文凭吃香的时候。一时，同学们都开始四下奔波，期望着能在省城里找到一个好的单位。只有李金魁没有动。他知道，动也是白动，因为他在省城里根本就没有门路，不过，按他的成绩，也是有可能留校的。可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回去。

临离校前，李金魁做了一件让全班同学都感到意外的事情。那天，当他们高高兴兴地去照毕业照时，路上，李金魁突然说，同窗一场，就要分手了，我请大伙吃顿饭，咱们最后再聚一次。听他这么一说，同学们都怔了。平时，他们都知道李金魁是个吃干馍就咸菜的主儿，打菜从来都是一分二分，从未见他动过荤腥，有同学开玩笑叫他“素人”。由于他平时也很少说话，从不跟人开玩笑，于是在大学里，他就又有了一个绰号，叫“素人”。这次毕业分配，应该说，他是最差的，也是最让人同情的。就要分手了，人一走，从此就天各一方了。他怎么会请客呢？这话让人有些感动。于是，就有人说，吃也不能让你掏。这样吧，要吃就吃好些，咱们大家一块凑个份子吧。李金魁说，不用凑份子，说过了，我请。有人不相信地问：你真请？他说，我真请。于是，一班三十六个学生，乱哄哄地进了一家饭馆。吃饭时，班长问，上酒么？他说，上。班长怔怔地望着他，说好家伙，四桌呀？！再少一桌也得四五十呀！你……他说，放开。结果，酒一上，就有了很多的感叹，喝着喝着，有人就哭了，说李金魁，平时太不了解你了，真够哥们啊！于是又纷纷留下了地址……走时，李金魁又是最后一个离校的，他帮人扛着行李，把外地的同学一个个都送上车，尔后握手告别。把同学们弄得都掉泪了，一个个都分别对他说，金魁呀，同学四年，就你这一个真朋友啊！

然而，在同学们中间，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背着铺盖卷步行回去的……

八

李金魁从省城回来，当他把那一张纸交上去之后，就由不得他了。

他先是从市里放到了县里，县里又把他放到了坟台乡。乡里呢，也好像没地方搁似的，就把他放到了乡农机站。乡农机站紧挨着乡政府，都在一个灶上吃饭。李金魁是学文的，不懂农机，就每天在乡政府院里晃晃悠悠的，举目四望，很孤独啊。他心里想哭，面上却是笑着，见人敬支烟。一天，乡长把他叫住了，乡长说：“金那个啥，你过来。”李金魁就过去了。乡长挠了挠头说：“李金魁是吧？”他说：“是。”乡长说：“你那个吧。乡总机生孩子去了，你替她守守电话，如何？”李金魁说：“成、成啊。”乡长拍拍他说：“行，小伙子诚恳。”就这样，他替乡话务员守了一个月的电话。

那时，在坟台乡，乡总机是惟一对外的通讯工具。乡里方方面面如果有什么事，都是瞒不过总机的，因此，总机室也就成了信息中心，乡里的干部们有事没事总喜欢在这里凑。要是谁有了长途，李金魁就跑去叫一叫，这样一来二去的，乡里的情况他就基本摸清了。于是，不到一个月，在乡政府大院里，谁都知道新分来一个叫李金魁的大学生，说起来，都是一个评价：那人诚恳。

到了这时，李金魁霍然明白了，嗑巴是一种诚恳哪！刚守电话时，李金魁对电话还不太熟悉，说话不免有些紧张，他一紧张就打嗑，说头两个字时总是嗑嗑巴巴的。想不到，这反倒换来了为人诚恳的评价。说话稍稍打嗑的人，紧张是免不了的，但紧张造成了一种专注，说话时总不由得要盯着人家的脸，这就给人以认真的感觉，你只要认真听，面部肌肉就跟着生动起来，生动加上嗑巴，这就是诚恳了。李金魁得出这个结论后，还偷偷地对着镜子试了几次，就觉得很好。以后，他曾专门对着镜子练，只练头两个字，他说你只能嗑巴这头两个字，可不能再往下嗑了，再往下可就毁了。他对着镜子说：你、来、来了？……心里跟着说，很好哇！

月末，李金魁在总机室里接了一个县上的电话。电话里的口气很随意，也很大气，电话里说：胖妞么？李金魁马上说：胖妞生、生孩去了。电话里就说：你是谁？李金魁说，我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叫李金魁，是替她的。电话里“噢”了一声，说：胖妞还干不干了？李金魁说，那我就不知道了。电话里沉默了片刻，说：你去把乡长给我叫来。李金魁顿了一下，说你是哪一位？电话里说：告诉他，王木贵。李金魁慌忙找乡长去了。见了乡长，李金魁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乡长，王木贵电话。”乡长忽地站了起来，急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认识王县长？”李金魁说：“不、不认识。”乡长不再问了，匆匆抓起电话，说：王县长……只听电话里熊道：好你个老吴，咋搞的？你真是有人没地方使了？让一个大学生给你守电话？！你要是真使不上，给我退回来吧！……乡长一听就慌了，赶忙解释。李金魁一看这情形，悄悄地从总机室里退出去了。

第二个月，乡长就不让他再守电话了。这时刚好赶上乡里的计划生育宣传月，乡妇联主任又把他借到了计划生育小分队。乡妇联主任叫王翠花，是个很泼辣的女人，她本就有几分姿色，再加上她丈夫是县银行的行长，这就更增加了她说话的分量。她对乡长说：“那个大学生让我用用。”乡长笑着说：“用吧，别用坏了。”妇联主任说：“老吴，你这话可够粗了，小心我骟了你！”乡长哈哈大笑说：“粗不粗妇联主任知道！你要用我就让你用，你还咋的？”说着，他把李金魁叫过来说：“金那个，你归她使了！可别让她把你用坏了。”妇联主任也笑着说：“当乡长的，没一点正经！金魁，你可别听他的……”李金魁说：“大、大姐，我听、听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乡长说：“听听，你用了。童子鸡啊，咋用都行。”妇联主任“咯咯”地笑起来，竟然笑出了眼泪。李金魁这句话使王翠花心里燃起了一丝柔情。她说：“学生，你别听他胡咧咧，你跟着大姐，大姐不会亏你。”

就这样，李金魁又成了乡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一员，跟乡妇联主任到村里搞结扎流产去了，一搞又是一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里，每每进村的时候，王翠花就交待众人说：“紧脸。都给我绷紧脸！”开始李金魁还有点不大适应，慢慢也就适应了。有一次，在半坡村，小分队在村里给妇女们检查的时候，王翠花的喉咙喊肿了。下来的时候，王翠花捂住半边脸，随口说：“谁那儿有小药？明儿给我捎来点。”立时，李金魁说：“我、我那、那儿有。”王翠花说：“冬凌草吧？”李金魁说：“冬凌草三黄片都有。”王翠花说：“行，捎几片吧，我牙也疼。”于是，第二天早上，李金魁特意到乡卫生院去了一趟，买了一瓶冬凌草，一瓶三黄片，一瓶草珊瑚，给妇联主任拿去了。王翠花看了看，什么也没有说，就把药收下了。到了小分队要解散的时候，王翠花当着大伙的面一人发了六百块钱的奖金，尔后又私下里给了李金魁六百，说：“上头有规定，这钱我当家。大兄弟，咱俩是一千二！”李金魁不要，说：“大姐，这一段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这钱我不要，我也花不着。”王翠花一嗔脸说：“拿着！年轻轻的，正用钱的时候，叫你拿着你就拿着。”说着，把钱硬往他怀里一塞，又笑着说：“你是大学生，有学问人，跟我能学个啥呢？”李金魁正色说：“就学了一招，紧脸。”王翠花笑了，说：“这算个啥呢？”李金魁说：“你这‘紧脸’学问大了。在基层工作，面对的都是老百姓，也没啥文化，有时候你讲理是讲不通的。但是脸一绷，他先就怵了三分，这首先让他看清了自己的位置，这是告诉他，你是官，他是民。往下的工作就好做了……”王翠花一怔，心里热热的，说：“到底是大学生，说出来一套一套的。不过，在下边工作，也就得这个样儿。”这么一来，两个人就又近了三分。

女人是经不得表扬的。尤其是带几分豪气的女性，只要夸对路了，她可以成为你的死士。于是，王翠花又跑去找了乡长，说：“把李金魁调我那儿吧。我看这小伙子诚恳。”乡长说：“咋，用了还想用？”不料，王翠花脸一紧，说：“这可是正经事！”乡长又挠了挠头，说：“研究研究吧。”王翠花就紧着问：“啥时研究？”乡长就打哈哈说：“真是急着用呢？夜里你就先使着……”这话一说，气得王翠花直跺脚。

两天后，李金魁却又被借到乡“人大”去了。乡“人大”只有一个人，是个老头。这老头原是乡党委副书记，年纪大了，就退了二线，到乡人大当了主任。乡一级的“人大”虽说是常设机构，但平时事情并不多，只是到了换届时才忙活一阵。现在离换届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呢，只是有些表格要填，可郭主任就要借人，乡长也不能不借。就这样，借来借去的，李金魁又成了老郭头的人。跟着郭主任，他只是每天填些表格，再往上头送送表格……老郭头是一个很古板的人，不吸烟不喝酒，人落了势，牢骚就很多，有时不免骂骂咧咧，李金魁就听着。有一天，老郭的女人突然病了，送到医院一看，竟得的是癌。女人就落泪了，给老郭说：“回去吧，这不是咱得的病。”这么一说，老郭也掉泪了。两人正伤心呢，李金魁头一个到医院里来了，他手里提着两匣点心，往桌上一放，说：“老、老郭，听、听说婶子病了，我来看看。”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往床上一放，说：“这钱不是别的，是我搞计划生育那会儿得的奖金。我一个人，也用不着，多多少少的，是个意思，给婶子补补。”老郭忽地站了起来，说：“金魁，你这是……”李金魁说：“郭主任，你已退了二线了，我也犯不上来巴结你。我知道，这点钱也起不上多大作用，是个心意吧。”老郭就默默地站着，竟说不出话来了。待李金魁走后，老郭的女人说：这人看着眼生，谁呀？老郭说是新来的。老郭的女人就说，这人真实诚啊！后来病一天天重了，老郭就问女人，还想吃点啥？女人说：啥呢，也都吃过了。就是那樱桃，觉着老好。老郭搓了搓手，说眼看入冬了，哪还有樱桃呢？女人说，我也就是说说。这话，老郭上班时就顺嘴说出来了。李金魁听了，一句话也没说，就连夜进了省城，来回跑了三百多里，买回了两瓶樱桃罐头，当时就送过去了。女人也就吃了两颗……临死时，女人还说，人家待咱恁好，咋还报人家呢？郭主任送走女人，再上班时，就直接去找了乡长，说：“把金魁给我吧，乡人大缺个秘书。”乡长见老郭头也争着要，就说：“这事得研究，研究研究再说吧。”

两个半月后，乡长又把李金魁叫去了。乡长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突然问：“‘省组’也有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把李金魁问愣了，他说：“啥、你、说啥？”乡长这才把一摞信拿了出来，说：“你的信。”李金魁接过信看了一眼，他明白了，这都是些同学来信，时间过了两个半月，他们大概一个个都安排好了，这才陆续给他来了信。在这段时间里，信来得很密，他先后收到二三十封了。李金魁见放在最上边的那封信，用的是省委组织部的信封，就说：“是一个同、同学。”乡长“噢”了一声，说：“组织部的。”李金魁说：“是。”乡长在屋里走了一圈，有点忸怩地说：“有机会认识认识？”李金魁说：“那可行。”乡长就再没话了。过了几天，乡长当着老郭头和王翠花的面宣布说：“那个啥，我考虑了一下，金魁就留乡里吧，政府也需要人。”老郭说：“我这正忙呢，说话人大就开会了……”乡长说：“人你先用，算借的。”

乡“人大”将要选举时，事情又出来了，按上头的要求，坟台乡候选班子平均年龄超了三岁。于是老郭头又找了乡长，说：“上头说，年龄超了。”乡长说：“超多少？”老郭头说：“三岁，超了怕人家不批呀。”乡长说：“，也就是个形式。”老郭说：“上头有政策。补个年轻的不就降下来了？”乡长说：“都到这时候了，你说补谁？”老郭头说：“咱乡最年轻的就是金魁了。要是给他补个副乡长的名，这年龄就降下来了。”乡长说：“不就是候选人么，一个变成两个。成。”这么一来，李金魁就成了副乡长的候选人。乡长还特意嘱咐说：“给金魁说一声，可是假的。”

夜里，老郭头找了李金魁，说：“金魁，我给你弄上了，你是副乡长候选人了。”李金魁赶忙说：“郭主任，别。你千万别、别弄，我资历太浅，弄不成净让人笑话。”老郭头说：“弄不成？我还非叫弄成不可！你等着吧。”说罢，倔倔地走了。

结果，在选举的头一天，那个正式的副乡长候选人出事了，他在上八里叫人按住了屁股，于是县上一句话，就取消了选举资格。到了这时候，李金魁才知道，老郭头有个侄儿在县委组织部当干事呢。

就这样，三个月零二十一天之后，一纸任命下来，李金魁成了副乡长。

九

那个日子，是让李金魁永远不能忘怀的。

秋天里，李金魁抽空回了一趟家。那时乡里已有了一辆吉普车，他是坐吉普车回去的。回到大李庄时，天已半晌了，在离村不远的一片槐林里，李金魁看见一个球样的东西在地上翻动着，那东西竟还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他一时心动，就让车停下来，独自一人走了过去。在一片灿烂的黄叶里，他看见了他的爷。爷的腰已弯到了九十度，看上去人就像皮球一样，一滚一滚的，他手里正拖着一个竹筢，在林子里搂树叶呢！当他走到跟前时，老捆原地转了一个圈，半仰着身子，慢慢地拧着脖子朝上去看他，他赶忙叫道：“爷。”老捆喉咙里“咕”了一声，一只手半捂着耳朵，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李乡长回来了。”他心里一酸，差点流出泪来，他说：“爷，你别这么说。”不料，老捆却一挪一挪地朝树林里走去了，片刻，老捆又一团一团地走回来，他背在后边的手里拿的是一个四条腿的小木凳，他用袖子在小凳上抹了一下，说：“李乡长，你坐吧，不脏。”李金魁头皮都要炸了，他说：“爷，你别再这么说了……”老捆又拧着脖子往上看了看，说：“是还没‘正’呢？”李金魁说：“正是正了……”老捆说：“正了就是官身了。坐吧，别嫌你爷脏。”李金魁仔细地看了看爷，发现爷没有点儿戏耍的意思，爷说得一本正经，爷眼里甚至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于是，他在爷面前坐了下来，爷颤颤地伸出手，在他脸上抚摸了一阵，爷的手很粗，摸上去涩辣辣的，爷说：“李乡长，当官就是不一样哇，看这脸也润展了。”李金魁说：“爷，别这么说了，人家笑话。”老捆说：“真真白白的，笑话啥？”李金魁叹口气说：“这一年多了，我没往家拿过一分钱……”老捆说：“啥钱不钱的，你给爷长脸了！这比啥都强哇。像铜锤家，老表亲，十多年都不走动了，头前会儿上又来了，提两匣点心！你娘要给你留着，我说咱李乡长还缺这一口？！……”接着，老捆又说：“你还记不记得，你上学走时，一家伙给爷买了两盘肉包，两碗胡辣汤，把爷撑的呀！……”说着，老捆很幸福地笑了。

听爷这么一说，李金魁掉了两眼泪。到了这时候，李金魁才撕心裂肺地体会到，生活是一种关系呀！活在什么样的关系层里面，你就有什么样的人生。爷的话让他觉得遥远，甚至觉得可笑。可爷的感受是真切的，真切得让人心痛！他觉得他跟爷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已远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爷当然不会知道，他的乡长是怎么当上的。

那也是一场战斗啊！

严格地说，吴乡长几乎是被挤走的。两人最早的较量是在酒场上。“斗酒”是吴乡长最乐意干的。在坟台乡，都知道吴乡长酒量大，他也好斗。只要一上酒场，他非要喝倒一个不行，这是他的嗜好，也是他的毛病。那时候，乡干部的威望大多是在酒场上立起来的，有很多事也是在酒场上定的。常常是喝到七八分的时候，乡长说，那事就这样定了啊？众人就说，定了！所以，在乡里干事，假如你不会喝酒，就等于不会工作。李金魁初当副乡长的时候，每逢酒场，吴乡长总喜欢开他的玩笑，说金那个啥，你不会喝可不行啊！来，来，喝一盅，好好练练。于是，李金魁就替他喝了一盅又一盅，尔后就说，我不行了，真不行了。吴乡长乜斜着眼说，投降了？李金魁就说，投、投降了。吴乡长就说，举双手投降！于是，李金魁就站起来，举起双手说，我投降了。吴乡长就哈哈大笑说，好！算了，投降就算了。以后，每逢酒场，吴乡长就故伎重演，一次次地戏耍他。到了第四次，李金魁一上来就抢先说，吴、吴乡长、你、你是老同志，我得跟你好好学学。吴乡长乐了，说年轻人有长进！可有一样，我是搭手十盘！这时，妇联主任王翠花忙拦住他说，大兄弟，少来两盘吧，他是想灌你哪！十个你也不是他的对手。输得多了我替你。吴乡长立马说：那可不行！你俩要是一家，我就让你替。王翠花就“啐”道：老吴，又说臊话哩！李金魁就说，大姐，不要紧，我谁也不让替，我跟吴乡长学学。接着他又说，吴乡长，我也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有一样，你得让我喝水。我不喝水可不行。吴乡长很大气地说，行，搭手吧。于是一上手就来了十盘，一盘是十满盅，一斤酒就下去了。坟台乡的规矩是酒干亮瓷器（亮酒盅），李金魁是输一个“嗞”一个，喝了酒之后，还要把酒盅高高扬起来，让众人看看。吴乡长喝得痛快，是输十个一块“嗞”，瓷器也亮得痛快！众人都替李金魁捏一把汗，怕他喝倒了。可李金魁是喝一口酒再喝一口水，倒也从容。这样，喝到第二瓶时，吴乡长就有些红头涨脸了，他大着舌头说，今儿手背，不划拳了，老虎杆子！李金魁就跟着他来“老虎杆子”……等第二瓶喝干时，吴乡长的脸就有些发紫，可他仍然说：我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金、金魁……你呢？李金魁说，我是不行了，可我得舍命陪君子，今儿我得跟吴乡长好好学学。再往下，吴乡长又要“押指头”，于是李金魁就跟他比划指头，到第三瓶完了的时候，李金魁仍挺挺地坐在那里，不时地喝上一口水。吴乡长竟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当天晚上，醉如烂泥的吴乡长竟对着乡政府的大门尿了一泡！尔后，他就躺在乡政府大院里，又哭又骂的，谁去拉他也不起来，他哭喊着说：我在乡里干了十八年哪！

从此以后，吴乡长就再也不跟李金魁“斗酒”了。（可他永远不会知道，李金魁喝的酒有一半都吐到茶杯里去了。）

第二是“讲话”。李金魁没当副乡长时，是没有讲话权利的；当了副乡长之后，讲话的机会就渐渐多了。他很快就发现，讲话是一门艺术啊！讲话是占领会场，征服人心的最好方法。讲话可以说是体现领导水平的活广告，话讲好了，实在是可以当钱使的！它不仅可以当钱使，那其实也就是一种权力的表达方式。语言在这里成了一种空间，一次次地占有空间，也就等于占有了乡政府的发言权。乡下人说，这人说话“占地方”不就是这个意思么？李金魁开初讲话时，还不是很适应，有时不免嗑巴，在会场上也让人笑过。他发现吴乡长的讲话方法就很不一般，吴乡长讲话也没什么技巧，就是嗓门大些，带着一股霸气，他往那儿一站，就没人敢说话了，会场上总是很静。但他讲话带着一股训人的口吻，气派很大，不时带一些“啊、啊、操、操”的土语，却没什么东西，往下也就是文件上的一些内容了。李金魁一旦明白过来之后，就下死劲去练。只要一有讲话的机会，他就精心地做好准备。于是，每一次讲话，对他来说都是一次机遇，他决不放过任何讲话的机会。初时，他讲话时总是拿上几页纸，先是嗑嗑巴巴地念上两行，故意念得声音低一些，让人听不大清，也让人轻视他。可他念出了一种诚恳，念出了一种态度，会让人觉得这人是实心实意的。接着，当人们开始注意他时，他就把那两页纸折起来，突然把声音提高，这样会使人们吃上一惊，就会很注意地听他讲了，往下他就说得生动了。他把声音当成磁石来使用，他要紧紧地吸住人们，该带手势他就带上手势；声音该低下来的时候，他就把声音低下来；该骂的时候，他就放开喉咙骂上两句，接着又会引用两句唐诗什么的，逗上一两个笑话；有时候，他会用本乡本土的粗话俚语先讲上一阵，接着又忽而变成高层面的话语，甚至把美国、日本也拉来大讲一通，讲得人们似懂非懂的时候，再把话头拉回来，落到一些很浅白的事体上……讲着讲着，就有笑声逗出来了；接着是引来了掌声，再往后逢他一讲话，就是掌声不断了。有时候，他不讲，就有人主动要求说，让李乡长也讲讲噢！

此后，在一段时间内，他的讲话成了对吴乡长的一种无形的压迫。当乡长总要讲话的，吴乡长的讲话机会更多。但一次一次的，在众人面前，吴乡长总没他讲得好，吴乡长心里就很憋气。过去没有这种比较也就罢了，现在人家一讲话就有掌声，吴乡长怎能不生气呢？吴乡长心里生气却又没法说，你总不能因为人家比你讲得好你就批评人家吧？于是，作为坟台乡第一行政长官的吴乡长总是感到很压抑。很压抑呀！本来吴乡长的文化水平就不高，他也想讲得好一点，可他已经吼惯了，改不过来了，有时想说得生动些，可他又常常记不清要说的那个词儿，就时常挠着头说：“那个、那个、啊？那个什么呀？啊、这个、这个啊……”这么“啊”来“啊”去的，就越发显得没有水平了。在一些会议上，一般都是由乡长最后做总结的，可吴乡长听李金魁讲得那么好，就气得什么也不想说了，剩下的只有两个气嘟嘟的字：散会！

就这样，渐渐地，吴乡长不大爱讲话了。他几乎把公开讲话的空间让了出来，有时候他常常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喝闷酒，心情很坏。

至于人缘，那就更不用说了。在坟台乡三年不到的时间里，乡政府的干部们都已多多少少地欠了李金魁的人情。那些事说起来似乎很小，可搁在个人身上就是大事了。他们一个个都是想回报他的，可他从不给他们回报的机会。于是，总有干部找到李金魁说，李乡长，有事没有？李金魁就说，没事。尔后是那些村长支书们，坟台乡一共有三十五个行政村，每个村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求人事，只要是找到李金魁，他都是满口承当，从不搪塞推诿。这样，时间一长，那些村长们也都先后一个个地欠了他的情分。这些事情都是在心里记着的，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他们再见李金魁的时候，就不由得更热情一些，说：李乡长缺啥不缺？你要缺啥就言一声。李金魁就说：不缺，啥都不缺。

久了，李金魁说话就越来越“占地方”了。

吴乡长感到事情严重了。有一天，他把李金魁叫过去，乜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说：“李乡长，我小看你了。”李金魁马上说：“吴乡长，我……我……我是你带出来的。有啥不对的地方，你多批评。”吴乡长背过身去，挠着头默默地说：“我真是轻看你了。”李金魁说：“我可是你培养的……”吴乡长叹口气说：“看来我是该走了。”李金魁说：“吴乡长，你千万可不敢这么说。这话言重了，我怎么能跟吴乡长比呢？”吴乡长说：“咱打开窗户说亮话吧，一山不存二虎啊！不是你走就是我走……”李金魁沉默了一会儿，说：“吴乡长，你这是让我走呢，要走也是我走。”吴乡长很久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挠了挠头说：“你走什么，还是我走。”

话虽这样说了，可两人都没有动。夏天的时候，坟台乡出了一件事。有八个村的村民把乡政府围了！那是因为乡里弄来的玉米种子不出苗。这件事是吴乡长的一个亲戚承办的，亲戚跑了，于是，事就落到了吴乡长的头上。那时候，八个村的村民乱哄哄地围在乡政府的门前，一个个骂声不绝，要求赔偿损失。吴乡长没有办法了，只好躲在屋里不出来。就在这时，李金魁出面了。他把八个村的支书叫到一起，说：“吴乡长在咱乡干了十八年，给咱乡办过不少好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现在遇到难事了，咱咋也得帮他一把。听我一句话，你们做做工作，把人撤回去，余下的事我来办。”支书们都是欠过情的，碍于脸面，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有一个支书问：“这萝卜不小啊！秋苗不等人。李乡长，你咋办呢？”李金魁说：“还有七八天的时间，现在补苗还来得及。种子由我亲自解决，我去省农科所找人弄最好的种子！钱由你们村里凑……”说完这话，李金魁的脸就黑下来了，他再也不说一个字，就那么绷紧脸望着那些支书们，支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说：“李乡长从来没让我们办过事，这事哪，难是难，我们认了！”李金魁说：“好。你们算给我个脸面，我记下了。办去吧！”

事情就这样化解了。

事后，李金魁却仍像往常一样，并没有再给吴乡长说什么。可全乡的干部们都知道，是李金魁给吴乡长擦的“屁股”。乡妇联主任王翠花更是逢人就说他的好话。这样一来，吴乡长觉得他实在是没法再呆下去了，于是，就到上边活动了一番，很快挪动到县里去了。老吴这么一挪，李金魁自然就“正”了。走时，李金魁又亲自去送他，一直把他送到县城。两人临分手，老吴感慨地说：“金魁，你是个慢毒药呀！”李金魁面不改色地笑笑说：“还得学习，我还得向老领导学习呢。”

就在那次送老吴上任的路上，李金魁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十

李金魁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再见到李红叶。

当他再次跟李红叶重逢的时候，已是五年以后的事了。在这五年时间里，李金魁先是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自己挪动到了县里，当了一任副县长，尔后又调到了市里。当他进市之后，已是市长的候选人了。那时，虽然县、市是平级的，可市长毕竟是市长啊！

李金魁是在“人大”开会期间偶然巧遇李红叶的。那是在一次联欢会上，联欢会是在一个豪华舞厅里举办的。作为市长，李金魁自然要去看望一下，分别跟人握握手，说说话，以示他对代表们的尊重。就在他要离开那个舞厅时，李金魁不小心碰碎了一只茶杯，那里的服务小姐并不知道他是谁，就说先生，这是要赔偿的。李金魁马上说，好好，多少钱，我赔。于是，那服务小姐很有礼貌地说，先生请你到这边来吧。当那小姐把他领到吧台时，只觉眼前一亮，一个鲜艳无比的女子从吧台后边走了出来，这女人亭亭玉立，浓妆艳抹，粗一看就像外国女人，可他细一看，李金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女子竟然就是李红叶！李金魁怔怔地望着她……这时，那服务小姐刚说了一句，只见那女子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示意说：“你去吧。”之后，李红叶说：“欢迎市长大人光临。”李金魁有点吃惊地问：“你、你怎么在这里？”李红叶反问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李金魁语无伦次地说：“你、你、好吗？”李红叶冷冷一笑说：“还行吧。这家舞厅就是我开的。”往下，李金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站在那里，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头望了望，李红叶马上说：“要不忙的话，上去坐坐？”李金魁迟疑了一下，说：“好吧。”

上得楼来，李红叶把他领到一个带有套间的办公室里。办公室布置得十分雅致，房间里洋溢着一股粉红色的温馨。李金魁坐在那圈橘黄色的皮沙发上，四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不错么。”李红叶把一杯滚烫的热咖啡放在他的面前，说：“人呢？”李金魁随口说：“不错不错，人也不错。”李红叶身子靠在桌上，双手一抱，问：“仅仅是不错？”李金魁赶忙说：“简直是太漂亮了，漂亮得我都不敢认了。”

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两人久久不说一句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李红叶问：“成家了吧？”李金魁很勉强地点了点头，说：“成家了。”她又问：“你那位好么？”李金魁含含糊糊地说：“还、凑合吧。”接着，他说：“你呢？”李红叶用戏谑的口吻说：“我么，也就那样，过过一段不是人的日子。结了两次婚，离了两次；又结了一次……你也许认识，是你们大李庄的，叫李二狗，做生意的。”李金魁想了想说：“好像是三队的吧？听说发了大财？”李红叶说：“也就那样。我们两个是谁也不干涉谁。”李金魁望着李红叶说：“你变化不小哇。”李红叶说：“是么？人都是会变的。你不也在变么，市长都当上了。”李金魁笑了笑，说：“我还欠着你呢。”李红叶说：“你欠我么？你还记得你欠我？”李金魁说：“那时候……”李红叶说：“你不只欠我一次吧？五年前，你刚当乡长时，咱们见过一面，还记得不？”李金魁抬起头说：“噢，当时你坐在一辆伏尔加里，一晃过去了，那就是你呀？！”李红叶又说：“三年前，你任副县长时，我的前任丈夫是地委组织部的；现在你当市长了，你知道又是谁替你说了话么？”李金魁说：“这是组织上安排的。”李红叶说：“是，你的事我都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注意着你呢……我知道你一直想超过我父亲，那时候，你眼里就有一句话，你要超过我父亲，现在你终于实现你的愿望了。”李金魁双手捧着头，说：“我明白了，我欠你很多。”李红叶点上一支烟，先是吐了一口烟圈，然后说：“是么？”李金魁有点惊讶地望着她，李红叶接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放荡了？”李金魁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一会儿，李红叶目光直视着他：“说吧，有一个字你还没说呢？”李金魁抬起头，问：“什么？”李红叶说：“你最喜欢说的那个字。”李金魁说：“哪个字？”李红叶愤愤地说：“就那个字，那个毁掉我整个青春的字！我等着你说那个字呢。”李金魁的心“怦”了一下，他像被枪打中了似的！是呀，他想起来了，是那个字。可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她，她实在是太漂亮了，这么多年没见，她竟然变得那么漂亮！她的嘴，她的眼，她的眉，她的服饰……都让他心猿意马！可是，那个字，他却说不出口了。就在这时，李红叶伸出她那抹了亮指甲油的纤纤玉手，一把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她把他拉进了内室，媚媚地望着他：“你说吧。”可李金魁再也吐不出那个字了。他说：“你……”李红叶马上说：“你也变了。”尔后，她十分干脆地说：“脱吧，脱！”此刻，李金魁倒像是傻了一样，木木地站着，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字会从李红叶的嘴里说出来！那个字，在他的童年里，那个字就诱惑过他，在他的梦境中，那个字又一次次地出现过，那个铿锵有力的字啊！现在却出现在女人的嘴里，他是多么羞愧呀！在这一刹那间，他简直是无地自容！李红叶就站在他的面前，她开始给他解扣子了，她一边解他衣服上的扣子一边说：“你不就等着这一天么？！”一丝自尊突然十分顽强地从李金魁的心底冒出来，他咬咬牙，推开李红叶的手，默默地走了出去。

回到市政府的小招待所里，李金魁躺在浴盆里好好地泡了一个澡。水很热，热浪一波一波地环绕着他，这时他想，我变了么？是我变了还是她变了？不然，我为什么吐不出那个字了呢？真奇怪！那个字实在是应该他说的，可他竟然说不出口了。女人哪，女人一旦变起来，可真不得了啊！……

躺在床上，李金魁默默地对自己说，你不能再见她了。

十一

在市政府大院里，走路也是一门学问哪。

李金魁到任不久，最先发现的就是走路问题。他平时大步走惯了，进了市里之后，他才知道，在这里，作为一市之长，他不能走得太快了。你是一把手啊，你一走快，就显得你急，人毛躁，火烧屁股似的，缺乏一把手应有的稳重和大气。这话当然没有人会告诉他，这是他从众人眼里看出来的，别看他是市长，但人们的目光照样会把你剥光。走路不能快，但也不能太慢。太慢了显得疲塌，显得暮气，也显得人软弱。这也是大忌！这样一来，人们就会发现，你交办的事情是可以拖一拖的，时间长了，你的话就没人听了。那又该怎么走呢？头当然要抬起来，你不能低着头走路，低着头走，人显得犹豫，胆怯；你也不能扬着脸走，太扬脸就傲气了，就目中无人了；目光要平视，可以稍稍上扬，扬到一定的程度最好，这样既扬出了尊严，也保持了平易，这是要火候的。走路时，身子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硬了，显得你有架子、人霸道；软了，显得人松气、窝囊；更不能扭，一扭人就女气了，女人带态是千娇百媚；男人一女气，人就贱了。看来，每一块土地上都生长着各种不同的官气，那官气是百姓、土壤、气候共同养出来的，这也是一种综合效应啊。要是你学得不像，那你是坐不住的。从这个角度说，走路实在是一种官气的体现，走好了，人就有了三分威。

说话方式就更有学问了。

在政府院里，按惯常说，市长的话就是第一声音。但第一声音也是要人们逐渐认可的，不能因为你当了市长，就成了第一声音了。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职位是很重要，但职位仅是一个硬条件，这还需要许多软条件来配合。在这里，首要的，是你要学会说假话。这种假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假话，这种假话是一门艺术，是一种在不同场合的表述方式。比如说，你个人的好恶，在这里是不能真实体现的，你也不能因为你个人喜欢什么就说什么好。你应该把个人好恶隐藏起来，对什么都一视同仁。那个女打字员很漂亮，你不能一看见她就眉开眼笑，问长问短；那个主任长着一张窝瓜脸，你不能一看见他就板起面孔，训斥一顿，对不对？你要说一些你不想说的话，你要说一些跟你的本意彻底相违背的话，在特殊的场合，你还要说一些狗扯连环的话。你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干了，你要用人，就得会容人，包括那些你根本看不上的人，你也得用，还得不断地表扬他们，有时候明明不合你的意，明明是扯淡，可你该表扬还得表扬。你要在你的周围形成一个“场”，这个场以你为核心来运作他们，你的表述就是你调动他们的最重要的方法，你要把假话使用到极致，使他们运动起来，以你为磁场旋转……这些对你来说都是必要的。但运用这门“艺术”时，你也要掌握好分寸，也要四六开，说假话也是要讲比例的，假的成分不能太多，太多了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假话了，假话里必须含有真的成分，就像是裹着糖衣的药丸一样，好让他舒舒服服地吃下去。环境就是这样一个环境，你要在这样的环境里逐渐培养出一种氛围，氛围养好了，核心也就形成了。到了那时候，这第一声音才能真正成为第一声音。

李金魁把这些都想明白了。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一回事。上任一个月来，他的工作却遇到了重重的阻力。市里不是县、乡，县里的干部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而且文化程度偏低，好对付；而市里的人事关系要复杂得多，文化水准也高得多。那关系是一层一层的，那势力也是一股一股的，那些个人物一个个都是通天的。如果细究，就连市府大院看大门的老头都是有来头的。在这里，小小的给予几乎不起任何作用。他觉得他一下子就陷进去了。首先，政府办公室的那个窝瓜脸主任就不那么听话，在窝瓜脸的语汇里，总是出现这样一个概念，“西院”如何如何，“西院”是怎么说的……西院是市委，东院是政府，那就是说，他的声音是归“西院”的支配的。当然，他的话很婉转，哪怕是很小一件事，他也会说，是不是给“西院”通通气？这话让李金魁心里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恼火，可他又不能说什么。他时时感到有一种压迫，那压迫又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就像是空气一样，使你根本无法下手。在常委会上，李金魁也是孤单的。干什么事情人家都一个个画圈了，他也只好跟着画圈……他心里有气，他不想就这么跟着画圈，他总想找机会爆发一下。可他一时又没有机会。

他只有等待。

人在没有兴奋点的时候是很寂寞的。他很孤独！有时候，他就忍不住想去见李红叶。可他又知道他是不应该去的。当他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还是去了。他每次都是直接上楼，尽量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在李红叶那里，他也从不谈市里的事情，他只说，我来看看你。她会给他倒上红酒，再摆上几个小菜，两人就那么喝着说着，总是李红叶说得多，她不停地给他说一些生意上的事，他只是听着。

有次，李红叶问他：“当市长的感觉如何？”

李金魁说：“不好。”

李红叶说：“总系着那么一条领带，你不嫌勒么？”

李金魁说：“勒。”

李红叶说：“你其实不是系领带的人，你别系领带。”

李金魁说：“你是说我不像城里人吧？”

李红叶说：“不。我是觉得你活得越来越像城里人了。”

李金魁说：“是么？”

李红叶说：“你是越来越好了。”

李金魁说：“你呢？”

李红叶说：“我早就坏了，我是被你那个字最先弄坏的。那些个日子，我不想再说了……”

李金魁笑笑说：“我怎么就好了？”

李红叶说：“你这种好是做出来的，是刻意的好。你是想的不说，说的不想。你身上有贼性。”

李金魁说：“这我知道。”

李红叶说：“所以你更坏。”

李金魁说：“你是要我坏还是要我好？”

李红叶“吞儿”地笑了……

十二

入秋的一天，李金魁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那电话是李红叶打来的。李红叶在电话里说，她这里出事了，是急事，让他务必去一趟。

李金魁心里“咯噔”一下，对着话筒沉默了很久，可他还是去了。他是晚上去的，上楼之后，他发现李红叶独自一人在窗口立着，脸色阴郁，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她看了他一眼，说：“坐吧。”

李金魁坐下后，问：“出什么事了？”

李红叶说：“他被抓了。”

李金魁问，“谁？”

李红叶低下头说：“我丈夫。”

李金魁看了她一眼：“……”

李红叶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的公司破产了……”

往下，两人都不吭声了，沉默了很久之后，李红叶说：“我写了一封信，你看看吧，你一看就明白了。”

李金魁低头一看，茶几上果然放着一封信。他把那封信拿起来，看着，看着，就那么盯住不动了。然后，他伸出手来，掏烟来吸，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下意识动作，烟掏出来了，在手上夹着，他却没有吸……这是一封揭发信。信里还包着一个蓝皮记事本，旧的，是经常喝酒的人兜里揣的那种小本本，上边有很浓的烟味和淡淡的酒香。就在这个蓝皮记事本里，清清楚楚地记着市委某主要领导人受贿索贿的记录，总金额高达五十七万八千元之多！其中有个受贿记录是：茅台酒三十六瓶，彩电、照相机各一部！

真有此事？

不会吧？

假如真有此事，那就太、太……李金魁把烟点着，默默地吸了一口。

片刻，李金魁抬起头来，说：“他被抓之后，没有交待么？”

李红叶摇摇头，说：“他说，他死也不说。”

李金魁问：“为啥？”

李红叶说：“他还抱着一线希望，他，怕报复……”

李金魁又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揭发信。渐渐，他有点冲动了，这冲动使他口渴。他抓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气，尔后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踱起步来。踱着，踱着，他的牙咬起来了，一腔热血在胸腔里激荡着……接着，他的步子慢慢地缓了下来，越走越慢……机会来了！

且慢，证人呢？没有证人。索贿、受贿都是单独进行的，一对一，没有第三者在场。这些人也太精明了！但从记事本上墨水的颜色和记录时间来看，又不像是伪造的。

然而，没有证人。

李金魁回身望了李红叶一眼，说：“你没有参与？”

李红叶摇了摇头。

李金魁再次问道：“你真的没有参与么？”

李红叶冷冷地说：“你是怕我连累你吧？”

片刻，李红叶又说：“如果我参与了，我就会直接站出来告他们，那就用不着找你了。虽然我跟他……可他有恩与我。在这种时候，我不能不管。”说着，她掉泪了。

李金魁想，这是一件棘手的事，他不能轻易表态。可他却明显地感觉到了李红叶那求救的目光，那目光像芒刺儿一样扎在他的背上！终于，李金魁说，“你让我想想。”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里，李金魁一连吸了三支烟……

这算什么呢？你怎么跟下边说呢？就这么直接批下去？一封匿名信。批下去之后呢，这不等于直接交给他们了么？

假如把这个蓝皮记事本交给法院，那么，很快就会有人对在押的李二狗施加压力。这是完全可以办到的。在强大的压力下，李二狗会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他会这样的。那样，这就是诬告。李二狗如果不承认，光凭这个小本本，又能说明什么呢？到了这一步，事情就会慢慢拖下来，拖也是战术。拖久了，事情就会发生变化，……那时，有人会反咬一口，说他跟李红叶有关系，说他作风不正派，这样一来，各种谣言会满天飞！很快就会传到地委、省委，把他搞得臭不可闻！使他无法在这里工作。这个蓝本本已经交出去了，他纵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他完了，一切还可以照旧。

这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斗。他在脑海里的预演中看到了自己的下场。从此以后，无论他走到哪里，舆论就会跟到哪里，假话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还能改变社会吗？香烟烧到了他的手指头，他哆嗦了一下，又续上一支……

假如，他把这封揭发信和那个蓝本复印一份存底，然后再交给中纪委，让他们派调查组来。他们也许来，也许会让省里出面。如果让省里来人，风声也会透出去的。那么，在省里来人之前，该做的手脚都可以做得干干净净，所有受贿、索贿的东西可以“吐”出来，悄悄地吐出来。这等于打了一个平手，不分胜负。从原则上讲，他做得光明正大，无懈可击；可又查无实据，顶多是“借”了又还了，仅此而已。面上会笑笑，私下里就有你好看的。

假如，他亲自去找那在押的犯人谈次话，给他进一步交待政策，让他看看这个蓝皮本，让他知道李红叶已经揭发了，进一步打消他的顾虑和幻想。他会交待么？如果他能交待，再专门组织班子去一笔笔地清查账目、现金的支出情况，逐项和李二狗对质。这可行吗？这需要冒怎样的风险？他必须做最坏的准备，准备丢掉一切。他能做到么？

此刻，李金魁像决战的将军一样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觉得这是一次机会，也等于有了一个改变市府现状的突破口，可他一次一次地变换各种不同的打法，思索各种不同的棋路。越思索，就觉得成功的把握越小……

金魁，你想放弃这次机会？

谁说放弃了？

那你就干！把这个本子送到地委去，让地委派人来查。

地委也不是铁板一块。

找报社记者。记者会有办法。

记者怎么干都行，干完拍拍屁股走了。可你还要在这里生活。你还怎么工作下去？你的日子好过么？

那你就听之任之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李金魁看了看表，已是午夜时分了。他知道这个电话是李红叶打来的，可他没有去接，他不知道该给她说什么……

电话铃一直不停地响着……

凌晨四点，李金魁已经在烟灰缸里插上了第三十九个烟蒂。他的嘴吸得很干很苦，但他还是把最后一支烟也点上，吸了两口之后，又烦躁不安地摁进了烟灰缸。此刻，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枚硬币，在掌心里抛了抛，放在桌上。片刻，他又把那枚硬币拿起来，接连几次后，他默默地说：好吧，假如这枚硬币抛下去。如果“国徽”朝上，我就干！假如是“麦穗”朝上，就随他们好了。

于是，在凌晨四时三十六分，光荣诞生在大李庄村的本市市长李金魁把一枚硬币从手心里抛了出去！随着“当啷”一声脆响，一道银光闪过，那枚负有重大使命的硬币从桌上滚落到地上去了……

学习微笑

一

刘小水眉心有一颗痣，于是，她被厂里抽出来了。

刘小水是食品厂糕点车间的女工。那天，她正站在案子前炸梅豆角，手里拿着油乎乎的笊篱，火太烤，她不经意地转过脸来，用手背捋了一下头发，不巧正好被厂办主任看见。厂办主任一眼就看见了她眉心的那颗痣。厂办主任说：“你，说你呢，过来一下。”

刘小水手里抓着笊篱，迟疑了一下，问：“说我呢？”说着，又望了望站在一旁包角儿的组长。组长接过她手里的笊篱，说：“去吧，你去吧。”于是她就去了。

刘小水长得并不算十分好，嘴唇厚了，颧骨略高，人也有些木相，两只眼睛大也算大，就是呆，还一脸忧色。可她眉心有颗痣，那脸就活了。你也说不出她哪儿好，就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打动你，叫你不由想看她一眼。

同时被挑出来的还有七个女工，自然都是些厂一级的鲜艳。刘小水算是第八个，也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厂里决定让她们去学些礼仪，好接待来厂投资的港商。

“礼仪”是由市文化馆的老师承包的，说是每人三百，厂里穷，最后谈价谈到二百五。拿钱时又落到一千八。一千八百块钱拿过去之后，就开课了。教礼仪的老师姓冯，是一位很高傲很负责任的女性。她讲的第一课是微笑。她说：“知道什么是微笑么？微笑是一种艺术。是一种具有穿透力和征服力的艺术。微笑表现的是一种自信，一种女性特有的魅力。在公众场合，它可以产生慑人魂魄的效用。微笑可以有千万种功能，它可以是热性的，也可以是凉性的。热性的，可以烧穿人的五脏；凉性的可以使人冻结，使人望而却步。你们知道蒙娜丽莎么？谁知道蒙娜丽莎？不知道？没人知道……”

女工们有人在下边小声议论说：“是不是一个姓蒙的演员，好像有一个蒙古演员……”

老师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要瞎说。这是一幅画。一幅以微笑而著名的世界名画。这幅画就叫蒙娜丽莎的微笑。那是一种穿越时间穿越国界的微笑，是永恒的微笑……”

接下来，老师开始指导微笑了。老师让她们站成一排，一个个练习微笑。老师说：“笑一笑。”她们就一个个轮着笑，有的嘴张得太大，有的笑得太响，有的不好意思，扭着腰笑，一个个都不太合格……老师就一个一个给她们以指点。老师说：“你，笑得有点过头了。微微的，要微微的……你呢，目光要温柔，不要浮。对了，要含蓄。还有你，笑得太空了，你懂得我的意思么？你的笑里要装上东西，笑里面有很多很多东西……”

轮到刘小水的时候，老师看了看她，说：“你笑一笑。”

刘小水就笑笑。可她一笑，泪先下来了。

老师说：“你怎么连笑都不会？”

刘小水不好意思地擦了一下脸，说：“我会笑，只是笑不好。”

老师看了看她，说：“你有一颗痣，这很好。你很有魅力。你笑一笑。”

刘小水就再笑。老师摇摇头说：“不行，这样不行。你还是不会笑。你的眼没有笑，光张嘴不行，要学会用眼睛微笑，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要把窗户打开……”

刘小水的眼睛也跟着睁开，对着老师笑……

老师吓了一跳。老师说：“你还是不会笑。听我说，要自信，一定要自信。你闭上眼睛，跟着我默念，春天来了，花儿开了，鸟儿叫了，天空多么晴朗……”

刘小水就跟着念……

老师说：“好一点了，稍稍好一点了，对……”

老师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刘小水想起来了，她知道她在哪儿见过这位老师。她只是舔了舔嘴唇，她的嘴唇有点干。

马上就有一位叫李月琴的年轻女工报告说：“老师，她叫刘小水，是糕点车间的。她很会做点心，差一点就当上技师了……”

老师喃喃地说：“噢，刘小水，好像在哪儿见过，记不起来了。”接着，她又说：“刘小水同学。你要好好练习，你真的很有魅力……”

刘小水不知道什么是魅力，又是不好意思地舔了一下嘴唇。

老师说：“你的魅力就在你的厚嘴唇上。你要记住这一点。”

女工们哄地一下都笑了。老师说：“好了，别笑了。让你们笑你们不笑，不让你们笑，你们又笑……”

老师对众女工说：“不要小看微笑。我告诉你们，微笑其实是一种生活品位的体现。不是谁都会微笑的。不过……”老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涩涩地说：“我拿了你们厂的钱，我现在要告诉你们一个小窍门。人都有不想笑的时候，不想笑也不要紧。如果在一些场合，在一些不想笑又必须微笑的场合，你就微微把嘴张开，露三分之一牙，注意，是三分之一弱，这样你就会带出一些笑意……”

接着，老师给她们每人发了一面小圆镜子，让她们回去后自己练习。老师说：“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边练习走猫步……”

二

临近中午，刘小水骑车来到了市医院的门前。她把自行车扎在了看车的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正忙着挨车挂牌，挂到她的跟前，抬头一看是她，就把牌重又收了回来，老太太不收她的看车费，自然也不挂牌。老太太说：“喂呢。”

她就说：“喂呢。”说着，就急急地往公共厕所跟前跑。

公共厕所前摆着一张收费的小桌，她的苍老的母亲就坐在小桌的后边，母亲旁边是一个小孩车，车里站着她那八个月的孩子。有风刮过来了，荡起一片腥腥的灰尘，母亲的脸很脏，孩子的脸也很脏，她的母亲一边收费一边摇着小孩车照看她的孩子。孩子许是饿了，在车里一窜一窜地动着，哇哇乱叫。母亲看了她一眼，说：“你看你。”说着，就站起身来。

刘小水没有答话，就探身上前抱起孩子，顺势坐在母亲让出来的椅子上，把孩子往怀里一横，飞快地解开胸前的扣子，把奶头塞进孩子的嘴里……这一切她都做得很从容很自然。而后，她抬起头来，望着医院门前的马路。中午了，正是下班的时候，马路上行人很多，自行车像河水一样淌淌的从眼前流过。有很多行人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在眼前晃，她觉得那些目光正在注视着她胸前露出来的一点点乳房……她仅是把衣服往下拉了拉。

母亲的目光从她头上漫过去，望着一个从男厕所走出来的男人，说：“那事咋样了？”

她说：“还那样。”

母亲说：“不是就一回么？”

她说：“就一回。”

母亲说：“要多少啊？”

她说：“三千。”

母亲说：“你说说，这算咋回事哪？”

她说：“交了钱的，都回来了……”

母亲说：“看看你这一家，看看这一家人……”

她说：“也不全怨他。是我让他去的。车间主任叫他，他能不去么。他说要去团结团结人家，我说你去吧。赶上了，也没有办法。”

母亲说：“厂里，就不能……”

她说：“厂里不知道，我没让厂里知道。厂里三个月没有开工资了。厂长一直在跑合资，如果能合资就好了。厂长在会上说，跟港商合资后，至少月工资一千……”

这时，母亲突然跑起来了。母亲跑上去拽住那个从厕所里走出的男人，小声说：“同志，同志，你还没给钱呢。”

那人一边走一边说：“小便，小便也收钱？”

母亲赔着笑说：“小便一毛，大便两毛……”

刘小水小声说：“妈，没钱就算了。”

母亲也说：“要是真没钱就算了……”可她仍在那人跟前站着。

那人转过脸来，望了母亲一眼，说：“我说没钱了吗？有钱。”说着，从兜里抽出一张一百元的票子，随手扔在了地上，说：“找吧。”

刘小水再次说：“妈，没钱就算了。”

母亲望着那人，很勉强地说：“你真没零钱？要真没就算了。”

那人说：“没有零钱。你找吧。”

母亲再次看了看那人，默然地从地上捡起钱，匆匆地向路边的一个水果摊前奔去。母亲跑动的姿势很像是一个陀螺……

母亲终于把钱换开了。她走回来，把一毛钱的纸币放在桌上的纸盒里。刘小水看见那一毛钱脏兮兮的。于是，她不由得张开嘴，舔了一下嘴唇。舔嘴唇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老师，她的确见过文化馆的这位老师，那是几个月前，她就坐在这里给孩子喂奶，一边喂奶一边替母亲收费，她收过老师一毛钱……当时，老师看了看她，老师穿得光鲜鲜的，那目光有一点那个，看得她很不好意思。接着，她又想起了老师的一句话：“三分之一弱……”这时，母亲看了她一眼，说：“你笑啥？”

刘小水赶忙说：“我没笑。”

母亲说：“你看你。”

刘小水说：“妈，我没笑。”

母亲说：“是嫌丢你的人了？是不是嫌丢你的人了？要嫌丢人你把孩子弄走，别往我这儿放……”

刘小水心里一酸，说：“妈，我真没笑……”

母亲说：“你想想，你哥，你弟，啊？你妈抱着摇钱树呢？你把孩子抱走吧，我谁也不给恁看了……”

正说着，父亲从医院里走出来了。父亲脸上喜滋滋的。他随手把一张五元的票子扔在桌上的钱盒里，说：“一个肝癌，早上断气了。洗洗，穿穿，给了十块。医院扣去五元。”说着，就弯下腰，从刘小水怀里接孩子，一边伸手一边说：“来吧，乖乖。”

刘小水看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粗。父亲曾是八级车工，退下来了，厂里却开不下工资……父亲老了，父亲的胡子很白。刘小水望着父亲，小声说：“爸，你洗手了么？”

父亲有点尴尬。父亲慢慢缩回手，说：“你看你，我会不洗手？”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人死了，细菌也就死了。”

母亲不愿意了，母亲紧绷着脸说：“抱走，抱走，赶紧抱走。你爸这么大岁数了……”

父亲马上说：“算了，算了。抱走咋办？她公公那样……把孩子给我吧。”

刘小水没有把孩子递给父亲。她把喂饱奶的孩子重又放进小孩车里，说：“爸，你累了。让他自己玩吧。”而后，她站起身来，说：“妈，我走了。”

母亲不说话，母亲一句话也不说。

父亲说：“走吧，你走吧。回去还得给你公公做饭呢。”

她走了几步，听见父亲气喘喘地从身后赶了上来，父亲摇着白苍苍的头，一句话也没说，把五块钱连同一叠毛票塞到了她的衣兜里。她刚想说点什么。父亲说：“走吧，快走吧。”

骑上车，蹬了几圈，刘小水回过头来，阳光下，她看见儿子在厕所门前的小孩车里站着，在一片明亮的臭哄哄的空气里，父亲蹲在车前逗孩子玩，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在笑……

拐过路口，她停住车子，蹲在地上，“哇”一声吐出来了。她觉得今天的尿臊味特别重……

三

下午，仍是练习“猫步”。“猫步”之后是“三步”、“四步”……

老师说：“走猫步的要领是高贵。要昂首挺胸，面带微笑，走出优越，走出高贵……”

可刘小水却趁上厕所的机会溜出来了。她先是跑出去给公公送了一趟汽水。公公也是退休工人，两年前得了脑血栓病，半身不遂，治了一段，没有治好，厂里就拿不起医疗费了。后来又在家里吃中药，吃了一段时间，却仍是半边身子能动半边身子不大能动。如今他在电影院旁边卖汽水。

当她来到电影院旁边的时候，看见公公正在为一个买汽水的孩子开瓶。公公的身子在开瓶时歪成了一个倾斜扭曲的支架。他一只手高高地半蜷着，那是一只僵硬的不听使唤的手，那不顺遂的胳膊就像是只断了弦的弯弓；公公的另一只手却紧贴在汽水瓶上，手腕子一压一压，看了让人心酸；最用劲的是他的下巴了，就好像是那个下巴在启那个瓶盖，他的下巴紧紧地绷着，绷成一斜一斜的肉棱，肉棱子一紧一紧地脉跳着，看上去惊心动魄。她赶忙走上前去，说：“爸，我来吧，我来。”

公公斜斜地看她了一眼，却没有松手。公公仍在开那个瓶子。公公曾是八级钳工。他一直在开那个瓶子，大约有半分钟的时间，他终于把汽水瓶子打开了，而后他很快地转过脸去，背对着那孩子，用含糊不清的语音说：“喝。”

刘小水默默地望着公公，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公公背过脸去的原因是怕吓着那孩子……

这时，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衣兜。有一段时间，她总是不由地要摸摸衣兜。那时候，她的衣兜里时常装着一叠子公公看病的报销单据，那一叠子小纸都快在她的兜里磨烂了。大约在两年的时间里，她每天下班后都要去堵通用机械厂那个大背头厂长。她站在厂大门口等过，也在厂办公室门前候过，常常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也到厂长家门口堵他。找得那大背头厂长一看见她就躲。有一次，天刚蒙蒙亮，她终于在厂长家门口把他堵住了。厂长刚刚起床，厂长提着裤子说：“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厂光偏瘫的就十八个，家属一个个都来堵门子，还让不让我活了？！……”可还是有一叠子小纸没有给报销，那都是钱，是借的钱。

公公是个病人，按说是不该让他出来的。不管怎么说，都不该让他出来做这种事。可公公是个倔人，他非出来不可，她也没有办法。她惟一能做的，就是抽空给公公送趟汽水。送汽水也是为了还债，她觉得她是欠公公什么。自从有了那件事之后，她就觉得她欠了什么……

如今，她最害怕上街。走在大街上，她会有一种老鼠的感觉。阳光很好，她却成了一只老鼠。她脑海里常常出现一双老鼠的眼睛。那是童年里的一只老鼠。那只老鼠被邻居家的孩子捉住了，而后把它泡在油桶里，接着又点着了火，在人们的围观下，那只满身是火的老鼠在街上窜来窜去。那时她还小，一出门就撞见了那只带火的老鼠，老鼠望了她一眼……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着了火的老鼠。街上的生活，还有那些声音那些颜色都是很烧眼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大商场了，她是不敢看，不敢看那些摆在柜台里的东西。东西真好，真艳，也真贵，她害怕那些东西。她觉得那些东西能吃人，那些东西会把人活吃了。

在骑车回去的路上，刘小水心里说：“我不能再去笑了。我笑得不好，我不去笑了。”这么想着，刘小水又回到了厂里。她走进车间，对正在包角儿的组长说：“吴姐，我不去了，我不想去了。你给厂里说说，换个人吧。”

组长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赶忙说：“别，你可别。千万别……”

刘小水说：“我真的不想去了。”

组长四下看了看，忙把她拽到一旁，小声说：“水，你傻呀。你知道，如今梅豆角滞销。有钱的都吃高级点心去了，没钱的连梅豆角也不吃了。听小道消息说，你别问是谁说的。厂里跟港商合资后，立马就裁人。只留一半人。厂长正在广州跟人家港商谈判呢。将来不知道会裁到谁，你想想……”

组长又说：“我是为你好。”

刘小水舔了一下嘴唇，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还是去吧。”

组长望了望她，说：“你男人……出事了？”

刘小水脸上一紧，忙说：“没有呀。好好的，上着班呢。”

组长又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我也不是好事的人。所里（派出所）来人了……”

刘小水望着组长，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吴姐，你别跟人说。”

组长说：“我不说。我不会说的。”

刘小水望着组长。

组长说：“来人是找你呢。戴着大盖帽，在车间门口问，刚好让我碰上。他问谁是刘小水，我说刘小水没来，刘小水抽出来了。他就说，你告诉她，让家里赶紧送钱，不送钱，他们就不放人。他说，没钱他们是不会放人的……”

刘小水不吭了。好一会儿，她又说：“吴姐，你别跟人说。”

组长再次说：“你放心，我不说。”而后，组长问：“多久了？”

刘小水说：“半个月了。”

组长问：“啥事？”

刘小水说：“也没啥事。”

组长说：“我不说，我不会乱说的。”

刘小水说：“车间主任说让他去玩玩，他就去了。”

组长说：“就玩玩？”

刘小水说：“就玩玩。”

组长说：“罚多少？”

刘小水说：“三千。”

组长说：“那你，那你……”

刘小水说：“借遍了，没处借了。”

组长叹了口气，说：“国福是老实人……”

刘小水说：“别人都出来了。交了钱的都出来了。也有没交钱的，托托人也出来了。他没经过事儿，出来的人就说他咬人家了……”

组长又说：“国福是老实人……”

片刻，刘小水说：“他一坦白，人家就要三千。还说他不老实。”

组长说：“我知道，国福是老实人。”

刘小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四

夜里，刘小水的枕头湿了两次。

她想，人是可以杀人的。有时候，好人也会杀人。公公就有过杀人的念头，他是想杀死他自己。公公曾经有过强烈的“国营工人”的自豪感。那时候，他总喜欢说：“，我是国营。”“我怕啥？我是国营。”“我能报销，我是国营。”后来，当医药费不能报销，他的病又迟迟不见好转的时候，他就再也不说他是“国营”了。他常常一天一天地躺在床上，两眼望着房顶，眼里射出猫一样的光亮，一句话也不说。不久，公公就开始要安眠药了。他总是不停地要安眠药，一天两片，一天两片……可是，她发现公公要的药一片也没有吃，他偷偷地把所有的安眠药全都积攒起来了。直到有一天，当她给公公拆洗褥子的时候，她才发现了那个藏在褥子下的药瓶。那个药瓶里整整装了一百二十粒“速可眠”！她悄悄地拿走了那个药瓶……

后来，公公一直在找那瓶药，她知道公公在找那瓶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公公住的房间里就会传出猫样的扒拉声，那是公公在床边上、褥子下扒拉着找那瓶药。公公只有一只手能动，所以那声音听起来很别扭。男人曾去问过两次，男人说：“爸，你干啥呢？”公公不说，公公一句话也不说。

可是，可是，怎么说呢？她也算是动过杀人念头的。两个多月前，为了一件衣服……她，她鬼使神差地又把那瓶安眠药找出来了！那天下班后，她想买一只发夹，就绕到市场街去了。街上有很多卖衣服的小摊，她走得很快，没敢在那些小摊上多停，到处都是五光十色的，她不敢多停。可她还是被一个卖衣服的姑娘拉住了。她的目光仅是在卖衣服的架子上瞥了一眼，那件衣服的确好看，她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就被那卖衣服的小姑娘拉住了。那姑娘很会做生意，她拉住她说：“大姐，你看看，这件衣服特别适合你穿，你试试吧？”她偷眼看了一下价格，那上边醒目地标着：1600。此刻，她就像小偷被人当场捉住了一样，一下子脸就红了，连声说：“不不不……”那姑娘仍然不放她走。姑娘说：“大姐，你是不是嫌贵？这件衣服的确很适合你穿。要不这样吧，我赔钱卖给你，一千！行不行？”她像是被烫住了似的，又连声说：“不不，我不要不要……”那姑娘还是拽着她说：“大姐，我是真心想给你，八百行不行？八百！”她低下头喃喃地说：“我、我、我、不不不……”那姑娘急眼了，说：“这样吧，大姐，你穿上试试，如果不合适，我一分钱不要，白送给你！这件衣服真是太适合你了！四百，四百行了吧？”这一刻，她的脸火烧火燎了，她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她扭过脸去，慌慌地说：“不要不要不要……”那姑娘气了，说：“大姐，我是看你穿上好看，真心想给你。你说多少钱，你说个价，你随便给，这、行、了、吧？！”最后一句，那姑娘是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出来的，那话就像刀子一样！！就在这时，她猛地转过脸去，她掉泪了，她眼里的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她用力地甩掉那姑娘，哭着跑了。她走一路哭了一路……就是那天，就在那天，她竟然悄悄地把那瓶安眠药重新放在了公公的床头上！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第二天，她一天都精神恍惚。下班回来，她直接就进了公公房间，心里怦怦乱跳，直到看见那瓶药的时候，她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在床头上，她一眼就看见了那瓶药，那瓶药仍然在床头上放着……

就在这时，公公突然睁开眼来，漠然地说：“我看病借的钱，我自己还。”

那一刻，她觉得脸上很热，火辣辣的！

而后，公公就瘫着半边身子去卖汽水……

是啊，她为什么要那样呢？现在她明白了，她是害怕。公公害怕过，男人也是害怕。她记得男人下班回来的那天晚上，曾心神不安地在她身边走来走去。男人是个老实人。男人闷闷地说：“主任说，让去玩玩。”男人第一次说的时候，她并没在意。男人在她身边转了一圈，又说，“主任让去玩玩。”当时，她正在厨房做饭，她转过脸来，望着男人，说：“是不是想让送礼呢？”男人说：“主任只说，去玩玩吧。”她没有再说什么。吃过饭，男人又说：“车间里又要搞优化组合了……”她望了男人一眼，说：“得多少钱？”男人说：“他只说，去玩玩吧。”男人又嚅嚅地说，主任说了，他跟大伙不够团结。他说：“我是不是去团结团结人家？”她不耐烦地说：“去吧，想去你就去吧。得多少钱？”男人说：“我也不知道。”于是，她从男人交给她的工资里拿出了三十块钱，默默地递给了男人。她又说：“你早点回来。”可男人一去不回。男人是为团结而去，可男人的结局很糟糕。男人胆小，人家一问，男人把主任们的事情全都屙出来了，屙得很净。男人说他只一回，他的确只一回。于是，他们就说男人很不老实。于是，主任们先后都放出来了，只有男人没出来。结局是很不团结。

妈的！

刘小水从床上爬起来，只听“扑嗒”一下，那面发的小圆镜子从衣兜里掉了出来。她捡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着看了一会儿，心里说：“笑啊，你笑啊。你怎么不笑？笑吧，露三分之一牙。”

那瓶药一直在公公的床头上放着。她把药拿出来之后，不知为什么，公公却突然变卦了，他不再需要那瓶药了。可那瓶药却成了压在她心上的一个秤砣。多少天来，她一直想把那瓶药取出来。奇怪的是，凡是公公不在的时候，那瓶药也不在。公公一在，那瓶药就在。每天下班回来，她都先去看那瓶药，她害怕看见那瓶药，又害怕看不见那瓶药。

这会儿，她一直谛听着公公房里的动静。她是想趁公公睡熟的时候，把那瓶药取出来。只要取出那瓶药，她就不再欠公公什么了。

夜深了，她悄悄地下了床，悄悄地来到了公公的房里。刚一站定，就听见了公公的咳嗽声。黑暗中，公公躺在床上，两眼发出猫一样的亮光。她望着公公，公公也望着她。终于，公公说：“国福该回来了吧？”

她说：“爸，不是给你说了么，国福出差了。”

公公说：“也该回来了。”

她说：“快了吧。大概快了。”

公公咳嗽了两声，又说：“不是说不超过十五天么？我听人说拘留不超过十五天……”

她望着公公，不知道该说什么。国福的事，她没有告诉公公，可公公还是知道了……

公公说：“你去睡吧。”

她说：“爸……”

公公说：“我知道。去睡吧。”

黑暗中，她看见了那个药瓶，那个药瓶就在公公的床头上放着……

五

课上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她们正在跟着老师走“国标”，厂办主任突然来了。厂办主任说：“停停，先停停。”

老师问：“怎么了？”

厂办主任说：“先停停，有个活动。”

而后，厂办主任把她们召集在一起，很严肃地宣布说：“晚上有个活动。不是港商，港商还没到。审计局的到咱们厂里来了。晚上，咱请人家吃个饭，饭后到皇上皇去，活动活动，你们都要参加。注意，一定要热情。特别是那个姓沈的，沈科长，一定要让他玩高兴了，这跟咱们厂的前途有关……”

一时，女工们都很紧张。有人说：“国标还不大会呢……”

厂办主任说：“有个三步四步也就应付了。主要是热情……”

刘小水对厂办主任说：“主任，我想请个假。我……”

厂办主任看了她一眼说：“不准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谁也不准请假。”主任又看了看众人，接着说：“都回去拾掇拾掇，弄得利落些，该化妆的化化妆。”

晚上，一辆破面包车把她们拉到了“皇上皇舞厅”。进了舞厅，刘小水就觉得眼晕，到处都是半明半暗的光，到处都是半明半暗的颜色，闪闪烁烁的光，闪闪烁烁的颜色，人就像是在梦里一样。只见沙发是一小团一小团的，中间是一个圆圆的小矮桌，桌上放着各种饮料，人却没有几个。厂办主任走在前边，躬身对坐在一小团沙发里的人说：“各位，各位，分开坐吧？分开坐。”于是，那些人就分开坐了。厂办主任领着她们，一小团沙发里填一个，一小团沙发里填一个。填到一个红胖子跟前时，一下子填了两个……刘小水也被填到了红胖子跟前，看到她们，红胖子很客气地笑了笑，她们也赶忙笑笑，“露三分之一牙”。还没等坐稳身子，音乐响了，就听见厂办主任弯着腰四下里跑着小声说：“上，都上，主动点。”

刘小水站起来时，发现有六对已经下了舞池。红胖子跟了女工小葵……她只好重新坐下来。望着眼前的小桌，桌上摆着各种饮料，还有瓜子和口香糖。这时，女工李月琴猫着腰凑了过来，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刘姐，你知道今晚厂里花了多少钱吗？”刘小水问：“多少钱？”李月琴说：“舞场的雅座全包了，还打了折，要三千。”刘小水愣愣地望着她：“多少？”李月琴说：“不骗你，三千。”刘小水说：“不会吧？不会。”李月琴拿起一罐“健力宝”，说：“你知道一罐这个多少钱？”刘小水问：“多少钱？”李月琴说：“外头卖五块，这里卖二十。”她又拿起一盒口香糖问：“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十块。”刘小水说：“就这么一小盒？”李月琴说：“就这一小盒。你信了吧？”刘小水不吭声了。李月琴抓起一包瓜子塞进了刘小水的衣兜，说：“不吃白不吃，给孩子带回去。”不知为什么刘小水突然想哭。

跳第二轮舞的时候，红胖子邀了刘小水。红胖子脸喝得红彤彤的，走路有点摇晃。他一边跳一边笑着对刘小水说：“你，你有一颗痣。”刘小水赶忙“露三分之一牙”……那人又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有一颗痣，很好。”刘小水再“露三分之一牙”。那人的手在刘小水的背上滑了一下，稍稍用了点力，看着她说：“你，你那一位呢？那一位在哪儿工作？”刘小水又“露三分之一牙”，迟疑了一下，说：“在局里。”那人的手又稍稍松了一点，说：“哪，哪个局？”刘小水说：“局里。”那人说：“知道。是哪个局？”刘小水默然说：“算了。不说他了。”那人说：“噢，我明白了。”而后，那人的手很正常……

跳第三轮舞的时候，女工小葵正跟人跳着，却“呀”的一声，手捂着脸从舞场上跑下来了。她跑到刘小水跟前，往沙发上一坐，哭着说：“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这时，厂办主任匆匆跑过来，低声说：“别吭，别吭。姑奶奶，不准再吭了啊。回头再说……”说着，又赶忙拉起刘小水，说：“上去，你快顶上去。”刘小水就站起身来，顶上去跟那个酒糟鼻子跳。酒糟鼻子讪讪地笑着说：“开个玩笑嘛，开个玩笑……”刘小水只好重新“露三分之一牙”。酒糟鼻子说：“其实我们不愿来。是你们厂里非让来。像这种档次，是比较低的，我们一般只去蓝天。去过蓝天吧？”刘小水摇了摇头。酒糟鼻子说：“那是个好地方。”跳了一会儿，酒糟鼻子又说：“你们厂那些破事，不说也罢……早早晚晚还得我们盖这个章啊。”说着，一只手又滑了下来，看样子想捏刘小水的屁股，看了看刘小水的脸色，手又浮上来了，说：“你很不一般，你有一颗痣。”

舞跳到了半夜，待送走客人，已是凌晨一点钟了。一直站在门口躬身送客的厂办主任，这时才把脸上的笑抹去，沉着脸走回来说：“开个会。”而后，他的目光在众女工脸上扫了一圈，严肃地说：“今天我要批评你们。批评什么你们心里清楚。老实说，我也知道审计局那些人是王八蛋。我能不知道他们是王八蛋么？他们走一处吃一处，什么没吃过？什么没玩过？……可是，咱们厂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厂长正在广州跟人家港商谈判。急需审计局的审计报告。咱们厂目前的情况是资不抵债，又必须让他们审计出资产雄厚的数字来，这样在谈判桌上才有话说。这是求着人家的事呀！你们是厂里的职工，说起来就和我的亲妹妹一样，让你们受委屈我心里也不好受。哪个王八蛋心里好受！可是……你们能不能为厂里想想？”

众女工都被感动了，一个个愣愣地望着发火的主任。小葵眼里仍含着泪，小声嘟哝说：“他捏我屁股……”

李月琴说：“那你说，让人家想怎么就怎么？”

厂办主任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我是说，摸摸捏捏的……只要不是太那个了。就算了。这作为一条纪律吧。”

李月琴说：“屁纪律。”

厂办主任说：“就算是屁纪律吧。”

厂办主任说到这里，摆摆手说：“算了，时间不早了，以后注意就是了。”说着，厂办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小叠钱来，说：“今晚大家辛苦了，一人发十块钱，吃碗烩面吧。”而后女工们一个个排队到厂办主任跟前领钱……

刘小水手里捏着十块钱，突然笑了。厂办主任愣了愣，说：“你笑什么？嫌少？”

刘小水说：“不是。”

厂办主任说：“那你笑啥？”

刘小水说：“我忘了给我公公掂尿壶了。”

众女工全都哈哈大笑！

六

星期天，母亲耍了一个小小的阴谋。

母亲先是打发父亲去守厕所。而后把哥哥姐姐弟弟们全都叫来，说是要开家庭会。等人来齐后，母亲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化验单，先递给大哥看，接着又递给二哥，二哥看了递给姐，姐看了后递给刘小水，刘小水又递给了弟……等他们都看过之后，母亲说：“你爸以前是肺气肿，这你们都知道。现在又转成肺那个了，医生说发现了那个细胞……这事你爸还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你们谁也不能给他说。今天把你们找来，就是跟你们商量商量，这病还治不治了？”

一时，屋里的空气就有些紧张。众人都不说话。片刻，大哥捋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蓦地站起身来，表现出了少有的果决。大哥说：“治，怎么能不治呢。”

二哥是铁路工人，穿着一身体面的制服，他不大爱说话，只是慢慢地吸着烟。他工资是有保证的，手里略显宽余些。不过，他也刚刚买下房子，说话就有点吞吞吐吐，他说：“爸这么大岁数了，动手术怕是有危险吧？”

姐姐在糖烟酒公司上班，夫妻关系不好，两口子经常打架，一打就摔东西。她抿了一下嘴，说：“这病，动手术、是不大好……”

母亲说：“我也不主张开刀，那样花钱太多。人老了，早早晚晚也是一股烟儿，不能再给小的添累了……”

大哥从二哥拿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来，不慌不忙地点上，说：“妈，看你说哩，不是怕花钱，只要能治病，花多少钱……”

母亲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怏怏地坐下来，不再说了。

姐姐说：“我们公司有个经理，也是这个病。花了几十万，也没治好……”

母亲脸一变，马上说：“你说这干啥？不治就不治，你说这话干啥？”

姐姐赶忙解释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母亲沉着脸说：“那你是啥意思？你不用说了……”

立时，又是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接着说：“我也没想让你们多花钱。我最近打听到一个吃中药的偏方，都说能治这个病。一剂药一百多，一个疗程三十剂。这得几千块呢。你们说说，看咋办吧？”

大哥立场鲜明，大哥说：“治吧。多少钱也得治呀。”

二哥看母亲不高兴了，也说：“治吧。花多少，我们几个摊出来。”

姐姐沉吟了一会儿，很勉强地说：“爸有病了，不是别的事，我，我也算一份吧。”

弟弟随口说：“老头一辈子了，该花花吧。我也没说的。”

只有刘小水没有表态。刘小水觉得没法表态。她手插在衣兜里，紧紧地捏着母亲给她的二百块钱，手心里都捏出汗来了。这二百块钱是昨天晚上母亲偷偷塞给她的。母亲没说别的，只说：“你先拿着，不是让你花的，明天给我拿来。”这就是说，母亲知道她拿不出钱来，所以母亲私下里给她做了一点手脚。她不安地看了大哥和小弟一眼。大哥厂里早就开不出工资了。大哥买房时交集资款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大哥经常来找母亲借钱，一次次地来……却从来没有还过。大哥不可能拿出钱来。小弟也拿不出钱来，小弟好赌，一次次的输，也常常跑到母亲这里混饭吃……可他们却仍然做出一副气壮的样子。她怀疑母亲有可能也在他们那里做了手脚。想到这里，刘小水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的含意是很清楚的。刘小水这才抬起头来，有些慌乱地说：“我也……拿吧。”

这时，大哥再次站起身来，说：“我是老大，理应带头，我先拿吧。”说着，他很体面很从容地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来，放到了母亲的面前。

紧接着，小弟也从兜里掏出钱来，很豪气地说：“我一时手头有点紧，先搁这儿二百，余下的回头再说。”

刘小水立时就明白了，大哥和小弟拿出来的钱肯定也是母亲给的。母亲心里像明镜一样……

终于，二哥说话了，二哥说：“我也先拿三百吧。让爸先用着，不够回头再说。”说着，二哥从兜里掏出钱来，数了数，说：“只有二百九了。回头我送来。”

姐姐也从她带的包里掏出钱来，说：“我也拿三百吧。”她还特意说明：“这是我从银行取来的公款，回头我再补上。”

此刻，刘小水才有点不好意思地从兜里伸出手来，把手里捏了很久的那二百块钱拿了出来……她气不壮地小声说：“我，先拿二百吧……”

到了这时，母亲那绷紧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母亲说：“不管多少，都是有孝心的。你爸的病，就那样了，也不多拖累你们，家里有我呢。”

等到天黑之后，哥哥姐姐弟弟们全都走了。刘小水因为要等着给孩子喂奶，就没有走。一直挨到了这般时候，母亲才默默地把那叠钱拿出来，放在了刘小水的身上……

刘小水说：“妈，这，这是……”

母亲说：“你大哥确实没钱，他好喝酒，成天喝。欠一屁股账。买房交集资款还是缠着我给他凑的。他拿那三百也是我给的。老三更不用提，自己还养不住自己哪，也别想要他一点儿。那二百也是我私下里给他的。你二哥在铁路上，日子好过一点。你姐那一窝，生气归生气，也比你强……他俩这六百，加上我借这六百，统共一千二。有四百还是从看车的老徐婆那儿借的。看能不能把国福买出来……”

刘小水：“妈，爸……”

母亲说：“你爸就那样了……”

刘小水心里一湿，把钱又推了回去说：“妈，这钱我不要，我不能要。就让他在那儿住吧。”

母亲说：“当娘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姊妹们也不比往常了，各自一家，说出来都有难处，谁也顾不得谁了。我不这样说，怕是这六百块钱也挤不出来……”

刘小水哭了。她想，日子怎么过到了这种地步？亲哥哥亲姐姐的，一母同胞，还用母亲这样去“诈”？！

母亲又说：“你爸说了，他不怕咒。咒咒也死不了人。”

刘小水默默地说：“妈，这钱我慢慢还吧。”

说话间，母亲就又变脸了。母亲说：“你别给我说这种话！”

刘小水说：“妈，我是真还……我一定还。”说着，她又掉泪了。脸上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串一串地落下来。

母亲说：“就你泪浅。”

刘小水眼里含着泪，默默地笑了。

七

又是一个“活动”。

这次是跟银行搞“活动”。厂办主任说：“厂长的电话打回来了，要我们想办法跟银行搞好关系。将来跟港商合资，港方出百分之六十，咱们出百分之四十，这‘四十’里边有二十以厂房设备抵，余下的二十主要靠银行贷款。这次冯行长带队来咱厂考察项目，咱们一定要热情接待。晚上去蓝天！”

于是，学过些“礼仪”的八个女工谁也没让回家，六点钟就集合了。到了七点钟的时候，厂办主任又打发人回来通知说：客人正在“全聚德烤鸭店”吃饭。吃过饭可能要去洗“桑那”，因为有客人提出要去洗“桑那”。让她们不要动，耐心等待。于是，每人发一个烧饼，说让先垫垫饥。

女工们坐在那辆破面包车里，一边啃烧饼一边骂娘。都说厂办主任不是东西，拿人不当人，是个溜沟子货！骂着骂着，有女工不好意思地问：“啥是桑那？”有人说：“不就是洗澡呗。”有人说：“那可不是一般的洗洗。”又有人问：“那是怎么洗？”有人说：“带按摩呢，一个钟点几百块！”又是一片骂声……只有刘小水一个人没有骂。刘小水有点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着男人的事。她早上到派出所去了一趟，兜里装着那一千二百块钱。所里人说：“你就是刘小水？”她说：“我就是。”所里人拍着桌子说：“太不像话了！你们这家人真出奇。别的人家出了事，都是跑前跑后的，恨不得立马把人弄出来。你们可好，一直不照面！怎么着，抗上啦？！”刘小水赶忙解释说：“不是不照面，是借不来钱……”所里人翻开眼看了看她，说：“钱拿来了？”刘小水说：“他就一回，能不能……”所里人一拍桌子说：“又是这话？！到现在了还不老实？告诉你，三千块钱一分也不能少！你不要以为熬过十五天就可以走人了，没那回事！回去吧，回去赶紧凑钱，啥时候钱凑齐了，啥时候来领人……”出得门来，刘小水又掉了两眼泪。

八点半的时候，又有人来通知说：客人正在本市“第一楼”洗“桑那”。很快就要出来了，让她们马上去蓝天等着。于是，破面包车立即开动，把她们送往本市最豪华的蓝天舞厅……

一直到九点钟的时候，客人总算到了。到底是银行的人，又刚刚洗了“桑那”，一个个看上去红光满面。厂办主任腰勾得像虾一样，头前领着，一边走一边对女工们小声吩咐说：“快进去，快进去。咱们包了三个卡拉OK包间，一个是‘玫瑰厅’，一个是‘贵妃厅’，一个是‘菊花厅’。”于是，八个女工又分别被领进了三个厅。这些厅看上去有十几平方大，光线半明半暗的，墙上到处都是红红绿绿的壁灯，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地毯，看上去金碧辉煌……刘小水和李月琴，小葵被分进了“菊花厅”。进“菊花厅”的银行客人是两个科长一个股长。科长一个姓马，一个姓卞，听口气那马是正的，卞是副的；股长年轻些，姓吴。那姓吴的虽然年轻，因为在银行工作，又因为当上了股长，走路也是高视阔步，一副满不在乎的气派。三个人却又是三种爱好。马科看起来有四十来岁的样子，人长得富富态态的。他不喜欢跳舞，喜欢卡拉OK。他进来往沙发中间一坐，就要OK，而且特别喜欢唱“嫂子”，张嘴就是：“嫂子，借你一双大眼……”卞科人很瘦，看起来很严肃很正统一个人，却也是喜欢唱卡拉OK，不过他最喜欢的是“潇洒走一回”，张口就是：“红尘那滚滚，赤子呀红心……”吴股是喜欢跳舞的。不过，他进来就瞄中了年轻漂亮的小葵，只抱着小葵一个人跳，而且只跳“一步摇”……这天晚上，小葵倒是没叫一声，只是不时地看刘小水和李月琴一眼，偷偷地给她们两人使眼色，希望能换一换她。可吴股一换人就不跳了，结果还得小葵陪他跳。刘小水和李月琴则成了抄歌单的，两人轮换着跑出去送歌单。在一次次送歌单的过程中，刘小水才知道，在这里唱一首歌竟然要十块钱！当马科点歌点到五十一首（其中包括十七首“嫂子”）、卞科点到四十七首（其中包括十一首“潇洒走一回”）时，刘小水突然踉踉跄跄地跑到蓝天的门外抱头大哭起来！李月琴赶忙叫来了厂办主任，厂办主任匆匆赶出来，好言好语地问：“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接着又骂道：“我也知道那些王八蛋不是东西！是抠你了是掐你了？”刘小水只是哭个不停，哭得厂办主任眼也湿湿的。厂办主任红着眼说：“你说吧，到底怎么你了？要是真作孽了，别看是银行的，我也不饶他！”到了这时，刘小水又不哭了，她擦了擦眼里的泪，默默地说：“不是。”厂办主任又问：“是摸你了？”刘小水又说：“不是。”厂办主任愣愣地望着她，说：“那到底是怎么你了？姑奶奶你说话呀！”刘小水又默默说：“啥也不为。”厂办主任说：“啥也不为，你跑出来哭个啥？你说实话，到底为啥？”刘小水喃喃地说：“主任，唱一首歌就要十块钱么？”说着又掉泪了。厂办主任仍然不明白，说：“是呀，怎么了？”刘小水又喃喃地说：“一首歌十块钱。”厂办主任说：“十块就十块，碍你什么事了？”刘小水又说：“我没想到，一首歌要十块钱……”厂办主任厉声说：“你就为这事跑出来哭？！真是太不像话了！你马上给我回去，好好招呼客人。”刘小水喃喃地说：“他们一直唱，一直唱……”厂办主任没好气地说：“唱就给他们点么！我告诉你，要是厂里贷款的事黄了，我可不饶你！去吧，去吧，好好招呼客人。来这儿就是让他们乐的么。让他们随便点！”刘小水不再吭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泪，重新又回到了“菊花厅”。走到门旁时，她站住了，重新露“三分之一牙”……回到包间后，李月琴偷偷地对刘小水说：“还唱，还唱，我真想掐死他们！”刘小水低声说：“我也是。”正坐在沙发上喝饮料的马科见她两个人在窃窃私语，笑着问：“两位小姐说什么知心话呢？来来，也唱一首……”两人赶忙露“三分之一牙”。不料，马科又非要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于是，刘小水就只好跟他合唱“成双对”……唱着唱着，马科悄悄贴近刘小水，低声说：“你有一颗痣，一晚上我都在看你这颗痣。叫人心动啊……”

闹到凌晨两点半的时候，歌已唱到了三百七十四首。于是客人们尽兴而去……

八

刘小水回到家，已是将近凌晨三点钟了。

她太乏了，想赶快睡觉。可是，推开门，却听见公公房里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赶过去拉开灯一看，只见公公正挣扎着在地上爬呢！……这时候她才想起，她又忘了给公公掂夜壶了。公公半身不遂，一定是起夜时从床上掉下来了。她急忙上前，叫了一声：“爸，你……”可她却撞上了一双恶狠狠的眼睛，那是公公的眼睛。公公两眼怒视着她，一下子就把扶他的手推开了！

她又叫了一声：“爸，我……”说着，又要扶他起来。可公公就是不起来，公公像狗一样躺在地上，用那惟一能活动的胳膊撑着身子往外爬……

刘小水再去扶他，可公公又一次把她推开了，公公呼呼地喘着气，一只手紧抓着床腿，慢慢地，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刘小水说：“爸，我不是有意的……”

公公喘着粗气，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说：“匪了，你匪了！”

刘小水赶忙解释说：“爸，是厂里……”

公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根本不容她说什么。公公只是重复说：“匪了，你匪了！”

刘小水听公公话里有话，再一次说：“爸，真是厂里让我……加班。”

公公抬起头来，重重地“哼”了一声，竟然突兀地吐了她一口，说：“呸！匪了！”

刘小水望着公公，不知怎么的就来了狠劲，她上去拦腰抱起公公，一下子就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公公的身子往下出溜着，可她硬是把他抱起来了……她把他往床边上一放，说：“坐好！”说着，一阵风似地刮出去了。旋即，她提着一把尿壶走进来，往公公跟前一递，微微闭上眼，说：“尿吧。”

公公浑身像筛糠一样抖着……

她眼里含着泪，恶狠狠地说：“你尿啊！”

公公哭了，公公像小孩一样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而后，刘小水又折下身去给公公铺床。她铺床的目的是想找那瓶药，她想，公公一定是把那瓶药塞在什么地方了……可她把被子、褥子、单子全都翻了一遍，却仍然没有找到那瓶药。她只是看到了一些钱，那是公公卖汽水挣来的钱，公公把卖汽水挣来的钱全塞在褥子里了，褥子里铺着一张一张的毛毛票。她没动那些钱……

过了一会儿，公公塌着眼皮嘟哝说：“你匪了。”

她说：“我就是匪了。”

公公说：“你匪了。”

她说：“我就是匪了！”

就这样，公公说一句，她还一句；公公再说，她再还……两人的目光对视着，都是恶狠狠的。片刻，她觉得和老人这样对嘴没有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就说：“你老了，我不跟你一样。”说着，扭身回房去了。

躺在床上，刘小水仍觉得委屈。她知道，公公是看她穿裙子了，又回来这么晚……过去她上班从来不穿裙子，她也只有两条裙子……她又想起回来的路上，她曾经遇上了一个男人，那男人也是从舞厅里出来的。看上去西装革履，很体面很有钱的样子。那人在后边跟了她很久。那个男人凑上来对她说：“交个朋友吧？”她没有吭声，只是越走越快。那男人又说：“交个朋友嘛？”她走得更快了。可那男人仍死皮赖脸地跟着她，那男人说：“认识一下嘛，明晚我请你吃饭怎么样？”她说：“你别跟着我，你老跟着我干什么？”那人说：“认识一下嘛。认识一下也没啥坏处……”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出溜儿一下钻到路边的厕所里去了。蹲在厕所里，她的心怦怦乱跳，她想，那人要是……要是……要是……而后再……她会怎样呢？这样想着，她的脸不由地红了，她骂自己说：“你不要脸，真不要脸。”

过一会儿，她心里说，我要匪早就匪了……这么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她感觉有一条蛇贴在了她的身上，那条蛇紧紧地缠着她。这是一条花蛇，蛇身上全是“人民币”样的花纹，每一个鳞片亮闪闪的，全是十元票，她揭呀揭呀老也揭不完……

第二天早上，刘小水又到派出所去了。可她去了之后却不敢进门，只是在门外边转来转去……她带钱不够，怕人家又熊她。这时，刚好警长小刘进门，见她在门口外可怜巴巴地立着，就说：“哎，你在这儿干啥呢？”警长也姓刘，原是一个院的，早年曾经跟刘小水好过一段，有过那么一点点意思。后来多年不见，那旧日的情分也一点一点地褪色了……人家当了兵，又上过警校，调来调去的，现在是警长了。刘小水本不想见他，每次见他总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烧烧的。这会儿撞见他了，也只好答话。刘小水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说：“国福，出了点事……”警长小刘看了看她，说：“噢，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原来沈国福跟你是一家呀？！”刘小水脸红了，为男人，也为自己……她吞吞吐吐地说：“就，就一回。罚太多了……”警长小刘问：“罚了多少？”刘小水眼湿了，低声说：“三千……”警长小刘看了看她说：“这样吧，你待一会儿再过来，我给你问问。”说着，甩手走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刘小水才硬着头走了进去。进去后，当着派出所别的民警的面，警长小刘先是沉着脸把她训了一顿！警长小刘说：“……怎么着？你们这一家是怎么着？真是抗上了？”

刘小水低着头说：“不是抗，是真借不来钱……”

警长小刘一拍桌子，怒斥道：“借不来钱？借不来别犯法呀？！”

刘小水小声说：“也就一回……”

警长小刘说：“看看，看看，又不老实了。一回？哼，逮住一回就说一回，逮住十回还说一回！不认错是不是？”

刘小水忙说：“认错，认错。”

小刘警长看了看她，说：“……算了，算了。少罚点，拿两千吧。”

刘小水忙说：“两千也借不来，真是借不来……”

警长小刘说：“你看你看，还讨价还价呢？！你说多少，你说吧？”

刘小水灵机一动，说：“我就借了五百块钱，我真是借不来了……”

站在旁边的一个民警喝道：“不行！五百？！开玩笑。根本不行！”

警长小刘也说：“五百？五百不行。闹了一晚上，除了上交，你总得让我们吃碗烩面吧？”说着，小刘暗暗地给她使了个眼色。

刘小水说：“那，那就六百？我再去借借……”

警长小刘说：“你们家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哼，这回就算了。六百就六百吧。赶紧找钱去吧。我可告诉你，超过今天，还是三千……”

出了派出所门，小刘警长出来送了两步，刘小水却觉得咫尺天涯，也艰难地“露三分之一牙”，连声说：“谢谢，谢谢。”小刘警长很大气地摆摆手，说：“去吧去吧，赶紧弄钱去吧。”刘小水也觉得没脸再说什么，就勾着头紧走。走着，她摸了摸揣在兜里的一千二百块钱，觉得小刘还真不错，人家总算给帮忙了。这样想着，心里竟酸酸的……

九

钱交了，可男人还是没有回来。小刘警长说：“罚三千只交了六百，所长不大高兴呢。拖两天吧，我再做做工作。”刘小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有等。

第二天，男人没能回来，港商却到了。厂办主任就急急地布置“活动”，让她们候着，随时准备给港商接风。

晚上，一辆破面包车又把她们拉到了“蓝天”，说是等候通知。八点钟的时候，港商没来，主管局长来了，也在那儿候着，说是要陪陪港商。九点钟的时候，说是港商有可能来，副市长也要来，厂办主任就慌慌地把“蓝天”包下了。到了九点半，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港商太累，又不来了。立时，局长气了，局长说：“这是干什么？耍人哩！他不来算了，我们玩……”厂办主任吓出了一头汗，也不敢不让局长玩，可又怕花钱太多，不好交待，就偷偷地给厂长打了电话，厂长累惨了，哑着嗓子，很生气地说：“他想玩就让他玩。”说着，“啪”的把电话撂下了。厂办主任愣了片刻，小声吩咐说：“跳吧，跳吧。”于是八个礼仪女工就轮流陪局长玩……

在局长跟人跳舞的时候，李月琴悄悄地对刘小水说：“你知道港商住在哪儿么？”刘小水说：“我不知道。”李月琴说：“厂长正生气呢。”刘小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李月琴说：“听说港商一下车就被副市长接走了。厂里为他安排的宾馆他没住，住到副市长家里去了……”刘小水说：“真的？”李月琴说：“这还有假。听说厂长非常生气……”刘小水说：“怕是有什么关系吧？”李月琴说：“这就不知道了。”刘小水又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有别的啥吧？”李月琴说：“不会吧。谁知道呢。”接着，李月琴拿起桌上摆的香蕉，说：“吃，只管吃。”刘小水说：“这跟吃金子一样，我吃不下去。”李月琴说：“反正钱掏过了，不吃也白不吃。”刘小水想想，也就是，就跟着李月琴吃。边吃边说：“真可惜呀，真可惜呀……”这晚，两人一连跑了三趟厕所。

由于港商没来，厂办主任的脸色也不大好，女工们心里都慌慌的，没跳出什么气氛。到了十一点的时候，局长说：“算了，算了。”说完拂袖而去。

由于今晚没跳出什么“效益”来，厂办主任就没发那十块夜餐费。女工们走的时候全都嘟嘟嚷嚷的……

刘小水回到家已经十二点了。进门一看，发现男人已经回来了。男人看她的目光很阴郁。她默默地看着男人，似乎想说点什么，没等她开口，男人劈头就给了她一巴掌！男人说：“你，你匪了！”

刘小水一下子愣住了，愣了很久很久……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男人会打她。男人很老实也很胆小，没想到在那里边住了半个多月，住出胆气来了。男人站在那里，腰也直起来了，脸上多了些横气。

刘小水一时就觉得身上软，看了一眼公公的房间，小声说：“我就是匪了……”

男人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气。男人过去是不喝酒的……男人又说：“你匪了！”

她很委屈，她说：“我就是匪了。”

男人说：“你是有外头了！”

她说：“我就是有外头了！”

男人又扇了她一巴掌！她说：“你别打我的脸，别打我的脸，我明天还要上班呢……”可男人就偏打她的脸。男人揪着她的头发往屋里拽时，一下子就把她惹恼了。她像疯了一样扑到男人身上，死命地跟男人厮打……

一个时辰之后，公公房里传出了咳嗽声……

这时，男人像是酒醒了似的，突然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刘小水也不理他，默默地爬上床去，眼里流着泪，身子扭向里躺下了。男人哭了一阵，又摸摸索索地爬上床来，扑到了刘小水身上，刘小水一下子就把他掀下去了！男人又扑上来，掐着她的脖子，说：“你说，你是不是有外头了？”

刘小水两眼望着他，说：“我是有外头了。”

男人说：“你真是有外头了？！”

她说：“我真是有外头了。”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手一紧，说：“你要有外头的我杀了你！”

她说：“你杀吧。”

男人说：“你以为我不敢？”

她说：“你敢。”

男人喘着粗气，跑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来，高高举过头顶，明晃晃地对着她，说：“说，到底有没有？”

刘小水忽地坐起身来，迎着他说：“你砍吧。”

男人手一松，刀掉在了地上，男人哭起来了，他捶着头，一下一下地打自己……

刘小水望着男人，她想，男人还是太老实了。结婚的时候，她惟一不满意的就是男人太老实。可母亲说，老实人好，老实人你跟着不吃亏。可现在亏就亏在老实上了！要不是男人太老实，怎么会……过了一会儿，刘小水默默地盯视着男人，眼里的泪先是一滴一滴的，而后是满脸满脸的泪水……刘小水默然地说：“算了。你既然这样说……”

男人惊呆呆地望着她，好久才说：“没有那事吧？”

她说：“你说有就有。”

男人又捧着头不吭了。她说：“你是猪脑子？也不想想……”

男人嘟囔着说：“我知道是你送了钱……”

刘小水擦了擦眼里的泪，可她擦着擦着，越擦眼里的泪越多，越擦越伤心，她横眉立目地指着男人说：“你，你知道那钱是哪来的？那钱是我妈从我哥我姐那儿诈来的……”

男人直起头，愣了片刻，慢慢、慢慢地在床前跪下了……

夜很深了，刘小水躺在那里，终于不忍心男人就那么跪着，她坐起身来，轻声说：“算了。”

男人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磨着身子爬到床上，悄悄地贴在刘小水的耳边，讨好说：“我在里边遇上了个人，他告诉我了一个祖传的秘方。说是用潮虫喂鸡，能赚大钱……”

刘小水不吭，只暗暗地叹了口气。

男人说：“你不信？是真的。那人谁都不说，就告诉了我……”

刘小水忍不住说：“那是个啥人？”

男人说：“是个老头。”

刘小水说：“犯的啥事？”

男人说：“我，我也不大清楚。说是跑江湖的，诈骗了谁……”

刘小水说：“你是个猪脑子！”

男人不吭了。好一会儿，男人叹了口气，说：“我怕，我怕这个家也散了……”

又过了一会儿，刘小水说：“我真想匪了，我真想匪个样让你看看！”

男人一点一点地磨着身子，慢慢、慢慢地又爬到她身上去了。她想，男人真不是东西。

十

港商来了，学过些“礼仪”的女工们日夜都在等待着港商的召唤。她们期望着港商能尽快地跟厂里合资，那样的话，她们就是合资企业的女工了……

可是，五天来，港商一次也没有“活动”过，她们甚至没有见过港商的面，谁也不知道这位港商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是不断地有小道消息传来，说是厂方跟港商的谈判正在艰难地进行着，双方有了一些新的矛盾……

厂办主任每天皱着眉头，却仍然要求她们候着，随时准备“活动”。于是，她们每天傍晚都老老实实地在那辆破面包车里坐着，耐心地等待。

这天下午，又到了下班的时候了，可仍然没有港商要“活动”的消息。厂办主任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垂头丧气地走到车前说：“回去吧，都回去吧。”

女工们纷纷从车上跳下来，各自回家。刘小水和李月琴一路骑车走着，李月琴说：“你听说了没有？港商是个小老头。”刘小水忧心忡忡地说：“他不会变卦吧？”李月琴说：“这个小老头也真是的，这么多人候着，让他玩，他还不玩。”刘小水说：“只要能合资就行……”李月琴说：“就是。谁想跟他‘露三分之一牙’？”刘小水也笑了，默默地说：“就是。”

当刘小水骑车来到电影院门前时，她突然发现电影院旁的汽水摊前围了很多人，人们都在愣愣地傻看着什么。她心里“咯噔”一下，紧走几步来到跟前，只见在夕阳的余晖下，公公挺身在汽水摊前站着，仍是蜷着一只胳膊，伸着一只胳膊，那只伸着的手里攥着一个启瓶器，启瓶器紧紧地压在案上的一颗钉子上。刘小水知道，那只钉子是公公用来练习一只手启瓶用的。公公看上去满面红光，嘴角处流着长长的水涎……原来人们是在看公公嘴角的水涎，这么多人都在看公公嘴角的水涎！水涎拉得很长很长，摇摇曳曳地吊垂着……

刘小水走上前去，叫了一声：“爸……”

老人没有吭声，老人半勾着头一声不吭。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去，看上去竟然笑模笑样的。

刘小水看着公公，倏地，她的脸色变了，她上去推了一下公公，只见公公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歪下去！她赶忙扶住公公，到了这时候，她才发现公公已经死了，公公竟是站着死的！

这时，围观的人群慌乱地动了一下，有人跑上前来，说：“送医院吧，赶快送医院吧！”

此刻，刘小水反倒不害怕了。她默默地扶住公公，在众人的帮助下，一下子把公公背了起来，而后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她默默地说：“爸，回家吧，咱回家吧。”

晚上，男人去通知亲友和单位去了。刘小水烧了一些热水，独自一人给公公擦洗身子。公公很安详地躺在那里。脸上透着从未有过的红润。换衣时，她一下子就看见了那瓶安眠药，那瓶药原来就在公公的脖子里挂着！公公在药瓶上系了一根小绳，他白天一直把那瓶药挂在他的脖子上……

刘小水一边给公公擦洗一边默默地流泪。她觉得很对不起公公，公公是个很硬气的人，公公没有吃那瓶药，公公用半残的身子，用仅有的一只手，站在街口上劳作，直到最后那一刻……

掀床的时候，刘小水又发现，公公的褥子下已经铺满了他挣来的钱，那大多是一角一角的，一元一元的票子，更让人震惊的是，公公还写下了一张小纸，在这张小纸上，公公用铅笔记下了他患病以来所欠下的钱数，有一些数目已经打过勾了；还写下了火化的费用……刘小水看着，眼里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在以后的时间里，刘小水一直在数那些票子。那些钱的数目并不很大，可她总是走神儿，数着数着，眼前就出现了公公的那张脸，她看到的是公公卖汽水时的那张脸，公公的脸很老，纹路一道一道的，那是一张歪脸，有着一股狠劲的脸，上边全是劳作的印痕。她听见公公说：“我看病借的钱，我自己还。”

十点钟时，通用机械厂的厂长和工会主席来了。厂长在老人跟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回过头说：“家里有什么要求，说吧。”

男人看了看刘小水。刘小水默默地说：“没啥要求。”

厂长愣了，厂长知道，每到葬人的时候，家属是最难缠的。厂长迟疑了一下，说：“现在，厂里效益不大好。不过，沈师傅是老工人，老模范，力所能及的，政策允许的，我尽量满足……”

男人又看了看刘小水，说：“那药费的事……”

刘小水说：“不用。爸说过，不麻烦厂里。”

厂长看了看刘小水，他知道这个女人去过他家多次，总缠着他报销药费……现在看她这样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心里就有些怯怯的。就说：“这样吧，厂里救济一千块钱，其他按规定办……”说着，他看了看工会主席：“老王，你把这事办了。”

工会主席赶忙点头说：“行，行。”

刘小水却十分果断地说：“不用救济。我们不要救济。”

听这么一说，厂长更慌了。厂长看了看工会主席，说：“老王老王，你留下吧，看看还需要什么……我还有个会。”说着，又安慰了两句，赶忙走了。

厂长走后，工会主席忙说：“天热，后事还是早办好。刚才，厂长在这儿，你们不提，现在他走了，超过一千，我做不了主……”

刘小水很干脆地说：“不要你做主。”

十一

一送走老人，刘小水就急着往厂里赶。她已经好几天没到厂里去了，不知道她们糕点厂跟港商合资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她担着心呢。

当她来到厂门口的时候，却见大门口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再往厂院里看看，也没有人，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有点诧异，忙朝传达室里溜了一眼，只见那个看大门的老头，无精打采地在屋里坐着，正眯着眼打瞌睡。她忙问：“大爷，厂里怎么……”

老头睁开眼来，看了看她，仍是无精打采地说：“……嗨，黄了。”

刘小水说：“啥黄了？”

老头懒得多说，只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厂里正开会呢。那事儿黄了！”

刘小水快步走进会场，只见几百名工人全都在三车间里站着，黑压压一片人。谁也不说话，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厂长一人在讲话，厂长的脸肿得像面包似的，不时地吸口凉气。厂长说：“……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对不起大家。跟港商的谈判失败了。港商提的条件我无法接受，也不敢接受。为了跟港方合资，咱们厂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可到了现在，港商提的条件越来越苛刻。咱厂有三百多名工人，港商提出只留三十名，其余的全部裁掉，这事我能答应么？我要是答应了，怎么跟大家交待呢？！另外，港商提出让副市长的妹妹做港商代理，这也是我不能答应的……说心里话，这里边有许多弯弯儿，是我不能说的。可我必须给大家一个交待：为什么港商会一变再变，这主要是市里的某一位领导起了作用，这位领导把港商接到家里，别的话我就不能多说了……”

会场里很静，人们全都傻傻地望着厂长……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哭声！而后又突兀地戛然而止……人们四下寻去，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人们终于看到了一个戴黑纱的女人，这女人紧咬着嘴唇，却是满脸满脸的泪！这就是刘小水。刘小水憋不住大哭起来，整个会场上都响彻着她的哭声！谈判失败了，厂长没哭，主任没哭，刘小水哭了……

立时，会场炸了！工人们乱哄哄地嚷叫起来……

厂长大声说：“在目前的情况下，咱们厂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别的退路，只有宣布破产……”

这时，工人们全都拥到前边，闹嚷嚷地围住了厂长……厂办主任在一旁挥着手说：“这事不怪厂长，主要是市里，大家有意见可以找市里……”

工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车间里拥来拥去，只有刘小水站在那儿没动。她站在拥动的人群中，人像是木了似的，就那么站着。李月琴走过来，拍着两手对她说：“成天让人笑，让人笑，笑来笑去这不还是一样么？这不还是一样么？！”可刘小水就像没听见似的，仍是那么愣愣地站着……好久之后，她才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人们都闹嚷着到市政府去了。

外边的太阳很毒，阳光火辣辣地照着，可刘小水走出来的时候，却觉得身上很冷。此刻，组长走到她的跟前，小声说：“厂长的意思是，让大家都到市里去反映情况。厂长说连去三天，市里肯定解决……”

刘小水想了想说：“我不去了，我不想去了。”

组长说：“去吧，厂里工人都已经去了……”

这一次，刘小水很坚定地说：“我不去了。你看我戴着黑纱呢……”说着，就往厂外走去。

刘小水回到家，见男人也在家里坐着，她说：“你怎么不上班？”

男人苦着脸说：“我被车间组合掉了。车间主任说……”

刘小水默默地望着男人，说：“掉了就掉了吧。”

男人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再送送？”

刘小水说：“送啥？礼轻了人家看不上，重了咱又送不起……”

男人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会儿，说：“要不就炸些梅豆角吧？你过节炸的梅豆角，他们都说好吃……”

刘小水半天没有说话，好久好久，她才站起身来，说：“你买糖去吧，买五斤糖。”

男人听话地站起身来，乖乖地买糖去了……

晚上，刘小水整整熬了半夜，她先是揉出来七斤面，不用称她也知道有七斤面。她把面揉得很好，揉面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想，只是两手在面里动着，动得很滋润，这里面含着一种感觉，有一种很快乐的东西在面里含着，她觉得揉到了，到了面不沾手的时候，她就知道揉到了，她揉出来的面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而后擀角了，角要擀得均匀，要厚薄一致，过去逢年过节给家里人做，都是马马虎虎的，是那个劲儿就行了，这回是最后一次了，厂垮了，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她就不再是糕点厂的女工了，所以她格外讲究，她擀出来的皮、捏出来的角一个个就像是机器做出来的一样，比机器做的还要好。炸的时候，她仔细倾听着油锅的声音，到油开始发亮，油烟还未冒出来的时候，她才把角子丢进去，那是最佳的火候，丢进油锅里的角翻上来就是焦黄色了……接下去是熬糖，熬糖浆是很讲究温度的，超过七十度糖浆就灌不进去了，低于七十度也不行，家里没有温度计，那就只有用手量了，她不时地把手贴在熬着的糖浆上，一次次地试量糖的温度，凭感觉寻找最佳的温度点，而后把炸好的角丢进去……终于，她炸好了十斤梅豆角，那是她有始以来炸出来的最好的点心，每一个角都把蜜一样的糖浆灌进去了，灌得很好，一个个看上去饱嘟嘟的。她心里说：真好。

男人站在一旁，一直在看她做，男人忍不住想捏一个尝尝，她打了他一下，说：“这不是让你吃的，这么好的东西，不是让你吃的。”她自己也没有尝，她舍不得尝。接着，她又对男人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咱总不能给人送一辈子！”男人嗫嚅的。

第二天，男人提着点心到车间主任家去了……男人没有多久就又回来了，仍然是苦着一张脸，男人说：“主任看都没看，主任那儿净是好烟好酒。主任说，他做不了主……”

刘小水愣了一会儿，说：“他没看么？他看都没看？”

男人说：“没看。”

刘小水默默地说：“他要是尝尝……这是最好的点心。”

男人说：“也许是这个塑料袋太旧了……”

刘小水盯着那些梅豆角看了很久很久，整整十斤哪！整整炸了半夜……而后，她二话没说，掂上就出门去了。男人忙问：“你干啥呢？”她气呼呼地说：“我扔了它！”可出了门，她又有点舍不得，她掂着这袋梅豆角走了一条街，然后她又重新把梅豆角掂了回来，倒在一个大盘子里，再次走上街头，鼓足勇气高声吆喝说：“谁要梅豆角，谁要梅豆角！尝尝，都来尝尝……”没想到，一个小时不到，竟然卖完了。

点心卖完后，刘小水回到家又大哭了一场。

十二

七天后，刘小水在街头上摆了一个卖点心的小摊，专卖梅豆角。男人成了她的下手，来来回回地给她送货。她站在摊前，笑着对过往的路人说：“尝尝吧，自己做的，干净。”生意居然很好。

她把孩子也接过来了，就在她的摊旁，摆放着一个小孩车，孩子站在车里，在阳光下笑着立着，牙牙学语。

那个教礼仪的老师从她的摊前路过，望着她说：“你会笑了。”

刘小水就很自然地露“三分之一牙”，笑着说：“我爸说，人死了，细菌也就死了。人活着，细菌也活着。”

老师愕然。

红蚂蚱　绿蚂蚱

旅客在每一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边到处飘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泰戈尔

已是久远的过去了，总还在眼前晃，一日日筛漏在心底，把久远坠坠地扯近来。便有一首小小曲儿在耳畔终日唱：云儿去了，遮了远远的天。在远远的天的那一边，有我姥姥的村庄……

于是，我记得：在住着姥姥的村子里吃饭，是不用打饭钱的。随你走进哪家院子，叫声老舅，便有汉子亲亲地迎出来，骂声鳖儿，不消你再说，一准有好东西管你吃。几多的舅哟！老儿小儿，都要你喊。除非你骂他：“舅、舅，打一鞭，屙一溜。”他笑。该叫还是得叫。儿时，在姥姥的庄子里，捧着乡下孩子的小木碗，我就这样一家一家地吃遍全村。吃了，和小小的“老俵们”滚在土窝里脱土馍馍，木碗儿扣出光光圆圆的一坨、两坨、三坨……撒一泡热尿，那“馍馍”碎了，又脱。

哦，我童年的小木碗——

狗娃舅

袅袅的炊烟把村子罩了，天终于暗下来。坡上还映着一线红，那红亮得耀眼，倏尔又淡，又灰，接着是极刺的一跃，红极了半个天。风起了，飒飒的。卸套的驴儿在坡上打滚儿，沾着尿腥的热土灰灰地荡开去。那亮不情愿地暗下去了，残烧着镶着灰边的余红。于是，坡上晃出一队割草的孩子，全赤条条的，一丝不挂。远远，极像被风吹的草儿押送的一队泥丸。那打头的背的草捆极大，小垛儿一般地缓缓滚来，仿佛草也成了气候。近了，你才能瞅见那埋在草里的小头。叫你真不信是那泥丸一般的孩儿驮了草动，倒疑是成了精气的草搡着孩儿走。这打头的，便是狗娃舅了。

多年之后，每当我眼前出现那个灰色的黄昏，一个极大的滚动着的草垛，一个圆圆的盛满了汗垢的肚脐眼，一双小拇脚趾有着双指甲盖的脚丫，便一同朝我压来。

这狗娃舅是我童年的朋友，也是长者。一个极小的人儿，也算是舅了。辈分在那儿摆着，不由你不喊。我六岁的时候，他便十二，长得竟没有我高！泥丸似的矮不说，身量却尽往宽处去。那短短的小手，锉儿一般，摸摸肉疼。在大人眼里，他是孩子；在孩子眼里，他是大人。也就省了裤子。说大人话，赤条条在村里走，也没人羞。我常常怀疑那位二姥姥是割谷的时候窝下了这舅，不然，怎地这般小身？

矮归矮，却是割草的一把好手。靠了那割不完的草，他一天挣去十二分，气得那些人高马大的舅们骂街！骂了，又不得不认晦气。割草，一把小铲儿揣怀里，拉千斤粪车的壮汉也就一天百十斤了，他一晌就是百十斤！二十斤才一分，能是气儿吹出来的么。别的孩子割三五十斤已算露脸，惟有他快。人说，他不是人。那般小手，那般小腿，那般小人，把小铲捏在手里，活脱脱草魔一个。连村里最会绣花的五姨看了他割草，暗暗瞅瞅自己那双女人群里出了名的巧手，也就叹口气，去了。

他爹五年前就瘫了。娘还是一个接一个生娃，也就病殃殃。“嘴”很多，干活的却只有他。这家，靠高分也是养不活的，他竟撑了。村里人笑说，狗娃家人是见风长肉，我是不信。不然，不会跑到村口来等他。

走得更近些，狗娃舅唱了。细细的干嗓喘着粗气，那草捆摇起来，像要翻倒，却没有倒，只把天边那点残烧哑喊到坡下去了。那人儿越显得小，步儿越显得慢，叫人觉出那漫长的东坡是一世也走不完的，何况还驮了草。

队长舅也在村口蹲着，拧一支烟来慢慢吸。听那呼哧呼哧的气喘，听那渐近的唱，并不扭头，只缓缓站起。

狗娃舅站了，吸一口气，甩了那草捆，拍拍瘪了的肚皮。那黑黑的肚皮上亮着一道一道的汗霜，花瓜儿似的。脸上蒙着分钱厚的土，只有两眼贼溜溜地闪着，透出一丝狡黠的乏笑。后边的孩儿们也站下了，并不扔筐，只怯怯地望着队长舅。

“狗娃，没捎点啥？”队长舅把烟碎了，问。

“老三，我可是饿了。”狗娃舅又拍拍肚皮，亮出一个黑污污的圆肚脐眼，两排瘦狗一般的肋巴。

“真没捎点啥？”眯眯的细眼斜过来，锥子般地一亮。

“老三，按老规矩，你搜哇。”狗娃舅头一歪。

“搜着了——？”

“蛋咬去。”狗娃舅叉开腿，亮出那小小的“大物件”。

队长舅也不接话，一步跨来，两只大手插进草捆里，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只听“梆”地一声，小铲扔了出来。吓得一边的割草娃小腿直抖。

“老三，你帮我背回去么？”狗娃舅瞅着那散了的草捆，不恼，很耐心地问。

队长舅拍拍手上的草屑，扬起脸来，定定地望着狗娃舅，有半袋烟的工夫，问：

“狗娃，日头从西出来了么？”

“随你说，老三，随你说。”

狗娃舅不再争辩，蹲下来慢慢拾掇那散乱的草堆。他一搭一搭地收拾好，吸一口气，牙骨狠狠地绷紧腮边的薄肉，一劲狠咬，有三个小哥在后打帮，那小草垛一般的草捆又驮起了。

队长舅看看他，迟疑着朝另一个娃儿的草筐摸去……

随狗娃舅走去十几步远，只见他嘴一咧，小声说：

“家去。”

交了草，跟他走进破屋，暗里有八只眼亮着，绿莹莹地吓人。狗娃舅“咣”一声扔了小铲，摇摇晃晃到缸前舀瓢凉水一气喝光，大人似的抹一把嘴，也不理人，只返身对我说：“文生，拿碗去吧。”

想必有好吃的了。我欢欢地凑近锅台，借了柴火的亮瞅去，却只有一锅清水白白地泛溅儿……

于是，想问。只听狗娃舅又说：“拿碗去。”……

再进狗娃舅家，见那草筐在灶前放着，两个更小的舅馋馋地蹲在草筐前，狗娃舅一人头上拍了一掌，两人便躲到一边去了。他并不瞒我，把筐扣翻过去，用力一磕，筐底掉了，下边竟是鲜鲜的十几块红薯！

“扒的。”他挤挤眼，“还没长成哩。让你这城里娃尝个鲜物。”

二姥姥慌慌地过去，黄着脸说：“莫说出去呀，娃。”

……香气出来了，锅里的红薯刚泛黄，四只绿莹莹的小眼又凑了过来。狗娃舅喝道：“边儿去！”说着，又反身看我一眼，“文生，别笑话，乡下不比城里。”

火光映着他那黑污污的小脸，一片累极了的静。

一个小小的人儿，一天能割二百斤草；十二了，长得竟没有我高，却还尽说大人话。这个“舅”是该喊的。

于是，我尝了鲜物；晚上，一连放了十七个屁。

村歌一：

日头落，狼下坡，

逮住老头当窝窝，

逮住大人当蒸馍，

逮住娃儿当汤喝，

唉哟喂，肚子饿。

…………

德运舅的大喜日子

露水下来了，身上湿湿地凉。两眼皮在打架，又不舍走，只偎了狗娃舅在窗前贴着听，屋里仍旧没有动静。

村街上，树影儿透出朦朦胧胧的白，深深浅浅的黑。常有灰灰的一条蹿上瓦屋的兽头，倏尔又不见。狗间或咬一声，磨牙的牲口细细地嚼料。黑黑的一怪扑来，吓得人闭眼，一忽儿又看清是那碾盘在死蹲，总也很吓人。把脸扭回了，贴了那舔破的窗洞往里瞅，久久，终于在屋里那一片混沌的墨里分清了方位：床东一团浓黑，床西一团浓黑，木了一般，不见动。

狗娃舅来听房，原是记了三个工分的。我觉着新鲜，也就跟了来。不想，结婚原是这般没有滋味。

“我睏了。”

狗娃舅拍拍我，俩眼儿蹿动着腾腾的黑火，眼又贴到窗格上去了。我真服气他的耐性，打个哈欠，又借那舔破的窗洞独眼看，只觉蛐蛐一声声短叫，好不焦人。听狗娃舅讲过，这是一公一母“说话”哩。竟这般地有声有色！叫人气极时，屋里那混沌的黑化开了，又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屏息听去，床板“吱儿”响了，床西那团黑缓缓往床东处移，一股很粗的喘声出来，两团黑便合二为一。倏尔又分开去，一个床东，一个床西。渐渐，又移近了，定睛细看，却又是床东、床西。接着一声阳阳壮壮地“嗯”……

支着眼皮熬去了大半个夜，就听得这么一声“嗯”。

又是久久，又是极粗的喘声，两团黑终于扭在一团。细细分晓，咬牙声、厮打声、扑腾扑腾地翻腿还杂着切齿的咬……只不见喊叫，也不听有骂声出来。“咕咚”一声，两团黑从床上滚到地上，就那么来来回回地翻。我刚想喊，被狗娃舅拧了一把，很疼，只好住了。一个时辰之后，房里静下来，还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直到三星稀……

离了窗口，狗娃舅忿忿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

狗娃舅看看我，又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不让？”

狗娃舅伸了个懒腰：“肉头。”

“谁？”

“德运。”

于是，回姥姥家睡。只是不晓德运舅为啥“肉头”。白日里他娶媳妇好热闹哟！一身新裤褂穿着，头皮刮得青光，还捏着顶新帽，脸上红光光的，远远就叫我：“文生，拿碗来呀！”

躺床上便做梦：一条长腿伸出去，满天红火烧起来，总也不见人救……

二天，忽听见嗷嗷的哭声，狼嚎一般瘆人！一时静了全村；一时又满街狗咬，听女人在村街上拍腿喊：“新媳妇上吊了！”我翻身下床，赤条条蹿了出去。

村里人都来了，黑压压地站着。几位长辈分的老人蹲在那贴了红“囍”字的碾盘上吸闷烟。女人们把狗娃舅围了，叫他讲“听房”的经过，一片“啧啧”声。小娃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莫名其妙地兴奋。

太阳在朗朗的晴空上移着，那暖意仿佛离人很远。一朵软白的云飘去，又一朵悠悠追来，白极，也静极。秋风凉凉，似又刮不去时光的无尽。村外的黄土路上有人在走，渐远，渐小。渐小，渐远……

半晌时分，村东响起了脆厉的鞭声，三挂大车风一般进了村。被鞭声打炸了的骡子四蹄腾起，溅起浓烈的黄尘，仰天的骡马喷着满嘴白沫。女人们在车上挤挤地坐着，后边是黑压压的汉子。不晓得谁叫一声：“娘家人来了！”一语未了，车上哭声骤起，呼天抢地骂将过来。娘家汉子虎汹汹地在贴红“囍”字的德运舅门前站了，女人们全拥进屋去，抓住蹲着的德运舅就打。德运舅先是不吭，继而满地滚，杀猪一般惨叫！屋里嚷声一片，碎声一片。两庄的男人怒目而立，相互防着，一任女人们干事。

野野的一条汉，五尺身量，一身铁肉，平日老披着小褂在村街上荡荡地走，哼一路小曲，吃三碗红薯！和人“抬杠”脖里犟两根红筋，这就是昔日的德运舅。在村里不曾见他怕过谁，性起时抓住老牛的角往地上按，一头壮牛便硬给按倒在地，赢一场叫好声。上边叫翻地七尺，他凭一张亮锨，挖沟似的翻出丈二，那块地成了“样板田”，又气势势领一张奖状回来，满村荣耀。鼻子高高的，眉也浓浓，嘴唇虽厚，却经过路的算卦先生看出一脸福相。这样的角色，却又怕女人，窝囊得叫人咬牙。

眼看那些娘家女人要下狠手的时候，见过些世面的大妗站出来了，她上前断喝一声：

“出出气也就算了，莫非要再摊上一条人命不结？！”

娘家女人这才骂咧咧地罢手。德运舅一只眼肿了，满脸血污，新褂子被娘家女人撕得一条条碎，只“呜呜”地抱头哭……

于是，两庄的老人站出来商谈后事，一切据古礼办，虽各有些讲究，且要斯文得多。

一刻，队长舅出来，吩咐放工一天，都来德运家帮忙。这自然是不消多说的。立马又叫人开仓屋磨三石好麦，说德运舅刚办了喜事，家底已空，权且先借给他。村里人纷纷散开去，找自己能干的事做，个个像谋自家的事情一样认真、精细。会木匠手艺的打棺去了；有些灶上功夫的盘火架案；女人们包了内活儿；打墓坑的全是一等一的壮汉，还请了瞎子舅来老坟里量了方位，按天干地支，一寸不敢差。虽是一夜的夫妻，也是村里媳妇呀！

午时，一村都不听风箱“呱哒”，那撩人的炊烟全跑到德运舅的院子里来飘了。这里一下子垒起了五座墩子火，蒸馍、做菜，十分红火。队里吃食堂时的大方笼也抬来了，连蒸三笼热馍顷刻消去大半。招呼做饭的胖舅并不恼，只吩咐又蒸。院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娃儿们更是像过节一样蹿来蹿去，捧了小木碗来，拿个馍就跑，快快。一会儿又来了，总也不断。一村的狗都来打牙祭，伸着长长的红舌头，等着赏赐。我贪看稀奇，只傻傻地站，又老碍人的事。胖舅照脑门上给了我一掌，丢个热蒸馍在怀里，又是一掌：“傻，拿碗去。”于是，我便欢欢地捧了馍回去……眼看一笼净了，又一笼热的出来，那盛馍的大笸箩总也不见满。见胖舅忙中捂着肚子去尿，我也尿。忽儿瞅见他从扎着大腰带的肚皮上托出一碗油来，隔墙递过去，竟是一滴不洒！待我又端了放蒸馍的小木碗跑回去，恰碰上做孝衣的姥姥回来拿顶针儿，进屋却从袖口里慢慢扯出二尺白布……

“姥姥，干吗偷他？”

“嗯？”姥姥怔了。

“干吗都偷他，都偷。”

“文生，这不是偷，是拿。村里兴的，老规矩。咱庄没丢过东西，一根线都没丢过，多少年了。偷是贼干的勾当，这庄没有贼……”姥姥絮絮叨叨地说。

我不懂，又跑出来。心里恍恍惚惚地跳着一个“拿”，实不晓得“拿”和“偷”的区别。

德运舅漠然地在房沿处蹲着，远远就能闻见血腥。狗在他跟前转了又转，只是不敢下嘴。他脸上的血污干了，显得紫黑。两眼肿胀得桃明，睁不开，也就那么闭着，像是睡去了。那肿胀得只透一线血缝的眼惘然地对着朗朗晴空，仿佛一个瞎子仰望着那无尽的天书，问那冥冥之中的主宰：女人是什么？

初秋的阳光射在他身上，送给他木了的怅然。烂处露着一条条女人的抓痕，有昨夜也有今日……那印在心里的是夜里抓下的——那是女人的“字典”，也是他一生都不曾读懂的。他觉得屈。

人们也觉得他屈。

日西，响器呜呜哇哇地吹起来。一个掌大笛的外乡鼓手光着脊梁，头上顶着一碗清水，竭尽全力地演奏那哀的热烈，赢了一村人围他看。于是，德运舅像披麻戴孝的木桩一般被人搡了出来，在停棺处站下，头被娘家女人按住，前一跪，后一跪，左一跪，右一跪；上三步，下三步，头磕得咚咚响，分东西南北，给这睡了一夜的媳妇行了拜祖宗的“二十四叩大礼”……

村里人说，娘家人本要德运舅一步一磕，跪着喊“娘”哭到坟里。庄里老辈坚持不让，才算免了。改成了灵前“二十四叩礼”。这也算是村里人胜了。胜得十分悲壮。

一挂响鞭爆豆似的炸响后，死人安然入墓。没有大闹起来，都说这丧事办得不赖。

埋了人回来，又是大吃，直到馍菜净尽，人们才渐渐散去。到了次日天明，村里仍不见烟火。这会儿，人们终于想起德运舅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家里又塌下了十年还不严的窟窿债，不由可怜起他来。舅们、妗们又都来安慰他，端了荷包蛋、酸汤面叶儿来，香了一条村街。

德运舅一声不吭，一连躺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头上又背着老镢下地了，默默地，像个呆子。

村歌二：

一根驴虫八百斤，

松开铁索铳死人！

前沟尥倒（呀个）九十九棵树，

后沟撞翻（呀个）七十七尊神，

小草棵棵里毁了身……

队长舅

一盏小油灯半明半暗地在房梁上晃着，熏黑了的墙上便有一团巨大的影儿在摇。十几头瘦牛在槽后卧了，慢慢地无休无止地倒沫。五六个舅们就在槽前的空地上蹲，你一支我一支地抽烟，辣辣的烟雾在屋里弥漫着，很浓。这便是队委会了。

有半个时辰了，就这么“巴嗒、巴嗒”地抽烟，谁也不吭。队长舅在暗处的土坯上坐，那烟火明一下的时候，才能瞅见那张黑脸子。他脸上的纹路很浅，总也油腻腻的。蹲着的时候，常让人想起老“瓮”。他生来仿佛就是蹲着过的人，无论冬夏都常披一件破袄，就势把腿遮住，蜷得很舒服。很像“瓮”，却又不笑，老爱用嘴唇舔烟纸，舔得下嘴唇黄翻，还是舔。漫长的夜，既不吭又不散，就靠这卷烟打发了。队里那一日一份的报纸连同那“国内外大事”，想必是被队干部们这样一条一条地卷烟“吸”去了。

那晚，我跟喂牲口的老爷睡在牲口屋的麦秸窝里，曾扬头看了他们几次，很是无趣，也就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尿憋醒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听见蹲在暗影里的队长舅说：“上头，又布置下任务了。叫五天收完秋，工作队要检查哩……”

仍然是一片“巴嗒、巴嗒”的声响……

“东岗那百十亩红薯怕是犁不出来了。晚了，要吃‘罐饭’哩……”

吸烟声停了，舅们一脸惶惶。那愁顷刻随了烟雾漫开去，梁上的油灯显得更昏更暗。

队长舅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哑的：“上头紧。我看，毁了算啦……”

又是半晌无语。只听秋虫儿长一声短一声叫……好一会儿，众人才应道：“中啊，中啊。三哥，你看着办吧。”

“心疼呀，我也心疼。半年的口粮……可上头催得老紧老紧……”队长舅捂了半边脸，像是牙疼。

烈子舅吭吭着说：“别家好、好说。虽说口粮不大够，都还有些门、门道。就、就、就文斗家是分、分子，成、成天哼叽……要粮，怕、怕是……”

“文斗这货真熊！”队长舅突然骂道。

“这货成天盼着摘‘帽’，老球来汇报思想……”

“汇报个熊吔！咱村就这一家分子，上头能给他摘‘帽’？”

“也不想想……”

天到了这般时候，会才开出了滋味。却又听队长舅说：“就这吧，就这吧。”说着，站起来，从屁股后摸出一串钥匙。听见草动，回头一看是我，骂声鳖儿！一把将我拽起，问：“尿？”

“尿。”早有尿憋着，又怕天黑，不敢出去，我赶忙应了。

队长舅拉我出了牲口屋，却又不让尿，四下看看，便轻手轻脚地往东走。黑咕咚的跟他拐了两个弯，来到了仓屋门前。他站住了，又猫样地四下瞅瞅，拿钥匙开了门上的大锁，却不推门，低声对我说：“尿吧，对着门墩尿。”

憋急，我照着门墩浇了一泡！

队长舅这才推门。好重的一扇大门，却不见响声出来。多年之后，我才琢磨出这泡尿的“科学”，知道那“经验”不是一次能总结出来的……

队长舅叫我站在门口，一个人摸黑进了屋。听得“哗啦、哗啦”的声响，一会儿工夫，他走出来了，肩上扛着一个鼓鼓的口袋。

已是三更天了，村里静悄悄的，像死了一般。天黑得像反扣的大锅。在“锅”里走着，那脚也就一高一低，一深一浅，老觉得身后有人。回到牲口屋，当干部的舅们已经把大锅支上，火已烧着，红通通地映人脸。队长舅也不搭话，把半口袋花生倒进了大锅……

朦朦胧胧地睡着，有热腾腾的一堆撒进被窝，知道是煮熟的花生，就闭着眼吃。很为知道干部们整夜开会的秘密高兴。

第二天，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三架套了牲口的大犁来到已割了秧的东坡红薯地，果真把那一季的收成犁了。大块大块的红薯从泥土里翻出来又犁进泥土。牲口默默的，赶牲口的人也默默的……

队长舅披着破袄在地头上蹲着，像坐化了的泥胎一样，目光直直地看那犁在泥浪里翻。他手里捏着的半截烟早被雨点打湿了，点烟的时候，手哆嗦了一下，有泪花含在眼里，却只默默地吸。

抢收玉米的村里人从地边走过，也只瞅上一眼，很冷漠地走开，不问。只有灰蒙蒙的天在哭……

天一黑透，村里狗便咬起来，东一阵，西一阵，伴着湿溅溅的脚步声。舅们早早就背了抓钩出去，连六十二岁的姥姥也拉我到东地来了。在那块犁过的红薯地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大人小孩婆娘娃子齐上阵，刨的刨，摸的摸，疯了一般。远远看去，黑黢黢的影儿乱晃，像是鬼过节。

半夜时分，我实在太睏了，就壮着胆一个人先回。快要走到姥姥家的时候，倏尔瞅见队长舅在前边弓着腰走，那肩上分明扛着一个鼓鼓的大麻袋，不时有喘声出来。走着走着，却见他在戴了“分子”帽子的文斗舅门前停下，呼哧哧地放下一袋红薯，转眼不见了……

天又大亮的时候，只听文斗舅站在门口高喉咙大嗓地喊：

“可是坏良心哪！谁叫红薯背到俺家来了？俺可是头皮老薄呀！我哩娘啊，谁给我当个见证哩……”

烈子舅开门走出来：“你吆喝熊吔？！”

文斗舅脸都白了，双脚跺着喊：“烈子兄弟，我赌咒，我赌咒，要是我天打五雷击！”

烈子舅揉揉眼，让他找队长去。他吆喝的声音更大了，惹得村里人都出来看。这文斗舅四十八了，戴的自然是他死爹的“分子帽儿”，总想摘了，就怕人说他不守法。于是见人就解说，一把鼻涕一把泪。

队长舅见了，愣了一下，随又“瓮”脸一沉，二话不说，上前一脚把他跺倒，喊一声：“绑了！”

立时有人把他捆了起来，挂一串红薯在脖里，游了一条村街。他也就规规矩矩地走了……

村歌三：

往东走腿肚朝西，

吃饱饭当时不饥。

河里水清（呀个）没有鱼，

糊涂涂抹住（了个）肠眼子。

糊了一日说一日……

选举

一天早上，村里的钟突然敲响了，急煎煎地，很闷。在村子上空淡散的炊烟似也被那震荡的气流惊扰，旋卷着随那钟声飘向田野。

汉子们迟迟地晃出来，纷纷找地方蹲了。女人敞着奶孩子的怀，抱一个又扯一个，滚蛋子往一块挤。脸面上半喜半忧。日子“磨”得太慢太慢了。太阳总是缓缓地升起，而又迟迟不落，夜很长很长，叫人过得心焦。于是想盼一点什么事体出来，且又惶惶地怕，就这么等着。

队长舅在碾盘上蹲着，两眼熬得烂红。他去公社开会去了，会很长，一连开了七天七夜。回来就敲钟。这会儿，他正低着头卷烟，又是不停地用那厚嘴唇舔破报纸。那嘴唇已燎得焦干，总也舔不湿，就那么慢慢舔。待人齐些了，他打个哈欠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

“会开了七天，熬人。我眯糊了一会儿，也记不多全。‘精神’怕是这：上头、上头叫两人一组，选个坏分子出来，上公社去开会……嗨，上头发话了，爷儿们看着办吧。”

会场上静了，人们怔怔的。汉子们点烟来吸，互相看了，那捏烟的手竟也抖抖。女人怀里的孩子哭了。有骂声喊出来，又四下看看，忙用奶头塞住娃娃的嘴。一时无话。

村东有狗在路上撒尿，歪歪翘起一只腿，斜眼看人，一时便有尿腥飘过来，臊臊……

狗娃舅站起来，像大人似的头一梗：“老三，选上可记工分？”

话刚落音儿，众眼一起瞪过来，瞅这好不知轻重的弹子孩子。队长舅塌蒙着眼皮，似睡非睡，一张“瓮”脸苦瓜似的木着，随口应道：“记呗。”

一袋烟的工夫，人们似把一生来所做的“恶事”都在心里滤了一遍，越思量越不敢看人。于是，互相看一眼，目光刚搭界，又慌慌垂下头，再想平日所为，有几多对不住政策，不尽人意之处……似乎越想越多，扯起笸箩乱动弹，沟沟壑壑都有错。又赶忙暗暗压在心底，只怕别人瞭见。这么想着，便有汗下来，脊梁沟儿凉凉的。

又过一袋烟的工夫，仁义些的汉子，重又把头扬起，把烟碎了，闷声说：

“……我去吧。”

对面赶忙也应上一句：“欸，我去。”

“还是我去。”

“吔，我去我去。”

这谦让就更让人不能推辞。铁性汉子一拍大腿：“敲了！我去。头砍了也不过碗大一个疤！”

“兄弟，家里……就尽管放心了。”

“选举”倒也和和气气。纵然心里怯，面子还是要的，人是一张脸哪！有小肠鸡肚的女人，在众人眼前，眼翻上几翻，也不好有二话出来。渐渐，百十号人也就选出来了。

文斗舅大概是晓得厉害的。他早早地背了铺盖出来，拣最烂的衣裳穿了，鞋也多备一双，怀里还揣了一兜子凉红薯。因为“成分”本来就高，也就不参加选了，远远地坐一边等着。贤惠女人见了，纷纷回家给上路的汉子准备。一时炊烟缭绕，一片“扑嗒、扑嗒”的风箱声。撑门面的汉子也觉得有再担一缸水的必要，各自挑了水桶出来，顶天立地地走。

一顿饭工夫，舅们各自背着铺盖出来，分明都穿得厚了些。女人扯着孩子送出来，有泪在脸上流，却逗孩子笑着叫“爹”。惟有狗娃舅没有铺盖，套了他瘫在床上的老爹的长褂儿，大甩袖子，人前人后晃悠。竟追着队长舅的屁股说：“不会不管饭吧？”

没人应，各人脸上苦苦。

于是，队长舅在前领着，拉拉溜溜一百几十号“坏分子”相跟，默默地往村外走去。不时有人回头，恋恋地看那站在村街里的女人。狗欢欢地跑着，一直跟屁股撵到村西，被谁踹了一脚，才夹着尾巴跑回来。

日光斜斜地洒在黄泥巴墙上，久也不动，像钉住了似的，一只拉“犁”的“牛牛”在黄泥巴墙上爬，仿佛有一世那么久了，却还在墙上贴着，总也爬不出那光的圈。它却一刻也没有停过，无声无息又无休无止，叫人不忍去看那韧的坚毅。秋风从田野上掠过来，携来了一阵阵秋凉，树叶一片片地落了，间或有几片随风荡去，终又飘落下来。于是，村舍越加显得破旧，连瓦屋的兽头也狰狞得很无力。村里时时有女人的哭声传出来，断断续续，伴着一两声单调的驴鸣。这沉沉的、燃着淡淡秋阳的白日是何等的难熬啊！

落选的汉子背着老镢到地里来了，总也闷闷地往西看，似乎觉得亏心，只有下死力干活。那扬起的老镢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腰杀得低低的，弓着汗涔涔的黄脊梁，赎罪似的背那红日头……

饭时，村里哑了似的静。倏尔从田野上飘来了野野的唱，十分地欢快，响亮。仿佛那心底的笑意也随了歌声飘来，染了一村活鲜。原是选上“坏分子”的汉子们又回来了。进村就骂：

“队长那驴日的！上头叫一村选一个，他驴耳朵竟听成两人选一个！……”

于是，欢声、笑声，鸡声、狗声，响成一团。一个个像是大赦归来，各自欢欢地回家与女人温存。

泼辣辣的妗们齐伙拥出来，在村街里把队长舅按住，扒了裤子，笑骂着抬起来在碾盘上打“肉夯”！

只是不见文斗舅回来。也没人问。

村歌四：

河套里有只红蚂蚱呀，

——红蚂蚱呀；

哧楞楞飞上了（呀个）灰灰兔的家呀，

——灰灰兔的家呀；

四条脚出律律律，

——出律律律；

扔下了兔儿子夜夜喊（呀个）妈吔，

——夜夜喊（呀个）妈吔。

……

谷场上

谷子上场了。

汉子们在场边吸过最后一袋烟，仰脸望天儿，眼刺得芒疼。队长舅一声：“起晌。”纷纷站起，各自扛了扁担回家。瞭见带儿一般的炊烟飘来，始觉饿了，步也就更快。连山舅赤着一张红脸，烈子舅墨着一张黑脸，屁股亲亲地对着，只是不动。队长舅眯着眼儿，看看天儿，又瞅了两人的恨劲，在土里把烟拧了，说：“后晌起垛，二十分。”

烈子舅斜一眼过来：“要垛垛圆。”

连山舅也不看脸儿，对着天说：“要垛垛方。”

“——垛圆。”

“——垛方。”

“你那圆垛算个！”烈子舅身子一拧，满嘴喷沫。

“你那方垛算个！”连山舅扭身过来，头顶着头，一脸不屑。

“狗日的！百十亩谷草值起俩哩垛？反了我，老子不记分！”队长舅火了，一声吆喝，背手走去了。烟布袋在胯上一甩一甩。

“不记就不记吧。”连山舅嘟哝一句，依旧蹲着不动。

“！你那工分老子不稀罕！”烈子舅说着，刷地脱去小褂儿，露一身黑肉。两肩弓起，腰带又细细一勒，越显得膀宽，两行排骨，扇儿一般透出来，紧绷绷。就那么甩甩地到谷堆前去了，大脚一挑，一把光溜溜的桑杈顺在水里。于是两腿八字叉开，一个大字挺出去，浑然于天地之间。肩上、肋上、胯上，渐有力显出来了，阳光下，似有钢蓝在跳，细听听肉弦儿“蹦蹦”带音儿。接着便是“唰唰唰……”一阵风旋起，谷个子扬得飞花一般！一袋烟工夫，只见那案板似的大脊梁腻腻地亮了，一“豆”一“豆”地泛出七色光彩，酷似锻打的红铁。一时叫你觉得，纵然天塌地陷，这汉子也是不会倒的。

连山舅仍蹲在场边，悠悠地吸着旱烟。那眼似睁似闭，一任日光冉冉。一直待到烈子舅那圆垛的垛根盘起，这才慢慢站起，晃着往谷堆的西头去。走着，不经意地弯腰一捏，那桑杈便黏在手上，又抓一把熟土，轻轻在把儿上一捋，涩涩。就势下巴儿一贴，桑杈又像是黏脖子上一般。一时两手背了，那桑杈便在脖里转。初时慢，紧时呼呼生风。只见那水蛇腰软软，屁股拧拧，脑袋打花儿转，身上似无一处硬，活脱脱似那扳不倒摧不折拧不断的柳！待那屁股不拧，水蛇腰不颤，脖儿挺了，便有桑杈箭一般飞出去，准准地扎在谷捆上。人近了，软软一挑，谷个子飞走，声儿带哨儿，“嗖嗖嗖……”分东西南北向，四角四方，一个方形的垛根定了，不用量，长长宽宽各有讲究，是一分也不会错的。看呆了你，便有生的滋滋味味从心底流出来，也想昂昂地活。日月尽管漫长，不也很有趣么？

天上飘着一片白净的云。云下有雀儿飞，一圈一圈地在场周围打旋儿，近了，又远了，扇儿一般群旋在地里，再斜斜地飞起，馋馋，却又不敢靠场……

烈子舅在东头看了，也不搭话，只重重地甩口臭唾沫，更撑死那“大”的架势，脖儿犟出两条青筋，扬起长杈，手腕子极快地翻。浑身像洗过的黑缎子一般，汗水泡软了两只大脚窝。那谷个子飞飞扬扬，一个压一个，一个摞一个。只见那圆垛一层层高，一层层高，头朝里，根朝外，茬口齐整整的，像泥抹子抹出来一般光滑。远远地看，似通天立起一根圆柱……

西边，连山舅的水蛇腰像弯弓一样弹着。把一根软软的桑杈，轻轻巧巧地挑着谷个儿，一颠一倒，垒花墙一般利落。步法也是有讲究的，前前后后，那脚印竟也一环环套；方垛也就层层相叠，角是角，棱是棱，四面墙立。

日错午了。太阳斜斜地照着，场地上晃着两条动的影儿，一时大了，一时又小，映现着力的角逐。不时有呼哧呼哧的喘声出来，那影儿却还是麻花般地拧……天静静，地也静静，寂寥的旷野只有这两个汉子。

终于，烈子舅喘一口粗气出来，挑上最后一个谷个子，给那圆垛盖齐了“垛帽儿”。累乏了，却仍然神叉着腰，扬头要唱，却又哑了。西头，连山舅那方方的垛上竟也盖起了“垛帽儿”。桑杈已扬起，只差这一弯腰一直腰……

烈子舅晃晃地站直了，两眼暴起，张开冒烟的喉咙泼口就骂：

“日你那方周周——！”

连山舅举着桑杈，勉强撑起水蛇腰，也骂将过来：

“日你那圆溜溜——！”

两人先是各自站在垛上“日”，整整贴上一袋烟的工夫。待气喘稍匀了些，恨极，又一蹿一蹿地“日”过来。“日”一个昏天黑地！人已累翻，气实实难咽。又甩去桑杈，各自煞紧湿浸浸的腰带，双手背了，来个二牛起架，头对头顶起来！……

一只花狗叫着跑来，围着两人转了三圈，晃晃头，去了。

两人杠直脖子，一来一往，一进一退，在光溜溜的场上展开了车轮战。眼看迫近方垛的时候，连山舅死命顶回，牙咬得碎响；逼近圆垛的时候，烈子舅脖子里青筋暴紫，命一般护着。地上踏出一片湿湿的脚印，只听喉咙响……

忽然，村东村西有女人恶煞煞地喊过来：

“烈子，你死到场里啦？！……”

“连山，饿你八百年不出魂叫你下辈子脱生成驴啃谷草屙驴粪，你回来不回来？！……”

似一声令下，两人这才各自退后。死翻着白眼，瞪瞪。慢慢有一口气噎上来，手抖抖地指了，半日才有话出来：

“来年看。”

“来年看。”

一时慌慌掂起小褂儿，迎那恶煞煞的女人去了。咕噜噜噜……女人骂，肚子也骂。

场上静了，剩下一方一圆两座谷垛，兀自立着……

村歌五：

高高地挑哟，

——我哩垛吔；

轻轻地摞哟，

——我哩垛吔；

一环扣一环哟，

——我哩垛吔；

环环紧相连哟，

——我哩垛吔。

瞎子舅

瞎子舅回来了。

进村的时候，那根引路的竹竿儿不再点，顺在胳肢窝里夹着，像常人一样走路，只背上多了一架胡琴，一副“呱板”，分明有艺在身了。肩上仍旧是一挂褡裢，旧的。村里人说，褡裢里定然会有一盘用荷叶包的肉包子，那是给他娘捎的。虽然他娘死了。

这次回来，光景仍不见好。对襟褂子灰灰黄黄，大裆裤皱皱巴巴黑掖着，一双旱船鞋前帮早已踏烂，污露着洞中“日月”，叫人遥想那一根竹竿敲出来的漫漫长长路。脸上空空地静着，似无忧也无喜。只是面相粗糙了，风切了纹出来，添了些许沧桑的痕印。两眼也就慢慢眨，白白睁，一副了了然然的深邃。然而却多了一个女人在身后。那是个外乡女人，显然是随他来的，一脸生怯。路也怕是走得不近了，女人脸上汗涔涔的。那穿在身上紧紧的碎花布衫倒也干干净净，有红在汗脸上浸浸，却仍然定定地跟了走。

村里人和他打招呼，痒了心地想问。

“福海，回来了？”

“哟嗨，福海，媳妇领回来了？！”

人们哄声笑了，笑得很痛快。一个瞎子能娶上媳妇么？一个瞎子，就像针眼里穿骆驼一样叫人摇头。可又有一个女人跟着来了，总叫人疑疑惑惑地想探明白。虽然都晓得那决不会是他媳妇。

瞎子舅站下了，手在口袋里摸着，掏出一盒纸烟来，揭了封口，扬扬地朝前伸出去：

“吸吸。二哥吸着。老三吸着。五叔……”

待那外乡女人走近些，瞎子舅缓转了半个身，寻声儿对那女人说：

“这是村上二哥。”

那女人低低头，红潮未消，又晕晕地润上一片：“二哥。”

“这是本院五叔。”

那女人又低低头：“五叔。”

“这是二大爷了。”

“……二大爷。”

一听话音儿，竟果然是自家村里媳妇了。众人再也不敢造次，举着烟忙忙后退，惊呆了似的看那女人，失声叫道：“噢，噢。上家，上家……”

聪明些的，忙又拱拱手：“福海，贺喜，贺喜了。”

村里女人疯了似的围过来，雀儿一般喳喳着拥那外乡女人去了。汉子们却怔怔地蹲着，看看天，太阳正慢慢西坠，似不曾是梦。又十二分地不信，摇摇头，又摇摇头，恨恨地把烟碎去，骂一句：“日日的！”

喝汤时分，一村人都拥来看“瞎子福海家里的”。端了饭碗的手擎擎地举了半道村街，手腕竟也不酸。连狗也跟着喜，“汪汪”着蹿屁股叫唤。生过娃儿的妗们又疑那女人腰里紧，怕是“那个”了。

炊烟散去了，淡月遥遥升起，夜风在村街上掠过，悄然地旋去几片黄叶。村西便有胡琴声传来，那是瞎子舅为村里人“献丑”了。

……一曲缓缓、哑哑地唱流水一般泻来。一时月白风清，狗也不再咬，但见星儿齐齐眨眼溅破点点银白在树梢儿。在延向久远旷野的灰带子一般的土路上，仿佛有一双沉重的脚在路上走，一踏，一踏，一踏……走碎那密织的夜。似乎连鬼火也不再狰狞，亲亲地操了乡音在说：兄弟，你不歇一歇么？已经走了那样远了，你还要走下去，那路是无尽的呀……

听曲儿的妗子们在眼里沾了泪出来，心里叹一声：这瞎福海真能啊！

夜更深些，打光棍的舅们终于把瞎子舅诓到牲口屋来，急煎煎地围住他，问：

“福海哥，你是卖老鼠药那会儿认识这女人的？”

瞎子舅默默不语，

“是算卦那会儿？”

还是不语。

众人又把凑钱打来的一斤白酒倒了满满一碗捧上：

“福海哥，兄弟们给你贺喜了，干了！”

瞎子舅接过来，咕咕咚咚一气喝干。亮了碗底后，用袖子擦了下嘴巴，有红在脸上慢慢透出，身子却一晃也不晃。只欠身拱拱手，谢过众人。

众人瞪大了眼，又问：“福海哥发大财了么？”

有一个时辰了，瞎子舅眼眨眨地说：“爷儿们是想叫我算一卦么？”

没人算，只叹他的好酒量。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又默默地往那女人身上想……

这晚，十几条光棍汉把床上的铺草都滚翻了，一夜都在思量瞎子舅和那女人。怎样的一个角色，竟也能寻下媳妇？那媳妇竟还是自家走来的，不曾用绳索捆绑，说来就来了。这瞎子究竟使了什么妙法，居然能诓得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回来？

听村里人说，这福海舅生下来就是瞎子。那时，倒也眼睛大大，眼珠白白，并不晓得会有一世黑暗等着他。只是烈哭。有一天，哭得急了，险些被他老爹扔去！只他娘不忍心，才恩养下来了。长大些的时候，才知道世间竟还有光明，只是他一人将永世不见。于是终日坐在床上，默然地打发那无尽的长夜。

天晴了又阴了，花开了又落，庄稼绿了又黄。熬得那一轮火红的日头遥遥升起而又缓缓坠下，月牙儿在云中摇去一弯一弯银船，瞎子舅脸上终于熬出了木木的静。不知什么时候，他走出来了。先是掂一根竹竿在手里，后来不再掂竹竿，竟也能在村里转弯抹角了。突然有一日，人们见他掂了一只瓦罐到井里打水，直直走来，一步不差地站在井沿上，不曾试探，就松下那瓦罐，“咚儿”一声，提满满一罐水上来，又直直地回去，叫那打水的女人咋舌！

人说，这瞎子舅命太硬，过不多久就熬死了爹，只靠娘来养活。那日子就越发地艰难。娘背草回来的时候，常常有一串带血音儿的咳嗽伴着，每夜都要他睡好久才能入睡。只怕这当娘的熬不多久，也会被他熬去……

终于有一日，他突兀地摸到娘的床前跪下，久久，有两行泪出来：

“娘，你不该生我……”

说完，摸索着走出去了。此后，那瞎眼再不曾有一滴泪流出来。

他就这样走了。仅仅带去了一根竹竿。听人说，他曾在外乡的集镇上卖过老鼠药。当老鼠药也不让卖的时候，他又到更远的地方去跟人学算卦。一个瞎子，一字不识的瞎子，那阴阳八卦、天干地支、二十四时，加上五百年的历头竟也背得滚瓜烂熟。生辰日月掐指便一口说出，很有了些名气。后来，卦也不让算了，他又跟人搭班儿唱曲儿，拉一手好胡琴……他在风里坐过，在雨里蹲过，在漫天飞雪冰冻三尺的日子里走那漫长的路。上苍从来不曾厚待过他，可他仍然默默地活着，每次回村，都将会有一盘荷叶包的肉包孝敬在娘的眼前。娘死了，他恭恭敬敬地放在坟上。似乎那黑暗有多顽强这生命就有多顽强，那坚忍的活叫村里人看了发憷……

现在，他带了活生生的女人回来了。

那女人是从不串门的。瞎子舅每日到外村去唱曲儿，天一落黑便早早地回来，那女人一准倚在门旁望他，那目光幽幽的。进屋来即端上洗脸水，饭盛上，接过胡琴挂在墙边，一切都在默默无言中。于是又双双坐下：

“你吃。”

“你吃。”

也许有一片肉在碗里来回递着，夹过来又夹过去，瞎子舅会“嗯？”一声，那女人也“嗯”一声，终究还是那女人吃了。

两个月之后，便有响亮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那女人生了。生在屋里的草木灰上，一团粉红的小肉儿。瞎子舅竟弄来了极珍贵的红糖给那女人补身子。请村里女人来收生的时候，脸上破天荒地有了笑。妗子们送鸡蛋来贺喜，硬拽着抹了他一脸锅灰。汉子们让他打酒请客，他也就请了。只是把孩子抱出来看的时候，都觉得不像。那孩子白白粉粉，没有似瞎子舅的地方……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疑惑，只不肯说出来。可瞎子舅亲孩子的样儿又叫人实信不疑。在那一月里，他脸贴住那“红肉儿”，喊出了一百多个疼煞爱煞的人才会叫出来的名堂：“狗狗子，肉肉子，宝宝子，蛋蛋子，心肝子，心尖子，剩剩子，栓栓子……”

又过了一个月，那女人抱着孩子去了。有人问了，瞎子舅说：“回娘家了。”再没有话出来。

仍旧是远远地去他乡唱曲，一把胡琴，一副“呱板”，走一条黑暗的路……

村歌六：

红红的日头一大垛哟，

长长的影儿一坨坨；

黄土路上外乡的客哟，

一步一磕朝阎罗……

老磨

灰驴戴着“遮眼”一圈一圈地走，踢嗒、踢嗒碎着。老磨就随了那碎声转，唱一支古老的歌。汪儿姥姥在面柜前坐了，白白干干皱皱的手把了细箩，“咣当、咣当”，晃一身灰白的薯粉，晃一串单调、悠长的音儿在静了的村街里传。于是那间隔了很久的“得儿、得儿”赶驴声线儿一般细出去，似要扯了那淡淡的秋日一同磨。

老槐舅爷搬只小板凳在磨房前的朝阳处坐，半闭着眼儿听那老磨响。一张被岁月的纹切碎了的脸，漫散了沉沉的暮，将一星儿一滴的活气网死，那团破破烂烂的棉絮，也就死了的静。倏尔一声干哑的咳传出，很骤。似喝住了灰驴那无休止的转于极静的一霎，一切重又复归。仿佛不曾有过什么，那“咣当、咣当”就一直响下去。

一时，橐橐橐橐光屁股娃儿跑来喊奶奶。那灰驴走，箩儿却停了。柔柔长长地一应，粉红的小肉儿闪进磨房去了。

咯咯咯咯，一串童音儿雀儿散出去，击乱了那淡淡秋日淡淡云。便有破棉絮探出一双老眼，追了那粉红远去，又慢慢短回来，熄了一线亮光。嘴巴磨磨地动了，仿佛自言自语：

“那年槐花开得真好……”

灰驴一圈一圈走，老磨吱吱呀呀转，不见箩响。

“一嘟噜一嘟噜……”

灰驴的“遮眼”斜了，透过朦朦胧胧一线白，极细微的一线。于是又走下去，一条长长的夜路。

“大月明地儿里白粉粉一片……”

箩儿“咣当咣、咣当咣”，失了那平缓的节律。一时急急快快，乱钟一般；一时又缓细如滴，半日一“当”，半日一“咣”，似断如续。

灰驴仍旧一圈圈走着。只那一线慢慢晃大，慢慢晃大，终于有一只大大的眼独出来，一环环白着，凸那黑黄的仁。便停了四下看，仿佛知了终日在磨道里走得无味，立时蹿将起来，犟着长长的驴脖挣那套绳，险些把磨掀翻！汪儿姥姥怔怔地抬起头来，忙又慌慌地去抓那断了的套，被灰驴拽倒在地上，拖着跑了出来。在暗中待久了的驴眼被芒芒的秋阳刺了，“咴咴”地昂天长叫。

老槐舅爷动了一下，那曲成一团的破烂棉絮陡然长出七尺身量，只是极快地一跃，抓起墙边的扎鞭甩了过去，炸雷般脆响！

灰驴站了，抖着一身灰毛。于是又拉回磨道，戴正了“遮眼”，一圈一圈走，重碎那踢嗒、踢嗒……

面箩重又响起来，“咣当、咣当”，和着天际那悠悠淡淡的白云化入无尽的久长……

磨房里传出了细微的一叹：

“孩子大了……”

那长了的老腰重又弯回破棉絮里去了，随着便熄了一线亮光，沉沉如死灰。老槐舅爷闭着眼，身子悠悠地晃……

队长舅一甩一甩地走来了，拍拍老槐舅爷，大声说：

“二叔，戳。”

那合拢的眼缝似移开一线，又闭了。

队长舅两手捧了嘴巴贴近老槐舅爷的耳朵炸声喊：

“二叔，给你说媳妇哩！”

“鳖儿！”老槐舅爷一声骂出来，眼随着睁了。

队长舅那张从来不笑的瓮脸竟也乐呵呵：

“二叔，拿戳。民政局的款来了。”

老槐舅爷在腰上抓了一把，递过那黑污污的烟布袋，布袋上拴着一颗老玉石小戳。队长舅接过来在嘴上哈一层雾气，就势在小本本上盖了。递过五元钱，又说：

“二叔，那会儿你要是不回来，怕也坐上屁股冒烟儿的车儿了！”

忽然磨房里传出汪儿姥姥的骂声：

“滚！”

于是，队长舅不敢再儿戏，灰溜溜地去了。——那是他的娘。

踢嗒，踢嗒，踢嗒……

咣当，咣当，咣当……

灰驴，老磨，秋阳……

村歌七：

高高坡上一棵槐哟，

哥把妹的门拍拍。

有心隔窗应一声哟，

又怕黄狗咬出来。

一去十八载……

村孩儿

队长舅竟也怕一个人。

那是个孩子，眼角里总黏着两蛋蛋儿眼屎的孩子。穿破袄露肚皮，路当间站了，鼻子“哧溜、哧溜”响着，拿一小节扎鞭梢儿，气势势地一指：

“老三，过来。”

“喊叔。”

“老三，你过来不过来？”

“鳖儿——喊叔！”

“老三，我日——”这孩子撅起肚儿，两手神气地一夹，做出仰天长骂的样子。

不料，队长舅也就乖乖地走过去蹲下了。

那孩子两腿一跨骑在脖里，叫一声：“逮马！”队长舅立时驮了他起来，早有小扎鞭在屁股上抽，昂昂地在村里骑过。有时还得在村里转上三圈，才拧了耳朵放他走。碰上哪家女人，队长舅喊一声：“鳖儿的裤子烂了，给他缝缝。”说了，一准儿有女人拐家拿了针线出来，好言哄他咬一根黍秆儿在嘴里（这样不生灾），就势蹲下给他缝。缝好，在裤裆处把线头咬断，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又任他撒欢去了。

久了，才晓得这娃儿叫国。能和我这客居姥姥家的城里人享有同等待遇的，在村里怕只有国一人了。他更是走哪儿吃哪儿，走哪儿住哪儿。在广袤的乡野，捧了小木碗出去，足可以吃遍天下。外村人问了，他自然气势势：

“爹死了！娘嫁了！”

于是有人慢慢细细打量国，在心里骂那不知为什么要走而终于走了的国的娘，心陡然地为那“爹死了！娘嫁了！”的响亮亮所动……

在村里，只有五姨的话国才肯听。五姨出门便亮了一道村街。不曾见她怎样打扮，但见那油亮亮的长辫儿，红红润润的脸，黑葡萄般的眼仁，总扯了年轻汉子的眼珠滴滴溜溜跟了转。拖着鼻涕的国又常常像尾巴一样跟着，还要五姨扯了走。就有更多的人凑来跟国搭话，争着驮他。国也就更神气，一节小扎鞭在年轻汉子的脊背上抽飞。汉子喜喜地瞅了五姨，心里也就痒痒地乐。夜里，常听五姨在喊国跟她去睡。国一蹦一蹦地蹿进五姨家，跟五姨睡在西厢房里。听见半夜有人拍门，五姨在国的腿上拧了，他便跳起来朗声骂：“我日你娘！”于是，便不再有人敢来。国像躺娘怀里一般死睡到天明，也六岁了，还常拱那奶子……

二日，有人问：“国，跟老五睡了？”

“睡了。”

“老五的奶子白么？”

“白。”

“软么？”

“软。”

“你摸了？”

“摸……摸你娘！”一头撞将过来。

恨这娃儿跟村里最美最秀最辣的姑娘睡，恨得牙痒，却有“爹死了娘嫁了”架着，不敢造次，只好任他撞了。

有一天，村里人在空了的大庙里拣烟。五姨无意中在泥胎后头的空洞里掏了一把。不一会儿，便肚子打阵儿疼，疼得她满地滚。慌得妗子们赶忙烧纸磕头，给五姨愿吁。国却一花眼儿爬上那泥胎，拿一节小棍，“叭、叭、叭”敲断了泥胎的三个指头！一屋人脸都白了，他仍叉腰在泥胎的肚子上站着，大声喊：

“姑，还疼不？”

妗子们战战兢兢地问他：“手指头麻不？”

“不麻。”

“疼不？”

“不疼。”

于是，人们齐声说：“这孩子是贵人。”

他便嘻嘻笑。搡搡腰，鼻涕流到了嘴边，忙又吸溜回去。

没人的时候，有大人拉了孩子在他裤裆里钻，一连钻三次，想必要借一借“贵人”的福气，只是不说。此后，每每有比他小的孩子在街上走，国便腰一夹，叉开两腿，高叫：“钻过去！”

忽一日有人捎信儿来，说国在王集偷了饭馆里的钱，被人抓住了。一时慌了全村，焦焦地立逼队长舅去王集领人。队长舅破例买了盒锡包烟揣上，饭也没顾上吃，掂了一兜窝窝便去了。

黄昏时分，国被领回来了。一村人围着看，可怜那小胳膊活活捆出了两道绳箍！疼得一干人掉下泪来。队长舅黑着脸把国领进仓屋，从捎窝头的破兜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来，里边是一盘肉包，冲他一瞪眼：“吃吧，匪才！”

国看看他，上前两手抓了四个，馋馋地吃起来。队长舅吩咐人叫来了长辈分的老者。五姨也来了，贴着门框看他吃。待他吃光，又慢慢舔净了手上的油，队长舅一声断喝：

“跪下！”

国扬起脸，想笑。却见一屋黑气，早软了膝盖怯怯跪下了。便有皮绳从身后拿出来，上去扒了裤子，露那红红的肉儿。只见一皮绳劈下去，屁股上两道红印暴起！先有骂声出来，继而是弹腿哭。接下，一绳快似一绳，一印叠上一印，便杀喊“五姑”求饶了……

五姨不忍看，转过脸去，却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给我往死里打！”

腿不再弹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哭……

“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队长舅扔了皮绳，在一旁蹲了，拧烟来吸。长辈和五姨一同上来点化他，说了这般那般的好好恶恶，国却只是哭。

队长舅吸上一袋烟，又问：

“国，你长这么大，见谁家丢过一根针？”

“没，没有。”

“谁家丢过一根线？”

“没有……”

“鳖儿，丢人丢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这村里多少辈也没出过贼，你他妈做贼！”

“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好好听着，再见一回，打折你鳖儿哩腿！……”

国抽抽咽咽地哭起来，整整哭了一夜。村里妗们川流不息地来看他，还特意做了好吃的端来。五姨陪了他整整一晚上，烧热水用毛巾给他焐屁股……三天肿才消下来。

经了这一顿恶打，国老实多了。村里孩子见了，也不再怕他。

待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国也到王集上学去了。那天，全村人都出来送他。国穿着队里给他出钱做的一身新褂儿，脚蹬五姨给他纳的一双硬帮厚底的新布鞋，陡添了不少文气；队长舅用架子车拉了那三表新的铺盖（队里出棉花出布料，妗们搭夜套的）在村口等。众人又好一阵夸他。一百多户人家，不知谁先起的头，一家拿出一毛钱来凑齐送他。有实在拿不出的，送两个煮熟的热鸡蛋，面子上又觉得对不起人。这一刻，洗净了脸的国仿佛真长大了，恋恋地叫姑、叫婶、叫大娘、叫大爷、叫叔……叫得人心里酸酸。

后来，听说国果然上了大学，干大事去了。只是再没有回村来，也没有一字给村里人写。村里人每每提起他，却总溅着唾沫星子说：“咱国在外头干事咋咋……”平添了许多荣耀。

多年之后，有幸在省城碰上了国，已无了一丝乡音在口里。问他想不想回去看看，他说：“家里没人了。”

淡淡。

村歌八：

勺子磕住门头叫，

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勺子磕住床帮叫，

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

绿嘴儿牡丹

世上的女人，给我印象最深的怕也就是五姨了。

冬日很短，夜又像化了似的长。那天总也阴晦着，久久磨不出笑脸，村街就越发地单调沉闷。日子呢，像过了一世那么久，而又慢慢地重复，寡味得叫人愁。于是，五姨挑了水桶出来，村街里陡然便有了活气：天仿佛不再压头地闷。似有云动，恍恍地有光透出来；地呢，那看腻了的黄土路也就多了些贴人的温热。有深深浅浅的辙印显出来了，冻硬了的牛蹄印又似凹凸的砚台一般有趣；灰了的泥巴墙上有公鸡在悠悠散步，老牛“哞哞”地拖出一长串村家的盎然；秃了的树枝也似在慢慢伸展，有活力从老根处漫出来，渐渐有一点点绿透在枯了的树皮上。伴着那脚步声，仿佛有跳跳的音儿响出来，耳畔也似真有了铃儿叮当碎弹那沉沉的秋日；不曾有风，也不曾扭动，就见那扁担颤悠悠，桶儿晃悠悠，细腰儿软软地风柳去……顿时叫人觉得生活也还有趣。日子漫长，终也会一日日过去的。脸上就松快些。

那手更是一支欢快悦耳的歌。抓了什么，便有活活的动在上边，跳着细巧和灵捷。织布的时候，扎花的时候，纳鞋的时候，仿佛有丝弦在那手上奏着，扯那明快的跳跃。当那细小花针在绷了的白布上“咬”，一时便有鸟儿、鱼儿、虾儿跳出来，鲜了人的眼……

那时也就十七八岁。惹了多少乡下汉子做她的梦。却又不敢近前。那性儿说烈也烈说柔也柔，那心说软也软说硬也硬，就云儿一般在天上飘着，不是那命运的绳儿在黄土地里系，怎能白白地被村里汉子霸看了那多年？谁都觉得她终有一日要飞去，只盼时日能拖得长一些，再长一些……这是个能给男人百般温柔，又能贴上命为男人打天下的女人哪！

然而，她走得竟是那样地突然，那样地……

记得是县剧团到村里来了，要连演三天，免费给乡下人看。于是，一村人热闹得像过节。

日头高高的时候，女人们便早早地放工回去做饭，在搭了戏台的空场上，早有家人摆好了凳子。天一擦黑，四乡的人都涌来了，远远的十几里地都是人声。好像早年有个叫“小五子”的唱得好，人们便嘴上老挂着“小五子”，像是自家人一样。然而却又不是“小五子”，只一干人在台上蹦着唱，穿一身绿军装，脸上红红白白，十分英武。特别是有一个浓眉大眼的白脸子，很招女人的眼。于是人们又记住他叫“少剑波”。

半夜时分，到戏台后边的空地上去尿。转过身来的时候，忽然看见五姨在戏台下边猫着，不知在干什么。也就跑去了。只见五姨歪头从戏台的板下往上瞅，两眼烧烧地亮着，暗中已觉红腾腾。透过板缝的亮光，她的手在板上乍着，仿佛在量什么……

第二天，又见五姨到代销点扯了黑布回来，掩了门一个人在屋里躲着，一天都没吃饭。叫了，说是头疼。

晚上又是演戏。一村人都早早占位儿去了，独独五姨没有出门。待到戏散时，五姨才悄悄地来了。她围着戏台转了两圈，一直等到看热闹的小孩也走尽了，却又叫我回来，眼儿怔怔地望着我，嘴上咬出一圈印痕之后，才从背后拿出一双鞋，让我去戏台上给那白脸子……

此后，两人不知怎么到小树林里去了。那晚，大月明地儿里，我头一次见五姨穿得那么鲜亮！

三天后，县剧团走了。村子里曾热热闹闹地说那“少剑波”，过了些日子，也就淡下来，依旧慢慢地熬那老日头。只五姨脸上怅怅，像有了病似的，也从不跟人谈论“少剑波”。很想跟人说一说五姨做了鞋送人，偏五姨又吩咐不让说，也就忍着。

常常见有人提了礼物到五姨家。三姥姥又满村喊着找五姨，五姨只是躲着不见。终于有一日，一家人都上去打五姨，五姨却紧闭嘴巴，一声不吭。打急了，她疯了似的跑到井上，在井沿边边儿站了，一只脚高高抬起，对追来的家人说：“再撵一步，我就跳井！”

于是，一村人都来求她别跳，家里也就只好作罢。

没人的时候，五姨问我：“文生，你回城去么？”

我摇摇头。

“你不想你妈？”

我怔怔。

“你妈想你了，你也不回么？”

“妈妈……总把我锁屋里。”于是，我吞吞吐吐。

又是久久地怅然。五姨那好看的脸子瘦了，眼上黑了一圈……

“你回去的时候言一声，啊？别忘了，悄悄告诉我……”

我点点头。

又过了些日子，村东的哑巴坑干了。那是个死坑，夏天里水满满的，一到冬天就干。狗娃舅跳下去挖坑泥，竟挖出一双鞋来！洗净了，却是新的。连那鞋里垫的袜底也是新的，还经经意意地绣了一对绿嘴儿牡丹！

狗娃舅喜得哇哇叫：“谁把一双新崭崭的鞋扔坑里？真他娘的傻！”

晾干后，狗娃舅每日里踏拉踏拉穿着在村里走，见人就张扬：“老三，我捞了双鞋！”

便有一圈人围上来看。他就脱下来拿在手里，指着让人看那一对绿嘴儿牡丹，活鲜鲜的。

碰见五姨，狗娃舅踏拉踏拉地走近去：“姐，我捡了双鞋，新哩。”

五姨嘴唇都白了，却说：“……怪新。”

“就是大了。”

“……大了。”

“还绣了牡丹呢！绿嘴儿牡丹，挺鲜……”

“……嗯。”

狗娃舅又想脱下来让她看，见她不再问，十分扫兴，又踏拉踏拉走去跟别人说。

五姨硬硬地走回去了……

不久，五姨突然嫁人了。走时没有哭，谢过众位乡邻挺挺地到另一个村庄去。和别的乡下女人一样下地，一样生娃，一样牵了驴去磨面，听那磨响……

后来，听五姨的女婿说，五姨哪点都好，就是打从过门儿没笑过。好在庄稼人不靠笑过日子，这姨夫也就认了。

只可惜了那双鞋，被狗娃舅踩得不像样子。

村歌九：

大月明地儿里并肩肩坐，

妹子叫声郎哥哥：

一颗心儿给了个人，

十匹骡子拉不脱，

不信你摸摸……

老坟地

几株老柏寒寒地立着，枝头上散着乌秃秃的翅儿动，“扑扑”地扇着膀子黑去了，送一声闷长喑哑的“呱——”便有一坨一坨的“土馒头”漫向久远，把千百年的死静扯到眼前来，肃然地凸向天际，让活着的人敬……远远，一座巨大的“土丘”突兀地立在最后，丘前剑一般竖着一通石碑，丘上默然地丛一束旺绿……看了，膝盖软软地想跪，终于记了那是“子孙葱”。忽儿有风旋起，冥冥之中似有苍老的魂灵在说话：

“那是老祖坟。老祖爷是从洪洞县大槐树那边过来的。听说是背着一张木犁，走了七天七夜才走到这里来，他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就用那木犁开地，一沟一沟犁出了一个庄！……”

一时，眼前恍恍的，似有一张巨大的木犁犁过来，犁杖上黑乌乌地亮，带着饱喂血汗后的腥气……

忽有一线柔柔羞羞的“嗯”声在耳际飘，系了那吓傻了的魂儿，才想起五姥姥带着才过门的新媳妇来认坟，我也跟到老坟里来了。

定睛看了，一抹粉红跟那苍老的嗓音在死死静静的坟地里闪，也就赶忙蹿将过去。

“这是恁老老老爷的坟。听说那会儿是大户，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

五姥姥颤颤地跪下，恭恭敬敬地在坟前磕了一个头。

新媳妇扭扭地站着，手掩着嘴儿，吃吃笑。

“这是恁老祖奶奶的坟。听说是为把你祖爷养大，守了十五年寡……”

又是颤颤跪下，恭恭敬敬磕一个头。

新媳妇仍旧站着，一团红红的手巾在手上绞。

“这是恁祖爷的坟。听说年轻时中过秀才，后来进京赶考死在路上了……”

于是跪下，磕了两个头。

新媳妇眼斜斜地看那坟丘上的裂缝，脸上忽有飞红浸浸。

“这是恁祖奶奶的坟。听说本事老大，在场里扛粮食赛过男人，八十岁还能咬核桃……”

“扑哧”一声笑出来，新媳妇掩着嘴儿问：“娘吔，你听谁说哩？”

“听上辈人说哩。我来的时候，恁奶奶也领我来认坟。环儿，你得记住墓头哩。男人家心粗，时候长就认不准了。”五姥姥怔怔地望了新媳妇一眼，软声软气地说。

一只老鸦在天上旋了一圈，又“呱——呱——”闷叫。五姥姥仰脸朝天上吐口唾沫：“呸，呸。”又姗姗地朝前走。

“这是恁爷、奶奶的坟。恁祖奶奶本事大，到恁爷这一辈就不中了，老受人家欺负。地都叫人家霸过去了。还算不赖，咱家没占上‘成分’……”

说完，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来，一脸老皱网出虔诚的宁静：“爹、娘，恁孙媳妇来看恁来了。咱这一门的香火断不了啦，恁老放心吧。节哩年哩，没钱花了，恁孙子媳妇会来给恁烧……”

新媳妇似也被这肃穆的死静罩了，一时脸也沉下来，默默立着。

“环儿，给恁爷、奶奶磕个头吧？”

“娘……”

“环，磕个头吧，这是规矩。”

新媳妇看了自己的新衣裳，腰扭扭着，似听见了冥冥之中的魂灵的呼唤，怯怯地跪了……

在坟地里待久了，心里怯怯地怕着什么。便往红烧的远处看。又见坟地边的一个坟头上消消停停地坐着“傻八儿”。这“傻八儿”终天笑着，这会儿正一声声地长喊：“娘……娘……娘……”单调悠长的“娘”把坟地喊得阴森森的，只觉得头皮发紧，立时想尿。仿佛那小山一般的老祖坟也觉了当祖宗的耻辱，被那灰蒙蒙的阴风罩了……

转脸往东，立时见村头八斗舅家在扎根脚盖房。咚咚的夯声响着。几十条汉子亮着光光的汗脊梁，阳壮壮地喊：

“石磙圆周周哟，

——嗨哟！

抬高猛一丢哟，

——嗨哟！

抬高再抬高哟，

——嗨哟！

抬高不弯腰哟，

——嗨哟！

咱们那（呀个）往前走哟，

——嗨哟！

咱们那（呀个）往前挪哟，

——嗨哟！”

……

一时天光亮了些，一颗心稳稳地落在肚里，吐一口气出来，仰望那力的野和响亮。又壮胆回头一瞥，似觉老祖宗那通石碑直竖竖的，透出不枉扛了木犁犁出一个村庄来的骄傲！一片一片的坟头从那石碑下漫过来，仿佛那死人的队伍也阳壮壮地一代一代排开，顶那日月的艰难……

五姥姥领着新媳妇从老坟地深处走来了。只听新媳妇问：“娘，那边一片坟是谁家的？”

“那都是些不守规矩的，死了也不能入老坟。”

“谁订了规矩？”

“许是老祖宗吧。老祖宗用木犁犁出这么一大庄人家，还能不立个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新媳妇不吭了，只望那孤零零的一小片坟，望那些死了还不能入老坟的人……

快要走出坟地时，五姥姥声音低下来：

“环，环……夜、夜黑间，小雀儿卧窝了没……？”

新媳妇脸腾地红了，烧烧地红到白白的脖颈处，四下慌慌看了，娇嗔地跺脚埋怨：“娘吔，娘吔，看你都说些个啥吔？……”

五姥姥脸上的皱花儿开了：“环，不羞哩，不羞。自家娘们，怕啥哩？男人野性，不知疼人哩。我是怕……”

“娘，娘吔！……”

“好，好。我不问……环，要是……缝个垫腰的棉花枕……”

腾腾腾，新媳妇红着脸已出老坟地了。

五姥姥自言自语地说：“哎，老没成色。急抱孙子呀……”

风起了，萋萋荒草簌簌地唱着死亡的歌。我不敢扭头再看，一蹦子跑出老坟地。

远远的西天，正燃着一团火红的球。红红的霞辉里，狗娃舅和一群割草孩子回来了。一个个泥丸儿似的动着，亮着金红的肉儿……

我站住了，怔怔地望了老坟地，又望了西天红火里的小泥丸，突然也想野唱……

村歌十：

老日头哟，

——犁哟！

荒草滩哟，

——犁哟！

胖嘟嘟的奶子，

——犁哟！

小红肉肉儿，

——犁哟！

五谷丰登，

——犁哟！

百畜兴旺，

——犁哟！

……

黑蜻蜓

一

没有人记得那个小脏孩了。

三十二年前，小脏孩跟在二姐的屁股后边，一步一步向田野走去。那是八月的黄昏，秋阳浸染在西天的霞彩中，“叫吱吱”点墨一样在天边舞着，穿枣花布衫的乡下二姐大人似的前边走，细细的身量拖着长长的影儿，影儿是斜的，荡着一窝一窝的热土。小脏孩走在斜斜的影子里，晃晃的像个跟屁虫。

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夕阳中的绿色显得很遥远，很灿烂，一片一片地透着浓重。不断有村人从浓重处钻出来，喝着老牛，扛着锄头，背着沉甸甸的草筐仄上黄黄的村路。遇上了，就有村人野野地喊：“妮，谁？！”二姐大人样地说：“城里俺姑家的……”而后仄回头，闪一眼给小脏孩，“叫舅哩。”小脏孩羞羞地低下头，扭扭地蹭着脚下的暄土，不吭。二姐又大人样地说：“认生。”村人疑惑地望着小脏孩，上下打量了，说：“不像城里人……”

那时，小脏孩就是一个小要饭的。他赤肚肚儿穿一小裤头，很黑，很瘦，一身肋巴骨，还拖着长长的鼻涕。他八岁了，在城里上小学一年级，饿得不像城里人。他来乡下就是为了一总也填不饱的肚子。

那会儿，乡下正吃大食堂呢，家里连口铁锅都没有，日子也紧巴。二姐看他来了，就说：“上地吧，上地。”

就这样，二姐把他领到田野里去了。在夕烧的霞辉里，平着脚走过青青的豆地，走过蔓蔓的红薯地，钻进了茂密的玉米田。天光渐渐暗了，那绿更显得浓，眼前是绿，身后是绿，一重一重的绿，绿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腥气，浓得叫人透不过气来。钻着钻着，小脏孩就蒙了。他怯怯地说：“姐，我头晕。”二姐的细腿磕打着玉米叶，“唰唰”地往前走，走得很快。小脏孩拽住了姐的衣裳，无力地重复说：“姐，我头晕。”二姐扭过脸来，诧异地望着小脏孩。小脏孩身子晃晃的，眼里泛着豆绿色的死光，喃喃地说：“晕，我头晕。”姐望着他，一会儿，慌慌地说：“你坐下，坐下吧。”小脏孩软软地坐下了，身子斜靠在玉米棵儿上。二姐独自一人去了。片刻，她又匆匆回来，说：“你别动，你可别动。”小脏孩就不动。他的屁股硌在一条埂上，硌得很不舒服，却仍旧不敢动，只慢慢地往下出溜，出溜着出溜着就躺下了，傻睁着一双豆绿色的眼睛。

二姐走了，先是还能听到“沙拉、沙拉”的响声，继而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片死静。透过玉米叶的小缝儿，能看到西天里那淡淡的红烧，红烧残燃着，点点碎去，一片一片地灰，就有恐惧慢慢游上来，一点一点地蜇人的心。而后就听到小虫的鸣叫，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似很遥远，又仿佛很贴近，总也捉不住。身边有软软的东西爬过去，一摸，是豆虫，忙松了手大喊：“姐，姐……”终于，远远地有了响动，小脏孩忙仄头去看，却没有人。小脏孩哭了，泪水洒在湿热的玉米田里。

暮野四合，天灰下来了，风呜呜地响着，周围像有千军万马在动。二姐已去了很久，老不见回来。小脏孩心里害怕，很想动动，却又不敢动。他顺着田垅往前爬了一段，又赶忙爬回来，坐回印着两小半屁股的土窝里。多年后，他仍然记着那印着两瓣小屁股的土窝。他坐在温热的土窝里不敢动，却狠命地骂二姐，一遍一遍地骂，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就那么咒着咒着，忽然，一个沉重的布袋倒在他的身旁，接着又是“咣”的一声，撂在地上的是一把小铲。

二姐回来了。

二姐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身汗湿，鼻孔里呼呼地喘着粗气，两只小辫奓奓地披散开去，像个小疯子似的。他狠狠地剜了二姐一眼，转过头去赌气。二姐说：“你饿了吧？”他的确饿了，饿得想吃人，可他不吭。二姐蹲下身，随手拿过小铲，很快在地上挖了个土窖，那土窖四四方方的，分上下两层，还留出一个出烟的小道儿。而后她从身边拖出一小捆柴草，又摸摸索索地掏出一盒火柴，接着，一块块红薯、嫩玉米从她身后的袋子里跳出来，又被一个个摆在火窖里，四周偎上土……小脏孩呆呆地望着二姐。他不知柴草是从哪儿捡来的，也不知那些馋人的红薯、嫩玉米又是怎样扒来的，更料不到二姐竟还带着火柴。只见二姐的手在动，很神奇很灵巧地动，一切就像在梦中。他不再恨二姐了。

夜完全黑下来了。风从玉米田上空刮过去，大地便有些许摇动，在摇动中玉米缨缨上那粉色的长须晃着点点丝丝的银白，看上去就像老人的胡须。再看就像是很多很多银须飘逸的老人站在周围，默默地述说着什么，叫人心悸。渐渐，土窖里的火燃起来了。冒着黑烟的土窖里飘出一朵朵蓝色的小火苗儿，火苗儿窜动着，送出一缕缕暖意也送出一丝丝诱人的熟香……二姐的手像黑蝴蝶似的在火苗儿中闪动着，一会儿翻翻这块儿，一会儿又捏捏那块儿，嘴里“咝咝”地吹着，总说：“不熟呢，还不熟呢。”说了，就又去捏。捏着捏着就翻出一块儿来，说：“吃吧。”小脏孩接过来就狼吞虎咽地吃，真香啊！二姐就看着他吃，吃了一块，又递一块……二姐盘膝坐在窖火边，脸儿被窖火映得红扑扑的，两眼亮亮地怔着，手却不停地在火窖上跳动。直到窖里空了，她才说：“还饿么？”小脏孩不吭，直望那火窖，盼着还能翻出一块来。于是二姐笑了，把窖里的灰扒出来，摆上柴草、红薯、嫩玉米，再烧……

第二窖又吃完了。二姐望着他说：“小猪，真是个小猪！饱了么？”他拍拍圆圆的肚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二姐站起身，用脚把土窖封上，又用力踩了踩，直到火星儿熄了，才说：“走吧。”二姐拽着他在墨海一样的田野里蹿动，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她停住了，只听得周围一片“哗啦、哗啦”的响动……一会儿她又不见了，像是化进了无边的黑夜，化进了叶叶蔓蔓的庄稼地。四周只有风声虫鸣，茫然四顾，叫人胆战心惊。倏尔，她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精灵似的伸出一只手，拽着他又走。他就像瞎子一样跟着二姐走。当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地头的时候，二姐手里的小布袋又满了。里边鼓鼓囊囊地装满了红薯和嫩玉米。二姐擦一把脸上的汗，喘喘地说：“带回去，给家人带回去吧。”

夜很恐怖，远处有鬼火一闪一闪地晃着，周围总像有什么在动，黑黑的一条，“哧溜”就不见了。回城还有二十五里夜路要走，他怯。怯了又不说，就懦懦地站着，望二姐的脸。二姐说：“我送你。走吧，我送你。”

二姐扛着小布袋头前走，小脏孩在后边紧紧相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就像走在树林里。那一踏一踏的步子都踩在二姐的喘息上，那喘声叫人心定。二姐知道他怕，就说：“你看你看，北斗星出来了，那是个勺子，记住那勺子就不会迷路了。”小脏孩抬头去看，夜很浓，天上碎着几颗钉子一样的星星。他不知哪颗是北斗，也找不到勺子，不过心里不那么慌了。走着走着，二姐又说：“要是有人在后边拍你，你别回头，那是‘皮大狐’，你不理它，它不害你。”过一会儿，二姐还说：“要是遇上‘鬼打墙’，你就朝地上吐唾沫，呸他！你呸他，他就放你走了。”那会儿，二姐的话仿佛来自天穹，既遥远又神秘，两双小脚丫的行进声一踏一踏的，碎那无边的夜。

过了黑集，就是官道了。站在大路沿上，二姐喘口气说：“这就不用怕了。”可小脏孩还是不吭，他知道，前边还要过“八柏冢”呢！路边上有一个山样的坟丘，坟上有八棵参天古柏，柏树上有黑鸦鸦的“老鸹”……听姥姥说，这坟里埋着八位古人。又听姥姥说，坟上的柏树有几百年了，树上有精气。还说，有一天，一位贪财的乡人去砍坟上的柏树，斧子掉下来，却把自己的腿砍断了……白天路过时，他就很怕。夜里更怕。二姐看着他，说：“我再送送。”于是，二姐又扛着布袋往前走。远远地望见那八棵黑森森的柏树了，小脏孩的身子抖了，二姐的身子也抖了，可二姐却拽住他的手说：“别怕。胆儿是撑出来的，撑着，就不怕了。”

就这样，二姐一直把小脏孩送到城边上。待眼前灯火一片的时候，二姐说：“兄弟，回去吧。”这时，小脏孩才突然发现，姐也还小呢，她才十二岁。她要独自一人去摸那吓人的夜路，要过“八柏冢”，过那一片一片的坟地……小脏孩嘴干了，喃喃地叫了一声：“姐……”二姐默默地把小布袋放到他的肩头上。二姐已背了那么远了，现在把布袋交给了他，他立时感到了沉重。于是，在八岁那年他就知道了什么叫重负。那是二姐交给他的，他一生都背着……

多年后，那小脏孩当了作家，没人知道那小脏孩了。可他自己知道，是二姐带他走向田野的。

二

我的记忆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记不住二姐的面目。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我记不清二姐的面目了。二姐长得不丑，在记忆里，二姐的面相总是模糊的。每当想起二姐，脑海里就浮现出一片静静的乡野：那或是春日里雨后新湿的乡间土路，土路上印着小小脚丫和牛蹄的踏痕，踏痕一瓣一瓣地碎着，就像大地的图章，图章上刻着落日的余晖和割草的孩子摇摇的身影儿；那或是夏日正午的麦场，麦场上兀立着一座座高高的麦垛，场光光的，垛圆圆的，雀儿打着旋儿飞绕，啄那新熟的籽。烈日像火镜一般照在金灿灿的垛上，映出一顶顶草帽来，草帽有新的，也有旧的；那或是秋日霜后的柿树林，柿叶一片片飘落在地上，小风溜过，掀起一阵红染的“沙沙”，枝桠上的柿子红灯笼似的悬着，间或有“噗噗”一两声，就有熟透的柿子落在地上，血一样绽放；那或是冬日里漫向旷野的寒冷，大地默默地横躺着，瑟缩着扫荡后的疲惫，沟壑里，田埂上，却依然散着农人忙碌的痕迹：深深的脚窝，戳在地上的粪叉洞儿，弯弯曲曲的车辙……

然而，怎么就记不清二姐的面目呢？……

二姐是个聋子。

二姐一岁没爹，两岁没娘，三岁发高烧，就烧成了一个聋子。

二姐的爹，也就是小脏孩的舅舅，死得很蹊跷。他被人打死在离村七里的沟里，头上有一个鲜艳的红洞，那洞里竟填着一颗产地遥远的美国子弹。美国人到处支援，终于支援到了舅舅的头上，叫二姐没有了爹。对于舅舅的死，乡人有许多传说。有说是土匪图财害命，有说是狗咬狗，也有的说是勾奸夫杀本夫……反正二姐没有爹了。

二姐的爹一死，二姐的娘就主动要求改嫁。按姥姥的意思，想让她活活熬下去，把孩子拉扯大。可她执意要走。她还年轻呢，才二十来岁，长得鲜艳。虽然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亲生肉肉儿，她还是想过那有男人的日月。后来姥姥看拦不住了，就跟她讨价还价。姥姥说：“进门来俺待你不薄，你要走俺也不拦你。这样行不行，孩子小，怕养不活，你再给孩子吃一年奶，到一年头上，俺套车送你。”二姐的娘不说话，把身子扭过去了。姥姥“扑通”往地上一跪，说：“半年，半年中不中？”二姐的娘还是不说话。姥姥再没说什么，默默地站起身，眼一闭，说：“你去吧，把孩子放下。”二姐的娘就收拾收拾去了。她走到门口，不知怎地心里一软，勾回头说：“我再给孩子吃口奶吧。”姥姥硬硬地说：“不用，你走吧。”

当天晚上，二姐就嚼起了姥姥的瞎奶，嚼着嚼着就哭起来了，烈哭。姥姥自然咒那黑心女人。二姐哭了一夜，她就陪着咒了一夜。二姐夜夜哭，她就夜夜咒，咒语十分毒辣。然而，二姐的娘改嫁后仍活得十分鲜艳。

这都是母亲说的，母亲说老天爷不睁眼。母亲也咒，母亲说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

二姐是姥姥用玉米面糊糊喂大的。姥姥那没牙的嘴先把干干的饼子嚼一遍，然后用粗黑的手指抿到二姐的嘴里，直到二姐长出满口小牙……多年后，二姐成家立业，曾提着点心去看过她的亲娘。亲娘抱住她就哭起来，边哭边说：“闺女呀，我哩亲闺女呀！娘想死你了……”不料，二姐站起就走，以后再没去过。

二姐三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发高烧一连烧了五天五夜。在那难熬的日日夜夜，姥姥一直守候着她的亲孙女，能使的偏方都试过了，该请的乡医也请了，可小人儿还是昏迷不醒。眼看那小脸烧得像火炭一样，身子一抽一抽的，站在一旁的姥爷叹口气，说：“人不成了，拿谷草吧。”

按乡间习俗，姥爷正要拿谷草裹着埋人的时候，却被姥姥拦住了。姥姥歪着小脚一蹦一蹦地蹿了出去，站在院子里，仰望沉沉夜空，眼含热泪高声喊道：“妮——回来吧！”那一声如泣如诉，神鬼皆惊，姥爷禁不住在屋里应道：“——回来啦！”

就这样，姥姥走着喊着，喊着走着，一步步，一声声，从村里，到村外，而后面对那闪着星星鬼火的广袤旷野哀哀地唤道：

“妮——回来吧！”

“——回来啦！”

姥姥在外边一声声唤着，姥爷在家里一声声应着。那呼唤有多凄婉，那回应就有多苍凉；那呼唤有多执著，那回应就有多悲壮。这是一个天地人神均不得安宁的夜晚，两位老人泣血般的声声呼唤合奏着一部悲愤激越的招魂曲。那招魂曲越过农舍，越过旷野，越过茫茫夜空，越过沉沉大地，响彻九天云外，生生架住了迫近的死神……

“妮——回来吧！”

“——回来啦！”

天亮时，二姐终于睁开了眼，她活过来了。二姐大难不死，却烧成了一个小聋子。

听母亲说，二姐开初还不太聋，大声说话她是能听见的。七岁时，她还上过两年小学。她上学很用功，上课时两眼瞪得圆圆的，连个闪也不打。忽然有一日，她很晚了还没有回来。姥姥到学校去找她，却见她一人独独地蹲在墙角里，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姥姥远远地叫：“妮，妮……”她也不吭。待姥姥走近了，她赶忙擦擦眼里的泪，说：“奶，回去吧。”姥姥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说。后来才知道，那天在课堂上，二姐被老师揪了出来，让她念拼音。老师说：“dōng——东。”她便念：“fēng——风。”老师再念：“d——ōng——东！”她又念：“fēng——风”……

二姐不再上学了。那天夜里，二姐哭着说：“奶，我听不见……”姥姥伤心地摸着她的头说：“妮，命苦哇。”二姐又说：“奶，我听不见可咋办呢？”姥姥流着泪说：“妮，这学咱不上了。我养着你……”

可是，七天之后，二姐却做出了一件让全村人吃惊的事。

那是黄昏时分，回村的人们全都怔怔地站在村口的路上，注视着西边那块染遍霞辉的谷地。在金红色的谷地里，只见一个毛茸茸金灿灿的草垛随风滚动，那草垛有一人多高，一会儿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一会儿摇摇地晃来，一会儿又坠坠地沉去……村人越聚越多，全都慌了神。老人说：“精气！那是精气，草成精了！”

然而，那成了“精气”的草垛却缓缓地朝村子滚来。近了，又近了。当那草垛临近村口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下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头，一张乏极了的小脸，那便是二姐，正是二姐的细麻秆腿支撑着那个大草垛！

老天哪，她是怎么背回来的呢？她才九岁呀！一个小小的妮子，怎么会呢？

村人都说，这妮不是人。

三

二姐真不是人么？我不敢这样说。可我总觉得二姐是有神性的。不然，我怎会记不起她的面目呢？

要知道，我从八岁起就跟二姐在乡下野，野了许多年哪。那时候，为了一张嘴，我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到乡下来。每次来，二姐都站在离村口远远的大路上等我。是的，我记住了那座石桥，也记住了二姐穿在身上的枣花布衫。我常常把那件枣花布衫当作乡村的旗帜，远远地望见了，就急煎煎地向它奔去。它也仿佛具有某种灵性，老远老远，就听见它说：兄弟，你回来啦，兄弟。

二姐的枣花布衫在田野里是会转色的。有时候我觉得它是红的，有时候我觉得它是紫的，有时候它是黄的，有时候它又是绿的。在夕阳下它是金红的，人也仿佛融进了金红色的大地；在荞麦地里它是紫的，人一进去就不见了影儿；在油菜地里它是黄的，人像是化在了灿灿的粉黄中；在玉米田里它又是绿色的，走着走着，倏尔就寻不到了。所以，田野里总响着我声声急切的呼唤：“二姐，二姐——”

我似乎是记住了二姐的手。二姐的手并不鲜嫩，手指也不纤细，那是很粗很涩的一双手，摸上去像锯齿一样。每当这双手牵着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香。那草香一日日伴着我，久久后，熏得我也有了一点点灵气，以至于多年后我仍然认得什么是“马屎菜”，什么叫“面条棵儿”，什么是“芨芨菜”，什么是“狗尾巴草”。至于哪种是能吃的“苦瓜蛋儿”，哪种是“甜哑巴秆儿”，那是一看便能认出的。

乡村是手的世界。我很难说清这双手的魔力。跟二姐在田野里野的时候，我知道这双手出奇地快，出奇地灵巧。先说割草吧，乡村最美妙的音乐就是割草，那“嚓嚓，嚓嚓嚓”的声响让人心醉。那是生命的音乐。那音乐奏起的一刹那间天还是灰的，东方仅露出淡淡的一线红；继而滚滚的一轮红日升起，一竿两竿地跃动，渐渐就钉在了中天，送大地一片泛着七彩光色的气浪；然后慢慢西移、下沉，烧一天胭脂的红……直到那一线灰红消去的时候，乐声才止。二姐十二岁就是劳力了，凭着这双手，二姐挣的工分抵得上两个壮汉。

我还知道二姐的指纹，二姐手上有九个“斗”。乡人说，九“斗”一“簸箕”是福相，可二姐的福在哪里呢？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那锯条样的小手指一顿饭的工夫就能编出十个好看的蝈蝈笼子。当然还有两层楼的，那要慢一些。二姐编的蝈蝈笼使我从小就有了一点点商品意识。编好了笼子，二姐就带我去地里抓蝈蝈，那是一抓一个准。抓住了，二姐就问我：“叫了么？”我欢欢地说：“叫了！”二姐说：“只有母蝈蝈才叫，公蝈蝈不会叫。”于是我就把装了母蝈蝈的笼子带回城去，拿到学校门口跟同学们换蒸馍吃。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二姐原是听不见蝈蝈叫的……

那时候，二姐的手就是我的食品袋。跟着她我尝遍了乡间的野果。即使在光秃秃的冬天里，二姐也能在野外地老鼠营造的“搬仓洞”里刨出一捧花生来！可这双手平素却是专拣黑馍馍吃的。在姥姥家里，饭一向分两种，黑窝窝是姥姥跟二姐吃的，掺了些白面的馍是我跟姥爷吃的。乡间的女人，似乎都长了一双拿黑馍的手，那仿佛是命定的。二姐才比我大四岁，又是姥爷姥姥极疼爱的孙女，为什么就不能拿白馍呢？那时，我不懂。长大了，我仍然不懂。但我却明白了“黑”与“白”。我固执地认为，黑与白就是人生的全部含义。

我痛骂过自己，似乎不应该这样“肢解”二姐。二姐施惠于我，我凭什么“肢解”她呢？

可映在我眼前的还是一个背影，二姐的背影。也许是我常常跟在二姐身后的缘故。在我的印象里，二姐肩头上那块补丁是很醒目的。那是一块蓝色的补丁，布是半成新，针脚很细，细得让人看不出。尤其叫我难忘的是那补丁上还绣着一朵花，是“牛屎饼花”。这是名字最难听的花，却是乡村里最鲜艳最美丽的花朵。在乡人的院子里，种在窗前的就是“牛屎饼花”。这种花的香气很淡，在风中细品才能捉到，但这种花的香气最久，即使干枯了，也有丝丝缕缕余香不散。后来二姐那绣在补丁上的“牛屎饼花”磨去了，只有花的印痕依然清晰……

从二姐的肩头望过去，还时常能看到邻村的一块坡地，坡地上立着一个年轻的汉子。在夏日的黄昏，那汉子总是野野的光着脊梁，远远看上去热腾腾的。间或拄着一张锄，就那么斜斜地站着，身上被落日的余晖照得亮亮的，像黑缎一样。开初我不明白，后来总见二姐就那么站着，即使背着草捆的时候，她也那么站着，痴痴地朝西边望。而西边坡地上的汉子，也常常那样站着，久了，就见他也朝这边望。那一瞬间，二姐就把头勾下去了，而后耸一耸背上的草捆，又慢慢、慢慢地抬起头……那坡地并不遥远，却没见谁走过去或走过来，就那么仅仅望着，望着。有时候，就见那年轻的后生在坡地里犁田，犁着犁着就打起牲口来。那鞭儿炸炸地响着，人也一蹿一蹿地骂，骂声十分地响亮。于是，我拽起割草的二姐朝那边看。看着看着，那汉子就不再打牲口了，重又规规矩矩地犁田，鞭儿悠悠地晃着，在坡上一行一行地走。收工时，天地都静了，又见二姐朝那边望，他朝这边望，就那么默默无言地相互望着……

这也许是二姐一生中最有色彩的部分了。在那个夏天里，二姐的脸总是很生动地朝着西边，与那年轻的汉子无言地相望。没有见谁说过一句话。我曾一再倒放记忆的胶片，是的，他们没有说过话，连一声吆喝都没有。后来那汉子就不再来了，坡地上空空的。可二姐还是朝西边坡地里望，一日又一日，无论风天还是雨天，二姐总在望，默默地，默默地……

终于有一天，二姐带我穿过了那块坡地。那是秋后时节，坡地里的芝麻一片一片地开着小朵的白花，香气十分浓郁。可二姐并没有在那块坡地里停下，她仅仅是看了一眼，就又往前走，身子摇摇的。穿过高粱地，又穿过玉米田，也不知走了多久，抬起眼来，已经站在了坟地里。那是一块极大的坟地，坟地里最显眼的是一座潮湿的新坟。二姐就在那座新坟前站住了。

二姐站住了，我的记忆也“站”住了。只记得二姐留在坟地里的脚窝很深，五个脚趾的印痕深深地扣进地里，那印痕一圈一圈地绕着新坟，就像在地上镌刻一个巨大的花环……

这就是二姐的秘密。二姐一生中就这么一件秘密。

记得那是雨后的黄昏，在回去的路上，我要二姐带我去捉蜻蜓，二姐就带我去场里捉蜻蜓。空气湿湿的，地也湿湿的。蜻蜓在空中一群一群地飞，忽一下高了，忽一下又低了，那薄薄的羽翼在晚霞中折射出七彩的神光，旋得十分好看。我拿着场里的木锨去扑，东一下，西一下，总也扑不着。急了，我就喊：“姐，姐……”

二姐干什么都帮我。可那一次二姐没有帮我，我记得二姐没有帮我。她站在场院里，一动也不动，默默地看着蜻蜓飞。蜻蜓飞来了，又飞去了，亮着黑黑的头，摇着薄薄的羽，一双双，一对对，在她身边打着旋儿。有一只蜻蜓竟然停在二姐的肩上，二姐还是不动，愣愣的。我跑过去扑，却见二姐的嘴在动，二姐说：“丁丁（蜻蜓）比人好。”

蜻蜓飞了，飞得很高很高。我听见二姐说：“丁丁（蜻蜓）比人好。”

四

二姐十八岁定亲。

按照乡间的习俗，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十分隆重的。姥姥仄着小脚专程到城里来了一趟，跟母亲商量。母亲说，让妮来一趟，就在城里见面吧。按母亲的意思，在城里见面，就有了些体面。姥姥又回去问二姐，二姐不说话，只默默地坐着。于是就这样定了。

那天晚上乡下来了许多人。来相亲的画匠王村人充分地展示了他们的“富裕”。家中的小院里扎满了自行车，全是八成新。七八条小伙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一身的新。进来一个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又进来一个还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个个都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布料是当时很时兴的斜纹布，那说亲的女人排在前边，手里赫然提着十二匣点心！她身后，蓝色的汉子们一个个木偶似的相跟着，小心翼翼地进屋坐了，叫人很难分清相亲的是哪一位。

大概是一支烟的工夫，众人稍稍地说了一些闲话，汉子们便站起身一个一个往外走，像演戏一样，上了场，又慢慢退场。二姐始终在屋里坐着，穿一件枣红布衫，围一条毛蓝色的围巾，就那么勾头坐着，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这当儿，一个瘦瘦的小伙临站起时把一个小红包递到了二姐的手里，他慌慌地看了二姐一眼，就往外走。突然，二姐站了起来，说：“等等。”她扫了那小伙一眼，慢慢地说：“把钱拿走。”

众人一下子愣住了。走出门的蓝汉子全都折回头来，一个个惊惶不安地望着二姐。尤其是那相亲的小伙，脸慢慢泛白，头上沁出了汗。那汗一豆儿一豆儿地生在脑门上，又一层层一排排地“长”，顷刻间布满了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凝住挥不尽的尴尬和窘迫。他站在那儿，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有那汗珠滴滴圆润……

二姐勾下头去，匆忙解开了那个小红包，包里是厚厚的一叠钱。二姐把钱递过去，很果决地说：“拿走。”然后将包钱的小红纸轻轻地揣进兜里。

这是庄严的一刻。屋里的人全都默默不语，呆呆地望着二姐。多年后，我才知道乡下人是很讲究形式的，在他们看来，形式就是内容。这一揣使汉子们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二姐收下了小红纸就等于定下了她的终身。她的一生就押在了那张小红纸上。就在那一瞬间。汉子们笑笑地走出去了。只有那未来的姐夫走得沉重，仍然挂着一脸的汗。他们感到诧异，二姐为什么不收钱呢？

二姐收下了那“汗”。当那汗珠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未来姐夫的脑门上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二姐的眼眨了一下。正是那一豆儿一豆儿的汗珠促成了二姐的婚事。二姐是在汗水里泡大的，她深知世上的一切都可以作假，惟有汗水是不会假的。二姐认“汗”。

事后我才知道，那晚画匠王村人的“演出”并不成功。事前，姥姥曾差“细作”悄悄去村里打听过。“细作”问：“套家怎样？”人说：“是东头套家还是西头套家？”“细作”又问：“东头怎样，西头又怎样？”人说：“东头套家瓷实，家人当着支书呢，西头套家穷……”“细作”回来说：“许是东头吧？”姥姥不说话，就问二姐：“妮，你看呢？”二姐不吭。二姐定然是知道的。相亲的婆家其实很穷很穷。那晚相亲的“行头”全是借的。钱是借的，自行车是借的，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借的。为了相亲，乡人们集中了全村人的智慧和富有，从乡里借到城里……据说，相亲的姐夫已经说过七次亲了，一次一次都吹了。因为家穷，因为床上躺着一个病瘫的老娘……

二姐耳聋心不聋。这一切她都是知道的。她执意不要那三百块钱，就是不要那注定将由她偿还的债务。

在出嫁前的一年里，二姐像换了个人似的，除了下地干活，就不再上田里去野了。我来，她也很少陪我去玩，就坐在家里做鞋，给表兄妹们做，也给那定下亲的蓝汉子做，一双又一双。每次来，总见二姐在纳鞋底，那线绳儿“嗞啰、嗞啰”地扯着，锥子从这边扎过去，又从那边扎过来，狠狠的。那动作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二姐的鞋底是有记号的，鞋底上总绣着一只黑蜻蜓。那蜻蜓用黑丝线绣成，翅儿乍乍的，还有两条长长的须儿，活生生的，只是没有眼。我指给二姐看：“没眼。”二姐懂了我的意思，笑笑说：“有眼就飞了。”

间或，姐夫也提了礼物到姥姥家来。还是穿着一身新新的蓝衣裳，来了就做，不是去挑水就是扫院子。而后就默默地坐下来，二姐不吭，他也不吭。要是二姐问一句，他就答一句，话是不多的。

二姐问：“吃了么？”

他就说：“吃了。”

二姐问：“家里还好？”

他就说：“还好。”

二姐问：“娘的病好些了？”

他就说：“好些了。”

二姐问：“能下床了？”

他摇摇头，没话……

二姐就“嗞啰、嗞啰”地纳鞋底，纳着纳着就拿出一双新做的鞋子让他试，试了，看看合脚，二姐就说：“穿着走吧。”而后，二姐趁姥姥出去的工夫，偷偷地说：“别再借人家的衣裳穿了，别再借了……”

姐夫脸就红了，红得像新染的布。于是那借来的新蓝衣裳穿在身上就显得格外别扭。那天他刚好借的是一条侧开口的女式裤子。

后来姐夫再来时穿的自然破旧，肩头总是烂着，那神色倒显得自然了。来了，二姐待他更显得亲切，一进门就打水让他洗。临走，总要给他缝一缝衣服。那时，二姐让他坐着，嘴里咬一节避灾的秫秸，就蹲着一针一针地为他缝，就像缝着未来的日子。

记得二姐出嫁前曾到邻村那汉子的坟上去看过。坟荒了，坟上爬满了萋萋荒草。二姐就蹲下来拔那荒草，留下了一圈密匝匝的脚印。似乎没有哀怨和痛苦，拔了荒草，她就去了。不像城里人，有很多的缠绵。

二姐是阴历九月初八出嫁的。那天，为了抢“好儿”，画匠王迎亲的马车四更天就来了。喜庆的日子，二姐自然是穿了一身红，红棉袄，红棉裤，头上还系了一条红披巾。待一阵鞭炮响过，二姐跪在姥姥面前磕了一个头，就挺挺地上了那围着红圈席的马车。

不料，五更天起了大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了。刚好那赶马车的老汉眼不济，过小桥的时候，赶着赶着就把马车赶到河里去了。只听得“咕咚”一声，二姐已坐在河里了！送亲的三嫂忙把二姐从齐腰的河水里拉出来，接着就破口大骂：

“画匠王的人都死绝了吗？派这么一个瞎眼驴！大喜的日子，把人赶到河里，这不晦气吗？！不去了，不去了！叫人给画匠王捎信儿，重置衣裳重派车，单的棉的一件不能少，少一件也不去！”

迎亲的画匠王村人全都傻了，谁也不敢吭声。那赶车的老汉是姐夫的本家叔，见办了这等窝囊事，竟咧着大嘴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扇自己的老脸：“老没材料哇……”

众人忙给三嫂赔不是，连连求情。三嫂一口咬定：“不中！大喜的日子，妮一辈子就这一回，这算啥？！”

二姐苦苦地笑了，说：“算了，谁也不怨，这就去吧。”

三嫂说：“妮，这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呀！……”

二姐说：“既没坐马车的命，就不坐了。三嫂，咱……”

三嫂说：“妮，死妮，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老丢人哪！”

二姐不再说了，就默默地往前走。三嫂在后边喊：“妮，妮，这就去么？你就这么去？！……”

天大亮了。二姐头前走着，身后散散地跟着一群垂头丧气的画匠王村人。没有鼓乐，也没有鞭炮，二姐就这么步行去了。她穿着那身湿漉漉的红衣裳，红衣裳在凉凉的晨风中张扬着，像是生命的旗帜，在漫漫黄土路上行进着，很孤独地飘扬。

后来，那赶车的老汉流着泪对三嫂说：“侄媳妇明大义呀！”

五

姥姥去世的时候，二姐已经嫁过去三年了。

在这三年时间里，二姐没有进过一趟城。逢年过节的时候，二姐就差姐夫来看一看姥姥。那时姥姥已来城里住了。姐夫每次来从没空过手，或是一兜鸡蛋，十斤白面；或是一包点心，二斤芝麻什么的，实在没什么可拿，就烙几块油馍兜着。姐夫来了，姥姥总要问：“妮咋不来？”姐夫便说：“忙哪。”母亲说：“忙啥，地都净了，还忙啥？！”姐夫说：“白日里一摊子活计，夜里浇地呢。浇一夜两毛钱，她不舍那钱。”母亲气了，就说：“叫她来，没钱我给她！”可二姐还是没来。

有一次，我在路上碰上了二姐。她跟姐夫上山拉煤去了，从城边路过却没有进城，硬是从城关绕过去。三年不见，我几乎认不出她了。二姐头发披散着，一脸煤黑，裤脚高高地绾着，腿上的血管一条一条地暴出来，整个看上去就像一段枯枯的树干。我不禁怔住了，赶忙拉她上家。她硬是不去，说：“兄弟，不去了。看俺这要饭花子样儿，丢大姑的人。”二姐还是走了。姐夫驾着车，二姐拉着襻绳，在暮色里，就见二姐背上那块地图样的黑色汗斑……

那是怎样的苦做呀！从二姐身上已看不到年轻女人的影子了。听画匠王村人说，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也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夏天里二姐在地里割麦，曾经拼倒过八个精壮的汉子！别人割麦一人把六垅，她一人竟把十二垅，头一扎进地里就再也不出来了，就那么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下去，无休无止地割下去。还听说她游过街，为养鸡游过街。人们让她在村街的碾盘上站着，她就站着，直直地站了一晌。可下了碾盘，她竟又去赊了十二个鸡娃娃。村干部说：“怎么还喂？！”她说：“还债哪，还债。”干部摇摇头，说她聋，也就罢了。

姥姥是腊月里过世的。姥姥临咽气前曾反复地叫着二姐的名字。母亲赶忙打发人去叫她。可是，待二姐赶到医院的时候，姥姥已经咽气了……

按照乡间的习俗，姥姥是送回故土安葬的。回到乡间的那天夜里，一家的亲戚都坐在姥姥的身边守灵。半夜时分，我熬不住就躺在姥姥的身边睡了。突然我听到了哭声！睁眼一看，“长明灯”忽悠忽悠的，竟是二姐在哭。二姐哭着哭着就不哭了，一家人都怔怔地望着她，只听母亲惊慌地说：“下来了，下来了！”

二姐“下”来了。二姐盘膝正襟端坐在姥姥的灵前，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忽然就说起话来。二姐竟用老人那种庄严、肃穆的口吻，像“先人”一样地缓缓诉说久远的过去，诉说岁月的艰辛……那话语仿佛来自沉沉的大地，幽远而凝重，神秘而古老，一下子慑住了所有人的魂魄，没有人敢去惊动二姐。母亲一向胆大，可这会儿也蒙了，只是呆呆地听……直到鸡叫的时候，二姐说：“我走了。”于是，“先人”就走了。

多年后，在我的记忆里仍然留存着那晚的印象，因此我无法说清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魂灵。虽然后来我问过母亲，母亲说是老祖爷的魂儿扑到二姐身上了。可老祖爷的魂儿为什么会扑在二姐身上呢？或许，在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神秘的磁场，这磁场可以跨越阴间阳世，那“先人”的魂灵就借着二姐的躯壳返回阳世，借二姐的嘴传达出他的神性意旨？或许，是二姐过度的悲伤造成了精神的混乱，这混乱便产生出幻觉？

第二天，当人们纷纷议论二姐如何“下”来的时候，二姐却一切如旧，没有些微的神经失常。她先是坐在姥姥的遗体前一遍一遍地用温水给老人擦脸，极小心地把皱纹中的污痕拭去。而后又跪在姥姥跟前，把姥姥苍苍的白发重新梳理一遍，梳得很亮很亮，梳着梳着就有泪下来了。待入殓时，二姐就跪在一旁，一声声喊着：“奶，躲钉吧。奶，躲钉吧……”

母亲是极注重形式的，一切都按乡间的礼俗来办。可二姐比她更注重形式，“牢盆”上的“子孙孔”几乎全是她一个人钻的。别人钻了，她总嫌不圆，还要再钻，直到一个个孔都圆了为止。钻了“牢盆”，她又去糊“哀杖”，糊得极其认真。倏尔，她郑重地走到母亲跟前，说：

“大姑，我给俺奶写（请）一班响器吧？”

母亲瞪她一眼，说：“咋，你老有钱？不写。”

二姐是很怕母亲的，可她却重复说：“大姑，我给俺奶写班响器。”

母亲说：“不写。”

为安葬姥姥，按乡间的礼俗，母亲已经请了一班响器了，就不想让她多花钱。况且，在那种时候，写一班响器已是很冒险了。

二姐没再说什么，就默默地走出去了。大约二姐很想做人，她在兜里摸了很长时间也没摸出钱来，就悄悄地把姐夫拉到一边，让他回去借，不准在这儿借。姐夫吭哧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半晌，门外的国乐响起来了，不是一班，而是两班，二姐硬是花了三十块钱又请了一班，与母亲花钱请来的一班对吹！引了许多村人围着看。

姥姥的葬礼开始时，母亲与二姐为响器的事反目了。母亲怒冲冲地说：“谁让你叫的？谁让你叫的？一点儿话都不听！……”

二姐一声不吭，以沉默相抗，那沉默里含着强烈的倔强。姐夫缩缩地蹲在地上，更是不敢吭声。

下葬的时候，二姐趴在姥姥的坟上哭得死去活来，许多人去拉，她都不起来……

当天夜里，办过丧宴后，母亲沉着脸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二姐：“拿去吧。”二姐不接，说：“大姑，俺再穷，也是奶把俺养大的，写班响器都不该么？”众亲戚也劝道：“妮，拿住吧，你日子过得紧巴……”二姐还是不接。母亲气了，把钱摔在地上，站起就走。二姐默默地把钱拾起来，重又塞到我的兜里，硬是没有拿。

母亲是很固执的人，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裂痕。她常常有意无意地在亲戚面前诉说二姐的不是，说她犟。后来，二姐生孩子的时候，差人送来“喜面”，可作为大姑的母亲，竟没有去！只打发妹妹送去了礼物。这在很重面子的母亲来说，是很少有的事情。

妹妹回来时，母亲问：“孩子胖么？”

妹妹说：“胖。”

“你姐身体好么？”

妹妹说：“脸蜡黄，可瘦。就那又下地干活了。”

母亲咬着牙说：“好得死吧！”

母亲愣了一会儿，又差妹妹送去了一篮鸡蛋。回来时，姐姐却又回了一篮子红柿。母亲看见那红柿就恨恨地骂道：“死妮子！”

此后，在母亲与二姐之间，这种“精神仗”打了许多年，可母亲似乎总也胜不了二姐。二姐一年四季都去给姥姥上坟。逢年过节，二姐总要割块肉到姥姥的坟上去祭。烧一把黄纸，磕几个头，总是很认真地说：“奶，今儿过节哩，拾钱吧。”在那个没有了亲人的村子里，姥姥的坟总是添得最大。

六

我夜里时常做梦，梦里出现的总是那片灰蒙蒙的土地，土地上长着两株黑色的穗儿。在梦中我知道，那穗儿就是二姐的眼睛。醒来后我又觉得可笑，也许是我的记忆联想产生了错误。记得童年时二姐曾带我去掐“麦佬”，二姐说：“那黑穗穗儿就是麦佬。”于是我记住了麦佬，却记不住二姐的眼睛……

二姐十年里只进过一趟城，那是我结婚的时候。

我是腊月里结婚的。结婚时本应通知二姐，可母亲说，二姐的日子过得艰难，人又撑得极大，别再让她花钱了。于是就没有通知二姐。

谁知，腊月二十三，就在我结婚的前一天，二姐竟来了。这是二姐出嫁后第一次进城串亲戚。可以看出，二姐为进这趟城，曾经长时间地准备过。二姐是拉着架子车来的，车头上挤挤地坐着三个孩子，车里却赫然放着一扇猪肉。听姐夫说，得信儿晚了，来不及置办什么，二姐就连夜央人把辛辛苦苦喂了一年的肥猪杀了。二姐的礼太重了，重得叫母亲无言。二姐站在母亲面前，笑着说：“大姑，我看你来了。”母亲却故意嗔着脸说：“看我干啥，我还没死哩，你别来看我。”二姐显然没听见母亲的话，就把孩子一个个扯到母亲面前，说：“叫姥姥。”三个孩子高高低低地在母亲面前排着，小脸红扑扑的。孩子们全都穿着崭新的蓝布衣裳，连戴的帽子也是蓝的，一色的斜纹蓝，二姐和姐夫竟也穿着一身崭新的蓝。

这支蓝色的小队在接受母亲的目光的“检阅”。十年了，整整十年，二姐没有进过一趟城。现在她来了，带着一个蓝色的小队……这不由使人想起十年前二姐相亲的那天晚上，来相亲的姐夫也是穿的一身蓝，然而那套“行头”却是借人家的，从上到下都是借的。这会儿二姐带来了自家的“蓝色”，那衣裳显然是一块布料剪出来的，一针一线都是二姐缝织的。为穿上这一身蓝，二姐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母亲也被这宣言般的“蓝色”镇住了。她的手摩挲着孩子的头，目光却望着二姐。二姐依旧很瘦，颜色黄黄的，但精神很好，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透着喜庆，只是额头上的皱纹太重了，一重一重的，鬓边竟有了白发！那笑也很疲倦，是硬撑出来的。

母亲把二姐拉到隔壁的房间里，大声说：“妮，别太撑了，别撑了！”

二姐说：“没称，自家用的，还用称么？”

母亲骂道：“死妮子呀，死妮子！”

二姐笑了：“大姑，到乡下住几天吧。我喂了十几只母鸡呢，天天给你打鸡蛋……”

母亲没话说了，叹了口气说：“多住几天吧，好好养养身子。”

二姐说：“老大上学了，二年级，叫钢蛋。老二叫铁蛋，也快了。小三叫平安，可能吃呢……”

母亲摇着头说：“怎么就聋成这样呢？”

二姐一拍手说：“兄弟媳妇呢？得叫我看看新媳妇呀！”

母亲大声说：“还能不让你看么？明儿就来了。”

二姐说：“忙呢，俺赶黑还回去哩。”

母亲发火了：“忙，忙，成天就你忙！忙就别来呀？！”

二姐笑笑，就又不吭了。

吃罢午饭，我把妻子叫来了。妻是城里长大的女人，城里长大的女人都有一种先天的优越。她进门是带着笑的，但我看出那是一种敷衍的笑，笑得很勉强，没有甜味。我介绍说：“这是乡下来的二姐……”

妻点点头，仍笑着，没有话。她平时话很多，这会儿却没有话。她的目光巡视了“蓝色小队”，那优越就暗暗从眼里溢出来。是的，那蓝斜纹布在城里已不时兴了，她看到的是很土气的乡下人。可她哪里知道，那“蓝色”是二姐十年辛劳的宣言哪！

二姐一向待人亲热，她跑上来拉住妻的手说：“多好啊，高挑挑的，多好！”

妻的鼻子却微微地耸了一下，身子往后撑着，说：“你坐，你坐。”

二姐一点不觉，欢欢地说：“不忙。秋收了，麦种上了，光剩拉粪、捡烟这些零碎活儿了……”

妻子很勉强地说：“哦，哦……”

二姐说：“啥时到乡下去玩玩，恁一块去。我给恁擀豆面条，烙柿饼馍馍吃。”

妻子又应付说：“哦，哦。”

二姐说：“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

我暗暗地捅了妻子一下，希望她能待二姐热情一些，二姐不是一般的亲戚……然而，妻子却突然贴近我的耳畔，悄悄说：“看见了么，她身上有虱，在衣领上爬呢！”

我没有吭声。我装着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继续跟二姐说话。一边说话一边逗小三玩，想借机转移妻子的注意力。

可是，妻子却以为我没有听见，那目光仍斜斜地望着二姐的衣领，一直跟踪下去。片刻，她又一次贴近我的耳边，急煎煎地小声说：“她身上有虱！”

我狠狠瞪了妻子一眼，仍旧不吭。二姐是很要面子的人，我不能让二姐看出来。妻子没下过乡，不知道乡下日月的艰辛，因此她很看重“虱子”，她不知道“虱子”是靠汗水来喂的。

城市女人的浅薄是无法想象的。妻子在我的暗示下虽然有所收敛，可她那游来游去的目光却不由得依然停在二姐的衣领上，看那匹“虱子”的蠕动……

我站起来。我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以免使二姐难堪。可妻就像得了心病似的，也跟着站了起来，嘴一张一张的。我说：“你走吧。”

终于，出门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地说：“她身上有虱！晚上别让她在这儿住。”

我的头“轰”地一下大了，我很想给她一巴掌，狠狠地给她一巴掌！我知道城市女人一向都用肉体的眼睛看人，而从来不会用心灵的眼睛去看人，因此城市女人的眼里没有温情和体谅，更没有厚道和宽容，只有刻薄和挑剔。我不知道应该跟她说点什么。我很想说说二姐送来的猪肉，可她不会理解，她不知道在乡村里一扇猪肉意味着什么。我很想说说我的童年，告诉她我小时候就是很脏很脏的小脏孩，生满虱子的小脏孩，那时，我的每一条衣缝都是二姐用牙咬过的，因为虱子太多！……

可我什么也没说，对“城市”我无以诉说。妻的心不坏，可她不懂，永远不懂。

二姐没有参加第二天的婚宴。她坚持说：“家里还忙呢。”执意要走。家里人都劝她留下来，母亲发了很大的脾气！好说歹说，总算把三个孩子留下了，可她和姐夫还是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钢蛋说：“俺妈说了，夜里不叫喝汤（吃晚饭）。”

母亲问：“为啥不叫喝汤（吃晚饭）？”

钢蛋说：“铁蛋、平安光尿床。妈说，城里姥姥家的床干净，尿上了要打屁股！”

母亲说：“吃吧，姥姥让吃，尿上了也不打屁股。”

可三个孩子竟不肯吃，硬是饿了一晚上。气得母亲直骂！

后来听街坊说，那晚二姐并没有走，她和姐夫趁晚上的工夫掏粪去了。他们是拉着满满一车粪回去的。

七

我怀恋乡村里的点心匣子，那种摆在乡村集市上的马粪纸做成的点心匣子。

在乡村的集市上，每每会看到一群一群的乡下女人蹲在那儿卖点心。那点心匣子有浸了油的，也有没浸上油的，匣子上的封贴都很精彩。那时我自然就会想起二姐，就觉得二姐也在那儿蹲着，面前摆着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等人来买。是的，我记住了乡村里的点心匣子，却没有记住二姐的脸。

乡下人一般是不吃点心的，乡下人的点心都是串亲戚用的。过节或逢会的时候，就见乡人一群一群地提着点心来串亲戚，那提来的点心必然是带匣的。乡下人买点心并不看重点心的质量，而是看匣子，只要匣子上的封贴是新的，匣子没油浸的痕迹，就买。买了还是串亲戚用，没有人吃，不舍得吃。亲戚家送来的点心，就一直搁房梁上挂着。那点心或许放了一年，或许放了半载，待有了出门的时光就再送到亲戚家去。也有的一送来就提到集市上卖了，卖的价自然很低，换一月的盐钱。还有的就这么一直串下去，点心匣子在一家一家的亲戚中转，转到最后，又转回来了，打开来看，点心早已风干，就只剩下了匣子。到了这时候，点心自然倒掉。匣子若还新，就还留着。在二姐家的房梁上就挂着这么一串点心匣子，匣子旁边是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的是点心，竹篮外面挂的是空匣子。匣子和点心分开放，是怕点心油了匣子。

二姐家的钢蛋十五岁的时候，偷吃过竹篮里的点心。那时他很好奇，很想尝尝点心是什么滋味，就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爬到梁上，把竹篮里的点心吃了。后来他说那点心是甜的，里边有小虫儿，小虫儿很香。

待二姐串亲戚的时候却发现点心没有了。她先把匣子取下来，一只只摆好，然后再装点心。可一取竹篮，就发现竹篮空了。于是很火，亲戚也不串了，把孩子一个个叫过来审。

钢蛋说：“我没有吃。”

铁蛋说：“我没有吃。”

平安也说：“我没有吃。”

三个孩子都不承认，二姐就让他们在当院里跪下，老实说了才能站起来。二姐说那是一只“气死猫”篮子，“老鼠进不去，猫也够不着，不是你们馋嘴是谁？”

三个孩子在院里跪了一个时辰，跪着跪着平安哭起来了。这时钢蛋说：“是我吃了。叫他们站起来吧，是我偷吃了。”

二姐气坏了，说：“你咋这么馋呢？就你大，就你不懂事。你不知这点心是串亲戚用的？在你老姥姥那儿，无论多金贵的东西，放一年，放十年，搁在眼皮底下我都不动，咋脱生个你？！打嘴！”

钢蛋就打自己的嘴。打了十下，把脸都打肿了。

二姐问：“记住了没有？”

钢蛋噙着泪说：“记住了。”

三年后，钢蛋当兵去了。临走那天，二姐知道钢蛋好吃点心，就背着铁蛋和平安把放点心的竹篮取下来让他吃。钢蛋没吃。钢蛋说，点心留着串亲戚用吧。钢蛋还说，等当兵回来，上北京捎几包好点心。那好点心不串亲戚，自家吃，让家里人好好尝尝……

就在钢蛋参军的第二年，县民政局的人突然到乡下来了。县民政局的人提了五匣点心来到了二姐家，一进门就很客气地说：

“老嫂子，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很早就想来看看你们，一直没空来……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您多批评吧。”

那会儿二姐才四十来岁，还不算老，可在公家人眼里已是很老很老了。二姐正在院里拾掇玉米呢，玉米刚从地里拉回来，就赶着剥，好挂起来晒，怕捂了。二姐看见公家人提着礼物来了，就慌慌地让他们上屋里坐。待民政局的人坐了，二姐一边剥着玉米，一边听他们说客气话。民政局的老马说：“老嫂子，王钢蛋同志在部队表现很好，一直积极要求进步，还立了功呢……”

二姐就说：“别叫他回来，俺也不去搅扰他，叫他好好进步吧。”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入伍第一年就当上了班长，一直是吃苦在前……”

二姐说：“不缺，家里啥也不缺，叫他别操心家里。咱庄户人没别的，有力，叫他别惜乎力。”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一心为国，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二姐说：“可不，玉米还湿着呢，晒干了好交秋粮。这是玉米种，得单打单晒，金贵着呢。”

老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没话找话说：“老嫂子，今年、今年收成不赖吧？”

二姐手剥着玉米，眼一洒就落在点心匣上了。她说：“来就来了，还花那钱干啥。咋能让公家花钱哪？……到底是城里点心，那匣多好！”

众人就看那点心匣子。看了，默然。片刻，老马从提包里拿出一套新军装，缓缓地说：“王钢蛋同志……”

二姐说：“这孩子，还叫人捎回来一套衣裳。不叫他挂家，他还挂家。真不主贵！恁拿去穿吧……”

老马愣住了，民政局的人也都愣住了，不知往下该怎么说才好，就默默地抽烟。抽了一会儿，老马嗫嚅道：“老嫂子，组织上……”

二姐说：“不怕恁笑话，俺缺人手，日子也紧巴一点儿，日子紧巴主要是想省钱盖房子。这会儿乡下说媳妇得先有房子。俺想趁他在队伍上的时候给他说房媳妇，在队伍上媳妇好说一点儿。这会儿先别给他说，等盖了房子再说。今年雨水大，烟没长好，乡下全靠这一季烟哩，要不就盖了……”

民政局的人不吭了，都望着二姐剥玉米的手，默默地盯着看。看了，就觉得不像人的手……而后又看自己的手，看了，就再没说什么。

后来民政局的人在地里找到了姐夫。姐夫在地里拉玉米呢，车装好了，就遇上了民政局的人。姐夫说：“来了？”

民政局的人勾着头说：“来了。”

往下就站着，默默地站着……姐夫就蹲在车杆下哭起来了，手捂着脸哭。

姐夫把那车玉米从地里拉回来天已黑透了。二姐帮他卸车，二姐说：“咋恁晚？天都黑透了。”

姐夫没吭声。他揉了揉眼，没吭声。

二姐又说：“县上的人来了，说钢蛋进步了，还拿了五匣点心……”

那晚，二姐吃得很多，姐夫吃得很少。二姐看看馍筐说：“累了？累了就早歇吧。”

姐夫就早歇了。二姐一个人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半夜。

半夜的时候，油灯忽悠了两下，灭了。二姐忽然就站了起来，站起就往外走。她怔怔地走出家门，走出院子，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夜很淡，大地灰蒙蒙的，月光像水一样泻在树上，撒一地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二姐的脚跳跳地踩着小白钱儿走，走得很邪。

等姐夫从家里追出来的时候，就见二姐独自站在寂寂的旷野里，像疯了似的大声喊：

“钢蛋——！”

“钢蛋——！”

“钢蛋——！”

喊了，她又顺原路慢慢走回来。路上，依旧是踩着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走，跳跳的。回到家，又原样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天明……

次日，二姐好好的，一切如常，像是并不记得昨晚的事儿。她看见民政局拿来的点心匣子油了，就赶忙拿到集市上去卖。开初她打算一匣要一块钱，可在集市上蹲了半晌没人要。后来有人看了看匣子说：“油了，九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你看看？”人家不看，摇摇头去了。又有人看了看，说：“八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呀！”人家比了个手势，说：“油了，你看油了。八毛吧？”二姐说：“你随意给。城里的点心，你随意给吧。”人家就掏了四块钱，提走了那五匣点心。

就在二姐卖点心的时候，姐夫被民政局的车接走了。

这时，村里人才知道钢蛋在边境上牺牲了。钢蛋虚岁十九，头年三月去当的兵，走时高高兴兴的。他才去了一年零六个月，就被越南人打死了。越南人用中国制造的冲锋枪射出了一颗美国子弹，钢蛋就牺牲了。

村人都说二姐没福，钢蛋刚能接住力就走了，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这事儿一直是瞒着二姐的。去集市上卖点心的时候，二姐见了人还说：“俺钢蛋进步了……”

却不料，年底的时候，那五匣卖了的点心竟又转回来了。二姐不记得是哪家亲戚送的，姐夫也记不得了。可二姐认得那匣，那匣上油了一块……

过罢年，二姐又提着那五匣点心到集市上去卖。她从早晨蹲到中午，竟没一个人问价。于是二姐又把点心提回来，挂在了房梁上……

后来姐夫进城来说了这事儿，说得母亲流了满脸泪。母亲说：“不能说，别给她说。这事儿太邪了，叫她进城来住几天吧。”

姐夫说：“忙呢。”母亲说：“忙啥，叫她来。”

姐夫回去说了，可二姐没有来。

八

是呀，我怎会忘了那台织机呢？忘不了的，忘不了。

那年冬天，我到乡下去看了二姐。

我是在坯场里找到二姐的。家里没人，我就顺着村路转悠。远远，就看见坯场里竖着一排一排的坯架，在坯架中间的空地上，有一个晃晃的人影在动。我不知道那是谁，也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待走近些，我看见那人正弯腰蹲在一大堆和好的稀泥前摔坯呢。那人的一张脸全被乱发遮住了，身上斑斑点点的全是泥巴，两条细腿杆儿一样戳在地上，朝天撅着一个土尘尘的屁股。腰像弹簧一样就那么一弯一直地很机械地动着。直到走到跟前，我才认清，那的确是二姐。只见二姐被汗淹了，被黄尘淹了，也被那机械的劳作淹了，乍一看简直像一个黄色的幽灵！在那一刹那，只觉得眼前的天是黄的，地是黄的，风是黄的，树是黄的，一架一架的土坯更是黄的，一个黄荡荡的世界在旋转！在这个黄荡荡的世界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土坯。土坯是活的幽灵，一架一架的土坯都在无声地动……

我不得不问自己，这是女人吗？这是乡村里的女人吗？没有人回答。

我默默地弯下腰去，抓住二姐手里的坯斗。二姐诧异地抬起头来，乏乏地笑了。二姐本想起身，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徐徐地吐了一口气，缓声说：“兄弟来了，上家吧。”

我看着疲惫不堪的二姐，比划着手势用眼睛跟她说话。我问：姐夫呢？她说：“我打发他去煤窑上做合同工去了。农闲的时候，我一人在家就行了。”我说：歇歇吧，你该歇会儿了。她说：“不累。力是奴才，不使不出来。”我又问：打了这多了，还不够么？她说：“一万了，还差得多呢。”说着，她望了望天，“天还早呢。要不，你坐一会儿，等我把这堆泥挖完，咱就回去。”我抢过坯斗要打，二姐拽住坯斗说：“你不会，兄弟，你不会。走了这远的路，你还是歇歇吧。”我拗不过二姐，就松了手，站在那儿看二姐打坯。

二姐的劳作十分艺术。她蹲在那儿，两只手像切刀似的在泥堆上挖下两蛋泥，“唰、唰”两下摔进坯斗里，而后顺势用力一抹，坯斗里的泥就抹平了，动作是那样地快捷准确。然后二姐的腰像弹簧似的弓起来，扭身儿走上两步，那坯斗“咚”一下就扣在地上了，扣出来的土坯光滑平展，四角四棱的。倏尔，我在土坯上看到了二姐的指纹，那“斗”那“簸箕”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泛着甜甜的腥味……在那腥味的刺激下，整个坯场都活起来了。那温馨和甜蜜从一排一排的坯架上溢出来，漾着很浓很浓的家的气息；而那机械的打坯动作一下子就变得很生动，很天然，像诗一样地活鲜鲜地从坯斗上流了出来，惹人激动！

在回家的路上，二姐告诉我，房子已经盖了两所了，村头一所，村尾一所，这要盖的是第三所，盖在老宅院里，到时候，那老屋就扒了。二姐说，乡下没房子娶不来媳妇。这三所房子，三个儿子一人一所，娶三房媳妇，到那时候老东西就没地方住了，只有睡草屋了……二姐说着说着笑了，脸上绽开的皱纹欢畅地舒展开去，脸就很生动地亮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二姐特意给我烙了油馍，煎了鸡蛋。可她吃的还是黑面饼饼，饼里卷着两棵小葱，吃得很香甜。她说：“我爱吃饼子。”可我看出来，二姐家的饭仍是分了三种的（她把姥姥家的传统带来了）：我吃的是油馍（油馍是乡下人待客的饭食），孩子们吃的是白面烙馍，只有二姐一人吃黑面饼子。她一生都吃着黑面饼子。

我抬起头来，一下子就看见了挂在房梁上的点心匣子，空空的点心匣子。竹篮还在呢，点心匣子还在呢，钢蛋却不在了……我不敢往下想，赶忙低头吃饭。

吃过晚饭，就见二姐走马灯似的屋里屋外忙着，涮锅涮碗、喂猪喂鸡……待一样一样都忙完了，天已黑透了。这时，二姐连口气都没喘，就又掌上灯，一盏小小的油灯，在那架老式的织布机前坐下，“咣当咣当”地织起布来。她织的是一种花格子土布，织好就在乡下卖。

我坐在二姐铺好的床铺上，静静地看二姐织布。二姐背对我坐着，我只能望见映在墙上的一个巨大的黑影儿，黑影儿里跑着一个梭子，那梭子像鱼一样来回游着，“哐”一下东，“哐”一下西；“哐”一下东，“哐”一下西，一下一下扯着我绵绵的思绪……

我知道这架老式织布机是姥姥的遗物。姥姥死后，二姐就把它拉来了。它已是很古老了。听说姥姥的姥姥在上面坐过，姥姥的母亲在上面坐过，姥姥又在上面坐过……现在是二姐坐在上面，继续弹那“哐当、哐当”的声响。那声响很单调也很陈旧，细听去还有哑哑的“吱吜”声伴着，就像一个浑身疼痛的老人在呻吟。

慢慢，就觉得有什么流过来了，缓缓地流过来，把那“哐”声像穿珠儿一样地连缀在一起，就有了圣歌般的肃穆。那音韵哑哑的，仿佛老人一边在唱摇篮曲，一边轻轻摇拍着婴儿。那和谐从一下一下的节拍中溢出来了，欢欢地、温柔地跳动着……

有时候，那“哐”声突然住了，很久很久地住了。这时夜就变得异常的静，沉闷一下子落下来，重又砸在焦虑的心上，叫人躁。就见二姐这里动动，那里动动，“哐”声又接着响起来了。

夜深了，那织机还在“哐、哐”地响着。我闭上眼睛，试图在那陈旧的“哐”声中寻出一点什么来。有一刻，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我看见姥姥坐在上面，我看见姥姥的母亲坐在上面，我看见姥姥的姥姥坐在上面……而后一切都向后退去，退向久远。我觉得快了，就要捕捉到什么了，那神秘的切望已久的东西就要出现了。于是，我一下子激动起来，集中全部的心智去谛听。可细细听，却又什么也没有捕捉到，仿佛一切都在瞬间消失了。只有循环往复的“哐”声，单调乏味的“哐”声。

睡着，睡着，夜又静了，忽然就听不见那“哐”声了。矇眬中睁开眼来，就见墙上映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儿，那黑影儿俯在织机上，晃晃地动着，动着……片刻，那“哐”声就又响起来了。

我在“哐”声中重又睡去。睡梦中，我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时钟，那时钟高挂在黑影儿里，时断时续地响着……

天快亮时，一声巨响把我惊醒了。那一声巨响如同房倒屋坍一般！只听得“咕咚……”一声，我赶忙从床上爬起来，却见二姐怔怔地蹾坐在地上，那架老式织布机不见了……

那架古老的织布机整个散架了！映在眼前的是一堆散乱的旧木片，七杈八杈地碎在地上，扯着还没织完的花格子布。那堆散乱的旧木头里，有一群一群的臭虫爬出来，黑红的臭虫蠕动着肥肥的身子，慌慌地四下逃窜。

二姐坐在那堆碎木片跟前，人就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久久，她才喃喃地说：

“散了。”

“散了”，我听见二姐说“散了”。

我也愣愣地望着那架织机，那架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的织机。我盯着那堆碎木头，在那残乱的织机碎片上，凡是手经常触摸的地方都闪耀着乌黑的亮光，那是浸透血汗的亮光，看上去很亲切，泻着一片片光滑。我弯下腰去，拾起一块饱喂血汗的木片，把那光滑处贴在脸上，就有了凉凉的感觉。我即刻闻到了一股腥味，甜甜的腥味。不知怎的，那腥味仍然让人激动！

二姐慢慢地站了起来，就站在那架老式织机的前面。在她眼里，似乎织机仍在那儿架着，高高地架着。她的眼睛长时间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地方，就那么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地、缓缓地落下来，落在那堆残破散乱的织机碎片上……

她说：“散了。”

而后，二姐像突然醒了似的，匆忙在那堆织机碎片中扒起来。她把织了半截的布捆起来丢在一旁，又把散乱的旧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在一堆，眼四下寻着，像是找什么重要的家什。她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梭子呢？梭子呢？”

织机散件了，找“梭子”有什么用呢？

看她那急切的样子，我没敢多问，就也蹲下来帮她找。我把她翻过的破木头又重新翻捡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二姐仍不死心，又在屋里四下跑着找。床下边，面缸后……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仍然没有找到。

二姐说：“刚才还在手里呢，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天大亮了，二姐没找到“梭子”。

九

二姐死了。

二姐是猝死的。

二姐死在猪圈里。

春上，二姐家的母猪快生崽了，二姐怕人偷（村里的猪、牛常常被偷），就睡在猪圈里看着。有很久了，她夜夜睡在猪圈里。那天夜里，老母猪哼哼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老母猪一窝生下了十二个猪娃儿，二姐却死在了猪圈里。大概二姐是给母猪熬过一锅米汤后死去的，盛米汤的盆子就放在老母猪跟前。二姐还给生下的小猪仔擦洗了身子，一个一个都擦干净了，二姐就猝然倒下了，手里还抓着一块破布……

等我和母亲匆匆赶来的时候，二姐已经躺在灵床上了。二姐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头前放着一盏长明灯。看上去她像是刚刚睡熟，身子很自然地伸展着，两只手很松地撒开去，仿佛该做的都已做完，也就一无遗憾地睡去了。

二姐死时没有痛苦，她是在宁静中带着微笑死去的。那一丝淡淡的笑意从嘴角处牵出去，因此嘴角处有一点点歪。那微曲的笑纹一丝丝牵动着二姐脸上的皱纹之花，那皱纹之花就很舒展很灿烂地开放了。于是那睡去的脸庞看上去很亮，很幸福。母亲给她洗脸的时候，试图抹去那有一点点歪的牵在嘴角处的微笑，可是没能抹去，那微笑依然挂在二姐的嘴角上，带着一点点乏意，一点点甜蜜，一点点光亮……

二姐死后，母亲翻检了她所有的衣裳，企望着能找一套新的给她换上，可母亲没有找到，她的衣裳全是打了补丁的。母亲叹口气，赶忙打发人去做。母亲说，二姐辛劳一生，要里外全换新的，让她干干净净上路。

那天夜里，我坐在二姐的遗体前为她守灵。半夜的时候，我企望着油灯再忽闪两下，企望着二姐能下来，在她走入阴世前再“下来”一次，给我讲一讲先人的过去，可二姐没有“下来”……

二姐是三天后安葬的。她的棺材是桐木做的。姐夫在村人的帮助下伐了三棵桐树，那桐树是二姐嫁过来那年栽的，每棵都有一抱多粗，现在又要随二姐一块到地下去了。

钉棺的时候，姐夫哭得死去活来，他后悔不该去煤窑上，后悔不该……然而，却没有人喊“躲钉”。按照乡间的习俗，“躲钉”的话应该由下辈人来喊的，可二姐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跟前，也不知忙什么去了。于是就没有人给二姐喊“躲钉”！

村人们说，这是多大的失误啊！没有人喊“躲钉”，二姐就被钉进棺材里去了，连肉体带灵魂一同钉进去了，二姐就不能够升天了……真的不能么？

二姐的葬礼十分隆重。起灵的时候，哭声震天！全村的老辈人都来给她送葬了。人们流着泪说，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她不该去呀！她才四十七岁，怎么就去了呢？

那天刚下过雨，送葬的队伍在黄黄的土路上缓缓行进。引魂幡像雪片一样“哗啦啦”在空中飘着，两班响器吹奏着凄婉的哀乐。可二姐的魂灵在哪里呢？二姐的魂灵……

当送葬队伍来到村口的时候，空中忽然出现了一群一群的蜻蜓。蜻蜓在二姐的棺材上空密匝匝地盘旋着，一会儿飞上，一会儿飞下，竟眷恋着送葬的队伍，久久不去……

我看见了蓝蓝的天，我看见了黄黄的路，我看见精灵似的蜻蜓在蓝天与黄路之间飞翔、起舞。难道二姐的魂灵化成了蜻蜓么？不会的，不会。我知道二姐被钉住了，她被钉进棺材里去了。

走向墓地的途中，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竟哭不出来。在我的一片空白的意识中，仿佛仍是二姐牵着我的手在走，一踏一踏地走。我似乎又听见二姐在我的耳畔说：

“兄弟，别怕。”

进了墓地后，我才有了死亡的恐惧。我看到了一座一座的坟丘，漫向久远的坟丘。那坟丘排列着长长的大队，没有姓名标记的大队，那是走向死亡的大队。我看见十六条大汉把棺材放进那个早已挖好的土坑里，而后是一锨一锨的黄土抛撒在上边，发出“噗噗”的声响。一会儿工夫，那棺木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抔黄土，一抔新湿的黄土。

周围全是哭声，哭声在袅袅上升的焚化纸灰中飘荡。我在哭声中追寻二姐的生命，我又一次听见二姐说：

“散了。”

埋葬了二姐后，我独自一人在田野里游荡。春风凉凉的，鸟儿在枝头叫，可我却无法排遣心中的孤寂。我看了二姐承包的十亩地，土地上种着小麦和早玉米。小麦一片油绿，早玉米刚出齐苗儿。在每一条田埂上，我追寻着二姐的足迹。我看到了二姐新打的田垅，田垅上留着二姐的脚窝；我看到了二姐新打的菜畦，菜畦里留着二姐的锄痕；我闻到了二姐长久呼吸过的空气，空气里弥漫着湿湿甜甜的芳馨……

可二姐你在哪儿呢？我的二姐！

我知道这是个充满怨言的时代，世界上到处都是怨言，人人都有怨言。可我不明白，二姐为什么就没有怨言呢？二姐总是在劳作，一日日地劳作，无休无止地劳作。那么，二姐的欢乐在哪里呢？欢乐？！

二姐面对的几乎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她割草的时候听不见铲响，锄地的时候听不见锄声，在树下听不见鸟叫，在家里听不见锅碗瓢盆的碰撞……可她什么都看见了，那声音在她心里。她是最应该大骂大叫的，最应该发一发怨言的，可她没有。她总是默默地劳作，默默地……她不问活着是为了什么，从来不问。天下雨了，她承受着雨；天刮风了，她承受着风；那老日头更是一日一日地背着……她为什么不问一问呢，为什么？

回到村里，我又看了二姐新盖的三所瓦房。第一所在村头，那院里已经栽上了树，瓦房却是空的，里边堆放着一些粮食和柴草。我看出那瓦房的墙是“里生外熟”的（里边是坯，外面是砖）。大约盖这所瓦房的时候，二姐还没有能力全用砖，只能用一半坯一半砖来盖。房子的屋宇很大，空气却是生的，没有人味。我又看了二姐盖的第二所瓦房。二姐盖的第二所瓦房在村尾，是排在最后边的一所。一位放羊的老人告诉我，这地方原来是个大坑，这坑是二姐用一车一车的黄土垫起来的。二姐整整拉了一年土，才把坑垫起来了。如今那里矗立着一所房子，也是瓦房，浑砖盖成的瓦房。那院里也已栽上了树，瓦房仍是空的……我贴在墙上谛听，想听到一点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又看了二姐盖的第三所瓦房，那瓦房盖在老地方，是刚刚翻盖的，墙还是湿的，家里人还没来得及搬进去。三所瓦房是一样的门，一样的窗，一样的屋脊，一样的兽头……这瓦房是二姐为儿子们留下的。二姐有三个儿子，一个献给了共和国，余下的两个儿子已经长大。这是中国最普通的一个乡下女人的收获。那么，二姐一生的欢乐就在这里么？不，不是的。我感觉不是的。

我又重新查看房子，在每一座瓦房前徘徊，久久地徘徊。我发现乡村里的房子几乎是大同小异，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于是我走进新房，贴着墙壁一处处看。倏尔，我看见了二姐留在砖上的指纹！有“斗”有“簸箕”的指纹，那指纹是二姐打坯时留下的标记。那标记一下子使我激动起来，我仿佛看到了温馨的活鲜鲜的人生，诗一样的人生。那人生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难道，难道这就是二姐的生存之谜么？我不知道。

临离开村子的时候，二姐的两个儿子悄悄地跟到了村口。这时我才发现，已经长大成人的这两个小伙都穿着西装，很皱的西装。铁蛋和平安脸上虽然还带着淡淡的哀伤，但目光却是坚定的，两人一同说：“舅，俺不想在家了，在城里给俺找个事儿做吧。”

我突然觉得什么东西断了，一下子就断了。我看到了背叛，可怕的背叛。我知道他们终将会离开土地的。即使我不帮他们，他们也会的。我无言以对，只默默地望着他们。

我想问苍茫大地，这是为什么？

大地沉默不语。

钢婚

——一九九二的永恒

一

三十六年前，倪桂枝住在槐树街66号。66号是一个很顺的门牌。

后来，倪桂枝搬进了99号王保柱家。99号仍然是一个很顺的门牌。

二

自小，倪桂枝是在颠簸的架子车上长大的。

倪桂枝的父亲是拉搬运的。人很黑，人们就叫他老黑。老黑膝下无儿，就把倪桂枝当破小子养着。炭黑的一个老子，却养出了一个活鲜亮丽的女儿，那种是很可以让人怀疑的。

每当槐树街66号走出那辆破架子车时，也走出了一片鲜活。早年，小城人常常看见倪桂枝拴在一辆载满黑煤的架子车上，拽着一根长长的缆绳，在小城那坎坷不平的路面上，撒一路墨点样的汗水。也常常把架子车停在路边，父女二人一边喝凉水，一边吃火烧夹牛肉，狠吃。

养女儿就像养辣椒一样，养到鲜亮的时候就辣眼了。辣到一定时候呢，出味儿。倪桂枝长到十七岁时，已成了小城的一枝花。那时，她梳两条大辫子，辫子上缠着小红绳，浑身上下弹弹软软，悠悠忽忽的，扯一街眼珠子乱蹦。

市曲剧团曾抢一般地把倪桂枝叫去，说要听听嗓儿。好忙碌一阵，团长叹口气，惋惜地说：“唉，要是早些培养，能捧出个红堂堂的角儿也说不定啊！”

三

倪桂枝十八岁时，成了小城钢厂的一名工人。

那正是大炼钢铁的时候，小城里处处是高炉，炉火把小城人的脸烤得红彤彤的。在红彤彤的时期里，热情很高的小城人先是献上了铁锅，而后献上了门鼻儿。

应该说，拉搬运的老黑首先贡献的是他的女儿。

倪桂枝进的是小城最大的一家钢厂，国营的。倪桂枝是个好工人。进厂之后，她很快成了小城钢厂的模范人物，先后戴过两次大红花。那时时兴“连轴转”（昼夜不息）。在“连轴转”的日子里，倪桂枝曾七天七夜不合眼，连续奋战在高炉上，熬倒了无数好小伙（只有一个叫王保柱的例外）。不用说，倪桂枝自自然然当上了班长。

钢厂男工多，倪桂枝当班长就特别的顺利。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有男人为她奋不顾身。于是，不管她调到哪个班组，钢厂的“流动红旗”就跟到哪个班组。她在小城钢厂扛着红旗，也扛着男人的眼珠儿，一度曾使小城钢厂的生产出现了惊人的火箭速度。在许多个红彤彤的夜晚，倪桂枝站在高炉旁，使许多男人目光如炬、彻夜不眠……

这是倪桂枝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时期。那时候，倪桂枝的笑声飘荡在钢厂的角角落落，她的活鲜倩影也映现在钢厂的角角落落。钢厂人没有不知道倪桂枝的，空气里到处都是辣椒味。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了厂长的通知。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倪桂枝下班洗完澡，一身轻松，光洁鲜明的朝厂长办公室走去。有人给她捎信儿，说厂长让她去一趟，她就去了。

厂长很客气地接待了她。厂长笑着，仅仅是有点语无伦次。厂长站起时碰倒了一把椅子，又赶忙扶起来。厂长笑着给她倒水，给她让座，厂长说：“坐坐坐坐坐，坐坐坐……”而后轻轻地关上了门。那时，厂长才四十一岁。四十一岁是男人的黄金季节，偏巧厂长在黄金季节里死了女人，于是厂长就说了一些很浅显又很深奥的话。厂长脸上有很多肉，手上也有很多肉，厂长的肉手轻轻地拍着倪桂枝，像捧瓷器一样，很有耐心地望着她，脸上挤出许多生动……倪桂枝却忽地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倪桂枝一下子比厂长高了半截，倪桂枝圆睁着眼，望着厂长那胖嘟嘟的肉脸，骂出一句使厂长终生难忘的话。倪桂枝拍着桌子说：“爬你妈那×吧！”

厂长一下子被呛住了。厂长也是喜欢吃辣椒的。厂长吃了四十年辣椒，到这会儿才吃出味来。厂长几乎不相信这是从倪桂枝嘴里骂出来的。那是一张多么鲜艳的嘴呀！厂长怔怔的，好半天没醒过神儿来，直到门很响地摔了一下，他才发现倪桂枝已经走了。

倪桂枝走后，厂长还像傻了一样在那儿坐着，一声不吭地坐着。一直坐到很晚很晚，他才愤愤地学着骂了一句，骂得很没有底气。

这是一个很辣的女人哪！

四

倪桂枝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就去找王保柱了。

倪桂枝没把厂长当回事，也没把这事太当回事，她路上甚至还买了包瓜子嗑着，仍是一路鲜活。

倪桂枝和王保柱是从小一块儿在槐树街长大的。倪桂枝的父亲是拉搬运的，王保柱的父亲也是拉搬运的，都拽着一根缆绳长大。王保柱野，倪桂枝辣，自小都很投脾气味儿。进钢厂之后，两人又分在一座高炉上，王保柱总是护着倪桂枝；倪桂枝呢，时常把节余的杠子馍留给王保柱。渐渐，两人心里都有些那个……

倪桂枝走进男工宿舍倚门站着，一边嗑瓜子，一边对王保柱说：“我把那龟孙骂了。”

王保柱一米八的大个子，一顿能吃七个杠子馍，像头牛一样。他忽地站起来问：“哪龟孙？谁？！”

倪桂枝吐着瓜子皮说：“厂长，我把厂长骂了。”

王保柱听了，举着双拳伸了伸懒腰，不在意地说：“你骂厂长干啥？嘴痒了。”

几个泼皮小伙也围上来，笑嘻嘻地说：“咦，你敢骂厂长？胆子不小啊？！”

倪桂枝把瓜子皮吐到他们脸上，笑着嗔道：“去去去，一边儿去！”

接下去就不再说了。倪桂枝又给王保柱交待了一些生产上的事情。两人都是班长，都在“红旗一号高炉”，倪桂枝是一班班长，王保柱是二班班长，谈的都是炉上的事。交完班又聊了一些闲话。倪桂枝把吃剩的馍扔给王保柱，就回女工宿舍睡了。

那天晚上，她仍然睡得很香……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后。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当厂长端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叶水，温和地与另一位姑娘谈话的时候，倪桂枝犯事了。

她是被当场抓获的。午夜时分，当倪桂枝和王保柱在工棚里抱着亲嘴的时候，被厂保卫科当场抓获。保卫科长一手掂着手电筒，一手掂着枪骂道：“娘那卵子，跟了你一个月了，颠得老子腿肚疼！”

夜审的时候，保卫科长晃着手枪喝道：“说，谁主动？”

倪桂枝抢先说：“我，我主动。”

保卫科长“嘿嘿”一笑，脸上的麻子闪闪发光：“好，怪不道你连厂长都敢骂！”

第二天，倪桂枝脖里挂着破鞋，被五花大绑地推出了厂门。保卫科长还专门叫人借了一面响锣，亲自带着一群保卫人员押她去游街。令人惊异的是倪桂枝竟然没有哭。她在保卫科关了一夜，出来时仅仅是脸色有些苍白，头却是昂着。当她在小城那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游街的时候，简直是万人空巷啊！一街两行全是人。她走到哪里，人们就跟到哪里。游到十字街口的时候，交通堵塞了。围观的人群乱成了一窝蜂！人们嗷嗷叫着，掀翻了路边的水果摊，满地滚的都是苹果。于是苹果像雨点似地向倪桂枝飞来，吓得保卫科长慌忙把锣顶在头上。倪桂枝却木然地站在那儿，任人凌辱……

当倪桂枝游回到钢厂门口时，已是下午了。下中班的工人们全都默默地望着她。没有人说话，谁也不说话。看到钢厂的工人们，倪桂枝掉泪了，倪桂枝眼里的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流下来。这时，王保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觉得他再不出来，他就不是个人了。他默默地走上前去，站在倪桂枝面前，冷冷地对保卫科长说：“完事了吧？”保卫科长正给倪桂枝解绳子，一看是王保柱，厉声喝道：“咋？找事儿来了？也想叫捆你一绳！”

王保柱斜了保卫科长一眼，一把抓住倪桂枝的手，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说：“结婚。我们现在就去登记结婚！”

保卫科长一时懵了，他指着王保柱，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告诉你，她，她破坏生产，已经被开除了！”

五

倪桂枝结婚之后，从槐树街66号搬到了99号，开始了她火焰一般的婚姻生活。

倪桂枝和王保柱是结婚的当天晚上开始打架的。

仿佛是从一句话开始的。一句很平常，很普通的话。在新婚的那天夜里，客人走过之后，当新房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就有了那么一句话。那是一句本身没有任何意义的话。是没话找话。开初的头一句总是这样的。但那话像是一个阴谋，是掺了锯末的玻璃渣，一下子就有了血淋淋的燃烧。两人就像是等待了很久似的，都紧紧地攥住那句话，你一句，我一句，把那话拉得更长更远，而后用刀子一段一段地割开，说着说着竟打起来了……

王保柱和倪桂枝都是钢性人。倪桂枝从小在槐树街跟爹长大，辣是出了名的。王保柱也是在槐树街长大的野孩子，打架是出了名的。倪桂枝钢牙铁骨，不依不饶。王保柱一米八的个头，浑身是力。按说，女人是斗不过男人的。可是倪桂枝打起来不要命，死不低头。打倒了，她冲上去；再打倒，她又冲上去，越见血越有精神。打到最后的时候，倪桂枝竟然提着刀往自己头上砍……等邻人跑进来劝时，新房里已是狼藉一片！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开初的时候，两人都年轻，都不屈服，却都希望对方屈服，哪怕有一方说句软话，这架就打不下去了。可谁都不说软话，结果是谁也战胜不了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一句话，那句话像有魔性似的，黏住就打。

两口子打架也有惯性，一种对抗的惯性。你要这样，我偏要那样，于是就产生无休无止的对抗。小打天天有，大打三六九。他们家的东西几乎每件都是残缺的：凳子腿是断的，水缸是烂的，镜子是胶布黏的，床是用砖头支的，更新最快的是铁锅……

这是一种烧起来你死我活的日子。也是一种“碎碎”平安的日子。无论怎样打，怎样拼命，打过之后一切又归于正常。两人从未提出过离婚，一次也没有。

六

这年秋天，当倪桂枝和王保柱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厂长却光荣地再婚了。

必须说明，厂长娶的仍是一位在槐树街长大的姑娘。她也是钢厂的女工，也很有几分姿色。只是更温柔些。厂长曾私下对这位再婚的妻子说：“叫倪桂枝后悔一辈子！”

厂长结婚那天，槐树街鞭炮齐鸣，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热闹。当一辆挂着红绸的吉普车开进槐树街的时候，人们几乎惊呆了。从槐树街出嫁的姑娘从没有享受过如此的殊荣！这是一种官家的荣耀，是槐树街这些平民们做梦都向往的荣耀。那时，吉普车是市长才有资格坐的呀！当厂长的新夫人穿着厂长特意叫人从上海捎来的高跟鞋，一路碎敲，“的的……”走向吉普车的时候，人们又一次被高贵的包装所震撼，槐树街的老太太甚至掉下了眼泪：“二妞命好哇！”

槐树街的人不会知道，黄二妞这个名字，厂长是不喜欢的。厂长勇敢地把黄二妞改为黄献枝，厂长说：“就叫献枝吧。”于是，在鞭炮声中，挂红绸的吉普车“呜”一下开走了，黄二妞这个名字也就永远地消失了。

这一天，对倪桂枝王保柱来说，是和平的日子。当鞭炮炸进院子的时候，倪桂枝正坐在屋里包饺子。她包的是萝卜馅的饺子，皮儿擀得很薄，包得也很精致，包出了许多花样。王保柱正好倒休，就坐在那儿看她包饺子。王保柱说：“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倪桂枝说：“你才知道哇？”说着，还难得的笑了笑。言语到了这儿就打住了，没有再说什么。甚至当黄二妞的母亲甩着大脚片子，挨家送喜糖的时候，两人也没有多说什么，笑笑接受了。只是这天两人都没有出门，就在家里坐着，很平静地坐着。

第二天，为了一件芝麻绿豆样的小事，两人又重新开战。于是，那包喜糖像子弹一样从屋子里飞了出去，接着是茶瓶……

七

一九六三年，钢厂下马了。

一千多名工人为之奋斗了六年的钢厂，在抛下了几十万吨没有任何用处的废铁疙瘩之后，被迫下马了。

钢厂下马之后，一部分农村来的工人下放了。一部分工人改行生产塑料。只有厂长走得体面，厂长是被一辆小汽车接走的，由于级别的关系，厂长荣升为市委副书记。

这一年对钢厂工人王保柱来说，是灾难性的一年。钢厂改为塑料厂，他又得重新学习生产塑料。可他的身体垮了。原本一肩能扛四百斤，一顿能吃七个杠子馍的王保柱，先是得了肺结核，后又得了胃溃疡，几乎成了一个废人。由于心情不好，他和倪桂枝的战事仍然无休无止地进行着。当然，这时候已经是打不动了，但情形依然是很激烈的。打不动的时候就骂，一人坐在床头，一人坐在床尾对着骂，骂不动的时候就互相瞪着，死死地瞪着……

那时候，倪桂枝已到街道上织草苫子了。为了生计，也为了给王保柱治病，被钢厂开除了的倪桂枝每天站在槐树街的路边上和老太太们一起织草苫子。那是些满脸风尘的日子，无论冬夏，倪桂枝都两手不停地把缠满粗麻线的砖头在谷草上绕来绕去。冬天里两手冻疮，夏天里一脸汗污。而后把换来的钱送到一个有几十里路远的偏远乡下，去换回一种泡在瓶子里的叫做“胃宝”的偏方。那是一种泡在糖水里会生长的酸酸甜甜的东西，样子像白色的蘑菇云。那时，她们家里到处都是瓶瓶罐罐，到处都弥漫着酸酸甜甜的气味。这种生长在糖水里的“胃宝”对治疗胃溃疡有特效。然而，这些瓶瓶罐罐大部分在精心制作之后被两人干架时打碎了，而后又重新制作。这是一种回环往复的循环，循环的结果是两人的脾气都越来越坏，屋子里到处都是流淌着糖水的玻璃碎片。

倪桂枝站在街头上织草苫子时，曾再次遇见过荣任市委副书记的原钢厂厂长。槐树街离市政府很近，每天都有小汽车从这里开过。有一天，当市委副书记坐车从槐树街路过时，不知怎的，就看见了倪桂枝。他让司机停下车来，摇下窗玻璃，探出头来往路边看。不用说，站在冬日寒风里的倪桂枝蓬头垢面，显得异常憔悴。而倪桂枝开始并未察觉有人在看她，她勾着头，正飞快地用生满冻疮，到处都是血口的两手一扔一扔地织草苫子。当她抬起头来时，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轿车，看见了坐在轿车里的人。这时，倪桂枝一甩头发，扬声大骂：“看你妈那啥子哩！”仅一声，小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此后，市政府的小汽车再没在这里停过。

八

有一段时间，倪桂枝很想要一个孩子。

为此事，她跟王保柱争吵过许多次。两人关在屋子里，倪桂枝点着王保柱的鼻子说：“医生说了，你有毛病。”

王保柱就点着倪桂枝的鼻子说：“你有毛病！”

倪桂枝说：“你肯定有毛病！”

王保柱说：“你肯定有毛病！”

而后，两人就撕撕扯扯地拉着去了医院。医院检查结果是两人都没有毛病。两人虽然都没有毛病，却仍然没有孩子生出来。

就在两人为生孩子争吵的时候，当了市委书记夫人的黄献枝却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回娘家来了。书记夫人生了贵子，自然要回娘家荣耀一番。带儿子回娘家的黄献枝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她梳着那时最时兴的“二刀毛”剪发头，穿着市委女干部时兴的卡腰翻领的月白衫，一张脸被市委机关食堂的好油水供得油红似白，润展展的。进了槐树街，那腰身禁不住地扭着，脚下的平底女皮鞋也响得很有节奏，一走就走出了高贵。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保姆，那孩子是保姆抱着的，保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一个灌满鲜牛奶的瓶子，摇摇摆摆，也很体面似的。

槐树街的老太太们自然又要惊乍一番，一个接一个抱过孩子看了，赞叹说：“这孩子官相！”

那时，倪桂枝就在街头上站着，手一扔一扔地织着草苫子。她看着黄二妞从眼前走过，看着老太太们一个个赞叹不已地夸孩子，此后又是老太太们羡慕不已的议论……倪桂枝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只是更快地扔着手里那些缠着粗麻线的砖头蛋子。

此后，倪桂枝再没有提过要孩子的事。

然而，就从这天起，倪桂枝得了一种很奇怪的头晕病。她站着站着，突然头一晕就栽倒了。当人们把她送进医院时，她又会突然醒过来，醒过来她又说：“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而后，她起来就走，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回家后，倪桂枝对王保柱说：“我非死到你手里。”王保柱说：“我非死到你手里！”

九

倪桂枝第三次见到当了市委副书记的钢厂厂长是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

那时候，小城人就像过节一样，天天热闹非凡。不断有一群一群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把什么人牵出来游街。终于有一天，市委副书记也被牵出来了。市委副书记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两只胳膊向后做飞机状，被一群高呼口号的年轻人押在大卡车上游街。

那时，倪桂枝仍站在街头上织草苫子，一边织草苫子，一边看街头上的热闹。当押着市委副书记的大卡车开过来时，倪桂枝眼忽的一亮，猛地扔下手里的砖头，咚咚咚……跑了过去。当时，汽车开得很慢，倪桂枝很利索地扒上汽车，在红卫兵的惊愕里，倪桂枝照市委副书记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倪桂枝愤愤地说：“你也有今天哪？！”

市委副书记睁眼看了看倪桂枝，而后默默地把眼闭上了……

倪桂枝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一直抖着。她拾起扔在地上那缠满粗麻线的砖头，手依然抖动不止，她又把砖头一扔，她说：“我今天不干了！”

回家后，三句话没说完，倪桂枝又跟王保柱打了一架。那时，因病吃劳保多年的王保柱已是破罐破摔了。他几乎天天蹲在院子里跟人下棋，下完棋又接着跟倪桂枝斗，斗完了又去下棋……这是一个循环，无休无止的循环，在循环里王保柱也算是有声有色。倪桂枝也一样。倪桂枝一边织草苫子，一边制作那种叫做“胃宝”的偏方，而后再把这些盛偏方的瓶瓶罐罐一一打碎……这也是一个循环，自始至终弥漫着一种酸酸甜甜的气味，这气味是很容易让人急躁的。

十

日子就像树叶一样，过着过着就发黄了，过出了一种陈旧。

在发黄的日子里，倪桂枝与王保柱的争斗开始趋于平缓，吵还是要吵，打还是要打，似乎已闹不出特色了。这就像音乐一样，曲子里开始有了间歇，有了降调，有了平静的时候。但那句话仍然左右着两个人，时不时就会突然出现高音。有时候，槐树街的老太太会问：“那两口子不在家吗？”但话音未落，就会听到一声脆响！马上就会有老太太说：“在家呢。你听……”

也许是“胃宝”起了作用，或者是仅仅是那种气味起了作用，王保柱的病渐渐好了。好了的王保柱也早已失去了当年的气力。他就像药一样，熬得太久了，只剩下有气味的渣。不过，在病好的同时，他又得下了另一种病，这病不大，但异常痛苦。这也许是吃药吃出来的副作用，他解不下来大便。每次上厕所，他都要长时间地蹲在那里。开始需要蹲一两个小时，越蹲需要的时间越长，有时候竟需要三四个小时。

倪桂枝的头晕病也时有发作，说晕倒就晕倒了。但倪桂枝从不吃药，她坚持不吃药。她一边自己不吃药，一边到处跑着给王保柱配制新的治便秘的药。在跑这些事情时她显得精力无穷，仍然是一边争吵，一边配制；一边毁坏，一边建设……但王保柱的便秘却是无法治愈的，无论吃什么药都治不了。

有一次，王保柱在厕所里整整蹲了三个半小时。倪桂枝忍不住跑到厕所门口，大声说：“你屙石磙呢？！”

王保柱胀着脸在里边说：“你别管！”

倪桂枝又说：“你屙石磙呢？！”

王保柱骂道：“滚！”

十一

更名为黄献枝的黄二妞再回到槐树街的时候，已是八十年代了。

这时，黄献枝由市委副书记的夫人跃为地委副书记的夫人。她是在丈夫升地委副书记的第三天回到槐树街的。她穿着体面是不用说的，一张微微发胖的脸白润丰腴，一走就走出了一片灿烂。槐树街人的赞叹恭维更是不用说的。老太太们说起来更是接驾一般的荣耀。一个个说：“看看多有福！看看多有福！”

当黄献枝回槐树街展示荣耀的时候，倪桂枝正在男厕所门前蹲着。倪桂枝蹲在那儿，朝里边问：“仨钟头了，咋回事？”

王保柱急头怪脑地说：“回去吧，你回去吧！”倪桂枝便骂起来了……

那时，黄献枝正一家家诉说荣耀。她也仅仅是诉说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地委一辆小轿车接她来了。小轿车直接把她拉进了医院。在医院里，她看见了她的新任地委副书记的丈夫。丈夫是在和一些老同志喝酒时突然发病的。黄献枝扑到病房前，听见丈夫正喃喃自语：“桂枝，桂枝……”

黄献枝马上说：“我是献枝，你说吧。”

地委副书记已经口齿不清了，仍说：“桂枝……”

黄献枝又说：“我是献枝……”

地委副书记却再也不能说了，他得的是脑溢血，由于兴奋过度，他瘫痪了……

此后，黄献枝再没有回过槐树街。可槐树街的人仍然以黄二妞为荣耀。槐树街是一条平民街。住在槐树街的人只有黄献枝走进了官宦之家。黄献枝家的亲戚全由于黄献枝而得到了体面的工作。黄献枝的两个孩子先后都上了大学，永远离开了槐树街。

黄献枝作为瘫痪了的前地委副书记的夫人，仍然住在地委大院里。走出来时，依然矜持。

十二

一九九二年冬天，小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这是一场少见的大雪，天地间一片白。

下雪时，王保柱正在厕所里蹲着。他从晚上八点一直蹲到夜里十二点，却还在那儿蹲着。应该说明的是，槐树街只有这么一个厕所，三十六年来，槐树街的厕所没有变。这厕所离王保柱家有二十多米远，因此，王保柱每次进厕所都像急行军一样。

十二点的时候，倪桂枝找王保柱来了。夜空里是飘飘洒洒的大雪，倪桂枝站在厕所外边的雪地里，高声问：“保柱，你咋回事？”

王保柱在里边“嗯”了声……

倪桂枝怒气冲冲地说：“我听见你说话脑子眼疼！”

王保柱又“嗯”了一声……

倪桂枝叫道：“保柱……”

王保柱还是“嗯”了一声……

几十年来，王保柱第一次没有回嘴。倪桂枝有点慌了，她连声叫着：

“保柱……”

“嗯。”

“保柱！”

“嗯。”

“保柱！！”

“嗯……”

倪桂枝的喊声越来越高，王保柱的回应越来越低，于是，倪桂枝一头冲进男厕所里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人们在厕所门前发现了一个大雪丘，雪丘下盖着两个人，那便是倪桂枝和王保柱。两人都死了，死时两人抱得紧紧的。

死因不明。

三十六年前，倪桂枝住在槐树街66号。66号是个很顺的门牌。

后来，倪桂枝搬进了99号王保柱家。99号仍然是一个很顺的门牌。

无边无际的早晨

一

国的好运是三十六年前开始的。

三十六年前，国光荣诞生在大李庄村那堆还未燃尽的草木灰上，头冲着一篷熊熊燃烧的豆秆火。

那是五更天，颍河墨一样地流着，夜气缓缓地从树梢上掠过，岗上的柿树晃着油缎一般的黑亮，古老瓦屋的兽头狰狞地斜刺夜空，老牛的倒沫声早已住了，狗们还在酣睡，远远近近是一片寂然的静黑。倏尔，谁家的公鸡叫了，那一声长鸣嘹亮而遥远，唤醒了天边的一点点鱼肚白，那白渐渐地漫散开去，透出了橘红色的亮。大地渐灰渐白，一条条灰带一样的土路从村庄四周蜿蜒而去，土路上新湿着隔夜牛蹄的印痕。小风从远远的天边刮过来，轻摇着场边的垛。于是一声陈旧的咳嗽响起，把那一抹遥远的亮光钉在了瓦屋的红辣椒串上。这时候，国的娘觉得不对劲了。怀孕已九个多月的国的娘匆匆下床，赶紧往屋后的茅坑跑。她紧跑了几步，只听“忽啦”一声，一股腥热的气味从裤裆下窜出来，羊水破了。国的娘在钻心的坠痛中喊着：“天爷，天爷呀！”又折回头踉踉跄跄地往灶屋奔。国的娘坚忍地跨进灶屋，半躺在地上，慌慌地把灶里的灰扒出来铺在下身处。九月天，风是很凉的，躺倒在地的国的娘怕冻了将要出世的孩子，再次忍住腹疼起身，把一小捆点燃了的豆秆火续接在那片摊开的草木灰上。国的娘就这样头枕着灶屋的门槛躺在那片草木灰上，用一声声无助无援的痛苦的呻吟去迎接那个伟大的时刻。

在国的艰难的诞生中，国的娘曾经昏过去三次。每次从冷风中醒来，国的娘都勇敢地呼唤着：“快吧，快吧，儿呀，我的肉肉哇，快点吧！……”在娘的挣扎呼唤声中，国的头随着血水慢慢地滑出来。当国的身子还在娘肚里的时候，铺了草木灰的黑色大地已接受了他那小小的头颅。于是，在国的身子还未落地之前，就闻到了混着血水和草木灰的泥土的气息。那时候因为国的娘几经挣扎移动，使国那慢慢滑动的头正对着灶口，而灶里的豆秆火也已烧到了灶口，流淌的血水虽然阻止了火的蔓延，可国的身子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动，滑动……当国的娘再次醒来时，她已着实感觉到了脚边的灶热！为了不让灶口的豆秆火伤了孩子，国的娘做了最后的挣扎。她的两只脚顶在灶角处，身子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以至于半个身子都枕在了灶屋的门槛上。国的娘在最后的挣扎中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于是便有更多的血液从下身处淌出来，去与灶口的豆秆火对垒……而国仿佛听到了大地的召唤，在血与火的战争、生与死的搏斗中，加速了他的滑动。

晨光亮了，九月的冷风掠过低矮的土墙，随雀儿在空荡的柴院里打旋儿。这时国的娘半个身子都沐浴在冰冷的晨风之中，冲荡的冷风一次又一次地肆虐着进行伟大生产的国他娘。承受着生育之苦的国他娘已通体麻木，身上连一点热气也没有了，但她内心深处的呼唤从未减弱过。终于，在神经彻底麻痹之前，眼望皇天的国他娘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一声啼哭像号角一样响在大李庄的上空，随九月的晨光飘进了一座座农家小院，久久不绝。不用说立时惊动了四邻的婶子大娘，当邻居们匆匆赶来的时候，赤条条的国离灶口只有四指远了！他身旁是一把生锈的剪子，脐带还连在母亲的身上……

于是国得救了。可国的娘再也没有醒过来……

国命硬是不消说的。七天之后，远在平顶山的煤窑上拍来电报说，国的爹在井下挖煤时被砸死了。那也是早晨，快下班的时候……

这一切国都不知道。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许多张脸，看到了一双双充满怜爱的眼睛，于是国很残酷地笑了。国的笑使大李庄的女人们纷纷落下泪来，她们更紧地抱住孩子，说：“娃呀，可怜的娃呀！”

国在襁褓中为他娘送了葬。这时他在四婶的怀抱里第一次来到村外，见识了无边无际的蓝天，见识了仿佛一世也走不出的黄土地。秋渐深了，天极高，云儿极淡，大地赤裸裸地横躺着，一片乏极了的静。在送葬的土路上，黑压压的人群在缓缓地移动，高挑的“引魂幡”晃着刺眼的白。国一定是在缓慢的移动中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哭起来。他的哭声像一管哀乐，伴着那凄婉和沉重走向坟地。娘的“牢盆”是国自己摔的。在路口上，四婶捏着他那嫩嫩的小手去摸“牢盆”，而后四婶突然松了手，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摔成碎片的脆响！于是他哭得更加锐利。这响声在他小小的脑海里烙下了很深的印痕，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恐惧，失去依托的恐惧。

从此，国的待遇升格了，他由一家人的孩子变成了一村人的孩子。大李庄村的女人们为他提供了最优秀最廉价的热量。队长老黑站在村口的大碾盘上庄严地宣布：“妇女们听着，喂一次奶记三分！哇，喂胖了鳖儿我奖励她！哇，奖励她一升半——×他娘两升——谷子！”那时，村里规定割五斤草记一分，这是割十五斤草的价码。如果按队里年终结算的价值，一个工分值人民币六厘六，三分合人民币一分九厘八，差二厘不够买一盒火柴的钱。老黑还说：“听着，‘党员媳妇’喂奶可不记分！”老黑是党员，他媳妇喂奶自然是不记分的。女人们听了却乱哄哄地“噫噫”道：“娘那脚老黑，不记工分能叫娃儿饿着？！”

国什么都可以抵赖，惟独吃百家奶长大这一条是无法抵赖的。那时候，只要是生了娃的大李庄女人没有不瘦的，那没有血色的黄瘦便是他一次次贪婪吮吸的记录。多年后，国在私下讲酸话的场合里曾经给人吹嘘，说他摸过一百多个女人的奶子！奶子是女人最圣洁的地方，人们自然不信，要他细细说。国无法说，也不能说，只神秘地笑笑。但国心里清楚，那时候他从一家转到另一家，嘴里吃的，手里抓的，就是那肥白。没有奶水时他就咬，咬得女人们哇哇乱叫，这状况一直持续到他三岁的时候，在大李庄村，只要是生过娃的女人，都知道他的小狗牙厉害！

国三岁时才起名。那时上头来人普查人口，一个村一个村地挨着查，村上人们全都站在场里挨个登记。查到最后见队长老黑还抱着一个娃儿，驻队干部就问：“这娃子啥名？”队长老黑“嘿嘿”笑着说：“没名。”驻队干部大笔一挥说：“就叫‘治国’吧。”

二

后来人们说国天生是做官的料，那是有根据的。

国六岁时便被称作“二队长”。那时，他光着屁股蛋儿，嘴上挂着两筒鼻涕，整日里跟在队长的屁股后头晃悠。队长派活儿时他也跟着，队长说：“叫南坡的地犁犁。”他就说：“叫南坡的地‘哩哩’。”队长说：“谷子该割了。”他也说：“谷子该‘哥哥’。”每到夕阳西下，队长像瓮一样往村口一蹲，国就气势势地在他身边站着。遇上割草的孩子，队长就眯着眼问：“没捎点儿啥？”打草的孩子自然说：“没捎。”“真没捎？”队长慢悠悠地问。孩子们便怯怯地放下草筐，说：“你搜，你搜。”队长便歪歪脖说：“国，过去摸摸，看鳖儿扒红薯了没有？”国就跑过去摸。草筐很大，摸是摸不出来的。队长就说：“让鳖儿扣过来！”国说：“扣过来！”于是就顺从地把草筐扣过来。这时队长又问：“国，听见响了没？”国要说没，队长就说：“让鳖儿滚吧！”国就说：“滚！”有时也搜女人。那会儿日子艰难，女人腰大，下地回来总要塞点什么。搜女人时队长就蹲在那儿，让国去摸女人的腰。国的小手在女人的腰上摸来摸去，摸得女人咯咯地笑。女人也不气，知道孩子小，不懂事儿，只骂队长不是东西！队长眼角处邪邪地笑着，却一脸的严肃，嘴里说：“老实！”又让国往深处摸……也有搜出来的时候，就罚。偷了红薯或玉米的，就把东西往脖里一挂，让国跟着在村里走一圈儿。丢了人的女人一路走着哭着，一声声喊国，国说算了才能回去。待到收工之后，国便气势势地往路口一站，喊：“老三，过来。”队长就笑了：“喊叔。”国又喊：“老三，你过来不过来？”队长说：“鳖儿——喊叔！”国阳阳地撅起肚儿来，两手一夹：“老三，我×——”队长骂一声：“鳖儿！”就乖乖地赶过去蹲下了。国两腿一跨骑在队长脖里，叫道：“喔——驾！”队长立即驮起他，小跑回村去。国骑在队长的脖上昂昂地在村里过，有时还要在村里转上三圈儿，手拧了耳朵放他走。若是碰上哪家女人好针线，队长喊一声：“鳖儿的裤子烂了，给他缝缝。”说了，就有女人拐家拿了针线出来，好言哄他下来，就势蹲下给他缝。缝好，在裤裆处把线头咬断，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又任他撒欢去了。

有一段时间，国又被称作“驻队干部”。那时候，村里有个驻队干部老马，每天到各家去吃派饭，他也跟着吃，伙食自然好些。老马瘦瘦的，高，戴个眼镜，走路两手背着，望天儿。国跟在他屁股后，走路也背着小手，脖子梗着，一晃一晃地很神气。进了哪家，那家人慌慌地说：“驻队干部来了。”国就大声说：“来了。”老马坐下了，他也跟着坐，一碗一碗让人端着吃。可老马常回城里去，国却没地方可去，于是就怅怅地在村口望。望见老马，就说：“走，上狗家吃，狗家有豆腐。”后来老马回城去了。国自然是走到哪家吃哪家，走到哪家住哪家，啥时饿了啥时就吃。家景好些的给他烙块白馍；家景孬的，也给他拍块玉米面饼子，没亏过他。可国还是想老马。再后国见了老马，知道他原是县文化馆的一般干部，当过右派，平反后当上了文化馆的副馆长，见人点头哈腰的，在县里尿也不尿。文化馆开个创作会，把县里大小干部都请去作“指示”，老马弓着身一口一个“首长”地叫，握个手身子抖得像麻花。又听说他老婆跟人家睡，经济也卡得紧，连吸烟钱都不给他，烟瘾发了每每到街角上捡烟头吸。想起老马当年的威风，国不由生出了无限的感慨。这是后话。

那时，队长忙了就把国交给梅姑带。在村里，也只有梅姑的话国才肯听。梅姑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不曾见她怎样打扮，出门便亮了一条村街。梅姑夏天是村人的阴凉，冬天是村人的火盆，无论走到哪里，总扯了年轻汉子的眼珠滴溜溜转。梅姑白，白得有色有韵；梅姑眼大，大得有神有彩；梅姑的头发黑，黑得有亮有姿；梅姑走起路来柳腰儿一闪一闪，无风自摆，馋得人眼儿小庙似的。国跟着梅姑享受了从来未有过的宠爱。梅姑只要一出门，就有人凑过来跟国说话，给他买糖块吃，还争着驮他。国在人前就显得更加威风，总拽着梅姑的白手让她扯着走，眼热得汉子们心里骂，脸上还笑着巴结他。梅姑疼这没娘的孩子，每日里给他洗脸，给他捉虱，夜里还要哄他睡。那时光是国终生难忘的。冬夜里，国总是一蹦一蹦地窜到梅姑家，缠着让她搂着睡，就搂着睡。一钻进被窝，梅姑就说：“国，凉啊，真凉！”而后把他搂得更紧，半夜里，听见有人拍门，梅姑在国的腿上拧了，他便跳起来朗声骂：“我×你娘！”于是，便不再有人敢来。国躺在梅姑的怀里，吮吸着那温暖的甜香死睡到天明。六岁了，还常拱那奶子……

应该说，是梅姑孕育了国的早熟，使他看到了在那个年龄很难体察的东西。跟梅姑的时间长了，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梅姑恋着老马，偷偷地。那时候，国还不知道老马是这样可怜的东西。那时的老马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在村里昂然地走来走去，一看见梅姑就神采飞扬，眼亮得可怕。小小年纪的国偷听了梅姑和老马的许多次谈话。老马给梅姑背诵他过去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诗，而后又背啥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老马背着背着哭了，虾一样弓着身擦他的眼镜片，这时候梅姑就偎在他的身旁像猫样的温顺。梅姑是全村人的“一枝花”，梅姑不让任何人碰她，可最圣洁的梅姑却恋上了老马。老马是狗，是猪！多年后，国在心里这样骂。那时他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征服”，这就是“征服”。这童年的思维萌动，是经过了三十年的反刍才得以升华的。记得有一次，梅姑带他到河边上玩，走着走着就碰上了老马。梅姑撇下国急急地跑到老马跟前，悄声说：“你带我走吧，走吧。到哪儿都行……”老马嚅嚅地哭了，他有家，有女人……

此后梅姑常带国到颍河边上转。颍河静静地流着，堤上的“鬼拍手”哗啦哗啦地响，一只“叫吱吱”冲天而去，又无声地落下来。梅姑凝神往极远处望，国也跟着望。天边有一圆滚动的落日，无边无际的黄土地在落日下泛着灰色的金黄，地上晃动的人儿很小，蚁样的小。天光倏尔明了，倏尔又暗，静极了便觉得极远处的喧闹，那是一种想象中的喧闹，叫人血热。国自然不知道梅姑看到了什么，就这么跟着来了，又跟着去，久久伫立。有一回，国怯怯地问：“姑，你——等人么？”梅姑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极远的天边收回来，默默地，一句话也没说。这时国的思绪跳跃到那么一个晚上，在亮亮的油灯下，梅姑那白嫩的手抓住老马那被劣质香烟熏黄的臭手给他剪指甲。梅姑捏着老马的指头一个一个给他剪，剪了左手剪右手，剪刀“咔咔”地响着，响着……老马慢慢就抓住了梅姑的手，把梅姑揽在怀里。梅姑很温柔地从老马怀里挣出来，羞羞地说：“国，去问问明儿干啥活儿？”国说：“老三说了，锄地。”梅姑扬起润润的亮眼，柔柔地说：“去吧，好国，再去问问。”后来国一想到此就骂，在心里说，×你娘老马！在河堤上，国看见梅姑眼里落下了一串泪珠，泪珠无声地溅落在黄土地上，印了一地麻坑。

再后，梅姑嫁到另一个村庄去了。又过了许多年，国已认不出他的梅姑了。他见到的是一个拖着娃儿抱着娃儿的邋遢女人，脸黄得像没洗过的小孩尿布，手黑得像鸡爪，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还带股腥叽叽的臭味，国在心里说，梅姑呀，鲜艳的梅姑……

但那时候国还不可能有更多的思考。他还小呢，才刚刚七岁，跟村里娃们一起背着书包到乡村小学里上学去了。没爹没娘的孩子，自然免费。下课时就蹲在土墙后晒暖儿，或摇头去背那“人手口，大小多少、上下来去……”

三

如果不是那一顿恶打，国将会成为一个贼。那么，国未来最辉煌的前程也不过是一个进出监牢的囚儿，一个绑赴刑场的大盗。

在偷盗方面，国早在九岁时就有了些聪明才智。那是吃大食堂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锅都砸了，全村人都排队去食堂里打饭。国自然失去了乡邻们的特殊照顾，他饿。一天夜里，他借着槐树从东山墙爬上屋顶，又扒着房顶上的兽头捣开了西山墙上的小窗户，偷偷地爬进了食堂屋。在屋里，他坐在放蒸馍的笼前一口气吃了三个大蒸馍，然后又用小布衫包走了十二个！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蒸馍丢了，村治保主任围着食堂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发现西山墙上堵窗户的草被扒了一个洞儿，就断定这是大人干的。因为山墙五尺多高，透风窗贴着房顶，娃们是爬不上去的。于是全队停饭一天，治保主任领着挨家挨户去搜蒸馍……这时候，国正躲在烟炕屋大嚼呢！隔了不久，食堂屋又第二次被盗了。第一次被盗后，队里派专人在食堂屋睡，门上还加了一把大锁，连睡在食堂屋的人都防。结果是门被撬开了！这自然也是国干的。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地溜到食堂门前，先对着门脚撒一泡热尿，然后用粪叉把门脚撬起来，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外移，这一泡热尿至关重要，泡了尿水的门脚不再吱吜吜响了，国就这样从撬开的门缝里溜进了食堂屋。看食堂屋的是三爷，就在三爷的床跟前，他把蒸馍偷走了。他心怯，只拿了九个。第三次，国被当场捉住。这回食堂屋睡了两个人，他刚溜进去就被发现了。三爷用手电筒照住了他，一个精精瘦的小人儿。三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谁？！”他立时怯生生地说：“三爷，我饿。”三爷用手电筒照着他，照了很久。而后三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怜他是孤儿，骂声：“鳖儿哇！”再没说什么。过了片刻，三爷说：“过来。”他抖抖地走了过去，三爷从笼屉里拿出一个馍来，默默地塞给他，说：“滚吧！”此后三爷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直到国自己供出来。

国在十一岁时，偷的“艺术”更有了创造性的发挥。他偷三奶奶的鸡蛋，逢双日偷，单日不偷，隔一天偷一个。三奶奶开始以为是黄鼠狼叼跑了，后来又以为是老鼠吸了，因为鸡窝里有老鼠屎（那是国的“杰作”），再后来就以为是邻居，两家骂了半年，三奶奶揪住四婶的头发骂天，四婶拽住三奶奶的大裤腰咒地，到了也不知道是谁偷的。在秋天里，国偷红薯、玉米的方法极为高明。他没有家，也根本就不往家带。他扒了红薯、掰了玉米之后，就在地里扒一个窝窝儿，然后点着火烤着吃，吃饱了就拍拍屁股回村去，鼓着圆圆的肚儿。国最有创造性的一次偷窃是在场里。那时天还很热，他赤条条走进场里，当着众人的面，在队长严密的监视下，竟然偷走了场里的芝麻！那时乡下人已很久没吃过油了，收那点芝麻队长天天在场里看着，眼瞪得像驴蛋！国仅仅在场里走了一趟，光着肚儿一线不挂，就偷去了三两芝麻！芝麻是他从鞋窝里带出来的……他在镇上用芝麻跟人换了一盘肉包吃，吃了一嘴油。

国的偷窃行为给村里造成了空前的混乱。有一段时间，这家丢了东西怀疑那家，那家丢了东西又怀疑这家，你防我，我防你，打架骂街的事不断涌现。有许多好乡邻莫名其妙地结下了冤仇。这冤仇一代代延续下来，直到今天还有见面不搭腔的。尤其是三奶奶，多年来一直不理四婶，临死时还嘱咐家人：不让四婶为她戴孝！

这都是国造的孽。

国后来偷到镇上去了。在王集，他偷饭馆里的钱被人当场捉获，送进了乡里的派出所。这消息传回来，一时慌了全村。没娘的孩子，谁都可怜。村人们焦焦地围住队长的家门，立逼老黑去王集领人。老黑慌得连饭都没顾上吃，破例买了盒好烟揣上，掂了一兜红薯就上路了。

黄昏时分，国被领回来了。碰上下工，一村人围着看，可怜那小胳膊被活活捆出了两道血印！国竟然还满不在乎，跟这个笑笑，跟那个挤挤眼，恨得队长咬牙骂！

天黑后，队长吩咐人叫来了一些辈分长的人，梅姑听说信儿也来了，就着一盏油灯商量如何教化他。老人们默默地吸着烟，一声声叹气，说：“匪了，匪了，这娃子匪了！”队长一拍腿说：“×他的，干脆明儿叫鳖儿游游街！转个三四村，看鳖儿改不改？！”众人不吭，眼看就这样定下了，明儿一早叫国敲着锣去游街！梅姑突然说：“老三，娃儿还小哪，千万别让他去游街。”梅姑说着说着掉泪了。她说：“人有脸，树有皮。小小的年纪，丢了脸面，叫他往后怎么做人呢？”队长闷闷地吸了两口烟，骂道：“××的，你说咋办？”梅姑说：“打呀，老三。只当是自家的孩子，你给我打！”

于是把国叫了进来。当着老人的面，国赖着脸笑，还是不在乎。队长一声断喝：

“跪下！”

国起初不跪。扬脸一瞅，却见一屋子黑气，也就软了膝盖怯怯跪下了。就有皮绳从身后拿出来，上去扒了裤子，露出那红红的肉儿，只见一皮绳抽下去，屁股上陡然暴起两道红印！国杀猪一般叫着，骂得鲜艳而热烈！紧接着一绳快似一绳，一印叠着一印，打得小儿姑姑爷爷叔叔奶奶乱喊……

队长厉声问：“都偷过啥？说！”

“……馍。”

“还偷过啥？”

“……鸡蛋。”

“再说！”

“鸡、鸡子……”

一听说他“匪”成了这样，皮绳抽得更猛了！那皮绳是蘸了水的，响声带哨儿，打上去“嗖嗖”冒血花，顷刻屁股上已血烂一片。国的腿不再弹腾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哑哭……

梅姑不忍看，转过脸去，却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给我往死处打！”

队长打了一阵，喝道：“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队长扔了皮绳，在一旁蹲了，喘着气拧烟来吸。老人们和梅姑又一起上前点化他，说了这般那般地好好恶恶，国只是哭。

队长吸过烟，又骂道：“鳖儿，丢人丢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你他妈做贼！”

国抽抽咽咽地哭着说：“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改不改？”

“改，我改。”

“中，你好好听着，再见一回，打折你鳖儿的腿，叫你一辈子出不得门！……”

国是被人抬到床上去的。这晚，他整整哭了一夜。梅姑可怜这没娘娃儿，一边用热水给他焐屁股，一边恨道：“国，不成器呀！”

这顿恶打使国整整在床上趴了五天，半个月都没出门。后来出了门，也老实多了。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上学，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多年后，国试图抹去这段记忆，可屁股常常提醒他，常常。国永远不会知道，他是有可能免去这顿毒打的。若是不受这皮肉之苦，那么，他必须让人牵着去四乡里游街，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去向人们展览他的偷窃行为，用“咣咣”的锣声向人们宣布他是贼，那时他就成了一个公认的贼！假如不是梅姑的及时阻拦，一个经过展览的公认的贼又怎么活呢？

四

国是秋天里考上县城中学的。

那年国十三岁，已有枪杆那么高了，依旧是很邋遢，嘴上老是挂两筒清水鼻涕，脸上的灰从没洗净过，身上穿的衣裳总是烂了又烂，补都来不及，他好上树掏鸟儿。国平时不算用功，在班里学习也不是最好的。可那年大李庄小学有六十四个学生参加了县中的考试，很多用功的学生都没考上，独有他一人考上了。这无法解释，这只能再一次说明国是聪明的。

临走的那天，全村人都出来为他送行。队里给他置了三表新的被褥，那是婶婶娘娘们连夜在油灯下套的。出门的衣裳也都是新置的，一针一线都带着乡邻们的情分。国穿着一身新衣裳走出来，脚上蹬着梅姑给他做的新鞋新袜，显得十分体面。那脸儿也洗净了，黑里透红，一株小高粱似的，陡添了不少的腼腆。在村口，梅姑悄悄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国手里，那是她婆家送来的嫁妆钱。十块钱那时候已是很大的数目，国缩着手不要，他看梅姑那很凄伤的脸。梅姑就要嫁到另一个村庄去了，她拿出了十块钱，那是她的卖身钱。这时国已稍稍晓些事了，他看出了梅姑心中的凄凉。梅姑默默地站在那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里带有无限的哀怨。梅姑一句话也不说，只把钱硬塞在他手里，国只好接下那钱，怯怯地叫了声：“姑。”这时三奶奶颤颤地走来了，三奶奶给他掂了一兜子熟鸡蛋。他偷过三奶奶的鸡蛋，他偷三奶奶的鸡蛋生喝，叫三奶奶跟四婶去对骂，去撕头发挖脸，他在旁边笑。这次他没敢笑，只红着脸叫一声：“奶……”队长女人给他烙了一摞子油馍，也用破手巾兜着送来了。那时乡下过年才吃油馍，那油的来历很让人猜疑，队长女人敢把油馍拿出来也需要一份勇气。队长女人拍着男人样的杆子腿说：“都看看，这是俺孩他舅从西乡捎来的油……”四婶横横地从三奶奶旁边插过来，走过三奶奶身边时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三奶奶已老得不成样了，拄拐杖的手鸡爪一样抖着，耳又背，可三奶奶倏尔就给了四婶一屁股！四婶只装没看见，挺挺地递给国一条白毛巾。这条白毛巾是四婶那当兵的儿子捎回来的。队伍上发了两条毛巾，儿子给娘捎回来一条，四婶一直没舍得用，就给了国。那毛巾上还红鲜鲜地印着部队的番号，国眼热那红鲜鲜的“8654部队”就收下了。于是，那黄土一般的人群有了片刻的慌乱。村民们看着这阳光下的善行各自缩缩地委顿下去，于是就有人凑出一毛两毛的送出来，尽一份心意。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子，除了出不来门的，都多多少少的有些表示。连村里最有名的吝人“窄过道儿”和“纸糊桥儿”也送了东西出来。“窄过道儿”跑回家拿了一个鸡蛋，蹭蹭地来到人前，说：“娃，老少。”“纸糊桥儿”也勇敢地凑出五分钱来塞进了国的衣兜，那时五分钱能买两个鸡蛋。这一刻，国像是长大了许多，他在人群里恋恋地叫姑叫婶叫大娘叫奶奶……喊得人眼里含了一窝泪。

二十三年后，国扔掉了许多记忆，也曾拼命地洗刷了许多记忆，但生活的底板太厚了，洗了一层又一层，总也忘不掉乡亲们为他送行的情景。在那个无比辉煌的早晨，国站在秋天的阳光里一一与乡邻们告别。眼前是四十八里乡路，身后是黄土一般的人脸，人脸很厚，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动画片里的木偶。风簌簌地从人脸上刮过去，黄尘漫过后仍是人脸，墙一样的人脸。那淡淡秋阳熬着人脸，路两旁那无边的熟绿挤着人脸，可那饼一样的人脸仍然举着，叫人永远无法读熟。那时，他听见梅姑在他耳边轻声说：“国，还回来不？”他说：“回来。”梅姑说：“回来看看我。不管你走到哪儿，都回来看看我……”可他没有去看过梅姑。他是见过梅姑的。十三年后，梅姑像杀猪一样被人拉进乡政府里。梅姑在乡政府门前泼天长骂，终还是被拉进乡医院去了。梅姑是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被拉进乡里去的。她已生了两个女娃，为此，男人常常揍她。把她打得浑身青紫，逼着她生，所以梅姑想要个男娃……那时他就站在梅姑的旁边，梅姑不认识他了……啊，鲜艳的梅姑。

队长拉着架子车为国送行。四十八里黄土路，送了一坡又一坡。路赖，架子车“叮叮咣咣”地响着，队长的旱船鞋“踏拉踏拉”，国跟在架子车后看队长那驼背的腰，那腰蛇一样拧着，一耸一耸地动……

队长说：“国，好好学。”

“嗯。”

队长说：“出门在外，多留心。”

“嗯。”

队长说：“吃哩别愁，我按时给你送，别饿坏了身子骨。”

国再“嗯”一声。

队长又说：“缺啥少啥言一声……”

在路上，队长嘱咐了无数遍，国都应着。走向新生活的国看天儿，看地，看树上的鸟儿，看悠悠白云，脑海里那小小思绪飘得很远，并不曾把队长的话当回事儿。可国不知道，队长还想再说一句。他想说：“娃子，别动人家的东西，千万别动！”又怕伤了娃子的心。娃子大了，不能说丑话了。可他还是想说。那话随着车轱辘转了无数遍，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到县城了，国说：“三叔，回吧。”队长迟疑疑地说：“行李重，再送送吧。”就送。队长一直把国送到学校门口，在校门口，队长立住了。他怯怯地望一眼校门，说：“国，你大了，也该给你有个交待了。你爹死时矿上给了一千块钱，埋你娘用了六百，这多年给你看病抓药又用了二百，还有二百我给你存着呢。这是你的钱，啥时有了当紧的用项，你说。就是没这二百，也别愁钱的事儿……”国听了，心里一阵热，说：“三叔，回吧。”三叔没回，三叔站在那儿看他慢慢往校园走，待他走有一箭之地，三叔突然喊道：“国……”国转回来，三叔的嘴嗫嗫了半晌，终于说：

“争气呀，国。”

国看着三叔的脸，那脸上网着乡村的老皱，也网着国的历史。他终于读懂了三叔的意思。国在三叔的脸上看到了自己那红肿的屁股，屁股上印着一条条血淋淋的鞭痕！那就是三叔用皮绳抽的。三叔用皮绳一下一下狠抽，那疼即刻出现在国那抽搐变形的脸上，一个“贼”字在国的灵魂深处写得极大，是皮绳把“贼”字打掉了……

国没有说话，默默地掉了两滴泪，去了。

五

国果然争气，先是入了团，后又当上了司令。

国是第三年夏天当上司令的。那年夏天格外热，狗长伸着舌头，颍河缩成了一线，知了在树上无休无止地聒噪，于是国当上了司令。

国的司令仅仅当了十四天。在这十四天里，他领着学生在县城里抄了七七四十九户地主富农的家，在县委大院里吃了五顿不掏钱的饭，呼口号时嗓子哑了六回，还弄了一根武装带在腰里束着，因此国非常乐意干司令。

国乐意干司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校花姜惠惠也参加了他的造反组织。姜惠惠跟他是同班同学，坐在他前边的一个位置上，国每天上课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还有脖颈上那隐在黑发里的一点奶白。国很愿意看她的脸儿，也很愿意跟她说说话，只是没有机会。现在在一个司令部里“工作”，说话机会自然多，也有了那么一点点意思……

国是牵着戴高帽的老校长游街时碰上三叔的。三叔领着乡亲们拉架子车来城里交粮，在县城的十字街口，交粮的车队碰上了国率领的游行队伍。国们戴着红袖箍，一个个穿得十分周正，边走边呼口号，威风了一条街。三叔们光脊梁亮着一身臭汗，一个个老牛似的拽着粮车往前拱。人多，口号声就震天地响亮。国一边呼着口号一边喝道：“让开，让开！”突然，国的脖领子被揪住了，一句很热烈的话夹在喉咙里，国冷不防扭身一看，却是三叔。国忙说：“三叔，啥时来了？”三叔瞪着眼说：“鳖儿，不好好上学，在这胡闹啥哩？！”这一声“鳖儿”让司令很丢面子。国红着脸说：“革命哩，咋是胡闹！”三叔拉住国，怯怯地看了看戴高帽五花大绑的老校长，小声说：“国，咱回去，咱回去。”国梗着脖儿说：“我不回去！”三叔一拍腿说：“鳖儿，我断你粮！”国自然很狂，国根本没把三叔放在眼里，一听这话就炸了，他一蹦三尺高，高声呼道：“要革命的站过来，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这一声把三叔呼愣了，三叔愣愣地望着国，抖手就是一耳光！三叔那布满老茧的黑手重重地扇在国的脸上，那巴掌扇起的风臭烘烘的，带有牛尿马尿的气味，打得司令眼冒金星，踉跄后退了两步！天旋旋，地转转，那口号声一时显得很遥远。三叔一耳光把国扇进了无边的黄土地，使他又变成了一个赤条条的乡下小儿，光肚儿在村街里跑的国……只听三叔厉声说：

“回去！”

在十字路口，这一巴掌扫尽了司令的威风，把趾高气扬的司令打成了一株勾头大麦。那一耳光如此响亮，致使游行队伍顿时停下来，学生们忽啦啦把三叔围了。三叔的大黑巴掌“啪啪”地拍着胸脯，大声说：“咋哩？咋哩？老子三代血贫农！”这时送粮的乡汉们也都一哄而上，野野地围过来喊：“咋哩？咋哩？！……”副司令辛向东侃侃地背了一条“语录”，说：“为啥打我们司令？！”三叔说：“哩，自己娃子还不能揍？！”光脊梁的野汉们也跟着嚷嚷：“自己娃子哩！”这一刻，国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儿！司令强忍着没有哭，那羞辱一浪一浪地在心里翻，涌到眼里就是泪。国知道站在队伍里的女同学都在看自己，更知道姜惠惠眼里带着鄙夷的神色，那鄙夷把他整个淹没了！国不敢抬头，可还有点心不甘，嗫嗫地说：“我走了他们咋办？”队长不屑地说：“哩、！”说着，就把国从人群中拽出来了。国木木地出了游行队伍，抱住头蹲下了。片刻，游行队伍继续前进，口号依旧震天响！那是辛向东领头呼的。辛向东一窜一窜地蹦着，十分地激动。国哭了……

在回村的路上，国屈辱地哭了一路。三叔也觉得对不住娃，出手太猛，让娃子丢人了，就悄悄地买了肉包给他赔不是。国一甩手把肉包扔到七尺外！眼红红地冒着凶光，跳起来发疯似的指着三叔骂：“老三，我×你娘！×你……”在泼天野骂中，三叔的脸更黑了，嘴角微微地颤着，两手发抖，那黑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没再动他一指头。

当天夜里，国又偷偷地跑回了学校。可是，他的司令已经干到头了。就在那天下午，辛向东当上了司令。辛向东冷冷地说：“你被开除了。”更可气的是同学们都不理他，姜惠惠看见他就像看见狗一样，朝地上恶恶地吐唾沫！国独自一个孤孤地在操场上转了半夜，觉得实在没脸儿在学校混了，就连夜卷了铺盖。临走时，他在姜惠惠的宿舍门前站了很长时间……

国自此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一直闷闷不乐。他回村后就倔倔地搬到牲口屋跟四叔去住，吃饭也在四叔家。四叔跟三叔家隔一道墙，见了三叔他是不理的，三叔跟他说话也不理。害了病三叔去看他，他扭身给三叔个屁股，不管三叔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病好后，国更是很少说话。他常常一个人跑到河坡里，静静地躺在树阴下，两眼望天儿。河坡里有一丛一丛的芦苇，芦苇挑着天边那火烧的云儿，云儿一会儿狗样，一会儿马样，一会儿又狮头样，夕阳西下时荡一坡霞血，风摇羽红。倏尔，金色的“叫吱吱”从羽红的苇荡里钻出来，射天而去，而后又笔直地跌进苇荡，化得无影无踪。看着看着，国眼前就幻出了姜惠惠的影子。穿红格格衫的姜惠惠袅袅婷婷地走到他的眼前，撅着肉嘟嘟的小嘴儿，两只媚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在说：李治国呀，李治国，没想到你这么不坚定！……接着他就更加地仇恨三叔。他觉得是三叔毁了他的初恋，也毁了他的前程。三叔当着他恋人的面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也给了他永远洗刷不尽的耻辱！三叔不是人，是猪是狗是马是驴！若不是三叔，惠惠会跟他好的。他最喜欢惠惠叫他“司令”，那一声甜甜软软的“司令”足以叫人心荡神移。若不是三叔，他们将双双走进新的生活，那是一种充满刺激的生活。埋在这无边的黄土地里，再也没人叫他“司令”了。啊，司令……每想到此，国就心潮澎湃，万念俱灰，在坡里打着滚儿，像狼一样地嚎叫！

国就这样在河坡里一直躺到天黑，嘴里噙根草棍棍儿，一动也不动。天黑时，四婶家的二妞就跑来叫他吃饭。二妞每次都给他带一个熟鸡蛋，亲亲地叫着“国哥”，剥了给他吃，国嘴里吃着鸡蛋，仍然不动。二妞在他身边坐下，他也不说话，愣愣的。二妞说：“该割豆了。”他就说：“该了。”二妞说：“天短了。”他说：“短了。”二妞说：“夜里狗叫得厉害。”他不吭。二妞说：“梅姑生了个妞。”他还是不吭。二妞慢慢站起来，说：“国哥，吃饭吧，俺娘叫喊你吃饭呢。”国就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跟她回村去。眼里总晃着姜惠惠……

后来二妞嫁了个煤矿工，是哭着走的。临出嫁那天，国去帮着抬嫁妆，二妞眼红红地说：“国哥，俺走了。”国淡淡地说：“喜事，走吧。”二妞再没说什么。国也不觉，仍想着姜惠惠。

在这段时间里，国情迷姜惠惠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姜惠惠每晚像月亮一样在他的梦中升起，引他做了许多傻事……然而，恰恰在这段时间里，革命同学姜惠惠已与革命同学辛向东心心相印，同床共枕。

多年之后，国才知道那一巴掌是十分要紧的。当上司令的革命同学辛向东，由于武斗中打死了人，被抓进了监狱。他在监狱里关了一年，然后被拉到县城西关的乱葬岗枪毙了！辛向东着实红火了几年，因此头上留下了一个血红的大洞。另一位革命同学姜惠惠被流弹打中了大腿，成了瘫痪。后来终日坐在县城的十字街口卖烤红薯。国买过她的烤红薯。国感情十分复杂地站在她的烤炉前，问她烤红薯多少钱一斤？以期唤起“革命”的回忆。姜惠惠抬头看看他，说一毛五一斤你买么？看来彼此已不认识了。于是国买了一块烤红薯。

再后，在一次一次的考察中，关于“文化革命中的表现”这一栏，国都填得十分清白。笔走龙蛇，签名自然潇洒。而后在一级一级的组织部门顺利过关。

按说这一栏应该归功于三叔。可国还是恨三叔，恨那当街一耳光的耻辱。

六

自那一巴掌后，三叔一直觉得对不住国。他见国终日闷闷的，话也不说，就赶紧张罗着给国说媳妇。私下里说了几家，人家一打听，是个没爹没娘没房子的主儿，连面都不见。这一弄，三叔更觉得对不住国。于是就偷偷地往公社书记那里送了礼，想给国谋个事做。三叔头一回掂去了五斤香油，公社书记大老王脸一沉说：“干啥？这是干啥？有事儿说事儿，掂回去掂回去！”三叔嘿嘿笑着：“没啥事儿，没事儿，坐坐。”坐了一时，大老王又问：“有事儿？”三叔说：“没事儿，东西是队里打的，给领导尝尝。”大老王手一挥，说：“掂回去，掂回去。”话是说了，三叔却没有掂回去。第二次，三叔又扛去了一篓红柿。红柿是刚从树上摘的，一个照一个，很鲜。三叔把篓子往桌下一推，依旧坐着。大老王看了他一眼，说：“弄啥哩？！有事儿？”三叔说：“也没啥事儿，坐坐。”大老王是个爽快人，粗粗地骂道：“老黑，有事说事，没事你一趟一趟干哩？！说吧。”三叔吞吞吐吐地说：“……村里有个娃，没爹没娘，连个媳妇也找不下，看能不能给他瞅个事儿做？”接着，三叔又说：“娃子中学毕业，精灵哩。”大老王沉吟片刻，问：“跟你有啥亲戚？”三叔说：“论说也没啥亲戚，一李家。娃子没爹没娘，不能不管哪。”大老王猛吸两口烟，挠挠头说：“商量商量，商量商量吧。”三叔忙起身说：“不忙，不忙。”第三次，三叔又掂去了两瓶“宝丰大曲”。三叔把酒往桌上一放，一句话也不说，只一个劲吸烟。坐了有一个时辰了，大老王说：“这样吧，公社缺个通讯员，叫这娃子来试试。试用期三个月，中了就叫他干。”三叔喜喜地说：“明儿我领来你看看，一试就中。”出了门，三叔说：“×你妈，到底应了。”

那时候，国正躺在玉米棵棵里发愣呢。他常常回忆在县城里上学的日子，那日子像流水一样，眨眨眼就过去了，抓都抓不住。他让一个个女同学在他眼前排队，终了还是觉得姜惠惠好……而眼前却是一坡一坡的黄土地，像是一世也走不出的黄土地。日头爷缓缓地转着，像磨一样转着，周围像死了一般的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偶尔，风从玉米田里刮过，叶子“沙沙”地响着，有了一点喧闹，过后又是无休无止的沉寂。国抖抖脚上的烂鞋，把脸埋在土窝窝里，痛哭。

三叔回村后到处找国，最后在玉米地里找到了他。三叔说：“国，起，起，我给你找了个事儿做。”国仍然不理三叔，好半天才冷冷地说：“啥事儿？”三叔说：“我给书记说了，叫你上公社当通讯员。你干不干？”国愣了，慢慢坐起来，望着三叔，一时竟无话可说……三叔也不争礼，眼一酸说：“中中，只要你娃子愿干。”

第二天早上，三叔去叫国，国突然说：“我不去了。”三叔慌了，问：“咋啦？又咋啦？！”国不说，再问也不说，又是闷闷的。三叔忙让四婶去问，四婶好说歹说才问出缘由。国吞吞吐吐地说：“……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出门净丢人！”三叔在门口站着，一听这话就说：“鳖儿，现置也来不及呀！你说穿啥，我给你借。”国自然不说，也没脸说，三叔急躁躁的，一蹦子窜出去，挨家挨户去借，进门就说：“国去公社了，出门是咱村的脸面，这会儿连件出门衣裳都没有，现置来不及，有啥好衣裳借国一件穿穿。”三叔一连跑了六家，借了几件，不是长了，就是短了，国相不中。最后，还是把复员兵二贵的军上衣借来了，国总算出了门。

那时绿军衣是最时髦也最不惹眼的衣裳。国穿着二贵的绿军衣跟三叔到公社去了。公社离大李庄九里地，一路上三叔再没嘱咐什么，也没讲给大老王送礼的事儿，只颠颠地头前走。到了公社，大老王看小伙个头高高的，一脸的精明，穿得也干干净净的，很满意地点点头说：“留下吧。”国就这样留下了。

三叔走时，国喉咙一热，好久才叫了一声：“三叔——”他似乎想说一点什么，三叔没容他说，就弓着腰去了。

国在公社，名义上是公社通讯员，实际上是大老王的跟班儿。除了骑车到各村通知开会以外，他几乎整天跟着大老王。国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先是扫过公社大院，然后把水烧开，茶瓶灌满，接着给大老王打上洗脸水，包括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待书记起床后，去倒夜壶。倒夜壶时国隐隐地感到屈辱，夜壶的尿臊味伴着国的屈辱走那么一小段路就淡散了。一个月三十块钱，那时，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数目。国忍了。白天里，国常跟大老王到各村去检查工作，自然是走哪儿吃哪儿，有酒有肉。有时大老王去县里开会也带上他，到了县委逢人就说：“这是我的通讯员，小伙很能干。”大老王工作很有魄力，为人也极为豪爽，走到哪里都是中心，国跟着他尝到了许多甜头。渐渐，国的天地大了，认识人越来越多，视野也跟着开阔了。他很快地了解了许多他所不知道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他日后都是有用的。国毕竟是聪明人，他很快就把公社书记的生活习惯摸透了。大老王有三大：个子大，嗓门大，烟瘾大。所以国兜里常常揣两包香烟，一包好的，一包孬的。那好烟是给大老王预备的，一旦大老王没烟吸了，国就把那包好烟拿出来，书记“×！”一声，揭开就吸。此后大老王喝酒也带上他，有了什么好处也总有国一份。书记是外乡人，光身一人住在公社大院里。他老婆每年只来两次，春上一次，秋后一次。那个拖着孩子的乡下女人每次来总是只住三天，给书记拆洗拆洗被褥，而后又挎着小包袱默默地去了。书记常年不回去，吃住都在公社大院里，工作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常年不回去的书记还有个晚睡早起的习惯，国感觉到这习惯是有缘由的，国自然不问，只每晚早早地打两瓶开水放到书记屋里，而后就不再去了。第二天早上，国听大老王那一声响亮的咳嗽。没有咳嗽声他就不动，直到听见大老王的咳嗽声，他才把洗脸水端过去。日后，大老王曾十分感慨地对人说：“知我者，国也！”

严格地说，国的政治生涯是从公社大院开始的。公社院里人不多，人事关系却错综复杂。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内里却像沸水一样翻腾不息。从公社直接与县上有联系的有六条线，而且起码挂到副县长这一级。公社大院本身却又较为明朗地存在着三股势力。公社副书记老胡和武装部长老张是一股势力；社主任老苗与党委委员老黄是一股势力；以大老王为首的又是一股势力。三股势力虽各有所长，却存在着明显的优劣。老胡和老张是军队转业干部，为人严谨却不善言辞，在关键时候说不出道理来；老苗和老黄是本地干部，土生土长惨淡经营，却又缺乏领导魄力，因此很难统揽全局；大老王为人粗率，不拘小节，却粗中有细，能说能讲，人往台上一站声若洪钟，发怒时，那目光从脸上扫过去，是很有威严的。大老王有时甚至很霸道，骂起人来狗血淋头！第二天见了却又笑眯眯地喊住人家：“过来，过来。我这人屌脾气，你别计较……”说了就了，该骂还骂。公社每次开党委会，三股势力都有一番小小的较量。公社书记大老王每每像铁塔一样坐在那里，听委员们一个一个发言。那发言有时很激烈，他却从不插话，只一支接一支吸烟。待人们都讲完了，他的目光威严地扫过会场。目光的接触是一种心理素质的反映，当他的目光扫过人脸的时候，没有人能接住这种目光，所有的公社干部都无法承受这种目光，躲。于是大老王就说：“同志们讲得很好，现在我总结几句……”这所谓的“总结”完全是按照他的意图讲的，讲完就散会。这“总结”自然就成了党委会的决议。

在这段时间里，国沉湎在这种人与人的“艺术”之中。他细心地观察了公社大院里的每个人，每件事，在人与人、事与事之间做出比较和分析，然后悄悄地做出自己的判断。他仅仅是临时工，自然是没有发言权的。但这种静静的旁观使他在潜移默化中走向成熟，也使他游刃有余地在公社大院生存下去。至于日后，那更不必说。国很少回村去，村庄也离他越来越远了，小伙的目光已转向未来。

一天，三叔突然来公社了。三叔在公社门口整整等了他半天，天黑时才见到他。三叔把他拉到一边，很为难地说：“国，你看，你看……那军衣是借二贵的，二贵明儿要相亲了，想用，你看，你看……”国一直以为这件绿军装给他带来了好处。国穿着这件绿军衣在公社院里显得格外精神，他常常夜里洗了，白天又穿上，好保持住体面。那时他已有了工资，可以置衣裳的，但国不想还了。国红着脸说：“三叔……”往下他就不说了。三叔像欠了账似的，嗫嗫地望着国：“你看，你看……”国说：“我天天在公社院里转，人前人后的，你看……”三叔脸上的皱纹像枯树皮一样抽搐着，咝咝地说：“二贵相亲呢。相亲也是大事，你看……”国还是不脱。国说：“这样吧，也不叫你作难。”国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十块钱来，递给三叔：“让二贵再买一件，买件好的……”三叔再没话说了，叹口气，就佝着腰走了。

为这件绿军衣，三叔回村后跟二贵吵了一架。二贵不要钱，非要军衣不可，他全指望穿军衣去赢姑娘的心呢。于是三叔只好再去给他借，求爷告奶奶地跑了好几家，才借来了一件旧的……此后二贵的亲事没说成，一家人都恼三叔，骂得很难听。三叔有苦说不出，只好认了。

国当然不知道，仍很神气地穿着那件绿军衣，在公社大院里晃来晃去。

七

国的转机牵涉着公社大院的一件隐私。

那是个多事的秋天。在那年秋天里，国心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慌乱，有一刻，他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

九月初六是个不祥的日子。这天，大老王到县里开会去了，会要开七天，所以没有带他。大老王上午走，下午县里就来人了。来了两个。公社大院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先是常委们一个个被叫去谈话，接着是委员和一般干部。去的人都很严肃，出来时有人笑着，有人却沉着脸，眼里藏着神秘。而后便是纷乱地走动，极秘密地进行串连，到处都是窃窃的私语声。

当天晚上，武装部长老张突然走进了国的房间。老张坐在床边上，很亲热地说：“国，你今年多大了？”国说：“二十啦。”老张说：“你愿不愿当兵哇？你要想当兵，我今年保证把你送走。”国很想出去闯闯，也知道征兵时武装部长是极有权的，于是就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可说着说着，老张就严肃起来了。老张说：“国，我告诉你，老王不行了。这人作风不正，你要揭发他的问题呀！组织上已经派人来了，这回就看你的表现了！那些事儿你是很清楚的，很清楚的嘛……”说完，老张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国，就走出去了。

接着是社主任老苗，老苗笑眯眯地说：“国呀，咱都是本乡本土的，亲不亲一乡人嘛。人家说走拍拍屁股就走了，咱还得在这儿混哪。日子长着哪，一根线扯不断。你还只是个临时工哇！……”国一听就慌了。“临时工”三个字一下子就钉住他了。他想，苗主任说的是理。本乡本土的，人家说走就走了，他一个临时工往哪儿去呢！国忙说：“苗主任，苗主任，我年轻，不晓事，你多说呀。”老苗说：“没啥，没啥。本乡的娃子么，和尚不亲帽儿亲，啊？”接着，老苗悄悄地说：“最近听到风声了吧？县委组织部来人了，调查老王的问题。鳖儿犯事了！这人道德败坏，又整日里压制人……”国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苗主任，苗主任……”老苗说：“不要怕么，要敢于揭发。年轻人要坚持原则，你是最了解情况的证人，可得说呀！”

而后来找他的是公社的妇联主任马春妮。马春妮是公社副书记老胡的老婆，为人很泼，一张薄片子嘴刀似的，一进门就说：“国，老胡叫我来看看你。老胡说了，你年龄不小了，叫我操心给你说个好媒。请放心了，这大鲤鱼我吃了。娘那脚，这回你得立一功哩。老王跟‘鹅娃儿笋’那浪货明铺夜盖的谁不知？那浪货一趟一趟地往老王屋里跑谁不知？你得说你不说可不中，你不说就不依你！你跟老王算是跟到茄子地里了。反国（戈）一击吧！‘鹅娃儿笋’那浪货都供了，哭哩一把鼻涕一把泪……”

国懵了。他像掉进了一口黑瘆瘆的大井，前走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一层一层地包围着他，仿佛要把他挤成肉酱！这时候，他才知道他在公社大院里是非常孤单的。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谁也不能帮助他。他必须独自做出决定。极度的恐慌使他不由地想喊一声娘，我的亲娘哟！

凭良心说，大老王是有魄力的。抓工作雷厉风行。处事果断，自然得罪了不少人。公社大院里有一个外号叫“鹅娃儿笋”的女人，是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鹅娃儿”已是很白了，又加一个“笋”，嫩嫩的白，一掐带水儿。说话轻声轻气的，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公社大院里的干部都想馋这女人，争着往广播室跑，可她却跟大老王好上了。她是有男人的，男人是个瘸子，在七里外的大柴供销社当副主任。副主任不常回来，播音员又常值夜班，大老王呢，单身一人住公社，于是就有人风言风语地说闲话了……开初时，只见这女人常到大老王屋里去，去了就坐坐，或是甜甜地叫一声“王书记”，叫了，大老王就逗她笑，讲一些乡村里的笑话，“鹅娃儿笋”脸上就抹上了一层夕阳的晕红，羞羞地抿嘴笑。在公社干部群里，大老王是最风趣的。既能把人说哭，又能把人说笑。于是“鹅娃儿笋”往他那里跑得更勤了。“鹅娃儿笋”一去，大老王就跟她讲笑话，夜长，就听见两人笑……渐渐有风声传出来，说“鹅娃儿笋”跟大老王有一腿。传言者说得逼真，公社院里沸沸扬扬，大老王得罪人多，有人就告到县里了。国没看见过，自然不敢胡猜……

现在，这段隐私牵连上了国，使他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揭发，对他来说是可怕的，不揭发同样可怕。大老王不会饶过他，那些人同样不会饶过他。他的肉身子夹在了两座大山之间，挤得他喘不过气来。有一刻，国的头都快要想炸了！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心乱得连一点主意也没有了。陷阱，陷阱，他眼前全是陷阱……

夜深了，公社大院里很静，静得人心慌。国心里说：我供出来吧，供出来吧，我把鳖儿供出来吧。这不怨我，这不怨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叫我怎么办呢？我是一个合同工，说滚蛋就滚蛋，恁多人威胁我，我受不了了，我实在受不了了……过一会儿，国心里又说：不能供，不能供，不能供。你又没看见，供出来你还怎么活人呢？供出来你还有脸见大老王么？供出来你就成了一泡臭狗屎，谁想踩就踩的臭狗屎！瞎熊哇，你个瞎熊……再过一会儿，国擂着头在心里说：我×他娘，×他娘×他娘×他娘×他……娘吔！！最后，在濒临绝望的一刹那间，国推开屋门，像狼一样地冲了出去。

……国像游魂似的在乡村土路上荡着，他眼前是一片浓黑，身后仍然是浓黑。夜密得像一张大网，紧紧地裹着他。可是，走着走着，他抬起头来，突然发现他已来到了村口。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不知不觉中他竟然走了九里路，回到村里来了。这时，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三叔的家门。门没插，三婶早已睡了，三叔在床上坐着吸旱烟。一盏小油灯半明半暗地亮着，映着一团被烟火熏黑了的土墙。屋子里自然有一股臭烘烘的气味，那气味像陈年老酒一样扑面而来，给人以温馨的亲切。国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站在三叔的床前，连气也没喘，一股脑把那事儿说了……他说得很快很急促，说完后静静地望着三叔。

三叔在油灯下坐着，依旧“巴嗒，巴嗒”地吸旱烟。他两眼耷蒙着，一张脸像是揉皱了的破地图。地图上爬满了蚰蜒般的小路，小路弯弯曲曲又四通八达，高处发黄，低处发黑，那回旋处又是紫灰色的，仿佛隐隐地流动着什么。但细细看又是静止的，静得十分浩瀚。这是一张没有年月没有日期的地图，而四时的变化、岁月的更替却又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风刮过去了，蒙上一层黄尘；雨淋过去了，溅上些许湿润；冰雹砸在上边，敲出点点黑污；而后是阳光一日日的曝晒，一日日的烘烤，烤得像岁月一样陈旧。于是这地图就显得更加天然，更加真实，叫人永远无法读懂……

三叔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身后映着一团巨大的黑影。那黑影狰狞得像瓦屋的兽头，岿然似山脉。看久了，那黑影又透着温和亲切，像麦场上的石磙。石磙散着牛粪的气味，也散着小麦的熟香。石磙跟着老牛在麦场上滚动，沉重而又温柔地轧着麦穗儿，麦粒儿就欢欢地从壳里跳出来，散一地金黄。而后石磙就蹲在场边上，再也不动了……

三叔的大裆裤扔在黑污污的被子上，随着三婶的鼾声时起时伏。三叔的烟锅早已熄了，可烟杆仍在嘴里含着。只有蛐蛐一声声短叫……

三叔没有说话。

三叔一句话也没说。

三叔耷蒙着眼皮，就那么默默地坐着，像化了似的坐着。

国扭身走出去了。

夜静了。谁家的狗咬了两声，似觉出是自己人，也就住了。秋夜的天宇十分阔大，星儿在天空中闪烁，月儿高挑着一勾银白，凉凉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沁着醉人的泥土气息。月光像水一样地柔，土地在月光下舒展着伸向久远。颍河水哗哗地流淌着，仿佛一把古老的琴在吟唱。堤上的柿树在朦胧中凸着深深浅浅的油黑，苇丛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悄悄送出小小虫儿的呢喃。游动的夜气里弥漫着秋庄稼的熟甜，淡淡是谷子，浓浓是玉米，偶尔一缕是芝麻。这是一个清亮亮的夜，墨黑在月光中淡化了。连那远远近近的鬼火都一下子显得很顽皮，娃儿似地荡着，一时东，一时又西，仿佛在说：老哥，你回来了？

国踏着月光往回走，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头就不那么胀了。这时，他似乎听见身后有“趿啦、趿啦”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坚实地碎着，一时贴近了，一时又显得很遥远……

国没有回头，很久很久之后，他恍恍惚惚地听见身后有人说：

“要是混不下去，就回来吧。”

国不再想了，什么也不想。他走回公社，把身子撂在床上，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县委组织部的人找他谈话，国一口咬定没有这事，没有……

五天后，大老王回来了，公社大院里立时热闹起来。老苗老胡老张老马……都跑过来迎接他，一口一个“王书记”，亲亲地叫着说：“王书记回来了？”“王书记累了吧？”“王书记，几天不见，怪想你哩……”大老王也笑着说：“回来啦。不累，不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半年后，大老王的调令来了，调他到县委组织部当部长。临走时，他才对国说：“国，你愿不愿意跟我到县里去？”

国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心里说：幸亏没有揭发，幸亏没揭发呀！可他始终不明白，他是怎样走回村去的，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那股神秘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呢？

多年之后，他仍然不明白。

八

五年后，一纸下来，国当上了副乡长。

在这五年里，大老王把他带进了一个更为窄小又更为广阔的天地。国跟着大老王进入了县城较高层的政治生活圈子。在这个生活圈子里，国学到了更多的不为常人所知的东西。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知道哪些地方是能去的，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这生活使他兴奋，也使他感到危机四伏……

在县里，国先是在县委招待所当了两年合同工。乡下人到城里来，自然是被人瞧不起的。国就拼命干活，一句闲话也不说，也从不给大老王找麻烦。临来时，大老王曾严厉地告诫过他，大老王说：“国，我让你来，是看你对原则问题不含糊，是个苗子。这是组织上的培养，不是个人的事，知道么？”所以，在公开的场合，大老王一直对国很严厉。然而，私下里，大老王却对国一直十分关照，有时候开会开到半夜还绕到他那里坐坐，摸摸被子薄不薄，待他像小弟弟一样。日子久了，知道城里人事关系复杂，于是国学会了隐藏。隐藏是一门很高超的艺术，脸上空空的，胸中却包罗万象。笑的时候也许正是不想笑的时候，不笑的时候也许正应该开怀大笑。谁能把脸变成机器呢？国正做着这种努力。不痛快的时候，他也曾关上门掉几滴眼泪。可出了门，他就对自己说：“娃子，笑吧。在城里不好混，你笑吧。”于是就笑了。大老王知道国的嘴严，有时也跑到他那儿发几句牢骚。有一次，大老王感慨地说：“国呀，这屌官不好做呀！”国说：“有啥不好做的？论你的能力，当县委书记都行！”大老王的脸立时沉下来了，喝道：“胡说！”国愣了，问：“私下也不能说呀？”大老王严肃地说：“私下也不能说。这是组织上的事！”过一会儿，大老王站起来，敲着国的头说：“国呀，你个屌国呀，猴儿一样！”大老王笑了，国也笑了。

过了一段时间，国很快转成了国家干部，入了党。事隔不久，大老王又把他送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临行前，国带了两瓶好酒去看大老王，那酒是在县委招待所买的平价茅台，是一般人舍不得喝的，整整花费了国两个月的工资。可大老王看见酒就火了，当着客人的面狠狠把他熊了一顿！大老王骂道：“屌？谁教你的？你给我说谁教你的？你是党员么？我开除你的党籍！屌毛灰，你拿两瓶酒来，你当你还是农民娃子呢？你是干部！组织上考虑的事儿两瓶酒就解决了？掂回去！……”国含着两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乖乖地把酒掂回去了。当天夜里，大老王敲开了国的门，拍着他的肩膀说：“国呀，骂了你，你不服是不是？”国勾着头一声不吭。大老王叹口气说：“送你上学的事是县委常委集体研究的，不是哪个人的事。就是我让你去，也代表组织嘛，不要瞎胡想。”过了一会儿，大老王说：“国呀，你还年轻哇。一个人的立身之本还是看工作呀！……”而后，大老王手一挥说：“好了，好了。屌国，喝一杯，为你送行！”大老王掂出一瓶酒来，倒在两个茶杯里，端起来一饮而尽，国也默默地把酒喝了……

国在省委党校里学习了两年，轻轻松松地弄到了一张大专文凭。那时候，上头正提倡专业化、知识化、年轻化，一张大专文凭是十分金贵的。而这时大老王恰好当上了县委书记。于是一纸公文下来，国又回到了出发地王集，当上了王集乡副乡长。

回王集的当天，国很想回村去看看。五年了，他越走越远，乡情却越来越重。他常常回忆起早年吃奶时的情景，那些裸露着的乡下女人的奶子经过想象的渲染一个个肥满丰腴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在夜梦里，他的嘴前总晃着一个个黑葡萄般的“奶豆儿”，他用手去抓，抓了这个，又抓那个；吮了这个，又吮那个……国觉得应该回去看看了。离村只有九里路，不回去是说不过去的。可他又觉得他是副乡长了，有点身分了，不说衣锦还乡，这多年没回去，是不是该买点啥？该买的，他觉得该买。乡人们待他不错，既然回去了，就该买些礼物才是。

国匆匆出了乡政府大院，可走着走着，他又站住了。不是没什么可买，这些年镇上变化很大，很热闹，卖东西的铺子很多，各样货色都齐全……而是没法买。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回去一趟，三叔那里得去，四叔那里也得去，还有七叔、八叔、三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六爷七爷八爷，还有一群的婶一群的嫂……他欠的不是一个人的债，一个人的情好还，他欠的是一村人的养育之恩。若回村去，人们见了他会说：“国，你忘了么，你吃过我的奶呀！”“国，你当赤肚孩儿时怎样怎样……”“国，你上学那年怎样怎样……”国怕了，他拿不出那么多钱去买礼物。这些年他挣钱不多，县城里人事关系重，他的工资大多都花在交往上了。而一个堂堂的副乡长，又怎能空手回去呢？人们会耻笑他的。

国站在街口上，耳听着周围那些热热闹闹的叫卖声，迟疑了半晌才说：应个人老不容易呀。缓缓吧，缓缓。

二天，一位本地的乡干部问他：“李乡长，咋不回家看看哪？”国随口说：“家里没人了。”可过后他又问自己：家里没人了么？乡人们待你这么好，他们不是人么？你是没爹没娘不假，可你从小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呀！……国突然感到了恐怖，从未有过的恐怖。他欠了那么多人情债，怎么还呢？用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哪，无法偿还！他在乡里工作，总是要见乡人的，见了面又怎么说？

此后，国曾想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了再回去。那时，他可以给乡人们多弄些化肥、柴油票。乡下缺这些东西，捎回去让三叔给大伙分分，也算有个交待了。然而，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的时候，县上乡里又有很多人来找他。有的人拿着县里领导写的条子，有的人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不给，这么一弄，手里的东西就所剩无几了。那些天，国的怨气特别大，一时恨乡长太揽权，给他的化肥、柴油指标太少；一时又埋怨乡人们不来找他，要早早来人缠着他要，也不会到这一步。再后，国把所剩很少的化肥、柴油票撕了，他说：“去他娘的吧！”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国很想回去，却没有回去。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着，突然看见了四婶。四婶到镇上卖猪来了，一双小脚仄歪歪地拧着，吃力地拉着架子车。四婶老多了，苍苍白发在风中散着，走着还与车上的猪说着话儿，那猪直直地在车上站着，一个劲地吼叫！这一刻，国紧走了几步，很想跑过去帮帮四婶。可他却拐到一个巷子里去了。他在巷子里转过脸去，背对着路口吸了一支烟，待猪的吼叫声渐远的时候，他才走出来。国心神不定地走回乡政府，一上午都恍恍惚惚的，像偷了人家似的。有好几次，他跑出乡政府大院，远远地望着生猪收购站。四婶的架子车就在收购站门口放着，四婶正坐在车杆上啃干馍呢。那饼一定很硬，四婶很艰难地吞咽着，像老牛倒沫似地反复咀嚼。假如国走过去说几句话，四婶就不用排队了。可国默默地站着，掉了眼泪，却没有过去。国又怏怏地走回乡政府大院，他心里明白，他怕见四婶。为什么怕呢，那又是说不清的。

又有一次，乡里要开各村的干部会。国知道三叔要来，就借口上县里开会躲出去了。会后，他问有人找他没有。人们说没有。国怅怅的，再没说什么。国心里是想见三叔的，可又怕见三叔，怕见大李庄的任何人。要是见了面，三叔问他：“娃子，离家这么近，咋就不回去呢？”他说什么，怎么说？要知道，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黄土小儿呀！黄土小儿，黄土小儿，黄土小儿……

躲是躲不过的。好在国碰上的是二妞，嫁出村去的二妞。在街上，他看见一个女人袅袅婷婷地从出租车里走出来，烫着波浪长发，身上香喷喷的，也拎着洋包。这女人叫他“国哥”，他愣愣地站住了，不晓得这漂亮女人是谁。漂亮女人说：“我是二妞呀。”国“呀”了一声：“二妞？”二妞笑着说：“俺那死货承包了个矿……”往下的话，国听不见了。国没想到二妞竟是这样的出众！他想，人富了，也就显得漂亮了。二妞出嫁时他帮着抬过嫁妆，二妞是哭着走的，现在人家笑着回来了。这才叫衣锦还乡。二妞带了好多礼物，还雇了车，漂亮得叫人不敢看。国觉得那“的的”的皮鞋声就像踩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二妞要回村去，于是就生怕二妞问他回去不？好在二妞没问，他算是又躲过去了。心里却很不平静。待二妞走过去的时候，国闻到了一股烟煤的气味，大唐沟的煤，这才稍稍好受些。

国试图修改他的记忆。他悄悄地对自己说：乡人们对他也不是那么好，那时候他也常常挨饿。冬天里，人家都有爹有娘有人管，他没人管，常常饿得去地里扒红薯。有时候也在烟坑里住，大雪天，抱一捆干草睡，冻得他浑身打哆嗦……但另一种声音仿佛来自天庭，那声音说：国，拍拍良心吧，拍拍你的良心！不回去也罢了，怎能这样想呢？天理不容啊！你光肚肚儿从娘肚里爬出来，娘就死了，你没有一个亲人，姥姥舅舅都不管你！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说呀，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该回去的，国，你该回去呀……国又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解释说：我也想回去呀，我早就想回去。可我怎么回去呢，回去说什么呢？那么多的乡邻，哪家该去，哪家不去呢？都欠人家的情啊，都欠……

国没有回去。

九

国是带着计划生育小分队回村的。

那年冬天，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受到了县里的严厉批评。县委书记大老王在全县干部大会上点了王集乡的名，并当场撤消了乡党委副书记老黄的职务。王集乡的干部一个个像龟孙子似地耷拉着头，而后扛着“黑旗”回乡。

自从在县里挨了批评，乡长老苗回到王集就集中全乡的干部大搞计划生育。老苗挨了大老王的熊，就把气撒在国身上，让国主抓计划生育工作。老苗不但让国负责计划生育工作，还把大李庄定为“钉子村”，让国亲自带人到大李庄搞计划生育。搞计划生育是得罪人的事，一般都是这村的干部到那村去，可老苗偏偏让国回大李庄，国一咬牙认了。

国知道农村的计划生育难搞，也知道撤老黄的职有点冤。老黄为搞好计划生育做了不少的工作。他整天带人到各村去宣讲政策，还组织人画了许多人口暴涨的图表、宣传画到各村去展览，甚至还借了一部“幻灯机”挨村去放。眼熬烂了，喉咙喊哑了，可乡下人就是不听这一套，该生还生。在无数个没有灯光的夜晚，乡人们看了老黄搞的计划生育宣传幻灯后，仍去做那繁衍后代的事。老黄没撤职前已扣去了好几个月的奖金，他曾在一个村民大会上可怜巴巴地对乡人说：“老少爷们，我的衣食父母哇，我的爷！别再生了……我作揖了，我给你作揖了！”乡人们听了竟哄堂大笑……所以，临回村时，国对自己说：“你得狠哪，国，你得狠！”

国回村当天就召集全村人开会。一听是计划生育的事，队干部们全都缩缩地不肯靠前。国亲自在大喇叭上喊了三遍，村人们都迟迟不来，一直等到半晌午的时候，场院里才稀稀拉拉来了些人。天冷了，人们像雀儿样地搐着，东一片，西一片。他多年没有回来了，不曾想乡人们还是穿得这样褴褛。他听见散乱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说：“那不是国么？国回来了……”他不敢再往下看，闭上眼，吸一口气，炸声喊道：“老少爷们，计划生育是国策，别以为我回来了就能躲过去。天王老子亲爹亲娘也不中！这回可是动真的哩！该上环上环，该结扎结扎！违反政策的，该罚多少拿多少。有钱出钱，没钱抬东西扒房子！话说了，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必须见人！要是不来人，别怪乡里干部不客气……”国讲完了，默然地望着三叔，示意三叔也说几句。三叔更加的老相了，枯树根似地在那儿蹲着。国看了他好几次，他才站起来，诺诺地说：“国回来了……该咋就咋吧……别、别太那个了。好赖自己爷儿们，给国个脸气……”国最怕说“脸气”，一说到脸面国心里火烧火燎的！他立时沉下脸来，厉声说：“老三，看什么脸面，谁的脸面也不看！政策就是政策。我再说一遍：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三叔哑了，三叔没想到国会熊他，就木木地蹲下来，再也不说话了。国也没想到他竟然敢训三叔，一时也愣了……

第二天上午，国领着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在大李庄学校里等着。学校放假了，专门腾出了一个教室供检查用。国在校园里扼杀了任何记忆，他不敢看那些破烂的教室和课桌，他站在院子里，两手背着，把目光射向遥远的蓝天……十点钟到了，没有一个人来检查，谁也不来。

冷风嗖嗖地刮着，遮天的黄尘一阵阵荡来，似要把人埋了。国心里打鼓了，国说：“这一炮得打响啊！老天爷，这一炮要是打不响，往下就完了。”

等到十点半的时候，国不再等了，他带着小分队挨家挨户去查。头一户违反政策的是二贵家。国领人到了二贵家，可二贵家一个人也没有。二贵跑了，二贵家女人也跑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三块破砖头支着一个土坑。扒住窗户往屋里一看，屋子里也空空荡荡的。二贵精呢，二贵把值钱东西都转移出去了……国在院里转了一圈，心说：怎么办？这是头一户啊！头一户治不住，往下还怎么进行呢？国心一横说：“去，把他娘叫来！”队干部们都怕得罪人，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去了。终于，二贵娘来了。二贵娘就是七婶。七婶挪着一双小脚，腰里束着个破围腰，两手像鸡爪似地抖着，一进院就苦着脸说：“孩儿是我养的，可分家了呀，俺分家了呀。”国眼盯着七婶头上的一缕沾有柴草的白发，说：“分家了也是你孩儿！昨天开会叫到学校里去检查，为啥不照面？！”七婶流着泪说：“我有啥法儿哩？娃大了，我有啥法儿哩？”国火了：“你没法儿是不是？”随即大手一挥，“这院里的树，统统给我砍了！”

于是国亲自坐镇指挥，命令小分队的人全都上去砍树。院里有几十棵桐树呢，全都一把多粗了。那斧子一声声响着，就像砍在七婶的心上……“咔嚓”一声，第一棵树放倒了，紧接着又是第二棵……这时，村街里已围了很多人看，人们默默地站着，谁也不敢吭声……国的脸像铁板一样绷着，谁也不看，两眼死死地盯着村外那片黄土地……七婶先是站着，眼看他们真要砍树，七婶“扑咚”一声跪下了，七婶跪在当院里，呜呜地哭着说：“乡长，李乡长，我去叫，我去把人给你叫回来中不中？爷呀！李乡长哟，饶俺吧！我去叫人中不中？……”

那一声“爷呀！”似五雷轰顶！国颤抖了，心在淌血，国心里说：李治国，你个王八蛋！你不能好好说么？你看看七婶，你敢看七婶么？你吃过七婶的奶呀！你的牙痕还在七婶的奶头上印着哪！七婶这么大年纪了，她给你下跪呀！她跪在你的面前，一声声叫你乡长，叫你爷哪！你要是个人，你要还有一点人味，你就跪下去，你跪下去把老人扶起来，给她擦擦眼里的泪……这一刻，国的心都要碎了，可他依旧漠然地站着，仅仅说了声：“停住。”而后，国背对着七婶，冷冷地说：“天黑之前，你把人给我找回来。”

四周一片寂静。国寒着脸走出了院子。围观的村人们默默地让出一条路来，一个个怯怯地往后缩。国感觉到了村人们的敬畏，那敬畏自然是他六亲不认的结果。他知道，他再也不是黄土小儿了，再也不是了。

国进的第二家是麦国家。麦国家女人是又怀了孕的。她已生了三胎了，地上爬一个，怀里抱一个，还要生。麦国家女人听信儿就跑了。麦国没跑。麦国会木匠手艺，正在家给人家打家具呢。他见国先是笑笑，见国没笑，也就不敢笑了。麦国的手十分粗大，手掌像锯齿似地崩了许多血口子。他很笨拙地拿烟敬国，国自然不吸，脸黑煞煞的，他就那么一直举着。国指使人抬东西的时候，麦国说：“国，总不能叫我饿死吧？”国一听就火了，声音也变得像锯齿似的：“就是叫饿死你哩！为啥说叫饿死你哩？因为你屡次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为啥说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因为粮食不够吃你还一个劲儿生！你看看你这个家，破破烂烂的，像啥？你告我吧，你就说我说了，叫饿死你哩！”麦国翻翻眼，不敢再吭了。往下，他哀求道：“我叫她回来，我一准叫她回来……爷们，这是给人家打的家具吔！你拉走了，我用啥赔人家呢？乡长，乡长吧……”国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着，麦国就转着圈跟着求他，说宽两天吧，再宽两天吧，人已跑了，得给个叫的时间哪……倏尔，国站住了，他听到了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像麦芒儿似地堵住了国的喉咙……那是三爷的咳嗽声。他不知道里屋还有人，可三爷在里屋躺着呢！三奶奶已经死了，三爷也老得不会动了。那么，三爷一定是听到了他说的关于“饿死你”的理论……这话当然是吓唬麦国的，当然是胡说，可他不知道三爷就在里屋躺着呢！三爷，三爷，三爷……问问天？问问地？问问风？问问雨？在三爷面前你能说这样的话么……国胸中立时烧起了一蓬大火！他的心在火里一瓣儿一瓣儿煎着，他的肝在火里一叶叶烤着，他的五脏六腑都化成了灰烬！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他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壳……但是，国咬紧牙关，仍然冷冰冰地说：“一天！把人叫回来，还你东西。”

……

三天，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大李庄的计划生育工作奇迹般地结束了。国胜利了。他的方法又很快地推广到全乡，在一个冬天里，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一跃而成为全县第一名，于是黑旗换成了红旗。

然而，国却是偷偷离开大李庄的。临走前，国以为三叔会骂他一声“王八蛋！”村人们会用唾沫唾他！可三叔没有骂，三叔默默地，一村人都默默地……

第二年春上，国当上了乡长。

十

当上乡长了，可国却无法面对乡人，更无法面对自己。每当夜深人静时，拷问就开始了……

他问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对的。面对国家的时候你是对的。你是乡长，你必须这样做。不这样人口就降不下来，不这样人口就会产生大爆炸，国家会越来越穷，到时候大家都会没饭吃。而且你仅仅是一个齿轮，国家才是机器，一个齿轮是无法转动国家机器的，只有随机器转动。机器对齿轮下达的每一道指令都是绝对正确的，不容有丝毫的迟疑。当整个机器开动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齿轮能停止转动吗？

那么，在方式方法上，并没人要求你这样做。是你自己要这样做的。在王集乡，你采取了极端的形式，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譬如，像老黄那样，甚至比老黄更耐心地去做工作，说服他们。难道你不该比老黄更耐心更细致么？

没有更好的方法。你比老黄更了解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根深蒂固的，乡人们有自己的道理。他们一代一代地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他们没有更多的盼头，惟一的就是生娃。如果你还在乡下，你也会和他们一样的。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乐趣吗？你无法改变他们，尤其是短期内你无法改变他们。乡下人不怕吃苦，他们要的是传宗接代，生生不息。乡下人也不考虑村子以外的事体，他们在极狭小的范围里劳作，不晓得什么叫人满为患。在这里，当他们还扛着锄头下地的时候，你无法让他们明白计划生育的好处。克服愚昧是需要时间的，那需要很多人一天天一年年的努力。任务是紧迫的，你没有说服他们的时间。即使有时间，你也无法说服他们。你没有这种力量。你仅仅是一个黄土小儿，假如没有乡长的框子，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黄土小儿。方法不是最重要的，你仅仅使用了乡长的权力。

那么，这样做是不是太残酷了？

是残酷。既然不能说服，就必须强迫。柿子长在树上，柿子还没有熟，可你不能等了，你不能等熟了再摘，熟了就会掉在地上，就会烂掉。你只能在它还长的时候摘，你把涩柿子拧下来，放在罐子里捂、熏、蒸……然后拿出来就能吃了。这也是一种强迫。可你必须强迫，没有强迫，就没有果实。

政策是不容许使用强迫手段的，政策要求说服。可工作起来就顾不上这么多了。老黄按照政策使用说服的方法，可老黄被撤职了，成了一个废齿轮。你采用了极端措施，于是你成功了，当上了乡长。难道老黄的教训不该吸取么？

但是，良心，良心哪？

乡亲们待你恩重如山，你怎么能下得了手哪？你欠下了那么多的人情债，你该还的，可你没有还。你也知道无法偿还。那就该好好地待他们，好好给他们讲道理。再不行就给他们磕头，从村东磕到村西，一家一家地给人下跪。你看见了，你什么都看见了，你看见他们屋里放着你用过的小木碗，看见了你盖过的破被子，看见了你藏过身的草垛……可是，你却变本加厉地对待乡人，你吓唬他们，威逼他们，断人家的香火，你是有罪的呀，你罪上加罪！

你没有私欲么？你有。你当了副乡长了，你又想当乡长。你看不起老苗老胡老黄，你想干出成绩来，想一鸣惊人。这还不算哪，这还不算。你一直害怕见乡人，你不敢面对乡人的眼睛。在你内心深处藏着恐惧，对乡人欠债的恐惧。你怕人家说你忘恩负义，总想摆脱“黄土小儿”的压迫。于是你变压迫为压迫，用权力的大坝拦住了漫无边际的乡情……你没有为乡人办任何事情。你办的头一件事就是回去搞计划生育。搞计划生育时你扼杀了你的过去，扼杀了乡人对你的期待，你可以说你是为了国家、民族、乡人，你不得不这样做。可是……

你得到了什么？不错，你得到了乡长的职位。可你却失去了最最要紧的东西，你切断了你的根。你再也无脸回大李庄了，再也无颜见乡亲父老了。你吓唬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人吭一声，他们沉默着，沉默着，沉默着……纵然到了这时候，他们也没有提起你的过去。可你害怕这沉默，心里怕。你硬撑搞了，你六亲不认，可你的心在淌血！你把血吞下去，却无法吐出来。你成了一个游魂，断了根的游魂。当了乡长了，人们眼热你嫉妒你，可你心里的痛苦向谁诉说呢？你无法诉说，也无处诉说。

你又见到了梅姑，用血肉之躯给你暖过身子的梅姑。你眼睁睁地看着梅姑被拽进了乡政府大院，那就是你的极端措施被推广后造成的。梅姑已被男人折磨得不像人样了。她像驴样地躺在地上打滚痛哭，凄然地嚎叫着……那时候你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你无动于衷吗？假如一切都还可以解释，对梅姑你又能说什么呢？梅姑做完手术后不敢回家，她怕男人揍她，就在乡政府的门口坐着哭……你为什么不送她回去？为什么？你该跪下来请求梅姑的宽恕，用心去跪。你该说一声：“梅姑，原谅我吧。”纵是尽忠不能尽孝，你也该有句话的。可你没有啊！假如梅姑有知，会宽恕你么？

良心哪，良心……好好工作吧，好好工作。假如乡人能富起来，有了过好日子的一天，你的无情还可以得到宽恕，不然……

在乡政府大院里，国笑着应付日常事务，可他灵魂深处的拷问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他无法承受那旷日持久的追索，更无法填补精神上的空白。他觉得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他会发疯的。于是他一连打了三次请调报告，又专门跑到城里去找县委书记大老王。大老王说：“干得好好的，动什么？”国恳求说：“我不能呆在王集了，不能再在王集干了。王书记，你给我动动吧。”大老王听了，眯着眼说：“不行，服从分配！”国笑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此后，国却很快调出了王集，到县里当组织部副部长去了。

十一

国结婚了。

国是调到县城后的第二年结婚的。媒人是县委书记大老王。那姑娘长相一般，却有足够的时髦和足够的优越。她是一位副市级干部的女儿，人很浪漫又很现实，条件是很苛刻的，一要文凭二要水平，这些国都不缺，于是浪漫就扑进了国的怀抱。

每当国和这姑娘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国就想起梅姑年轻时候的鲜艳。他觉得这艳妆浓抹连梅姑年轻时的小脚趾头都抵不上！国更无法忍受的是她的做作，她常常莫名其妙地问国：“你喜欢维纳斯么？”国没好气地说：“我喜欢牛粪！”于是这姑娘就跳起来说：“太棒了，太棒了！”国心里说，“棒”你娘那蛋！有啥“棒”的？有时候，两人在大街上走着，这姑娘突然就背过脸去，手指着一群光脊梁乡下汉说：“你看你看，乡里人太没教养了！”国恼了，他板着脸说：“乡下人怎么了？老子就是乡下人，不愿去！”那姑娘哭了，而后给国道歉，再不敢说这话。应该说，这“艳妆浓抹”在县城里还是很招人的，总有人跟着看。可国不适应，连那甜甜的普通话也觉得恶心。每次上街，国都梗着脖子往前走，甚也不看。走着走着就把这姑娘甩下来了，那姑娘就喊：“李治国，等等我呀……”国心里一直是不情愿的，他觉得他还能找一个更好的姑娘，不抹珍珠霜就漂亮的姑娘，像梅姑年轻时那样的。不是假货。可他还是接受了。他不能不接受。也没有理由不接受。理由。

国没结婚前就与那姑娘干了那事儿。那时国还住在县委招待所里，那姑娘来了，刚认识不到半月，那姑娘来了，就不走了。她坐在国的房间里扭着腰说：“李治国，来呀，你来呀，你抱我，把我抱到床上去。”国心里说：去你娘那蛋吧！掂住就把她扔在床上了。床上有海绵垫儿，那姑娘“咚”一声摔在床上，四肢弹动着叫道：“哎呀太棒了！”国最恨城里人说的这个“棒”字，就恶狠狠地扑上去了……过后，国心里说：“×他娘，假家伙！”可那姑娘却柔柔地说：“李治国，你真野呀，真野！”

国是结婚前一天又碰上老马的，在街角上捡烟头吸的老马。国正在街上走着，忽然看见路口上有人在打架，一个很野的男人在打女人。那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打得女人满脸是血……街上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却都在看热闹，没人管。这时，国看见老马冲过去了，老马扔了手里的烟头，像狼一样地扑上前去，神经兮兮地揪住那汉子：“你、你……为什么打人？为什么打人？！”那汉子冷不防，一下子懵了，忙松了那女人。瘦削的老马俯身去搀那女人，小心翼翼地擦女人脸上的血。然而，那女人却一下子跳起来，指着老马骂道：“干你事儿？俺两口打架干你事儿？闲吃萝卜淡操心，流氓！”紧接着，那愣过神儿的野汉子抖手就是一巴掌，把老马的眼镜打飞了！打着还骂着：“叫你管闲事！……”可怜的老马像狗一样地趴在地上，两手摸摸索索地在地上找眼镜，摸着嘴里还喃喃地说：“怎么会哪？怎么会哪……”惹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在这一瞬间，国心里存疑多年的疙瘩解开了。他明白梅姑为什么会喜欢老马了，他明白了。老马是很窝囊，但老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国看见老马慢慢地爬起来了，脸上肿着一块青紫。这一刻，他很想走上前去，想把“结婚请柬”递给老马，正式邀请老马参加他的婚礼。可“身分”阻止了他，身分。他摸了摸兜里揣的印有大红“喜”字的请柬，犹豫了一会儿，却又塞回去了。他又想像往常那样说一句：老马算什么东西！可他说不出来了，再也说不出来了……

国的婚礼十分隆重。结婚这天，县委书记大老王是“月老”；市里的主要领导都来了。县里的更不用说，有些“身分”的全都跑来祝贺。人们衣冠楚楚，面带微笑，连婚礼仪式中的逗趣儿也是温文尔雅的。处处是身分，处处是等级和矜持。人们笑着，笑着，笑着。国也裹在西装里与人们握手、点头、微笑。女人“灿烂”地在人们眼前炫耀着她的服饰和高贵，不时“咯咯”地浪笑。而国却像是在梦里。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假的。在这些人中间，有冲着职务来的，有冲着关系来的，有冲着形式来的，当然也有朋友，那也是“职务”的朋友。有些人心存嫉妒，有些人私下里恨不得把你掐死！可他们全都笑着，像道具似地笑着，笑得很商品化。场面是很热烈的，一切应有尽有了。可这里惟一缺少的是亲情。没有亲情。乡人没有来，一个也没有来。国曾经想通知乡人，可他最终又打消了这念头。他没脸儿通知乡人，再说，这样的场合对乡人也是不适宜的。于是他周围全是眼睛里标着“假货”的笑的招牌……

国觉得站在婚宴上与人频频敬酒的并不是他。这里的一切也都不属于他。他的婚礼似乎应该是在乡间茅屋里举行的。那里有呜哩哇啦的喇叭声；有铺着红炕席的大木床；有撒满红枣、柿子、花生的土桌；有推推搡搡让新郎新娘拜天地的古老仪式；有乡汉们那粗野的嬉笑挑逗；有婶婶嫂嫂拿腔作势的撺掇；还有那必须让新娘从上边踏过的豆秆火！狗娃们会蹦着大叫：“亲哪，再亲哪，野亲哪！狗×的你美了呀！”……可这里没有，这里只有杨市长、王书记、张部长、刘主任……

新婚之夜，国喝醉了。他坐在新房里的沙发上，仍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应该说，城里女人也是很能干的。新房刷得跟雪洞一样白，各样东西都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冰箱、电视、还有那立体声的音响都是城里女人带来的。城里女人竟还带来了床，很高级的席梦思床，粉色的窗帘，粉色的落地纱灯……他想，女人是跟他睡来了。女人每睡一次都说一声“太棒了！”女人就是冲着这“棒”来的。女人带来了一切全是为了“棒”。这会儿女人正在外间的客厅里招待客人，女人的交际能力也是他不得不佩服的。在他的婚宴上，女人对付了所有的客人，免费奉送了很多的笑，女人说全是为了他。女人盼着他的职位再往上升一升。所以，女人在他喝醉之后仍然安排了晚宴，独自去对付那些有职位的人了。女人的笑声不时从客厅里传来，带着一股很浓重的脂粉气。女人真能干哪，女人在拿烟、敬酒、布菜、卖笑的同时，还能旋风般地冲进里屋亲他一下，像贴“印花”似地贴了就走。可国不由地问自己：这是我的家么？这就是我的家么？

九点钟的时候，女人匆匆地走进来，匆匆地对他说：“外边有人找你，是个乡下人。我看算了。你醉了，打发他走算了。”

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红着眼说：“那是我爹！”

女人诧异了，女人说：“你爹？你不是说家里没人了么？”

国心里想：我说过这话么？我啥时说过这话？他没再理女人，就摇摇地走出去了。

天黑下来了，外边下着濛濛小雨，雨线凉凉的，国顿时清醒了许多。就着窗口的灯光，国一下子就看见了三叔，三叔缩缩地在门口的雨地里蹲着，很老很小。

“三叔……”国热辣辣地叫了一声。

三叔凑凑地走过来，诺诺地叫道：“李部长……”

这一声叫得国无地自容！他抓住三叔的手说：“三叔你打我的脸呢，三叔……”说着，国看周围没人，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三叔说：“……走了，也没个信儿。听乡里苗书记说你要办事了，乡人喜哩。得信儿晚了，乡人穷，一时也凑不出啥。这是你爹死后剩下那二百块钱，我给你捎来了。都说国做大官了，不讲俗礼了。乡人们弄了点花生、枣、棉籽，也是图个吉祥……”三叔说着，把一叠钱塞到国手里，又从身后拖出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国说不出话来了。多少年了，吃乡人的，喝乡人的，乡人并没记恨他。乡人按俗礼给他送来了“早生子”（花生、红枣、棉籽），还送来二百块钱，乡人厚哇！那钱虽是埋他娘时剩下的，可多少年来，乡下一分一厘都没动过……国不接钱，拽住三叔一声声说：“三叔，上家吧，上家吧。”

三叔不去。三叔惶惶地往后挣着身子，说：“不了，不了，都是官面上的人……”

国说：“走了恁远的路，怎能不上家哪，上家吧……”

三叔更慌了，死死地往后挣着……

国见三叔执意不去，就匆匆地跑回屋，想拿些好烟好酒让三叔捎回去，可等他跑出来的时候，三叔已经走了。院里放着装有花生、红枣、棉籽的布袋，布袋上搁着一叠钱……

国冒雨冲出院子，流着泪大声喊：“三叔，等等哇，三叔……”可三叔已经走得没影儿了。三叔走了四十八里乡路，送来了二百块钱和“早生子”的祝愿。他来了，又冒雨去了，连口水都没喝。乡人哪，乡人！

国站在雨地里，内心一片凄凉。这时，他听见灯红酒绿的新房里女人在喊：

“李治国，快进来呀，小心淋病了。”

十二

在县委机关工作需要更多的艺术。国一进来就掉进了漩涡之中。他是县委书记大老王提拔的人，在人们的意识里也就是大老王的人，于是大老王的对立面也成了他的对立面。现在他又成了谁谁的女婿，这关系一直牵涉到市里省里，在上边虽然有人替他说好话，自然就有人反对他。这样，一个单个人就绑在了一条线上，有了极遥远的牵涉。国感觉到四周全是眼睛，你无论说什么话、办什么事，都在众多的眼睛监视之下。你必须有更好的伪装，说你不想说的话，办你不想办的事。流言像蝗虫，在你心上爬，你得忍着，不动声色地忍着。有人背后捅了你一下，见了面你还得跟他说话，很认真地谈一谈天气。组织部是管人事的，但任何一次人事安排都是有争议的。表面上是简单的人事安排，而私下里却存在着激烈的权力争斗。每个人都有巨大的背景，那背景并没有写在档案里，但你必须清楚。而后在复杂的人事关系中做出抉择。常常是你任用了一个人，跟着就得罪了另一个人……国不怕得罪人，但缚在无休无止的人事纠纷中却是很疲累的。

六月的一天，国走出办公室，突然萌生了回村看看的念头。这念头一起就十分强烈，弄得他心烦意乱。他背着手在院里来回走着，想稳定一下心绪。然而那念头像野马一样奔出去了，怎么也收不回来。他心里说：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于是，国跟谁也没打招呼，要了部车，坐上就走了。一路上，他一再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司机看他一脸焦躁，像家里死了人似的！也不敢多问，把车开得飞一样快。路过王集的时候，司机问：“乡里停不停？”他说：“不停。”可是，当车开到离村只有三里远的时候，国突然说：“停住。”

车停住了。村庄遥遥在望。国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着。他两眼盯视着前方，却一声不吭……

已是收麦的季节了，大地一片金黄。麦浪像娃儿一样随风滚动着，一汪高了，一汪又低，刺着耀眼的芒儿。灼热的气浪在半空中升腾着，吐一串串葡萄般的光环，光环里蒸射着五彩缤纷的熟香，那熟香里裹着泥土裹着牛粪裹着人汁甜腻腻腥叽叽地在田野里游动。麦浪里飘动着许多草帽，圆圆的草帽。草帽像金色的荷花绽在起伏的麦浪里，这儿一朵，那儿一朵，晃着晃着就晃出一张人脸来……“叫吱吱”一群一群地在麦田旋着，一时不见踪影儿，一时又“叽叽喳喳”地射向蓝天，嬉逐那热白的云儿……村庄远远地浮沉着，绿树中映着一片陈旧的灰黄。在陈旧中又模模糊糊地挑着一抹红亮，那是高大瓦屋上挂的红辣椒串么？村路上尘土飞扬，吆喝牲口的号头此起彼伏，一辆辆载着麦捆的牛车在路上缓缓颠簸……

颍河就在眼前。堤上静静的。昔年的老柿树仍一排排地在堤上立着，柿叶在烈日下慵倦地耷拉着，河里已无了往日的喧闹，河水浅浅的，只有盈尺细流，像是晾晒在大地上的一匹白绢。渐渐有一小儿爬上了河堤。小儿光身穿一小小的红兜肚儿，手里提着一个盛水的瓦罐，小儿摇摇的，那瓦罐也是摇摇的，有亮亮的水珠从瓦罐里溅出来……

小桥就在眼前，小桥静静的。小桥的历史已记不清有多少年了，桥栏早已毁坏，桥上的石板上印着凹凸不平的车辙，车辙里散着星星点点的麦粒和晒干的片状牛粪，牛粪上清晰地显现出牛蹄踏过的痕迹，像老牛盖的图章。桥的那边，远远有女人响亮的喊叫：挨千刀挨万刀的你不吃饭了吗？……

倏尔，国在不远的麦田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儿。那人头拱在麦地里，屁股朝天撅着，身子一拧一拧像蛇一样向前游动。麦浪在她身后翻倒了，很快又成了一捆一捆的麦个儿，荡扬的土尘像烟柱一样在她周围旋着。这动作是很熟悉的，十分熟悉，他记不起是谁了。他盼着这人能抬起头来，歇一歇身子，可这人一直不抬头，就那么一直往前拱。天太热了，气浪像火一样烤着，坐在车里的国已是大汗淋淋了，那人还在往前拱……一直拱到地头，这时，那人才慢慢地直起了腰。四婶，那是四婶！四婶年轻时是村里的头把镰！那时四婶割麦要三个男人跟着捆……现在四婶老了，站在麦田边上的四婶满脸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像男人似地挽着一只裤腿。四婶定是很乏了，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四婶那张脸已看不出什么颜色了，除了阳光下发亮的汗珠，只有干乏的土地可以相比了。片刻，仅仅是片刻，四婶又拱进麦地里去了……在紧挨着的一块麦田里，国又看到了三叔。三叔没有戴草帽，光脊梁在麦地里站着。三叔的脊梁像弓一样黑红，铁黑地闪在阳光下亮得发紫，脖颈处的皱儿松松地下垂着，上边缀着一串串豆疱似的汗珠。三叔又在骂人了，挺腰拍着腿骂，身子一窜一窜地动着，是在骂三婶么？倘或是骂别的什么？蓦地，三叔的腰勾下去了，而后又剧烈地抽搐着，麦田里暴起一阵干哑的咳嗽声！那枯树桩一样的身量在振荡中摇晃着，久久不止。三婶慌慌地从麦田里拱出来，小跑着去给三叔捶背……突然，麦田里晃动着许多身影儿，人们纷乱地窜动着，惊喜地高叫：“兔子！兔子……”

这时，国听见“扑哧”一声，他的肚子炸了！他肚子里拱出一个“黄土小儿”。那“黄土小儿”赤条条的，光身系着一个红兜肚儿，一蹦一蹦地跑进麦田里去了。那“黄土小儿”在金色的麦浪里跳跃着，光光的屁股上烙着土地的印章。那“黄土小儿”像精灵似地在麦田里嬉耍，一时摇摇地提着水罐去给四婶送水；一时跳跳地越过田埂去为三叔捶背；一时去捉兔子，跃动在万顷麦浪之上；一时又去帮乡人拔麦子……“黄土小儿”溶进了一片灿烂的黄色；“黄土小儿”溶进了泥土牛粪之中；“黄土小儿”溶进了裹有麦香的热风；“黄土小儿”不见了……

国坐在车里，默默地吸完一支烟，又吸完一支烟……而后，他轻声说：“回去吧。”司机不解地望着他：“上哪儿？”国低下头，闭着眼喃喃地说：“回县里。”

十三

又是秋天了。

在这个秋天里国接受了一件十分棘手的工作。

市里修一条公路，这条贯穿六县一市的公路在大李庄受阻了。这条公路恰巧穿过大李庄的祖脉，先人的坟地受到了惊扰。于是，村人们全都坐在坟地的前面，阻止施工队往前修路。工程被迫停下来了。交通局的人无法说服他们，乡里做工作也没有说通。后来连市长、市委书记都惊动了，匆匆坐车赶来，轮番给乡人们做说服工作。可乡人们以沉默相对，不管谁讲话都一声不吭……

这局面已经僵持一天一夜了，市长、市委书记都被困在那里，而工程仍然无法进行。秋夜是很凉的，乡人们全都披着被子坐在坟地里，以此相抗。于是市委责令县委书记大老王出面做工作，限期恢复施工。大老王慌了，也急急地坐车赶往大李庄村，临行前，他吩咐国跟他一块去，让国好好做做村人的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国是不能不去的。就这样，国又回到了大李庄村。

在路上，县委书记大老王严肃地对国说：“好好做一做思想工作，不行就处理他们！”国无言以对，心里像乱麻一样。又要面对乡人了，他说什么好哪？

下了车，不远就是老坟地。那里有黑压压的人群，市长、市委书记都在那儿站着，县委书记大老王快步迎上去了，国一步一步地跟在后边。眼前就是先人的坟地了，一丘一丘的“土馒头”漫漫地排列着，每座坟前都竖着一块石碑，一块一块的石碑无声地诉说着族人的历史。那历史是艰难的，因为这里排列着死人的方队……死人前面是活人。活人的阵容更为强大，几千个乡人黑鸦鸦地在坟前坐着，他们维护死人来了。这里有他们的祖先，有他们的亲人。他们不愿意让祖先和亲人受到惊扰。人苦了一辈子，已经死了，就让他们睡吧。乡人们就这样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吭地坐着。作为后代子孙，千年的传统制约着他们，使他们不得不站出来。可是，他们却阻挡着一条通向六县一市的公路……

……前面是活人，后面是死人，这是一支族人的军团，是一条黑色的生命长河。在这里，生与死连接在一起了，生的环链与死的环链紧紧地扣着，那沉默分明诉说着生生不息，那沉默凝聚着一股巨大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力量！

面对死人和活人，国一步一步硬着头皮往前走。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走着走着，国一眼就看出了乡人的凄凉。乡人一堆一堆地聚在那里，一个个像冷雀似的缩着，头深深地勾下去，十分的惶然，偶尔有人抬头暸一眼，又很快地勾下去了。乡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领导，乡人知道理屈呀。乡人的负罪感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惊动了这么多大干部，他们已感到不安了。但他们更感到不安的是对身后死人的惊扰。那是老祖坟哪！多少年来，一代一代的先人都躺在这里，他们每年清明都来为先人焚烧纸钱，祈求平安。可现在突然有一条公路要从这里过了，他们能安寝么？

国知道，在这种时候，乡人们是不会退让的。他们进退两难，无法做出抉择。他们脸上的迷惘和犹豫已说明了这一点。若是追加赔偿更不行，那会让他们愧对先人。他们会说，祖脉都挖了，他们要钱有什么用呢？国心里说：这时候不能再说软话了，更不能去套近乎。他不能以乡人的面目出现，假如说了乡情，那么，乡人们会说：孽种！睁开眼看看吧，老祖爷在哪！……

在这一刹那间，国感觉到了市委领导的目光，他暗暗地吸了口气，冲上前去，厉声说：

“李满仓——！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市里领导都在这儿，你办我难看哩？嗯……回去！都回去！”

这一声“李满仓”如雷贯耳！陡然把三叔提了起来。三叔的名字从来没有被人当众叫过，更没有如此响亮的叫过。光这一声就足以使三叔脸红了。三叔被响亮的“李满仓”三个字打懵了，他慌慌地站了起来，一时满面羞红，手足失措，像一个当众被人揭了短儿的孩子，那困窘一下子显现出来了。等他醒过神儿的时候，一切都已晚了。乡下人是极看重脸面的，他一下子面对那么多的领导，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名字已写在了众人的眼里。三叔再也无法蹲下去了。国这一声叫得太郑重，太严肃，太猛！三叔是老党员，在三叔看来，“李满仓”三个字就等于“共产党员李满仓”，那是很重的！三叔狼狈地侧转身子，缩缩地往后退着……

紧接着，国眼一撒，又沉声喊道：

“李麦成——！干什么你？嗯？不像话！赶快回去……”

立时，人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乡人群里扫射着。五叔被“李麦成”三个字叫得一惊一乍的，实在经不住那么多人看他，语无伦次地摆着手：“那那那……不是俺，不是俺……”话没说清，就嘟嘟囔囔地往后退了……

再接着，国炸声喊：

“李顺娃——！听见了没有？听话，快回去！”

李顺娃跟国是同辈人，人年轻老实，更没见过世面。国一语未了，他背着被子就跑……

往下，国一一叫着村干部的名字，喝令他们回去。国知道村干部是非常关键的，他们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是村人们的主心骨。只要能喝住他们，往下就好办了。可连国都没有想到，喝喊乡人的名字竟会产生如此神奇的效果。在他的喝斥下，被叫到姓名的村干部一个个张皇失措，溜溜地退去了。

乡人群里出现了片刻的骚乱，人们互相张望着，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有的已经站起来了，有的还在那儿坐着。站着的人迟疑疑的，仿佛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就那么呆立着。坐着的人窃窃私语，像没头蜂似地拧着屁股。婶婶娘娘们生怕被叫到名字，全都侧着脸儿，头勾在怀里……

已是午时了，孩子的哭声像洋喇叭一样在坟地上空吹奏着。趁这功夫，国穿过人群走进了坟地。他站在坟地里，目光扫过那苍老的古柏和一块一块的石碑，慢慢地走到一座坟前，他在坟前静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沉声说：

“老少爷们，为修这条公路，国家投资了一千六百万，一千六百万呀！国家为啥要花这么多钱修路哪？是为咱六县一市的百姓造福哇，是想让乡人们尽快富起来呀！路修通了，经济搞活了，大家的日子不就好过了么？咱大李庄人一向是知理的。可今天，咱大李庄人挡了六县一市的道了……”说着说着，国话头一转，大声喊道，“老少爷们，我李治国今天不孝了！大家都看着，这是俺娘的坟，这墓碑上写着俺娘的姓氏，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今天不孝了……”说着，他突然跪了下去，在坟前磕了一个头。而后，他转过身来，手一挥说：

“来人！挖吧……”

施工队的人跑过来了。乡人们呼啦也全都跟着站起来。人群乱了。可谁也没动。人们眼睁睁地看着施工队走进了坟地。看着施工队的人在国的娘的坟前举起了铁锹、洋镐，紧接着，纷乱的挖土声响起来了……

国挺身站着。

人们也都默默地站着。

这时，国听见人群里有人悄悄说：“算了，别叫国作难了，官身不由己……”国听到这话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到了这会儿，他才悟过来，三叔给了他多大的面子呀！乡人们又给了他多大的面子呀！这是情分哪，还是情分。若不是情分，乡人们说啥也不会让的。族人要真想抗，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乡人们知理呀……

片刻，人群慢慢地散了。黑压压的人们全涌进了老坟地，人们全都跪下来，给先人们磕头。哭声震天！那凄然的哭声像哀乐一样响遍了整座坟地，惊得树上的乌鸦“呱呱”叫着乱飞……

国咬着牙，坚忍地逼住了眼里的泪水。

市委书记大步走过来，握住国的手说：“谢谢你，李治国同志，谢谢你！”市长也赞许地说：“很有魄力嘛，很有魄力！”

国木然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十四

国要走了。

任命已经下达，他荣升为另一个县的县长，他的任命是市委常委会全票通过的。市长、市委书记在会上都高度评价了他的才干和工作魄力。市“人大”和县“人大”也已认可，往下仅仅是程序的问题了。现在，那个县派车来接人了，车就停在国的家门口。而且，百里之外，那个县的领导们已在准备着为他“接风”了。

家里，女人正忙着为他收拾东西。女人高兴坏了。女人说：“李治国，你太棒了。我真想亲你一万次！”女人像旋风一样屋里屋外忙着，每次走过他身边都像猫一样俯下身来“叭叭叭”。女人亲他就像亲“职务”一样，在他脸上盖了许多“图章”。女人的颠狂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了。她兴奋得一夜没睡，像鱼一样游在国的身上说：“我太爱你了太爱你了太爱你了……”国知道她是爱“县长”呢，她太爱县长的权力了，真爱呀！假如他还是那个黄土小儿，见了面她也许会“呸”一口呢……

一切都收拾好了，女人扑过来说：“走吧，我的县长大老爷，咱走吧。你还想什么呢？”

国坐在沙发里，两手捧着头，一声不吭。

女人像蛇一样缠在他的膀子上，又“叭”了他一下，柔声说：“车在外边等着呢，走吧。”

国还是不吭。国默默地靠坐在沙发上，两眼闭着，慢慢，慢慢，那眼里就流出泪来了……

女人慌了。女人温顺地亲着他的头发，而后用舌尖轻轻地舔他眼里的泪，女人说：“怎么了？你是怎么了？不舒服么？说话呀，我的好人儿……”

国仍旧不吭。他的眼紧紧地闭着，一串一串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门外的喇叭一声声响着。女人急了。女人一时看看表，一时又在屋里来回走着，而后女人蹲下来，贴着他的脸说：“国呀，你到底是怎么了？头一天到任，那边的人还等着呢。”女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女人在“县长”面前显得比猫还要温顺百倍。女人细声细气地说：“是我不好么？是我惹你了么？……”

女人总是叫他“李治国”，这一声“国呀”无比亲切，国的眼睁开了。他茫然四望，不由问自己：我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是呀，该走了。我还等什么呢？……

就在这当儿，县委办公室的秘书匆匆跑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秘书进了门就恭恭敬敬地说：

“李县长，乡里干部捎来件东西，说是家乡的人捎给你的……”

国赶忙站起来，可女人已抢先接过来了。东西看上去沉甸甸的，用一块大红布包着。女人匆匆解开了包着的红布，竟是一块土坯！……

女人望着那块很粗俗的红布，眉头不由地皱起来了。女人不耐烦地说：“哎呀，跑这么远，啥捎不了，捎块土坯？真是的！……”接着，女人又摆出“县长夫人”的架式说：“算了，就放这儿吧。不带了。”

城里女人不了解乡俗，不知道这块土坯的贵重。国是知道的。这土坯是给出远门的人备制的。土要大田里的，水要老井里的，由最亲的人脱成土坯，用麦秸烤干而后用红布包着让远行的人带上。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块家乡的热土伴着你。带上它可以消灾免祸，还可以为出门人治病。有个头痛脑热的，摩一点土末放在茶碗里喝，很快就会好的。过去，凡是出远门的乡人都要带上一块家乡的土坯。有了它，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会平安的。所以，按乡俗，这叫“老娘土”，也叫“命根儿”……

看来，乡人已听说他当了县长了。他要走了。乡人虽没有来送行，可乡人终还是捎礼物来了。乡人给他捎来了“老娘土”，这就够了。没有比“老娘土”更贵重的东西了！……

国的脸立时黑下来，他沉着脸说：“带上！”

女人受委屈太多了。女人撅着嘴，生硬地把那块土坯包起来，倔倔地夹出去了。女人不敢不带。

上了车，国的脸一直阴晦着，一句话也不说，来接他上任的县委办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问：“李县长，你不舒服么？”这时，国的脸才稍稍亮了些，他很勉强地笑着说：“没啥，没啥。”

车开出很远之后，女人的情绪才慢慢缓过来。她又“叫喳”开了，先是为司机和办公室主任递了烟，而后又悄声对国说：“国呀，头天上任，你夹块红布包着的土坯，影响多不好呀？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迷信呢。”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看他的脸色。当着司机和办公室主任的面，国不好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这笑是下意识的动作，习惯动作。他笑习惯了，不知怎的，脸上的肌肉一动，就笑出来了。女人把他的笑当成了默许。紧接着，女人熟练地摇下了车窗，就自作主张把那块裹有红布的土坯隔窗扔下去了……

“咚！”车窗外一声巨响，惊得办公室主任赶忙扭身问：“怎么了？”

女人很有分寸地笑了笑，说：“没什么。”

在办公室主任的注视下，国仍然保持着矜持的神态。可一会儿功夫，他就坚持不住了。他慌忙扒住车窗往外看，土坯已经不见了，那块红布在路上随风飘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化成了一片幻影儿……

车仍然飞快地往前开着，可国觉得载走的仅仅是他的身子，他的灵魂已经扔出去了，随那裹有红布的土坯一块扔出去了。他的“老娘土”，他的“命根儿”，还有那漫无边际的乡情，都被女人扔在半道上了……

国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是谁？生在何处？长在何处？你要到哪里去？……

走着走着，国突然说：“停住。开回去！”

女人惊诧地望着他：“怎么了？你……”

国还是那一句话：“开回去。”

车停住了。女人小声劝他说：“算了吧，你得注意影响啊！都等着你呢！”

办公室主任也莫名其妙，忙问：“李县长，怎么了？”

女人解释说：“没什么。东西掉了。也不是啥金贵东西，一块土坯，乡下人送的……”

国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黑着脸。

办公室主任看看表，头上冒汗了。他说：“李县长，时间已不早了。县里领导都在那边等着为你接风呢。你看，这……”

国绷着脸说：“那好，我下去。”

办公室主任慌了，忙赔情说：“李县长，李县长，这样吧。你们先坐车走，我下去，我下去给您拾回来……”办公室主任擦着头上的汗，拧开车门，仍像赔罪似的说：“李县长，我们在下边做工作的也有难处哇，你给我个面子吧？”

女人也急了，说：“你怎么能这样呢？算了吧，啊？”

国沉默不语，可他脑海里仍飘动着：你是谁？生在何处？长在何处？你要到哪里去？……

画匠王

——一九八八

画匠王，一个小小的村。百十户人家，被一段细细颍河绕着。人是很善的，水也很清。秋红柿叶，夏绿芦苇，那沾了水音儿的棒槌响得很遥远。很久很久了，人们像是活在梦里。

这里曾经有过庙，后来庙去了。

这里曾经垒过“请示台”，后来“请示台”也去了。

还有五爷，五爷是村里的神汉。生死祸福、添丁加口亦可问他。

不料，在四月的晴朗的早晨，“吃杯茶”叫着，一向早起的五爷围着村子走了一圈之后，突然向人们宣布说：他要去了。

五爷果然去了……

黑孩儿

村西有个篷布厂，是村人们白手起家建起来的。五年了，生意很好。厂里大多是女工，本村外村的都有，一律的厂装，很有些颜色。厂长呢，也就是村长，大身量的汉子，有棱有角的胡楂子脸，披的自然也是很挺的西装，手甩甩地走，哼得很有气派，只是不要醉。

小小的一个篷布厂，销路是不愁的，原料也不愁，自然日日红火。于是乡里县上常有人来参观指导，顺便讨些致富的经验回去推广。厂里呢，就有了一屋子锦旗鲜亮。人来了，定然是要吃酒的。鸡鸭鱼肉，猴头燕窝，分级别招待。人多时就吃流水席，八个厨师日夜候着。来了体面人物，厂长陪着，负些责任的汉子也陪着；若是规格更高些，便叫一两位有颜色的女工端菜斟酒，来来去去的，柳柳儿一闪，柳柳儿一闪，场面就热闹些。

每逢吃酒，厂长身边总坐着一个五岁的娃儿。这娃儿叫黑孩儿。名儿黑，脸儿却不黑，白白的，一身洋装，两眼儿活鱼儿一般，灵灵动动，看了叫人遥想那做母亲的秀丽。无论怎样的席面，纵是省长来了，这娃子也是要坐的。来了人，便去叫娃子，娃子来了才能开席，像是厂规。在席面上，那当厂长的汉子竟先给这叫黑孩儿的娃子布菜，点了什么便夹什么，夹得很温柔。这黑孩儿长得虽秀，却没教养，吃急了就伸手去盘里抓。厂长见了笑笑，也不指责，任他胡来。客人总是要问的，这娃儿是谁家的孩子？便说是村里的外甥。话语淡淡的，那脸先就严肃了三分，分明不容客人多问。于是不再问了，就纷纷夸赞这娃儿长得好，有灵气。越夸，厂长的脸越绿，堂堂的一条汉子，像坐歪了似的，笑也苦苦的，只道：“吃菜、吃菜。”

平日里，厂长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陪酒。他喝酒是极豪爽的，举杯前总是一拍大腿：“宋书记教导我们说：喝酒看工作，喝死去！干！！”说罢，便把满满一杯扔进喉咙里去了。客人们不晓得这宋书记是哪位大爷，也不便去问，只被这轰轰烈烈的“语录”念出了豪气，纷纷与厂长碰杯，干得很痛快。但这披西装的厂长只能喝到七成，往下就不敢让他喝了。再喝就眼红了，就恨恨地瞪那娃儿，瞪得眼里喷血！野野地吐一口酒气，接着就骂：“日你祖宗！”那娃儿在席面上昂然地与他对骂：“日你祖宗！”“日你十八代祖宗！！”“日你十八代祖宗！！”再往下，这大身量的车轴汉子就哭，就扇自己的脸，就砸东西……把一桌好好的席面弄得杯盘狼藉！逢了这时候，劝是劝不下的，劝了便驴扔似地躺在地上打滚哭；或是一双眼锥子样地盯着人日骂，从天上日到地下，日遍全球！最后还得让黑孩儿出面，才解了尴尬。那娃儿只要上去喊声：“舅。”厂长默默……于是，每喝到七成，便有些负责任的汉子抢上去替他喝，生怕他醉了。

也有不醉的时候，叫他介绍经验，自然说些很报纸的话：如何如何地白手起家……开始是说不好的，说着说着脸就红了，浑身的不自在，嘴里吭吭哧哧地寻词儿，人显得很朴实。慢慢就熟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也生动。经验是很好的，可细细品了，却没有经验，似隐了些什么。就有记者下村去采访，想弄出活经验来去宣传，竟也问不出什么，只觉得一张张脸都有些泛绿。

正因为总结不出经验，县乡两级干部也就一趟一趟地来总结。个个都是很认真的，来了就吃酒，脸喝得红红的，说一些鼓励性的话，再松一松裤带，去了。而后再来总结。日子不是很长么？

其实，那隐了的也极简单。画匠王原是个很穷的小村，没有什么门路。后来省里一位很负些责任的人物（多年前，他在村里驻过队）需要一位保姆，村里就派了模样好的勤快的妞去给人家当保姆。后来那当保姆的半道里跑回来不干了，村长就动员她再去。那边是给一份工资的，村里再给一份，给了也不去。那时，办篷布厂正白手起家呢，村长就给妞下跪了，村长流着泪说：“妞，去吧。”妞就又去了。此后又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这都是看得见的，别的也没什么。再后，慢慢，慢慢，凡是在篷布厂做事的村人都有了些钱，大瓦房一所一所地盖起来了，红红的一片，像血。

……就有了黑孩儿。

这是个只有姨没有娘的孩子，也是个只有舅没有爹的孩子，没有籍贯没有户口没有身份，就在厂里养着。

平时，黑孩儿由一名女工领着，村里村外地跑着玩。他在前边跑，女工在后边跟，寸步不离。饿了，走到哪家吃哪家。见了男人统统喊舅，见了女人便喊姨，没有分别。篷布厂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就像是他生命的钟点，机器一响，他就现了，小精灵一样的。厂里的女工们既护他又怕他。不知为什么，想溜号的女工一看见他就退回去了，而后拼命地做。上夜班也是一样的，门口总有他的影子在晃。

看护黑孩儿是很要紧的。有时，看见别的娃儿都有娘，黑孩儿也哭着要娘，闹得女工没办法了，就去找厂长。那当厂长的汉子即刻放下别的事出来哄黑孩儿，常常趴在厂门口的地上让他当马骑，说：“上来吧，小祖宗！”“小祖宗”就上去了，骑一圈骑两圈，也就不闹了。还有一次，那照看黑孩儿的女工匆忙间办了点私事，回来突然发现黑孩儿不见了，便慌慌地告知厂长。厂长的脸立时变了，抖手给了那女工一巴掌！马上吩咐全厂停工，派人四下去找。整整找了一晌，却发现黑孩儿在二里外的碾满车辙的大路上站着，很忧郁很惆怅地站着，荡了满身的黄尘……厂长听到信儿，亲自跑去把他背了回来。于是又增派一名照看黑孩儿的女工，两人日夜监护。

偶尔，原料愁销路也愁的时候，厂长就带着黑孩儿到省城里去一趟，回来就不愁了。便有一辆辆卡车运了原料来：便有一辆辆卡车拉了篷布去。厂长就扯了黑孩儿站在厂门口看着，听轰鸣声在窄窄的村街里震动、喧嚣。这时候厂长的脸相很木，两眼像狼一样地狠着。黑孩儿呢，每去省城一趟，回来便高兴一阵子。逢人便说，他上大高楼了，一坎台一坎台一坎台，好高好高！又说舅领他逛商店了，见啥买啥，衣服全换了新的……过后，又是被两个女工带着，村里村外地走，晃着小小的忧郁……

篷布厂生意好，就常常出钱给村人们放电影，一放俩片子，四乡的人都来沾光。放电影时，最好的位置总给黑孩儿留着，自然由两个女工带他去看。乡村里演电影像是赶庙会，趁着天黑人杂，外村的青皮后生常结伙在场子里耍流氓、滋事打架。这么一闹腾，挤挤搡搡的，场子就乱了……可只要听见黑孩儿一哭，女工们就纷纷围上来，在黑孩儿周围圈一个圈儿，用身子把他护住。这工夫，要是哪个有颜色的女工被无赖们抓了奶子，摸了屁股，也不吭，忍住。紧护黑孩儿。厂长呢，就给女工们奖励，叫“爱厂如家”，送上红封包一百元。

私下里，厂长跟黑孩儿默默相望，眼里都有些异样的东西。久久，厂长说：“孬种！”黑孩儿问：“谁？”厂长说：“我，我孬种！”往下无话。不过，厂长还是醉酒。醉了就哭，就骂，就砸东西。可来了人还是喝，还是介绍经验，还是参加农民企业家的啥子会，领回更多的奖状和锦旗。也就更豪爽地背那“喝死去！”的语录。

一天，邻村的一位村长来厂里吃酒，吃到兴处，笑嘻嘻地说：“老哥，你一个厂办得恁红火，有啥绝招？”厂长喝酒未到七成，没醉。听了这话，脸很黑，鼻头很亮，就说：“叨菜，叨菜。”那人不识趣，又催道：“说说，说说。”话是没有的，只把满满一盅酒灌进肚里去了。喝了，厂长那酒熏的鼻子像血染一般，鲜艳得叫人不敢看。那人不知深浅，趁着酒热，指着黑孩儿胡吣道：“老哥，咱知哩，这娃子就是经验！”

立时，一个大酒瓶砸了过去，砸了他满脸血！

此后，再没人敢说这话。

狗剩

六叔家的狗死了。

六叔一向是德高望重的。他当了二十多年支书，一直活得很体面，很有威仪，也很有滋味。他叫王殿臣，却没人叫王殿臣，都叫六叔。活人不就活个分量么，这就够了。六叔很自信。六叔的自信是有根据的，多少年来，他召集开会从来不敲钟。早些年，他拿着手电筒在村街里晃晃，人们就知道六叔出来了，慌忙往会场里跑。再后，不论什么事，只要把六叔的皮袄往哪儿一放，人们就如同见了六叔一样规矩。这会儿，眼看着年纪大了，上头叫下，也就下了。人有了威望，还要什么呢？

然而，他刚刚下台没几天，院子里拴的狼狗便被药死了一对。

这是天亮时才发现的。狗死得很惨，七窍出血瘫卧在地上，长伸着很优秀的黑舌头……

叹人情太薄，一家人都很气愤。六叔的女人气盛惯了，脱脱脱跑出门去，站在门街里跳脚大骂！把个肉屁股都拍红了，细喉咙也敲成了破锣，却没人理，没人应。看看天，还是有日头的，恍惚间竟不信有人敢药死他家的狗。跑回去再看看，真的，竟然是真的！

只六叔一个人黑着脸不吃。那脑子轮盘一样转着，思谋是谁下的毒手。当干部这多年了，得罪人是不会少的，究竟是哪一个呢？慢慢就想起狗剩前天来帮忙的事。这所新屋落成，就狗剩来了。狗剩来帮忙搬家，招呼着抬了抬东西，别的没人来。于是就疑心狗剩。十多年前，为一个南瓜，他当众扇了狗剩一个耳光……狗剩平日里点头哈腰，身子抖抖的，可狗日的记着呢。

人下台了，管事的朋友还是有几个的。就请了乡派出所的朋友来吃酒。酒喝到脸上飘红，便说了狗剩。乡派出所的人有警服穿着，本就心躁，听了六叔的话，嘴里日骂着站起来，当下去把狗剩捆了。而后，用手铐把他铐在槐树上，叫他交待毒死狼狗的事。

狗剩是个鳖货，见了干公事的人身子就抖，就想尿。绑的时候，人已哆嗦成小偷样儿，也不敢问是犯了啥罪，叫去就去了。一直到上了铐子，还是迷迷糊糊的，只巴望着孙子头四下去哀求：“哎，爷儿们，同、同志……”同志说：“老实点儿！”他就弓弓腰，很听话。等听清了他的罪过，这才苦着窝瓜脸喊冤枉。那喊声仍是小小怯怯，很不理直气壮。待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再不敢吭了。继而，又试试巴巴地去送那巴结讨饶的目光。到了送不出去的时候，终于看清黑风风的六叔也在旁边坐着。

看见六叔，狗剩打了个尿颤儿，目光一点一点地短了回去，有泪慢慢地流出来。那身子恓惶地软在了槐树上，闭了眼去，任泪水小溪样地在脸上流。平素，他本是该咧着大嘴哭的，这次没有，只是无声地流，泪水流湿了裤腿，流湿了那本来是很宽阔的胸膛。上边流了，下边也流，已是没什么指望了，流得很净。

天不似往常了，人也不似往常了。就听见村西篷布厂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就听见九香家的带子锯那刺耳的尖叫，就听见六指开着小拖“嗵嗵嗵嗵”从村街里过，就听见小片家的榨油机那“嗡嗡”的响声，就听见“卖豆腐——哟！”那大嗓的吆喝……

慢慢，他睁了眼，目光一点一点地探出去。先是瞅着六叔的脚，接着惶然地升到了六叔那曾经拴过公章的腰窝处，而后躲躲闪闪地移到六叔的制服兜兜上，终还是不敢看六叔的脸……

片刻，狗剩转口说：“六叔，我错了。”

这一声叫六叔轻松了许多。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这狗日的终还是认了。

派出所的人厉声喝道：“老实交待！”

狗剩便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就叫他交待怎样的不是人。狗剩叹一声，晃晃头，眨巴着眼里的泪，望着六叔说：

“六叔下台了，没人来巴结六叔了，就我还想着巴结六叔，贱叽叽地跑来给六叔搬家。我不是人，我是个狗！我不是人，我是个狗……”说着，人已痛到了极处，就抱着树往地上出溜，挣着身子往下跪。手在树上铐着，跪也很艰难，可他居然跪下了，跪在地上“汪汪”地学狗叫！一边叫一边爬，爬着叫着，叫着爬着，就那么围着树转了一圈又一圈……

六叔默然。心里竟酸酸的。那话他听出来了：平日里多少人巴结，一下台就没人来了。狗剩还来，这就不易。怎能再疑心人家呢？

定然不是狗剩。

不是狗剩，又是谁呢？六叔的方寸乱了，脑海里成了一团乱麻。想想，撑了几十年的架子内里竟空空的，不觉中少了自信。六叔拍拍头，又拍拍头，终于叹口气说：“狗剩侄子，委屈你了。”就叫人放了狗剩。

狗剩连声说：“不亏，不亏。”说着，就打自己的脸，手脖儿已经铐肿了，巴掌打在脸上木辣辣的！

六叔很是无趣。又赶忙拉狗剩上屋吃酒，狗剩弓着腰说：“不敢，不敢。”竟挣着身子去了。

狗剩回到家，躺在床上，两眼瞪瞪地望着房顶，人就像傻了一样。心说：咋就不是人呢？咋就不是人呢？脑筋憋在“不是人”上死钻。他钻了整整一天，把一生一世都钻了，仍觉得不是人！就往人上想。想想，流流泪。想想，流流泪。渐渐，一颗鳖缩的心就泡大了……

二天，风很臭，村街里更臭。忽听见六叔家炸了营一般，大人小孩齐哭乱叫。村人们纷纷跑出来看，才晓得六叔家那新漆的大门上被人摔了一罐子屎尿！

村街里人来人往，自然都看见了。看了，咂咂嘴，目光各有些讲究……

六叔没想到他已是这么平凡，平凡到竟有人敢往他门上摔屎的地步！当下就气晕了，吐了一口浓浓的血，被人急急地送进了城里的医院。六叔的女人也没了着落，只是哭。这下子，六叔一家再也出不得门，抬不起头了。

村街里臭了三天……

狗剩就坐在家等了三天。

他等人再来铐他。按说，捆也捆过了，铐也铐过了，还趴在地上学了狗叫，人已贱到了底，就不该怕了。他也是这么想的，可他还是怕。怕了，就想尿。他说：别尿，别尿。憋急了，就打自己的脸，嘴里喊着：我叫你不是人，我叫你不是人！终于没尿，干了一回裤子。

却没人来。

狗剩呢，就撑大胆子在六叔门前过了两趟。知道那红漆大门是捧过屎的，便看得低了。就觉得六叔也是人，也有湿裤子的时候。于是，平添了一些豪气。

此后，狗剩挺挺地在村街里走，说话不看人的脸了。想好了就说，说了也不看人的脸。做事呢，也有了些板眼。也有怯的时候。怯一回，他就打一回脸，嘴里喊着：我叫你贱，我叫你贱！渐渐就不怯了。常常跟匠人搭帮去做泥水活，做得很认真。钱是花力气挣的，就往宽处使，不憷。又专门去城里剃了头，人显得出亮了，就不觉得比哪个矮。

六叔病好回村。狗剩见六叔病殃殃的，人瘦了，脸色很黄。不觉就生出些怜悯，那眼光竟也是怜悯的。就款款地走上去，拉住六叔的手说：

“六叔，病好了？”

六叔很虚弱地应一声，说：“好了。”

“六叔，多养养吧，多养养。”

“唉，老了……”这一声长叹，叫人觉出日月的悠长。六叔呢，也不禁落了两滴老泪。

“六叔，自己爷儿们，缺啥少啥言一声……”

四目相望，六叔无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光冉冉，话语淡淡的，心仿佛都很宽，似没了计较。但不知不觉中，都觉得流去了很多时光。

时光哇……

捉奸

已是四更天了，夜依旧很躁。九香家那尖厉的带子锯的嘶叫像刺在人心上的一片瓦碴；村西篷布厂久碎着嗒嗒嗒嗒；大路上常有“嗵嗵嗵”的小拖从人心上轧过；狗也癫狂地叫；而月光总像偷了人家似的，模模糊糊地在云层里躲闪；连猪圈里也睡了人（村里又丢了两头猪），稍有动静，便有黑黑的一条从铺了干草的猪窝里爬出来，惊慌地问：“谁？！”

铜锤铁锤两兄弟缩缩地蹲在明堂的窗下，谛听着一片黑暗。夜很凉，心里却很热。有些日子了，铜锤家女人说是夜里去圈里看猪，就不在屋里睡了。有天半夜，铜锤想干那事儿，就摸到圈里，却没摸到女人，只有猪。想想置一个女人不容易，又掖了裤腰出去找，找来找去，却又见女人在自家的猪圈里睡着。很纳闷，自然是不敢问女人。女人很白，洋种马一样地高大。铜锤却很矮，很黑，狗样地瘦。要不是早早定了娃娃儿媒，女人不会嫁他。此后这种事儿时有发生，铜锤咽不下这口气，夜里就悄悄盯着女人。女人猫样的精灵，跟着跟着就不见了。也听过几家的墙根儿，始终摸不着头绪。渐渐，疑心是睡到明堂铺上去了，只是没有见证。就约了兄弟来捉。

两人是后半夜伏下来的，似听着屋里有些动静，贸然又不敢下手。舔了窗纸独眼看，只觉黑洞洞一片，分不清鼻眼儿。虽然心里火烧火燎地难受，也只能明了究竟再说。

估摸有两个时辰了，就听见黑洞洞里有了柔柔的一声：“嗯？”另一声却十分地浊重：“嗯。”接着是一阵窸窣的穿衣声。“啪儿”，灯终于亮了，铜锤家女人果然坐在明堂的铺上，脸儿红红的，扭着腰儿说：“俺走了。”床上躺着一条野野的汉子，亮一身肉，那自然是明堂。明堂伸伸懒腰，说：“哩，慌啥？”说着，翻个身儿，从枕头下摸出一捆钱来，随手一扔，说：“拿去吧。”铜锤家女人愣了，手高高地扬起，脸上怒嗔嗔的，像是要打人，却慢慢松了下来，只说：“你看你，你看你，这多年了……”明堂打了个呵欠，依旧懒懒的：“这是一千块，拿去吧。”铜锤家女人看了看扔在床边的钱，又瞅瞅明堂，没了别的话说，又喃喃道：“你看你，这多年了……”明堂不吭，眼斜斜地瞅着她。铜锤家女人突然羞羞地低了头，在床边摸摸索索地找鞋穿。心慌，忙了好一阵还没穿上；穿上了，又磨磨蹭蹭地坐在床边夹卡子，竭力不去看那钱。女人的眼神儿是很游移的，既飘动着多年的纯情，又漫散着日子的宽余，一时竟有了很多的遐想。终于，她的手抖抖地碰到了钱，便慌慌地说：“那俺走了。”

屋外，窗台上探着两颗黑黑的人头，眼里都窜动着腾腾的绿火。铁锤猫了猫身子，瞪着眼小声说：“哥，下手吧？！”铜锤咬咬牙，喘一口粗气，说：“别、别慌……”

屋里，当铜锤家女人走到门口时，明堂折了折身子，说：“琴……”铜锤家女人转过脸儿，心跳跳地望着明堂，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拿在手里的钱，忽然觉得失了什么。明堂把目光放到屋顶上，淡淡地说：“琴，明儿，你别来了……”

铜锤家女人眼巴巴地望着明堂，身子瑟瑟地抖着，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什么也不明白。手心湿湿的，心里却很凉。一时，那很多个夜晚的美好就变得很低贱……她默默地流着泪问：“你……有了人了？”明堂不吭。她又说：“你真狠，你有了人了……”明堂还是不吭，那意思是很明了的。在篷布厂做业务员的明堂这两年有钱了，再也不是穷光蛋了……铜锤家女人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钱，狠狠心，像是要砸过去，砸在那负心人的脸上！那一定是很解气的。可她的手慢慢、慢慢又缓了下来，失了片刻的辉煌，留住了日子的宽余。是了，在一个个偷情的夜晚，她说过蜜样的甜话：“俺甚也不求哩，求个像样的男人，求个心儿……”野汉子也说过很多疼人的话，一次又一次，恨不得把她暖化了……铜锤家女人幽幽地站着，似很想挽住那昔日的美好，却又无话可说，只重复说：“你真狠！”

屋外，铁锤急辣辣地说：“哥，还等啥？下手吧！”铜锤两眼蹿动着绿火，呼吸声越来越短粗，人却慢慢地蹲下去了。他的头抵蹭在砖墙上，很泄气地哑声说：“算、算啦。”

“屌哩，这……就算啦？！”

“狗日的说，不……不来往了。”铜锤满脸淌汗，头在砖墙上狠狠地碰着。

“咣”一声，铜锤家女人风一样地跑出来了……

夜浓浓的，风很腥。鸡子全在树上卧着，墨一团绿一团。月儿在云中游移，一时明了，一时又暗了，更显得夜花。两兄弟蔫蔫地勾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那粗粗的喘声就像伏天里的狗。夜虽遮了脸儿，那羞还是随着心跳。铜锤知道这事儿太屈辱了，死勾着头，不敢看兄弟的脸。他知道他是想要那一千块钱，那一千块钱对他太重要了。他早就想和人搭伙儿买辆小拖，可钱差一些，有了这一千块，就差不多少了……可他也想要女人的清白。女人虽然已经不清白了，他还要脸面，脸面是活人的招牌呀！他心里是很矛盾的。一时看见白花花的票子在眼前飘……一时又看见女人那白白的长腿伸在人家的铺上，一晃一晃地扎人眼……他恨哪！恨天，恨地，恨女人，恨野汉子明堂，也恨自己！！

走着，走着，铁锤一跺脚，粗粗地喘口气说：“哥……”

铜锤身子晃了一下，就势矮下来，很小的身量缩缩地蹲在了地上，亮着一脸汗：“兄弟，你骂吧，骂吧。恁哥不是人，是畜生！”

铁锤的两眼像着了火似的，身子瑟瑟地抖着，牙关也“咯答答”地响。他干干地咽了口唾沫，就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他跺跺脚，站着愣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就突兀地说：“叫我也日一回！”

铜锤忽一下弹了起来，狠狠地揪住铁锤的脖领子：“你说啥？狗日的，你说啥？！……”

铁锤勾下头，嗫嗫了半晌，才说：“人家、人家都日了，咱……”

铜锤一下子像垮了，脸上的汗像雨一样淌下来。他慢慢地转过脸去，闷闷地往家走。

铁锤赶上去求道：“哥，反正、反正是破罐子了。我、我也给……咱亲兄弟明算账，说多少就多少。”

两股绿火相撞了，亲兄弟一下子变得很陌生。铁锤浑身像着了火一样，他三十了还没说下媳妇，太馋女人了！如果没这回事，他还能忍住。可他看见了，都看见了……他“扑通”往地上一跪，说：“哥，人家……咱就不能么？！”铜锤恨不得上去把兄弟捏死！却又无话可说，只后悔不该带他来。他慢慢地勾下头，说：“她……不依。”

“你别管，你别管……”铁锤慌慌地说。

铜锤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就又往前走，慢吞吞的，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铁锤赶忙追着屁股说：“哥，自家人，就五十吧？”

铜锤走了几步，“咝咝”也从牙缝儿里迸出两个字来：

“六十。”

“五十吧？”

“六十！”

“六十就六十。”

“不管她愿不愿……”

铁锤急猴似的喘着气说：“哥，你去村头转会儿吧，多转会儿。”说着，野野地赶走了。

无边的夜色把铜锤淹了。铜锤对自己说，去菜地看看吧，别让人偷了菜。就去了菜地。可他感觉不到自己在走，只觉得有一副躯壳在游动，那仿佛与自己是不相干的。当他的头撞在树上的时候，才猛然地醒了过来，就火烧火燎地往家赶，嘴里念着：“杀！杀！杀！！……”

第二天早上，铜锤家女人不见了。

捏蛋儿

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滚着三个小纸蛋儿。

碗很大，蛋儿很小，但蛋儿裹着一个漫长的用碾棍推出来的岁月。

大黑蹲着，二黑蹲着，三黑也蹲着。大黑在篷布厂做事，负一点小小的责任，因此上穿得很体面，也郑重。在厂里有了一些陪上边人喝酒的机会，就觉得晓了很多事，脸上不免带些矜持的傲气。二黑在窑上做事，终于不再下死力脱泥坯了，负了一点责任，就吸上了很好的烟。脸上呢，很自觉地带出了监工人应有的表情。三黑显得躁一些。出门做了几趟生意，并没有挣什么钱，只穿得花哨了，也仿佛见识很广。手里摆弄着一只很名贵的空烟盒，就有了一副离土地很遥远的样子。女人们却紧张得实惠，三房媳妇或坐或站，眉眼儿像枪口一样瞄在蛋儿上。

椅上坐着公人。公人是特意请来的，是位很有人缘又很公平的主儿，决不会徇私。那蛋儿自然也是公人监制的，各道程序都很齐备。

那么，按着规矩，下一步就该是捏蛋儿了。

“蛋儿”斜靠在门槛上，头勾着，眼闭着，像只沉睡中的老狗。日影儿慢慢地爬到了门口处，斜照着他那半边浑浊的脸。人已是很老了，脸自然很木，枯枯的老皱网着一条条岁月的沟壑。沟壑的底部是土黑色的，端沿儿却是灰黄，杂染着庄稼的汁液和泥土的微尘。天光在这张脸上爬出了一片混沌，混沌里透着迟滞的宁静。仅有的生意是挂在嘴边的那滴口水，那口水极缓极缓地在枯干的嘴边上流着，流出了一片极小的湿润。那湿润爬出了嘴角，似要滴下去而未滴下去，仿佛很沉重地悬着。于是老人的嘴边就有了一片光亮，那光亮书写着他那漫长而悠远的一生，书写着一个小小的生养了三个孩子的世界。那世界是用一根碾棍推出来的……

公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那暗示是很明显的。该说的都说了，时光已是不早，还等什么呢？

沉默中，大黑郑重地说：“捏吧。”

二黑说：“捏吧。”

三黑也说：“捏吧。”

于是，三房媳妇都盯着碗里的小纸蛋儿。这纸蛋儿实在是已不陌生。往日里，他们曾用这纸蛋儿分过粮食，分过牲口，分过土地……

阳光慢慢地爬到了门里，送来了一片晃眼的暖意，把裹在破棉絮里的“蛋儿”映得很陈旧。老人的眼依旧闭着，头勾着，蜷着一把老骨头。渐渐有牛粪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出来，随爬行的阳光游动。继而有一队庄严的虱子从破袄的污垢处探出来，缓慢地顺着衣褶蠕动。于是，在臭烘烘的阳光里，立时就有了甜甜的泥土的腥味。虱队像犁样的分散开去，亮亮的虱头像犁铧一样地扎进了一沟一沟的袄缝，重又播种去了……

大黑看着“蛋儿”，二黑看着“蛋儿”，三黑也看着“蛋儿”，看那摇摇下坠的口水。那滴口涎慢慢地从干瘪的嘴角处扯下来，扯出一条长长的线。那线垂在七彩的阳光里，悬得让人发急，却依然不坠。这沉重似乎越过了时光的限制，把人生高高地吊着……

三黑皱皱眉，似有些不耐烦了，说：“大哥，你先捏。”

大黑很沉稳地说：“老二，你捏。”

二黑摆摆手，说：“老三，你捏。”

三兄弟都是明事理的人，自然都很客气。在这一刻，往日那些小小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了。你谦让了，我也谦让，互送着一片和解的诚挚。媳妇们即刻做出很懂规矩的样子，松了那紧着的目光，身子拧出了一片温柔。

公人笑笑说：“自家兄弟，都一样的，谁先捏都一样。”

大黑叹口气，说：“唉，要不是厂里事太多，我又经常出差……”

三黑马上接口说：“跑生意，一天一个样儿，说走就得走……”

二黑鼻子哼了哼：“！话不能这么说……”说着，看了看媳妇的脸，手一摆，“算了。”

“蛋儿”臭不可闻地蜷缩在阳光里。在阳光的引逗下，屋里的气味越加地杂乱无序。“蛋儿”身上的血汗味经过了七十六年的酝酿，成功地与虱子屎臭虫尿蚊子的口液勾兑在一起，经过了四时的大化，风霜雨雪的侵染，就有了干浓烈横的风格。媳妇们抹的那点劣质雪花膏是不堪一击的。于是各自掩着鼻子，不停地往地上吐唾沫。“蛋儿”依然不觉，就把身子更舒服地往阳光里蜷。那滴长长的口涎垂垂地落在了曲着的干柴腿上，跨越了蛇盘样痉挛的黑色血管，摇摇地悬在离地有一寸高的地方……

公人催促道：“捏吧，捏吧。”

大黑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很理论的什么，以示他在篷布厂是负一点责任的。可他仅仅是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很皱的西装，就站起来说：“捏吧。”说罢，很从容地从碗里捏出一个蛋儿来。大媳妇立即凑上去，战兢兢地看了，不吭，又把身子扭了过去，缓身坐了。

二黑手一伸，也从碗里捏出一个来。二媳妇很神秘地探头去看，那蛋儿就在男人手里摊着，女人慌忙抢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在手里……

三黑刚要去捏，手被媳妇重重地打了一下，就慌忙抬头，诧异地望着女人。片刻，倏尔明了，去读老大老二的脸……

一刻，都不说话了。众人默默地瞧着公人。碗里还有一个蛋儿，那自然是老三的。

三黑在老大老二的脸上没“读”出什么，按捺不住，终于把碗里最后一个蛋儿捏了，紧攥在手里，像抓住心似的，脸上沁出了一层汗……

倏尔，女人们“呀”地叫了一声！众人的目光全移到了“蛋儿”的身上。奇了，只见那老袄的破处，七彩的阳光下，渐渐长出一棵小小的绿芽儿来，一个芽头儿，两个芽瓣儿……

大媳妇说：“麦芽！”

二媳妇说：“麦芽！”

三媳妇说：“麦芽！”

这当儿，“蛋儿”那悬在嘴边的一线口水终于落在了地上，湿出了一个小小的圆。与此同时，“蛋儿”像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吞儿”声笑了。

大黑愣了。

二黑愣了。

三黑也愣了。

国家教师李明玉

村东头有所学校，二亩半大，错错落落十几座旧房子。院墙是土夯的，被孩子们的屁股磨得豁豁牙牙。若是放假的日子，很像是断了香火的破落庙院。

学校原是三个村联办的，常常为摊份儿不公闹气，你出钱多了，我出钱少了；这村派了一名民办教师，那村也得派一名，弄得很伤和气。后来那两个村干脆不管了，一摊子撂给了画匠王。所以，学生多是本村的娃子。老师呢，自然有公办和民办的分别。“公办”是国家教师，端的是铁饭碗；“民办”是代课教师，端的是泥饭碗，也就凑合着教。学校里原有两名国家教师，一名是本村的，一名是外村的，那外村的年龄大些，五七年犯了错误才回来教书的，很有些怨言。他平反后艰苦卓绝地奋斗了七年，终于在胡子白了的时候杀回城里，带着一家老小吃商品粮去了。另一位原也是代课教师，字是识一些的，人很聪明，会一手好木匠活儿。于是每逢假期便到县教育局去给人家免费奉献手艺，从局长家做到股长家，就这么做着做着转成“公办”了，就这么做着做着走了。很让人羡慕。现在，学校里挂国家教师牌子的就剩下李明玉了。

李明玉家在画匠王是单门独户，性孤，人缘就好。李明玉自小也在这所乡村学校里上过学，后来就成了这所学校的骄傲。他考上大学了，是师范专科生。这让村民们很是荣耀了一阵。都说他文才好，将来定是要做大官的。可他毕业后却又分回来了。依旧是背着被子，提着破洗脸盆，还有一捆书……这很让人失望。回来那天，就有人跑到街上问：明玉是不是犯了啥错误？

错误是没有的。成绩还是优等。就是人太腼腆，读了几年大学却没读出做人的门道，不回来又能到哪里去呢？开始，李明玉并不觉得太委屈。毕业了，没后门没关系的，能弄个国家教师的牌子扛着回村教书，也就够了。再说，人年轻，热情还是有的。于是一回来就找校长联系工作。校长是村支部副书记兼的，指示也就那么几句：“弄吧。都是村里娃子，好日哄。不听话脱了鞋打屁股！……”李明玉本来把教书看得很神圣，被校长几句话说得很不痛快，一是“弄吧”，二是“日哄”，就没了一点点儿神圣味。接着，他第一次上课就淋了雨。学校本来就很简陋，教室漏雨，教师们阴天上课都披一块破塑料布，时刻准备着。李明玉没有经验，头天上课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油亮，却不料赶到雨肚里去了。一进教室屋顶上掉下一块烂泥，刚好砸在他的头上，引得学生娃儿们哄堂大笑！往下，他讲几句看看房顶，讲几句看看房顶，像蹦猴似的在讲台上来回动……一堂课下来就有了“蹦猴”的绰号，弄得他十分尴尬。

更可笑的是，在这所乡村学校里他怎么也严肃不起来。学生娃儿全是本村的，亲戚撂亲戚，多少都有些牵连。下了课就叫哥、叫叔、叫爷，叫着叫着就没了老师的尊严。有一次，一个学生在课堂上玩麻雀，他就严肃地批评了几句。不料，那学生突然张口骂道：“日你妈蹦猴！”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愣愣地望着那学生，好半天才缓过来，就忆起按辈分他该叫这娃子一声叔的，很觉得荒唐，也只好伸伸脖子咽了。

渐渐，这课就上得没有滋味了。学生隔几天走一个，隔几天走一个，问了，都是做生意去了。教室里坐得稀稀拉拉，自然没了心境去好好讲。还有的学生吸着高级烟回学校来，大咧咧地敬他一支，把他兜里装的三毛五一盒的许昌烟衬得很委琐。后来见人连烟也不敢掏了。

在村里，办什么事也没有往常顺了。有时候连东西都借不出来，人显得很落价。有一回浇地，捏蛋儿时李明玉捏了第一名，可浇的时候电工却把他排到了最后。电工的眼就是“人秤”，李明玉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分量，晓得国家教师这牌牌很不值钱。此后，心越来越灰。气憋在肚里，有话无处说，那日子就显得难熬。

就有人出主意说：“跑跑吧，跑跑。”

于是就跑跑。一“跑”才知道，这“跑”是极有讲究的，那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听了村里爷儿们教给他的“跑”法，李明玉更觉得自己浅薄。读了那么多年书，原是读傻了。就诚恐诚惶地跟村人学那“跑”的学问，把那舍不得吃的花生、香油一趟一趟地往县教育局的头头家送……

就这么“跑”了两趟，村人们都知道了。一听说李明玉要走，大伙儿立时变得热情起来。他在村街里过，就有人很主动地跟他打招呼，送他一脸的笑：“中，你娃子中，早看出你娃子是块大料！”弄得李明玉哭笑不得。电工见了他大老远就喊：“明玉，需要啥言一声！”村长拍拍他的肩膀：“明玉，上头关系重，别惜乎钱……”连捡破烂的么叔见了也关切地问：“明玉，活动得咋样了？赶明儿我给你弄两瓶好酒摔摔。”

隔天，么叔果然提来了两瓶好酒，一进门就说：“娃子，上头礼重，轻了不办事。这两瓶酒你拿去，准叫鳖儿给你办了！”

明玉一看是“茅台酒”，眼都瞪直了，结结巴巴地问：“么、么叔，这这这……得多少钱呢？！”

么叔眨眨眼，笑了：“假哩，日哄鳖儿哩！”

李明玉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么叔，就觉得这“跑”的学问越来越深刻了。

么叔赶忙说：“哩，没事儿。假哩跟真哩一样，不信你尝尝。”

李明玉疑疑惑惑地打开酒瓶盖儿，立时闻到了一股浓香，那香味的确与众不同。他心怯，不放心地问：“么叔，看不出来吧？”

么叔一拍胸脯说：“娃子，请放心了，喝到底也喝不出来！”说着，“嘿嘿”笑了，“实话给你说，这两酒瓶是我收破烂收来的。酒是一点儿不假，散酒。不过，我有法叫它变……”

李明玉当然不放心。给人送礼，送些假货，万一喝出来怎么办？！就问他到底使的啥办法。么叔这才小声说：“娃子，这法儿可不能说出去呀！实给你说，我往酒里滴了一滴‘敌敌畏’……别怕，没事，一滴没事儿。咱日哄鳖儿哩，咱日哄鳖儿把事儿给咱办了。咱不坏良心。我尝了多少遍了，跟真的一样，香哩！”

虽然么叔一再保证，李明玉还是不敢送，那酒里掺的是“敌敌畏”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调令终不见来。李明玉眼看着事儿不成，又跑了两趟，人家总说“研究研究”……无奈，他硬着头皮把两瓶假茅台送去了。

酒送去了。有几日明玉很慌，生怕喝出事来，公安局来找他的麻烦。可没过几日，调令就下来了……

于是，李明玉又成了全村人的骄傲。在他办手续那几天里，村里天天有人请他吃酒。有时一天几场，排都排不过来。当然，请他的都是头面人物，在酒宴上都多多少少地教他些做人的“学问”，以备他进城干大事用。明玉很虚心地听着，默默地点头，再也不敢小觑乡里爷儿们。临了，都会恳切地说上一句：“娃子，做了大事，可别忘了爷儿们哪！”

么叔也觉得很体面，在村里逢人就讲，是他用两瓶茅台把李明玉“日弄”出去了……

走的那天，校长带领全校师生列队在村西头欢送他，还特意借了两面破鼓敲着，场面很热烈。学生娃儿们也都不喊他“蹦猴”了，一个个亲亲地喊老师，那目光是极羡慕的……李明玉却哭了。

村口停着一辆吉普车。

李明玉走了，这所乡村学校里再没有国家教师了。

香叶

男人跪在她的面前，男人说：“完了。”

那时候，男人还是很风光的。常常坐着卧车回来，喇叭鸣得很响。村里人都以为男人发财了，男人说：“！钱算啥？三十万五十万小菜一碟！”于是就穿得特别崭括，西装一套一套地换，吸最好的烟，喝最好的酒，见了人头昂得很高，把揣在兜里的小片片亮给人看，说上边有“洋文”。后来家里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去了。烙了油馍，说不香；给他摊煎饼，又说没味儿。接着就夸城里女人的手巧，做的饭有滋有味的。有一段时间，男人嘴里渐渐露出了一点口风，男人不想要她了。两个孩子了，男人不想要她了。城里女人映花了男人的眼。男人一回来就发脾气，就找茬儿。她是个柔弱的女人，为了孩子，她都忍了。地里的活儿男人从来没干过。农忙时，她想让男人帮帮她，男人说：“！收收打打也就是几百块，撂了算啦！”男人说了大话，可从不见捎钱回来，她只好一个人死做。在土里扑腾的女人是很见老的，而男人的日子却日见喧闹，她成了男人的拖车……可是，男人突然回来了。没有坐卧车，也没有了往日的张狂。在夜半三更的时候，男人贼儿样的敲响了家门，进来就扑通一声跪下说：“完了。”

到了这时候，男人才告诉她：他托人贷了一些款，加上合伙人摊的股份，还有一些邻人托他买化肥、农药的钱，全都被人骗了！他本意是要做大生意的，然而，却被广东蛮子骗了……

夜有些凉，她抖着身子问：“多少？”

男人抓着自己的头发，泪流满面，神色十分惊恐。他吞吞吐吐地说：“有……有、好几万。”

男人说的很含糊，言语间躲躲闪闪的，到了这般境地，男人还想瞒她。这一次，她不敢再相信男人了：“到底多少？”

男人喘口气，结结巴巴地说：“八、八万……”

老天哪，八万！她娘儿仨在家省吃俭用，喂猪喂鸡，加上卖粮食的钱，紧紧巴巴一年才能挣七八百块。而男人一下子就欠了八万……

男人擂着头说：“我作孽呀！我对不起恁娘儿仨，让我死了吧……”

男人不想死。男人要想死，就不会在她面前下跪了。可男人的方寸已经乱了，男人扶不起来了。多年来她一直是靠男人拿主意的，现在男人成了一堆泥。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两个孩子在床上睡着；男人在她眼前跪着。她看看孩子，看看男人；看看男人，又看看孩子……未了，她叹口气说：“你走吧。”

男人慢慢抬起头，嘴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心里很乱，却不得不撑住架子说：“你走吧，出去躲一躲。三年、五年……”

男人紧抓住她的手，抖抖地说：“家里……”

她说：“家里你别管了，天塌下来有俺娘们顶着……”

男人哭了，男人像孩子样的偎在她怀里，一声一声地喊着她的名字说：“香叶，香叶，我挣了钱就回来……”

八万元，怎么去挣呢？她不敢往下想，也不让自己往下想，就说：“天快亮了，收拾收拾走吧。”说着，她站起身来，从破衣柜里摸出五十块钱递给男人。男人哭着不要，她把钱塞到男人的兜里。男人又抓住她的手说：“香叶、香叶，我对不起你……”男人的手很湿，很凉，哆哆嗦嗦的。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快感，很沉重的快感。只有在这时候，男人才彻底地属于她。

男人去了。男人是从后院翻墙走的，男人连从大门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当男人的脚步声消失之后，香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二天，讨债的便涌上门了。三教九流的各路债主闹嚷嚷站了一院子。有的人进门就喊：“五大喷，今天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还老子的钱！”一问当家的不在，便知道那“鳖儿”跑了。顷刻间，院子里像炸了似的，债主们全都红了眼，有吆喝着扒房子的，有抢牲口的，有跳猪圈里赶猪的，也有冲进屋里拾掇值钱东西的……屋里屋外闹成了一窝蜂！

香叶从没经过这阵势，看见人腿就软了。可男人已经跑了，孩子还小，她只有撑着。开初，人们知道一个妇道人家不支事，她说话也没人理她。香叶就默默地去灶房烧水，任人骂翻天也不开腔。水烧开了，她就一碗一碗地往外端，家里的碗全拿出来了，在地上摆了一片……这当儿，两个孩子吓得扑到她怀里哭起来。她给孩子擦擦泪，轻声说：“去吧，上学去吧。叔们逗你们玩哩……”一时，债主们被这媳妇的沉静镇了，又乱哄哄地围上来向她要债。香叶随手搬只小凳在当院坐下来，挺住身子说：“爷儿们，都走了恁远的路，喝口水，有话慢慢说吧。”

债主们像没王蜂似地团团围住她，一个个躁躁地骂着，有的干脆张大嘴哭起来……

香叶软声说：“男人在外头的事，俺也不清楚。可话说回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欠了人家，总是要还的。爷儿们消消气，慢慢说……”

乡信贷员老马挤上来，一跺脚说：“唉呀祖奶奶！五万哪，我给他贷了五万……”

香叶心里打了个冷颤儿，眼前一黑，就觉得那数字像山一样压过来。她两手抓着凳沿儿，坐稳了才说：“大哥，你是国家的人，懂政策。有句话我不该说，他是个没星秤，这款当初你就不该贷给他。这会儿闹出事来了，这个账俺应了。你知道，五万元不是小数，俺眼下也还不起。你要当紧逼俺还账，大哥，你看看这院里、屋里，东西全折上，值不值那些钱？”

老马一时急火攻心，炸着喉咙喊道：“没、没钱……我上法院告他鳖儿！”

香叶慢声慢语地说：“大哥，你告到法院，就是找着把他抓起来，这账还是要还的。你说是不是？给他一条路，他兴许能挣些钱来，慢慢把账还上。要是他挣不来那么多，家里俺也认这个账，早早晚晚给你堵上这窟窿……”

老马一拍屁股，说：“现今上头就催着要款！哪怕先还个一万两万呢，也不能叫我背黑锅呀？！”

香叶端起一碗水递给老马：“大哥，你别急，先喝口水。我又跑不了……”待老马接了水碗，她又说，“大哥，事到了这一步，责任你也担一些。听说贷款时你也得了些好处？这样吧，你先把那一万元好处费还上，这四万我认了，慢慢还。只要我手里有钱，都是你的。挣一块还一块，啥时要啥时给，决不赖账。要是还不行，大哥，你搬东西吧，啥值钱拿啥……”

老马傻愣愣地捧着水碗，人慢慢地蹲下去了……

余下的债主七嘴八舌地嚷着要账。有三千两千的，也有三百五百的，一个个都像疯了似的，手指头点在香叶的脸上！唾沫星子溅在香叶的脸上！香叶不扬头也不低头，就直着身子跟人说好话……那些有借据的，急着用的，香叶指指院里的牛、圈里的猪，又指指屋里的东西，说：

“大哥，钱是欠了。当家的虽然不在，这账俺认。你看看这院里屋里，凡值钱的，请挑了。你说个数，把账抵上。不够呢，说个日子，俺慢慢还。知道恁挣钱不容易，话也不能说到别处……”

人们蜂拥而去，屋里屋外看了，家里值钱东西的确不多。就有人挑了牲口，有人赶了猪，有人抬了桌子、柜子……香叶眼含着泪看人挑东西，那都是自己多年辛劳挣下的呀！可她还不得不笑着说：“大哥，弄到这一步，真是对不住了，恁多担待吧。”

债主们知道她男人在外边花天酒地，女人却不曾享过半天的福，如今担下了天大的窟窿……心里都酸酸的。那噎人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还有一群没有凭据的，也都嚷嚷着要债。香叶说：“老少爷儿们，按说，借钱是该还的。没有钱，也得说个时候。各位都说明心欠了钱，到底欠了没有？欠了多少？该是有个凭据的。想各位都不是外人，人到难处了，也不会坑俺。可明心不在家，叫我怎么说？这样行不行，一是等明心回来，他只要说借了，会还的。要是明心不回来了，只要能说出几个证人，公道的证人，我也认。你们都看见了，这个家是败了。人都有落难的时候，再宽些日子吧……”

众人默默地，也都觉得这女人说的是理。有的就日骂着去了，有的还留下来死缠……

就这样，从早到晚，要债的来了一拨又一拨，她就一遍一遍地给人说好话。她是个没出过门的女人，一生都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也没作过这么大的难。有时候，人们拽她、搡她，叫骂声、嚷吵声几乎把她淹了！她就觉得熬不住了，再也熬不下去了，就想疯，想死……她恨男人，却又不得不护住男人。男人是她的。在这种时候，男人是她的。她用心中的“男人”支撑着这实在难以支撑的局面。

月上柳梢儿的时候，屋里屋外的东西已经光光净净了，只差房子没有扒……

香叶还在院里坐着。她哭了，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人们见香叶从街上赊了一百个鸡娃。

二拐子

二拐子，小头，眼斜斜的，走路画圈。人是很聪明的，就是好赌。赌起来能一连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尿，精瘦一个小人儿，那膀胱像是铁做的。赢的时候，就大堆往怀里搂钱，看都不看；点烟用十元票，奢侈得像百万富翁。输的时候，也不寒脸儿。钱输光了，就押家什，押裤子，光着屁股也干。有一回，他输了钱，出门碰见儿子。儿子七岁了，大名叫王国栋，小名儿叫丢儿。他看见儿子就喊：“国栋，过来，过来。”儿子刚放学回来，就问：“爹，啥事？”他说：“用用。”说着，就把儿子拽到赌场上去了。进门一声：“押上！”就把儿子押上了。女人听说信儿，风一样赶来，抓住他又打又骂！二拐子连声说：“用用，用用。”说话间就和了一盘。女人一气之下，扯着儿子回娘家去了。二拐子三天后才晓得女人走了，也不去找，就一个人过。田里的活儿是不做的，终日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手里练练地捏两骰子，走着抛着，屁股一坐下来就没明儿没夜了。那一日刚败下阵来，就被一位本家叔叫住了：“拐子，你那麦地该锄了！”二拐子一愣，接口就说：“四叔，二亩麦不值啥，我把青苗押给你算了……”本家叔听了这话，胡子都气炸了：“鳖儿！你，你……毁了，毁了！”庄稼人卖青苗，就等于剜心头肉。老人再也不搭理他了。

村里人都觉得这个家是败了。却不料二拐子竟练了一手绝活儿，渐渐发起来了。赢了钱，吃喝用不说，还宽宽地盖了六间大瓦房。房子盖起，二拐子就接女人去了。女人在娘家过得很苦，看见他眼圈儿就红了，问：“改了么？”二拐子不吭，就说：“国栋他娘，回去吧。”女人又问：“改了么？”二拐子还是不吭。又说：“国栋他娘，回去吧。”女人哭了，女人默默地流着泪，不再理他。二拐子在屋里颠了一圈儿，说：“……我见见国栋。”女人说：“丢儿不见你，丢儿没你这个爹！”二拐子很想儿子，四下瞅瞅，见儿子不在，问：“啥时能见？”女人狠狠心，很坚决地说：“改了见。”二拐子再不吭了，就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下，荡荡地出门去。女人从屋里赶出来，把钱给他扔出去。二拐子也不捡，就夹着那个破兜又走了。任女人追着屁股骂。

依旧是一个人独过，夜夜鏖战……

去年腊月，工商税务联合大检查的时候，县里派了一个检查组到画匠王来了，主查篷布厂的账。大凡乡镇企业都有两本帐，这是明的，也是暗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不敢细究。篷布厂这些年已把各级工商税务部门的主管人“喂”熟了，不料这次却换了人。厂长生怕查出事儿来，很慌。人已来了，明着送礼是不敢的。厂长急中生智，就想到了二拐子。于是派人把二拐子请来，说：“拐哥，请你帮个忙？”二拐子眼斜斜地说：“啥事儿？”厂长说：“检查组来人查账，想请你陪他们摸两圈儿。”二拐子笑了：“小菜一碟。”厂长压低声音说：“拐哥，咱村篷布厂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了！我知道你能赢，可不知你会输不会……”二拐子一听就明白了。明着送礼不敢，打麻将输钱，这叫暗送。二拐子不动声色地问：“多少？”厂长把装钱的提兜往他怀里一扔：“这个数儿。”

当天晚上，二拐子就陪检查组的人玩麻将。二拐子一坐到牌桌上两眼就放光，玩得十分认真。二拐子出牌很刁，客人们就赢得分外“艰难”……玩到天亮的时候，二拐子说：“罢了。”说完，站起就走，客人们余兴未尽，各自回去偷偷地数了钱，竟然都赢了三百块！第二天傍晚，检查大员们早早地就说：“叫二拐子，玩玩。”于是就玩玩。一连三晚上，检查组的人玩得十分痛快，把查账的劲头全转移到玩牌上了。查账么，也就走了走过程……

送走了检查组的人，厂长很感激地说：“拐哥，中，活儿干得漂亮！”

隔了两天，厂长亲自给二拐子送来了大红聘书，执意要聘他做篷布厂的业务员。二拐子笑了：“我能做啥？要嘴没嘴，要腿没腿……”厂长说：“用你一技之长！拐哥，生产上的事不让你费心。上头来了人，你陪陪就是了。”就用了他的“一技之长”。

从此，二拐子就成了篷布厂的业务员。每逢上头来了人，就让二拐子陪他们“玩玩”。人分等级，“玩”也分等级。二拐子很会“玩”，“玩”得上上下下都很满意，也就替篷布厂做了不少的事情。有时候也派二拐子到外边去“玩”。二拐子出门很随便，就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竟然吃遍天下。篷布厂新买的面包车就是二拐子玩着玩着弄出来的……渐渐，二拐子就“玩”出影响来了。四乡里都知道篷布厂有个响当当的业务员，很能做。

乡政府出资办了几个工厂，总是很不景气。常常不是缺原料，就是货销不出去。乡里就时常派人来“借”二拐子，用他的“一技之长”。县乡镇企业局遇上了麻烦事，局长就说：“派车，请二拐子来。”这时候的二拐子已经“玩”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活儿做得十分漂亮。一百四十四张麻将牌就像在眼里放着，两个骰子掷得溜溜转，要几点儿有几点儿，输赢是尽在心中的。出门时“行头”也变了，一身西装穿着，夹一黑皮包，皮包里自然还是一副麻将。还印了中英文的名片在兜里，上边赫然地印了一串头衔……

二拐子贡献大，厂长（也就是村长）十分器重，就想奖励他。二拐子说：“别奖，我有钱。爷儿们，能不能叫我见见国栋……”厂长愣了，好半天才想起国栋是他娃儿。就知道二拐子是想女人了。厂长一拍腿说：“拐哥，放心吧。村里出面，给你接回来。”于是，村长就带了很重的礼物去给二拐子接女人。到了女人的娘家，女人还是那句话：“改了么？”村长说：“嗨，早改了。现今是咱篷布厂的业务员，能干哩！县上领导都夸他……”这么三说两说，就把女人孩子接回来了。

女人回到家，见了二拐子就喜喜地问：“你学会做生意了？”二拐子随口说：“跟着跑（麻将术语）㗑。”女人又问：“你腿不好，能联系业务？”二拐子说：“门前清（麻将术语）。”女人关切地问：“生意咋样？”“发财（麻将术语）。”女人看了院里屋里，又问地里的庄稼：“今年麦打了多少？”“一万（麻将术语）。”女人愣了，疑他是吹牛。又说：“吃啥饭？”“烧饼（麻将术语）。”……往下，女人越听越不对味，就怯怯地问：“你……不是改了么？”二拐子不吭了。

女人性硬，一气之下，扯着孩子就走。二拐子在后边追着屁股喊：“国栋，国栋，你看爹给你买哩啥？……”孩子说：“俺娘说了，你要不改，金山银山俺都不稀罕。”

后来，乡里也派干部去动员二拐子女人回来，说了很多的好话。女人就这一句话：“改了么？”

二拐子只好独过。

春三月，二拐子被县乡镇企业局借出去“玩”业务，一连陪人玩了三夜，竟突发脑溢血，死在了牌桌上。临死时，二拐子嘴里还念着两个字：

“白板（麻将术语）。”

二拐子死后，村里为他开了很隆重的追悼会。乡里县上都送了花圈。挽联上赫然地写着：

以身殉职

鞠躬尽瘁

二拐子女人却以为耻。她虽然也让孩子为他爹上了坟，烧了纸，却把孩子的姓改了，随母，叫杨国栋。杨国栋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很用功。

菜园风波

菜园不大，七八亩的样子，是上水好地。每户人家也就分得一分二分，各种各的。乡下人吃菜不讲究，种什么就吃什么，种多吃多，种少吃少。平日里，你薅我一棵葱，我拿你两棵韭，没人计较。菜多时也分些给众人，全个情面。但终究是分了，日久情薄，渐渐就生出些嫌隙，由嫌隙而口角，于是各家都扎了篱笆，你一片我一片把菜地隔起来。

篱笆是挡不住人的，却挡出了很多的怨恨。这年四月的一天，老笨家菜地里的葱被人薅了一沟儿。他家总共才种了两沟葱，葱长势很好，本指望细水长流地吃下去，却被人薅去了整整一沟儿！老笨家女人就在村街里骂，两手拍着屁股，一蹦一蹦的。骂了半日，没人应，也就不骂了。

二天，海子家菜地里的芫荽也被人薅了，薅得很残酷，一棵不留！海子家女人是个难惹的主儿，辣货。她敲着洗脸盆在村里骂！从村东到村西，骂得响亮而又热烈，把坟地里的先人都抬出来了……引逗得一村娃儿跟着看。可她骂着骂着也不骂了。

三天，旺家菜地里的油菜又被人薅了。这主儿更狠，是用铲子铲的，一溜儿一溜儿地铲……旺家女人柔弱，老实，不会骂。不会骂也学着骂，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头上一句脚上一句……慢慢也不骂了。

此后，各家的菜都有被人薅的，很随意很无赖地薅，薅得匆忙而又散乱，整块菜地像被猪啃了啃似的，薅出了“去你×的！”的意思。一时，大家都互相防着，一个个脸绿得紧。

于是，各家都出去卖菜，悄悄的。有到东乡，有去西乡，也有到镇上、城里去的。那菜的品种都很散乱，一把葱一把韭一把芫荽一捏蒜……卖得自然便宜些。

于是，各家都派人到菜园里来看菜。你家搭一个菴，他家搭一个棚，还有的把床抬到地里，用塑料布扎一个顶……各家的人手有限，有的是男人来看，有的是女人来看，有的是小伙，有的是闺女，一入夜就扛着被子来了，菜地里显得很热闹。夜里，隔着一层篱笆，你尿了，他也尿，这边哗啦哗，那边哗啦啦；你咳嗽了，他也咳嗽，东边“咳咳”，西边也“吭吭”，平添了许多野趣。睡不着的时候，就互相串，你到我篱笆里坐坐，我到你的篱笆里坐坐，心里防着，面上还是笑的。夜静时，只要听到脚步声，就探出头来齐声问：“谁？！”

应声也很响亮：“我！”

“咋？！”

“尿！”

于是又一片笑声。

天已是不冷了，也不太热。在家里憋久了，来菜地里睡，屋宇显得十分阔大。空气自然鲜，月色朦朦胧胧的，远处颍河的水琴儿一般细淌，地下的虫意们私语喃喃，撩人想些非分的事体，便有些滋滋润润的念头生出来。一家一户的日子，本就有着许多愁绪，许多的不美满，心憋久了，放出来就是野马。一天半夜，迷迷糊糊的，海子摸到旺家女人看菜的草菴里去了。旺家女人正拧着细柔身量在月色里翻煎饼，突有野黑一条压下来，初时还挣扎了一阵，又怕人听见，也就半推半就了，做那肉肉贴肉肉的事情，竟然很入港。九香家的大娃保柱夜里睡不着，跑到老笨家看菜的闺女顺妞那里编闲话。先是低声说笑，渐渐就有了不规矩。你抓我一把，我抓你一把，抓着抓着，保柱就捉住了顺妞的手。顺妞慌慌地说：“你……我喊了。”保柱松了手，看了顺妞，继而又捉住，手里湿湿的，握得更紧，顺妞说：“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终也没喊。

渐渐有风声传出来了。旺家两口子打了一架；海子家两口子也打了一架。海子家女人又堵住旺家女人骂，两个女人撕撕扯扯地到村长家评理，村长各打五十大板，狠狠地把她（他）们日骂一顿了事。九香家也跟老笨家骂翻了天，从偷菜骂到偷人，一说妞儿匪气勾人，一说娃儿流氓成性，闹成了一锅粥！继而各家都生了疑惑，男人关上门审女人，女人开着门审男人，越审疑心越大。整个村子像火药桶似的，天天有人干架！究竟为着什么呢，那又是说不清的。于是又换人去菜园里看菜。换了男人的，就有女人去盯梢儿；换了女人的，就有男人去暗查。一时，人都像疯了一样，生出了许多事端……

接着，事情越闹越大了。先是顺妞跟保柱趁人不防双双私奔了。海子呢，大天白日里竟又跟旺家女人在北沟里干事。就有人捎话给旺，旺一气之下掂了粪叉去找海子拼命！旺在前边跑，一村人在后边跟，嗷嗷叫着看热闹。等黑压压的人群跑进北沟儿，海子已带着旺家女人逃走了。旺气昏了头，半夜里跑到海子家，要干海子女人。海子女人性烈，自然不让，撕扯中又扎了旺一剪子！旺呢，觉得太亏，就跑到县法院告了海子一状……

月余，公安局的人先是抓了海子，后又抓了旺家女人，说是重婚罪。没过多久，竟又把旺也抓走了，说是强奸未遂……

都是不服的。海子、旺们觉得亏。人们也觉得亏。只怨菜被人薅了。

村魂

据家谱记载，画匠王原叫锅片王，祖上是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大迁徙时，王家族人惟恐失散人口，聚在大槐树下砸了锅，每人一锅片作为标记……后来果就失散了。带着锅片的一王家后生走到颍河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再后娶妻生子，代代繁衍，生出一个庄来。是年大旱，赤地千里，村里活口仅剩八人。恹恹，恹恹，又是一个庄。个个都能活。

二奶奶骂街

天晌了，日光灿灿的，村舍里飘着一缕缕炊烟，驴在磨道里叫着，伴那一嗒一嗒的风箱声。而后是泼水般的驴尿，那腥臊沿街散出去，荡得很远。渐渐有熟香飘出来，风箱声也就住了。只有日影儿钉住不动，静静地射在瓦屋的兽头上。

画匠王村从来没这样静过。往常，人们盛上饭就端出来了，一个个都到街面的饭场上来吃。你捧一只碗，我捧一只碗，或蹲或坐地倚在那棵老槐树下，说些家事、国事还有些扯淡事。兴了，就红着脖子抬杠，就日骂，一个饭场都热闹闹的。

然而，今日没有一个人到饭场里去吃。家家的院门都是关着的。也有人端了碗出来，探一探头，又缩回去了，怅怅的。

那时候，老马就在村头的槐树上绑着，血污把一张胡楂子脸涂得脏兮兮的，翻肿着一只眼。嘴巴打歪了，下巴斜斜地抽着，那身人们熟悉的中山服被绳子捆得很皱。老马的头大麦样勾着，一眼睁一眼闭，人看上去十分狰狞，鬼一样狰狞。开初还有孩子围着看，远远地看。怕，不敢近了。后来就没有了，都回家吃饭了。

放工的时候，人们都看见老马了，可人们都装作没看见老马；人们都是认识老马的，可人们都装作不认识老马。老马犯事了。老马原是乡里的技术员，后来又当了什么，很体面的。不晓得为什么他犯事了。现在押着他挨村批斗。押他的人都到村干部家喝酒去了，就把他一个人撂在那儿。早些年，老马在村里呆过。那时他还年轻，小分头，戴一副眼镜，脸儿白白净净的，常在村里的大会上讲话，挨家挨户发放土地证。这些年他又来村里普查人口，给许多没名儿的村人起过名字，比如“狗剩儿”吧，他说，建国吧。于是就“建国”了。人们很信。后来老马就走了，再没来过。

如今老马犯事了。

天蓝蓝的，偶有小风一缕儿，滑过闷闷的村街，涤扫牛蹄印痕上的浮尘。日光斜斜地照在槐树上，筛下一地亮白。槐树下有黑色的蚂蚁在爬，蚂蚁们拖着一个巨大的饭粒儿，坚忍而持久地朝着洞穴的方向移动。一只黄狗晃晃地来到槐树下，诧异地望着老马，似也不敢近，又晃晃地去了。

老马就在树下跪着，面对一个村子跪着。在洋溢着明亮秋日的午后，村子像历史一样沉默。没有人走出来，一个人也没有。

渐渐，终于有了点声响了，那是拐杖叩地的声音。拐杖一下一下捣在村街的土路上，捣得很沉重。有人贴着门缝看了，那是二奶奶，二奶奶走出来了。二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村街里，久久地望着村口的那棵大槐树……

突然，晴空里就有了一声灿烂！那骤然而起的唾沫星子像碎钉般炸出去，炸出了五彩缤纷的语言。二奶奶起来了，二奶奶顿着拐杖昂声大骂：

“王家的人都死绝了？王家人的良心都叫狗吃了？王家的人不是人，是驴日的狗养的马操的礁礁摧的麻绳拧的牛鞭摔的葫芦瓢涮的！”

在八月的乡村里，在朗朗的天宇下，二奶奶骂得鲜艳而又热烈！那沉静一下子就碎了，碎在五光十色的唾沫星子里，碎在有着拖车和牛蹄印痕的村街土路上。

“瞎了，瞎了，都瞎了！王家的人都戴着眼罩呢，王家的人用女人的骑马布当眼罩，王家的人生来就是些钻裤裆的货！谷子有种，蜀黍有种，大麦小麦都有种，就王家的人没种，王家人的脊梁骨早就断了，生生就是让人戳的！王家人的脊梁骨是唾沫黏的浆子糊的麦秸条儿穿的格巴皮草系的兔子屎辫的……”

二奶奶走着骂着，骂着走着，从街东骂到街西，又从街西骂到街东，拐杖在村街的土路上捣了无数个铜钱大的坑坑。二奶奶的骂语油炒辣椒样地炽热，油炸黄豆般地响快，又仿佛把染房的染缸抬到村街上四下泼洒，把一个体面的村街染得黑黑黄黄斑驳陆离。二奶奶一下子把画匠王女人特有的骂街艺术提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以至于多年后仍然没人敢骂街。

先是有孩子们跑出来了，娃儿们一群一群地跟在二奶奶的身后，瞪着小眼珠看她骂。而在飘荡着和煦秋风和泼天骂语的农家小院里，在一家柴门的后面，汉子们一个个都勾着头，鳖样地蹲着。没人敢吭，谁也不敢吭，任那骂声像利刃样的在身上戳窟窿！骂得汉子们头往墙上撞……

“王家的女人都亏心了，上一辈杀人放火劫路，这一辈活该嫁到王家丢人现眼！嫁猪嫁狗嫁驴嫁马也会哼哼，嫁个鳖娃子也会爬爬，嫁个虫蚁儿也会叽两声，咋就嫁给这些没蛋子的货？！王家人的蛋子都叫铳铳了铲子铲了斧子剁了铡刀铡了门框挤了碾子碾了……”

二奶奶的骂语高扬在瓦屋的兽头上，又被秋风旋进小格子木窗，使画匠王村的女人们脸红心跳，一个个斜了眼去瞅男人，瞅得男人想尿。男人们硬憋住不尿，憋出了一头青筋。

骂着，骂着，就有汉子走出来了。汉子的脊梁骨不是唾沫黏的、浆糊糊的、麦秸条儿穿的、格巴皮草系的、兔子屎辫的，一个个腰都挺着，很直，杠一样直。手里高擎着一只海碗，走得很沉重也很昂然。跨过门槛的时候，汉子们脸上都带着肃穆庄严的神情，凛然地走在村街的中间。这时候天光就显得很净，人心也很净。秋阳温柔地照着人的脸，秋风像梳子一样梳理着明亮的村街，连高挂在屋墙上的红辣椒串也显得格外地鲜艳、亲切。

汉子们重聚在大槐树下，把一只只蓝边海碗摆在老马的跟前。一时间，老槐树下一片海碗。有的海碗里盛的是拌了蒜汁的捞面，有的是酸汤面叶儿，有的是煮红薯，有的是荷包蛋，顶不济的也有几只隔年的红柿……

汉子们阳壮壮地说：“老马，吃！”

老马的头依旧勾着，那只没肿的独眼里有泪流出来了，泪水一滴滴洒在膝下的热土上。

狗剩，不，建国。建国是最后跑来的。建国手里哆哆地举着一包烟，那是他刚从代销点买的“永红牌”香烟，一毛七一盒（平日乡里人只吸八分的“经济牌”）。建国跑到老马跟前，抖抖地拆开封包，把一支烟递到老马的嘴边，说：“老马，先吸支烟。”

这时，二奶奶走过来了。二奶奶手里端着一碗面，谁也不看，就从一片海碗上走过去，劈劈叭叭踩出了一片碎响！踩得汉子们心疼。二奶奶近前来，一巴掌打掉了建国手里的烟，就面对面地在老马跟前跪下了。她把跪着的老马揽在怀里，挑起一筷子面说：“老马，对不住了。村里没男人，妇道人家不知理，你别怪。吃吧，老马，吃吧。”

二奶奶一口一口地喂，老马呜咽着一口一口吃，泪花儿在眼眶里转……

慢慢，慢慢，汉子们全都站起来了，像林子一样地立着。他们团团地将那棵大槐树围住，用身子挡住了老马和喂饭的二奶奶。日光照在丛林一样的人影儿上，个个都站得很直。

这天夜里，女人们都变得分外温柔，顺从体贴地让男人干了那事儿。男人们也一个个变得火爆热烈，痛快淋漓，那欢乐是多年来少有的。

一村床响！

牛屎饼花

教书先生窗前有一架牛屎饼花。那花儿不是他种的，是他女人种的。

女人是从前宋嫁过来的。前宋的萝卜，后宋的辣椒，不出好女儿。女人自然不很好，黄瘦，病殃殃的，教书先生将就了。女人叫先儿。咋就叫先儿呢？教书先生没问过。

学校离村二里地。教书先生每日从学里回来，就坐下吃饭。吃一碗女人端一碗，吃一碗端一碗，话是没有的。天黑了，就睡。有时候，半夜里教书先生坐起来，闷闷地吸烟，出气很重。教书先生有个挺女气的名字，叫文秀。女人说：“咋啦？文秀。”文秀不吭。

后来女人就种了一棚牛屎饼花。这花儿种贱，一年三季开，开得鲜，朵大，牛屎饼状，爬一窗灿烂。夏日里教书先生就在花架下吃饭了。日子虽不宽余，女人也尽量整治得干净些。摆上一方小桌，几样小菜儿，端上一碗粥，几个窝窝，教书先生吃得很有滋味，也有了些雅意。有时候教书先生也说上几句话，很淡的几句话，女人笑着听。吃了，教书先生就在花架下站着，长久地注视那花儿。花儿温情地放着，无香气。花儿怎就无香气呢？教书先生不解……直到天黑了，花也黑了，才去睡。

女人得的是气喘病。冬天里终日咳嗽，一罐一罐吃汤药，老不见好。教书先生眉头蹙着，却不曾埋怨过什么，日子也就淡淡地过了。女人身子虽弱，侍教书先生还是照常。人回来了就摆上小桌吃饭，仍是吃一碗端一碗。纵然日子紧巴，早上一个荷包蛋是少不了的。

教书先生还是闷闷的，话少。

渐渐有风刮到女人耳里，女人便知道教书先生原是有个相好的。那相好的叫月琴，是教书先生的同学，两人上中学的时候就好上了。月琴人高挑，长得艳，笑时西施样生动，是邻近村落里百里挑一的好女人。教书先生恋得很深。只是月琴娘不愿，一是嫌文秀家穷；二是想把月琴嫁到城里去，或许能嫁个大干部，就有倚仗了。月琴家是岗庄的，离画匠王只有三里地。有一段两人过往很密，见了就哭一场……终还是没有成。

女人留了心。

忽一日，教书先生从学里回来，女人说：“月琴从城里回来了。”

教书先生愣了，脸上窘窘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就看那牛屎饼花。

女人说：“去吧，去看看她。”

教书先生犹犹豫豫地站着，脸相很木。女人替他拍拍身上的土，把衣裳弄得整齐些，推着他说：“去吧。”教书先生就去了。

那晚，教书先生很晚才回来。远远，就望见窗口亮着一盏油灯，油灯映着粉墨似的花架，疏疏朗朗的叶儿朵儿，素。教书先生心里突兀地升起一股温热。紧走几步，进了门，见女人在床上坐着，一时又很无趣，讷讷地站着。

女人问：“见了么？”

他说：“见了。”

教书先生脱了鞋，见床边放着一盆温水，就默默地坐下洗脚。洗了脚，坐在床沿上，一声叹还未出唇，见女人望他，省了那叹，就躺下了。慢慢、慢慢，他就说了月琴的事。说着，说着，女人掉泪了。女人说：“真好，您俩真好。要早知道您俩这么好，我就不来了。”教书先生迟迟地说：“孩子都有了，还说这话。”女人说：“要不是有孩子，我真想让您俩……”这晚，教书先生就有了些温柔。

此后，女人只要一听说月琴回来，就让教书先生去看她，每次都催着他去。去前，总要替他拾掇拾掇衣裳，尽量让他穿得体面些。教书先生从月琴那里回来，女人就笑着问：“见了么？”教书先生说：“见了。”女人说：“哭了么？”教书先生说：“哭了。”女人笑笑，他也笑笑，淡淡的。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跟女人说了，教书先生落个心净。可有一样他没说，月琴劝他调到城里去，他没说。

时光荏苒，花开花落，第二个孩子又出生了，女人的身子更弱。这时，教书先生恰好有了上调的机会，他终于可以调到县城教育局去了。这事曾期盼过许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可他却张不开口。女人病成那样，还拖着孩子，怎么说呢？要是没有那事，他可以说；要是女人待他不好，也可以说。这样，话就不好出唇了。教书先生期期艾艾的，日日都想说。他知道说了女人会答应的，女人不拦他，可就是没法说。心里的东西，不说比说出来更可怕，教书先生心里有东西。教书先生很躁。躁了，就在花架前站站，慢慢就心静了。上调的事就这么拖着拖着，黄了。

一日，女人慌慌地跑到学堂里来，把他拽到一边，悄悄地告诉他说，有人从平顶山回来，说是见着月琴了。月琴在城里被人骗了。城里人睡了她，却没娶她，把她赶出来了，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这会儿拖着身子在街头上要饭呢……

教书先生怔怔的，又是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眉头蹙得很紧。

女人说：“去看看她吧，你去看看她，也是好了一场……”

夜里，女人不声不响地忙着给他收拾东西。吃的，用的，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哪样是给月琴捎的，哪样是让他路上吃的，一一交待得很清。临走，还给他准备了五十块钱，嘱咐他捎给月琴。教书先生没话说，他不知道五十块钱是怎么凑来的，也没有问。鸡叫的时候，女人打好一碗荷包蛋端给他，他就倚在床上喝了。临行时，他抑抑艾艾地在屋里站着，看了梁，看了房，说：“我去了。”女人说：“去吧。”

教书先生去了五天。回来的时候，远远望见村子，望见窗前那一棚牛屎饼花，教书先生眼里竟湿湿的。进了门就喊：“先儿，先儿，我回来了。”

女人从屋里赶出来，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女人说：“见了？”

他说：“见了。”

女人说：“哭了么？”

他说：“哭了。”

女人眼里湿湿的，就忙着给他做饭。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就赶到灶房里，看女人做饭，女人手忙着，他看女人的手动，默默的。

冬天，下雪的时候，月琴到教书先生家来了。月琴是来辞行的。她嫁到省城去了，终于嫁了个好主儿，大干部。月琴一进门就喊：“嫂子。”女人赶忙迎出去，拉月琴上屋来坐。月琴就在屋里坐了。说了几句闲话，月琴不吭了，教书先生也不吭了。女人站起来说：“月琴，你坐，我到邻居家借个簸箕。”说着，就笑着走出去了，留下月琴跟教书先生说话……

一年后，女人又催教书先生，说去看看月琴吧。教书先生不吭声。催急了，他才吞吞吐吐地说，路远，走一趟得花好多钱呢。女人问，得多少钱？他说，光路费怕得几十块。女人不催了。

冬春天，地净了。女人围着头巾着篮子走村串户去收鸡蛋，收了鸡蛋再到集市上去卖。女人身子弱，走走喘喘，喘喘歇歇，歇了再走，夜里身子很凉。女人拖着病殃殃的身子整整收了一个冬春的鸡蛋，待牛屎饼花又开的时候，她把一百块钱递到教书先生手里，说：“去吧。”教书先生说：“先儿……”她说：“去吧。”

这次教书先生仅三天就回来了。回来时女人不在家，下地去了。教书先生在院里站了会儿，就赶到地里。女人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女人问：“见了么？”他摇摇头。女人问：“没找到？”他说：“找到了。”而后沉默。久久，教书先生说：“见了她娘……”女人看看他，说：“回吧。”就回了。

回到家，女人做饭，他独自一人在花架下站着，站了很久。

这天夜里教书先生哭了。女人像母亲一样抱住他，说：“不哭，不哭。”教书先生就不哭了。

后来女人死了。女人死时一声声叫着教书先生的名字，教书先生一声声应。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很满足，就笑着，脸上绣着两朵晕红。

女人死后，教书先生再没娶过，只年年种牛屎饼花。逢女人的祭日，教书先生在花架下摆一方桌，半斤烧酒，几样小菜，两双筷子，一杯一杯喝。那回忆很美好，很有诗意，扯一串田园的诗了……

石磙

麻五自从娶来女人后就不再是男人了。

麻五在新婚的第一夜里就没上床，女人不让他上床。麻五的爷爷曾经富过，女人的爷爷也曾经富过，女人不得已嫁了他，女人觉得屈。女人曾经恋过一个红色军人，眼看就成了，后来那军人来了信，说是女人的爷爷曾经富过，就吹了。女人不恨军人。女人常把压在箱底的旧信封翻出来看，信封上贴着一张张八分的邮票，邮票已经泛黄了，但女人还是很动情。邮票能让女人忆起一串柿树下的故事。看了，脸就粉粉红，有泪。

虽然麻五和女人的爷爷曾经富过，但麻五显然沾了光。因此，麻五在女人面前总矮一个头。女人说该下地了，他就下地。女人说该挑水了，他就挑水。夜里女人不让上床，他就不上床，像狗一样在灶里蜷着。睡到半夜的时候，女人也许说，过来吧，鳖货。他就过去了。不晓得为什么，女人竟有那么多恨，常常骂他。骂得他一进门就颤颤的，不想回家。有了孩子了，一个孩子叫扁豆，一个孩子叫土倌，扁豆和土倌看着娘骂。麻五脸上净点儿。女人很白，脸上一点点儿也没有。可一点点儿也没有的女人就把他治了。女人是岗庄的，都说岗庄的女人硬性。

麻五在家里抬不起头，在村里也抬不起头。只要村里的喇叭碗儿一响，他就扛着锨出来了，跟那些曾经富过，曾经犯过事儿的人一起去东坡翻地。他顶着爷的“帽子”呢。于是麻五的腰总是哈着。麻五自己不吸烟，兜里却常揣一包八分的经济牌香烟，见人就敬，脸上笑笑的，笑得很巴结。见了队长，就说：“三叔，吃了？”队长哼一声，麻五就忙递上烟，“吸着，吸着。”队长不吸，队长嫌那八分钱一包的烟赖，往耳朵上一夹，就晃晃地去了。麻五弓着身说：“三叔，您忙哪，忙吧。”队长甩一句：“忙你娘那脚！”麻五还是笑着：“忙吧，忙吧。”

麻五通常只需一箭之地，蹲功是很好的。在家里他蹲在小板杌上。板杌小，只有两寸见方，他就那么蹲着，吃饭蹲着，女人骂也蹲着，纹丝不动。出了门就蹲在石磙上。石磙圆圆的，光光的，很滑。麻五身一纵就像黏上似的，再不动了。地里没活的时候，人们常见麻五独独地在石磙上蹲着。麻五一蹲在石磙上就显得很有智慧，很深沉，眼儿半眯着，身子似悠非悠，就像是看到了很美好的事体，又像是在品评什么，很有点冷眼向洋看世界的味道。有时，日错午了，他还不回去。儿子扁豆出来叫他，说：“爹，咋还不回呢？”他睁开眼，慢慢地说：“你娘回来了么？”扁豆说：“早回了，饭都做好了。”他说：“回吧，我再蹲会儿……”而后蔫蔫地走回家去，听女人骂。

然而，却不敢让麻五进场，麻五一进场就不是麻五了。夏天收麦的时候，麻五就在场院里的石磙上蹲着。他蹲在石磙上看女人们摊场，然后是看汉子们赶牲口碾场，看屁股上兜着屎布袋的牲口在场里一圈一圈转。接着是拢堆儿。待麦堆拢好了，就有汉子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老五，该扬了。”

这时麻五仰着头看看天儿，日晃晃的，就说：“不慌。”说是不慌，人已下来了。就见他大甩手走到场中间，煞煞腰带，一条腿抬起来，不见他怎样用力，脚上的鞋就飞出去了；而后抬起另一条腿，“日儿”一下，另一只鞋也飞出去了，稳稳地飞出去了。睁眼来看，一双鞋在石磙上放着，周周正正地放着。接着他身子一拧，顺势操起一把木锨在手里，待风声响起的时候，就见空中亮起一道线，落下来却圆圆的两大片，麦粒是麦粒，麦糠是麦糠，那扬出来的麦子就像是一颗颗捡出来的，很净。往下一锨快似一锨，一锨紧似一锨，风呼呼地响着，只见麦粒儿绸带一样地在空中舞，麦尘飞扬，人却不见了，只能瞅见一个影儿，舞动着的影儿。倏尔风势变了，扬势也变了，一时满天星，一时钉子雨，空中像罩起了一把旋转的大伞，麦粒儿伞样地旋着，人影就成了伞轴，滴溜溜跟着转。转着转着，待一堆麦粒儿高高堆起的时候，在晃晃的日影儿下，你才看清一个汉子顶天立地地站着，那自然是麻五。这时候麻五的脸灿烂如花，麻点儿一坑一坑亮着，显得分外生动。那欢乐像两条小火龙似的从眉眼里溢出，遍体燃烧。胳膊上、胸脯上、腰上、腿上处处有诗一样的东西在跃动，处处饱涨着灵巧和力量，机智和幽默。一时间天地仿佛很小，场巨大。

末了，麻五的骨头“咝咝”地响着，就又缩在石磙上了，瓮一样不动。天晚了，场里的人都走光了，他还是不动。扁豆放学回来从场里过，看见他就说：“爹，咋还不回呢？”他说：“我再蹲会儿。”

有一次，麻五扛着布袋到县农场去换麦种，走到人家场里就走不动了。县农场场大，跟广场似的。县农场地也多，麦割一个月了还没打完呢，一垛一垛在场边矗着。场中间有一个刚碾过的大紊堆（没扬过的麦堆），一位老农工正在教一群知青扬场呢。那农工教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的。麻五先是在一旁蹲着看，而后站起来看，看了，笑笑，摇摇头；再笑笑，再摇摇头。一知青见了，横横地问：“你笑啥？”

麻五又笑笑，说：“不是活儿。”

城里人不懂这话儿，就问：“咋不是活儿？”

麻五还是那句话：“不是活儿。”

这话说得太重，那农工忿了，转过脸来，问：“你说不是活儿？！”

麻五不吭了，和解地笑笑，扛上布袋就想走人。

那农工更气，紧着问：“你说不是活儿？！”

麻五说：“老哥……”

那农工把木锨往麦堆上一插，喝道：“你来，你来试试！”

慢慢、慢慢，麻五手松了，布袋落在地上。他说：“试试就试试。”说着，就走过去了。

麻五操起木锨，一操木锨人就不见了。只觉得风声呼呼，钉子雨“唰唰唰唰”下着，初时还能看清一个舞着的影儿，再看就是两个影儿，四个影儿，八个影儿……看影儿时就顾不上看空中了，空中亮着五朵旋转的麦花，那儿遮天蔽日，朵朵相连，顺着闪动的锨影望上去就像一棵陡然长出的花树……看空中就顾不上看地上了，地上出现了五个圆圆尖尖的小麦堆，呈“五佛捧寿”状围在大紊堆的四周，那距离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环环相间，一分不差。紧着眼看时就忘了听声了，那声儿仿佛秋日绵绵细雨，又仿佛唱曲儿的小女响敲玉盘……久了，便有生的滋味从心里溢出来，想唱。

众人看傻了眼，一个个都怔怔的。那老农工先是满脸赤红，而后泛绿，绿到极处便是恨。老农工也算是行家，他悄没声地从场边的大缸里舀出一碗水来，顺势泼了出去。泼了就觉得有一股湿风刮过，低头去看，地上光光的，竟无一点湿星儿！老农工叹一声，服了，就说：“是个把式，绝活儿！”

城里人好拍手，就齐拍手，引了许多人看。

这天，麻五换麦种就没有排队。还在农场里吃了顿饭，有肉，吃了满嘴油。

回村后，麻五一连三天哼曲儿，老是那一句，不知哼什么。哼得女人烦了，就骂，骂他个狗血喷头！麻五在小杌上蹲着，一声不吭。而后走出去蹲石磙。

每当麻五蹲石磙的时候，女人就在屋里翻箱子。箱子里藏着一小叠蓝信封，破布裹着。女人解开一层一层的破布，就看见蓝信封了。女人看一眼蓝信封，又赶忙裹住，紧煎煎地喊扁豆，没有应声。没有应声，才又去慢慢解……

秋后，麻五自然在场里扬谷子，扬着扬着，女人来叫他了。女人叫一声不应，再叫一声还不应，女人就骂了，女人骂得很恶！

再受不了，麻五忽一下就到了场边上。他在场边上铲起一泡牛屎，顺势扬了出去。十丈开外，女人正张大嘴骂着，就觉得有一股臭风袭来，躲都躲不及，“唰”一下，一泡牛屎贴嘴上了！女人哭着往回跑；再不骂了。

麻五一锨一锨接着扬，扬完了，气才泄了。缩缩地往家走。

响棒槌

老德不能算是木匠，老德是做响棒槌的。

老德当过七年国民党的兵，又当过八年共产党的兵，回村时已经四十一岁了，还是童子。老德不算太屈。老德出过两次国，一次去越南，跟日本人打仗；一次去朝鲜，跟美国人打仗。机关枪跟炒豆儿似的，老德说。老德回来时领过三百元的退伍费。那时钱很值钱。老德把钱交给兄弟媳妇了。兄弟媳妇见了钱很喜欢，说是要给他张罗着娶媳妇。然而，四十一岁的男人是娶不来女人的。兄弟媳妇再不提钱的事，老德也不提。后来老德就一个人过了。他一个人过了。他一个人在茅屋里住着，看着村里的一片林子。

白日里有活计忙着。夜里好月亮。林子里墨墨白白，撒一地小钱儿。老德在林子里走，走一身斑驳。有时老德也踩着小钱儿走，一跳一跳的，孩子一样。风从林子那边刮过来，叶儿“沙沙”响着，有棒槌声。林子那边是颖河，沾了水音儿的棒槌在颍河里跳，叫人意想那绾了红袖的白胳膊。老德转着转着就转到河堤上来了。风清清的，月朗朗的，河里还湮着一个白胖小子。水皱儿一纹一纹地把白小子推出来，而后又拉下去，圆圆地印着，很好。空气里有嫩玉米的甜味，有豌豆的涩香，也臭，那是栽的黄烟。远处自然墨得重了，层层叠叠地墨，墨得深邃。天反而白了，白得淡，白得高远，星儿隐隐的，碎亮。

林子这边是村子。驴叫了，狗咬，磨一圈一圈响。女人唤孩子，碎着步走。男人一踏一踏，夯着步走。老牛倒沫，日子翻着嚼。油灯一盏盏明了，窗口处都洇着一团暖色。而后油灯又一盏盏灭了，暗了一处，又暗了一处，哪家是最后灭的，老德知道。老德没去听房，老德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再后只有蛐蛐叫了，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争着唱，很乱。连蛐蛐也不叫的时候，老德就走月色。走着走着，老德就站住了。老德扛着铳呢。老德把铳从肩上取下来，那时夜已静到了极处，老德举起铳朝着林子上空放一响，整个林子就有了喧嚣！忽拉拉的，这儿有了翅儿动，那儿有了扑棱棱……老德才慢慢走回去，睡了。

老德说，很好。

不知怎的，老德就开始做响棒槌了。白日里下地干活，闲了就做响棒槌。

响棒槌是杨木做的，杨木轻。林子里有的是木头，可老德做响棒槌不用好木头，用的都是些枯木，哪一枝死了，他扳下来，细的烧锅用，粗的就锯成一段一段的放着，有工夫了就做，日子漫漫的，他就慢慢的，做得很经心。做好了，还染，染成黄的。而后再画几笔。画得不好，鱼不鱼、鸟不鸟的；或是几条曲线、几片花纹，倒是红红绿绿黄黄，蛮热闹。画好了，就放到茅屋外面去晾，晾着晾着那响棒槌就不见了，老德也不追究。

有时候，老德听见娃儿蹑手蹑脚地来偷，那脚步声走走停停，一丫一丫地响，老德心里就笑了。慢慢，那脚丫响到屋前了，忽儿停住，久久不动。小头儿一点一点往前探，弄得老德心里发紧。他就轻声说：“拿吧，我没看见。拿吧，我没看见。”娃儿们抓起一个响棒槌，哧溜儿就跑了。

有时候，大人也抱了娃儿来讨。女人抱着孩子在院里站着，说：“德叔，给娃儿寻个玩意儿。”老德就说：“拿吧。”女人就摇摇这个，摇摇那个，挑个响的。老德说：“不坐了？”女人就说：“不坐了。”老德撵出门来，见窗上放着一碗蒜面，或是两个红柿，就说：“嗨，这是干啥？”很感动。

渐渐，一村娃儿手里都拿着响棒槌。棒槌里装的是豌豆，摇起来“哗啦、哗啦”响。老德听见响，就笑笑。

过节的时候，老德就举着草把串庄去卖。草把上插一圈响棒槌，走一村插一村，摇得娃儿眼花。那时乡下太穷，五分钱一个也买不起。就有一群娃儿跟着屁股看，眼巴巴的。走上两圈，老德就蹲下了，蹲下来跟娃儿们说话。老德说：“娃儿，回家拿钱吧。去吧，只要五分钱。”娃儿们站着不动，一个个馋馋的。老德很难为情地望着娃儿们，结结巴巴地说：“你看，我只收个工夫钱，你看……”娃儿们还是不动。也有跑回去的，而后又哭着跑回来，远远地站着看。末了，老德摸摸娃儿的小脸，说：“叫我捏捏小鸡鸡吧。”娃儿就让他捏了。捏了，老德说：“拿一个吧，娃。”娃儿就拿一个。这个拿一个，那个也要拿一个……末了，也没卖上钱。

后来老德就扛着草把到镇上去卖，镇上人有钱。那天，老德刚把草把扛到镇上，就被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人抓住了。抓老德的是个“二刀毛”剪发头，那女人活得很警惕。她正站在凳子上往墙上画宣传画呢，一扭头就把他抓住了。她说：“站住，干啥呢？”老德说：“卖响棒槌哩。你要么？”那“二刀毛”女人说：“过来，你过来。”老德很听话，就过去了。

“二刀毛”的工作有了点成绩，兴奋得脸都红了。她揪住老德，说：“你投机倒把！跟我走。”老德慌了，忙说：“同志，同志，你看……”“二刀毛”说：“啥同志，谁跟你是同志？！”那女人太警惕，生怕他跑了，就说：“转过脸去！”老德就转过脸去。那女人赶忙把画画用的广告色拿过来，用黄广告色在他脊梁上写上了“投机倒把”四个字，而后又用红广告色打上了一个大“×”，看上去血淋淋的。老德任“二刀毛”女人写，只嚅嚅地说：“啥呢？同志，干啥呢？”“同志，干啥呢？”女人不应，女人又麻利地做了个纸牌，纸牌上写了同样的字，挂在老德的脖里。说一声：“走。”老德问：“往哪儿？”女人说：“往南，去市管会。”老德就规规矩矩往南。

走着，镇上人看老德身上红红黄黄的，一片鲜艳，就围着看。看了，一个个都笑。老德也笑，点着头跟人笑，笑得很正式。人围得越多，老德走得越好，慢慢步子也有了节奏，像检阅似的。

来到市管会门前，女人说：“站住吧。”老德就站住了。女人严肃地问：“你说吧，怎么处理？”

老德说：“我不卖了，我散散……”

人们一听老德要散，呼啦一下围上来就抢……女人忙拽住老德，说：“上屋去，上屋去！”

进了市管会，市管会的人搜了老德，只搜出三分钱。老德不好意思了，笑着说：“你看，你看……”“二刀毛”女人说：“本来要罚你的，看你老实，就算了。走吧。”老德看看空了的草把，见上边还剩一个响棒槌，就取下来递给“二刀毛”女人，说：“同志，给娃儿们捎回去吧。”“二刀毛”拿眼瞪他。瞪着瞪着，脸上就失了警惕，平生第一次失了警惕，勾下头说：“……衣裳，回去洗洗吧。”（后来，那女人一直放着那支响棒槌。看了，脸上就多些温柔。）老德说：“没啥，没啥。”就扛着空草把去了。

明知不卖钱，老德还是做，就这么一年一年做下去。老德做活儿很工，夜里熬许多油。那响棒槌一时做成圆的，一时做成扁的，一时又做成方的，不重样儿。那画法也变了，不光有虫虫鱼鱼，还画些叫人说不清的东西……

那年下大雪，老德的茅屋被雪压坍了。这时候人们才知道老德死了。人们以为老德会有许多钱，可收拾了老德的茅屋，除了一些响棒槌外，只有一块六毛钱。全是分钱，是老德卖响棒槌的钱。他做了这么多年响棒槌，才卖了一块六毛钱。都说老德心好，村里出钱葬了他。

夜里，总听见棒槌响。村里人说：老德回来了。

二天，就让娃儿去老德的坟烧烧。

红薯窖

炳老实，日子就由大人撑着。

炳家女人天生肌瘦人，杆儿样。人轻便，活净，走路带风。你看她扫地吧，轻描描的，地就扫了，院子里总是光光的。你看她做饭吧，不声不响的，饭就做了，还一样儿一样儿。你看她说话吧，软软的两句，就叫人想好久还翻不过理来。人总是笑着，那笑在眼上，微微的，叫里里外外的人熨帖。炳家人口众，上有老下有小，一窝子吃货，日子必然紧巴。可炳家女人不焦不躁的，款款就应付了。吃饭的时候，女人先给炳盛。炳算是一家之主，活路重，出力大，量就足足的。而后是两位老人。老人上年纪了，牙口不好，做些软的，净面的，多些滋味。往下是孩子们，连稀带稠一锅吃，也有花样，能饱。家里人走出来，也都带着女人的一双手呢。衣裳破是破，补丁是补丁，可针线活儿细密、周正，穿在身上有模有样的，绝不招人笑话。

平日里，就见炳端着一碗红薯在饭场里吃。那碗海大。炳蹲在粪堆上，高擎着一只红薯碗，就像擎着一面旗帜。女人的旗帜。各家也都有蒸红薯吃的，可都没有人家炳家的红薯好。那红薯热腾腾的，块大，鲜，蒸得也好，看着很馋人。炳捧着这冒尖一海碗红薯，一块块往嘴里送，大嚼！实叫人眼热。

每年红薯下来的时候，村人们自然都把红薯藏在窖里。红薯窖挖在西岗上，家家都如此，只有炳家的红薯不坏。炳家的红薯从秋天吃过，经过漫长的冬季，又经泛醋一样的春天，那红薯从窖里提出来，提一篮是鲜的，再提一篮还是鲜的，总吃鲜的。别家呢，提一篮是坏的，再提一篮还是坏的，总吃坏的。那年月，一年红薯半年粮，乡下人过日月全凭红薯呢。春天是坏红薯的季节，别家的红薯都坏了，他家窖里的红薯咋就不坏呢？就有人问炳家女人，炳家女人笑笑，不说。再问也不说。

到了麦口上，家家都没红薯了，早就没有了。炳家还有。就一篮一篮地从窖里提出来，大锅蒸了，给邻家送上几块，让娃儿们尝鲜。

人们又问炳家女人，套着问。可炳家女人主意正，套不出。她还是笑笑，不说。

二年，出红薯的时候，人们都看着炳家。

在红薯地里，人们都瞅着炳家女人。炳家女人带着一家人上地挖红薯，汉子们做粗活儿，她做细活儿，仍是轻描描的。男人在前边挖，她跟在后边拾掇，腰一弯一弯的，风摆柳样儿，不见多忙，就见一堆一堆的红薯在地垅上堆着。人们看见炳家挖出来的红薯一堆一堆放，也都一堆一堆放；人们看见炳家女人把红薯秧都编成辫儿，提起来一坨一坨往车上放，也跟着把红薯秧编成辫，一坨一坨往车上放。而后看炳家女人吩咐把红薯拉回去，也跟着往家拉；紧接着，看炳家女人去晾窖，就去晾窖；看炳家女人在红薯窖里铺一层细沙，也跟着铺一层细沙；炳家啥时往窖里放红薯，就啥时放红薯……除了炳家女人的细气劲学不来，其余的一样一样都跟着学了。可是，到了春上，红薯还是坏。仅是坏的少了些。

惟独炳家的红薯不坏。

总见炳端着一碗红薯在饭场里吃。那红薯“招牌”一样亮在人们眼前，看来看去竟没有一块坏的。还有一件奇事，别家人吃了红薯都放屁，臭烘烘的，可炳家人吃了红薯不放屁。

闲了，人们抽空就围着炳家的红薯窖看。别家的红薯窖在岗上，炳家的红薯窖也在岗上，地势是一样的。炳家的红薯窖是用木头做的十字窖栏，上边串一铁条，铁条上有锁，是一把老式锁，凑近看里边黑洞洞的，闻闻里边也有一股甜酸气。人们看了一遍又一遍，也看不出有啥出奇的地方。

后来又有人问炳家女人，女人还是笑笑。问急了，就说：“没啥，真没啥。”

人们不信。于是就说炳家的红薯窖里有仙家。

有人说，那红薯窖在岗脊上，有紫气，地脉好。

有人说，听见里边“哧溜儿”一声，白绒绒的，八成是“皮子”……

还有的说，是黄仙。里头住了一窝黄仙。八百年的黄仙成精了……

终有些不甘心的，就悄悄地问了炳家的小三。炳家三娃在学堂里上学呢，小学三年级，人实诚，品德好，不会说瞎话，一套就套出来了。娃儿说：

“先吃小的，后吃大的。先吃坏的，后吃好的。”

说了，人们都默默地，再不问了。就想起炳家上上下下老小九口人，凭女人撑出一张脸面来，老不容易！杆儿样的女人，那日月像山一样，咋就挺住了呢？

麦天里，炳家女人会蒸一锅红薯端出来让人们尝。人们就夸几句，各自给娃儿拿上一个，不敢多拿。天蓝蓝的，就见炳家女人笑着，脸上的皱儿开成了一朵花。

“吃，都吃。”炳家女人说。

鼓手

王小丢，三贱：人贱，嘴贱，辈低。

他一辈子好骂玩，胡子一把了，还跟小孩似的，村里人见了他就想笑。

你不能不笑，你不笑他骂你。要不，你骂他。骂了，还得笑。

每到晌午的时候，饭场里总少不了王小丢。若是王小丢那日没来，这饭就吃得没有滋味。于是就有人说：“去喊小丢，喊小丢！”小丢喊了一辈子，还是小丢，大人小孩都喊他小丢，喊了，他也应。小丢喊来了，一进饭场，人们就问：“吃啥好东西，在屋里憋着不出来？”

王小丢一本正经地说：“不是不出来，玉带拴您娘床头上了，急我一头汗也没解开。”

人们日哄笑了。再笑，再笑，那赖话一串一串的，饭吃得有劲。

王小丢个儿低，矮柱子，还精精瘦，干不了多重的活计。可他凭着一张滚刀子贱嘴，也挣十分。那是公认的，没人说闲话。再重的活计，只要王小丢在场，就不显重了。人说，他嘴角上拴一串臭唾沫，甩出去就是笑！

下地干活，一歇，队长就说：“小丢，唱个曲儿，唱个曲儿！”

王小丢说：“定定弦儿，定定弦儿。”说着咳嗽两声，清清破嗓子，就唱：

俺的头，像屎罐儿，

俺的眉，像炮捻儿，

俺的眼，像鸟蛋儿，

俺的鼻，像蒜瓣儿，

俺的嘴，像月牙儿，

俺的舌，剩一半……

正唱呢，看人们笑成一堆泥，他忽然一沉脸说：

“不中不中，弦儿断了。”

人们更笑，骂他：“娘那脚！唱吧。”

他说：“娘那脚好好的，就是弦儿断了。”

人们知道他又编圈儿骂人呢，就问：“弦咋断了？”

他说：“咬断了。就剩一半了，唱不成。”

哄，又笑！笑了，明知他往下是骂人呢，还问：“那一半呢？”

他四下瞅瞅，说：“那一半在铜锤家女人嘴里呢。”

铜锤家女人接口就骂：“丢儿，您娘那腿筋！”

王小丢正色说：“嗯，这事儿我不知道。你去问俺爹吧。”

大笑！笑得汉子断裤带。笑了，队长又说：“丢儿，来个洋的！”

王小丢又清清喉咙，说：“中，来个文词儿。”说着，那老腔又喊起来了：

南山耕，

北山卧，

对着老瓦盆笑呵呵。

你出一对鸡，

我出一对鹅，

快活，快活！

……

又有人喊“小丢，唱个酸哩！”

王小丢眉儿一皱，咂咂嘴，苦着脸说：“老少爷儿们，酸哩唱不成，今儿个没带醋。”

说是说，见人笑了，又唱：

一更里，张秀才，

你把老娘的门拍拍，

拍拍拍拍闲拍拍，

老娘不是那货菜！

二更里，张秀才，

你把老娘的门拨开，

拨开拨开闲拨开，

老娘不是那货菜！

听王小丢唱酸曲儿，汉子们就在地上打滚笑，男男女女滚成一团，笑得筋都没了，浑身肉动。

又是正唱呢，王小丢看见一个才过门的新媳妇头勾着，脸羞羞地红，不笑。人们都笑了，就她不笑。王小丢又不唱了。他说：“歇会儿，叫我调调弦儿。”说着，他走到新媳妇跟前，正脸正色拍拍新媳妇，说：“花婶，俺叔咋着瘦哩？”

新媳妇刚过门不久，脸嫩，又见他胡子一把，正正经经地，也不好说别的，就说：“谁知哩。”

王小丢紧着脸说：“嗯，这几日俺叔可老瘦。”

新媳妇勾头不理他。他又说：“又是那个了吧？可不敢夜夜那个，看俺叔瘦哩！”

新媳妇“吞儿”笑了，就骂他。

王小丢得意地说：“我想着你不会笑哩。”

笑了，就做活儿。日头晃晃的，也不觉累，汗出得痛快。

王小丢年轻时出过大洋相，惹得一村人笑了半月。那年三月三，村里过会。邻村有个漂亮妞赶会来了。那妞长的，水灵，辫子忽悠忽悠的，招一村光棍汉跟着看。王小丢也跟着看。看着，看着，他说：“爷们，我能叫她给我笑！”

光棍汉们说：“能哩？敢赌不敢？！”

王小丢一拍胸脯，说：“敢！”

光棍汉们说：“好，你要是能叫她笑，叫咋就咋！”

王小丢捋捋袖子说：“爷们，都看着——！”

人们就睁大眼看着。

就见那妞悠悠地在会上走，王小丢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会上很热闹，有卖杂货的，卖花布的，卖点心卖煎包的……那妞东看西看，走一处问问价，又走。王小丢也东看西看，走一处问问价。眼看着妞快到村口了，光棍汉们拥上来说：“咋，不中吧？”王小丢眼一亮，说：“别慌，别慌。”说了，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了。

刚好，那妞在槐树下站着，槐树下卧了条黑狗。王小丢走到黑狗跟前，扑通往下一跪，喊了声：“爹。”那妞咋也忍不住，“吞儿”笑了，露一嘴白白的牙。而后，王小丢头一转，朝着姑娘跪下来，喊一声：“娘。”那妞的脸立时羞得通红，骂道：“哪儿的鳖娃！”王小丢接口说：“画匠王哩。闺女们都往这儿来，水好！”那妞瞪瞪的，气得直翻白眼，扭头就走。日后，那妞见了他就骂，骂着骂着，竟成了王小丢的媳妇……

王小丢果然赢了，不但赢了一群光棍汉，还赢了一个花嘎嘎！惹得一村人咂嘴。光棍们气不忿，见了他就喊：“丢哥，您娘哩？”王小丢应声说：“俺娘在家纺花哩。”接着，口一转说：“您娘哩？您娘是曹后寨（槽后站）魏保千（喂饱牵）家的闺女？”光棍们接不上了，一个个恨得牙痒！

于是，人们见了他就骂。先骂，怕吃亏。结果还是吃亏。就赚个不掏钱的笑。

有一日，二奶奶病了。病得很重，三天没起床。王小丢听信就去了。他往二奶奶门口一蹲，说：“二奶奶，您孙媳妇叫我来跟你学艺哩。起来，咱练练。”

二奶奶笑了。二奶奶也是爽快人，强撑着身子骂道：“丢儿，您娘那脚指甲缝儿里那灰！”

二奶奶一声骂，王小丢心里就美气了。也不问病，就看着二奶奶笑。

二奶奶身子虚，喘喘气问：“俺媳妇哩？”

王小丢说：“您媳妇正给他老公公吃咪咪（奶）哩。”

二奶奶眼里的泪都笑出来了，“腾”一下坐起来骂道：“您娘肚里那蛐蛐套蟮蟮……”

王小丢正色说：“真哩，不信你去看看。”说着，硬把二奶奶搀起来，扶着她看去了。

一看，二奶奶笑得肚子疼！要说也不假，小丢媳妇正给村里的一个没娘娃喂奶呢。那娃一生下来娘就死了，还不满月哪，但辈分高，论辈叫，他就是娃娃爷了。

后来，二奶奶说，笑这一回，半年不生病。

要是哪一日没人骂他，他就在村里来回转，躁躁的。转着转着，见谁愁眉锁眼的，一声声叹气，他就走过去了。他走过去拍拍人家，说：“出来了？”

人家正愁着，没心给他说话，就随口“嗯”一声。

他就说：“刀口还没好利索，咋就出来了？歇歇吧，歇歇。”

人家不明白他的意思，抬起头，怔怔地望他。

他一拍腿说：“骟猪的老六前天才走，你咋就出来了？”

人家叹口气，“吞儿”笑了，日日地骂。

他就笑着说：“好好的人，咋给骟了样儿？有啥事说吧！”

往下，缺钱了，他去给你借钱；缺粮了，他去给你借粮。他会缠，往队长家一坐，就编筐骂起来了。会骂，骂得好，骂得队长一家人捧着肚子笑！一笑，该办的事就办了。

那年冬天，下雪的时候，王小丢的儿死了。他就这么一个娃，老娇。但还是得病死了，紧病。女人在家里哭，他用谷草裹着去埋。儿八岁了，白日里好好的，说死就死了，那心里的悲痛是无法诉说的。天上飘着雪花，王小丢抱着死孩子在村街里孤零零走着，顺墙跟走，缩缩的，他怕撞见人。谁知，做木匠活的满仓刚好从村外回来。远远的，一看见是他，满仓就赶紧骂：“哎，大年下抱住您爹往哪儿哩？”王小丢没吭，竟憋住了。待走近些，满仓才看清他抱着一个死孩子！满仓心里一寒，忙说：“丢哥……”王小丢竟说：“嗯，我给您女婿安置个地方。”

王小丢也笑了，眼里泪花花的。

村里人说，十天不吃饭都中，不能没有小丢。

千层底

见他娘有男人，却过的是没有男人的日子。

男人当年推着独轮车去禹县送草药，说是七日方回。走时还捎了土坯，俗称“娘娘土”，路上喝茶时捻一块土末放在碗里，消灾。可他一去没回来。后来有人说他被劫路的劫了，也有的说他被当兵的抓了，再后就有人说他去了台湾。兵荒马乱的，谁也说不清，都说人没死。

人没死就不算寡妇。

新媳妇守空房是很愁人的，好在有了见儿。开初，娃儿小，上有老人，下有娃儿伴着，也不觉得太苦。就日日盼着。夜里醒来，听见门响，就以为是男人回来了。匆匆开了门，大月明地儿，风凉凉的，树影婆娑。心里一寒，有泪。开了几次门，不见人，亲亲娃儿，就又睡了。

娃儿一点一点长，慢慢能叫娘了，离身了。白日好说，有活儿忙着，夜里空落落的，难熬。那日子像磨一样，推着推着，就推不动了。就想，小孩嘴里吐实话，问问娃儿吧。就把娃儿叫过来，问：

“娃，你爹啥时能回来？”

娃儿没见过爹，娃儿愣愣的。

娘就说：“你说个数？”

娃儿看看娘，就说个数，娃儿说：“三。”

娘先是一喜，觉得日子并不多。而后就不语了，觉得这不是个好数，是个不吉利数，不是成双成对的数，娘的脸沉了。过一会儿，娘又问：“娃，你再说个数？”

娃儿再看看娘，看了很久，说：“三。”

娘叹口气，眼里泪花花的，转过脸去了。娘还是不甘心，忽又转过脸来，擦擦眼里的泪，直视着娃儿，说：

“娃，你再说个数！”

“三！”

娘就琢磨这个“三”。想想，又觉得是个好数。爹、娘、儿，加起来不就是三吗？再说，儿说了三回三，三三见九，九九归一，那是一定回来了。娘又喜了，喜得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往下，她又想，是三天？还是三年？三天太短了，不会那么短。兴许是三年？

娘心里有盼头了。夜里睡不着，就起来给男人做鞋。做那千层底布鞋。底儿、面儿都是用的好布料。知道不急穿，就慢慢做。先糊袼褙子，把布一层一层贴好，晾干，而后照着男人的破鞋剪下样儿来，捻下好麻线儿一针一针纳……那鞋底厚，瓷实，针针见情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子像山一样堆着，一针一针扎过去，日子就过得快些。此后每年做一双，做好的就放柜里。

做满三双了，男人仍没信儿。娘就想，兴许是九年？就又做下去，一年一双……

后来，老人下世了。儿也长大了。娃争气，先上小学，后上中学，上着上着就上出去了。村里人说，见他娘有福啊，养了个好娃，将来跟着他享福了。娘笑笑，心里却很苦。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日子过得木木的。儿子偶尔回来一次，叫声娘，娘心里很热，看看娃，爹一样大了，娘心里酸，暗暗落泪。过几日，娃走了，娘还是一个人独过。中秋节了，桌上多放双筷子……这时候，就有人来说合。说人怕是不在了，就是在，也不会回来了。老德人不错，就过一家吧，也有个照应。见他娘心里湿湿的，就说：“叫我想想。”

夜里，风呜呜地刮着，见他娘心里很乱。数数柜里的鞋，已有十七双了。十七个年头，夜夜孤寂，那日子就像是针尖儿上走过来的。老德是个好人，她知道老德是个好人。老德待人诚，脾气也好。去林子里拾柴，老德常常帮她。老德不多说闲话，给她拾掇一捆树枝儿，让她背回去烧。想着老德，心说，就不做了吧？但又看那鞋，一双双在柜里摆着，有半柜那么多了。十七双啊！那十七双鞋叫人喜悦，是劳动的喜悦，期待的喜悦。那仿佛又是一种奖赏，好像说，看，你已等了那么久了！……思谋到天亮，见他娘想，已到这份上了，万一回来呢？那一双双不就白做了？就做吧。就又做了。

过几日，见他娘又把鞋都翻出来看，一双双摆在床上，摆一大堆。而后把鞋一双双标上记号。心说，那一日差点儿就吐口了。要是答应下来，十几年就白熬了。她想，不能白熬啊，不能白熬。

做到儿子娶媳妇了。儿子带着城里的女人回来看娘。城里媳妇洋气，花枝枝一般，还带着洋镜子，也叫一声娘。娘听了心里热热的，就掉泪了。夜里数数柜里的鞋，已有二十四双了。摸摸，再摸摸……听见儿子跟媳妇在耳房里笑闹，见他娘就走出屋门，默默地在院里站着。

叹一声，又叹一声，就望见老德茅屋里的灯亮了。老德也很孤，老德还没睡哪。这几年，见了老德就很不好意思，就觉得欠了人家什么，勾着头默默地走。可老德并没有冷她，照常让她去林子里拾柴烧，有时还帮她背回来。进了院，她就说：“他叔，歇歇，喝碗水吧。”可老德不歇，老德把柴放下就走了，默默地……心说：人不就这一辈子吗？不做吧，不做了。

想了，就有热热的一股从心里涌出来，浑身躁。见他娘走出院门，走上村街，来到林子边上，却又站住了。心说：就不做了吗？已做了这么多了，就不做了……迟疑地站着，想想，再想想，又勾回头走。

二日，儿叫一声娘，媳妇叫一声娘，叫得她心麻。就着半截烂镜看了，头上已有白发，脸上的老皱儿一道一道的。心说：老了，还是做吧。万一人回来呢？

就接着做。纳鞋底已纳得手麻了，针都捏不住，就咬着牙往上扎，扎着扎着就扎出血来了。见了血，反而愉快了。鞋底上一线线带着红染，那已不是情分了，而是沉甸甸的一种东西，叫人不能歇手。那鞋底就越纳越密，越纳越瓷实，见他娘就为这瓷实纳下去……

那年秋后，见他娘死了。死的时候还坐着纳鞋底呢，一针没穿过去，人就不行了。村里人连夜给见捎了信，见回来了。埋娘的时候，见翻了翻屋里的东西，也没找着啥值钱的东西，就见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十双千层底布鞋。城里人不穿这种鞋。埋娘时乡人都来帮忙了，见觉得欠了情，就把这些鞋送给乡人了。鞋结实，乡人就一个个穿了……

村里至今还有穿旱船鞋的，不合脚，时时踢嗒、踢嗒响。

作者主要著作目录

文集

《李佩甫文集》（四卷）

长江文艺出版社　2001年

长篇小说

《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6年

《金屋》　长江文艺出版社　1987年

《城市白皮书》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5年

《底色》　河南文艺出版社　1997年

《羊的门》　北京华夏出版社　1999年

《羊的门》　韩国　2000年韩文

《羊的门》（中国作家经典文库）　光明日报社　2002年

《羊的门》　日本勉诚出版社　2003年日文

《李氏家族》　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1年

《申凤梅》　长江文艺出版社　2001年

《城的灯》　长江文艺出版社　2003年

小说集

《中国当代作家选集—李佩甫卷》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6年

《无边无际的早晨》　华夏出版社　1997年

《李佩甫小说自选集》　河南文艺出版社　1999年

《黑蜻蜓》（中国经典乡土小说六家）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　2001年

电视连续剧

《颍河故事》（二十集）　中央电视台河南台摄制

《平平常常的故事》　中央电视台河南台摄制

《难忘岁月—红旗渠故事》　中央电视台摄制

版权信息

书名：红蚂蚱　绿蚂蚱

作者：李佩甫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10

ISBN：9787532150670

红蚂蚱绿蚂蚱

旅客在每一个生人门口敲叩，

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

人要在外边到处飘流，

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泰戈尔

已是久远的过去了，总还在眼前晃，一日日筛漏在心底，把久远坠坠地扯近来。便有一首小小曲儿在耳畔终日唱：云儿去了，遮了远远的天。在远远的天的那一边，有我姥姥的村庄……

于是，我记得：在住着姥姥的村子里吃饭，是不用打饭钱的。随你走进哪家院子，叫声老舅，便有汉子亲亲地迎出来，骂声鳖儿，不消你再说，一准有好东西管你吃。几多的舅哟！老儿小儿，都要你喊。除非你骂他：“舅、舅，打一鞭，屙一溜。”他笑。该叫还是得叫。儿时，在姥姥的庄子里，捧着乡下孩子的小木碗，我就这样一家一家地吃遍全村。吃了，和小小的“老表们”滚在土窝里脱土馍馍，木碗儿扣出光光圆圆的一坨、两坨、三坨……撒一泡热尿，那“馍馍”碎了，又脱。

哦，我童年的小木碗——

狗娃舅

袅袅的炊烟把村子罩了，天终于暗下来。坡上还映着一线红，那红亮得耀眼，倏尔又淡，又灰，接着是极刺的一跃，红极了半个天。风起了，飒飒的。卸套的驴儿在坡上打滚儿，沾着尿腥的热土灰灰地荡开去。那亮不情愿地暗下去了，残烧着镶着灰边的余红。于是，坡上晃出一队割草的孩子，全赤条条的，一线不挂。远远，极像被风吹的草儿押送的一队泥丸。那打头的背的草捆极大，小垛儿一般地缓缓滚来，仿佛草也成了气候。近了，你才能瞅见那埋在草里的小头。叫你真不信是那泥丸一般的孩儿驮了草动，倒疑是成了精气的草搡着孩儿走。这打头的，便是狗娃舅了。

多年之后，每当我眼前出现那个灰色的黄昏，一个极大的滚动着的草垛；一个圆圆的盛满了汗垢的肚脐眼；一双小拇脚趾有着双指甲盖的脚丫，便一同朝我压来。

这狗娃舅是我童年的朋友，也是长者。一个极小的人儿，也算是舅了。辈分在那儿摆着，不由你不喊。我六岁的时候，他便十二，长得竟没有我高！泥丸似的矮不说，身量却尽往宽处去。那短短的小手，锉儿一般，摸摸肉疼。在大人眼里，他是孩子；在孩子眼里，他是大人。也就省了裤子。说大人话，赤条条在村里走，也没人羞。我常常怀疑那位二姥姥是割谷的时候窝下了这舅，不然，怎地这般小身？

矮归矮，却是割草的一把好手。靠了那割不完的草，他一天挣去十二分，气得那些人高马大的舅们骂街！骂了，又不得不认晦气。割草，一把小铲儿揣怀里，拉千斤粪车的壮汉也就一天百十斤！他一晌就是百十斤！二十斤才一分，能是气儿吹出来的么。别的孩子割三五十斤已算露脸，唯有他快。人说，他不是人。那般小手，那般小腿，那般小人，把小铲捏在手里，活脱脱草魔一个。连村里最会绣花的五姨看了他割草，暗暗瞅瞅自己那双女人群里出了名的巧手，也就叹口气，去了。

他爹五年前就瘫了。娘还是一个接一个生娃，也就病殃殃。“嘴”很多，干活的却只有他。这家，靠高分也是养不活的，他竟撑了。村里人笑说，狗娃家人是见风长肉。我是不信。不然，不会跑到村口来等他。

走得更近些，狗娃舅唱了。细细的干嗓喘着粗气，那草捆摇起来，像要翻倒，却没有倒，只把天边那点残烧哑喊到坡下去了。那人儿越显得小，步儿越显得慢，叫人觉出那漫长的东坡是一世也走不完的，何况还驮了草。

队长舅也在村口蹲着，拧一支烟来慢慢吸。听那呼哧呼哧的气喘，听那渐近的唱，并不扭头，只缓缓站起。

狗娃舅站了，吸一口气，甩了那草捆，拍拍瘪了的肚皮。那黑黑的肚皮上亮着一道一道的汗霜，花瓜儿似的。脸上蒙着分钱厚的土，只有俩眼贼溜溜地闪着，透出一丝狡黠的乏笑。后边的孩儿们也站下了，并不扔筐，只怯怯地望着队长舅。

“狗娃，没捎点啥？”队长舅把烟碎了，问。

“老三，我可是饿了。”狗娃舅又拍拍肚皮，亮出一个黑污污的圆肚脐眼，两排瘦狗一般的肋巴。

“真没捎点啥？”眯眯的细眼斜过来，锥子般地一亮。

“老三，按老规矩，你搜哇。”狗娃舅头一歪。

“搜着了——”

“蛋咬去。”狗娃舅叉开腿，亮出那小小的“大物件”。

队长舅也不接话，一步跨来，两只大手插进草捆里，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只听“”的一声，小铲扔了出来。吓得一边的割草娃小腿直抖。

“老三，你帮我背回去么？”狗娃舅瞅着那散了的草捆，不恼，很耐心地问。

队长舅拍拍手上的草屑，扬起脸来，定定地望着狗娃舅，有半袋烟的工夫，问：

“狗娃，日头从西出来了么？”

“随你说，老三，随你说。”

狗娃舅不再争辩，蹲下来慢慢拾掇那散乱的草堆。他一搭一搭地收拾好，吸一口气，牙骨狠狠地绷紧腮边的薄肉，一劲狠咬，有三个小哥在后搭帮，那小草垛一般的草捆又驮起了。

队长舅看看他，迟疑着朝另一个娃儿的草筐摸去……

随狗娃舅走去十几步远，只见他嘴一咧，小声说：

“家去。”

交了草，跟他走进破屋，暗里有八只眼亮着，绿莹莹地吓人。狗娃舅“咣”一声扔了小铲，摇摇晃晃到缸前舀瓢凉水一气喝光，大人似的抹一把嘴，也不理人，只反身对我说：“文生，拿碗去吧。”

想必有好吃的了。我欢欢地凑近锅台，借了柴火的亮瞅去，却只有一锅清水白白地泛溅儿……

于是，想问。只听狗娃舅又说：“拿碗去。”……

再进狗娃舅家，见那草筐在灶前放着，两个更小的舅馋馋地蹲在草筐前，狗娃舅一人头上拍了一掌，两人便躲到一边去了。他并不瞒我，把筐扣翻过去，用力一磕，筐底掉了，下边竟是鲜鲜的十几块红薯！

“扒的。”他挤挤眼，“还没长成哩。让你这城里娃尝个鲜物。”

二姥姥慌慌地过去，黄着脸说：“莫说出去呀，娃。”

……香气出来了，锅里的红薯刚泛黄，四只绿莹莹的小眼又凑了过来。狗娃舅喝道：“边儿去！”说着，又反身看我一眼，“文生，别笑话，乡下不比城里。”

火光映着他那黑污污的小脸，一片累极了的静。

一个小小的人儿，一天能割二百斤草；十二了，长得竟没有我高，却还尽说大人话。这个“舅”是该喊的。

于是，我尝了鲜物；晚上，一连放了十七个屁。

村歌一：

日头落，狼下坡，

逮住老头当窝窝，

逮住大人当蒸馍，

逮住娃儿当汤喝，

哎哟喂，肚子饿。

……

德运舅的大喜日子

露水下来了，身上湿湿的凉。俩眼皮在打架，又不舍走，只偎了狗娃舅在窗前贴着听，屋里仍旧没有动静。

村街上，树影儿透出朦朦胧胧的白，深深浅浅的黑。常有灰灰的一条蹿上瓦屋的兽头，倏尔又不见。狗间或咬一声，磨牙的牲口细细地嚼料。黑黑的一怪扑来，吓得人闭眼，一忽儿又看清是那碾盘在死蹲，总也很吓人。把脸扭回了，贴了那舔破的窗洞往里瞅，久久，终于在屋里那一片混沌的墨里分清了方位：床东一团浓黑，床西一团浓黑，木了一般，不见动。

狗娃舅来听房，原是记了三个工分的。我觉着新鲜，也就跟了来。不想，结婚原是这般没有滋味。

“我困了。”

狗娃舅拍拍我，俩眼儿蹿动着腾腾的黑火，眼又贴到窗格上去了。我真服气他的耐性，打个哈欠，又借那舔破的窗洞独眼看，只觉蛐蛐一声声短叫，好不焦人。听狗娃讲过，这是一公一母“说话”哩。竟这般地有声有色！叫人气极时，屋里那混沌的黑化开了，又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屏息听去，床板“吱儿”响了，床西那团黑缓缓往床东处移，一股很粗的喘声出来，两团黑便合二为一。倏尔又分开去，一个床东，一个床西。渐渐，又移近了，定睛细看，却又是床东、床西。接着一声阳阳壮壮的“嗯”……

支着眼皮熬去了大半个夜，就听得这么一声“嗯”。

又是久久，又是极粗的喘声，两团黑终于扭在一团。细细分晓，咬牙声、厮打声、扑腾扑腾地翻腿还杂着切齿的咬……只不见喊叫，也不听有骂声出来。“咕咚”一声，两团黑从床上滚到地上，就那么来来回回地翻。我刚想喊，被狗娃舅拧了一把，很疼，只好住了。一个时辰之后，房里静下来，还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直到三星稀……

离了窗口，狗娃舅忿忿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

狗娃舅看着我，又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不让？”

狗娃舅伸了个懒腰：“肉头。”

“谁？”

“德运。”

于是，回姥姥家睡。只是不晓德运舅为啥“肉头”？白日里他娶媳妇好热闹哟！一身新裤褂穿着，头皮刮得青光，还捏着顶新帽，脸上红光光的，远远就叫我：“文生，拿碗来呀！”

躺床上便做梦：一条长腿伸出去，满天红火烧起来，总也不见人救……

二天，忽听见嗷嗷的哭声，狼嚎一般瘆人！一时静了全村；一时又满街狗咬，听女人在村街上拍腿喊：“新媳妇上吊了！”我翻身下床，赤条条蹿了出去。

村里人都来了，黑压压地站着。几位长辈分的老人蹲在那贴了红“囍”字的碾盘上吸闷烟。女人们把狗娃舅围了，叫他讲“听房”的经过，一片“啧啧”声。小娃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莫名其妙地兴奋。

太阳在朗朗的晴空上移着，那暖意仿佛离人很远。一朵软白的云飘去，又一朵悠悠追来，白极，也静极。秋风凉凉，似又刮不去时光地无尽。村外的黄土路上有人在走，渐远，渐小。渐小，渐远……

半晌时分，村东响起了脆厉的鞭声，三挂大车飞风一般进了村。被鞭声打炸了的骡子四蹄腾起，溅起浓烈的黄尘，仰天的骡马喷着满嘴白沫。女人们在车上挤挤地坐着，后边是黑压压的汉子。不晓得谁叫一声：“娘家人来了！”一语未了，车上哭声骤起，呼天抢地骂将过来。娘家汉子虎凶凶地在贴红“囍”的德运舅门前站了，女人们全拥进屋去，抓住蹲着的德运舅就打。德运舅先是不吭，继而满地滚，杀猪一般惨叫！屋里嚷声一片，碎声一片。两庄的男人怒目而立，相互防着，一任女人们干事。

野野的一条汉，五尺身量，一身铁肉，平日老披着小褂在村街上荡荡地走，哼一路小曲，吃三碗红薯！和人“抬杠”脖里犟两根红筋，这就是昔日的德运舅。在村里不曾见他怕过谁，性起时抓住老牛的角往地上按，一头壮牛便硬给按倒在地，赢一场叫好声。上边叫翻地七尺，他凭一张亮锨，挖沟似的翻出丈二，那块地成了“样板田”，又气势势领一张奖状回来，满村荣耀。鼻子高高的，眉也浓浓，嘴唇虽厚，却经过路的算卦先生看出一脸福相。这样的角色，却又怕女人，窝囊得叫人咬牙。

眼看那些娘家女人要下狠手的时候，见过些世面的大妗站出来了，她上前断喝一声：

“出出气也就算了，莫非要再摊上一条人命不解？！”

娘家女人这才骂咧咧地罢手。德运舅一只眼肿了，满脸血污，新褂子被娘家女人撕得一条条碎，只“呜呜”地抱头哭……

于是，两庄的老人站出来商谈后事，虽各有些讲究，但一切据古礼办，且要斯文得多。

一刻，队长舅出来，吩咐放工一天，都来德运家帮忙。这自然是不消多说的。立马又叫人开仓屋磨三石好麦，说德运舅刚办了喜事，家底已空，权且先借给他。村里人纷纷散开去，找自己能干的事做，个个像谋自家的事情一样认真、精细。会木匠手艺的打棺去了；有些灶上功夫的盘火架案；女人们包了内活儿；打墓坑的全是一等一的壮汉，还请了瞎子舅来老坟里量了方位，按天干地支，一寸不敢差。虽是一夜的夫妻，也是村里媳妇呀！

午时，一村都不听风箱“呱哒”，那撩人的炊烟全跑到德运舅的院子里来飘了。这里一下子垒起了五座墩子火，蒸馍、做菜，十分红火。队里吃食堂时的大方笼也抬来了，连蒸三笼热馍顷刻消去大半。招呼做饭的胖舅并不恼，只吩咐又蒸。院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娃儿们更是像过节一样窜来窜去，捧了小木碗来，拿个馍就跑，快快。一会儿又来了，总也不断。一村的狗都来打牙祭，伸着长长的红舌头，等着赏赐。我贪看稀奇，只傻傻地站，又老碍人的事。胖舅照脑门上给了我一掌，丢个热蒸馍在怀里，又是一掌：“傻，拿碗去。”于是，我便欢欢地捧了馍回去……眼看一笼净了，又一笼热的出来，那盛馍的大笸箩总也不见满。见胖舅忙中捂着肚子去尿，我也尿。忽儿瞅见他从扎着大腰带的肚皮上托出一碗油来，隔墙递过去，竟是一滴不洒！待我又端了放蒸馍的小木碗跑回去，恰碰上做孝衣的姥姥回来拿顶针儿，进屋却从袖口里慢慢扯出二尺白布……

“姥姥，干么偷他？”

“嗯？”姥姥怔了。

“干么都偷他，都偷。”

“文生，这不是偷，是拿。村里兴的，老规矩。咱庄没丢过东西，一根线都没丢过，多少年了。偷是贼干的勾当，这庄没有贼……”姥姥絮絮叨叨地说。

我不懂，又跑出来。心里恍恍惚惚地跳着一个“拿”，实不晓得“拿”和“偷”的区别。

德运舅漠然地在房檐处蹲着，远远就能闻见血腥。狗在他眼前转了又转，只是不敢下嘴。他脸上的血污干了，显得紫黑。两眼肿胀得桃明，睁不开，也就那么闭着，像是睡去了。那肿胀得只透一线血缝的眼惘然地对着朗朗晴空，仿佛一个瞎子仰望着那无尽的天书，问那冥冥之中的主宰：女人是什么？

初秋的阳光射在他身上，送给他木了的怅然。烂处露着一条条女人的抓痕，有昨夜也有今日……那印在心里的是夜里抓下的——那是女人的“字典”，也是他一生都不曾读懂的。他觉得屈。

人们也觉得他屈。

日西，响器呜呜哇哇地吹起来。一个掌大笛的外乡鼓手光着脊梁，头上顶着一碗清水，竭尽全力地演奏那哀的热烈，赢了一村人围他看。于是，德运舅像披麻戴孝的木桩一般被人搡了出来，在停棺处站下，头被娘家女人按住，前一跪，后一跪，左一跪，右一跪；上三步，下三步，头磕得咚咚响，分东西南北，给这睡了一夜的媳妇行了拜祖宗的“二十四叩大礼”……

村里人说，娘家人本要德运舅一步一磕，跪着喊“娘”哭到坟里。庄里老辈坚持不让，才算免了。改成了灵前“二十四叩礼”。这也算是村里人胜了。胜得十分悲壮。

一挂响鞭爆豆似的炸响后，死人安然入墓。没有大闹起来，都说这丧事办得不赖。

埋了人回来，又是大吃，直到馍菜净尽，人们才渐渐散去。到了次日天明，村里仍不见烟火。这会儿，人们终于想起德运舅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家里又塌下了十年还不严的窟窿债，不由可怜起他来。舅们、妗们又都来安慰他，端了荷包蛋、酸汤面叶儿来，香了一条村街。

德运舅一声不吭，一连躺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头上又背着老镢下地了，默默地，像个呆子。

村歌二：

一根驴虫八百斤，

松开铁索铳死人！

前沟尥倒（呀个）九十九棵树，

后沟撞翻（呀个）七十七尊神，

小草棵棵里毁了身……

队长舅

一盏小油灯半明半暗地在房梁上晃着，熏黑了的墙上便有一团巨大的影儿在摇。十几头瘦牛在槽后卧了，慢慢地无休无止地倒沫。五六个舅们就在槽前的空地上蹲，你一支我一支地抽烟，辣辣的烟雾在屋里弥漫着，很浓。这便是队委会了。

有半个时辰了，就这么“吧嗒、吧嗒”地抽烟，谁也不吭，队长舅在暗处的土坯上坐，那烟火明一下的时候，才能瞅见那张黑脸子。他脸上的纹路很浅，总也油腻腻的。蹲着的时候，常让人想起老“瓮”。他生来仿佛就是蹲着过的人，无论冬夏都常披一件破袄，就势把腿遮住，蜷得很舒服。很像“瓮”，却又不笑，老爱用嘴唇舔烟纸，舔得下嘴唇黄翻，还是舔。漫长的夜，既不吭又不散，就靠这卷烟打发了。队里那一日一份的报纸连同那“国内外大事”，想必是被队干部们这样一条一条地卷烟“吸”去了。

那晚，我跟喂牲口的姥爷睡在牲口屋的麦秸窝里，曾扬头看了他们几次，很是无趣，也就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尿憋醒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听见蹲在暗影里的队长舅说：“上头，又布置下任务了。叫五天收完秋，工作队要检查哩……”

仍然是一片“吧嗒、吧嗒”的声响……

“东岗那百十亩红薯怕是犁不出来了。晚了，要吃‘罐饭’哩……”

吸烟声停了，舅们一脸惶惶。那愁顷刻随了烟雾漫开去，梁上的油灯显得更昏更暗。

队长舅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哑的：“上头紧。我看，毁了算啦……”

又是半晌无语。只听秋虫儿长一声短一声叫……好一会儿，众人才应道：“中啊，中啊。三哥，你看着办吧。”

“心疼呀，我也心疼。半年的口粮……可上头催得老紧老紧……”队长舅捂了半边脸，像是牙疼。

烈子舅吭吭着说：“别家好、好说。虽说口粮不大够，都还有些门、门道。就、就、就文斗家是分、分子，成、成天哼叽……要粮，怕、怕是……”

“文斗这货真熊！”队长舅突然骂道。

“这货成天盼着摘‘帽’，老来汇报思想……”

“汇报个熊吔！咱村就这一家分子，上头能给他摘‘帽’？”

“也不想想……”

天到了这般时候，会才开出了滋味。却又听队长舅说：“就这吧，就这吧。”说着，站起来，从屁股后摸出一串钥匙。听见草动，回头一看是我，骂声鳖儿！一把将我拽起，问：“尿？”

“尿。”早有尿憋着，又怕天黑，不敢出去，我赶忙应了。

队长舅拉我出了牲口屋，却又不让尿，四下看看，便轻手轻脚地往东走。黑咕咚咚地跟他拐了两个弯，来到了仓屋门前。他站住了，又猫样地四下瞅瞅，拿钥匙开了门上的大锁，却不推门，低声对我说：“尿吧，对着门墩尿。”

憋急，我照着门墩浇了一泡！

队长舅这才推门。好重的一扇大门，却不见响声出来。多年之后，我才琢磨出这泡尿的“科学”，知道那“经验”不是一次能总结出来的……

队长舅叫我站在门口，一个人摸黑进了屋。听得“哗啦、哗啦”的声响。一会儿工夫，他走出来了，肩上扛着一个鼓鼓的口袋。

已是三更天了，村里静悄悄的，像死了一般。天黑得像反扣的大锅，在“锅”里走着，那脚也就一高一低，一深一浅，老觉得身后有人。回到牲口屋，当干部的舅们已经把大锅支上，火已烧着，红通通地映人脸。队长舅也不搭话，把半口袋花生倒进了大锅……

蒙蒙眬眬地睡着，有热腾腾的一堆撒进被窝，知道是煮熟的花生，就闭着眼吃。很为知道干部们整夜开会的秘密高兴。

第二天，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三架套了牲口的大犁来到已割了秧的东坡红薯地，果真把那一季的收成犁了。大块大块的红薯从泥土里翻出来又犁进泥土。牲口默默的，赶牲口的人也默默的……

队长舅披着破袄在地头上蹲着，像坐化了的泥胎一样，目光直直地看那犁在泥浪里翻。他手里捏着的半截烟早被雨点打湿了，点烟的时候，手哆嗦了一下，有泪花含在眼里，却只默默地吸。

抢收玉米的村里人从地边走过，也只瞅上一眼，很冷漠地走开，不问。只有灰蒙蒙的天在哭……

天一黑透，村里狗便咬起来，东一阵，西一阵，伴着湿溅溅的脚步声。舅们早早就背了抓钩出去，连六十二岁的姥姥也拉我到东地来了。在那块犁过的红薯地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大人小孩婆娘娃子齐上阵，刨的刨，摸的摸，疯了一般。远远看去，黑黢黢的影儿乱晃，像是鬼过节。

半夜时分，我实在太困了，就壮着胆一个人先回。快要走到姥姥家的时候，倏尔瞅见队长舅在前边弓着腰走，那肩上分明扛着一个鼓鼓的大麻袋，不时有喘声出来。走着走着，却见他在戴了“分子”帽子的文斗舅门前停下，呼哧哧地放下一袋红薯，转眼不见了……

天又大亮的时候，只听文斗舅站在门口高喉咙大嗓地喊：

“可是坏良心哪！谁叫红薯背到俺家来了？俺可是头皮老薄呀！我哩娘啊，谁给我当个证见哩……”

烈子舅开门走出来：“你吆喝熊吔？！”

文斗舅脸都白了，双脚跺着喊：“烈子兄弟，我赌咒，我赌咒，要是我天打五雷击！”

烈子舅揉揉眼，让他找队长去。他吆喝的声音更大了，惹得村里人都出来看。这文斗舅四十八了，戴的自然是他死爹的“分子帽儿”，总想摘了，就怕人说他不守法。于是见人就解说，一把鼻涕一把泪。

队长舅见了，愣了一下，随又“瓮”脸一沉，二话不说，上前一脚把他跺倒，喊一声：“绑了！”

立时有人把他捆了起来，挂一串红薯在脖里，游了一条村街。他也就规规矩矩地走了……

村歌三：

往东走腿肚朝西，

吃饱饭当时不饥。

河里水清（呀个）没有鱼，

糊涂涂抹住（了个）肠眼子。

糊了一日说一日……

选举

一天早上，村里的钟突然敲响了，急煎煎地，很闷。在村子上空淡散的炊烟似也被那震荡的气流惊扰，旋卷着随那钟声飘向田野。

汉子们迟迟地晃出来，纷纷找地方蹲了。女人敞着奶孩子的怀，抱一个又扯一个，滚蛋子往一块挤。脸面上半喜半忧。日子“磨”得太慢太慢了。太阳总是缓缓地升起，而又迟迟不落，夜很长很长，叫人过得心焦。于是想盼一点什么事体出来，且又惶惶地怕，就这么等着。

队长舅在碾盘上蹲着，俩眼熬得烂红。他去公社开会去了，会很长，一连开了七天七夜。回来就敲钟。这会儿，他正低着头卷烟，又是不停地用那厚嘴唇舔破报纸。那嘴唇已燎得焦干，总也舔不湿，就那么慢慢舔。待人齐些了，他打个哈欠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

“会开了七天，熬人。我眯糊了一会儿，也记不多全。‘精神’怕是这：上头、上头叫俩人一组，选个坏分子出来，上公社去开会……嗨，上头发话了，爷儿们看着办吧。”

会场上静了，人们怔怔地。汉子们点烟来吸，互相看了，那捏烟的手竟也抖抖。女人怀里的孩子哭了。有骂声喊出来，又四下看看，忙用奶头塞住娃娃的嘴。一时无话。

村东有狗在路上撒尿，歪歪翘起一只腿，斜眼看人，一时便有尿腥飘过来，臊臊……

狗娃舅站起来，像大人似的头一梗：“老三，选上可记工分？”

话刚落音儿，众眼一起瞪过来，瞅这好不知轻重的弹子孩子。队长舅塌蒙着眼皮，似睡非睡，一张“瓮”脸苦瓜似的木着，随口应道：“记呗。”

一袋烟的工夫，人们似把一生来所做的“恶事”都在心里滤了一遍，越思量越不敢看人。于是，互相看一眼，目光刚搭界，又慌慌垂下头，再想平日所为，有几多对不住政策。不尽人意之处……似乎越想越多，扯起笸箩乱动弹，沟沟壑壑都有错。又赶忙暗暗压在心底，只怕别人瞅见。这么想着，便有汗下来，脊梁沟儿凉凉的。

又过一袋烟的工夫，仁义些的汉子，重又把头扬起，把烟碎了，闷声说：

“……我去吧。”

对面赶忙也应上一句：“唉，我去。”

“还是我去。”

“吔，我去我去。”

这谦让就更让人不能推辞。铁性汉子一拍大腿：“敲了！我去。头砍了也不过碗大一个疤！”

“兄弟，家里……请尽管放心了。”

“选举”倒也和和气气。纵然心里怯，面子还是要的，人是一张脸哪！有小肚鸡肠的女人，在众人眼前，眼翻上几翻，也不好有二话出来。渐渐，百十号人也就选出来了。

文斗舅大概是晓得厉害的。他早早地背了铺盖出来，拣最烂的衣裳穿了，鞋也多备一双，怀里还揣了一兜子凉红薯。因为“成分”本来就高，也就不参加选了，远远地坐一边等着。贤惠女人见了，纷纷回家给上路的汉子准备。一时炊烟缭绕，一片“扑嗒、扑嗒”的风箱声。撑门面的汉子也觉得有再担一缸水的必要，各自挑了水桶出来，顶天立地地走。

一顿饭工夫，舅们各自背着铺盖出来，分明都穿得厚了些。女人扯着孩子送出来，有泪在脸上流，却逗孩子笑着叫“爹”。唯有狗娃舅没有铺盖，套了他瘫在床上的老爹的长褂儿，大甩袖子，人前人后晃悠。竟追着队长舅的屁股说：“不会不管饭吧？”

没人应，各人脸上苦苦的。

于是，队长舅在前领着，拉拉溜溜一百几十号“坏分子”相跟，默默地往村外走去。不时有人回头，恋恋地看那站在村街里的女人。狗欢欢地跑着，一直跟屁股撵到村西，被谁踹了一脚，才夹着尾巴跑回来。

日光斜斜地洒在黄泥巴墙上，久也不动，像钉住了似的。一只拉“犁”的“牛牛”在黄泥巴墙上爬，仿佛有一世那么久了，却还在墙上贴着，总也爬不出那光的圈。它却一刻也没有停过，无声无息又无休无止，叫人不忍去看那韧的坚毅。秋风从田野上掠过来，携来了一阵阵秋凉，树叶一片片地落了，间或有几片随风荡去，终又飘落下来。于是，村舍越加显得破旧，连瓦屋的兽头也狰狞得很无力。村里时时有女人的哭声传出来，断断续续，伴着一两声单调的驴鸣。这沉沉的、燃着淡淡秋阳的白日是何等的难熬啊！

落选的汉子背着老镢到地里来了，总也闷闷地往西看，似乎觉得亏心，只有下死力干活。那扬起的老镢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腰杀得低低的，弓着汗涔涔的黄脊梁，赎罪似的背那红日头……

饭时，村里哑了似的静。倏尔从田野上飘来了野野的唱，十分的欢快，响亮。仿佛那心底的笑意也随了歌声飘来，染了一村活鲜。原是选上“坏分子”的汉子们又回来了。进村就骂：

“队长那驴日的！上头叫一村选一个，他驴耳朵竟听成两人选一个！……”

于是，欢声、笑声，鸡声、狗声，响成一团。一个个像是大赦归来，各自欢欢地回家与女人温存。

泼辣辣的妗们齐伙拥出来，在村街里把队长舅按住，扒了裤子，笑骂着抬起来在碾盘上打“肉夯”！

只是不见文斗舅回来。也没人问。

村歌四：

河套里有只红蚂蚱呀，

——红蚂蚱呀；

哧楞楞飞上了（呀个）灰灰兔的家呀，

——灰灰兔的家呀；

四条脚出律律律，

——出律律律；

扔下了兔儿子夜夜喊（呀个）妈吔，

——夜夜喊（呀个）妈吔。

……

谷场上

谷子上场了。

汉子们在场边吸过最后一袋烟，仰脸望天儿，眼刺得芒疼。队长舅一声：“起晌。”纷纷站起，各自扛了扁担回家。瞭见带儿一般的炊烟飘来，始觉饿了，步也就更快。连山舅赤着一张红脸，烈子舅墨着一张黑脸，屁股亲亲地对着，只是不动。队长舅眯着眼儿，看看天儿，又瞅了两人的恨劲，在土里把烟拧了，说：“后晌起垛，二十分。”

烈子舅斜一眼过来：“要垛垛圆。”

连山舅也不看脸儿，对着天说：“要垛垛方。”

“——垛圆。”

“——垛方。”

“你那圆垛算个！”烈子舅身子一拧，满嘴喷沫。

“你那方垛算个！”连山舅扭身过来，头顶着头，一脸不屑。

“狗日的！百十亩谷草值起俩哩垛？反了我，老子不记分！”队长舅火了，一声吆喝，背手走去了。烟布袋在胯上一甩一甩。

“不记就不记吧。”连山舅嘟哝一句，依旧蹲着不动。

“！你那工分老子不稀罕！”烈子舅说着，刷地脱去小褂儿，露一身黑肉。两肩弓起，腰带又细细一勒，越显得膀宽，两行排骨，扇儿一般透出来，紧绷绷。就那么甩甩地到谷堆前去了，大脚一挑，一把光溜溜的桑杈顺在水里。于是两腿八字叉开，一个大字挺出去，浑然于天地之间。肩上、肋上、胯上，渐有力显出来了，阳光下，似有钢蓝在韧跳，细听听肉弦儿“蹦蹦”带音儿。接着便是“唰唰唰……”一阵风旋起，谷个子扬得飞花一般！一袋烟工夫，只见那案板似的大脊梁腻腻地亮了，一“豆”一“豆”地泛出七色光彩，酷似锻打的红铁。一时叫你觉得，纵然天塌地陷，这汉子也是不会倒的。

连山舅仍蹲在场边，悠悠地吸着旱烟。那眼似睁似闭，一任日光冉冉。一直待到烈子舅那圆垛的垛根盘起，这才慢慢站起，晃着往谷堆的西头去。走着，不经意地弯腰一捏，那桑杈便粘在手上，又抓一把熟土，轻轻在把儿上一捋，涩涩。就势下巴儿一贴，桑杈又像是粘脖子上一般。一时两手背了，那桑杈便在脖里转，初时慢，紧时呼呼生风。只见那水蛇腰软软，屁股拧拧，脑袋打花儿转，身上似无一处硬。活脱脱似那扳不倒摧不折拧不断的柳！待那屁股不拧，水蛇腰不颤，脖儿挺了，便有桑杈箭一般飞出去，准准地扎在谷捆上。人近了，软软一挑，谷个子飞走，声儿带哨儿，“嗖嗖嗖……”分东西南北向，四角四方，一个长方形的垛根定了，不用量，长长宽宽各有讲究，是一分也不会错的。看呆了你，便有生的滋滋味味从心底流出来，也想昂昂地活。日月尽管漫长，不也很有趣么？

天上飘着一片白净的云。云下有雀儿飞，一圈一圈地在场周围打旋儿，近了，又远了，扇儿一般群旋在地里，再斜斜地飞起，馋馋，却又不敢靠场……

烈子舅在东头看了，也不搭话，只重重地甩口臭唾沫，更撑死那“大”的架式，脖儿犟出两条青筋，扬起长杈，手腕子极快地翻。浑身像洗过的黑缎子一般，汗水泡软了两只大脚窝。那谷个子飞飞扬扬，一个压一个，一个摞一个。只见那圆垛一层层高，一层层高，头朝里，根朝外，茬口齐整整的，像泥抹子抹出来一般光滑。远远地看，似通天立起一根圆柱……

西边，连山舅的水蛇腰像弯弓一样弹着。把一根软软的桑杈，轻轻巧巧地挑着谷个儿，一颠一倒，垒花墙一般利落。步法也是有讲究的，前前后后，那脚印竟也一环环套；方垛也就层层相叠，角是角，棱是棱，四面墙立。

日错午了。太阳斜斜地照着，场地上晃着两条动的影儿，一时大了，一时又小，映现着力的角逐。不时有呼哧呼哧的喘声出来，那影儿却还是麻花般地拧……天静静，地也静静，寂寥的旷野只有这两个汉子。

终于，烈子舅喘一口粗气出来，挑上最后一个谷个子，给那圆垛盖齐了“垛帽儿”。累乏了，却仍然神叉着腰，扬头要唱，却又哑了。西头，连山舅那方方的垛上竟也盖起了“垛帽儿”。桑杈已扬起，只差这一弯腰一直腰……

烈子舅晃晃地站直了，两眼暴起，张开冒烟的喉咙泼口就骂：

“日你那方周周——！”

连山舅举着桑杈，勉强撑起水蛇腰，也骂将过来：

“日你那圆溜溜——！”

两人先是各自站在垛上“日”，整整贴上一袋烟的工夫，待气喘稍匀了些，恨极，又一窜一窜地“日”过来。“日”一个昏天黑地！人已累翻，气实实难咽。又甩去桑杈，各自杀紧湿津津的腰带，双手背了，来个二牛起架，头对头顶起来！……

一只花狗叫着跑来，围着两人转了三圈，晃晃头，去了。

两人杠直脖子，一来一往，一进一退，在光溜溜的场上展开了车轮战。眼看迫近方垛的时候，连山舅死命顶回，牙咬得碎响；逼近圆垛的时候，烈子舅脖子里青筋暴紫，命一般护着。地上踏出一片湿湿的脚印，只听喉咙响……

忽然，村东村西有女人恶煞煞地喊过来：

“烈子，你死到场里啦？！……”

“连山，饿你八百年不出魂叫你下辈子托生成驴啃谷草屙驴粪，你回来不回来？！……”

似一声令下，两人这才各自退后。死翻着白眼，瞪瞪。慢慢有一口气噎上来，手抖抖地指了，半日才有话出来：

“来年看。”

“来年看。”

一时慌慌掂起小褂儿，迎那恶煞煞的女人去了。咕噜噜噜……女人骂，肚子也骂。

场上静了，剩下一方一圆两座谷垛，兀自立着……

村歌五：

高高地挑哟，

——我哩垛吔；

轻轻地摞哟，

——我哩垛吔；

一环扣一环哟，

——我哩垛吔；

环环紧相连哟，

——我哩垛吔。

瞎子舅

瞎子舅回来了。

进村的时候，那根引路的竹竿儿不再点，顺在胳肢窝里夹着，像常人一样走路，只背上多了一架胡琴，一副“呱板”，分明有艺在身了。肩上仍旧是一挂褡裢，旧的。村里人说，褡裢里定然会有一盘用荷叶包的肉包子，那是给他娘捎的。虽然他娘死了。

这次回来，光景仍不见好。对襟褂子灰灰黄黄，大裆裤皱皱巴巴黑掖着，一双旱船鞋前帮早已踏烂，污露着洞中“日月”，叫人遥想那一根竹竿敲出来的漫漫长长路。脸上空空地静着，似无忧也无喜。只是面相粗糙了，风切了纹出来，添了些许沧桑的痕印。两眼也就慢慢眨，白白睁，一副了了然然的深邃。然而却多了一个女人在身后。那是个外乡女人，显然是随他来的，一脸生怯。路也怕是走得不近了，女人脸上汗涔涔的，那穿在身上紧紧的碎花布衫倒也干干净净，有红在汗脸上漫浸，却仍然定定地跟了走。

村里人和他打招呼，痒了心地想问。

“福海，回来了？”

“哟嗨，福海，媳妇领回来了？！”

人们哄声笑了，笑得很痛快。一个瞎子能娶上媳妇么？一个瞎子，就像针眼里穿骆驼一样叫人摇头。可就有一个女人跟着来了，总叫人疑疑惑惑地想探明白。虽然都晓得那绝不会是他媳妇。

瞎子舅站下了，手在口袋里摸着，掏出一盒纸烟来，揭了封口，扬扬地朝前伸出去：

“吸吸。二哥吸着。老三吸着。五叔……”

待那外乡女人走近些，瞎子舅缓转了半个身，寻声儿对那女人说：

“这是村上二哥。”

那女人低低头，红潮未消，又晕晕地润上一片：“二哥。”

“这是本院五叔。”

那女人又低低头：“五叔。”

“这是二大爷了。”

“……二大爷。”

一听话音儿，竟果然是自家村里媳妇了。众人再也不敢造次，举着烟忙忙后退，惊呆了似的看那女人，失声叫道：“噢，噢。上家，上家……”

聪明些的，忙又拱拱手：“福海，贺喜，贺喜了。”

村里女人疯了似的围过来，雀儿一般喳喳着拥那外乡女人去了。汉子们却怔怔地蹲着，看看天，太阳正慢慢西坠，似不曾是梦。又十二分地不信，摇摇头，又摇摇头，恨恨地把烟碎去，骂一句“日日的！”

喝汤时分，一村人都拥来看“瞎子福海家里的”。端了饭碗的手擎擎地举了半道村街，手腕竟也不酸。连狗也跟着喜，“汪汪”着蹿屁股叫唤。生过娃儿的妗们又疑那女人腰里紧，怕是“那个”了。

炊烟散去了，淡月遥遥升起，夜风在村街上掠过，悄然地旋去几片黄叶。村西便有胡琴声传来，那是瞎子舅为村里人“献丑”了。

……一曲缓缓、哑哑的唱流水一般泻来。一时月白风清，狗也不再咬，但见星儿齐齐眨眼溅破点点银白在树梢儿。在延向久远旷野的灰带子一般的土路上，仿佛有一双沉重的脚在路上走，一踏，一踏，一踏……走碎那密织的夜。似乎连鬼火也不再狰狞，亲亲地操了乡音在说：兄弟，你不歇一歇么？已经走了那样远了，你还要走下去，那路是无尽的呀……

听曲儿的妗子们在眼里沾了泪出来，心里叹一声：这瞎福海真能啊！

夜更深些，打光棍的舅们终于把瞎子舅诓到牲口屋来，急煎煎地围住他，问：

“福海哥，你是卖老鼠药那会儿认识这女人的？”

瞎子舅默默不语。

“是算卦那会儿？”

还是不语。

众人又把凑钱打来的一斤白酒倒了满满一碗捧上：

“福海哥，兄弟们给你贺喜了，干了！”

瞎子舅接过来，咕咕咚咚一气喝干。亮了碗底后，用袖子擦了下嘴巴，有红在脸上慢慢透出，身子却一晃也不晃。只欠身拱拱手，谢过众人。

众人瞪大了眼，又问：“福海哥发大财了么？”

有一个时辰了，瞎子舅眼眨眨地说：“爷儿们是想叫我算一卦么？”

没人算，只叹他的好酒量。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又默默地往那女人身上想……

这晚，十几条光棍汉把床上的铺草都滚翻了，一夜都在思量瞎子舅和那女人。怎样的一个角色，竟也能寻下媳妇？那媳妇竟还是自家走来的，不曾用绳索捆绑，说来就来了。这瞎子究竟使了什么妙法，居然能诓得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回来？

听村里人说，这福海舅生下来就是瞎子。那时，倒也眼睛大大，眼珠白白，并不晓得会有一世黑暗等着他。只是烈哭。有一天，哭得急了，险些被他老爹扔去！只他娘不忍心，才恩养下来了。长大些的时候，才知道世间竟还有光明，只是他一人将永世不见。于是终日坐在床上，默然地打发那无尽的长夜。

天晴了又阴了，花开了又落，庄稼绿了又黄。熬得那一轮火红的日头遥遥升起而又缓缓坠下，月牙儿在云中摇去一弯一弯银船，瞎子舅脸上终于熬出了木木的静。不知什么时候，他走出来了。先是掂一根竹竿在手里，后来不再掂竹竿，竟也能在村里转弯抹角了。突然有一日，人们见他掂了一只瓦罐到井里打水，直直走来，一步不差地站在井沿上，不曾试探，就松下那瓦罐，“咚儿”一声，提满满一罐水上来，又直直地回去，叫那打水的女人咋舌！

人说，这瞎子舅命太硬，过不多久就熬死了爹。只靠娘来养活。那日子就越发地艰难。娘背草回来的时候，常常有一串带血音儿的咳嗽伴着，每夜都要他捶好久才能入睡。只怕这当娘的熬不多久，也会被他熬去……

终于有一日，他突兀地摸到娘的床前跪下，久久，有两行泪出来：

“娘，你不该生我……”

说完，摸索着走出去了。此后，那瞎眼再不曾有一滴泪流出来。

他就这样走了。仅仅带去了一根竹竿。听人说，他曾在外乡的集镇上卖过老鼠药。当老鼠药也不让卖的时候，他又到更远的地方去跟人学算卦。一个瞎子，一字不识的瞎子，那阴阳八卦、天干地支、二十四时，加上五百年的历头竟也背得滚瓜烂熟。生辰日月掐指便一口说出，很有了些名气。后来，卦也不让算了，他又跟人搭班儿唱曲儿，拉一手好胡琴……他在风里坐过，在雨里蹲过，在漫天飞雪冰冻三尺的日子里走那漫长的路。上苍从来不曾厚待过他，可他仍然默默地活着，每次回村，都将会有一盘荷叶包的肉包孝敬在娘的眼前。娘死了，他恭恭敬敬地放在坟上。似乎那黑暗有多顽强这生命就有多顽强，那坚忍的活叫村里人看了发憷……

现在，他带了活生生的女人回来了。

那女人是从不串门的。瞎子舅每日到外村去唱曲儿，天一落黑便早早地回来，那女人一准倚在门旁望他，那目光幽幽的。进屋来即端上洗脸水，饭盛上，接过胡琴挂在墙边，一切都在默默无言中。于是又双双坐下：

“你吃。”

“你吃。”

也许有一片肉在碗里来回递着，夹过来又夹过去，瞎子舅会“嗯？”一声，那女人也“嗯”一声，终究还是那女人吃了。

两个月之后，便有响亮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那女人生了。生在屋里的草木灰上，一团粉红的小肉儿。瞎子舅竟弄来了极珍贵的红糖给那女人补身子。请村里女人来收生的时候，脸上破天荒地有了笑。妗子们送鸡蛋来贺喜，硬拽着抹了他一脸锅灰。汉子们让他打酒请客，他也就请了。只是把孩子抱出来看的时候，都觉得不像。那孩子白白粉粉，没有似瞎子舅的地方……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疑惑，只不肯说出来。可瞎子舅亲孩子的样儿又叫人实信不疑。在那一个月里，他脸贴住那“红肉儿”，喊出了一百多个疼煞爱煞的人才会叫出的名堂：“狗狗子，肉肉子，宝宝子，蛋蛋子，心肝子，心尖子，剩剩子，栓栓子……”

又过了一个月，那女人抱着孩子去了。有人问了，瞎子舅说：“回娘家了。”再没有话出来。

仍旧是远远地去他乡唱曲，一把胡琴，一副“呱板”，走一条黑暗的路……

村歌六：

红红的日头一大垛哟，

长长的影儿一坨坨；

黄土路上外乡的客哟，

一步一磕朝阎罗……

老磨

灰驴戴着“遮眼”一圈一圈地走，踢嗒、踢嗒碎着。老磨就随了那碎声转，唱一支古老的歌。汪儿姥姥在面柜前坐了，白白干干皱皱的手把了细罗，“咣当、咣当”，晃一身灰白的薯粉；晃一串单调、悠长的音儿在静了的村街里传。于是那间隔了很久的“嘚儿、嘚儿”赶驴声线儿一般细出去，似要扯了那淡淡的秋日一同磨。

老槐舅爷搬只小板凳在磨房前的朝阳处坐，半闭着眼儿听那老磨响。一张被岁月的纹切碎了的脸，漫散了沉沉的暮，将一星儿一滴的活气网死，那团破破烂烂的棉絮，也就死了的静。倏尔一声干哑的咳传出，很骤。似喝住了灰驴那无休止地转于极静的一刹，一切重又复归。仿佛不曾有过什么，那“咣当、咣当”就一直响下去。

一时，橐橐橐橐光屁股娃儿跑来喊奶奶。那灰驴走，罗儿却停了。柔柔长长地一应，粉红的小肉儿闪进磨房去了。

咯咯咯咯，一串童音儿雀儿散出去，击乱了那淡淡秋日淡淡云。便有破棉絮探出一双老眼，追了那粉红远去，又慢慢短回来，熄了一线亮光。嘴巴磨磨地动了，仿佛自言自语：

“那年槐花开得真好……”

灰驴一圈一圈走，老磨吱吱呀呀转，不见箩响。

“一嘟噜一嘟噜……”

灰驴的“遮眼”斜了，透过朦朦胧胧一线白，极细微的一线。于是又走下去，一条长长的夜路。

“大月明地儿里白粉粉一片……”

罗儿“咣当咣、咣当咣”，失了那平缓的节律。一时急急快快，乱钟一般；一时又缓细如滴，半日一“当”，半日一“咣”，似断如续。

灰驴仍旧一圈圈走着。只那一线慢慢晃大，慢慢晃大，终于有一只大大的眼独出来，一环环白着，凸那黑黄的仁儿。便停了四下看，仿佛知了终日在磨道里走得无味，立时蹿将起来，犟着长长的驴脖挣那套绳，险些把磨掀翻！汪儿姥姥怔怔地抬起头来，忙又慌慌地去抓那断了的套，被灰驴拽倒在地上，拖着跑了出来。在暗中待久了的驴眼被茫茫的秋阳刺了，“咴咴”地昂天长叫。

老槐舅爷动了一下，那屈成一团的破烂棉絮陡然长出七尺身量，只是极快地一跃，抓起墙边的扎鞭甩了过去，炸雷般脆响！

灰驴站了，抖着一身灰毛。于是又拉回磨道，戴正了“遮眼”，一圈一圈走，重碎那踢嗒、踢嗒……

面罗重又响起来，“咣当、咣当”，和着天际那悠悠淡淡的白云化入无尽的久长……

磨房里传出了细微的一叹：

“孩子大了……”

那长了的老腰重又弯回破棉絮里去了，随着便熄了一线亮光，沉沉如死灰。老槐舅爷闭着眼，身子悠悠地晃……

队长舅一甩一甩地走来了，拍拍老槐舅爷，大声说：

“二叔，戳。”

那合拢的眼缝似移开一线，又闭了。

队长舅两手捧了嘴巴贴近老槐舅爷的耳朵炸声喊：

“二叔，给你说媳妇哩！”

“鳖儿！”老槐舅爷一声骂出来，眼随着睁了。

队长舅那张从来不笑的瓮脸竟也乐呵呵：

“二叔，拿戳。民政局的款来了。”

老槐舅爷在腰上抓了一把，递过那黑污污的烟布袋，布袋上拴着一颗老玉石小戳。队长舅接过来在嘴上哈一层雾气，就势在小本本上盖了。递过五元钱，又说：

“二叔，那会儿你要是不回来，怕也坐上屁股冒烟儿的车儿了！”

忽然磨房里传出汪儿姥姥的骂声：

“滚！”

于是，队长舅不敢再儿戏，灰溜溜地去了。——那是他的娘。

踢嗒，踢嗒，踢嗒……

咣当，咣当，咣当……

灰驴，老磨，秋阳……

村歌七：

高高坡上一棵槐哟，

哥把妹的门拍拍。

有心隔窗应一声哟，

又怕黄狗咬出来。

一去十八载……

村孩儿

队长舅竟也怕一个人。

那是个孩子，眼角里总黏着两蛋蛋儿眼屎的孩子。穿破袄露肚皮，路当间站了，鼻子“哧溜、哧溜”响着，拿一小节扎鞭梢儿，气势势地一指：

“老三，过来。”

“喊叔。”

“老三，你过来不过来？”

“鳖儿——喊叔！”

“老三，我日一一”这孩子撅起肚儿，两手神气地一夹，做出仰天长骂的样子。

不料，队长舅也就乖乖地走过去蹲下了。

那孩子两腿一跨骑在脖里，叫一声：“逮马！”队长舅立时驮了他起来，早有小扎鞭在屁股上抽，昂昂地在村里骑过。有时还得在村里转上三圈，才拧了耳朵放他走。碰上哪家女人，队长舅喊一声：“鳖儿的裤子烂了，给他缝缝。”说了，一准儿有女人拐家拿了针线出来，好言哄他咬一根黍秆儿在嘴里（这样不生灾），就势蹲下给他缝。缝好，在裤裆处把线头咬断，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又任他撒欢去了。

久了，才晓得这娃儿叫国。能和我这客居姥姥家的城里人享有同等待遇的，在村里怕只有国一人了。他更是走哪儿吃哪儿，走哪儿住哪儿。在广袤的乡野，捧了小木碗出去，足可以吃遍天下。外村人问了，他自然气势势：

“爹死了！娘嫁了！”

于是有人慢慢细细打量国，在心里骂那不知为什么要走而终于走了的国的娘，心陡然地为那“爹死了！娘嫁了！”的响亮亮所动……

在村里，只有五姨的话国才肯听。五姨出门便亮了一道村街。不曾见她怎样打扮，但见那油亮亮的长辫儿，红红润润的脸，黑葡萄般的眼仁，总扯了年轻汉子的眼珠滴滴溜溜跟了转。拖着鼻涕的国又常常像尾巴一样跟着，还要五姨扯了走。就有更多的人凑来跟国搭话，争着驮他。国也就更神气，一节小扎鞭在年轻汉子的脊背上抽飞。汉子喜喜地瞅了五姨，心里也就痒痒地乐。夜里，常听五姨在喊国跟她去睡。国一蹦一蹦地窜进五姨家，跟五姨睡在西厢房里。听见半夜有人拍门，五姨在国的腿上拧了，他便跳起来朗声骂：“我日你娘！”于是，便不再有人敢来。国像躺娘怀里一般死睡到天明，也六岁了，还常拱那奶子……

第二日，有人问：“国，跟老五睡了？”

“睡了。”

“老五的奶子白么？”

“白。”

“软么？”

“软。”

“你摸了？”

“摸……摸你娘！”一头撞将过来。

恨这娃儿跟村里最美最秀最辣的姑娘睡，恨得牙痒，却有“爹死了娘嫁了”架着，不敢造次，只好任他撞了。

有一天，村里人在空了的大庙里拣烟。五姨无意中在泥胎后头的空洞里掏了一把。不一会儿，便肚子打阵儿疼，疼得她满地滚。慌得妗子们赶忙烧纸磕头，给五姨愿吁。国却一花眼儿爬上那泥胎，拿一节小棍，“叭、叭、叭”敲断了泥胎的三个指头！一屋人脸都白了，他仍叉腰在泥胎的肚子上站着，大声喊：

“姑，还疼不？”

妗子们战战兢兢地问他：“手指头麻不？”

“不麻。”

“疼不？”

“不疼。”

于是，人们齐声说：“这孩子是贵人。”

他便嘻嘻笑，搡搡腰，鼻涕流到了嘴边，忙又哧溜回去。

没人的时候，有大人拉了孩子在他裤裆里钻，一连钻三次，想必要借一借“贵人”的福气，只是不说。此后，每每有比他小的孩子大街上走，国便腰一夹，叉开两腿，高叫：“钻过去！”

忽一日有人捎信儿来，说国在王集偷了饭馆里的钱，被人抓住了。一时慌了全村，焦焦地立逼队长舅去王集领人。队长舅破例买了盒锡包烟揣上，饭也没顾上吃，掂了一兜窝窝便去了。

黄昏时分，国被领回来了。一村人围着看，可怜那小胳膊活活捆出了两道绳箍！疼得一干人掉下泪来。队长舅黑着脸把国领进仓屋，从捎窝头的破兜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来，里边是一盘肉包，冲他一瞪眼：“吃吧，匪才！”

国看着他，上前两手抓了四个，馋馋地吃起来。队长舅吩咐人叫来了长辈分的老者。五姨也来了，贴着门框看他吃。待他吃光，又慢慢舔净了手上的油。队长舅一声断喝：

“跪下！”

国扬起脸，想笑。却见一屋黑气，早软了膝盖怯怯跪下了。便有皮绳从身后拿出来，上去扒了裤子，露那红红的肉儿。只见一皮绳劈下去，屁股上两道红印暴起！先有骂声出来，继而是弹腿哭。接下，一绳快似一绳，一印叠上一印，便杀喊“五姑”求饶了……

五姨不忍看，转过脸去，却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给我往死里打！”

腿不再弹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哭……

“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队长舅扔了皮绳，在一旁蹲了，拧烟来吸。长辈和五姨一同上来点化他，说了这般那般地好好恶恶，国却只是哭。

队长舅吸上一袋烟，又问：

“国，你长这么大，见谁家丢过一根针？”

“没，没有。”

“谁家丢过一根线？”

“没有……”

“鳖儿，丢人丢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这村里多少辈也没出过贼，你他妈做贼！”

“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好好听着，再见一回，打折你鳖儿哩腿！……”

国抽抽咽咽地哭起来，整整哭了一夜。村里妗们川流不息地来看他，还特意做了好吃的端来。五姨陪了他整整一晚上，烧热水用毛巾给他焐屁股……三天肿才消下来。

经了这一顿恶打，国老实多了。村里孩子见了，也不再怕他。

待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国也到王集上学去了。那天，全村人都出来送他。国穿着队里给他出钱做的一身新褂儿，脚蹬五姨给他纳的一双硬帮厚底的新布鞋，陡添了不少文气；队长舅用架子车拉了那三表新的铺盖（队里出棉花出布料，妗们搭夜套的）在村口等。众人又好一阵夸他。一百多户人家，不知谁先起的头，一家拿出一毛钱来凑齐送他。有实在拿不出的，送两个煮熟的热鸡蛋，面子上又觉得对不起人。这一刻，洗净了脸的国仿佛真长大了，恋恋地叫姑、叫婶、叫大娘、叫大爷、叫叔……叫得人心里酸酸。

后来，听说国果然上了大学，干大事去了。只是再没有回村来，也没有一字给村里人写。村里人每每提起他，却总溅着唾沫星子说“咱国在外头干事咋咋……”平添了许多荣耀。

多年之后，有幸在省城碰上了国，已无一丝乡音在口里。问他想不想回去看看，他说：“家里没人了。”

淡淡。

村歌八：

勺子磕住门头叫，

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勺子磕住床帮叫，

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

绿嘴儿牡丹

世上的女人，给我印象最深的怕也就是五姨了。

冬日很短，夜又像化了似的长。那天总也阴晦着，久久磨不出笑脸，村街就越发地单调沉闷。日子呢，像过了一世那么久，而又慢慢地重复，寡味得叫人愁。于是，五姨挑了水桶出来，村街里陡然便有了活气：天仿佛不再压头地闷。似有云动，恍恍地有光透出来；地呢，那看腻了的黄土路也就多了些贴人的温热。有深深浅浅的辙印显出来了，冻硬了的牛蹄印又似凹凸的砚台一般有趣；灰了的泥巴墙上有公鸡在悠悠散步，老牛“哞哞”地拖出一长串村家的盎然；秃了的树枝也似在慢慢伸展，有活力从老根处漫出来，渐渐有一点点绿透在枯了的树皮上。伴着那脚步声，仿佛有跳跳的音儿响出来，耳畔也似真有了铃儿叮当碎弹那沉沉的秋日；不曾有风，也不曾扭动，就见那扁担颤悠悠，桶儿晃悠悠，细腰儿软软地风柳去……顿时叫人觉得生活也还有趣。日子漫长，终也会一日日过去的。脸上就松快些。

那手更是一支欢快悦耳的歌。抓了什么，便有活活的动在上边，跳着细巧和灵捷。织布的时候，扎花的时候，纳鞋的时候，仿佛有丝弦在那手上奏着，扯那明快的跳跃。当那细小花针在绷了的白布上“咬”，一时便有鸟儿、鱼儿、虾儿跳出来，鲜了人的眼……

那时也就十七八岁。惹了多少乡下汉子做她的梦。却又不敢近前。那性儿说烈也烈说柔也柔，那心说软也软说硬也硬，就云儿一般在天上飘着，不是那命运的绳儿在黄土地里系，怎能白白地被村里汉子霸看了那多年？谁都觉得她终有一日要飞去，只盼时日能拖得长一些，再长一些……这是个能给男人百般温柔，又能贴上命为男人打天下的女人哪！

然而，她走得竟是那样的突然，那样的……

记得是县剧团到村里来了，要连演三天，免费给乡下人看。于是，一村人热闹得像过节。

日头高高的时候，女人们便早早地放工回去做饭，在搭了戏台的空场上，早有家人摆好了凳子。天一擦黑，四乡的人都拥来了，远远的十几里地都是人声。好像早年有个叫“小五子”的唱得好，人们便嘴上老挂着“小五子”，像是自家人一样。然而却又不是“小五子”，只一干人在台上蹦着唱，穿一身绿军装，脸上红红白白，十分英武。特别是有一个浓眉大眼的白脸子，很招女人的眼。于是人们又记住他叫“少剑波”。

半夜时分，到戏台后边的空地上去尿。转过身来的时候，忽然看见五姨在戏台下边猫着，不知在干什么。也就跑去了。只见五姨歪头从戏台的板下往上瞅，两眼烧烧地亮着，暗中已觉红腾腾。透过板缝的亮光，她的手在板上拃着，仿佛在量什么……

第二天，又见五姨到代销点扯了黑布回来，掩了门一个人在屋里躲着，一天都没吃饭。叫了，说是头疼。

晚上又是演戏。一村人都早早占位儿去了，独独五姨没有出门。待到戏散时，五姨才悄悄地来了。她围着戏台转了两圈，一直等到看热闹的小孩也走尽了，却又叫我回来，眼儿怔怔地望着我，嘴上咬出一圈印痕之后，才从背后拿出一双鞋，让我去戏台上给那白脸子……

此后，两人不知怎么到小树林里去了。那晚，大月明地儿里，我头一次见五姨穿得那么鲜亮！

三天后，县剧团走了。村子里曾热热闹闹地说那“少剑波”。过了些日子，也就淡下来，依旧慢慢地熬那老日头。只五姨脸上怅怅，像有了病似的，也从不跟人谈论“少剑波”。很想跟人说一说五姨做了鞋送人，偏五姨又吩咐不让说，也就忍着。

常常见有人提了礼物到五姨家。三姥姥又满村喊着找五姨，五姨只是躲着不见。终于有一日，一家人都上去打五姨，五姨却紧闭嘴巴，一声不吭。打急了，她疯了似的跑到井上，在井沿边边儿站了，一只脚高高抬起，对追来的家人说：“再撵一步，我就跳井！”

于是，一村人都来求她别跳，家里也就只好作罢。

没人的时候，五姨问我：“文生，你回城去么？”

我摇摇头。

“你不想你妈？”

我怔怔。

“你妈想你了，你也不回么？”

“妈妈……总把我锁屋里。”于是，我吞吞吐吐。

又是久久地怅然。五姨那好看的脸子瘦了，眼上黑了一圈……

“你回去的时候言一声。啊？别忘了，悄悄告诉我……”

我点点头。

又过了些日子，村东的哑巴坑干了。那是个死坑，夏天里水满满的，一到冬天就干。狗娃舅跳下去挖坑泥，竟挖出一双鞋来！洗净了，却是新的。连那鞋里垫的袜底也是新的，还精精意意地绣了一对绿嘴儿牡丹！

狗娃舅喜得哇哇叫：“谁把一双新崭崭的鞋扔坑里？真他娘的傻！”

晾干后，狗娃舅每日里踏拉踏拉穿着在村里走，见人就张扬：“老三，我捞了双鞋！”

便有一圈人围上来看。他就脱下来拿在手里，指着让人看那一对绿嘴儿牡丹，活鲜鲜的。

碰见五姨，狗娃舅踏拉踏拉地走近去：“姐，我捡了双鞋，新哩。”

五姨嘴唇都白了，却说：“……怪新。”

“就是大了。”

“……大了。”

“还绣了牡丹呢！绿嘴儿牡丹，挺鲜……”

“……嗯。”

狗娃舅又想脱下来让她看，见她不再问，十分扫兴，又踏拉踏拉走去跟别人说。

五姨硬硬地走回去了……

不久，五姨突然嫁人了。走时没有哭，谢过众位乡邻挺挺地到另一个村庄去。和别的乡下女人一样下地，一样生娃，一样牵了驴去磨面，听那磨响……

后来，听五姨的女婿说，五姨哪点都好，就是打从过门儿没笑过。好在庄稼人不靠笑过日子，这姨夫也就认了。

只可惜了那双鞋，被狗娃舅踩得不像样子。

村歌九：

大月明地儿里并肩肩坐，

妹子叫声郎哥哥：

一颗心儿给了个人，

十匹骡子拉不脱，

不信你摸摸……

老坟地

几株老柏寒寒地立着，枝头上散着乌秃秃的翅儿动，“扑扑”地扇着膀子黑去了，送一声闷长喑哑的“呱——”，便有一坨一坨的“土馒头”漫向久远，把千百年的死静扯到眼前来，肃然地凸向天际，让活着的人敬……远远，一座巨大的“土丘”突兀地立在最后，丘前剑一般竖着一通石碑，丘上默然地丛一束旺绿……看了，膝盖软软地想跪，终于记了那是“子孙葱”。忽儿有风旋起，冥冥之中似有苍老的魂灵在说话：

“那是老祖坟。老祖爷是从洪洞县大槐树那边过来的。听说是背着一张木犁，走了七天七夜才走到这里来，他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就用那木犁开地，一沟一沟犁出了一个庄！……”

一时，眼前晃晃的，似有一张巨大的木犁犁过来，犁杖上黑乌乌地亮，带着饱喂血汗后的腥气……

忽有一线柔柔羞羞的“嗯”声在耳际飘，系了那吓傻了的魂儿，才想起五姥姥带着才过门的新媳妇来认坟，我也跟到老坟里来了。

定睛看了，一抹粉红跟那苍老的嗓音在死死静静的坟地里闪，也就赶忙蹿将过去。

“这是恁老老老爷的坟。听说那会儿是大户，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

五姥姥颤颤地跪下，恭恭敬敬地在坟前磕了一个头。

新媳妇扭扭地站着，手掩着嘴儿，吃吃笑。

“这是恁老祖奶奶的坟。听说是为把你祖爷养大，守了十五年寡……”

又是颤颤跪下，恭恭敬敬磕一个头。

新媳妇仍旧站着，一团红红的手巾在手上绞。

“这是恁祖爷的坟。听说年轻时候中过秀才，后来进京赶考死在路上了……”

于是跪下，磕了两个头。

新媳妇眼斜斜地看那坟丘上的裂缝，脸上忽有飞红漫浸。

“这是恁祖奶奶的坟。听说本事老大，在场里扛粮食赛过男人，八十岁还能咬核桃……”

“扑哧”一声笑出来，新媳妇掩着嘴儿问：“娘吔，你听谁说哩？”

“听上辈人说哩。我来的时候，恁奶奶也领我来认坟。环儿，你得记住墓头哩。男人家心粗，时候长就认不准了。”五姥姥怔怔地望了新媳妇一眼，软声软气地说。

一只老鸦在天上旋了一圈，又“呱——呱——”闷叫，五姥姥仰脸朝天上吐口唾沫：“呸，呸。”又姗姗地朝前走。

“这是恁爷、奶奶的坟。恁祖奶奶本事大，到恁爷这一辈就不中了，老受人家欺负。地都叫人家霸过去了。还算不赖，咱家没占上‘成分’……”

说完，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来，一脸老皱网出虔诚的宁静：“爹、娘，恁孙媳妇来看恁来了。咱这一门的香火断不了啦，恁老放心吧。节哩年哩，没钱花了，恁孙子媳妇会来给恁烧……”

新媳妇似也被这肃穆的死静罩了，一时脸也沉下来，默默立着。

“环儿，给恁爷、奶奶磕个头吧？”

“娘……”

“环，磕个头吧，这是规矩。”

新媳妇看了自己的新衣裳，腰扭扭着，似听见了冥冥之中的魂灵的呼唤，怯怯地跪了……

在坟地里待久了，心里怯怯地怕着什么。便往红烧的远处看。只见坟地边的一个坟头上消消停停地坐着“傻八儿”。这“傻八儿”终天笑着，这会儿正一声声地长喊：“娘……娘……娘……”单调悠长的“娘”把坟地喊得阴森森的，只觉得头皮发紧，立时想尿。仿佛那小山一般的老祖坟也觉了当祖宗的耻辱，被那灰蒙蒙的阴风罩了……

转脸往东，立时见村头八斗舅家在扎根脚盖房。咚咚的夯声响着。几十条汉子亮着光光的汗脊梁，阳壮壮地喊：

石磙圆周围哟，

——嗨哟！

抬高猛一丢哟，

一一嗨哟！

抬高再抬高哟，

——嗨哟！

抬高不弯腰哟，

——嗨哟！

咱们那（呀个）往前走哟，

一一嗨哟！

咱们那（呀个）往前挪哟，

一一嗨哟！

……

一时天光亮了些，一颗心稳稳地落在肚里，吐一口气出来，仰望那力的野和响亮。又壮胆回头一瞥，似觉老祖宗那通石碑直竖竖的，透出不枉扛了木犁犁出一个庄来的骄傲！一片一片的坟头从那石碑下漫过来，仿佛那死人的队伍也阳壮壮地一代一代排开，顶那日月的艰难……

五姥姥领着新媳妇从老坟地深处走来了。只听新媳妇问：“娘，那边一片坟是谁家的？”

“那都是些不守规矩的，死了也不能入老坟。”

“谁订了规矩？”

“许是老祖宗吧。老祖宗用木犁犁出这么一大庄人家，还能不立个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新媳妇不吭了，只望那孤零零的一小片坟，望那些死了还不能入老坟的人……

快要走出坟地时，五姥姥声音低下来：

“环，环……夜、夜黑间，小雀儿卧窝了没……”

新媳妇脸腾地红了，烧烧地红到白白的脖颈处，四下慌慌看了，娇嗔地跺脚埋怨：“娘吔，娘吔，看你都说些个啥吔？”……

五姥姥脸上的皱花儿开了：“环，不羞哩，不羞。自家娘们，怕啥哩？男人野性，不知疼人哩。我是怕……”

“娘，娘吔！……”

“好，好。我不问……环，要是……缝个垫腰的棉花枕……”

腾腾腾，新媳妇红着脸已出老坟地了。

五姥姥自言自语地说：“唉，老没成色。急抱孙子呀……”

风起了，萋萋荒草簌簌地唱着死亡的歌。我不敢扭头再看，一蹦子跑出老坟地。

远远的西天，正燃着一团火红的球。红红的霞辉里，狗娃舅和一群割草孩子回来了。一个个泥丸儿似的动着，亮着金红的肉儿……

我站住了，怔怔地望了老坟地，又望了西天红火里的小泥丸，突然也想野唱……

村歌十：

老日头哟，

——犁哟！

荒草滩哟，

——犁哟！

胖嘟嘟的奶子，

——犁哟！

小红肉肉儿，

一一犁哟！

五谷丰登，

——犁哟！

百畜兴旺，

——犁哟！

……

《莽原》1987年第1期

村魂

据家谱记载，画匠王原叫锅片王，祖上是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大迁徙时，王家族人唯恐失散人口，聚在大槐树下砸了锅，每人一锅片作为标记……后来果就失散了。带着锅片的一王家后生走到颍河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再后要娶妻生子，代代繁衍，生出一个庄来。是年大旱，赤地千里，村里活口仅剩八人。恹恹，恹恹，又是一个庄。个个都能活。

二奶奶骂街

天晌了，日光灿灿的，村舍里飘着一缕缕炊烟，驴在磨道里叫着，伴那一嗒一嗒的风箱声。而后是泼水般的驴尿，那腥臊沿街散出去，荡得很远。渐渐有熟香飘出来，风箱声也就住了。只有日影儿钉住不动，静静地射在瓦屋的兽头上。

画匠王村从来没这样静过。往常，人们盛上饭就端出来了，一个个都到街面的饭场上来吃。你捧一只碗，我捧一只碗。或蹲或坐地倚在那棵老槐树下，说些家事、国事还有些扯淡事。兴了，就红着脖子抬杠，就日骂，一个饭场都热闹闹的。

然而，今日没有一个人到饭场里去吃。家家的院门都是关着的。也有人端了碗出来，探一探头，又缩回去了，怅怅的。

那时候，老马就在村头的槐树上绑着，血污把一张胡茬子脸涂得脏兮兮的，翻肿着一只眼。嘴巴打歪了，下巴斜斜地抽着，那身人们熟悉的中山服被绳子捆得很皱。老马的头大麦样勾着，一眼睁一眼闭，人看上去十分狰狞，鬼一样狰狞。开初还有孩子围着看，远远地看。怕，不敢近了。后来就没有了，都回家吃饭了。

放工的时候，人们都看见老马了，可人们都装作没看见老马；人们都是认识老马的，可人们都装作不认识老马。老马犯事了。老马原是乡里的技术员，后来又当了什么，很体面的。不晓得为什么他犯事了。现在押着他挨村批斗，押他的人都到村干部家喝酒去了，就把他一个人撂在那儿。早些年，老马在村里待过。那时他还年轻，小分头，戴一副眼镜，脸儿白白净净的，常在村里的大会上讲话，挨家挨户发放土地证。这些年他又来村里普查人口，给许多没名儿的村人起过名字，比如“狗剩儿”吧，他说，建国吧。于是就“建国”了。人们很信。后来老马就走了，再没来过。

如今老马犯事了。

天蓝蓝的，偶有小风一缕儿，滑过闷闷的村街，涤扫牛蹄印痕上的浮尘。日光斜斜地照在槐树上，筛下一地亮白。槐树下有黑色的蚂蚁在爬，蚂蚁们拖着一个巨大的饭粒儿，坚忍而持久地朝着洞穴的方向移动。一只黄狗晃晃地来到槐树下，诧异地望着老马，似也不敢近，又晃晃地去了。

老马就在树下跪着，面对一个村子跪着，在洋溢着明亮秋日的午后，村子像历史一样沉默。没有人走出来，一个人也没有。

渐渐，终于有了点声响了，那是拐杖叩地的声音。拐杖一下一下捣在村街的土路上，捣得很沉重。有人贴着门缝看了，那是二奶奶，二奶奶走出来了。二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村街里，久久地望着村口的那棵大槐树……

突然，晴空里就有了一声灿烂！那骤然而起的唾沫星子像碎钉般炸出去，炸出了五彩缤纷的语言。二奶奶起来了，二奶奶顿着拐杖昂声大骂：

“王家的人都死绝了？王家人的良心都叫狗吃了？王家的人不是人，是驴日的狗养的马操的礁礁摧的麻绳拧的牛鞭摔的葫芦瓢涮的！”

在八月的乡村里，在朗朗的天宇下，二奶奶骂得鲜艳而又热烈！那沉静一下子就碎了，碎在五光十色的唾沫星子里，碎在有着拖车和牛蹄印痕的村街土路上。

“瞎了，瞎了，都瞎了！王家的人都戴着眼罩呢，王家的人用女人的骑马布当眼罩，王家的人生来就是些钻裤裆的货！谷子有种，蜀黍有种，大麦小麦都有种，就王家的人没种，王家人的脊梁骨早就断了，生生就是让人戳的！王家人的脊梁骨是唾沫粘的糨子糊的麦秸条儿穿的格巴皮草系的兔子屎辫的！……”

二奶奶走着骂着，骂着走着，从街东骂到街西，又从街西骂到街东，拐杖在村街的土路上捣了无数个铜钱大的坑坑。二奶奶的骂语油炒辣椒样的炽热，油炸黄豆般的响快，又仿佛把染房的染缸抬到村街上四下泼洒，把一个体面的村街染得黑黑黄黄斑驳陆离。二奶奶一下子把画匠王女人特有的骂街艺术提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以至于多年后仍然没人敢骂街。

先是有孩子们跑出来了。娃儿们一群一群地跟在二奶奶的身后，瞪着小眼珠看她骂。而在飘荡着和熙秋风和泼天骂语的农家小院里，在一家柴门的后面，汉子们一个个都勾着头，鳖样地蹲着。没人敢吭，谁也不敢吭，任那骂声像利刃样地在身上戳窟窿！骂得汉子们头往墙上撞……

“王家的女人都亏心了，上一辈杀人放火劫路，这一辈活该嫁到王家丢人现眼！嫁猪嫁狗嫁驴嫁马也会哼哼，嫁个鳖娃子也会爬爬，嫁个虫蚁儿也会叽两声，咋就嫁给这些没蛋子的货？！王家人的蛋子都叫铳铳了铲子铲了斧子剁了铡刀铡了门框挤了碾子碾了……”

二奶奶的骂语高扬在瓦屋的兽头上，又被秋风旋进小格子木窗，使画匠王村的女人们脸红心跳，一个个斜了眼去瞅男人，瞅得男人想尿。男人们硬憋住不尿，憋出了一头青筋。

骂着，骂着，就有汉子走出来了。汉子的脊梁骨不是唾沫粘的、糨糊糊的、麦秸条儿穿的、格巴皮草系的、兔子屎辫的，一个个腰都挺着，很直，杠一样直。手里高擎着一只海碗，走得很沉重也很昂然。跨过门槛的时候，汉子们脸上都带着肃穆庄严的神情，凛然地走在村街的路中间。这时候天光就显得很净，人心也很净。秋阳温柔地照着人的脸，秋风像梳子一样梳理着明亮的村街，连高挂在屋墙上的红辣椒串也显得格外鲜艳、亲切。

汉子们重聚在大槐树下，把一只只蓝边海碗摆在老马的跟前。一时间，老槐树下一片海碗。有的海碗里盛的是拌了蒜汁的捞面，有的是酸汤面叶儿，有的是煮红薯，有的是荷包蛋，顶不济的也有几只隔年的红柿……

汉子们阳壮壮地说：“老马，吃！”

老马的头依旧勾着，那只没肿的独眼里有泪流出来了，泪水一滴滴洒在膝下的热土上。

狗剩，不，“建国”。建国是最后跑来的。建国手里哆哆地举着一包烟，那是他刚从代销点买的“永红”牌香烟，一毛七一盒（平日乡里人只吸八分的“经济牌”）。建国跑到老马跟前，抖抖地拆开封包，把一支烟递到老马的嘴边，说：“老马，先吸支烟。”

这时，二奶奶走过来了。二奶奶手里端着一碗面，谁也不看，就从一片海碗走过去，劈劈啪啪踩出了一片碎响！踩得汉子们心疼。二奶奶近前来，一巴掌打掉了建国手里的烟，就面对面地在老马跟前跪下了。她把跪着的老马揽在怀里，挑起一筷子面说：“老马，对不住了。村里没男人，妇道人家不知理，你别怪。吃吧，老马，吃吧。”

二奶奶一口一口地喂，老马呜咽着一口一口吃，泪花儿在眼眶里转……

慢慢，慢慢，汉子们全都站起来了，像林子一样地立着。他们团团地将那棵大槐树围住，用身子挡住了老马和喂饭的二奶奶。日光照在丛林一样的人影儿上，个个都站得很直。

这天夜里，女人们都变得分外温柔，顺从体贴地让男人干了那事儿。男人们也一个个变得火爆热烈，痛快淋漓，那欢乐是多年来少有的。

一村床响！

牛屎饼花

教书先生窗前有一架牛屎饼花，那花儿不是他种的，是他女人种的。

女人是从前宋嫁过来的。前宋的萝卜，后宋的辣椒，不出好女儿。女人自然不很好，黄瘦，病殃殃的，教书先生将就了。女人叫先儿，咋就叫先儿呢？教书先生没问过。

学校离村二里地。教书先生每日从学里回来，就坐下吃饭。吃一碗女人端一碗，吃一碗端一碗，话是没有的。天黑了，就睡。有时候，半夜里教书先生坐起来，闷闷地吸烟，出气很重。教书先生有个挺女气的名字，叫文秀。女人说：“咋啦？文秀。”文秀不吭。

后来女人就种了一棚牛屎花。这花儿种贱，一年三季开，开得鲜，朵大，牛屎饼状，爬一窗灿烂。夏日里教书先生就在花架下吃饭了。日子虽宽余，女人也尽量整置得干净些。摆上一方小桌，几样小菜儿，端上一碗粥，几个窝窝，教书先生吃得很有滋味。也有了些雅意。有时候教书先生也说上几句话，很淡的几句话，女人笑着听。吃了，教书先生就在花架下站着，长久地注视那花儿。花儿温情地放着，无香气。花儿怎就无香气呢，教书先生不解……直到天黑了，花也黑了，才去睡。

女人得的是气喘病，冬天里终日咳嗽，一罐一罐吃汤药，老不见好。教书先生眉头蹙着，却不曾埋怨过什么，日子也就淡淡地过了。女人身子虽弱，侍教书先生还是照常。人回来了就摆上小桌吃饭，仍是吃一碗端一碗。纵然日子紧巴，早上一个荷包蛋是少不了的。

教书先生还是闷闷的，话少。

渐渐有风刮到女人耳里。女人便知道教书先生原是有个相好的，那相好的叫月琴，是教书先生的同学，两人上中学的时候就好上了。月琴人高挑，长得艳，笑时西施样生动，是邻近村落里百里挑一的好女人。教书先生恋得很深。只是月琴娘不愿，一是嫌文秀家穷；二是想把月琴嫁到城里去，或许能嫁个大干部，就有倚仗了。月琴家是岗庄的，离画匠王只有三里地。有一段两人过往很密，见了就哭一场……终还是没有成。

女人留了心。

忽一日，教书先生从学里回来，女人说：“月琴从城里回来了。”

教书先生愣了，脸上窘窘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就看那牛屎饼花。

女人说：“去吧，去看看她。”

教书先生犹犹豫豫地站着，脸相很木。女人替他拍拍身上的土，把衣裳弄得整齐些，推着他说：“去吧。”教书先生就去了。

那晚，教书先生很晚才回来。远远，就望见窗口亮着一盏油灯，油灯映着粉墨似的花架，疏疏朗朗的叶儿朵儿，素。教书先生心里突兀地升起一股温热。紧走几步，进了门，见女人在床上坐着，一时又很无趣，讷讷地站着。

女人问：“见了么？”

他说：“见了。”

教书先生脱了鞋，见床边放着一盆温水，就默默地坐下洗脚。洗了脚，坐在床沿上，一声叹还未出唇，见女人望他，省了那叹，就躺下了。慢慢、慢慢，他就说了月琴的事。说着，说着，女人掉泪了，女人说：“真好，恁俩真好。要早知道恁俩这么好，我就不来了。”教书先生迟迟地说：“孩子都有了，还说这话。”女人说：“要不是有孩子，我真想让恁俩……”这晚，教书先生就有了些温柔。

此后，女人只要一听说月琴回来，就让教书先生去看她，每次都催着他去。去前，总要替他拾掇拾掇衣裳，尽量让他穿得体面些。教书先生从月琴那里回来，女人就笑着问：“见了么？”教书先生说：“见了。”女人说：“哭了么？”教书先生说：“哭了。”女人笑笑，他也笑笑，淡淡地。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跟女人说了，教书先生落个心净。可有一样他没说，月琴劝他调到城里去，他没说。

时光荏苒，花开花落，第二个孩子又出生了，女人的身子更弱。这时，教书先生恰好有了上调的机会，他终于可以调到县城教育局去了。这事曾期盼过许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可他却张不开口，女人病成那样，还拖着孩子，怎么说呢？要是没有那事，他可以说；要是女人待他不好，也可以说。这样，话就不好出唇了。教书先生期期艾艾的，日日都想说，日日都想说。他知道说了女人会答应的，女人不拦他，可就是没法说。心里的东西，不说比说出来更可怕，教书先生心里有东西。教书先生很躁。躁了，就在花架前站站，慢慢就心静了。上调的事就这么拖着拖着，黄了。

一日，女人慌慌地跑到学堂里来，把他拽到一边，悄悄地告诉他说，有人从平顶山回来，说是见着月琴了。月琴在城里被人骗了。城里人睡了她，却没娶她，把她赶出来了，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这会儿拖着身子在街头上要饭呢……

教书先生怔怔的，又是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眉头蹙得很紧。

女人说：“去看看她吧，你去看看她，也是好了一场……”

夜里，女人不声不响地忙着给他收拾东西。吃的，用的，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哪样是给月琴捎的，哪样是让他路上吃的，一一交待得很清。临走，还给他准备了五十块钱，嘱咐他捎给月琴。教书先生没话说，他不知道五十块钱是怎么凑来的，也没有问。鸡叫的时候，女人打好一碗荷包蛋端给他，他就倚在床上喝了。临行时，他期期艾艾地在屋里站着，看了梁，看了房，说：“我去了。”女人说：“去吧。”

教书先生去了五天。回来的时候，远远望见村子，望见窗前那一棚牛屎饼花，教书先生眼里竟湿湿的。进了门就喊：“先儿，先儿，我回来了。”

女人从屋里赶出来，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女人说：“见了？”

他说：“见了。”

女人说：“哭了么？”

他说：“哭了。”

女人眼里湿湿的，就忙着给他做饭。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就赶到灶房里，看女人做饭。女人手忙着，他看女人的手动，默默地。

冬天，下雪的时候，月琴到教书先生家来了。月琴是来辞行的，她嫁到省城去了，终于嫁了个好主儿，大干部。月琴一进门就喊：“嫂子。”女人赶忙迎出去，拉月琴上屋来坐。月琴就在屋里坐了。说了几句闲话，月琴不吭了，教书先生也不吭了。女人站起来说：“月琴，你坐，我到邻居家借个簸箕。”说着，就笑着走出去了。留下月琴跟教书先生说话……

一年后，女人又催教书先生，说去看看月琴吧。教书先生不吭声。催急了，他才吞吞吐吐地说，路远，走一趟得花好多钱呢。女人问，得多少钱？他说，光路费怕得几十块。女人不催了。

冬春天，地净了。女人围着头巾着篮子走村串户去收鸡蛋，收了鸡蛋再到集市上去卖。女人身子弱，走走喘喘，喘喘歇歇，歇了再走，夜里身子很凉。女人拖着病殃殃的身子整整收了一个冬春的鸡蛋，待牛屎饼花又开的时候，她把一百块钱递到教书先生手里，说：“去吧。”教书先生说：“先儿……”她说：“去吧。”

这次教书先生仅三天就回来了。回来时女人不在家，下地去了。教书先生在院里站了会儿，就赶到地里。女人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女人问：“见了么？”他摇摇头。女人问：“没找到？”他说：“找到了。”而后沉默。久久，教书先生说：“见了她娘……”女人看看他，说：“回吧。”就回了。

回到家，女人做饭，他独自一人在花架下站着，站了很久。

这天夜里教书先生哭了。女人像母亲一样抱住他，说：“不哭，不哭。”教书先生就不哭了。

后来女人死了。女人死时一声声叫着教书先生的名字，教书先生一声声应。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哎。”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哎。”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哎……”女人很满足，就笑着，脸上绣着两朵晕红。

女人死后，教书先生再没娶过，只年年种牛屎饼花。逢女人的祭日，教书先生在花架下摆一方桌，半斤烧酒，几样小菜，两双筷子，一杯一杯喝。那回忆很美好，很有诗意，扯一串田园的温了……

石磙

麻五自从娶来女人后就不再是男人了。

麻五在新婚的第一夜里就没上床，女人不让他上床。麻五的爷爷曾经富过，女人的爷爷也曾经富过，女人不得已嫁了他，女人觉得屈。女人曾经恋过一个红色军人，眼看就成了，后来那军人来了信，说是女人的爷爷曾经富过，就吹了。女人不恨军人，女人常把压在箱底的旧信封翻出来看，信封上贴着一张张八分的邮票，邮票已经泛黄了，但女人还是很动情。邮票能让女人忆起一串柿树下的故事。看了，脸就粉粉红，有泪。

虽然麻五和女人的爷爷曾经富过，但麻五显然沾了光。因此，麻五在女人面前总矮一个头。女人说该下地了，他就下地。女人说该挑水了，他就挑水。夜里女人不让上床，他就不上床，像狗一样在灶里蜷着。睡到半夜的时候，女人也许说，过来吧，鳖货。他就过去了。不晓得为什么，女人竟有那么多恨，常常骂他。骂得他一进门就颤颤的，不想回家。有了孩子了，一个孩子叫扁豆，一个孩子叫土倌，扁豆和土倌看着娘骂。麻五脸上净点儿。女人很白，脸上一点点儿也没有。可一点点儿也没有的女人就把他治了。女人是岗庄的，都说岗庄的女人硬性。

麻五在家里抬不起头，在村里也抬不起头。只要村里的喇叭碗儿一响，他就扛着锨出来了，跟那些曾经富过、曾经犯过事儿的人一起去东坡翻地。他顶着爷的“帽子”呢。于是麻五的腰总是哈着。麻五自己不吸烟，兜里却常揣一包八分的经济牌香烟，见人就敬，脸上笑笑的，笑得很巴结。见了队长，就说：“三叔，吃了？”队长哼一声，麻五就忙递上烟，“吸着，吸着。”队长不吸，队长嫌那八分钱一包的烟赖，往耳朵上一夹，就晃晃地去了。麻五弓着身说：“三叔，您忙哪，忙吧。”队长甩一句：“忙你娘那脚！”麻五还是笑着：“忙吧，忙吧。”

麻五通常只需一箭之地，蹲功是很好的。在家里他蹲在小扳机上。扳机小，只有两寸见方，他就那么蹲着，吃饭蹲着，女人骂也蹲着，纹丝不动。出了门就蹲大石磙上。石磙圆圆的，光光的，很滑。麻五身一纵就像粘上似的，再不动了。地里没活的时候，人们常见麻五独独地在石磙上蹲着。麻五一蹲在石磙上就显得很有智慧，很深沉，眼儿半眯着，身子似悠非悠，就像是看到了很美好的事体，又像是在品评什么，很有点冷眼向洋看世界的味道。有时，日错午了，他还不回去。儿子扁豆出来叫他，说：“爹，咋还不回呢？”他睁开眼，慢慢地说：“你娘回来了么？”扁豆说：“早回了，饭都做好了。”他说：“回吧，我再蹲会儿……”而后蔫蔫地走回家去，听女人骂。

然而，却不敢让麻五进场，麻五一进场就不是麻五了。夏天收麦的时候，麻五就在场院里的石磙上蹲着。他蹲在石磙上看女人们摊场；然后是看汉子们赶牲口碾场，看屁股上兜着屎布袋的牲口在场里一圈一圈转。接着是拢堆儿，待麦堆拢好了，就有汉子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老五，该扬了。”

这时麻五仰着头看看天儿，日晃晃的，就说：“不慌。”说是不慌，人已下来了。就见他大甩手走到场中间，刹刹腰带，一条腿抬起来，不见他怎样用力，脚上的鞋就飞出去了；而后抬起另一条腿，“日儿”一下，另一只鞋也飞出去了，稳稳地飞出去了。睁眼来看，一双鞋在石磙上放着，周周正正地放着。接着他身子一拧，顺势操起一把木锨在手里，待风声响起的时候，就见空中亮起一道线，落下来却圆圆的两大片，麦粒是麦粒，麦糠是麦糠，那扬出来的麦子就像是一颗颗拣出来的，很净。往下一锨快似一锨，一锨紧似一锨，风呼呼地响着，只见麦粒儿绸带一样地在空中舞，麦尘飞扬，人却不见了，只能瞅见一个影儿，舞动着的影儿，倏尔风势变了，扬势也变了，一时满天星，一时钉子雨，空中像罩起了一把旋转的大伞，麦粒儿伞样地旋着，人影就成了伞轴，滴溜溜跟着转。转着转着，待一堆麦粒儿高高堆起的时候，在晃晃的日影儿下，你才看清一个汉子顶天立地地站着，那自然是麻五。这时候麻五的脸灿烂如花，麻点儿一坑一坑亮着，显得分外生动。那欢乐像两条小火龙似的从眉眼里溢出，遍体燃烧。胳膊上、胸脯上、腰上、腿上处处有诗一样的东西在跃动，处处饱涨着灵巧和力量，机智和幽默。一时间天地仿佛很小，场巨大。

末了，麻五的骨头“咝咝”地响着，就又缩在石磙上了，瓮一样不动。天晚了，场里的人都走光了，他还是不动。扁豆放学回来从场里过，看见他就说：“爹，咋还不回呢？”他说：“我再蹲会儿。”

有一次，麻五扛着布袋到县农场去换麦种，走到人家场里就走不动了。县农场场大，跟广场似的。县农场地也多，麦割一个月了还没打完呢，一垛一垛在场边矗着。场中间有一个刚碾过的大紊堆（没扬过的麦堆），一位老农工正在教一群知青扬场呢。那农工教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的。麻五先是在一旁蹲着看，而后站起来看，看了，笑笑，摇摇头；再笑笑，再摇摇头。一知青见了，横横地问：“你笑啥？”

麻五又笑笑，说：“不是活儿。”

城里人不懂这话儿，就问：“咋不是活儿？”

麻五还是那句话：“不是活儿。”

这话说得太重，那农工忿了，转过脸来，问：“你说不是活儿？！”

麻五不吭了，和解地笑笑，扛上布袋就想走人。

那农工更气，紧着问：“你说不是活儿？！”

麻五说：“老哥……”

那农工把木锨往麦堆上一插，喝道：“你来，你来试试！”

慢慢、慢慢，麻五手松了，布袋落在地上。他说：“试就试试。”说着，就走过去了。

麻五操起木锨，一操木锨人就不见了。只觉得风声呼呼，钉子雨“唰唰唰唰”下着，初时还能看清一个舞着的影儿，再看就是两个影儿，四个影儿，八个影儿……看影儿时就顾不上看空中了，空中亮着五朵旋转的麦花，那儿遮天蔽日，朵朵相连，顺着闪动的锨影望上去就像一棵陡然长出的花树……看空中就顾不上看地上了，地上出现了五个圆圆尖尖的小麦堆，呈“五佛捧寿”状围在大紊堆的四周，那距离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环环相间，一分不差。紧着眼时就忘了听声了，那声儿仿佛秋日绵绵细雨，又仿佛唱曲儿的小女响敲玉盘……久了，便有生的滋味从心里溢出来，想唱。

众人看傻了眼，一个个都怔怔的。那老农工先是满脸赤红，而后泛绿，绿到极处便是恨。老农工也算是行家，他悄没声地从场边的大缸里舀出一碗水来，顺势泼了出去。泼了就觉得有一股湿风刮过，低头去看，地上光光的，竟无一点湿星儿！老农工叹一声，服了。就说：“是个把式，绝活儿！”

城里人好拍手，就齐拍手，引了许多人看。

这天，麻五换麦种就没有排队。还在农场里吃了顿饭，有肉，吃了满嘴油。

回村后，麻五一连三天哼曲儿，老是那一句，不知哼什么。哼得女人烦了，就骂，骂他个狗血喷头！麻五在小杌上蹲着，一声不吭。而后走出去蹲石磙。

每当麻五蹲石磙的时候，女人就在屋里翻箱子。箱子里藏着一小叠蓝信封，破布裹着。女人解开一层一层的破布，就看见蓝信封了。女人看一眼蓝信封，又赶忙裹住，紧煎煎地喊扁豆，没有应声，没有应声，才又去慢慢解……

秋后，麻五自然在场里扬谷子，扬着扬着，女人来叫他了。女人叫一声不应，再叫一声还不应，女人就骂了，女人骂得很恶！

不料，麻五忽一下就到了场边上，他在场边上铲起一泡牛屎，顺势扬了出去。十丈开外，女人正张大嘴骂着，就觉得有一股臭风袭来，躲都躲不及，“唰”一下，一泡牛屎贴嘴上了！女人哭着往回跑，再不骂了。

麻五一锨一锨接着扬，扬完了，气才泄了。缩缩地往家走。

响棒槌

老德不能算是木匠，老德是做响棒槌的。

老德当过七年国民党的兵，又当过八年共产党的兵，回村时已经四十一岁了，还是童子。老德不算太屈。老德出过两次国，一次去越南，跟日本人打仗；一次去朝鲜，跟美国人打仗。机关枪跟炒豆儿似的，老德说。老德回来时领过三百元的退伍费，那时钱很值钱，老德把钱交给兄弟媳妇了。兄弟媳妇见了钱很喜悦，说是要给他张罗着娶媳妇。然而，四十一岁的男人是娶不来女人的。兄弟媳妇再不提钱的事，老德也不提。后来老德就一个人过了。他一个人过了。他一个人在茅屋里住着，看着村里的一片林子。

白日里有活计忙着。夜里好月亮。林子里墨墨白白，撒一地小钱儿。老德在林子里走，走一身斑驳。有时老德也踩着小钱儿走，一跳一跳的，孩子一样。风从林子那边刮过来，叶儿“沙沙”响着，有棒槌声。林子那边是颍河，沾了水音儿的棒槌在颍河里跳，叫人逸想那绾了红袖的白胳膊。老德转着转着就转到河堤上来了。风清清的，月朗朗的，河里还淹着一个白胖小子。水皱儿一纹一纹地把白小子推出来，而后又拉下去，圆圆地印着，很好。空气里有嫩玉米的甜味，有豌豆的涩香，也臭，那是栽的黄烟。远处自然墨得重了，层层叠叠地摆，墨得深邃。天反而白了，白得淡，白得高远，星儿隐隐的，碎亮。

林子这边是村子。驴叫了，狗咬，磨一圈一圈响。妇人唤孩子，碎着步走。男人一踏一踏，夯着步走。老牛倒沫，日子翻着嚼。油灯一盏盏明了，窗口处都淹着一团暖色。而后油灯又一盏盏灭了，暗了一处，又暗了一处，哪家是最后灭的，老德知道。老德没去听房，老德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再后只有蛐蛐叫了，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争着唱，很乱。连蛐蛐也不叫的时候，老德就走月色。走着走着，老德就站住了。老德扛着铳呢。老德把铳从肩上取下来，那时夜已静到了极处，老德举起铳朝着林子上空放一响，整个林子就有了喧嚣！呼啦啦的，这儿有了翅儿动，那儿有了扑楞楞……老德才慢慢走回去，睡了。

老德说，很好。

不知怎的，老德就开始做响棒槌了。白日里下地干活，闲了就做响棒槌。

响棒槌是杨木做的，杨木轻。林子里有的是木头，可老德做响棒槌不用好木头，用的都是些枯木，哪一枝死了，他扳下来，细的烧锅用，粗的就锯成一段一段地放着，有工夫了就做，日子漫漫的，他就慢慢的，做得很经心。做好了，还染，染成黄的。而后再画几笔，画得不好，鱼不鱼、鸟不鸟的；或是几条曲线、几片花纹，倒是红红绿绿黄黄，蛮热闹。画好了，就放到茅屋外面去晾，晾着晾着那响棒槌就不见了，老德也不追究。

有时候，老德听见娃儿蹑手蹑脚地来偷，那脚步声走走停停，一丫一丫地响，老德心里就笑了。慢慢，那脚丫响到屋前了，忽儿停住，久久不动。小头儿一点一点往前探，弄得老德心里发紧。他就轻声说：“拿吧，我没看见。拿吧，我没看见。”娃儿们抓起一个响棒槌，哧溜儿就跑了。

有时候，大人也抱了娃儿来讨。女人抱着孩子在院里站着，说：“德叔，给娃儿寻个玩意儿。”老德就说：“拿吧。”女人就摇摇这个，摇摇那个，挑个响的。老德说：“不坐了？”女人就说：“不坐了。”老德撵出门来，见窗上放着一碗蒜面，或是两个红柿，就说：“嗨，这是干啥？”很感动。

渐渐，一村娃儿手里都拿着响棒槌。棒槌里装的是豌豆，摇起来“哗啦、哗啦”响。老德听见响，就笑笑。

过节的时候，老德就举着草把串庄去卖。草把上插一圈响棒槌，走一村插一村，摇得娃儿眼花。那时乡下太穷，五分钱一个也买不起。就有一群娃儿跟着屁股看，眼巴巴的。走上两圈，老德就蹲下了，蹲下来跟娃儿们说话。老德说：“娃儿，回家拿钱吧。去吧，只要五分钱。”娃儿们站着不动，一个个馋馋的。老德很难为情地望着娃儿们，结结巴巴地说：“你看，我只收个工夫钱，你看……”娃儿们还是不动。也有跑回去的，而后又哭着跑回来，远远地站着看。末了，老德摸摸娃儿的小脸，说：“叫我捏捏小鸡鸡吧。”娃儿就让他捏了。捏了，老德说：“拿一个吧，娃。”娃儿就拿一个，这个拿一个，那个也要拿一个。……末了，也没卖上钱。

后来老德就扛着草把到镇上去卖，镇上人有钱。那天，老德刚把草把扛到镇上，就被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人抓住了。抓老德的是个“二刀毛”剪发头，那女人活得很警惕。她正站在凳子上往墙上画宣传画呢，一扭头就把他抓住了。她说：“站住，干啥呢？”老德说：“卖响棒槌哩。你要么？”那“二刀毛”女人说：“过来，你过来。”老德很听话，就过去了。

“二刀毛”的工作有了点成绩，兴奋得脸都红了。她揪住老德，说：“你投机倒把！跟我走。”老德慌了，忙说：“同志，同志，你看……”“二刀毛”说：“啥同志，谁跟你是同志？！”那女人太警惕，生怕他跑了，就说：“转过脸去！”老德就转过脸去。那女人赶忙把画画用的广告色拿过来，用黄广告色在他脊梁上写上了“投机倒把”四个字，而后又用红广告色打上了一个大“×”，看上去血淋淋的。老德任“二刀毛”女人写，只嚅嚅地说：“啥呢？同志，干啥呢？”“同志，干啥呢？”女人不应，女人又麻利地做了个纸牌，纸牌上写了同样的字，挂在老德的脖里。说一声：“走。”老德问：“往哪儿？”女人说：“往南，去市管会。”老德就规规矩矩往南。

走着，镇上人看老德身上红红黄黄的，一片鲜艳，就围着看。看了，一个个都笑。老德也笑，点着头跟人笑，笑得很正式。人围得越多，老德走得越好，慢慢步子也有了节奏，像检阅似的。

来到市管会门前，女人说：“站住吧。”老德就站住了。女人严肃地问：“你说吧，怎么处理？”

老德说：“我不卖了，我散散……”

人们一听老德要散，呼啦一下围上来就抢……女人忙拽住老德，说：“上屋去，上屋去！”

进了市管会，市管会的人搜了老德，只搜出三分钱。老德不好意思了，笑着说：“你看，你看……”“二刀毛”女人说：“本来要罚你的，看你老实，就算了。走吧。”老德看看空了的草把，见上边还剩一个响棒槌，就取下来递给“二刀毛”女人，说：“同志，给娃儿们捎回去吧。”“二刀毛”拿眼瞪他，瞪着瞪着，脸上就失了警惕，平生第一次失了警惕，勾下头说：“……衣裳，回去洗洗吧。”（后来，那女人一直放着那支响棒槌。看了，脸上就多些温柔。）老德说：“没啥，没啥。”就扛着空草把去了。

明知不卖钱，老德还是做，就这么一年一年做下去。老德做活儿很工，夜里熬许多油。那响棒槌一时做成圆的，一时做成扁的，一时又做成方的，不重样儿。那画法也变了，不光有虫虫鱼鱼，还画些叫人说不清的东西……

那年下大雪，老德的茅屋被雪压坍了。这时候人们才知道老德死了。人们以为老德会有许多钱，可收拾了老德的茅屋，除了一些响棒槌外，只有一块六毛钱。全是分钱，是老德卖响棒槌的钱。他做了这么多年响棒槌，才卖了一块六毛钱。都说老德心好，村里出钱葬了他。

夜里，总听见棒槌响。村里人说：老德回来了。

二天，就让娃儿去老德的坟烧烧。

红薯窖

炳老实，日子就由女人撑着。

炳家女人天生肌瘦人，杆儿样。人轻气，活净，走路带风。你看她扫地吧，轻描描的，地就扫了，院子里总是光光的。你看她做饭吧，不声不响的，饭就做了，还一样儿一样儿。你看她说话吧，软软的两句，就叫人想好久还翻不过理来。人总是笑着，那笑在眼上，微微的，叫里里外外的人熨帖。炳家人口众，上有老下有小，一窝子吃货，日子必然紧巴。可炳家女人不焦不躁的，款款就应付了。吃饭的时候，女人先给炳盛。炳算是一家之主。活路重，出力大，量就足足的。而后是两位老人。老人上年纪了，牙口不好，做些软的，净面的，多些滋味。往下是孩子们，连稀带稠一锅吃，也有花样，能饱。家里人走出来，也都带着女人的一双手呢。衣裳破是破，补丁是补丁，可针线活儿细密、周正，穿在身上有模有样的，绝不招人笑话。

平日里，就见炳端着一碗红薯在饭场里吃。那碗海大，暄腾。炳蹲在粪堆上，高擎着一只红薯碗，就像擎着一面旗帜。女人的旗帜。各家也都有蒸红薯吃的，可都没有人家炳家的红薯好。那红薯热腾腾的，块大，鲜，蒸得也好，看着很馋人。炳捧着这冒尖一海碗红薯，一块块往嘴里送，大嚼！实叫人眼热。

每年红薯下来的时候，村人们自然都把红薯藏在窖里，红薯窖挖在西岗上，家家都如此，只有炳家的红薯不坏。炳家的红薯从秋天吃过，经过漫长的冬季，又经泛醋一样的春天，那红薯从窖里提出来，提一篮是鲜的，再提一篮还是鲜的，总吃鲜的。别家呢，提一篮是坏的，再提一篮还是坏的，总吃坏的。那年月，一年红薯半年粮，乡下人过日月全凭红薯呢。春天是坏红薯的季节，别家的红薯都坏了，他家窖里的红薯咋就不坏呢？就有人问炳家女人，炳家女人笑笑，不说。再问也不说。

到了麦口上，家家都没红薯了，早就没有了。炳家还有。就一篮一篮地从窖里提出来，大锅蒸了，给邻家送上几块，让娃儿们尝鲜。

人们又问炳家女人，套着问。可炳家女人主意正，套不出。她还是笑笑，不说。

二年，出红薯的时候，人们都看着炳家。

在红薯地里，人们都瞅着炳家女人。炳家女人带着一家人上地挖红薯，汉子们做粗活儿，她做细活儿，仍是轻描描的。男人在前边挖，她跟在后边拾掇，腰一弯一弯的，风摆柳样儿，不见多忙，就见一堆一堆的红薯在地垅上堆着。人们看见炳家挖出来的红薯一堆一堆放，也都一堆一堆放；人们看见炳家女人把红薯秧都编成辫儿，提起来一坨一坨往车上放，也跟着把红薯秧编成辫，一坨一坨往车上放。而后看炳家女人吩咐把红薯拉回去，也跟着往家拉；紧接着，看炳家女人去晾窖，就去晾窖；看炳家女人在红薯窖里铺一层细沙，也跟着铺一层细沙；炳家啥时往窖里放红薯，就啥时放红薯……除了炳家女人的细气劲学不来，其余的一样一样都跟着学了。于是，到了春上，红薯还是坏。仅是坏的少了些。

唯独炳家的红薯不坏。

总见炳端着一碗红薯在饭场里吃。那红薯“招牌”一样亮在人们眼前，看来看去竟没有一块坏的。还有一件奇事，别家人吃了红薯都放屁，臭烘烘的，可炳家人吃了红薯不放屁。

闲了，人们抽空就围着炳家的红薯窖看。别家的红薯窖在岗上，炳家的红薯窖也在岗上，地势是一样的。炳家的红薯窖是用木头做的十字窖栏，上边串一铁条，铁条上有锁，是一把老式锁，凑近看里边黑洞洞的，闻闻里边也有一股甜酸气。人们看了一遍又一遍，也看不出有啥出奇的地方。

后来又有人问炳家女人，女人还是笑笑，问急了，就说：“没啥，真没啥。”

人们不信。于是就说炳家的红薯窖里有仙家。

有人说，那红薯窖在岗脊上，有紫气，地脉好。

有人说，听见里边“哧溜儿”一声，白茸茸的，八成是“皮子”……

还有的说，是黄仙。里头住了一窝黄仙。八百年的黄仙成精了……

终有些不甘心的，就悄悄地问了炳家的小三。炳家三娃在学堂里上学呢，小学三年级，人实诚，品德好，不会说瞎话，一套就套出来了。娃儿说：

“先吃小的，后吃大的。先吃坏的，后吃好的。”

说了，人们都默默地，再不问了。就想起炳家上上下下老小九口人，凭女人撑出一张脸面来，老不容易！杆儿样的女人，那日月像山一样，咋就挺住了呢？

麦天里，炳家女人会蒸一锅红薯端出来让人们尝。人们就夸几句，各自给娃儿拿上一个，不敢多拿。天蓝蓝的，就见炳家女人笑着，脸上的皱儿开成了一朵花。

“吃，都吃。”炳家女人说。

鼓手

王小丢，三贱。人贱，嘴贱，辈低。

他一辈子好骂玩，胡子一把了，还跟小孩似的，村里人见了他就想笑。

你不能不笑，你不笑他骂你。要不，你骂他。骂了，还得笑。

每到晌午的时候，饭场里总少不了王小丢。若是王小丢哪日没来，这饭就吃得没有滋味。于是就有人说：“去喊小丢，喊小丢！”小丢喊了一辈子，还是小丢，大人小孩都喊他小丢，喊了，他也应。小丢喊来了，一进饭场，人们就问：“吃啥好东西，在屋里憋着不出来？”

王小丢一本正经地说：“不是不出来，玉带拴恁娘床头上了，急我一头汗也没解开。”

人们日哄笑了。再笑，再笑，那赖话一串一串的，饭吃得有劲。

王小丢个儿低，矮柱子，还精精瘦，干不了多重的活计。可他凭着一张滚刀子贱嘴，也挣十分。那是公认的，没人说闲话。再重的活计，只要王小丢在场，就不显重了。人说，他嘴角上拴一串臭唾沫，甩出去就是笑！

下地干活，一歇，队长就说：“小丢，唱个曲儿，唱个曲儿！”

王小丢说：“定定弦儿，定定弦儿。”说着咳嗽两声，清清破嗓子，就唱：

俺的头，像屎罐儿，

俺的眉，像炮捻儿，

俺的眼，像鸟蛋儿，

俺的鼻，像蒜瓣儿，

俺的嘴，像月牙儿，

俺的舌，剩一半……

正唱呢，看人们笑成一堆泥！他忽然一沉脸说：

“不中不中，弦儿断了。”

人们更笑，骂他：“娘那脚！唱吧。”

他说：“娘那脚好好的，就是弦儿断了。”

人们知道他又编圈儿骂人呢，就问：“弦咋断了？”

他说：“咬断了。就剩一半了，唱不成。”

哄，又笑！笑了，明知他往下是骂人呢，还问：“那一半呢？”

他四下瞅瞅，说：“那一半在铜锤家女人嘴里呢。”

铜锤家女人接口就骂：“丢儿，恁娘那腿筋！”

王小丢正色说：“嗯，这事儿我不知道，你去问俺爹吧。”

大笑！笑得汉子断裤带。笑了，队长又说：“丢儿，来个洋的！”

王小丢又清清喉咙，说：“中，来个文词儿。”说着，那老腔又喊起来了：

南山耕，

北山卧，

对着老瓦盆笑呵呵。

你出一对鸡，

我出一对鹅，

快活。快活！

……

又有人喊：“小丢，唱个酸哩！”

王小丢眉儿一皱，咂咂嘴，苦着脸说：“老少爷儿们，酸哩唱不成，今儿个没带醋。”

说是说，见人笑了，又唱：

一更里，张秀才，

你把老娘的门拍拍，

拍拍拍拍闲拍拍，

老娘不是那货菜！

二更里，张秀才，

你把老娘的门拨开，

拨开拨开闲拨开，

老娘不是那货菜！

听王小丢唱酸曲儿，汉子们就在地上打滚笑，男男女女滚成一团，笑得筋都没了，浑身肉动。

又是正唱呢，王小丢看见一个才过门的新媳妇头勾着，脸羞羞地红，不笑。人们都笑了，就她不笑。王小丢又不唱了。他说：“歇会儿，叫我调调弦儿。”说着，他走到新媳妇跟前，正脸正色拍拍新媳妇，说：“花婶，俺叔咋着瘦哩？”

新媳妇刚过门不久，脸嫩，又见他胡子一把，正正经经的，也不好说别的，就说：“谁知哩。”

王小丢紧着脸说：“嗯，这几日俺叔可老瘦。”

新媳妇勾头不理他，他又说：“又是那个了吧？可不敢夜夜那个，看俺叔瘦哩！”

新媳妇“吞儿”笑了。就骂他。

王小丢得意地说：“我想着你不会笑哩。”

笑了，就做活儿。日头晃晃的，也不觉累，汗出得痛快。

王小丢年轻时出过大洋相，惹得一村人笑了半月。那年三月三，村里过会。邻村有个漂亮妞赶会来了。那妞长得，水灵，辫子忽悠忽悠的，招一村光棍汉跟着。王小丢也跟着看。看着，看着，他说：“爷们，我能叫她给我笑！”

光棍汉们说：“能哩？敢赌不敢？！”

王小丢一拍胸脯，说：“敢！”

光棍汉们说：“好，你要是能叫她笑，叫咋就咋！”

王小丢捋捋袖子说：“爷们，都看着——！”

人们就睁大眼看着。

就见那妞悠悠地在会上走，王小丢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会上很热闹，有卖杂货的，卖花布的，卖点心卖煎包的……那妞东看西看，走一处问问价，又走。王小丢也东看西看，走一处问问价。眼看着妞快到村口了，光棍汉们拥上来说：“咋，不中吧？”王小丢眼一亮，说：“别慌，别慌。”说了，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了。

刚好，那妞在槐树下站着，槐树下卧了条黑狗。王小丢走到黑狗跟前，扑咚往下一跪，喊了声：“爹。”那妞咋也忍不住，“吞儿”笑了，露一嘴白白的牙。而后，王小丢头一转，朝着姑娘跪下来，喊一声：“娘。”那妞的脸立时羞得通红，骂道：“哪儿的鳖娃！”王小丢接口说：“画匠王哩。闺女们都往这儿来，水好！”那妞瞪瞪的，气得直翻白眼，扭头就走。日后，那妞见了他就骂，骂着骂着，竟成了王小丢的媳妇……

王小丢果然赢了，不但赢了一群光棍汉，还赢了一个花嘎嘎！惹得一村人咂舌。光棍们气不忿，见了他就喊：“丢哥，恁娘哩？”王小丢应声说：“俺娘在家纺花哩。”接着，口一转说：“恁娘哩？恁娘是曹后寨（槽后站）魏保千（喂饱牵）家的闺女？”光棍们接不上了，一个个恨得牙痒！

于是，人们见了他就骂。先骂，怕吃亏。结果还是吃亏。就赚个不掏钱的笑。

有一日，二奶奶病了。病得很重，三天没起床。王小丢听信就去了。他往二奶奶门口一蹲，说：“二奶奶，恁孙媳妇叫我来跟你学艺哩。起来，咱练练。”

二奶奶笑了。二奶奶也是爽快人，强撑着身子骂道：“丢儿，恁娘那脚趾甲缝儿里那灰！”

二奶奶一声骂，王小丢心里就美气了。也不问病，就看着二奶奶笑。

二奶奶身子虚，喘喘气问：“俺媳妇哩？”

王小丢说：“恁媳妇正给他老公公吃咪咪（奶）哩。”

二奶奶眼里的泪都笑出来了，“腾”一下坐起来骂道：“恁娘肚里那蛐蛐套蟮蟮……”

王小丢正色说：“真哩，不信你去看看。”说着，硬把二奶奶搀起来，扶着她看去了。

一看，二奶奶笑得肚子疼！要说也不假，小丢媳妇正给村里的一个没娘娃喂奶呢。那娃一生下来娘就死了，还不满月哪，但辈分高，论辈叫，他就是娃娃爷了。

后来，二奶奶说，笑这一回，半年不生病。

要是哪一日没人骂他，他就在村里来回转，躁躁的。转着转着，见谁愁眉锁眼的，一声声叹气，他就走过去了。他走过去拍拍你，说：“出来了？”

人家正愁着，没心给他说话，就随口“嗯”一声。

他就说：“刀口还没好利索，咋就出来了？歇歇吧，歇歇。”

人家不明白他的意思，抬起头，怔怔地望他。

他一拍腿说：“骟猪的老六前天才走，你咋就出来了？”

人家叹口气，“吞儿”笑了，日日地骂。

他就笑着说：“好好的人，咋给骟了样儿？有啥事说吧！”

往下，缺钱了，他去给你借钱。缺粮了，他去给你借粮。他会缠，往队长家一坐，就编诓骂起来了。会骂，骂得好，骂得队长一家人捧着肚子笑！一笑，该办的事就办了。

那年冬天，下雪的时候，王小丢的儿死了。他就这么一个娃，老娇。但还是得病死了，紧病。女人在家里哭，他用谷草裹着去埋。儿八岁了，白日里好好的，说死就死了，那心里的悲痛是无法诉说的。天上飘着雪花，王小丢抱着死孩子在村街里孤零零走着，顺墙跟走，缩缩的，他怕撞见人。谁知，做木匠活的满仓刚好从村外回来。远远的，一看见是他，满仓就赶紧骂：“哎，大年下抱住恁爹往哪儿哩？”王小丢没吭，竟憋住了。待走近些，满仓才看清他抱着一个死孩子！满仓心里一寒，忙说：“丢哥……”王小丢竟说：“嗯，我给恁女婿安置个地方。”

王小丢也笑了，眼里泪花花的。

村里人说，十天不吃饭都中，不能没有小丢。

千层底

见他娘有男人，却过的是没有男人的日子。

男人当年推着独轮车去禹县送草药，说是七日方回。走时还捎了土坯，俗称“娘娘土”，路上喝茶时捻一块土末儿放在碗里，消灾。可他一去没回来，后来有人说他被劫路的劫了，也有的说他被当兵的抓了，再后就有人说他去了台湾。兵荒马乱的，谁也说不清，都说人没死。

人没死就不算寡妇。

新媳妇守空房是很愁人的，好在有了见儿。开初，娃儿小，上有老人，下有娃儿伴着，也不觉得太苦。就日日盼着。夜里醒来，听见门响，就以为是男人回来了。匆匆开了门，大月明地儿，风凉凉的，树影婆娑心里一寒，有泪。开了几次门，不见人，亲亲娃儿，就又睡了。

娃儿一点一点长，慢慢能叫娘了，离身了。白日好说，有活儿忙着，夜里空落落的，难熬。那日子像磨一样，推着推着，就推不动了。就想，小孩嘴里吐实话，问问娃儿吧。就把娃儿叫过来，问：

“娃，你爹啥时能回来？”

娃儿没见过爹，娃儿愣愣的。

娘就说：“你说个数？”

娃儿看看娘，就说个数，娃儿说：“三。”

娘先是一喜，觉得日子并不多。而后就不语了，觉得这不是个好数，是个不吉利数，不是成双成对的数，娘的脸沉了，过一会儿，娘又问：“娃，你再说个数？”

娃儿再看看娘，看了很久，说：“三。”

娘叹口气，眼里泪花花的，转过脸去了。娘还是不甘心，忽又转过脸来，擦擦眼里的泪，直视着娃儿，说：

“娃，你再说个数！”

“三！”

娘就琢磨这个“三”。想想，又觉得是个好数。爹、娘、儿，加起来不就是三吗？再说，儿说了三回三，三三见九，九九归一，那是一定回来了。娘又喜了，喜得心里扑咚扑咚乱跳。往下，她又想，是三天，还是三年？三天太短了，不会那么短。兴许是三年？

娘心里有盼头了。夜里睡不着，就起来给男人做鞋。做那千层底布鞋。底儿、面儿都是用的好布料。知道不急穿，就慢慢做。先糊袼褙子，把布一层一层贴好，晾干，而后照着男人的破鞋剪下样儿来，捻下好麻线儿一针一针纳……那鞋底厚，瓷实，针针见情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子像山一样堆着，一针一针扎过去，日子就过得快些。此后每年做一双，做好的就放柜里。

做满三双了，男人仍没信儿。娘就想，兴许是九年？就又做下去，一年一双……

后来，老人下世了。儿也长大了。娃争气，先上小学，后上中学，上着上着就上出去了。村里人说，见他娘有福啊，养了个好娃，将来跟着他享福了。娘笑笑，心里却很苦。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日子过得木木的。儿子偶尔回来一次，叫声娘，娘心里很热。看看娃，爹一样大了，娘心里酸，暗暗落泪。过几日，娃走了，娘还是一个人独过。中秋节了，桌上多放双筷子……这时候，就有人来说合。说人怕是不在了，就是在，也不会回来了。老德人不错，就过一家吧，也有个照应。见他娘心里湿湿的，就说：“叫我想想。”

夜里，风呜呜地刮着，见他娘心里很乱。数数柜里的鞋，已有十七双了。十七个年头，夜夜孤寂，那日子就像是针尖儿上走过来的。老德是个好人，她知道老德是个好人。老德待人诚，脾气也好。去林子里拾柴，老德常常帮她。老德不多说闲话，给她拾掇一捆树枝儿，让她背回去烧。想着老德，心说：就不做了吧？但又看那鞋，一双双在柜里摆着，有半柜那么多了。十七双啊！那十七双鞋叫人喜悦，是劳动的喜悦，期待的喜悦。那仿佛又是一种奖赏，好像说，看，你已等了那么久了！……思谋到天亮，见他娘想，已到这份儿上了，万一回来呢？那一双双不就白做了？就做吧。就又做了。

过几日，见他娘又把鞋都翻出来看，一双双摆在床上，摆一大堆。而后把鞋一双双标上记号。心说，那一日差点儿就吐口了。要是答应下来，十几年就白熬了。她想，不能白熬啊，不能白熬。

做到儿子娶媳妇了。儿子带着城里的女人回来看娘。城里媳妇洋气，花枝枝一般，还带着洋镜子，也叫一声娘。娘听了心里热热的，就掉泪了。夜里数数柜里的鞋，已有二十四双了。摸摸，再摸摸……听见儿子跟媳妇在耳房里笑闹，见他娘就走出屋门，默默地在院里站着。

叹一声，又叹一声，就望见老德茅屋里的灯亮了。老德也很孤，老德还没睡哪。这几年，见了老德就很不好意思，就觉得欠了人家什么，勾着头默默地走。可老德并没有冷她，照常让她去林子里拾柴烧，有时还帮她背回来。进了院，她就说：“他叔，歇歇，喝碗水吧。”可老德不歇，老德把柴放下就走了，默默地……心说：人不就这一辈子吗？不做吧，不做了。

想了，就有热热的一股从心里涌出来，浑身躁。见他娘走出院门，走上村街，来到林子边上，却又站住了。心说：就不做了吗？已做了这么多了，就不做了……迟疑地站着，想想，再想想，又勾回头走。

二日，儿叫一声娘，媳妇叫一声娘，叫得她心麻。就着半截烂镜看了，头上已有白发，脸上的老皱儿一道一道的。心说：老了，还是做吧。万一人回来呢？

就接着做。纳鞋底已纳得手麻了，针都捏不住，就咬着牙往上扎，扎着扎着就扎出血来了。见了血，反而愉快了。鞋底上一线线带着红染，那已不是情分了，而是沉甸甸的一种东西，叫人不能歇手。那鞋底就越纳越密，越纳越瓷实，见他娘就为这瓷实纳下去……

那年秋后，见他娘死了。死的时候还坐着纳鞋底呢，一针没穿过去，人就不行了。村里人连夜给见捎了信，见回来了。埋娘的时候，见翻了翻屋里的东西，也没找着啥值钱的，就见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十双千层底布鞋。城里人不穿这种鞋。埋娘时乡人都来帮忙了，见觉得欠了情，就把这些鞋送给乡人了。鞋结实，乡人就一个个穿了……

村里至今还有穿旱船鞋的，不合脚，时是踢嗒、踢嗒响。

满城荷花

一觉醒来，已是三十年。

茶泡上了，再燃上一支烟，窗外有树……穿过时光的尘埃，我看见了家乡的小城。

就有小小脚丫贴在小城的木桥上，一板一板走，踩出一片岁月的吱咛声……

竹竿小院

在童年的记忆里，城很小，被一条窄窄的护城河绕着，有不多的几条街。用童年的脚丫去丈量，歪歪就到了桥头。

城里就这一座木桥。桥很老，桥板翘了，一块一块凸着，有经年的灰尘和着人的唾液粘在木桥的缝隙里，人走上去摇摇的，不小心会跌跤。桥栏上有岁月摩挲出的光滑，带肉味的光滑。荷花开的时候，有粉粉白白点在水面上，荷叶上摇着银色水珠儿，衬得桥瘦。曾记得木桥也新过几天，那是一年国庆的时候，木桥被漆成了蓝色，鲜了几日，白日里娃儿在桥上蹦，夜晚有年轻人来这里恋爱，看印在水里的月亮。而后又有了很多唾沫、废糖纸、尘土……旧下来了。

走过木桥，顺河沿会看到一个旧竹竿围成的小院。院很小，很静，有两间草屋，门常关着，像不曾住人，院子里的地却扫得很光，很洁净。夏日里，透过竹竿望去，院子里仿佛有一股神秘的气味。仿佛藏着什么。偶尔，孩子们会看到晾晒在院子里的几件衣服。衣服是旧的，也仿佛刚刚挂出来，有水珠儿往下滴，地上润着一片新湿，独不见人。

顺河街的女人和孩子一样好奇。舌头探出很久，才有了一句话。女人指着静静的竹竿小院，神秘地说：“那里住着一个官太太。”

怎样的官太太呢？官人又是谁？很茫然。小城很能藏人哪。

小院的时光太暧昧。叫人不由得猜想。然而却没有人见过这位“官太太”。秋阳把天空洗得明亮，而后是树叶落的一大片日子。白日里，有人看见竹竿小院里落了一地树叶，到了第二天，小院就又是光光净净的。在荷叶凋零、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有人看见了湿湿的脚印，小院里有湿湿的一行脚印。那新湿的脚印轻浅地印在地上，仿佛走也很轻。二日，风和日丽，那脚印又被扫去了，仍然是一段沉默。

忽一日，不知哪家娃儿把屎拉在了竹竿小院门口。这在小城已是非常过分了，会有人出来骂街的。小城的女人是能忍的，但忍也忍不过骑在脖子上拉屎。于是，人们都期望着这位“官太太”能走出来，站在门前骂街，好看一看她。然而，人们又一次失望了。没有，她没有出来，一切都很平静。三天后，人们只看到了一片小铲的印痕，有人用小铲把屎铲去了，铲痕很浅。

竟然不出来，这不是很欺负人吗？顺河街的女人们这样想。于是就像疯了一样去打听这位“官太太”的丝丝缕缕。终于有了一点点消息，有人在桥上见过她，见她独自一人在桥上走，也就看见了一个背影，高高条条的一个影儿。说是很素净一个人，脖颈很白。就这些了，就这些。

后来又有了突破性进展，搬运工人老罗锅的女儿在察院（察院是古老的名称，城里人嘴顺，都叫察院，那时是专员公署）门口见到过“官太太”。老罗锅的女儿撇着嘴说，也不过是一个织毛衣的。她说她去一个同学那里玩，亲眼看见“官太太”把一件织好的毛衣递给了一位老太太。人们听了，跟着嘁嘁喳喳说一阵，却也半信半疑。

童年里，搬运工老罗锅的女儿原是丑丑的一个小黑妞儿。时常出现在她父亲那拉搬运的架子车前，吃力地拽着一根长长的襻绳，在小城那坎坷不平的路面上洒一路墨点样的汗水……在老罗锅的口甚一口的骂声中，长着长着就出亮了，人也白了许多，鲜得辣，成了顺河街最漂亮的姑娘。那时，她正与一个年轻的军官谈着恋爱，总是很高傲的样子。也正在学织毛衣，好把爱情织进去。而那日从察院回来，突然就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拆了……

日后，老罗锅的女儿就时常盯着那小院，远远地看那小院，目光像锥子一样，很有些意思。小院里仍无动静，仿佛烟化了似的……

那一年夏天非常热，河里的水也少了许多。初时有炫目的大字贴在街上，渐渐有戴红袖标的年轻人神神气气地在街面上走动。忽一日，就有一群戴红袖标的年轻人在老罗锅女儿的带领下，乱嚷嚷地闯进了竹竿小院。这时，人们才看到了那个女人。女人是被拽出来的，就在院子里坐着。戴红袖标的年轻人乱哄哄地在她屋里搜，东西一件件抬出来……人们看到了许多原本不属于小城的衣服，衣服上弥散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女人就坐在那里，仿佛坐着一段往事。她一声不吭，脸上异常地平静。很白的一个女人哪！头上绾着发髻，那坐姿很让人气短。戴红袖标的年轻人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望着那女人的时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才好。后来，老罗锅的女儿不知怎地就恨上来，抓起一把剪刀冲到女人跟前，“咔嚓、咔嚓”就把她的头发剪了。那头发很黑很长，一缕缕散落在地上……女人仍正身坐着，听任罗锅家女儿剪她的头发。头发也似凝着往日的时光，落地时仿佛有活鲜的飘动。女人终也无话，只有剪刀咔咔地在头上响。谁知，女人头发秃了之后反而显得年轻了，细条条的白净。于是，罗锅的女儿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带着人去了。

而后有许多日子，这女人像是消失了。竹竿小院的门时常锁着，院子里落了一层树叶……据说，曾有人见过她，那是在天黑透之后，或是黎明之前，有一个包黑头巾的女人匆匆从木桥上走过，看到的仍是高高条条的一个影儿……

时光荏苒，当我重又回到小城的时候，顺河望去，看到的是一座一座的高楼，竹竿小院已经不在了。问起昔日的邻人，多有摇头的。一位从小捏过我的小鸡鸡儿的老人说，你说的怕是“大肚家的”吧？是不是当年蹬三轮车的大肚家的老婆？也是后走（改嫁）的。她在电影院门口卖茶鸡蛋哪……当然不是。远远看了，一个又黑又丑的老婆婆，哑着喉咙高声叫卖，自然不会是。怎么会呢？

问起罗锅家的女儿，邻人说，现今人家可阔了。男人本是当军官的，转业回来分配到了地委，早搬走了。头些时还领着她女儿回来，她这闺女可了不得，长得高高条条白白净净，比她娘还漂亮，先是在北京上大学，这会儿听说又嫁了个大官……

夜晚，我独自一人走在顺河街的水泥路上，望着静静的流水。河面上很空，没有木桥，也没有荷花。

专员

专员姓王，胖胖的，细眯眼，人称王马虎。

早年，专员原是玩猴的。肩上架一小猴，常在桥头耍，也到四县走走，铜锣一响，猴儿翻一跟头，换俩小钱儿。解放了，竟是在做地下工作。于是就当了专员，副的。

专员喜欢在街上吃饭。常一人，坐小摊，两个咸鸡蛋，一碟花生豆，二两好酒，花两毛五分钱，小荤，就又去了。街面上多有认识他的，熟的。打一哈哈，没架子。

王马虎的诨号是从一车皮粮食说起的。三年自然灾害时，上头打电话，令他把一车皮粮食调往宝鸡，专员亲自接了电话，说：“嗯、嗯，宝丰，知道了。”于是粮食就调到了宝丰。也不是什么好粮食，红薯干。粮食一调去，宝丰县的老老少少就分了。过后知道错了，也已到了肚里。专员挨了处分，工资降一级，也落下了“马虎”的诨号。

专署机关的干部们都知道专员马虎。专员说话不看人，眼眯细细的，给他汇报工作，半晌才“嗯”一声，很急人。出门也不讲身份，见人就打哈哈，连打字员都认为他极不称职，一直“副”着。

文化革命时，当官的都倒了，他也倒了。人马虎，又是副职，斗了几趟，也就罢了。于是下放劳动，问他去哪里，说：宝丰。就回了宝丰。乡村里是论辈分的，他辈长，回来就是爷了。孙辈的当着支书，也没分派他干什么，就说：“爷，你卖茶吧。”就派人搭一凉棚，让他在路口上卖茶。于是就坐在茶摊上。夏日戴一破草帽，大裤衩，一把破扇，眼皮塌蒙着，没人看出这就是专员。来人喝茶，倒上一碗，给钱也罢，不给也罢，不看。红日西坠，自有孙辈娃儿来喊他吃饭。饭是派饭，一个村子轮着吃，没人怠慢过。外乡人从这里路过，见一光脊梁大肚老汉，打趣他说：“爷们，肚儿不小啊！”他眯眼一笑，拍拍肚皮，说：“官肚儿，一肚子糠菜屎。”惹得路人都笑……

一日，忽然来了辆卧车，说是来接他的。他又当上了地区革委会副主任，要他立马上任。就从茶摊上站起，默默望着来报信儿的孙辈支书，说：“去了。”就去了。

突然拉到了地委大礼堂。一下车，见一会场人黑压压坐着。和一些生熟面孔贴贴手，就让他上台讲话。讲话稿自然有人写，就念。摸摸没带眼镜，也罢。就高声念道：“颍河地区革命委员会……稿纸！”一语未了，赢来满场大笑……会一散，满城人都说：王马虎回来了。

官复原位，就又有了秘书。这新来的秘书姓刘，原是宣传部门的笔杆子，很能写，就一路写上来。刘秘书报到时，恭恭敬敬站在老专员面前，给他汇报工作。专员依旧眼塌蒙着，似听非听，头一栽一栽的，像是睡去了……刘秘书不敢走，就悄声问：主任还有什么要求？主任……仍无话。刘秘书怀疑专员确实睡着了。正要悄悄离去，却见专员睁开眼来，一亮，说：“有。”刘秘书慌忙拿笔来记，专员说：“不用记。一条。我下台的时候，你揭发我要实事求是。”刘秘书愣了，脑袋里“嗡”一声，好半天醒不过神来……再看专员，眼又闭上了，缓缓说：“就这一条。”

自此，刘秘书就跟着专员，一日日地开会……跟着久了，公事、私事也知道不少。专员常到木桥上走走，不让车送，就一人去，且多是晚上。刘秘书有急事找他，一找就找到木桥上，见他在木桥上站着，定定望着什么……自然不问。有时，专员也让他给人送点什么，不让送家，送到另一个地方，很神秘……自然不说。只吓得吐舌头。

二年，专员又被打倒。刘秘书才晓得专员那双细眯眼极亮。那日，专员唤刘秘书过来，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而后坐下来望着他，久久，专员摆摆手说：“小刘，去吧，没你的事了。”

刘秘书没走，刘秘书站起来，说：“专员，我……”

专员又摆摆手：“你不必说了……”

二日，就有人把刘秘书叫去，让他在三日后的万人大会上揭发。事关前程，刘秘书也害怕，也想揭发，但想想老头说过的话，就忍着没有揭发。知道有人要揪斗专员，牙一咬，连夜找车把他送到了宝丰。于是，刘秘书被停职反省，去乡下劳动改造。走时，刘秘书哭成泪人，实觉得屈。

转年，专员再次复出，刘秘书暗暗吸了口气，心说：值。

不几年，专员离休，在干休所住着。闲时养养花，钓钓鱼，也到乡下走走，他说，蛮好。刘秘书时来运转，一直升上去，也做了专员，副的。上任时也对秘书说：“我下台时，你揭发我要实事求是。”秘书笑笑，私下对人说：圣人蛋！

然而，刘专员官运不济，很认真地做，做着做着却做到政协去了……于是很有些牢骚，百思不得其解，终日找老专员诉说委屈……

老专员听了，笑笑。也不为刘专员排解。人一走，就摇着蒲扇上街去了。穿汗衣，大裤衩，到街头上看人下棋。

人面桔

那时老徐年轻，在市文教局干事，很体面。老徐的女人在工厂上班，富态。老徐嫌女人胖，很想跟女人离婚，女人就是不离。于是老徐经常打女人，还罚女人下跪。女人很怕老徐，跪就跪，就是不离。有时，已到了下半夜了，邻居们夜起，看见老徐屋里灯亮着，探头一看，老徐女人还在灯下跪着。邻人就喊：“老徐，老徐，算了……”老徐醒了，从床上坐起，揉揉眼，没好气地说：“起来吧。”女人这才起来，洗洗，重给老徐睡。

老徐自然有些事。那时，整个文教局才三五个人，一二局长，三干事，统管文化、教育、卫生。权力很大。老徐分管文化，文化管着电影院、剧院、剧团、图书馆……所以，剧团的女演员们很热乎老徐，见了老徐嗲嗲的，加上有色有貌，老徐很吃香。不过，老徐谨慎，并不曾干出舆论来。由于谨慎，就带来很多的压抑。老徐的脸一回家就苦着，对女人打得越发仔细。有一次，老徐抓住女人的头发往水缸上撞，一连撞了十几下，女人竟一滴血都没流。越打，女人越坚韧；越打，女人越适应；越打，女人侍候得越周到，端茶递水、洗衣做饭，接着就有孩子生出来了……这就像做活一样，做着做着就没了兴致。老徐很无奈。渐渐，老徐也断了念想，只是隔三差五地偷偷嘴罢了。

在文教局，老徐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也就是开开会、传达传达上头的精神什么的。余下的一大片日子，喝喝茶，看看报，打打瞌睡。很无趣。当然也有些很重要的工作，那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分发戏票、电影票。每逢过节的时候，好票由文教局统管，也就是由老徐统管。这时，老徐就显得非常滋润。在大街上，每走上三五步，就有人亲热地跟老徐打招呼。市直机关的干部见了老徐就像见了爷一样，亲切得让老徐感动。老徐的中山服的六个兜，外边四个，里边两个，票也分了六种，一个兜里装一种。一等一的好票是给市委领导的，那要送到家里。一等二的好票是给直属领导的，分场合送。余下的就看关系了……于是每到这个时候，老徐非常忙碌，男男女女都围着老徐转。老徐很有面子。人一有面子就有了些身份，老徐走路的时候，中山服就架起来了，有点撑。

有了给领导送票的机会，也有了想当局长的念头。老徐已是老干事了，这念头一起就非常强烈。在这方面，女人跟他空前一致。每逢过节，夫妻双双一起到领导家，不但送票，也送礼品。这时，女人打扮出来，也算有几分颜色，手儿肉肉的，甜着对领导笑。领导轻轻拍着老徐女人的肉手，眼望着老徐，说些很含蓄的话：“好好工作吧。啊……”回到家，两人会温存一小会儿。对女人，老徐打还是要打的，不过，不常打。

日子很碎。而耐心就像水一样，流着流着就涸竭了。这中间似有很多机会，文化、教育分家一次；局长调走一次；一次又一次……老徐每一次很有希望，可每一次当希望来临的时候，却又黄了。老徐很生气，一生气就打女人。女人绵羊似的，就把肉摊开，任老徐打。打归打，送票送礼依然持之以恒。在这中间，女人悄没声地把关系办到了剧院，成了老徐的下属。老徐不问。可女人又悄没声地成了剧院管票的。自此，老徐再不去送票了，送票的事交给了女人。女人每一次送票回来都捎一些话给老徐，使老徐看到希望的亮光。比如，刘书记说：老徐该解决了……

年数委实不少了。可事情呢，却常常出现意外。有些领导，送着送着，人调走了，一切又得重新开始……终于有一日，冯书记把老徐叫去，亲切地说：老徐，该解决了。组织上已经研究了。老同志了，就留在局里吧……老徐自然说些感激的话。回家的路上，心里像扇儿扇。

似乎三五日，任命就下来了。局里人见了老徐，也都喊徐局长。老徐笑笑，算是默认。这时老徐已算是有年份有肚子，态势早厚了，缺的是一张薄纸。然而，就在任命要下的那天，老徐出了事情。那天下午，纪委的人先一步来了，纪委的人关上门跟老徐谈了半日，出门的时候，老徐像傻了一样……

七天之后，老徐被抓进了监狱。是局里有人把老徐告了。老徐前一段抓过平反落实政策的事，自然有不少人上门求他……一查，就查出了受贿的事。落实下来，有四千之多，一下子就判了七年。

老徐没有住够七年。他是一年半之后被女人接回来的。老徐在监狱里得了脑血栓，老徐瘫痪了。老徐回来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半边身子像木了一样，成了个半死人。开初女人对他还好，也给他治过两次。渐渐就不行了。女人这会儿已当上了剧院的经理，女人忙，也没了那么多的耐性。女人就想跟他离婚。可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半死人没法离婚。女人就说，你死吧。于是常常三两天不给他饭吃……老徐在床上躺着，不会说话，就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女人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赏他一口唾沫！唾沫吐在老徐的脸上，老徐也不擦，他不会擦。于是有一层层的唾沫摞在脸上……

孩子们开始还可怜老徐，隔三差五地给他端碗饭。日子久了，看他一身屎一身尿的，嫌脏，也烦了。于是就把老徐弄到一个人们看不到的小屋里，想起了，给他碗饭，想不起就让他饿着。女人还是坚持不懈地赏他一口唾沫！有时恨了，就呸呸呸吐两三口，说：你咋还不死呢？

老徐活得很有韧性，却也不死。每日里静睁着一双眼，显得很深刻。

时间长了，老徐躺的小黑屋里臭烘烘的，一推门就能看到一片白花花的亮光，那是干了的唾沫。有一日，老徐的女人端着半碗剩饭给老徐，嘴里还噙着一瓣桔子，一推门闻到一股子臭气，便呸一口把嚼了一半的桔子吐到了老徐脸上，连核儿带梗儿黏糊糊的一片……不料，没几日，老徐脸上长出了一棵嫩芽儿。那芽儿慢慢长，慢慢长，竟然长成了一棵小树，那是一棵小桔树，叶儿七八片，绿油油的……

半年后，老徐脸上的桔树结了一个小金桔，先绿，渐渐鹅黄……

不知怎的，这事儿竟被本市一个搞盆景的知道了。经多处察访找到了老徐家，非要看看。家人自然不让。此人倒有个缠劲，硬是在门前转悠了三天，瞅个人不注意的时候，进了那小黑屋。一看，惊得这人倒吸了一口气……二日，此人专程来找老徐的女人，说要买那棵橘树，张口就给十万元。女人愣了，心里湿湿的。女人问：“你给十万？”那人说：“十万，不过，有个条件，我要活的，得带土……”女人不解：“带土？培点土不就行了。”那人解释说：“这棵桔树主贵处就在这里。它是血肉喂出来的。你把它拔下来它就死了，必须带血带肉……你考虑考虑吧。”老徐的女人一怔，那人掂下五千块钱，说这是订钱。说完站起走了……

三日后，那人又来。看了，两眼放光，说：“那根须已扎进血管里，缠在了脑骨上，光带血肉取怕是不行了……不过，如果带头卖，可值百万。主贵就在一棵桔树长在骷髅上……”家人商量半日，终怕落下罪孽，不敢下手。老徐女人还专门到法院去问，说已是植物人了，可不可让他早走？法院的人答复，目前法律还没有这条规定……也只好等着。

老徐竟然不死，依旧睁着两眼。那棵桔树慢慢长着，结下的小金桔红艳无比……

圆圈

上小学的时候，恨一个老师，爱一个女同学。

老师姓陈，名庭中。高鼻梁，聚光绿豆眼，戴瓶底厚的近视镜。冬日里常围一驼色围巾，不时甩一下，很神气。揩鼻涕也揩得极有特点，远远地擤一下，教室里立即噤声，说，四眼来了。

在槐树街小学，陈庭中老师治学有方，严厉是出了名的。上课的时候，陈老师的讲台上备一粉笔盒，里边放的全是用过的粉笔头，注意力稍不集中，便听见“嗖”的一声，粉笔头子弹一般射过来，正中脑门！准头很见功夫。若再不注意，便疾风一样走下讲台，趁你不备，一手托脖子，一手扳住你的头，恶狠狠地说：“看，看，洋鬼子看戏，你傻脸了吧？！”没人敢笑。常常，一堂课下来，班里同学一脸白点，奸臣一样。老师的处罚很有创造性。有时来晚了，让你站在门口，称为“庄子”；有时没完成作业，让你站在教室后面，面墙而立，谓之“达摩”；若是下课跳桌子让老师撞见，也不让动，就让你骑在桌子上，让全班同学看着你，叫做“张果老”……也有例外，班里有一叫冯小美的女同学，陈老师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从未受过处罚。冯小美不但学习好，长得也好。简直是瓷娃娃一个。老师常说：看看人家冯小美……全班都看冯小美。那时，她穿一花格格裙，站在队前打拍子领我们唱歌，“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真是阳光灿烂呀！

冯小美就在我前边坐，我天天看冯小美的脖子，她的脖子细瓷瓶一样，白乳乳的，似乎敲一敲会响，禁不住想摸一摸，却又不敢，偷眼去看那粉粉的小手，眼里也就生出一只小手来，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探……这时一声霹雳：往哪儿看往哪儿看？！……老师的教鞭已重重地劈在课桌上，一双绿豆眼怒冲冲地对着我。我吓坏了，小声辩解说：“我看苍蝇……”课桌边上的确趴着一只苍蝇。老师气冲冲地说：“上课不看黑板，看苍蝇……我让你好好看看苍蝇……”说着，两手捧住我的头，往那只苍蝇跟前推……苍蝇飞向东，老师就把我的头扳向东，苍蝇飞向西，老师就把我的头扳向西；我的身子随着头转，头随着苍蝇转，转着转着，我哭了……

又有一次，记得是全班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我说话了。老师便喝令我站出来。而后用粉笔在我周围画了一个圆圈，又吩咐班干部冯小美：“看着他。他要敢出圈一步，你告诉我……”于是全班同学都迈着整齐的步伐劳动去了，只有我孤零零地在操场上站着。老师的圈儿画得并不圆，有一个很大的豁口，可我仍在圈里站着，不敢动。当然还有冯小美，冯小美是留下来监视我的。我沮丧地站在圈里，不敢看冯小美，却想看冯小美。偷偷地瞥一眼，却发现冯小美并没有看我，她在看书，看一本很厚的书。我很失望。看着冯小美，我并不觉得太委屈。我很喜欢冯小美，我曾经在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在榆树街转来转去，目的就是期望能看到冯小美。那时冯小美就住在榆树街的市委机关家属院里。然而我却从未跟冯小美说过话，我是坏学生，那时好学生是不与坏学生说话的。现在，我终于有了跟冯小美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冯小美单独相处，我很狼狈。我真的很想跟她说一点什么……可站着站着，我想尿，却又不好意思张口，就拼命地夹紧双腿……我浑身抖起来，浑身像筛糠似的抖着，可我坚持不开口。有一阵，冯小美抬头看看我，仿佛很吃惊地问：“你是不是有病了？”我不吭声，我一声不吭。我知道一张嘴我就会哭出来。那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冯小美……我得坚持住。然而我的身子太不争气，两个小时之后，我觉得腿上有湿热的一股在缓缓流淌……那一刻，我真想钻进地缝里。

夏天来了，在那年的夏天里我度日如年。自从在冯小美面前湿了裤子，我的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我越发仇恨老师，也越发恐惧老师。那是五月的一天，我又迟到了。我刚走进学校，便看见老师慌慌地从教导处走出来。一夜之间，学校里贴了一院子大字报。我没注意这些大字报，我注意的是老师。我一看见老师便六神无主，我结结巴巴地问：“今天不上课吗？”老师看了我一眼，便匆匆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仍是惶恐不安在望着老师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批评我……就在这当儿，一群戴红袖标的大学生从校门口拥进来，都是些从槐树街毕业的学生，他们杀回来了。他们把老师围在校门口，不由分说，把满满一桶糨糊兜头盖脸地浇在老师的身上！老师站在那儿，一头一脸一身全是糨糊，老师的眼镜被糨糊冲掉在地上，一脸的愕然……许多年后，当我从梦里醒来，老师愕然的神情历历在目，老师身上的糨糊沥沥啦啦地往下滴着，一脸愕然……

老师那至高无上的权威就这样被一桶糨糊冲刷掉了。此后，当老师又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唠唠叨叨地重复着一句话：“同学们，我有罪，同学们……”在老师“行动”的鼓励下，我们班的“大嘴”率先造反了。在班里，“大嘴”学习最差，是受老师惩罚最多的学生。那时“大嘴”总是张着大嘴哭……他组织了一个只有三个人的战斗队，命令老师每天向他报到。老师就向他报到，他是老师的学生，也没有什么新招，就每天在校园里用粉笔画一个圆圈，让老师在圈里站着。老师就在圈里站着。“大嘴”画的圈很小，只容下一双脚。“大嘴”说：“老实点。不能蹲，一蹲屁股就出圈了，出圈我收拾你！”老师就不蹲……那会儿，我实在是很羡慕“大嘴”！

夏天很快过去了，我们异常轻松地进入了中学（那一年没有考试）。而后是下乡……在乡村的许多个没有灯光的夜晚，常常梦见老师，梦见那狠嘟嘟的四眼，不由打一激灵，便有句子流出来了：“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三七二十一，四四一十六”；“一三五七八十腊，三十一天永不差；四六九冬三十日；只有二月二十八”；“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九顶之台起于垒土”；“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都是老师狠出来的。我知道我完了，我永远是个小学生。再没有人这样逼我了……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他虐待我们六年哪！

重回小城，已近不惑。忽然想去看看老师，就去了槐树街小学。学校还在，人却不在了。问遍所有的人，竟不知陈庭中是谁。学生摇头，老师也摇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嚅嚅的，不禁惶然。

看望老同学“大嘴”。再问冯小美。“大嘴”说，前年已死于轮下。“大嘴”说，你知道冯书记吗？“文革”中自杀了，那是她爸。后来冯小美“神经”了，终日披头散发在街上唱，身后跟一群小孩子。走着走着，还用粉笔画一圆圈，就在圈里站着……“大嘴”说，多好的一个小瓷人呀！

说话间，“大嘴”的女人回来了，进门就问：今儿“跑”了多少？“大嘴”说：叫我算算，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小打油儿，一百四十八。

“大嘴”是出租汽车司机。

画匠王——一九八八

画匠王，一个小小的村。百十户人家，被一段细细颍河绕着。人是很善的，水也很清。秋红柿叶，夏绿芦苇，那沾了水音儿的棒槌响得很遥远。很久很久了，人们像是活在梦里。

这里曾经有过庙，后来庙去了。

这里曾经垒过“请示台”，后来“请示台”也去了。

还有五爷，五爷是村里的神汉，生死祸福、添丁加口亦可问他。

不料，在四月的晴朗的早晨，“吃杯茶”叫着，一向早起的五爷围着村子走了一圈之后，突然向人们宣布说：他要去了。

五爷果然去了……

黑孩儿

村西有个篷布厂，是村人们白手起家建起来的。五年了，生意很好。厂里大多是女工，本村外村的都有。一律的厂装，很有些颜色。厂长呢，也就是村长，大身量的汉子，有棱有角的胡茬子脸，披的自然也是很挺的西装，手甩甩地走，哼得很有气派，只是不要醉。

小小的一个篷布厂，销路是不愁的，原料也不愁，自然日日红火，于是乡里县上常有人来参观指导，顺便讨些致富的经验回去推广。厂里呢，就有了一屋子锦旗鲜亮。人来了，定然是要吃酒的。鸡鸭鱼肉，猴头燕窝，分级别招待。人多时就吃流水席，八个厨师日夜候着。来了体面人物，厂长陪着，负些责任的汉子也陪着。若是规格更高些，便叫一两位有颜色的女工端菜斟酒，来来去去的，柳柳儿一闪，柳柳儿一闪，场面就热闹些。

每逢吃酒，厂长身边总坐着一个五岁的娃儿。这娃儿叫黑孩儿。名儿黑，脸儿却不黑，白白的，一身洋装，两眼儿活鱼儿一般，灵灵动动，看了叫人遥想那做母亲的秀丽。无论怎样的席面，纵是省长来了，这娃子也是要坐的。来了人，便去叫娃子，娃子来了才能开席，像是厂规。在席面上，那当厂长的汉子竟先给这叫黑孩儿的娃子布菜，点了什么便夹什么，夹得很温柔。这黑孩儿长得虽秀，却没教养，吃急了伸手去盘里抓。厂长见了笑笑，也不指责，任他胡来。客人总是要问的，这娃儿是谁家的孩子？便说是村里的外甥。话语淡淡的，那脸先就严肃了三分，分明不容客人多问。于是不再问了，就纷纷夸赞这娃儿长得好，有灵气。越夸，厂长的脸越绿，堂堂的一条汉子，像坐歪了似的，笑也苦苦的，只道：“吃菜，吃菜。”

平日里，厂长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陪酒。他喝酒是极豪爽的，举杯前总是一拍大腿：“宋书记教导我们说：喝酒看工作，喝死去！干！！”说罢，便把满满一杯扔进喉咙里去了。客人们不晓得这宋书记是哪位大爷，也不便去问，只被这轰轰烈烈的“语录”念出了豪气，纷纷与厂长碰杯，干得很痛快。但这披西装的厂长只能喝到七成，往下就不敢让他喝了。再喝就眼红了，就恨恨地瞪那娃儿，瞪得眼里喷血！野野地吐一口酒气，接着就骂：“日你祖宗！”那娃儿在席面上昂然地与他对骂：“日你祖宗！”“日你十八代祖宗！”“日你十八代祖宗！！”再往下，这大身量的车轴汉子就哭，就扇自己的脸，就砸东西……把一桌好好的席面弄得杯盘狼藉！逢了这时候，劝是劝不下的，劝了便驴扔似的躺在地上打滚哭；或是一双眼锥子样的盯着人日骂，从天上日到地下，日遍全球！最后还得让黑孩儿出面，才解了尴尬。那娃儿只要上去喊声“舅”，厂长默默……于是，每喝到七成，便有些负责任的汉子抢上去替他喝，生怕他醉了。

也有不醉的时候，叫他介绍经验，自然说些很报纸的话：如何如何地白手起家……开始是说不好的，说着说着脸就红了，浑身的不自在，嘴里吭吭哧哧地寻词儿，人显得很朴实。慢慢就熟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也生动。经验是很好的，可细细品了，却没有经验，似隐了些什么。就有记者下去采访，想日弄出活经验来去宣传，竟也问不出什么，只觉得一张张脸都有些泛绿。

正因为总结不出经验，县乡两级干部也就一趟一趟地来总结。个个都是很认真的，来了就吃酒，脸喝得红红的，说一些鼓励性的话，再松一松裤带，去了。而后再来总结。日子不是很长么？

其实，那隐了的也极简单。画匠王原是个很穷的小村，没有什么门路。后来省里一位很负些责任的人物（多年前，他在村里驻过队）需要一位保姆，村里就派了模样好的勤快的妞去给人家当保姆。后来那当保姆的半道里跑回来不干了，村长就动员她再去，那边是给一份工资的，村里再给一份，给了也不去。那时，办篷布厂正白手起家呢，村长就给妞下跪了，村长流着泪说：“妞，去吧。”妞就又去了。此后又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这都是看得见的，别的也没什么。再后，慢慢，慢慢，凡是在篷布厂做事的村人都有了些钱，大瓦房一所一所地盖起来了，红红的一片，像血。

……就有了黑孩儿。

这是个只有姨没有娘的孩子，也是个只有舅没有爹的孩子，没有籍贯没有户口没有身份，就在厂里养着。

平时，黑孩儿由一名女工领着，村里村外地跑着玩。他在前边跑，女工在后边跟，寸步不离。饿了，走到哪家吃哪家。见了男人统统喊舅，见了女人便喊姨，没有分别。篷布厂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就像是他生命的钟点，机器一响，他就现了，小精灵一样的。厂里的女工们既护他又怕他，不知为什么，想溜号的女工一看见他就退回去了，而后拼命地做。上夜班也是一样的，门口总有他的影子在晃。

看护黑孩儿是很要紧的。有时，看见别的娃儿都有娘，黑孩儿也哭着要娘，闹得女工没办法了，就去找厂长。那当厂长的汉子即刻放下别的事出来哄黑孩儿，常常趴在厂门口的地上让他当马骑，说：“上来吧，小祖宗！”“小祖宗”就上去了，骑一圈骑两圈，也就不闹了。还有一次，那照看黑孩儿的女工匆忙间办了点私事，回来突然发现黑孩儿不见了，便慌慌地告知厂长。厂长的脸立时变了，抖手给了那女工一巴掌！马上吩咐全厂停工，派人四下去找。整整找了一晌，却发现黑孩儿在二里外的碾满车辙的大路上站着，很忧郁很惆怅地站着，荡了满身的黄尘……厂长听到信儿，亲自跑去把他背了回来。于是又增派一名照看黑孩儿的女工，两人日夜监护。

偶尔，原料愁销路也愁的时候，厂长就带着黑孩儿到省城里去一趟，回来就不愁了。便有一辆辆卡车运了原料来，便有一辆辆卡车拉了篷布去。厂长就扯了黑孩儿站在厂门口看着，听轰鸣声在窄窄的村街里震动，喧嚣。这时候厂长的脸相很木，两眼像狼一样的狠着。黑孩儿呢，每去省城一趟，回来便高兴一阵子。逢人便说，他上大高楼了。一坎台一坎台一坎台，好高好高！又说舅领他逛商店了，见啥买啥。衣服全换了新的……过后，又是被两个女工带着，村里村外地走，晃着小小的忧郁……

篷布厂生意好，就常常出钱给村人们放电影，一放两部片子。四乡的人都来沾光，放电影时，最好的位置总给黑孩儿留着，自然由两个女工带他去看。乡村里演电影像是赶庙会，趁着天黑人杂，外村的青皮后生常结伙在场子里耍流氓，滋事打架。这么一闹腾，挤挤搡搡的，场子就乱了……可只要听见黑孩儿一哭，女工们就纷纷围上来，在黑孩儿周围圈一个圈儿，用身子把他护住。这工夫，要是哪个有颜色的女工被无赖们抓了奶子，摸了屁股，也不吭，忍住。紧护黑孩儿，厂长呢，就给女工们奖励，叫“爱厂如家”，送上红封包一百元。

私下里，厂长跟黑孩儿默默相望，眼里都有些异样的东西。久久，厂长说：“孬种！”黑孩儿问：“谁？”厂长说：“我，我孬种！”往下无话。不过，厂长还是醉酒。醉了就哭，就骂，就砸东西。可来了人还是喝，还是介绍经验，还是参加农民企业家的啥子会，领回更多的奖状和锦旗。也就更豪爽地背那“喝死去！”的语录。

一天，邻村的一位村长来厂里吃酒，吃到兴处，笑嘻嘻地说：“老哥，你一个厂办得恁红火，有啥绝招？”厂长喝酒未到七成，没醉。听了这话，脸很黑，鼻头很亮，就说：“叨菜，叨菜。”那人不识趣，又催道：“说说，说说。”话是没有的，只把满满一盅酒灌进肚里去了，喝了。厂长那酒熏的鼻子像血染一般，鲜艳得叫人不敢看。那人不知深浅，趁着酒热，指着黑孩儿胡吣道：“老哥，咱知哩，这娃子就是经验！”

立时，一个大酒瓶砸了过去，砸了他满脸血！

此后，再没人敢说这话。

狗剩

六叔家的狗死了。

六叔一向是德高望重的。他当了二十多年支书，一直活得很体面，很有威仪，也很有滋味。他叫王殿臣，却没人叫王殿臣，都叫六叔。活人不就活个分量么，这就够了。六叔很自信。六叔的自信是有根据的，多少年来，他召集开会从来不敲钟。早些年，他拿着手电筒在村街里晃晃，人们就知道六叔出来了，慌忙往会场里跑。再后，不论什么事，只要把六叔的皮袄往那儿一放，人们就如同见了六叔一样规矩。这会儿，眼看着年纪大了，上头叫下，也就下了。人有了威望，还要什么呢？

然而，他刚刚下台没几天，院子里拴的狼狗便被药死了一对。

这是天亮时才发现的。狗死得很惨，七窍出血瘫卧在地上，长伸着很优秀的黑舌头……

叹人情太薄，一家人都很气愤。六叔的女人气盛惯了，橐橐橐跑出门去，站在门街里跳脚大骂！把个肉屁股都拍红了，细喉咙也敲成了破锣，却没人理，没人应。看看天，还是有日头的，恍惚间竟不信有人敢药死他家的狗？跑回去再看看，真的，竟然是真的！

只六叔一个人黑着脸不吃。那脑子轮盘一样转着，思谋是谁下的毒手。当干部这多年了，得罪人是不会少的，究竟是哪一个呢？慢慢就想起狗剩前天来帮忙的事。这所新屋落成，就狗剩来了。狗剩来帮忙搬家，招呼着抬了抬东西，别的没人来。于是就疑心狗剩。十多年前，为一个南瓜，他当众扇了狗剩一个耳光……狗剩平日里点头哈腰，身子抖抖的，可狗日的记着呢。

人下台了，管事的朋友还是有几个的。就请了乡派出所的朋友来吃酒。酒喝到脸上飘红，便说了狗剩。乡派出所的人有警服穿着，本就心躁，听了六叔的话，嘴里日骂着站起来，当下去把狗剩捆了。而后，用手铐把他铐在槐树上，叫他交待毒死狼狗的事。

狗剩是个鳖货，见了干公事的人身子就抖，就想尿。绑的时候，人已哆嗦成小偷样儿，也不敢问是犯了啥罪，叫去就去了。一直到上了铐子，还是迷迷糊糊的，只巴望着孙子头四下去哀求：“哎，爷儿们，同、同志……”同志说：“老实点儿！”他就弓弓腰，很听话。等听清了他的罪过，这才苦着倭瓜脸喊冤枉。那喊声仍是小小怯怯，很不理直气壮。待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再不敢吭了。继而，又试试巴巴地去送那巴结讨饶的目光，到了送不出去的时候，终于看清黑风风的六叔也在旁边坐着。

看见六叔，狗剩打了个尿颤儿，目光一点一点地短了回去，有泪慢慢地流出来。那身子恓惶地软在了槐树上，闭了眼去，任泪水小溪样的在脸上流。平素，他本是该咧着大嘴哭的，这次没有，只是无声地流，泪水流湿了裤腿，流湿了那本来是很宽阔的胸膛。上边流了，下边也流，已是没什么指望了，流得很净。

天不似往常了，人也不似往常了。就听见村西篷布厂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就听见九香家的带子锯那刺耳的尖叫，就听见六叔开着小拖“嗵嗵嗵嗵”从村街里过，就听见小片家的榨油机那“嗡嗡”响声，就听见“卖豆腐——哟！”那大嗓的吆喝……

慢慢，他睁了眼，目光一点一点地探出去。先是瞅着六叔的脚，接着惶然地升到了六叔那曾经拴过公章的腰窝处，而后躲躲闪闪地移到六叔的制服兜兜上，终还是不敢看六叔的脸……

片刻，狗剩转口说：“六叔，我错了。”

这一声叫六叔轻松了许多。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这狗日的终还是认了。

派出所的人厉声喝道：“老实交待！”

狗剩便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就叫他交待怎样地不是人。狗剩叹一声，晃晃头，眨巴着眼里的泪，望着六叔说：

“六叔下台了，没人来巴结六叔了，就我还想着巴结六叔，贱叽叽地跑来给六叔搬家。我不是人，我是个狗！我不是人，我是个狗……”说着，人已痛到了极处，就抱着树往地上发溜，挣着身子往下跪。手在树上铐着，跪也很艰难，可他居然跪下了。跪在地上“汪汪”地学狗叫！一边叫一边爬，爬着叫着，叫着爬着，就那么围着树转了一圈又一圈……

六叔默然。心里竟酸酸的，那话他听出来了；平日里多少人巴结，一下台就没人来了。狗剩还来，这就不易，怎能再疑心人家呢？

定然不是狗剩。

不是狗剩，又是谁呢？六叔的方寸乱了，脑海里成了一团乱麻。想想，撑了几十年的架子内里竟空空的，不觉中少了自信。六叔拍拍头，又拍拍头，终于叹口气说：“狗剩侄子，委屈你了。”就叫人放了狗剩。

狗剩连声说：“不亏，不亏。”说着，就打自己的脸，手脖儿已经铐肿了，巴掌打在脸上木辣辣的！

六叔很是无趣。又赶忙拉狗剩上屋吃酒，狗剩弓着腰说：“不敢，不敢。”竟挣着身子去了。

狗剩回到家，躺在床上，两眼瞪瞪地望着房顶，人就像傻了一样。心说：咋就不是人呢？咋就不是人呢？脑筋憋在“不是人”上死钻。他钻了整整一天，把一生一世都钻了，仍觉得不是人！就往人上想，想想，流流泪。想想，流流泪。渐渐，一颗鳖缩的心就泡大了……

二天，风很臭，村街里更臭。忽听见六叔家炸了营一般，大人小孩齐哭乱叫。村人们纷纷跑出来看，才晓得六叔家那新漆的大门上被人摔了一罐子屎尿！

村街里人来人往，自然都看见了。看了，咂咂舌，目光各有些讲究……

六叔没想到他已是这么平凡，平凡到竟有人敢往他门上摔屎的地步！当下就气晕了，吐了一口浓浓的血，被人急急地送进了城里的医院。六叔的女人也没了着落，只是哭。这下子，六叔一家再也出不得门，抬不起头了。

村街里臭了三天……

狗剩就坐在家等了三天。

他等人再来铐他。按说，捆也捆过了，铐也铐过了，还趴在地上学了狗叫，人已贱到了底，就不该怕了。他也是这么想的，可他还是怕。怕了，就想尿。他说：别尿。别尿。憋急了，就打自己的脸，嘴里喊着：我叫你不是人，我叫你不是人！终于没尿，干了一回裤子。

却没人来。

狗剩呢，就撑大胆子在六叔门前过了两趟。知道那红漆大门是摔过屎的，便看得低了。就觉得六叔也是人，也有湿裤子的时候。于是，平添了一些豪气。

此后，狗剩挺挺地在村街里走，说话不看人的脸了。想好了就说，说了也不看人的脸。做事呢，也有了些板眼。也有怯的时候，怯一回，他就打一回脸，嘴里喊着：我叫你贱，我叫你贱！渐渐就不怯了。常常跟匠人搭帮去做泥水活，做得很认真。钱是花力气挣的，就往宽处使。不怵，又专门去城里剃了头，人显得出亮了，就不觉得比哪个矮。

六叔病好回村。狗剩见六叔病殃殃的，人瘦了，脸色很黄。不觉就生出些怜悯，那眼光竟也是怜悯的。就款款地走上去，拉住六叔的手说：

“六叔，病好了？”

六叔很虚弱地应一声，说：“好了。”

“六叔，多养养吧，多养养。”

“唉，老了……”这一声长叹，叫人觉出日月的悠长。六叔呢，也不禁落了两滴老泪。

“六叔，自己爷儿们，缺啥少啥言一声……”

四目相望，六叔无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光冉冉，话语淡淡的，心仿佛都很宽，似没了计较。但不知不觉中，都觉得流去了很多时光。

时光哇……

捉奸

已是四更天了，夜依旧很躁。九香家那尖厉的带子锯的嘶叫像刺在人心上的一片瓦碴；村西篷布厂久碎着嗒嗒嗒嗒；大路上常有“嗵嗵嗵”的小拖从人心上轧过；狗也癫狂地叫；而月光总像偷了人家似的，模模糊糊地在云层里躲闪；连猪圈里也睡了人（村里又丢了两头猪），稍有动静，便有黑黑的一条从铺了干草的猪窝里爬出来，惊慌地问：“谁？！”

铜锤铁锤两兄弟缩缩地蹲在明堂的窗下，谛听着一片黑暗。夜很凉，心里却很热。有些日子了，铜锤家女人说是夜里去圈里看猪，就不在屋里睡了，有天半夜，铜锤想干那事儿，就摸到圈里，却没摸到女人，只有猪。想想治一个女人不容易，又掖了裤腰出去找，找来找去，却又见女人在自家的猪圈里睡着。很纳闷，自然是不敢问女人。女人很白，洋种马一样的高大。铜锤却很矮，很黑，狗样的瘦。要不是早早定了娃娃儿媒，女人不会嫁他。此后这种事儿时有发生，铜锤咽不下这口气，夜里就悄悄盯着女人。女人猫样的精灵，跟着跟着就不见了。也听过几家的墙根儿，始终摸不着头绪。渐渐，疑心是睡到明堂铺上去了，只是没有见证。就约了兄弟来捉。

两人是后半夜伏下来的，似听着屋里有些动静，贸然又不敢下手。舔了窗纸独眼看，只觉黑洞洞一片，分不清鼻眼儿。虽然心里火烧火燎地难受，也只能明了究竟再说。

估摸有两个时辰了，就听见黑洞洞里有了柔柔的一声：“嗯？”另一声却十分地浊重：“嗯。”接着是一阵窣窣的穿衣声。“啪儿”，灯终于亮了，铜锤家女人果然坐在明堂的铺上，脸儿红红的，扭着腰儿说：“俺走了。”床上躺着一条野野的汉子，亮一身肉，那自然是明堂。明堂伸伸懒腰，说：“哩，慌啥？”说着，翻个身儿，从枕头下摸出一捆钱来，随手一扔，说：“拿去吧。”铜锤家女人愣了，手高高地扬起，脸上怒嗔嗔的，像是要打人，却慢慢松了下来，只说：“你看你，你看你，这多年了……”明堂打了个呵欠，依旧懒懒的：“这是一千块，拿去吧。”铜锤家女人看了看扔在床边的钱，又瞅瞅明堂，没了别的话说，又喃喃道：“你看你，这多年了……”明堂不吭，眼斜斜地瞅着她。铜锤家女人突然羞羞地低了头，在床边摸摸索索地找鞋穿，心慌，忙了好一阵还没穿上，穿上了，又磨磨蹭蹭地坐在床边夹卡子，竭力不去看那钱。女人的眼神儿是很游移的，既飘动着多年的纯情，又漫散着日子的宽余，一时竟有了很多的遐想。终于，她的手抖抖地碰到了钱，便慌慌地说：“那俺走了。”

屋外，窗台上探着两颗黑黑的人头，眼里都窜动着腾腾的绿火。铁锤猫了猫身上，瞪着眼小声说：“哥，下手吧？！”铜锤咬咬牙，喘一口粗气，说：“别、别慌……”

屋里，当铜锤家女人走到门口时，明堂折了折身子，说：“琴……”铜锤家女人转过脸儿，心跳跳地望着明堂，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拿在手里的钱，忽然觉得失了什么。明堂把目光放到屋顶上，淡淡地说：“琴，明儿，你别来了……”

铜锤家女人眼巴巴地望着明堂，身子瑟瑟地抖着，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什么也不明白。手心湿湿的，心里却很凉。一时，那很多个夜晚的美好就变得很低贱……她默默地流着泪问：“你……有了人了？”明堂不吭。她又说：“你真狠，你有了人了……”明堂还是不吭，那意思是很明了的。在篷布厂做业务员的明堂这两年有钱了，再也不是穷光蛋了……铜锤家女人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钱，狠狠心，像是要砸过去，砸在那负心人的脸上！那一定是很解气的。可她的手慢慢、慢慢又缓了下来，失了片刻的辉煌，留住了日子的宽余。是了，在一个个偷情的夜晚，她说过蜜样的甜话：“俺甚也不求哩，求个像样的男人，求个心儿……”野汉子也说过很多疼人的话，一次又一次，恨不得把她暖化了……铜锤家女人幽幽地站着，似很想挽住那昔日的美好，却又无话可说，只重复说：“你真狠！”

屋外，铁锤急辣辣地说：“哥，还等啥？下手吧！”铜锤两眼窜动着绿火，呼吸声越来越短粗，人却慢慢地蹲下去了。他的头抵蹭在砖墙上，很泄气地哑声说：“算、算啦。”

“屌哩，这……就算啦？！”

“狗日的说，不……不来往了。”铜锤满脸淌汗，头在砖墙上狠狠地碰着。

“咣当”一声，铜锤家女人风一样地跑出来了……

夜浓浓的，风很腥。鸡子全在树上卧着，墨一团绿一团。月儿在云中游移，一时明了，一时又暗了，更显得夜花。两兄弟蔫蔫地勾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那粗粗的喘声就像伏天里的狗。夜虽遮了脸儿，那羞还是随着心跳。铜锤知道这事儿太屈辱了，死勾着头，不敢看兄弟的脸。他知道他是想要那一千块钱，那一千块钱对他太重要了。他早就想和人搭伙儿买辆小拖，可钱差一些，有了这一千块，就差不多少了……可他也想要女人的清白。女人虽然已经不清白了，他还要脸面，脸面是活人的招牌呀！他心里是很矛盾的。一时看见白花花的票子在眼前飘……一时又看见女人那白白的长腿伸在人家的铺上，一晃一晃地扎人眼……他恨哪！恨天，恨地，恨女人，恨野汉子明堂，也恨自己！！

走着，走着，铁锤一跺脚，粗粗地喘口气说：“哥……”

铜锤身子晃了一下，就势矮下来，很小的身量缩缩地蹲在了地上，亮着一脸汗：“兄弟，你骂吧，骂吧，恁哥不是人，是畜生！”

铁锤的两眼像着了火似的，身子瑟瑟地抖着，牙关也“咯答答”地响。他干干地咽了口唾沫，就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他跺跺脚，站着愣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就突兀地说：“叫我也日一回！”

铜锤忽一下弹了起来，狠狠地揪住铁锤的脖领子：“你说啥？狗日的，你说啥？！……”

铁锤勾下头，嗫嗫了半晌，才说：“人家，人家都日了，咱……”

铜锤一下子像垮了，脸上的汗像雨一样淌下来，他慢慢地转过脸来，闷闷地往家走。

铁锤赶上去求道：“哥，反正、反正是破罐子了。我、我也给……咱亲兄弟明算账，说多少就多少。”

两股绿火相撞了，亲兄弟一下子变得很陌生。铁锤浑身像着了火一样，他三十了还没说下媳妇，太馋女人了！如果没这回事，他还能忍住。可他看见了，都看见了……他“扑咚”往地上一跪，说：“哥，人家……咱就不能么？！”铜锤恨不得上去把兄弟捏死，却又无话可说，只后悔不该带他来。他慢慢地勾下头，说：“她……不依。”

“你别管，你别管……”铁锤慌慌地说。

铜锤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就又往前走，慢吞吞的，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铁锤赶忙追着屁股说：“哥，自家人，就五十吧？”

铜锤走了几步，“咝咝”也从牙缝儿里迸出两个字来：

“六十。”

“五十吧？”

“六十！”

“六十就六十。”

“不管她愿不愿……”

铁锤急猴似的喘着气说：“哥，你去村头转会儿吧，多转会儿。”说着，野野地赶走了。

无边的夜色把铜锤掩了。铜锤对自己说，去菜地看看吧，别让人偷了菜，就去了菜地。可他感觉不到自己在走，只觉得有一副躯壳在游动，那仿佛与自己是不相干的。当他的头撞在树上的时候，才猛然地醒了过来，就火烧火燎地往家赶，嘴里念着：“杀！杀！杀！！……”

第二天早上，铜锤家女人不见了。

捏蛋儿

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滚着三个小纸蛋儿。

碗很大，蛋儿很小，但蛋儿裹着一个漫长的用碾棍推出来的岁月。

大黑蹲着，二黑蹲着，三黑也蹲着。大黑在篷布厂做事，负一点小小的责任，因此穿得很体面，也郑重。在厂里有了一些陪上边人喝酒的机会，就觉得晓了很多事，脸上不免带些矜持的傲气。二黑在窑上做事，终于不再下死力脱泥坯了，负了一点责任，就吸上了很好的烟。脸上呢，很自觉地带出了监工人应有的表情。三黑显得躁一些。出门做了几趟生意，并没有挣什么钱，只穿得花哨了，也仿佛见识很广。手里摆弄着一只很名贵的空烟盒，就有了一副离土地很遥远的样子，女人们却紧张得实惠，三房媳妇或坐或站，眉眼儿像枪口一样瞄在蛋儿上。

椅上坐着公人，公人是特意请来的，是位很有人缘又很公平的主儿，绝不会徇私，那蛋儿自然也是公人监制的，各道程序都很齐备。

那么，按着规矩，下一步就该是捏蛋儿了。

“蛋儿”斜靠在门槛上，头勾着，眼闭着，像一只沉睡中的老狗。日影儿慢慢地爬到了门口处，斜照着他那半边浑浊的脸。人已是很老了，脸自然很木，枯枯的老皱网着一条条岁月的沟壑。沟壑的底部是土黑色的，端沿儿却是灰黄，杂染着庄稼的汁液和泥土的微尘。天光在这张脸上爬出了一片混沌，混沌里透着迟滞的宁静。仅有的生意是挂在嘴边的那滴口水，那口水极缓极缓地在枯干的嘴边上流着，流出了一片极小的湿润。那湿润爬出了嘴角，似要滴下去而未滴下去，仿佛很沉重地悬着，于是老人的嘴边就有了一片光亮，那光亮书写着他那漫长而悠远的一生。书写着一个小小的生养了三个孩子的世界。那世界是用一根碾棍推出来的……

公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那暗示是很明显的。该说的都说了，时光已是不早，还等什么呢？

沉默中，大黑郑重地说：“捏吧。”

二黑说：“捏吧。”

三黑也说：“捏吧。”

于是，三房媳妇都盯着碗里的小纸蛋儿。这纸蛋儿实在是已不陌生。往日里，他们曾用这纸蛋儿分过粮食，分过牲口，分过土地……

阳光慢慢地爬到了门里，送来了一片晃眼的暖意，把裹在破棉絮里的“蛋儿”映得很陈旧。老人的眼依旧闭着，头勾着，蜷着一把老骨头。渐渐有牛粪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出来，随爬行的阳光游动。继而有一队庄严的虱子从破袄的污垢处探出来，缓慢地顺着衣褶蠕动。于是，在臭烘烘的阳光里，立时就有了甜甜的泥土的腥味，虱队像犁样地分散开去，亮亮的虱头像犁铧一样地扎进了一沟一沟的袄缝，重又播种去了……

大黑看着“蛋儿”，二黑看着“蛋儿”，三黑也看着“蛋儿”，看那摇摇下坠的口水。那滴口涎慢慢地从干瘪的嘴角处扯下来，扯出一条长长的线。那线垂在七彩的阳光里，悬得让人发急，却依然不坠。这沉重似乎越过了时光的限制，把人生高高地吊着……

三黑皱皱眉，似有些不耐烦了，说：“大哥，你先捏。”

大黑很沉稳地说：“老二，你捏。”

二黑摆摆手，说：“老三，你捏。”

三兄弟都是明事理的人，自然都很客气。在这一刻，往日那些小小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了。你谦让了，我也谦让，互送着一片和解的诚挚。媳妇们即刻做出很懂规矩的样子，松了那紧着的目光，身子拧出了一片温柔。

公人笑笑说：“自家兄弟，都一样的，谁先捏都一样。”

大黑叹口气，说：“唉，要不是厂里事太多，我又经常出差……”

三黑马上接口说：“跑生意，一天一个样儿，说走就得走……”

二黑鼻子哼了哼：“！话不能这么说……”说着，看了看媳妇的脸，手一摆：“算了。”

“蛋儿”臭不可闻地蜷缩在阳光里。在阳光的引逗下，屋里的气味越加地杂乱无序。“蛋儿”身上的血汗味经过了七十六年的酝酿，成功地与虱子屎臭虫尿蚊子的口液勾兑在一起，经过了四时的大化，风霜雨雪的侵染，就有了干浓烈横的风格。媳妇们抹的那点劣质雪花膏是不堪一击的。于是各自掩着鼻子，不停地往地上吐唾沫。“蛋儿”依然不觉，就把身子更舒服地往阳光里蜷。那滴长长的口涎垂垂地落在了曲着的干柴腿上，跨越了蛇盘样痉挛的黑色血管，摇摇地悬在离地有一寸高的地方……

公人催促道：“捏吧，捏吧。”

大黑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很理论的什么，以示他在篷布厂是负一点责任的。可他仅仅是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很皱的西装，就站起来说：“捏吧。”说罢，很从容地从碗里捏出一个蛋儿来。大媳妇立即凑上去，战兢兢地看了，不吭，又把身子扭了过去，缓身坐了。

二黑手一伸，也从碗里捏出一个来。二媳妇很神秘地探头去看，那蛋儿就在男人手里摊着，女人慌忙抢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在手里……

三黑刚要去捏，手被媳妇重重地打了一下，就慌忙抬头，诧异地望着女人。片刻，倏尔明了，去读老大老二的脸……

一刻，都不说话了。众人默默地瞧着公人。碗里还有一个蛋儿，那自然是老三的。

三黑在老大老二的脸上没“读”出什么，按捺不住，终于把碗里最后一个蛋儿捏了，紧攥在手里，像抓住心似的，脸上沁出了一层汗……

倏尔，女人们“呀”地叫了一声！众人的目光全移到了“蛋儿”的身上，奇了，只见那老袄的破处，七彩的阳光下，渐渐长出一棵小小的绿芽儿来，一个芽头儿，两个芽瓣儿……

大媳妇说：“麦芽！”

二媳妇说：“麦芽！”

三媳妇说：“麦芽！”

这当儿，“蛋儿”那悬在嘴边的一线口水终于落在了地上，湿出了一个小小的圆。与此同时，“蛋儿”像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吞儿”声笑了。

大黑愣了。

二黑愣了。

三黑也愣了。

国家教师李明玉

村东头有所学校，二亩半大，错错落落十几座旧房子。院墙是土夯的，被孩子们的屁股磨得豁豁牙牙，若是放假的日子，很像是断了香火的破落庙院。

学校原是三个村联办的，常常为摊份儿不公闹气，你出钱多了，我出钱少了，这村派了一名民办教师，那村也得派一名，弄得很伤和气，后来那两个村干脆不管了。摊子撂给了画匠王。所以，学生多是本村的娃子。老师呢，自然有公办和民办的分别。“公办”是国家教师，端的是铁饭碗；“民办”是代课教师，端的是泥饭碗，也就凑合着教。学校里原有两名国家教师，一名是本村的，一名是外村的。那外村的年龄大些，五七年犯了错误才回来教书的，很有些怨言。他平反后艰苦卓绝地奋斗了七年，终于在胡子白了的时候杀回城里，带着一家老小吃商品粮去了。另一位原也是代课教师，字是识一些的，人很聪明，会一手好木匠活儿。于是每逢假期便到县教育局去给人家免费奉献手艺，从局长家做到股长家，就这么做着做着转成“公办”了，就这么做着做着走了，很让人羡慕。现在，学校里挂国家教师牌子的就剩下李明玉了。

李明玉家在画匠王是单门独户，性孤，人缘就好。李明玉自小也在这所乡村学校里上过学，后来就成了这所学校的骄傲。他考上大学了，是师范专科生。这让村民们很是荣耀了一阵。都说他文才好，将来定是要做大官的，可他毕业后却又分回来了，依旧是背着被子，提着破洗脸盆，还有一捆书……这很让人失望。回来那天，就有人跑到街上问：明玉是不是犯了啥错误？

错误是没有的。成绩还是优等。就是人太腼腆，读了几年大书却没读书做人的门道，不回来又能到哪里去呢？开始，李明玉并不觉得太委屈。毕业了，没后门没关系的，能弄个国家教师的牌子扛着回村教书，也就够了。再说，人年轻，热情还是有的，于是一回来就找校长联系工作。校长是村支部副书记兼的，指示也就那么几句：“弄吧，都是村里娃子，好日哄。不听话脱了鞋打屁股！……”李明玉本来把教书看得很神圣，被校长几句话说得很不痛快，一是“弄吧”，二是“日哄”，就没了一点点儿神圣味。接着，他第一次上课就淋了雨。学校本来就很简陋，教室漏雨，教师们阴天上课都披一块破塑料布，时刻准备着。李明玉没有经验，头天上课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油亮，却不料赶到雨肚里去了。一进教室屋顶上掉下一块烂泥，刚好砸在他的头上，引得学生娃儿们哄堂大笑！往下，他讲几句看看房顶，讲几句看看房顶，像蹦猴似的在讲台上来回动……一堂课下来就有了“蹦猴”的绰号，弄得他十分尴尬。

更可笑的是，在这所乡村学校里他怎么也严肃不起来。学生娃儿全是本村的，亲戚摞亲戚，多少都有些牵连。下了课就叫哥、叫叔、叫爷，叫着叫着就没了老师的尊严。有一次，一个学生在课堂上玩麻雀，他就严肃地批评了几句。不料，那学生突然张口骂道：“日你妈蹦猴！”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愣愣地望着那学生，好半天才缓过来，就忆起按辈分他该叫这娃子一声叔的，很觉得荒唐，也只好伸伸脖子咽了。

渐渐，这课就上得没有滋味了。学生隔几天走一个，隔几天走一个，问了，都是做生意去了。教室里坐得稀稀拉拉，自然没了心境去好好讲。还有的学生吸着高级烟回学校来，大咧咧地敬他一支，把他兜里装的三毛五一盒的许昌烟衬得很委琐。后来，见人连烟也不敢掏了。

在村里，办什么事也没有往常顺了。有时候连东西都借不出来，人显得很落价。有一回浇地，捏蛋儿时李明玉捏了第一名，可浇的时候电工却把他排到了最后，电工的眼就是“人秤”，李明玉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分量，晓得国家教师这牌牌很不值钱。此后，心越来越灰。气憋在肚时，有话无处说，那日子就显得难熬。

就有人出主意说：“跑跑吧，跑跑。”

于是就跑跑，一“跑”才知道，这“跑”是极有讲究的，那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听了村里爷儿们教给他的“跑”法，李明玉更觉得自己浅薄。读了那么多年书，原是读傻了。就诚惶诚恐地跟村人学那“跑”的学问，把那舍不得吃的花生、香油一趟一趟地往县教育局的头头家送……

就这么“跑”了两趟，村人们都知道了。一听说李明玉要走，大伙儿立时变得热情起来。他在村街里过，就有人很主动地跟他打招呼，送他一脸的笑：“中，你娃子中，早看出你娃子是块大料！”弄得李明玉哭笑不得。电工见了他大老远就喊：“明玉，需要啥言一声！”村长拍拍他的肩膀：“明玉，上头关系重，别惜乎钱……”连捡破烂的么叔见了也关切地问：“明玉，活动得咋样了？赶明儿我给你弄两瓶好酒摔摔。”

隔天，么叔果然提来了两瓶好酒，一进门就说：“娃子，上头礼重，轻了不办事。这两瓶酒你拿去，准叫鳖儿给你办了！”

明玉一看是“茅台酒”，眼都瞪直了，结结巴巴地问：“么，么叔，这这这……得多少钱呢？！”

么叔眨眨眼，笑了：“假哩，日哄鳖儿哩！”

李明玉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么叔，就觉得这“跑”的学问越来越深刻了。

么叔赶忙说：“哩，没事儿。假哩跟真哩一样，不信你尝尝。”

李明玉疑疑惑惑地打开酒瓶盖儿，立时闻到了一股浓香，那香味的确与众不同。他心怯，不放心地问：“么叔，看不出来吧？”

么叔一拍胸脯说：“娃子，请放心了，喝到底也喝不出来！”说着，嘿嘿笑了，“实话给你说，这两酒瓶是我收破烂收来的。酒是一点儿不假，散酒。不过，我有法叫它变……”

李明玉当然不放心。给人送礼，送些假货，万一喝出来怎么办？！就问他到底使的啥办法。么叔这才小声说：“娃子，这法儿可不能说出去呀！实给你说，我往酒里滴了一滴‘敌敌畏’……别怕，没事，一滴没事儿。咱日哄鳖儿哩。咱日哄鳖儿把事儿给咱办了。咱不坏良心。我尝了多少遍了，跟真的一样，香哩！”

虽然么叔一再保证，李明玉还是不敢送，那酒里掺的是“敌敌畏”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调令终不见来，李明玉眼看着事儿不成，又跑了两趟，人家总说“研究研究”……无奈，他硬着头皮把两瓶假茅台送去了。

酒送去了。有几日明玉很慌，生怕喝出事来，公安局来找他的麻烦。可没过几日，调令就下来了。

于是，李明玉又成了全村人的骄傲。在他办手续那几天里，村里天天有人请他吃酒。有时一天几场，排都排不过来。当然，请他的都是头面人物，在酒宴上都多多少少地教他些做人的“学问”，以备他进城干大事用。明玉很虚心地听着，默默地点头，再也不敢小觑乡里爷儿们。临了，都会恳切地说上一句：“娃子，做了大事，可别忘了爷儿们哪！”

么叔也觉得很体面，在村里逢人就讲，是他用两瓶茅台把李明玉“日弄”出去了……

走的那天，校长带领全校师生列队在村西头欢送他，还特意地借了两面破鼓敲着，场面很热烈，学生娃儿们也都不喊他“蹦猴”了，一个个亲亲地喊老师，那目光是极羡慕的……李明玉却哭了。

村口停着一辆吉普车。

李明玉走了，这所乡村学校里再没有国家教师了。

香叶

男人跪在她的面前，男人说：“完了。”

那时候，男人还是很风光的，常常坐着卧车回来。喇叭鸣得很响。村里人都以为男人发财了，男人说：“！钱算啥？三十万五十万小菜一碟！”于是就穿得特别崭括，西装一套一套地换，吸最好的烟，喝最好的酒。见了人头昂得很高，把揣在兜里的小片片亮给人看，说上边有“洋文”。后来家里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去了。烙了油馍，说不香；给他摊煎饼，又说没味儿。接着就夸城里女人的手巧，做的饭有滋有味的。有一段时间，男人嘴里渐渐露出了一点口风，男人不想要她了。两个孩子了，男人不想要她了。城里女人映花了男人的眼。男人一回来就发脾气，就找茬儿。她是个柔弱的女人，为了孩子，她都忍了。地里的活儿男人从来没干过。农忙时，她想让男人帮帮她，男人说：“！收收打打也就是几百块，撂了算啦！”男人说了大话，可从不见捎钱回来，她只好一个人死做，在土里扑腾的女人是很见老的，而男人的日子却日见喧闹，她成了男人的拖车……可是，男人突然回来了。没有坐卧车，也没有了往日的张狂。在夜半三更的时候，男人贼儿样地敲响了家门，进来就扑咚一声跪下说：“完了。”

到了这时候，男人才告诉她：他托人贷了一些款，加上合伙人摊的股份，还有一些邻人托他买化肥、农药的钱，全都被人骗了！他本意是要做大生意的，然而，却被广东蛮子骗了……

夜有些凉，她抖着身子问：“多少？”

男人抓着自己的头发，泪流满面，神色十分惊恐。他吞吞吐吐地说：“有……有、好几万。”

男人说得很含糊，言语间躲躲闪闪的。到了这般境地，男人还想瞒她。这一次，她不敢再相信男人了：“到底多少？”

男人喘口气，结结巴巴地说：“八、八万……”

老天哪，八万！她娘儿仨在家省吃俭用，喂猪喂鸡，加上卖粮食的钱，紧紧巴巴一年才能挣七八百块。而男人一下子就欠了八万……

男人擂着头说：“我作孽呀！我对不起恁娘儿仨，让我死了吧……”

男人不想死。男人要想死，就不会在她面前下跪了。可男人的方寸已经乱了，男人扶不起来了。多年来她一直是靠男人拿主意的，现在男人成了一堆泥。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两个孩子在床上睡着；男人在她眼前跪着。她看看孩子，看看男人；看看男人，又看看孩子……末了，她叹口气说：“你走吧。”

男人慢慢抬起头，嘴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心里很乱，却不得不撑住架子说：“你走吧，出去躲一躲。三年，五年……”

男人紧抓住她的手，抖抖地说：“家里……”

她说：“家里你别管了，天塌下来有俺娘儿们顶着……”

男人哭了，男人像孩子样地偎在她怀里，一声一声地喊着她的名字说：“香叶，香叶，我挣了钱就回来……”

八万元，怎么去挣呢？她不敢往下想，也不让自己往下想，就说：“天快亮了，收拾收拾走吧。”说着，她站起身来，从破衣柜里摸出五十块钱递给男人。男人哭着不要，她把钱塞到男人的兜里。男人又抓住她的手说：“香叶，香叶，我对不起你……”男人的手很湿，很凉，哆哆嗦嗦的，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快感，很沉重的快感。只有在这时候，男人才彻底地属于她。

男人去了。男人是从后院翻墙走的，男人连从大门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当男人的脚步声消失之后，香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二天，讨债的便拥上门了。三教九流的各路债主闹嚷嚷站了一院子。有的人进门就喊：“五大喷，今天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还老子的钱！”一问当家的不在，便知道那“鳖儿”跑了。顷刻间，院子里像炸了似的，债主们全都红了眼，有吆喝着扒房子的；有抢牲口的；有跳猪圈里赶猪的；也有冲进屋里拾掇值钱东西的……屋里屋外闹成了一窝蜂！

香叶从没经过这阵势，看见人腿就软了。可男人已经跑了，孩子还小，她只有撑着。开初，人们知道一个妇道人家不支事，她说话也没人理她。香叶就默默地去灶房烧水，任人骂翻天也不开腔。水烧开了，她就一碗一碗地往外端，家里的碗全拿出来了，在地上摆了一片……这当儿，两个孩子吓得扑到她怀里哭起来。她给孩子擦擦泪，轻声说：“去吧，上学去吧。叔们逗你们玩哩……”一时，债主们被这媳妇的沉静镇了，又乱哄哄地围上来向她要债。香叶随手搬只小凳在当院坐下来，挺住身子说：“爷儿们，都走了恁远的路，喝口水，有话慢慢说吧。”

债主们像没王蜂似的团团围住她，一个个躁躁地骂着，有的干脆张大嘴哭起来……

香叶软声说：“男人在外头的事，俺也不清楚。可话说回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欠了人家，总是要还的。爷儿们消消气，慢慢说……”

乡信贷员老马挤上来，一跺脚说：“唉呀祖奶奶！五万哪，我给他贷了五万……”

香叶心里打了个冷颤儿，眼前一黑，就觉得那数字像山一样压过来。她两手抓着凳沿儿，坐稳了才说：“大哥，你是国家的人，懂政策。有句话我不该说，他是个没星秤，这款当初你就不该贷给他。这会儿闹出事来了，这个账俺应了。你知道，五万元不是小数，俺眼下也还不起。你要当紧逼俺还账，大哥，你看看这院里，屋里，东西全折上，值不值那些钱？”

老马一时急火攻心，炸着喉咙喊道：“没，没钱……我上法院告他鳖儿！”

香叶慢声慢语地说：“大哥，你告到法院，就是找着把他抓起来，这账还是要还的。你说是不是？给他一条路，他兴许能挣些钱来，慢慢把账还上。要是他挣不来那么多，家里俺也认这个账，早早晚晚给你堵上这窟窿……”

老马一拍屁股，说：“现今上头就催着要款！哪怕先还个一万两万呢，也不能叫我背黑锅呀？！”

香叶端起一碗水递给老马：“大哥，你别急，先喝口水。我又跑不了……”待老马接了水碗，她又说：“大哥，事到了这一步，责任你也担一些。听说贷款时你也得了些好处？这样吧，你先把那一万元好处费还上。这四万我认了，慢慢还。只要我手里有钱，都是你的。挣一块还一块，啥时要啥时给，绝不赖账。要是还不行，大哥，你搬东西吧，啥值钱拿啥……”

老马傻愣愣地捧着水碗，人慢慢地蹲下去了……

余下的债主七嘴八舌地嚷着要账。有三千两千的，也有三百五百的，一个个都像疯了似的。手指头点在香叶的脸上！唾沫星子溅在香叶的脸上！香叶不扬头也不低头，就直着身子跟人说好话……那些有借据的，急着用的，香叶指指院里的牛、圈里的猪，又指指屋里的东西，说：

“大哥，钱是欠了。当家的虽然不在，这账俺认。你看看这院里屋里，凡值钱的，请挑了。你说个数，把账抵上。不够呢，说个日子，俺慢慢还。知道恁挣钱不容易，话也不能说到别处……”

人们蜂拥而去，屋里屋外看了，家里值钱东西的确不多。就有人挑了牲口，有人赶了猪，有人抬了桌子、柜子……香叶眼含着泪看人挑东西，那都是自己多年辛劳挣下的呀！可她还不得不笑着说：“大哥，弄到这一步，真是对不住了，恁多担待吧。”

债主们知道她男人在外边花天酒地，女人却不曾享过半天的福，如今担下了天大的窟窿……心里都酸酸的。那噎人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还有一群没有凭据的，也都嚷嚷着要债。香叶说：“老少爷儿们，按说，借钱是该还的。没有钱，也得说个时候，各位都说明心欠了钱，到底欠了没有、欠了多少？该是有个凭据的。想各位都不是外人，人到难处了，也不会坑俺。可明心不在家，叫我怎么说？这样行不行，一是等明心回来，他只要说借了，会还的。要是明心不回来了，只要能说出几个证人，公道的证人，我也认。你们都看见了，这个家是败了。人都有落难的时候，再宽些日子吧……”

众人默默地，也都觉得这女人说得是理。有的就日骂着去了，有的还留下来死缠……

就这样，从早到晚，要债的来了一拨又一拨。她就一遍一遍地给人说好话。她是个没出过门的女人，一生都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也没作过这么大的难。有时候，人们拽她、搡她，叫骂声、嚷吵声几乎把她淹了！她就觉得熬不住了，再也熬不下去了，就想疯，想死……她恨男人，却又不得不护住男人。男人是她的。在这种时候，男人是她的。她用心中的“男人”支撑着这实在难以支撑的局面。

月上柳梢儿的时候，屋里屋外的东西已经光光净净了，只差房子没有扒……

香叶还在院里坐着。她哭了，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人们见香叶从街上赊了一百个鸡娃。

二拐子

二拐子，小头，眼斜斜的，走路画圈。人是很聪明的，就是好赌。赌起来能一连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尿，精瘦一个小人儿，那膀胱像是铁做的。赢的时候，就大堆往怀里搂钱，看都不看，点烟用十元票，奢侈得像百万富翁。输的时候，也不寒脸儿，钱输光了，就押家什，押裤子，光着屁股也干。有一回，他输了钱，出门碰见儿子。儿子七岁了，大名叫王国栋，小名儿叫丢儿。他看见儿子就喊：“国栋，过来，过来。”儿子刚放学回来，就问：“爹，啥事？”他说：“用用。”说着，就把儿子拽到赌场上去了。进门一声：“押上！”就把儿子押上了。女人听说信儿，风一样赶来，抓住他又打又骂！二拐子连声说：“用用，用用。”说话间就和了一盘。女人一气之下，扯着儿子回娘家去了。二拐子三天后才晓得女人走了，也不去找，就一个人过。田里的活儿是不做的，终日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手里练练地捏俩骰子，走着抛着，屁股一坐下来就没明儿没夜了。那一日刚败下阵来，就被一位本家叔叫住了：“拐子，你那麦地该锄了！”二拐子一愣，接口就说：“四叔，二亩麦不值啥，我把青苗押给你算了……”本家叔听了这话，胡子都气炸了：“鳖儿！你，你……毁了，毁了！”庄稼人卖青苗，就等于剜心头肉。老人再也不搭理他了。

村里人都觉得这个家是败了。却不料二拐子竟练了一手绝活儿，渐渐发起来了。赢了钱，吃喝用不说，还宽宽地盖了六间大瓦房。房子盖起，二拐子就接女人去了，女人在娘家过得很苦，看见他眼圈儿就红了，问：“改了么？”二拐子不吭，就说：“国栋他娘，回去吧。”女人又问：“改了么？”二拐子还是不吭，就说：“国栋他娘，回去吧。”女人哭了，女人默默地流着泪，不再理他。二拐子在屋里颠了一圈儿，说：“……我见见国栋。”女人说：“丢儿不见你，丢儿没你这个爹！”二拐子很想儿子，四下瞅瞅，见儿子不在，问：“啥时能见？”女人狠狠心，很坚决地说：“改了见。”二拐子再不吭了，就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下，荡荡地出门去。女人从屋里赶出来，把钱给他扔出去。二拐子也不捡，就夹着那个破兜又走了。任女人追着屁股骂。

依旧是一个人独过，夜夜鏖战……

去年腊月，工商税务联合大检查的时候，县里派了一个检查组到画匠王来了，主查篷布厂的账。大凡乡镇企业都有两本账，这是明的，也是暗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不敢细究。篷布厂这些年已把各级工商税务部门的主管人“喂”熟了，不料这次却换了人。厂长生怕查出事儿来，很慌。人已来了，明着送礼是不敢的。厂长急中生智，就想到了二拐子。于是派人把二拐子请来，说：“拐哥，请你帮个忙？”二拐子眼斜斜地说：“啥事儿？”厂长说：“检查组来人查账，想请你陪他们摸两圈儿。”二拐子笑了：“小菜一碟。”厂长压低声音说：“拐哥，咱村篷布厂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了！我知道你能赢，可不知你会输不会……”二拐子一听就明白了，明着送礼不敢，打麻将输钱，这叫暗送。二拐子不动声色地问：“多少？”

厂长把装钱的提兜往他怀里一扔：“这个数儿。”

当天晚上，二拐子就陪检查组的人玩麻将。二拐子一坐到牌桌上两眼就放光。玩得十分认真。二拐子出牌很刁，客人们就赢得分外“艰难”……玩到天亮的时候，二拐子说：“罢了。”说完，站起就走。客人们余兴未尽，各自回去偷偷地数了钱，竟然都赢了三百块！第二天傍晚，检查大员们早早地就说：“叫二拐子，玩玩。”于是就玩玩。一连三个晚上，检查组的人玩得十分痛快，把查账的劲头全转移到玩牌上了。查账么，也就走了走过场……

送走了检查组的人，厂长很感激地说：“拐哥，中，活儿干得漂亮！”

隔了两天，厂长亲自给二拐子送来了大红聘书，执意要聘他做篷布厂的业务员。二拐子笑了：“我能做啥？要嘴没嘴，要腿没腿……”厂长说：“用你一技之长！拐哥，生产上的事不让你费心。上头来了人，你陪陪就是了。”就用了他的“一技之长”。

从此，二拐子就成了篷布厂的业务员。每逢上头来了人，就让二拐子陪他们“玩玩”。人分等级，“玩”也分等级。二拐子很会“玩”，“玩”得上上下下都很满意，也就替篷布厂做了不少的事情。有时候也派二拐子到外边去“玩”。二拐子出门很随便，就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竟然吃遍天下。篷布厂新买的面包车就是二拐子玩着玩着弄出来的……渐渐，二拐子就“玩”出影响来了。四乡里都知道篷布厂有个响当当的业务员，很能做。

乡政府出资办了几个工厂，总是很不景气。常常不是缺原料，就是货销不出去。乡里就时常派人来“借”二拐子，用他的“一技之长”。县乡镇企业局遇上了麻烦事，局长就说：“派车，请二拐子来。”这时候的二拐子已经“玩”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活儿做得十分漂亮。一百四十四张麻将牌就像在眼里放着，两个骰子掷得溜溜转，要几点儿有几点儿，输赢是尽在心中的。出门时“行头”也变了，一身西装穿着，夹一黑皮包，皮包里自然还是一副麻将。还印了中英文的名片在兜里，上边赫然地印了一串头衔……

二拐子贡献大，厂长（也就是村长）十分器重，就想奖励他。二拐子说：“别奖，我有钱。爷儿们，能不能叫我见见国栋……”厂长愣了，好半天才想起国栋是他娃儿。就知道二拐子是想女人了。厂长一拍腿说：“拐哥，放心吧。村里出面，给你接回来。”于是，村长就带了很重的礼物去给二拐子接女人。到了女人的娘家，女人还是那句话：“改了么？”村长说：“嗨，早改了。现今是咱篷布厂的业务员，能干哩！县上领导都夸他……”这么三说两说，就把女人孩子接回来了。

女人回到家，见了二拐子就喜喜地问：“你学会做生意了？”二拐子随口说：“跟着跑（麻将术语）。”女人又问：“你腿不好，能联系业务？”二拐子说：“门前清（麻将术语）。”女人关切地问：“生意咋样？”“发财（麻将术语）。”女人看了院里屋里，又问地里的庄稼：“今年麦打了多少？”“一万（麻将术语）。”女人愣了，疑他是吹牛。又说：“吃啥饭？”“烧饼（麻将术语）。”……往下，女人越听越不对味，就怯怯地问：“你……不是改了么？”二拐子不吭了。

女人性硬，一气之下，扯着孩子就走。二拐子在后边追着屁股喊：“国栋，国栋，你看爹给你买哩啥？……”孩子说：“俺娘说，你要不改，金山银山俺都不稀罕。”

后来，乡里也派干部去动员二拐子女人回来，说了很多的好话。女人就这一句话：“改了么？”

二拐子只好独过。

春三月，二拐子被县乡镇企业局借出去“玩”业务，一连陪人玩了三夜，竟突发脑溢血，死在了牌桌上。临死时，二拐子嘴里还念着两个字：

“白板（麻将术语）。”

二拐子死后，村里为他开了很隆重的追悼会。乡里县上都送了花圈。挽联上赫然地写着：

以身殉职

鞠躬尽瘁

二拐子女人却以为耻，她虽然也让孩子为他爹上了坟，烧了纸，却把孩子的姓改了，随母，叫杨国栋。杨国栋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很用功。

菜园风波

菜园不大，七八亩的样子，是上水好地。每户人家也就分得一分二分，各种各的。乡下人吃菜不讲究，种什么就吃什么。种多吃多，种少吃少。平日里，你薅我一棵葱，我拿你两棵韭，没人计较。菜多时也分些给众人，全个情面。但终究是分了，日久情薄，渐渐就生出些嫌隙，由嫌隙而口角，于是各家都扎了篱笆，你一片我一片把菜地隔起来。

篱笆是挡不住人的，却挡出了很多的怨恨。这年四月的一天，老笨家菜地里的葱被人薅了一沟儿。他家总共才种了两沟葱，葱长势很好，本指望细水长流地吃下去，却被人薅去了整整一沟儿！老笨家女人就在村街里骂，两手拍着屁股，一蹦一蹦的。骂了半日，没人应，也就不骂了。

二天，海子家菜地里的芫荽也被人薅了，薅得很残酷，一棵不留！海子家女人是个难惹的主儿，辣货。她敲着洗脸盆在村里骂！从村东到村西，骂得响亮而又热烈，把坟地里的先人都抬出来了……引逗得一村娃儿跟着看。可她骂着骂着也不骂了。

三天，旺家菜地里的油菜又被人薅了。这主儿更狠，是用铲子铲的，一溜儿一溜儿地铲……旺家女人柔弱，老实，不会骂。不会骂也学着骂，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头上一句脚上一句……慢慢也不骂了。

此后，各家的菜都有被人薅的，很随意很无赖地薅，薅得匆忙而又散乱，整块菜地像被猪啃了啃似的，薅出了“去你×的！”意思。一时，大家都互相防着，一个个脸绿得紧。

于是，各家都出去卖菜，悄悄地。有到东乡，有去西乡，也有到镇上、城里去的。那菜的品种都很散乱，一把葱一把韭一把芫荽一把蒜……卖得自然便宜些。

于是，各家都派人到菜园里来看菜。你家搭一个庵，他家搭一个棚，还有的把床抬到地里，用塑料布扎一个顶……各家的人手有限，有的是男人来看，有的是女人来看，有的是小伙，有的是闺女，一入夜就扛着被子来了，菜地里显得很热闹。夜里，隔着一层篱笆，你尿了，他也尿；这边哗啦啦，那边哗啦啦；你咳嗽了，他也咳嗽；东边“咳咳”，西边也“吭吭”，平添了许多野趣。睡不着的时候，就互相串，你到我篱笆里坐坐，我到你的篱笆里坐坐，心里防着，面上还是笑的。夜静时，只要听到脚步声，就探出头来齐声问：“谁？！”

应声也很响亮：“我！”

“咋？！”

“尿！”

于是又一片笑声。

天已是不冷了，也不太热。在家里憋久了，来菜地里睡，屋宇显得十分阔气。空气自然鲜，月色朦朦胧胧的，远处颍河的水琴儿一般细淌，地下的虫们私语喃喃，拨人想些非分的事体，便有些滋滋润润的念头生出来。一家一户的日子，本就有着许多愁绪，许多的不美满，心憋久了，放出来就是野马。一天半夜，迷迷糊糊地，海子摸到旺家女人看菜的草庵里去了。旺家女人正拧着细柔身量在月色里翻煎饼，突有野黑一条压下来，初时还挣扎了一阵，又怕人听见，也就半推半就了，做那肉肉贴肉肉的事情，竟然很入港。九香家的大娃保柱夜里睡不着，跑到老笨家看菜的闺女顺妞那里编闲话，先是低声说笑，渐渐就有了不规矩。你抓我一把，我抓你一把，抓着抓着，保柱就捉住了顺妞的手。顺妞慌慌地说：“你……我喊了。”保柱松了手，看了顺妞，继而又捉住，手里湿湿的，握得更紧，顺妞说：“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终也没喊。

渐渐有风声传出来了，旺家两口子打了一架；海子家两口子也打了一架；海子家女人又堵住旺家女人骂，两个女人撕撕扯扯地到村长家评理，村长各打五十大板，狠狠地把她（他）们日骂一顿了事。九香家也跟老笨家骂翻了天，从偷菜骂到偷人，一说妞儿匪气勾人，一说娃儿流氓成性，闹成了一锅粥！继而各家都生了疑惑，男人关上门审女人，女人开着门审男人，越审疑心越大。整个村子像火药桶似的，天天有人干架！究竟为着什么呢，那又是说不清的。于是又换人去菜园里看菜。换了男人的，就有女人去盯梢儿；换了女人的，就有男人去暗查。一时，人都像疯了一样，生出了许多事端……

接着，事情越闹越大了。先是顺妞跟保柱趁人不防双双私奔了。海子呢，大天白日里竟又跟旺家女人在北沟里干事。就有人捎话给旺。旺一气之下掂了粪叉去找海子拼命。旺在前边跑，一村人在后边跟，嗷嗷叫着看热闹。等黑压压的人群跑进北沟儿，海子已带着旺家女人逃走了。旺气昏了头，半夜里跑到海子家，要干海子女人。海子女人性烈，自然不让，撕扯中又扎了旺一剪子！旺呢，觉得太亏，就跑到县法院告了海子一状……

月余，公安局的人先是抓了海子，后又抓了旺家女人，说是重婚罪，没过多久，竟又把旺也抓走了，说是强奸未遂……

都是不服的。海子、旺们觉得亏。人们也觉得亏。只怨菜被人薅了。

红炕席

一

五哥是二十七年前走向河坡的，在日末的黄昏。

二十七年前，五哥沐着秋风秋光秋的气味大步向河坡走去。那年他刚刚十八岁，阳气最旺的时候，他却到河坡里去了，怀里揣着一把磨亮了的旧剃刀。

在那个滚动着橘红色落日的黄昏，五哥昂昂地走在印有一串串牛蹄印痕的乡间土路上，那咚咚的脚步声载着无边的生气和四溢的青春之阳走向天边那红烧的日头。五哥就这样去了。

河坡里有一个极大的苇荡。秋的落日在天边燃烧着，夕烧的红云点亮了一荡芦苇，白白的芦花在秋风中摇着柔红飘动的霞血，红彤彤的苇荡在夕霞的燃烧中迸射出点点耀眼的碎金。天光倏尔亮了，倏尔又暗，那残红终是不褪的，于是一团火球就在红燃的芦花上沉沉浮耀。这当儿，淡燃的霞血中晃出一队割草的娃儿，一个个像烧红的铁蛋儿，摇摇地背着草筐走来，那日月的沉重镶在娃儿的脸上，一片乏极的静。娃儿们眼见着五哥走进苇地里去了，茂密的苇丛一下子就把五哥遮住了。娃儿们诧异地望着苇荡，便有了哗哗啦啦的响声，那是五哥在撒尿。五哥站在苇丛里，松开掖着的大裆裤，亮出硕大的“阳物”，腥腥地撒出了一泡热尿。他挺胸而立，对着大地，对着蓝天，对着夕烧的红云，对着白茸茸的芦花痛痛快快尽情尽致地撒出了一泡阳壮的热尿！娃儿们笑了，于是齐齐撂下草筐，捧出“小鸡鸡儿”，对着乡村土路像洒水似的射出满天雨花。红烧西沉，远处的村庄里飘着一缕缕炊烟，娃儿们终还是去了。五哥依旧在苇丛中立着，天边的一抹橘红渐渐淡了，风摇着芦苇“沙沙”，不知名的虫儿在苇丛深处“咝咝”叫，“吱吱鸟”像箭一般射向天空的极高处，然后又一头栽下来，跌进茂密的苇荡。于是五哥闭上了眼睛。

一声凄厉而又阳壮的“嗷”声冲出苇荡，冲出黄昏，飞向遥远的燃烧着残红的天际！摇摇走在乡村土路上的割草娃儿惊了，纷纷回头，去寻那暮色中摇曳的苇荡，便见一个漂亮的血红的弧线落入茫茫芦苇中。那是极亮的一刺，溅射出千万点鲜艳的五彩缤纷的碎红。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天静静，地也静静，最后一抹淡淡晕红消去了，遥遥苇荡化进了一片灰暗……

于是，一个灿烂的白日消失了，一个暗淡的黑夜降临了。乡村寂静的土路上响着一串单调、孤寂的脚步，极缓。

许久之后，人们才晓得五哥做下了那件事情。

二

五哥是个倔种。

五哥生下来时极小，小得像猫儿一样。五婶说，看是很难恩养活的。那时，五婶下地的时候，就把小得像猫儿样的五哥塞进一张破桌的一只小抽屉里（生怕小得可怜的五哥被大老鼠啃了），在抽屉里垫上一层软软的旧棉絮，然后合上抽屉，给幼小的五哥一个狭小的黑暗的安全的世界。直到五婶从地里回来时，那抽屉才会打开。五哥生下来就遇到了一个封闭的黑暗的世界，五哥在抽屉里的生存日月是靠他那响亮的让半个村庄都不安生的哭声宣告结束的。那昂扬的暴烈的哭声锐利地钉在村庄的上空，像号角一样传得极远。此后，五婶只好抱五哥下地了。

倔种！这话是五婶说的。好多年之后，五婶还一次又一次地给人们讲五哥的“抽屉日月”，那时的五哥是多么小哇。

可五哥还是一天天大了。大了的五哥日见清秀，眉眼儿日见鲜活，童年的五哥像清修的小童子一样逗人喜欢，却还是倔种一个。没人见五哥笑过，话是极少，偶尔说上一句也是很噎人的。然而，五哥眼里的“话”却极多极多，那幼小的脑袋里定然是存下了不少的怪邪的念头，只是不说。多年之后，当村里的女人私下里说悄悄话的时候，年过半百的三婶还说，五哥七岁时，她就不敢看他，那双“娃娃眼”，太邪！

五哥也是上过几天学的，在学堂里是个挺规矩的好学生。有一次，放学的路上，赶牲口的杠爷在半道上截住他问：“景娃，上学了？”五哥不吭，翻眼看着杠爷。杠爷笑嘻嘻地说：“上学娃儿，来来，我考考你。”五哥依旧不吭，只用脚去蹭地上的土。杠爷又笑嘻嘻地说：“鳖儿，我问你：你爹和你妈谁在上，谁在下？”说完，杠爷便笑着赶牲口去了。五哥却呆住了，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路边直到天黑，那小脑瓜里的思绪定然是繁纷而热烈的。多倔的娃呀，三天后，半夜时分，一个小小的影儿滑进了杠爷的破院，他轻声地贴着窗台叫道：“杠爷，杠爷。”屋里一阵咳嗽，杠爷瓮声瓮气地问：“谁？”一个童音舒舒地回道：“我。”杠爷披着老袄开了屋门，月光下，他看到了两束极亮的燃烧着的绿色火苗儿！那小小影儿动了一下，极其认真地说：“杠爷，爹在上，娘在下。”杠爷怔怔地望着五哥，又瞅瞅月白星稀的夜空，结结巴巴地问：“就、就、就这话？！”“就这话。”五哥静静地说。说完，人便跑去了。杠爷愣过神来，哈哈大笑，笑得裤带都松了。笑完，骂道：“日娘，真是个倔种！”

五叔死的时候，五哥就不再上学了。家里太穷，五叔死时是用苇席裹的，那日月的艰难自然是不消多说。然而五哥还是长成了。吃红薯面窝头喝稀汤糊糊长大的五哥，借天之精华地之孕育，在大李庄村的土窝窝里滚成了一个最俊气最阳壮的小伙。依旧跟爹一样穿破旧的老袄、胡尿掖大裆裤、硬帮粗底的旱船鞋，但那饱溢着生命活力的阳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那个头高粱秆子似的；虎壮壮的身板时刻让人感到遍体热血的流动。那剃光了的圆圆的脑袋，亮灯似的一双大眼，高高直直的鼻梁，到处都溢着红润润的亮光。那肤色黑黑儿腻腻儿红红儿，仿佛是太阳、春风、雨露搅拌而成的。当五哥站在村庄或田野里的时候，那无边的原始的生命力量便从身体的各个部分涨出来，叫人不由想，这娃儿是吃风屙沫长大的么？不然，大李庄村怎么会生出这样出亮的娃儿。

三

大李庄村是出好苇席的地方。有一个极大的苇荡，那一丛一丛的芦苇仿佛是一生一世也用不完的。只是早些年男人是不编席的，编席是女人的营生。编了，也仅是自己用，不卖。五哥那时候还不会编席，就终日跟汉子们下地干活。乡村的白日寡味而又漫长，那是苦作的时候，一日日驴样地在地里拽，又总是吃不饱。看老日头缓缓升起，又缓缓落下。那无尽的黄土路在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中灰暗下去，继而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白日。村庄呢，像死了一样的静，那旧了的被雨水浸得污浊不堪的房舍也让人心灰。牛儿偶尔叫一声，单调而悠长。汉子们又是一张张读熟了的脸，见了面也总是一样的话语：“吃了么？”“吃了”。“喝了么？”“喝了。”这时的五哥有什么非分的遐想么，那是不晓得的。上地了，又回村了，一样地走，目不斜视。春种秋收，庄稼一年一度地绿，那孕育是极缓慢的，满眼都是绿色的泛滥。那无边的绿色在汗水中在一声声粗喘中把人掩了。话是没有的，五哥常常发狠地去锛地，把阳壮和气力埋进土地，随日月老磨一样地缓缓转，熬那无尽的天光。

夜里，常见五哥到牲口屋去，总是在暗影里站着，默默地听汉子们编闲话或说一些下流的酸故事。五哥听着听着，两手便伸到裤裆里去了。以后五哥总是站在暗处，两手呢，习惯地很无趣地伸在掖着的大裤裆里。即使是听那些馋人的酸事时，五哥的神情依然是淡漠的，他两眼望着那头慢慢地倒沫的老牛，嗅着牛粪马尿那热烘烘的臭味，静然地入定一般地立着，好像并不在乎汉子们说的那些事体。人散了，他也散了。而那阳壮有力的脚步声从东到西地响过去，划着闷极了也静极了的村夜。是呀，那一个一个难熬的黑锅一样的夜，又能叫人做些什么呢？有时候，五哥会一个人在场边在树下或是墙后的暗处站着，黑黑亮亮的一个人影儿，自然是两手伸在裤裆里，就那么立着，很久很久。人撞见了，五哥便缓缓地走去，而后，又是一个人在夜的暗处站着……

夏天的傍晚，一群割草娃儿下河洗澡时撞见了五哥。刚刚脱了衣裳的五哥在河边上站着，亮着一身阳壮的火辣辣的肉。夕阳照在五哥那亮缎子一般的身量上，那红彤彤的肉体就像着了火一样。于是，娃儿们发现，五哥那很大很大的“鸡鸡儿”是在大腿处绑着的。当娃儿们在河里扑腾了一阵子，又勾回头时，五哥不见了。

此后，五哥便做下了那件事情。

可是，为什么呢？五哥。

四

五哥沉默了。

在漫长的二十七年中，五哥的秘密是无法破译的。

二十七年来，大李庄村最精明最优秀的人物曾费心劳神地猜测破译，产生了许许多多村一级的“假说”。然而，结果是让人失望的。

经过了那么一个血色的黄昏之后，五哥脸上那润润的红光、灼人的阳气奇迹般地消失了。整个人看上去黄黄的，萎萎的，土一样的颜色。他一连在床上躺了十多天，无论娘怎样地哭泣，怎样地求他，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此后是永远的沉默。

不晓得五哥是什么时候学会编席的，只记得他整日趴在地上编哪、编哪，名声渐渐就传出去了。在大李庄村，五哥编出的好苇席是堪称一绝的。经五哥手破出来的苇篾匀、净、直，一条条都像是墨线绷出来的。经五哥手编出的苇席更是格外地出亮，那席软得像芦花一样，一领领都是“艺术”。五哥不但能在一张苇席上编出几十种图案，还能编出各样的花儿鸟儿虫儿。至于编出“吉祥如意”、“岁岁有余”、“万寿无疆”各类字样那是更不用说的。五哥编席时极专注，整个人就像是化进席里去了。从早到晚，他就那么趴在地上编，连头也不抬。五哥把自己织进席里去了，把那无尽的悠悠日月也一条条地编进席里去了。五哥哑了，话是没有的。不到农忙的时候，他也极少出门，只有站在石磙上碾篾儿的时候他才直直腰。五哥编的最好的自然还是那织有大红“囍”字的红炕席。编这种苇席是极费心力的，一张苇席上要编出三十六种图案，还要编上四只口噙大红“囍”字的鸟儿。编这样的席需要三天时间，这是五哥独有的绝活儿。编这样的席太费气力，开始时五哥是为亲戚们编，那是不收钱的。后来，名声传出去了，四乡的人凡要娶亲，定要在五哥这里订上一张红炕席。谁家结婚，婚床上如果能铺上一张五哥编的红炕席，那是很荣耀的。五哥给人编席从来不讲价钱，那都是娘的事。五婶与人论价，五哥呢，只管一门心思编席。连村里那些最秀气手儿最巧的女人，看了五哥编的席，也就叹口气，去了。

后来，地分了，政策活了，乡下人渐渐有钱了，娶亲的自然就多了。这时，五哥编的红炕席就特别抢手。往往一个月前订货，到月底还不一定能弄到一领。五哥的名声越来越大了，大李庄村沾了五哥的光，成了全县有名的出产苇席的集散地，那苇荡突然就成了全村人的聚宝盆。家家编席，钱是极容易挣的。

村子日见鲜亮了。天光呢，也变得热燥起来。不知哪家闺女大胆地穿出了连衣裙，继而村街里便花花绿绿鲜人的眼。那漫漫的乡间土路像“化”了似的，暄着半寸厚的扑腾土。常有汽车、拖拉机载了订购苇席的生意人到村里来，喇叭一声声焦人的心。城里那些卖衣服的小伙也骑着摩托一趟一趟地往这里赶，把那五颜六色的花衣服亮出来，高挂着在村街里卖。那高高挑在竹竿上的丝袜、乳罩像“洋女人”一样在村街里飞来飞去。接着村东河生家的面粉厂办起来了，那轰隆轰隆的机器声一天到晚像轰炸机似的响个不停；而村西牛子家的带子锯更是“哧啦啦”地锯人的心。电灯装上了，连乡村的夜也花人的眼。空气里到处飘荡着抹了雪花膏的女人的气味；老牛那悠远的呼唤也变得急躁骚情。而那娶亲的唢呐更是响了又响，鞭炮声此起彼伏，村街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据说，五哥家是最早成为万元户的，可他依旧终日蹲在地上编席，即使那喜庆的“拜天地”的喊声响在耳畔，他也是绝不抬头的。五哥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农忙时，五哥照样要下地干活，走在田间的土路上，五哥可曾闻到什么了么？不晓得。可五哥的脸是平静的，冷漠的。两眼就像是枯了的湖，很灰。没有人能看清那里边究竟写着什么。淡淡地去了，又淡淡地回了，那躁人的热烈的时光竟引不起五哥的一点点注意。五哥难道不是人了么？可那一切又仿佛在心里隐着，只是看不透罢了。

五婶点钱时，心是喜的。那手儿哆哆地动着，几乎把屋子里每一个能藏钱的墙洞都塞满了。可每每看见那“木”在席片上的五哥，却又常常暗自落泪。她又能说什么呢？

五

又是秋了，一个腻热的让人烦乱不安的秋。在这个秋天里，村里出了一连串让人惶惑的事情。于是，五哥那二十七年前的隐秘又被人重新提起。

那事情是很怪的。

先是三叔家的后生桂元，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在娶亲的第二天，新婚的小媳妇就提出离婚。那小媳妇拽着刚睡了一夜的汉子，两眼瞪得圆圆，无论是在村街里，还是在乡政府的大院里，她都毫不避讳地高嚷桂元“不是人”，而那五尺高的青皮汉子桂元却是一声不吭。为什么呢？又怎样的“不是人”呢？那自然没有明说。

继而，嫁到村里二十多年的六婶突然地失踪了。六婶人漂亮些，可已是年近四十的人了，家里好好的，两个孩子也已经大了，为什么会突然出走呢？那又是说不清楚的。六叔邀全村的汉子找了三天，仍是不见踪影。六婶就这么去了。

紧接着，那些高高兴兴嫁到大李庄村的媳妇一个个都泼起来，无端地跟男人打架，站在村街里跳脚骂大李庄的男人“不是人”！男人呢，又一个个像哑了似的委顿。

风气坏了。村里的姑娘有悄悄跟人私奔的。那些骑摩托卖衣服的城里小伙、走村串乡的木匠更是欢欢地一趟一趟地往村里跑，跟村里的女人眉来眼去，常有占了“便宜”的。也有小媳妇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村去了，而回家来狂躁了，就像男人们欠她们很多很多似的。有一位恨极了的小媳妇竟然在夜里放了一把火，把自家的麦秸垛烧了！那是因为男人不离婚……

村子里弥漫着男人的惶惑和越来越浓烈的女人味。而后，终于觉出一点什么来了。

红炕席。

这些年村里办喜事的不少，自然家家都订了五哥的红炕席。秋天是天作之合性欲泛滥的季节。然而，每当夜来时，只要一躺在那凉凉软软的红炕席上，男人身上的阳力便神奇般地消失了。无论女人怎样地温存，男人那生命的烈焰却始终燃烧不起来……

怎么会呢？那不过是一张席，一张五哥经心编制的炕席。五哥辛辛苦苦地破篾，碾篾，然后用心血用智慧用灵魂一条条编制而成的十分精美的有着日月星辰、花鸟虫儿的红炕席，怎么会给村人带来祸害呢？！

说起来该是没人信的，可村里人都信。正是红炕席使汉子们失去了生命之阳。

旧事重提了。二十七年前，在那么一个血色的黄昏，阳壮无比的五哥走下河坡，在秋的霞辉中在红彤彤的苇荡里用一把旧剃刀割去了他那硕大的“阳物”！五哥果决地闭上两眼，挺身而立，扬起那把磨亮的旧剃刀一挥而就，抛出了一条血红的弧线，抛去了自己的生命之阳。而后五哥踉跄奔去，一路洒下了鲜红的火热的很腥很浓的血花。点点鲜血洒进苇丛，那血气就扑了苇荡……按说，这样的事是没人知道的，可村里人都知道。

自此，五哥编的席没有销路了。娶亲的人家再也不找五哥订红炕席了。原来订过的，也纷纷找上门来退货。红炕席一下子成了耻辱的象征。睡过红炕席的汉子，竟然把五哥精心编制的堪称“艺术”的红炕席扔在村路上用火焚烧，以此来召唤那失去的阳力……

人们对五哥的鄙视和愤恨从那冷冷的目光里是可以看出来的。然而，五哥却一切都不明白。他只知道编，不停地编，把整个心思都用到编席上了。当五哥编制的红炕席越存越多时，五婶终于说话了。五婶叹口气说：

“……别编了。”

五哥愣愣地抬起头来，他不知道娘说的什么。

五婶又说：“别编了。”

“咋？”

“不咋。歇歇吧。”娘掉泪了。

五哥望着那一摞一摞的红炕席，终于明白了。五哥的目光从娘的头上望出去，望着悠悠的蓝天，长长的村街，望着远处那粉红的一闪，而后又是沉默。五哥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最后又望了望那编了一半的炕席……

二十七年了，五哥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都用在了编席上。那么，五哥是为了什么呢？

六

在一个漆黑的飘荡着雪花膏气味的夜晚，五哥悄悄地扛着苇席到场里去了。他一共扛了三趟，把所存的红炕席全都扛到了自家的麦秸垛前，然后一张张地铺在麦秸垛上。接着，五哥就爬上麦秸垛，静静地在苇席上坐下来。

风凉凉的，暗夜中弥漫着很浓的女人的气味，不知名儿的虫儿在热烈欢快地叫着，远处的萤火时暗时灭，跳跃闪烁着绿色的火苗儿。五哥在铺了红炕席的麦秸垛上坐了很久很久，当沉默与那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的时候，五哥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火柴。当第一根火柴擦亮时，小小的火光映出了五哥那绿得可怕的脸，那脸上清楚地写着二十七年来的痛苦和熬煎。五哥就这么一根根地把火柴擦着，又一根根地把燃着的火柴甩到麦秸垛上……

五哥哭了。

二十七年哪，漫长的二十七年，五哥从未向任何人诉说过心中的痛苦。可现在他哭了。

半夜时分，麦场上烧起了熊熊的大火，大火映红了半个夜空，照亮了一个黑暗的世界。五哥端端正正地坐在火海里，火光映红了五哥的脸膛，映出了一个扭曲的魂灵。五哥笑了，火光中的五哥又恢复了昔日的阳壮，恢复了生命之红润。在熊熊大火的燃烧中，五哥第一次获得了人生的快乐……

当村人们担了水桶匆匆赶来时，已是太晚太晚了。只见燃烧的余烬像黑蝴蝶一般一片片向人们飞来，夜空中到处是黑色的飞灰，黑色的曼舞的精灵……

那是五哥的魂灵么？

赶来的村人全都呆住了。

天亮之前，七叔家的媳妇生了，生了一个男娃，亮着粉红的“小鸡鸡儿”。这娃儿阳气足足的，哭声十分响亮，号角一般地啼着大李庄村的黎明。

人说，那是五哥投生的。

黑蜻蜓

一

没有人记得那个小脏孩了。

三十二年前，小脏孩跟在二姐的屁股后边，一步一步向田野走去。那是八月的黄昏，秋阳浸染在西天的霞彩中，“叫吱吱”点墨一样在天边舞着，穿枣花布衫的乡下二姐大人似的前边走，细细的身量拖着长长的影儿，影儿是斜的，荡着一窝一窝的热土。小脏孩走在斜斜的影子里，晃晃的像个跟屁虫。

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夕阳中的绿色显得很遥远，很灿烂，一片一片地透着浓重。不断有村人从浓重处钻出来，喝着老牛，扛着锄头，背着沉甸甸的草筐仄上黄黄的村路。遇上了，还有村人野野地喊：“妮，谁？！”二姐大人样地说：“城里俺姑家的……”而后仄回头，闪一眼给小脏孩，“叫舅哩。”小脏孩羞羞地低下头，扭扭地蹭着脚下的暄土，不吭。二姐又大人样地说：“认生。”村人疑惑地望着小脏孩，上下打量了，说：“不像城里人……”

那时，小脏孩就是一个小要饭的。他赤肚肚儿穿一条小裤头，很黑，很瘦，一身肋巴骨，还拖着长长的鼻涕。他八岁了，在城里上小学一年级，饿得不像城里人。他来乡下就是为了糊一糊总也填不饱的肚子。

那会儿，乡下正吃大食堂呢，家里连口铁锅都没有，日子也紧巴。二姐看他来了，就说：“上地吧，上地。”

就这样，二姐把他领到田野里去了。在夕烧的霞辉里，扁着脚走过青青的豆地，走过蔓蔓的红薯地，钻进了茂密的玉米田。天光渐渐暗了，那绿更显得浓，眼前是绿，身后是绿，一重一重的绿，绿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腥气，浓得叫人透不过气来。钻着钻着，小脏孩就蒙了。他怯怯地说：“姐，我头晕。”二姐的细腿磕打着玉米叶。“唰唰”地往前走，走得很快。小脏孩拽住了姐的衣裳，无力地重复说：“姐，我头晕。”二姐扭过脸来，诧异地望着小脏孩。小脏孩身子晃晃的，眼里泛着豆绿色的死光，喃喃地说：“晕，我头晕。”姐望着他，一忽儿，慌慌地说：“你坐下，坐下吧。”小脏孩软软地坐下了，身子斜靠在玉米棵儿上。二姐独自一人去了。片刻，她又匆匆回来，说：“你别动，你可别动。”小脏孩就不动。他的屁股硌在一条埂上，硌得很不舒服，却仍旧不敢动，只慢慢地往下出溜，出溜着出溜着就躺下了，傻睁着一双豆绿色的眼睛。

二姐走了，先是还能听到“沙啦、沙啦”的响声，继而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片死静。透过玉米叶的小缝儿，能看到西天里那淡淡的红烧，红烧残燃着，点点碎去，一片一片地灰，就有恐惧慢慢游上来，一点一点地蜇人的心。而后就听到小虫的鸣叫，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似很遥远，又仿佛很贴近，总也捉不住。身边有软软的东西爬过去，一摸，是豆虫，忙松了手大喊：“姐，姐……”终于，远远地有了响动，小脏孩忙仄头去看，却没有人。小脏孩哭了，泪水洒在湿热的玉米田里。

暮野四合，天灰下来了，风呜呜地响着，周围像有千军万马在动。二姐已去了很久，老不见回来。小脏孩心里害怕，很想动动，却又不敢动。他顺着田垄往前爬了一段，又赶忙爬回来，坐回印着两小半屁股的土窝里。多年后，他仍然记着那印着两瓣小屁股的土窝。他坐在温热的土窝里不敢动，却狠命地骂二姐，一遍一遍地骂，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就那么咒着咒着，忽然，一个沉重的布袋倒在他的身旁，接着又是“咣”的一声，撂在地上的是一把小铲。

二姐回来了。

二姐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身汗湿，鼻孔里呼呼地喘着粗气，两只小辫奓奓地披散开去，像个小疯子似的。他狠狠地剜了二姐一眼，转过头去赌气。二姐说：“你饿了吧？”他的确饿了，饿得想吃人，可他不吭。二姐蹲下身，随手拿过小铲，很快在地上挖了个土窖，那土窖四四方方的，分上下两层，还留出一个出烟的小道儿。而后她从身边拖出一小捆柴草，又摸摸索索地掏出一盒火柴，接着，一块块红薯、嫩玉米从她身后的袋子里跳出来，又被一个个摆在火窖里，四周偎上土……小脏孩呆呆地望着二姐。他不知柴草是从哪儿捡来的，也不知那些馋人的红薯、嫩玉米又是怎样扒来的，更料不到二姐竟还带着火柴。只见二姐的手在动，很神奇很灵巧地动，一切就像在梦中。他不再恨二姐了。

夜完全黑下来了。风从玉米田上空刮过去，大地便有些许摇动，在摇动中玉米缨缨上那粉色的长须晃着点点丝丝的银白，看上去就像老人的胡须。再看就像是很多很多银须飘逸的老人站在周围，默默地述说着什么，叫人心悸。渐渐，土窖里的火燃起来了。冒着黑烟的土窖里飘出一朵朵蓝色的小火苗儿，火苗儿蹿动着，送出一缕缕暖意，也送出一丝丝诱人的熟香……二姐的手像黑蝴蝶似的在火苗儿中闪动着，一会儿翻翻这块儿，一会儿又捏捏那块儿，嘴里“咝咝”地吹着，总说：“不熟呢，还不熟呢。”说了，就又去捏，捏着捏着就翻出一块儿来，说：“吃吧。”小脏孩接过来就狼吞虎咽地吃，真香啊！二姐就看着他吃，吃了一块，又递一块……二姐盘膝坐在窖火边，脸儿被窖火映得红扑扑的，两眼亮亮地怔着，手却不停地在火窖上跳动，直到窖里空了，她才说：“还饿么？”小脏孩不吭，直望那火窖，盼着还能翻出一块来。于是二姐笑了，把窖里的灰扒出来，摆上柴草、红薯、嫩玉米，再烧……

第二窖又吃完了。二姐望着他说：“小猪，真是个小猪！饱了么？”他拍拍圆圆的肚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二姐站起身，用脚把土窖封上，又用力踩了踩，直到火星儿熄了，才说：“走吧。”二姐拽着他在墨海一样的田野里窜动，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她停住了，只听得周围一片“哗啦、哗啦”的响动……一会儿她又不见了，像是化进了无边的黑夜，化进了叶叶蔓蔓的庄稼地。四周只有风声虫鸣，茫然四顾，叫人胆战心惊。倏尔，她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精灵似的伸出一只手，拽着他又走。他就像瞎子一样跟着二姐走。当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地头的时候，二姐手里的小布袋又满了。里边鼓鼓囊囊地装满了红薯和嫩玉米。二姐擦一把脸上的汗，喘喘地说：“带回去，给家人带回去吧。”

夜很恐怖，远处有鬼火一闪一闪地晃着，周围总像有什么在动，黑黑的一条，“哧溜”就不见了。回城还有二十五里夜路要走，他怯。怯了又不说，就懦懦地站着，望二姐的脸。二姐说：“我送你。走吧，我送你。”

二姐扛着小布袋头前走，小脏孩在后边紧紧相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就像走在树林里。那一踏一踏的步子都踩在二姐的喘息上，那喘声叫人心定。二姐知道他怕，就说：“你看你看，北斗星出来了，那是个勺子，记住那勺子就不会迷路了。”小脏孩抬头去看，夜很浓，天上碎着几颗钉子一样的星星。他不知哪颗是北斗，也找不到勺子，不过心里不那么慌了。走着走着，二姐又说：“要是有人在后边拍你，你别回头，那是‘皮大狐’，你不理它，它不害你。”过一会儿，二姐还说：“要是遇上‘鬼打墙’，你就朝地上吐唾沫，呸他！你呸他，他就放你走了。”那会儿，二姐的话仿佛来自天穹，既遥远又神秘，两双小脚丫的行进声一踏一踏的，碎那无边的夜。

过了黑集，就是官道了。站在大路沿上，二姐喘口气说：“这就不用怕了。”可小脏孩还是不吭，他知道，前边还要过“八柏冢”呢！路边上有一个山样的坟丘，坟上有八棵参天古柏，柏树上有黑压压的“老鸹”……听姥姥说，这坟里埋着八位古人。又听姥姥说，坟上的柏树有几百年了，树上有精气。还说，有一天，一位贪财的乡人去砍坟上的柏树，斧子掉下来，却把自己的腿砍断了……白天路过时，他就很怕，夜里更怕。二姐看着他，说：“我再送送。”于是，二姐又扛着布袋往前走。远远地望见那八棵黑森森的柏树了，小脏孩的身子抖了，二姐的身子也抖了，可二姐却拽住他的手说：“别怕。胆儿是撑出来的，撑着，就不怕了。”

就这样，二姐一直把小脏孩送到城边上。待眼前灯火一片的时候，二姐说：“兄弟，回去吧。”这时，小脏孩才突然发现，姐也还小呢，她才十二岁。她要独自一人去摸那吓人的夜路，要过“八柏冢”，过那一片一片的坟地……小脏孩嘴干了，喃喃地叫了一声：“姐……”二姐默默地把小布袋放到他的肩头上。二姐已背了那么远了，现在把布袋交给了他，他立时感到了沉重。于是，在八岁那年他就知道了什么叫重负。那是二姐交给他的，他一生都背着……

多年后，那小脏孩当了作家，没人知道那小脏孩了。可他自己知道，是二姐带他走向田野的。

二

我的记忆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记不住二姐的面目。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记不清二姐的面目了。二姐长得不丑，在记忆里，二姐的面相总是模糊的。每当想起二姐，脑海里就浮现出一片静静的乡野：那或是春日里雨后新湿的乡间土路，土路上印着小小脚丫和牛蹄的踏痕，踏痕一瓣一瓣地碎着，就像大地的图章，图章上刻着落日的余晖和割草的孩子摇摇的身影儿；那或是夏日正午的麦场，麦场上兀立着一座座高高的麦垛，场光光的，垛圆圆的，雀儿打着旋儿飞绕，啄那新熟的籽。烈日像火镜一般照在金灿灿的垛上，映出一顶顶草帽来，草帽有新的，也有旧的；那或是秋日霜后的柿树林，柿叶一片片飘落在地上，小风溜过，掀起一阵红染的“沙沙”，枝丫上的柿子红灯笼似的悬着，间或有“噗噗”一两声，就有熟透的柿子落在地上，血一样绽放；那或是冬日里漫向旷野的寒冷，大地默默地横躺着，瑟缩着扫荡后的疲惫，沟壑里，田埂上，却依然散着农人忙碌的痕迹：深深的脚窝，戳在地上的粪叉洞儿，弯弯曲曲的车辙……

然而，怎么就记不清二姐的面目呢？……

二姐是个聋子。

二姐一岁没爹，两岁没娘，三岁发高烧，就烧成了一个聋子。

二姐的爹，也就是小脏孩的舅舅，死得很蹊跷。他被人打死在离村七里的沟里，头上有一个鲜艳的红洞，那洞里竟填着一颗产地遥远的美国子弹。美国人到处支援，终于支援到了舅舅的头上，叫二姐没有了爹。对于舅舅的死，乡人有许多传说。有说是土匪图财害命，有说是狗咬狗，也有的说是勾奸夫杀本夫……反正二姐没有爹了。

二姐的爹一死，二姐的娘就主动要求改嫁。按姥姥的意思，想让她活活熬下去，把孩子拉扯大。可她执意要走。她还年轻呢，才二十来岁，长得鲜艳。虽然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亲生肉肉儿，她还是想过那有男人的日月。后来姥姥看拦不住了，就跪下来跟她讨价还价。姥姥说：“进门来俺待你不薄，你要走俺也不拦你。这样行不行，孩子小，怕养不活，你再给孩子吃一年奶，到一年头上，俺套车送你。”二姐的娘不说话，把身子扭过去了。姥姥“扑通”往地上一跪，说：“半年，半年中不中？”二姐的娘还是不说话。姥姥再没说什么，默默地站起身，眼一闭，说：“你去吧，把孩子放下。”二姐的娘就收拾收拾去了。她走到门口，不知怎地心里一软，勾回头说：“我再给孩子吃口奶吧。”姥姥硬硬地说：“不用，你走吧。”

当天晚上，二姐就嚼起了姥姥的瞎奶，嚼着嚼着就哭起来了，烈哭。姥姥自然咒那黑心女人。二姐哭了一夜，她就陪着咒了一夜。二姐夜夜哭，她就夜夜咒，咒语十分毒辣。然而，二姐的娘改嫁后仍活得十分鲜艳。

这都是母亲说的，母亲说老天爷不睁眼。母亲也咒，母亲说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

二姐是姥姥用玉米面糊糊喂大的。姥姥那没牙的嘴先把干干的饼子嚼一遍，然后用粗黑的手指抿到二姐的嘴里，直到二姐长出满口小牙……多年后，二姐成家立业，曾提着点心去看过她的亲娘。亲娘抱住她就哭起来，边哭边说：“闺女呀，我哩亲闺女呀！娘想死你了……”不料，二姐站起就走，以后再没去过。

二姐三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发高烧一连烧了五天五夜。在那难熬的日日夜夜，姥姥一直守候着她的亲孙女，能使的偏方都试过了，该请的乡医也请了，可小人儿还是昏迷不醒。眼看那小脸烧得像火炭一样，身子一抽一抽的，站在一旁的姥爷叹口气，说：“人不成了，拿谷草吧。”

按乡间习俗，姥爷正要拿谷草裹着埋人的时候，却被姥姥拦住了。姥姥歪着小脚一蹦一蹦地蹿了出去，站在院子里，仰望沉沉夜空，眼含热泪高声喊道：“妮——回来吧！”那一声如泣如诉，神鬼皆惊，姥爷禁不住在屋里应道：“——回来啦！”

就这样，姥姥走着喊着，喊着走着，一步步，一声声，从村里，到村外，而后面对那闪着星星鬼火的广袤旷野哀哀地唤道：

“妮——回来吧！”

“——回来啦！”

姥姥在外边一声声唤着，姥爷在家里一声声应着。那呼唤有多凄婉，那回应就有多苍凉；那呼唤有多执著，那回应就有多悲壮。这是一个天地人神均不得安宁的夜晚，两位老人泣血般的声声呼唤合奏着一部悲愤激越的招魂曲。那招魂曲越过农舍，越过旷野，越过茫茫夜空，越过沉沉大地，响彻九天云外，生生架住了迫近的死神……

“妮——回来吧！”

“——回来啦！”

天亮时，二姐终于睁开了眼，她活过来了。二姐大难不死，却烧成了一个小聋子。

听母亲说，二姐开初还不太聋，大声说话她是能听见的。七岁时，她还上过两年小学。她上学很用功，上课时两眼瞪得圆圆的，连个闪也不打。忽然有一日，她很晚了还没有回来。姥姥到学校去找她，却见她一人独独地蹲在墙角里，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姥姥远远地叫：“妮，妮……”她也不吭。待姥姥走近了，她赶忙擦擦眼里的泪，说：“奶，回去吧。”姥姥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说。后来才知道，那天在课堂上，二姐被老师揪了出来，让她念拼音，老师说：“dōng——东”，她便念：“fōng——风。”老师再念：“d——ōng——东！”她又念：“fōng——风”……

二姐不再上学了。那天夜里，二姐哭着说：“奶，我听不见……”姥姥伤心地摸着她的头说：“妮，命苦哇。”二姐又说：“奶，我听不见可咋办呢？”姥姥流着泪说：“妮，这学咱不上了。我养着你……”

可是，七天之后，二姐却做出了一件让全村人吃惊的事。

那是黄昏时分，回村的人们全都怔怔地站在村口的路上，注视着西边那块染遍霞辉的谷地。在金红色的谷地里，只见一个毛茸茸金灿灿的草垛随风滚动，那草垛有一人多高，一会儿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一会儿摇摇地晃来，一会儿又坠坠地沉去……村人越聚越多，全都慌了神，老人说：“精气！那是精气，草成精了！”

然而，那成了“精气”的草垛却缓缓地朝村子滚来。近了，又近了，当那草垛临近村口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下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头，一张乏极了的小脸，那便是二姐，正是二姐的细麻秆儿腿支撑着那个大草垛！

老天哪，她是怎么背回来的呢？她才九岁呀！一个小小的妮子，怎么会呢？

村人都说，这妮不是人。

三

二姐真不是人么？我不敢这样说。可我总觉得二姐是有神性的。不然，我怎会记不起她的面目呢？

要知道，我从八岁起就跟二姐在乡下野，野了许多年哪。那时候，为了一张嘴，我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到乡下来。每次来，二姐都站在离村口远远的大路上等我。是的，我记住了那座石桥，也记住了二姐穿在身上的枣花布衫。我常常把那件枣花布衫当作乡村的旗帜，远远地望见了，就急煎煎地向它奔去。它也仿佛具有某种灵性，老远老远，就听见它说：兄弟，你回来啦，兄弟。

二姐的枣花布衫在田野里是会转色的。有时候我觉得它是红的，有时候我觉得它是紫的，有时候它是黄的，有时候它又是绿的。在夕阳下它是金红的，人也仿佛融进了金红色的大地；在芥麦地里它是紫的，人一进去就不见了影儿；在油菜地里它是黄的，人像是化在了灿灿的粉黄中；在玉米田里它又是绿色的，走着走着，倏尔就寻不到了。所以，田野里总响着我声声急切的呼唤：“二姐，二姐——”

我似乎是记住了二姐的手。二姐的手并不鲜嫩，手指也不纤细，那是很粗很涩的一双手，摸上去像锯齿一样。每当这双手牵着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香。那草香一日日伴着我，久久后熏得我也有了一点点灵气，以至于多年后我仍然认得什么是“马屎菜”，什么叫“面条棵儿”。什么是“芨芨菜”，什么是“狗尾巴草”。至于哪种是能吃的“苦瓜蛋儿”，哪种是“甜哑巴秆儿”，那是一看便能认出的。

乡村是手的世界。我很难说清这双手的魔力。跟二姐在田野里野的时候，我知道这双手出奇的快，出奇的灵巧。先不说割草吧，乡村最美妙的音乐就是割草声，那“嚓嚓、嚓嚓嚓”的声响让人心醉。那是生命的音乐，那音乐奏起的一刹那间天还是灰的，东方仅露出淡淡的一线红，继而滚滚的一轮红日升起，一杆两杆地跃动，渐渐就钉在了中天，送大地一片泛着七彩光色的气浪，然后慢慢西移、下沉，烧一天胭脂的红……直到那一线灰红消去的时候，乐声才止。二姐十二岁就是劳力了，凭着这双手，二姐挣的工分抵得上两个壮汉。

我还知道二姐的指纹，二姐手上有九个“斗”。乡人说，九“斗”一“簸箕”是福相，可二姐的福在哪里呢？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那锯条样的小手指一顿饭的工夫就能编出十个好看的蝈蝈笼子。当然还有两层楼的，那要慢一些。二姐编的蝈蝈笼使我从小就有了一点点商品意识。编好了笼子，二姐就带我去地里抓蝈蝈，那是一抓一个准。抓住了，二姐就问我：“叫了么？”我欢欢地说：“叫了！”二姐说：“只有母蝈蝈才叫，公蝈蝈不会叫。”于是我就把装了母蝈蝈的笼子带回城去，拿到学校门口跟同学们换蒸馍吃。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二姐原是听不见蝈蝈叫的……

那时候，二姐的手就是我的食品袋。跟着她我尝遍了乡间的野果。即使在光秃秃的冬天里，二姐也能在野外地老鼠营造的“搬仓洞”里刨出一捧花生来！可这双手平素却是专拣黑馍馍吃的。在姥姥家里，饭一向分两种，黑窝窝是姥姥跟二姐吃的，掺了些白面的馍是我跟姥爷吃的。乡间的女人，似乎都长了一双拿黑馍的手，那仿佛是命定的。二姐才比我大四岁，又是姥爷姥姥极疼爱的孙女，为什么就不能拿白馍呢？那时，我不懂。长大了，我仍然不懂。但我却明白了“黑”与“白”。我固执地认为，黑与白就是人生的全部含义。

我痛骂过自己，似乎不应该这样“肢解”二姐。二姐示惠于我，我凭什么“肢解”她呢？

可映在我眼前的还是一个背影，二姐的背影。也许是我常常跟在二姐身后的缘故。在我的印象里，二姐肩头上那块补丁是很醒目的。那是一块蓝色的补丁，布是半成新，针脚很细，细得让人看不出。尤其叫我难忘的是那补丁上还绣着一朵花，是“牛屎饼花”。这是名字最难听的花，却是乡村里最鲜艳最美丽的花朵。在乡人的院子里，种在窗前的就是“牛屎饼花”。这种花的香气很淡，在风中细品才能捉到，但这种花的香气最久，即使干枯了，也有丝丝缕缕余香不散。后来二姐那绣在补丁上的“牛屎饼花”磨去了，只有花的印痕依然清晰……

从二姐的肩头望过去，还时常能看到邻村的一块坡地，坡地上立着一个年轻的汉子。在夏日的黄昏，那汉子总是野野地光着脊梁，远远看上去热腾腾的。间或拄着一张锄，就那么斜斜地站着，身上被落日的余晖照得亮亮的，像黑缎一样。开初我不明白，后来总见二姐就那么站着，即使背着草捆的时候，她也那么站着，痴痴地朝西边望。而西边坡地上的汉子，也常常那样站着，久了，就见他也朝这边望。那一瞬间，二姐就把头勾下去了，而后耸一耸背上的草捆，又慢慢、慢慢地抬起头……那坡地并不遥远，却没见谁走过去或走过来，就那么仅仅望着，望着。有时候，就见那年轻的后生在坡地里犁田，犁着犁着就打起牲口来。那鞭儿炸炸地响着，人也一蹿一蹿地骂，骂声十分响亮。于是，我拽起割草的二姐朝那边看。看着看着，那汉子就不再打牲口了，重又规规矩矩地犁田，鞭儿悠悠地晃着，在坡上一行一行地走。收工时，天地都静了，又见二姐朝那边望，他朝这边望，就那么默默无言地相互望着……

这也许是二姐一生中最有色彩的部分了。在那个夏天里，二姐的脸总是很生动地朝着西边，与那年轻的汉子无言地相望。没有见谁说过一句话。我曾一再倒放记忆的胶片，是的，他们没有说过话，连一声吆喝都没有。后来那汉子就不再来了，坡地上空空的。可二姐还是朝西边坡地里望，一日又一日，无论风天还是雨天，二姐总在望，默默地，默默地……

终于有一天，二姐带我穿过了那块坡地。那是秋后时节，坡地里的芝麻一片一片地开着小朵的白花，香气十分浓郁。可二姐并没有在那块坡地里停下，她仅仅是看了一眼，就又往前走，身子摇摇的。穿过高粱地，又穿过玉米田，也不知走了多久，抬起眼来，已经站在了坟地里。那是一块极大的坟地，坟地里最显眼的是一座潮湿的新坟。二姐就在那座新坟前站住了。

二姐站住了，我的记忆也“站”住了。只记得二姐留在坟地里的脚窝很深，五个脚趾的印痕深深地扣进地里，那印痕一圈一圈地绕着新坟，就像在地上镌刻一个巨大的花环……

这就是二姐的秘密。二姐一生中就这么一件秘密。

记得那是雨后的黄昏，在回去的路上，我要二姐带我去捉蜻蜓，二姐就带我去场里捉蜻蜓。空气湿湿的，地也湿湿的。蜻蜓在空中一群一群地飞，忽一下高了，忽一下又低了，那薄薄的羽翼在晚霞中折射出七彩的神光，旋得十分好看。我拿着场里的木锨去扑，东一下，西一下，总也扑不着。急了，我就喊：“姐，姐……”

二姐干什么都帮我。可那一次二姐没有帮我，我记得二姐没有帮我。她站在场院里，一动也不动，默默地看着蜻蜓飞。蜻蜓飞来了，又飞去了，亮着黑黑的头，摇着薄薄的羽，一双双，一对对，在她身边打着旋儿，有一只蜻蜓竟然停在二姐的肩上，二姐还是不动，愣愣的。我跑过去扑，却见二姐的嘴在动，二姐说：“丁丁（蜻蜓）比人好。”

四

二姐十八岁定亲。

按照乡间的习俗，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十分隆重的。姥姥仄着小脚专程到城里来了一趟，跟母亲商量。母亲说，让妮来一趟，就在城里见面吧。按母亲的意思，在城里见面，就有了些体面。姥姥又回去问二姐，二姐不说话，只默默地坐着。于是就这样定了。

那天晚上乡下来了许多人。来相亲的画匠王村人充分地展示了他们的“富裕”。家中的小院里扎满了自行车，全是八成新。七八条小伙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一身的新。进来一个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又进来一个还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个个都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布料是当时很时兴的斜纹布，那说亲的女人排在前边，手里赫然提着十二匣点心！她身后，蓝色的汉子们一个个木偶似的相跟着，小心翼翼地进屋坐了，叫人很难分清相亲的是哪一位。

大概是一支烟的工夫，众人稍稍地说了一些闲话，汉子们便站起身一个一个往外走，像演戏一样，上了场，又慢慢退场。二姐始终在屋里坐着，穿一件枣红布衫，围一条毛蓝色的围巾，就那么勾头坐着，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这当儿，一个瘦瘦的小伙临站起时把一个小红包递到了二姐的手里，他慌慌地看了二姐一眼，就往外走。突然，二姐站了起来，说：“等等。”她扫了那小伙一眼，慢慢地说：“把钱拿走。”

众人一下子愣住了。走出门的蓝汉子全都折回头来，一个个惊惶不安地望着二姐。尤其是那相亲的小伙，脸慢慢泛白，头上沁出了汗。那汗一豆儿一豆儿地生在脑门上，又一层层一排排地“长”，顷刻间布满了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凝住挥不尽的尴尬和窘迫。他站在那儿，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有那汗珠滴滴圆润……

二姐勾下头去，匆忙解开了那个小红包，包里是厚厚的一叠钱。二姐把钱递过去，很果决地说：“拿走。”然后将包钱的小红纸轻轻地揣进兜里。

这是庄严的一刻。屋里的人全都默默不语，呆呆地望着二姐。多年后，我才知道乡下人是很讲究形式的，在他们看来，形式就是内容。这一揣使汉子们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二姐收下了小红纸就等于定下了她的终身。她的一生就押在了那张小红纸上。就在那一瞬间。汉子们笑笑地走出去了。只有那未来的姐夫走得沉重，仍然挂着一脸的汗。他们感到诧异，二姐为什么不收钱呢？

二姐收下了那“汗”。当那汗珠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未来姐夫的脑门上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二姐的眼眨了一下。正是那一豆儿一豆儿的汗珠促成了二姐的婚事。二姐是在汗水里泡大的，她深知世上的一切都可以作假，唯有汗水是不会假的。二姐认“汗”。

事后我才知道，那晚画匠王村人的“演出”并不成功。事前，姥姥曾差“细作”悄悄去村里打听过。“细作”问：“套家怎样？”人说：“是东头套家还是西头套家？”“细作”又问：“东头怎样，西头又怎样？”人说：“东头套家瓷实，家人当着支书呢，西头套家穷……”“细作”回来说：“许是东头吧？”姥姥不说话，就问二姐：“妮，你看呢？”二姐不吭。二姐定然是知道的。相亲的婆家其实很穷很穷。那晚相亲的“行头”全是借的。钱是借的，自行车是借的，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借的。为了相亲，乡人们集中了全村人的智慧和富有，从乡里借到城里……据说，相亲的姐夫已经说过七次亲了，一次一次都吹了。因为家穷，因为床上躺着一个病瘫的老娘……

二姐耳聋心不聋。这一切她都是知道的。她执意不要那三百块钱，就是不要那注定将由她偿还的债务。

在出嫁前的一年里，二姐像换了个人似的，除了下地干活，就不再上田里去野了。我来，她也很少陪我去玩，就坐在家里做鞋，给表兄妹们做，也给那定下亲的蓝汉子做，一双又一双，每次来，总见二姐在纳鞋底，那线绳儿“噬啰、噬啰”地扯着，锥子从这边扎过去，又从那边扎过来，狠狠的。那动作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二姐的鞋底是有记号的，鞋底上总绣着一只黑蜻蜓。那蜻蜓用黑丝线绣成，翅儿奓奓的，还有两条长长的须儿，活生生的，只是没有眼。我指给二姐看，“没眼。”二姐懂了我的意思，笑笑说：“有眼就飞了。”

间或，姐夫也提了礼物到姥姥家来。还是穿着一身新新的蓝衣裳，来了就做，不是去挑水就是扫院子。而后就默默地坐下来，二姐不吭，他也不吭。要是二姐问一句，他就答一句，话是不多的。

二姐问：“吃了么？”

他就说：“吃了。”

二姐问：“家里还好？”

他就说：“还好。”

二姐问：“娘的病好些了？”

他就说：“好些了。”

二姐问：“能下床了？”

他摇摇头，没话……

二姐就“噬啰、噬啰”地纳鞋底，纳着纳着就拿出一双新做的鞋子让他试，试了，看看合脚，二姐就说：“穿着走吧。”而后，二姐趁姥姥出去的工夫，偷偷地说：“别再借人家的衣裳穿了，别再借了……”

姐夫脸就红了，红得像新染的布。于是那借来的新蓝衣裳穿在身上就显得格外别扭。那天他刚好借的是一条侧开口的女式裤子。

后来姐夫再来时穿得自然破旧，肩头总是烂着，那神色倒显得自然了。来了，二姐待他更显得亲切，一进门就打水让他洗。临走，总要给他缝一缝衣服。那时，二姐让他坐着，嘴里咬一节避灾的秫秸，就蹲着一针一针地为他缝，就像缝着未来的日子。

记得二姐出嫁前曾到邻村那汉子的坟上去看过。坟荒了，坟上爬满了萋萋荒草。二姐就蹲下来拔那荒草，留下了一圈密匝匝的脚印。似乎没有哀怨和痛苦，拔了荒草，她就去了。不像城里人，有很多的缠绵。

二姐是阴历九月初八出嫁的。那天，为了抢“好儿”，画匠王迎亲的马车四更天就来了。喜庆的日子，二姐自然是穿了一身红，红棉袄，红棉裤，头上还系了一条红披巾。待一阵鞭炮响过，二姐跪在姥姥面前磕了一个头，就挺挺地上了那围着红圈席的马车。

不料，五更天起了大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了。刚好那赶马车的老汉眼不济，过小桥的时候，赶着赶着就把马车赶到河里去了。只听得“咕咚”一声，二姐已坐在河里了！送亲的三嫂忙把二姐从齐腰的河里拉出来，接着就破口大骂：

“画匠王的人都死绝了吗？派这么一个瞎眼驴！大喜的日子，把人赶到河里，这不霉气吗？！不去了，不去了！叫人给画匠王捎信儿，重置衣裳重派车，单的棉的一件不能少，少一件也不去！”

迎亲的画匠王村人全都傻了，谁也不敢吭声。那赶车的老汉是姐夫的本家叔，见办了这等窝囊事，竟咧着大嘴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扇自己的老脸：“老没材料哇……”

众人忙给三嫂赔不是，连连求情。三嫂一口咬定：“不中！大喜的日子，妮一辈子就这一回，这算啥？！”

二姐苦苦地笑了，说：“算了，谁也不怨，这就去吧。”

三嫂说：“妮，这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呀！……”

二姐说：“既没坐马车的命，就不坐了。三嫂，咱……”

三嫂说：“妮，死妮，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老丢人哪！”

二姐不再说了，就默默地往前走。三嫂在后边喊：“妮，妮，这就去么？你就这么去？！……”

天大亮了。二姐头前走着，身后散散地跟着一群垂头丧气的画匠王村人。没有鼓乐，也没有鞭炮，二姐就这么步行去了。她穿着那身湿漉漉的红衣裳，红衣裳在凉凉的晨风中张扬着，像是生命的旗帜，在漫漫黄土路上行进着，很孤独地飘扬。

后来，那赶车的老汉流着泪对三嫂说：“侄媳妇明大义呀！”

五

姥姥去世的时候，二姐已经嫁过去三年了。

在这三年时间里，二姐没有进过一趟城。逢年过节的时候，二姐就差姐夫来看一看姥姥。那时姥姥已来城里住了。姐夫每次来从没空过手，或是一兜鸡蛋，十斤白面；或是一包点心，二斤芝麻什么的，实在没什么可拿，就烙几块油馍兜着。姐夫来了，姥姥总要问：“妮咋不来？”姐夫便说：“忙哪。”母亲说：“忙啥，地都净了，还忙啥？！”姐夫说：“白日里一摊子活计，夜里浇地呢。浇一夜两毛钱，她不舍那钱。”母亲气了，就说：“叫她来，没钱我给她！”可二姐还是没来。

有一次，我在路上碰上了二姐。她跟姐夫上山拉煤去了，从城边路过却没有进城，硬是从城关绕过去。三年不见，我几乎认不出她了。二姐头发披散着，一脸煤黑，裤脚高高地绾着，腿上的血管一条一条地暴出来，整个看上去就像一段枯枯的树干，我不禁怔住了，赶忙拉她上家。她硬是不去，说：“兄弟，不去了。看俺这要饭花子样儿，丢大姑的人。”二姐还是走了。姐夫驾着车，二姐拉着襻绳，在暮色里，就见二姐背上那块地图样的黑色汗斑……

那是怎样的苦做呀！从二姐身上已看不到年轻女子的影子了。听画匠王村人说，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也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夏天里二姐在地里割麦，曾经拼倒过八个精壮的汉子！别人割麦一人把六垄，她一人竟把十二垄，头一扎进地里就再也不出来了，就那么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下去，无休无止地割下去。还听说她游过街，为养鸡游过街。人们让她在村街的碾盘上站着，她就站着，直直地站了一晌。可下了碾盘，她竟又去赊了十二个鸡娃娃。村干部说：“怎么还喂？！”她说：“还债哪，还债。”干部摇摇头，说她聋，也就罢了。

姥姥是腊月里过世的。姥姥临咽气前曾反复地叫着二姐的名字。母亲赶忙打发人去叫她。可是，待二姐赶到医院的时候，姥姥已经咽气了……

按照乡间的习俗，姥姥是送回故土安葬的。回到乡间的那天夜里，一家的亲戚都坐在姥姥的身边守灵。半夜时分，我熬不住就躺在姥姥的身边睡了。突然我听到了哭声！睁眼一看，“长明灯”忽悠忽悠的，竟是二姐在哭。二姐哭着哭着就不哭了，一家人都怔怔地望着她，只听母亲惊慌地说：“下来了，下来了！”

二姐“下”来了。二姐盘膝正襟端坐在姥姥的灵前，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忽然就说起话来。二姐竟用老人那种庄严、肃穆的口吻，像“先人”一样地缓缓诉说久远的过去，诉说岁月的艰辛……那话语仿佛来自沉沉的大地，幽远而凝重，神秘而古老，一下子慑住了所有人的魂魄，没有人敢去惊动二姐。母亲一向胆大，可这会儿也懵了，只是呆呆地听……直到鸡叫的时候，二姐说：“我走了。”于是，“先人”就走了。

多年后，在我的记忆里仍然留存着那晚的印象。因此我无法说清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魂灵。虽然后来我问过母亲，母亲说是老祖爷的魂儿扑到二姐身上了。可老祖爷的魂儿为什么会扑到二姐身上呢？或许，在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神秘的磁场，这磁场可以跨越阴间阳世，那“先人”的魂灵就借着二姐的躯壳返回阳世，借二姐的嘴传达出他的神性意旨？或许，是二姐过度的悲伤造成了精神的混乱，这混乱便产生出幻觉？

第二天，当人们纷纷议论二姐如何“下”来的时候，二姐却一切如旧，没有些微的神经失常。她先是坐在姥姥的遗体前一遍一遍地用温水给老人擦脸，极小心地把皱纹中的污痕拭去。而后又跪在姥姥跟前，把姥姥苍苍的白发重新梳理一遍，梳得很亮很亮，梳着梳着就有泪下来了。待入殓时，二姐就跪在一旁，一声声喊着：“奶，躲钉吧。奶，躲钉吧……”

母亲是极注重形式的，一切都按乡间的礼俗来办。可二姐比她更注重形式，“牢盆”上的“子孙孔”几乎全是她一个人钻的。别人钻了，她总嫌不圆，还要再钻，直到一个个孔都圆了为止。钻了“牢盆”，她又去糊“哀杖”，糊得极其认真，倏尔，她郑重地走到母亲跟前，说：

“大姑，我给俺奶写（请）一班响器吧？”

母亲瞪她一眼，说：“咋，你老有钱？不写。”

二姐是很怕母亲的，可她却重复说：“大姑，我给俺奶写班响器。”

母亲说：“不写。”

为安葬姥姥，按乡间的礼俗，母亲已经请了一班响器了，就不想让她多花钱。况且，在那种时候，写一班响器已是很冒险了。

二姐没再说什么，就默默地走出去了。大约二姐很想做人，她在兜里摸了很长时间也没摸出钱来，就悄悄地把姐夫拉到一边，让他回去借，不准在这儿借。姐夫吭哧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半晌，门外的鼓乐响起来了，不是一班，而是两班，二姐硬是花了三十块钱又请了一班，与母亲花钱请来的一班对吹！引了许多村人围着看。

姥姥的葬礼开始时，母亲与二姐为响器的事反目了。母亲怒冲冲地说：“谁让你叫的？谁让你叫的？一点儿话都不听！……”

二姐一声不吭，以沉默相抗，那沉默里含着强烈的倔强。姐夫缩缩地蹲在地上，更是不敢吭声。

下葬的时候，二姐趴在姥姥的坟上哭得死去活来，许多人去拉，她都不起来……

当天夜里，办过丧宴后，母亲沉着脸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二姐，“拿去吧。”二姐不接，说：“大姑，俺再穷，也是奶把俺养大的，写班响器都不该么？”众亲戚也劝道：“妮，拿住吧，你日子过得紧巴……”二姐还是不接。母亲气了，把钱摔在地上，站起就走。二姐默默地把钱拾起来，重又塞到我的兜里，硬是没有拿。

母亲是很固执的人，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裂痕。她常常有意无意地在亲戚面前诉说二姐的不是，说她犟。后来，二姐生孩子的时候，差人送来“喜面”，可作为大姑的母亲，竟没有去！只打发妹妹送去了礼物。这在很重面子的母亲来说，是很少有的事情。

妹妹回来时，母亲问：“孩子胖么？”

妹妹说：“胖。”

“你姐身体好么？”

妹妹说：“脸蜡黄，可瘦。就那又下地干活了。”

母亲咬着牙说：“好得死吧！”

母亲愣了一会儿，又差妹妹送去了一篮鸡蛋。回来时，姐姐却又回了一篮子红柿。母亲看见那红柿就恨恨地骂道：“死妮子！”

此后，在母亲与二姐之间，这种“精神仗”打了许多年。可母亲似乎总也胜不了二姐。二姐一年四季都去给姥姥上坟。逢年过节，二姐总要割块肉到姥姥的坟上去祭。烧一把黄纸，磕几个头，总是很认真地说：“奶，今儿过节哩，拾钱吧。”在那个没有了亲人的村子里，姥姥的坟总是添得最大。

六

我夜里时常做梦，梦里出现的总是那片灰蒙蒙的土地，土地上长着两株黑色的穗儿。在梦中我知道，那穗儿就是二姐的眼睛。醒来后我又觉得可笑，也许是我的记忆联想产生了错误。记得童年时二姐曾带我去掐“麦佬”，二姐说：“那黑穗穗儿就是麦佬。”于是我记住了麦佬，却记不住二姐的眼睛……

二姐十年里只进过一趟城，那是我结婚的时候。

我是腊月里结婚的。结婚时本应通知二姐，可母亲说：二姐的日子过得艰难，人又撑得极大，别再让她花钱了。于是就没有通知二姐。

谁知，腊月二十三，就在我结婚的前一天，二姐竟来了。这是二姐出嫁后第一次进城串亲戚。可以看出，二姐为进这趟城，曾经长时间地准备过。二姐是拉着架子车来的，车头上挤挤地坐着三个孩子，车里却赫然放着一扇猪肉。听姐夫说，得信儿晚了，来不及置办什么，二姐就连夜央人把辛辛苦苦喂了一年的肥猪杀了。二姐的礼太重了，重得叫母亲无言。二姐站在母亲面前，笑着说：“大姑，我看你来了。”母亲却故意嗔着脸说：“看我干啥，我还没死哩，你别来看我。”二姐显然没听见母亲的话，就把孩子一个个扯到母亲面前，说：“叫姥姥。”三个孩子高高低低地在母亲面前排着，小脸红扑扑的。孩子们全都穿着崭新的蓝布衣裳，连戴的帽子也是蓝的，一色的斜纹蓝，二姐和姐夫竟也穿着一身崭新的蓝。

这支蓝色的小队在接受母亲的目光的“检阅”。十年了，整整十年，二姐没有进过一趟城。现在她来了，带着一个蓝色的小队……这不由使人想起十年前二姐相亲的那天晚上，来相亲的姐夫也是穿的一身蓝，然而那套“行头”却是借人家的，从上到下都是借的。这会儿二姐带来了自家的“蓝色”，那衣裳显然是一块布料剪出来的，一针一线都是二姐缝织的。为穿上这一身蓝，二姐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母亲也被这宣言般的“蓝色”镇住了。她的手摩挲着孩子的头，目光却望着二姐。二姐依旧很瘦，颜色黄黄的，但精神很好，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透着喜庆，只是额头上的皱纹太重了，一重一重的，鬓边竟有了白发！那笑也很疲倦，是硬撑出来的。

母亲把二姐拉到隔壁的房间里，大声说：“妮，别太撑了，别撑了！”

二姐说：“没称，自家用的，还用称么？”

母亲骂道：“死妮子呀，死妮子！”

二姐笑了，“大姑，到乡下住几天吧。我喂了十几只母鸡呢，天天给你打鸡蛋……”

母亲没话说了，叹了口气说：“多住几天吧，好好养养身子。”

二姐说：“老大上学了，二年级，叫钢蛋。老二叫铁蛋，也快了。小三叫平安，可能吃呢……”

母亲摇着头说：“怎么就聋成这样呢？”

二姐一拍手说：“兄弟媳妇呢？得叫我看看新媳妇呀！”

母亲大声说：“还能不让你看么，明儿就来了。”

二姐说：“忙呢，俺赶黑还回去哩。”

母亲发火了，“忙，忙，成天就你忙！忙就别来呀！”

二姐笑笑，就又不吭了。

吃罢午饭，我把妻子叫来了。妻是城里长大的女人，城里长大的女人都有一种先天的优越。她进门是带着笑的，但我看出那是一种敷衍的笑，笑得很勉强，没有甜味。我介绍说：“这是乡下来的二姐……”

妻点点头，仍笑着，没有话。她平时话很多，这会儿却没有话。她的目光巡视了“蓝色小队”，那优越就暗暗从眼里溢出来。是的，那蓝斜纹布在城里已不时兴了。她看到的是很土气的乡下人。可她哪里知道，那“蓝色”是二姐十年辛劳的宣言哪！

二姐一向待人亲热，她跑上来拉住妻的手说：“多好啊，高挑挑的，多好！”

妻的鼻子却微微地犟了一下，身子往后撑着，说：“你坐，你坐。”

二姐一点不觉，欢欢地说：“不忙。秋收了，麦种上了，光剩拉粪、捡烟这些零碎活儿了……”

妻子很勉强地说：“哦，哦……”

二姐说：“啥时到乡下去玩玩，恁一块去。我给恁擀豆面条，烙柿饼馍馍吃。”

妻子又应付说：“哦，哦。”

二姐说：“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

我暗暗地捅了妻子一下，希望她能待二姐热情一些，二姐不是一般的亲戚……然而，妻子却突然贴近我的耳畔，悄悄说：“看见了么，她身上有虱，在衣领上爬呢！”

我没有吭声。我装着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继续跟二姐说话。一边说话一边逗小三玩，想借机转移妻子的注意力。

可是，妻子却以为我没有听见，那目光仍斜斜地望着二姐的衣领，一直跟踪下去。片刻，她又一次贴近我的耳边，急煎煎地小声说：“她身上有虱！”

我狠狠瞪了妻子一眼，仍旧不吭。二姐是很要面子的人，我不能让二姐看出来。妻子没下过乡，不知道乡下日月的艰辛，因此她很看重“虱子”，她不知道“虱子”是靠汗水来喂的。

城市女人的浅薄是无法想象的。妻子在我的暗示下虽然有所收敛，可她那游来游去的目光却不由得依然停在二姐的衣领上，看那匹“虱子”的蠕动……

我站起来。我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以免使二姐难堪。可妻就像得了心病似的，也跟着站了起来，嘴一张一张的。我说：“你走吧。”

终于，出门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地说：“她身上有虱！晚上别让她在这儿住。”

我的头“轰”地一下大了，我很想给她一巴掌，狠狠地给她一巴掌！我知道城市女人一向都用肉体的眼睛看人，而从来不会用心灵的眼睛去看人。因此城市女人的眼里没有温情和体谅，更没有厚道和宽容，只有刻薄和挑剔。我不知道应该跟她说点什么。我很想说说二姐送来的猪肉，可她不会理解，她不知道在乡村里一扇猪肉意味着什么。我很想说说我的童年，告诉她我小时候就是很脏很脏的小脏孩，生满虱子的小脏孩，那时，我的每一条衣缝都是二姐用牙咬过的，因为虱子太多！……

可我什么也没说，对“城市”我无以诉说。妻的心不坏，可她不懂，永远不懂。

二姐没有参加第二天的婚宴。她坚持说：“家里还忙呢。”执意要走。家里人都劝她留下来，母亲发了很大的脾气！好说歹说，总算把三个孩子留下了，可她和姐夫还是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钢蛋说：“俺妈说了，夜里不叫喝汤（吃晚饭）。”

母亲问：“为啥不叫喝汤？”

钢蛋说：“铁蛋、平安光尿床。妈说，城里姥姥家的床干净，尿上了要打屁股！”

母亲说：“吃吧，姥姥让吃，尿上了也不打屁股。”

可三个孩子竟不肯吃，硬是饿了一晚上。气得母亲直骂！

后来听街坊说，那晚二姐并没有走，她和姐夫趁晚上的工夫掏粪去了。他们是拉着满满一车粪回去的。

七

我怀恋乡村里的点心匣子，那种摆在乡村集市上的马粪纸做成的点心匣子。

在乡村的集市上，每每会看到一群一群的乡下女人蹲在那儿卖点心。那点心匣子有浸了油的，也有没浸上油的，匣子上的封贴都很精彩。那时我自然就会想起二姐，就觉得二姐也在那儿蹲着，面前摆着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等人来买。是的，我记住了乡村里的点心匣子，却没有记住二姐的脸。

乡下人一般是不吃点心的，乡下人的点心都是串亲戚用的。过节或逢会的时候，就见乡人一群一群地提着点心来串亲戚，那提来的点心必然是带匣的。乡下人买点心并不看重点心的质量，而是看匣子，只要匣子上的封贴是新的，匣子没油浸的痕迹，就买。买了还是串亲戚用，没有人吃，不舍得吃。亲戚家送来的点心，就一直搁房梁上挂着。那点心或许放了一年，或许放了半载，待有了出门的时光就再送到亲戚家去。也有的一送来就提到集市上卖了，卖的价自然很低，换一月的盐钱。还有的就这么一直串下去，点心匣子在一家一家的亲戚中转，转到最后又转回来了，打开来看，点心早已风干，就只剩下了匣子。到了这时候，点心自然倒掉。匣子若还新，就还留着。在二姐家的房梁上就挂着这么一串点心匣子，匣子旁边是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的是点心，竹篮外面挂的是空匣子。匣子和点心分开放，是怕点心油了匣子。

二姐家的钢蛋十五岁的时候，偷吃过竹篮里的点心。那时他很好奇，很想尝尝点心是什么滋味，就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爬到梁上，把竹篮里的点心吃了。后来他说那点心是甜的，里边有小虫儿，小虫儿很香。

待二姐串亲戚的时候却发现点心没有了。她先把匣子取下来，一只只摆好，然后再装点心。可一取竹篮，就发现竹篮空了。于是很火，亲戚也不串了，把孩子一个个叫过来审。

钢蛋说：“我没有吃。”

铁蛋说：“我没有吃。”

平安也说：“我没有吃。”

三个孩子都不承认，二姐就让他们在当院里跪下，老实说了才能站起来。二姐说那是一只“气死猫”篮子，老鼠进不去，猫也够不着，不是你们馋嘴是谁？

三个孩子在院里跪了一个时辰，跪着跪着平安哭起来了。这时钢蛋说：“是我吃了。叫他们站起来吧，是我偷吃了。”

二姐气坏了，说：“你咋这么馋呢？就你大，就你不懂事。你不知这点心是串亲戚用的？在你老姥姥那儿，无论多金贵的东西，放一年，放十年，搁在眼皮底下我都不动，咋托生个你？！打嘴！”

钢蛋就打自己的嘴。打了十下，把脸都打肿了。

二姐问：“记住了没有？”

钢蛋噙着泪说：“记住了。”

三年后，钢蛋当兵去了。临走那天，二姐知道钢蛋好吃点心，就背着铁蛋和平安把放点心的竹篮取下来让他吃。钢蛋没吃。钢蛋说，点心留着串亲戚用吧。钢蛋还说，等当兵回来，上北京捎几包好点心。那好点心不串亲戚，自家吃，让家里人好好尝尝……

就在钢蛋参军的第二年，县民政局的人突然到乡下来了。县民政局的人提了五匣点心来到了二姐家，一进门就很客气地说：

“老嫂子，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很早就想来看看你们，一直没空来……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您多批评吧。”

那会儿二姐才四十来岁，还不算老，可在公家人眼里已是很老很老了。二姐正在院里拾掇玉米呢，玉米刚从地里拉回来，就赶着剥，好挂起来晒，怕捂了。二姐看见公家人提着礼物来了，就慌慌地让他们上屋里坐。待民政局的人坐了，二姐一边剥着玉米，一边听他们说客气话。民政局的老马说：“老嫂子，王钢蛋同志在部队表现很好，一直积极要求进步，还立了功呢……”

二姐就说：“别叫他回来，俺也不去搅扰他，叫他好好进步吧。”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入伍第一年就当上了班长，一直是吃苦在前……”

二姐说：“不缺，家里啥也不缺，叫他别操心家里。咱庄户人没别的，有力，叫他别惜乎力。”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一心为国，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二姐说：“可不，玉米还湿着呢，晒干了好交秋粮。这是玉米种，得单打单晒，金贵着呢。”

老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没话找话说：“老嫂子，今年、今年收成不赖吧？”

二姐手剥着玉米，眼一洒就落在点心匣上了。她说：“来就来了，还花那钱干啥。咋能让公家花钱哪？……到底是城里点心，那匣多好！”

众人就看那点心匣子，看了，默然。片刻，老马从提包里拿出一套新军装，缓缓地说：“王钢蛋同志……”

二姐说：“这孩子，还叫人捎回来一套衣裳。不叫他挂家，他还挂家。真不主贵！恁拿去穿吧……”

老马愣住了，民政局的人也都愣住了，不知往下该怎么说才好，就默默地抽烟。抽了一会儿，老马嗫嚅道：“老嫂子，组织上……”

二姐说：“不怕恁笑话，俺缺人手，日子也紧巴一点儿，日子紧巴主要是想省钱盖房子。这会儿乡下说媳妇得先有房子。俺想趁他在队伍上的时候给他说房媳妇，在队伍上媳妇好说一点儿。这会儿先别给他说，等盖了房子再说。今年雨水大，烟没长好，乡下全靠这一季烟哩，要不就盖了……”

民政局的人不吭了，都望着二姐剥玉米的手，默默地盯着看。看了，就觉得不像人的手……而后又看自己的手，看了，就再没说什么。

后来民政局的人在地里找到了姐夫。姐夫在地里拉玉米呢，车装好了，就遇上了民政局的人。姐夫说：“来了？”

民政局的人勾着头说：“来了。”

往下就站着，默默地站着……姐夫就蹲在车杆下哭起来了，手捂着脸哭。

姐夫把那车玉米从地里拉回来天已黑透了。二姐帮他卸车，二姐说：“咋恁晚？天都黑透了。”

姐夫没吭声。他揉了揉眼，没吭声。

二姐又说：“县上的人来了，说钢蛋进步了，还拿了五匣点心……”

那晚，二姐吃得很多，姐夫吃得很少。二姐看看馍筐说：“累了？累了就早歇吧。”

姐夫就早歇了。二姐一个人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半夜。

半夜的时候，油灯忽悠了两下，灭了。二姐忽然就站了起来，站起就往外走。她怔怔地走出家门，走出院子，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夜很淡，大地灰蒙蒙的，月光像水一样泻在树上，撒一地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二姐的脚跳跳地踩着小白钱儿走，走得很邪。

等姐夫从家里追出来的时候，就见二姐独自站在寂寂的旷野里，像疯了似的大声喊：

“钢蛋——！”

“钢蛋——！”

“钢蛋——！”

喊了，她又顺原路慢慢走回来。路上，依旧是踩着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走，跳跳地。回到家，又原样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天明……

次日，二姐好好的，一切如常，像是并不记得昨晚的事儿。她看见民政局拿来的点心匣子油了，就赶忙拿到集会上去卖。开初她打算一匣要一块钱，可在集会上蹲了半晌没人要。后来有人看了看匣子说：“油了，九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你看看？”人家不看，摇摇头去了。又有人看了看，说：“八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呀？”人家比了个手势，说：“油了，你看油了。八毛吧？”二姐说：“你随意给。城里的点心，你随意给吧。”人家就掏了四块钱，提走了那五匣点心。

就在二姐卖点心的时候，姐夫被民政局的车接走了。

这时，村里人才知道钢蛋在边境上牺牲了。钢蛋虚岁十九，头年三月去当的兵，走时高高兴兴的。他才去了一年零六个月，就被越南人打死了。越南人用中国制造的冲锋枪射出了一颗美国子弹，钢蛋就牺牲了。

村人都说二姐没福，钢蛋刚能接住力就走了，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这事儿一直是瞒着二姐的。去集会上卖点心的时候，二姐见了人还说：“俺钢蛋进步了……”

却不料，年底的时候，那五匣卖了的点心竟又转回来了。二姐不记得是哪家亲戚送的，姐夫也记不得了。可二姐认得那匣，那匣上油了一块……

过罢年，二姐又提着那五匣点心到集会上去卖。她从早晨蹲到中午，竟没一个人问价。于是二姐又把点心提回来，挂在了房梁上……

后来姐夫进城来说了这事儿，说得母亲流了满脸泪。母亲说：“不能说，别给她说。这事儿太邪了，叫她进城来住几天吧。”

姐夫说：“忙呢。”母亲说：“忙啥，叫她来。”

姐夫回去说了，可二姐没有来。

八

是呀，我怎会忘了那台织机呢？忘不了的，忘不了。

那年冬天，我到乡下去看了二姐。

我是在坯场里找到二姐的。家里没人，我就顺着村路转悠。远远，就看见坯场里竖着一排一排的坯架，在坯架中间的空地上，有一个晃晃的人影在动。我不知道那是谁，也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待走近些，我看见那人正弯腰蹲在一大堆和好的稀泥前摔坯呢。那人的一张脸全被乱发遮住了，身上斑斑点点的全是泥巴，两条细腿秆儿一样戳在地上，朝天撅着一个土尘尘的屁股。腰像弹簧一样就那么一弯一直地很机械地动着。直到走到跟前，我才认清，那的确是二姐。只见二姐被汗淹了，被黄尘淹了，也被那机械的劳作淹了，乍一看简直像一个黄色的幽灵！在那一刹那，只觉得眼前的天是黄的，地是黄的，风是黄的，树是黄的，一架一架的土坯更是黄的，一个黄荡荡的世界在旋转！在这个黄荡荡的世界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土坯。土坯是活的幽灵，一架一架的土坯都在无声地动……

我不得不问自己，这是女人吗？这是乡村里的女人吗？没有人回答。

我默默地弯下腰去，抓住二姐手里的坯斗。二姐诧异地抬起头来，乏乏地笑了。二姐本想起身，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徐徐地吐了一口气，缓声说：“兄弟来了，上家吧。”

我看着疲惫不堪的二姐，比划着手势用眼睛跟她说话。我问：“姐夫呢？”她说：“我打发他去煤窑上做合同工去了。农闲的时候，我一人在家就行了。”我说：“歇歇吧，你该歇会儿了。”她说：“不累。力是奴才，不使不出来。”我又问：“打了这多了，还不够么？”她说：“一万了，还差得多呢。”说着，她望了望天，“天还早呢。要不，你坐一会儿，等我把这堆泥挖完，咱就回去。”我抢过坯斗要打，二姐拽住坯斗说：“你不会，兄弟，你不会。走了这远的路，你还是歇歇吧。”我拗不过二姐，就松了手，站在那儿看二姐打坯。

二姐的劳作十分艺术。她蹲在那儿，两只手像切刀似的在泥堆上挖下两蛋泥，“唰、唰”两下摔进坯斗里，而后顺势用力一抹，坯斗里的泥就抹平了，动作是那样的快捷准确。然后二姐的腰像弹簧似的弓起来，扭身儿走上两步，那坯斗“咚”一下就扣在地上了，扣出来的土坯光滑平展，四角四棱的。倏尔，我在土坯上看到了二姐的指纹，那“斗”那“簸箕”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泛着甜甜的腥味……在那腥味的刺激下，整个坯场都活起来了。那温馨和甜蜜从一排一排的坯架上溢出来，漾着很浓很浓的家的气息；而那机械的打坯动作一下子就变得很生动，很天然，像诗一样地活鲜鲜地从坯斗上流了出来，惹人激动！

在回家的路上，二姐告诉我，房子已经盖了两所了，村头一所，村尾一所；这要盖的是第三所，盖在老宅院里，到时候，那老屋就扒了。二姐说，乡下没房子娶不来媳妇。这三所房子，三个儿子一人一所，娶三房媳妇，到那时候老东西就没地方住了，只有睡草屋了……二姐说着说着笑了，脸上绽开的皱纹欢畅地舒展开去，脸就很生动地亮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二姐特意给我烙了油馍，煎了鸡蛋。可她吃的还是黑面饼饼，饼里卷着两棵小葱，吃得很香甜。她说：“我爱吃饼子。”可我看出来，二姐家的饭仍是分了三种的（她把姥姥家的传统带回来了），我吃的是油馍（油馍是乡下人待客的饭食）；孩子们吃的是白面烙馍；只有二姐一人吃黑面饼子。她一生都吃着黑面饼子。

我抬起头来，一下子就看见了挂在房梁上的点心匣子，空空的点心匣子。竹篮还在呢，点心匣子还在呢，钢蛋却不在了……我不敢往下想，赶忙低头吃饭。

吃过晚饭，就见二姐走马灯似的屋里屋外忙着，涮锅涮碗、喂猪喂鸡……待一样一样都忙完了，天已黑透了。这时，二姐连口气都没喘，就又掌上灯，一盏小小的油灯，在那架老式的织布机前坐下，“咣当咣当”地织起布来。她织的是一种花格子土布，织好就在乡下卖。

我坐在二姐铺好的床铺上，静静地看二姐织布。二姐背对我坐着，我只能望见映在墙上的一个巨大的黑影儿，黑影儿里跑着一个梭子，那梭子像鱼一样来回游着，“哐”一下东，“哐”一下西；“哐”一下东，“哐”一下西，一下一下扯着我绵绵的思绪……

我知道这架老式织布机是姥姥的遗物。姥姥死后，二姐就把它拉来了。它已是很古老了。听说姥姥的姥姥在上面坐过，姥姥的母亲在上面坐过，姥姥又在上面坐过……现在是二姐坐在上面，继续弹那“哐当、哐当”的声响。那声响很单调也很陈旧，细听去还有哑哑的“吱呀”声伴着，就像一个浑身疼痛的老人在呻吟。

慢慢，就觉得有什么流过来了，缓缓地流过来，把那“哐”声像穿珠儿一样地连缀在一起，就有了圣歌般的肃穆。那音韵哑哑的，仿佛老人一边在唱摇篮曲，一边轻轻摇拍着婴儿。那和谐从一下一下的节拍中溢出来了，欢欢地、温柔地跳动着……

有时候，那“哐”声突然住了，很久很久地住了。这时夜就变得异常的静，沉闷一下子落下来，重又砸在焦虑的心上，叫人躁。就见二姐这里动动，那里动动，“哐”声又接着响起来了。

夜深了，那织机还在“哐、哐”地响着。我闭上眼睛，试图在那陈旧的“哐”声中寻出一点什么来。有一刻，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我看见姥姥坐在上面，我看见姥姥的母亲坐在上面，我看见姥姥的姥姥坐在上面……而后一切都向后退去，退向久远。我觉得快了，就要捕捉到什么了，那神秘的切望已久的东西就要出现了。于是，我一下子激动起来，集中全部的心智去谛听。可细细听，却又什么也没有捕捉到，仿佛一切都在瞬间消失了。只有循环往复的“哐”声，单调乏味的“哐”声。

睡着，睡着，夜又静了，忽然就听不见那“哐”声了。蒙眬中睁开眼来，就见墙上映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儿，那黑影儿俯在织机上，晃晃地动着，动着……片刻，那“哐”声就又响起来了。

我在“哐”声中重又睡去。睡梦中，我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时钟，那时钟高挂在黑影儿里，时断时续地响着……

天快亮时，一声巨响把我惊醒了。那一声巨响如同房倒屋坍一般！只听得“咕咚”一声，我赶忙从床上爬起来，却见二姐怔怔地蹲坐在地上，那架老式织布机不见了……

那架古老的织布机整个散架了！映在眼前的是一堆散乱的旧木片，七杈八杈地碎在地上，扯着还没织完的花格子布。那堆散乱的旧木头里，有一群一群的臭虫爬出来，黑红的臭虫蠕动着肥肥的身子，慌慌地四下逃窜。

二姐坐在那堆碎木片跟前，人就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久久，她才喃喃地说：“散了。”

散了，我听见二姐说“散了”。

我也愣愣地望着那架织机，那架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的织机。我盯着那堆碎木头，在那残乱的织机碎片上，凡是手经常触摸的地方都闪耀着乌黑的亮光，那是浸透血汗的亮光，看上去很亲切，泻着一片片光滑。我弯下腰去，拾起一块饱喂血汗的木片，把那光滑处贴在脸上，就有了凉凉的感觉。我即刻闻到了一股腥味，甜甜的腥味。不知怎的，那腥味仍然让人激动！

二姐慢慢地站了起来，就站在那架老式织机的前面。在她眼里，似乎织机仍在那儿架着，高高地架着。她的眼睛长时间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地方，就那么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地、缓缓地落下来，落在那堆残破散乱的织机碎片上……

她说：“散了。”

而后，二姐像突然醒了似的，匆忙在那堆织机碎片中扒起来。她把织了半截的布捆起来丢在一旁，又把散乱的旧木头一块一块拣出来扔在一堆，眼四下寻着，像是找什么重要的家什。她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梭子呢？梭子呢？”

织机散件了，找“梭子”有什么用呢？

看她那急切的样子，我没敢多问，就也蹲下来帮她找。我把她翻过的破木头又重新翻捡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二姐仍不死心，又在屋里四下跑着找。床下边，面缸后……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仍然没有找到。

二姐说：“刚才还在手里呢，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天大亮了，二姐没找到“梭子”。

九

二姐死了。

二姐是猝死的。

二姐死在猪圈里。

春上，二姐家的母猪快生崽了，二姐怕人偷（村里的猪、牛常常被偷），就睡在猪圈里看着。有很久了，她夜夜睡在猪圈里。那天夜里，老母猪哼哼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老母猪一窝生下了十二个猪娃儿。二姐却死在了猪圈里。大概二姐是给母猪熬过一锅米汤后死去的，盛米汤的盆子就放在老母猪跟前。二姐还给生下的小猪仔擦洗了身子，一个一个都擦干净了，二姐就猝然倒下了，手里还抓着一块破布……

等我和母亲匆匆赶来的时候，二姐已经躺在灵床上了。二姐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头前放着一盏长明灯。看上去她像是刚刚睡熟，身子很自然地伸展着，两只手很松地撒开去，仿佛该做的都已做完，也就一无遗憾地睡去了。

二姐死时没有痛苦，她是在宁静中带着微笑死去的。那一丝淡淡的笑意从嘴角处牵出去，因此嘴角处有一点点歪。那微曲的笑纹一丝丝牵动着二姐脸上的皱纹之花，那皱纹之花就很舒展很灿烂地开放了。于是那睡去的脸庞看上去很亮，很幸福。母亲给她洗脸的时候，试图抹去那有一点点歪的牵在嘴角处的微笑，可是没能抹去，那微笑依然挂在二姐的嘴角上，带着一点点乏意，一点点甜蜜，一点点光亮……

二姐死后，母亲翻拣了她所有的衣裳，企望着能找一套新的给她换上，可母亲没有找到，她的衣裳全是打了补丁的。母亲叹口气，赶忙打发人去做。母亲说，二姐辛劳一生，要里外全换新的，让她干干净净上路。

那天夜里，我坐在二姐的遗体前为她守灵。半夜的时候，我企望着油灯再忽闪两下，企望着二姐能下来，在她走入阴世前再“下来”一次，给我讲一讲先人的过去，可二姐没有“下来”……

二姐是三天后安葬的。她的棺材是桐木做的。姐夫在村人的帮助下伐了三棵桐树，那桐树是二姐嫁过来那年栽的，每棵都有一抱多粗，现在又要随二姐一块到地下去了。

钉棺的时候，姐夫哭得死去活来，他后悔不该去煤窑上，后悔不该……然而，却没有人喊“躲钉”。按照乡间的习俗，“躲钉”的话应该由下辈人来喊的。可二姐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跟前，也不知忙什么去了。于是就没有人给二姐喊“躲钉”！

村人们说，这是多大的失误啊！没有人喊“躲钉”，二姐就被钉进棺材里去了，连肉体带灵魂一同钉进去了。二姐就不能够升天了……真的不能么？

二姐的葬礼十分隆重。起灵的时候，哭声震天！全村的老辈人都来给她送葬了。人们流着泪说，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她不该去呀！她才四十七岁，怎么就去了呢？

那天刚下过雨，送葬的队伍在黄黄的土路上缓缓行进。引魂幡像雪片一样哗啦啦在空中飘着，两班响器吹奏着凄婉的哀乐。可二姐的魂灵在哪里呢？二姐的魂灵……

当送葬队伍来到村口的时候，空中忽然出现了一群一群的蜻蜓。蜻蜓在二姐的棺材上空密匝匝地盘旋着，一会儿飞上，一会儿飞下，竟眷恋着送葬的队伍，久久不去……

我看见了蓝蓝的天，我看见了黄黄的路，我看见精灵似的蜻蜓在蓝天与黄路之间飞翔，起舞。难道二姐的魂灵化成了蜻蜓么？不会的，不会。我知道二姐被钉住了，她被钉进棺材里去了。

走向墓地的途中，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竟哭不出来。在我的一片空白的意识中，仿佛仍是二姐牵着我的手在走，一踏一踏地走。我似乎又听见二姐在我的耳畔说：

“兄弟，别怕。”

进了墓地后，我才有了死亡的恐惧。我看到了一座一座的坟丘，漫向久远的坟丘。那坟丘排列着长长的大队，没有姓名标记的大队，那是走向死亡的大队。我看见十六条大汉把棺材放进那个早已挖好的土坑里，而后是一锨一锨的黄土抛撒在上边，发出“噗噗”的声响。一会儿工夫，那棺木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抔黄土，一抔新湿的黄土。

周围全是哭声，哭声在袅袅上升的焚化纸灰中飘荡。我在哭声中追寻二姐的生命，我又一次听见二姐说：

“散了。”

埋葬了二姐后，我独自一人在田野里游荡。春风凉凉的，鸟儿在枝头叫，可我却无法排遣心中的孤寂。我看了二姐承包的十亩地，土地上种着小麦和早玉米。小麦一片油绿，早玉米刚出齐苗儿。在每一条田埂上，我追寻着二姐的足迹。我看到了二姐新打的田垄，田垄上留着二姐的脚窝；我看到了二姐新打的菜畦，菜畦里留着二姐的锄痕；我闻到了二姐长久呼吸过的空气，空气里弥漫着湿湿甜甜的芳馨……

可二姐你在哪儿呢？我的二姐！

我知道这是个充满怨言的时代，世界上到处都是怨言，人人都有怨言。可我不明白，二姐为什么就没有怨言呢？二姐总是在劳作，一日日地劳作，无休无止地劳作。那么，二姐的欢乐在哪里呢？欢乐？！

二姐面对的几乎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她割草的时候听不见铲响，锄地的时候听不见锄声，在树下听不见鸟叫，在家里听不见锅碗瓢盆的碰撞……可她什么都看见了，那声音在她心里。她是最应该大骂大叫的，最应该发一发怨言的，可她没有。她总是默默地劳作，默默地……她不问活着是为了什么，从来不问。天下雨了，她承受着雨；天刮风了，她承受着风；那老日头更是一日一日地背着……她为什么不问一问呢，为什么？

回到村里，我又看了二姐新盖的三所瓦房。第一所在村头，那院里已经栽上了树，瓦房却是空的，里边堆放着一些粮食和柴草。我看出那瓦房的墙是“里生外熟”的（里边是坯，外面是砖）。大约盖这所瓦房的时候二姐还没有能力全用砖，只能用一半坯一半砖来盖。房子的屋宇很大，空气却是生的，没有人味。我又看了二姐盖的第二所瓦房。二姐盖的第二所瓦房在村尾，是排在最后边的一所。一位放羊的老人告诉我，这地方原来是个大坑，这坑是二姐用一车一车的黄土垫起来的。二姐整整拉了一年土，才把坑垫起来了。如今那里矗立着一所房子，也是瓦房，浑砖盖成的瓦房。那院里也已栽上了树，瓦房仍是空的……我贴在墙上谛听，想听到一点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又看了二姐盖的第三所瓦房，那瓦房盖在老地方，是刚刚翻盖的，墙还是湿的，家里人还没来得及搬进去。三所瓦房是一样的门，一样的窗，一样的屋脊，一样的兽头……这瓦房是二姐为儿子们留下的。二姐有三个儿子，一个献给了共和国，余下的两个儿子已经长大。这是中国最普通的一个乡下女人的收获。那么，二姐一生的欢乐就在这里么？不，不是的。我感觉不是的。

我又重新查看房子，在每一座瓦房前徘徊，久久地徘徊。我发现乡村里的房子几乎是大同小异，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于是我走进新房，贴着墙壁一处处看。倏尔，我看见了二姐留在砖上的指纹！有“斗”有“簸箕”的指纹，那指纹是二姐打坯时留下的标记。那标记一下子使我激动起来，我仿佛看到了温馨的活鲜鲜的人生，诗一样的人生。那人生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难道，难道这就是二姐的生存之谜么？我不知道。

临离开村子的时候，二姐的两个儿子悄悄地跟到了村口。这时我才发现，已经长大成人的这两个小伙都穿着西装，很皱的西装。铁蛋和平安脸上虽然还带着淡淡的哀伤，但目光却是坚定的，两人一同说：“舅，俺不想在家了，在城里给俺找个事儿做吧。”

我突然觉得什么东西断了，一下子就断了。我看到了背叛，可怕的背叛。我知道他们终将会离开土地的，即使我不帮他们，他们也会的。我无言以对，只默默地望着他们。

我想问苍茫大地，这是为什么？

大地沉默不语。

中国短经典

第一辑

姊妹行　王安忆

姑妈的宝刀　莫言

钻玉米地　张炜

白雪猪头　苏童

一匹马两个人　迟子建

麦子　刘庆邦

哪里来哪里去　方方

厚土　李锐

写字桌的1971年　叶兆言

唱西皮二黄的一朵　毕飞宇

哪年夏天在海边　范小青

第二辑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史铁生

月光下的银匠　阿来

奴儿　阎连科

米家山水　宗璞

人极　贾平凹

日子　陈忠实

红蚂蚱　绿蚂蚱　李佩甫

夜晚的语言　孙甘露

版权信息

书名：城市白皮书

作者：李佩甫著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1-06

ISBN：7-5354-2204-7

春

三月二十五日

树病了。

春天来了，树却病了。

树生的是一种白毛毛病。每到春天的时候，立在大街两旁的梧桐树就生一种白毛毛病，树身、树叶上全长了白茸茸的黏毛。这吋，树就显得很丑。春天里，城里的树很丑。好好的树，刚刚绿起来的树，怎么就病了？树病了。树是不会哭的，树不哭，树就在那儿站着，树的“病”却在满天飞扬。一絮絮、一片片、一捻捻、一缕缕在空中飞舞，天空里到处都是“病”。“病”很自由，“病”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想落到哪儿，就落在哪儿，“病”比树自由。“病”随随便便地往人身上落，落下来就不走了，“病”化了，“病”一下就化在人身上了。马路上，行人带着“病”来来回回走，公共汽车也带着有“病”广告牌宋来回回跑。到厂晚上，行人就把“病”带回家去。人人带着“病”回家。

树不说话，树不会说话……

我也不会说话。从十二岁生日那天，发高烧烧到44℃，烧坏了一只体温表之后，我就不会说话了。我只能自己对自己说。我很愿意对自己说。病了，却一下看到了许多东西，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旧妈妈说我是一只警犬。

新妈妈说我是一台X光透视机，彩色的。

害过一场病后，我就成了警犬，成了X光透视机……

三月二十七日

我有两个妈妈。

一个是旧妈妈，一个是新妈妈。

旧妈妈住在西城区，新妈妈住在东城区，我是她们中间的一颗豆子，一颗抛来抛去、没人愿要又不得不要的豆子。豆子坐5路车，转102，再转9路坐两站，绕一个大圆盘，一入市场街，就看见一栋旧楼，那是旧妈妈住的地方。回来坐7路，转火车站，倒103，拐百货楼，再坐9路，就到了新妈妈家。

新妈妈的声音是红色的。她一说话我就看见颜色了，红红的颜色。那颜色就装在她的脖子里，她的脖子像透明的细颈玻璃瓶儿，一说话就冒颜色。颜色分三种。没有外人的时候，那是一种赤红，那红像烙铁一样，落在人身上嗤嗤冒白烟，很烫很烫，这时候我就无处可藏了……有客人时，那红就浅了，粉粉的，妖妖的，一珠一珠，一辦一辦，小樱桃一样：“明明，看叔叔啊……”爸爸在家的时候，那是一种猩红。那红就像细瓷蓝边小花碗中装的煨出来的药，带着一点葱，一点盐，一点芥末，还有五香粉：“这孩子呀……”

旧妈妈的声音是蓝色的。旧妈妈说话时身边总站着一个人，那人才是警犬呢，科长警犬（旧妈妈嫁给了一个科长，人们都叫他科长）。他的目光很像是一个带弹簧的刀片，细细的能割人的小刀片。那刀片“哧溜”一下射出来，而后又一点点、一点点地收回去，再“哧溜”……这时旧妈妈脖子里就会冒出淡淡的蓝，水一样的蓝，那蓝像是被什么锁着，显现出来的是空空荡荡；当警犬不在的时候，那蓝像云、又像雾，漫漫地，漫漫地，在我身边绕啊绕，绕啊绕，绕出一片茫茫的雾气……倏尔，那雾气又不见了，凝结为一块薄薄的冰。在冰里，爸爸的脸出现了，裹在冰里的爸爸成了一头猪……有叔叔在时，那蓝像穿了衣服一样，一层一层地深下去，柔柔的、怜怜的、幽幽的、怨怨的：“明明，明明呀……”

我必须一星期住在旧妈妈家，一星期住在新妈妈家。旧妈妈住在三层楼上，新妈妈住在五层楼上；一个是五十四级楼梯，一个是一百零一级楼梯；在三层楼上能看到树，在五层楼上就看见鸽子了。鸽子哨在天上，肚子里藏着一个装小米的囊，囊里的小米是绿颜色的，黄黄的绿，我能看见装在鸽子肚里的小米。

夜里，新妈妈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叫声。我能看见那种叫声，那是一种有红有绿的叫声，那叫声很像卖酱菜的铺子，很像酱菜铺子里那种腌制了很久的、上面又撒了红红的辣椒粉的、又切成一丝儿一丝儿的榨菜。那叫声还很肉儿，像是一团滚动着的粉红肉肉儿，间有绷紧的一线一线从肉里扯出来，倏尔拉得很长、弹得很高，倏尔又短、又细，像一把弓在弹棉花。声音大的时候，就像酱菜铺子打翻了一般，满屋都抛撤着腌制了很久的红红绿绿；声音小的时候，屋里就像飞进又飞出了一只红蚊子，渐小渐远，渐小渐远……

住在隔墙的房间里，我夜夜都是在这样的叫声中入睡的。我断定爸爸喜欢这种叫声。我断定爸爸是因为叫声才跟新妈妈结婚的。旧妈妈不会叫，过去的旧妈妈从来没有叫过。现在，旧妈妈也在学习叫声。住在西城区与科长睡在一起的旧妈妈夜里也开始叫了。旧妈妈的叫声仍然是蓝颜色的，墨水蓝。那叫声很像是仿制出来的“蓝梦”床垫，一层一层的，却没有弹簧。旧妈妈的叫声还没有装上弹簧。没有弹簧的叫声很薄，皱巴巴的，只有一漪一漪的波纹，水一样的波纹。这波纹是包装过的，有素素的一个匣，一个蓝颜色的匣，文了花的匣，里面装的却是劣质产品。爸爸一定是不喜欢劣质产品，不然，他为什么执意要和旧妈妈离婚呢？

报上说，这是一种社会叫声（我是从报栏里看到的），是新时期的叫声。现在全城的人都在学习这种叫声。夜里，在一堵堵楼墙的后边，我看见全城的人都在床上努力地学习叫声。在一张张床铺上，人们起劲地叫着，叫出各种各样的颜色……我想，要是把一格一格的、一层一层的楼房都拆去，把一张张床都合并在一起，那又会是什么样呢？

三月二十八日

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新妈妈就变成了一根针，一根“桃花针”。

每当新妈妈从我身边走过时，我就有了针的感觉。这根“桃花针”艳艳地在我眼前晃着，晃得我头晕。我得躲着这根针，不定什么时候，稍不留意，它就扎到身上了。新妈妈说，“倒垃圾。”我就赶快倒垃圾。新妈妈说，“拖地。”我就赶快拖地。新妈妈说，“洗衣服。”我就赶忙洗衣服。新妈妈说，“你看我干什么？你看我干什么？”我就赶忙低下头去。新妈妈说，“跪下。”我就赶快拉出一块砖（这块砖是新妈妈特意为我准备的）跪下。每到这时，我就看见新妈妈肚子里有很多很多颜色，这些颜色上粘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有香烟的气味，有桌子的气味，有油饼摊儿的气味，有菜摊、牛肉摊的气味，更多的是男人和女人的气味……这些气味是许许多多日子积攒下来的，在她肚里已泡了很久很久，有的已经发霉，有的正在变黑，黑成了一股股杂和成各种颜色的气。新妈妈把这些气聚到一根针上，针就扎在我身上了。新妈妈把针扎到我身上的时候还笑眯眯的。新妈妈笑眯眯地说：“疼不疼？疼不疼？你疼不疼？”我抬起头，用眼睛看着她，看着她肚里的杂和着各种颜色的气，那气正快速地流向她的胳膊……脸上却仍然是笑。这种笑很假，是假笑。街上到处都是这种广告一样的假笑。不过，街上的假笑不疼，街上的假笑看着很好玩，像看节目一样好玩。新妈妈的笑却很疼，疼得钻心。针扎在我身上，像绣花似的，扎出一个个小小的血点，扎出一朵朵梅花，很艳很艳的梅花。有一次，新妈妈在我身上一下扎出了七十二朵梅花……

从此，每当看到新妈妈的时候，我就抬起头来，一遍一遍地用眼睛对她说：我听话。我听话。我一定听话……

可新妈妈还是喜欢用针，新妈妈只用针……

新妈妈是不是针变的？不然，她怎么那么喜欢用针呢？

上小学时，书上有铁棒磨成针的故事，新妈妈的针也是铁棒磨成的吗？

看见针时，我就对自己说：别抖，不用抖。你听话了。

三月二十八日夜

又有敲门声了。

对面的楼房里，正对着我窗口的这个单元，又有敲门声了。

窗帘是掩着的，那是一幅墨竹。墨竹把窗口遮得很严很严，不过，我还是能看见“竹林”里的事情……

那里住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阿姨。阿姨长得很漂亮，阿姨屋里布置得也非常华丽。阿姨一个人在屋里，身穿一袭白色的羊毛裙，光脚站在一块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蹑着脚走路。阿姨先是尖着脚尖走，绕着羊毛地毯转了一个圈。又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仍然是尖着脚尖走，像走在水上。而后她又踮着脚走，裊袅婷婷地退着走，从那间屋退回到这间屋里……尖着脚尖走时，她身上升腾着一股杀气，很寒很寒的杀气，杀气凛凛地冲在她的喉管上，我觉得她要喊了，她要喊出什么来了。然而，当她踮着脚退回来时，那凛人的杀气又慢慢、慢慢地收回去了。再次升上来的是一股幽幽的愁愁的飘忽不定的气……

倏尔，阿姨把所有的灯都开了。屋里原来只亮着一盏桔黄色的小灯，光是很柔和的，像是在童话世界里一样。现在一盏盏灯都开了，屋里一片赤裸裸的光明。接着，她又开了录音机、电视机，屋里一下子跑出了很多声音……阿姨却在声音里坐下来了。她坐在一张奶黄色的沙发上，还点上了一支烟。烟雾在她的脸前袅袅地漫散，接着有泪，一颗一颗的泪珠先是一短，而后一长，像炸了的豆子一样，“噗”地落下来。泪里还有烟圈，一个个圆圆的烟圈从阿姨嘴里吐出来，最后吐出的是一根烟柱，那烟柱忽地就窜进烟圈里去了……

那人仍在敲门。敲门的是一个矮矮、胖胖的秃顶老头。一个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的秃顶老头。秃顶老头站在楼道里，紧夹着身子，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地敲门。他的手很白，我看见他敲门的手很白，很软，像发面馍一样。他一边敲一边还小声地叫着：“陈冬，陈冬……”

阿姨不说话，屋里的阿姨一直不说话。

已有很长时间了，秃顶老头还在楼道里站着，仿佛也有过一丝游移，却终还是没有走……

忽然，阿姨把门开了。开了门的阿姨在门口站着，冷冷地站着，一句话没说，扭身走回去了。秃顶老头笑着，讪讪地笑着，随手把门关上，也跟着往里走。两人都在屋里的沙发上坐下来，无话，还是无话。

片刻，秃顶老头说：“你没去上班，我来看看你。不舒服了？”

阿姨冷冷地说：“不舒服，哪儿都不舒服。”

秃顶老头笑着说：“还是那样，还是那样。”

阿姨问：“啥样？”

秃顶老头用手轻轻地抿着不多、却梳理得很整齐的几缕头发，摇摇头说：“你呀，你呀……”

这时，又有人敲门了。敲门声很特别，电报声，两下一停，两下一停……一共敲了六下。

屋里没有回音。阿姨在那儿坐着，秃顶老头也在那儿坐着，一个个像木瓜似的坐着。秃顶老头的脸皮一下子绷得很紧，紧出一股紫气，肚里那颗糊了很多油腻的心像跳兔一样蹦着去门口探视……阿姨肚里升上来的是一股湿漉漉的热气，粉红色的热气，那热气奔跑着冲向门口……却谁也没有动，两人都没有动。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的穿黑皮茄克的中年人。他高高瘦瘦的，显得很英武。他一共敲了三组，敲了三个六下，却没有喊，一声也没有喊。他停下来看了看表，表在时间上走着一个小小的红针，小鼓一样的红针，红针里跳跃着他的诧异，一种很熟悉的诧异。接着，他又重复敲了三组，仍然没有喊。终于，他转过身，默默地下楼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踏一踏响着，屋里那两颗心也跟着那一踏一踏起伏……糊了很多油腻的心是在慢慢地下落，一荡一荡地下落，终于又平安地落在了肚里；另一颗粉色的心是在追踪，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追，一直追到了街头的路灯下……

这时，坐在屋里的秃顶老头说：“我该走了……”话说了，人却没有起身，只乜斜着眼望着这位阿姨。

阿姨没有说话，阿姨抬头望了望挂在墙上的电子钟……

秃顶老头讪讪地说：“天又阴了。”

阿姨说：“也有晴的时候。”

秃顶老头说：“阳春三月，不该阴哪。”

阿姨说：“也有晴的时候。”

“说阴就阴。”

“也有晴的时候。”

“也好。”

“……”

秃顶老头又说：“我该走了……”

这时，敲门声却又响了。乱敲，敲得很急，像打鼓一样。楼道里又出现了一个人。这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子，身穿西装，脸上戴着一副眼镜。他厂站在门前，高声叫道：“陈冬，是我呀，是我。”

屋里像化了一样，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说话，只是一片熬人的静……

那“眼镜”反反复复地喊：“陈冬，陈冬，是我呀，是我呀，是我……”

在屋里坐着的阿姨看了秃顶老头一眼，秃顶老头也看了她一眼。此时，阿姨突然笑了，无声地笑了，脸上笑出了一个浅浅的妩媚诱人的红涡。阿姨笑着站起身来，秃顶老头的目光一直紧迫着阿姨，我看见他肚里的被油腻糊住了的心已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药丸，在肚里颤颤乎乎跳动不止的黑药丸。在他目光的追随下，阿姨却大方飘逸地来到门口，她先是回头看了秃顶老头一眼，接着弯下腰去，轻轻地把门锁上的铜链子挂上，而后把门拉开了一条小缝……

站在门外的“眼镜”赶忙趴在门缝上说：“陈冬，是我呀。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阿姨说：“王森林，我感冒了，我已经睡下了，对不起……”

带眼镜的“一棵森林”说：“陈冬，我有急事，我有急事想让你帮帮忙。几句话，就几句话……”

“冬天”说：“对不起，我感冒了，改天再说，改天再说吧……”说着，阿姨把门关上了，阿姨毫不犹豫地就把门关上了。关上门的阿姨满面羞愧地靠在了门上……

门外的“一棵森林”嘴里嘟哝着，十分失望地咂了咂嘴，扭身下楼去了。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空空地响着，却没有人去追，谁也不去追。

王森林跌跌撞撞地从楼道里推出了一辆破自行车，身子一扭跨了上去……他骑在车上，没有再往楼上看，嘴里却像念经一样说出了一段话，下楼时他就开始念叨了。那是一段很奇怪的话，他在路上一直重复这段话。我眼盯着他追了很久很久，路边的梧桐树下游动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儿，那就是他的影子。他的影子独独映在柏油马路上，影子里含着一段很奇怪的话，不明不白的话。一直跟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才听清了他嘴里念叨的话。他说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男浴池女浴池、男女浴池……”一路上，他反反复复念叨的就是这样的话。他一直在念叨这段话，念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就这么不停地念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男浴池女浴池男女浴池……”

“我”回来了，我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对面楼房的“竹林”里。屋里黑漆漆的，所有的灯光都熄了，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只是一片黑暗。在黑暗里，我看见了一张大床，大床上有两个叠在一起的发光的肉体……

我不能看了，我不能再这样看了，这样看是很累的，我的头已经开始疼了。我闭上眼睛，闭上眼就好些了。可我的耳朵还是歇不下来，我的耳朵周围总是聒噪着很多声音。那是一种叫作“生意”的声音，城市里有很多叫作“生意”的声音。一个叫魏征的叔叔在说……

三月二十九日

魏征叔叔的话：

小子，你了解这座城市么？你知道水有多深多浅么？你一天到晚瞎跑，是跑不出名堂的。别说一年，十年你也跑不出名堂。让我来告诉你吧。把你的耳朵竖起来，好好听着。

在这座城市里，人是什么？人是垃圾，到处流动的垃圾。被一座座楼房吞进去又吐出来的垃圾。人到一定的时候就成了垃圾。最后是送到大西郊去，冒一股烟，完了，结束了，就这么简单。垃圾也是分类的，你到过垃圾处理站吗？在垃圾处理站，垃圾被分成七类，你想想你算是第几类？我不是踩乎你。说这话。我一点也不是为了踩乎你。我踩乎你干什么，有这个必要么？

好吧，我告诉你一个词儿，制约。你知道什么是制约？在这里，你以为是市长说了算么？你以为市长是主宰么？你以为只要市长签了字什么事情都能办成么？非也。如果没有过五关斩六将的本事，你就不要在这儿混了，你别在这儿混了。上层和下层是一种制约关系，是齿轮与齿轮的关系，整个机器高速运转的时候，就不是谁领导谁的问题了。一切都在环节之中，环节才是最重要的。环节是磨合出来的。我再告诉你一个词儿，磨合。你知道什么是磨合么？好吧，好吧，说得更浅显一些。就说高层吧，你知道“铁塔”、“双塔”么？不知道？你连这都不知道，还出来跑什么？我告诉你，这是两所大学的名字，是本地干部的发源地。本地处级以上的干部大多出自这两所大学。你知道这两所大学自五十年代以来（老的不算了，老的不算，老的赶的年头不好，不在位上），一共毕业了多少学生吗？不知道？不知道我也就不说……暂时保密。再给你说一个词儿：环境。你知道这两所大学的地理位置么？它所处的地理位置，造成的环境，培养出来的是一种什么样性情的人么？你还是不知道。不谈那么深吧。我告诉你，在这座城市里，高一层的干部基本上（当然不是全部）由“铁塔”和“双塔”所垄断。他们像韭菜一样一茬茬、一批批、一届届毕业出来，分配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要害部门，形成一个巨大的看不见、摸不着、而又无处不在的网。你知道这座城市里换了多少任市长么？换了二十八任市长。市长一个个都不在了，他们还在……

看起来你得交学费了，你得交学费呀。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上层，那么，现在再来说说中层。你知道什么叫“中间环节”么？这个词儿好理解呀。“中间环节”也是非常重要的，有些事情就坏在“中间环节”上。好，好，知道就行。我再问你，你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多少转业军人么？我指的是在部队上曾担任过一定职务的转业干部。你知道有多少么？也是一批批、一茬茬、一个系列一个系列的。这里边有个词儿，有个很重要的词儿：“战友”。明白了？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你知道如今的“战友们”都在干什么吗？你看你看，又白脖了不是，说着说着就白脖了，晕到茄子地里去了。告诉你，大体分两部分，一部分在公安、工商、税务部门；另一部分呢，另一部分到哪里去了？这个，这个你清楚吗？圆的，咔嚓一下盖下去的，红霞霞的……就是管这个的。在各个部门管人事的，拿章的，就是这些“战友们”。千万不可小看这些人，既豪爽又仗义，既阴险又毒辣，既六亲不认又字儿门儿不分的（没啥原则）就是这些人。他们这些人就是这座城市的“中间环节”，是关键部位。这是一个情绪型的部位，有时候一句话说不好就把事情办砸了。办砸了你还不知道砸在什么地方。再给你说个词儿吧：“地方上”。你知道这什么意思，这是“战友们”的日常用语，口头禅。开口一说“地方上怎样怎样”，那就是转业军人，绝对的。“地方上”这三个字是一种怀旧情绪的体现，是曾经共患难式的，是“战友们”最怕触动的软肋；同时又是对城市的恐惧和蔑视。这三个字所包涵的情绪简直可以写一本书。见了他们，你只要说出“地方上”如何如何，先先就近了三分……还有一个词儿，还有一个词儿是可以备用的：“家属”。说到妻子、说到爱人的时候，不能说妻子，也不能说爱人，要说“家属”。“家属”两个字代表着一段备受熬煎的恋情，代表着久别胜新婚的甜蜜。说到“家属怎样怎样”的时候，这就又近了三分了……话扯远了，点到为止吧。

学问？学问深着呢！小子，这才刚沾了一点边，你连皮毛还没摸着呢。再说就说到“黑道”了。你了解“黑道”上的情况吗？还是不知道。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好吧，我告诉你。所谓的“黑道”跟西方的黑社会有所不同，这是一个“办事机构”。看看，你笑了，你又笑了。这很可笑么……噢，这就对了。有时候，当你万般无奈、走投无路的时候，那你只有求助于“黑道”了，这也是个手眼通天的地方。他们能干什么？我告诉你。不是杀人放火，绝对的不是杀人放火。我说了，这是一个“办事机构”。办什么事，你且听我说……往大处说吧，比如，有人熬了多少年爬不上去，想当官，就可以找他们，安排一个副专员、副县长之类，绝对没问题。邪乎？一点也不邪乎。你想能是白安排的？都是有价码的，以质论价。安排一个副县过去是五万吧，现在涨了，早就涨了，成倍往上翻。给了钱，你贿等着吧，一准给你弄上去。人家也是很讲信誉的。往下说？好，就往下说。比如，打通一个很重要的关节，事情办不下去了，卡住了（不管什么事儿），也可以找他们。但他们要价高，他们要价是很高的。再比如，你遇上了一个恶人，你对付不了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还可以找他们……总之，这是一个不合法的“办事机构”。他们是无所不能的。小到“砌长城”、“打鸟儿”，甚至是弄一张火车票。他们都干。哪怕是临上车前的最后五分钟，你有急事了，务必坐这趟车走，你找他们，他们也能搞到票。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票么？临开车前，售票处旨定不卖票了。怎么弄？实话告诉你，他们是派小偷去偷的。小偷，不光有小偷，他们那儿可以说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连伪造档案都干，全套把式。临开车前，票买不来了，买不来派人去给你偷一张。这就是他们的信誉。不过，这些人是轻易不能打交道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找他们。沾上他们，说不定哪一天就栽进去了。是不是真有这些人？你还是不相信哪！好好，我给你一个BP机号，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跟他们联系。96187，这就是呼他们的号码，你记住就是了。你知道东亚大酒店么，他们常在东亚大酒店活动……

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儿。改天吧，改天再说。你小子呀……

三月三十一日

午饭后是新妈妈睡觉的时间。

新妈妈正在房间里睡觉。夜里发出奇怪叫声的新妈妈，白天睡得十分安稳。她的睡姿很像一只小花蛇，一只透明的屈成一团的小花蛇。我断定她是蛇变的。我已观察很久了。新妈妈不是这座城市里的人，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自一个有水的地方。在她的肚子里，最下边的小肚子里，时常泛动着一股腥腥的水草的气味。我能看见那个地方，那个生长着茂密水草的地方，周围有山，一架一架的大山……别的就看不清了，别的我一时还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她是一条蛇，她是蛇变的，她身上有蛇的气味。我听说蛇的呼吸跟人不一样，蛇很灵性，用一个小棍放在它一尺远的地方，轻轻地一晃，蛇就吐出信子来了。我很想试一试，非常想试一试，一试就把她试出来了，到那时我就可以告诉爸爸了。可我不敢……我只敢偷偷地趴在门缝里看她，她睡着的时候我才敢看她。

后来我又望着窗外，窗外有一根电线杆，我就看那电线杆。我盯住电线杆看了一会儿，就又看到了一个秘密。那电线杆也不是城里的东西，也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那电线杆上有一股泥土的气味，还有人的汗味……土是黄色的，灰灰的黄，有粘性的黄：渐渐我就能看见人了，一个很野的人，他光着脊梁，正在一锹一锹地往一台搅拌机里铲水泥和沙子。他把水泥和沙子拌在一起，而后往里倒水，倒完水他把裤带解开了，解裤子时他还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他说：“我操你妈”，说着，天空里出现了一道白白的亮线，他竞对着搅拌机尿了一泡……机器轰隆隆响起来了。这是一根掺有人尿的电线杆，那个男人制造了一根掺有人尿的电线杆。后来电线杆被运到了这里。这根立在楼前的电线杆有一股刺鼻的人尿味……

回过头来，我就看到了新妈妈的过去。

我看出来了，新妈妈是从山里走出来的，我断定她是从山里走出来的。新妈妈走过许多地方，她走的是一条蜿蜒曲折的路，一条泥泞的路。下雨的时候她打着一把伞，一把红伞，她就那么独独地走着，一个人走。我听见她说，她什么也不怕，她谁也不怕……她身上有三个男人的气味，我闻出来了，她身上竟有三个男人的气味，爸爸是她的第三个男人，仅仅是第三个男人。前两个男人都被她嚼巴嚼巴吃掉了。她胃里有一汪绿水，能噬肉蚀骨的绿水，那绿水一刻不停地蠕动着，像蛇窝一样，很怕人。我看见那个县城了，那个只通公共汽车的小县城，新妈妈的第一个男人就在那座小县城里。那时的新妈妈才十六岁，十六岁的新妈妈已经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十六岁的新妈妈打着一把旧红伞，到县城里去看一位曾经在乡下讲过课的老师。那是一位戴近视镜的、瘦弱白皙的男人。他是作为县教育局的巡视员到山里去的，他到山乡的中学里讲过一堂课。课后新妈妈大胆地走到他的跟前来，新妈妈手里举着一个作业本，一个自己用烟盒纸订做的作业本。新妈妈举着作业本说：“老师，你给我签个名吧？”新妈妈有一双很大很大的眼睛，那时候，她只有这双眼睛。她就用这双很大很大的眼睛望着那男人，她一望就把那个男人望“倒”了。那个瘦弱白皙的男人低下头去，接过了她手里的作业本，唰唰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庞秋贵。那个男人叫庞秋贵。这个叫庞秋贵的男人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抖着手在烟盒纸订做的作业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后他抬起头来，望了新妈妈一眼，新妈妈一眼就把他吃掉了……在这个雨天里新妈妈打着一把破雨伞来到了县城，她在县城里举目无亲，她要找的就是这个叫庞秋贵的男人。她在县教育局的院子里找到了庞秋贵。找到庞秋贵的时候天已黑下来了，在黑暗中她的一双大眼睛像灯一样亮着，她就凭着这一双大眼睛来到了庞秋贵的宿舍。这天夜里，她就住在了庞秋贵的单人宿舍里……于是她主动地当上了庞秋贵的妻子。她做妻子做了四年零七天，两年是非正式的，两年零七天是正式的。在她正式非正式地做庞秋贵的妻子的时候，她曾先后勇敢地消灭了两个小肉团儿，两个弱小的生命。而后她拿着自己的县城户口鲜活亮丽、信心十足地朝另一个城市走去。她走得十分艰难，我看见她走得十分艰难。那个已经被她吃得只剩下一张皮的庞秋贵死死地跪下求她，不让她走。可她还是要走。她说她是一定要走的，谁也拦不住她，谁也别想拦住她。为了离开县城，当那个男人拉住她的手，跪在地上不起来时，她竟用另一只手割开了自己的静脉血管。她身上的血是绿色的，绿色的血液像泡沫一样喷溅着，溅了庞秋贵一头一脸，把庞秋贵吓成了一个呆子。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她只重复地说着一句话，她说：你放不放手？你到底放不放手……她就这样离开了那个县城。走时她仍然是一个人，她一个人挎着一只黑皮包，举着红艳艳的脸庞，大步朝另一个城市走去。她把草木灰一样的庞秋贵扔在了那个小县城里。庞秋贵最终得到的是一把旧雨伞，退了颜色的旧雨伞，庞秋贵整天抱着这把褪了色的旧雨伞在县城里走来走去。我看见庞秋贵肚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他成了一个没有瓤的壳了，空空的壳。他身上能吃的东西都被新妈妈吃掉了。新妈妈仅仅是背走了庞秋贵的黑挎包，装有户口本的黑挎包。新妈妈在另一座城市里开始寻找一个名叫孙耀志的男人。

我看见那张大嘴了，一个长着一张精彩的大嘴的男人，新妈妈的第二个男人。新妈妈是在县城里与那个男人相遇的。一次偶然的机会，那个男人来到了县城。他是坐小轿车来的，坐的是一辆上海牌小轿车。新妈妈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潇洒地从车里走出来，披着一件上海牌风衣。这个身披上海牌风衣的男人被安排在县委招待所里。那时，新妈妈刚好去县委招待所里提热水（住在隔壁县教育局单人宿舍里的新妈妈经常去招待所里偷热水用），手里提着两个旧热水瓶的新妈妈看见了这个从车上走下来的男人，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也仅仅是一眼，而后擦身而过。新妈妈一定是留了很多眼风，不然那个男人不会扭过头来再次看她……第二天，当新妈妈又来打水的时候，就打到他的房间里去了。由于时间的关系，已看不清他们都说过些什么话了，只看清那个男人在滔滔不绝地说，他一直在说，新妈妈仅是在听他说，新妈妈一直高举着那双很大的眼睛听他说。他那张嘴一定是给新妈妈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其实新妈妈什么也没有听，她只听到他是市科委的干部，一个叫孙耀志的有一张大嘴的男人。孙耀志走后，新妈妈曾和他通过三封信，这三封是秘密通信，而后新妈妈就开始了新的跋涉。新妈妈在这个稍稍大一些的城市里仍然遇到了很多困难。当她找到孙耀志的时候，已是日西的时候了，新妈妈已走得精疲力竭。找到孙耀志之后，孙耀志说的第一句话是他已经有女人了，他家里不但有女人，还有一个孩子。新妈妈也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要结婚。新妈妈说得非常坚定，坚定得令孙耀志吃惊。非常非常能说的孙耀志第一次口吃了，他说：我、我、我、我已经有女人了。新妈妈说：我要结婚。没有余地了，没有任何余地。新妈妈高举着她那双大眼睛，那眼睛就是她的战无不胜的旗帜。以后的战斗十分艰苦。孙耀志先是被他过去的女人剥去了一层皮，又被新妈妈剥去了一层皮。当没有皮的孙耀志已是体无完肤、臭不可闻的时候，新妈妈再一次提出离婚。那是七个月之后，新妈妈与孙耀志的婚姻仅仅维持了七个月零七天，在七个月零七天里新妈妈又做掉了一个小生命。她先把自己身上的肉割掉，而后与孙耀志离婚。那时孙耀志就剩下一张嘴了，除了嘴他一无所有。这是一张假嘴，没有任何价值的嘴。孙耀志曾坐过的上海牌小轿车是为了充门面借来的，他并不是市科委的正式人员，他是通过前妻的关系借调到市科委的，一场婚变把他的调动变丢了。一个丢失了体面的工作单位的嘴，就成了一张假嘴。而手里拿着县城户口的新妈妈却顺利地调到了这个城市。新妈妈的眼睛永远是面向城市的。新妈妈拿到这个城市的户口之后，又开始向新的城市进军。这仍然是一次血淋淋的出击，新妈妈与这个仅剩下一张嘴的孙耀志连续辩论了七天七夜。在这七天七夜里，新妈妈与这个口吐莲花的孙耀志吵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当新妈妈砸碎了所有的家俱，仍然不能说服孙耀志的时候，她又拿出了最后一张王牌：她一下子割开了双手的静脉血管，两条带泡沫的血箭在雪白的墙壁上喷溅出一幅幅绿色图案。血花的喷溅第二次镇住了她的第二个男人，孙耀志又一次软成了一堆泥……当新妈妈从医院抢救室的病床上醒来时，她说的第一句话仍然是：我要离婚。

新妈妈的第三个男人就是我的爸爸了，我的爸爸。

四月一日

没有“羊”了。

一个星期前，大街上还到处是“羊”。“羊”一只只高挂在临街的商店里。那时候我死有见手滚滚而来，羊从大草原上、从农户的家里一只只、一群群被赶出来。雪白雪白的羊，咩咩叫着的羊，被人们挂在一个个装潢华丽的“精品屋”、“梦巴黎时装店”、“三度空间时装店”、“大富豪”、“小香港”、“俄罗斯皮草行”、“新新皮店”……里。羊无语，羊不会说话。我看见羊睁大着眼睛，水汪汪的眼睛……羊的毛被人做成了毛线，羊的肉被人烤成了串串，羊的皮被人染上颜色，挂在街上、穿在身上，羊啊！羊连自己的颜色都没有了。冬天的时候，大街上到处都是披着羊皮的人，人很高傲地成了男羊皮和女羊皮，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羊皮，流动着的羊皮。倏尔，“羊”就不见了，春风一暖，“羊”就不见了。过了时令，人们就不要“羊”了。羊没有了雪白就什么也没有了。

公共汽车也很有思想，公共汽车是人脸登记处。

公共汽车上有很多很多的人脸，公共汽车上很多很多的人脸都是一模一样的，一样的黄，一样的焦躁。你看，它一段一段地把人吞进去，又一段一段地把人吐出来，吞进去的是人，吐出来的是人的渣。人一坐进公共汽车就变得非常渺小。不用人说，你就觉得你很小，像尘埃一样小。车窗外的马路上跑着一辆一辆的小汽车，全是很高级很漂亮的小汽车，你还没来得及看清里边坐的人脸，它就“日”地过去了，“日”地过去了。还有“的士”，也是一辆一辆的，头上顶头一个小白块，看见路旁有人招手，就“兹”一下停在你跟前了。那都是一些很高贵的人。公共汽车在一站一站地走，我坐在车上，看它一站一站地走，一站一站地停，上来的是一些绿脸，下去的也是一些绿脸，在一些绿脸里，有很多古老的粮食在发酵。我看见粮食了，坐公共汽车的人胃里正发酵的都是粮食。我知道最后，最后公共汽车只剩下背在身上的广告了，左边是“东西南北中，好酒在张弓”，右边是“喝了娃哈哈，吃饭就是香”。是广告把人吃了，广告吃人不吐骨头。从百货大楼到商业大厦，再从商业大厦到绿叶广场，我看见街面上滚滚而来的醋流。人群里有很多醋，到处是醋。醋在人脸上、人心里流淌，流得五光十色，淌得满街都是。我不明白大街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的醋。我还看见了很多很多的“诱子”，在个体市场上，一个个“诱子”正在失急慌忙、财大气粗地抢购货物，而后再把体体面面“买”来的货物不体面地给卖主送回去。那笑真假呀，人做笑的时候，脸上有很多纹儿，人工纹。我能看见“诱子”心里在说什么，他在骂人呢，他说：狗日的，日哄一天才给五块钱！我看见他一边在心里骂，一边继续“日哄”。因为他胃里还存留着十五年前的红薯干，十五年还没消化完的红薯干。胃还没来得及换呢，胃很陈旧。报上说，在新的时期里，人们的胃还很陈旧。

我又看见那个老人了，在树下坐着的老人。每次到旧妈妈家来，我都能看见这位老人。他总是在离第八个站牌不远的马路边的树下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但他不是在看书，我知道他不是在看书，他已经没有时间看书了。但他每天都捧着一本书在那儿坐着，像化石一样坐着。这是一个十分破旧的老头，穿戴破旧，脸也破旧，灰尘把他脸上的皱纹填平了，他很像是一堆灰尘，一堆古老的灰尘。他身边总是放着一个揉得很皱的塑料兜，兜里装着香烟、火柴，断了一条腿的眼镜……但他的确在读着什么，他在读，断断续续的，在喃喃自语。原来我并没有注意他，在我每次来旧妈妈家的时候，我总能接到一个信号，一个来自遥远世界里的信号，于是我就看到了这样一位老人。我看见他的心很小很小，很嫩很嫩，鲜红鲜红。一个化石一般、浑身陈旧的老人却有着一颗鲜红如豆的心，我很好奇。我总是看他的心，我看见他这颗鲜红如豆的心在喃喃自语。他说的话十分奇妙，也十分突兀，一豆一豆的，像是在时光里筛出来的沙子。

他说：“……茄瓜……”

他说：“……鲤鱼穿沙……”

他说：“……皂针儿……”

他说：“……麻秆细腰儿……”

看这些一豆一豆的话是很费神的，得一直盯住他的心看。一直盯着看的时候，才能看出一些东西来。先得让时光走开，让时光一点一点的退去，而后就看到他所说的“茄瓜”了……那是一碗饭，一碗有茄瓜当菜的饭。在一个很窄很小的房间里，老人（不，这是一个年轻人）正在狼吞虎咽地扒着一碗稀饭，稀饭上放着一小撮菜，那菜是茄瓜，这就是他的“茄瓜”。他蹲在一个很窄很小的房间里，满头大汗地扒一碗有茄瓜当菜的稀饭。扒到最后，他像猫一样用舌头舔那碗，他的舌头伸得很长很长，先是绕着碗边转，一圈一圈转。而后他把舌头卷起来，卷成一个树叶样的圆筒儿，又像刷子一样竖着舔，最后他把碗扣在脸上，舌头伸向粗瓷碗底，这时就能听到响声了。舌头与粗瓷碗底摩擦出来的“沙沙”声。他把碗舔得很净，舔得能映出他的影儿来，一个佝偻在地，卜的年轻人的影像，这个影像上还有一个黑黑的小点，一个蚂蚁样的小点，我盯了很久很久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号码，天哪！那是一个号码，很有麻将意味的号码：1……4……7，是147；黑色的147反印在他用舌头舔净的粗瓷大碗上……

再接着看，我就看见“鲤鱼穿沙”了。那竟然还是一碗饭。那是一碗稠饭。而后我看到了一棵榆树，一棵老榆树，一个女人爬在树上一把一把地捋榆叶……还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年轻人背着铺盖卷少气无力地在路上走着……女人在烧火，女人在烧开了的锅里厂了一大把玉米面，接着又把一篮子洗好的榆叶放进去……年轻人来到了这个村庄里，他就在这棵老榆树下蹲着，那个女人给他端来厂一碗饭，一碗榆叶和玉米面熬出来的粘乎乎的稠饭。那女人说：吃吧，鲤鱼穿沙，可香。他竟然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他一边哭一边说：我是个罪人，我是个罪人，我是个罪人，他的泪掉进碗里，把那碗“鲤鱼穿沙”砸出了许许多多的小麻点。这碗“鲤鱼穿沙”他仅喝了一口，而后又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穿制服的入，穿制服的人把他手里捧的碗踢掉了……他一直用舌头咂摸着这口饭，细细地咂摸，变着花样咂摸，有一片榆叶塞在他的牙缝里，他用舌头挑出来，咂摸一下又放进去，再挑出来，再放进去……

往下看。又是一间一一间的小房厂，有铁栏的小房。一个年轻人在一间有铁栏的小房间坐着，他的头深深地勾下去，一双眼睛却骨碌碌乱转，他的眼睛像探针一样一寸一寸地搜索着地面，很快，他用目光缠住了一个烟头，一个扔在地上的烟头，死死地缠着这个烟头，他的目光在吸这个烟头……这时，一个女人进来了，一一个脸色黄黄的女人。女人很愁，女人脸亡网着很多愁。女人哑声说：好好改造，好好改造吧。他低着头，先是一声不吭，眼光却在一点一点地磨，一点一点地转，把眼风洒在女人身后的一双眼睛上，当那眼睛稍稍疏忽的时候，他用低低的只有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针……针……针……那女人显然是听见了，女人悄悄地摆手，女人一次又一次地摆手，女人也小声说：不让，人家不让……他仍然用低微的声音说：针……针……针……女人掉泪了，女人大声说：你还要啥？他也想大声说话，可他已经不会大声说话了。他说：肥皂，肥皂，我要肥皂……而后用目光仍然念“针”的读音……他中声地说肥皂，小声地用目光说“针”，他重复决绝地说“针”……女人明白了，女人终于明白了。女人说：好，我给你送“肥皂”，我下次就给你送“肥皂”……女人也用嘴说“肥皂”用眼睛来说“针”。而后我看到了一块肥皂，肥皂经过一双双手的检查之后，拿进了一个有铁窗的小房里。那是一块“矛盾”牌肥皂。我在这块“矛盾”牌肥皂上闻到了铁的气味。秘密也就在这块肥皂里，这个年轻人把肥皂拿在手里端详了很长时间，他的心怦怦跳着，目光又偷偷地像撒网一样朝四下转了一圈，接着他把肥皂掰开了。他在肥皂里看见了针，他要的针，一共七根，全插在肥皂里……接着看到的是馍，他用针跟人换馍，一根针换一个漠……他用六根针换了六个馍。最后一根针，还在他的手里，他用针来缝被褥。天啊，他还用针宋写字，他竟用针来写字，他用针在胳膊上、腿上写字，他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全是字……可惜的是，我已经看不清这些字了，我没有能力看清这些字。

“麻秆细腰儿”罩在时间的迷雾里，这是一个线团似的迷雾。开始我看到的仅是一些混乱不清的影像，一些扭扭的S型的曲线在我眼前晃动，晃着晃着就晃出肉色来了，我看到了肉色的曲线，一些摆动着的肉色的曲线。还有一道光，一道柔软的白光。跟着这道柔软的白光我来到一间贴满大红“館”字的新房，在贴满“館”字的新房里，我看见一双手正在丈量一个发光的肉体，这双手掐在S型的肉色弧线上，两个大拇指和两个中指贴肉环绕，紧成细细的一掐，而后有了吃吃的笑声，我看到了吃吃的笑声，乳瓷一样的笑声。这笑声像蛇一样在新房里四处扭动，凉凉滑滑地扭动，扭出一闪一闪的乳白。接着就听到了“麻秆细腰儿”，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你掐，你掐……”另一个声音在说：“麻秆细腰儿……”伴着吃吃的笑，他说：“麻秆细腰儿，麻秆细腰儿，麻秆细腰儿……”笑声渐渐远了，那吃吃的笑在时光中远去。在远去的时光里，我看见那新房里的“喜”字在慢慢地退色，慢慢地退色，变成了一块块没有颜色的发灰的废纸；新房已成了落满灰尘的旧房，旧房里堆满了废弃时杂物；在废弃杂物下有一个已经搬迁了的老鼠洞，老鼠走了，连老鼠也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老鼠。在空空的老鼠洞里藏着一只粉色的塑料发卡，沾有两粒老鼠屎的塑料发卡……我还看见那发光的肉体在渐渐地变粗，在一个又一个城市流动着的“麻秆细腰儿”，在时光中渐渐变粗变老，变出许许多多的皱儿，变成了一个个邋遢污浊的一嘟噜一嘟嚕的肉袋，没有曲线没有光泽的肉袋。“肉袋”如今躺在另一张床上，与另一个男人躺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张床上……

老人仍在树下坐着，喃喃自语的老人坐着一个谜。我知道他是从马路对面的建筑设计院里走出来的，我就知道这些了，到目前为止，就这些……我很想跟老人说说话，叫他一声爷爷，我想叫他一声爷爷，可我叫不出来了。

我还会来看他的，我还会来看他。

四月一日夜

旧妈妈又开始打麻将了，旧妈妈打了一夜麻将。

旧妈妈说她命不好。旧妈妈跟爸爸离婚之后打过很长一段时间麻将。那时候她天天夜里打麻将，她说她心里烦，心里烦只有打麻将，她就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科长的。那时候旧妈妈打麻将上了瘾。旧妈妈会打“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出风听”，旧妈妈很会打“出风听”。开始的时候她赢了很多钱，她说她手气好，她手气好的时候就赢钱。后来她也有了手气不好的时候，手气不好的时候总是输钱。我想她是把她输给了科长，我想是这样的。旧妈妈是在输了很多钱的情况下决定不要我的。开始的时候，法院把我判给了旧妈妈，我就一直跟着旧妈妈。后来旧妈妈在输了好多好多钱、很烦很烦的时候决定不要我了。是麻将改变了旧妈妈。夜里，满城都是麻将声，我听见哗哗啦啦的麻将声在城市的上空盘旋，每个麻将桌上都亮着四双手，每双手上都跳着一颗绿宝石样的心，这时候人们的心都摊在手上，手是人们的心窝。那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就成了一盆水，一盆金灿灿的有声有色的水。人们的手捧着人们的心，把心送进水里，一遍一遍用水洗心，心在水里泡着，泡出了许许多多的声音，也泡出了许许多多的颜色。报上说，这是个洗心的时代。

我知道人的心是很容易变硬的。在麻将桌上，人的心很容易变硬。那哗啦哗啦的声音晶莹剔透，一珠一珠的，很诱人。旧妈妈在麻将桌上把心泡硬了。旧妈妈原来的心很软。旧妈妈跟爸爸离婚的时候曾经说过，她只要我，什么都不要。后来旧妈妈什么都要，却不要我了。旧妈妈跟爸爸又打了一场官司，打官司的时候爸爸已经有了新人，在新的时期里爸爸有了新人，于是爸爸也不打算要我，因为我是一个有病的孩子，他她们都说我是一个有病的孩子。法院说，双方都要管。双方都要管的时候，一个有病的孩子就成了一个流动的孩子。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流动。我流动到旧妈妈家的时候看科长的眼色，流动到新妈妈家的时候有一根针……

旧妈妈和爸爸离婚是因为一只蚊子，一只很小很小的红蚊子。在去年夏天里，屋子里飞进了一只红蚊子，那只蚊子嗡嗡叫着在屋里转了一圈，爸爸就跟旧妈妈离婚了……蚊子在这座城市里一连串了三百四十七家，因此去年夏天有三百四十七家去法院打离婚。我看见凡是这只红蚊子去过的人家，男男女女都在纷纷打离婚。这是一只喜好热闹的蚊子，它从这家飞到那家，从这个窗口飞进，从那个窗口飞出，一趟一趟地看人们的热闹。是我把这只蚊子打死的。这只蚊子飞了一个夏天，又飞了一个冬天，从东城区飞到了西城区，经过漫长旅行之后，现在它老实了，它趴在旧妈妈家的窗口上，等待着夏天的来，临。我恨它，我一巴掌就把它拍死了。我手上有血，蚊子的血，蚊子的血只有一滴，浓浓的一滴，蚊子的血五彩缤纷，像精心制作的花圈一样。当我摊开手掌认真看它的时候，它已经融进空气里去了。想不到空气里已经布满了蚊子的血，空气里到处都是蚊子的血，蚊子的血在笑我，蚊子的血说：你挡不住的，你挡不住……

我还发现科长是狼变的，科长是一只狼，狼来了，旧妈妈开始吸烟了。那时候旧妈妈是不吸烟的，那时候，妈妈坐在一只椅子上，把我搂得很紧……而后，狼来了，旧妈妈开始吸烟了。狼就在旧妈妈对面坐着。狼一趟一趟来，来了就在旧妈妈对面坐着，一支接一支吸烟。狼只吸烟不说话，旧妈妈也不说话。后来旧妈妈说：给我一支。狼就递给旧妈妈一支。旧妈妈吸烟吋脸很难看，旧妈妈一口一口地吸，吸着吸着脸就发青了。那时，旧妈妈眼里还有许多与爸爸一起生活的日子，旧妈妈眼里一遍一遍地演着与爸爸一起生活的日子……接着狼兜了麻将来，狼在夜里兜了麻将来，屋子里就有了哗啦哗啦的声响。渐渐，旧妈妈就把过去的日子洗掉了，是麻将把过去的日子洗掉了，打麻将的时候，我看见桌下有一只脚，那是狼的脚，狼的脚在桌下慢慢地往前伸，一点一点地往前伸，伸到了旧妈妈的脚边上，轻轻地碰一下，再碰一下，有时连着碰两下，旧妈妈就赢了。再后来，狼就住到家里来了，狼跟旧妈妈睡在一张床上……

我不喜欢狼。

我也不喜欢麻将。

公平地说，旧妈妈很无奈。我看出旧妈妈很无奈。我觉得有一根绳子在牵着旧妈妈，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在牵着她。或许是那只红蚊子，或许吧。我曾看见科长在解旧妈妈的扣子，一次，打完麻将之后，科长解旧妈妈的扣子。旧妈妈坐在床边上，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后挪，旧妈妈的身子像木棍一样坐在那儿，说：别，你别，别，你别……旧妈妈重复地说着这些话。可科长还是把旧妈妈的衣服扣子解开了。科长叫着：“李淑云，李淑云，李淑云……”就把旧妈妈的衣服扣子解开了。一次一次的，旧妈妈的身子总是往后挪，她不知该怎么办。再后来，旧妈妈就把自己往前送了……

狼啊！

四月二日

春光是有味道的。

我闻到了春光的味道。

春天的光是嫩豆腐做的，很软，很鲜，上面洒了许多小芝麻，闻起来很香，是一种涩涩的、鲜鲜的香，有几分羞的嫩香。早晨，一睁开眼，我就闻到了光的香气，这是一种还没有长熟的香气，它麻麻沙沙地洒在眼皮上，微微的有些触感，就像有一片羽毛在眼皮上搔。

过一会儿就不行了。等人都活动起来的时候，光就变味了，光里掺进了人肉的气味。光里掺进入肉气味的时候，光就变腻了，也变浊了，变出了许多小小的浮游着的尘埃。尘埃在光里飞动，把鲜嫩的光弄成了一块臭豆腐。

起床后，我去街口给旧妈妈买胡辣汤。旧妈妈好喝胡辣汤。钱在桌上放着，头天晚上，旧妈妈临睡前就把钱放好了。旧妈妈打完麻将把人们扔下的找头放在桌上，这就是让我去买胡辣汤的钱。钱上印着人们的指纹，有汗味的指纹。从指纹上我能看出旧妈妈的输赢。要能赢的话旧妈妈的脸色会好些，我希望旧妈妈的脸色好些。好的是旧妈妈不打人也不用针扎入。旧妈妈的心还不够硬，旧妈妈是在学习变硬，学习变硬跟本来就硬是不一样的。新妈妈的心是本来就硬，所以新妈妈胜了旧妈妈。昨天晚上旧妈妈又输了，我从指纹上看出旧妈妈又输了。旧妈妈输的时候把钱捏得很紧，上面有她指甲的掐痕。她输急了的时候，常常会在钱上掐出许多痕迹来。旧妈妈输的东西太多了……

街口上卖胡辣汤的挂有“西华逍遥镇”的牌子，挂了“西华逍遥镇”就有很多人买，常常得排队，排队买三碗胡辣汤、三根油条。我站在这儿买汤时总是有很多人看我，斜眼看我。后来熟了，也就不那么斜着眼看了。人们大概从汤上看出什么了，总是叽叽咕咕的。我当然知道人们叽咕的是什么，说我是个有病的孩子，说我有两个妈妈，说我旧妈妈跟科长睡在一起……人们的目光很锋利，人们都想从我身上刮下一层什么东西来。大约人们是很想骄傲的，活在世上，人人都得有一点值得骄傲的东西，只有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在人们的眼里，我是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有一个人不会这样看我，那个坐在树下的老人不会这样看我，因为他什么也不看。

我把胡辣汤端回家来的时候，旧妈妈已经醒了。醒了的旧妈妈默默地在床上坐着，像木头人一样坐着，神情有些恍惚。我知道旧妈妈眼前飘动着过去的日子，在她眼里有爸爸的影子，这影子已化成了很深很深的仇恨。那仇恨像盐一样腌着她的心，每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就会呆坐很长很长时间。旧妈妈曾反反复复地说，是她把爸爸带出来的，是她把这猪带出来的，是她把这头瘟猪带出来的……旧妈妈说到“带”时总是咬着牙，这个“带”把旧妈妈的牙都咬出血来了。说这个“带”时旧妈妈咬的不是爸爸，她咬的是自己，旧妈妈是在咬自己。我发现女人咬自己的时候咬得又狠又重。爸爸也有自己的话。爸爸说，你以为你是城里人？查查。查不了三代，都他妈是乡里人。北京人傲不傲？北京人傲得脸扬到了天上，可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北京人当皇帝的。从来都是外省人打到北京，占领北京，领导北京……每每说到这里，旧妈妈就把牙咬起来了，旧妈妈只有咬牙的份儿。有许多事情是旧妈妈不知道的，如果知道的话，旧妈妈会把牙咬碎。我总觉得是楼房把旧妈妈捆住了，城市的楼房把旧妈妈捆得很结实。和旧妈妈比起来，新妈妈一无所有，可新妈妈有年轻和鲜活。在另一个小一些的城市里，新妈妈一直等着爸爸的到来。我知道新妈妈不是在等爸爸，她是在等待城市，大城市。新妈妈为冲向大城市一往无前，在旧妈妈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新妈妈已经冲过来了，新妈妈拿着用血换来的东西，等着爸爸的到来。

后来旧妈妈有了科长，有了麻将。有了科长和麻将，再看见我时，旧妈妈的眼光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成厂爸爸的一个壳，一个可以仇恨的壳。在旧妈妈的目光里，我发现情感是一种需要，仇恨也是一种需要，这是可以随时变化的。旧妈妈的脸也发生了变化，旧妈妈的脸上抹了许多珍珠霜，珍珠霜遮住了旧妈妈脸上那些细细的纹路，却遮不住她心里的熬煎。有仇恨的时候，脸就稍稍有点歪了，旧妈妈的脸有点歪了。她哭过，她过去常常夜里一个人哭。后来她笑，一个人笑。再后来她不哭也不笑，她变成了一副麻将。在七个月的时间里，旧妈妈由一个女人变成了一副麻将。

旧妈妈坐在那里，常常陷在过去的岁月里，陷在一个巨大的背景之中。我看见旧妈妈的日子里隐藏着一个拖泥带水的、无边无际的岁月。那是一段“知青”生活（中学毕业后到乡下的劳动生活）。在这段“知青”生活里站着一个男人的影子，那就是爸爸的影子。爸爸的影子出现在无边的黑夜里，那是一个城里“知青”与乡下小伙的黑夜。在黑夜里还晃动着许许多多的其他人的影子，我看出那些影子对旧妈妈有一种侵害意图。而后爸爸的影子大起来了，爸爸的影子遮住了其他人的影子。那时候爸爸变成了一把伞，那时候爸爸是旧妈妈的伞。那段日子隐在一片绿色的庄稼地里，影像十分地模糊。而后又连着一段城里的日子。在城里的日子里旧妈妈与爸爸只有一个场面是较为清晰的，那是一盆水，我看见了一盆水，爸爸的脚伸在水里，每天晚上上床前爸爸的脚都要伸进水里……我看出旧妈妈是想用这种办法洗去一段岁月。可旧妈妈洗不去这段岁月，她不但没有洗去这段岁月，反而洗出了耻辱。在爸爸身上洗出了潜藏着的耻辱。于是，在一天晚上，屋里飞进了一只红蚊子……

我还从旧妈妈眼里看到了两个女人，一个是旧妈妈自己，一个是新妈妈。旧妈妈在自己的眼睛里无数次地与新妈妈进行比较，比较后是一段机械的断想。旧妈妈是工人，柴油机厂的工人，这断想是机械化的，这断想散在一片机器的轰鸣声里。在机器的轰鸣声里，我看见旧妈妈把新妈妈的影像卡在C620车床的卡盘上，用每秒高达3000转的速度，再安装上钛合金车刀头车她！我看见被卡在车床卡盘上的新妈妈在飞速地旋转，新妈妈的头被拧在了车床的卡盘上，新妈妈身上的衣服被车刀一层层地车去，最后新妈妈被车成了一个光光的直径只有25公分的棍棍。旧妈妈的机械化思想又常常被打断，这里边不时地跑出一个人来，在一台台机床的影子后总是出现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的影像，那就是科长的影像。科长的影像在机床前晃来晃去，在影像里我看见旧妈妈在喊他：“师傅……”在一系列重叠的影像里，旧妈妈的机械化思想泾渭分明，她总是不由得给自己挂上好女人的牌牌，就像她的厂徽一样；给新妈妈挂上坏女人的牌牌，就像卖肉的一样。而后她又去望躺在身边的科长，这时候，她眼里就有了很多的迷茫。她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当她跟科长躺在一起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应该怎样。她心里说：我是在学习叛变。她说，人人都在叛变，我是在学习叛变。

四月四日

上午，旧妈妈领我到厂里去。

在厂大门口，旧妈妈牵着我的手，逢人就说：你看看，他们就这样对我。我在厂里干了十五年，我的女儿有病，我的女儿这样了，他们就这样对我……人们听了，说一些咸咸淡淡的话。我看见人们肚子里残留着许多旧日的咸咸淡淡的粮食，于是人们都说些咸咸淡淡的话。看大门的老头笑笑，看大门的老头肚里残留着更多的旧日的粮食。他不怀好意地笑笑说：你找头啊，找头说去。

旧妈妈又牵着我的手往车间里走。车间里空空荡荡的，机床一排开着，一排停着，只有极少的人在上班。旧妈妈把我领到正在干活的人跟前，又说：他们就这样对我。你看看，我在厂里午了十五年，他们就这样对我。我的女儿有病，我的女儿这样了，他们就这样对我……开车床的人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我的脸上，一圈一圈地转，转了，还是那样的一句话：找头，这事儿得找头。

旧妈妈却牵着我，从这个车床跟前移到那个车床，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些话。而旧妈妈得到的还是那样的话。旧妈妈为说这些话而来，看来旧妈妈是为说这些话来的。旧妈妈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过我，旧妈妈没有看过我一眼。

接着，旧妈妈牵着我上了厂里的办公楼。办公楼里有许多办公室，旧妈妈牵着我了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进，进去说的还是那样一番话。我看见一张张人脸都像墙壁一样，人们的脸都变成了墙壁，陌然的没有声音的墙壁。旧妈妈的话碰到墙壁上又弹了回来。旧妈妈依然坚忍不拔地走着，说着……最后，旧妈妈站在了挂有“厂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当旧妈妈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前的时候，才有一个人慌慌地从隔壁房间里跑出来，他对旧妈妈说：“厂长不在，厂长到市里开会去了……”

旧妈妈说：“老黄，黄主任，厂长不在我等他，我在这儿等他。”

黄主任惶惶地说：“厂长不在，厂长真的不在。厂长到市里开会去了……”

旧妈妈说：“黄主任，你说，我是书记的人吗？我啥时候成了书记的人了？我一个工人怎么会是书记的人哪……”

黄主任的心跳到了喉咙上，我看见黄主任的心像兔子一样一下子跳到了喉咙眼上。黄主任嘴含着心，呜呜噜噜地说：“厂长不在，厂长开会去了……”

旧妈妈说：“我等他，我就在这儿等他。”

黄主任眼里有了一些游移。他很尴尬地站在那儿，仿佛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人就像在半空里悬着，目光却像小偷一样在厂长办公室的门前探。这时厂长的办公室在他眼里成了一团火，他的目光探上去时总像被烧着了一样，“哧溜”就缩回来了……

透过办公室的门，我看见厂长在屋里呢，厂长就在屋里坐着。厂长的办公室很宽敞，是里外两间，厂长就在里间的办公室里。厂长的身子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架电话，一声声“嗯”着。厂长的脸是椭圆形的，长着一个宽大的额头，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厂长穿西装系领带光鲜体面地在屋里坐着，坐着却一声不吭。我看见厂长脑门里有无数条紫色的细血管，血管里的血正在急剧地运动，每条血管都是很累很累的样子，都在拼命地奔跑。从紫色血液游走的路线上，我看出这样激烈的运动跟旧妈妈是没有关系的，跟旧妈妈一点关系都没有。在影像上，紫色血液的快速流动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的，那是一座更高的大楼，厂长的紫色血液在一座更高的大楼里游走，也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在旧妈妈的厂里，我发现人们脑门里血的流速都加快了，但方向是不同的，我能看出方向不同。

我扭过头来望着旧妈妈，旧妈妈就在那儿站着，旧妈妈站着不动。我看见旧妈妈在暗暗地鼓励自己，旧妈妈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去你怕丢脸，现在你不怕丢脸了，你正学习不怕丢脸，现在的人都在学习不怕丢脸，只要你不怕丟脸……

我看见厂长在悄悄地拨电话。厂长拨过电话之后，不一会儿就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一群人，他们不由分说，劝着、拉着把旧妈妈从办公楼上拉了下来。拉旧妈妈的人怀着各样的心思，话语乱纷纷的，声音有高有低、有长有短，在“走吧，走吧；算啦，算啦；再研究研究……”里边潜藏着一个巨大的帷幕，那帷幕里晃动着各式各样人的影子。

后来旧妈妈牵着我坐在了门口的传达室里。旧妈妈说，她要在这儿等厂长间来。厂长如果不回来，她就到厂长家里去……我看出旧妈妈心单想的和嘴里说的是两回事。旧妈妈心里有两种颜色：一种是红颜色，一种是绿颜色。两种颜色时常交织在一起，混合演化为……种非红非绿的像苹果一样的东西。这时候旧妈妈就望着挂在墙上的钟，望钟的时候她已经忘了自己了。

看大门的老头说：“有钱人可真多呀，真多……”

“你没看见么，厂长坐卧车出去了，刚出去，又活动去了……”

“厂长是法人哪，现今厂长成法人了，厂长说了算……”

中午，旧妈妈又牵着我朝厂长家走去。

旧妈妈是把我当“幌子”用的，我知道旧妈妈是把我当“幌子”用。走在路上，旧妈妈很沉默，旧妈妈一句话也不说。旧妈妈走得很硬，旧妈妈是在学习着走路，学习着朝厂长家走。旧妈妈从来没到厂长家去过，现在旧妈妈学习着往厂长家走。旧妈妈走得没有信心，旧妈妈一点信心也没有。我看出旧妈妈这么迫不及待地到厂长家去，其实是为了一句话，旧妈妈希望厂长说一句话。要是厂长说：你是我的人，你不是书记的人。旧妈妈就会高高兴兴地回家。我看出旧妈妈心里存着一个强烈的渴望，渴望把她变成谁的人。

来到厂长家楼前的时候，旧妈妈又站住了，旧妈妈在楼前站了很长时间。这时，我看见旧妈妈的心在她的胸腔里起伏，像豆子一样一蹦一蹦地颠动，而后我发现旧妈妈的心“哧溜”一下跳出来，像猴子一样顺着窗口一层一层爬上三楼，贴着一长家的门缝朝里探望。我看见旧妈妈的心上上下下在厂长家的楼梯上爬了三个来回，人却还在楼下站着。

终于，旧妈妈牵着我朝楼上走去。上楼时，旧妈妈把我当成了拐棍，一台一拄，一台一拄，磨到三楼，站在了厂长家的门前，旧妈妈又站住了。

透过一道铁门一道木门，我看见厂长家的人正在吃午饭，厂长家的午饭十分丰盛。厂长一边吃饭一边兴高采烈地解说着什么，厂长的妻子、厂长的儿子一边吃一边听厂长解说。厂长家的墙上贴着：有花纹的壁纸，厂长家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厂长脚上穿着一双皮拖鞋，厂长穿皮拖鞋的脚在地上一悠一悠地晃着……

我的手被旧妈妈攥紧了，我感觉到手被旧妈妈越攥越紧。旧妈妈身子缩缩地往后退了一步，而后身子猛地往前一冲，这时旧妈妈的心反反复复地翻了三个斤斗。翻第一个斤斗时，她的心慌慌张张地跑下去了，她的心失急慌忙地跑进了一家商店；翻第二千斤斗时，她冲上去用脚踢门，旧妈妈用力朝门上踢了两脚，踢得很解气；翻第三个斤斗时，旧妈妈才开始敲门，旧妈妈用手敲门……

开门的是厂长的女人，厂长女人问：“谁呀？”

旧妈妈忙问：“厂长在家吗？”

厂长的女人看了旧妈妈一眼，说：“他不在，没回来呢。有事到厂里去找他吧。”说着，又咚一下把门关上了。

这时，我看见旧妈妈的心宽宽地落在了肚里……

下楼后，我看见旧妈妈肚里升腾起一股红红的颜色，这股红颜色一直升到她的喉咙眼上，而后她又一点一点地把这股红颜色吞下去了，我看见她吞下去了。吞下去后，那红颜色又主动地冒上来。旧妈妈一次一次地吞咽，它一次一次地往上冒，我看见旧妈妈哭了，旧妈妈在心里哭了……

我听见旧妈妈在心里哭着说：我到底算是谁的人呢？

傍晚，旧妈妈又牵着我找厂长来了。

这次，旧妈妈把厂长堵在了办公室里。厂长拉开门的时候，我和旧妈妈正在门前站着。厂长笑了，厂长笑着说：“进来吧。我听说了，我听说你找我。”

旧妈妈说：“厂长，为啥说我是书记的人，我是书记的人吗？”

我女儿有病。我女儿都这样了，为啥还这样对我？

厂长很大度地说：“我说过你是书记的人吗？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我会这样说吗？这样分本来就是不对的，怎么能这样分哪？厂里暂时出现了一些困难，工资发不下来，我认为这是人为造成的。现在厂里正在整顿嘛……咱打开窗户说亮话，我跟老耿在工作上有些分歧，分歧归分歧，我能对号入座吗？我决不会对号入座。”

厂长这样说着，我却看见了厂长脑子里的花名册，我看见厂长脑子里出现了两个花名册，一个黑的，一个红的，旧妈妈的名字在一个黑花名册上，我在那个黑色的花名册上看见了旧妈妈的名字：李淑云。旧妈妈的名字连着另一个名字，那是科长的名字，科长的名字上打着一个大叉！旧妈妈的名字上是一个横杠……

旧妈妈仍然说：“我怎么是书记的人哪？我跟书记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一直在车间里，我在车间里干了十五年，我怎么会是书记的人哪？”

我看见旧妈妈一边说，一边解“扣子”，旧妈妈是用心在解自己的“扣子”。旧妈妈说着说着心里就长出了两只手，我看见旧妈妈心里长出的手把自己的心捧出来，一颗热呼呼的心，旧妈妈把一颗热呼呼的心捧给了厂长。临捧给厂长前，旧妈妈还不失时机地在心上涂了一些颜色，旧妈妈像卖酱肉一样在自己的心上涂上了红红的颜色，而后托给厂长……

厂长笑了笑，厂长的笑里掺了许多“万金油”。厂长用抹了“万金油”的笑对旧妈妈说：“我了解，情况我都了解。不是有人告我吗？有些人撺掇纠集一些人告我，不是没把我怎么样嘛+抓工业，外行行么？哼，我看不行……至于你上班的问题，这是车间里定的，优化组合嘛。”

厂长一边说着，一边翻动着脑子里的花名册，我看见他在翻动花名册，厂长从容悠闲地一页一页浏览花名册，厂长在花名册上留下了各种各样的记号。在厂长脑子里的花名册上，我看见了许多人影在舞动，人影都像疯了一样，乱纷纷地争夺一把椅子……

旧妈妈执著地问：“我只要厂长说句话，我是不是书记的人？我算是书记的人吗……”

厂长火了，我看见厂长眼甲窜出了两股火苗，厂长的眼绿莹莹的。接着，厂长把心上的“幕布”拉开了，厂长心上蒙着一层一层的幕布，涂了各种颜色的幕布，一层红、一层绿、一层黄、一层黑……一共七层，我看见厂长心上裹了七层有颜色的幕布。拉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厂长不拉了，厂长还保留了一层，那一层是纲铜丝编的，我看见那一层是细铜丝编的。厂长说：“李淑云，你不要在这儿胡缠了，你缠也没有用。我知道你女儿有病，你女儿精神上有病，不会说话，我都知道，我也很同情。但这是两码事。说起来我也有病，有很多病。大家都有病，我知道大家都有病。我电是有病没处看，我找谁看，没人看……咱就把话说得白一点，说实话吧，厂一里领导层的事跟你没关系，我知道跟你没关系。但老耿组织人整我的材料，组织人到市里告我，拉帮结派，你知道吧？厂里闹成那样，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你清楚吧？老耿这个人不学无术，生产上的事屁都不懂，还到处告我吃喝拉拢行贿受贿，这不，市里也派人查了，结果怎么样？这不很清楚嘛。既然摊开了，我就再说一条，我主动提供一条。说我请客送礼，告我行贿受贿。实话告诉你：请客不请客？请客；行贿不行贿？行贿。不行贿怎么办，不行贿银行给贷款吗？不行贿原材料哪里来？你不给人家回扣行吗？不行贿工商、税务、交通、城建、卫生方面的大爷们会天天找你的麻烦……这些事情国营、私营都一样。就这个行贿还得绞尽脑汁呢，贿行得不得当人家还不要呢，不要就是不办事，不办事厂子怎么办，一千多人喝西北风去？王炳章这个人怎么样且不说他，一个半吊子宣传科长，不宣传厂里产品，整天跟着老耿跑，整我的材料，我能再要他吗？我敢再要他吗？在一段时间里，他们不是胜了么，眼看就要胜了，市里也来了调查组，哼，我就不信……”

厂长说着，我看见旧妈妈脑子里出现了王炳章的影像。王炳章就是科长，夜里睡在旧妈妈身边的科长……

旧妈妈怔怔地坐在那里，有好一会儿她脑海里出现了空白，一片白。而后她还是说：“你说我是谁的人，你说吧！”

厂长又笑了，厂长笑着把一层层“幕布”重新拉上。厂长还在脸上蒙上了一层橡皮薄膜，把脸绷得很紧的薄膜，厂长说：“这个话我不会说，也不能说。我刚才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看出来了，厂长是有病，厂长的确有病。厂长脑门里的血管像电线一样密密麻麻的有很多弯路，厂长脑血管里的弯路太多，我看见厂长脑血管里有一个针尖一样的小黑点，那小黑点在厂长的脑血管里随着血液流动，每逢流到弯路的地方就像失桨的小船一样在弯道上打转，这时流速就加快了，流速很快，直到那黑点被冲出弯道……

旧妈妈慢慢地走下楼去，旧妈妈捧着自己的抹了红颜色的心慢慢地往楼下走。旧妈妈亮出来的心没人要，旧妈妈只好重新扣上“扣子”，旧妈妈给自己的心扣上了“扣子”，旧妈妈一边走一边扣“扣子”，旧妈妈下楼时甚至忘了牵我。

四月五日

上午，旧妈妈又要牵着我去找书记。

科长一边系腰上的皮带，一边说：“别去，你别去。这时候找他还有啥用……”可旧妈妈坚持要去。

旧妈妈是在福寿街口上找到书记的。福寿街是工厂区附近的一条小市场街，有许多卖小吃的摊，一个挨一个的小摊，有卖豆末糖饼的，有卖烧饼油条的，有卖八宝粥肉合子的，有卖豆腐脑胡辣汤的……书记就在油乎乎的小摊中间站着。书记站在福寿街的路口上，手里拿着一个扁扁的长把木勺，正在给人们一碗一碗地盛胡辣汤；书记的女人束着一个又宽又长又脏的围裙在勾着头洗碗。书记的女人洗碗洗得很麻利，在盛水的桶里“旋旋”拿出一只，“旋旋”又拿出一只……

旧妈妈站在路口上怅然地望着书记，望着书记一碗一碗地给人们盛胡辣汤。书记谁也不看，书记勾着头给人盛汤，书记盛汤盛得很有水平，两勺：一碗，两勺一碗。书记盛汤时脸一直阴着，盛得十分悲壮。一直到书记给一群人盛完的时候，旧妈妈才上前叫了一声：“耿书记……”

书记的头抬起来了，书记抬头时脸上稍稍有了一些羞色，继而他笑了，书记的笑容里有很多浆糊，显得十分复杂。书记飞快地把勺子递给涮碗的女人，又飞快地在一块抹布上擦了擦手，走过来说：“噢，噢，淑云……我来给家属帮帮手，有事吗？来来，盛碗汤吧？”

旧妈妈很尴尬地望着书记。旧妈妈说：“书记，都说我是你的人，我是你的人吗？你看，把我划到你这边来了，一划把我划到你这边来了……”旧妈妈又要解“扣子”，一边说一边解“扣子”，我看出，她还是想把心献出来，这是一颗没有染颜色的心，她顾不上涂颜色也不想再涂颜色了。我看出，她来，仅是希望书记能说一句：你是我的人，你跟我受亏了。她要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她希望书记能亲口说出这句话。

在街头的阳光下，书记显得十分憔悴，书记脸上亮着一片紫黑，一时书记变得像断了绳子的柴禾捆，书记的精神纷纷落地，四下奔逃。书记像空壳一样立在那里，目光迟滞地越过城市的上空，像一个找不着家门的孩子……在书记的脑门里出现了一个背景，一个巨大的宽阔无边的背景：那是戈壁滩上的一片营房，一个年轻的穿军装的人正在猪圈前站着，他在喂猪，他提着一桶泔水在喂猪。而后书记脑门里出现了班长、排长、连长、副营长、营长的标记，那一串标记包裹着一个桃红色的念头，一个乡下小媳妇的影像……下面是一本一本的日历，一共十七本，我看见有十七本日历，日历上有笔划过的痕迹，一个个不太圆的小圈……在日历的痕迹上，一个有了胡茬子的军人坐在了团部的办公室里，那是很多很多个“藏”的日子，我看见那时候军人脸上戴着一副副防护面罩，那时候看不见军人的脸，军人没有自己的脸。一直到一个挎包袱的小媳妇抱着一个孩子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我才看清了他的脸，这是一张有很多坚定又有很多念头的脸。他说：转业，我听见他说，转业……接着又是一段没有脸的日子，在没有脸的日子里，军人带着女人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奔走，最后终于坐在了挂有“书记办公室”牌牌的楼房里。脸重新出现了，这时候，脸又重新出现了，一张很平和的脸，胃里装着很多旧日的粮食。再往下是空空荡荡，是一片水一样的东西，白亮亮的一片把一切都冲垮了……

书记说话了，书记说话时有点心不在焉，书记的话像是仍在水里泡着，有很多的苍凉：“淑云，别再叫我书记了，我不是书记了，我也是待分配人员，等待组织上重新分配……那些人很坏，那些人非常坏，我斗不过他们，我不跟他们斗了。我来帮家属卖卖胡辣汤，卖胡辣汤也很好。”

旧妈妈很失望，旧妈妈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旧妈妈的心半敞着，“扣子”解了一半留着一半。旧妈妈说：“不知咋的就把我划过来了，说我是书记的人。你看，我女儿有病，我女儿都这样了……”

书记的怒气一下子烧起来了，书记眼里有了紫颜色的火苗，书记的脸一时黑成了一张油纸，书记的肝胆都烧成了一坨一坨的焦黑。书记说：“说你是我的人，我是谁的人？我还不知道我是谁的人哪！还有原则吗？还有群众吗？要是还有原则，要是还有群众，结果能是这样么？说你是我的人，淑云，我找过你么？我一次电没找过你吧？但厂里情况你是清楚的，大家都清楚，就是没人说话，到了关键时候就没人说话了。群众在哪里呀？他没问题么？他真的没有问题？现在到他家去搜，搜不出个三十万五十万才怪哪！他有职称有文凭，他有一张纸，咱没有这张纸……他会送礼，财务大权他掌握着，他能送也敢送，早就买通了，连调查组都买通了。我早就给他们说，帐面上查不出来，他们有小帐，小帐早就转移了，有个八万，有个七万，还有个十二万，这都是我知道的。可他们就是不听……说两件小事，你听听就知道了。一张报销单据一万六，副市长的情妇出去旅游，花一万六，拿到厂里报销，操！给组织部送礼，你猜他送什么？送小保姆，他给组织部里一个科长送保姆，操，他成了啥？他成了卖肉的了！小保姆的工资厂里出，算厂里的临时工，开到临时工的名下……要是有群众，都到市里去告他，结果能是这样么？操啊，他成了法人了！结果是厂长书记一肩挑，他成了法人了！法人是啥？法人就是把一个厂子交给一个人随意支配、随意挥霍！这个问题我不想说了，我不想再说了……这个人太坏，这个人太坏了！”

书记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书记脑子里跑出一个小小的影像，那个影像蹬着一辆自行车在马路上奔跑，在一座座大楼里敲门，一个挨一个地敲门，那个影像一边敲门一边说：“我是你的人哪，我真是你的人……”

旧妈妈很局促地站着，旧妈妈的心哭了，我看见旧妈妈的心在哭。旧妈妈两手捧着心，很想找一个放的地方。她四处张望着，想把心搁在一个台阶上，可她没有找到能放心的台阶。旧妈妈茫然地望着旁边一个卖煎包的油锅，油锅里的油“吱吱”响着，旧妈妈心里说：煎一煎能卖出去么，要是煎一煎……可旧妈妈嘴上却说：“那就算了。既然耿书记这样说，那就算了……”

书记蹲下来了，书记站不住了，书记身上的气力已经使尽了。书记蹲下来时脑门里跑出来一个小鬼，那小鬼说：我是让王炳章写过材料，我的确让王炳章写过材料。我说过将来让他当办公室主任，这话我也说过，可事没有成，败了，败了还有啥说。晚了，太晚了，要早知道送礼行，咱也送，操！我把老婆卖胡辣汤挣的八万块钱都摔上！教训哪，这是个教训。人家下手早，人家的经验就一条：礼要厚，坚持。这就是人家成功的经验……这话不是书记说的，书记一声不吭。书记蹲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你得找他，你还得找他，你天天去找他……”

旧妈妈失望地说：“我不想再找了，我谁也不找了……”

四月五日夜

旧妈妈跟科长吵了一架。旧妈妈哭着说，她是出了狗窝又掉进了狼窝……

旧妈妈原是个很好的车工，她能开好多种车床，可她却被“优化组合”掉了……旧妈妈十分怀恋车间里机床的轰鸣声，旧妈妈眼里一再出现她站在C618车床前工作的情景。旧妈妈看见自己站在车床前，头发塞在工作帽里，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正在给刚加工出来的零件量外径。旧妈妈看见自己融进了机器的轰鸣声里，在机器的轰鸣声里旧妈妈非常平静。在机器的轰鸣声里，旧妈妈看见自己的身份有了明确的标志，她看见自己属于车工班，属于二车间，属于柴油机厂。在归属中，我看见旧妈妈的思绪跑得很远，旧妈妈的思绪是一站一站的，每一站都有归属……倏尔，旧妈妈没有了归属，她什么也没有了，她只剩下自己了。旧妈妈很害怕“自己”……

旧妈妈捧着她那染了颜色的心四处奔走，却没人要……

旧妈妈失业了。旧妈妈跟科长一块失业了。

四月六日

魏征叔叔的话：

在城市里活，你知道没有根基的人是什么？

我告诉你：是蛆。是一条没尾巴蛆。蛆要什么，蛆要一条缝儿，一条小缝儿。有了这条小缝儿，你就能活下去。我刚来的时候就是一条蛆。你别看我现在手里拿着“大哥大”，有车，有房，有公司，人五人六的。我刚来的时候兜里只有十四块六毛钱，十四块六毛钱也就是买一盒烟的钱。揣着这十四块六毛钱我在这儿转了三天，三天里我没有吃一口饭。这么大个城市我是一步一步量出来的，我空着肚子量这个城市，一量量了三天，三天后我找到了一个小缝儿。你猜我干什么？你猜？我一说你就笑了，你一准笑。我给人修自行车，我在一条背街上给人修自行车。这么大的城市，到处都是自行车，有几百万辆自行车，你说它能不坏么？修自行车是最简单的活儿，下等人干的不扎本儿的活儿，人到了万般无奈的时候干的活儿，只要一把钳子一只扳子一个螺丝刀就行了。修自行车也有门道，你不能在西城区修，西城区是工人区，工人日子紧巴，老跟你讨价还价；也不能在老城区修，老城区是市民窝子，人油，混混多，修修不给钱，还老找你的麻烦；你也不能在金水路这样的灯红酒绿热闹繁华的大街上修，在这样的大街上别说警察了，光带红袖箍的人就能活吃了你。你只能在偏一点背一点的街上修，在行政区的背街上修。行政区住的净是些机关里掌权的干部，有身份的知识分子，这些人受贿多，不在乎小钱儿。刚来的时候，我就在纬三路的拐口处修过一个月的自行车。这叫“空手套白狼”，你懂么，这就是“空手套白狼”。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记住这招。你猜猜我这一个月挣了多少钱，你猜猜？你想都想不到，我挣了两千五百八十二块。头几天还不算，头几天老有人收拾我，有个骑自行车的小伙，说他是工商局的，过来过去的罚我。第一天，他碰上了，问我要营业执照，我没有。他说罚我三十，我兜里只有五块，五块他也要；第二次，又叫他碰上了，他罚我五十，我说没有，他把我的一套家伙拿走了……人就这样赖，你看，年轻轻的就这样赖。第三次，他又踅过来了，他是吃顺了，老往我这儿踅。你想，他五块钱都要，能是交公的么？他根本不会交给公家。这是吃白食的。这次来，我看见他就笑了，我笑着说：“兄弟，今儿个有个人该死了。”他脸一横，问：“谁该死了？”我说：“我，我该死了。今儿个我这一罐血就摔这儿了……”他傻了，愣愣地看着我。我说：“我是个鸟劳改释放犯，死都死过一回了，我也不怕再死一回。你说你是叫干不叫干吧，你要不叫干我就不干了。实话说，我没打算长干，也就是弄碗饭钱，弄碗饭钱我就走了，你留都留不住……”他又吓唬我呢，他说：“走吧，上所里，有话上所里说。”我说：“上局里也行啊。上哪儿都行。你走哪我跟你哪儿。我就是死了也拉个垫背的，你信不信……”这一说，他翻眼看看我，再看看我，你猜咋样，他骑上车走球了。硬是把他吓走了。我说我是劳改释放犯他信了，他还真信。他骑出去好远还回头看我呢，看看再看看……往下就顺了，干了一个月，再没人找过我的事儿。干了一个月，挣了两干多块钱，我就把家伙撂了。关键是找一个缝儿。缝儿有了，立住脚，往下的事情就好办了。你知道开始的时候我住在哪儿？住在一个机关的锅炉房里，在人家的锅炉房里轱辘了三夜。那家伙好下棋，我跟那家伙下棋，下一盘他输一盘，下一盘他输一盘，就这样轱辘了三晚上。后来我搬到了路寨，在路寨租了间民房，还是那家伙给牵的线……现在路寨人能了，现在路寨家家户户盖小楼，净是一栋一栋的小楼，这地方说是郊区却又在市里边，地皮是他们的，就恶盖，盖了就租出去，都是为出外打天下的人预备的。那时，咱算是头一份。

就这两干多块钱。实话给你说，开手的时候，就这两干多块钱。你知道两干多块钱能干什么，你说说能干什么？谝，你说我谝？一点也不谝。好吧，我告诉你，我现在给你讲讲“颜色”，两干多块钱可以买一种“颜色”。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我只有重新丈量这个城市，我又开始量这个城市了。我拿着地图坐上公共汽车一站一站地量，我需要找一个更大更安全的缝儿，一条蛆要变成苍蝇需要更大的缝儿。第一步自然是包装，现在商品讲究包装，货卖一张皮是不是？那时候我是自己对自己进行包装，我得先把自己包装起来，把自己包装起来，才能推销出去。你学吧，你好好学吧。我在百货大楼花四百块钱买了一套西装，七十块钱买了一副眼镜，三十五块钱买了一双皮鞋。你知道，那时候四百块钱能顶现在的两千用，四百块钱能买一套好西装，我要最好的；眼镜那时候五块钱都能买，我也是要最好的；皮鞋是中档的，皮鞋随便，只要是牛皮的，城里人看头不看脚，看着亮就行。人是衣裳马是鞍，包装之后就是不一样，你自己就觉得不一样了，你不由得腰就挺直了，心里也不那么怯了。而后是学习走路，在城里混，你得学会走路。实话对你说，你不要小看走路，要想走出一种坦然，走出一种逍遥，走出自信，关键是走出自信，那是很不容易的。小子，不怕你笑话，我是练过的，我专门练过。我给你说，走得坦然才能活得坦然，走得逍遥才能活得逍遥，走得自信才能活得自信。你要是连走路都不会，你还会什么？我琢磨过，这里边有个精气神的问题。你要是走路东看西看的，掂住一双眼珠子四下抡，那是小偷心理，你没偷人家就跟偷人家了差不多，你怯，你心里怯；要是走得太快也不行，走得太快，说明你急着要干什么，你心里慌，你不从容，你是个下死力的，一看就知道你是个下死力的；走得太慢也不行，走得太慢显得你迟疑，显得你信心不足，一看就知道是没出过门的，走着走着有人上去就拉住你了，人家就专门欺负这种人，赖人眼尖着呢；你得不紧不慢地走，走路的时候头要抬起来，两眼平视，似看什么似不看什么，走出一种漠然。走的时候，胯不能左右摇摆，腰不能硬，要大方、随意、自然，胯一摆腰一硬，妥，你是个拉脚的，一看就知道你是拉脚的。走路得像大干部微服私访一样，眼硬硬的，心宽宽的，还加上一个大咧咧的，在你眼里，周围的人全是蚂蚁。一群一群的蚂蚁，你根本不在乎这些蚂蚁。现在的人讲意识，走路的时候，你得有“蚂蚁意识”，你只当眼前的人都是蚂蚁。这样，走在路上没人欺负你，走到哪儿都有人尊敬你，谁看见你都会有三分敬畏，这就行了，就要这种效果。走路也是……门学问，在城市里，走路也是一门学问哪。

往下说？好，就往下说。在重新丈量这个城市的时候，我先后逛过猫市、狗市、古董市、书市、鸟市、邮票市、菜市、水果市……商场就不用说了，大商场我一个一个转悠。这时候我发现一个人可以干很多事情，如果你有能力，就可以干很多事情。但我又发现有很多事情是干不成的，最终也干不成。这里边有很多因素，你无法排除这些因素，结果是什么也干不成。我说的并不是钱的问题，钱的问题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颜色和知识，你必须拥有一种颜色，你还必须拥有多方面的知识。我所说的颜色是一种“保护色”，在城市里干事，你必须有一种以上的“保护色”，不然，你无法生存。投机可以，你要是捞一把就跑，那没问题。你要是扎下来，长期生存，必须有“保护色”。你别看投机，投机也有很多的巧妙，闹不好就砸了。你逛过狗市么？你知道一只鬈毛狮子狗卖多少钱？十八万，最高卖十八万；你知道一只小柴狗卖多少钱？五块，你看看相差多少倍。畜生是卖种的，主要是种好。你知道这些狗是从哪儿进的么？都是有渠道的，有从越南进的，有从缅甸走的，还有从俄罗斯来的，全走地下渠道。你以为容易，你以为投机就很容易？你逛过邮票市么？你知道一张“全国山河一片红”炒多少？说出来吓死你，可闹不好它就成了一张废纸，一张没有任何用处的废纸。你知道“皮包公司”吧，那时候有很多“皮包公司”，遍地都是“皮包公司”。“皮包公司”是干什么的？“皮包公司”就是卖嘴的。搞“皮包公司”先得刻章，都是红霞霞的大章，一个比一个的章大，一个比一个的口气大，其实兜里一分钱也没有，全部家当都在皮包里装着，打一枪换个地方，标准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骗住就骗住了，骗不住再换个地方骗。这种人也真有发财的，发财的也不在少数。你知道“皮包公司”的生意是怎么做的？在城市里，最容易做的就是搞“皮包公司”（这是下下策，当然是下下策）。刻一个大章，到处跟人订合同，订那种利很薄没有赚头的合同。当然是货到付款，干“皮包公司”靠的都是这一手，红霞霞大章一盖，红口白牙说是货到付款，货到了，也就是得手了。三下五除二把货一卖，等到该付款的时候人找不见了，溜了，人早就溜了，货一卖人就溜了，章是假的地址是假的，你找谁去？对方可就倒了血霉了。这是一种。还有一种，也玩的是货到付款的把戏，但是，玩法不一样，那又是一种玩法。货到了，立马给你转移，转到另一个地方，而后该会款的时候，就赖。说是亏了，赔了，把一些不值钱的没人要的东西堆给人家顶债……那时候有很多人干这种营生。我说了，也有发大财的，搞几十万的上百万的都有。那时候整个商品流通靠的就是这些人。你问我为什么没有干这一行？你说我最适合干这一行，那你是小看我了，你小看我了。这里边有个心理问题，关键是心理。人是不可能不欺诈的，我说了，人不可能不欺诈。可干“皮包公司”诈得太厉害，超过限度了。一超过限度人就变形了，心理变形，事事处处都去诈，事事处处心存侥幸，走进去就出不来了。人是不能有侥幸心理的，任何时候都不能有侥幸心理，有侥幸心理的人是干不成大事的。那样的话，诈来诈去总有一天会翻船。现在看，干“皮包公司”的就不多了，有挣了大钱的，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不想翻船。我想挣钱，我不想翻船。有本事的人体体面面挣钱，我挣的是体面钱。实话说，我也曾经犹豫过，我犹豫过很长时间，动过于“皮包公司”的念头，最终还是没有干。看来没有干对了，这一步走对了。

说实话，那时候我是看中书市了，我在书市上逛的时间最长。对，就是大同路那个图书市场。我一天一天地在大同路那个图书市场上转，我迷在那个图书市场上了。这个图书市场是我最关键的一步，我就是在这个图书市场上由蛆变成苍蝇的。在这个图书市场上我做了一笔生意，我仅做成了一笔生意。你猜猜我赚了多少？你猜吧，放开猜。你不行，不行，你看看我，再看看……连这点想象力都没有？告诉你吧，我一笔挣了五十四万！不信吧？我量你也不会相信。就我，你看好了，就我，在大同路那个屁大的图书市场上，一笔挣了五十四万……

好了，改天说，改天再说。

四月七日

我又看见醋了。

大街上，到处是滚动着的醋。荡荡的醋流把电车堵在了离亚东亚大商场不远的十字路口。人成了蚂蚁，在荡荡的醋流里，人壳（人囊里装满了醋）像蚂蚁一样四处流动，醋也很滑，醋是涩的，流起来也很滑。连树都成了大肚汉了，在这条热闹繁华的四川路上，路边的每棵树都成了大肚汉。树长瘤子了，圆鼓鼓的瘤子。树不说话，树总是不说话。树身上裹着一个黄颜色的壳，每棵树上都有一个屎黄屎黄的壳，壳上有字，我认识壳上的字，壳上写的是“睢州粮液”，一棵一棵的“睢州粮液”……树怎么就不哭呢？

醋是从亚东亚大商场里流出来的，我看见是从那里流出来的。亚东亚大商场门前五彩缤纷、鼓乐喧天，一队穿米黄色旗袍、身披金红色绶带的姑娘正在鼓乐的号令下翩翩起舞。一条上边写有“巨奖！百万大酬宾！”字样的巨幅高高地悬在她们头上；她们身后是一辆同样缠了金红色绶带的豪华小轿车，轿车很舒适很傲慢地在一个圆盘上卧着，女孩们却不停地扭动屁股，一时扭过去亮出“百万大酬宾”，一时又扭过来亮出“亚东亚大商场”，一时又把那豪华轿车的绶带高举在头顶上……我看见了，我看见滚动的醋流正在分吃女孩们的屁股，女孩身上爬满了小白虫，从醋里流出来的一条条小白虫正在蚕食女孩们的屁股。女孩们穿得很薄，女孩们穿得太薄了，女孩们被一重一重的醋流包围着，女孩们无处可逃，女孩们不得不让小白虫蚕食她们的屁股。这时候，高音喇叭里传出来一个巨大的声音，那声音像网一样从天空中撒下来：“买吧！买吧……”

车开的时候，女孩们还在扭，女孩们扭动着一幅幅骨头架子，她们只剩下骨头架子了。路上到处都是小白虫，一天一地的小白虫……

当车行到纬三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了我曾经呆过的学校。原来校园很大，校园里有花圃和运动场，一个很大很大的运动场，运动场里有过我的笑声。我看见了我过去的笑声，我的笑声镶嵌在一个砖缝里，我的笑声被水泥固定在一个砖缝里，不久的将来（这里正在建一个新的商场，等商场建成的时候），我的笑声会被一个人踩在脚下，那是一个胃里没有粮食的人。现在人们的胃里还存有旧日的粮食，还是粮食人。学校已经很小很小了，宽大的校园如今成了窄窄的一片，学校被醋流冲垮了，醋流把校园四角切成了一份一份的，一份给了银行，一份给了商场，一份给了鱼市，一份给了宾馆。学校周围尘土飞扬，到处都是锯和夯的声音，学校四周响彻着电锯、木锯、电夯、木夯的声音，刺耳的锯声夯声覆盖了整个校园……在锯和夯的声音里，我看见了我过去的老师，我的老师站在课堂上，尖脸变成了圆脸，老师脸上有肉了，老师脸上多出了不少肉褶儿。手里拿着粉笔的老师像大师傅一样，上半身子白下半身子绿。老师的肠胃已经开始发绿了，老师的肠胃已经变成了绿色的肠胃。老师哑着嗓子喊：“谁家有‘创可贴’、‘草珊瑚’？”我听见我的过去的老师在锯声里声嘶力竭地喊：“谁家有‘创可贴’的举手！”我看见学生们很踊跃地举手，学生们一个个把手举起来，而后准备回家让家长去购买“创可贴”。老师一边布置“创可贴”，一边推销（语文学习报），一边又介绍预防治疗近视眼的“明目器”……老师诚恳地说：“同学们，学校已经没有阳光了，学校里的阳光被周围的建筑吃掉了。为了你们的眼睛不受损伤，请购买太阳牌明目器。太阳牌明目器不贵，一副才四十八块七毛六分钱，回去都给家长讲一讲，从速购买八折优惠。学校没有赚你们的钱，学校没有赚你们一分钱……”老师的心上插着一根钉子，老师说话时，我看见老师心上钉着一个钉子。老师的心上上了很多的麻药，老师不怕疼，老师一点也不疼，老师笑着，老师很喜欢在自己的心上钉钉子。老师一边在心上钉钉子，一边在心上喂麻药，老师已经学会喂麻药了。这枚钉子有麻药喂着，用麻药喂出来的钉子刚刚生锈，钉子周围有绿色的锈斑，还有淤血，紫颜色的淤血，淤血和锈斑已经有机地连在一起了。老师讲过的，这叫“珠联璧和”，这是不是该叫“珠联璧和”？

报上说，在新的时期里，人们要学会使用麻药。

四月七日夜

我知道新妈妈要害我了。

我已经知道新妈妈要害我。

中午的时候，我刚刚回来，新妈妈就要我喝八宝粥。新妈妈说，这是“亲亲”八宝粥，还有一罐，给你留了一罐，你喝了吧。新妈妈脸上突然有了喜悦，桃红色的喜悦，这喜悦来得太“陡”了，这喜悦太真又太假，这喜悦包藏着一个阴谋，我断定这是一个阴谋。这证明她要下手了，她要害我。她一定是在八宝粥里下了毒药，她敢下毒药，我知道她敢下毒药。我看出她的笑里藏有刀片，外边裹着一层绢花的刀片，桃色的绢花里裹着锋利的刀片，笑也能杀人哪，我知道笑能杀人。谁的笑会是一丝一丝的？只有新妈妈的笑是一丝一丝的，是红萝卜做出来的一丝一丝，红红艳艳的一丝一丝，甜是甜，就是里面包藏着毒药。她怎么会对我笑呢？她怎么可能笑呢？她肚子里有那么多的黑气，她肚子里淤积着一团一团的黑气，黑气在她的胃里横冲直撞，她能笑出来么？她的笑是一种武器。我都看出来了，她是瞒不了我的。这罐八宝粥我是不会喝的，我决不喝。

傍晚吃饭时，当着爸爸的面，新妈妈又逼我喝八宝粥。新妈妈说，你把这罐八宝粥喝了，这是特意给你留的。我就是不喝，我坚决不喝。为什么非要我喝这罐已经打开了的八宝粥？我早就看出来了，八宝粥是打开过的，我闻到气味了，我闻到了毒药的气味。毒药的气味就是这种腥腥甜甜的气味，我曾经听一位医生说过。我怀疑爸爸也参与了这个阴谋，爸爸很有可能参与这个阴谋，现在到处都是阴谋，在城市里，人活成了阴谋。爸爸为什么也假惺惺地劝我？爸爸说：喝吧，喝吧，叫你喝你还不喝……她他们都讨厌我，我知道她他们都讨厌我。

我把那罐八宝粥偷出来了。我装着要喝的样子，趁她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把那罐八宝粥偷出来了。我把这罐八宝粥喂了邻居家的小花猫，那是陈冬阿姨家的猫。陈冬阿姨家的猫常常从对面楼里偷跑出来，我在楼后悄悄地扑住它，让它喝了这罐八宝粥。小花猫好吃甜的，可它没喝几口就死了。它仅是嗷嗷地叫了两声，打个滚儿就死了。可怜的小花猫，它是替我死的，我的怀疑在它身上得到了证明。它死的时候还睁着两只眼睛，它的眼睛很湿润，它那很湿润的眼睛里泡着一个小小的人儿，一个露水珠一样的小人儿。我知道那小人儿是我，那小人儿就是我。我看见小花猫的魂灵了，我看见了小花猫的魂灵，小花猫的魂儿是一张纸，一张薄薄的纸，它的魂灵在空中飘着，它的魂灵一边飘一边说，它得找一个地方，它得重新找一个地方。我能听见，我都听见了。我还听见它那死了的身子在说话，它说，它看不见天空了，它说它想再看看天空……

小花猫死了，小花猫为我而死。小花猫一死，我就变成猫了，我看见我变成了一只猫。

夜里，我瞪大眼睛，想扑一只老鼠。我很想扑一只老鼠。我不吃它，我不会吃它，我只想跟它说说话。老鼠也可以和猫说说话。猫同志，老鼠同志，坐在一起说说话。猫同志说，咱们开个会吧？老鼠同志说，好哇。猫同志说，你先讲吧？老鼠同志说，你先讲，你先讲。猫同志说，大家都是同志了，谁先讲都一样。好吧，我先说。我说一点吧，老鼠同志，你住的地方太简陋了吧？住那么小一个地方，又不见阳光，是不是搬到上边来一起住啊？我看还是搬到上面来住吧。老鼠同志说，我住的地方么，小是小了一点，不过，很暖和。大家都是同志了，搬上来也可以，不过，猫同志，你是不是该换换口味了？猫同志说，这个问题嘛，好说。我早就换口味了，我现在改喝牛奶了，我天天喝牛奶……

正谈得好好的，倏尔“哧溜、哧溜”都不见了。猫同志、老鼠同志都不见了。它们听到了人的声音，是人的声音把它们吓跑了。

我知道是谁的声音，我知道它们害怕谁的声音。我听出来了，那是新妈妈在说话。新妈妈又在给爸爸上课哪。新妈妈是爸爸的教授，她一来就成了爸爸的教授。在这件事情上我必须承认，旧妈妈跟她是无法相比的。新妈妈的话是有颜色的，有很多颜色，新妈妈的话五光十色，新妈妈的声音里有一种能勾人的光线，带七种颜色的一棱一棱的光线；新妈妈的声音里还有一种甜点心味，那是一种玫瑰色的加馅小点心，那种连末末都想吃下去的小点心，藏有迷药的小点心；那话里边竟还藏着虫，白白肉肉的小虫，小虫身上是透明的，里边有一个樱桃样的红点，鲜艳欲滴的小红点……每当她给爸爸上课的时候，我看见爸爸身上的毛孔就张开了，我看见爸爸变成了一个刺猬，一个毛刺猬，刺猬多开全身的毛孔听她说话。刺猬是用身子去吮的，刺猬用身上所有的毛孔去吮吸她的话，这时候刺猬又成了一个木偶，只有毛孔是活的，毛孔在与那勾人的光线对接，毛孔贪婪地依附在那白白肉肉的小虫上，一点一点地吮吸……

爸爸和新妈妈是在舞厅里认识的。我知道他她们是在另一个城市的舞厅里相遇的。在那个城市的舞厅里，他们并没有跳舞，是他们的心在跳舞，他们的心相隔八个茶几、六个沙发，跳着跳着就跳到一块去了。那时候爸爸和旧妈妈还没有离婚，可爸爸的心已经开始跳舞了。在有红蚊子的季节里，人人都想跳舞。那时候，世面匕刚刚流行“红蚊子音乐”，“红蚊子音乐”在城市里的大街小巷到处游荡，“红蚊子音乐”虚无缥缈却又无孔不入，使人们不由产生一种赤身裸体的欲望。听了“红蚊子音乐”的人不由得想脱衣服，人们一件一件往下脱衣服，脱到不能再脱的时候就去跳舞，人们是不得不跳舞。报上说，裸露是这个时代的主题。时代到了该裸露的时候，人们也需要裸露。爸爸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新妈妈的信号，新妈妈相隔八个茶几、六个沙发向他发出的信号。新妈妈的信号一往无前，具有很强的穿透力，新妈妈的信号在“红蚊子音乐”的伴奏下，蛇动着舞蹈曲线一扭一扭地向爸爸走来。爸爸没有抵抗能力，爸爸一点抵抗能力也没有，爸爸也身子一扭一扭地迎了上去，爸爸欢乐无比地向“红蚊子音乐”投诚。那个夜晚是个遍撒迷药的夜晚，在那个夜晚里爸爸成了一个婴儿，爸爸成了新妈妈手中的婴儿。爸爸本是去开会的，爸爸到那个城市里参加一个与税务有关的会议，与税务有关的会议是很豪华很奢侈的会议。在这个会议组织的舞会上，爸爸和新妈妈相识并成了她手中的婴儿。新妈妈把爸爸装进一个透明玻璃管里进行了很多次化验，化验之后新妈妈才确定了她下一步的行动。

我看见了被装在玻璃管里的爸爸，爸爸在玻璃管里化成了一小撮上，含碱性的土，那一小撮土在玻璃试管里呈阳性反应。在阳性的反应里，这撮土有了极为宽阔的背景。这背景连缀着一块黝黑的土地，连缀着一种涩中带腥、腥中有甜、甜中有苦的气味。新妈妈一定是化验出了这种气味，这种气味与新妈妈身上的气味极为吻合，新妈妈一边追逐城市一边追逐气味，新妈妈要的就是这种气味。新妈妈说：这是一种“涩格捞秧儿”味，她要的就是这种“涩格捞秧儿”。我不知道什么是“涩格捞秧儿”，也不知道哪里有“涩格捞秧儿”，我仅是看见新妈妈这样说。

我说过，新妈妈是一条蛇，新妈妈是一条小花蛇。她说话的时候，我看见她心中昂着一个蛇头，一个直直昂着的三角形的蛇头。爸爸心上也有蛇头了，爸爸心上的蛇头是伏着的，他心上有一个伏着的蛇。新妈妈正在教他，教他把蛇头昂起来。新妈妈说，先微笑，必须先微笑，把微笑罩在脸上，而后全身运气，使肚里的黑气运作起来，形成力量，一股仇恨的力量，把仇恨运作得像铁一样坚硬，顶在微笑的后边，然后去勾那蛇的头，那蛇头就会昂起来了……

我很害怕，我确实很害怕。

四月九日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新妈妈时常说她舌头疼，她说她的舌头有点疼。我知道是为什么，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每当爸爸上班之后，新妈妈就开始化妆了。新妈妈坐在镜子前，用很长时间化妆。新妈妈总是给自己戴上一个面具，一个小女孩样的面具。新妈妈戴上小女孩的面具在镜子前扭来扭去，从各个角度偷看自己的化妆效果。她在镜子前面做出很多微笑，我偷偷地数过，她能变出九种微笑的姿态，有玫瑰红的，有翡翠绿的，有蔷薇紫的，有昙花白的，有牡丹黑的，有葡萄黄的，有杏仁红的……她一种一种地在镜子前面进行试验，在各种微笑里选出一种来，再把其他的装进衣兜。她的衣兜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微笑和各种各样的面具，我知道她的衣兜能装很多东西。而后新妈妈把身上穿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赤条条地站在镜子前面，白亮地扭动一番，在身上涂一种有蛇味的雪花膏，我知道那是迷药。涂了之后她再换上鲜艳的内衣，新妈妈在出门之前总要换上一件鲜艳的绣花内衣。接着，她再用“桃花针”扎我一下，扎了她就出门去了。我知道，她是要把我钉在屋里，每次出门她都先把我钉在屋里。

新妈妈每次出门走的都是同一条路线，我能看见新妈妈走的路线。新妈妈走的路线留下了印痕，那是一条湿润的白色印痕。那条印痕通向一个个台阶，一道道门廊，最终走向一个有很大很大房间的A楼。新妈妈走的所有的路线无论转多少弯最后的终点都是A楼。在那栋A楼里，新妈妈按响了门铃。门铃响过之后，迎接新妈妈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的老人，是一个五十来岁很强壮很体面的老人。那老人身上有老虎的气味，我在那老人身上闻到了老虎的气味。“老虎”笑着把新妈妈迎进去，“老虎”很温和地对新妈妈笑着。笑着把新妈妈迎进了一个十分豪华的房间。在那个豪华的房间里，新妈妈先是坐下来。戴着面具的新妈妈坐下来歇息片刻，喝一杯紫红色的热水，而后新妈妈就站起来了，我看见新妈妈站起来，把舌头喂进了“老虎”的嘴里……

在那栋A楼里，我看见新妈妈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舌头喂进“老虎”嘴里。新妈妈勇敢地把舌头伸出来，让“老虎”去咬，我看见“老虎”的牙齿在新妈妈的舌头上发出“兹啦、兹啦”的锯一样的声响。锯声里夹着喘气声，“老虎”的喘气声像鼓风机一样响着。我还看见了新妈妈的笑声，新妈妈的笑声像浪花一样在房间四壁冲荡，新妈妈的笑声有一股葡萄味，新妈妈笑出了一珠一珠的葡萄味，那房间的地毯上到处都是滚动着的葡萄。这时候新妈妈的脸很红，新妈妈的脸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我看出来了，新妈妈很疼，新妈妈一定很疼。可新妈妈依然在笑，新妈妈笑着、笑着、笑着……这时，我已经看不到新妈妈了，新妈妈把自己化成了一个小舌头，一个灵巧的桃红色的舌头，舌头在“老虎”嘴里四处滚动、上下翻飞，舌头在一个个牙缝里跳动，时伸时缩，时进时退，就像一个舞蹈着的小精灵。小精灵在一个长满牙齿的舞台上做着各种形态的表演，我看见小精灵一边表演一边说：“我要得到的，我一定能够得到！”

我知道，新妈妈把她的舌头卖出去了，新妈妈每天都出去卖舌头。

这些都是爸爸不知道的，爸爸什么也不知道。新妈妈回来后，总是先洗漱一番，她是要把“老虎”的气味洗掉，我知道她要把“老虎”的气味全都洗掉。她还匆匆忙忙地换下走时精心换上的内衣，再把平时穿的内衣重新穿在身上。在脱和穿的过程中，新妈妈肚里的黑气也在跌荡起伏，这时新妈妈的肚子就像火山一样，翻卷着一股股黑烟的火山……新妈妈还一口一口地吐唾沫，她几乎都要把肠子吐出来了。等新妈妈把所有的痕迹都打扫干净的时候（她总是一点痕迹也不留），她才把脸上戴的面具摘下来。她摘下面具脸上就没有内容了，新妈妈一摘下面具就成厂一个很疲惫的女人，她的疲惫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这时她的心很凉，她的心一定很凉，她的骨头缝里冒出的是一丝一丝的凉气。她横躺在沙发上，人就像僵了一般。这时就可以看清她是蛇变的了，一条僵硬的盘曲着的花蛇。也就是片刻吧，片刻，新妈妈就又重新活过来了，她脸上重新有了内容，有很多很多的内容。一股红色的气体在她的五脏六腑里游走，在她的脸上游出了光鲜和亮丽，游出了火爆爆的春色。我看见她的心也硬起来了，注入红色之后她的心像铁一样硬。我听见她的心在说：“没有谁能阻挡我，谁也不能阻挡我。”而后，她又重新戴上面具，这是一副装饰性很强的面具，一会儿能变一个样的面具。她戴上面具等着爸爸下班回来……

新妈妈为什么要背着爸爸出去卖舌头呢？

四月十日夜

晚上。下雨了。

春雨很软，春雨是泥做的。泥做的春雨在风里斜斜地湿下来，在玻璃窗上写出一些星星点点。雨落下来的时候先是一短，而后又是一长，珠样的一短，又珠样的一长，面面地粘在了窗上，仿佛本来就有的样子，印花一样，一润一润地椭圆着；春雨有一股发面的气味，一股甜酒样的气味，那气味是用细筛筛出来的，细筛筛出来的气味一淋一淋的，时有时无，时断时续，且还有缕缕霉了的斑斑点点陷在里边；细了听，就听见了小虫意儿的呢喃，春雨下来的时候，就听见很多的小虫意在窃窃私语，天上落下了很多的小虫意，很有趣的小虫意，一个亲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营营地说着话。它们是嘴对嘴在说话，它们的话真多呀……

我真想和它们说话，我真想和它们说说话。我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它们说：城市太脏了，城市很脏。城市里有很多病。它们来的时候很干净，走的时候很脏……落下来就脏了……我知道，它们不愿意跟我说话，它们嫌我脏。

把脸贴在凉凉的玻璃窗上，我就又看见那个人了，那个秃顶的老头。那人在楼下的雨中来来回回地漫步，那人披一件黑色的风衣紧夹着身子在雨中的树下漫步。其实他是很焦躁的，我看出来了，他很焦躁。他走动的时候心却没有走动，他的心一直在那个窗口钉着，那是陈冬阿姨的窗口，我知道他的心钉在了陈冬阿姨的窗口。他把心钉在陈冬阿姨的窗口上，人却在雨地里漫步。他的心是紫黄色的，他的心上撒了很多胡椒粉，他的心是胡椒粉加盐腌出来的，他的心很辣，他的心有一股很氽的胡辣味。他的心是化过妆的，心老了，他又化了化妆，那股胡辣味是特意加工出来的。我看出来了，他的心在别的地方也挂过，他的心上有一个铁鼻儿，那铁鼻是专门加工的，那铁鼻儿已经锈了。那铁鼻儿挂的地方太多，所以铁鼻儿生锈了。他的心挂在那里，却一点也不怕雨淋，因为上面包了一层很厚的油纸。他是一个很有经验的人，事先就在心上包了油纸。我看出来了，这是一个经常挂心的人，他走到哪里，就把心挂到哪里……

陈冬阿姨的窗口没有灯光，她的窗口一片黑暗。但我还是看见她了，我看见她在窗口站着，默默地站着，半浏览半轻蔑地看着秃顶老头挂在窗前的心。她是早已认识这颗心了，她对这颗心很熟悉。我看出，她是很想把这颗心从楼上的窗口处扔下去，她一定是很想把心扔下去。可她不敢，她有点怕。人怕人是从心里怕的，她心里怕。她轻声说：“走吧，你走吧。该给你的，我都给你了。你还要怎样呢？”

那颗用油纸包着的心说：“你还要什么？你说吧，你还要啥？”

她说：“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心说：“你为什么不要？你应该要么。那时候你要，现在你又不要了。你不能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

她说：“四年了，你还不够吗？四年还不够长么？有比四年更长的么？什么东西能比四年更长……”

心说：“你是不是嫌我老了？你说，你是不是嫌我老了？我的心年轻啊，你看我的心有多年轻。你尝尝辣不辣？不年轻有这么辣吗？”

她说：“你要再逼我，我就不客气了……”

心说：“我逼过你么？我什么时候逼过你？那时候，我顶的压力小吗？为接收你，我顶了多大的压力呀！这些你不是不知道，你都知道的。中文系毕业的学生很多，中文系毕业的学生……”

她说：“你还要说什么，你还想说什么，都说出来，都说出来吧！不就是那些话么，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说了无数次了……”

心说：“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有说呀。我说过要把你退回去么？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也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我从来也没有让你感激过我。调你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是看你气质好，我是看中你的气质了。一个处级单位，多少人想进，那时候各个部门都给我推荐人，上头也往下压人，我都没有要么……”

她说：“是啊，你对我不错，我知道你对我不错。你……”

心说：“你是不是和王森林那小子混在一起了？我看你是让王森林那小子给迷住了。王森林算个什么东西？那时候，王森林一天到晚像狗一样点头哈腰，见了就喊老师，我理都不理他……”

她说：“我是跟王森林混在一起了，我早就跟王森林混在一起了，王森林天天在我这里，王森林一会儿就来……”

心说：“如果不是王森林，也是那个叫什么、什么的，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早有人给我说了。就是那个、那个瘦高个……”

她说：“是呀，我这儿有很多人，我这儿天天都有人，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地上跑的、天上飞的都与你没有关系。你凭什么干涉我？你是我的什么人？你凭什么跟踪我……”

心说：“谁说我跟踪你了？我会做这样的事么？我是关心你，我是关心你呀。好好好……”

往下就没有声音了，往下只有对视……

夜已深了，那个包着油纸的心还在陈冬阿姨的窗前挂着，那里挂着的是一枚“公章”，很像是一枚“公章”。在这座城市里，很多地方都挂着“公章”……

雨小了，雨渐渐化进墨里，变成了一片灰尘，很湿润的灰尘。那个秃顶老头仍在楼下的雨地里漫步。他一边漫步一边看表，他不时地看表……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上楼的，他一定会上楼去。门开不开哪？

四月十一日

新妈妈又要出门去了。

新妈妈说，要去看看她的表舅。走的时候，新妈妈就是这样对爸爸说的。可我知道她要到哪里去，我是知道的。

她肯定要去那座A楼，她又要到那座A楼里去了，她要去卖她的舌头。

我一直盯着看，盯着看的时候，才能看见她和那座A楼。新妈妈走的是一条曲线，我发现她从来不走直线，她没有走过直线。她在路上总要绕一圈，上三路车，又转五路，接着她又进了亚东亚大商场。新妈妈很喜欢逛商场，她先后在商场的电梯上下了两个来回，她一上电梯我就看不到她了，那里充满了人肉的气味，她一混进入肉的气味里，我就看不到她了。后来她又回到了大厅，站在一个大穿衣镜前。商场里到处都是镜子，她喜欢镜子，她在镜子前面照了很长时间，她在镜子前面换试微笑的面具。我看见她换上的是一副橄榄色的面具，她是戴着这副橄榄色的面具走向A楼的。我发现新妈妈是个非常勇敢的女人，她很勇敢。

新妈妈在A楼的长廊里走着，不停地与人们打招呼，她在这里已经认识了很多人。新妈妈与人打招呼的方式非常独特，她像玩魔术一样见一个人换一副面具。她很灵巧地用左手拿下一个，右手换上一个，我几乎看不出她是怎样拿下又是怎样换上的。我看出，新妈妈打招呼的人，都是些有椅子的人，坐在A楼里的人每人都有一把椅子，他们带着大大小小的椅子走路，他们也都像椅子一样被涂上了紫红的颜色，一个个走得很沉稳也很僵硬。椅子在屁股上绑着，他们只有端着架式走路。最后，当新妈妈快要走到那个门前的时候，她又把面具换掉了，她仍然换上那副橄榄色的面具，今天，她坚持使用橄榄色面具。

新妈妈又走进了那个有老虎气味的房间，新妈妈在那个房间里戴着橄榄色的面具，显着非常地娴静。她端坐在沙发上，看着“老虎”给她端茶倒水，“老虎”给她端的仍然是冒着腾腾热气的紫红颜色的水。新妈妈没有喝，新妈妈说：“老项，你不用忙，老项。那事儿怎样了？我来问问那事怎样了。”

“老虎”笑着说：“哪件事？事很多，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件事？”

新妈妈说：“当然是那件事，就是那件事，我说的那件事……”

“老虎”坐过来了。“老虎”往沙发上一坐，紧挨着新妈妈，又问：“你再说说，你再给我说说。”

新妈妈的身子往后移了移，说：“你贵人多忘事，你不知道算了，我也不说了……”

“老虎”拍了拍脑袋，“老虎”说：“噢，是那事，我知道，我知道了。我已经给他们交代了，让他们马上就办。这好办，你说的事，我能不办么……”

“老虎”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脑海里十分忙碌。他脑海里有一张四通八达的线路图，在每一条线路图上都跑着火车，红颜色的火车，火车上装载着许多红颜色的小人，小人们坐着火车朝四面八方奔去。当火车与火车在乱麻麻的线路上交会的时候，我发现随时都有撞车的可能：车太多了，车开得也太快了。

新妈妈一直戴着那副橄榄色的面具，当“老虎”慢慢移到她跟前的时候，新妈妈仍然没有换面具，新妈妈也没有卖舌头，这一次新妈妈没有出卖舌头。新妈妈把她的胳膊拿出来了，新妈仅是把她的胳膊交给了“老虎”，“老虎”拿到的是一条白嫩的胳膊。“老虎”一拿到胳膊，他脑海中的线路图上的火车就停下来了，所有的火车都停了，线路堵塞了，接着出现了一片红色的大水，洪水把什么都淹了，整个线路成了一片乱糟糟的浆糊，红色的四处冒泡的浆糊……

新妈妈一边往前送着胳膊，一边往后移着身子。新妈妈一边勇敢地把胳膊卸下来交给“老虎”，一边做出胆小如鼠的样子。新妈妈小声说：“老项，这样好吗？这合适么？老项，老项啊……”

“老虎”的肠胃里也残存着粮食，“老虎”的肠胃里下半部有粮食和粉笔末的气味，上半部的气味却非常地复杂，那是各种肉类加牛奶杂出来的气味。“老虎”的肠胃里的气味是台阶似的，每一个台阶都有一条路线，每一条路线都连带着一大堆白色的粉笔末，我看出“老虎”的路线是从粉笔末开始的……而后粉笔末的气味少了，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老虎”肠胃里的气味从简单走向复杂，而后又从复杂走向简单……“老虎”曾经对新妈妈说过一句很精辟的话，我听见“老虎”对新妈妈说：“我现在吃不下东西，我现在吃东西很少。酒么，我现在只喝‘五粮液’，烟么，只抽‘红塔山’，别的不喜欢，别的都不喜欢。”

新妈妈轻轻地把胳膊抽出来，新妈妈把胳膊抽出之后说：“哼，你也有想吃的。有些东西你很想吃，就是没有人给你……”

“老虎”笑了，“老虎”很温和地笑了，“老虎”笑着摇摇头……在“老虎”的笑容里塞着另一个女人，“老虎”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被粉笔末裹着的女人，那个女人浑身上下沾满了粉笔末，那个女人连缀着一段十分屈辱的岁月，在那样的岁月里，“老虎”像粉笔一样不断地磨损，那时候“老虎”成了在黑板上纷纷落下的粉笔末。而后是男粉笔与女粉笔的相互磨损……谁都没想到会有一张纸飘过来，有那么一天，会有一张纸飘过来……于是，“老虎”喃喃自语说：“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

“老虎”一边“不堪回首”，一边吞噬新妈妈的胳膊，“老虎”在新妈妈的胳賻上咬出了很多牙印，“老虎”嘴里有一颗假牙，因此，新妈妈的胳賻上也有了很多的假牙印。这颗假牙是一九六八年制作的，假牙套上有好名声的牙科医生刻上去的极微小的“一九六八”的字样。在一九六八年，“老虎”从课桌上掉下来，跌掉了一颗牙齿。那颗牙齿被一个打扫卫生的人扫进了垃圾堆，而后从一个垃圾堆又转向另一个垃圾堆，如今躺在了郊外的地下（那颗牙齿的一部分躺在郊外的地下，一部分变成了一只白萝卜）……“老虎”在吞噬新妈妈胳膊的同时，把心分成了四份，一份警惕地谛听着门外的动静；一份喜悦地品尝着鲜嫩的滋味；一份偷觑着女粉笔的丑陋；一份进入了回忆之中。在回忆里，他看见新妈妈在一个下属的家里坐着，那人就是新妈妈的远房表舅，“老虎”是在新妈妈的远房表舅家里见到新妈妈的。在那里，新妈妈看到他就举起了那双大眼睛，那双亮丽的大眼睛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而后新妈妈就勇敢地找他来了，新妈妈来请他帮忙办一件事情……倏尔，他的思路又跑进了一个四星级宾馆，他温和地说：“开个房间吧，咱们去开一个房间……”

新妈妈却只有一个念头，她只有办事的念头，新妈妈举着那个念头就像举着一把锋利的刀，新妈妈用刀把胳膊切下来交给“老虎”……现在，她突然又把胳膊抽出来了。新妈妈一边往外抽胳膊一边说：“我该走了，我真的该走了……”新妈妈抽出胳膊后，很决绝地站了起来。

“老虎”慌忙说：“再坐一会儿，再坐一会儿嘛。那件事我一定办，我尽快办……”

新妈妈还是走了。新妈妈临走之前才取下了橄榄色的面具。新妈妈临走之前换上了桃红色的面具，扭头给了“老虎”一个桃红色的微笑……这个微笑使“老虎”目瞪口呆，“老虎”脑海里奔驰着一片红色，红色又像大水一样漫过来……这时“老虎”变成了一只猫，变成了一只傻呆呆的猫。“老虎”也有变猫的时候。

新妈妈的高跟鞋在走廊里有节奏地响着，那“的儿、的儿、的儿……”的响声在楼道里敲出了桃红色的气味，楼道里弥漫着桃红色的气味和肉色金属的轰鸣，整个楼道里到处都是游动着的桃红色的气味和肉色金属的轰鸣声，那气味和声响鱼儿一样游进了“老虎”的房间。“老虎”很想站起来，“老虎”非常想站起来，“老虎”拼命想追逐那桃红色的气味，可“老虎”站不起来了。“老虎”很想站起来，可他站不起来了。

“老虎”只会反反复复地喃喃自语说：“开个房间吧，开个房间吧……”

新妈妈笑了，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看见新妈妈偷偷在笑。

四月十二日

今天，新妈妈罚我跪了一个上午。

新妈妈在我身上扎上针，又罚我跪了一个上午。

她说我的眼睛有“问题”，她说我看她的时候，眼睛有“问题”。

新妈妈是一个很灵敏的人，新妈妈非常灵敏。我看见新妈妈肚子里藏着很多的疑问，新妈妈对我的眼睛发生了怀疑。她一次又一次地问我：“你看见什么了？你说，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不能告诉她，我知道我不能告诉她。我如果说我看见了什么，她会害我的，我知道她一直想办法要害我。

她知道我会写字，就把一支笔一张纸递到我手里，她说：“你写，你看见了什么，你给我写下来……”

我不能写，我不写。我看着她，我跪在地上看着她。不知怎的，她很害怕我看她，我一看她，她就说我很“贼”，我的眼睛很“贼”。她扎我的时候总是先让我闭上眼睛，我一闭上眼睛就发现那根针离我很近，那根针离我非常近。针上蕴积着新妈妈肚子里的黑气，新妈妈把黑气注在针尖尖上，而后往我身上扎……

倏尔，没有针了，新妈妈把针拔掉了。新妈妈的声音变成了一片轻柔的羽毛，一片桃红色的羽毛，一片桃红色的羽毛轻柔地抚在我的脸上：“孩子，你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你究竟看见什么了？你是不是能看见什么……”

我没有睁眼，那轻柔使我不愿睁眼，我觉得像是在梦里，梦中有一只小船，羽毛做成的小船，我躺在小船里，轻轻地摇啊，摇啊，摇啊摇……这时候，我忍不住了，我忍不住想看一看，可我看见蛇头了，我一下就看见了新妈妈肚子里的蛇头，新妈妈肚子里昂着一个三角形的蛇头，那蛇头在吐黑气，那蛇头能吐出一团一团的黑气……

我摇了摇头，我只能摇摇头。

四月十二日下午

那个叫王森林的又来了，他来找陈冬阿姨。

他仍然是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他把车子往楼门口一放，就匆匆地上楼去了。

陈冬阿姨住在五楼，他站在五楼的楼道里，先是迟疑了一会儿，而后上前敲门。他站在门口敲了很长时间……

陈冬阿姨不在家，我知道陈冬阿姨不在家。可他还是敲。他敲了一会儿，就对着门说：“陈冬，你这不是害我么！我来找你帮忙，你帮不帮都不要紧，你也不能害我呀？我跟你好过么？我啥时候跟你好过？你怎么能给头儿这样说哪？你说我跟你好，你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让头儿一天到晚给我小鞋穿，你这不是害我么？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看出，他是有意对门说的，他不是对陈冬阿姨说的，如果陈冬阿姨在家，他……定不这样说，他只敢对门说。他还朝门上踢了一脚，他很气魄地朝门上踢了一脚，他在门上踢出了一片狗屎味。接着，他突然地弯下腰去了，我以为他要干什么了，他很像是要干出什么的样子，结果是很有意思的，他蹲下来又去擦门上的狗屎味，他竟然用自己的袖子去擦那难闻的狗屎味，踢完之后，他又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把痕迹擦掉了。一会儿工夫，他站起来，拍拍袖子，扶扶眼镜，气宇轩昂地下楼去了。他在楼梯上走出了一片“咚咚”的脚步声，很大气的脚步声，可那脚步声里托着的心却很小，像蚊子一样小。一个小小的心在很大气的脚步声里走出了一股生姜的气味，这是一股人造生姜的气味。报上说，现在人造的东西很多……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这个人非常奇怪。他一下楼就开始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他一边推车子，一边嘴里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我仔细看，我盯着他看，才看清他嘴里嘟哝的话。他说的仍然是这样的一串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男浴池、女浴池、男女浴池……”他不停地说着这样的话。他骑上车后，嘴里仍然背诵着这样一段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男浴池、女浴池、男女浴池……”当他背诵这些话的时候，他心中却奏着一段“红蚊子音乐”，是现在社会上最流行的“红蚊子音乐”。我不明白这些话与“红蚊子音乐”有什么关系，我一点也看不明白。

我的头有点疼了，我的头又有点疼了。我不看了……

四月十三日

魏征叔叔的话：

人一有了钱，钱就很扯淡了，钱其实很扯淡。钱是一种声音，钱是用来买声音的。说来说去，人要的也就是一种声音。人要是活出响儿来，也就算是大活了。我知道你不信，你别不信。是呀，有时候，一定的时候，用钱也买不来声音，到了那种时候，无论用多少钱都买不来声音，这我知道，但是，我告诉你，响过没响过是不一样的。大响儿过的人毕竟大响过，这时候还有一种东西是可以保持的，可以终生保持。什么都没有了，你还可以靠它活着。这就是回忆。我告诉你，大响过的人到了一定的时候，可以拥有回忆。回忆就是声音。即使是一个人，只要拥有回忆，就可以制造出满屋子声音。要是你根本就没响过，你靠什么回忆？连回忆都没有声音，这不太可怜了么？说说蛆变苍蝇？好吧，就再给你说说蛆变苍蝇。

我上次说过，在大同路那个图书市场上，我一笔挣了五十四万，这是实打实的。我在那个图书市上整整转了半个月。我白天转悠，晚上看书，那一段；我看了多少书啊！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干是不干，要干就真干。你也知道我的文化水平，不吹牛地说，在这一点上，咱不吹牛，起码比那些人高出两个档次。这不是笑话吧？这不应该是笑话。在那里我发现两个人的书卖得最快，一是金庸，一是古龙。听说过这两个人吧？在那个时候，这两个人的书卖得最快。人疯的时候，是心先疯的，活得憋屈的人都喜欢品味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这就是让心先疯一疯。真赚钱哪！一发就是几十万、上百万，一套一套的，一套就是十几元，进钱流水一样。但这个图书市场上的书贩赚钱并不多，在这里干的全是二道贩子、三道贩子，甚至四道五道……大钱都让外边的人挣了。首发啊，关键是首发！你知道首发的含义么？你知道全国最大的图书市场在哪里么？告诉你吧，我告诉你，四个地方：一个是武汉；一个是湖南的长沙；一个是广州；一个哈尔滨。这四个地方就是全国最大的图书集聚散地，挣大钱的都在这里呢。他们在这里把整个中国像切西瓜一样切割了，一人一牙子，就那么吃了。在这些地方谈图书生意你知道是怎么谈的？告诉你，狗日的是摊着地图谈的，那才叫气魄哪！地图往桌上一摊，东、西、南、北，你的，我的，他的……狗日的就这么瓜分了。你知道什么是“垄断”？这就是垄断发行。这就是首发。各种各样的书就是从这些地方批发出来，而后流向全国各地的。你说那些二道贩子、三道贩子冤不冤？冤死！

我告诉你，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图书市场，屁大的一条街，要想插进去，哪怕放一只脚，也是很不容易的，很不容易。首先得有五证：一是图书市场管理办公室的“准许证”；二是得有工商局的“营业执照”；三是税务局的“税务证”；四是公安局“扫黄办公室”的“准许证”；五是卫生部门的“清洁证”。有了这些证还不行，有了这些证还不能搞图书批发业务，这些只能证明你是个体书贩。个体书贩只能摆摊零售。你看，哪儿都分级，搞图书发行也是分级的。一级，是全民企业，可以批发；二级，说是集体企业，也可以搞批发；三级，就不行了，三级就是个体书贩，只能搞零售。可是，在这个图书市场上千的全是个体，说白了，那些所谓的“全民”、“集体”都是“喂”出来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所以，要想搞图书批发必须得挂靠一个单位。“挂靠”你懂吗？“又谝”，我不是谝。我只是告诉你，苍蝇变蛆也是不容易的，得有环境。没有环境，你变一只试试？你别说，我就在这条街上，转着转着转着，转出了一个机会。我碰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从湖北宋的，他来推销一本书。我给你说，这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可以说非常精明。当时，他推销的算是一本新书，还没人知道的书。我告诉你吧，就是那本《丑陋的中国人》。当然，现在谁都知道了。就是这本书，我一笔挣了五十四万。

这是一本揭疮疤的书。单个人是不愿意揭疮疤的，谁也不愿意揭自己的疮疤，“护秃子”就是这个意思，秃子最怕人家看他的头。但整体的人又愿意揭疮疤，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理，因为谁都愿意揭别人的疮疤……所以这本书应该是好销的。可是，开初的时候，这个从湖北来的家伙却没有把书推销出去。他踮着一双穷腿跑遍全国都没有推销出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你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推销不出去？我告诉你吧，这家伙精明是精明，可他档次太低，眼光不行，他仅是懵懵懂懂地觉得这本书能发，他闻出点味，可他说不出道理来。再一个是他选的时机不好，他早了半个月，那时候书市上正吃金庸、古龙呢，猛然把这本书拿出来，没人敢发。要是再晚半个月，就轮不到我了，你知道，机会只有一次。我是在烩面馆里碰上他的，不瞒你说，在进那个烩面馆之前，我跟了他三天，我看着他在一家一家的书摊前推销这本书，他越让人要越没人要。他很急，也很沮丧，一脸的晦气。等他进那家烩面馆的时候，人已失落到了极点。他正骂呢，骂人们不识货。我就是这时进去的，我也要了一碗烩面，跟他一个桌吃烩面。待一碗烩面吃完我已经跟他熟识了……吃完饭，我对他说：“老弟，你跟我来，你跟我来吧。”他问：“啥事儿？你说啥事吧！”我说：“你跟我来吧。我想帮帮你，我就想帮帮你。”他不信，他当然不信。他说他要走，他等着赶火车呢。我说：“就几句话，不耽误你，你只要觉得不像是帮你，你站起就走，我决不拦你。”就这样，我把他拉到隔壁一家稍干净一些的酒馆里，要了四个菜一瓶酒，而后我把兜里装的全国地图掏了出来，装模作样地摊在了桌上（你说我诈，的确是有点诈）。明眼人，我一掏地图他就明白了。他马上问：“你也是发书的？”我笑着说：“不错，我也是吃这碗饭的。”他马上就掏出那本书，说：“你看看这一本……”我哈哈一笑说：“你也不用叫我看了，我不看了，不就是这本（丑陋的中国人）么？不就是台湾柏杨写的么？我给你发怎么样？”说着，我用手在地图上给他比划了一下，我说：“中南五省，我包了。可有一条，必须是首发……”我这一比划就把他镇住了，一句就把他镇住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你真发呀？你真愿意发……”这时候，我拿了他一手，我说：“我已经把话说出来了，你要走就走吧。”他赶快给我掏烟，一边掏烟一边说：“老哥，老哥，我一看你就是个痛快人，终于碰上一个识货的，是个大弄家，有气魄！只要你老哥愿发，我就一杆子插到底了，人家都是三七开，我给你五五开，怎么样？”你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这时候，我还什么都没有呢。我装着沉思了一会儿，说：“这有点冒险，是有点冒险。我再考虑考虑，你容我再考虑考虑……”他急了，说：“决不会赔，你相信我，决不会赔。”说着，他把所有的手续都拿出来，摊在我的面前：“你看看，你看看……”我说，我是文教局的。那时我就说我是文教局的。我屁局也不是，可我得这么说。我说局里刚办一个图书发行公司，让我伸头搞，我不能搞砸了，我得给领导上说一声……他很急，他当然很急。他说：“得多长时间，你说多长时间？”我说：“你知道机关里办事，研究来研究去的，你给我三天时间，你等我三天，怎么样？”他想了很长时间，终于说：“好吧，我等你三天，我只等你三天……”我知道得稳住他，我得先稳住他。临分手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钱是不能多拿的，这时候钱不能多拿，多拿就假了），我说：“这本书我的确想发。为了表明诚意，这三百块钱作为这三天的旅差费，一点心意，你可以到一些地方转转看看，费用我们报销。”他很高兴，客气了几句就把钱收下了，他一收钱，我就放心了……

三天时间，他只给我了三天时间。你说三天时间能干什么？发书要五个证，我一个证也没有；我给他说，中南五省，我要发一百万册，可我只有两千块钱，连个小零头的小零头都不够。我知道三天时间不够，根本不够，可我就这么应承下来了……

想起来真冒险哪！那时候，是有点冒险。

四月十五日

上午，当我又回到旧妈妈家的时候，门却是锁着的。

门锁着，屋里没有人，我只好坐在楼梯上等。我坐在楼梯的台阶上等了很久，仍然不见旧妈妈回来。快到中午的时候，我饿了，我觉得有点饿。我一下子闻到了很多香气，诱人的香气从一家家的窗户里流出来……我不能看那些东西，我知道我不能看。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重又回到大街上。这会儿，大街就算是我的家了。大街上有很多声音，在声音里走，我就不显得那么饿了……

今天是砍树的日子，砍树的日子到了。

走在路上，我看见马路两边有很多人在砍树。人们把树的身子砍下一半留下一半，树全都成了半边。一半身子落在地上，一半身子站在路边。只有半边的树仍然在路边上站着，流着白颜色的血，我看见树的血是白色的，白里有点泛青。天空中有很多刀子落在树身上，天上落刀子了，一片一片的刀子。也有锯的，锯“哧啦、哧啦……”在树身上响着，那是一种很钝的声音，一种苦巴巴的声音，声音里有一股一股的香气飘出来，带刃儿的香气，很涩很苦的香气，香气里亮着红颜色的光，拉出的却是一些黄颜色的末，树的周围有黄颜色的末纷纷落下，像下雨一样。天上下着树的肉雨，一摊一摊的肉雨，树却忍着，树很能忍。

大街上仍然有醋，大街上依旧流淌着很多的醋。醋已经变质了，到处都是变了质的醋，变了质的醋在街面上一波一波地浪着，发出春猫样的叫声。那叫声五颜六色，七腔八调，引逗着人们在醋里膛来膛去地走。人们的眼已经变成了醋眼，人们的醋眼里发出一种暗红色醋光，光里亮着一只只绿颜色的小虫，绿颜色的小虫正从一个个人脸上飞出去，在空中进行厮杀。我看见有成千上万的小绿虫在空中相互残杀，嗡嗡营营的杀声在街面上随着醋浪起伏跌荡，一批落下来，又一批飞出去……人们乱纷纷地抢吃从空中落下的小绿虫，人们一边放小绿虫，一边抢吃小绿虫。报上说，蘸了醋的小绿虫很有营养。

饭店真多呀，到处都是饭店，每个饭店门口都站着两个姑娘。姑娘是纸做的，我看出来了，姑娘是一张张薄纸做成的。这些都是无心的姑娘，她们没有心，她们该放心的地方扎着一个蝎子，一个在油里炸过的蝎子。她们脸上都贴着有颜色的微笑，那微笑是纸糊上去的，是一种粘了很多浆糊的微笑。在她们的微笑里，老板一定是拧了很多螺丝钉，那是些一螺丝一螺丝的微笑。微笑是冲着轿车去的，轿车也是冲着微笑来的，一辆辆轿车都停在微笑里，停得很“微笑”。在一个“俄罗斯餐厅”门前，我看见门前站着的是两个洋女人，这两个洋女人是被加工过的，是从俄罗斯运来又被重新加工制作过的，我看出来了，那是两个羊皮做出来的女人，从俄罗斯运来的羊皮加工后做出来的洋女人。洋女人身上有绵羊的膻味，他们把俄罗斯的绵羊赶到这里来了。羊皮做出来的女人比纸做出来的姑娘有吸引力，洋羊皮做的女人很会微笑，“洋羊皮”比“国产纸”笑得膻，笑得厚，笑得更有油质。“洋羊皮”的微笑油乎乎的，“洋羊皮”的微笑含有西伯利亚的白毛风味。因此，“洋羊皮”这里停的轿车最多，我看见一辆一辆的轿车排队一样停在了“俄罗斯餐厅”门前，车门还没开，人的“胃门”就开了，一个个“胃门”大开，开着“胃门”的人不得不挺着身子走路，很慢很硬地走路，他们是怕颠坏他们的“胃门”，他们的“胃门”非常宝贵。他们的“胃门”是很多种高级原料喂出来的。上了台阶，当“洋羊皮”微笑着拉开玻璃门的时候，他们总要来一个小小的定格，不失时机地观赏一下“洋羊皮”的质量。他们都是些很识货的人，观赏得非常细致。他们的胃里有放大镜，我看见他们的胃里都藏着一台放大镜，他们用放大镜偷偷观察“洋羊皮”，于是，他们共同得出一个真理，“洋羊皮”的毛孔粗，“洋羊皮”表面光滑精致，其实毛孔很粗。但“洋羊皮”毕竟是“洋羊皮”，他们一个个感叹地在胃里说：这是“洋羊皮”呀！说着，他们的胃里就有手伸出来了。我看见他们的胃里一下子伸出了很多手，他们要再一次地用手来检验“洋羊皮”的质量。当他们胃里伸出的手触摸“洋羊皮”的时候，“洋羊皮”笑了，“洋羊皮”卖的货真价实，“洋羊皮”不怕触摸。我听见他们又一次感叹说：到底是“洋羊皮”呀……

走着，走着，我又看见那位老人了，老人仍在那棵树下坐着，老人骨头上包着一层瘦皮，很陈旧地坐着。我看见了一条线，有一条很细的光线牵着我，把我牵到老人跟前来。我知道我是专门来看老人的，我也说过要来看他。老人依旧捧着一本书，老人那很脏的手里捧着一本书，老人捧书却没有看书，老人只是空空地坐着，老人的周围环绕着一圈旧日的空气，老人其实是被罩在旧日的空气里。他看不见人来车往的大街，他也听不见马路上那些嘈杂的声音，他只是在谛听自己肚子里的声音。他肚里装的全是旧日的粮食，他肚子里有很多旧日的粮食在发酵，发酵的声音从他的肚子里咕咕哝哝地流出来，变成了一豆儿一豆儿的喃喃自语……

只有我能听清他肚子里的声音，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看见他在说：

“……第一名……”

“……茶缸……”

“……冰棍儿……”

“……第一名……”

“一”是个单数，我看见他的肚子里不断地出现这样一个单数，每个单数都是有颜色的，反复出现的单数被染成了各种不同的颜色。“第一名”是金黄色的，那是裹在红墙绿瓦中的金黄色，是一片绿荫下的金黄色，金黄色里含着很多的笑声，一串铃铛似的笑声。这是三十六年前的笑声，这笑声很遥远，这笑声是响在三十六年前的一个地方，我看见那个地方了，那是一个十分幽静的地方，那地方栽着许多垂柳，垂柳一丝一丝的映在水面上，水面上还映着一个年轻人的影子，年轻人胸前戴着“铁塔大学”的校徽，傲然地注视着水面。这时候水面在他眼前倒过来了，水面很驯服地倒在他的眼前，水面在他面前自动地变成了一张桌子，水面成了一张铺着玻璃板的桌子，他的眼睛在“桌子”上书写楼房，“桌子”上出现了一栋一栋的建筑物。造型奇特的建筑物……他很随意地用眼睛更改建筑物，他眼里抛出一些不对称的线加在他的建筑上，建筑物上就出现了各种不同的形式。他背后一次次地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建筑物每变化一次，就有一次掌声，掌声是他幻化出来的。他刚刚从掌声里走出来，我看见他刚从掌声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一张金黄色的纸，纸上写有“第一名”的字样，他在毕业设计中得了第一名。在“第一名”里含有一双眼睛，一双很圆很圆的眼睛。这双眼睛有一个绰号，叫“太阳豆”。一个长辫子姑娘向他跑来的时候，他叫她“太阳豆”。他在叫她的眼睛，他说她的眼睛像“太阳豆”，他就叫她“太阳豆”。她很乐意他这样叫她。她站在湖边上说：“你不怕被烤化么？我把你烤化了怎么办？你说，你说呀……”他说：“我要设计一座第一流的冻房（洞房），我要把你关在冻房（洞房）里……”而后“太阳豆”消失了，“太阳豆”幻化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小蝌蚪，小蝌蚪跳进水里去了。水成了幕布，水成了一道很大很大的幕布，小蝌蚪一个个跳进幕布里不见了……

“茶缸”是白色的，是一道白颜色的幻影。我看见一道白颜色的幻影自天而降，罩在了一个年轻人的头上。那仍然是三十六年前的一道幻影，幻影已变得非常模糊了，幻影已变成了一张薄纸，我看见幻影后来变成了一张薄纸。但我能从幻影里看出“茶缸”来。我看见一个年轻人端着茶缸在走，一个年轻人端着茶缸向一个办公室走去：他很高傲地走着，他走得很高傲也很轻松，他这么一走就走进时间的幻影里去了。那是一栋白楼，一栋很有特点的白楼、在这栋很有特点的白楼里，那个年轻人端着茶缸向一个关着门的办公室走去。办公室卫坐着六个人的影像，那是六个模糊不清的影像，六个影像上有各色各样的纹路，十分恐怖的纹路，纹路里排列着一系列的影像……他们把一个个影像拿出来进行比较，而后把其中一个的名字填写在一张纸上，他们正在做一项填写名字的工作。纸上已经填写了一些名字了，我看见纸上已经填写上了九个名字，他们说还差一个……那个端茶缸的年轻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头是昂着的，他昂着头走进门来。我看见他笑了一下，他笑着走到一个办公桌前，办公桌上放着两个热水瓶，他是冲着热水瓶来的。他拿起水瓶倒了一茶缸开水，就走出去了。他带走了一个很闷的响声，那是门的响声，门的响声里夹着大蒜的气味。他走后门响了一下，门很重地响了一下，这是楼道风的作用，楼道风把门重重地关上了。门关上之后，六个影像里同时出现了鸡血红，一片鸡血红。接着出现了麻包片一样的声音，一个声音说：“就这吧，我看就这个吧……”一个说：“唉，就这吧……”一个说：“下去锻炼锻炼也好……”一个说：“充个数也行……”一个说：“怎么能这样呢……”一个说：“是不是……”于是，他的名字被写在了一张纸上，字的颜色很淡，字的颜色在时间里变得很淡。我看见纸上写着魏明哲三个字，他的名字就这样被写在了一张纸上。接着，就有一个朱色的大章盖上去了，朱色的大章像帽子一样正好盖在他的头上。而后纸卷起来了，我看见他戴着“帽子”躺在纸筒里……

“冰棍儿”里有火车的声音，我在“冰棍儿”里听到了火车的声音。我看见一列火车由南向北开去，这是一列闷罐子货车，闷罐货车上刷了许多标语，标语上的字迹已看不清楚了，我只看到了一些斑斑点点的墨迹，在时光里墨迹已和火车的铁皮锈在了一起，融在一片锈痕里。闷罐子货车里坐了许多背行李包裹的人，他们一个个背着行李包裹，戴着看不见的“帽子”排队坐在车上，每个车厢里都坐着带“帽子”的人。在一片“哐当，哐当”的声音里，一个个大铁门合上了。在火车开动之前，一双眼睛出现了，这是一双很年轻很湿润的眼睛，这双眼睛紧贴在闷罐子货车的小窗口上，眼睛里射出了两颗钉子，钉子像出膛的炮弹一样紧紧地钉在了站台上，我看见他是想把钉子钉在站台上。然而，火车开了，火车很快地开了，火车呜呜叫着，越开越快，越开越快，带动起巨大的旋风，旋风一下子就把钉子拔出来了，带线的钉子在火车的强力拽动下，从月台上拉出了一溜火星……就在这时，就在钉子将要离开月台的瞬间，车站上传来了一声悠长沙哑的叫卖，一声铁味的叫卖：“冰棍儿，冰棍儿……”那叫卖声有很强的穿透力，那叫卖声撕锦裂帛，绵绵无尽；那叫卖里含有门鼻的响声、床铺的响声、锅碗瓢盆的响声；那叫卖里抛出了一颗掺合了一十八种佐料、二十六种味道的胡辣豆；那叫卖里跳动着苍苍的白发和五颜六色的女性的温馨；那叫卖里伸出了一只凉凉的有很多皱褶和污垢的手，伸出了一种带涩涩肉刺儿的光滑；那叫卖里放出一群一群带哨的鸽子，鸽子在天空中哨出一片“冰棍儿，冰棍儿……”的袅袅余音；“冰棍儿”像抛物线一样飞出来，“冰棍儿”穿过一道道铁轨，飞上月台接住了将要被拽离月台的钉子，“冰棍儿”母亲一样把钉子搂在了怀抱里……钉子融化了，钉子躺在“冰棍儿”的奶水里慢慢融化，钉子化成了一滴滴红色的浆果一样的泪滴……

又是一个单数，这是一个很干燥的单数，这个单数含有白菜帮子的气味。我看见阳光了，阳光非常强烈，阳光火霞霞地从天上爆下来，照出一片没有油质的黑脊梁。一个个黑脊梁全都弯弯地勾着，两手飞快地动着，响出一片“咔咔”的带血光的声音，那声音带有浓烈的汗味……慢慢地，一切都显现出来了，动着的是人的指甲，指甲上有点点滴滴的猩红，一珠一珠的红，那红是人血喂出来的。这时有人说：“试试？”有人接着说：“试试就试试。”有人说：“一个窝头？”有人说：“一个就一个……”我看出来了，这是一场捉虱的比赛，一群光着黑脊梁的人在比赛捉虱。他们的手在摊在胸前的黑棉袄上飞速移动，一个个肉嘟嘟的小虱从棉袄的缝隙里被捏出来……当阳光移动到一个树枝画的横杠前的时候，一个几乎看不出年龄的人提溜出一串虱子来，那是一串绑在一根细棉线上的虱子，一匹匹虱子在阳光下发出暗色的红光，一种在微动中挣扎着的红光。提着虱子的入笑了，我看见他笑了，他披上黑棉袄，提溜着一串虱子向人们展示。一串绑在细棉线上的虱子滴溜溜转着，阳光下转出了一串紫红色的圆润肥硕……我在他披着的棉袄上看见了他的编号，我看见这个满脸胡茬说不清年龄的人身上标有“147”的编号……这是一个很容易记的编号：“147”。“147”笑了，“147”得了“第一名”，他笑了。我看见两个“第一名”在遥遥相望，两个“第一名”在时光中连接着一条爬满虱子的细棉线，棉线上绑着带馊味的微笑，棉线上的微笑已经分崩离析，棉线快要断了……

四月十六日夜

昨天，旧妈妈很晚才回来。旧妈妈回来时扛着一箱玻璃丝袜子，原来她是卖袜子去了。旧妈妈在街头上站了一天，袜子没有卖掉，却把脸贴出去了。旧妈妈回来时脸上已没有了颜色，旧妈妈脸上的颜色被路人一块一块用眼睛刮掉了，她的脸成了一块掉了很多搪瓷的破茶缸。

夜里，旧妈妈大哭了一场。旧妈妈的哭声里跳出了许多用玻璃丝袜裹着的有归属的遐想：旧妈妈先是成了一颗“牛痘”，一颗长在巨大躯体上的“牛痘”。“牛痘”先是淡紫色，渐渐又成了蓝褐色，“牛痘”上长了一层绒绒的淡褐色的毫毛。“牛痘”是由里外两层椭圆组成的，椭圆形的“牛痘”还会唱歌，半边的……层唱的是“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外边……层唱的是“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接着旧妈妈又成了一颗螺丝钉，一颗经常变换部位的肉色螺丝钉，一时是圆帽螺丝钉，一时是方帽螺丝钉，一时是有槽的螺丝钉，一时是无槽的螺丝钉，在千百万螺丝钉组成的庞大的机器上，这颗螺丝钉显得极有磁性，这是一颗永远不会松动的螺丝钉。螺丝钉已经生锈了，螺丝钉锈在了机器上，螺丝钉与机器已锈在了一起，成了机器的无法分割的一部分。再接着，旧妈妈成了一只肚脐眼，成了一只茶色的肚脐眼，肚脐眼长在一棵参天大树上。肚脐眼里显现出“八一造反团”的字样，“八一造反团”的字样里有呼呼的风声……旧妈妈的哭声里，除了遐想还有许许多多的怨恨，那是些一时还找不到归属的怨恨，那怨恨左冲右突像线团一样缠绕在她的肠胃里。这是蓝颜色的线团，蓝线团里终于伸出东西来了，蓝颜色的线团找到了一个怨恨的方向，可蓝色线团里伸出来的却是一根很长很硬的铁丝，烧红了的铁丝，铁丝横穿着爸爸的肠胃，旧妈妈是多么恨爸爸呀……

那箱玻璃丝袜子就在屋角里扔着，旧妈妈从小贩那里批发来的玻璃丝袜子有两双是有汗味的，那是放在最上面的两双。这两双在旧妈妈的手里捏了整整一天，捏出了一股市场的气味。在市场的气味里有各种各样的叫卖声，唯独没有旧妈妈的叫卖。旧妈妈还不会叫卖。旧妈妈站了一天，没有吆喝出一声。我看出，旧妈妈虽然在市场上站了一天，却并没有站在市场上，她是站在了回忆里，站在一个个有归属的回忆里。旧妈妈曾经有过许许多多的归属，在每一种归属里都有过花手绢一样的喜悦……现在旧妈妈想变成一双玻璃丝袜子，旧妈妈很想把自己变成一双能出售的玻璃丝袜子。旧妈妈想变却又无法变，旧妈妈在自己身上抽不出玻璃丝，所以也变不成玻璃丝袜子。

半夜的时候，旧妈妈又跟“科长”吵了一架。旧妈妈像疯了一样扑到刚刚打麻将回来的“科长”跟前，高声叫道：“你说，我是谁的人，我到底算谁的人？”

“科长”也气冲冲地说：“你该是谁的人是谁的人，你想是谁的人是谁的人……”

旧妈妈说：“不是跟了你吗，要不是跟了你，我会有今天吗？我会走到这一步吗……”

“科长”说：“你怪我，你还怪我？你要怪我，我怪谁去？你还带着个……你想你还带着个……哼！”

旧妈妈说：“怎么了？我带着个……怎么了？你说吧。”

“科长”说：“算了，算了。是袜子没卖出去？谁让你去了。我不让你去，你非要去……”

旧妈妈说：“你给我说清楚，我带着个……怎么了？你想怎么你说吧……你以为我多想去？你以为我愿意去丢这人……”

“科长”说：“那事儿你别急，咱跑跑，咱再跑跑……”

两人的声音慢慢低下来了，两人的声音变成了嗡嗡叫的蚊子，一只红色的蚊子……可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知道。

四月十七日

今天，旧妈妈不再去卖玻璃丝袜子了。那箱玻璃丝袜子扔在屋角里，旧妈妈看都不看。旧妈妈又牵着我去找旧大姨。

在旧妈妈的亲眷中，旧大姨是最体面的女人，因为她嫁了一个很体面的丈夫。旧大姨住在市政府后边的淮海路，住的是三室一厅的房子，有煤气有暖气还有热水器洗浴器及各种电器。房子里有很多电钮，到处都是可以按的电钮，电钮里有很多亮嘟嘟的小蝌蚪，流动着的小蝌蚪。我能看见那些小蝌蚪。旧妈妈说，人一体面房子也就体面了。旧大姨的丈夫是市委干部，旧大姨是棉织厂管人事的干部，因此旧大姨也是旧妈妈亲眷中最有权势的。平时旧妈妈很少找她，旧妈妈不愿来找她，旧妈妈不愿看她的傲气。这会儿，旧妈妈一定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然，旧妈妈不会来找她。

我跟旧妈妈是在旧大姨家里见到她的。旧大姨脸上有很多东西是双的，眼帘是双的，下巴是双的，耳垂也是双的。旧大姨很胖，旧大姨的思想也很胖，在电钮里坐，人的思想很胖。旧大姨坐在沙发上，坐出了一个很软却又是很严肃的肉蒲团。旧大姨的声音是紫赭颜色的，是那种紫藤一样的颜色，是一种在攀援中“哧溜、哧溜”响的颜色。旧大姨说话的时候，身上流动着绛紫色的气体。她说：“你早干什么去了？这会儿才来找我。你知道不知道，老牛离休了，老牛已经离休了……”

旧妈妈说：“姐，争一差二的，我也不想给你找麻烦。我是没有办法才来找你的……”

旧大姨沉默了很长时间，旧大姨的身子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地回缩，我看见旧大姨的身子在回缩，她不自觉地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琉璃蛋，一个亮着绛紫色脉线的琉璃蛋。旧大姨喃喃地说：“找我没用，找我也没用。都悬悬乎乎的，活活络络的，啥都是活活络络的……你没听见动么？四面八方都在动，房子也在动，到处都是摇摇晃晃的……我有什么办法，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旧妈妈说：“姐，你能不能去给我说说，你熟人多，再怎么说你也比我强呀，你给我说说吧……”

旧大姨也病了，旧大姨像是得了很严重的气喘病，旧大姨气喘吁吁地说：“……一个小厂头就把我治了，一个年轻轻的小丫头就把我给治了。年轻点、脸嫩点、白点，不就是年轻点、脸嫩点、白点么？说挪我就挪我。让我交给她，让我给她交手续。我为什么要交给她，她才干几天？我年轻的时候，我年轻的时候……”旧大姨说话时身上的肉成了弹簧，一跳一跳地蹦着，她浑身上下的肉都在蹦。她脑海里跑出了许多紫黑色的小点，我看见她的脑海里流动着一些桃花样的黑点。她像是把旧妈妈忘记了，她根本就没有看旧妈妈，她的眼睛直直望出去，嘴里絮絮叨叨地重复说：“不要脸了，人都不要脸了，脸都成了屁股了。不就是白点、嫩点、红点，不就是白点、嫩点、红点、妖点……”

旧妈妈脸上的“奶油”化了，旧妈妈来时呈给旧大姨一脸“奶油”，这会儿呈送的“奶油”已经化了，露出来的是“霜”，一层白凌凌的“霜”。慢慢地，“霜”上又长出了冰凌，很寒很寒的冰凌……

旧妈妈说：“你要不能说算了，你不说算了……”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旧大姨马上说：“坐一会儿，你再坐一会儿，我还有事给你说呢。我这边吧，小的不在家，老的退下来了，一身病。一说我就来气，老牛他连马路都不会过，你说说，一退下来连马路都不会过了，有好几次，出了门走不回来了，还得去找他。他才比我大八岁，一退就成了这个样子了……这是对你说，对外边就没法说。说起来是个有级别的干部，一退下来连医药费都报不了，成叠子成叠子地放着。我吧，也是一身的病。厂里吧，管了多少年人事，这会儿搞啥全员合同，谁都得合同，把人弄得上不上下不下的……那边家里，还是你多操心吧……”旧大姨说的时候，屋子里的空间突然大了，在极大的空间里，我看见一个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女人，老女人在洒满时光灰尘的沙发上坐着，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过去的事情。她脸上的皮肉已经开始脱落了，她脸上的皮肉正在一点一点地脱落，她的眼睛成了两只黑洞，深得令人恐惧的黑洞……

旧大姨说话时一直没有看我，旧大姨没有看过我一眼。旧大姨是往上看的，她的目光一直望着上边。我看出来了，旧大姨不是在看上边，她是在看过去，她的魂灵仍停留在过去的时空里，停留在一个用红围巾和红绒线包裹着的时间里，在那个时间里，旧大姨穿着仿制的女式列宁装欣喜无比地走出了曾经有过一棵老槐树的居民大杂院，上了一辆停在胡同口的挂有红绸的小汽车，我听见那时的旧大姨说：“我不用挑水了，我再也不用挑水了……”我看出概念是在时间中产生的，时间可以产生概念。关于挑水的概念已是很久远了，在很久远的时间里，旧大姨担着一副水桶到胡同口的水管上去挑水，扁担“吱吱呀呀”响着，水桶一仄一仄的，路上洒着明晃晃的水滴，水滴洒在时光的尘土里……而后水桶换在了旧二姨的肩上。旧妈妈从没有挑过水，旧妈妈长在不挑水的年代。

旧妈妈终于站起来了，旧妈妈非常失望地站起来说：“我走了……”

旧大姨仍是絮絮叨叨地说：“那个事儿，我有时间给你问问，我给你问问。你自己也得跑跑。醋泡鸡蛋很好啊，醋泡鸡蛋降血脂，你吃不吃醋泡鸡蛋？我每天吃两个醋泡鸡蛋。你练气功了么？我看你也得练练气功。这会都做香功，我天天早上去做香功……”

旧妈妈不吭声，旧妈妈一句话也不说了。旧妈妈心里包着一兜泪，泪里网着一个昔日的家，家里的三个小姊妹睡在一张床上，夜里盖着一床薄被；网着一兜的童年小姊妹的贴心话语；网着一截一截扎辫子的红绒绳；网着一只拾来的香脂盒子；网着一根弹弹跳跳的橡皮筋，破了的橡皮筋里还跳荡着“你说一，我说一……”的唱诵……旧妈妈走着扔着，旧妈妈把网里的东西全都扔掉了。旧妈妈走下楼去的时候，她捧着的泪里已经没有了咸味，泪很寡，泪成了一掬没有了味的污水，她就这么捧着走下楼去。

出了旧大姨家，旧妈妈又牵我绕到旧二姨家。旧二姨仍住在魏家胡同一个杂乱的居民院里。旧二姨的院子里淌漾着热乎乎的鸡屎的气味，到处都是鸡毛和鸡的小肠，鸡的小肠在阳光下蚯蚓一般一束一束亮着，播散着腥红的、有绿色小米味的血点。旧二姨在地上蹲着，她面前放着一个盛满热水的大铝盆，铝盆里放着几十只鸡子，满身污垢的旧二姨两手伸在热水里，正飞快地拔着鸡毛。旧二姨家是卖烧鸡的，旧二姨家开着一个卖烧鸡的小店，因此，旧二姨家很腥，旧二姨家到处都是亮光光的鸡血，床上、地上、桌上、椅上，全是鸡血，二姨家是鸡血喂出来的。旧二姨的动作很像一只老母鸡，旧二姨已经把自己变成老母鸡了。旧二姨挓挲着两只泡得白森森的“鸡爪”，抖擞着“翅膀”，说：“你看看这院里脏哩。坐吧，坐吧。反正房子快扒了，地方量过了，钱也交过了，交了七万多呀，加上咱这两间地方的折价，都算上说是给三室一厅，也不知道啥时候能住上……”

旧妈妈说：“我去大姐家了，想让她给帮帮忙。说起来是亲姊妹，可她一点忙都不帮……”

旧二姨哑着鸡血嗓子说：“你找她干啥？你多余出那口气。她给谁帮过忙？她谁的忙都不帮。她不帮也没见谁饿死！成天端着个架子，托她办个营业执照她都不给办，哼，不用她执照不是也办了？花俩钱啥事儿不能办……”

旧妈妈说：“我找谁呢？你说说我还能找谁。我都找了，我谁都找了，我腿都跑断了……”

旧二姨的哑嗓子是醣色染出来的，她的哑嗓子里抹了很多醣色，还有明油，醣色加明油，显得声音涩中有滑，就像钝刀子割肥肉一样：“那时候，你姐夫是个卖肉的……那时候，俩孩子……”

那时候，我连个工作都没有，成天在街上给人家看车……我找谁？我谁也没找过。靠谁？谁也靠不住。自己不哭，眼里没泪。旧二姨说话的时候，她的胃里跑出了许多写有数码字的纸牌，剪子剪出来的纸牌，我看见纸牌挂在摆放在电影院门口的一辆辆自行车上，纸牌上的数字全是半个的，我看见半个的“2”、半个的“5”、半个的“8”……在晚风中摇曳。那时的旧二姨满身都是灰尘和病菌，旧二姨手上拿的是一分、二分和五分的闪闪发光的“病菌”，旧二姨一边收“病菌”，一边看那些双双对对迈步走入电影院的年轻人，旧二姨很想叼人，那时候旧二姨就很想叼人……

旧二姨又说：“我看你也别再央求人了，谁也别求。你干脆出来算了，出来自己干，咋也比让人管着强……”

旧妈妈说：“我能干什么？弄了一箱袜子，在街口上站了整整一天，也没卖出去一双。还一会儿这个收税哩，那个要管理费……”

旧二姨一眼就“叼”在我的脑门上了，旧二姨用眼“叼”着我，脖子一梗一梗地说：“叫明明去，叫闺女跟你去卖，一准行。”

旧妈妈说：“她，她这样，她都这样了，能干啥哪……”

旧二姨依旧“叼”住我不放，旧二姨说：“这你就不懂了。她不是有病么，不是有残疾么？残疾人免税，残疾人连税都不交。你给她办个证，证上填她的名儿，你崝干了，就跟那‘诱子’一样，叫她给你当个‘诱子’……”

旧妈妈不吭了，旧妈妈一句话也不说，只默默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心里在说什么，我知道……

旧二姨突然说：“你要是借钱的话，这会儿不行，这会儿钱都凑凑买房了，不够，还借了点。缓缓还行，你要用，缓些日子再来……”

旧妈妈也马上说：“我不是来借钱的，我不借钱……”

往下就没有话了，往下两人都很尴尬，往下两人的肚子里有很多话，外边却连一个字都不想说了……只有鸡子与刀的声音，鸡子与刀发出的很钝的红色的声音，这声音里有一缕一缕的血腥气，“咕咕”叫着的血腥气。血腥气从旧二姨的手上传到旧妈妈的脸上，旧妈妈的脸上也沾染了很多的血腥气，旧妈妈走的时候，带走了很多的血腥气。

四月十八日夜

旧妈妈已决定了，要我当她的“诱子”。我听见旧妈妈对科长说，等营业执照跑好，就让我去给她当“诱子”。

不过，旧妈妈还是不知道她应该属于谁，旧妈妈仍然想属于什么。她的心里挖了一个很大的坑，坑里没有东西，我看见坑里没有任何东西，因此，旧妈妈得的是没有东西的病。旧妈妈坐在屋里的时候，常常突然站起来，失急慌忙地向一个地方走去，而后又突然停下来，怔怔地站着。有时候，她会时不时地看表，她不停地看表，她很像是在表针上站着，她在表针上走路。她在表针上走的时候常常把灶上的水烧干，烧干后她把发红的锅端下来，重又添上水再烧……我知道，她是在谛听一种声音，一种旋转着的声音，在旋转着的声音里她会变成一颗螺丝钉，她十分渴望能重新变成一颗螺丝钉。可她听不到声音，她心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心里很空，她一直想在心里种上声音。

科长还在“跑”，许多天来，科长一直在跑他的调动。科长是想把他卖出去，挂着“科长”的标牌卖出去。他必须挂“科长”的标牌才肯卖，他对这个破了的标牌看得十分重。他跑了很多地方，每天都出去出售微笑，可他从没卖出去过，他卖得很艰难，回来时脸上总带着许多剩余的微笑的渣儿，一把一把的渣子。所以他在进门的时候，也总是先把剩余的渣儿扔在门外，然后才迈步走进来。他是怕旧妈妈看见他那很不值钱的微笑。他一走进来脸就阴了，看上去乌云密布，很坚强的乌云密布。其实他是很乏累的，我知道他的心很累，他的心一直被那“科长”的标牌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是没有声音，他是心里声音太多，太杂，太乱。他心里的声音全是辅助性的，他心里的声音是用很多种肉喂出来的猫，二、八月的猫。这种猫能变幻出很多颜色，也能叫出很多颜色。科长的肠子里蕴藏着一层一层的小抽屉，我能看见那些一格一格的檀红色小抽屉。第一格小抽屉里装的，是发了霉的面条，发了霉的猪油和发了霉的蒸馍……第二格小抽屉里装的是生锈了的铁环和沾了许多沙土的玻璃弹球……第三格里装的是“老三篇”和“造反有理”……第四格里装的是白萝卜丝、蒸红薯和一把臭烘烘的粪叉……第五格里装的是一张盖有十七颗图章的表格和一条有霉味的“梅花”牌香烟……第六格里装的是带有馊味的女式内裤和一个小圆镜子……第七格里装的是“离婚证书”和“结婚证书”……这些装在小抽屉里的东西有很多已经腐烂串味了，串了味的东西不时会发出鸡不鸡鸭不鸭的叫声，一种有黑色霉点的泛绿色的叫声。

我还发现，旧妈妈与科长之间已经有缝隙了。当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缝隙就显现出来了。这缝隙新近出现的，一条裂开了的缝隙。这缝隙之间垫着一件工作服，正是这件工作服使缝隙没有扩大。工作服里包裹着些昔日车间里的桃色的目光，一些温存的目光，目光里有两条不时对接的亮线，很肉的亮线，一条线灼灼放光，一条线柔柔羞羞，两条线就伸出两个小指，小指悄悄悄悄就勾起来了。两人虽然经常吵架，但有那件工作服垫着，又都在暗暗地粘这条缝隙。粘是要技术的。旧妈妈是用“万能胶”粘的，科长是用锡焊的，科长的锡和旧妈妈的万能胶无法溶解在一起，因此两人都各自藏着一点什么。科长藏的东西更多一些，科长很会藏。科长心上跑老鼠，我看见科长心上有很多老鼠洞。报上说过，这是一个人人有所保留的时期。

科长在屋里的时候，我就觉得身上有一根刺，一根游动着的刺，刺在空气里。空气里游动着一根根玻璃丝样的刺。我躲不开空气，我躲不开这些刺。他是想用这些刺悄悄地暗害我，我知道他一直想暗害我。

四月二十日

魏征叔叔的话：

“脉跳”这个词儿你懂么？不，不对，这是浅一层的，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城市是由一道一道门组成的，城市里等级森严，城市里有很多法规，这个“法规”就是门。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门是关着的，门关得很严，锁得很死，有些门看上去是永远无法打开的。但是，你只要摸准城市的“脉跳”，你真正摸准了，就会像那个“阿里巴巴”一样，喊一声：芝麻，开门吧。门就自动开了。无论多少门，都是一样的，必开。

有一个前提，你必须先变成一条蛆，这是蛆的哲学。这怎么能是谝呢？哲学你不知道么？我告诉你，哲学就是明白学，我给你讲的是城市明白学。你好好听吧。

是啊，三天，我说过三天。在城市里办这样一件大事，你觉得三天够么？三天当然不够。你猜猜我用了多长时间？实话告诉你，我用了七天，这在西方怕也是火箭速度吧。我说三天是“诱”他呢，我不说三天行么？开始的时候难度很大，可以说非常大。首先是我必须得有一个挂靠单位，挂靠单位是至关重要的。

在城市找挂靠单位，必须找有架式的，架式必须大。这实际是找一把伞，伞不大，能挡雨么？我分析过，有两种单位是可以挂靠的，一种是行政机关，一种是事业部门。挂靠行政机关要困难一些，不是因为别的，主要原因是，凡是掌握一些权力的部门，能人太多，勾心斗角就特别地厉害，一、二、三、四、五、六、七把手，一研究就是半月，叫你磕不完的头。一把手说行，二把手准说不行，还有三、四、五、六、七，要对付的人太多。没有利益的时候倒还好说，一有利益一拥而上，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事业部门相对来说好一些，事业部门单纯，特别是那些穷单位，没有实权的单位，做学问的多，好对付。我先到文教局去了一趟，我确实是去了。在门口我先给看门的递了一支好烟，就跟他闲聊。聊着聊着，我心里说，罢了，罢了。这里总共没有多少人，却有六七个局长，一个正局长，六个副局长，你说能行吗？这样的单位什么事也干不成，好事坏事都干不成。回过头来，我就看见文联了，文联夹在城市的街缝儿里，一个很破的很不起眼的院子。心说，就攻它了……

我这个人别看如今在生意场里混，过去也是投过稿的，年轻时给杂志投过稿。那杂志就是文联办的，所以我对文联还是比较熟悉的。我先是在文联找到了一位编辑，这个编辑仅是早些年见过一两面，影影绰绰地记得他姓鲁。（我给你说编辑是不认人的，大凡当编辑的都不认人，一是见的人多，记不住，二是他们常年坐在屋子里看字，认字不认人。）所以我还特意准备了个小稿，是我头天晚上赶出来的，这个小稿就是我的“介绍信”。你记住，去这些地方，拿一篇小稿就是“介绍信”。他们是在二楼办公的。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屋子里坐着三个人，事隔多年，我已经把姓鲁的面目忘了，我不知道哪个是姓鲁的。这时候不能迟疑，一迟疑就露怯。我就装作很随意地喊了一声，我说：“鲁编辑，忙呢。”话一落音，三个人全都扭过脸来了，我还是没把姓鲁的认出来。他们看上去年岁都差不多，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自然不是，可两个男的看上去都很暮气，看字的人暮气。我就又说：“鲁编辑，我来送个小稿。”这一说，有两个人把头扭回去了，只一个戴眼镜的看着我。这不用说了，他就是姓鲁的。他看看我，一时认不准，他也弄不清是不是熟人，连声说：“你、你、你……”说着，又赶忙拉过一把椅子，“坐，坐……”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我就坐下来，给这人递上一支烟。我告诉你，这不是敬烟，是递，敬和递是有差别的。这是个气度的问题，是大气和小气的问题。别看让烟，让烟也是有学问的。而后我又从兜里掏出三包“红塔山”，一个桌上扔了一包。这一扔三个人都慌了，一下子热情起来。我给你说，在城市里，最牛气的是报社的编辑，最穷气的是杂志的编辑，我只用三盒“红塔山”就把他们给打发了。鲁编辑马上说：“稿子呢，稿子带来了么？”我从兜里掏出那篇连夜赶出来的小稿递他。他翻了翻有些为难地说：“我们这儿不发短稿，你是不是……”我说：“我不是为了发表，我是送来让你们给看看，提提意见。”老鲁马上松了一口气，说：“好，好，放这儿吧，抽时间我给你看看……”接着我又说：“不知老师们中午有空儿没有？”坐在对面的王编辑很热情地问：“有啥事儿你说吧。”我说：“也没啥事，想请老师们吃顿饭……”那眼，你看那眼，一个一个的慢慢就亮了。推辞是自然的，但那是假推辞，这我还能看不出来么？

这一顿饭，才花了一百多块钱，我就办成了一件大事。在饭桌上聊事氛围好，会聊的，十有八九能成。酒喝到半瓶的时候，鲁编辑红着脸说：“看样子你是发财了吧？”我笑笑说：“也没发啥财，有俩小钱，不多……”王编辑接着说：“口气不一样嘛，我看你是发了。”我又笑笑：“不多，不多，吃饭还够，也就是个四五十万吧……”这一说，一个个勾下头去，没人说话，谁也不说话，那情形看上去是特别痛苦，就像他们的女人一个个都被人污辱了一样。鲁编辑捧着头说：“杂志穷啊，杂志太穷了……”王编辑马上说：“你、你能不能给我们搞点赞助？你要是能搞点赞助，我们把稿子给你、给你改改发了……”这时候，我就开始下“饵”了。我说：“我不急着发稿，水平不行，发一篇两篇也没用。要说钱，还有，也很想给老师们弄点，老师们太辛苦了。不过，得有个名堂哇，想个啥名堂哩？也叫我有个交待……”这样一说，鲁编辑说：“对对对……”王编辑说：“不要多，五、五、五千就行。”我说：“给就是给的，五千太少了，只要有个名堂……”这时候我才知道，鲁编辑是副主编，鲁编辑已经熬上副主编了。鲁编辑说：“你说吧，你说啥名堂，啥名堂都行。”我慢声说（这时候是不能急，“饵”得下得稳）：“这事儿，得看是长效短效。要是一次，名堂不名堂都不要紧。要是每年都给，怕是得有个正当的理由……”鲁编辑说：“要啥名堂，你赌说了。”这时王编辑插了一言——我就是等这句话呢，我等了很久了，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说：“你干脆挂靠我们这儿算了……”当时我没有吭声，我停了一会儿，等到他们都眼巴巴望着我的时候，我才说：“这法儿，要说也行。我正打算在这儿办个图书发行公司，要说也算是对口吧？这样一年给你们弄个一万两万，也名正言顺。”王编辑说：“好哇，一言为定，对口，很对口……”鲁编辑到底是当头的，他说：“那你要啥条件？”我说：“啥也不要你们的，只要你们盖一个章，盖一个章就行了，这很简单。”其实并不简单，这里边还有很多事情，但你得这么说。鲁编辑说：“怕是得立个合同吧？”我说：“那是，赔赚不要你们承担任何损失，这都写上……”接下去事情就好办了，一共用了两小时四十七分钟，我把挂靠的事办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道吧，我想你也不会知道。你还没有活到这个档次。我告诉你，有一种东西已经渗进人的细胞里去了，渗进了每一个人的细胞，挡是挡不住的，谁也挡不住。不明白吧？说了你也不明白。

这件事是办妥了，接下去是跑银行贷款。跑银行我费了大劲了，那几天我都快要跑疯了！你知道我最后是怎么攻下来的？现在，别说现在，现在贷一千万都有人给。那时候可不是现在。开始时，我找过信贷员，也找过信贷科的科长，后来我发现不行，一个信贷科要喂的人太多，我对付不了这么多人。我马上把方向转了，集中对付一个姓吴的，姓吴的是这个支行的副行长，分工专门管信贷。我就把目标对准他了。我是在他下班后跟了他两次才摸到他的家门的。第一次你猜我跟到哪里了，我跟到他姘头住的地方去了，要不是我悄悄地问了问，险些出大错。那是他私下在新建的静园小区偷偷买的一套公寓，四室一厅，有一个年轻的女人住在那里。我还算是很灵醒的，没有贸然上去，我仅是认住了那个门。第二次，我又跟着他，却发现他走的路线变了，他走进了银行的家属院，也是四室一厅，不过是一栋旧楼。这下我才明白，他私下里还有一个女人。可这个人上班一直是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你根本看不出来他是有钱人，其实他非常有钱，你简直无法想象他究竟有多少钱。（在这座城市里搞贷款有个半公开的秘密，不管贷多少都要出百分之十的回扣。）我第一次上他家送礼的时候，我觉得送的礼已经够重了，我买了两瓶“茅台”，两条“红塔山”，还有两箱“健力宝”。可我把礼送去后，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你知道，看不看是不一样的，这里边有个心理因素问题。只有什么都见识过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状态。我开口就说我是市文联的。等我说明来意之后，他噢噢了两声，就再也没有说话，他一直不说话，他的脸上也没有话，你在他的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我真是太佩服他了，这人才四十来岁，铁板脸，什么样的环境能把人炼成这个样子？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这事得研究研究。这时候我剠知道送礼不行了，送多重的礼都没用。但我认定了要把他攻下来，我必须把他攻下来。于是我又换了……个方式。我从侧面倣了些了解，了解他的爱好。我请一个信贷员吃了一顿饭，从他那里知道这个行长特别喜欢字画，他喜欢好字画。你看，人一有权有钱就喜欢字画了。这我没有办法，这事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只好动用鲁编辑了。在文联，别的不好办，字画还是好弄的。我把一瓶“茅台”，一条“红塔山”送到鲁编辑家里，一下子就弄来了三幅字画，都是省里有名的画家、书法家的字画。待我第二次去他家的时候，他就客气多了。他拿着三幅裱糊好的字画津津有味地看了很久，连声说：“不错，不错。”往下还是很长时间无话。这个人真是滴水不漏啊！不过，字画是收下了。临走时，又是只说了一句，他说，那个事，他给他们说说。你注意到了吧，他说“他们”，他说的是“他们”。听话听音儿，就这两个字，我就知道这一次还办不成事。我很气馁，我觉得这一回我是碰上对手了。可我还是有点不服气。我说我再试一次，试最后一次。我又去找了鲁编辑，我说：“鲁编辑，又有一个好消息。银行打算给杂志两万块钱的赞助……”他说：“好哇，好哇，太好了！”我说：“不过，人家也有个条件，这是一个副行长答应的，要求给他写一篇报告文学……”鲁编辑马上一口答应：“这好办，这好办。你写，你写我们给你发。”我说：“我不行，我这两下子你还不知道？能不能找个有知名度的作家去写？给高稿酬，钱我出。”他说：“这事好办，都是急辣辣的，我打个电话，马上给你叫来……”再次登行长家的门我是领着作家去的。（这个作家路上对我说，要千字一百元，我满口答应。我说，给你千字一百五！）进门一介绍，行长十分高兴，可以说是高兴坏了，又是端茶又是递烟……到我再去他家时候，他的态度完全变了。你猜他怎么说，你猜猜他是怎么说的？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把老婆、孩子都打发出去了），他说：“经过这一段的接触，我看你是个干事的人，也是个靠得住的人。贷款的事，我给你办了。我听你的介绍，也相信你的眼力。这样吧，银行贷款，必须得有可靠的担保单位……”我赶忙说：“担保单位没有问题……（其实很有问题。）”他摆摆手说：“你听我说完，就是有可靠的担保单位，恐怕也得拖一段时间……”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他停了很长时间，一直看着我的脸。这一刻是一发系千钧哪！我知道我不能流露出一点让他不信任的表情，要是让他有一丝一毫的不信任，这事就算完了。我连眉毛都不敢动一下……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又接着说：“我知道你等不及，你急着用。我看人是看得很准的，我相信你，我这里有八十多万，算我的投资怎么样？”老天爷呀，这样一个人，上班骑个破自行车，出手就是八十万……那一会儿我脑子里“轰”的一下，立马涌出来两个念头，一是，人心墨呀，人心太墨了，这家伙的心简直是墨汁泼出来的；再一个就是高兴，心里那个高兴啊，你不知道我那会儿心里有多高兴……

怎么样？整个就是空手套白狼。

四月二十一日

今天，路过绿叶广场的时候，我看见有许多人在放风筝。

风筝飘在天上，飘出了一朵一朵的颜色，颜色里裹着的是一片一片的心，我知道颜色里裹着的是人们的心。人们把自己的心裹在颜色里，绑在绳儿上，而后借风力飘到天上去……

我知道这都是些不喜欢“红蚊子音乐”的人，是想逃跑的人。他们是想逃离这座城市，这是他们想出来的、唯一能逃离这座城市的方法。他们假装着放风筝，实际上是在放“心”，他们是想把“心”从“红蚊子音乐”的包围中放出去。可他们放不出去，我知道他们放不出去。他们的“心”上拴着一根绳子呢，他们能不知道“心”上还拴着一根绳子吗？

“红蚊子音乐”实在是太聒噪了。“红蚊子音乐”穿着各式各样的裤子，先是在舞厅里扭，而后又在大街上扭，一扭就扭到人们家里去了。“红蚊子音乐”敲开一户一户的家门，而后大唱特唱。这种无孔不入的“红蚊子音乐”是很有磁力的，它的磁场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它放出的磁力线像钢丝一样从人身上穿过，每……个被穿过的人都会被染上“红蚊子病菌”，染上这种病菌的人心上都会出现一个黑颜色的斑点。这个斑点能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莫名其妙的变化。喊叫是这种病最明显的特征。现在每颗病心都在喊叫，整个城市都在喊叫。报上说，城市没有抗体，病菌正在四处蔓延……

我知道如今绿叶广场是城市里唯一有阳光的地方，这里的阳光是完整的，这里的阳光还没有烂，其余的地方都已经烂了，其余的地方仅剩下一些阳光的碎片，一些旧了的沾满细菌的阳光的棉絮，散发着臭味的线和片片。所以人们都跑到这里来放风筝，把“心”放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放风筝的人们仍在绿叶广场上跑着，一个个人壳都在随着线跑。风筝在天上飘着，人们的心裹在风筝里，伪装成蜻蜓或者小鸟的模样，自以为已经很自由很自由地飞出去了，在天上很畅快地随着风和阳光漫游……可是，我真的不想告诉他们，总还有收线的时候，线一收，不就又重新掉下来了么？

旧妈妈新妈妈都说我有病，说我有精神病。我有病么？我不知道到底谁有病，我想问一问谁有病……

四月二十三日

新妈妈病了。

新妈妈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她说她的头疼，她的头上捆着一根绳子，她一直说她的头上像是勒着一根绳子……

往常，新妈妈住的房间是不让我进的，她的房间里铺有地毯，她是怕我踩脏了她的地毯。现在却又让我进了，当她的头疼得厉害的时候，就不住声地叫我，叫我一趟一趟地去给她送茶水。

一进她的房间我就发现情况了，她的确是有“情况”。新妈妈在床上躺着，头上紧勒着一条纱巾，脸色显得十分的苍白，她的一双大眼，她那战无不胜的大眼里却露出了恐怖的神色。她说，她从来没怕过，她谁也不怕，可这一次她怕了，她的眼睛告诉我，她怕了。她怕什么呢。

蓦地，我就看见了那个影子，那个立在她的床头的影子。我认得这个影子，那是“老虎”的影子，她把“老虎”的影子带回来了……新妈妈是害怕这个影子，她一定是害怕这个影子，可她为什么要带他回来呢？

影子一直在新妈妈的床头站着，影子站出了一片很压抑的沉默。我看见影子里汪着一团血污，血污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人参蜂王浆”的气味，还有那栋A楼里所独有的椅子的气味。当我盯着那影子看的时候，它很快就消失了，当我扭过脸去，它又会重新出现……

于是，我就悄悄地窥视那个影子，我在不让它发现的情况下偷偷看它，一会儿工夫我就看出名堂来了，没用多长时间我就发现了他和新妈妈之间的事情……

我首先看见的是一张大床，一张柔软的“席梦思”大床。接着看到的是拉着天鹅绒窗帘的房间，门上标有“0511”字样的房间。在这个十分高级的房间里，只有新妈妈和“老虎”两个人。

两人先是坐在沙发上说话，两人说话的声音里有一股很浓的珍珠霜的气味。这一次新妈妈仍然是戴着面具的，我看见新妈妈戴的是很艳很艳的桃红色面具。新妈妈是来取一件东西的，我看见新妈妈反反复复地提到那件东西。每当新妈妈提到那件东西的时候，“老虎”总是笑微微说：“我带来了，我已经带来了……”而后我看见“老虎”用鼻音哼出了一个字，一个含糊不清的字，那个字是用酒精泡出来的，那个字带有浓烈的酒腥和蛇胆的气味。在“老虎”说过那个含糊不清的字之后，新妈妈就开始脱衣服了，新妈妈勇敢地把一件件衣服从身上脱下来，直脱到一丝不挂……“老虎”脱得更快，“老虎”脱衣服脱出了一身大汗，“老虎”的脊梁上挂满了油光光的汗珠……接着从那张“席梦思”大床上传出了一声撕锦裂帛的叫声，那是新妈妈的叫声。在新妈妈的叫声里，我看见了一条紫红色的血线，我看见“老虎”脑海中那密密麻麻的彩色线路上飞出了一条紫红的血线。就在这一刹那的时间里，“老虎”突然瘫软了，“老虎”一下子变得目瞪口呆嘴歪眼斜，“老虎”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在突然之间软在了新妈妈的身上……这时的“老虎”很想说一点什么，“老虎”的胃里含着一个用酒精泡出来的字，“老虎”试图用胃里的旧日的粮食去拼命地顶这个字，可他吐不出来了，那是一个“快”字，我知道他是想说“快、快……”

在这一瞬间，新妈妈显示出了超人的果敢。新妈妈盯着“老虎”那不停地抽搐着的、白瞪着眼的脸看了很长时间，在令人恐怖的目光对接中，新妈妈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新妈妈一点也不害怕。后来新妈妈就把瘫软了的“老虎”从她身上掀下来了。新妈妈从床上跳下来，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衣服，这时候她已扔掉了所有的面具，她什么面具也不要了。她……边穿衣，还一边回头看“老虎”，她一定是看见“老虎”噙在胃里的那个字了，我听见她快速地说：“这样不行，这样不行……”她说着“不行”的时候，却又重新走到“老虎”的身前，去给“老虎”穿衣。她不是给“老虎”穿衣，她是在掏“老虎”的衣兜。她一个兜一个兜地搜，她把“老虎”所有的兜都搜遍了，却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这时候新妈妈眼里出现了一个尖锐的亮点，新妈妈回身用亮点灼烧瘫在床上的“老虎”，新妈妈眼里的亮点烧在“老虎”那已失去知觉的皮肉上，发出“嵫嵫”的响声……新妈妈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杯泡好的咖啡。在这种时候，新妈妈仍然能够坐下来，喝一杯咖啡。片刻，新妈妈又重新勇敢地走到“老虎”跟前，把衣服……件一件给他穿在身上。在新妈妈给“老虎”穿衣的时候，我看见“老虎”的胃里涌出了很多的粉笔末，全都是二十年前的粉笔末，粉笔末一刹那间变成了金子，粉笔末在“老虎”的胃囊里一时金光闪闪，而后化成泪水从“老虎”的眼里流出来，“老虎”流泪了……新妈妈是在给他穿上衣服之后离开那个房间的。新妈妈把“老虎”撇在那个舒适豪华的大床上，从容坚定地走了出来。新妈妈的高跟鞋在过道里发出空洞一般的回音，声音里已经没有颜色了，在声音里我没有看到往常那样的颜色……

可是，新妈妈没有想到，她把“老虎”的影子带回来了。这是新妈妈唯一的一次失败，她没有拿到她要的东西，却在不知不觉中带回了“老虎”的影子……

当我悄悄地观察“老虎”的影子的时候，却又发现了“老虎”的肉体，“老虎”的肉体如今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老虎”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知觉的植物人。只有他胃里的粉笔末是活的，他的肉体里只活着一些昔日的粉笔末……我又看见A楼里一片忙碌，现在的A楼里，“老虎”的秘书正被一群记者包围着，秘书正悲痛地告诉记者：“老虎”同志鞠躬尽瘁，夜以继日地劳作，最后病倒在工作岗位上。他的精神仍然在工作着，他是不会倒下的，他的精神不倒……

夜里，新妈妈的呻吟声不时从隔壁的房间里传过来，新妈妈的呻吟声很像是“红蚊子音乐”，她的呻吟里有一种城市里所流行的“红蚊子音乐”加“涩格捞秧儿”的味道。爸爸又去给她拿药去了，爸爸在医院里给她开了各种各样的止疼片，可她仍然不停地呻吟……

我知道是那个影子在作怪，那个影子一直在新妈妈的床跟前站着……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四月二十五日

新妈妈仍然头疼不止。

不过，新妈妈对爸爸说，有的时候好一些。她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她说有的时候突然就轻松了，那一会儿头一点也不疼了。但过一会儿，头就又疼起来了。爸爸给她解释说，报上说了，这是一种“社会性阵痛”，这种疼痛是有间歇的，所以又叫“间歇性阵痛”。

下午的时候，新妈妈把我叫到了她的房间里。她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坐在这儿别动，你就在这儿坐着。”

我只好规规矩矩地坐在她的面前。她说：“抬起头，看着我。”

我就乖乖地抬起头，望着她。我一下子就看见那个影子了，那个影子已化成了许多影子，有的影子已经钻进了新妈妈的脑海里，影子像蚂蚁一样一窝一窝地在她的脑海里爬……

大约有一一：刻钟的时间，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晃了晃头说：“哎，我这会儿头不疼了，一点也不疼了。”

此后，新妈妈就再不让我出去了，她让我一直在她的面前坐着。她说，只要我坐在这里，她的头就不疼了。我不想这样坐着，可我没有办法。坐在新妈妈面前的时候，我就会看到那些我不想看的东西。特别是新妈妈胃里的那个蛇头，我一下子就看见那个蛇头了，那个蛇头是绿颜色的，那蛇头的周围还蠕动着紫黑色的气泡，一团一团的气泡，气泡里裹着一些咖啡色的一痘一痘的东西。那个蛇头就盘绕在这些东西的上边……当然，还有很多东西也是我不想看的，我在新妈妈的肉体里看见了许多垃圾一样的东西，许多正在发酵的有霉味的东西。我不能再看这些东西了，我一看这些东西就想吐。

我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我必须想个办法。

四月二十五日夜

新妈妈已经睡着了。新妈妈说，只有我在她的床前坐着，她才能睡着……

月光爬进来了，我看见月光伸出一只小手，慢慢从窗口爬进来。月光很凉，月光肉乎乎的，有一股水凉粉的味儿。月光一点也不白，月光是灰颜色的，月光里像是掺了许多灰兔毛，灰兔毛里爬满了细微的小虫子，月光里爬着一片一片的小虫子……月光已经被小虫侵蚀了，月光被小虫“蚕”成了一捻儿一捻儿的，月光里有很多被虫蚀过的黑点点。

从窗口望出去，我看见对面楼房的五楼楼顶上站着一个人，一个穿月白裙衫的人。我知道那是陈冬阿姨，我看见陈冬阿姨独自一人在楼顶上站着。她大约已经在楼顶上徘徊了很久了，我听见她喃喃自语说：“跳下去就好了，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听见她这样说我吓了一跳，我吓坏了，我真害怕她会跳下去，她要跳下去怎么办呢？

我瞪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她，我一直不停地念叨：你别跳，你别跳，你别跳……念着念着，我突然发现我有了一种能量，我能阻止她。我看见她果然在楼顶的边缘处站住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听见了她那极轻微的叹息声。我看见她心里有很多话要说，而又无处可说。我看见她的心上、肝上、肺上都有细菌蚀过的斑点，那是一些很微小的带细菌牙痕的紫黑色的小洞……这些缺陷是别的人看不见的，这些缺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终于又往回走了。我松了一口气，一看见她往回走，我就知道她不会再往下跳了。我听见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想见的不能见，不想见的天天见……”

我知道下边的楼道里还站着一个人，他在楼道的黑影里站着，我早就看见他了。还是那个秃顶老头，仍然是那个用油纸包着心的秃顶老头。这是一个很可怜又很贪婪的老头。他仍然在敲门，他隔一会儿一敲门，他坚持不断地敲门……他是一个“敲门人”。

对于这样的事情我就没有办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我看着窗外的时候，那个影子又出来了，我感觉到那个影子又悄悄地溜了出来。我听见新妈妈“哦”了一声，就赶忙扭过脸来，我看见那个影子果然在床跟前的墙壁上贴着。我小心翼翼地扑上去，趁它往新妈妈脑子里钻的时候，一下子就捉住它了，我把影子捉住了……

“老虎”的影子看上去很大，很吓人，其实一点也不大。我用手捏住它时，它看上去跟虫子一样。我捏着它在新妈妈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开始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后来我才想出了一个办法，我把它装进一个空了的火柴盒里，它一进火柴盒就老实了。我把它关进火柴盒之后，它只会发出轻微的像蛾子扑扇翅膀一样的响声……

我把火柴盒带出了新妈妈的房间，我想这样她的头就不会再疼了……

四月二十六日

新妈妈已经完全好了。

我听见新妈妈欣喜地在跟爸爸偷偷地嘀咕什么，我听见新妈妈反反复复地在说：“她能治病，她有特异功能，特异功能……”

过了不一会儿，爸爸就把我叫过去了。我看见他们两人都十分地严肃，他们的脸很红，他们的脸都像烧着的火炭一样，眼里放着绿色的萤火虫一样的光。爸爸在新妈妈目光的唆使下，把一支笔和一张纸放到我的面前，而后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了好几层的纸包，他举着那个纸包对我说：“小明，你看好，你好好看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告诉我，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抬起头，望了望那个纸包，我看见这个纸包一共包了五层，最里边是一个装药用的小瓶子，瓶子里装的是一根针……我知道那是一根针，那是一根扎过我很多次的针。我就在纸上写了一个“针”字。

当我一写出这个“针”字，两人就很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心里马上就起火了，两人心里燃起了熊熊的大火！这时，新妈妈肚子里的蛇头“咝”地一声就昂起来了，我又看见了新妈妈肚子里高昂着的很吓人的蛇头……

紧接着，爸爸快步走出去了。爸爸走出去之后，新妈妈脸上露出桃红色的微笑。她笑着把我揽在怀里，做出十分亲切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但我还是怕她，我怕她心里那个昂着的蛇头。

一会儿，爸爸就匆匆走回来了，爸爸回来时紧攥着一个拳头，他攥着拳头对我说：“小明，你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你写一写，我拿的是什么……”

我看了看，他手里紧攥着的是一小片树叶。我就在纸上写上了“树叶”两字……我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两人的头全都凑上来子，他们紧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突然，爸爸松开手，把这片树叶递到我的面前，说：“小明，你吃下去，你给我把树叶嚼一嚼……”

我拿起那片树叶放在嘴里，连着嚼了几下……

新妈妈突然说：“吐出来，快，吐出来我看看……”

我只好把嚼烂了的树叶吐到舌头尖上，两人几乎趴到我的嘴上看。看了片刻，新妈妈又说：“你能把树叶还原吗？你试试能不能还把这片树叶还原……”

开始的时候，我不明白，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嚼烂的树叶还原，我愣愣地望着他们，我脑子里只有“还原”两个字……但是，一会工夫，我感觉到这片嚼过的树叶在我的舌头下慢慢地伸展、慢慢地伸展，我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细微中的绿色在伸展，当我吐出来时，竟是一片完好无损的树叶……

这时，新妈妈一把抓住爸爸的手连声说：“天哪！明天别让小明去西郊了，咱们养她，咱们养着她……”

一听这话，我就知道新妈妈又有阴谋了。新妈妈病一好，就又耍阴谋想陷害我了。我真想把那影子重新放出来……

可是，当我悄悄打开那个装影子的火柴盒时，却发现影子已经消失了，影子化成了一小撮粉笔末，影子已经无法还原了……

四月二十八日

今天，报社的、电视台的记者全都来了，记者们蜂拥而来，挤满了整个屋子。这些记者全都是爸爸在新妈妈的一手策划下请来的……

记者们装了一肚子的酒肉，记者们肚子里的酒肉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叫声。那叫声里有一股很膻的老绵羊的气味。记者们在房间里架了很多耀眼的灯，记者把所有的灯光对准我一个人……

在灯光里，我看见我变成了一只小老鼠，一只很小很小的无处可藏的老鼠。四面全是墙，很刺眼的墙，我无处可逃，我知道我无处可逃。再往下，他们就要“烤”我了……

这是新妈妈的阴谋，这一切都是她设计的。她在我的背上扎了一根针……

四月三十日

魏征叔叔的话：

生意是什么？在这座城市里，你知不知道生意是什么？我告诉你吧，生意就是贿赂。词儿是不好听，中华古国，对生意上的用词儿大部分都是贬的，不好听的。其实贿赂是交换的意思，是以货易“货”，是一种艺术化、感情化的投资，可以说是一种极富人情味的投资。其实很多人一生都在贿赂，他自己不承认罢了。贿赂也有档次，贿赂也是分档次的。贿赂有“短线”和“长线”之分，“短线投资”是一次性的，办了就了的那种，叫做“一锤子买卖”。这又是专对生意人说的，你看，一遇到生意人的时候就贬（其实我倒喜欢“一锤子买卖”，干脆利落，没有那么多的勾勾扯扯）；“长线投资”就不同了，“长线投资”在古语中有“放长线钓大鱼”之说，是很讲战略战术、很讲韬略的。说起来也气魄呀，你听听：“放长线钓大鱼！”这是对大生意的态度，在语言上，也不那么贬了吧？你没看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各县、市的官员们都坐着轿车“日儿、日儿”地往这儿跑么？一辆辆车的后备箱里塞得满满的，干什么来了？“投资”来了。这种投资就是“氏线投资”，是一种大交换。说好听点叫感情投资。感情投资是什么，是大贿赂，是高档次的贿赂。在这座城市里，贿赂是一门学问，可以说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

这是啥说法？这就是蛆的说法。我就是蛆，我承认我是蛆，我是人中之蛆。你别看不起蛆，蛆是最有独立意识的，也是生存能力最强的。蛆无腿无手，照样繁衍，给一个缝就可以繁衍，这就是蛆的精神。胡说？你就当我胡说吧。

我给你说过，要想打进大同路那个图书市场需要五个“证”，这五个“证”都是很难办的，据说有人跑了整整一年，花了许多冤枉钱，到了也没办成。可这五个“证”又缺一不可，只要少办一个“证”，就有人找你的麻烦。我呢，一个“证”也没有。实话告诉你，开业的时候我还一个“证”都没办呢。不是不想办，我敢不办么？是没有时间办，来不及了。要是等五个“证”都办齐了再开张，黄瓜菜都凉了！你又说我吹。我不是吹，我一点也不吹。你知道办这五个“证”得多少部门批么？你不知道吧。告诉你，光章要盖三十七个！你想想，盖这三十七个章，要跑多少路，见多少脸，说多少的好话？一趟跑成也罢了，一趟能跑成吗？进哪个部门都跟审贼一样，盘问来盘问去……到了就是不给你办。当然了，我也有我的办法。不错，我没有办，我一个“证”没办就照常开业了。用的啥办法？告诉你，我用的是“顾问法”。啥叫“顾问法”？“顾问法”就是“贿赂大法”里的一法，这是老法新用，也算是九十年代的创新。这法用起来并不复杂，主要是一个“活”字，过去不是讲“活学活用”么。首先，我买了一些聘书，聘书买的是最好最贵最高档的那种，羊皮缎面的，还带一个盒子，盒子里配的有金笔、金表。而后呢，在聘书里填上一些人的名字，这些人自然都是用得着的……再往厂，再往下就是送了，关键在送，看你怎么送。我一共搞了十二张聘书，我觉得送出去一半就不错了，我想送出去一半就行，没想到全送出去了。这十二张聘书一送出去，我的心就放在肚里了。十二张聘书，我送了六个单位：公安、工商、税务、文化、卫生……当然不会是往单位送，我会干那傻事么？我是往家里送的，一家一家送。送之前我就把要说的话想好了。我准备了五套话，这五套话因人而异，各有讲究，可实际上我只用了一套半，我用了一套半就把他们全打发了。这些事不能找大头，找大头没用。这是小事，小事只能找那些很具体的人。公安方面，我给两个人发了聘书，一个是管这一片的派出所的所长，一个是在这条街上管治安、户籍的片警。到了所长家，我说：“郭所长，我是市文联的。我们单位搞了一个图书公司，目的是以文养文，繁荣文化事业。我们想聘请你做我们公司的顾问……”说着，我就把聘书打开（盒里有金笔、金表）送上去。所长接过聘书看了一眼，立刻很警惕地看着我：“顾问？啥顾问……”我知道搞公安的都警惕，这是一种职业习惯。我笑着说：“是这样的，搞图书发行，首先是要遵纪守法，不出黄书坏书。你知道，文化人，法律方面都很淡漠，希望公安机关对我们实行监督……”话一说到这儿，他的脸稍松了，随口“哦、哦”了两声，又低头看那聘书，我想他是看到那表了，他的目光留在表上有一两秒钟的时间……我趁热说：“郭所长，我们是有规定的，不知道这规定你同意不同意。”他立时变得又警惕起来，我就是要的这个效果。我说：“是这样的，按国家规定（我胡诌的），顾问也是一种劳动形式，按说得付一定的报酬。可我们公司刚创办，经济上还不是十分宽余……可一点不付，也不好。我们呢，想每月多多少少地表示一点意思：一个月二百元吧，不多。你看……”他抬起头来，似看似不看地望着我，嘴里说：“哦哦，是这样。哦哦，是这样……”他还是有一点游移，我看出了他的游移，他是想要，又怕烫手。我接着说：“顾问我们请得不多，这笔钱数目不大，又是正当的，我们准备用零售的收入来支付，这笔钱是不入帐的，你也知道，各单位都有一些不入帐的小收入……”当我把话说到这儿，他才松了口，说：“钱不钱的，无所谓。既然你来了，就、就这吧……有啥事找我。”那个片警就好办了，那片警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我一月只给他一百……往下就不用多说了吧？往下我不说了。

在这座城市里做生意，最要紧的是理顺关系。关系只要理顺，生意就好做了。你别看我仅仅是发出去了十二张聘书，其实我是建立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关系网络。你知道这十二张聘书所产生的能量有多大么？你当然不明白，给你说你也不明白。这已经不是办五个“证”的问题了，有了这十二张聘书，五个“证”就不算什么了。从他们接下聘书那天起，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一种变化，这变化是潜在的，是看不见的。关键在看不见，这是一种既看不见又存在着的关系变化，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由于这十二张聘书变成了一种“雇佣关系”。“顾问”是我聘的，实际上我成了他们的雇主。奥妙就在于他们根本觉察不到他们是受雇于我。三天后他们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当我揣上装好的十二个信封，分别登门给他们送“顾问费”的时候（这钱当然是分别送的，都是我一个人送的，不要他们签字、打条，也不要第三个人在场，免得他们害怕），他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极为明显的变化。虽然各人的说法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都很积极地说，有啥事没有？有事找我。我说，没事，没事，仃事再麻烦你……我就是不让他们给我办事，我一直让他们欠着。你知道那五个“证”最后是谁给我办的么？你想都想不到，就是那个小片警给我办的。准办不是？他……天就办妥了。办妥还给我送来……通过这件事我得出了一十教训，不能小看人，你不能小看妊何人。一个片警没啥，可你悟不透他的社会关系。后来我才知道。他姐姐就是图书市场管理办公室的：他舅舅在工商局。还是个副局长；他小姨子在卫生局……你说，他还是个最便宜的“顾问”，我一月只给他一百元……我原想用用这个最不顶事的，谁知这么顺。现在你明白这十二张聘书的作用了吧？说得刻薄一点，这是“卖身契”。人是很脆弱的，我说了，人很脆弱。这十二张纸使我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一个网络。我实话给你说，钱并不是好拿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钱是一种压力。他们拿了钱之后，见面就问我：有事没有……你看，这时候他们就很想给我办事，很想“顾问”一下了……他们开始在方方面面照顾我，我不找他们，他们就主动为我办事了。

你问那五十四万是怎么挣的？这很简单，这对我来说仅仅是操作上的问题。关系只要理顺，剩下的就是操作了。现在不是讲广告意识么？不客气地说，我那时候就有广告意识。我搞了一个“人肉广告”。没听说过吧？你听我慢慢说。开业之后，我又到文联去了一趟，找到了那班编辑。我对鲁编辑说：“鲁主编，我又遇到难处了，你可得帮帮我呀。”鲁编辑慌了，忙问：“啥事儿？啥事儿？”我就问：“咱这儿有几个人呢？”老鲁四下瞅瞅，更慌：“八、八个……”这时候，我才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我说：“一人先发五百吧……”一说发钱，人的眼就跟灯一样，一盏一盏都亮了。老鲁忙按住我的手说：“你先别发钱，你说啥事吧，要是事办不了……”我说：“事儿是不大，不过，老师们都是文人，我有点张不开口……”众人都围过来说：“你说，你说……”我说：“是这样，我想请老师们下班后，或是上街的时候（无论啥时间都行），看见路上的书店、书摊，绕上几步，耽误个三五分钟，给我捎句话……”众人又问：“怎么说，你说怎么说……”我说：“实际上就一句话，进去问问有没有（丑陋的中国人）这本书……”众人愣了，说：“发五百块钱就这事儿？”我说：“就这个事儿，麻烦老师们帮帮忙。也不是让老师们天天去上街问，用一星期的时间就行了……”鲁编辑说：“《丑陋的中国人》我听说过，好像是台湾一个作家写的，听说是不错。你说的事就这么简单……”我说：“简单是简单，老师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有人马上说：“球，这年头，啥身份不身份哪……”一个个都高高兴兴地把钱收了。文人心重，这五百块钱就压得他们睡不着觉了。没过一星期，不光满城的书摊都在打听这本书，连他们文学圈子里的人也在打听这本书……在这同时，我又雇了三个人，派他们到全国各个城市去，这是一种半旅游性质的，让他们到各个书摊上去打听有没有这本书……半个月下来，等到书印出来的时候，订单就像雪片一样！

实话告诉你，这本书我印了六十万。成本是很低的，一本的成本费才一块钱。可你知道定价多少？定价是一本四块八。我这人不狠，我给你说，我这人太善了，我搞批发，一本才净赚九毛钱。这利薄不薄？这利够薄了吧。很多钱都让小书贩赚了，要不我会赚得更多。我一本赚九毛，净的，六九五十四，《丑陋的中国人》我赚了五十四万。钱就是这样赚的……

夏

五月六日

夏天来了。

夏天没有通知我，夏天来得很陡。悄悄地，就三十二度了。夏天是紫颜色的，是那种用灰点、红点、黄点、绿点拌出来的紫颜色，颜色里有一种很呛人的气味，就是记者举着的灯光里冒出的气味，像是空气烧熟之后又浇上姜汁醋，撒上孜然，抹上猪油，接着再烤的那种气味。夏天的树也没有出现茂密的绿色，夏天的树挂满了日子的灰尘，人的声音，人的汗气，人的颜色全都在树上挂着，树也脏了，夏天里，城市的树很脏。

在夏天来到的时候，我变成了一只猴子。记者们蜂拥而来，我看见我跟公园里的猴子一模一样，新妈妈不时把我牵出来，让人们看我。每当有灯光照着我时，我就很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害怕，可就是害怕。我怕人，我知道我是怕人。报纸把我的照片登出去了，报纸一把我的照片登出去，我就成了一只猴子。报上说，这是一只有“特异功能”的女猴子。

我足足有两个星期没有到旧妈妈家去了。是新妈妈不让去。新妈妈说是要养着我，其实是要展览我。在那些天里，常有小报记者涌到家里来，家里到处都是酒气，是记者带来的酒气，满嘴是油的记者带着酒气走进来，连窗户都醉了。我看见记者的脸上罩着报纸，脑门里拴着一串铅字，一个个看上去很严肃的样子。可他们的胃门却是开着的，他们都有一个很好的胃，他们的胃先是草编的（下半部是草编的），后来又改成鱼钩编的（上半部是鱼钩编的），他们胃里的下半部泛动着红薯干的气味，上半部是“宋河粮液”的气味，间或还有“茅台”。他们都有胃溃疡的病，他们的胃是绿褐色的，所以，他们都在胃壁上涂了一层紫红色的“三九胃泰”，他们用“三九胃泰”同胃里的“螃蟹”、“蝎子”、“青蛙”作斗争，我看见“三九胃泰”哭了。他们说话时常有一串一串的酒气吐出来，酒气里爬有蝎子和螃蟹的影子，于是，家里的窗户上爬得到处都是醉了的蝎子和螃蟹的影子。新妈妈是很喜欢这种气氛的，新妈妈在充满酒气的氛围里又变得活鲜亮丽，酒气是很能养蛇头的，我发现新妈妈肚子里的蛇头又“咝咝”地昂起来了。

我还发现，上门最勤的是两个记者，一个是冯记者，一个是杨记者。冯记者块头很大，身上的骨賂却很小，我看见他身上的骨骼很小。他身上的肉全是当上记者后新添置的，他身上有一多半是新肉有一少半是旧肉，在新肉和旧肉之间有一层白色的油性隔离带，因此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身上肉的差别。他身上的旧肉是青黄色的，旧肉里有一股青涩的嫩玉米加黑豆的气味；他身上的新肉是酱红色的，新肉里有很多的蝎子加各种的肉类、各种的奶制品又用酱油和酒泡制出来的气味，他身上的气味很杂，他打出来的“嗝”也很杂，他的“嗝”里有很多企业的名称，一个“嗝”就是一个企业的名称，他说他是吃“企业饭”的。所以他走起来身上的肉有晃的和不晃的，晃的是新肉（他说是“企业肉”），不晃的是连着骨骼的旧肉。杨记者是个紫红色的筋巴人，杨记者身上没有肉。杨记者身上全是筋。他身上每一处都是紧紧凑凑的，在一层一层的筋巴里裹着一套很好的排泄器官。他的排泄器官里没有“三九胃泰”，他不用“三九胃泰”。杨记者用的是酒，杨记者身上的筋巴肉是酒泡出来的，杨记者的胃壁上有很多天然的驼色气泡，所以杨记者是个连石头都能消化的人。杨记者脸上带着永不消失的红色，是那种在酒里泡出来的红，一丝一丝的红，黑紫的脸皮上渗出来的蚯蚓红。杨记者说他是吃“商业饭”的，顿顿有酒。两个记者都是来帮新妈妈“炒”我的，他们说，必须得“炒”，不“炒”不行。冯记者说：“得炒啊，得炒！奇迹是创造出来的，这是个创造奇迹的年代……”杨记者说：“真亦假来假亦真，假的都能炒成真的，何况确有其事哪……”冯记者说：“这事光在省里炒还不行，得炒到全国去，炒出影响来！《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各大报我都有熟人，我包了！到时候，啊……”杨记者说：“这事儿，还不能太急。这就跟炖猪蹄一样，开始得用文火，慢慢炖，炖到一定的时候，再用大火攻。电视台方面，我包了……”冯记者说：“高见，高见。咱好好设计设计，搞出个名堂！”一说到这里，新妈妈脸上就出现一片樱桃红，一片笑笑的樱桃红，挨个给两位记者点烟。两个记者的目光就争先恐后地爬到那一片樱桃红上。冯记者趁机说：“晚上跳舞去吧？‘大世界’，一流舞厅，有票。到时候咱再好好策划策划……”杨记者赶忙说：“去老莫吧，‘莫斯科舞厅’怎么样？我给那老板写文章吹过……”这时候，新妈妈就又笑了，新妈妈笑得很“蛇”。

我不知道什么是“炒”，他们为什么要“炒”。但我明白，新妈妈是要害我。她一直想害我。

五月六日夜

人走了，人们终于走了。

他们又折腾我一天，他们一次一次地逼我猜字，逼我猜东西，逼我吞嚼树叶……而后是一次一次地拍照。他们说要制造奇迹就得给我拍照。现在他们走了，新妈妈也陪着他们走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一个人很好，一个人可以自己和自己说话。我愿意自己和自己说话。

可是，“红蚊子音乐”又响起来了，夜里的“红蚊子音乐”是很有穿透力的。夏夜里，“红蚊子音乐”成了四处乱爬的钢性蚂蚁，一圈一圈旋转着的钢性蚂蚁。天很闷，天上没有星星，星星是不是也跳舞去了？星星也怕“红蚊子音乐”？我实在是不想再看什么了，我什么也不想看。可我还是看见了新妈妈，“红蚊子音乐”一响，我就看见新妈妈了。我看见新妈妈正在“大世界”舞厅里跟冯记者搂在一起跳舞。原来我是看不见的，原来人的气味一杂，我就分辨不出来了，可现在我能看见了，我看见冯记者把新妈妈搂得很紧。冯记者一边跟新妈妈跳舞一边贴在新妈妈耳边说悄悄话。冯记者说：“这事你放心，有我出面。一定能弄成。老杨不行，你也别指望他，老杨那人办不成事。我们是省级报，老杨那儿是个小报，市一级的小报，不一个档次……”新妈妈笑笑，新妈妈用眼睛说话，新妈妈眼睛里有很多话，新妈妈眼睛里伸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小钩子，冯记者眼睛里就赶忙跳出一只小老鼠，小鼠哧溜哧溜地往上爬，小鼠爬着爬着又停下了，小鼠也很警惕，小鼠四下探探，重又往上爬……这时冯记者的声音像是刚出炉的面包，热烘烘的：“我就是胖了点，仅仅是胖了点，会多，就胖了……”

跳第二轮舞的时候，杨记者上场了。杨记者一上场就说：“你跳得不错，的确不错。老冯不行，老冯一身肉……”新妈妈仍是笑笑。杨记者大约是好喝啤酒，新妈妈笑里掺了一股鲜啤酒味，一种橙黄色的冒着气泡的啤酒味。杨记者一下子就有点醉厂。杨记者说：“那事包在我身上，影响只要造出来，钱都是小事了。我给你说，钱是小事。你也别太指靠那‘肉’，我私下给你说，你知道就行了，老冯那家伙在新闻界口碑不太好，他们那儿矛盾大。好多人对他有意见，有些事，他一出面反而不好……”这时候，新妈妈在旋转时用耳轮轻轻地蹭了他一下，杨记者脑海里闪电一样亮出了一片杏色的粉红，身上随即出现了“延生护宝液”的气味……

跳第三轮舞的时候，又是冯记者搂着新妈妈跳。冯记者心上生出缝隙来了，一条很宽的缝隙。冯记者悄悄地对新妈妈说：“这种事儿，怎么说呢？是可真可假呀。你说句实话，那哑姑娘真能治病么？她是不是真能给人治病？”新妈妈说：“这还用我说？你们不是都看见了？一次次试验你不都在场么。我的头疼还是她给治好的……”冯记者说：“这就好，能治病更好。明天让她给我治治。我这个病要能治好，那就说明她真能治病。”新妈妈的声音在旋转中成了一片雪花，黑颜色的雪花，新妈妈说：“你有啥病？”冯记者说：“我就这一个病，肉多。这病不好治，我知道这病不好治……”新妈妈笑着说：“这能算是病吗……”冯记者说：“你不懂，这是大病，这是最难治的一种病……”新妈妈说：“这，这我就说不准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治这种病……”冯记者说：“不能治也不要紧，就是不能治病，有猜字、猜东西、树叶还原这三绝活就行了，这已经够神了！只要把影响造大，这就是一个女活佛，女菩萨呀……好家伙，到时候办一个特异功能诊所。我给你说，这一下子就发起来了！你别不信，前一段有个搞药的，说是祖传秘方，治癌症的，开一个小诊所，到处拉人给他吹，到处做广告，说他的药多神多神。我是见过那药的，开始我真信了。不瞒你说，我也给他写文章吹过。后来我才知道，那药一点用都没有，我的一个亲戚吃过，屁事都不顶！可报纸这么一宣传，你猜他一年收入多少？就他那药，一年收入几十万！一副一百多，就这么卖的。还真有人要……”新妈妈马上说：“到时候能少了你的好处么？冯记者……”这时，冯记者心上的缝隙里不失时机地生出了一只小手，一只扭捏的女人样的小手。那小手慢慢从喉咙里伸出来，带出一股铜绿色的气味：“十分之一吧，我也不多要，十分之……”新妈妈心里的蛇头又哧溜、哧溜昂起来了。可新妈妈却笑着，新妈妈笑出了一片金黄色：“这还不好说么……”

跳第四轮舞的时候，杨记者说：“你别以为我醉了，我一点也没醉，我从来没有醉过，要醉也是这个世界醉了，我不醉。我没踩你的脚吧？你看我没踩你的脚。你很白呀，你的皮肤很白……宣传是可以出效益的，只要宣传得好，效益就出来了。如今报社也开始抓效益了，每个人分的都有任务，我分了五万，一季度五万。这个数在平时也不算啥，问题是最近商业上效益不太好……这个‘特异功能’是个项目，我看是个项目。咱好好合计合计，到时候……”新妈妈的声音倏尔就变成了带花点的蓝颜色，新妈妈的声音就像是一只蓝色的小钮扣，光光溜溜的蓝色小钮扣。新妈妈说：“宣传宣传也是为了给孩子治病，咱也不图别的。要是有点啥，你们都帮忙了，也不会亏你们……”往下，新妈妈又举起了她那双大眼睛，举出了一股水汪汪的桃红。新妈妈一边奉送桃红一边拿出一块口香糖（杨记者送的），一半含在口里，另一半趁旋转的时候送到了杨记者的嘴边上，一擦而过，那半块口香糖就进了杨记者口里……立时，杨记者身上忽一下就又冒出了“延生护宝液”的气味，杨记者的身子变得硬硬的，杨记者成了一瓶“延生护宝液”，杨记者喘喘地说：“我回去就写文章，连夜写文章……”

往下就看不清了，汗气重了，汗气一重我就看不清了。

五月七日

陈冬阿姨家又有敲门声了。

陈冬阿姨家的敲门声是电报式的，两下一停，两下一停。门前站着一个瘦瘦的高个子，我看见这个高个子了。这个高个子在春天的时候，曾经来过，而后再没有见到过他。现在他带着电报声来了。他的电报声是茶色的，他的电报声里有一种陈旧的茶色，茶色里裹着一把钥匙。这是一把旧了的钥匙，这把钥匙有一种很独特的气味，这是一股酿制了很久的陈年面酱的气味，气味里有酒，是日子里浸出来的酒。

陈冬阿姨开门的速度很快，陈冬阿姨是用“心”开门的，陈冬阿姨心里伸出了一只小手，那只小手在时间里变得非常年轻，那小手上写有“广阔天地”的字样。我不知道什么是“广阔天地”，也不知道“广阔天地”在哪里，可那小手上就是这么写的。

门开了，两人在门口站着，我看见时间在两个人身上来来回回地跳跃，时间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顽皮的孩子，他倏尔跳回过去，倏尔又跃到现在……片刻，陈冬阿姨笑了，陈冬阿姨的笑是灰颜色的，她的笑很灰也很敌视。她用很寡很淡的语气轻声说：“怎么就来了……”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就扭身走回去了，走得很傭懒。

那人仍然在门口站着，脸上笑笑的，那笑很节制，那笑里包着一块砖头，当然是“广阔天地”的砖头，那是一块有字的砖头，砖头上刻有“广阔天地”的字样。砖头像是被尘封很久了，砖头上蒙着时间的灰尘……他说：“不能来么？”

有……句话从沙发上扔过来了，这句话像是一个出锅后又快速冷冻的“麻糖元”，外壳冷冰冰的，内里却烫：“坐吧……”

那瘦高个抬起头，很矜特地朝屋里看了一眼，笑着说：“还不错么……”说完，他开始“读”沙发。屋里有三张沙发，一只双人的（就是陈冬阿姨坐的那只），两只单人的，他把三张沙发挨个“读”了一遍，而后挑一张单人的坐下来了。他坐下来之后我才发现，他屁股上绑着一把“椅子”，他是一个有“椅子”的人。

这时，陈冬阿姨的声音变成了一罐“蓝带啤酒”，陈冬阿姨的声音里有一股“蓝带啤酒”的气味，她懒懒地说：“喝点什么？有咖啡……”

那瘦高个的声音里带出一股“椅子”的油漆味，“椅子”是很节制的，“椅子”说：“喝、‘毛尖’吧。我、还是喜欢喝‘毛尖’……”

陈冬阿姨慢慢站起来了，她“心”是要快的，脚偏偏要慢，就慵散地走过去，泡上一杯茶端放在那人面前的茶几上……而后把裙边向腿上那么一绕，又坐下来了。她坐下来后才用带糖的声音说：“带车了吗？”

那人说：“……住在中山宾馆，没几步路。”

没有话了，有很长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但各自的眼里都有“光”伸出来，那“光”很渴，那“光”像是刚刚从沙漠里走出来，“光”伸得很长……慢慢，两只“光”就勾在一起了，我看见他她们勾在一起了。

片刻，我又看见了一枚朱红色的酸枣，那酸枣是从陈冬阿姨的声音里跑出来的。陈冬阿姨说：“你那一位好么？”

那人说：“马马虎虎，马马虎虎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脑海里跑出了一个女人的影像，女人的影像一闪而过，留下的是一股咸萝卜的气味……

陈冬阿姨“哦”了一声，那声音里马上就有了一股臭变蛋的味。她又说：“县长好当么？”

那人说：“唉，马马虎虎……”

陈冬阿姨突然笑了，她笑着说：“上个月，我差点给你那位打电话，电话已经挂通了……”

那人心里也突然就塌下了一个窟窿，一个很大的黑不见底的坑。急问：“有事儿？有啥事儿……”

陈冬阿姨说：“也没啥事儿，就想给她打个电话。顺便告诉她一声，你有东西忘在这儿了，让她来拿……”

那人“嗯”了一声，笑笑的，那笑里却藏着一只虱子，说：“我有东西忘在这儿么？啥东西……”

陈冬阿姨说：“裤子，你的裤子……”

那人还是笑着，不过那笑已变成了一张薄纸，晃晃的在脸上罩着，像是要掉下来，却没有掉下来……

往下就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了，谁也不说了，只有水一样的东西在流动。我看见水了，我看见水里漂着一些东西，是一些湿漉漉的东西。凝神很久之后我才看明白，那是信，一束一束的信，十封一束，十封一束，每一束都有一个退色的缎带捆着，我看见了十二种颜色的缎带……缎带在时间中已是很陈旧了，缎带上只隐隐约约有一些颜色的痕迹，那鲜艳早已被灰尘吃掉了。我还看见时间像蚂蚁一样在信纸上爬来爬去，爬出了一些风干的眼泪……

那人很吃力地说：“我是欠你……我知道我欠你。十四年了，我欠你很多……”

陈冬阿姨说：“你欠我么？你欠我什么？我不知道你欠我什么……”

那人的声音很涩，那人的声音生锈了，那人的声音里有许多紫黑色的斑点：“那时候，原因你是知道的……如果，就不会……”

陈冬阿姨说：“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知道你已经结了婚了。结了婚就该好好过你的日子，当你的官，就不该来这儿了……可你还来。你为什么要来？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你把这儿看成什么地方了……”

那人说：“这个鸟官，当不当无所谓……那个电话，如果打了，倒干脆了。那边很复杂，那边正等着‘炮弹’呢……”

陈冬阿姨冷笑着说：“你不在乎么？你真的不在乎？你要是不在乎的话，我就打一个，我打一个试试……”

那人说：“你打吧，你打好了。那边正换届哪……你打过去肯定起作用。你也算是伤害我一回，咱们就算扯平了。”

陈冬阿姨说：“你怕，我知道你怕……”

那人说：“……你要是不打，我就还得跟他们斗下去。那是个穷县，不斗不行，累呀……”

陈冬阿姨说：“徐安冬，你是不是有病？当个小县官，整天跟人斗什么，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

那人说：“你以为只我一个人有病？人人有病，都他妈的有病。中国人不斗干什么？如果光吃吃、喝喝、玩玩，那还叫中国人么？中国人是活精神的，中国人的精神实质就是一个‘斗’字。中国人不跟中国人斗，又能跟谁斗……”

陈冬阿姨说：“算了，算了。你别给我说这些，我不想听这些，整天阴谋阳谋的……你过来，你坐过来吧。”

那人迟疑了一下，笑着摇摇头说：“你吓我哪，我……来你就吓我，你把我吓出病来了……”他说着，很听话地坐到陈冬阿姨身边去了。

陈冬阿姨突然就依偎在那人的肩膀上，喃喃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咚”的一声，我看见有一块大石头扔出去了，那人从心上扔出了一块大石头。那人喘口气说：“唉，官身不由己呀……”

接着，我看见了“猫”的声音，那是一个十分温顺的“小花猫”：“你想吃点什么？你说，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那人的声音里出现了“延生护宝液”的气味：“算了，到床上躺一会儿吧，我想躺一会儿……”

我看见红柿了，一个瘫软了的红柿。“红柿”说：“你，就想那事儿。我知道，不想那事儿你不会来……抱我。”

这时，敲门声又响起来了。是那个秃顶老头，我知道是那个秃顶老头，他上楼一点声音也没有，悄无声息地就站在门前了。他的敲门声很怪。白天里，他敲出了一股猫头鹰的气味……

顿时，屋里没有声音了，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只有一片血红和两颗花生米一样的心跳……

秃顶老头站在门前，连着叫了几声：“陈冬，陈冬……”看看没有回应，就扭身下楼去了。临下楼前，他又把“心”挂在了楼道边的窗口上，那是他经常挂“心”的老地方……

很久很久，屋里才重新有了动静，那人说：“又是那老东西吧？我猜又是那老东西。你为什么不告他，你告他么……”

我看见火苗点起来了，紫颜色的火苗，陈冬阿姨心上烧起了紫色的火苗，那火苗上浇的是酱油，酱油瓶碎了……

五月八日

今天，旧妈妈打上门来了。

旧妈妈站在门口的时候，眼里射出了一把锋利的车刀。当车工的旧妈妈把车刀带来了，这是一把刚从C630车床上卸下来的大号车刀，是一把镶有钛合金刀头的车刀，这把削铁如泥的车刀带着3000转的高速飞驰而来……我看见旧妈妈的心也改装过了，旧妈妈是柴油机厂的工人，她把心改装成了最新式的高压油泵，装有进口“射点”的高压油泵，因此旧妈妈的心上有了一点点美国气味，我看见旧妈妈心上装了“美国射点”；旧妈妈的服装也进行了相应的改革，旧妈妈穿的是一件最新款式的低领无袖旗袍，那旗袍是蓝天鹅绒的，看上去很厚实。可旧妈妈不怕热。为了“武装”，旧妈妈一点也不怕热。不过，我却从那旗袍上闻到了另一个女人的气味，那是跟旧大姨十分接近的一种气味，我看见旧大姨的女儿了，这件旗袍是从旧大姨的女儿那里借来的。脖子也改装了，旧妈妈也对脖子进行了改装，旧妈妈脖子上挂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这是一条挂有桃形小坠儿的金项链，可惜的是，项链上有一股鸡屎的气味，我闻到鸡屎的气味了。我看出来了，我能看出来，这条项链也是从旧二姨家借来的，旧二姨家开着一个卖烧鸡的小店，旧二姨的媳妇在小店里卖烧鸡呢……旧妈妈脸上抹的是一种新式的“珍珠粉底霜”，旧眉自然是不要了，从来没有描过眉的旧妈妈在来的时候给自己画了一条新眉，“弯勾月牙眉”，报上说，目前市场上最流行“弯勾月牙式”。我看见旧妈妈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改装后又刷上新漆的旧车床，只有零件是旧的，我看见她身上的零件还是旧的。她的胃里仍残存着旧日的粮食，粮食里的旧日记忆纷乱无序；她的肾里仍保留着一些紫黑色的炎症，炎症里跳动着一些活蹦乱跳的陈年细菌；她的肝里有许多气淤而成的蓝色气泡，气泡里集结着一批一批的钢性仇恨……

旧妈妈突然就站在了门前。旧妈妈没有说话，旧妈妈的话是从眼睛里喷射出来的，她的眼睛里射出了高速旋转的钛合金刀头，也射出了冰雹一样的话……

她的眼睛“说”：那狐狸精在哪儿？我要见见那狐狸精，我要看看那狐狸精是不是有三头六臂？就是有三头六臂我也不怕，我用车床车她，铣床铣她，刨床刨她，钻床钻她，磨床磨她……那猪呢，那脏猪呢？那骗子、那两面派、那见了新鞋扔旧鞋的货呢？为啥不让我女儿回去？凭啥不让女儿回去？哪一款哪一条写着不让我女儿回去……

新妈妈就是这时候走出来的。新妈妈在旧妈妈眼里走出了一个红色的幻影，我看见旧妈妈眼里出现了一个火红色的“狐狸”，那“狐狸”身上有一股春韭菜的气味，旧妈妈一定是闻到了春韭菜的气味。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对接了，也就是一两秒钟的时间，在这一两秒钟的时间里，我看见了蓝色光线与红色光线的碰撞声，看见了“嵫嵫啦啦”的电线短路一般的声响。继而那蓝光萎缩了，蓝光一点一点地短了回来，蓝光变成了染了蓝墨水的薄纸……在这一刻，我看见旧妈妈的武装被解除了，旧妈妈东拼西凑组织来的“武装”不堪一击，她在陡然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她像是被剥光了一样，赤裸裸地站在那里，无可奈何地亮出那些经过时光磨损了的旧肉。这时旧妈妈看到了她最为恐惧的东西。她对自己说，她不怕这个女人，她一点也不害怕这个女人。但她害怕时间，我看出来了，她恐惧的是时间。在新妈妈的天然活鲜面前，她看到了时间。这时候时间成了她最大的敌人。她说她也有过光鲜的时候，可惜都被时光磨损了，时光里放着一大块站在机床边的日子，这些日子退不回来了。时光变成了旧妈妈非常熟悉的磨床，磨床可以磨出七级光洁度，可时光磨不出光洁度，时光把她磨成了旧肉。看见了站在机床边的日子，旧妈妈脑海里即刻出现了乱纷纷的羽毛，杂和着各种味道的羽毛，纷纷落地的羽毛里裹着一句十分苍凉的话：旧是旧了，总算旧到了一个地方。可我到底是谁的人呢……

新妈妈并没有看出旧妈妈的来意，她没有见过旧妈妈，这是她第一次与旧妈妈见面。第一眼的时候，她甚至误把旧妈妈当成了记者，对记者她是很会热情的，她很喜欢记者上门。可那微微笑着的光线忽一下在空气里打了个滚儿，新妈妈是个很灵醒的女人，她闻出味来了，她一定是闻出味来了，她一下子就有了敌人的感觉。当她还不知道这女人是谁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是敌人。面对敌人，新妈妈心上的蛇头“咝”一下就昂起来了，接着眼光也凉下来了，她的眼光里有了凉嗖嗖的寒意，她的眼光里开始有“刃”了，“刃”在她的眼睛里不断地淬火、不断地投入钢性，而后就长出牙来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长出了一排带“刃”的牙齿……

在这一两秒钟的时间里，首先败下阵的仍然是旧妈妈。旧妈妈是有“备”而来，有“备”而来的旧妈妈却被时间打败了，一“眼”就败了。旧妈妈败得十分惨重，这是不战自败。我看见旧妈妈的眼光迅速回收，缓缓地松回去，在回收的同时心里涌出了更多的仇恨，那仇恨一下子就充满了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仇恨顷刻间变成了一只斜向拉力器，旧妈妈脸上的各个部位都成了斜的，连精心装饰的“珍珠粉底霜”都在这斜向撕裂下纷纷逃窜……一时，旧妈妈的脸成了旧日的墙壁，斑驳陆离的、不停地往下掉“白灰末”的墙壁，透出来的是斑斑点点的被仇恨点燃了的灰黄。旧妈妈自动地退了这一步之后，就再也不退了，她在内心里对自己重新进行了“武装”，她不要“包装”了，她扔掉了所有的“包装”，她把自己弄成了一只装满火药的破罐子，她准备把罐子摔出去，如果必要的话，她就把自己摔出去！她的目光回收后，身子却向前接连跨了两步，一把抓住我，用身子吐出了一个火红的字：“走！”

新妈妈明白“敌人”是谁了。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敌人”的来意。她本意是要阻拦的，可她没有阻拦。她闻到了火药的气味了，她看见了一个四处冒烟的火药罐子，一块时刻准备豁出去的旧肉。所以新妈妈没有动。新妈妈仅仅是冷笑了一声，她的冷笑里挂满了沾有唾沫星子的牙齿。我听见她心里高昂着的蛇头说：“等着瞧，我会让你乖乖地送回来……”

旧妈妈拽着我踉踉跄跄地奔下楼去。这时候旧妈妈的手成了筷子，我感觉到有一双筷子抖抖地插在我的胳肢窝里。旧妈妈拽着的好像不仅仅是我，她也拽着她自己，她把自己从纷乱无序的时间中拽出来了。很多旧日的回忆在旧妈妈的心里变成了飞飞扬扬的肥皂泡，带着生姜气味的肥皂泡，肥皂泡里裹着的一张大木床和被修改成猪形的男人的脸……肥皂泡很快就落地了，肥皂泡落地后又变成一堆一堆的臭狗屎，旧妈妈牵着我走在狗屎堆上，一边走一边吐唾沫。

一直到走上大街的时候，旧妈妈才吐了一口气，那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这时旧妈妈才想起看一看我，才想起她是干什么来了。第一眼，她给了我一巴掌！她用眼光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第二眼，她才有了一点点胜利的感觉……

我闻到蛾子的气味了，一来到大街上我就闻到了蛾子的气味，公共汽车上也有蛾子的气味，到处都是蛾子的气味。夏天里，蛾子也飞到城市里来了，一批一批的蛾子正在向城市进军。挂在树上的蛾子是有皮袋儿的，飞在天上的蛾子没有皮袋，蛾子也有等级了，蛾子分成了有皮袋儿的和没有皮袋的。夏天来了，人们也开始变了，人们都主动地向蛾子学习。天空中布满了“蛾式广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蛾式广告；大街上涌动的人流也在学习“蛾式走法”，报上说，“蛾式走法”是一种无向走法，是一种走中变、变中走的新型走法；我看见人们一边走一边切磋“茧状”，人们都十分想进入“茧状”，因为“茧状”是“蛾式走法”的最高境界。最先发生变动的仍然是颜色，我看见人们的颜色正在向蛾色转化，有的腿变成了蛾色，有的腰变成了蛾色，有的身子变成了蛾色。蛾色是一种植物肉色，蛾色是无色又是有色，它可以在阳光下变幻出一万种颜色，又可以没有任何颜色。蛾色里有一种丝瓜的气味，我闻到丝瓜的气味了。我看见人们正在洗胃，进入蛾色需要洗胃，所以人们的胃上都挂着一条干了的丝瓜瓤儿，人们一边走一边用干了的丝瓜瓤儿洗胃……商店里。丝织产品成了最畅销的产品，凡是与蚕、蛾有关的产品都在加0，到处都是加0的广告，营业员笑眯眯地在写：000，000……

当公共汽车来到车站广场的时候，我看见旅客们正在站台上集体学习“蛾式走法”。人们在车站服务员的带领下，排着长长的大队，绕着广场一圈一圈地学习“蛾式走法”。车站服务员成了“蛾式走法”的监管员，她们手里高举着无线话筒，威风凛凛地站在队列外，声嘶力竭地喊着“蛾式走法”的操语。天很热，空气里充满了丝丝缕缕的粘液，那是由各种颜色混合出来的粘液。学习“蛾式走法”的人一个个很疲惫地在阳光下走着，我看见有人呕吐了，吐出一种柞树的气味。新修的车站上到处都是柞树的气味……广告上说，呕吐是必要的。呕吐是一种自然状态，是转换期的必然过渡，人们要学会呕吐。

在九路车的第八个站牌处，我再次见到了那个老人。老人依旧在树下坐着，手里依旧拿着一本书。我知道他再也不会看书了，他拿的是一种看书的感觉，他已没什么可拿，只好紧握着书，我突然想起，他也许是在等车？他一直坐在这里等车，他要等的是属于他的哪班车？我看见他的脑海里不断出现白颜色的字样，那两个反复出现的数字是“5”和“7”，我看清楚了，那是“57”。这是不是57路车？我从来没有见过57路车……

我看见老人是越来越陈旧了，老人在时光中坐成了一堆破布，这堆破布已无法还原了，但破布里仍然包裹着一颗鲜红如豆的心。在一堆时间的尘埃里，只有这颗心不老，这颗心只有六岁。这颗鲜红如豆的心仍在喃喃自语，一如既往地喃喃自语……

“你找谁？”

“肉字……”

“蚂蚁……”

“纸……”

我能看清这些话了。现在看这些已不是那么吃力了。“你找谁？”有一股热汗味，我闻见了一股用虱子喂出来的热汗味，腥红色的热汗味。我看见热汗味的深处走出一个人来，这是一位穿蓝制服，戴蓝帽子的老人。老人背着一卷铺盖，站在一栋灰白色大楼的院门前。老人手里拿的是一张纸，一张有红色标记的纸。当老人拿着这张纸走进门来时，有一个酒红色的鼻子从门口处的传达室里探出来，我看见那个鼻子了，那个鼻子里发出了一种柿饼样的声音：“你找谁？”老人站住了，老人满脸恍惚地站在那里，迟疑了很久才说：“我、我……就是这个单位的。”那个蜂窝样的红鼻子又发出了紫黑色的声音，那是带有警犬气味的声音：“你说你找谁吧……”老人说：“我……真是这个单位的。”红鼻子说：“你说你是这个单位的，我怎么不认识你？告诉你，我在这儿看了三十年大门了。从五八年我就在这儿看大门，这里的人没有我不认识的……”老人慢慢地抬起头来，吐出了水洗布一样的声音：“我，五七年就离开了……”

而后是一串用风连缀着的“你找谁”。“你找谁？”从一间办公室传到另一间办公室，从一个设计室传到另一个设计室，在每一扇门的后边都藏着一句“你找谁”。我看见老人缓慢地走着，老人在这栋灰白色的楼房里一层一层地走，老人似乎是在寻找熟脸，我看见老人是在找熟脸，他想找一张熟脸。可老人没有找到熟脸，老人眼里全是陌生而又年轻的脸，脸说：“你找谁？”……

“肉字”是干红色的，那是一种很遥远的风干了的红色。“肉字”里蕴含着一股铁腥气，那腥气是从一个小窗户里飘出来的。我看见那个窗户了，这是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窗户里关着许多思想。那些思想在闪闪发光。我看见一些闪光的东西从一个年轻人的脑海里冒出来，那些思想全是由数字和图形组成的，我看见了一组一组的数字……我还看见小窗户里的年轻人拼命想抓住那些发光的数字，数字飘飘乎乎地从他脑海里飞出来，数字落地之后变成了金光闪闪的豆子，他心里一下子跳出了十二双手，四下奔忙着去捡豆子。他一边捡一边高声吆喝：“给我笔，给我一支笔……”他双手捧着捡来的“豆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不停地喊：“给我笔，给我一支笔……”渐渐，他的声音小了，他的喊叫成了喃喃自语，他说：“给我笔，给我笔，给我笔……”后来他不再喊叫了，他又开始四下寻找，我看见他在四下寻找。他把铺盖抖了一遍又一遍，可他没有找到笔，他找到的是一根针，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根针。他握着那根针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像疯了一样不停地走。倏尔，他坐下来了，他捏着那根针在胳膊上划了一下，划出了一条红色的血线……于是，他开始往身上写字了，他写的是“肉字”，他把那些数字全都写在了大腿上，他在两条大腿上记下了一串一串的血红色的数字，最后一行他写的是“魏明哲公式”，我能看清的就是这几个字。那些数字仅仅鲜亮厂七天，而后就暗淡了，数字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血痂。在那七天里，我看见他每天都重新写一次，一直写到第七天……再后就看不清那些数字了，那些数字会长，我看见那些数字竟然会长，那些写在腿上的数字慢慢就长到一块去了，长成了两坨凸起的、带有生姜气味的肉疙瘩……

我看见“蚂蚁”了，“蚂蚁”是紫黑色的，“蚂蚁”仍然出现在那个有铁窗的小屋里。小屋里有一股发霉的尿臊味。这是一些由“蚂蚁”组成的日子，这些日子里爬满了“蚂蚁”的土腥气。我看见那个年轻人在小屋的地上蹲着，他正在跟一只蚂蚁说话。他对蚂蚁说：“蚂蚁兄弟，你又出来了。我一直等着你呢。我天天在这儿等你。你有时候出来，有时候不出来，你很忙吗？我知道你是一只工蚁，你是干什么的？你是搬运工么，你一天要走多少路？只有雄蚁和雌蚁不干活，雄蚁和雌蚁都是你的领导，对不对？你怕领导么？你怕不怕领导？你入党了么？我想你没有入党吧，你可能还没有入党哪。你看你这么瘦，你比我还瘦……”我看见他一边跟蚂蚁说话，一边用针在地上画圈，蚂蚁爬过一道，他就在地上再画上一道，他在砖地上画了很多圈。当蚂蚁爬到墙角处的时候，他就跟到墙角处，而后他就一直在墙角处蹲着，长久地盯着蚂蚁看，他就像读书那样读蚂蚁……当蚂蚁进洞之后，他仍然在那蹲着，一动不动地蹲着，一直等到蚂蚁再次出现……他把蚂蚁捏死了，我看见他曾经捏死了十六只蚂蚁。每当他捏死一只，他就在屋角处给蚂蚁造一座小坟墓，从墙角处把土抠下来给蚂蚁造坟，他在一年的时间里造了十六座坟。每次造坟时他都说着同样的话。他说：“我不想害你，我没心害你。我只不过想给你说说话，你怎么就死了呢？我还没死呢，你怎么就死了？我没用力呀，我只是轻轻地捏你了一下，我想把你请到我跟前来，跟你好好说话……”埋了蚂蚁之后，他就又蹲到蚂蚁洞前去了，可蚂蚁没有出来，蚂蚁再没有出来过……

“纸”很旧，纸已经发黄了，我看见纸已经发黄了。纸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放着，纸里裹着的声音却是新鲜的，旧纸里裹的声音很新。那是刚刚没有几年的新声音，声音里有肥皂和大，人针的气味。一个声音说：“你的所有的档案都查过，没有材料，没有你的材料。你看看，这上边只有一个‘？’，就这一个‘？’，别的什么也没有。”另一个声音说：“你看，这么多年了，怎么会没材料……有材料。有我的材料。麻烦你再查查，那时候他们找我谈话，我说过一些话，有记录，他们都记下来了。”一个声音说：“你看看这上面就知道了，这上边只有一个‘？’，你再好好看看……”另一个声音说：“我说过一些话。当时他们都记下来了，我看见他们记下来了。话怎么会丟呢？话不该丢呀。我说过的话，他们当时就装起来了……”一个声音说：“就这样吧，确实没有你的材料……”另一个声音说：“麻烦你了，再找找吧，你再给找找。我有话，确实是有话。要是没话，我这三十年我这三十年……”一个声音说：“事隔这么多年，过去的负责人都不在了，我看就算了吧……”另……个声音说：“王院长呢？王院长一定记得……”一个声音说：“王院长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另一个声音说：“那，吴书记呢？吴书记……”一个声音说：“吴书记调走了，调到外地去了。”另一个声音说：“苏院长总在吧？苏院长是副院长，他也是当时的证人……”一个声音说：“苏院长两年前就瘫痪了，不会说话……”另一个声音说：“那，那，那……我的那些话呢？我的那些话丢哪去了？”一个声音说：“你这个人，该办的都给你办了，你要那些话干什么……”另一个声音说：“我有话，确实有话呀。我这么太岁数了，能骗你么。要是没有话，我我我……”

我正想上去跟老人说说话，我很想跟老人说说话，可旧妈妈把我拽回来了，旧妈妈一把就把我从老人的“话”里拽了出来……

五月八日夜

半夜的时候，科长哭了。

科长哭出了小孩尿尿的声音，那是一种粉红色的尿液，科长哭出了粉红色的哩哩啦啦的尿液。科长的哭声里还夹着许多旧牙刷，最早的一枚牙刷上刻有“1960上海制造”的字样，我看见那些牙刷了，科长的哭声里藏着一大堆旧牙刷，旧牙刷上的毛已经磨秃了，上面还沾有萝卜菜的气味。我知道科长为什么哭，可我不知道他的哭声里为什么会藏有牙刷……

我知道旧妈妈为什么非要让我回来了，她是看到那些报纸上登的文章了。报纸上登有我的照片，说我是一个有“特异功能的女猴子”。报纸是科长先看到的，科长还在四处“奔走”，科长是在“奔走”的途中看到报纸的。科长看了，又拿回来让旧妈妈看，旧妈妈一看就决定马上把我接回来。我知道，有一段旧妈妈不想要我了，因为我有病。现在她又想要我了，因为我的病成了“特异功能”。一成了“特异功能”就又有人要了。所以一进家门试验就开始了，还是让我猜字、猜东西、嚼树叶……我猜完之后，旧妈妈很兴奋，旧妈妈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旧妈妈反反复复地说：“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一个有病的孩子居然会有特异功能……”这时候科长说话了，科长说：“报上说，她还会治病，她会治病……听说，你听说了没有？厂长住院了，厂长有病住院了……”旧妈妈没有说话，旧妈妈一定是想起了找厂长时的屈辱，有一个“小矮人”在旧妈妈眼里一闪而过，旧妈妈眼里出现了一个“小矮人”，那就是厂长，旧妈妈眼里的厂长缩小了。在旧妈妈眼里，厂长成了一个滑稽的“小矮人”。科长又说：“厂长病了，厂长有病住院了……”旧妈妈还是不说话，我看出来了，旧妈妈是不想说话。旧妈妈仍然沉浸在失败里，旧妈妈的魂仍然在与新妈妈对峙，这是蓝色与红色的对峙，旧妈妈的心哭了，其实旧妈妈的心一直在哭。

吃晚饭的时候，科长仍在重复那句话，科长说：“听说厂长病了，厂长住院了……”

旧妈妈问：“你说谁住院了？”

科长说：“厂长。你听说了没有？厂长有病住院了……”

旧妈妈说：“他住院是他的事，跟咱有啥关系？他坑咱坑得还不够？死了才好呢……”

科长说：“报上说，她能治病，她还能治病……”

旧妈妈说：“能治病也不去给他治……”

科长看了看旧妈妈，身子一点一点地缩下去，而后他就不再说了。

可是，半夜的时候，科长却哭起来了。在哭声里，科长的脸很小，我看见科长的脸很小。科长的脸小如绿豆。科长为脸而哭，科长哭的是他的脸。我看见科长一边哭，一边在心里说，他的脸太小了，他没有脸了，很多人都有脸，有的脸很大，他却没有脸。人小一点没有关系，脸是不能小的……我看见科长的脸是在“奔走”中逐渐缩小的。科长的胃里藏有许多关于脸的记忆，这些记忆很早就有了。记忆是从牙刷开始的，我看见牙刷与脸的记忆紧密相连，可我看不懂四十四岁的科长与“1960上海制造”之间的关系……我看见的是一些记忆的碎片，一些旧日食品的碎片：一小块握在手心里的螺丝糖；一片很薄的芝麻饼；一串串在铁丝上的西瓜皮；一只用荷叶包着的煎包……

旧妈妈坐起来了，躺在床上的旧妈妈慢慢坐了起来。旧妈妈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啥。你从来没为我想过，你光想你自己……”

科长一边哭一边喃喃地说：“人小点就小点，脸不能小……”

旧妈妈说：“你还是想让我出去丢人，你自己不愿丢人，想让我出去替你丢人，你算是男人……”

科长哭声里挂着一层一层的粉红。科长重复说：“人小点小点，人小小一会儿，脸不能小……”

旧妈妈不吭声了。旧妈妈扭身又躺下去了。可我却看见旧妈妈也哭了，旧妈妈是心哭了……

我知道前一段旧妈妈也一直在“跑”，那时候旧妈妈是想让我给她当“诱子”，旧妈妈听了旧二姨的话，准备办一个营业执照，而后就让我给她去当“诱子”。可旧妈妈跑着跑着，却把自己跑丢了。她找不到自己了。她丢的是人，她把“人”弄丢了。有许多次，她都把“人”丢在了大街上，丢在了工商所、民政局的门口。她原本是想把“人”挂在那里，她一直想给自己找一个挂的地方，她跑来跑去就是想找一个能挂的地方，可挂“人”是要收钱的，她的钱不够，她拿着的钱总是不够。有时，她刚刚把自己挂上去，又被取下来了，她还得重新找地方……从民政局、工商局、税务局这么一路挂下来，挂着挂着她就把自己挂丢了。挂“人”不光要交钱，还要染上颜色，每一个部门都有专用的颜色，挂在哪里就得染上哪里的颜色，旧妈妈在一次次变色之后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她常常是一边哭一一边“跑”，人丢了也得“跑”啊。累了的时候，旧妈妈就把自己挂在路边的自行车把上。可挂在车把上也有人收钱，是看车的老太太向她收钱。旧妈妈说：“我只挂一会儿，只挂一小会儿……”看车的老太太说：“挂一小会儿也不行，只要挂就得交钱。你看看我的脸，你没看见我脸上画的‘红十字’么？我们这‘看车处’挂的是家大医院，你要想往这儿挂，我给你画个‘×’算了，只能给你画个小‘×’，先说好，不能给你画红颜色，大红是医院的颜色，要画只能给你画紫红……”旧妈妈已经把“人”丢了，她不愿再丢脸，旧妈妈只好把自己从车把上取下来，再跑……在奔波中，旧妈妈十分怀恋站在车床边的日子，她脑海里时常出现那台旧了的C618车床，这是一台天蓝色的小车床，车床边有许多笑声，我看见了立在车床边的笑声，那笑声里带有浓郁的机油气味，她非常喜欢这股机油味。她的胃里还存着一点点旧日的机油味，一点点游标卡尺的气味，她紧兜着这点气味不放……可是，她知道这些东西离她越来越远了，她已经被“优化组合”掉了。因为科长，她被“组合”掉了。还有时间，时间也把她“组合”掉了……所以旧妈妈心里的泪很咸，那泪是用盐腌出来的。

旧妈妈跟科长是背对背睡的。我看见他她们躺在床上背对着背。过去他她们不是这样睡的，过去他她们总是脸对着脸，也常常叠在一起，我看见他她们过去睡觉时喜欢叠在一起，科长的手总是抓着旧妈妈的一只奶头……现在科长的手抓着一只空烟盒。烟盒里已经没有烟了，我看见烟盒里已经没有烟了，科长把烟吸完了。科长夜里独自一人坐起来吸烟，他不停地吸烟，烟里总是出现一个女人的影像，这个女人不是旧妈妈，我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比旧妈妈老，女人的影像里有“咔咔”的缝纫机的声音，科长的泪滴在了缝纫机上，滴出了一片陈旧的污点；还有厂长的影像，我还看见了厂长的影像，厂长的影像是绿颜色的，厂长的影像在厂门口高高立着，立出了一道绿色的墙……

十二点了，我知道他她们都没有睡，可我得睡了。

五月十日

魏征叔叔的话：

在这座城市里，你知道什么最多么？我告诉你，“俘虏”最多。什么“俘虏”？钱的“俘虏”。钱是最压迫人的，钱的压迫无时不在，压到一定限度人就投降了，统统投降。不信你到街头上去看看，看看那些人脸你就知道了。当然，也有不投降的，不投降的是极少数。

你知道钱能买什么吗？在这座城市里，你知道不知道钱到了一定数目之后，可以买到什么？我告诉你吧，我告诉你算了。钱到了一定的数目，就可以买到一种感觉，这种感觉笼统地说就是自信。这种自信不是硬撑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你自己并不觉得你怎么样了，可你不由得就会随着心情走了，这叫“随心所欲”。“随心所欲”的根本是不再考虑钱的问题，就是说没有了钱的意识。到了这时候，你就不再受钱的压迫了。当一个人活到不再考虑钱的份上，才能活出状态来。当然，这是在一定的层面上说的。三五十万，不足挂齿。真正意义上的“大活”是要大钱的，比如有个一亿、两亿、三亿五亿……那是一种什么感觉？那时候你就可以拥有“人民”了，人民币，人民币，其实是用来买“人民”的。小钱儿（像我这种）可以买人，大钱儿就可以买“人民”了。

你觉得这话很刺耳是不是？你说我是烧包？我一笔就挣了五十四万，我挣得太容易了，对不对？你眼里的话我看出来了。其实不然，我也有不顺的时候。很多时候都不顺。做第二笔生意时，我吃了一场官司，差点脱掉一层皮……

说说这场官司？好吧，就给你说说这场官司。说来话长，你听我慢慢说。那时候，我已经搬到静园小区去住了。知道静园小区吧？对，就是那个地方。在这座城市里，那是最豪华的一个住宅小区了。我在静园小区买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的，加上装修、置办家俱一共花了十八万；户口也是那时候办的。办户口我花钱并不多，只花了两万。加起来是二十万。二十万置一个窝，花得还算气派吧？可在静园小区，我只能算是一个小户，当然有比我气派的，比我气派的多的是。你知道那儿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吗？光给你说说出来进去的车你就清楚了，有“奥迪”，有“标致”，有“蓝鸟”，还有“奔驰”……都是有钱人，自然都是有钱人。可有钱人跟有钱人不一样。这可不是一般的有钱人。这里住的人大致分三种：第一种是大公司份儿的“款爷”，起码都是挂着董事长、总经理头衔的“款爷”。这种“款爷”大多是神通广大又是“一无三有”的主儿。知道什么是“一无三有”么？我想你也不会知道。“一无”就是无个人资金。这些人生意做得很大，一动就是上千万，却不花自己一分钱，全花的是国家的钱。钱是怎么来的？钱全是贷出来的，以国有公司的名义贷，赔了是国家的，赚了却是个人的。“三有”，一是有靠山，这些人都是有靠山的，做大买卖必有大靠山；二是有“护照”，兜里都揣着几个国家的“小本本”；三是国外有存款，一笔一笔的钱都在国外银行存着。这种人哪一天不高兴了，说走人就走了。这些人在静园小区的房子大部分时间是空的。你知道什么是“狡兔三窟”吧？对了。这些人在很多城市里都买有房产，一年到头来回流动，走到哪儿就住到哪儿，你根本就摸不清头绪……第二种是有权或是有钱的人养的“外室”。知道什么是“外室”吧？就是那些被人养起来的女人。这当然不是一般的女人，都是些花枝招展有姿色又有本领的女人。给你说一个你就知道了，报上登过的、出了事的那个叫……史桂花的女人，原先就住在这静园小区。她是一个非常有权也非常有钱的一个大头头的情人。那人厉害，也敢于，出手就送她一套房子和一辆“桑塔那”轿车；为了安排她的工作，一句话就是二百万。后来那人出事儿了，事儿坏就坏在那辆轿车上……像这种被养起来的“外室”在静园小区自然不是一户两户。第三种跟我的情况差不多，是手里挣了些钱的小户。这种手里有个几十万的小户很多，自然也有女的，就是你说的那种小富婆吧，这可不是那种“傍大款”的女人，这些女人都是自己干出来的。也有“混混儿”，自然是“大混混儿”。啥叫“混混儿”？这话是我说的，其实都是些有一技之长的人。这些人也分两种，一种是靠“嘴”吃饭的，一种是靠“手”吃饭的。靠嘴吃饭的是“嘴爷”，一张好嘴打遍天下，走哪儿吃哪儿。名头很大，这些人的名头都很大。有的名片上印的是“气功大师”，有的印的是“相学大师”……本领是有一些的，没有一点本领敢出来混么？但这种人是三分真七分诈，大多靠的是“牙”和“肉”摩擦出来的功夫。靠手吃饭的是“赌爷”，十个指头能在牌桌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十万八万赢于顷刻之间。这些爷我是最服气的，一分本钱不扎，活得却有滋有味。你说我“蛆”，他们比我更“蛆”。这些人出门都是车接车送，还带着保镖。他们住的房子也，寸常空着！干什么去了？打天下去了。这些个“赌爷”也分南派北派，都是有组织的，也去给人当“枪手”，你知道什么是“枪手”？就是那种专门输钱的，这是一种贿赂的办法，是那些大公司搞的名堂，想给有权力又有使用价值的人塞钱就用这种办法。请一个“赌爷”去给人打牌，只准输不准赢，说让对方赢多少就赢多少，还要让对方真赢，贏得愉快……这就是“枪手”的作用。我住在静园小区的确是开眼界了，真是天外有天哪！光看看那些狗吧，从静园跑出来的狗，不起眼的也得三五千。好的就更贵了。我听说有个女人牵出来的一只雪团样的鬈毛狮子狗，是花了十八万买来的。这些狗都是喝牛奶长的，是他妈的“牛奶狗”。还有猫呢，那种小波斯猫，少说也得一万两万。夜里，夜里就更不用说了，空气都是浪声浪气的……静园小区是个叫人做梦都想钱的地方，住在这里你会天天想钱，你不得不想钱，看看那些车，那些女人，你受不了啊！

我第一个女人就是在这儿认识的。我坦白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女人。这是个好女人，我得说这是个好女人。你知道好女人的特点是什么吗？好女人是“细微处见力量”。当然，这也是个挣钱的女人，说得不好听点，开初，她是个靠那方面挣钱的女人，是个“包月”。你觉得我档次低吧，你是不是觉得我档次有点低？你要是见了她就不会这样想了。现在，你要是见了她，绝对不会往这方面想，也不敢往这方面想。你听说过朱朱吧？没听说过？你竟然没听说过朱朱？小子，你白活了！生意场里，谁不知道“黑牡丹”哪，朱朱就是“黑牡丹”。朱朱不能算是傍大款的女人，朱朱绝对不是傍大款的女人。这会儿朱朱开一家大化妆品商店，有秘书，有自己的车，生意红火着哪！告诉你，我接触的头……个女人就是朱朱。你猜我跟她是怎么认识的？你想都思不到。

我是在静园小区住下的第七天认识朱朱的。那时我刚刚装上电话，电话装上不到一个小时，电话铃就“叮铃铃……”响起来了。我心里说，这他妈是出鬼了！我的电话刚刚装上，电话号码没告诉过任何人，还没来得及告诉呢，谁会给我来电话呢？我拿起话筒，嗯了一声，就听见里面有一个像棉花糖一样的声音，声音很软，软得像化了一样，软得叫你想摸：“先生，需要服务么？”我一下子怔住了。说老实话，那时我还没经过这阵势，我只知道“为人民服务”，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服务”。但我不想放话筒，我是被那声音迷住了。我竟然结巴起来了。我不是胆小的人，我过去从来没结巴过，这一次竟结巴起来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服、服、服啥、务……”话筒里说：“全面服务，保你满意。去了你就知道了……”拿着话筒，我头上的汗下来了。多大的场面我都没出过汗，一个电话就把汗逼出来了。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点什么，我说不清心里是怎么一回事，我又是结结巴巴地说：“那、你、你们来……吧。”放下电话，我就后悔了。我怕是“诱子”，你知道社会上有很多“诱子”，“诱子”都是连手干的，先下一个钩，回头来一大帮……大约有十分钟吧，十分钟后我听到了敲门声，敲门声很轻，很有礼貌。真到事上我就不怕了，我这人是天胆。我走过去开了门，一开门我眼花了，你猜，你猜，门口竟站着三个姑娘，一个穿红裙的，一个穿黄裙的，一个穿白裙的，个个亭亭玉立，美若天仙。猛一看叫人觉得不是人间的“东西”，就跟天女下凡一样……我不是吹，我一点也不吹，那会儿就是这种感觉。我还怀疑是“狐仙”，我心里想是不是“狐仙”跟我前世有缘，报恩来了？不料，那个最白、个儿也最高的姑娘说话了，那姑娘微微颔首，说：“先生，需要服务么？我是五百；她是四百；她是三百……”这句话我听明白了，我听得非常明白。我一下子醒过神来了，原来不是天仙，也不是狐仙，是挣“肉钱”的，她们是挣钱来了。这时候再细看，就觉得三个姑娘是长得不错，但好是好，也是人间的“事物”，主要是化妆化的，女人就是一个“妆”。这么一想就有点上当的感觉。人是怕上当的，人最怕上当。我当时就摆摆手说：“不要，不要……”如果我一摆手她们扭头就走，也就没有我跟朱朱那一段了。可我摆手之后，她们并没有马上走，三个人仍在门口站着，不怯不颤的，又是微微颔首示礼，缓缓后退两步，仍然是很有礼貌地说：“对不起，打扰了。”说完，这才依次徐徐地往外走去……我这人心善，你知道我这人一向心善。她们这么一走，我就觉得对不住人家，就显得我这人很不是东西。一念之差，我又把她们叫住了。我也没打算留她们，我仅是想“意思意思”，我说：“哎，我这儿有些脏衣服，你们看谁愿给洗洗？”我一哎，她们三个都站住了，又都扭过脸来望着我。我说这话有点开玩笑，是略表歉意，我想洗衣服这活她们是不会干的。三个姑娘站在那儿，开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珠子转着……片刻，那个相比之下稍黑一点的姑娘开口了，她也是看了我一会才开口的，开口时她垂下了眼帘，她说：“可以。先生，我可以洗……”我一看，这是那“三百姑娘”，是要价最便宜的姑娘。我没话说了，我实在没法拒绝了，我说：“那、那、你来吧……”就这样，我把朱朱留下了，留下之后，我才知道，她叫朱朱……

在静园小区，我的确长了不少的见识。可我也栽了个跟头，可以说是栽了个大跟头！差一点就完了。如果不是那个女人救我，我就玩完了。我就是在静园小区被人抓走的。你戴过手铐么？没戴过吧，给你戴一天你就知道了。你没尝过手铐的滋味，所以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生意，跟你说你也不懂。

五月十一日

传票来了。

今天，法院给旧妈妈送来了一张传票。

旧妈妈一接到传票就慌了，她恨恨地说：“他把我告了，那猪竟把我给告了！我没告他，他先告我……”说着，旧妈妈把传票往桌上一扔，就慌慌地走出去了。

传票在桌上躺着，一张很薄的纸。我看见传票上有新妈妈的气味，我闻到新妈妈的气味了。在新妈妈的气味里还杂和着另外两种气味，一种是冯记者的，一种是杨记者的。冯记者的气味腻，杨记者的气味腥。可还是新妈妈的气味最明显。在新妈妈的气味里有“咝咝”的响声。新妈妈一定是生气了，新妈妈肯定非常生气。我看见气味里弥漫着一片红色的雾气，还有针，一片一片的桃花针……新妈妈会吃了我么？新妈妈会不会把我吃了？

当然也有爸爸的气味，但爸爸的气味被新妈妈的气味遮住了，只有一点点“涩格捞秧儿”味，爸爸身上就剩这一点“涩格捞秧儿”味了。爸爸是在“蛇化”，我看见爸爸一天天在“蛇化”，爸爸比新妈妈大十二岁，大十二岁的爸爸却越来越怕新妈妈了。我觉得爸爸的心已经被新妈妈吃掉了，爸爸的心已经成了“残疾人”，爸爸的心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紫颜色的边，爸爸的心已经站不稳了。报上说，现在社会上到处都是“残疾人”。

我还看见新妈妈跟冯记者杨记者一起进了区法院。那是一栋旧楼，楼里有很多的声音，楼里的声音一团儿一团儿的，就像是用麻绳扭过一样。楼里进进出出有很多铁脸，我看见了很多铁脸，仔细看才能发现那其实是面具，这里的人大部分都带着面具，面具全是铁做的。这是些不怕热的人，戴着铁面具的人都不怕热。上楼时，冯记者竟踩住了一个死人的脚印，死人的脚印是灰颜色的，很滑，冯记者出溜一下，吓出了一身大汗。我听见那脚印说话了，那脚印竟然也会说话：“你，你怎么踩到我身上了？”

你为啥不踩他呢？旁边的一个活人的脚印说：“这脚印一层一层的，踩谁不一样？人就是让人踩的么……”那死人的脚印哭着说：“我已经死了呀，我死了还踩我？”活人的脚印说：“你死了就想安生了？死了也不安生……”这话冯记者没有听见，我看他是没有听见。他只顾害怕了……他踩的地方软乎乎的，他害怕。而后冯记者擦了一下脸上的汗说：“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下，稍等。我去找找我那个战友，我那战友当庭长了……”杨记者马上说：“咱一块去吧，我也看看老崔在不在……”新妈妈微微笑了笑，新妈妈的笑里长出了一枚冰镇的小樱桃，新妈妈说：“麻烦二位了……”冯记者、杨记者“含”着冰镇小樱桃齐声说：“小事儿，小事儿……”

接着，面酱的气味出现了，我闻到了一股面酱和大葱的气味。在二楼一个挂有“民事庭”的办公室门前，传出一股很陈旧的大葱蘸面酱的气味。冯记者站在门前，高声叫道：“老座，座山雕，还认识不认识了？不认识了吧……”民事庭里有一个黑黑的高个转过脸来了，这人的脸相是“冻”过的，很威严，是“冻”出来的一种威严。片刻，就有了一个粗黑的声音：“一撮毛，是一撮毛吧？当大记者了不是，发福了呀！咋看咋不像当年的一撮毛了，那时候瘦哩狗样……稀客，坐坐，坐。”说着，两人的手就握在一起了，两人一握手却握出了大头翻毛皮鞋的气味。在这毛乎乎的气味里，我看见了漫天大雪，雪里走着……队一队的军人，军人全都扛着大镐，正在冒雪修一条通往山里的铁路，风声像抹了辣椒面的刀一样霍霍响着。那是些红色的日子，在红色的日子里，我看见冯记者与庭长一起蹲在火堆旁……边背“语录”一边烤湿了的翻毛皮鞋……翻毛皮鞋的气味慢慢又转化为大葱蘸面酱的气味，气味里有了甜辣苦咸……些滋滋润润的半是温馨半是感叹的甜辣苦咸，在温馨里藏着两本旧厂的红皮日记，两人都飞快地在心里翻日记……可脸还是紧着，紧出一种螺丝拧上的笑。冯记者说：“这位不熟吧？这位是杨记者，市报的。这是我的老战友，姓万，万庭长。在部队那会儿，我们都叫他座山雕……”杨记者马上说：“我也常来区里采访，跟你们几个院长都很熟……还有老崔，老崔在么？”庭长“噢噢”了两声，说：“老崔在刑庭。”接着又说：“一撮毛，几年不见，你可真是发福了，没少喝吧？不喝高粱烧了吧？在东北那会儿……”“一撮毛”这三个字像烙铁一样在冯记者心上烫出了一串酱红色的燎泡。冯记者心说，他还记着呢，这家伙还记着呢。那时候他想当班长，我也想当班长，争来争去都没当上，他还记着……可他嘴上却说：“我有病，这胖是病。当记者的，没办法。老战友，前天在‘长腿’那儿还说你呢。知道‘长腿’吧，咱团四连的，这会儿当处长了。我那儿有通讯录，回头给你弄一份……”庭长说：“那太好了！老战友轻易不见面，有时间好好聚一聚。大热天跑来，有事么？有事尽管说。”冯记者说：“有事，当然有事，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你就是有事……”

新妈妈站在院子里，站在一层一层死的和活的脚印上面，轻轻地扇动着一条粉红色的小手绢，脸上带着猩红色的笑。那笑是对着我的，我看见那笑是对着我的。我听见新妈妈的心里的“蛇头”对我说：你得回来，你必须回来。我从来没有怕过谁，我没有怕过任何人……看着新妈妈的笑，我突然发现新妈妈身卜能发出……种柿红色的讯号，我看见了那两长一短的柿红色汛号，这讯号是从她背上那颗黑痦子上发出来的，她背上有颗紫黑色的痞子。这颗痞子上还有两根金黄色的绒毛，讯号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我看见痞子上发出的汛号与遥远！巫间的一片柿树林相接。我看见那片柿林了，那是一片油绿色的柿树林，阳光照在油光光的柿叶上，就变幻出许许多多的颜色，而后发出一闪一闪的柿红色讯号……新妈妈说她什么都不怕，新妈妈很勇敢，新妈妈不怕流血，新妈妈的血是柿红色的，新妈妈的勇敢来自那片柿林。在新妈妈家的时候，我常看见她把这颗痞子亮出来，她独自一人时，就偷偷地亮出那颗紫黑色的痦子，痦子上有浓烈的柿树味，当她洗澡的时候，屋子里就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柿树味，那味儿是黄颜色的，苦黄苦黄……现在我知道是为什么了。我是很怕新妈妈的，我很怕。

新妈妈的声音是很晚才出现的。新妈妈上楼时走得很轻，轻得像猫，新妈妈走的是猫步，一软一软的猫步，猫步里有一种表演出来的愁，新妈妈很会“愁”，新妈妈的“愁”里裹着很多鸟舌。我不知道新妈妈为什么裹鸟舌，很软很滑的鸟舌，鸟舌啾啾叫着，叫出一片走出来的“愁”……新妈妈的声音也很绵软，是一种化了妆的绵软，绵软里插着一些桃红色的小针，小针上还有倒钩刺儿……新妈妈说：“万庭长，孩子如果是好好的，谁养都是一样的，都是尽责任。可孩子有病，孩子不会说话，还有精神病。这边正给她治呢，也刚刚有了点好转……”庭长问：“你们这边有啥要求？你说吧！”新妈妈说：“主要是为了给孩子治病。在这边有利于给孩子治病。病治了一半，刚有好转，她就把孩子抢走了……这样，对孩子不好。”冯记者插话说：“老万，主要是吓吓她。官司要打，主要是得吓吓她。你发个传票，叫她来一趟，回头把孩子送回来就行了。”杨记者说：“法院传她，她非来不可……”庭长说：“是这事儿？行，马上传她……”

中午，旧妈妈没有回来，科长又上街吃烩面了，我知道他是上街吃烩面了。我呢，我只有吃空气了。空气很热，空气热呼呼的，只是有点粘，这是夏天的空气。我也吃过冬天的空气，冬天的空气很凉，冬天的空气冰牙。不过，现在的空气越来越稠了，空气里总是飞着一些米粒样的小东西，那是尘埃，我知道那是尘埃。尘埃里裹着一些油气，那就是“油馍”了，我常吃这样的“油馍”。有时候，我还可以卷一些汽车喇叭的声音，卷一些苍蝇的声音，卷一些市场上叫卖馄饨的声音，再蘸着“红蚊子音乐”一块吃。就是有点噎。不过，我不怕噎，我有办法。远处那座楼房上有十四面小广告旗，我先把那面黄的吃了，黄旗上写的是“娃哈哈”；吃了“娃哈哈”，我再吃那面红的，红旗上写的是“琴岛海尔”；吃了“琴岛海尔”我再吃那面蓝的，蓝旗上写的是“春都牌火腿肠”；吃了“春都”我再吃那面白的，白旗上写的是“虎牌蚊香”；吃了“虎牌蚊香”我再吃那面绿的，绿旗上写的是“雪碧”，我喜欢喝“雪碧”，我喝得慢，我一点一点喝；喝了“雪碧”我再吃那面紫的，紫旗上写的是“小太阳”……我吃得很饱，我总是吃得很饱。

下午两点的时候，旧妈妈回来了。

旧妈妈带回了一串脚步声。这些脚步声踢踏着一些兴奋，很杂乱的兴奋，兴奋是灰颜色的，一串灰颜色的兴奋踢踢踏踏地游上楼来。走在前边的是旧大姨，我听出来了，那是旧大姨才会有的、肥腻的、带一点面包味的脚步；紧跟着的脚步声很瘦，很干，拐棍样的干，还带着一些粉笔末的气味。这大约是胡子大舅了吧？胡子大舅很久没来过了，胡子大舅我只见过一两次，他也来了；带酱色的脚步当然是旧二姨的了。旧二姨的脚步声是鸭式的，一拧一拧的鸭式，就像是蹲着走一样，还沾有湿鸡毛的腥味，卖烧鸡的旧二姨一走就走出了湿鸡毛的气味；下边的脚步声就年轻些了，下边的一串脚步声有“淡”有“咸”。英英表姐（旧大姨的女儿）走的是带有椅子气味的“淡”，那“淡”是坐出来的。英英表姐在市团委工作，头总是昂着，走得很有“水分儿”；表哥表嫂带着烧鸡店的“咸”，那“咸”是数钱数出来的，也走得很有“盐分儿”……一串脚印叠叠压压走进来，屋子里立时就挤满了很沉默的兴奋。

她们不是来看我的，我知道他们不是来看我的。她们为那张传票而来，是旧妈妈搬来的“兵”。旧妈妈进屋后，先把传票递给了旧大姨。旧妈妈说：“大姐，你看看吧。恶人先告状，他先把咱告了……”旧大姨把传票接过来，目光即刻粘在了那红霞霞的章印上，那圆红的戳印立时在她的心上烫出了一片鲜艳的红色，那红色滋滋润润地弥漫开来，化出一种红木桌子的气味，在红木桌子的抽屉里藏着一段激越昂扬的歌声，我看见那歌声了，那歌声只剩下三句半了：“公社是棵长青藤啊，社员就是那藤上的瓜啊，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啊，藤儿越肥藤儿越肥藤儿越肥……”这歌声是从一个露天大舞台上传出来的。我看见那舞台了，舞台上站着一排排穿白衬衣蓝裤子的姑娘，那站在前面舞动双手打拍子的姑娘长得十分苗条也十分秀气，她侧过脸笑了笑，脸上溢满了红光……往下就没有了，往下只剩两片红嘴唇了，两片努动着的红嘴唇和两只用力打拍子的手，没有声音也没有地点，声音和地点全丢失了；而后那嘴唇上的红色褪去了，红色在慢慢褪去，褪出了一股失去弹性的橡皮气味，橡皮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我看见那皱纹了。旧大姨手捏着传票，肚子里却翻滚着两股气，一股是红颜色的气，一股是黑颜色的气，红气里有一缕一缕的丝瓜味，黑气里有一辦一辦的大蒜味……可旧大姨没有说话，旧大姨脸沉着，把传票递给了胡子大舅。

胡子大舅接传票的时候，先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他的手下意识地伸下去，一擦就擦出了小便的气味。他又伸到鼻子上闻了闻，而后又慌忙伸下去再擦，这次又擦出了溲饭和泔水的气味。我听见胡子大舅在心里对自己说：“算啦。”胡子大舅双手接过那张传票，从第一行开始看起……看着，看着，他的心就贴在那黑颜色的铅字上了。他的心在亲那些铅字，而后他哭了，他的心趴在铅字上哭了。我看出来了，他是喜欢这些铅印的字，他最缺的也是这些铅印的字。我听见他的心在悄悄说：“哪怕是一篇，哪怕是一小篇呢，也不至于在退休前评不上……”接着粉笔末纷纷落下，我看见胡子大舅在清扫心上的粉笔末。他心上沾着很厚一层粉笔末，清扫后露出了“1955”的字样。“1955”很陈旧，“1955”上放着一杆小秤，那是一杆十六两秤——旧妈妈说，十六两早就不用了，现在用的是公斤秤——可胡子大舅仍然在心上保存着这杆十六两秤……这杆秤是他自己称心用的，他经常用这杆秤称他的心，他总是把秤称得稍稍低一点，结果他总是不够秤。胡子大舅心上还有很多泔水，那是大舅妈给他泼上的，我看见他退休后大舅妈就不断地往他心上泼泔水，一边泼一边说：“看看人家，看看人家，说起来也是干了一辈子了……”泼得他心上粘乎乎的……慢慢地，看传票的胡子大舅心上有了一点兴奋，那是从传票上看出来的兴奋，他从传票上看出“事儿”来了，他心里说：这是件事儿……可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身子坐端正些，“端”出沉默，把传票递给旧二姨。

旧二姨接过传票，其实是接过了一顶“帽子”，一顶圆顶的“大盖帽子”。旧二姨眼睛里出现的是“帽子”，“帽子”是火红颜色的，在她的眼里“帽子”是一团有红色标记的火炭儿，因此她看“帽子”时眼光有点哆嗦，是无色的哆嗦，旧二姨是一个没有颜色的人。我看出来了，旧二姨非常羡慕那些有颜色的人，也非常嫉恨有颜色的人，她没有办法，只有给烧鸡刷醣色，她总是给烧鸡抹很多醣色，她把怨恨全都抹在鸡身上了……旧二姨还在“帽子”上捏出了一串自行车铃声，也捏出了一叠交税的发票；自行车铃声和税票分属于两个不同的时间，一个藏在脾脏里，一个藏在肾脏里。她的肾脏旧了，她的肾脏常年不用，已经有点锈了，那里边藏的是自行车的铃声，铃声很哑，铃声里带着沾有街头细菌的灰尘；她的脾脏很新，她的脾脏是经过翻修的，她在新翻修的脾脏上镶了一个小夹子，夹子上夹着一叠税票（那税票是假的，我能看出来那税男是假的，那税票是从二道贩子那里买来的，税票上留有两人交易的声音：一个说，五块一本，要不要？一个说，不就印印么，五毛也不值。一个说，你给多少吧？你说你给多少？一个说，两块，两块我就要。一个说，给你了……），我听见她不由自主地说：“我已经交了，你看看，我已经交了……”过了一会儿，旧二姨才醒过神来，这时候她才想起“帽子”不是她的，“帽子”是老三的事儿。紧接着，她心里又出现了数钱的声音，还有存折，一共五张，都是有一串O的，她慌忙在心里又换着藏了一个地方，掖好了……而后她望望旧妈妈，又看看旧大姨，没有吭声。

表哥率先说话了，表哥说：“球啊，叫我看看……”他把传票从旧二姨手里抓过来，一边看，一边随口说“球”。他看了两眼，说：“球啊……球啊……”表哥的眼里出现了屎味，我看见表哥的眼眶里出现了人屎的气味，那张传票成了一张“擦屁股纸”，一张绿颜色的“擦屁股纸”。表哥说的“球”是“南阳球”，这话他是从南阳来的一个生意人那儿学来的，我看见他是学来的。那个手拿“大哥大”的生意人跟他说话时，一分钟说了二十四个很气派的“球”……表哥的坐姿也是学来的，他尽量往宽处坐，坐出一个很“放大”的架式，架式里有很多电视片里的“爷式”镜头……表哥身上还沾满了“红蚊子音乐”的气味，表哥身上的汗毛孔里藏着很多S形的“红蚊子音乐”，这是从舞厅里“泡”来的，我知道是从舞厅里“泡”来的，上边带有七种光束，沾有女性化妆品气味的光束，这光束闪烁着肉味的动感，致使坐在那里的表哥两脚也不由自主地动着，他的脚在念拍子，他的脚反反复复地在念“一二三四一、一二三四一……”的拍子；倏尔节拍又变了，节拍转化为“一二三、二二三、三二三……”片刻，表哥拍拍那张“擦屁股纸”说：“球啊，别理他。”

英英表姐仅是朝传票上扫了一眼，这一眼有很多小刺儿。刺儿藏在她的睫毛下边，我看见她的睫毛下藏着一蓬小毛毛刺儿，那是些用很多的字“喂”出来的刺儿。刺儿上放射出三种不同的气味：一种是书本的气味；一种是椅子的气味；一种是陈年老醋的气味……这三种气味杂和在一起，就成了一蓬带刺儿的深黄色的光束。这些光束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传票，也扫视着屋里的人。她心里有话，我看出来了，她心里有很多话，但她不愿跟屋里坐的人说。她的眼眶也很高，她的眼眶上安着一个米黄色的小门，门上还装着音乐门铃，门铃上装有七种音乐，却只有一种音乐才能把门打开……不过，英英表姐眼皮上也沾有男人的气味，英英表姐的眼皮上沾着四个男人的气味：一个是桔子型的，一个是柿饼型的，一个是咖啡型的，一个是橄榄型的。只有橄榄型的找到了打开米黄色小门的音乐按钮，可橄榄型的裤兜里还装着一个女人的气味……其余的全都按错了门铃，那是一些按错了门铃的男人。我看出来了，英英表姐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有人重新敲门。所以她的心根本不在屋里，她把心放出去了，来之前她就把心放出去了，她的心正在外边找人。因此，英英表姐坐得很空……

还有一张脸是刚从烩面里走出来的。大街上有很多“烩面脸”，如今的大街上到处都是“烩面脸”。“烩面脸”很便宜，“烩面脸”上爬满了浸着羊膻味的汗珠，还有醋，当然有醋。“烩面脸”在街头的绿色醋浪里泡了许久，又被街上那响着“红蚊子音乐”的轿车喇叭“扇”了许多个耳光，“扇”出了一片紫黑色的愤怒。“烩面脸”吃了烩面里的三片羊肉后，又带着“羊”和“狼”的愤怒走回来，他在进门时才戴上了“科长”的旧面具（那面具已经烂了，那面具使用的次数太多，已经掉毛了），笑着说：“哦，哦哦。都来了……”

旧妈妈看他了一眼，旧妈妈眼里撒出了一片淬了火的钉子。旧妈妈说：“你到哪儿去了？”

“科长”说：“哦哦，有人请客，非拉我去。不远，‘广东酒家’。那儿一点也不热，有空调，带卡拉OK。出来就热了，走一身汗……”“烩面脸”说：“我，哦哦……上街、吃了碗烩面。”

传票又回到桌子上了，传票安静地在桌子上躺着，上面趴着一圈紫黄色的光束……

旧妈妈说：“这不是争孩子，这是欺负人哩！大姐，你看咋办吧……”

旧大姨说：“那会儿不是不想要了么？那会儿都不想要。这会儿……”

旧妈妈说：“那会儿也不是不想要，那会儿是……”

这时，科长从屋里拿出一张报纸来，科长扬了扬手里的报纸，扬出了一股湿锯末的气味。科长说：“看看这张报纸就知道了。问题在这儿，关键问题在这儿……”说着，他把报纸递给了旧大姨。

人们都围在旧大姨跟前看那张报纸。报纸上先是有了“蛾子”的气味。接着又响起了一片算盘珠的声音，我听到了“噼哩叭啦”的算盘声……

看了，旧大姨的头抬起来，四下巡视着（她是在找我呢，我知道她在找我），说：“还真有这事儿？”

胡子大舅说：“真有特异功能么？真有这一说……”

表哥说：“球啊，我不信。我除了信钱啥都不信。”

旧二姨说：“有些事，不信也得信。你没听……”

表嫂说：“我是信。我是信。你没看多少做香功的……”

英英表姐也说话了，英英表姐说：“人是缘分，我也有点信缘分了……”说着，她叹了口气，叹出了一些丝丝缕缕的粉红。

旧妈妈说：“我原来也没在意。这孩子邪，这孩子从小就邪……她不说话，她不会说话，可她什么都知道。”

表哥说：“球，我还是不信……”

旧妈妈很兴奋地说：“要不信，让她出来猜个字试试。她会猜字……”说着，旧妈妈把里屋的门“咚”一下关上了，她把我锁在里边，而后又说：“写吧，一人写一个，让她猜。”

外屋先是弥漫出一片红色，带一股狐臭味的红色。而后有了春猫的叫声，我看见春猫的叫声了，春猫叫出了一片杂乱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旧妈妈把我从里屋牵出来。我看见桌上放着一溜小纸蛋儿。纸蛋是卫生纸团成的，团得很紧。纸蛋周围有一圈爬满了蚂蚁的目光……旧妈妈说：“站这儿，就站这儿。猜吧，好好猜，你猜猜纸蛋里是啥？”说完，她把一支笔和一张纸塞到我的手里……

我有点饿，吃了那么多“东西”，我还是有点饿。我饿的时候会看得更清楚，我一饿就看得更清楚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看见第一个纸蛋上写的是一个“闲”字，这个字是胡子大舅写的，我知道是胡子大舅写的，上面有胡：产大舅的气味。胡子大舅把字写得很端正，只是他的手有点抖了，写到后来手抖了，那一撇拉得很长，拉到“门”外边去了。这个“闲”字在胡子大舅的胃里泡过了，这个“闲”字在他的胃里泡了很长时间，泡得有点发酸了，这个“闲”字很酸。

第二个纸蛋很奇怪，第二个纸蛋是两层的。第一层的纸很薄，是卫生纸；第二层纸厚，是鞋盒纸。第二层纸上有剪子的气味，我闻见剪刀的气味了。开初我以为这是个“3”字，其实那不是“3”，那是个“8”字的一半，别一半被剪刀剪去了。这个字是旧二姨写的，旧二姨先写了个“8”字，接着又拿剪子剪去了一半。旧二姨手上有湿鸡毛的气味也有自行车的锁味，旧二姨手上的皱褶里沾有许多陈年的锁味，我知道旧二姨以前在街头上看车，所以她手上还有锁味……

第三个纸蛋上写的字笔画很稠，这是个我不认识的字，这个字有很多拐弯的地方，上边是一个“乃”头，中间是一个“目”，下边更复杂，下边很像是椅子腿的形状，合起来就成了这样一个“鼐”字。这个字上系着一条领带，这是……个系有领带的字，字上有男人的气味，我闻到男人的气味了。字上的气味跟英英表姐眼帘上的气味是一样的，这个字是上过大学的英英表姐写的第四个纸蛋上有很多字，先是一个“还”字，接着是一个“返”字，后边又是一个“成”字。这些字又都被划掉了，“还、返、成”上边划了两条“=”杠，最后的一个字是“铡”字。我看见这个字是从旧大姨的脑血管里流出来的。旧大姨原来没想写这个字，她想了很多字，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到处乱爬，最后流出来的是这样一个“铡”字。“铡”字是红颜色的，“铡”字上有血腥气……

第五个纸蛋上写的是“发”字。这个“发”字很歪，这个“发”字半躺半立，上面有一股很粘的热汗味。“发”字的后边藏着一些干杏核和一个西瓜皮做成的帽子，“西瓜帽”上有用刀刻上去的两个字：小黑……小黑就是表哥了。

最后一个纸蛋上写的是“大”字，这个“大”是组合成的。先写的是一个“人”，写完“人”又加了“一”，就成了“大”字了。这个“大”是表嫂写的，我知道是表嫂写的，表嫂的“大”字后边卧着一只小老鼠，我不知道表嫂的“大”字后边为什么会有老鼠味……

当我把这些包在纸蛋里的字依次写出来的时候，屋里的人全都站起来了。小黑表哥说：“我操我操我操……”

旧二姨说：“我剪了一半呀！我剪了一半她也知道，真是神了……”

胡子大舅说：“真有特异功能，真有……”

英英表姐说：“奇怪，这个字是很难认的，她怎么就知道呢……”

旧大姨说：“这个、这个、这个……还真有这事儿！”

旧妈妈马上说：“知道他为啥争孩子了吧？大姐，你知道了吧……”

屋里静了，他们全都看着我，我知道我又变成“猴子”了。在他们眼睛里，我是一只拴着的“猴子”……

接着，是一串声音：“不给他。孩子不能给他……”

黑子表哥说：“操！姨，你发句话，我找几个人去把他‘面’了，我立马就去‘面’他……”

旧二姨赶忙说：“不能打，不能打，一打他就抓住理了……”

胡子大舅说：“听说有个啥法？啥妇女儿童法。不知下来了没有。找找，找找就有凭据了……”

黑子表哥说：“大舅，你有病吧？我看你是有病。啥法？净说胡话！要不叫‘修理’他，那赌送了，恶送，破个三千两千的，别的没门……”

旧二姨说：“咋给你舅说话的？他有病，你没病……”

黑子表哥说：“我也有病，都有病，中了吧？我看是不送不行。姨，缺钱你言语一声，用钱你找我。”

旧二姨赶忙说：“就是送礼也得找人。我看还是得找人，没人不行……”

旧大姨说：“老牛在任时，这事好办，可老牛退了……这样吧，那法院的一个副院长过去跟过老牛，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回头咱再去一趟……”

英英表姐说：“我记得我有一个同学也在那个法院，我也给问问……”

旧妈妈很兴奋，旧妈妈是心里兴奋，旧妈妈终于有了一件“事”，旧妈妈缺的是“事”，我知道她的心病是“事”。旧妈妈说：“反正孩子不能给他，我不给他。”

五月十三日

今天是上法庭的日子。我知道今天是上法庭的日子。

早上起来，旧妈妈来给我梳头。很久很久了……旧妈妈又来给我梳了一次头。旧妈妈梳得很轻，旧妈妈一边梳一边还问：“疼么，你疼么？”我揉了揉眼，我的眼有点疼。我觉得我的眼里流出了一些东西，很咸的东西。我眼里流出的是盐，我知道那是盐，水盐。我偷偷地看旧妈妈，我用后脑勺上的“眼睛”看旧妈妈，我发现旧妈妈身上有了一种“乌鸦”的气味，我还听见一个声音在念：“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我喜欢“乌鸦”的气味，我喜欢听“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这声音里有“盐”，我找到“盐”了。妈妈给我了一点“盐”，我有“盐”了。

临出门前，旧妈妈又给我换了一身衣服。这是第三次了，我先后换了三次衣服。旧妈妈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一件一件地试，挑最好的让我穿。可惜都有些小了，好一些的都小了。我知道，人是长的，人一天天长，衣服却是“小”的，衣服一天天“小”。最后，旧妈妈给我换的是一件她穿的裙衫，裙衫是半新的，只是稍长了点。旧妈妈看了看说：“就这样吧……”而后，又摸着我的头说；“你可要听话，你一定要听话。”

下楼的时候，旧妈妈的心丢了。我看见旧妈妈的心又丢了。旧妈妈不知把心丢在什么地方了，她让我站在楼梯上，两次上楼去找心。她两次上楼，又两次空空地走下来……她没有找到心，她手上拿的是传票。她拿着那张传票愣愣地站了很久，才说：“走吧，咱走吧。”

今天是我高兴的日子，我有“盐”了。我想给人们说一说，我很想对路上的行人说：我有“盐”了。我想笑，我想对过路的每一个人笑，我告诉他们，有“盐”是很幸福的，有“盐”很好。可是，我一连说了十七个人，却没有人笑，他她们都不笑。他们的脸是铅睑，她们的脸是铅印的，他她们的脸上部贴着一个铅印的封条。我希望能找到一个笑。大街上人很多，车很多，广告很多，声音很多，颜色也很多，该有的都有，却没有笑。我知道，笑丢了，人们把笑弄丟了。人们在学习“蛾式步法”，人们是想进入“茧状”，人人都想进入“茧状”，报上说：“茧状”使人进入夏眠期，进入夏眠期的人将失去笑的功能。第十八个人没有笑，第十九个人没有笑，第二十个人仍然没有笑……那抱孩子的女人是应该笑的，她举着一个红苹果小脸，她为什么不笑呢？那个坐在车里的人也是应该笑的，他有那么漂亮的轿车，他为什么不笑呢？那个坐在摩托上的姑娘也是应该笑的，她那么美丽，为什么不笑一笑呢？

我终于还是找到笑了。当旧妈妈牵着我走到那个公共汽车站牌下时，我看到了一个笑。那是一个树下的笑。那个老人，他笑了。这是一个从树上飞下来的笑。一粒尘埃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了老人的鼻梁上，那是一粒长了灰毛的尘埃，那是树的“病”，我知道那是树的“病”。树的“病”落在老人的鼻梁上，老人眼望着尘埃在笑……他仍像往常那样在树下坐着，仍然捧着那本不看的书，可他在笑。我看见了他那艳如红豆的心，是那颗心在笑。他的笑从他的眼角处溢出来，从他的嘴角处溢出来，从他那陈旧的纹路上溢出来，还从那喃喃自语中流出来。他在说话，他是在对那粒长了灰毛的尘埃说话。不过，他的笑里含着一个麦芒儿，一个针尖大的麦芒儿。如果没有麦芒就好了，他的麦芒儿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呢？他心上是没有的，他的心是一颗鲜红的豆；他胃里也没有，他的胃里只有一些旧日的粮食；我看见了，他的麦芒儿在喉咙处，他的喉咙处卡着一个针尖大的麦芒儿，他没有办法去掉这个麦芒，可他还是笑出来了，虽然有麦芒儿，可他笑出来了……

老人周围有很多尘埃，老人坐在尘埃里，细小的尘埃裹着老人，也裹着那些无声的话。老人为什么总坐在这里呢？哦，我明白了，老人是在卖心，老人是个卖心人。他的心好，他的心鲜红如豆，他是想把心卖出去，他一直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把心卖出去。他已没什么可卖，他只有卖心……

可是，没有人来买，他已经坐了那么久了，还是没人来买。老人没有做广告。他不会做广告，他只是默默地坐着，他也说话，可他是自己对自己说话。那么，不做广告，就没人买。

我听见老人的声音了，我听见老人在说：

“等等吧……”

“鞠躬……”

“肥皂……”

“小曲儿。”

“等等吧……”是红颜色的，那是一种标准的铅印红色，红色里含有许多“一号微笑”。报上说，“一号微笑”是最标准最生动的微笑。“一号微笑”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号微笑”的标准是“上唇+下唇×舌厚÷2”。我看见老人站在“一号微笑”里，老人在“一号微笑”里来来回回地走着。老人戴的是一顶蓝颜色的帽子，老人的腰微微有点驼，老人脸上带着“三号微笑”，“三号微笑”是无标准微笑，“三号微笑”的尺码比较大，“三号微笑”可以带动头部，因此，老人的头一直点着。老人的头从一楼点到四楼，又从四楼点到一楼，老人的头见人就点，点得很有弹性。老人一直在门里走着，我看见老人是在门里走。老人推开一个紫红色的门，老人说：“你看，我没有病，我一点病也没有，我的工作问题……”紧接着，“一号微笑”就出现了。“一号微笑”说：“知道，知道。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都知道你的情况……再等等吧。好不好，再等一等。”老人说：“你看，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天了，我一直在等……”

一号微笑说：“知道，知道。你再到办公室问问吧……”老人又推开了一个紫红色的门。紫红色门里有紫红色的桌子，桌子后边还是“一号微笑”。“一号微笑”说：“老魏，老魏，你又来了，坐，坐坐坐。不是让你再等等么？你就安心在家等吧。你身体不好，多休息休息……”老人说：“你看，你看，如果不行，我就干点别的，我干别的行不行？烧茶也行，看门也行……”“一号微笑”说：“这样不好吧？你说呢？你是知识分子，又受了那么大委屈，这样不好吧？这样吧，你再到组织处问一下，让他们尽快安排……”老人又走，老人还是在门里走。老人又推开了一个紫红色的门，门里仍然是“一号微笑”。“一号微笑”说：“老魏老魏，你别跑了行不行？你别跑了，你这样跑叫我们很不安……”老人说：“我回来这么久了，你看，我回来这么久了……”“一号微笑”说：“你身体不好，多休息休息，工资又不少你的。你不要急，再等等……”老人最后走下楼去了，我看见老人走下楼去了。老人站在楼前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一号微笑”。老人喃喃地说：“我要告你们，我要去告你们……”可老人说着说着却躺下了，老人直挺挺地躺在了楼前的水泥地上……躺在水泥地上的老人变成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老人成了一个穿红兜的孩子。我看见一个六岁的孩子躺在地上撒泼。

“鞠躬”也有颜色，“鞠躬”既有重量又有颜色。我看见“鞠躬”的颜色了。这两个字在气流中上半部是白颜色的，下半部是檀色的。白颜色上有墨迹，我在白颜色上看到了墨迹。墨迹里显现出一排人和一些字，字是倒着写的，我看到的全是倒写的字，倒写的字在人的脖子上挂着，挂出一片铁腥气。我看出来了，那些牌子是铁做的，铁做的牌子上糊着白纸，白纸上是墨写的倒字……在一排糊有白纸的牌子上我看到了“魏明哲”三个字，纸上还抹了狗屎，我闻到狗屎的气味了。我还看到了一双眼睛，眼睛紧贴着胸口的一颗红痣上，那红痣上爬着一个黑色的蚂蚁，黑蚂蚁十分吃力地贴在那颗痣上，痣上有汗，痣上的汗淹着蚂蚁，蚂蚁哭了，我看见蚂蚁在哭……“鞠躬”的下半部就不一样了，下半部有一股檀香味，这是一股时间泡出来的檀香味。在这股檀香味里，“鞠躬”变成了一些丝丝缕缕的东西，变成厂一些含有檀香味的、拌有青红丝的小点心。那糊有白纸的铁牌成了时间中的玩具，人名成了玩具的标牌，一个个人名都是玩具的标牌，那就像“变形金钢”一样，那些挂有倒写纸牌的人一个个都成了“变形金钢”。在含有檀香味的时间里，我看见挂有倒写的“魏明哲”三字的纸牌其实是一架喷气式飞机，这是一架纸糊的喷气式飞机。飞机周围还是飞机，全是喷气式的……架架喷气式飞机停在燥热的阳光下，阳光里有蝉鸣声，在蝉鸣声里，“徐式飞机”、“王式飞机”、“牛式飞机”、“杨式飞机”、“方式飞机”……呈一字形摆开，而后拼成了一把有檀香味的扇子，扇子里没有风，扇子扇出的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五颜六色的小点心……

“肥皂”是一段话，一段隔着铁窗的话。“肥皂”里有一股钢味，那是针的气味：

一个米黄的声音说：“你，还要不要……肥皂了？”

一个驼灰声音说：“不要了。”

米黄声音说：“是、那种、你说的那种……肥皂。”

驼灰声音说：“有了，我有了……”

米黄声音说：“我……熬不下去了。”

驼灰声音说：“……也好。”

米黄声音说：“要是、要是有孩子，我……”

驼灰声音说：“也好。”

米黄声音说：“没有孩子，我熬不下去了……”

驼灰声音说：“好，也好，我同意……”

米黄声音说：“你……要是有孩子……”

驼灰声音说：“我知道，你别说了，我知道……”

米黄声音说：“以后，你……别想不开。”

驼灰声音说：“我不会……想不开。”

米黄声音说：“你、要是想要肥皂，就给我写信，我还给你送……”

驼灰声音说：“别，你别送，我有。”

米黄声音说：“那种，我说……是那种肥皂。我、还可以送……”

驼灰声音说：“有，真的有。我、不用那种肥皂了，我现在不用了……”

米黄声音说：“要是，我还可以等……”

驼灰声音说：“我知道。给我吧，我签个字，我给你签个字……”

而后就没有声音了，而后是一段歌，一段卡在喉咙里没有唱出来的歌。那歌只有两句，那歌反反复复的、只有两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小曲”不是歌，我原以为“小曲”是一首歌，可“小曲”不是歌。“小曲”是一些有亮光的S形曲线，是一组肉色的曲线，新鲜的肉色曲线。这些曲线时间很短，我知道这些曲线时间很短。这些曲线在一栋旧楼的楼道里慢慢显现出来，我看清楚了，我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年轻鲜亮的女人。女人站在楼道里，正在敲门，她在敲一个门。门开了，门里出现了一张老脸。老脸诧异地望着女人……女人绷着脸，女人的脸绷得很紧，女人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老脸”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疑惑地问：“请问，你，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女人重复说。“老脸”躬着身说：“您，您是……”女人用审问的语气说：“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说你都干了些什么？”“老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没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女人说：“你还说你没干？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老脸”说：“我我我……您是？”女人说：“我姓曲，我是恬恬的妈妈。恬恬放学后是不是经常来你这儿？”“老脸”的头低下去了，“老脸”低下头缓慢地说：“……是，是来过。”女人说：“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一个九岁的孩子，你给他买这买那，就是为了让他来给你这样……”“老脸”不吭了，“老脸”一句话也不说。女人说：“你让一个孩子来训你，你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来训你？”“老脸”弓着腰，身上出现了一股臭狗屎味……女人说：“我不明白，我一点也不明白，你这么大岁数了，为什么让一个孩子来训你？你是不是太闲了？你让孩子到你这儿来，来了又让他命令你：立正、站好、勾头……什么意思？”“老脸”躬着身说：“我我我……对不起。”女人说：“我还是不明白，你花钱让孩子到你这儿来，你是想干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孩子说了，孩子什么都说了。孩子说有个老爷爷让我到他家去，去了让我骂他、吐他，还罚他弯腰……然后就给我钱。你说你干的这叫什么事……”“老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让孩子来了，我再不让孩子来了。”女人说累了，女人望了望站在暗处的“老脸”，语气缓了下来，女人说：“我知道你喜欢孩子，我知道你在孩子身上花了不少钱……可你不要这样了，你不要再这样了，这样对孩子不好。”“老脸”说：“我不这样了，我再不会这样了……”而后是一阵“的的”的高跟鞋的声音，高跟鞋走出了肉色的化妆品的气味。“老脸”仍在楼道的阴影里站着，“老脸”喃喃地说：“曲，小曲……”

公共汽车来了。公共汽车一来，旧妈妈就拽着我往车上挤，我顾不上跟老人说话了。我要上法庭上去了……

爸爸和旧妈妈是在区法院门口见面的。

爸爸看见我的时候，叫了一声：明明……而后他就不说了。他的眼睛在旧妈妈身上照了一下，照出了一片旧裤子的气味，旧妈妈身上有了一小片旧裤子的气味。紧接着爸爸的目光就躲开了，爸爸的目光躲在了区法院的门牌号上，那是“光明路187”，爸爸的目光贴在“187”上不动了。可我看见爸爸的余光仍瞥在旧妈妈的身上，那光像蚂蚁一样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爬出一片陌生的熟悉。爸爸很久没有见到旧妈妈了，我知道爸爸很久没有见旧妈妈了，他眼里射出的光是诧异的。他眼里有一个“老”字，那是一个没有颜色的“老”字，“老”字的后边是一大片没有颜色的生活……爸爸眼里没有恨，他眼里正过着一些片片断断的东西，那是一些旧日的吵闹。在旧日的“东西”里有一只旧袜子拉出来了，那是一只天蓝色的丝光袜子，袜子上有一股红蚊子的气味……很快，爸爸心上有了一把小刷子，他把这些丝丝缕缕的“东西”全刷掉了。

旧妈妈一直没有看爸爸，她的眼直直地望出去，不看那“猪”。但她的眼很用力，手也很用力，更紧地拽着我。我知道，她看见爸爸了，她不是用眼看的，她是用感觉“看”的。她的感觉在一百米外就发现那“猪”了。那“猪”穿得很体面，那“猪”比她更城市化，那“猪”生在乡村却比她更“城市”……那“猪”原来也在工厂里“混”，怎么也混不好，后来一上大学就成了精了。“猪”混到机关里去了，“猪”混进了税务机关。“猪”现在来跟她争孩子来了……旧妈妈终于在爸爸身上发现了“涩格捞秧儿”味，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气味。这味使旧妈妈多多少少有了一些骄傲。而后就是仇恨了，仇恨在旧妈妈的眼睛里鼓成了一个圆形的玻璃弹蛋，一个浇上钢水的玻璃弹蛋……爸爸叫我的声音就是被这颗弹蛋弹回去的。

往下就只有脚步声了。脚步声有两种气味，这两种气味全是女人的，我知道那全是女人的气味。一个是旧妈妈的气味，一个是新妈妈的气味。爸爸的气味没有了，爸爸的气味被女人的气味吃掉了。我知道爸爸并不喜欢我，爸爸是为新妈妈来打官司的。

法庭很旧了，法庭在二楼，法庭其实是三张桌子，三张铺有蓝色台布的旧桌子。桌上放着三个牌子，一个写着：庭长；一个写着：审判员；一个写着：书记员。桌子后边坐着三张“铁脸”。“铁脸”很凉，夏天里，“铁脸”很凉，“铁脸”上有一股冰镇核桃的气味。“铁脸”是没有声音的，“铁脸”上什么也没有。声音是桌子发出来的，我知道声音是从桌子里发出来的。这是一些会说话的桌子。当我和旧妈妈坐下之后（我和旧妈妈坐在左边，爸爸坐在右边），桌子就说话了。桌子的声音很闷，桌子的声音是暗红色的，桌子说：“原告姓名？”

这时候，爸爸站起来了，爸爸站起来说：“徐永福。”爸爸一说话声音就变了，爸爸的声音变成了新妈妈的声音，爸爸的声音里出现了粉红色的气味，气味里有很多女人的柔软。

桌子说：“职业？”

爸爸仍是用新妈妈的声音说：“在税务局，在税务局宣传科工作。”

桌子说：“年龄？”

“新妈妈的声音”说：“三十五岁。”

桌子说：“是否再婚？”

“新妈妈的声音”说：“离开了，又结了……”

桌子说：“几个孩子？”

“新妈妈的声音”说：“一个，女孩。”

桌子说：“几岁了？”

“新妈妈的声音”说：“十四了。”

桌子说：“孩子由哪方扶养？”

“新妈妈的声音”说：“开始是女方。后来女方提出问题后，由双方共同扶养。后来孩子病了……”

接着桌子的声音变了，桌子的声音也会变。桌子的声音由松木变成了榆木，桌子的声音里没有了油质，却多了些粘味。桌子说：“被告，姓名？”

旧妈妈说：“我不是被告……”旧妈妈心里说，我怎么成了被告？那“猪”才是被告。

桌子说：“被告，姓名？”

旧妈妈说：“我不是被告……我、我叫李淑云。”

桌子说：“被告，职业？”

旧妈妈说：“我不是被告……工人，我是工人。”

桌子说：“被告，单位？”

旧妈妈说：“我不是被告……一柴，柴油机厂的工人。”

桌子说：“被告，年龄？”

旧妈妈慌了，旧妈妈四下看着，想看到一些可以“挂靠”的东西。她是想把心挂一个地方，我知道她是想找一个挂的地方，可她没有找到。旧妈妈的眼光先在空中“爬”，而后又在地上“爬”……旧妈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旧妈妈说：“我不是被告，我不是……我，三十二。”

桌子说：“被告，是否再婚？”

旧妈妈说：“我怎么成了被告？我不是被告……离了，停了一年，又、再、再了……”旧妈妈说着，心里出现了科长的脸，科长的脸很模糊，科长的脸周围有一圈麻将……

桌子说：“被告，几个孩子？”

旧妈妈说：“一个，女孩，有病，孩子有病。”旧妈妈仍然在心里说：我不是被告……

桌子说：“被告，孩子几岁了？”

旧妈妈看着桌子，她觉得她是被“锁”住了，她被“锁”在被告里了。旧妈妈心里哭了，旧妈妈哭着说：“十三多，就快十四了，孩子有病……”

桌子说：“被告，孩子由哪方扶养？”

旧妈妈说：“孩子跟我，一直是跟我。后来，孩子病了，孩子病很重，这边发不下来工资的时候，也让他担过……主要还是这边。”

桌子说：“被告，你坐下吧。不问你，你不要抢着说。”

桌子说：“原告，陈述你的理由吧，说说你的理由。”

爸爸一张嘴就又出现了新妈妈的声音，那声音是红颜色的，那声音里有很多红色的小樱桃，很肉的小樱桃，樱桃里有一个很小的核儿，核儿里藏着一根针，我看见针了……

“新妈妈的声音”说：“孩子有病，主要是为了给孩子治病。孩子不会说话，孩子精神上也有病，这边正在给孩子治疗，她却把孩子抢走了……孩子正上学的时候有病了，孩子受的打击很大……”

桌子说：“原告，孩子什么时候得的病？”

旧妈妈说：“上学的时候，突然发高烧，就烧成这样了……那时候他不在家，那时候他根本不在家，他跟人鬼混去了……”

桌子说：“被告，让你说了么？不让你说，你不要乱插嘴。”

旧妈妈说：“……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挂号、排队，都是我一个人……他管过孩子吗？”

桌子说：“被告，注意法庭纪律！”

旧妈妈说：“纪律，啥纪律？纪律就是不让我说话……”旧妈妈说着，嘟哝着嘴坐下来了。

桌子说：“原告，说吧，继续陈述你的理由。”

“新妈妈的声音”说：“孩子是十二岁那年得的病，正上学，好好的，突然就病了……我们就抓紧给她看。看着看着，越来越重了……现在，也没放弃治疗，正给她治呢，请中医给她治……”

旧妈妈说：“他净瞎说。你给孩子治过么？出院以后，你啥时候给孩子治过？我能不知道治过没治过？”

桌子说：“被告，坐下！你再咆哮法庭，就对你不客气了。”

“新妈妈的声音”说：“关于孩子的治疗，我这里有医院开的证明，有主治医生开的证明……”说着，爸爸伸出了一只柔软的粉白小手，小手把证明递给了桌子……

旧妈妈的眼睛一下子射出了五种光束，三种是对着桌子的，一种是对着爸爸的，一种对着那两张盖了章的纸……对着桌子的目光很软，像小偷一样；对着爸爸的目光很硬，像车刀一样；对着那两张薄纸的目光却非常地急切，她是想看出一点什么，可她看不清楚，我知道她看不清楚。

桌子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章第十五条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一九七九补充规定第十一、十二款之规定，离婚后双方都有扶养教育子女的义务，扶养子女双方都是有责任的。但是，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对待，除了哺乳期的孩子以外，法院要根据子女的权益和双方的情况来进行判决……现在合议庭进行合议，你们先出去一下。”

这时候，旧妈妈一句话不说，站起来抓住我的手就走。旧妈妈走得很急，旧妈妈牵着我踉踉跄跄地向楼下走去。旧妈妈的心已飞到旧大姨家去了。旧妈妈一边走一边用心对旧大姨说：你不是说好了吗？你不是说跟院长说好了么？你是怎么说的？净向着他……

在法院门口一个卖烟酒的小店里，旧妈妈一把抓起了电话，那电话上有一股狐臭味，我在电话上闻到了一股狐臭味，可旧妈妈顾不上这些了，旧妈妈拨通了旧大姨家，哭着说：“大姐，输了，咱输了呀！人家啥都弄好了，那猪连医院里的证明都开来了……你是怎么说哩？你不是说给院长打过招呼了么……”旧大姨身上有股热乎乎的肉味，旧大姨的声音也是热乎乎的，旧大姨也生气了，旧大姨脑海里升起了一道血红的线，旧大姨说：“我已经打过电话了，跟院长说过了，怎么，怎么……要不，再去找他一趟？慢着，我的血压又高了，我得吃药，得赶紧吃药……”

旧妈妈却把电话慢慢放下了，旧妈妈的“心”也放下了，旧妈妈的“心”没地方放，她用两只手捧着。其实，旧妈妈还是想找一个能“挂靠”的地方，她一直都是在找“挂靠”的地方，可她总是找不到……

当旧妈妈牵着我又回到法庭时，桌子说：“根据合议庭合议，为了保护孩子的合法权益，现阶段主要是给孩子治病。在治疗期间，孩子暂时归男方扶养……待孩子病好后，如还有争议，到时候再共同协商。”

桌子说：“被告，你听清楚了吗？”

旧妈妈说：“我不服，我不服！为啥把孩子判给他？”

桌子说：“不服可以，你先按法律执行。你可以上告么……”

桌子又说：“明明，跟你爸爸去吧，好好治病。”

我不想跟新妈妈，可我怕，我怕针……

五月十三日夜

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爸爸出去了，爸爸出去是为了赶写一份材料。他说他去为局长赶写一份材料。爸爸是写材料的。很多年了，爸爸一直在写材料。我不知道什么是材料，可我能看见，我看见一叠一叠的纸，一些有字的纸，这些一叠一叠有字的纸就是“材料”。我看见那些“材料”了。我看见一年前的“材料”躺在废品仓库里；五个月前的“材料”扔在一个字纸篓里；三个月前的“材料”被压在一叠报纸的夹缝里；一个月前的“材料”搁在局长的办公桌上……爸爸说，他是一个吃“材料饭”的。爸爸说，他上了四年大学，就出来吃上了“材料饭”。如果不是会写“材料”，他也调不到这个“肥单位”。爸爸说，“肥单位”和“瘦单位”是不一样的。“肥单位”有油，“瘦单位”没有油。油是人熬的，我看见那是一些有人味的油。可是，爸爸得了“材料病”了，我看见爸爸是得了“材料病”了。爸爸得了“材料病”就揪头发。我看见爸爸独自一个的时候，常揪自己的头发。爸爸揪头发的时候，脑海里总是出现局长的影像，局长的各种坐姿，局长的眼睛……爸爸常把局长的眼睛含在嘴里，含在舌头下边，在爸爸的舌头下含着局长的各种角度的眼睛，有的眼睛是咸的，有的眼睛是甜的，有的眼睛是苦的，有的眼睛是酸的，有的眼睛没有味，越是没味的眼睛爸爸越是用舌头咂摸……爸爸治“材料病”的药是一些报纸，爸爸常翻报纸，他把报纸上的一些字句吃了之后就不揪头发了。所以爸爸的眼很“花”，这话是旧妈妈说的，旧妈妈说爸爸的眼早就“花”了。旧妈妈说，爸爸是一个很能藏的人，他肚子里有很多心思可他一直藏着。我看出来了，爸爸的心思是红薯干喂出来的，爸爸的胃里藏着许多旧日的红薯干，那些存放了许多时日的发了霉的红薯干在发酵，红薯干加牛奶加蝎子加螃蟹再加一种黄颜色的土才能发酵，发酵出来的不是酒，我知道不是酒，是一些“涩格捞秧儿”的气味。这股“涩格捞秧儿”味是新妈妈引出来的，如果不是新妈妈，爸爸身上不会有这么强的“涩格捞秧儿”味。这是潮流，报上说，如今城市里流行“涩格捞秧儿”味。城市里到处都是这种“涩格捞秧儿”的气味。

我也知道新妈妈到哪里去了。我看见新妈妈了，我看见新妈妈坐在“皇上皇酒店”里，正在掏一个粉红色的手绢。粉红的手绢里裹的是新妈妈的面具，我看见那些面具了。“皇上皇酒店”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色旗袍的姑娘，姑娘当然是纸做的，纸做的会笑，纸做的笑得很薄，这里的姑娘都笑得很薄。“皇上皇酒店”里有很多隔出来的小屋子，一间一间有空调、电视的看上去很豪华的小屋子，屋子里凉丝丝的，凉丝丝的屋子里爬满了人肉和蝎子的气味。新妈妈就在那间门上写有“贵妃厅”的房间里坐着。一个大圆桌子摆满了菜，有很多颜色的菜，中间放着一只大盘，盘里卧着一只凤凰。这是一只“片凤凰”，凤凰被肢解了，凤凰被人切成了一片一片的；还有鱼，鱼变成玉米了，鱼变成了一只“鱼玉米”；猪也成了金黄色的，一头金黄色的小猪在桌上卧着，猪身上竟有牛奶的气味，一头牛奶做的小猪……我还看见了冯记者和杨记者，坐在左边的是冯和杨，坐在右边的是三个“铁脸”。不过，“铁脸”已经不戴面具了，“铁脸”的面具在衣架上挂着，“铁脸”成了人，很随便的三个人。我只认识一个，认识那个叫万庭长的，我知道那人就是万。我听见冯记者贴在新妈妈的耳边说：“你别怕，这顿，开个票，回头我找个企业报销。这年头不吃企业吃谁？”新妈妈低声笑着说：“我怕了么？我说怕了？你吃企业，我吃你。我怕了么？”冯记者也低声笑着说：“好好，吃我，吃我，你说你吃我哪里吧……”新妈妈下边的脚踩了他一下，又用手轻轻地拧了他一下，可冯记者却抬起头来，郑重地说：“老战友，来来，借花献佛，敬你一杯……”万庭长看着他，仍然泰然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嘴里说：“这杯我不喝，这杯没有名堂，我不能喝……”新妈妈说：“我敬你，我敬你一杯，那事儿……我敬你一杯。”新妈妈端起酒，把笑也掺进酒里，酒里就有了很多颜色。万庭长说：“这杯我喝，主人的酒我喝，我不能不喝……”说着，端起来扔进嘴里，他嘴里就有了一股玫瑰色的气味。冯记者说：“老万，不喝是不是？是怪我没请你，对不对？好好，回头我单独请。”万庭长说：“对了，我就想喝你的酒，喝你大记者的酒。老战友，实话给你说，想请我的人很多，不是地方我还不去呢！”冯记者说：“那我知道，干法院的，会少了酒喝么？这事你帮忙不小，来来，老战友碰一杯。”万庭长说：“不说那事儿，不说那事儿，酒桌上一说事儿就没意思了……”冯记者端着酒杯说：“好，不说，不说……”万庭长却又说：“那事儿，你知道不知道？院长都给我打招呼了。合议的时候，院长捎话来了。我心里说，谁捎话也不行，老战友轻易不张嘴，民庭我说了算……”冯记者说：“老战友有魄力，我知道老战友有魄力。”万庭长说：“你说我有魄力，我有个球！民庭我干了七年了，老战友，我干了七年民庭庭长了。你没看我落病了，我落了一身病……”万庭长说着，心里出现了一个醋瓶，我看见那是一个桃形的醋瓶，醋瓶里装的是存放了很久的陈年老醋。醋放得太久了，醋里有很多小白虫，一条一条游动着的小白虫，每条小白虫上都有一个时间标志，我看见时间的标志了，可我却看不出意思，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庭长说：“那老家伙，那老家伙，那老家伙给我说过一句话，那老家伙有次见我说：你家有笤帚吗？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他冷不丁的给我来这么一句。这句话，我想了五年了，也没想出这句话的意思来。大记者，你说说，他是啥意思……算了，算了，不说了。总归是咱上边没人呢，咱上边没有人……喝酒，喝酒。”冯记者脑海里出现了一摞一摞的日记本，那是一些记有名人名言的日记本，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私人秘密”四个字，我看见那四个字了。冯记者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阵，没翻出什么东西来，可冯记者却说：“这句话耳熟，耳熟耳熟。好像在一本什么书上看到过……这个这个，‘你家有笤帚吗？’……老杨老杨，是不是一本……”杨记者忙说：“有点印象，有点印象。一时想不起来了……”冯记者说：“老杨，老杨，我看这样吧。老万是我哥们，老战友，咱想法给造造舆论，组织几篇文章，给宣传宣传……”杨记者说：“这好说，民事上也有东西可写，咱给老万弄几篇。”万庭长脸上有油了，万庭长脸上出现了很多油。万庭长说：“别弄，最好别弄……”冯记者说：“这不干你的事，这事跟你没关系……喝酒，喝酒。”杨记者说：“我们弄我们的，你别管……喝酒，喝酒。”冯记者说：“老万，包装的事我下去再给你批讲，我回头给你好好批讲批讲……喝酒，喝了酒咱跳舞去，我给你推荐一个一流舞伴。”万庭长感慨地说：“还是你们当记者的活得自在呀……”冯记者说：“我说的一流在这儿坐着呢，这就是一流……”新妈妈笑了，新妈妈的笑里爬出了很多蚂蚁，是桃红色的蚂蚁，新妈妈能笑出桃红色的蚂蚁……新妈妈说：“我不说了，话都让你们说完了，我不说了。”

而后音乐就响起来了，还是那种“红蚊子音乐”……

五月十五日

魏征叔叔的话：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城市女人的秘密。

女人是什么？女人是水，是流动的水。好女人是什么？好女人就是好水。水总是要流的，你不让它流不行，不流它就会聚起来，聚到一定的时候就泛滥。女人不比男人，女人没有定力，水一泛滥起来就无边无沿了。朱朱就是一个“泛滥”起来的女人。可朱朱是个好女人，我说过朱朱是个好女人。好女人的标志在她的本质，好女人是可以看出来的，你一看就看出来了，好女人只有一个字：善。这个善指的是本质里善。好女人也会“泛滥”。我告诉你，本质越善的女人越容易“泛滥”。

实话说，我没想到朱朱会是个有大学文凭的“那个”。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朱朱是有大学文凭的“那个”。不光是她，那天来的三个姑娘，都是有大学文凭的“那个”。这个事，不瞒你说，我是做了点手脚才知道的。她自己是不会说的。你想她会说吗？其实我也是好奇，当然了，说白了，也有点不放心她。我趁她不在的时候，偷翻了她带来的小皮箱，一个很精致的小皮箱。皮箱里有一股香水味，里边装的大多是些好衣服，都是些很时髦的衣服。我还翻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本，一个精羊皮面小巧高级的电话号码本，上边的地址全是英文缩写，要不就是些代号，猛一下看不懂，我想她是故意让人看不懂的。她的文凭在箱子底层里的一个缝里夹着……按说有大学文凭的姑娘都是百里挑一的，有个好工作是没问题的，大学毕业，这在旧社会不是状元也算是个进士吧？可她却出来于“那个”，这叫人很不理解是不是？可处了一段之后，我就有点明白了，我觉得这是“堤”的问题，“堤”没修好，“堤”没理好水的“势”，水自然就“泛滥”了。这个，是我的看法，给你说你也不懂，你是个生瓜蛋子，你懂什么？你给我好好听着吧。

不瞒你说，朱朱来的当天晚上，我们就住在一起了。当然了，当然是睡在了一张床上……这事不能给你细说，给你说了，你个生瓜蛋子受不了，你会犯错误。躺在床上的时候，朱朱说话了，朱朱给我约法三章（后来当然不说这三章了，后来熟成泥了，就不说那“三章”了，可那“三章”我还记着呢）：一是不能打听她的来路，不能问她是从哪儿来的，问了她也不会说；二是不能干涉她的行动，她是自由的，她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不能拦她；三是钱的问题……说到钱，她的睫毛垂下去了。她的睫毛很长，睫毛在眼上织了一个帘儿。就这一个动作，我信她了，三条我都答应了。这一觉睡得妙不可言，要多好有多好，你想象不出来的好，这不能说，这不能对你说……当我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猜不出来吧？我想你也猜不出来。我睁眼一看，床前站着一个女人，一个刚刚洗浴过的热气腾腾的女人，女人穿一身丝织的内衣，很露的那种粉红色的内衣，身上的肉儿亮乎乎的，头发湿漉漉的，高高地盘在上边，绾一个很好看的髻……这才是女人哪，这才是女人！我以前见过的女人都不叫女人，那叫什么来着？那叫“屋里人”。她在床前站着，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两个焦黄焦黄的煎荷包蛋，一杯牛奶……当我看到这些的时候，你猜我想起了什么？我想起了我妈，我妈也没对我这么好过。我妈是乡下人，我妈一辈子也没喝过牛奶。我当时眼里湿湿的，我掉泪了。我这人不主贵，一个荷包蛋我就掉泪了。我说：“朱朱……”往下没词儿了，往下不知说什么好了。朱朱说：“吃吧，先生，尝尝我的手艺。”我是第一次在床上吃饭，那顿饭我是在床上吃的。你知道我并不喜欢吃这洋玩意，我是喜欢这种热乎劲。起床之后，我发现整个屋子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东西都放得别别扭扭的，怎么看怎么别扭……一夜之间，屋子里所有的摆设都变得神神道道的。你看那鞋吧，一双一双放就是了，她都摆成了“T”型的，一横一竖地摆；沙发茶几吧，原来是靠墙放的，现在摆在屋子中间，也搞成了个“T”字摆法；洗脸间里，就那些牙具啦毛巾啦也是弄成了“T”型；连床上的东西也摆成这么个“T”型，在屋里走来走去全是他妈的这个“T”……我当时没有吭声，觉着别扭，我没有吭声。才吃了人家煎的蛋，我不好意思吭声。再说，我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没弄懂这里边的意思。后来我实在憋不住了，问她为啥要这样。她说不为什么，她喜欢这样，她就喜欢这样，她就是为了“这样”才出来的……再往下问，她就不说了。这女人好是好，就是有点怪怪的，你说她怪不怪？

你知道男人怕什么？男人最怕女人看不起。若是男人看不起女人，那日子还能过，凑合也就凑合了；要是女人看不起男人，那日子是过不下去的，一天也过不下去，早早晚晚非分手不可。开始时，朱朱有点看不起我，她没说，她当然不会说。我是感觉出来的。女人的一行一动都是话，女人浑身都是话。我感觉出来了，我一有感觉我就把我的出身撂给她了，我说得很坦白。女人就怕坦白，在女人面前，坦白是最有力量的。我的出身、我的经历，我全撂给她了（当然也有一点夸张，对女人必须夸张，女人喜欢夸张的事情）……这以后就不一样了，我是干什么的，我一下子就把她镇住了！这以后她对我亲热多了，已经不纯是为挣钱了。熟了，就什么话都可以说了。她的事我零零星星地也知道一点。她的经历很复杂，我看出来了，她的经历非常复杂。她去过很多地方，从言谈话语里，我知道她去过很多地方。你看，就这么一个女人，新疆她去过、西藏她去过、海南岛她去过、深圳她去过、西双版纳她去过……连东北的大兴安岭她都去过。她说她去新疆那次，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一分钱没有敢闯新疆？

一个姑娘家，她也真敢去？她是怎么去的？她为啥要去那里？去那里干什么？她不说，我也不好意思问，问了她也不说。既然那么多地方都去了，却又回来干“那个”，你说你说……我还是那句话，女人“泛滥”起来就无边无沿了。你别看是干“那个”的，干“那个”她也有“理论”。她说，女人迟早是要被侵犯的，女人挡不住被人侵犯。在那个地方（我想这可能是个机关，听她的口气，原来大概是在一个机关里工作），整天让一个头头看着你，他的眼比任何侵犯都厉害。可你还不能说什么，你还得笑，一天、两天、三天……你不能老让他这样看你，你不能老对他笑……是不是？拿钱也不多，还得笑着让他侵犯。与其，不如……她又说，什么东西都是有代价的，你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代价。她说，既然逃脱不了，那就干脆些。她说她的目标是一个“数”，有这样一个“数”，她就可以实现她的理想了。我问她那个“数”是多少？她的理想是什么？她微微笑了笑，不说。她说，老魏——熟了她就叫我老魏。她说她可以出卖肉体，但不出卖灵魂。我说，朱朱，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她说，干这个的，不说得难听些别人不信。她说，老魏，你也算是个有本事的男人。你对我不错，但你也别把我看得太重，我这一生是分段活的，在你这儿也就这么一段，你对我再好也是一段……你不要把我看得太好，也不要把我看得太坏，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你钱再多，过了这么一段，你也拦不住我，我早晚是要走的。我说，知道，知道。可我心里舍不得她走，我有一段时间很怕地走。有时候，好好的，她也会突然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说：“老魏，我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我死了你给我送个花圈，不要纸扎的，要草编的……”我说：“好，我给你送个大的。我死了，你就免了，找死了冒一股烟。”过一会儿，她又说：“老魏，你是咒我死呀？”说着，又要上来捶我……我笑着说：“看看，话都让你说完了。”往上，捶着捶着，就又闹到一块去了……女人就是这样，猫一会儿狗一会儿的，叫你吃不透。当然，我也有对她不满意的时候。有时候，她一接电话就走了，说出去就出去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她腰里还别着一个BP机，他妈的那玩意老是响……可一回来就对你一百层的好，叫你无处下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怎样对付这样一个女人，她喝的墨水比我还多，这是一个有文凭的“那个”。当然了，她智商并不比我高，可以说是不如我，论闯社会、经商，她比我差远了。她要是比我强，她就不干这个了。我是叫她迷住了，我他妈的那一段有点迷了！如果不是昏了头，我也不会叫人戴上手铐……

我给你说，好女人也坏事，好女人坏事坏得更厉害。我那桩倒霉的化肥生意就是朱朱给介绍的。倒不是朱朱有意坑我，朱朱倒没有坑我，她要坑我我就完了，彻底完了。那桩生意是一步一步走成那样的。人一进入生意就控制不住自己了，那时候你就得随着生意走，你不得不随着走，一旦动起来，是坑是井都得跳……开始朱朱给我拉这笔生意的时候，我是很警惕的，可以说是非常小心。有一天，朱朱从外边回来对我说：“老魏，有笔生意你做不做？有一笔只赚不赔的生意……”这话是她坐在我怀里说的，女人坐在你怀里说话的时候，你不能不听。我也没当回事，我说：“啥生意？你还会做生意？”她说：“化肥生意。是一笔绝对赚的生意。我在紫园碰上了一个东北人，他是东北一家化肥厂的厂长，他们那里主要生产磷肥……”化肥生意的情况我知道……点，我也想做，可就是没有门路。她这么一说，我心动了，我问她：“你知道磷肥是干什么用的？”她说：“怎么不知道，磷肥分天然磷肥和化学磷肥两种。磷肥的主要作用是促使农作物籽粒饱满，提高抗寒能力……”她一说，我愣了，我愣愣地看着她……说老实话，我不相信她会知道这么多。她笑了，她看了看我，笑了。接着，她伸手从她那个出门整天挎着的小坤包里拿出一本书来，那是一本专门介绍磷肥的书，那本书的题目就叫《磷肥》。她笑着说：“这是我从新华书店给你买的，我路过那儿，顺便给你买了一本这方面的书……”那时候刚进三月，打上一个月的运输时间（其实运输用不了一个月，我当时认为用不了一个月），正是上磷肥的时候。那会儿市场上磷肥紧缺。我很感动，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我很感动。女人有时候会让你感动，一点小事都能让你感动。她这么认真，说明这不是假的。我说：“我可以见见他，你领我去见见他吧。”这时候，你猜她说什么？她说：“老魏，如果事成了，我从中提10%，如果事不成，我一分不要。你看如何？”她说得很郑重。我笑着说：“不一样么，我的你的，不一样么……”她说：“那不一样，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我要你亲口说，给我10%。”我说：“行，事只要成了，给你10%。可有一条一”她望着我：“你说，你说吧。”我说：“别的可以允许，这一条是不允许的。你不能跟他睡觉……”我重复说：“你不能跟他睡觉。”她打我了一下，说：“你还吃醋呢。没想到你还会吃醋。这说明……好好，我答应你。”当时我想，这样也好，这样就把两个人绑在一块了，绑在一块她不会坑我。

我是第二天见到那个东北小个子的。那厂长是个从东北来的小个子，别看个小，人是很精明的。他的底气很足，说话的声音非常洪亮。两小眼挤挤的，一会儿就是一个点子。那天是在紫园宾馆见的面，是朱朱领我去的，朱朱临时充当了我的私人秘书。说老实话，我还从来没这么风光过，带着女秘书去跟人家谈生意。这是我第一次带女人去跟人家谈生意，以后我再没带过（生意场上不应该有颜色）。当时有朱朱在场，气氛的确很好。朱朱跟那厂长介绍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魏总经理；这位呢，魏总，这位是从东北来的范厂长……”这么一介绍就让人觉得非常舒服。那东北小个子马上亲热地上前握手，就像见了娘家人一样，一口一个“魏总”地叫。而后，一坐下来，这东北小个子就滔滔不绝地大谈他们国营企业如何如何；他们的产品质量如何如何；他们的产品行销多少个省市自治区……说的是天花乱坠，一边说一边还把他们的获奖证书拿给我看，说是轻工部颁发的国家金奖……他说的时候，我一声不吭。不管他怎么吹，我都不吭。一直到他说乏了，说累了，说出了一嘴粘沫子，连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说的时候，我才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问他：“范厂长，你们厂有多大规模？”他说：“我们是大厂，我们厂有一千四百人……”他还想说别的，我摆摆手，不让他说。我又问他：“范厂长，你们生产的磷肥主要原料是……”他说：“过磷酸钙，磷酸二氢钙，骨粉，石英石……在质量上请你放心，我们是获过轻工部质量奖的。”接下去我问：“你们烧结温度是多少？”我这么一问把他问愣了。他愣愣地看着我，很吃惊地说：“哎呀呀，没想到，没想到，魏总是内行啊……烧结，烧结温度，是是是1350-400度。”往下，我又问：“磷酸的总含量是多少？”东北小个子不再吹了，说话开始谨慎了，他说：“这个，这个么，我们是比较高的，36.8%，同样规模的厂，没有比我们更高的了。”我点了点头。你知道谈生意是不能慌的，我一点也不慌。这时候我又点上一支烟，不紧不慢地吸着。我看到这小个子说到36.8%的时候有一点虚头，肯定有虚头。但我还是声色不露。我继续往下问，我说：“范厂长，你们的磷肥含氟量是多少？”这个东北小个子实在是不简单！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遇上对手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是遇上对手了。当我问到这里的时候，你猜他怎么着，他哈哈一笑说：“魏总魏总，我真是服你了，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吧，既然你是内行，我们在价格方面让一让，就冲你是内行，我们在价格上让了，给你市场最低价，怎么样？”这是绕我呢，我知道这是绕我呢。我笑了笑，我笑着说：“价格当然重要，但我最关心的还是质量；我还有个问题需要问一问……”东北小个子激动了，他说：“看来魏总是做大生意的，是真心做生意的。认识魏总真是三生有幸。你问吧，尽管问……”我说：“有一个问题，我要问的是枸溶率，枸溶率是多少？”东北小个子马上说：“这个是很专业的问题，魏总问得非常内行。我们的磷肥枸溶率是最好的，64%吧。这在世界上也是很靠前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这些数字都是非常重要的。往下，一谈到价格的时候就难了，关于价格的谈判很艰难，这会谁也不爽快了，就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的，谈着谈着就僵住了。这时，朱朱就出来说说话，把气氛缓和下来。我想，我得吓吓他。我就说：“范厂长，我们这里是农业大省，市场说来是不小。可你知道我们这里有多少化肥厂吗？我告诉你，光磷肥厂158家（我胡诌的）。中型的47家，大型的工4家，小的就不说了，小型的遍地都是……所以根本用不着跑到东北进化肥。你要想打开这个市场，价格必须得降下来。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当我把话说到这一步的时候，那小个子才吃木了，他说：“魏总，我们从来没卖过这个价格呀？这个价格，这个价格，好吧，就按你说的吧……”

最后生意是谈下来了。生意能谈下来，说老实话，主要是因为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我想做正当生意，我想跟国营企业正正当当做生意。可我没想到事坏就坏在“正当”上边；二是因为朱朱。要不是为在朱朱面前显摆，我也不会那么轻信。那天夜里，朱朱像鱼儿一样在我身上翻来覆去，把我弄迷糊了。那天夜里朱朱不停地对我说：“你真棒，你真棒，你真棒……”我是把自己“棒”进去了。我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一副手铐戴……

不说了，不说了，改天再说。

五月十七日

天越来越热了，天热出了一种烂桔子的气味。空气里到处都是腐烂了的桔子气味。这种气味里还掺了盐，这是一种盐腌出来的烂桔子味。气味在墙上升出一个36度线，那条血线上也有眩目的烂桔子气味。屋子里有很多一梗一梗的游浮在空气里的粘条，那是烫熟了的桔子辦儿，我知道那是桔子辦儿。夏天正在走向烂桔子，夏天成了一个烂桔子。

中午，爸爸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脸“葵花”，爸爸的笑里带有“葵花”的气味。爸爸对新妈妈说：“工作安排住了，你的工作问题解决了……”

新妈妈说：“怎么解决了？在哪儿解决了？”

爸爸说：“你一定会满意。你猜猜吧！”

新妈妈说：“我不猜，你说吧。”

爸爸说：“东方公司。东方公司答应了，一月三百块，还有奖金。怎么样？”

新妈妈说：“我不去。什么东方公司，我不去……”

爸爸急了，说：“你不去？为啥不去？这这……”

新妈妈说：“老徐，这事你别管了，我工作上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安排……”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不去就不去了，你知道这工作是怎么安排的？你知道安排个工作有多难！告诉你，为安排你，免了东方公司三年的税。你知道这里边转了多少弯弯？他们说是三资企业，但他们这个三资企业不合法。我托了一个老同学，转弯抹角地按‘三资’给办了，而后人家才答应的……”

新妈妈说：“我说过，我工作的事不让你管，我会自己安排自己。我说不去就不去。免了有啥，免了再给他加上……”

爸爸气了，说：“你想这事是容易的？你怎么能这样……”

新妈妈说：“我是受人管的人么号你看我像是受人管的人么？我就是为了不受人管才出来的。我从小一直受人管，一直受人管，你还让我去受乙管……”

爸爸很诧异地说：“人怎么不受人管呢？人就是受人管的，哪有人不受人管的？你不让人管让谁管？”

新妈妈说：“我看你是让人管习惯了，你已经习惯让人管了，是不是？”

爸爸说：“你怎么能这样说？人总得有个依托是不是？你不让人管能活么？人要是不让人管怎么活？从理论上说……”

新妈妈笑了，新妈妈笑出了一棵老树的气味，老树上结了一个大红的柿子。新妈妈能笑出老树上的柿子的鲜红。新妈妈说：“老徐，你别生气。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也知道安排个工作不容易。可我也说过不让你操我的心……算了，算了，吃饭吧。”

吃饭时，新妈妈一直笑着跟爸爸说话，说些别的话。新妈妈说：“你别再管我了，我自己有办法。我还是想办这个‘特异功能诊所’，我想把它办起来，这等于给小明安排个出路……”

爸爸说：“你别老听那些记者的话，记者都是王八编笊篱……”

新妈妈笑着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可我知道新妈妈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看出来了。新妈妈心里有话，新妈妈心里有很多话。新妈妈心里的话是不会让爸爸知道的。新妈妈的话里包着一个“走”字。那是一个有九种颜色的“走”字，每个“走”字都是向着南方的，新妈妈终究会走向南方……到那个时候，爸爸就成了新妈妈的第三个男人，爸爸只能是第三个男人。可爸爸不知道这些，爸爸心里只有一些醋，一些白颜色的醋，一些假醋。这些假醋是新近才有的，是那两个记者来了之后才有的。爸爸不喜欢记者，我看出来了，爸爸对记者怀有戒心。可爸爸在新妈妈眼里只不过是一个时间上的概念，那是一个路途上的时间。新妈妈一直在计算时间。新妈妈心上有个计算时间的表，这个表是黄色的，这是一个黄表，黄表上的指针是红色的，黄表上走着一长一短两个指针，那指针是向着南方的，我看见那短指针向着南方，长指针就不知道了，长指针向着更远的地方，那是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新妈妈的胃里还藏着一些秘密的东西，那是些割成一条一条发粘的黄颜色的东西，那是新妈妈的“药”，我知道那是新妈妈用来治水土不服的“药”。那些“药”被割成一条一条的存放在新妈妈的胃里，那些药有一股泥土的腥味，那些“药”上能长出许多东西，只要把“药”放在一个地方，它就能长出东西来，那是一种能吃的东西，许多年来，新妈妈一直吃的就是这些东西。不过，那些“药”太沉重了，那些“药”坠着新妈妈的胃，那些“药”已经长在新妈妈的胃里了。有时候，新妈妈也想扔掉那些“药”，可她扔不掉，我知道她扔不掉……新妈妈要“走”，新妈妈终归是要“走”。我常听见新妈妈对自己说：“我是要走的，我一定要走，没有人能拦住我，谁也拦不住我！”新妈妈的肚子里还常常会出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当新妈妈睡了的时候，我会看见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我曾经看见新妈妈肚里开了一个门，新妈妈肚里的门大开，那里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那全是些男人，男人们正在广场上排队，那是些排队购买股票的男人，男人们正在排队购买新妈妈的股票，新妈妈肚子里伸出了许多手，正在出售股票。那些花花绿绿的股票是用唾液做的，新妈妈把她的唾液染上颜色而后又做成了股票。每张股票上都有一个圆形的标志，圆形标志里边有一个箭头，那箭头是红颜色的，那是一种用血肉喂出来的红色。箭头是指向远方的，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还听到了“叭叭”的声响，那是一声一声的脆响，那声音里有“雨打芭蕉”的气味。我知道那是男人们在挨打，男人们为买到股票在心甘情愿地挨打，每一个排到大门前的男人都要挨一耳光，只有挨了一耳光的男人才能买到股票……

新妈妈的勇敢是无与伦比的。我害怕新妈妈，我不喜欢新妈妈，但我知道新妈妈非常勇敢。身上带有“药”的新妈妈异常勇敢。“蛇”可以吃“老虎”，新妈妈敢吃“老虎”，实际上，新妈妈是把“老虎”吃掉了。新妈妈把“老虎”吃成了报纸上的一小溜儿，“老虎”最后只剩下那一小溜儿了，“老虎”变成了报纸上的五十一个铅字，“老虎”在医院躺了八天之后，就变成报纸上的铅字了。当“老虎”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新妈妈还去看过他，我知道新妈妈去看过他。我给新妈妈治好病后，新妈妈就大胆地去看他了。新妈妈穿着“老虎”最喜欢的白裙去看他。新妈妈走进病房的时候，“老虎”动了一下，“老虎”的大脚趾头动了一下，这是“老虎”唯一能动的地方，“老虎”全身上下只有这一个地方能动。“老虎”的眼珠已经不会动了，“老虎”的眼直直地望着一个地方，那就是新妈妈站的地方。新妈妈站在病床前，勇敢地与“老虎”的目光对视。“老虎”眼里又出现了桃红色的气味，那是一辦一辦的桃红，也是最后的桃红。后来“老虎”眼里就没有桃红了。后来“老虎”眼里出现了紫黑色的东西，那是一股气流。“老虎”眼里的紫黑色气流团成了黑色的凝点，那凝点是陈年的旧粉笔做的，“老虎”把陈年的旧粉笔做成了一粒子弹……新妈妈看着“老虎”，用她的眼睛说：“老项，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没有一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是对不起我的，你想想，你对不起我，你答应我的事一件也没有办。我不要你办了，没有你我照样能办成……”“老虎”的家人都在病房里站着，“老虎”的女“粉笔”也在病床前站着，那是一个很憔悴的女“粉笔”，女“粉笔”刚刚不做女“粉笔”，也刚刚有了一点点滋润，紧接着就又憔悴了。女“粉笔”像是在梦里站着，女“粉笔”一直在梦里站着，女“粉笔”不知道她是在过去还是在现在……他她们都没有听见新妈妈的话，他们谁也不知道新妈妈在说什么。他她都在梦里站着……可是，当新妈妈离开病房之后，新妈妈离开病房不到三分钟，“老虎”就变成铅字了，“老虎”变成了报纸上的四行铅字……

我常常看见“老虎”的魂灵，“老虎”的魂灵散在城市的空气里，“老虎”的魂灵已无法重铸。“老虎”的白末儿魂灵散在空中电波的缝隙里，“老虎”的魂灵无法穿越空中的电磁波。空中的电波太多，密度也太大。经济台的电波是网状的，文艺台的电波是线状的，影视台的电波是片状的，传呼台的电波星星点点，到处都是……还有“大哥大”，“大哥大”到处游动，大街上到处都是“大哥大”的电磁波。“老虎”的魂灵东躲西躲，却躲不过电波的袭击，他的魂灵白末儿常常被吸在各种不同的电波上。吸在经济台的电波上时，他的魂灵会发出股票交易的声音，那是一时“牛”一时“熊”的声音：“……真空电子今收盘3·91，延中实业今收盘9·99，第一铅笔今收盘7·62……”吸在文艺台的电波上时，他的魂灵白末会发出“点歌台”的歌唱声，这时候他的魂灵成了粉色的泡泡纱，会发出一种颤颤的“红蚊子音乐”的声响……吸在影视台的电波上时，他的魂灵会出现嘈杂混乱的对话：“……老大，该出货了……认出我了么？你不认识我了么？我可认识你，烧成灰我也认识你……”吸在传呼台的电波上时，他的魂灵会发出：“三哥快回……请回话……祝你生日快乐……”吸在“大哥大”的电波上时，他的魂灵会发出：“刘处长么，那事，啊？啊……哈哈，对对对，还老地方吧，老地方……哎，你还要不要了？小样儿，你还要不要了？鬼都找不着你……”城市上空的电波把城市里的空气肢解了，城市的空气变成了线线片片的带电的分子，变成了“阳极”和“阴极”，带有人汗气味的“阳极”和“阴极”。“老虎”魂灵的白末儿被隔在线线片片的“阴极”、“阳极”之间，既无法见新妈妈，也无法回去见女“粉笔”，“老虎”的魂灵成了被隔在电波缝隙里的散散点点的永远无法聚拢的白色粉末儿。“老虎”只剩下了零零碎碎的回忆，永远无法连接的回忆。“老虎”的回忆总是停留在一小块黑板上面，黑板上有一只手，那只手拿着一支粉笔，那是一支“1962年”的粉笔，黑板上有“1962”的字样……别的就没有了，别的看不到了。“老虎”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化成点点星星粉笔末儿的“老虎”魂灵在电波的缝隙里，遥望着时代的结束。他没有办法了。他说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有哭，他的哭声里仍然有一股粉笔末儿的气味，他的眼泪在电波的缝隙里发出“嵫嵫”响的蓝色火花……

最近，新妈妈常跟两个记者在一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商量开办“特异功能诊所”的事情。我知道他们是在商量这个事情。他们不让爸爸参加，很多的时候，他们都不让爸爸参加。他们大多是泡在舞厅里，他们一边跳舞一边商量，而后再去吃“企业”。新妈妈笑着说：“我吃你们，你们吃企业，企业吃谁呢？我还不知道企业吃谁。”冯记者说：“这还不知道么？企业吃工人……妈的，吃着吃着吃到我爹头上了！我爹就是工人，我爹是老工人，我爹是干了四十年的老工人，退休了，一月才发一百多块钱，药费还不报销。”冯记者说着就笑了。冯记者笑着说：“人不定吃谁呢，你说是不是？”冯记者的笑里有一些人尿味，我闻到刺鼻的人尿味了。在人尿味里有一张老脸，一张十分苍老瘦削的老脸。那是冯记者的爹，冯记者的爹在人尿味里显现出了一连串的镜头，那是一些上班的镜头，冯记者的爹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厂里上班，那腰弓着，那腰总是弓着……后来那脸出现在一个厕所的门前，那是一个公共厕所，公共厕所的门前放着一张桌子，老人在桌前坐着，老人正坐在桌前收费。老人很粗鲁地说：“来吧，两毛钱一屙……”杨记者说：“那也得吃，不吃不行。比如说，我是吃商业的，你说我是吃不吃？要不去吃，他还不愿意。他说你不去吃是看不起他，我能看不起他们么？我一定要看得起他们……”而后他们就又笑了，他们笑出了蜜蜂的气味，他们能笑出蜜蜂的气味。

我知道他们的很多事情。我还知道冯记者杨记者正在路上走着，他们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他们是来让我给他们治病的。他们喝酒喝多了，来让我给他们治。十分钟之后他们就来了，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五月十九日

雨下来了。

雨走过来是窗户先看到的。窗户上有风吹过来，一团带着糖纸味的风，腥湿的粘风。风很稠，一股一股的，来跟窗户打架；而后是白色的亮线，织布一样，远远的，忽一下就织过来了，织出一片白帘子。

雨是蚯蚓，雨贴在窗户上的时候成了蚯蚓。雨在窗户上一条一条地爬着，爬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爬出一片拐棍的气味。窗户外边是网，从天上织下来的雨网，雨网一道一道的，织出一片灰蓝色的水气。这是城市洗脸的日子，城市很久没有洗脸了，城市很需要洗脸，城市的脸很脏。城市的颜色太多了，灰尘也太多了，城市里还有太多的羊膻味。人们吃羊太多，喝羊汤太多，人们都变成了洋人，半洋半人。城市的下水道里积满了羊和人的血腥气。那是红蚊子聚集的地方。下雨天是红蚊子旅游的日子，蚊子们麇集在一起，一边坐着树叶船在城市的下水道里旅游，一边“OK、K”地品尝羊和人的血腥气。树在摇头，我看见树摇头了，这也是树洗头的日子。树可怜巴巴地摇着头，摇出一些灰黑色的泪滴，那泪滴是油炸出来的，泪滴里有很多混合油的气味。雨的响声里还夹有电波，雨的响声里夹着一节一节的“……京广快……”“……好吃……”“……中华鳖……”“……老地方……”雨也要和电波做斗争，雨正在和电波做斗争……

我把鼻子贴在窗户上，看蚯蚓在鼻子上爬。蚯蚓爬得很快，一条一条的，凉凉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爬出一片水字。我不认识这些字，这些字我一个也不认识。这是天字，我想这一定是天上的字。我身上的针眼是新妈妈写的字，新妈妈喜欢在我身上写字。我的肉是“褪字灵”，老字没有了，又会有新字，我身上总是有字。报上说，这是个文字世界，所有的字都是约束人的。我知道字是用来约束人的，人总是不听话，于是就找出一些字来约束。不过，这是不能说的，我知道我不能说。我怕疼，我不说。

楼下有水了，路面上的水像小溪一样流着，流到一个有窨井盖的地方，那地方水在打旋，水流不及就打旋。就在水打旋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那人打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他在雨里站了很长时间了，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的下半身已经淋湿了，他就是那个秃顶老头。我知道他是来找陈冬阿姨的，他肯定是来找陈冬阿姨的。不过，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来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一段没有来。我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脸被雨伞遮住了，我能看见他的心。他的心仍在楼房口的窗户上挂着，他的心有记号，他的心上包着一张油纸，我看见的是他的心。我还看见了他的胃，他的胃比别人的小，他的胃是被刀切过的，他的胃上有缝合过的痕迹。他的胃上也有针眼，那些针眼变成了一棱一棱的肉疙瘩。他的胃里曾有过三次储存改换，最下边残留的是大米粒。他最早是吃大米的，那是三十年前的大米。那些残留的大米没有一点油分，那不是本地的大米，我能认出本地大米和外地大米的差别，差别就在于有没有油分。他胃里存留的大米是外地大米，这些久远的外地大米已经变色了，变成了绿色的大米，我看见他的胃底部残留着一些绿色的大米粒；再靠上一点是玉米面和红薯干的残渣，这是一些二十年前的残渣，残渣已经变质了，残渣是灰黑色的，那些残渣紧贴着他的刀口处，不时发出咕咕的响声……再往上就杂了。再往上的残留就是一些动物的尸体和一些奶制品了，还有香烟的气味。他的胃里有很浓的烟味，香烟已经把他的胃壁熏黑了，一片焦黑。他是背着一个小小的铺盖卷从南边走来的，我看出来了，三十二年前，他背着一个铺盖从千里外的南边走来。那时他还是个学生，我看出来了，那时他是一个兜里插着钢笔的学生。那是一个烟雾缭绕的地方，那地方水气很重，那里有很多很多的水，那里也有山，那里的山很软很秀，那里的雾气终年不散。他一走就走了三十二年……现在他开始想那个地方了，三十二年来，他第一次想那个地方，站在这个切近北中部城市的大雨里，他突然有点怀念那个地方。不知为什么，他哭了，他眼里掉出了一滴泪，那泪是红颜色的，红颜色的、带一点点芥末儿气味的泪滴缓缓地从他的鼻窝处流下来，掉进他的嘴里。也就是片刻的工夫，他掏出手绢擦去了脸上的泪，不知从何处积蓄了力量，大步朝陈冬阿姨住的楼上走去……

他站在陈冬阿姨的门前，却没有敲门。这一次，他没有敲门，门是自动开的，我看见门自动地开了。陈冬阿姨在门口出现了。陈冬阿姨站在门口处，脸灰着，没有说话。两人都没有说话。嘴里没话，心里也没话。而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房间……秃顶老头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独自掏出烟来抽。烟雾在他的脸前冉冉地上升，把他的脸弄得很模糊。烟雾里显现的是一些床上的日子，我看见烟雾里有许多模糊不清的床上日子，一张很大的席梦思床，床上有许多粉红色的汗气……我看到的只有这些，我只能看见这些。吸完这支，他又点上一支，吸了两口之后，他抬起头来，平缓地说：“你把我告了？我知道你把我告了。”

陈冬阿姨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排牙印，一排很深的牙印，那些牙印一排一排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发出一种玫瑰色的气味。气味很浓，气味后边是一张脸，一张叫人看不清楚的脸……陈冬阿姨耸了耸肩，她想把那牙印从脑海里耸掉，可她没有耸掉。她抬起头，默默地说：“告了，我告了。”

秃顶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很艰难地说：“这……不怪你，我知道，这不怪你。是他们要整我……”

陈冬阿姨没有说话。陈冬阿姨的脑海里仍是那排牙印，那排牙印里出现了两个人的肉体，一上一下两个人的肉体，下边是男人的肉体，上边是女人的肉体，牙印排在男人的肉体上。那牙印是绛红色的，牙印里还有一股韭菜味。那带韭菜味的牙印从肩头开始，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男人肉体的前胸，一直排到肚脐处……牙印上有一个半圆形的像锯齿样的小豁口，豁口处划出星星点点的血痕，那上面的许多地方是带血的牙痕。还有声音，我还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声音说：你真狠……我不能回家了，你这样，我不能回家了，一个月不能回家……另一个声音说：你疼么？你疼，你心里疼。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害怕得心里疼……你不敢回家了，是不是？我料定你不敢回去，你没这个……我要你记住我，我就是要你记住我……

秃顶老头又说：“还有一样东西，你还给他们看过一样东西……那件东西，是不是？”

陈冬阿姨从“牙印”里走出来了，她看着坐在对面的秃顶老头，说：“是，我是给看了……”她的眼直直地望着对方，没有解释，她不想做任何解释……

秃顶老头又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里幻化出一张张脸。那些脸缩在一间间的办公室里，那是些挂有牌子的脸，那些脸上挂着朱红色的牌子……秃顶老头自言自语地说：“他们是要把我弄下来，他们早就想把我弄下来。他们恨我……这不能怪你，我还是说，这不能怪你，我不怪你……”

陈冬阿姨脑海里又出现了那排牙印，一排排见血的牙印。一个声音说：一身牙印，一身的牙印，叫我怎么回家呢……一个声音说：你怎么不能回家？你为什么不回家？你可以说是我印的，让她来找我好了……

秃顶老头吸两口烟，又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弄我么？你不知道，我相信你不知道。你到我的那位老同学那儿去告我（当然，他是上级领导了，他这会儿是上级领导），你是找对地方了……他就是要整我的人，一直想把我弄下来的就是他……”秃顶老头说着，脑海里出现了一股臭烘烘的气味，那气味里有红薯，气味里含着一锅一锅蒸红薯，红薯已经馊了，红薯长出了一层蓝灰色的粘毛……秃顶老头说：“说到底吧，他要整我，是因为一个屁……”

陈冬阿姨说：“你别扯那么多，你扯那么多干什么？是我告的，就是我告的。我承认，是我主动找他们的……”

秃顶老头说：“一个屁，为二十六年前的一个红薯屁，他一直记恨我……那时候我们两人同在一所大学里上学，一个班。上课时他放了一个屁，放得很响，全班的人哄堂大笑，光有男生笑还不要紧，女生也笑，女生全都回过头看……关键是女生们回头看……那时候年轻，那时候脸面比金子主贵，我怕人家怀疑我，我站起来了，我站起来用手指着他，高声说：是他，是他放的……”

陈冬阿姨说：“你缺德，你真缺德。”

秃顶老头说：“那时候年轻，那时候什么也不懂……现在我才感觉到力量了，一个‘屁’的力量。我不知道一个‘屁’竟有这么大的能量……”

陈冬阿姨说：“你想说什么你就说。你说好了，别在这指桑骂槐……”

秃顶老头说：“的确是因为那个屁。那个屁种下了仇恨的种子。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对我耿耿于怀……当然了，这只是个因子。因子很多？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最早的一个。没有这第一个，也就没有后边的一个一个……”

陈冬阿姨冷冷地说：“你冒雨跑来就是为了讨论这个‘屁’，你是为这个‘屁’来的……”

秃顶老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肉乎乎的，叹出了一些丝丝缕缕的东西，那东西很像是海绵，吸了水的海绵，那是他经历过的日子。日子一天一天的，在他的嘴里摞成了一块吸水的海绵，海绵咸咸甜甜的，吐不出也咽不下……而后他拍了拍秃了的头顶，有泪掉下来了，他眼里流出了一滴泪。他说：“我老了，我五十三岁了，我的确是老了。我栽到一个‘屁’里我无话可说……可我喜欢你，是真心喜欢你。我老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爱是不应该有年龄限制的，爱也是没有是非的，对不对？这里边背景很大，这里边的背景大得你无法想象。现在你成了这里边的一个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可你成了人家的一个环……”

陈冬阿姨说：“你害怕了，你也有怕的时候……我是什么‘环’？我谁的‘环’也不是。随你说，你想怎么说怎么说……”陈冬阿姨脑海里出现的还是那排牙印。那排牙印说：你是个印刷机，你印这么多东西，叫我怎么回家……另一个声音说：她是怎么印的，你说，她是怎么印的……

秃顶老头的声音变了，秃顶老头的声音很灰，秃顶老头的声音变成了一块皱巴巴的灰布。他吐出了一些杏仁的气味：“你不知道内情，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你去告我，仅是提供了一个契机……关键不在你这里。这里边因素很多，屁是一个因子。第二个因子是一个门，我少走了一个门，在给上头汇报工作的时候我少走了一个门，我图省事，那一串门里我少走了一个，这样就有人不高兴，日积月累就积下怨恨了。这个人的心很小，这个人的心像针鼻儿一样……这是他们要整我的第二个因素。”秃顶老头说着，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一个的门，那门是红颜色的，红颜色的门里有一张一张的桌子，桌子也是红颜色的，他在这些门里成了一张薄纸，我看见他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夹在文件夹里的纸。

陈冬阿姨说：“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我也不想明白。你如果行得正坐得端，你怕什么……”

秃顶老头说：“我没说我是好人，我有我的毛病。我也不是怕。可这里边没有是非。我说我少走一个门，走出事来了。少走一个门……第三个因子是‘线’的问题，‘线’断了，我的‘线’断了。说实话，要是‘线’不断，他们不会这样，也不敢这样。×××同志（名字我就不说了，说了不好）曾经是我的老领导，我跟他工作过一段，我的工作是他安排的。可他调走了，调到北京去了。调走也不要紧，可他后来又退了……这边的变动是‘线’的变动，我在的不是这条‘线’。你看，事都赶到一块去了。我并不是非要在什么‘线’，我没想在什么‘线’，可他们是这样认为的，我也没有办法。三十多年了，我在这座城市里工作了三十多年，人在路上走，总是有远有近，走着走着就走出了许多是非，这里边太复杂了，一茬一茬一层一层的……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个屁，那个屁是最主要的原因。许多年来，论说是老同学，我一直想跟他缓和，可一直缓和不了。逢年过节老同学相互拜年，他从没到我那儿去过。我去看他，他也是不冷不热的，就因为那个屁。那时候不在一个单位，还好说，各走各的路。后来他进入了一个大背景，就调到厅里来了，成了主管领导……”

陈冬阿姨说：“你不觉得无聊么？跑来给我讲一个屁的故事，你无聊不无聊？我告诉你，是我自己要告的，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四年了，该还的，我都还清了。我就是不想让你再来打扰我……”陈冬阿姨脑海里出现的仍然是那排牙印，那排牙印走在另一个楼道里，那排牙印在敲门，门开了，门里走出了一个女人，一个胖胖的女人，女人说：“你还知道回来呀？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了，孩子有病……”那排牙印说：“一个接一个的会，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秃顶老头说：“我不怪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可你现在成了人家的一个环，成了人家的武器了……你还不知道吧，他们把事情弄到纪委去了，要给我立案，还说我有经济问题，你给他们看了那件东西，那件东西……”

陈冬阿姨没有说话，陈冬阿姨一句话也不说……

秃顶老头说：“因为那个屁，他们要整垮我，他们非要把我整垮……”

陈冬阿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斗是你们的事，跟我没有关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不想让你打扰我……”

秃顶老头的头勾下去了，他的身子也慢慢地从沙发上移下来。他移动时身上出现了一股茶鸡蛋的气味，他的身子也成了一个滚动的茶鸡蛋。他跪下来了，我看见他“扑通”一下跪下来了。他跪下时腿上绑着一些红颜色的东西，我看不清那些东西，我不知道他腿上绑的是些什么……而后是眼泪，他眼里流出了青黄色的眼泪，他的眼泪是从胃里流出来的，他的眼泪走了很远的路，跑了很多地方，他的眼泪像雨水一样洒在一个个办公室里，最后洒在陈冬阿姨的面前……

陈冬阿姨慌了，陈冬阿姨惊慌失措地后退了一步，说：“老魏，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你你这是干什么……”

秃顶老头呜咽着说：“冬，陈冬，人到这份上，也不要脸了。你看，他们要整我，他们下手狠着呢。这里边有多方面的因素，我也不一一说了……我五十多了，也没几天好活了，我浑身是病，胃被切除了四分之三……我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熬到这么一个处级。我不是在乎这个处级，我……点也不在乎这个处级，只是老了老了，为一个屁……”

陈冬阿姨脸红了，她红着脸说：“我没想怎样，我也没想怎么你，真的，我没想怎样，我只是给他们说了说……你快起来，你快起来吧。”

秃顶老头仍然跪在那里，呜咽着说：“……冬，我也不是为别的，我是真喜欢你，我是真心喜欢你。我做得过头了，我知道我做得过头了，我这个人你知道，容易激动……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搅你了。多年来，我对你不薄，我自认为对你不薄。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在这种时候，我求你帮我一个忙……”

陈冬阿姨怔怔地说：“我能帮你什么，我已经给他说过了，我还能帮你什么？我我我怎么帮……”陈冬阿姨脑海里出现了许多东西，那是些很软的东西，那些东西像电影画片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一片一片地映现……那些东西与那排牙印一同在她的脑海里搅着……

秃顶老头吞吞吐吐地说：“纪委会派人来找你，他们还会来找你，你……”

陈冬阿姨的脸渐渐白了，她的脸一片惨白。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而后说：“你起来吧。我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

秃顶老头又吞吞吐吐地说：“那件东西，你，那件东西你给……”

陈冬阿姨说：“我说了，我给他说了，我仅是说了说。我没有给他……”

秃顶老头说：“冬，你心好，我知道你心好，可那些人……我想你不会害我，你是不会害我的。那东西……”

陈冬阿姨说：“你起来吧。我让你带走，我让你把东西带走……”她说着，从里屋里拿出了一个盒子，她把盒子递给他，轻声说：“你走吧。”

秃顶老头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望着陈冬阿姨说：“冬，能让我亲你一下么，亲你最后一下，以后我再也不会来打搅你了……”

陈冬阿姨没有动，陈冬阿姨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站着……

雨还在下着，雨下得很大，雨一大我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五月二十一日

传票又来了。

这是一张白颜色的传票，白颜色的传票上盖着一个大红的戳儿。

白色传票是爸爸从单位里拿回来的。爸爸捏着那张传票，气愤愤地对新妈妈说：“看看，你看看，东城区刚打完官司，西城区法院的传票又来了……”

新妈妈拿起传票看了看说：“托人了，她们又托人了……”

爸爸说：“算啦，我看算啦。跟她缠什么？她想要就让她要吧……”

新妈妈又拿起传票看了看说：“你别管，这事你别管。我找老冯去，我现在就去找老冯……有老冯出面，她肯定输，我叫她打一场输一场。”新妈妈说完，就走出去了。新妈妈走的仍然是一条蛇路，我看见新妈妈走的是一条蛇路……

爸爸在屋里站着，他的目光越过我望着屋顶……他是在想这场官司，我知道他在考虑“官司”。爸爸是个怕麻烦的人，他并不想打官司，是新妈妈要打，他也只好跟着打。其实他不愿意见旧妈妈，旧妈妈会使他想起一些他不愿意回忆的日子。人都有一些不愿回忆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爸爸觉得活得屈辱。爸爸的屈辱在盆里，那是一种盆里的屈辱，这屈辱里有一股脚臭味。

我知道我就是“官司”。我成了“官司”却没有人想到我，他们谁也没有看一看我，他们是打“官司”的，不是看“官司”的，他们不看“官司”，“官司”在里屋的门后躲着，“官司”怕针，“官司”只好躲在门后不让人看见……

爸爸又去看电视去了，爸爸想不出办法的时候就看电视。爸爸总是在看电视的时候一边抠脚一边思考问题……爸爸说，他有抠脚的自由。

那传票扔在了一边。

我知道这张传票是怎么弄来的。我看见旧妈妈了，我集中精力的时候就能看见旧妈妈。这张传票是旧妈妈“跑”来的。旧妈妈一直在“跑”，我看见旧妈妈汗水淋淋地在街上“跑”着。旧妈妈其实是在跑人，她丢了“人”，她觉得是“人”丢了，她要把“人”找回来。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忘了自己是谁，她一直不知道她是谁的人。她到处寻找“关系”，她把所有能找的“关系”都找遍了。她曾经一次一次地失望。她多次找过旧大姨，可旧大姨说：“老牛退了，老牛已经退了，老牛要是不退……”她又去找旧二姨，旧二姨说：“赌‘送’了，我看赌‘送’了，只有‘送’……”她也去找过胡子大舅，胡子大舅说：“都是一身病，你看，都是一身病……”而后旧妈妈就去找那些旧日的同学和过去的街坊。旧妈妈总是匆匆地在街上走着，走在街上，她总是不由得寻找熟脸，她希望能找到一张体面些的熟脸，她从一张张脸上望过去，看到的全是陌生……这时她的脑海里就会出现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愣愣地在街上站着，看人来人往，却又不知道她该往何处去。她曾多次在厂门口徘徊，她在人们下班之后，在夜里悄悄地来到厂门口，却没有勇气走进去。她常常把心掏出来，来到厂门口的时候把心掏出来，悄悄地把心染成绿色（报上说，现在社会上流行绿色），可她又担心不够绿，人家不要……旧妈妈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关系”，这个“关系”是在一家卡拉OK厅门口找到的。那时候她走得十分疲惫，她神色恍惚地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她没说对不起，她心里烦，连头都没有抬……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很旧的声音：“是淑云吗？是不是淑云……”她抬起头来，诧异地望着那人，她记不起来了，她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谁……那人说：“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我了，我们是小学同学呀，咱俩同桌……”旧妈妈马上说：“噢，是吗？你看我，我把我都忘了……”那人说：“我有时也会忘我，大家都会忘我。你想想揪你小辫那个……”旧妈妈高兴地说：“马保刚，你是马保刚！你看多少年不见了……”那人说：“是呀，别人想不起来，你能想不起来？那时都叫我马+户，对不对？我就是马+户……”旧妈妈说：“那时候，哎呀，那时候……”“马+户”说：“一晃二十多年了，老同学，见面都不认识了。进去喝杯咖啡吧，怎么样？我请你喝咖啡……”旧妈妈很渴，我看见旧妈妈非常渴。旧妈妈说：“行啊，那就坐坐吧。”

两人在咖啡厅坐下来了。一坐下来，“马+户”就说：“我有一块心病，许多年了，我一直害心病。咱们上学的那条街你还记得么？就是那条街……那条福佑街。那条街上写有很多粉笔字，你记不记得那些粉笔字……”旧妈妈说：“福佑街，你说的是那条福佑街？那条街不是拆了么。不记得了，我记不起来了……”而后旧妈妈问：“你说你是在法院工作？”“马+户”说：“是啊。你再想想，你再想想那条街上的粉笔字，墙上，往墙上想……”旧妈妈摇摇头，说：“实在想不起来了。你说的是标语么？是不是标语？那时候满街都是标语……”接着又问：“你真是在法院工作么？”“马+户”说：“是啊是啊。你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路两边的墙上，隔一段就有一行粉笔字……”旧妈妈再次摇了摇头，说：“你看，这么多年了……”“马+户”说：“你要是真想不起来，我一说你就知道了。那是一条谜语呀，咱班的谜语。那谜语是说我的。就在咱们上学的那条街上，每隔一段，就有这么一行粉笔字，上面写的是‘马+户=’……”旧妈妈忍不住笑了。旧妈妈说：“你还记着呢？你的记性真好。你记这些干什么？”“马+户”说：“你不知道，我夜夜做梦，一梦就梦见这条街，街上到处都是粉笔字，隔一段就有一行这样的粉笔字。这行字成了我梦里的歌德巴赫猜想。我走一路猜一路，在梦里我猜着走着，走着猜着，我真害怕这条街，可梦里偏偏出现这条街，到处都是‘马+户=’、‘马+户=’、‘马+户=’……二什么呢？我猜呀，猜呀，怎么也猜不着……”旧妈妈说：“你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哪？你说你在法院工作，是吧？是不是工作太累了？”“马+户”说：“是啊是啊是啊。工作倒不累，工作一点也不累。就是老做梦。一入黑我就怕，那就跟过关一样，我猜不出来，怎么也猜不出来。有时也想，在梦里想，那不是=驴么？马+户不=驴=什么？可又一想，会这么简单么？哪会有这么简单？一夜翻来覆去的，就这么猜……”旧妈妈笑了，旧妈妈笑出了一股苦艾叶的气味。“马+户”摇摇头说：“你也觉得可笑吧？我一直想找个人说说，找个知根知底的人说说。今儿个碰上你了，真好真好。我跑了许多医院都看不好，都说没有办法。后来碰上了一位专家，那专家对我说，你得说，你得把它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我说我给人说过呀。他说，你得给你的那些小学同学说，你去找你的那些小学同学，去给他们说……哎，你不知道，我现在吃的穿着工作各方面都不错，要啥有啥，就是这个梦把我弄得……”旧妈妈说：“还有这病？还真有这种病？说说也好，说说兴许就好了。”说着，她掉泪了，旧妈妈眼里滚出了一串泪珠。旧妈妈流着泪说：“你确实是在法院工作么？”“马+户”抬起头来，说：“说说好一点。说说心里就松快多了……你怎么样？有事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旧妈妈说：“孩子，是因为孩子……”“马+户”听了之后说：“噢，是这么回事。你的户籍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在这边？要是在这边就好说了，在这边我就可以给你办。我是管民事庭，正管着这一块……”旧妈妈说：“可那边，那边已经判了，那边把孩子判给他了……”“马+户”说：“那不要紧，那不管他。你住的辖区在西城，西城区法院有权受理。我马上就可以给他下传票……”旧妈妈说：“如今的官司真不好打，没有熟人真不好打。”“马+户”说：“这事你放心吧，咱管着哩，好办……我就是夜里睡不好。专家让我多说，我能再给你说一遍么？我能不能再给你说一遍。”旧妈妈其实心里很涩，旧妈妈心里长出了一条狗舌头，那条狗舌头正在舔她的肉，舔得她浑身发麻，可她还是说：“你说，你说吧。我帮你回忆，咱们一块回忆……”“马+户”勾下头去，说：“你还记得那条街么？咱们上小学的那条街，那条福佑街。那条街上有很多粉笔字，每隔一段就有一行粉笔字。不知你记得不记得，有一行字写在一个卖酱油小铺的门板上……”这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低哑，就像在梦里一样。我看不见他的脸，我始终看不见他的脸……

五月二十一日夜

很晚很晚的时候，新妈妈回来了。

我听见了新妈妈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声里带风，带一股很凉的风，风里有腥味，我闻到那腥味了。腥味里还有很多男人的气味，我看见男人的气味变成了一条条粘虫在她的衣服上爬来爬去……而后才是香水的气味，新妈妈是用香水的气味来遮这股腥味的，她总是在身上洒很多香水，用香水来掩盖她身上的腥味，因此新妈妈身上又多了一种狐狸的气味，她用的是“狐狸牌香水”。报上说，“狐狸牌香水”是新一代的“迷你型”香水，是逆向心理学家发明的一种能产生“晕眩效应”的香水，这种香水集各种臭味之大全，臭极发香，负负得正，使夏日富有浪漫色彩……新妈妈的眼睛在夜里能发出荧荧的绿光，她一跨进门，我就看见那绿光了。她没有开灯，她不开灯就能在黑暗中行走，她走动的时候能发出轻微的“咝咝”声。我很害怕这“咝咝”声，我一听到这种声音就浑身发抖，我不想抖，可我管不住自己。我看见新妈妈眼里的绿光一直盯着我，那绿光一边盯我一边摸黑向洗脸间走，那绿光对我说，你看见什么了？你什么也没看见，你怕疼你什么也没看见……

可灯还是亮了，灯一下子就亮了，客厅里一片白花花的光，那光忽一下就把从洗脸间走出来的新妈妈定住了。灯是爸爸拉亮的。爸爸在沙发上坐着，爸爸一直在等新妈妈，我知道他是在等她。新妈妈并不在意，新妈妈一点也不怕爸爸，新妈妈一边揉着洗过的头发一边说：“你还没睡呢？你怎么不睡……”

爸爸把身子坐直些说：“我想跟你谈谈。叫我说，那事算啦，那事就算啦。咱也别和她争了……”

新妈妈的头发一下子就散开了，新妈妈的头发像扬起来的一面黑旗。新妈妈的声音成了一只烧红的烙铁，红光四溢，火星乱溅，新妈妈说：“你说什么？你放屁！凭什么算？为啥要算？我跑了一夜，见了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话……你说算了就算了？”

爸爸愣住了，爸爸的声音变成了一只阉过的小公鸡，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怎么这样？你过去，你过去……”

新妈妈说：“你说我过去干什么？我过去怎么了？我过去碍你什么事？你想怎么样，你说你还想怎么样？我怕过谁，我谁也不怕……”新妈妈的声音陡地升高了，新妈妈的声音变成了一锨一锨的黄土，黄土飞扬着落在爸爸的头上，顷刻之间，爸爸被落下的黄土埋住了，爸爸成了在土里钻的屎壳郎……

爸爸一拱一拱地在土里爬着，爸爸爬得十分艰难，爸爸一边爬一边解释说：“我我我……我是说，你过去不是这样。你你你，那么大声音……”

新妈妈说：“谁的声音大，你说谁的声音大？是你先说的，还是我先说的？你是没事找事，我知道你是想找我的事！你在家坐着，我跑了一夜，院长我找了，一个个庭长我都找了，就有一个庭长没找着……一回来你就说算啦，你为啥说算啦？你是不是跟她又见面了，你说，你是不是跟她见面了？”

爸爸在土里躲来躲去拱来拱去，却拱不出头来，我看见他一直没有拱出头来……他连连解释说：“我跟谁见面了，我跟谁也没有见面。我就是怕跟她见面，不想跟她见面……”

新妈妈说：“这次你必须去，你不去不行。这场官司非打不行，这场官司打定了……”

爸爸从土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说：“好好，我去，我去，行了吧？”

片刻，新妈妈的声音变了，新妈妈的声音说变就变，新妈妈的声音变成了粉粉的红色，那颜色里夹着一些“涩格捞秧儿”味。新妈妈说：“你不知道我有病么？你不知道我有那个病？你是不是想让我死？你要是让我死我就死……”

爸爸拍打着身上的土，慢慢坐直身子，说：“好了，就算我没说，算我没说。时间不早了，睡吧……”

新妈妈的声音滚出了一团粉红的肉儿：“我就要你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死？”

爸爸说：“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呢……”

新妈妈说：“好吧，你说是睡了再睡，还是睡睡再睡……”

往下就没有说话的声音了，往下的声音里跑出了一只水淋淋的猫……

五月二十三日

魏征叔叔的话：

在这座城市里，你看到变化了么？我说的是内在的变化，一种城市心理的变化：比如说吧，马道街，就是城南那条老街，一条不宽的横街。你知道它现在叫什么？我说的不是挂什么街牌，当然挂的还是马道街！（二十年前，有一段还改为“反修街”，你不知道吧？）我说的是口头叫法。常去这条街的人都知道，那里现在是一个狗市：一街两行都是卖狗的。去的人都不说马道街了，说是去狗街。一说狗街都知道，说马道街反而没人知道了。半吊子生意人，多少有俩钱的、一说就是上狗街喝狗蛋汤去！说那玩意儿大补。那拘街一地狗毛，一地笼子，有专门的狗医、狗门诊，甚至还有狗交易所。狗街上架着狗肉锅锅，死狗活狗都卖。在那条街上不看人，抬头只看狗，在那条街上狗比人主贵，人是侍弄狗白号……再比如，政四街，就是银水大道的中段那一块，你知道人们叫它什么街么？人们叫它“公款街”。那条路上一街两行全是高级饭店，一流的餐馆。一般人是不敢进的，起点千元，没有一千别进。里边全是装有空调、带卡拉。K的豪华雅间，小妞们扭来扭去一人拿着一个打火机给你点烟。这里的吃客大多是下边各县市来的头头脑脑，都是开着车来办事的。他们不花钱，他们来时都带的有人，带着企业的厂长，吃了喝了由厂长掏钱。他们从来不沾钱（为了廉政），送礼也是由企业来的厂长经理们买来送去，这样事办了，也廉政了。当然企业的钱也不是白花的，那钱百分之八十是贷款，屹的都是国家的，所以那条街叫“公款街”。个体户不在这儿吃，个体大款是另一路。个体大款一般都在宾馆里弄事。在亚东亚宾馆那条路上，那里才是真正的全套服务。吃是不用说了，吃了是洗，桑那浴、冲浪浴，还带异性按摩，接着是开房间……开房间我就不用说了。所以这个地方叫“大款街”。槐树街你知道吧？你知道槐树街现在叫什么？这里现在是个古董市，一街两行全是卖古董的，人们顺嘴就说是“古董街”。其实就是卖死人东西的，卖死人陪葬品的，时间越长越值钱。一块破砖头，说是汉代的，要五十……羊街、水果街、服装街、邮票街、鱼街、鸽子街什么的我就不多说了。这里边可以看出一个问题，你看出问题了吗？那个词儿是朱朱告诉我的。朱朱说：“这叫物化。人人反对，人人化。”我不管它什么化，总之是全民性的，这是全民性的心态大转移。朱朱说：“走在街上，你看看那些脸，哪里还有人，那叫人么？转移之后只剩下一个字厂，在这座城市里，剩下的只有一个字……”说到这里，我想起来我有一次问过朱朱，我开玩笑说，和你一块的那两个都要五万四百的，你为什么只要三百？朱朱出口就说：“薄利多销么”我说，这叫人活么？朱朱说：“没有人话，现在没有人话了。”朱朱说：“现庄‘解放’了。现在大家都可以自豪地说，没有好人了，这世上没有好人了，我他妈的也不是好人！”我很是同意，我非常同意，这里边也包括我呀。所以，当我被戴上手铐的时候，我也不觉得丟人了。我只是后悔，后悔上了那东北小个子的当。

我是十月十一日被戴上手铐的，那时天已有些冷了。那一天我记得非常清楚。当然还是因为那笔化肥生意。那笔生意是三月份签的合同，说好是十天内发货，货到付款。可合同签过后，货迟迟不到。打电话问，那边说是已经如期装车发出了。可盼星星盼月亮车皮就是过不来，一拖拖了两个半月。你想，化肥生意是季节性生意，一家伙拖了两个半月，麦都收了，生意还怎么做？后来货到了，在车站上堆着。你知道，现在车站收费是很厉害的，放一天罚很多钱……可磷肥这东西过了季节就没人要了，说好的几个地方都不要了。你说叫我怎么办，这可是一大笔款子！货到了，他们的催款人也来了，天天逼着我要帐……你想想，我能付款么？款一付我就成了一个穷光蛋了，剩那么一大堆放都没地方放的磷肥，还得付一年的租仓库钱，我只有跳楼了！这时候我才知道那东北小个子骗了我，什么国营大厂，他们其实只是一个县办的小厂，一百四十人，他说是一千四百人，一家伙扩大了十倍！狗急跳墙我深有体会，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是狗急跳墙了。那些天我一家伙瘦了十斤……人没有办法的时候只有想邪门。我找了些工商、公安、税务方面的朋友，就是我那些顾问们。他们说，老魏，这事怕是得在法院解决。你得找法院的人。按说我们跟他们也都熟，可现在光靠人熟不行了，你得直接找他们……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实情。刚好，朱朱说她在法院有一个朋友，我就让她去找法院经济庭的人问了问，看能不能告他们，我想告他们拖期。朱朱回来说，他们说了，告拖期不行，拖期是铁路上的问题，这个问题不好办。不过总还是有办法的……我一听就明白了，我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说，朱朱，你给我约个时间，我见见他们。我说，只请两个人，一个是经济厅的厅长，一个具体负责的审判员，多了不行，多了我负担不了。朱朱撇撇嘴说，就请两个人，你也太抠门儿了吧？我说，你不懂，这事你不懂。后来约了个见面的时间，约的当然是中午，中午是先吃饭，这是规矩。那天是在亚东亚宾馆见的面，请的两个人都来了，一个是经济厅的厅长，姓赵；一个是经济厅的审判员，姓杜。两个人都是三十多岁，现在最大胆最敢干的就是三十多岁这拨人。我安排了一个雅间，就我们四个人，包了一个雅间。坐下来之后，我说，今天请两位来，主要是想向两位法律上的专家请教个问题。咱们边吃边谈。请二位点菜吧，随便点……那姓赵的庭长淡淡地说：“菜不要点那么多吧？精一点……”可点起菜来一点也不客气，拿起菜谱，开手就点了一只老鳖。你猜猜一只老鳖多少钱？一只老鳖三百，光这一只老鳖三百！那姓杜的也不含糊，点了一条白花蛇，一条白花蛇二百七。别的菜就不用说了……这顿饭我花了两干八。吃了喝了，我说，二位还想玩点啥，崝说了。那庭长用牙签剔着牙，淡淡地说：“天热，洗洗吧。”我说，好，那好……而后，我让朱朱去结帐，我带着他们上了宾馆的三楼，三楼是桑那浴、冲浪浴、异性按摩……全套服务。一个人的费用是四百四十四，我掏了八百八十八……掏了钱我就下去了，我说，你们洗，你们洗，我还有点事……说完我就走了。其实这天基本上没有说事，什么也没说。回去之后，朱朱说：“他们真敢点，他们也真敢点……”我说，这才是开头，你等着吧，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晚上，我又掂上提包上了。提包里装的什么？钱，当然是钱，这时候不上钱上什么。本来朱朱要和我一块去的，我说你别去了，一人为私，二人为公，你去了，有第三人在场他们不敢收……朱朱当时耍小聪明，她说，你干脆带个小录音机去，他要是收了钱不办事……我当时没有听她的。我说，你别把别人当傻子，这年头没有傻子。我先去的是姓赵的庭长家，姓赵的住在伏牛路中段一座旧楼里。进了赵庭长家，他还是满热情的，淡淡地笑着让了座，倒上水（这人不会大笑，自从我认识他后，我从没见他张嘴笑过）……说了一些闲话之后，我看他不往事儿上提，我就把提包拉开了……我说，赵庭长，我是来给你送咨询费的……他仍是淡淡地笑着说：“魏经理，不要这样，你把钱收起来，收起来吧……”我刚张嘴，他又摆摆手，不容我往下说……而后，他说：“你那个事么，按说是可以受理的，不过，恐怕得有更充分的……”我说，我就是来请教的，法律方面你是内行……他说：“你把钱带走，以后不要这样了。”我说，这是咨询费，是应该给的……他说：“这不行，你一定得带走。你把钱带走。你那个事，这一段比较忙，让我想想，总会有办法的……”我没有勉强，我就把提包的拉链又拉上了。我拉得很慢，我慢慢拉，我看他故意把头扬得很高，他故意不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天晚上钱没有送出去。后来我又去了一次。第二次去，他非常热情，又是让座又是递烟、没等我问，他就主动说：“你那个事，可以在质量上想想办法。如果是质量上有问题，事就好办了……”他一点我马上就灵了，我说，质量的确有问题（我心里说，一定得给他搞出“问题”来，没“问题”也得给他搞出“问题”）……可他却不往下说了，他还是淡淡地笑着，他总是似笑不笑的，他说：“这一段比较忙，这样吧，等忙过这一段再说吧。”我马上说，赵庭长有什么事言语一声，只要我能帮上忙，你尽管说……他迟疑了一会儿才说：“要说，也没啥，就是房子问题。我爱人一直嫌房子旧，想装修一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我心里想，狐狸尾巴到底露出来了，你可露出来了。两万呢，那晚我带了两万，他还嫌少……我马上说，你怎么不早说？搞装修的我都很熟，交给我吧。

他说：“那好，那好。这事就请你多帮忙了。”第二天我就带着一个装修队去了。说实话，这装修队是我花钱雇的。一个小装修队六个人，整整在他那儿忙活了一个星期。你猜猜一共花了多少钱？带工带料一共花了四万七！钱是我花的，四万七千块钱就像打水漂一样。我想不能这样，我想起码得让他知道花了多少钱。所以，我特意安排包工队的头，在装修完以后，让他在验活的时候签个字，一定让他签个字。可他没有签。这家伙滑头，他不签。他仅是拿着那张写有四万七千元的工料费的票据看了看，没有签……我心说，不签也行，只要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就行。这样一来他就主动了，再不说这一段比较忙了。他还多次上门找我，连话也变了，开口就说：“老魏，咱收拾他，想办法收拾他……”他还跟我一块到化工研究所去检测磷肥的质量。现在到哪儿都得请客，研究所也一样得请客。那天中午研究所去了八个，加上我和老赵一共十个人。那天我也甩开了。在“贵妃酒家”一桌花了三千六！喝倒一片。喝得这姓赵的厅长抓住我的手直哭，也不知道他哭什么……

告诉你，开初的官司就是这样打贏的，没打我就先赢了。后来在法庭上，那东北小个子厂长暴跳如雷，几乎要气炸了……可我有化工研究所的检测结果，经检测，他们的磷肥有三项指标不合格（说老实话，只差那么一点点。县办小厂，质量上能不差那一点半点么？）……他本以为我要告他拖期，告他拖期容易扯皮。他没想到我会在质量上做文章。结果是当场宣布这批“假化肥”予以没收，由工商部门执行……后来工商部门又把这批磷肥处理给了我。你知道，工商所的头头是我的“顾问”。我说，五万吧，五万块钱处理给我算了。所长说：“五万就五万。你再请所里的人吃一顿……”说一句不中听话，那是白给，我只掏了个了了的钱，掏了个运费加车站货位的罚款。那东北小个子带着他的人哭着上火车走了……这一手有点狠，我也觉着这一手有点狠。我原本是想退货，能把货退掉也就算了，没想到还赚了一笔！这批化肥我秋天里又卖掉了，这一笔赚得不多，除去打官司送礼花的钱，七扣八扣的，再除去给朱朱的回扣，我赚了十七万。后来我又给我那些顾问们一家搬去一台空调，包括赵厅长……其实，我只净落了十二万。

官司是九月份打赢的，后来又赚了一笔，心里当然高兴。可我高兴得早了，高兴得有点过头了。两个月之后我就成了犯人，被人戴上了手铐。我本来是可以躲过这场祸的。那些天我本打算到武汉去，去跟人家谈一笔生意，可我晚走了两天。当我拿上票要走的时候，却被人堵住门了。敲门的是两个东北的大个子，这次来的是大个子，穿着警服，还带着武器。其实他们已盯我好几天了，我后来才知道，头天晚上，当我跟朱朱去歌厅学跳舞的时候，他们就跟着呢。门是朱朱开的。门一开，站在前边的那个警察问：“这里是魏经理家么？”朱朱一下子愣住了，朱朱最害怕警察，她不知说什么好了。我在里边听见了，一听口音我就知道坏了，标准的东北口音。这时候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让人堵住门了，还往哪里躲？我走出来说：“我就是。有什么事，说吧。”人家更利索，人家一切都准备好了，那人“唰”一下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拘留证”，在我眼前晃了晃说：“你被拘留了。”说着就往我手上套手铐……这时朱朱才醒过神来。朱朱拦住说：“你们为什么抓他，他犯了什么罪？”那两个从东北来的警察说：“诈骗。”朱朱说：“说他诈骗有什么根据？”那警察一边往外推我一边说：“现在是拘留审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着一溜小跑把我推下楼去。下楼时我喊了一声，我说：“朱朱，你放心，我会回来的……”话没说完，屁股上就挨了一脚！下楼之后，我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警车，那车号正是东北×县的，他们带车来了。开初的时候，他们把我弄到一个宾馆里。我在宾馆里又见到了那个小个子厂长，他也来了，他是跟他们一块来的。他们审了我一夜，他们说我是诈骗犯，他们说按我犯的罪，最少要判七年以上……而后那个小个子厂长出面了。小个子厂长对我说：“魏经理，说句心里话，你太不仗义了。你仗着你在这儿人熟，一家伙坑我们几百吨磷肥！你想就这样算了？县长说了，不惜使用一切手段！我们会跟你算了？你要识相的话，把钱吐出来，你只要把钱吐出来，我保证让他们放人……”我一听就听出意思来了，他们的主要目的还是要磷肥款的，我估计他们也是买通了公安方面的人，专门来弄这笔钱的。我说：“范厂长，你的磷肥不合格，是经过法院判的，你叫我上哪儿去给你弄这笔钱哪？”小个子厂长说：“老魏，打开窗户说亮话吧，我们已经了解过了。你不是没钱，你有钱。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们能轻饶你么……”我当时已经有点犹豫了，我甚至想，他们只要放我，我可以先给他们一些（那会我身上就带着钱的，我穿了两件毛衣，我里边那件毛衣里缝了三万块钱，是朱朱给我逢上去的，那是我去武汉做图书生意带的钱）……可是，第二天，小个子厂长又对我说：“老魏，你要是一时凑不齐，先拿一半也行。你先拿出一半，我就让他们放人。这样行不行……”一听这话，我主意又变了。他松口了，说明他还不摸我的底细。我不能给他钱。我就装出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说：“范厂长，到了这一步，且不说谁对谁错了。这么一大笔款子，我实在是给你凑不齐，就是一半也凑不齐。这样吧，你通知我家里的人，让她来一趟，我让她去想办法借……”在场的一个警察用枪点着我的头说：“你别耍滑头，你要是耍滑头，老爷们饶不了你！”他们几个出去嘀咕了一会儿，就开车去接朱朱去了。在这当口我上了一趟厕所，我心里算着时间，等到朱朱快来到的时候，我要求上厕所……他们就派了一个警察跟着我。那警察嫌厕所里臭，他给我开了手铐之后没有进去，他站在厕所门外边……我就是趁着这一点时间脱的毛衣，我把里边那件缝有三万块钱的毛衣脱下来了，我把装钱的毛衣搭在厕所的木墙上，又在里边蹲了一会才走出来……这时候朱朱已经到了。见了朱朱，我没有说别的，当着他们的面，我什么也不能说。我只说让朱朱去借钱。我说：“咱没犯法，他们说咱犯法了，我也没有办法。你去借吧，你先去找‘一号’借，而后再到别处借……”我含含糊糊地说了好几次“一号”，我生怕朱朱听不明白，我记得我是说了三次“一号”。（朱朱有个习惯，老把厕所说成“一号”，平时我也老跟她开这个“一号”的玩笑，没想到这次使上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朱朱早就听明白了，她出门后先上了一趟厕所，进去就把带钱的毛衣穿身上了。他们给朱朱限的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以内，送钱放人……可十个小时之后，他们又变卦了。他们把我押上警车，开上就走……

你不知道这一路我吃了多少苦，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他们动不动就把我铐在车上，动不动就朝身上踢两脚。只要路过一个有景致的城市，他们就把我往车上一铐，而后就旅游去了……那小个子厂长也够呛，那小个子苦不堪言。他是个跟班花钱的主儿，一路上吃、花、玩的钱都是他拿掏的钱。他们连玩带走一共在路上是十天时间，这十天里，我几乎没睡过，我熬得几乎就要疯了，我觉得我都快成疯子了。到了东北的那个县里之后，他们说什么我就应什么，我想只要让我睡一觉，喊他们爷都行……按说行政拘留不能超过十五天，你猜猜他们关我了多长时间？他们一共关我了六十七天！那东北小个子把能使的法都使了，可就是得不到钱，到了他也没有得我一分钱。不过，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那一段我没少给朱朱拍电报，过几天拍个电报，过几天拍个电报，反正我也没钱，花的都是他们的钱。

我在电报上什么都写，都是让朱朱赶快送钱的，我说砸锅卖铁、卖房子、卖家俱、把家里东西卖光卖净也要送钱，赶快赶快送钱！再不送钱就下逮捕令了……可朱朱明白，我心里明白，电报上没有暗号，没有暗号，她是不会送钱来的。朱朱知道帐户上有钱……其实到最后，我也撑不住了，再有几天我就撑不住了。你不知道东北那地方有多冷，冰天雪地的，零下几十度，他们一天只管我一顿饭，我就快要冻死了！他们有时候也打，打得我吐血，我吐过两次血……不过，最后先撑不住的是那个县的公安局，因为超过拘留时间太长了，时间长了他们也害怕。那局长是个好人，那局长让他们赶快放人。那小个子厂长后来也撑不住了，那小个子厂长有一天突然哭着对我说：“你是爷，你是爷行了吧！你给钱吧，你可怜可怜我这一百多名工人吧，我这里五个月没发工资了……”我说：“我准备死在你们这儿了。你不放我，我上哪儿去给你弄钱……”他说：“放了你，你能还钱么？”我说：“你只要放了我，我一定给你送钱，就是砸锅卖铁，我也送钱来……”我说：“你要不信，我给你写个条子。”那小个子厂长说：“你要不送钱，这边可要下逮捕令了，这回可是真下……”我说：“行行，你放心吧，我回去就给你凑……”就这样，他们才算把我放出来了。出来之后，他们只给我买了一张车票，除了这张车票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我一路上是要饭回来的。那时候我一身冻疮，瘦得跟鬼一样……

现在你明白什么是生意了吧？这就是生意。

五月二十五日

时间已经露出肉来了。在爸爸领我再次上法庭的路上，我看见时间已经露出肉来了。时间露出了一块一块的烂肉，人们正在抢吃时间。

大街上有很多的鲜艳，那是一种带肉味的鲜艳。颜色在街面上行走，五颜六色在街面上幻化成冒着人肉气味的冰激凌，这是夏天里的冰激凌，夏天的冰激凌销路很好。还有屁，屁也销路很好。报上说，屁是人类颜色的副产品。颜色已经进入人们的內脏，人们已经离不开颜色了。颜色是时间的衣裳，我知道颜色是时间的衣裳。颜色在路上走的时候能发出“憲憲窣窣”的声音，那就是时间的声音。人们坐着车赶时间。凡是坐车赶时间的人，都是拥有时间的人。只有占住了时间，才去赶时间。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老师给我们出了一道谜语：什么是最长的又是最短的，最快的又是最慢的……那时大家都拼命去猜，有很多同学都说是“一根绳子”，那是一根橡皮筋做的绳子。老师说，错了。其实老师才错了。那就是一根绳子，时间就是一根绳子。对于不需要时间的人来说，时间不是绳子是什么？我一点也不需要时间，我要时间做什么？我也不要上法庭，我上法庭干什么？可我得走，路上的人都在走，我也得走。爸爸也是不愿上法庭的，可他也在走。爸爸说，走。我就得走。

在夏日的鲜艳的大街上，只有树是陈旧的，马路边的树反而显得很陈旧。树上挂满了人们呼出来的废气，挂满了汽车扬起的灰尘、油烟，树上还挂着人们吐出来的脏话，因此，树上已没有树的气味了，树上全是人味。树上嫁接了许许多多的人排泻出来的东西，所以树一直不说话，树是怕说出入话来，树害怕说人话。

我还看见了很多数字。空气里有很多数字，天空里排满了一行行的数字，那是电波，我知道那是发射出来的电波。那些数字也都是有颜色的，我能看见那些闪闪发光的、能变幻出很多颜色的数字。这些数字不时发出“嘀嘀嘀……”的叫声。这叫声有时会从人的裤腰上窜出来，这里“嘀嘀……”那里“嘀嘀……”空气里到处都是“嘀嘀……”一排排一行行的“嘀嘀……”叠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报上说，城市语言正在更新，暗语已成了城市的主要日常用语。电波里的暗语像网一样撒在城市的上空：“13582，回话。”“74516，货已发出。”“27456，老地方见。”“36231，吻你。”“59428，小鸟飞了。”……人已经被电波挤扁了，人越来越薄，人只能在电波的缝隙里喘气，喘一口被电波烤熟了的热气……

在去西城区法院的路上，我再次看到了那位老人，那坐在树下的老人。这是一个卖心的老人，看来他的心还没有卖出去，他的心鲜红如豆，却一直卖不出去。这是一颗被旧日空气包围着的、唯一没受到电波干扰的心。大概是他的外表太陈旧了，人们看不到他的心，人们看到的只是一片尘埃。他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我看见他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他在新时期里坐出了一个“小”，一个失去了时间标志的“小”。这个“小”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他的笑里总是带着螺丝拧出来的气味。我能看到那股气味。我看到螺丝一丝一丝地在他的笑里动着，动出一片沙沙的喃喃自语……

他说：“……月牙儿……”

他说：“……极限强度……”

他说：“……红纸……”

他说：“……走了……”

“月牙儿”是灰白色的。我看见月牙儿了。这是一弯湿漉漉的月牙儿，月牙儿上长了一层发霉的绒毛。月牙儿下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间一间的带有铁窗的房子，房前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下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儿……那是人，我知道那是人，我费了很大的气力才看清那是二十年前的两个人。他们两个合抱着那棵大树，脸对脸在树上铐着。一个瘦弱的声音说：

“我想尿，我憋不住了，我实在是想尿……”一个粗壮的声音说：“尿就尿吧，说啥球哩！你没尿过裤裆？就隔着一层布……”瘦弱的声音说：“那我可尿了，你别嫌臊，我没有办法……”粗壮的声音说：“你有福啊，看起来你是个有福人，你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竟没有尿过裤裆。”瘦弱的声音说：“我不跟人打架，我从来没跟人打过架。”粗壮的声音说：“这一次你是活该！谁叫你打我的小报告，说我搬你打的坯了。我搬你的坯了？我用着搬你的坯！”瘦弱的声音说：“我……不说了。”粗壮的声音说：“我也不想打你，你要是不打我的小报告，我就不会打你。一风吹倒的人，我打你干什么？谁叫你好打小报告。”瘦弱的声音说：“其实，不说也是一样，不说完不成任务也一样要罚……”粗壮的声音说：“那不一样。你不说，我也不会揍你。我不揍你，就不会把咱俩铐在这儿……冷呵呵的找罪受。”瘦弱的声音说：“……那月牙儿真好。”粗壮的声音说：“好个鸟！那又不是你女人，有啥好的？”没有声音了，这一会没有声音了，只有一弯月牙，一弯很冷的月牙儿亮着，月牙下是一股刺鼻的尿臊味。片刻，粗壮的声音说：“唉，你怎么不说话了？说说话，说说话暖和些。”过了一会儿，粗壮的声音又说：“你说吧，说什么都行，下顿饭我给你一个窝头……”瘦弱的声音说：“你叫我说什么？我不想说。我就是说话说出的罪，你还让我说……”粗壮的声音说：“你不是要纸么？一个窝头再加一张擦屁股纸，白纸，行了吧？”瘦弱的声音说：“你真想听？”粗壮的声音说：“说吧，说吧。别他娘的卖关于了……”瘦弱的声音说：“我说个谜语吧：牛挂寺门前，两人伴木眠，谢字出身去，火烧西土边。你猜吧。”粗壮的声音说：“猜不来。鸟！别弄这酸叽叽哩。你是什么东西，你忘了你是什么东西了？还说这种酸不叽叽的玩意！说点有意思的……”瘦弱的声音说：“那我再给你说一个：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阳……”粗壮的声音说：“去球去球。你就不会说点有意思的？说说你女人，说说你女人……”过了一会儿，粗壮的声音又说：“好，好好，你随便吧。只要说就行，你说你说……”

“极限强度”很新鲜，“极限强度”还没有在时间里发霉。“极限强度”里有一股热烘烘的甜面包味，是那种很有嚼头的小面包。我看见那声音了，那声音是在一片黑暗里发出来的。这是一栋宿舍楼里的一个单元房，房间里没有开灯，房间里黑乎乎的，房间里只有声音在游动。我只看见了一个人，黑乎乎的房间里气喘吁吁地跑着一个人……声音却是两种，我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一个高昂，一个渺小；一个声色俱厉，一个唯唯诺诺……

一个说：“147，站好，你给我站好”。

一个说：“是是，我站好，我老实……”

一个说：“低头！”

一个说：“是是，我低头。”

一个说：“不叫你说的时候，你偏说。现在叫你说了，你说吧！你怎么不说了？你说呀……”

一个说：“是是，管教，你多批评，你多批评……”

一个说：“你不是想说么？你不是很会说么？你怎么哑巴了？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一个说：“是是。我现在就给你汇报思想，汇报我的活思想。过去是不叫说，我我我忍不住想说……现在叫说了，我知道现在叫说了。可可可没人听我说，没有人愿意听我说……我也不会说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说：“工47，我问你。”

一个说：“是是，你问吧，管教。我一定老老实实回答……”

一个说：“叫我看，你是个鸡巴牛尾巴，我看你是个牛尾巴。一点鸟用都没有……”

一个说：“是是，我一点用都没有。”

一个说：“我问你，你是不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

一个说：“是，我是。”

一个说：“五十年代毕业的老牌大学生，连‘极限强度’的公式都不知道么？嗯？”

一个说：“是是，我忘了，我的确是忘了。我把什么都忘了……”

一个说：“这也忘了，那也忘了，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一个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个说：“那你白活了，你这一生算是白活了。干脆给你判个死刑算了……活一天给人民添一天的麻烦，是不是？”

一个说：“是是。我愿意，我伏法……”

一个说：“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老实！”

一个说：“是是，我老实……报告，我我我……”

一个说：“说！”

一个说：“我想申请变一只猪，我能变一只猪么？”

一个说：“说说你的理由吧，说说你的理由……”

一个说：“我想给人民做点贡献……”

一个说：“你说说，你会哼么？你会哼不会？”

一个说：“我、我、不会……”

一个说：“你连哼都不会，你能变猪么？你什么也变不成！”

一个说：“那那那，我……”

“红纸”不是红颜色的，“红纸”是浅黄色的，“红纸”上有一股麦芽糖的气味。“红纸”上只有字是红的，“红纸”上的烫金红字像泥鳅一样跳来跳去，跳进了老人的眼睛……老人在一个摆满沙发的会议室里坐着，我看见老人仍戴着那顶蓝帽子，直着身子在会议室里的沙发上坐着。接着就有了杂乱的脚步声，热烘烘的带一股汽油味的脚步声。门开了，门外走来了七八张红润的脸，七八双高跟和平跟的皮鞋。一个年轻的女式京味声音说：“老魏，老魏同志，院长看你来了。院长很忙，专门抽时间看你来了……”一个饱满肥硕的声音接着说：“老魏，怎么样啊？听说你这一段身体不太好？我劝你还是好好休息休息。你是老同志了，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啊……”一个男式公文包的声音说：“老魏，刚才院长办公会研究过了，鉴于你目前的身体状况，组织上决定让你提前光荣退休，这很光荣呀，这非常光荣。其实只剩下八个月了……这个这个，待遇不变。”一个女式公文包的声音说：“老魏，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你签个字吧。”说着，她把一张印有烫金红字的纸放在老人的面前。老人拿着那张印有烫金红字的纸，喃喃地说：“这纸好，这纸真好……”那肥硕的声音说：“老魏，想开些，好好休息。啊，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我还有一个会，就这样吧……”说着，门开了又关了，闪进来一股带有香水味的风，有二四双皮鞋踢踢踏踏地走出去了。会议室里还剩下三四双皮鞋，那三四双皮鞋说：“签字吧，老魏，你签字吧。”老人轻声说：“这纸真好。”那三四双皮鞋又连声说：“老魏，老魏，你签字吧。你签过字，有什么要求还可以提……”可就在这时候老人开始往下缩了，老人一点一点往下缩，老人很快缩成了一个蜗牛，我看见老人缩成了一个蜗牛，一个伏在红字上的小蜗牛……周围是一片惊呼声：“把他的头拽出来，快把他的头拽出来……”

“走了”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孔，我看见了一个极小的孔。这是寻个锈迹斑斑的小孔。小孔上有一个浑浊的黄颜色的东西，开始我看不清它是什么，我只看见它是一个黄色的、咕噜咕噜动的东西。那东西上叠印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小片片……第一个小片上映出的是个手提袋，一个女式的手提袋；第二个小片上映出的是一片白白的肉，一片白嫩的丰腴滑腻的肉；第三个小片上映出的是一只胳膊，一只戴着小手表的胳膊；第四个小片上映的是一只红皮鞋的后跟，露一点肉色袜子的尖尖的皮鞋高后跟；第五个小片上映的是一段裙衫，一小段米黄色的甩动着的裙衫；第六个小片上映的是一个茄子，那是一个紫茄子；第七个小片上映的是一只黑皮鞋，一只很大的黑皮鞋；再往后就乱了，往后的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还看见了一些声音，一些很有规律的声音，一会儿是“噔噔噔……”一会儿是“的的、的的……”一会儿又是“嘎、嘎、嘎……”我终于弄明白了，那声音是脚步声，是从楼梯上传出的脚步声。而后那小孔也渐渐地清楚些了，那生锈的小孔里有一股油漆味，我又闻到了一股油漆味。油漆味的后边就是那个黄颜色的珠子一样的东西。那东西正堵在小孔上面，那东西紧贴着小孔……那东西还会说话，我看见那东西在说话。那东西说：“走一个了……又走一个……又走一个……”我明白那是什么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不说，我不想说……

路越来越窄了，我看见路越来越窄了。这是一条通往西城区法院的路。我不得不走这条路，我必须得去法院。这条路上有很多绿颜色的脚印，我看见地上排满了绿颜色的脚印。走在绿颜色的脚印上，我听见脚下有一串一串的“咔嚓、咔嚓”声。我觉得我是把什么踩下去了，我一踩就把一些脚印踩下去了。我知道还会有人来踩我的脚印，一定会有人来踩我的脚印，人们踩来踩去，留下的只是一些脚印……脚印时间一长就成垃圾了，我看见一个老婆婆正在清扫掺有树叶的脚印垃圾，她把脚印扫成一堆一堆的，而后用火来烧。我知道她扫完之后，就会把这些脚印烧掉。她只烧这些绿颜色的脚印，这些绿颜色的脚印很脏很旧妈妈已经等在法院门口了，我看见旧妈妈在法院门口站着。旧妈妈身上印有“马+户”的气味，那些气味像标签一样在旧妈妈身上贴着，给旧妈妈贴出了许多信心和勇气。因此旧妈妈的心绪很平稳，旧妈妈眼里没有射出“车刀”。旧妈妈眼里射出的是旧日的“福佑街”，在那条二十二年前的街道上，背着书包的旧妈妈正在一甩一甩地走，一边走一边吃一分钱一块的麦芽糖。旧妈妈看见写在街边墙上的粉笔字了，旧妈妈看见“马+户=？”时笑了……这笑容很短，这笑容在嘴边上晃了一下，就掉下来了。然后她看见了爸爸和我。看见爸爸时，她重重地“哼”了一声，那一声“哼”里塞满了“车刀”。而后，旧妈妈扭身走进法院去了，旧妈妈昂着头走进了法院的大门……

法庭仍然在二楼上。法庭里也仍然和上次一样，摆着一些桌子和牌牌。我觉得是走进了同一个法庭，转来转去又转到了曾经来过的老地方。我看见了三顶帽子，在写有庭长、审判员、书记员的牌牌后边摆着三顶帽子，没有人脸，我看不见人脸。只是声音不一样了，声音是从天花板上传下来的，声音很空。

天花板说：“姓名，原告姓名？（还有一个声音，我还听到了一个蓝色的声音。那声音说：还记得那条街么？那条福佑街……）”

旧妈妈说：“姓李，李淑云。（记得，我记得……）”

天花板说：“年龄？（你记得那行粉笔字么？在那条街上，每隔一段就有一行粉笔字……）”

旧妈妈说：“三十二岁。（记得。那时候背着书包上学，常走那条街，那条街我走了好多年。我记得有一行字写在一家小铺的门板上……）”

天花板说：“职业？（你记不记得了，那行粉笔字写的是什么？你想想那墙上写的是什么……）”

旧妈妈说：“工人，我是柴油机厂的工人。（我记得，那墙上写的是‘马+户’，每隔一段都有这么一行‘马+户’……）”

天花板说：“是否再婚？（你知道那是写谁的么？那就是写我的。他们说我是‘马+户’……）”

旧妈妈说：“离了。又停了一年，才再、再了……（我知道那是写你的。那时候我就说，他们太缺德了……）”

天花板说：“几个孩子？（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很多天不敢走那条路，我甚至不敢去上学……）”

旧妈妈说：“一个，女孩。（我知道。有一次，我看见你站在福佑街口上，背着书包，不往前走……）”

天花板说：“几岁了？（你还记不记得了，那天你给我说过一句话。咱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就那天你在上学的路上给我说过一句话……）”

旧妈妈说：“十四了，快十四了。（我说过么？我不记得了。这个，我真不记得了……）”

天花板说：“孩子由哪方扶养？（我记着呢，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年。你说，要上课了，快走吧。你怎么还不走？那时候没人和我说话，那时候老师也不喜欢我，都不喜欢我，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女生……）”

旧妈妈说：“跟我，孩子一直是跟我。孩子有病……（这个……我想起来了。老师很厉害，老师喜欢用粉笔头点人，迟到了还让人罚站。老师只喜欢那些干部家的孩子……）”

天花板说：“好，你坐下吧，你坐下。（你不知道吧？那天我哭了。我从来没哭过，那天我哭了……）”

接着，天花板上的声音变了，那声音变成了一只蝎子，那声音说：“被告，被告姓名？（你还记得我么？哼……）”

爸爸抬起头来，望着头上的天花板。爸爸仍然是用新妈妈的声音说话，爸爸一张嘴就吐出了粉红的颜色：“我不是被告。徐永福，我叫徐永福。（我不认识你，我怎么会认识你呢？）”

天花板说：“被告，职业？（胡说！你叫崔援朝……）”

“新妈妈的声音”说：“我不是被告。税务局，我在税务局工作。（什么崔援朝？我不叫崔援朝。我根本不是崔援朝……）”

天花板说：“被告，年龄？（你敢说你不是崔援朝？你还敢说这样的话！你还记得福佑街么……）”

“新妈妈的声音”说：“我不是被告，我凭什么是被告？三十五岁。（什么福佑街？我根本没听说过这条街……）”

天花板说：“被告，是否再婚？（你竟敢不承认？你还记得你写的那些粉笔字么？告诉你，我就是那个‘马+户’，今天你犯到我的手里，你还敢不承认？）”

“新妈妈的声音”说：“离了，又结了。（什么‘马+户’？哪儿来的‘马+户’……）”

天花板说：“被告，几个孩子？（健忘了，是不是？一路上你写了那么多的粉笔字，你都忘了？你忘了我可没忘。你欺负我欺负了多少年，你吓得我不敢走那条街，我看见你总是躲着走，我绕一个大圈才敢去上学……）”

“新妈妈的声音”说：“一个，女孩。（你认错人了，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从来没写过粉笔字……）”

天花板说：“被告，孩子几岁了？（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你不承认是不是？二十年前你就不承认。你说我是‘马+户’，你见面就喊我‘马+户’，我一去学校，你就说‘马+户’来了……）”

“新妈妈的声音”说：“十四了。孩子快十四了。（我真是没写过，我写‘马+户’干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我根本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花板说：“被告，孩子由哪方扶养？（你不承认也不行。你知道不知道，那时候我就很想跟你打一架！二十多年了，我夜夜都在梦里跟你打架……）”

“新妈妈的声音”说：“开始是由女方扶养。后来孩子有病了，后来一直由这边扶养。主要是为了给孩子治病……（你你、你是人还是鬼？你为啥老缠着我？我这里正出庭呢。我这里正打官司呢……）”

天花板说：“好了，被告，你不要说了！（我说过，我二十年前就说过，你小子别犯到我手里！要是有一天你犯到我的手里……”

爸爸扬头望着天花板，突然高叫一声：“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天花板说：“被告，不准咆哮法庭！（我是谁？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天花板又说：“原告，陈述你的理由吧。说说你的理由。（你知道，我想那条街，可我又怕那条街。多少年了，我一直忘不了那条街……）”

旧妈妈说：“多少年了，过去他从来没有管过孩子。孩子生病的时候他不在家，孩子生病的时候他正在外边跟人胡混呢。现在他又来争孩子了。他在那个法院里托了熟人，硬把孩子抢过去了……（我也忘不了那条街。那条街上有很多卖五香兰花豆的铺子，可惜那条街拆了……）”

天花板说：“原告，可以陈述你的要求，不要讲那些与本案无关的事情。你说吧，继续说……（不错。有一行粉笔字就写在卖五香兰花豆小铺的门板上，那字写得很大。我走到那里时总是闭上眼……）”

旧妈妈说：“我要求把孩子判给我。孩子一直是跟我的，孩子有病，我最了解孩子的病情。他在医院开的证明是假的，我去那个医院问过，孩子根本没去那个医院看过病……（要是那条街不拆就好了……）”

天花板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章第十五条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一九七九补充规定第十一、十二款之规定，离婚双方都有扶养教育子女之义务，扶养子女双方都是有责任的。但是，具体情况要具体对待。法院从保护子女的合法权益和双方当事人的情况来进行判决……”

“新妈妈的声音”跳起来说：“怎么不让我陈述理由？你们不能光听信一方，为什么不让我说……”

天花板厉声说：“被告，你坐下！不让你说是不需要，需要的时候就让你说了……”

“新妈妈的声音”说：“你说什么时候需要？你根本就不让我说……”

天花板说：“没让你说？就是没让你说！你不是有熟人么；你不是托了很多人么？我告诉你，托谁也不行！本法庭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你不服可以上告么！”

“新妈妈的声音”说：“你怎么判的？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判的，你怎么怎么就……”

天花板说：“我现在就宣布：本法庭从孩子的实际情况考虑，现判决如下，孩子暂时由女方扶养。待病情好转后，视情况再定……”

“新妈妈的声音”说：“你你……就是这样判的？”

天花板说：“我就是这样判的。不服你告我去吧！”

爸爸高声说：“我不是崔援朝，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崔援朝……”爸爸说着，气忿忿地冲出去了。

可是，当我走向旧妈妈的时候，我却看见了新妈妈。我看见新妈妈在三楼的院长室里坐着，和新妈妈在一起的是冯记者、杨记者。新妈妈扇动着一条粉红色的手绢，微微地冷笑着。新妈妈的脚就跷在我的头顶上，新妈妈的脚在我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打着节拍……

我很害怕。我知道这不算完，这还不算完……

五月二十七日

昨天，旧妈妈带我去给马庭长看病。旧妈妈说，马庭长帮了咱们了，送什么他也不稀罕。就说让我去给他看病……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看病，我也说不清我能不能看病。然而，当马庭长坐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看见他的胆上长着一个“小肉人”。我看了很长时间才看清那个“小肉人”。他人很瘦，可他的胆却很肥，我看见他的胆很肥。他的胆是灰颜色的，他的胆就像是一只灰色的没有长毛的肥老鼠。就在那只“老鼠”上长着一个“小肉人”，那是一个大约有三厘米高的“小肉人”。那“小肉人”是绛白色的，那“小肉人”身上缠了许多细小的血管，那些细细的血管是从胆上伸出来的。当我盯着那“小肉人”看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有点疼，有那么一会儿，我的眼很疼。可是，过了一会儿，我看见那“小人”在缩，那“小肉人”一点一点地往下缩……十分钟后，那“小肉人”不见了。我看见那“小肉人”已经缩回去了。坐在一旁的旧妈妈不停地问：“怎么样，马庭长，有什么感觉没有？”马庭长连声说：“有感觉，有感觉。开始是身上有个地方发热，而后是疼，非常疼。这一一会儿就没什么了，这一会儿感觉身上很舒服……”

今天，傍晚的时候，马庭长来了。旧妈妈见马庭长来非常高兴，赶忙给马庭长倒水让座。旧妈妈说：“你看你看，还让你跑一趟……怎么样？那病是不是好一些？”马庭长高兴地说：“淑云，你这丫头确实是有特异功能！好了，我完全好了。一夜都睡得很好。我从来没睡过这么好的觉……谢谢，太谢谢了！”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我又看见他的病了，我看见他身上还有病。我又看见那个“小人”了，那个“小人”又从他的心上冒了出来。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心上又长出了一个“小肉人”。那“小肉人”只有一厘米高，正一蹦一蹦地随着他的心跳动……

马庭长说完感谢的话之后，脸相很木。接下去他咳嗽了一声，又说：“淑云，这件事、这件事，有些麻烦……”

旧妈妈赶忙说：“还是那条街么，是不是那条街？那条福佑街，我我记着呢……”

马庭长摇摇头说：“我说的不是那件事，我说的是这件事。这个，院长找我了，三个院长都找我了。一个院长找我，我顶住了。现在是三个院长都找我了。还有一些其他庭的庭长……论说我也不怕他们。可是……”

旧妈妈说：“你说这事还会有变化？这事是不是还有变化……”

马庭长说：“这个，院里有四个院长，只有一个支持我。这个，我一下子会面对很多‘那个’。今天，我一上班，他们见面说话都不一样。我听出来了，好几个人说话不一样……事情复杂化了，原来我没想到事情会有这么复杂。现在庭审委员会提出复议，这个，我也没有办法……”

旧妈妈急忙问：“那你说的意思是……”

马庭长说：“也只好这样了。这里边牵涉很多矛盾。有人看我的笑话，这里边有很多人想看我的笑话。这件事……对方人托得太多了，我还要在这单位干下去，下半年……噢，有些情况我不便多说。不过，有一条你放心，我不会彻底投降。我不会完全听他们的。我的意思是二审改判你们双方共同扶养，你看怎么样……”

旧妈妈没有说话，旧妈妈再也不说话了……

马庭长很尴尬地站了起来，他拍着头说：“老同学，对不起了，我只有这样了。是庭审委员会提出复议，这个，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二审改判成双方共同扶养。别的条件我不会答应他们……”

旧妈妈勾着头坐在那里，一直到马庭长要走的时候，仍然一句话也不说。旧妈妈非常失望。旧妈妈捧着自己的心在暗暗落泪。我看出来了，旧妈妈心上刚刚长出了一个鼻儿，那鼻儿上写有“福佑街”的字样，她是想把她的心挂在“福佑街”。她一直在庆幸她找到了一个挂心的地方。这些天，那个“福佑街”时常在她的脑海里出现，“福佑街”出现的时候总是伴着许多挂心的地方。她在“福佑街”看到了一张张含有标志的“钉子”，看到了五年级二班的标志，那时候她是这个标志中的一员。那时候她排在队列里边走边唱，那歌词从她的心上流出来：“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而后是一排四个，一排四个甩着手在街上走……那甲没有单个声音，那里走出的是集体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激动的东西。还有粘牙糖，花一分钱从小铺里买出来的粘牙糖……这一切都是“马+户”带给她的，她眼里有很多丢失后又找回来的“马+户”。她觉得她终于有了一个“马+户”，是“马+户”帮她找到了一个“福佑街”……然而，当她准备把心挂上去的时候，那个“马+户”却连同“福佑街”一块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知道再也不会来了。旧妈妈捧出了自己那颗多次染过颜色的心，却仍然无处挂……

这天晚上，旧妈妈没有吃饭……

半夜里，旧妈妈跟科长打起来了。两人从床上打到地下，又从地下打到床上，各自死揪着……揪出一片肉色的腥味。床在响，屋子里的东西都在响，那响声里飘动着水淋淋的汗味。可是，谁也不说话，无论打得多么狠，他们都咬着牙一声不吭。我知道他们心里有话，他们心里有很多话……可他们不吵。他们是怕人听见。他她们其实是各自在染自己的心，他她很急，他她们是不知道该把心染成什么颜色才好。

可是，当我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却不打了，他们若无其事地坐起来，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五月二十八日

早上，屋子里很静，是一种躁热的静。天仍然很热，空气熟了。空气里有很多湿腻腻的孜然味。

这会儿里屋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他她们折腾了一夜，他她们睡了。人不管怎样折腾，总有睡的时候。他她们睡了，我醒了。我有点饿，我感觉我有点饿。我想到街上去，我想去吃一截马路，吃一截马路就不会饿了。

现在我越来越怕见人了。可我没有办法，我生活在人中间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必须见人。走在人中间的时候，我尽量把自己缩得小一些，我把自己缩得很小。我想把我化在空气里，我能化在空气里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可以在空气里飘来飘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我也不用吃马路了。

对了，我想去看看那个老人，我一直想去看看那个坐在马路边的老人，我很想跟他说说话。他没人说话，我也没人说话，我们俩可以说说话。

可是，当我赶到那棵树下的时候，我发现我来晚了，我来得太晚了。我没有找到那位老人，我找到的是一只垃圾箱。在第八个站牌不远的那棵树下，我看到的是一只堆满了垃圾的垃圾箱。那里只剩下一只垃圾箱了。那个垃圾箱就是我要找的老人，我知道那就是我要找的人。垃圾箱上有老人的气味，我在垃圾箱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我知道老人坐得太久了，老人坐着坐着把自己坐成了一只垃圾箱。老人那颗鲜红如豆的心如今就埋在这堆垃圾里……那颗埋在垃圾里的心仍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可惜我听不清了，心被埋在垃圾的最下边，我听不清了。我想我得把他的心从垃圾堆里扒出来，我能扒出来，那心鲜红如豆，埋在垃圾里太可惜了。我先扒出来一些饭盒，一些带一股馊味的泡沫塑料做的饭盒；然后是一些很脏的树叶和西瓜皮；一只烂皮鞋……就在我快要扒到那颗心的时候，我觉得我就要找到那颗心了，可是，我屁股上却挨了一扫把！我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张“地图脸”，那是一个扫街的老太太。“地图脸”恶狠狠地说：“乱扒什么？你在这儿乱扒什么？你不知道这是个卫生城市么？罚款五元！”我睁大眼望着她，我不知道该给她说什么……她一下子就揪住了我，说：“你看我干什么？不拿钱走不了你！这条街归我管你不知道么？没钱？我不管你有钱没钱，没钱捎信让你家人来……”这时，旁边有个人走过来，我认出他来了，他是旧妈妈工厂里的人。他对那揪着我的“地图脸”说：“算啦，你别理她。她是李淑云家的孩子，她有病，她不会说话……”那“地图脸”看了看我，又看看那人，仍是恶狠狠地说：“有病，有病还出来跑什么？不是看你妈跟我儿子一个厂，今儿非罚你钱不行……滚吧，快滚吧！”

我想我不能走，我得把老人的心捡出来，我一定要把老人的心捡出来。我站在一旁等着，我想等“地图脸”走了以后……可“地图脸”就是不走，“地图脸”一直在垃圾箱跟前站着。过了一会儿，一辆垃圾车开过来了。他们把老人的心随垃圾一块装走了，我眼睁睁地看着老人的心随垃圾一块被抛进了那辆汽车里，老人的心在汽车里接连翻了三个跟头，最后被压在了一大堆西瓜皮的下边……我没有哭，我不会哭，我眼里有盐，我眼里仅仅是有了一点咸味。

我顺着街往前走，我只有往前走……

我往垃圾场的方向走。垃圾场在郊外，我顺着垃圾车的气味走。我跟着那气味一直跟到郊外。在郊外有一个巨大的垃圾场，有很多的垃圾车在倒垃圾，我看见了像山一样高的垃圾堆……这里是一片腐烂的气味，一种熟透了的臭味。在那些熟透了的臭味里我看见了闪闪发光的心。在垃圾堆里埋着许多颗心。我知道这里才是卖心的地方。我在垃圾场里看见了许多买心的人。这些买心的人闹嚷嚷地围在垃圾堆前，正跟看守垃圾的人讨价还价……这些买心的人全是从餐馆里来的，我知道他们是餐馆里的人，他们是餐馆里的采买。他们一只手拎着一只塑料袋一只手拿着一只钩子，他们在垃圾堆前扒来扒去，而后把扒出的心勾出来，高声叫道：“这个，这个多少钱？”就有看垃圾的人说：“五块，这个五块！”接着就有人高叫：“我要我要，这个我要了。”也有把勾出来的心重新扔回去的，我看见一个人把扒出来的心重新扔回了垃圾堆。那是一颗嫩心，那颗心很嫩。一个油乎乎的采买把那颗心勾起来，高高举起，问道：“这个多少钱？”看守垃圾的人斜了一眼，说：“这个，这个十五。”那满脸油光的采买“忽”一下又把挂在钩子上的心甩到垃圾堆里去了！他说：“鸡巴，当垃圾卖还这么贵？我不要了！”看垃圾的人说：“你不要算啦！这价你还嫌贵？你一碗‘烹心汤’卖多少钱？你当我不知道，现在市面上正流行喝‘烹心汤’，你一碗要人家几百……”那采买说：“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佐料贵呀！你不知道做一碗得用多少种佐料……”

我想吐，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吐。这里乱嚷嚷的，这里的声音里有一股很腥很腥的气味。这里有很多的红蚊子。我找不到老人的心了，我没有找到那颗鲜红如豆的心。因为我无法靠近那垃圾山，看守垃圾的人不让我过，我没有钱……

我只有重新往回走，我一个人往回走。

六月二日

二审的判决下来了。

官司打来打去，我又成了一个“共同扶养”的人。

我不在乎“共同扶养”，“共同扶养”就是走来走去，我很愿意走来走去。只是旧妈妈和新妈妈都不愿意。她们说，官司还要打，还要打……就让她们打吧。我除了怕针什么也不怕，我只怕针……

我今天是要到新妈妈家去，我必须得去。

阳光很黏，阳光像浆糊一样粘在我身上，我背着浆糊走。走着走着，浆糊钻进我的衣服里去了，我感觉是钻到衣服里去了。它们化成了一条条粘虫在我身上爬。我任它们爬。我一动就吓着它们了，我怕吓着它们，只好任它们爬。我悄悄地在路边上走，我躲着人走，可我又想找一个，找一个能和我说话的。街上有很多自行车，人们骑着两个圆；街上也跑着很多轿车，轿车里的人坐着四个圆；还有三个圆和五个圆的……如今圆成了人们的工具，人们坐在圆上匆匆行路，圆要把人们带到哪里去呢？圆带着人来来回回跑，我却不知道圆的路线是什么。不过，我看见人们的胃门还是方的。只有胃门是方的，我看见人们的胃门全是方的，人们的方胃门都涂上了铁色的防锈漆，人们大敞着铁色胃门在大街上行走，走出一片黄绿色的胃气。街面上到处都弥漫着这种正在发酵的、咕咕响的黄绿的胃气……报上说，这叫“外圆内方”。在新的时期里；“外圆内方”是最时髦的行为方式。人们正在努力地学习“外圆内方”……

走着，走着，我就看到那个“背诵人”了。就是那个戴眼镜的“背诵人”。他仍在背诵那段话，他一直都在背诵那段话，他一边蹬车一边在背诵“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男浴池女浴池、男女浴池……”那段话。他叫王森林，我知道他叫王森林。他常骑自行车到陈冬阿姨家去。他的胃里塞满了背诵的词语碎片。我看见他的胃里有一串一串的背诵过的词语碎片。每一串词语的碎片都有一个袋子装着，袋子上写有时间的标志，我看见时间的标志了。在写有“1963”字样的袋子里，我看见那里边有“小猫钓鱼，小猫钓鱼，一只老猫和一只小猫到河边去钓鱼……”在写有“1966”字样的袋子里，我看见的是“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句话：造反有理……”在写有“1969”字样的袋子里，我看见的是“……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试看天翻地覆……”在写有“1973”字样的袋子里，我看到的是“蛲蛲者易折，嗷曒者易污，阳春白雪，和者盖寡……”在写有“1979”字样的袋子里，我看见的是“孙中山、号逸仙、广东省、香山县；唐李白、字太白、号青莲、称诗仙；宋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在写有“1985”字样的袋子里，我看到的是“省委26741、省府43854、市委73452、公安厅87648……”往下还有很多，我不看了，我不想再看了。我不明白这里边的意思。我只能看出他是一个“背诵人”。

不过，我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背诵人”脑子里还藏着一些别的东西，那里有“猫捉老鼠”的气味。我闻到了“猫”捉“老鼠”的气味……我看到的是一间很宽敞的会议室，他的脑门里藏着一个挂有红色丝绒窗帘的会议室，会议室里摆满了沙发。我看见陈冬阿姨了，陈冬阿姨默默地在会议室里坐着。同在会议室里坐着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钢笔人”，一个就是“背诵人”。他们都十分严肃地在会议室里坐着。两人的目光上都爬了很多的蚂蚁……

“钢笔人”说：“我是纪委的，我姓秦……”

“背诵人”说：“陈冬，这是纪委的老秦同志，他是来调查那个问题的。就是你反映的那个问题……”

陈冬阿姨说：“什么问题？我不知道他有什么问题……”

“钢笔人”说：“陈冬同志，你不要紧张，随便谈吧，说错了也没关系。经济上啊、生活作风上啊，哪方面都可以谈……”

“背诵人”说：“对对，不要紧张。说错了也没关系……”

陈冬阿姨没有吭声，她一句话也不说。她的脑海里泡着一双眼睛，一双死鱼样的眼睛……

“钢笔人”说：“怎么样？谈谈吧。可以先谈谈你反映过的那个问题……”

“背诵人”说：“对对，谈谈你向组织上反映的那个问题。那个问题谁都知道，大家都知道……”

陈冬阿姨说：“既然都知道还找我干什么？谁知道找谁，我不知道……”

“钢笔人”说：“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这个同志，怎么能这样，这样说不合适吧……”

“背诵人”说：“是呀，是呀，问题是你反映的。当然不是你一个人反映，有很多同志反映……你就给老秦同志谈谈你反映的那个问题，这还不行么？”

陈冬阿姨说：“什么问题。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问题……”

“钢笔人”说：“好吧好吧，我提醒你一下，你如果忘了，我再提醒你一下。就是你十六号那天向组织上反映的那个问题。”

“背诵人”说：“对对对，就是那个问题。你别有顾虑。我其实不愿意干这事，是组织上让我协助老秦的。你说的，我绝对不会让单位里的人知道……”

陈冬阿姨说：“我反映什么，我十六号什么也没有反映。”

“钢笔人”说：“不要这样么，不要这样。当然了，当然了，像这样的问题很难出口，我们理解。可你这是给组织上谈么……”

“背诵人”说：“是啊是啊。其实大家还是很同情你的据我所知，大家对你都很同情……”。

陈冬阿姨说：“那天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就说我不想在这儿干了……”

“钢笔人”说：“对呀，这不就是问题么。你是不是害怕？不要害怕。”

“背诵人”说：“我告诉你，那个、那个……问题很严重。不光是一方面的问题，很多方面都有问题。所以你用不着怕了……”

陈冬阿姨说：“谁说我怕了？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钢笔人”说：“那你知道什么，说说你知道的……”

“背诵人”说：“对呀，总有你知道的吧？你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你不是说有人那个、经常那个那个……”

陈冬阿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的，王森林都知道……”

“钢笔人”说：“你这个同志，怎么说你呢，我看是品质问题。你亲口反映的问题，怎么又不承认了？你要相信组织么。你说说那个‘东西’吧，你反映的那个‘东西’……”

“背诵人”说：“你不是说那个晚上，你想想你说的那个晚上，谁到你那里去了？你再想想……”

陈冬阿姨说：“去我那里的人很多，送我东西的人也很多，王森林也去过我那里。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谁……”

“背诵人”说：“我去过你那里吗？除了工作上的事，我什么时候去过你那里？你看你这个人，我是组织上让我来的，也不是我自己要来的，你看你这个人……”说着，他的头勾下去了。可他的脑海里却出现了背诵的词语，他脑海里出现了一片桃红色的词语，那词语是“上边毛，下边毛，当中一颗黑葡萄……”

“钢笔人”把头缩进笔筒里去了，我看见他进了那个笔帽，而后他又一拱一拱地钻出来，露出一个尖尖的小头，那小头上有一个很细的像孔一样的眼睛，那眼睛对准陈冬阿姨身上的一个地方，那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地方……

“钢笔人”说：“我看这个问题还是要谈的。我们还会找你，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总之，你得谈，不谈不行。告诉你，这个问题已经立案了。你不谈就是你诬告；这个这个，你要考虑一下后果……”

“背诵人”说：“陈冬，你还是谈吧。早晚也是谈，你何苦呢？老秦同志也是为你好……”

陈冬阿姨站起来说：“我不知道谈什么，我没什么可谈的……”说着，陈冬阿姨推门走出去了。

“背诵人”说：“你看，她就是这样，在某一种情况下，她就变成了这样。她平时从来不理人，她傲着呢……你应该，其实你应该……你是上边来的么。我说，你怎么老把自己装在兜里，你总是把自己装在兜里么？”

“钢笔人”说：“我当笔当习惯了，我当笔当了二十年了，我已经习惯了。”

“背诵人”说：“你说话老隔着一层，你不觉得憋得慌么？你其实应该说得更直接一些，你说得太含蓄了……”

“钢笔人”说：“这样的事，我也做不了主。我仅仅是一支笔……”

“背诵人”说：“你看，肉都肉了，她还那个……”

“钢笔人”说：“有些话不好直接说。再问的时候，看情况吧……”

“背诵人”说：“你不知道她的情况？机关里，谁不知道她跟那个‘那个’……”

“钢笔人”说：“也听说过一些。这个、这个……有细节么？”

“背诵人”说：“老同学，你别老缩在笔帽里。这种事儿，你比我有经验。该说的你得说。我也是熬了这多年了，现在是个茬口。这个事要是有什么，我就可以；要是没什么，那就再说。反正这是个茬口……”

“背诵人”骑在自行车上，很兴奋地蹬着。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他是要去“谈话”，他又要去“谈话”了。他很乐意“谈话”。他一边思考“谈话”，一边背诵。他背诵的仍然是那段话，他已经能熟练地背诵那段话了，他仍在反反复复地背诵那段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男浴池女浴池、男女浴池……”

六月四日

今天，我吃了一个茶杯。我把茶杯吃下去了。

我打碎了一个茶杯，新妈妈说：“你把它吃下去！”我就把它吃下去了。这是一个细瓷茶杯。开始，我还有点怕，我怕扎。我把碎了的瓷片含在嘴里，慢慢地用牙啃，一啃就碎了。茶杯很脆，茶杯吃起来有一股凉凉的薄荷味，还有一股刨冰味。我没吃过刨冰，我仅仅是见过，我感觉就是那样的味。而后那些碎瓷片掉进胃里去了，我听见掉进胃里了，它们在胃里叮儿当啷地响。

其实，新妈妈是怀疑我又看见什么了。她让我吃茶杯是对我的一种试探。我知道她是试探我。她昨天夜里很晚很晚才回来，她以为我又看见什么了。我知道这是不能说的，这些都不能说。她说我的眼“贼”，她一直说我的眼“贼”。她突然说：“你瞪着眼看什么？”我一惊，就把茶杯打碎了……

我的确是看见什么了。昨天夜里，我看见新妈妈勇敢地走向一张大床。那是一张黄缎色的“蓝梦”床。我看见新妈妈在一家宾馆里，踏着猩红色的地毯，朝着一张大床走去。我听见新妈妈的声音像血一样红，新妈妈高声说：“不就是那个么，你等的不就是那个那个么，来吧！”冯记者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冯记者红着脸说：“我是不是很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新妈妈的声音有一股玻璃丝袜子的气味，新妈妈说：“你坏么？我看你不是很坏，是坏得很不够。你要是真坏，就不会偷偷摸摸、转弯抹角的了。你那一点小坏，算什么坏？你要是真坏，就把我拐跑！你敢把我拐走么……”冯记者不好意思地说：“是呀是呀，我到底还是文人，坏也坏不到哪去……”新妈妈说：“生意人坏得彻底，文人坏得精细。你还算不上大精细，你呀，是小精细……”冯记者说：“看你说的……我都没词儿了，在你面前我没词儿了。”新妈妈说：“你以为我不了解你么？你是又想坏又想保持你的身份，你是那种假坏，你是肉里坏，小小气气的坏。你坏得一点也不大气……”冯记者说：“哎呀，入木三分哪！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那个字我很想说出来，就是那个字……”冯记者说着站了起来，他慢慢地走到新妈妈跟前。新妈妈仍然乜斜着眼看他，新妈妈说：“你说呀，你怎么不说了……”冯记者眼里冒出了绿颜色的火苗。冯记者笨拙地抱住新妈妈，嘴咬着新妈妈的耳垂儿，轻声说：“……那个、那个，安全么？”新妈妈一甩就把他甩在沙发上了，新妈妈说：“什么安全不安全？去你妈的安全！你是戴套儿的坏……”冯记者红着脸喃喃地说：“我我我……我、是为你……”新妈妈说：“你是为我？你真为我……那好，你走吧，你走啊？我还不知道你么，帮一点小忙就……你不就是要么？还贼头贼脑的……”冯记者尴尬地笑着说：“我投降了，我彻底投降了。办证的事儿，我包了，我全包了……”新妈妈突然又笑了，新妈妈的笑声像陡地撑开了一把大红伞，新妈妈笑出了伞的气味。新妈妈的笑声像雨点一样从伞上撒出去，一豆儿一豆儿地落在冯记者的头上……冯记者也跟着笑了。冯记者笑着笑着眼里却有了泪，冯记者说：“说实话，我出身贫寒。我十二岁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尼龙袜子，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双人家都有的尼龙袜子……你看我兜里揣着记者证到处吓人，到处吃人家，其实我还不够坏，我心里不够坏。我很想坏，我真的很想坏……我从没给任何人说过我想坏，今天让你说中了。我质里是个很胆小的人，我坏得没有力量……”新妈妈的声音里又有了红柿的气味，是那种很软很甜的红柿。新妈妈温和地说：“哎，你怎么掉泪了，一个大男人，还掉泪……我也坏，我也很坏。来吧，咱们坏到底吧……”而后就是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片面包样的声音……一片猫的声音……一片小虫的声音……一片弹棉花的声音……

十点钟的时候，新妈妈又在另一家宾馆里出现了。那时候我一睁开眼，却看见新妈妈站在另一条街的另一个宾馆的另一个房间里。新妈妈微微地笑着说：“让你等急了吧？有点事，来晚了……”杨记者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我怕你往别处想，你不要往别处想，我是让你来洗澡的。这里水好，让你来洗个澡。水都给你放好了，我放了三次……”新妈妈说：“我没有往别处想。我怎么会往别处想呢……”杨记者说：“这里的老板跟我很熟，我让他晚点停水。晚点水也凉了，你看水凉了……”新妈妈说：“凉了就凉了吧，我也是才洗过……”杨记者说：“既然来了，就坐会儿吧。”新妈妈说：“行，我坐一会儿。”杨记者说：“那个事儿也就那样了……”新妈妈说：“就那样了……这还是你跟老冯跑的，要不跑……”杨记者说：“法院也憷新闻单位，再说我政法口也都熟，他们，他们这些人，别看平时挺唬人的，也就那么回事……”新妈妈说：“是啊，人家见了记者都是看脸说话。”杨记者说：“记者也有难处。一天到晚穷跑，穷吃，仅仅是落个‘口条’，人家都说记者是‘口条’。到老了回头看看，写了一堆揩屁股纸……”新妈妈说：“看你说的……”杨记者说：“其实就是这样，说白了，这人就没意思了。有时候想想，一点意思也没有……”新妈妈说：“咋没意思？当记者要没意思，啥有意思？”杨记者说：“其实这意思是自己找的，没意思自己找点意思。你说这人是不是该找点意思？”新妈妈说：“我不懂呀。你是大记者，你说呢？”杨记者说：“人生苦短哪。人哪，人哪……”新妈妈说：“老杨，你不是想找点意思么，你找着了么？”杨记者说：“我，唉，我这个人哪……”新妈妈说：“老杨，你是不是有啥想法？”杨记者说：“没有没有，我啥想法也没有……”新妈妈说：“你没想法？我可是有想法……”杨记者说：“你有啥想法？说说，说说……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忙。”新妈妈说：“你看看表，你看看几点了……”杨记者说：“再稍坐会儿，再稍坐会儿，说说你的想法……”新妈妈说：“我就一个想法，你叫我来干什么……”杨记者说：“也、也、也……就是、就是……”新妈妈说：“也别就是就是了，不就是一个字么，脱！我就是来还帐的，我欠你的情，我来还帐。还扯这么半天，也就是那一个字：脱！脱吧……”杨记者说：“你你你……打我脸哪……”新妈妈说：“你还有脸？你的脸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杨记者说：“唉，我这个人，我这个人，你别这样说，你这样说……”新妈妈说：“算了吧，老杨，我是个刀搁脖子上都不憷的人，我要是不愿的事，谁也不能勉强我。我是不愿欠人家什么。脱吧……”杨记者站不起来了。杨记者很想站起来，可他站不起来了，他身上没有筋了，我看见他身上的筋成了一根突然失去弹性的松紧带……新妈妈的声音里跳出了许多小樱桃，我看见新妈妈的声音里有许多粉红色的小樱桃，新妈妈轻声说：“老杨，我看你是个好人，你是软好人，你的骨头里没有毒。我不能亏一个软好人，我不能亏你，你看着……”新妈妈说着，就开始解扣子了。新妈妈把身上穿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衣服在屋子里弥漫出一股肉色的香水味……屋子里一下子出现了白花花的亮光，新妈妈变成了一条舞动着的蛇，新妈妈把她那白亮蛇软的身体亮在杨记者眼前，新妈妈说：“你都看见了，该看的，都让你看了……你是个软好人，我让你吃一口吧，我让你吃一口我的奶……”新妈妈主动蹲下来，把蛇信子一样的奶头送进杨记者的嘴里……新妈妈柔和地说：“那个事儿，你还得帮我，你帮我么？”杨记者流着口水喃喃地说：“帮，我帮……”

新妈妈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了。新妈妈轻轻地走进门来，她身上沾满了男人的气味，她一进门我就闻见男人的气味了。新妈妈把男人的气味带进了洗浴间，她把水管拧开，用水把男人的气味冲进了下水道……而后新妈妈重新化妆，她在身上抹了很多的“狐狸牌香水”。新妈妈带着满身狐狸味走进了房间，这又是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里也有一张大床，这个大床上躺着爸爸……

六月六日

雨说下来就下来了。雨下得很暴，下出了一股绿豆的气味。雨先是一线一线，而后是一丛一丛，像林子，白色的林子。林子上是耀眼的光芒儿……

人们正在逃跑，我看见人们在白茫茫的林子里四下奔逃。林子在人们的头上，人们不管跑到那里，林子仍然在人们的头上。人们一下子打出了许多颜色，人们都躲在颜色的下边，高举着颜色逃跑。声音也在逃跑。我听见很多杂乱的声音在林子里纷乱地移动，移出一片纷乱的热肉味。还有汽车的鸣笛声，鸣笛声叫出的是一股老鼠味，大街上有很多逃亡的老鼠味……

我突然觉得我看见什么了，我是看见什么了。我看见的是一种预兆。我飞快地从房间里跑出来，匆匆跑下楼去……

我在楼梯口拦住了陈冬阿姨，我站在她的面前，用眼睛告诉她，我说：你别去，你不要去。

陈冬阿姨刚刚把雨伞撑起来，她打开的是一把天蓝色的雨伞。她打开雨伞的时候看了看我，她说：“明明，你有什么事么？”

我告诉她，我用眼睛告诉她，我说：我没有事，是阿姨有事。你不要去，你别去……

阿姨不明白，阿姨听不懂我的“话”，阿姨说：“明明，你的眼神不对劲，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你是不是又犯病了？你看你身上都淋湿了，听话，快回家吧。阿姨有事，阿姨改天再陪你玩……”

我站在她面前，我挡住路不让她走，我说：你别去，千万别去……

陈冬阿姨摸了摸我的头，她说：“听话，明明。阿姨有急事，你别耽误阿姨。你要有事等阿姨回来再说，好吗？”说着，她推车从我身边绕过去了。

我不能让她去，我觉得不应该让她去。我上去抓住了她的车子，我死死地抓住她的车子……

陈冬阿姨扭过身来，很急躁地说：“明明，快松手。你真是犯病了。阿姨有事，你快松手，要不我叫你妈了……”。

我愣了一下，就在这当儿，她把我的手从车架上掰开，飞快地骑上走了……

我没有办法了，我拦不住她。她听不懂我的话。我应该拿一支笔，我要是手里有笔，我给她写下来，她会相信的。可是，她已经走了。她消失在雨水里，我看见她在雨水里泡着……

十分钟后，我回到楼上，重新盯着陈冬阿姨。我能看见陈冬阿姨。我看见陈冬阿姨打着一把天蓝色的雨伞，骑着一辆女车在街上走。雨下得太大了，马路上到处是水。陈冬阿姨骑着这辆女车接连穿过了两处红灯，陈冬阿姨一点也不怕红灯。陈冬阿姨的女车在红灯里骑得很慢，她的车缓缓地在马路上走着，犁出一浪一浪的水花。在她的头顶上，蓝色的雨伞正崩炸着一朵一朵的水泡……我还看见她家里坐着那个秃顶老头，她是为那个秃顶老头才出来的，她冒雨上街是要去找一个人。她身上挂满声音。一些是那个秃顶老头的声音；另一些是“钢笔人”和“背诵人”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她的身上环绕着，绕出一片蜜蜂的气味。我闻见蜜蜂的气味了，在蜜蜂的气味里有一些人脸在晃动……

我看见陈冬阿姨的车子骑到了纬六路和经九路的交叉口。在交叉口上，陈冬阿姨心里正说着一些话。她是在练习说话。她练习的是去那个地方要说的话……那个地方离她还有一段路。我看见那个地方了，大约有三百米的样子。再走三百米，她就会走到那个地方了。她正在练习要说的话。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眼镜，她在给这个眼镜说话。她说：“当处长了，还认识老同学不认识了……”那白胖眼镜说：“陈冬，你可是稀客。请都请不到。芝麻绿豆，还值得你挖吗？下这么大的雨……你是不是有事？”陈冬阿姨说：“有事儿，当然有事……”往下很艰难，往下的话非常艰难。陈冬阿姨不知往下该怎么说。她在选择字句，我看出她是在选择字句。她是在为那个秃顶老头选择字句……她说：“有一个事。别人的事。那人……”

这时候，我扭了一下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扭脸，可我把脸扭过来了。我是担心针，我很可能是担心身后会有针……当我把脸又扭过去的时候，我发现陈冬阿姨不见了。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陈冬阿姨不见了。这就是那个预兆，我先前感觉到的那个预兆么？马路上到处都是水，满地是水，我看到的是一个冒着水漩涡的窨井……在窨井几米远的地方是一个小饭店，饭店门口站着两个油光光的人，那两个人正看着窨井发愣。而后我又看见了一些人，那是一些从对面骑车过来的人，他们也愣愣地站在那儿，脸上沾着雨水滴……再后来我看到了那个放在小饭店门口的窨井盖，那个窨井盖在小饭店门口放着……人越来越多了，人们就那么在雨里站着。没有声音，这时城市里没有声音，城市哑了，我想城市是哑了。我看见了伞，那把天蓝色的伞，那伞已飞到了十米以外的马路中间，像花儿一样开着。最后，我才看到了陈冬阿姨，我看见她了，她在下水道里躺着，和汹涌的雨水在一起滚动……二十秒钟后，她已到了政七街；三十秒钟后她到了梧桐路；四十秒钟后，她到了黄河路……她的身子在下水道里像麻花一样扭来扭去，水在脱她的衣服，我看见水在脱她的衣服，水把她的衣服一件件褪去，褪出一片鱼样的白光。而后就有红色冒出来了，一片一片的红色在水中洇开去，洇出一朵朵玫瑰样的花辦。我看见她脑海里仍然晃动着一些男人的影子，那是一些黄色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围着她说话，那些影子的话时断时续，带一股粘糕的气味。我闻见粘糕的气味了。当那些声音四处乱爬的时候，我闻到了糯米粘糕的气味。下水道里聚集了许多红蚊子，我看见红蚊子蜂拥而上，紧紧地贴在陈冬阿姨的身上，它们正在分食陈冬阿姨身上洇出来的红色，它们追逐红色飞流而下，追出一片唱诵声……

我想我要救她，我一定要救救她。我把全身的气力都集中在眼睛上，我想用眼睛的力量把她从下水道里拖出来。我用眼睛和水做斗争，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与水搏斗……慢慢地，我看见下水道里飞出来了一个东西，一个很薄的东西，那是陈冬阿姨的魂灵，陈冬阿姨的魂灵飞出来了。我救不了她的身子了，我不能救出她的身子……她的魂灵脱离了她正在下滑的肉体，从一个敞开着的窨井口飞了出来。她的魂灵很薄，她的魂灵像纸一样薄。她的魂灵在雨中风中扶摇而上，像燕子一样在城市的上空滑动……

我眼里有盐了，我眼里又有盐了。我眼里流出了一些咸味，很久很久，我眼里流出的是咸味……

我望着对面的楼房。就在对面的楼房里，我看见那个秃顶老头还在沙发上坐着，他是在等陈冬阿姨，我知道他在等陈冬阿姨。他企望着陈冬阿姨会给他带回“活动”的消息。他肚里还藏着很多话，很多他没有对陈冬阿姨说的话。他肚里的话已经生蛆了，我看见那些没有来得及说的话生了很多蛆。这些蛆是蜜黄色的，这些蛆身上抹了许多蜂蜜。那些话在他的肚子里一蹿一蹿地动着：“冬，你心好。我知道你心好。帮帮我，再帮我这一次。只要过了这一关……我其实已经是无所谓了。我老了，我无所谓了，主要是咽不下这口气。你看看，就因为一个屁……”该说的，他已经说了，剩下的是还没有说的，是他下一次要说的。这会儿他是在等消息。他一边等消息一边偷看陈冬阿姨的日记。那是一本蓝色日记本，他正在翻动这本日记。这本日记上有一些陈旧的记录，那是关于时间的记录。在时间的记录上，有一串褪色了的鲜明而含糊的姓氏：

1974，6，15，鲁……

1976，3，24，李……

1978，5，20，姚……

1980，5，9，吴……

1982，9，28，方……

1985，10，12，宁……

1986，8，26，宋……

1987，7，别了，司徒……

秃顶老头一边等陈冬阿姨，一边在破译这些姓氏。他十分吃力地在破译这些姓氏。他的头埋在日记本上，一点一点地品尝那些姓氏。他还把时间拆解成一段一段的，分段来品尝姓氏的味道。我听见他喃喃自语说：“1974，她是在乡下……1976，她仍然在乡下……1978，她是在大学里……1985，她是在另一个单位……那么……别了，司徒，别了司徒别了司徒，别了司徒是什么意思？”他的嘴唇很干燥，他吃出了干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端起茶水喝了两口，而后又走进厕所去了。他蹲在厕所里，继续破译那个日记本上的姓氏……

在另一座楼房的会议室里，“钢笔人”和“背诵人”正在等陈冬阿姨。我知道他们是在等陈冬阿姨。“钢笔人”说：“你通知到了没有？你没通知到吧？”“背诵人”说：“通知是通知到了。就是不知道她来不来……”“钢笔人”说：“这次谈话是正式的，是要做记录的。她……”“背诵人”说：“她这个人，你是不知道。在某种情况下，她就成了这个样子……我看来是会来。不过，她会来得晚一点。她经常这样……”“钢笔人”说：“这不好，这就不大好了……”“背诵人”说：“这一次，你可要严厉一点，你必须严厉。她这个人是说变就变。”“钢笔人”说：“关键在细节。可细节不好问，越是细处越不好问……”“背诵人”说：“你别老把自己缩在笔帽里，你光缩在笔帽里什么也问不出来。你又不是不想知道，你也想知道那些东西对不对……”“钢笔人”说：“我是当笔的，你也知道我是一支笔。这是我的工作。工作得讲究方式方法……”“背诵人”说：“你们就这样磨，一点一点磨，磨到什么时候？”“钢笔人”说：“对，做这样的工作必须过细，不细不行。我就是这样一年一年磨出来的。做笔的必须细……”“背诵人”说：“光拖时间有啥用，一点用也没有。她就是不说，你有什么办法？”“钢笔人”说：“据我多年工作的经验，没有不说的。不管多狡猾多顽固的人，到了最后都会说……告诉你吧，我知道很多人的细节，很多很多人的细节。很多人到了最后都是很主动地对我讲细节，讲一些藏在毛孔里的东西。我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掌握细节最多的人。可是我不能说。我很想说，可我不能说。”“背诵人”说：“说说，说说呗。说说又怎么了？”“钢笔人”说：“不能说，我真是不能说。只能到了一定的时候、一定的场合才可以说。不过，有时候，我还真想说。我真想给人说说。可我只能忍住，忍是很难受的……”“背诵人”说：“你不说算啦。你看看几点了？人还不来。她就是这个样子，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我看是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来了。”“钢笔人”说：“不要急么。谁该来谁不该来？”“背诵人”说：“我说是我不该来。我忙着呢。我坐这儿干什么……”“钢笔人”说：“这也是工作嘛。干我们这行的，等也就是工作……”“背诵人”咳嗽了一声，闭上眼，在心里默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男浴池女浴池、男女浴池……”

晚上的时候，我看见电视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一个穿粉红短袖衫的塑料女人。女人坐在那里，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因突降暴雨，城东一带马路上积水太多，排水不及，加上马路上的窨井盖不翼而飞，致使一个冒雨骑车行路的女子，在经六路口不慎掉进了窨井之中……事故的原因有关方面正在调查。

我又看见陈冬阿姨了。我看见陈冬阿姨的魂灵在夜空里穿行。空中有很多电波，她正躲避电波，她躲过重重电波向东方飞翔。我知道她是要到一个地方去，她去寻找一个人……

六月十日

魏征叔叔的话：

每个城市都有特点。你知道这个城市的特点是什么吗？

我告诉你吧，我告诉你算啦。这座城市的最大特点是可以藏人。“这是个十字路口”，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十字路口。这里交通发达，是“京广”、“陇海”两大铁路干线的交会处，是一个通向四面八方的交通枢纽，也是一个最具有商贸意味的城市。这里人流量特别大，经商的人也特别多，这里到处是人，这里的人大多是刚从火车上“卸”下来的，这里的人像水一样流来流去，你随便把自己往人群里一混，就不见了，因为街上的人几乎全是生脸，你可以很快把自己藏在一片一片的生脸里……没人知道你，没人知道你是这座城市的最大好处。再一个好处是，这座城市大部分建筑都是“火柴盒式”，城市里到处都是火柴盒样的楼房，一栋一栋的“火柴盒”，看上去没有多大的区别。这里的老城区已经非常非常小了，老城区的房舍几乎全都被拆迁掉了，可以说，这里几乎没有固定意义上的老居民。你不要小看“拆迁”，这种“拆迁”拆迁掉的是一种“凝聚意识”，是一种老城所具有的那种可怕的“亲情纽带”，“拆迁”使这里的大部分人变成了外人，变成了陌生人。所以这里的住户一般情况下是互不来往的，这座城市已经具有互不来往的习惯。特别是那种近年来新建的商品房，住户们可以说是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了解谁。所以这座城市里骗子最多，这是一个生长骗子的地方，也是骗子们最容易活下去的地方。你要是不想让人找到你，搬一次家就行了，一搬家谁也别想找到你。你说我是戴手铐戴怕了？你说我戴了一次手铐，怕人再抓我，就想到了藏，对不对？说实话，也有这么一点点吧。可这是浅层次的。这当然是浅层次的，还有更高层次的“藏”。在城市里活人，首先得学会“藏”，“藏”是生存的第一要素。这个“藏”的档次就高一些了。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藏”，这是另一个层面上的“藏”。你别笑。你笑什么？我告诉你，“藏”也是一门学问。你别小看“藏”，“藏”是一门很复杂的学问。你知道墙是干什么用的？墙就是用来藏人的。这个世界上到处是墙，也就是说，到处都是藏人的地方。藏是人的需要。人是最怕人的，人与人之间必须有所“藏”。你不“藏”你就不是人了。人是什么，人是高级动物，这是书本上说的吧。高级动物的最大特征是什么？叫我说，就是一个字，会“藏”。看看，你他妈的又笑了。你笑个啥？古人说的话没数了，留下来的有多少？没几句吧？其中有一句就是“小藏藏于野，大藏藏于市”。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说句谦虚的话，我也读书不多，意思也就是这个意思。这个意思说的就是一个“藏”字。你看看，几千年了，传下来一个“藏”字。我告诉你吧，“藏”是一种智慧。会“藏”的人是最富有智慧的人。一位测字先生专门给我解过这个“藏”字。他说，你看看这个“藏”字里边是什么？里边是一个“臣”字。“臣”服了，表面上给人以肝脑涂地俯首帖耳的印象；可“臣”字外边又包了这么多东西！上边包的是什么？是“草”，用“草”严严实实地盖住，上边是弱不禁风的小草；“草”下边又是什么？“草”下边周围包的是“刀枪剑戟”，“草”是虚，是幻象，“刀枪剑戟”是实，这是有所图啊！八卦上又叫“龙潜于水”……所以说，大凡会“藏”的人，都是有所图的人，是想得到什么的人。人都是有所图的，所以是人必“藏”，仅仅是“藏”的方式不同罢了。只有一种人不“藏”，死人不“藏”。死人是身“藏”心不“藏”。活人“藏”心，死人藏身，也就是说，只有心死的人不“藏”。

我从东北回来后，就开始学习“藏”的艺术，我一直在学习“藏”的艺术。外在的原因是我得躲一躲那个东北小个子厂长，我怕他真的再找上门来。实际上我是想修炼“藏”的艺术……我知道你不信，你不信算啦。

我回来后做了两件事：一是同朱朱分手，二是赶快搬家。

我说过朱朱是个好女人，朱朱是帮过我的，在我最倒霉的时候她帮过我。可我还是和她分手了。我从东北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朱朱分手。这时候我发现钱是一个人的事情，钱只能有一条心，不能有两条心。我跟朱朱虽然睡在了一张床上，可心还是两条（她随时都会走，她并不是我的女人），一个钱串上拴着两条心，这是不行的。再说，我也看到了一些迹象。女人一旦疯起来就会留下很多痕迹，屋子里到处都是那种痕迹……这个事不给你说了，给你说没意思。对朱朱我也没说，我一声也没吭。我对朱朱说：“朱朱，你是个好女人，你帮过我不少忙。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你救了我。你说吧，你要点什么？你赌说了……”朱朱是明白人，她一听就明白了。朱朱说：“你是不是想撵我走哪？要是你就直说……”我说：“朱朱，我没有这意思。我仅仅是不想亏你……”说着，我把一张准备好的存折推到朱朱面前，我说：“朱朱，这是两万块钱，你看够不够？我的情况你也清楚，多多少少，是个意思……”朱朱看了我一眼，说：“我明白了，你别再说了，我已经明白了。”朱朱点上一支烟，吸了两口，说：“老魏，我把事情说清楚。临走之前，我把事情都给你说清楚。那事儿，我是收过东北那小个子厂长的介绍费。不错，开初我收了他一万块钱。可出事后我把钱退给他了，我一分不少全退给他了。我从没向他透过你的底，这你也清楚，我如果要说的话……”这时候我心里有点寒，知道她脚踩两只船之后，我心里很寒。可我还是不动声色地说：“朱朱，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你帮我不少忙……”她说：“老魏，我对你不薄。”我说：“你是对我不薄……”她说：“跟你之后，我没再跟过别人……”我笑了笑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要瞎怀疑。我有一个表弟，我表弟在这儿住了两天。那两天我一直睡在沙发上……”我说：“我不怀疑。我也有亲戚，谁都有亲戚……”她看了看我，说：“那好吧，老魏。这一段为你跑事我花了不少钱，花多少我也不计较了。我也不问你多要，两万块钱是不是有点少了……”我说：“你要多少，你说吧！”她说：“你给我四万算啦。这是我应得的报酬。这不算多要吧？”我当时没有吭声，停了一会儿，我才说：“朱朱，你的确是对我不薄。四万是不是还有点少？五万吧，我给你五万，也算是一句。”说着，我从旁边拉过一个手提箱，我把手提箱打开，对朱朱说：“这是五万，你拿去吧。”朱朱一下子把眼睁大了，朱朱说：“老魏，你了不起！你就这么涮我，你了不起。”我说：“我没有涮你。这笔钱我本来另有用项。你要用就拿去用吧……”朱朱说：“老魏，有人劝我坑你一下，叫我跟东北那小个子厂长联手……我没有干，我不忍心干。那样就把你彻底坑了。”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不会干，我相信你不会干……”她说：“看来我是做对了。老魏，你行，你真行。要不，我再留一夜吧，我留一夜……”我说：“别、别了，朱朱。你还是把钱拿走吧。钱这东西耀眼，过一会儿兴许……”我一说这话她马上把钱箱提起来说：“那好，拜拜吧。我还会来看你的……”

就这样，我把朱朱打发了。我说过，女人是水，女人是很容易泛滥的。后来我想想，这事是做对了。我及早打发朱朱是做对了，要不我就会出大麻烦……女人很容易变，女人说变就变，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我告诉你，这叫快刀斩乱麻。你知道我回来的当天晚上看到了什么？不错，她跟人家睡在一张床上。她跟那人头并头睡在我的那张床上……我没有惊动她，我到我的图书发行公司过了一夜。还有更可怕的呢，她到我的图书发行部去了好几趟了，趁我不在家，她去了好几次，说是我让准备钱……我不是不敢惊动她，我是怕惊动我的钱。你说我为什么还要给她钱？你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哪！我不是怕，我主要是担心化肥那场事儿，那事儿还不算了。她是最了解内幕的人，假如她一变心，假如她真的跟那个小个子厂长合起手来，我不就完了么……再一个，她跟黑社会也是有关系的，她是在黑白两道上“走”的人。你知道么，女人一旦脸都不要了，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除非我把她杀了！虽然她是个干“那个”的，可到底是跟过我的女人哪！我不想做得太绝，也不想陷得太深。我放她这一马，也是为将来考虑的。说来她也算没有大伤过我。告诉你，这才叫大气。拿得起放得下，这才叫大气。不过，打从这事过后，我再也不相信人了，我只信我自己。女人哪，是流来流去的水呀！

搬家的事就容易了。我也开始实行“狡兔三窟”的办法，房子我没有让，又另外租了一套。那地方不好找，那里是我的老根据地。我在那地方蹲了三个月，每天跟人下棋……我是白天跟人下棋，晚上琢磨“藏”的艺术。有时候白天也练，我先是练脸上笑心里不笑，又练心里笑脸上不笑；我把烧红的烙铁放在腿上练习大笑，笑出朗朗声；我练习我的眼睛，我练习在不同场合上眼神的变化，我让每一个眼神都发挥效用。眼睛是最有诱惑力的，我用眼睛表演“诚恳”，这时候我就是一个演员，是一个最会使用眼睛的演员。其实生意场上都是演员，就看你怎么演了。我还充分利用面部肌肉的变化，我让整个脸都动起来，让它发挥我需要的作用。我练了很长时间，一直练到我让它哪个地方动它就动……这有什么用？这当然都是有用的。我告诉你，生意很残酷这就是生意。

三个月之后我东山再起，做成了两笔生意，一家伙又赚了一百多万……

秋

八月四日

风脆了，风里有沙了。

我感觉到风里有沙了。书上说，黄河从这里流过，在地图上从这里流过。但整个夏天都没有看到像样的水。这里的水几乎全是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水管里的水是药水，是从漂白粉里泡出来的，有一股锈迹斑斑的药味，还有一股死老鼠的气味。这是一座地图上有河而实际上看不到大水的城市。我喜欢大水，有波澜的水，可这里没有。这里的水全是棉线做的，是那种发乌的坏棉线，天上下的和水管里流的，全是棉线型，有时候线很细，非常细。而秋天的时候就有沙来了，风送来的沙，沙就是河了。在这个城市里，沙就是河，黄颜色的河。我闻到河的气味了，是沙从河上裹过来的气味。这是一种没有了湿度的气味，是一粒一粒的气味，很牙碜。这种气味从天上撤下来，在窗户上慢慢地行走，到了晚上的时候，才显现出黄黄浅浅的一层。上街的人脸上都会有这么一层，这一层就算是河了，这时候，你会觉得有河。河就挂在人的脸上，在秋天来了的时候，你可以从人们脸上看到黄河。那自然是一粒一粒的黄河。

我是医生了。当人们带着一脸“黄河”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是这个城市的医生了。我开始给这个城市看病。

这一切最先是新妈妈安排的。新妈妈说我有“特异功能”，就为我开了一家“特异功能诊所”。新妈妈在体育馆门前租了两间房，就叫“特异功能诊所”。这样，我就是诊所的医生了。病人很多，我的病人非常多。自从冯记者、杨记者在报上连续发了一些介绍文章后，我的病人越来越多了。人们都希望活，人们是在活中腐烂，在腐烂中活。现在我的眼睛专门看那些烂肉，我的眼睛成了一双专门深入进人体内观察烂肉的眼睛。我总是想呕吐，看得多了我就想吐。不过，新妈妈给我做了规定，她规定每天只看十个病人。上午看五个，下午看五个。她不是为了我才这样规定的，我知道她不是为了我。她是听了冯记者的话。冯记者说，要想产生“轰动效应”，必须得有神秘感，开始的时候必须得有神秘感……所以，诊所门前总有人在排队，排很长的队。说是一天看十个，可有时候会加到十五、工十个。这都是一些坐小轿车来的病人，或是冯记者、杨记者介绍来的，这些人从不排队。这些人一来，新妈妈就让我给他们看……病真多呀！

新妈妈的诊所开了不久，旧妈妈也要开。旧妈妈说，女儿是我的，凭什么她拿我女儿挣钱？我女儿有病，我不能让她拿我女儿去挣钱！旧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掉泪了，旧妈妈的泪里有很多“包袱”。当一个人的心没人要时，她眼泪里就会出现很多“包袱”。我看见旧妈妈的眼泪里含有车刀切割铁屑的气味，那气味温度很高，那是经过高速旋转后发出的一种气味；还有酱油和醋的气味，那是酱油和醋混在一起的暗蓝色的气味。这些气味最后化成了一种东西，我知道那是什么……于是旧妈妈跑去找旧大姨旧二姨们帮忙，在西城区也托人租了两间房子，开了一个同样的“特异功能诊所”。我现在是两个诊所的医生，两个诊所就我这么一个医生。我成了一个巡回医生，一个星期在新妈妈开的诊所里看病，一个星期在旧妈妈开的诊所里看病。新妈妈不希望我到旧妈妈那里去，旧妈妈也不愿我到新妈妈这里来。这时候，我就又成了一件争来争去的东西。在规定的时间里，爸爸和科长成了接送我的运输工具。我在他们的押送下，从东城区到西城区，又从西城区到东城区……而后她们说，还要打官司！

我知道新妈妈旧妈妈都需要纸，她们要的是那种能映出人头的纸……

人头纸！

病例一：

这是一个坏胃，一个灰褐色的胃。这个胃就坐在我的面前。胃说：“我吃不多，我吃得越来越少了。我还打呃，我一吃东西就打呃……”

胃是一个小小的能伸能缩的肉布袋，我看见那个布袋了。布袋旧了，布袋没有弹性了。布袋里有一个小肿块，在布袋偏下的地方有一个软乎乎的肿块。那小块的周围没有油分了，那小块周围有些干，小块从那些有些干的地方发出一种气味，一种叫人恶心的天然气味。我闻见煤气味了。再往下一点，就有一些食物在蠕动，那是一些发绿的小米粥，小米粒正在往下慢慢蠕动……而那个有一个小肿块的地方还挂着几粒小米，也挂着一些“思想”。那些“思想”有许多日子了，那些“思想”使这个地方显得越来越厚。我看着“思想”，“思想”有一个变质的过程，我发现“思想”有一个渐变的时间表。这个时间表上排有一十八年的记录。最早扎上去的是一根很细很茸的桃毛，这根桃毛是在仓促间扎上去的，是一句话和一个眼神儿使这根桃毛留在了胃壁上。那是桃子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季节，桃毛还涩，有一句突然出现的话和一个眼神儿使桃毛在胃里下滑的时候打了个盹儿，刺在了胃壁上。那是一句现在看来很平常的话，可那句话和那个眼神儿被日子涂上了很多颜色，那眼神儿浸泡着那根桃毛，在日子里变成了有“思想”的东西。那时的“思想”还是一棵很小的肉芽儿，小肉芽儿里包含着那句话。那句话说的是：“孙桂生，你屁股擦净了么？”一十八年来，这句话在一日一日成长。这句话一直在长。这句话一吃东西就出现了，每逢吃东西的时候，它必然出现。这句话里有一片粉红色的铺垫，藏隐在最深处的是一段粉红色的记忆，那记忆撒在郊外的一处桃园里……而后就有了那句话和那个眼神儿。那句话那个眼神儿都因为那根坚硬的桃毛固定在了胃壁上，周围绑上了一连串的，成了挂在胃壁上的钩子。紧接着的是一些会议，在日子里串着一个又一个的会议，每个会议都使那根裹着“思想”的桃毛往下缩，它不由得要往下缩，可它每缩一次，小肉芽儿就往外长一次。那是一次次胃和“思想”的战斗，“思想”上的压迫着胃壁，生理上的肉芽却一次次地破“肉”而出，于是胃壁上悬挂的就越来越多。是由周围的许许多多的会议上的眼神儿引起的，眼神儿成了一片片种在胃壁上的萝卜，只有“思想”才能拔去那些萝卜，每拔一次胃壁就抽搐一次，而每一次痉挛都刺激了肉芽儿的生长。这是一个藏匿和显现同时并举的生长过程。藏匿的外罩是“法庭”两个字，我看见那两个字了，在长达一十八年的生长过程里，“法庭”二字一直罩在上边。当然也有另外的因素，那些因素也在刺激着肉芽儿的发育。那也是一些话，那是一些杂乱无序的话。那些话有时是出现在饭桌上，有时是在被窝里，带着各种各样的色彩和气味：“外边有什么？你总像掉了魂儿似的……”“勺子呢？勺子到哪儿去了？外面还有勺子么？”“你怎么又回来这么晚？你到哪里去了？”“这种桃叫‘五月鲜’，这种桃水多。你吃过没有，你是不是吃过？”“你的胃不好吗，你胃又怎么了？你是不是吃得太多了？少吃点也许就好了……”“你不就是个小学校长么？你要是大学校长又会怎样？”……这些话变成一枚枚钉子扎在他的胃壁上，他又用“思想”去起这些钉子，就这么反反复复地起起钉钉，钉钉起起。这是第一期的病症。

后来就淡化了，是“思想”淡化了。在时间中，“思想的桃毛”开始淡化。时间把“思想的桃毛”融化了。一年一年的，周围没有这样那样的敲击声了，而胃壁上的肉芽儿却没有消失，它仅仅是长得慢一点。没有刺激，它生长得很慢。这时候全身上下就剩下一个胃了，别的地方都没有感觉，就那个地方有感觉。就有很多东西来养这个胃。一些药物和食品不断地进入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挂满了各种营养品的气味。由于长时间对胃的警惕，那个地方还保留着一些红色，那是一片紫红，在胃里，那仅仅是肉红和紫红的区别。直到有那么一天，那是“思想”再次复出的一天。我看见了那一天的太阳，那天的太阳是桔红色的，天很干净，天上飘着软闲的白云，没有风，那天一丝风也没有。一个叫“孙桂生”的胃在街上走着。那是街面上刚刚开始有颜色的年代，颜色在街面上飘动着，于是“思想”也开始飘动。最先溜出来的是一行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而后出现的是一个影子，十步之后，出现了一个影儿。现在那影儿已经很模糊了，那影儿像是一张陈旧的照片，照片上有一股玫瑰色的气味。在照片上鲜活和陈旧重叠，红润和灰黄交织，叠出了两个不同的时间记忆。接着飘出的是一方小手绢，一方红色的手绢，那手绢在一片嫩绿中飘落在地上。紧跟着是一个声音，一个响彻在天空中的声音，那声音炸出一片桃花盛开的气味：“天哪！给我一张床吧……”下边就是“思想”了，“思想”和胃一起出现，“思想”高高地站在胃上，“思想”在胃上跳来跳去，跳出一片吱咛声。这时候肉芽儿再一次破“肉”而出，为“自由”而出，开始了第二季的生长……那天晚上，胃没有吃饭。

再后来是肿块生成的日子。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在这个转折点上出现了一张深红色的写有烫金大字的纸，那是一张很厚的带有檀香味的纸。正是这张纸宣告了胃的生活目的的终结。胃的目的在活到了六十一年的第一天里宣告终结，胃的劳作失去了应有的方向。余下的是一些失去目标的日子，满怀激情的胃这时候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胃。这些日子的头三天是在床上度过的，在床上度过的日子是“思想”最为泛滥的日子。“思想”把许许多多个过去的日子嚼了一遍，那是一些红薯干的岁月、米面的岁月、豆汁油条的岁月……显现的是一些看得见而摸不着的东西。越是看得见摸不着，就越是显得生动精彩，一幅一幅像梦一样……这时候邻近传过来的声音鲜艳地刺在闲下来的、仍在回忆中的胃上。那是从隔壁房间里传过来的声音，那声音带有一股鸟舌的气味，气味里传递着一些高亢的呢呢喃喃的呻吟……“思想”飞快地对这种呻吟做出判断，“思想”认为这是一种非法的不能容忍的声音，这声音简直是“肆无忌惮”！“非法呢喃”肆无忌惮地传过来，且波浪翻滚无休无止，使“思想”无比愤慨！“思想”躺在床上，“思想”“耳”睁睁地看着“非法呢喃”雪片似的飞来……“思想”又禁不住地翻阅往事，一边是鲜艳声色的打击，一边是往事的晾晒，往事显得很羞……在这一刹那间，是“思想”的愤慨带动了胃壁的痉挛，“思想”给生长中的肉芽儿迅速注入了成长的活力，闲下来的胃也成了肉芽儿成长的条件。这是肉芽儿往块状发展的时期，肉芽儿很快就变得丰厚了，肉芽儿周围的胃壁却日见干燥，失去了应有的弹性和湿润，于是“呃”出现了……

下边的日子就没有时间的标志了。下边的日子是辗转七个医院和试验各种药物的过程……这时候的胃成了挂在医院病床上的一张小纸牌，纸牌上写有“孙桂生”这样一个符号。这是一个病胃的符号。

现在胃就坐在我的面前，他很瘦，他瘦得有点脱形了。我不会说话，他也知道我不会说话，我只有用眼睛和他说话。他也用眼睛和我说话。

他说：我也没害过谁，怎么让我得这样的病呢？

我说：你害怕。你是害怕。

他说：我都到了这般年纪了，我怕什么？我什么也不怕……

我说：你过去害怕……

他说：我回忆回忆，也没什么可怕的。要说那种年月……也不是我一个，人家怎么就没得这种病呢？

我说：你藏着一样东西，你把那东西藏在胃上，藏的时间太长了……

他说：你指的是什么？我胃里能藏什么东西？胃里的东西不都消化了么，还能藏什么？

我说：有一样东西没有消化，你无法消化……

他说：你说是铁钉，铁钉不会长在肉上……

我说：一根桃毛，你胃上有一根桃毛……

他突然说：热了！那地方热了，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那地方很热，越来越热……救救我，你能救我，你一定能救我……

我看着胃，这个很透明的胃。除了那个地方有个肿块，其余的地方很薄，所有养分全被那个肿块吸收了。那个有肿块的地方藏着一根桃毛……我盯着那个地方，我集中全部力量注视着那个地方，我感觉到光已经透进去了，我眼里发出的光射在那个肿块上……

他叫道：疼了！那地方很疼……

这时候，我已经把那根桃毛拔出来了，我拔出了一根桃毛。

八月六日夜

夜是白色的，一片耀眼的白。

这是用九种颜色、九种光线、九种味道泡出来的白色。

那白色是从歌声中飘出来的。体育馆正在出售歌声，现在体育馆也开始出售歌声了。在体育馆门前，人们把“歌声”印在一张小小的纸片上，说那是“红蚊子乐团”的歌声。声音很贵，声音标价五十。可人们还是来了，人们蜂拥而来，人们不怕贵。人们踩着乐声鱼贯而入，而后像鱼一样游进“红蚊子音乐”的潮水里，兴致勃勃地泡着……人们是为了洗心，人们来这里洗心来了。广告上说：要离婚，先洗心。广告上还介绍说，用音乐洗心是一种新型的科学方法。“红蚊子音乐”具有桑那浴、冲浪浴不可比拟的功能，它既可以洗去旧生活的污垢，又可以开创光辉灿烂的“迷你未来”……

这时候，诊所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一个人在下班后的诊所里坐着，我不害怕，我一点也不害怕。是新妈妈把我锁在屋里的，新妈妈出去的时候，总要把门锁上。她不是怕我，她是怕我私自给人看病。她也怕我见光，我知道她怕我见光，她走的时候，总是把灯关上。外面很白，外边的夜是白颜色的，屋子里却很暗，她让我在暗处坐着。她说我白天太累了，让我好好休息。可新妈妈从来不休息，新妈妈是个非常能干的人。新妈妈又找冯记者去了。新妈妈每隔两三天都要拿走一些“人头纸”，那些“人头纸”沾满了新妈妈的绿色唾液。新妈妈要把那些能映出人头的纸存放在冯记者那里。这些都是爸爸不知道的，爸爸什么也不知道。

新妈妈跟冯记者见面的地点是在一座新盖的楼房里。新妈妈总是在约定的时间里跟冯记者见面。那楼房坐落在一个新建成的小区里。冯记者曾对新妈妈说：“你知道这套房子是怎么来的吗？不瞒你，我啥事都不瞒你，这是一个乡镇企业送给我的。我一连给他们写了九篇文章，他们过意不去。就送了我这么一套房子……查出来也没关系，查出来我不怕。房子的契约人不是我，立约人还是他们那个企业。这算是他们的一个点，一个办事处。我可以无限期地住……”新妈妈说：“我看你成人精了，你都活成人精了！”冯记者笑笑说：“不敢，不敢。在你面前，我早就投降了。”。

我知道那个地方，我能看见那个地方。我看见冯记者仰坐在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等新妈妈。这时候新妈妈还在路上走着。新妈妈的行走路线上有一股银白色的气味，这是一种能发光的气味。这气味在灯光下绿莹莹的，在暗处却是雪亮亮的。现在新妈妈戴的是一种火红色的面具，新妈妈去冯记者那里必戴火红色的面具。新妈妈还在身上涂上了新型的“辣椒牌香水”。报上说：“辣椒牌香水”是时代的标志。新妈妈就给自己涂上了一层“时代的标志”。新妈妈带着一身“时代的标志”朝着她要去的方向走。新妈妈没有回头，新妈妈从不回头。新妈妈来到那门前的时候，用脚踢了踢门，门就开了。冯记者的笑脸出现在门口，他的笑脸上卧着一只警犬，我看见他的笑脸上卧着一只多着毛的警犬。他四下看了看说：“成了地下工作者了，我们成了地下工作者了……”新妈妈说：“看看你那胆，比兔子还小。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冯记者笑笑说：“怕？我怕谁，谁怕我？玩笑，玩笑。要说怕，我就怕一件事，怕你不来……”冯记者又说：“你看看，我这套新沙发是一家企业刚刚送来的，说是让我‘试坐’，你也试坐试坐吧。”新妈妈坐下来，四下看了看说：“净白食儿。我还不知道你，净吃白食儿。我可跟你不一样，我都是自己千出来的，我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接着，她把一个包扔在茶几上，说：“这是五千，你给我存上吧。”冯记者说：“好，好。你那些我一笔一笔的都给你存上了……”新妈妈说：“告诉你，那些钱是不能动的，一分都不能动，人可以动，钱不能动。那些钱我另有安排……”冯记者说：“你放心，我不会动你一分钱。我要钱干什么，得一红粉知己足矣。你说我吃白食儿。其实我是很有限的。我从不收人家的钱，我不收人家一分钱。我要收钱的话，你也知道……”新妈妈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有一个好位置。你可以轻轻松松地活。你知道我是怎样走出来的么？我是把自己撕碎了才走出来的。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有把自己撕碎，我把自己分解成一片一片的肉，去喂那些人，然后才一步一步走出来。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害怕的东西……”冯记者怔了怔说：“我、我、我……不算是这一类人吧？我、我、我……真是……我是被你征服了……”新妈妈说：“你别心虚，我没说你。你帮过我不少忙，我是说我……”冯记者说：“其实那场官司是可以打赢的。主要是我找那主儿胃口太大了，他想当正院长，他让我去组织部给他活动当正院长的事。这个事不大好办。所以……”新妈妈说：“打官司的事儿，不再说了。我下一步准备跟老徐离婚。我要跟老徐离婚。等这边的事有了个眉目，我就办离婚……你给我出出主意。”冯记者说：“他愿不愿离？他要愿，事儿就好办了，找个熟人，去一趟就办了。”新妈妈说：“我知道他不愿，他肯定不愿。我不管他愿不愿……”冯记者说：“他不愿也不要紧。咱想办法让他愿……”新妈妈笑着说：“你有什么办法？你说说你的办法……”冯记者说：“头一条，你想法让他破镜重圆。你给他创造一个破镜重圆的机会。人都有怀旧心理，你在某一方面刺激他，促使他产生怀旧情绪，而后再通过孩子给他们见面叙旧的条件……这个方法如果不行的话，还有一个方法。这个方法是我的一个战友发明的，专利权归他。他在一个区里当副区长，也就是副县级，四十二岁当副县，也属于年轻有为是个人才吧。”

他在区里跟一个刚分来不久的女大学生好上了，那姑娘在大学里是学外语的，据说是个‘校花’，长得漂亮。他家有老婆，想离婚怕离不开；二呢，又怕万一闹起来影响他的大好前程。你猜他怎么着？他先是不动声色，表面上跟他老婆恩恩爱爱……却常派一个年轻的司机到他家去送东西。那司机好‘那事儿’，他知道那司机好‘那事儿’，那司机还知道一些他的隐私，所以他专门派那司机经常到他家去送东西，还让他教他老婆学跳舞……而他在这一段里却经常不回家，以开会呀、出差呀等等理由不回家……这样一来二去的，那司机先是跟他老婆透露了他在外边的一些隐私……后来竟然跟他老婆好上了。到了这时候，他明明知道司机跟他老婆好上了，却仍然不动声色。他甚至在这一段断绝了与‘小区之花’的来往，而且与任何女人都不来往。于是，在一天夜里，他半夜里‘突然’出差归来，一家伙把他老婆和那司机堵在了床上……这时候，他显得非常气愤！先是气愤，气愤之后又是大度。当他老婆和那司机双双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说：‘算啦，算啦，你们起来吧。既然事儿已经出来了，说出去我也丢不起这人。这样吧，你们给我写个保证，保证以后永不来往，这事儿就算了了……’不用说，那司机战战兢兢的，自然是千恩万谢，再三保证……他老婆更是羞得无话可说……俩人都规规矩矩地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事情的经过和永不再犯的保证……于是这一夜平平安安地过去了。这家伙睡觉的时候仍然跟他老婆睡在一张床上，还安慰他老婆说，这事他也有责任，怪他平时对她照顾不够……第二天，他一上班就把那份‘保证书’打印了十份，拿到区政府大院里挨办公室串着让人看，一边让人看一边义愤地说：‘你们看看我还是人不是了？是人都忍不下这口气……’接着又马上写了一份离婚起诉，和那份‘保证书’一块送进了法院。一个月后，婚离了；半年后，又跟那‘小区之花’喜结良缘。他前两天还到我这里来，他是喝醉之后告诉我的。这法儿咋样，高吧……

新妈妈笑了，新妈妈朗声大笑，新妈妈笑出了一片葡萄酒的气味，那气味里裹着很多绿颜色的唾沫星子，每个唾沫星子里都泡着一个男人的小脸儿……冯记者说：“看看，看看，笑了不是？你让我给你出主意，你还笑……”新妈妈说：“真阴，男人们真够阴！你们都是些阴男人，只有阴男人才会想出这种阴主意来。偷嘴的时候猫样，张牙舞爪的，一遇到事上就鳖了，想出这些没头没脸见不得天的主意。这也叫主意么？离就离，不过了，不想过了，不愿过了，大不了一条命顶着，还能怎样？”冯记者脸上有色了，他脸上的颜色是渗出来的，那颜色一丝丝显现，带着一股蚂蚁爬过的气味。他说：“你看你说的，打击面太大了吧？我、我、我……不能算是这一堆儿里的人吧？”新妈妈的声音里抹上了很多辣椒，带着冲鼻的辣椒味：“你呀？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自己说，你自己说吧……”冯记者舌头上打了个蝴蝶结，这是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蝴蝶结绑在舌头上，紧出一股芝麻盐的气味。冯记者说：“好吧，好吧，我招供吧，我老实招供。我这个人，在报社里混事儿，也算是有点文化，是个文化人。说心里话，我这点文化是用来对付人的，我其实是一个混吃混喝的主儿。吃来吃去吃了一身肉，把骨头吃没了。我承认我的骨头很小，我是一个小骨头人。我不能算是没骨头吧，我还不能算是没骨头那一种吧？我也知道人是活骨头的。原先我也是提着劲儿活骨头的，我也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年轻的时候我参加过‘红卫兵’，兴徒步‘长征’的时候也走了二万五千里，肉上还挂过主席像章，一排挂十二枚！骨头不硬能挂十二枚么？也是血染的风采呀！那时候开会也有过七天七夜不睡觉的记录。可走着走着就走到这一步了……”新妈妈说：“你是活骨头的么？那么说，我错看你了，你是活骨头的。好，话说到这儿，我撑住你了。我现在就跟那姓徐的离了，我马上跟他离。我跟着‘骨头’过了，我可以马上跟你结婚……”冯记者舌头上又系上了一根钢丝，一根不锈钢做的钢丝，那钢丝一圈一圈地在他舌头上缠着，缠出一片骆驼毛的气味：“我当然、当然、当然……很想那个……那个……那个……可那个……”新妈妈甜蜜蜜地笑着，她的笑里掺了很多的碎玻璃，那笑里有一股高温玻璃的气味。她笑着说：“那个什么？你说呀，那个什么……骨头酥了吧？胆也酥了吧？该酥的地方都酥了吧？还说哪？男人哪……”冯记者把一口游丝样的气顶在喉咙处，“咝咝”地说：“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怕什么？我是说他会同意么？他要死缠着你，死不那个……你你你……”新妈妈说：“你别提他。你提他干什么？我要是想离，他敢不离吗？他要敢不离，我就敢把他杀了！你看我敢么，你说我敢不敢把他杀了……”冯记者酥了，我看见冯记者真的酥了，他的声音酥了，他的声音成了一摊烂泥。他说：“你别这样，你可别这样。你敢，你敢。我知道你敢……就是我这边不大好办，主要是孩子……”新妈妈微微地笑了笑，说：“不，骨头了？这时候不‘骨头’了……老冯，我给你说一句实话吧，我是没拿定主意要跟你。我要是拿定主意的话，往下我不说了，你想吧……”

往下，新妈妈的声音变了，她的声音变成了一辦一辦的小桔子。新妈妈把一辦一辦的桔子喂进冯记者嘴里。新妈妈说：“老冯，我吓你呢，我吓着你了吧……”冯记者说：“我服了，我真服了。巾帼不让须眉呀！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一点……”新妈妈身子一缩，一下子缩出了很多弹簧肉，新妈妈的身子成了滚动着的弹簧肉，凸凸凹凹起起伏伏的弹簧肉。弹簧肉一缩一缩地缩进了冯记者的怀里，弹簧肉磨动着身子，发出了“兔儿”一样的声音。那声音里含着许多白色的小免儿，软软白白的呢喃：“你摸摸，小么？你看是不是比别人的小……”冯记者的声音粗了，他的声音越来越粗，他的声音成了一股一股的钢丝绳，拧成麻花状的钢丝绳，那声音一圈一圈地捆上去，说：“我喜欢你，我的确是喜欢你。死吧，这会儿让我死也值了……”

一片带颜色的声音……

病例二：

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钢笔人”。我看出来了，他是一个“钢笔人”。

我看着他，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墨水的气味。他身上确实有一股蓝黑墨水的气味。那股味已渗进他的血管里去了。我发现病灶是在他手捂着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是肝，病灶在他的肝上，他的肝已经下垂了，他的肝上长出了一个蓝黑色的瘤子。那瘤子长在肝部的下端，像是一串鼓鼓囊囊的连体蓝葡萄。那“葡萄”里有一格一格的小抽屉，我看见那瘤子里排满了写有“绝密”字样的小抽屉。抽屉里存有各种各样的墨水。有的墨水在时间中已经干了，墨水干成了蝌蚪样，“蝌蚪”结成各样的队形，一排排地在抽屉里爬动……

我看见第一个抽屉里装的是一方手帕，一方由“蝌蚪”编织成的手帕。那是一块红格格手帕，上边有“1969天津”的字样，上边记录的是一个小学老师和一个十二岁小姑娘的故事……那故事已经干了，那故事在时间里干成了一片米粒样的“蝌蚪”。

第二个抽屉里装的是一片记录纸，一片横格记录纸。这片记录纸是被撕掉了的，上边有一些撕烂揉皱的痕迹，还保留着一些烟味。那是一个会议记录的片断，一个想毁掉而没有来得及毁掉的片断，里边藏着一个有关十二个人表态的故事……那故事里有各种形态的人脸，那故事里的人脸在时间里已经风干了，人脸干成了一个一个的微型蜡像。

第二个抽屉里装的是一张“全国通用粮票”。那是一张标有“50”字样的“全国通用粮票”。那张粮票上印有两个椭圆形的指纹，一个是男人的指纹，一个是女人的指纹，只是那男人后来死去了，那男人死在一根绳子上……这是一个与粮票有关的故事。故事里的旧日“蝌蚪”跳动得非常厉害，“蝌蚪”的嘴虽然已经贴上了封条，上边连续贴了十二张封条，可封条还是被挣开了，露出许多缝隙来，缝隙里露出来的是一些肉色语言，一些褪了色的旧肉的语言。那些有关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语言是从粮票上破译出来的……

第四个抽屉里装的是一枚邮票，那是一枚盖过邮戳的邮票，邮票上的时间是“1974，6，21”。在这个时间上藏着一些蓝黑色的“蝌蚪”，那些“蝌蚪”在信纸上爬来爬去，爬出一片树林里的故事……有关树林的故事记录着一个最为详尽的细节，那是一双白尼龙丝袜子的细节。那个细节反反复复地记录着脱袜子的过程：

“为什么要那时候脱，你说说为什么要那时候脱？”

“我说过了，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就是那样……”

“你再讲一遍，有出入的地方你再讲讲……”

“在树林中的草地上，草很软，草还有点扎……”

“停住。你慢一点，是什么地方扎？是哪儿扎？扎在什么地方……”

“我也说不上是哪儿扎，就是就是心里……心里扎窝得慌……”

“这就对了。你往下说，往下说吧……”

“我就说，我说，脱吧，你脱了吧……”

“脱什么？你说脱什么，说清楚……”

“我是说脱袜子。我先把袜子脱了，也让她脱……”

“说动机吧。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说说你的动机……”

“我说了，我是想、想看她的脚。我没有别的，开始没有别的，就想看看她的脚……”

“你为什么想看她的脚？那么、那么些……是不是？你为什么只想看她的脚……”

“她的脚老在我眼前晃。她穿着一双白色带花边的尼龙袜子，脚绷着，绷出很好看的弧儿。我就……”

“往下说吧……”

“她、她把脚跷到我身上，她把脚跷到我身上了。她说，你给我脱。我就给她脱了……”

“不会这么简单吧？你说说你是怎么脱的。你说得详细点，你是怎么怎么脱的……”

“我，我先是从脚尖的地方脱，我只抓住她的脚尖那一点点地方往下拽，可我没拽下来，尼龙袜子紧，我没拽下来……”

“看看，看看，说呀，怎么不说了？老牛，你的问题也不大，弄清楚就是了。往下说么……”

“后来我抓住她的脚脖儿往下脱……”

“往下说呀……”

“我说过了，我都说过了呀……感觉白，藕样，热呼呼的，一节一节的……”

“怎么不一样了？怎么跟上一次说的不一样了？是一只手两只手……”

“两只手。我用的是两只手。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脖儿，一只手往下拽。我的乎凉，我的手有点凉，她、她就笑了，她‘格格’笑了……”。

“光笑了？就光笑了？没说什么……”

“我、我忘了……”

“嗨、嗨，竹筒倒豆子，竹筒倒豆子……”

“她……她说，我受不了了。她格格笑着，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你再说一遍，她是怎么说的，她当时是怎么说的，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了。她就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别的我都说过了。”

第五个抽屉里装的是一张表，一张由墨色“蝌蚪”组成的招工表。这张招工表上挂着一条“大前门”香烟、一桶五斤重的小磨香油和五个指头肚上的指纹。这是一个“九斗一簸箕”的故事……故事里的墨迹是纹路形的，那些“蝌蚪”在抽屉里围成了一个个弧状椭圆。在椭圆里包着一段沾满唾沫星子的话：

“老韦，那个事儿你再谈谈吧。看看有没有补充的……”

“从哪儿谈？经济上就那些事，该谈的都谈过了，还要怎么谈……”

“从头，从头。好好回忆回忆……”

“头一次，我都说过了，是在办公室……一条烟一桶油，就这些。”

“她坐在哪儿？”

“就坐在我对面，就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

“手呢？手放在哪儿？”

“放在：放在桌子上。她两手绞在一起，在桌上放着……”

“你呢，你的手在哪儿放……”

“我我我……也在桌上，对了，我手里捧着茶杯……”

“说手，还说手，手是怎么伸到一块去的……”

“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她低着头，她的头一直低着看她的手，她一直在看她的手，她说她的运气不好。她说兴推荐的时候轮不上她，兴考试了，她的年龄又过了……我就说，叫我看看你的手，看手就知道了……”

“她是怎么说的？”

“她什么也没有说，她把手伸过来了。她伸过来后，我抓住她的手看……”

“这就是动机，动机你得详细说说……”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肉乎乎的，有点湿，我感觉她的手有点湿。我抓住她的手一个一个指头看，我没看别的，我看的是纹路，圆的是‘斗’，不圆的是‘簸箕’……”

“抓住指头有什么感觉？”

“也、也没有啥感觉。就是潮……”

“哪儿潮？哪儿潮……”

“是是、心里，心里有点潮。我看了之后说，你的手好，你手上是福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斗一簸箕’，你是福相，肯定有贵人相助……”

“她呢，她怎么说……”

“我记不清了，时间长了，我记不清了。大概，大概是说……叫我帮帮她。”

“手呢？这时候你的手呢……”

“我抠她手心儿了。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了，那会儿我抠她手心儿了……”

“她呢，她手缩了没有？她有没有表示？”

“她、她的头勾着，她的头一直勾着……她的手开始的时候往回缩了一点，我抓住了她的指头，她就不动了……”

“她没有说话么？她一句话都没说么？”

“她没有说，她一声没吭。就是、就是她抿了抿嘴……”

“下边呢？往下……”

“那就那事了……”

再往下看就全是“零件”了，一个个抽屉里都装满了这样那样的“零件”。这些“零件”全是有颜色的，“零件”分门别类，被染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零件”是在想象中重新装配的，“零件”在“钢笔人”的时间里化成了可以咀嚼的东西，化成了悄悄放在枕头边的甜点，这是一个人独自享用的甜点。这时候，“零件”变成糖豆了，“零件”变成了一粒粒五彩的小糖豆。这些关在一个个小抽屉里的“糖豆”随着血液的流淌开始无限循环……“糖豆”总是出现在脑海里，它不断地出现在脑海里，成了大脑的主要营养。每当大脑“饥饿”的时候，就会有一枚“糖豆”流进来，大脑慢慢地品尝“糖豆”，一点一点地泡那“糖豆”，一直到“糖豆”溶化了，才让它随着血液流回肝脏。这是个在循环中凝固和溶化的过程，“糖豆”在无数次的循环中又变成了“蝌蚪”状，变成了垂在肝脏下端的一个葡萄状的慢慢生长的瘤子……

“钢笔人”说：“过去我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就是最近，最近这一段我这个地方有些坠得慌，有时候还疼。可就是查不出毛病，我跑了很多医院都没查出毛病……”

我说：你别再吃“糖豆”了。

我看着他说：你别再吃那种“糖豆”了……

“钢笔人”说：“说老实话。这话跟别人是不能说的。我就这一个嗜好。二十多年了，这是我唯一的嗜好……”

我想我得给他割掉，我用目光给他割掉……

可他却站起来了。他说：“我不看了。现在讲钱，我没钱；讲权，我也没权。我是个‘钢笔人’，我有这个嗜好，我就靠这些东西滋润呢。活一天我滋润一天，我不看了……”

八月十日

魏征叔叔的话：

小子，想知道那笔大生意是怎么做的，是不是？我还不知道你么，一有空就来我这儿泡，不就是想“泡”出点东西吗？

好，我告诉你吧。这是我东山再起后的第一笔生意，是一笔投机取巧的生意。这笔生意主要赚在“档次”上。我告诉你，在城市里活人，主要是活“档次”的。“档次”上不去，有钱也是白有钱，有钱你也活不好；“档次”上去了，生意场上的事就好办了，往下就是如何操作的问题了。这时候过程变成了“艺术”，你是在玩“艺术”，生意一旦进入艺术化这么个“档次”，可以说是嬉笑怒骂皆成“文章”。那时候，啊，满地是钱，就看你想不想捡了，就看你愿不愿弯腰了……这不是吹，这一点也不吹。

这里边当然是有讲究的。玩“艺术”，没有讲究还行？生意场上，主要的对象是谁……错了，你这样说就错了。我告诉你，你的主要对象是人，钱是人挣的，东西是人要的，你想要人家也想要，你要对付的是人。关键的问题在视角，你必须变换视角。也就是说，你不要把人当人看，包括你自己，都不要当人。看看，你又不信了。什么叫“艺术”？一进入“艺术”的层面，人就不是人了。这时候你就进入了表演，生意的过程成了演出过程。戏的开始你知道，戏的结尾你也清楚，往下就是如何演的问题了，演就是“艺术”么。再一个需要变的是“要”和“给”的关系。一般的生意人都把“要”放在前边，把“给”放在后边，这么一来就成了买和卖的关系，买卖关系是平等的关系，是很难哪个占有优势的。如果变换一下，把“给”放在前边，你表演出来的是一种“给”的过程，你是在“给”，“给”可以在心理上、生理上都占有优势，你给人家东西的时候和要人家东西的时候那感觉不一样吧？这就对了，这就进入“艺术”了……

生意一旦进入了“艺术”，就进入了一个高的层面。你知道这个城市有多少上十亿元的企业么？我说的不是上亿元的，我说的是十亿以上的。不知道吧。我告诉你，是五个，只有五个。你知道这五个大型企业一年的广告、宣传费是多少吗？是一个亿，接近一个亿吧。没吓着你吧？那么，在这一亿当中，用于礼品的费用（包括迎来送往吧）是二千万。就打是一千万吧。这一千万反正是要花出去的，交给你的话，你怎么用？当然是要用得气气派派堂堂正正，工商、税务方面都查不出毛病来。这就要动脑筋了，是不是？这些企业每年都要开很多次销售会议，每次会议结束的时候都要送人家一点什么，没有让人空手走的，这已经是惯例了。过去凡是这样的会，结束时总是送一个毛毯啊、挂钟啊……等等吧。这已经俗了，非常俗。再一个是，像这样的大型企业，经常有中央或上级部门的领导来参观哪、视察呀，像这样的高层人士来了，走的时候总不能再送人家挂钟吧？钱是不敢塞的，这样的人，敢塞钱吗？厚礼？厚礼也不敢送。不是不想送，是怕人家说你腐败。那么，要送就得送那些既拿得出手、还让人查不出毛病、又有一定纪念意义的东西。送什么，你说送什么？这种“送”就看档次了，这是有档次的“送”。是啊是啊，我给他们出了一个主意。这个心我替他们操了，他们该送什么，是我替他们操的心。就这样一个企业我“操”了他们二十万，五个企业我“操”了他们一百万！

你别慌，你听我说呀。这笔生意应该说是一个完整的“艺术体系”，下边是分步骤操作的过程。步骤之一，就是先有一个“饵”。我说的“给”就是这么个意思。说实话，我下的“饵”并不大。我先告诉你那“饵”是怎么弄的，说起来非常简单。那“饵”是我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在街上买的，那是一个挂盘，买这个挂盘我化了十四元钱。那挂盘看上去很精致，只是构图太一般了，包装也非常粗糙。十四元钱，也就是一盒零一支“红塔山”烟的钱，当然买不到什么好东西。这却是一个眼光问题，我玩的是眼光。我拿到这个挂盘后，马上去了那个生产挂盘的厂子。这是个很小的乡镇企业，是个不大会经营的乡镇企业。我就拿着那个挂盘找他们厂长去了。我一见面就说：“这挂盘是你们生产的么？”他说：“是啊，是啊……”我说：“准备要一千只，你们有么？”厂长眼睁得比鸡蛋还大，马上说：“有啊，有啊，仓库里有的是……”我说：“价格方面呢……”他说：“价格好说。街面上卖十四，你也知道了。我们这儿出厂价是十二。你要是要的多，还可以便宜些……”我笑了笑，我说：“我不要你便宜，再贵一点也不要紧。我要的是最好的。你这个不行，这个太粗糙，构图也太一般……”他说：“那你，那你要什么样的？你说你要什么样的吧，我们可以给你订做……”后来他就让我参观了所有的样品……我在那些样品里挑了一种“飞龙挂盘”。我说：“就订下这种吧。你先给我生产五个。”他一听愣了，说：“多少……”我说：“五个，你先给我烧五个，还要加上一些企业的名称，加在挂盘的下端，要烫金字……所有的费用归我，怎么样？”他说：“闹了半天，你就要五个……”我脸随即沉下来了，我说：“我没见过你这么笨这么傻的人！你看看这些企业，这全是国家一级企业，年产值几十个亿，我会只要五个么？我要的是五个千个，五个万个……我是信不过你的质量。”我说：“我是给你送钱来了，你他妈的不要算了……”他头上冒汗了，他说：“质量是有保证的，质量绝对有保证。你别生气，你看，你别生气……”我说：“你就给我先烧五个，所有的费用我掏……另外，包装要好，包装要一流的……”厂长想了想说：“这样吧，不就先要五个么，这五个也不用多少钱，我们不要钱了，我们不要钱行不行？这五只我们奉送了！我们送你五只样品，保你满意……”就这样，我在那儿待了二天，一分钱没掏，带回了五只“飞龙挂盘”。“饵”有了，“饵”就是这样弄来的……你说是骗，你说我开始骗了？这能是骗么？这是“艺术”！

你听我往下说。我把这五只挂盘带回来后，并没有急着出手。推销？当然不能推销。你去给他推销，他一准不要。那干什么？转呗。我就围着这五个大型企业转。我的第一个目标是“红鸽集团”。“红鸽集团”是搞印染的，下属七个厂，他们的总经理姓周。我在那儿转了一段之后，摸出来一个信息：这姓周的有个很特殊的嗜好，他每天早上都起来跑步，风雨无阻，坚持有二十年了。跑完之后，你猜他去干什么？去喝“羊双肠汤”。他好那玩意儿，几乎天天早上去顺成街喝“羊双肠汤”。“羊双肠汤”大补啊，每天都有人在那条街上排队喝“羊双肠汤”。于是，我也开始跑了。我跑了没几天，也就是计算一下他跑那条路线用的时间。而后，我就天天早上去喝“羊双肠汤”，早去个十分、二十分钟，占下两个位置，不一会儿他就来了。头一次跟他见面，大远我就跟他打招呼了（这个招呼我也是练过的，我在家练了一天，我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打招呼的时候，我非常地随意，非常地不在乎），我说：“老周，来来来，到这边来……”他就擦着汗呼呼哧哧地过来了。这时候我根本不看他。我一边抬头看羊汤锅，一边随口说：“跑完了？”他就说：“跑完了。”我说：“今天人多，这里刚好有个位置，你快去买牌吧……”他说：“谢谢，谢谢。”就掏钱买牌去了……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我没有多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说。第二次就不同了，第二次是我专门晚去了一会儿，他已经端上羊汤了。我说：“老周，来得早了……”他看了我一眼，“噢噢”了两声，就四下去瞅。我知道他在瞅什么，他是在瞅坐的地方……这说明他记住我了。我马上说：“你吃，你先吃。我不要紧，我等一会儿……”接着我咂了咂嘴（我告诉你，这就是“艺术”，咂嘴也是“艺术”）：“昨天晚上的足球踢得太臭了，那个球踢得真臭……”他抬起头说：“是啊，是啊……你也看了？”我说：“不过瘾，后来我关了……”我说着话，就去买牌了。等我端上汤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我知道他吃完了，我故意低着头不看他，我巴在碗边上喝了一口……等他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的头刚好抬起来，这时他就不得不跟我打声招呼了。他拍拍我说：“我先走了。你慢慢吃……”我说：“好好……”等他走了两步之后，我突然站起来，我说：“老周，老周，我给你张名片，电话号码换了，给你张名片吧……”说着，我就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你猜我名片上印的是什么？我印的是“艺术品公司总经理”的头衔，这个头衔是我一猛子想出来，在街上专门找人印的）……他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疑疑惑惑地说：“噢，好。噢噢……”我马上说：“忘了吧？在市里开会的时候……”他笑了，他笑着说：“噢噢噢，老魏，记起来了……”我料定他记不清楚开会的事，他见人太多，他不可能全都记住，所以我才敢这样说。但这一次我让他记住了。我想这就行了，这就可以实施下一步的行动了。

七天后，也就是“红鸽集团”准备开大型销售会议的时候，我提着皮包找他去了。不瞒你说，这一次我又找了朱朱，让朱朱临时给我当了回“枪手”。我没给朱朱说实话，我只说让她陪我去送一趟礼。她临走时拿了我五万，我得用她一回！她倒是答应得很爽快，一说就去了。那天朱朱跟着我进了“红鸽集团”的办公大楼。我走在前面，朱朱捧着那个装挂盘的盒子跟在后边，一进二楼就被秘书挡住了。秘书拦住问：“先生，你找谁？”我大咧咧地说：“找老周。”秘书马上说：“对不起，周总不在，周总开会去了。你有什么事么？”我笑了笑说：“他在。他刚坐车回来……”

我这么一说，那秘书一下子愣了（她不知道，这都是我计算出来的）。正在那秘书愣神的工夫，我对朱朱吩咐说：“你在这儿等一下……”说着，我就大步朝着一个不挂牌子的办公室走去。这是个经验，我告诉你，越是有权的人，越不喜欢在门口挂牌子，找他的人太多，他不愿意让人知道。那门是虚掩着的。我一推门，见他果然在里边坐着。就在他刚抬头的时候，我笑起来了，我笑着说：“老周啊，老周，你还真不好找呢……”这时他的秘书也跟过来了。秘书像是很为难地叫了一声：“周总……”这姓周的很灵醒，他怔了一下，马上说：“噢噢，老魏老魏，来来，坐，坐……”那秘书一看这个情况，扭头走了。我上去握住他的手说：“我没啥事儿。顺便来看看你，也顺便给带了个合理合法又不腐败的小礼物……”说着，不等他回话，我就对门外说：“进来吧，进来吧……”一喊，朱朱就捧着那个盒子仪态万方地走进来了。等朱朱把那东西放在了办公桌上，我就摆摆手说：“去吧，你去吧……”朱朱微微一施礼，就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了。这当然是我设计好的，每一步都是事先设计好的。那姓周的有点不高兴了，他说：“老魏，你这这……这是干什么？”我仍然满不在乎地说：“我什么也不干。你别害怕，我又不求你办事……”说完我就把盒子打开了。盒子当然漂亮，古色古香的，盒子里边是墨绿色的丝绒海绵衬托，托上边放着那个乳瓷色的“飞龙挂盘”……那姓周的看了看说：“这这……噢噢，是个艺术品，不错！不过老魏……”我说：“你看看再说，你仔细看看，你要是不要我就拿回去……”他就勾头再看，一看就看见下边那几排烫金字了，第一行就是“红鸽集团”……他激动了，看见那行字的时候，他才激动了。他抓住我的手说：“老魏，太好了！太妙了！这礼物我收下了。谢谢，谢谢。坐，快坐……”又接着喊道：“小吴，泡茶，快泡茶。”你看，到这个时候，“饵”已经起作用了。待坐下来之后，他又看了看那个挂盘，说：“老魏，这个设计的确不错，既有欣赏价值又对企业有宣传价值，很大方嘛……”接着他看我了一眼，这一眼有些警觉，我感觉到了。我没容他往下再说，就把他的思路掐断了。我说：“老周，实话给你说，这既不是我设计的，点子也不是我想出来的。你以为我是来推销的，那就错了。这是他们为别的企业搞的，我看挺雅，让人家捎带着弄了一个。你没看‘红鸽集团’这些字是另加上的么？我知道你讲究实际，不会要这玩意……”他又看了看说：“字是另加上去的？看不出来嘛……哎，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要？我们最近刚好要开个订货会，拿这送人多好……”他接着又问：“老魏，这一个挂盘多少钱？”我说：“这是给他们几个企业搞的，一只也就百把块钱吧。一只一百四十六，带盒子一百四十六，加上盒子贵了，盒子是在深圳订做的。”他又问：“这样的，我就要这样的，还有没有了？”这时候我的心动了，我感觉到心在怦怦乱跳。我知道一句话的分量，这句话一旦说出去，很可能出现两种不同的效果：一种是，我说有，我可以给你们订一批。这样也就容易引起他的怀疑。一旦让他觉察到他在“套儿”里，那就麻烦了，那样整个计划就完蛋了；另一种可能是，我说没有了，一只也没有了。这样也可能会丧失一个最好的机会。那么，结果会是他这里不要了，白送他一个挂盘……可我最后还是咬着牙说：“没有了，这一批一只也没有了……”说着我就站起来了。我想得走，话已说出来了，就得马上走。我站起身说：“老周，我知道你忙。不多打扰了，走了，走了……”他又看了看那只挂盘，连声说：“那好。谢谢，谢谢……”然后，他一直把我送下楼，送到大门口。在大门口我让他看见了我的车，那是一辆白色的桑塔那轿车，朱朱和司机在车里坐着。朱朱看我下来了，就赶忙从车里走出来，袅袅婷婷地替我拉开了车门……（这时候我看都不看朱朱，我也不看车。不看就是熟悉，我必须表演出经常坐车的那种“熟视无睹”。）我转过身对老周说：“好，好了，回吧……”说完我就上车走了。

实话对你说，那车是我借的。那车也算是一个道具，那车表示着一个人的身份。这次“演出”我借了两件道具，一个是桑塔那轿车，一个是朱朱。到车开出大门的时候，所有的步骤都进行完了。每个环节就像我预先设计的那样，没有错，一步也没有错。下边就是等待了。你问等什么？当然是等电话了。我还能等什么？

三天哪！我苦苦地等了二天。你没尝过等电话的滋味吧？我坐在屋里像狼一样走来走去，每一个响动都使我心惊肉跳，上厕所尿尿都是一路小跑……我一直盯着那部电话机，心里反反复复地说：你他妈的响啊！你响啊……有时候，我正在厕所里蹲着，它突然就响了，“吱啷啷……”一声！吓得我提上裤子就跑。跑到跟前拿起一听，是他妈要错了，恨得我差点把电话机砸了！第一天还有两个电话，第二天一个电话也没有，那天不知怎么搞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一天是最难过的。我就不停地下方便面，那一天我一直吃方便面，吃得我后来看见方便面就恶心。后来那个电话终于来了。我算准他会来电话，果真来了。电话铃响第一声的时候，我没有接；响第二声，我仍然不接；一直到响了三声之后，我才去接。电话里说：“是老魏么？我是老周，老周啊。听出来了么？”我马上说：“是啊，是啊，你好你好……”电话里说：“老魏，我想请你帮个忙啊……”我说：“老朋友了，你说吧，只要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电话里说：“就是你送我的那个挂盘，我把它挂出来了，就挂在我的办公室里，他们看了都说好……喂，你听到了吗？”我说：“噢噢，小意思小意思……”电话里说：“老魏呀，我们下周要开个大型的订货会，这样的挂盘你能不能给搞一批呀？”我说：“这个，这个……怕是时间，时间来不及吧？”电话里说：“帮帮忙嘛！”我吸了一口气说：“那好吧，我试试吧。我先联系一下，明天给你信儿……”电话里说：“老魏，你别试，咱们这就说定了，我知道你有办法。三天以内，你给我搞两千只，价格不变。啊，你别给我再涨价了……”我说：“三天，时间太紧了，我尽量争取吧……”放下电话，我一跟头翻到床上，心说成了，二十万到手了！

怎么样？“演出”还算成功吧？这就是“档次”。这就是“艺术”。好好学吧你……

八月十四日

科长的脸越来越小了。

科长的脸小成了一个瓦刀，一个很薄很窄的瓦刀，一个被时间打磨成一溜的瓦刀。科长的“瓦刀”面对着九路公共汽车的站牌，呼出一种劣制香烟的气味。那气味是从眼睛里呼出来的，我看见是从眼睛里呼出来的。我看见他的眼睛在大街上的颜色堆里钻来钻去，东躲西藏。那颜色十分迷乱，那颜色一重一重的，发出肉狼一般的叫声。面对这一重一重一浪一浪的颜色，他的目光被切割成一溜儿一溜儿小片片，很碎的小片片。他的眼睛被颜色压弯了，他的眼睛在颜色里弓着腰，成了一个满地找呼吸的老头。他头顶上有很多“555”的气味，脚下是“红塔山”屁股，扭过身来又是高举着的“长剑”。他慢慢地把眼睛往上移，仄歪着一点一点地移，然后抽空子一丝一丝地把劣制香烟的气味吐出来一一那气味里包着……个馊了的“科长”牌子，一个变了味的“科长”牌子。

科长现在是旧妈妈的“下手”。我知道科长成了旧妈妈的“下手”。科长成了一桑“人工传送带”。他是来接我的，他要把我接到旧妈妈那里去。每隔一个星期，他都要来接我……次。他成了旧妈妈的“押运员”。坐在公共汽车上的时候，科长眼里滴出硫酸来了。我看见科长的绿豆小眼里滴出了很浓很浓的硫酸。硫酸落地时发出“咝咝”的响声，硫酸灼烧着他眼前的一切，一切都在他眼前腐烂，有很多很多的脚在他眼前腐烂……他的硫酸把车底烧穿了，烧出了一条细长的胡同。胡同里走出一个小小的人儿，那是一个长了一头癣的小人。他慢慢地从胡同里走出来，尽心竭力地走着。他的父亲是一个修鞋的鞋匠，我看见他的父亲坐在路口上，手拿着钉鞋的锤子，用看脚的目光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孩子，靠你自己吧。而后，他头上就长出了一把锥子，我看见他头上长出了一把很尖的锥子。他用头顶着锥子走路，二十多年来，他一直用头顶着锥子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科长”。这时候他才有了脸，他的脸是红颜色的，他喜欢红颜色的脸。这时候他就有了微笑。有了脸才有了微笑。他微笑着把手从衣兜里掏出来，很自然地背在后边，这时候他遥望着“厂办主任”，遥望着遥望着，他的脸又突然消失了……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他又成了一个没脸的人。我看见他的心在叫，他的心发出野猫一样的嚎叫。他看到了很多大脸，可他却没有脸了，他是为脸而叫。我知道他是为脸而叫。我看见他一直在找脸，他过的是一种找脸的日子。在许许多多的日子里，他为脸奔忙，他希望能重新把脸找回来。他常常头顶着烟雾去找脸，他跑了许多地方，我看见他跑了许多地方，而后又不得不重新顶着烟雾回来。他曾经想让旧妈妈帮他到厂长那里去找脸，可旧妈妈不去，旧妈妈再也不愿去见厂长了……于是，他她们总是在夜里打架，他她在夜晚的时候，弄出很多声音——

旧妈妈说：“你又去干什么了？”

科长说：“我什么也没干，我还能干什么？”

旧妈妈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几十几的人了……”

科长说：“你说谁呢？你他妈说谁呢……”

旧妈妈说：“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科长说：“那地方我没去。我没去找他……”

旧妈妈说：“要还有一点血性，能去么……”

科长说：“谁说我去了？谁说的？”

旧妈妈说：“那你干啥去了？”

科长说：“就搓了两圈，只两圈……”

旧妈妈说：“不挣钱还搓？”

在语言里，科长已是“下手”了。科长从说话开始，渐渐就成了旧妈妈的“下手”。科长不得不当“下手”，于是科长的心越来越小，心里的恨却越来越多，慢慢就有硫酸溢出来了。科长已经变成了一个“硫酸人”。

现在，科长用目光绑着我往西城区走。他把我捆得很紧，他的目光是一条坚硬的皮绳，紧紧地勒着我。他的“皮绳”还时常偷偷地贼一样地甩到一边去，去捆那些鲜艳的“瓶子”。他的“皮绳”在街上绕来绕去地追逐“瓶子”，他是想捆的，他想捆而不敢捆，他只敢用“皮绳”绕一绕。这时候他的“皮绳”变成了一只只苍蝇，苍蝇追逐着“瓶子”，苍蝇在“瓶子”四周转来转去，可怜巴巴偷尝一点点酒味。“瓶子”一排一排地列队在大街上走着，走出一片鲜艳的锣鼓声。今天是酒的节日，每年都会有那么几天是酒的节日。在酒的节日里，高楼上到处都是酒旗，大街上到处都是“瓶子”，各种各样的“瓶子”都列队上街。这是出卖女孩的季节，各种各样的“瓶子”里都装有女孩，女孩身上挂满了商标，商标上写着“百万大奉送”的字样……我知道这些女孩全都是酒做的，这些女孩是液体女孩。女孩又被分成高度液体女孩和低度液体女孩。高度液体女孩穿红色衣裙，低度液体女孩穿黄色衣裙，她们被分别装在扁的和圆的瓶子里，在街面上跳动着的锣鼓声中滚来滚去，亮出一节一节的透明的被酒泡过的肉……报上说，地球上的温度在逐年上升，地球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了。地球在升温，人类需要降温，所以现在流行低度酒。低度酒也能醉人，低度酒依靠商标醉人。低度酒能把人还原，把人还原成动物。人脸上充满了动物的表情，人们在街上表演动物的形态，我看见了人们的尾巴，人们的尾巴一个个的都露出来了，人们的尾巴在人们的脸上甩动着，人们只是把尾巴移到了脸上，这是高级的位移。报上说，位移就是差别，这就是高级和低级的差别。报上说，酒是有功的，应该给酒庆功，酒可以使人在醉中还原，尾巴的出现就是人类还原的标志……

到了，科长的目光揪住了我的衣领子，我就知道到了。前边就是旧妈妈开的诊所。那房子是一家区文化馆的，文化馆也开始看病了，文化馆也“主治跌打损伤”了。旧妈妈租的两间房子就在“主治跌打损伤”的隔壁。报上说，狡猾是时代的进步。我看见旧妈妈正在进步，旧妈妈在学习狡猾。我看见我的那些要活下去的病人正在排队，旧妈妈在给排队的病人发牌，那是一些纸做的牌，那些纸牌是看过自行车的旧二姨帮她制作的。旧妈妈一边发牌一边说：“上午只看二十号，二十号以后下午再看……”我知道她不会只让看二十号，这是一种“广告意识”，旧妈妈也有了“广告意识”。为了学习这种“广告意识”，旧妈妈在一夜之间白了七根头发。旧妈妈把那七根白发拔掉了，她悄悄地把它们拔掉了。现在旧妈妈的脸上开始有了红色，这种红色是“人头纸”带给她的。但她的脸上也出现了厌恶，那是对科长的厌恶。我知道那厌恶是对着科长的，因为科长成了一个小小的“下手”。旧妈妈的目光越过科长跳到了我的身上，旧妈妈的目光里有一股浓烈的“人头纸”的气味。旧妈妈说：“怎么又晚了……”

科长说：“酒节，又堵车了。”

旧妈妈“哼”了一声，旧妈妈只“哼”了一声。

病例三：

这是一个“半心人”。

他一坐下我就看出来了，他是一个“半心人”。

他的妻子说：“你看看他脸上的伤，你看见他脸上的伤了吧？这是被人打的。你说，他怎么会得这种病呢？好好的，突然得下了这种病……”

他的妻子说：“他们都说他是故意的，打他的人也说他是故意的。这这这……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你知道吧，他没别的病，就是夜里睡不安稳。在床上睡得好好的，睡着睡着就跑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老半夜跑到人家屋里，有一次还睡到了人家床上！你说这算怎么回事？他也是个有级别的干部，为这事可没少挨人家的骂，还有两次说他是流氓……”

他的妻子说：“后来我让家里的人把门反锁上。可锁上也不行，他竟然又跑出去了！后来看看是跳窗户跑出去的。我家住在二楼，那么高，你说他是怎么跳下去的呢？白天好好的，问他什么他都不知道。后来也不敢再锁门了……”

我看着他，我看见他先是有两个半个心。他的心最先是月牙形的，两个月牙中间是一块油性的东西，那油性的东西呈锯齿状，正是这锯齿状的东西咬着他的两个分裂了的半心，使他的两个半心产生了磨损。他的心是在时光中逐渐磨损的。那是心的一半与另一半的相对磨擦产生的损伤。在磨损的地方长出了一只肉色小芽，那小芽已经有三十一年的历史了。那小芽逐渐逐渐地长成了一只手，我看见那是一只手，一只已经长全了手指的手。那手就在他心有磨损处举着……那是在三十一年前举起的手，那手举在一个充满烟雾的会议上。在那次会议上，先是有二十二双手同时举起，那二十二双手举起的时候带出了一股冷风，那是杨树林里的风，杨树林里的风带着一股很涩的大粪味。他是闻到大粪味之后才把手举起来的。他本来是不想举的，当他看到二十二双手举起之后，他才缓慢地把手举起来。应该说，他的手仅仅是举了一半，举了一半他又悄悄地落下去了，落也只落了一半……这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的心就在这一刻开始分裂，有一半想举，而另一半不愿举。一个声音说：“不举，我不举。”一个声音说：“都举了，你看那么多人都举了你也得举……”就在他半举半不举的时候，他听见一个粗壮的声音说：“过半了，二十三个，过半了……”

“过半了”就这样留在了他的心上。他的心上刻印着这句话，就是这句话在他的心上划开了一道缝隙，有一半心包藏着这句话。很久很久，这句话一直在他的半个心里包着。而后他的半个心就开始萎缩了，一点一点地萎缩，很快就长出了那么一个小芽。在那小芽上，我还闻到了象棋的气味，我看见那里仍残存着一些象棋的气味。气味里泡着一些旧日的声音：“臭棋，你走啊，你怎么不走了……”“你吹吧，吹吧，再走两步你就不吹厂……”“臭棋，我还不知道你么？”“走吧，我也知道你吃几个馍喝几碗汤……”“老刘，那事你听说了么？”“啥事？”“就那事呗。”“影影绰绰吧。”……接着出现的是一个女人的影像，女人的影像在心上动出一些划痕，那女人拖着两个孩子在他的半边心上一踩一踩地走，走出一股臭鸡蛋的气味。这时他的半边心上就出现了臭鸡蛋的气味。紧接着，手长出来了，那萎缩了的半边心上长出了一只小手……

我看见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失眠。他夜里总是睡不着觉。那些夜晚是手的夜晚，在那些个失眠的夜里，总有一片片的手举在他的心上……他有一半心想睡觉，而另一半无法睡觉。后来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举起手睡觉，夜里，他总是先举起一只手，而后才能入睡。近二十年来，他都是举着手睡觉的。当他把一只手举起来，一只手垂下去时，他睡得很好。这情形一直持续了许多年。当一个女人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仍然是举着一只手睡觉。女人多次问过他，女人说：“你怎么这样睡？这跟投降一样……”他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习惯。我习惯了。”女人说：“这习惯不好，这习惯得改一改。”女人多次纠正他，每当他睡着后，女人就把他的手扳下来，塞进被子里……可一扳他就醒了，醒了就很难入睡。后来女人也不再纠正了，女人任他举着手睡。这情形一直持续到“1985”，我在他的半个心上看到了“1985”的字样。“1985”是随着一个骨灰盒出现的。我看见有一个骨灰盒随着“1985”运进了他的记忆。那是一个关于夏天的记忆，在那个夏天里有一个姓吴的骨灰盒被运进了一个有七层办公楼的院子。当他走进院子时，人们都在院里站着，站着的人对他说：“老吴回来了。那是老吴的骨灰……”他随口“嗯”了一声，他说：“噢，是老吴的骨灰。”而后他看见老吴的女人和老吴的儿子从车里走出来。老吴的女人戴着黑纱，老吴的儿子捧着骨灰……天黑了，天像墨一样黑，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天变成黑的了，然后又慢慢白，白出亮来。有声音从白亮处钻出来，那声音说：“老刘，刘处长，你把那事儿给办了吧……”他说：“好，我办。跟我来吧。”骨灰就跟着他往楼里走。在楼梯的拐弯处，他听见骨灰盒说：“下一盘吧，下一盘吧……”他扭过头来，细听，却没有声音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很碎的脚步。上了楼，走进办公室，他说：“坐吧，我马上就办。”说完，他走进里间办公室，坐下来吸了一支烟，而后他把那张纸拿出来了，他拿出来的是一张纸。他把纸递给老吴的女人，老吴的女人把纸递给了老吴的儿子，儿子把纸盖在了骨灰盒上……

夜里，他心上的手又开始生长了。那一半萎缩了的心彻底地变成了一只手。手从喉咙里伸出来，伸到了他的脸上，我看见从他心上长出来的手伸到他的脸上，把他一把从床上提起来……从这天晚上起，他就开始夜游了。他总是睡到半夜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爬起来，穿过一条条大街，照直朝着一个方向走，碰到墙的时候他才拐弯，如果碰不到墙他就会一直走下去……有两次他曾经被巡夜的民警发现，可他表现出来的一切都跟正常人一样，回答问题也清清楚楚。只有一样是特别的，他走路时举着一只手。他一时把手举起来，一时又放下。他的手半举半不举，那样子就像是在挠头。后来他就开始敲门了，他常常在下半夜的时候敲开人家的门，敲开后他就……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举着一只手……

我盯着他，我用眼睛对他说：你的病是在心上。你只有半个心了，你的另一半心已经萎缩了……

他说：“不会吧。我的心怎么会有病？我没害过人，我没害过任何人……”

我说：你看着我，睁大眼睛看着我。

他就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能治么？这病，还能治么？”

我说：你放松，全身放松，什么也不要想。

他说：“我不想，我什么也不想……”

我不知道能不能治。我只能试一试了。我盯着他的心看，我看见他的心上冒起了一股烟，那烟有一股很难闻的气味，是一股烧焦了的癞蛤蟆的气味。接着我就听见他说：“疼，很疼。”我想我得先把那只长在心上的“手”割掉，那“手”已经长了那么多年了，我得把它割掉。我盯着那只长在心上的“手”，我盯了很长时间，我看见那“手”开始萎缩了，那“手”在一点一点地萎缩，而后化成了一摊血，我看见它化成了一摊血，一摊白颜色的血。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心的血有一半是白颜色的。往下自然是红白的融合。我原以为红白是无法融合的，可我看见它们竟然融合在一起了。这半个心的红血和那半个心的白血融合在一起了，血融成了一片淡红。在那一片淡红里，还漂着一些黑芝麻样的东西，那自然是“手”的余烬了……

然而，当我重新看他的时候，我又发现他的心已经缩了，他的心成了一个扁扁的橄榄形的东西，上边还有一行锯齿状的纹。那些黑芝麻样的东西凝结成了一行锯齿样的纹路……

可他站起来时说：“我好了，我已经完全好了。我感觉这里边很舒服……”

八月十七日

中午，科长来送饭了。饭是科长做的，科长正在学习做饭。

旧妈妈打开饭盒看了看，眼里有了一股焦糊气。她说：“你看，米饭做成一盆浆子了。你老是添水多，你怎么老是添水多……”

科长翻开眼皮看了看，没有吭声……

旧妈妈说：“算了，算了。你去给我买碗烩面吧。”说着掏给科长一张“人头纸”。

科长把钱接过来，扭头走了……片刻，他又走回来，说：“一碗两碗？”

旧妈妈看了看我，说：“这还用问么？明明不吃辣的。”

我看见科长在心里骂了一句，就又扭头走了。一会儿工夫，科长端回来一碗热腾腾的烩面……

科长是在旧妈妈吃饭的时候开始偷“人头纸”的。我看见科长走进里屋，背过身来，脸对着我和旧妈妈，先是两手背在身后，接着又伸出一只手点烟。在他点烟的时候，却用另一只手悄悄地捏着一根火柴棍粘放在小箱里的“人头纸”……那火柴棍上有胶水，我闻见那火柴棍上有胶水的气味。他已经粘了很多次了，每次他都能粘出一张两张来。我知道他总共已粘出三十六张了。他来送饭时，趁旧妈妈不注意，先后粘了十一次，粘出了三十六张爬满细菌的“人头纸”。他把粘出来的“人头纸”偷偷地塞进鞋里，而后提上饭盒就走。他走得很慢，走出七步之后总要回头看一看，这是他的习惯。只要他身上带有“人头纸”，他就会习惯性地回头看看。这时候他身上会有一股女人的气味，每当他回头的时候，他身上就会漫出一股女人的气味。他走路的姿势也在变换，我发现他走路的姿势也开始变换了。他的身子有“态”了，他走出了一种女人才会有的“态”，这种“态”是拧出来的，身子拧得时候才会这样。我知道这都是那些“人头纸”的缘故，是那些“人头纸”垫高了他的鞋跟。

旧妈妈每天要数一次“人头纸”，她总说，怎么不对呢？怎么会不对呢？可她还是一遍一遍地数……

晚上的时候，我看见科长躲避着一处处的灯光，一扭一扭地在暗处走着，他要到厂长家去。我知道他要到厂长家去。我听见科长一边走一边说：“这么一个小脸，我不要了。我要这么小的一个脸干啥……”他头上顶着的是一些用“人头纸”换来的礼品（那是两箱“健力宝”和两条“红塔山”），这时他的“脸”显得很大，像“山”一样大，他就这样顶着“山脸”迈进了厂长的家门。开初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他一句话也没说。他仅仅是用眼睛下跪，我看见他的眼睛跪在了厂长的门前。他的眼睛在厂长门前大约跪了有十多分钟，而后门就开了。他是把门“跪”开的。这时门里亮出了一张“钢筋脸”，厂长的“钢筋脸”在门口沉默了有一分钟的时间，渐渐就有了热芝麻一样的笑，那笑很烫，那笑一粒一粒地炸着。厂长说：“来吧，进来吧。”说完，厂长扭头就走回去了。科长跟在厂长的屁股后边，一扭一扭地跟着走。厂长家的人全都是冷脸，一片一片的像玻璃一样的冷脸……科长像是走在碎了的玻璃上。走进里间的时候，厂长扔出了一颗豆子：“坐吧。”科长慢慢地把“山脸”卸下来，把半个屁股镶在沙发边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厂长，我一直想找你，很长时间了，我想找你说说。那些事儿……”厂长点上一支烟，把脸存放在烟雾里，吐出了一片雾腾腾的话：“算啦，不要再提了。过去了，我是不会计较的。”科长说：“我知道你肚量大。你虽然不计较，我心里不好受。可我在宣传科，一直是受书记的直接领导……”突然就有了一声闷响：“不要再说了。你不用解释”，科长的声音也跟着高了，科长说：“我知道事到如今解释也没有用。我是想给你送一件东西……”厂长说：“什么东西？你还有什么东两，你说吧。”科长说：“我这里还放着一个记事本……”厂长笑了，厂长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笑，厂长的笑里渗出了！山楂糕的气味。厂长说：“噢，噢。该告的都告了，该说的也都说厂，还有没了的事情么？”科长马上说：“这是书记的，这上边记的都是书记的……”

厂长的脑海里跑出了一只猫，我看见厂长的脑血管里藏着……只猫，猫说：“炳章，你是个有心人哪。”科长说：“咱们共事二十多年了。那时候，有些事情我不便说……”猫说：“你有什么要求？你有什么要求你说吧。”科长说：“我还是想工作，我这人是个干工作的人，这你也知道……”猫说：“别的呢？别的你还有啥想法？”科长说：“人是活脸的，我有个脸就行。我就要个脸……”猫笑了笑说：“别的我不能给你，脸可以给你。”科长说：“我不说感激的话了。我不多说感激的话了。你看我的表现吧。”猫说：“炳章，这事不难。我看这事不难哪。可是，有一条……”科长说：“你说，厂长你赌说了。”这时，猫不见了。猫出溜一下就不见了。厂长的脸上又慢慢跳出了一些“芝麻”，“芝麻”转眼之间变成了一片烟雾。厂长站在烟雾后边说：“我不要求别的，我只要求你把这个本子拿给老耿看看，让老耿在上边签个字。别的事都好说。”科长没有话了，科长很长时间说不出话。科长慢慢地站了起来，科长的“瓦刀”上挂满了一线一线的小水，科长身上有了一股尿的气味。科长说：“厂长，你羞我呢。我走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脸了，你还羞我……”厂长说：“王炳章，我实话对你说，你这样我就更看不起你了。你想我会用你这样的人吗？说得难听一点，我用狗也不会用你。你这是品质问题。品质……”科长说：“我想尿，我真想尿在你这儿……”厂长慌忙说：“你干什么，你想耍赖吗？”科长说：“你知道什么叫品质么？我给你说说品质。我过去就是太品质了才走到这一步的。那时候老耿是我的领导，老耿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如果你不健忘的话，那时你也找过我，你让我揭发老耿。你记不记得你让我揭发老耿时说的话？那时候我没有揭发，你们都是领导，你说让我听谁的？不错，我当时是听了老耿的。那其实是品质让我听的，如果不是品质，我也许不会听。我现在才明白，权力就是品质。你有权了，所以你才强调品质。”厂长又坐下来了。厂长坐下来，吸着烟说：“似乎也有些道理。你说下去……”科长说：“厂长，事到如今我再品质一回吧。我豁出来再品质一回。厂长你说实话，当时告你的材料都是假的么？那里边有哪一条是假的？”厂长说：“这个我不能说，我说了也不算。不是有调查组么？调查组不是有结论么？”科长说：“那些事情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太清楚就无法让人品质，所以你也别再说品质……”厂长说：“你还可以反映，你继续告么。”厂长突然又笑了，厂长说：“是。你说的也是，我是品质有问题。我实话告诉你，我品质上也有问题。品质不好的人就不好再用品质不好的人了吧？这也是一个辩证。品质不好的要用那些品质好的；而品质好的才会用那些品质不好的……对不住了。”科长眼里突然有了泪。科长转过身去，在眼上擦了一下，而后慢慢地往外走去。厂长说：“炳章，东西，你的东西提走。”科长仍是慢慢地往外走着。厂长又说：“你要不拿，明天我就送到厂里去，开全厂职工大会让人看看……”科长扭回头说：“厂长，你做绝了……”厂长说：“我就是做绝了。”科长说：“那你就让人看吧。我脸都不要了，还要东西做什么……”科长刚走出来，门“嘭”一声就关上了。这时，科长又转过身去，科长尿了，科长是蹲着尿的，科长蹲在地上，对着厂长的铁门尿了一泡！

在那一泡尿之后，科长的新脸诞生了。我看见了科长的新脸。科长的新脸是橡皮做的。科长新脸的最外层包着一层无色的钢性橡皮。科长是在厂长家完成了新脸的制作过程的，那是一种极其痛苦而又极其复杂的制作过程，因此科长出了很多汗，科长浑身上下充满了汗气和尿气，科长的裤子湿了。而门口那一泡尿则是最后的浇铸，科长是在那一泡尿里获得新脸的。

科长高举着那张再生的新脸，在夜色里走得非常轻松。我看见科长提着裤子很轻松地走下楼去。他走出了一片哗哗啦啦的麻将声。在麻将声里，我听见他反反复复地说：“爷来了，爷来了，爷我来了……”这时候他的脑海里注满了“爷”的词语，我看见许许多多关于“爷”的词语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的舌头上。他的舌头显得很大，他的舌头甩出了一股股很粗壮的红色气息。他先是大步走向绿城广场，我看见他在绿城广场里一连走了三圈。在走第一圈时，他站在三十米外的地方，对着两个站在暗处、双双搂抱在一起的年轻人大声喝道：“干什么？干什么？回去！回去去！”下子就把那对年轻人吓走了。走第二圈时，我看见他站在二十米外，又对着一双坐在靠椅上的年轻人喊道：“带那个了么？没带那个回家×去！在这儿×什么……”吓得两人推上车子就走。走第三圈时，他已变成了一个打足了气的气球，我看见他成了一个滚动着的红气球。他先是悄悄地滚到一个地方，而后突然贴近两个正在亲吻的年轻人，猛吼一声：“滚鸡巴蛋……”这两个年轻人更是吓得战战兢兢，连头都没回，相互依偎着慌忙走掉了。接着，他又大步在广场上走了一圈，挺身站在广场中央，高声说：“都走了？都走了？爷也走了。”

后半夜的时候，我看见科长又摸到了一个麻将摊上。科长坐在那里，两只手熟练地在麻将里插着，他的心也在麻将里插着，他的心成了一个活着的“麻将”。他的心在麻将里翻腾跳跃，不断地与“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相碰撞，磨出了一层层的肉茧，而后他的心就混进牌里去了，这时候他的心就成了一张“万用牌”。出牌的时候，他总是先把心押上，他一押就赢，他总是赢，我看见他身边堆着一摞子“人头纸”。他一边扪牌，一边跟人说：“今晚上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上怕就怕不要脸，只要你不要你，只要你敢于不要脸，你就无往而不胜……”说完他就笑了，他的笑更有一股很冲的尿臊味。他接着又说：“我赢的诀窍是，敢于裤裆以下出牌。”

科长是天快明的时候回来的。当科长把一堆肉扔在床上的时候，我听见旧妈妈吃惊地问：“你是谁？”科长说：“怎么，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炳章啊。”旧妈妈说：“你怎么这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到哪里去了？一夜不着家，把自己弄成这个样……”科长却笑嘻嘻地说：“没干啥，摸了两圈。”旧妈妈恨恨地问：“摸了两圈？你怎么把脸摸成这样了？”科长仍旧笑嘻嘻地说：“旧脸输了，输得差点卖裤子。不过后来我又赢了一张新脸……”旧妈妈说：“你，你……你不要那脸了？”科长还是笑嘻嘻地说：“我不要那脸了。”旧妈妈说：“你怎么这样？你怎么会这样？”这时科长大腿一抬，竟骑在了旧妈妈的身上！科长笑嘻嘻地骑在旧妈妈身上，我看见旧妈妈在厮打中高声叫着：“你疯了？你，你不要脸，你不要脸……”科长龇龇牙说：“我啥都要，就是不要脸。”

病例四：

这是一个黑眼圈的紫色女人。

女人穿一身很时髦的紫色衣裙，挎着一个白色的羊皮坤包，还化了淡妆，看上去很漂亮。可她眼圈是黑的，一片紫黑，看上去很瘦很薄，就像是纸扎的一样。她摇摇晃晃地坐下来，轻声说：“我就要疯了，我怕我有一天会疯……”

她说：“我这病已经有半年时间了，也跑了很多医院。开始说我是神经衰弱，后来又说我是狂想性官能症，各种药都吃过了，就是治不好。我想我是遇上鬼了，我肯定是遇上鬼了……”

她说：“只要我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凡是我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身后总有一个声音，那清清楚楚是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只说一句话，那声音总在重复这么一句话，那是一句很疹人的话：‘你不认识我吗？你就是不认识我么？’……”

她说：“有一段我认为是房子有毛病。我开始住在金水小区的一栋楼上，住的是五楼一个阴面。后来我又搬到花园小区，住的是三楼的一个阳面，可还是不行，那声音一直追着我，我走到哪儿它追到哪儿。我已经搬了三次家了……”

她说：“那声音总是突然出现。每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很害怕，我非常害怕。屋里只要没有别的人，它必然出现。它出现时总带着一股风，只要脖子后边一凉，它就来了，悄悄地，还是那一句话：‘你不认识我吗？你就是不认识我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她眼睛里有很多黑色的水，在水的后边亮着一个一个的小窗户，我看见了很多窗户。我看着那窗户，我发现那窗户后边竟是一个一个的房间，那里边有许多房间。我看见每个房间里都排满了人的影像，那里边有许多晃来晃去的影像。当我往下看时，当我往更深处看时，我又看到了许许多多的门，我数了数一共是十二个门。在十二个门的后边又是一个很小的白房子，房门上写有红字，那是用红漆印上去的数码字，数码字是“13”，我看到了一个红色的“13”。房间里却是空空荡荡，似乎没什么东西，开初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我只是闻到了一股药水的气味，那像是来苏水的气味。在弥漫着来苏水气味的白房子里，我看了很长时间，后来我终于看到了一个影像，那是一个映在墙壁上的影像，那影像渐渐在墙壁上显现出来了，当我盯着看的时候，它就显现出来了一一那影像没有头。我看见那竟是一个无头影像。影儿是灰褐色的，它贴在墙上，很像是一张底片。在映出的底片上，身子是完整的，每个部分都是完整的，有身，有手，有腿，有脚，就是没有头……

我用眼睛问她，我只能用目光和她说话。我说：你在医院工作过么？你是不是在医院工作过？

她有些吃惊了。她望着我，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原来是在医院工作过。我那时在市二院当过护士，我在那儿干了五年，后来调走了。我现在在财政局工作……”接着，她又急忙解释说，“我那时候才十八岁。我没害过人，我没害过任何人……”

我说：你还记不记得了？有一个小白房子，房门上印有红色“13”的小白房子……

她先是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有什么小白房子。”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也许有，可我记不清了。”

我重新看她的眼睛，我又看到了那个门上印有红色“13”的小白房子。在小白房子里仍然显现着一个无头的影像。我有点累了，我感觉很累。我隐隐约约觉得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可我看不清楚。我揉了揉眼，还是没有看清楚。我又问她，我说：你再回忆回忆，你闭上眼睛，定下心，好好回忆回忆……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喃喃地说：“好多年了，已经好多年了……”接着她眼皮抖动了一下，我看见她眼皮上漫出了一股来苏水的气味。片刻，她把眼睛睁开了，有一丝光亮从她的眼睛里透出来。我一下子就看清了那光亮处显现出来的东西，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可她却主动地说起来了。她说：“……这些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如果有用的话，我都告诉你算啦。那时候，当护士的时候，我谈过恋爱，我先后一共跟三个男人谈过恋爱。第一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是他在这里割阑尾炎时认识的。他个子不高，嘴很甜，老家是外地的，我们曾经好过一段时间……后来吹了。他在这儿住院时，经常在上班的时候找我，他总是缠着我……我为他还出过一起小事故，我给人打错了针。注射青霉素我忘了做过敏试验，那患者当时昏过去了。不过，后来还是抢救过来了。他没有死，我知道他没有死。第一次和我谈过的那个大学生也活得很好，他现在在一个县里当宣传部长，经常来这里开会，前几天我还见过他。我谈的第二个对象是……”这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抖了，她的手有点抖。她的手哆哆嗦嗦地伸进那个白色的小坤包，从里边掏出烟来，放在唇边，点燃后吸了一口，才接着说：“……那是一个飞行员，一个在附近机场上开飞机的飞行员。他个子很高，长得很英俊，也非常喜欢我。我们，我们谈了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那时候我常值夜班，所以他每个星期六都到医院里陪我值夜班……就、就在你说的那个小白房子里，那个小白房子是医院的值班室。那时候，我并没有让他来陪我，是他主动要来陪我的。我们已经开始商量结婚的事了，主要是因为还没有分到房子，如果有房子的话……”说着，她又点上了一支烟。烟里冒出了腥红色的气味，我在她吸的烟里看到了一些星星点点的血红。她又接着说：“……我记得那是冬天，快过节的时候，也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又来了。他还掂着一个饭盒，饭盒里盛的是饺子，他知道我喜欢吃饺子。这饭盒里的饺子是我和他分着吃的。他说单数他吃，双数我吃，也就是说我吃两个他吃一个。我们俩共用一个小勺，他喂我吃，我喂他吃……吃着笑着。后来他又开始变戏法，他总是这样，吃完饭之后要给我变一个戏法。他把放在椅子上的大衣拿起来，双手舞动着，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看着，看着，变了，变了，马上就变了……’接着他先‘变’出了一只红鞋，而后又‘变’出第二只红鞋，放在我面前桌上的是一双红色的皮棉鞋。我笑着说：‘装样儿，这是你买的吧？’他就说：‘明明是变出来的，怎么是买的。’你穿上，穿上试试……说着，他就蹲下来，给我穿……我穿上之后在地上走了一圈，说：‘还行，正合适。’可我又觉得鞋里边热呼呼的，我就问他，我说：‘这鞋里怎么热烘烘的？’他笑着说：‘这是一种新产品，是带温气的鞋……’我说：‘真的么？我看看……’当我要脱下来看时，他马上说：‘骗你哪。这鞋是我的手暖出来的。我买了之后，套在手上暖了一路。’……”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了。这时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脸上出现了许多细小的纹路，纹路里爬满了紫红色的“蛛网”，我肴见她满脸都是“蛛网”，在“蛛网”上挂满了干们的痕迹，那些眼泪是在时间里焙干了的。眼泪已经渗进她的血管里去了，眼泪与她的面部毛细血管连在一起，变成了星星点点的黑色斑痕。黑斑在很长一个吋期单一直被压在粉底霜的下边，黑斑一直在粉底霜下边藏着，是而部毛细血管里突然涌上来的热度融化了粉底霜。使黑斑辕现出来，黑斑里蕴藏着许多蜂窝样的东西，那是一些在时间里烧干了的心火的灰烬，是一些种植在面部毛细血管上的被时间风化了的油状“蜘蛛”。那些“蜘蛛”是从心上爬出来的，我知道是从心上爬出来的……

这时她又点上了第三支烟。点第三支烟时，她的头低下去了。她低下头猛吸了两口，才接着说：“……后来，后来，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我不想说了，我不想再说了……是，是十点的时候我开始催他走的。我说：‘十点了，你该走了，你走吧。’他说：‘没事儿，还早呢。我十点半走吧，我再坐会儿。’说心里话，当时，我也不想让他走……我们就在那值班室里坐着，说了一些准备结婚的事……他抓住我的手，我也抓住他的手，后来我们就抱在一起了……一直到十点半的时候，我才又催他走。这中间我出去了一趟，我去病房给病人吊了两瓶水。我是借故走开的，我是怕人看见我们……回来后我一看表，就说：‘你走吧，十点半了。那个看大门的老头很讨厌，他一到十一点就锁门……’可他说：‘没事儿，我再坐一会儿，再坐一小会儿……’我说：‘他锁上门怎么办？他一锁门你就出不去了。’他笑着说：‘我会跳墙。我已经跳过好多次了……’这样，我就没有再催他。往下时间就过得快了，往下时间过得非常快。等我再次看表的时候，已是深夜一点钟了。这时他‘呀’了一声，他说：‘我走吧，我该走了……’当时我有点犹豫，不知怎的，我心里突然很乱。我想门已经锁上了，那老头肯定把门锁上了，就说：‘要不，你别走了……’他说：‘没事儿，我没事儿……’说着，穿上大衣就走出去了。我没送他，刚好有病人家属喊我去换吊瓶，我就没去送他……再后来，就是四个钟头之后了。四个钟头之后，当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动了……他是从大铁门上往外跳时摔坏的。医院的铁门有两米多高，他跳的时候大衣挂在了铁门上边，而后又平身摔在了门口的水泥地上，当时就摔昏过去了。他整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躺了四个小时，还是送牛奶的工人发现的。后来他就瘫痪了，全身瘫痪……我，我又等他了一年，他瘫痪后我又等了他一年。开始我还觉得他能好，仅仅是摔了一下，他身体那么壮，会好。可后来我就明白了，他不会好了，他永远不会好了。我，我们并没有结婚，我不可能跟一个一生瘫痪在床的病人过一辈子。可是，在那个医院里，都知道我们两个人的事，谁都知道。每天都有人说这件事情……我，我没有办法。后来，为了躲过人们的议论，我悄悄地办了调动手续……”

她喃喃地说：“如果说我欠人什么的话，就只有十年前的这件事了。就这么一件事。这不能怪我。我想这不能怪我。我那时年轻轻的，一朵花样，全家都反对……再说，他也说过，他说他不怪我……”。

她停了很长时间之后，又说：“……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那个医院里躺着。我，我没有告诉他，我没法对他说。要说错的话，这就是我的错。不过，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我曾经问过他，我说我如果离开你，你会不会怪我？他，他说他已成了这个样子了，他不会怪我……”

我盯着那个无头的影像，我一直盯着它，我看见它在慢慢地显现。它是在溃烂中显现的，我看见影像的背部散发着一股溃烂中的腐臭，那腐臭味随着血肉正在化脓，而且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我看见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那腐臭味一直贴在它的背部。后来那腐臭味逐渐淡了，那溃烂的血肉于于始结痂了，我还看见那影像的背部一直亮着一个大灯泡，那溃烂的血肉是在烘烤和磨擦中结痂的。经过无数次磨擦又经过无数次烘烤的血痂一层一层地扣在它的背上，这时候血痂变成了一个紫黑色的壳，一个无比坚硬的装满怨恨的壳。那装在壳里的怨恨经过了十年的变异：开初第一年，那壳里裹的话是“让我死，让我死了吧……”第二年，那壳里裹的话是“为什么让我这样？为什么偏偏让我这样……”第三年，那壳里裹着的话是“要怨就怨命，怨我自己，我谁也不怨……”第四年，那壳里裹的话是“良心在哪里？什么叫良心？良心让狗吃了……”第五年，那壳里裹的话是“我想杀人，我想杀人，我想杀人……”第六年，那壳里裹的话是“认了吧，你就认了吧，不认又有什么办法呢……”第七年，那壳里裹着的话是“该受的罪都已经受了，还有什么？还会有什么……”第八年，那壳里裹的话是“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生是什么？死又是什么……”第九年，那壳里裹着的话是“红鞋，红鞋……”第十年，那壳里裹的话仍然是“红鞋，红鞋，红鞋……”整整十年的时间，怨恨一直在壳里生长着。那时怨恨还没有长出芽来，我看见怨恨里夹杂着很多棉絮样的东西，所以没有生芽。怨恨是在一个春天里生芽的。在春天里“怨恨”走进了城市的公园，这是十年后它第一次进公园。“怨恨”是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公园的。在公园里的一棵桃树下，“怨恨”闻到了阳光和花辦的气味，然后“怨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这时它就看到了它不该看到的东西……二十分钟后，“怨恨”说：“回去吧，我想回去了。”当天深夜一点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刀片闪了一下，那刀片原来在床头的小柜子上放着，那是刮胡子用的，锋利无比。而后那刀片立起来了，那刀片上积聚了十年的怨恨，在暗处飞快地亮了一下，只亮了一下，就把整个脖颈切开了！切出了一片红色的泡沫……接着，就从切开的脖颈处飞出了一个小芽，我看见飞出去的是一个血红色的、由十年精气化成的小芽……

我看着这个紫衣女人，我问她：你在春天里去过公园么？

她看了看我，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没有，我没有去过。”

我说：你想想，你再想想。你去过，你一定去过。

她又低下头去，两手紧紧地抓着那个白色的羊皮小坤包，摇摇头，又摇摇头，最后还是说：“没有去过……”

我想我应该给她一些力量，我应该给她输送一些回忆的力量。当我把目光对准她的记忆信号时，她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我去过。我是带孩子去的。我有一个女孩。在一个星期天，我和丈夫一块带着孩子去看桃花。我丈夫有辆桑塔那轿车，我们是坐车去的，车直接开进了公园里……”

我问：你在公园里看见了什么？又说了些什么？

她说：“没什么呀，我们直接去看桃花。公园里人很多……”

我说：你看没看见一个轮椅？你看见轮椅了么？

她诧异地说：“噢，看见了。有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很瘦很瘦、瘦得很可怕的人，那人胡子拉碴的，像，像鬼……”

我问：你认识他么？

她说：“不认识，绝对不认识。”

我问：你说什么话了么？

她说：“我没说什么。更没说伤人的活。我真的没说。”

我盯着她问：你说过。你再想想，你肯定说过。

她又想了想说：“噢，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是，我是说过。当时，快要走进桃园的时候，我，我听见我丈夫说，你看那个人在看你。我当时没在意，那天我穿了一件米色毛呢裙，很招眼。我以为……我就说，别理他。过了一会儿，我丈夫又指了指说，我说的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就是那边那个、那个歪坐在轮椅上的人，你看，他一直盯着你看，很长时间了，他老盯着你，你认识他？我随口说，讨厌！谁认识他，我不认识……”说到这儿，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脸上的粉底霜纷纷往下掉……可她还是说：“我不认识他，真不认识……”

再往下，我看见她脑海里飞出了许多影像，一片一片的影像在她的脑海里飞舞，在影像里飘出了一双红鞋……她哭起来了，她一下子泪流满面，说：“也许，也许……救救我，你救救我！我有孩子……”

这时候，我机械地拿出了一个小火柴盒，我把一个火柴盒拿出来了。当我把火柴盒放在桌上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由血气化成的魂灵跳出来了，那小小的魂灵“嗖”一下就从紫衣女人的眼睛里跳了出来。它跳出来后，仍然喊出了那句话，它说：“你不认识我吗？你真是不认识我么……”

我看了看那紫衣女人，我没有再说什么，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只是把那小魂灵装进了火柴盒。我想那魂灵很冷，它一定很冷。我用手捂着火柴盒，我想给它暖一暖……

紫衣女人慢慢地站起来了。她默默地望着我，用颤抖的声音问：“是他么？真是他么……”

八月二十一日

魏征叔叔的话：

你知道现在流行什么吗？

你知道不知道，如今在这座城市里，玩什么最时髦？

不知道吧？这就是“档次”了。你不在这个“档次”上，当然不会知道。我告诉你，现在最流行的是玩情人。越是“档次”高的人玩得越火。在一定的圈子里说起话来，你要是没有三两个情人，或者说你只有老婆没有情人，那是很掉份儿的。不，不对，玩情人不是生意人的专利。你去舞厅、卡拉OK厅里看看就知道了。这股风最先是从知识界刮起来的，紧跟着的是那些机关里的干部们……一到生意人这儿已算是走入了民间，算是普及化了。玩情人其实是一种“偷”。偷东西是小偷，这是偷人，偷情感，是“大偷”。当一个城市普遍流行一种行为的时候，你能从中看出点什么吗？你看不出来，这就是眼光的问题了。你还不具备这种眼光。当然了，当然，生意人看问题惯用商业眼光，我用的就是一种商业眼光。从纯商业的角度看，我得出了四个字：无坚不摧。

你想，一个流行“偷”字的时期，是精神变乱的时期。在这么一个时期里，你想打倒一个人还不容易么？你把他干掉就是了。我说的干掉不是杀他，我杀他干什么？我要的是钱，我让他痛痛快快把钱拿出来。我告诉你，我挣了那一百万之后（就那么一个小小的“飞龙挂盘”，我吃了五个大企业一百万。不简单吧！），紧接着我又挣厂一百万。这一百万可以说是靠我的观察力、靠我的眼光挣的。不过，这一百万就挣得不那么容易了……

你听我说嘛。开初我是想打个“时间差”，所谓“时间差”跟地域是有关系的。那时沿海城市棉布走俏，而我们这里则是化纤走俏。你知道，从意识上、观念上说，内地是慢慢向沿海城市靠拢的，哒中间的差距就是“时间差”。当时我就想钻这个空子。我想一手牵两家，采用以货易货的方式，把沿海城市的滞销的化纤调过来，再把咱们这里滞销的棉布调过去，这样一反一正差价是很可观的。可这事操作起来难度比较大，我必须打通两方面的关：节，有一方打不通，这事就算吹了。不但是吹，我还有可能掉进去。后来我决定不用自己的钱，我不能用自己的钱去冒这种风险，我必须“借腿搓绳”。这笔生意的难度大就大在“借腿搓绳”，高也就高在“借腿搓绳”，这一招可以说是我发明的，你记住“借腿搓绳”这一高招。

这已经牵涉到我的商业秘密了。你看我把秘密都告诉你了。这件事说了是不能外传的。“借腿搓绳”关键在“腿”。这个“腿”必须得粗，还必须让它伸直。要是搓了一半，它又弯起来了，那就麻烦了。这你懂吧？为这桩生意我考虑了很长时间，想来想去，我最后决定搞一个“攻关小分队”。我这个“攻关”跟人家的“公关”是不一样的。我这个“攻关”是要把他拿下来，而且是必须拿下来。于是我就又找了朱朱，我让朱朱来当我的“攻关小分队”的队长。你看你又笑了，你笑什么？你知道吧，你这种笑很幼稚。什么都不明白，你傻笑什么？我打了个电话，就把朱朱叫来了。朱朱还是那样，一进门就说：“又要我帮你干什么坏事？说吧！”我马上说：“朱朱，不是帮我干坏事，是帮你干好事。不光是你，我想给你的姐妹们送些钱……”她看了看我，说：“不那么简单吧？我还不知道你么？说吧！”我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打算用用你们三个，我只用三个。时间是两个月。我每人先给你们两万，事成之后，每人再加三万，一共是五万。干不干你说一句话。”朱朱点上了一支烟，然后说：“那要看是什么事。我得听听是干什么事。”我说：“这事没有任何风险，我只能说这么多。你要是千的话，我就把计划告诉你；你要不干……”朱宋说：“你这人很残酷。你这人越来越残酷了。”我说：“你过奖了。我其实是想把事情做好，做到万无一失。”她看着我说：“你很吝啬，你不是轻易就给人钱的人。你敢拿十五万下赌，这就是说你已经有十分把握了……”我说：“我就要你一句话。”她说：“那好吧，我干了。她们：不千，我还得问一问。我干了。”到了这时候，我才把底交给她。当然我说的仅是让她操作的那部分，其余不该让她知道的，我还是不能告诉她。我问：“咱们这儿有几个棉纺厂，你知道吗？”她摇了摇头说：“不大清楚。好像在东区……”我说：“不错，足在东区，有三个。”接着我又问她：“棉纺二厂的情况你熟悉不熟悉？”她说：“不熟悉。”我再问：“沈振中，这个名字你听说过么？”她说：“没有，我不知道谁是沈振中。老魏，你……”我说：“很好。没有瓜葛更好。我就是要找，一千跟他没有任何瓜葛的人。”朱朱间：“这个沈振巾是干什么的？”我说：“他就是棉纺二厂的厂，长……”朱朱说：“你，你要我干什么？”我说：“第一步，你要先教会他跳舞……”朱朱跳起来了，她说：“老魏，你让我去干那事？”我说：“你先坐下，我没让你去干‘那事’。我说的第一步是先教他学会跳舞。”她说：“我又不认识他，怎么教他学跳舞？”我说：“那就是你的事情了。”据我了解，他当厂长已有五年时间了。这个人大学毕业，出身贫寒，没有什么背景，他能当厂长，完全是靠他自己干出来的。所以这是一个处事很谨慎的人，一般是不进舞厅的。可就在最近，我得到了一个信息，这可以说是一个信号：他们厂刚买了一辆轿车，花70万买了一辆“卡迪拉克”。朱朱是个明白人，当我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说：“老魏，你太坏。我没想到你一下子会变得这么坏……”你知道，让女人夸是不容易的。尤其是让朱朱这样的女人夸，那就更不容易了。我一激动，就给她多说了一些情况。我给她分析说：“沈振中干厂长干了五年，在第五年头上买了一辆‘卡迪拉克’，这说明了什么？第一，这说明他的地位已经巩固，用不着再装孙子了；第二，说明他有了某种欲望，在商品经济的熏染下，他开始有了一些精神上的变化。我告诉你，出身贫寒的人是经不住巨变的……”朱朱很灵，朱朱马上说：“你要我去打垮他，对不对？”我说：“也不尽然。我要你做的是生意。我是让你为一笔对双方都有利的生意去打开一条路。首先，你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化妆了。真要化也化得淡一些。你浓妆艳抹的，会把他吓跑。你要变换一下形态，要给他一种很清纯的印象……”朱朱的眼瞪着我说：“下一步呢？”我说：“你先教会他跳舞。如果这一步完成了，做得很成功，我再告诉你下一步的计划……”

一个星期后，朱朱的电话来了。我一拿起话筒，就听见朱朱在电话里骂道：“我他妈的不干了！这不是人干的，那家伙笨得像猪……”我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这说明第一步成功了。我就对着话筒说：“我说过么？我说这是人干的了？这本来就不是人干的。要是谁都能干，要是是个人都能干，我还用着找你么……”她又骂道：“我看你是头上长疮脚底下流脓，坏透了……”我笑着说：“不是我坏透了，是钱坏透了……”后来我才知道，朱朱是在银行搞的一次联欢会上见到他的。朱朱为这事花了不少的功夫。她通过二厂办公室的一个人，摸到了沈振中的情况，知道他星期六晚上要去参加市工商银行搞的联欢晚会，于是她就去了。开始的时候，朱朱坐着没动。而后她就不断地挪动位置，一直挪到沈振中的对面，挪到沈振中能看到她的地方。这天晚上沈振中自然不是来跳舞的，他是来找行长搞贷款的，行K是个舞迷。所以他也一直坐在离行长不远的地方。朱朱说，如果他跳一次就好办了，他哪怕跟人跳一曲呢，我就可以站起来邀请他。可这家伙的确是不会跳，他……次也没有跳，他只是坐在那儿看，吸烟，喝饮料……朱朱说，后来我把脸撕下来了。她说，为了你的事我脸都不要了。我径直走到他面前，大着胆子说：“沈厂长，我请你跳一曲……”他一下子就慌了，忙说：“你你……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不会。不会，不会……”我说：“来吧，不会我教你。”可这家伙就是不起来，他一直说：“不会，真是不会……”朱朱说，他竟然把我晾在那儿了，当时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说他就是不起来，整整有五分钟的时间，怎么说他都不起来，说到后来，他连头都不抬了……说老实话，朱朱这一点是很让人佩服的。她说，她当时就在那儿站着，她咬着牙在那人跟前站着，她动不动地站着（在舞厅里，一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对一个男人能站上五分钟，你说这意味着什么？我告诉你，她能把一个男人站垮！）……据朱朱说，再后来沈振中头上冒严了，沈振中被折腾出了一头汗，他最后只能是求饶了。他说：“非常对不起，我真是不会，我实在是不会……”朱朱说：“那，还是得请你站起来……”这话把沈振中说愣了，他说：“我，我为啥要……”这时候朱朱笑了，朱朱笑着说：“你要不站起来，我多没面子呀……”这一句话，把沈振中也说笑了。到了这时候，他也不得不站起来了……沈振中笑着说：“四十七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跳舞……”朱朱马上说：“那我就是第一个教你学跳舞的人……”

往下就该实施第二步的计划了。在实施“第二步”之前，我对朱朱说：“你已经给沈振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你已经让他记住你了。下边就该留‘空白’了。你一个月之内不要见他，起码二十天之内不要让他看见你。然后再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出现在他面前，记住，这次见面必须是偶然的，要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次，按我的计划，他会主动地约你去跳舞，他肯定会。如果他不主动约你，那就说明火候还不到（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朱朱说：“你是想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神神道道的，你不是想卖我吧？”我说：“这一次，我是想让你跟他玩一玩‘情人游戏’……如果事情的发展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那么，最起码你要送他一张你的名片。你只要把名片送给他（你现在是公司的人，名片上当然要印上公司的名号），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朱朱说：“这件事到什么时候为止？”我说：“到你坐上他的‘卡迪拉克’为止。”朱朱问：“到那时候又怎么样？”我说：“到时候我再告诉你……”朱朱说：“老魏，你不是一向很男人么？你怎么也干这种事？”我说：“这你清楚……”她又问：“我的那两个朋友呢？你把她们弄到哪儿去了？”我说：“你做你的，别的事不要管。她们出差了，这事是分两段进行的……”朱朱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她们弄到广州……”我说：“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你记住你是个雇员。”朱朱说：“我还没见过这么阴险的老板！”我说：“这就对了。”

二十五天后，朱朱又来电话了。朱朱在电话里说：“老魏，那事儿完了……”我问：“怎么完了？”朱朱说：“事情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那人我又见了，可他根本就没有约我……”我说：“你马上到我这儿来。”说完，我就把电话撂了。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也许是朱朱露什么马脚了……我开始怀疑这个计划了。到这时候我已付了六万元了，如果停下来，我这六万就算泡汤了。我又仔仔细细地把计划滤了一遍，反反复复地想，毛病究竟出在哪里呢？一直到朱朱进门的时候，我还在犹豫……待朱朱进来坐下后，我就急不可待地说：“你说详细点。你详详细细地给我说一遍，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朱朱马上说：“我可都是按你的吩咐。我是昨天才见他的……”我问：“你是在哪儿见他的？”她说：“在市政府大院里，他是出，我是进，这算是偶然吧？”我点了点头，又问：“然后呢……”朱朱气呼呼地说：“什么然后？没有然后……”我问：“他看见你一句话也没说吗？”朱朱说：“没有。开初，他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看了我两眼，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还是我主动凑上去跟他说的话……”我问：“你说了些什么？你是怎么说的？”朱朱说：“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咳嗽了一声，我就借着他咳嗽的声响回过头来，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我说：‘同志，王市长……哎，是沈厂长啊……’他却没有看我，他望着他的车，他一直看着他的车，说：‘噢，是你，噢噢，你好，你好……王市长在三楼办公……’我又笑着说：‘我找王市长有点小事，一个同学的事。’他才又说：‘三楼拐弯第二个门，不一定在家……’就说了这么多话。”朱朱一说完，我就笑了，我哈哈大笑。我说：“朱朱，不错，不错。已经成功了！”朱朱诧异地问：“这就行了？”我说：“按说，你已经是高手了。可这事我还得给你批讲批讲。你想想你是在什么地方跟他碰面的，在市政府大院里。市府大院是什么地方？他敢盯着你看么？再说，像你这样的，会有人不看么？他不看你，说明他心里做活了，是他的心在看，他是把你吃进去了……你现在回去，我保证他七点钟会给你打电话。”朱朱说：“你敢这么肯定？”我说：“绝对。我保证他七点给你打电话。”朱朱说：“你怎么知道他有我的电话号码？我给你说了吗？”我笑了笑说：“这还用说么？我一猜就猜出来了。朱朱，我问你，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沈振中走了没有？”朱朱说：“没有走。他在车前站着，像是在等人……”我说：“你知道他在等谁吗？他等的就是你！他问你要名片了吧？他是不是先开口问你要名片的？”朱朱说：“那倒没有。当我又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他说，王市长不在吧？我说，不在，我改天再来。说过之后，他拍了拍头又说，你看我这记性，你贵姓啊……这时候，我才给了他一张名片。不是你说让我给他名片的么？”我说：“这就对了。你回去吧，他晚上肯定会给你打电话。”

你看，我算得很准吧？每一步我都算得很准。当晚七点半钟，电话果然来了，电话打到了朱朱家里，自然是那个沈振中打的。沈振中在电话里说：“小朱，我想请你帮个忙啊……”朱朱说：“有什么事呀？”沈振中说：“晚上有个活动想请你参加呀……”朱朱说：“很对不起呀，我今天身体不大舒服，改日吧……”沈振中也够狡猾的，他说：“你要是不去，我就也站到你的门口了……”朱朱一听这话就笑了，朱朱笑着说：“你报复我呢……”就这样，八点十分的时候，车就准时开到了朱朱家楼前。不过，朱朱说，来的不是“卡迪拉克”，是一辆破“桑塔那”。

你说这是阴谋？这能算是阴谋？这主要是个社会心理问题，我利用的是一种社会心理。比如说，你正打瞌睡的时候，我送你一个枕头，这是阴谋么？这是眼光！你知道什么是“开放”么？“开放”不光是指市场，“开放”也指人的精神，精神“开放”是最主要的开放。在这座城市里，最为泛滥的是人心。没有了“渠道”之后，人心必然泛滥。你知道关于人心的泛滥我是怎么发现的么？实话对你说，是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告诉我的。这个收破烂的老头每天早上到公园里去一趟，他这一趟就可以挣二十块钱。你猜他去干什么？他去捡那些头天晚上人们丢在地上的塑料布、易拉罐，还有那个套，他说遍地都是那个套……你说真正的夫妻会在公园里“那个”么？这当然是低层次的。高层次的就不用说了，高层次的名堂太多。再往下就不用细说了吧？下边的每一步都是按计划走的。我说了，这是一场由我设置的“情人游戏”，沈振中只是其中的一个角色，他后来是迷上朱朱了。后来朱朱自然坐上了他的“卡迪拉克”，朱朱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这时候“腿”就有了，我就可以实施我的“借腿搓绳”的计划了。这个计划本身没有什么错误，对沈振中来说也没什么伤害。你知道吧，我不能让他出问题（起码在这个阶段不能出问题），他要出了问题，生意还怎么做？我通过朱朱了解到他们厂的仓库里积压了大批的棉布，又知道在内地的销路并不好。这就够了。往下我就让朱朱逐渐向他透露我们“公司”的情况，一点一点地向他透，直到他彻底相信本“公司”的实力为止。到了这时候我才跟他见面，并且让他知道是在朱朱的再三“请求”下我才跟他见面的。在谈判桌上，我让朱朱更彻底地成为他的人，让朱朱不断地给他透露这边的信息……让他们首先提出以货易货。这样就好办了，这样就不是现钱交易了。在整个计划中，我得到了两个优势：一个是价格，一个是时间。由于价格压得低，我就可以很轻易地脱手；由于是以货易货，交换必然会产生时间上的空隙，而我作为中介公司就可以不出一分钱把生意做成。再说广州那边，由于我派出了两个“女杀手”，也已经基本上水到渠成了。说实话，我这人还是不够狠，我要的并不多，我一米才要六毛钱。在两个一百万米的交换中，如果成功的话，也就是一百二十万。

后来，合同是签了。合同签过之后，我以为已经万无一失了，可就在提货的时候，问题又出来了。一个很关键的环节出了问题，我又差点完蛋……

好了，说到这儿吧。舌头都干了……

八月二十七日

我看见了一双手。

夜里的时候，我常常看见一双手。这双手正在向我靠近，我看见它慢慢地在向我靠近。可当我一睁开眼，它就不见了，眼前什么也没有了。有时，我还会看见一片树叶，我看见树叶上镶着一只眼睛，那竟是我的眼睛，我看见我的眼睛随着树叶在空中飘荡……有时，我还会看到一个数字，那数字也在向我靠近，那个数字一直在我眼前旋转，分不清是“6”还是“9”，而后它就重叠了，我看见它渐渐地重叠在一起，那是两个数，重叠之后就是两个数了。可我仍然分不清是两个“6”还是两个“9”……

每当这些幻觉出现之后，我的脖子就痛起来了。我的脖子火辣辣的，上边有一条紫红色的线，我看见那条线在变化，在变化中红色逐渐消退，紫色在加重，变成了一条青紫色的印有花纹的痕迹，那很像是什么东西爬过的痕迹。而喉咙里就有了很多的棉花，喉咙里出现了一团一团的紫色棉花。我很想把这些棉花吐出来，我一直想把这些棉花吐出来，可我就是吐不出来。我吐出来的只是一些饭粒，那是一些新妈妈吃剩下的饭粒……

我有点害怕。不知为什么，我很害怕。可我不能说，我不知道该给谁说。也许是我给人看病看得累了。新妈妈最近规定我一天看四十个（她需要更多的“人头纸”），我太累了。和新妈妈是不能说的，和爸爸也不能说。爸爸最近几日像傻了一样，他总是木然地坐在那里，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扣子”，他说：“扣子，一个扣子……”

新妈妈和爸爸的争吵是从一只扣子开始的。那是一只缝在西装上的驼色有机玻璃扣子。那只扣子在吃饭的时候掉了下来，没有谁碰它，它就掉了。它从爸爸的身上掉下来，发出了瓷灰色的响声，而后它骨碌碌转着，落到了新妈妈的脚旁。新妈妈一脚把它踢到一边去了！爸爸看了新妈妈一眼，然后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爸爸把捡起的扣子放在桌上，说：“我下午还要上班。你吃了饭给缝上吧。”

新妈妈看了爸爸一眼，说：“我没空，你自己缝吧。”

爸爸不高兴了。爸爸说：“你怎么了？一只扣子，你不能给缝缝……”

新妈妈说：“你说怎么了？我累了。”

爸爸说：“一个扣子，也就是一个扣子，能累着你吗？你最近……”

新妈妈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说：“我不想缝，我不愿缝，我就是不给你缝……”

爸爸说：“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新妈妈厉声说：“你说谁不像话？”

爸爸说：“我说你不像话。一个扣子……”

这时候，新妈妈站起来了。新妈妈冷笑着站起来，抓起饭碗摔在了地上！新妈妈说：“我就是不像话。你今天才知道我不像话……”

爸爸一下子愣住了。爸爸手指着新妈妈，张口结舌地说：“你，你不缝，不缝算了。你你摔碗干什么……”

新妈妈说：“你说干什么？不过了，不想过了……”

爸爸气愤地说：“你，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新妈妈昂起头，声音坐发出了种胡椒的气味，那气味里挂着许许多多的商标，我看见那声音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商标，商标像旗帜一样在房间里四处飘荡：“再说一遍也是不过了。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不过了……”

爸爸就这样被那些“商标”赶走了。爸爸在“商标”里成了一个掉在地上的“扣子”。我看见爸爸很快地滚到了门外，站在门外的爸爸边走边说：“好好，我不跟你吵，我不跟你吵……”

这时候，新妈妈也跟着追到了门外。站到门外的新妈妈，脸上出现了柠檬色的微笑。新妈妈说：“老徐，别走，你不要走。走了你会后悔……”

爸爸的声音却滚动得更快了，爸爸的声音像是装上了轮子：“我不跟你吵，我不跟你吵……”

扣子是有罪的，扣子在它不该掉的时候掉了下来。扣子上有“红蚊子”的气味。我在那颗扣子上闻到了“红蚊子”的血腥味，扣子已被“红蚊子”吃掉了，扣子成了“红蚊子”的化身。扣子一掉就掉在了新妈妈的心里。在新妈妈正需要这只扣子的时候，它就掉下来了。于是，新妈妈与爸爸的战斗从这只扣子开始。一连三天晚上，她他们都在为这只扣子作战。新妈妈从此不再睡觉了，掉下这只扣子后，新妈妈夜里就再也没有睡过觉。她不睡也不让爸爸睡，她的眼睛一到晚上就显得特别明亮，她的眼睛在午夜里能发出猫样的叫声；她的嘴像是一个滚动的轮子，不停地在爸爸身上碾来碾去，碾出一片碎玻璃的气味；她的牙齿能在夜里发出很强的绿光，磨出一片“咝咝咝……”的声响。在新妈妈的声音里，爸爸开始后退了。爸爸在声音里节节败退。穿着白色衬衣的爸爸一次次像俘虏一样被新妈妈从床上拉起来，他的衬衣已经被新妈妈扯烂了，他的衬衣就像是一面零乱不堪的白旗，爸爸架着“白旗”狼狈不堪地说：“不就是一个扣子么。我说你什么了……你想怎样？你还想怎样？”这时，新妈妈的声音一下子燃烧起来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中华鳖精”的气味，那气味里跳出许多个伞状物，伞状物里撤下的是一片一片的红色气浪：“我告诉你，我实话告诉你，我不想过了，我不愿过了！就两个字：离婚！你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

爸爸不再吭声了。爸爸听了这两个字之后，一声不吭，就那么坐着，像傻了一样坐着。停了很久很久。爸爸开始求饶了，爸爸求在一个“婵”字上。过去爸爸从来没有说过这个“婵”字，那时爸爸把这个“婵”字锁在心里，爸爸一直把这个字锁在心里。现在他终于喊出来了，他很艰难地吐出了一块“红肉丸”。我看见他吐出来的是一块鲜红的肉丸。爸爸说：“婵，就为了一只扣子么，就为了一只扣子……”

新妈妈响亮地说：“对了。就为这只扣子。我什么都不为，就为这只扣子。我就是为一只扣子……”

爸爸悲伤地摇摇头说：“我不离。我不会跟你离的。我也不能再离了，我不能一次一次离……”

这时新妈妈把袖子捋起来了，她无比勇敢地捋起了她的袖子。新妈妈说：“姓徐的，你睁开眼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刀伤！静脉血管我都割过两次了。我死都不怕，还会怕你吗？你要是个男人，就痛痛快快地离。你要不是男人，那咱贿熬了，看谁能熬过谁……”

爸爸身上突然出现了“涩格捞秧儿”的气味，我闻见爸爸身上有了“涩格捞秧儿”的气味。爸爸仍然很坚决地摇摇头说：“婵，我绝不离。为一个扣子，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离。你再想想吧。你再想想……”

新妈妈竟然笑了，新妈妈的笑里跳出了许多紫红色的蒺藜，那些蒺藜网在她的笑脸上，网出一层凉飕飕的薄荷味。新妈妈笑着说：“老徐，你不离是不是？你没种是不是？那好啊，那很好。那你就听着吧。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就给你讲我的男人。我告诉你，我不只你一个男人，我有很多个男人，我现在也有很多个男人，只要你愿意听，我天天晚上给你讲……”

爸爸嘴里喷出了一口血，爸爸的声音有一股死鸡子的气味，“你无耻！”

新妈妈仍然笑着说：“是呀，我无耻。你现在才知道我无耻？既然知道我无耻，你还死缠着我干什么……”

“扣子夜晚”是“锯声夜晚”的引线。从第二天晚上开始，新妈妈的声音就变成了一把锯。（新妈妈在白天的时间里仍精神百倍地去收病人的“人头纸”，她从来没有瞌睡过。她在检验“人头纸”的时候，总是两眼放光，她能用自造的光把纸里藏着的“人头”照出来。而一到晚上的时候，她就成了一把能自动发出“二重混合”声音的电锯。）她能同时锯出两种声音：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声音……这种声音有一种很脏的气味，这种声音里有一股变馊了的肉味，这种肉味又像是在各种颜色里滚过，沾满了五颜六色的细菌。细菌像锯末一样从爸爸的头上撒下来，我看见爸爸在新妈妈的声音里先是变成了一截一截的木头，爸爸被新妈妈的声音锯成了木头，而后又成了一堆沾满各种颜色的碎肉。我看见“碎肉”在新妈妈的声音里摇摇欲坠，“碎肉”被声音分解了，“碎肉”在声音里一块一块地腐烂。这又是无声的，没有爸爸的声音，我始终没有听到爸爸的声音。爸爸被锯开之后就再没有声音了。爸爸坐在那里，始终抱着“涩格捞秧儿”的气味，爸爸用“涩格捞秧儿”的气味来抵挡那可怕的锯声，那种很苦的“涩格捞秧儿”味成了爸爸唯一的法宝。爸爸的心躲藏在“涩格捞秧儿”的气味里，他的心在这种气味里进入了冬眠状态，进入冬眠可以出现“熊气”，爸爸一直靠“熊气”维持着。报上说，“熊气”是一种大气，“熊气”能让人进入“无我”境界，能练成“熊气”的人必须具备非凡的耐力。爸爸在这些“锯声之夜”里果然练成了“熊气”……然而，每到零晨五点的时候，爸爸眼里就熬出了血腥味，每到这时候，我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时爸爸会说上一句话，这是他重复多次的一句话。他睁开眼睛，说：“婵，我绝不离。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离。你能说出别的原因么？没有任何原因，为了一只扣子，我不离……”

新妈妈那钝了的、经过一夜磨损的锯声马上又“灿烂”起来。新妈妈的声音由细齿的“带子锯”变成了粗齿的“圆盘锯”……新妈妈的心里的蛇头是向着南方的，我看见新妈妈的蛇头一直向着南方。新妈妈是为南方而锯。新妈妈锯声不减，脸上的鲜艳也不减，一直闹到天明的时候，新妈妈仍然能保持面部的鲜艳，在一片臭烘烘的声音里鲜艳。在锯声停歇之前，新妈妈也有一句话，那也是她多次重复过的话。新妈妈说：“徐永福，我告诉你，就为这只扣子，我什么都不为，就为这只扣子。我死都不怕，还怕你么？你有种你站起来把我杀了！你要不离就把我杀了……”

病例五：

这是一个“口号人”。

我发现他是“口号人”。他坐下的时候喉咙里含着声音，他的声音是带号的，带有一串。这些一直在喉咙里含着，看样子已含了很久很久了。他很想把那些吐出来，可他吐不出来，所以他的声音很小。他的声音像旧式蚊子一样，“头儿”很细，一丝儿一丝儿的。他说话的时候还带有一股棠梨的气味，是那种涩沙的小棠梨味。他说：“我喉咙里痒，我喉咙里很痒。我的喉咙就像是在辣椒里泡着一样，又辣又痒。我每天都得用手卡着喉咙。用手卡着，稍稍好受一点……”

我看着他的喉咙，他的喉咙里长满了肥大的号。他的嘴很大，他嘴里的空间也很大，他一定是靠嘴生活的，我看出来了，他曾经是靠嘴生活的，因此，他嘴里存活着一些旧日的细菌。这是一些上了年纪的细菌。细菌老了，细菌正在溃烂处缓慢地蠕动着，走着一条由紫变灰再变黑的路。他的声带也旧了，他的声带已经失去弹性了，他的声带上有很多磨擦出来的印痕，经过无数次高强度磨擦后，声带成了一根长了灰毛的软面条。我终于看见了他的喉头，他的喉头被压在号的下边，他的喉头上挂了许多紫红色的气泡。气泡也是旧的。气泡上面亮着一些时间的标志，气泡下面却是一个紫红色的小肉瘤。肉瘤里存放着一些旧日的声音，那都是一些高强度的声音。最早的声音是从“1966”上发出来的，我在上边看到了“1966”的字样。“1966”上跃动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像蚂蚁一样涌动着的人头。人头上飘动着一个红色的声音，一个年轻的红色声音从人头上炸出来，炸出了一股狮子的气味。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广场，我看见了广场，声音是从广场上发出来的。在广场上，声音一跃而起，飞到了飘扬着红色旗帜的主席台上，那是一连串的“打倒”和一连串的声“脚”，我一共看到了十八个“打倒”和十八个声“脚”……那声音像飓风一样从广场上刮过，刮出了一股强大无比的脚臭气。人们立时就醉了，广场上的人全都醉了，人们在“第一强音”里醉了。人们从来没有听过如此高亢的声音，那声音当场就杀掉了一个胆小的人，那声音把一个跪着的胆小者从台子上扔了下来，扔出了一片应和的欢呼！而后是醉浪一样的人头，人头在声音里波浪起伏，炸出了海浪一样的呼啸……接着声音坐在了人头之上，声音在人头椅上摇来摇去，摇出了一朵小小的粉红浪花。粉红说：“你就是雷，你是我的雷。从今后，我就叫你雷……”这是喉咙的第一次辉煌。那个最大的气泡里记录着喉咙的第一次成功。这时候他已经开始成为“口号人”了，他的声音被一双眼睛看中，于是他就成了一个街头“口号人”。他的声音在街头上响起的时候，后边总是跟着许多“胳膊”，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总有树林一样的“红色胳膊”跟在他的身后。当然还有声音赢来的“颜色”，“颜色”也紧紧地跟着他，“颜色”把胳膊高高举起，嘴里却念着：“雷，我的雷……”

接着是声音的第二次辉煌。我在气泡上又看到了“1971”的字样，那上边显现出来的数字是“1971”。我看见他在“1971”融进了一片麦苗绿，这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口令人”。他穿上军装后，就完成了一个从“口号人”到“口令人”的过渡。他的声音最先是被团长发现的。在他当兵三个月后，一次上操的时候，他的声音被前来检查工作的大肚子团长拾到了。那天，由于班长喉咙痛，让他来代替班长喊操。他的洪亮的“一、二、三、四……”引起了团长的注意。团长带着人来到了他的面前。团长说：“同志们好。”他马上领喊道：“首长好！”他的“首长好”声震八方，整个操场里到处都回荡着“首长好”的余音。那余音像皮球一样在广阔的操场上弹来弹去，弹出了一股烫面饺子的气味。团长笑了，团长很高兴，团长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小伙子挺胖呢啊……”他只是稍稍怔了……下，紧跟着又领喊道：“首长胖！”他的“首长胖”再一次在操场上滚动起来，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滚出了……片橡皮鼓样的回响……回响下又是一片绛红色的声浪。团长哈哈大笑。团长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这一次他的声音小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报告首长，我叫雷振声。”团长“噢”了一声，这一声“噢”出了一股面面的甜瓜味。第二天“首长胖”就成了本团的第……口头禅。团部大院里到处都流传着“雷振声”和“首长胖”的口语，“首长胖”的口语使他名扬全团……四十七天后，他的声音再次显示了威力。那是军长来团里检阅部队的时候。那天，当全团官兵集合在大操场上接受检阅时，“面甜瓜味”灵机一动把他叫了出来，让他来代替值星参谋喊操。这次他终于亮出了他在万人大会上的实力。他的“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一声就把一千多人的团队喊成了一根直溜溜的棍子！紧接着他的声音像签子一样串在一千多个魂魄上，“一二、一二……”地扎出了全军的最佳队列……操完后，军长说了一句话，军长说：“不错，口令不错。”军长的一句话，使他彻底地成了一个“口令人”……年之后，他的军装由两个兜变成了四个兜，是他的声菏使他得到了四个兜，他成了本团唯一的排级口令干部。每到出操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出现了，他的声音自然是本团本军的“一号声音”。他也常常站在山头上练习，他的“喊山练习”直到越过五个山头、喊出酱油味为止……

再往下是“1975”，“1975”是声音被封住的日子。在“1975”里，他队部队回到了城市。这些日子是有颜色的日子，他在城市里获得了颜色，却丢掉了声音。这时候有人喊“雷”了，“雷”被喊成了“老雷”，九年之后，粉红变成了绛黄，“雷”也喊成了“老雷”。喊声里的颜色于了，喊声里失去了很多水分，也失去了很多热情。我在这个时间里看见了一个牌广，这是一个挂在楼房前边的牌子，牌子上写着“环境卫生管理处”的字样。这时候他的声音进入了“环卫阶段”。他的声音在“卫生”的阶段里开始被分割，他的声音被隔在一个一个的房间里，隔在房间里的声音总是碰在墙壁上，一不小心就撞在墙上了，撞出了一片白眼，他的声音总是在房间里碰到白眼。于是声音开始小心翼翼，声音不得下降调，声音变成了躲来躲去的小鼠。这时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把声音泡在茶杯里。一走入房间，他就把声音藏进茶杯，这样，声音就很快染上了茶叶末的气味，那也是一种绛黄色的气味。绛黄色的气味具有很强的腐蚀力，它一日一日地浸润着声带，慢慢就把能翻五个山头的声带泡软了，泡出了一股麻婆豆腐的气味。这时喉头开始发痒，他总是觉得喉头上有一股猩红色的声音。他很想把声音吐出来，只有吐出来才会好受些。可他却没有地方吐，他无法吐。后来有了一个气泡，那是一个很小的气泡，也是声音的最后一个亮点。那次机会使他有了发声的借口，那是处长让他找一个人，处长有急事让他找一个人。他一连走了三个房间都没有找到，他很高兴没有找到，接着他就用声音去找，他终于获得了使用声音的权利。他只喊了一声，只一声就把那人找到了，那是“陈天奎”三卜字，他送出的三个字依然不同凡响，“陈天奎”三字一发出来就连续穿过了五层楼的一百九十八扇窗户，两干四百七十六块玻璃，直达那人的耳朵……紧接着就有很多头从窗户里探出来，一个个脑海里都出现了地震的信号。而后是一片喝斥声：“你干什么？你疯了？这是机关，你想干什么……”从此，在有茶叶味的房间里，声音一次次受到指责，声音被彻底封死了，声音只好重新埋在茶杯里，间或发出绵羊味的哼哼哈哈。他的号在喉咙里……一串一串地卡着，他很难受。

声音的第三病期是从一天晚上的“管制”开始的。从那天晚上起，夜也被封锁了，夜晚成了无声的夜晚。当声音在白天失去功能之后，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把声音转入了地下，这时候他成了一个声音的地下工作者。这是从一栋楼向另一栋楼的转移。回家后，他试着把声音用在女人和儿子身上。我看见了从晚上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已经降调了，虽然声音一次次地降调，可仍然遭到了全楼住户的询问。每天女人上班时，就有人问：“你们家夜里吵架了？你们两口天天夜里吵架吗……”终于有一天，女人忍不住说：“够了，我听见你说话脑子眼儿疼！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有什么你上班去说，别在家里叨叨。我受不了了！你再这样咱就不过了……”于是，声音就哑了。哑了的声音开始生虫，我看见声音里生了很多绛红色的小虫。小虫一群一群地在他的声带上繁殖，爬出一片一片的蜂窝样的小洞。这时喉咙里的旧病和新洞联合在了一起，旧了的声带在茶叶里失去了韧力后，紧跟着就是快速腐烂，这样瘤子就长出来了。那是一个紫红色的瘤子，在紫红色的瘤子里，埋着一些灰黑色的声音。这时他的喉咙里出现了一窝一窝的马蜂的气味，那气味蜇得他碰头，疼的时候他就撞墙，我看见他一次次地撞墙。他也曾想把这些声音施放出来，没人时他想悄悄地放出来，可墙壁又成了他的敌人。到处都是墙壁，墙壁无处不在，墙壁总是把他的声音弹回去。他刚一张嘴发声，墙壁就把声音弹回来了，发出去的少收回来的多，墙壁的反弹力反而大于他的声音，他不得不重新把声音吞回去，他吃了很多带砖的声音。这样病情就越来越重了……

我看着他。我看见他用蚊子样的声音说：“你帮帮我，你帮我把声音找回来。这会儿我女人醒过劲来了。她说，要早知道这样会生病，我就不拦你了。我再也不拦你了。她说等我好了，就让我去做生意，现在兴做生意了，她说让我摆一个小摊，让我可劲吆喝……”

我知道我能把他的瘤子去掉；我的目光可以把他喉咙上的瘤子割掉。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保住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太旧了，他的声音已经变质了，他的声音是跟瘤子连在一起的……不过，我想试一试，我想我应该试一试。

当我用目光盯着他时，我听见他又用蚊子样的声音说：“凉，我感觉凉，非常凉……”

九月一日夜

新妈妈和爸爸的战斗升级了。

新妈妈由“嘴战”转入了“手战”。新妈妈抓到什么就摔什么，她勇敢无比地把一摞碗举起来，说：“你看好……”接着就“哗”地一下，摔在爸爸面前！碗在地上碎出了一片锅的气味，地上飞溅着锅的气味；紧接着她又摔锅，她把锅举起来，说：“你好好看着……”又“咣”一声摔下去了！锅是铝的，锅没有摔烂。锅上先是出现了折叠椅的气味，一串吱吱呀呀的气味，而后出现了一团高跟鞋的红涡，红涡里印着镜子的气味；接下去，她把折叠椅举起来了，她高举着折叠椅说：“看好……”跟着就是“叭啦”一下，是镜子碎了！镜子里跳出了许多个灯泡，地上全是跳动着的一牙儿一牙儿的灯泡，灯泡里接连闪出的是：床头灯、玻璃杯、茶几、书、笔筒、衣架、收音机、录音机……能碎的都碎了，地上是一片湿漉漉的碎。最后一响是电视机的声音，电视机是新妈妈扫下来的，电视摔在地上的时候冒了一股蓝烟，蓝烟里跳出了一声闷响，闷响里游出了针的气味，我在门后闻到了针的红色气味。我知道新妈妈喜欢“碎”声，新妈妈在“碎”声里把蛇头喂起来了，那蛇头是靠“碎”声喂养的，我看见新妈妈心里的蛇头高高地昂了起来，发出“咝咝”的叫声……

新妈妈说：“老徐，我告诉过你，不过了。这就叫不过了……”

爸爸仍然眯眼在那儿坐着。那些东西全都碎在爸爸的周围，爸爸在一片“碎”里坐着，爸爸仍然是一声不吭。爸爸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觉了，他脸上一片灰暗。我看见他在睡，是他的身体在睡，他的心却没有睡，爸爸的心已经投降了。我看见爸爸的心上举起了一双手，那双手说：日子没法过了，我也知道日子没法过了……可爸爸心底里还垫着一层，那一层躲在“涩格捞秧儿”的气味下边，那一层里塞着三份表格，那表格是爸爸非常需要的。爸爸盼这些表格盼了很久了。爸爸期望着能把自己装进这些表格：第一份是“职称表”，第二份是“调资表”，第三份是“干部任免表”。这三份表都是有时间标志的，这些表格塞在爸爸的心底，使他说不出话来。爸爸心里曾经装过很多东西，后来这些东西渐渐失去了，爸爸心里已经空了。当电视机响过后，爸爸心里就剩下这三份表格了。爸爸是为了这三张表格才不说话的。爸爸已经练成了“熊气”，所以爸爸能够在“碎”里坐下去……

新妈妈摔完东西之后，却突然笑起来了。她的笑很毒，她的笑里爬满了蝎子的气味，她摔东西时的狠劲很快地转化为蝎子从笑里爬出来。她笑着说：“姓徐的，你只要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你就过下去吧……”说完，她就又梳洗打扮去了。新妈妈洗脸的水声在盆子里哗哗响着，盆子在咣咣响着，盆架也在咚咚响着，能响的东西都在响，响出一堆摇摇晃晃零零散散的旧铁皮味。而后新妈妈走回来了，她袅袅地走在一地碎了的玻璃片上，从从容容地在一块碎了的镜子前坐下来。她先用一支描笔在眼睛上画出了一条柳叶，而后又画出了一片柳叶，两条画出来的柳叶使新妈妈身上有了“狐狸牌香水”的气味。屋子里到处都是“狐狸牌香水”的气味。这些气味洒在一地碎玻璃上，发出咔咔嚓嚓的声响。这些声响剌在爸爸的心上，连“熊气”都被刺破了，我看见爸爸身上的“熊气”已经破了。爸爸掉泪了，爸爸脸上的泪流出了“罐子”的声音，“罐子”里响着一些碎牙……

新妈妈画完眉，又慢慢地站起身来，她看了爸爸一眼，只一眼，接着就风一样旋进了厨房。厨房里“咚”地响了一声，很重很亮的一声从厨房里飞出来！那是一把刀，她从厨房里扔出了一把菜刀。她把菜刀扔在桌上，看了看爸爸说：“东西我给你拿过来了。你要用就用吧……”

爸爸的头慢慢低下去了。是刀的气味把“罐子”的声音打掉了，爸爸怕刀，我看见爸爸在刀面前成了一堆烂泥。爸爸低着头说：“婵，咱们……谈谈吧。就是不过了，毕竟……”

新妈妈说：“谈什么？不过了还谈什么？我跟你没什么谈的。就一个字，离！你不离也得离……”

爸爸说：“你说理由吧。只要你能说出理由……”

新妈妈说：“你还要什么理由？你也配要理由？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理由？扣子就是理由……”

爸爸喃喃地说：“你能不能再找一个理由，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就为一个扣子，我不能离……”

新妈妈说：“你把我砍了吧。你要有种就把我砍了！还有一个办法，你把我的腿砍断，你砍我一条腿，我就留下来了。不然就得离。我是要走的，我一定要走，你拦不住我，谁也别想拦住我。”

爸爸沉默了。爸爸心里出现了一个字，那是一个“拖”字，我看见爸爸心里出现了一个“拖”字。爸爸心里的“涩格捞秧儿”的气味使他能够“拖”下去。他紧抱着那点“涩格捞秧儿”的气味，坚忍地坐着。可他不知道新妈妈身上也有“涩格捞秧儿”味，新妈妈身上有更多的“涩格捞秧儿”味。爸爸身上的“涩格捞秧儿”味呈阴性反应。新妈妈身上的“涩格捞秧儿”味呈阳性反应。阴与阳是两个极端，是既融合又排斥的两个极端，融合时浑然一体，排斥时又是水火无情……爸爸是能忍的，可爸爸已忍到了极限。爸爸身上的东西已经被新妈妈掏空了，爸爸成了一个空空的壳。爸爸的神思非常恍惚，爸爸不知道那些新鲜的日子是怎样变色的，他眼前总是出现那些“浑然一体”的日子，出现那些亮丽的日子，可这些日子被一个扣子破坏了。这些日子在一个扣子上消失了。爸爸还等什么呢？爸爸是在等那些“表”，我知道爸爸是在等那些表格。爸爸期望着能用那些“表”把日子重新缝起来，“表”是爸爸最后的期待。报上说，“表”是城市的答案。

“表”也是城市的象征，有“表”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城市人。爸爸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爸爸总是在算一个数，那个数他已经算了很久了，这是一个让人再生的数。那个数与时间贴得很近，那个数是绑在时间上的，得到这个数就可以重新过上有扣子的日子。所以爸爸心里响着一个表，我能听见表走动的声音……

新妈妈走了，新妈妈又带着一股“狐狸牌香水”的气味走了。新妈妈走的是一条很亮的路，我看见新妈妈在灯光下走向“的上”。“的士”对着鲜艳亮丽的新妈妈笑了，“的士”笑着问：“你到哪儿？”新妈妈说：“亚东亚宾馆。”

我知道新妈妈又找冯记者去了。我看见新妈妈在亚东亚宾馆门前下了车，径直上楼去了。我看见那个房间了，那个房间里挂满了“人头纸”的气味。我看见新妈妈和冯记者在堆满“人头纸”的气味里坐着。这时，新妈妈的声音已经变了，新妈妈从家里走出来之后，声音就变了。新妈妈的声音里装上了涩柿子的气味，新妈妈的声音又甜又酸又涩，她说：“老冯，你再想想，我不勉强你。我也不能勉强你。我走我的，你别了……”

冯记者很激动地说：“我已经决定了。有时候人就得豁出来，我豁出来了。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你看了就不会再拦我了……”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纸，他把那张纸递给了新妈妈，说，“这是我的辞职报告。这是一份底稿，报告我已经送上去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新妈妈看了一眼，而后把那张纸轻轻地放在茶几上，说：“老冯，你会后悔的。你算了，你把辞职报告要回来算了。你有家有口的，我不能连累你……”

冯记者说：“你别劝我，你不用劝我。我已经下决心了，你就不要再劝我了。文人都讲辉煌，你也让我辉煌一次。那边我已经联系得差不多了，该办的事我都办了。你过去老说我是小男人，这次我想大一回，我也想活出大来……”

新妈妈笑了，新妈妈笑出了一股青杏的气味，新妈妈说：“你是真想好了？我不想让你为我……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了，我不想让你再为我……”

冯记者说：“我家都不要了，你还信不过我么……”

新妈妈说：“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我自己。我说实话，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我也许会变，我会变的……”

冯记者说：“这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给我点时间，去了之后，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是迷上了一种东西，人有时候会迷上一种东西。你知道我迷的程度，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不后悔……”

新妈妈说：“老冯，你真不后悔？”

冯记者说：“我决不后悔。”

新妈妈说：“这可是你说的。”

冯记者说：“是我说的。”

新妈妈说：“那好吧。剩下的就是我的事了……不过，那事你得快点办。我不想再等了。我一天也不想等了。”

冯记者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新妈妈说：“我头疼，我又开始头疼了。我得赶快走。不知怎么搞的，近来我身后总有一双眼睛，我一看见那双眼睛就头疼……”

冯记者说：“那好，那好吧。也就是几天的事。”

房间里有一股红蚊子的气味，我看见房间里有一股蚊子血的气味……

深夜，我又看见那双手了。我看见那双手从我背后慢慢伸过来。我喉咙里立刻就有了棉花的气味，我喉咙里塞着一团一团的紫色棉花，我想吐，我又想吐了。我再次看见了那个数字，我看见那个数字在慢慢向我走近，那个数字离我越来越近了，那个数字贴在我的眼皮上，我感觉眼也胀起来了……

病例六：

他是一个“乙肝人”。

他说，他是一个“乙肝人”，他的“乙肝”是吃饭吃出来的。

他说，他的老婆跟他离婚了。离婚后，他不想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在家很烦；他也不想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做饭太麻烦，怎么吃也吃不出味来。于是就每天上街吃饭。开始是吃碗烩面、喝碗胡辣汤什么的，将就了。后来吃蹭饭，吃着吃着档次升高了。他在区工商局工作，蹭饭很容易。一个是蹭“会议饭”。工商部门检查多，会多，一开会吃饭的问题就解决了，顿顿有酒有肉，差的也是四菜一汤；再一个是吃“个体饭”。“个体饭”更好吃，他是管个体工商户的，是人们求着他吃。下了班，走着走着就被人拦住了，说：走，走，喝二两。就喝二两。反正回家也没球意思。就这么蹭着蹭着，蹭出嗜好来了……

他说，到了这份上，他也不想再隐瞒什么了。他的嗜好是排着饭店吃。有一段他是这么吃的：一个饭店他只去一次，不管谁请客，吃过一次他就不再去了。就这么他还是吃不过来，新开张的饭店太多了，有的也档次太低，都是些吃熟的菜。后来他就换了一个吃法，专吃那些有打火机的饭店。这时候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得有打火机。他的要求也不算太高，中档以上，只有中档以上的饭店才发打火机，吃一次发一个一次性的打火机。他已经有了收集饭店打火机的嗜好。这种印有饭店名称和电话号码的打火机他收集了三年，三年他收集了整整一箱子。他没事的时候，也常拿出来看看、数数。一共是一千零七十一个，其中有四百二十五个是带圆珠笔的，其余的是不带圆珠笔的。当然也不是每天都去吃，只是有时赶上了，一天吃三四家……

他说，到了后来，吃不吃都无所谓了。其实是不想去吃，看见菜恶心，主要是为了收集这种打火机，就去坐坐，偶尔动动筷子，吃得很少，就等着小姐送打火机了。有两次，菜一端上桌，没吃他就吐了。别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有点感冒。其实他是恶心那菜的味，那味太熟悉了。他本来打算收集够一千六百八十八个就罢手，这是一个吉数，“1688”，一路发发嘛。可他没收集够，他只收集了一千零七十一个，结果却把“乙肝”收集来了。

他说，他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乙肝人”。他没有病，也从来不生病。当然也有过头疼脑热，那不能算病，那是气候的原因，通常是喝二两酒，发发汗就过了。他的病是检查出来的。单位里集体去检查身体，一查给他查出了个病，说他是个“乙肝人”。这样一来，单位里的人看他的眼光就有点“那个”……当时他也有点接受不了，他身体好好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怎么会是“乙肝人”呢？他想可能是化验单弄错了，就去找大夫要求更正。大夫说：化验结果不错，他的确是个“乙肝人”。没有病的感觉也不错，这说明他是一个“健康带菌者”……大夫讲了很多，可他都没有听到心里。他只是心里不痛快，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呢？怎么就白白地检查出一个病呢？

他说，回到家之后，往床上一躺，也怪，感觉马上就来了。就觉得身上有个地方疼，隐隐地疼。他的手从胸口开始按起，按着按着就找到那个地方了，那是他的肝，就是那地方疼。第二天，他又觉得身上没有力，越想越没有力……而且不想吃饭，接着就有了呕吐的感觉，看见饭就想吐。他心里非常后悔，后悔不该去街上吃蹭饭，这都是吃蹭饭吃出来的。也恨那些请他吃饭的人，一群王八蛋让他吃成了个“乙肝人”！这一段他不再出去吃饭了，也不收集打火机了。只是每天吃药，盼着早点把这个“乙”字去掉。可吃了一段之后，身上既没有好的迹象，也没有坏的感觉，还跟往常一样。问了大夫，大夫说：这个“乙”字你去不掉了，你会永远带着……

他说，这时候，就是这个时候，他开始有了第二个嗜好……传染别人的嗜好。

他说，想想，既然这个“乙肝人”是吃饭吃出来的，是别人传染给他的，既然也去不掉了，那就往下传吧。他说，他也知道这想法有点亏心，可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干。这就是他的第二个嗜好。

他说，他的第二个嗜好也持续了三年的时间。在这三年里，他又继续上街吃饭了。这次他把标准降低了，什么饭店都行，什么人请都行，目标只有一个，传播“乙肝”培养“乙肝人”。人有了目的之后，吃饭就不一样了，不但能吃出情绪，胃口也好了，吃什么都香。在饭店里，每次都是他第一个伸出筷子，说：“吃吃，吃……”无论他喜欢吃的菜还是不喜欢吃的，他都要把筷子伸进去蘸一蘸，他说这是“剪彩”，他每次都要“剪彩”。吃了饭他还要问一问同桌人的姓名，每次他都不忘记问人家的姓名，这里边当然有熟识的，也有不熟识的，不熟识的就问人家要名片。要名片是个好办法，他又开始收集名片了，凡是同桌吃过饭的，他都想法让人家留下名片。三年来，他又收集了一抽屉“同桌名片”。有了一抽屉名片后，心里总是痒痒的，禁不住想知道“发展”的情况。于是就开始打电话，一有空就给人拨电话，自然是先说一些闲话，最后问人家近来身体怎么样……电话打到第二十一个的时候，才有了消息，有一个人说他的“肝不太好”。这下好了，这说明有了结果了！那就继续吃……继续打电话……

他说，这事他后来停下来了。他是看了一张报纸之后停下来的。报上说，全国有一亿多“乙肝人”，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乙肝人”……他想，既然有这么多，还“发展”什么？“发展”也是白“发展”。他还以为就他一个呢！

他说，问题就出在停止以后。他停下来之后，身体就开始瘦了。也没什么病。就是不想吃饭，看见饭恶心。就这样一天天往下瘦，瘦着瘦着就瘦到了现在这个样子，瘦得不敢出门子，怕风怕光……

我看看他，他的确很瘦。他穿的是一身工商制服，可看上去就像是衣服穿着他一样。衣服显得很大，他成了空心，衣服荡荡的，是衣服架着他，衣服竟然把人架起来了。他身上已经没有油了，他身上很干，他就像是风干了的腊肉一样，没有一点油分。不过可以看到“光”，一种蜡样的光，那光是从他的体内射出来的，是从他的肝上、肠上直接射出来的，那是“乙肝之光”。那光上透着微亮的黄色，那黄色从微亮的皮上透出来，润着一丝一丝的薄红。他脸上也没有肉了，他的脸像是用皮撑出来的，看上去只剩下一个鼻骨了，鼻骨上也亮着丝丝儿薄红。我还看见他的肠子里挂满了电话号码，他肠子里一缕一缕的全是电话号码，他把电话号码吃到肠子里去了。电话号码在他的肠子里变成了一些奶黄色的小虫，小虫全都堵在肠子的弯道处，正在抢吃他咽下去的唾沫。他的肝里也有这种奶黄色的小虫，这是些由名字变成的小虫，我看见很多小虫都是有名字的，它们正在互相联络，它们一直都在联络。它们说：在不久的将来，城市将是它们的城市……我还闻到了一股馊了的菜味，滋养小虫的就是这些馊了的菜味。他身上已经没有人味了，他坐在我的面前，我却闻不到人的气味，我闻到的是一种经过了很多夏天又经过了很多冬天后变质了的菜味。这是一种沾满了酒气的菜味，菜味在酒里发酵了，因此他身上很酸，是一种正在腐烂的酸……

我问他，我用眼睛问他。我说：你一口饭也不能吃么？

他说：“我一口也不能吃，我吃不下去，我一吃就吐……”

我说：你还想吃饭么？

他说：“也想吃，就是看见恶心……”

我说：你应该把那些电话号码丢掉，你早就该丟掉了。

他说：“我也想丢掉。可我丟不掉。不瞒你说，现在老有人给我打电话，天天晚上都有人给我打电话。有一天晚上我竟然接到了三十九个电话……过去是我给人家挂电话，现在是人家给我挂电话。那些号码总是出现，一出来就是一串一串的，叫你想忘都忘不了。每个电话都是发展‘乙肝人’的，我知道他们是要发展我。我说我已经是‘乙肝人’了，我老罗早就是‘乙肝人’了，可他们还打……有时半夜醒来，屋子里到处都是号码，一组一组地叫：3字头的，5字头的，还有7字头的……”

他说着说着哭起来了，他说：“那么多乙肝人，又不是我一个发展的，我总共也没发展几个，怎么就这样呢？你救救我吧！”

我只好把火柴盒拿出来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火柴盒，然后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这时，我看见奶黄色的小虫一串一串地跳出来了，我看见小虫们跳进了我的火柴盒……

他突然说：“我感觉到饿了……”

九月五日

魏征叔叔的话：

你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打垮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吗？

我告诉你吧，我告诉你算啦：干掉一个人需要一十二天。这是我创下的记录。我只用了十二天就把那家伙给干掉了。当然不是杀，我说的干掉，就是摧毁，在精神上摧毁一个人，比杀他还厉害。

这是一个管销售的副厂长，对，就是沈振中那个厂的副厂长。我那笔一百二十万的生意就差点坏在他的手里。那时候这边的合同已经签过了，当然是跟沈振中签的；广州那边也已经装车发货，可以说事已经成了。可就在这时宋木林出差回来了，宋木林是棉纺二厂分管销售的副厂长。他一回来，事情马上就有了变化，我派去拉货的车队在他这儿卡住了。他是分管销售的，提货必须得有他的签字。可他就是不签字。他说：“这个事，得研究研究再说。”他就这么一句话，事情就搁在那儿了……

要知道，这样的事是不能“研究”的，一“研究”就黄了。他们厂一共有七个副厂长，对付一个沈振中容易，对付七个副厂长可就难了。

于是，我就先下手了。我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收集他的情况，在三天之内，我把他的所有的材料都收集到了，包括他的住址，他的家人，以及他所有的亲戚的情况……光这一项，我花了信息费三千。你问还有干这活的？当然有了。其实告诉你也很简单，我给他们厂销售科的一个人送了一个“信封”，该了解的就都了解到了（这年头人心是最好买的，人心很便宜）。这个宋木林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他在厂里掌握着销售大权，并且在全国建立了庞大的销售网络，所有的关系都是他建起来的。离了他，棉纺二厂的销路就断了，起码断掉百分之七十。所以对这个人，连当厂长的沈振中都让他二分，也只有他才敢把厂长签的合同不放在眼里。

我采取的第二个步骤是给他装修房子。当然了，他并没让我给他装修，他甚至不知道谁给装修的。给他装修房子也只用了三天时间。我是趁他出外开会的时候，派人去给装修的。不瞒你说，这个动作一开始，我就想法把他家的电话线掐了，我通过电信局把他家的电话给掐了。有点阴，是不是？可我没有别的办法。而后，我就派一个装修队去了。他老婆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一开门，见门口站着一大群人，还带着各种各样的装饰材料，就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我已经事先交代好了，那些人就说：“是老宋让我们来装修房子的。”他女人愣了一会儿，说：“装修房子？他走时没说呀！”那些人说：“他走时交代的，走得急，可能忘了告诉你了。你怕什么，又不让你花钱……”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人就开进去了。三天，我是限时限刻，全部装修一新。我趁他老婆不在家的时候专门去检查过，三间房子带厅全都给他装修过了，最后还给他加上了一台空调。他家原来没有空调，我把空调都给他配上了。待一切弄完之后，装修队就马上撤了。他老婆也是厂里的工人，他老婆下班回来后，人已经走了。屋子里焕然一新，可入已经走了。

你不明白吧？你当然不会明白。这是我给他下的一个套儿。

我采取的第三个步骤是暗查他的收入。你知道怎么查么？只有一个渠道可以查，那就是银行。这是非法的，我知道这是非法的，可我必须得查。这也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这时候，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手不狠不行。你想一个分管销售的，在这样一个年代，他是不可能不吃回扣的。不吃回扣，他就无法搞销售。这是本市一个有名的“布匹大王”告诉我的。这家伙搞纺织搞发了，手里有几千万！他说，搞布匹，厂家没有不吃“扣儿”的。所有的厂家都吃“扣儿”。可从他家里的摆设来看，他又像是很清贫，他不该这么“清贫”。我一下子派了十四个人，让他们分头去银行储蓄所查一个名叫“孙桂花”的存款情况（孙桂花是宋木林的老婆。你想，像宋木林这样的人，是不会用他的名字存钱的。如果有的话，也是用他老婆的名字）。是呀，明查人家当然不让，我这是暗查。我是花钱查的，偷偷问，让他们给那些储蓄所的出纳员送上一份礼就行了。又不让那些人担什么风险，只是让她们提供一个数字而已。十四个人查了五天，你猜花了多少钱？花了三千六。一个人送的礼不到五十元，你一算就知道查过多少储蓄所，查过多少人了……

当这三个步骤完成之后，我才直接去见宋木林。其实宋木林早就慌了。当他开会回来，一进家门就慌了。家里装修一新，可他却不知道是谁装修的。他心里跟吃了个苍蝇一样，听说还把他老婆骂了一顿。你想呀，这事儿他又不敢明着打听，要是明着打听，那人家会说，他不知道收人家多少贿，房子都装修好了，还不知道是谁装修的……他只能是偷偷地问。可我已经把装修队调到外地去了，他上哪儿问去？越问不出来他就越慌。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去的那天晚上，你猜他在干什么？你想都想不出来，他在补裤子。一个大厂长正坐在沙发上补裤子。我一看就明白了，他是慌，他已经慌到了这种程度。一个管销售的大厂长，还用着穿补丁裤子么？这个年代，你到大街上看看，谁还穿补丁裤子。连要饭的都“西装化”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我敲开门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带针线的裤子呢。他看了我一眼，就马上说：“你，你是不是装修队的？”

我笑着说：“宋厂长，我不是装修队的。我是来求宋厂长帮忙的……”

他看了看我，说：“你不是装修队的？那你找我……”

我又笑着说：“一点小事，想请宋厂长帮帮忙。”

他问：“什么事呀？”

我说：“就是那个事。很小一个事。说来只要宋厂长签个字就行了……”

宋木林非常精细，他一听就明白了。我想他是听明白了。

他又看看我，突然大手一摆，说：“好好。坐下说吧。”

待我坐下来后，他马上就说：“很对不起，那个事不行，字我不能签。我不能拿国家的财产做交易。装修的事，我不管是谁干的，是你也好，不是你也好，你可以转告一声，让他们来拿钱，花多少钱我出多少钱……就这样吧。”

我还是笑，我坐着不动，光笑。我说：“宋厂长，这一点小忙，你都不肯帮吗？你再考虑考虑……”

他说：“我考虑什么？我不用考虑。合同是跟老沈签的，你可以去找他嘛……”

我说：“宋厂长，你让给你装修一下房子。你一句话，这边就装了，钱说来是小事，也花了七万多……”

他马上说：“你说什么？你说清楚，谁让你们花七万多？我什么时候说让你们装修了……”

我抬头朝屋子里看了一圈，我的目光慢慢在屋子里转……

这时候，他的话头变了，他的舌头就像是短了一截。他说：“是啊，是啊，是我让人装修的。我把那包工头的名字忘了。我记性不好，那个那个，说好装修完结帐。他们怎么不来结帐呢……”

我说：“宋厂长，你的记性不好，我的记性也不好。好像是你没说付钱的事，现在付钱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直直地望着我，说：“你想干什么？你说你想干什么吧……”

我说：“宋厂长，我什么也不想干，我合理合法地做生意，只是想让你帮点小忙。按说，咱们都是搞经营的，我相信厂长知道什么是合同，我只是让你们厂执行合同，并没让你做越轨的事。”

他两眼瞪着我，突然一拍茶几说：“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给我来这一手，是不是？把七万元的装修费硬栽到我头上！如果不答应你们的条件就告我索贿，连证据都不用找，我这房子就是现成的证据，对不对？好啊，去告我去吧……”

我笑了笑说：“宋厂长，你是个很清廉的人，我们也知道你很清廉。嫂子不在家，你一个人还补裤子，都当厂长这么多年了，还不忘艰苦朴素。这说明你是个好人。这些雕虫小技，的确不值得在你面前玩，你一眼就看破了，所以我们也没打算告你索贿。我们只是想……”

他冷冷一笑，说：“不是你告我的问题，怕是我告你的问题吧？你懂法么？你懂不懂法？索贿是以利益交换为基础，请问，我给你们什么利益了……”

我说：“我不懂法。你别看我穿一身西装，我其实是个文盲……”

他厉声说：“搞什么名堂？竟然搞到我头上来了？你这不是拿七万块钱打水漂么？我明天就可以把这件事提到厂办公会上……”

我一直冷眼看着他，我就这么冷眼看着他，而后我小声说：“是呀，是呀，七万不算什么，扔了也就扔了。七十八万才是个数，你说是不是，宋厂长？”

这句话，我就这么小声说了一句话，你猜他怎样？他就像是挨了一闷棍，半天没有醒过神儿来。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说：“你想干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也不再说了，我也是一声不吭，我就看他的脸，我像读书一样读他的脸。他小五十岁，脸上有很多坑坑洼洼的东西，肉也有点松，他干副厂长干了十八年，干得肉松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又自言自语说：“我不干什么。我是个闲人。我没事喜欢出来转转。像光明路、淮海路、清虚街、西拐街、人民路、顺河路……还有那个不大好找的虎屯，我都逛过，我也没啥事，瞎逛。我这个人还有个特点，能记住一些数字，特别是那些一组一组的数字，你比如：16000、25000、7500、46000、8200、37000……共是47组。我就能记这么多，也可能还有记不住的……”

我说完后，他脸上的汗就下来了，一豆儿一豆儿的汗。开初也就是两三豆儿，那汗就跟会印似的，顷刻间密密麻麻地出现在他的脸上……

我接着说：“宋厂长，你是个干好事的人，我是个干坏事的人。我也不懂法，我是个文盲。你尽可以把给你装修房子的事揭露出来，如果揭露了，对我也是个教训。送礼不看人，这不是教训是什么？人家会说，你闲着没事了，跑去把人家的房子给装修装修，还给人家安空调，你是不是有病？我就说，是呀是呀，我有病，我有钱没处花了。我花七万多，那是一个小数目，七十八万才是个大数目呢！可惜我没那么多。我就是告到反贪局也没用啊，我写一封信，人家也不会光听我的，对不对？人家是要落咳的……”

这一会儿，你知道他眼里出现了什么？我告诉你，他杀人的念头都有！他眼里的光很毒，那牙不自觉地就咬起来了……这时，我的“大哥大”响了，我的“大哥大”响得很是时候，我拿出来对着话筒说：“有什么事呀？噢，我知道了。我正跟宋厂长谈呢，谈得很好。噢，就这样吧，我回去再说……”

宋木林慢慢抬起头，说：“你太狠……”

我说：“宋厂长，我不是狠，我是没有办法。我只是想请你给帮个小忙。当然，帮不帮在你……”

这时，宋木林咬着牙对我说：“那个字，我签……”

我站起身说：“宋厂长，我只是请你帮个小忙。帮不帮都不要紧。你再考虑考虑吧，不能因为我的一点小事坏了你的声誉。”说完，我把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扭身就走。

第二天，也就是第二天晚上，你猜怎么着？宋木林两口子步行找我来了，那么远的路，两口子硬是步行走来的。一进门两口子就双双跪下了，长跪不起……

我说：“宋厂长，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办我难看呢。快起来，快起来……”

宋木林一声不吭。宋的老婆却哭起来了：“俺多少年来都没收过人家的东西，就是这些年，那些人硬往家里塞……那些都是我收的，跟俺老宋没关系。俺一分都没花人家的呀，俺老亏呀……”

我拉住宋木林说：“宋厂长，别让嫂子哭了，哭得我心都寒了，都快起来吧，快起来快起来。我说过要告宋厂长吗？我啥时候也没说过这样的话呀。我只不过想请宋厂长帮个忙。宋厂长能帮我这个忙，我感激都来不及，会干那事么？嫂子放心，我决不会干那事……”

可宋木林就是不起来，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在那儿死跪着！他已经崩溃了，我看见他浑身直颤，他眼里的光都吓散了……

别的就不用再说了吧？反正这一百万是挣到手了。你觉得太狠是不是？你觉得有点黑社会的味了，是不是？我告诉你，遇到这样的事，黑白两道都得走，生意场上是不分黑白的。到了这一步，就不容你不狠。不狠行么？不狠谁给你一百万。我告诉你，钱就是这样挣的。

九月九日

那个时辰来了。

那个时辰就要来了。

我已经看见那个时辰了，那是一个恶时辰。

我现在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双手，那双手正在向我靠近。那双手有点凉，我已感觉到了凉，那凉是红色的。那凉慢慢地移到了我的脖子上，而后是一股蛇的气味，我闻到了一环一环的蛇的气味。那气味缠在我的脖子上，我就吐了。我吐出的是我的舌头，我一点一点地往外吐舌头，我吐出的是一只紫颜色的舌头，我的舌头正在变紫。我感觉到我舌头上有一团麻叶的气味，我的胃里也有了麻叶的气味，我的胃里有一股一股的饭往外冲，可它们已经冲不出去了，那双手把“门”卡住了，它们出不去了。接着会有星星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看见了一丛一丛的星星，那些星星是金色的，金色的星星从我的头上冒出来又落在我的眼前。我的眼睛在有了星星之后就开始发胀了，我的眼一圈一圈地大起来，我的眼成了两只发大的鼓，鼓里晃着星星和一条盘在我脖子上的蛇。再往下我就成了一个面袋，我倒在地上的时候成了一个面袋……

这时候，又有一把剪子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看见那剪子慢慢弯下身来，晃晃地亮在我的眼前，紧接着我左眼上就有水流出来了，我眼眶周围流出了一股红水，一股火辣辣的红水，红水把我的眼睛流出来了，红水把我的左眼送到了眼眶外边。一只手贴了上来，那手上有一股红色的蝎子味，那红色蝎子捏着我的眼放在了水池边上，而后又是我的右眼。当那剪子的气味出现在右眼上时，我的右眼就慌乱地滚出来了，我的右眼骨碌骨碌地掉在了地上，掉在了一片树叶的旁边。很快就有手伸下来，那只满是蝎子气味的手先是捏起了那片树叶，用树叶包着把我的右眼捏了起来。我的右眼在涩涩的干树叶里夹着，被放在了桌子角上……

我看见我的左眼完了，我的左眼变成了一股水，散在了水泥地上。我的左眼被一只胳膊肘撞在了地上，而后是一脚，狠狠的一脚，那脚踩在了眼睛上边，踩出了一股呼呼哧哧的喘气声。在喘气声里，我的左眼成了一股空气……

我身上的肉和骨头分家是一小时以后的事。那两只手把我的眼睛剜出后休息了一个小时。在这一小时里，屋子里到处都是喘气声，喘气声随着挂钟的声音嘀哒嘀哒地走着，走出一片水红色的血腥气。一小时后，我的身上的肉开始一块一块地进入下水道。我看见了一把刀，那是一把从商场里买回来的不锈钠菜刀，那把新买的菜刀先在我的脖子上试了一下，割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口子。那口子很凉，那口子上有一股黄油的气味。而后那刀就朝下边去了。刀伸在我的脚上，刀是从我的脚开始的。我的脚趾被刀分成了一个一个小趾头，那些切成小块的脚趾顺水流进了下水道；接着是我的腿骨。我的腿骨有点硬，砍腿骨时很费了一些时间。我的腿骨开初被截为一寸一寸的，每一寸都有很多肉末飞出来，飞出一股梆梆响的湿柴禾味；后来就烦了，那声音也烦了，声音越来越乱，乱成了一团蜂窝样的碎肉……

十二点钟的时候，我只剩下一只眼睛了。这时候，我的身体已经被冲进下水道里去了，我的身体和带有羊膻味的污水混在了一起，成了红蚊子来年的食品。而我只能在树叶中再生，我成了一只夹在树叶中间的眼睛……

新妈妈的眼睛已经发红了。新妈妈的手已经变成了红颜色的手，新妈妈的手在发出一种红颜色的光，那光已深到我眼睛里去了。我知道我无法阻挡她，在一个小时之后，我无法阻挡那红颜色的光，因为那是一种可以使我再生的光。我可以在树叶中再生。我扔掉身体之后，就可以成为空气中的一部分了。我可以完完全全地进入空气之中，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城市的上空飘动，我可以不再怕针，不再怕任何东西。我渴望扔掉身体，我早就想扔掉人身了，我不想再当人了，我不要做人。我只要做一片树叶，一片氏有眼睛的树叶，一片可以看这个世界的树叶……

新妈妈正在向我走来，新妈妈脸上带着伪造的米黄色笑容向我走来。她是来掐我的脖子的，我知道她要来掐我的脖子。她已经把爸爸吃掉。爸爸坚持不离婚，她就把爸爸的魂儿吃掉了。爸爸是她吃掉的第五千男人，也是最难吃的一个男人。因为爸爸身上也有那种“涩格捞秧儿”的气味，所以爸爸能坚持到最后。爸爸没让她顺利地拿到那张纸，爸爸在一片“碎”里坐着，没有了魂灵的爸爸成了一摊烂泥，可他始终没有给她那么，一张纸……

新妈妈说：“你知道我没有怕过任何人。我谁也不怕。你会同意的，我相信你会同意……”

新妈妈说完就向我走来了。新妈妈从碎成一片垃圾的家里走出来，走出了一股猩红色的气味。她带着这股气味快步从街上走来，开了“特异功能诊所”的门，她已经不需要这个诊所厂。我知道她就要走了，她不需要这个诊所了。她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说：“来，我给你量量脖子，让我给你量一量脖子……”说着，她的手就伸到了我的脖子上，先是轻轻地掐了一下，她笑着说：“太细了，不该这么细，真不该这么细……”而后她又说：“你别这样看着我，你别看我，你一看我，我就头疼，我脑子眼儿疼。我谁都不怕，我就是有点怕你，我只怕你一个人。所以你别怨我。你为我挣了那么多‘人头纸’，我就耍走了，你别怨我。你闭上眼睛吧，闭上眼就不疼了……”

而后，新妈妈就勇敢地把那件事情做了，就像我看到的那样，她把事情做了……

新妈妈做完后洗手洗了很长时间，她一直在洗那双手，她把手洗得很红，洗出了一股红萝卜的气味。接着，她从从容容地回到那个垃圾家，走到了爸爸的面前，微微一笑，她的笑里带有一点点桃红色的顽皮，她说：“把那只扣子拿出来吧，我现在给你缀上。”她接着又说：“你不相信是不是？”说着，就从地上拾起那只扣子，那只扣子在地上扔了好多天了，她竟然一下子就找到了。她把扣子捡起来，宽宽地坐下去，拿着爸爸的那件西装一针一针地缝起来。她缝得非常快，她很会用针，她手里的针上挂着一条红颜色的线，针在扣子上飞来飞去，飞出了一股甜丝丝的小蜜蜂气味。只几下她就缝好了，而后她用牙轻轻地把线头咬断，说：“好了，我给你缝好了……”说着，她站起身来，盯着瘫坐在椅子上的爸爸，很温和地说：“你现在该答应了吧？我已经把你女儿做了，你看看这只眼睛，这是你女儿的一只眼睛，我把它踩碎了。我想你是该答应了……”

我看见爸爸是想站起来，爸爸看见了一只包在纸里的黑色的水泡泡儿，那只黑水泡泡就扔在他的面前……可他站不起来了，他是彻底地被新妈妈粉碎了。他只是像蚊子一样喃喃地说：“我，我，我，我，我，我……同意了。”

新妈妈说：“我就要你这句话，有这句话就行了。那我走了……”

可新妈妈还是忘了一件东西，她把我的右眼忘在桌边上了。我的右眼夹在一片树叶里，我的魂儿也夹在这片树叶里，我就这样成了一片长有眼睛的树叶……

冬

天瘦了。

在冬天来到的时候，天被冷风刮瘦了。雪是黑颜色的，雪下成了黑色，我看见白色的雪花在落地之后变成了黑色的脚印，天上落下的是人的黑色脚印。人们走在黑色的雪上，印出一片一片瘦瘦的带有粪便气味的痕迹。

我也瘦了，我瘦成了一只眼睛。我是夹在一片树叶里的眼睛。我的魂灵躲在眼睛里，我的眼睛夹在树叶里，我就这样飘出来了。我已经不再是人了，我脱离了人的行列，成了一片长有眼睛的树叶。我是一片再生的树叶。白天，我在天空中飘，夜里的时候，我就睡在高高的电线杆上。我也常常贴在电线上睡，电线热呼呼的，电线上有很多话，那是城市人的夜话。

我没有走，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看着这座城市，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正在为“人头纸”忙碌，我知道他们是疯了，他们抢夺“人头纸”的时候已经疯了，所以，他们说的全是疯话。他们嘴里的舌头是经剪刀剪过的，我看见他她们正在排队剪舌头。报上说，现在城市里正在流行“剪式语言”。“剪式语言”是从南方流传过来的最新语言，“剪式语言”是通向“人头纸”的唯一合法途径，只有使用“剪式语言”的人才能赚取“人头纸”，于是人们全都争先恐后地去排队剪舌头。理发店也纷纷改为“理舌店”，我看见每个理发店门前都画着一个鲜红的、用火钳子卷起来的舌头。人们一个个大张着嘴，把舌头伸出来，让理舌员去剪，去卷，去熨。一剪二卷三熨后，他们就会吐出来一种卷舌音。卷舌音是一种金黄色的声音。他们用卷舌音说话的时候，会吐出一种半生不熟的豆子气味。他们的声音正由绿色向金黄色过渡，因为刚刚熨过的舌头有点疼，他们吐的只是一种半绿半黄的声音。这种声音很涩，这种声音吐出的叠词有一股黄绿色的猫尿味，因此，他们的舌头还需要继续修剪，三次修剪之后才能吐出标准的“剪式语言”，所以他们必须继续受疼……我知道他她们已无药可救。他她们继续受疼，是因为他她们无药可救。

我看见了体育馆门前的那条马路，那条马路叫“丰收大街”。我看见“丰收大街”上围了很多的人，黑压压的人，他们像水一样在街上流来流去，我知道那是一些寻找气味的人。他她们把鼻子贴在地上，正在打探气味。他她们一拨一拨地围在一起，发出一种嗡嗡的苍蝇气味。他她们身上的苍蝇气味是冲着下水道的，我看见几个民警正蹲在下水道里打捞我的肉体，他她们看见我的一截一截的肉体时发出嗡嗡的叫声。一个红鼻子男人笑着说：“听说了吧？都听说了吧？那女人真狠，那女人是狠到家了。肉是咬下来的，那肉是一块一块咬下来的，她的牙真厉害！听说她安了一圈金牙……”一个蓝眼圈女人皱着眉头说：“我兄弟是刑侦队的。他说是斧子剁的。才十几岁一个女孩，值得用斧子，剁？听说那手指头都是一截一截的，也下得去手？八成是有外心了，有外心被那女孩发现了，不然不会这么狠……”有一个黑胃的男人说：“我知道，我知道。是用刀旋的，用小刀一刀一刀旋的。旋的时候那妞一个劲儿喊疼。那妞说：妈，我疼，我老疼。你猜那女人怎么说？那女人说：你忍住，忍一会儿就不疼了。”又有一个“乙肝人”说：“你知道个屁！那女孩有特异功能，她根本杀不死她。她是趁她睡着的时候下的手，用钉子把她钉死的。浑身上下钉了十二颗大钉，那钉子都钉到骨头里了。法医从骨头上验出来了，钉子上有黑印，肉上也有黑紫色印……”我看见人们都很愉快，人们愉快地说着、比划着。人们的声音里带着很多酱瓜的气味，人们的眼睛里也带有酱瓜的气味，人们的声音已腌制很久了，人们的声音和下水道里的腥味混在了一起……

我看见了一栋一栋的楼房，看见了一个个房间里的事情。人们藏在四堵墙里正在脱衣，人们正一件一件地往下脱，人们回到四堵墙里才露出本相：人们的声音是从床上爬下来的，我看见了从床上爬下来的声音：“听说了么？一个女人把她亲生的女儿杀了！是用老鼠药药死的。先用老鼠药药死，后来又用斧子剁了剁……”

我当然看见了新妈妈，那个使我脱离了肉体的女人。我看见她勇敢地（她仍然是勇敢地）站在监狱的铁门里，两手抓着铁门上的栏杆，两眼放出红色的光芒。我听见她在大声地向民警宣布说：“我是无罪的。人是我杀的，可我无罪……”她的笑声在牢房里满地滚动，声音仍然放射出一种紫葡萄的气味。她说：“杀人无罪，育人有罪！我说过了，我要走，我一定要走！你们谁也别想拦住我，没有人能拦住我……”

新妈妈是在飞机场被抓的。新妈妈被抓时手里拿着两张飞机票。她本来是可以走的，她就要上飞机走了。可她要等的人没有来，她期望着能一起走的人没有来。她说，那是一个小骨头人，她要等的小骨头人一直没来。她把警察等来了，当她向远处张望时，警察走到她身边来了。这时她笑了，她笑着转过身来，说：“你们是来找我的吧？我知道你们是来找我的。我在等人，那人是一个小骨头人。我如果不等他的话，你们就找不到我了……”警察严肃地说：“你叫李月婵吗？”新妈妈扬起头来，说：“是，我是叫李月婵……”警察说：“你有谋杀你女儿的嫌疑。跟我们走一趟吧。”新妈妈说：“不错，人是我杀的。我害怕她的眼睛，我看见她的眼睛脑子眼儿疼，我把她的眼挖出来了……”当警察给她戴上手铐的时候，她又说：“能不能再等一等，我想看看那个小骨头人会不会来。我想他是不会来了……”

我也看见了旧妈妈。我的旧妈妈曾为我的肉体哭了半天零一小时，她的眼泪湿了半条手绢。我听见旧妈妈一遍一遍对民警说：“她一直虐待我的女儿。我早就发现她虐待她。她用针扎她，她每次回来身上都有针印，她身上有很多针印。那女人是个狐狸精！她变着法折磨孩子。有一回我数了数，孩子身上有十四个针眼！孩子身上净是黑血点……我跟她要孩子，她就是不给。打官司这个狐狸精到处托人，到了我也没把孩子要回来。我知道她早晚要下手，可没想到她会这么狠……”我看见旧妈妈后来哭着去找“马+户”了。旧妈妈在他那里又哭湿了半条手绢，哭出了“月亮走我也走”的白色气味。她说她要与那个“无赖”离婚……

现在旧妈妈已经与科长离婚了。旧妈妈再次光荣地与科长离婚。旧妈妈这次婚离得非常容易，她在离婚的过程中成了老同学“马+户”的情人，旧妈妈很主动地成了“马+户”的情人。旧妈妈也开始使用“狐狸牌香水”，她很快就成了“马+户”的情人。情人在“马+户”任职的法院里离婚，科长不同意也得同意。科长脸上的皮越来越厚了。科长曾当众尿在法院门口，科长喝了一斤半酒之后，尿在了法院的大门口！因此“马+户”以“流氓罪”判他离婚加十五天拘留。我看见科长在拘留所里坐着，他跟一个关在同一号里的诈骗犯学会了一个养鸡的“祖传秘方”，他说他出来后就去推销这个“祖传秘方”。我还看见旧妈妈与“马+户”时常在卡拉OK厅见面，两人坐在包厢里，喝着XO，共同回忆那条街上的粉笔字，在回忆中旧妈妈倒在了“马+户”的怀里。旧妈妈喃喃地说：“是那条槐树街吗？我记着呢。我一直记着那条槐树街……”

我看见爸爸仍然在那个破碎不堪的家里坐着。他的肉身完好无损，可他的精气没有了，他身上的“涩格捞秧儿”味也没有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周围站着的是一些民警，民警反反复复地问他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民警问：“你的女儿一直没在家住吗？”爸爸不吭，爸爸已说不出话了。民警又问：“你女儿身上有伤的事你知道么？”爸爸还是不吭。民警再问：“李月婵为什么要对你女儿下手？李月婵平时有什么反常……”爸爸两手捧着头，只是重复说：“我记不清了，记不清了……”他的脑海里是一片亮丽的粉红，他脑海里一直晃动着那片粉红，在粉红里有一串一串的时间记忆，那里拴着许多“狐狸牌香水”的气味。可他的下边却有尿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渗……后来民警不再问了，看到尿水，他们摇着头说：“算算算，算啦。”

我终于找到了老人的那颗鲜红如豆的心。我看见老人的心已经被卖出去了。老人的心被卖到了“皇太皇酒家”。那颗心如今正泡在一碗“烹心汤”里，一位穿红色旗袍的服务小姐正端着这碗汤往八号雅间里送，八号雅间的门上写有“春秋斋”的字样。老人的心在“烹心汤”里晃晃悠悠地被送进了“春秋斋”。我听见老人的心在油汤里一声声叹息，老人的心说：一个人为什么要成为另一些人的粪便呢？因为他有钱吗……而后是八双筷子冲上来，八双筷子轮番在那颗心上夹。他们一边夹，一边议论说：“听说了吧？咱这儿最近有个奇特的碎尸案，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被杀了。是她亲娘杀的……”两个小时后，我看见那八个人又轮番走进了厕所，他们每人在厕所里拉出了两个字，他们看见字后一个个惊慌失措地提着裤子跑出来，他们说：“历史，历史……”

我看见陈冬阿姨的魂灵了。她的魂灵越来越小，她的魂灵小成了一个像纽扣一样的东西。她的魂灵是在寻找中变小的。我看见陈冬阿姨的魂灵在一些楼房的四周游来游去。她在敲门，我看见她是在敲门。她先是在敲那个瘦高个家的门，可她没有敲开。她仅仅是敲出了一股黄石榴的气味，那门里坐着一个胖胖的女人，那肯定是瘦高个的女人，那女人挺着一个大肚子正在吃一只黄石榴……后来她又去敲那个秃顶老头家的门。那个秃顶老头仅把里边的木门开了一条缝儿，没有开铁门。他隔着一层铁门问：“你是谁？”陈冬阿姨的魂灵说：“我是陈冬啊……”秃顶老头说：“陈冬是谁？这栋楼里没有叫陈冬的，你找错门了……”说着，“啪”的一声，木门也关上了。秃顶老头一边走一边对着屋里说：“名字好像有点耳熟。说是陈冬，你听说过陈冬这个人么？没有吧。我倒听说了一件新鲜事：一个女孩被杀了。听说那女孩跟她后爹睡觉，让她亲娘逮住了……”秃顶老头说话时心里正亮着另……件事情，他有了新的事情了……接着她又去敲那些要好同学的门，可她……个门也没有敲开，那些同学全都说不认识陈冬，从来就没有听说过陈冬这个名字。所以陈冬阿姨的魂灵仍然四处飘荡，无家可归。她一边飘一边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是陈冬么？陈冬是谁……”

我看见那个“背诵人”仍是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在街上走。那人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身上穿着油乎乎的鸭绒服，顺着……条马路往前走。他是要去上班，我知道他就在那个五层旧楼里上班。我看见他正骑车穿过“丰收大街”，他在挤挤搡搡的人群中停住车间：“咋回事，围这么多人？”有人告诉他说：“这里杀人了！一个女孩被杀了……”他听了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杀了就杀了呗，人这么多，杀个把人就值得这么围着看……”我看见他是想得到一些东西，他一直想着要得到那些东西。他脑子里存着很多记忆的小钩子，他是想把那些东西钩出来。那些东西可以让他大声说话，他是为了大声说话才小声说话的。他小声说话的时间太长了，他一直渴望着能大声说话。他是在准备大声说话。所以他一边走一边背诵着那段话，他仍然在练习说那段话。他的舌头已经剪过了，他在排队剪舌头的时候仍不忘练习。他是改用剪过的卷舌音说那段话的。他说得还不够熟练，他正练习用卷舌音说那段话，他说：“中昂人人广锅电台、中昂念你台，男你池你你池男你你池……”

我看见旧大姨了。我看见旧大姨正躺在市第二人民医院的病床上输液。旧大姨不能说话了，她的嘴在动，可她说不出话来。她的一只手在白色的被子下面动来动去，而另一只手却像木头……样，硬出了拐棍的气味。她的脑海里有半边红色的液体在流动，在那红色的流动中跳跃着一些红色的日子，那些红色的日子里盖满了红霞霞的戳痕和一个男人的脸，那男人脸上有着戳痕一样的麻子。她不喜欢麻子，她喜欢的是红颜色的戳痕。她的日子装在一个个抽屉里，那是一些有红色印油气味的抽屉，可这些抽屉现在成了人家的抽屉，她没有抽屉了。她得的是偏瘫病，也是一种“抽屉病”，所以她半边能动半边不能动。她的话也只有半边，她只能说些半边的话。她的女儿（英英表姐）坐在病床边兴奋地告诉她说：“妈，三姨的女儿被她后娘杀了，是一刀一刀割死的……”她喃喃地说：“扌、木、尸……戈、目、可……丿、心、卩……”

我看见旧二姨站在街头的烧鸡店里，正在跟一个民警说话。她的声音里沾满了绿颜色的细菌，她成了一个“细菌人”。旧二姨身上有很多细菌咬出来的空洞，那些空洞有五十八年的历史了，可她仍然站着，她活一天就卖一天细菌，她是靠卖细菌生活的。她不怕细菌。她用卖细菌赚来的钱养活了六口人，现在她又靠细菌让儿子骑上了摩托。她说她还要让儿子坐上汽车。可儿子跟她分家了，儿子坐上汽车之后就跟她分家了，儿子已经讨厌这种鸡屎味了。儿子搬到了花园小区的新房里，把旧日的鸡屎味留给了她。所以她总是流泪，她的泪拌在明油里在她的老脸上蠕动。她身上的细菌是明油喂出来的，带有一股热烘烘的滑腻。她脸上的笑也是明油泡出来的，看上去油浸浸地晃眼。她的声音也是明油浸出来的，带有一种破刷子的气味。她总是刷三道油，还要上色，所以她的声音里也藏着许多带勾的颜色。她说：“这事我知道，我早就知道那女人不是个好东西。她是跟我三妹子家的偷偷勾上的，先勾上后才离的婚。你不知道这女人有多狠。她经常把孩子关在屋里，不让孩子吃饭，还用针扎她，扎一身血窟窿……不是不管，她见都不让见，怎么管？我还给过她一个馍，有一回看她饿急了，我给了她一个馍……”

我还看见了冯记者和杨记者。我看见冯记者和杨记者正在互相揭发。冯记者正在家里坐着，冯记者搬进了一个刚刚装修好的新单元楼。冯记者的声音带一股热烘烘的塑料壁纸的气味，那种气味是桔黄色的。冯记者坐在一片桔黄色里对警察说：“你说的那个女人我根本就不认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错，好像见过一两面，是市报的杨记者给我介绍的。好像，好像，记不清是为什么事了……当然，他们很熟。他们来往比较多。这种女人我一般是不跟她们打交道的，档次比较低。再说，我也不经常在家，我的采访任务很重……”冯记者说话的时候身上的肉和骨头在慢慢地分离。他把肉卸在沙发上，我看见他的肉慢慢地堆在了沙发上，肉上散发着很浓的“延生护宝液”的气味……

杨记者坐在派出所的长条椅子上，很严肃地对民警说：“李月婵？李月婵是谁？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名字……哦，哦，我想起来了。对，对，有这么个女人，是老冯介绍的，见过。见过是见过，没啥联系呀。我是管工商口的，见的人杂，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人一多就记不住了。她跟老冯熟，不是一般的熟，他们经常来往，我在老冯包的房间里见过他们多次。老冯这个人仗着是省报的，啊，往下我就不便多说了……”杨记者说着，脸上出现了樱桃的气味，我看见杨记者脸上出现了一丝一丝的红色的樱桃气味，他的胃里也爬满了红樱桃的气味。

我看着这个城市，我看着这个用颜色包装出来的城市。我看见人们紧裹在颜色里在街上行走，人们在颜色里走出花花绿绿的思想。思想是从胃里冒出来的，人们的思想开始从胃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从胃里冒出来的思想带有一呃一呃的酸气，酸气穿过“剪式语言”在街面上流来流去，流出一股股“人头纸”的气味，大街上到处都是“人头纸”的气味。报上说：这是个从胃里出思想的年代。我看见大街上流动着很多很多的“乙肝人”，我看见大街上也流动着很多很多的“钢笔人”，我还看见大街上流动着很多很多的“细菌人”。他们的声音在空气中流动，他们的病在空气中流动，他们一天天在相互传染。他们用他们的声音传染，他们用他们的病历传染，他们的病历就是他们的历史，他们的历史就是他们的传染源。他们在传诵着一个声音，一个城市的声音：一个女孩儿被杀了，你知道她是怎么被杀的么……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看见我的眼泪从天空中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掉在了一个孩子的小脸上。那是一个刚从医院里抱出来的孩子，襁褓中露着一个红粉粉的小脸。那孩子刚出生不久，是一个没有历史的孩子。我看见这个孩子正在吮吸从天上掉下来的眼泪——我的眼泪，吸了眼泪的孩子从有病菌的空气里穿过，他竟没有被感染……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我知道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拯救这些孩子。我能拯救的只能是这些刚刚出生的、没有历史的孩子。我的眼泪是从树叶上掉下来的，他们需要树叶的眼泪。我要把眼泪送给他她们，我只有眼泪……

我要给那些刚刚出生的孩子施洗……

十二月三十一日

魏征叔叔的话：

你听说了吧？你听说那件事情了吧？一个女人，为了跟她的情人同居，把她的亲生女儿都杀了……这就是女人的背叛哲学，女人一旦背叛起来是非常可怕的。这次我给你讲一讲女人，你知道女人是什么吗？你没玩过女人，你当然不会知道。我告诉你一个数字，你一一听这数儿你就明白了：168。我跟……百六十八个女人……

我说，你最近是怎么了？你怎么老走神儿？嫌钱少是不是？原来一天给你五块，对不对？后来是按钟点给钱，一个钟点给你五块，这不算少了吧？你还不知足，打从夏天又给你涨到一个钟点八块。我这钱能是白给的么？我告诉你，四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可有的是！

哎，你别走啊。你是不是嫌钱少，嫌钱少你说话。我给你透个底吧，我有的是钱，我有五六百万呢！你要是……咱再涨涨。我实话对你说，在这座城市里，我没有朋友，我也不敢有朋友。在生意上，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我其实是拿你当朋友看了，因为你不会伤害我……

你看，你别走哇！妈的，不就是让你听我说说话么。操！我拿钱让你听我说说话，你还咋的？鸡巴，你出外打一天工才挣多少钱？

哎，哎，别走，别走，今后不让你给我洗脚、搓背，光让你听我说话，钱给你再加一倍，行了吧？

你说我是蛆？你敢说我是蛆？好、好、好，我就是蛆。你别走哇。不就是让你听我说说话么。你说多少钱，你说吧！

你别走，你别走。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听我说说话……

……

版权信息

书名：等等灵魂

作者：李佩甫著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01

ISBN：7-5360-4886-6

等等灵魂

整个国家物欲横流一个时代心灵被困

翻开本书，一段商业传奇，剖开中国社会各阶层的真实心灵困境

（传世经典）

本书以大都市商战为背景，塑造了一群无权无势又年轻的人，凭借天才与奋斗，将一家濒临倒闭的国营企业，最终打造成市值几十亿的商业帝国。随后，他们又在成功中走向各自的歧途，有人被权力俘获，有人被利益收买，有人被欲望逼疯……一群我们这个时代的草莽英雄，就这样迷失了方向，丢失了灵魂。

小说以不动声色、罕见的广博深刻，全面剖析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各阶层的真实心灵困境。大学生、独生子女、都市白领、商场精英、创业者，都能够在这部小说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解决的精神困惑，甚至看到自己未来的命运。超越各自的生活角色，站在时代的高度，我们都是商业时代里的精神孤儿。

一口气读完这个惊心动魄的商战故事，你会发现，这其实是一本写给你的心灵之书：你是谁，你要怎样度过这一生，你为何而奔波，为何如此不安，为何失败的时候不安，成功的时候更不安……本书将触动你从物质的喧嚣中突然觉醒过来，引领你踏上返回内心的旅程，找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翻开本书，重新认识你自己，以及你活着的这个时代。

题记

印第安人说：别走太快，等等灵魂。

引子

在很多年里，朋友们曾送我一个绰号：夜游神。

我已经在这座城市里居住了二十六年了。几乎每天晚上，吃过饭，把碗一推，会有两个字，瓜子一样地、迫不及待地从我嘴里蹦出来：走走。——说得高级点，是散步。

城市是藏人的好地方。出大门三十米，我就获得了一种自由。是陌生的自由。没有身份，没有背景的自由。在灯光下穿行，在人脸中穿行，躲着车辆，躲着摩托，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多么自由！城市的街灯像一条条河流。我从这条河穿过那条河，从这个街巷偏过那个拐口，有时顺向，有时逆向，嗅着各种味道，像一条狗……有谁知道，一个人的夜晚就是这样度过的。也许有人会以为我在思考什么，其实我什么也没思考，只是走。

走，成了一种惯性。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有时，我会绕半个城，一直走到郊外，走到国道边上，看一串串珠样的灯从眼前流过……大半个夜，就这么走过去了。我曾经踩着香蕉皮滑倒在地，曾经被斜拉的电线挂破脸，却从未被人“挂”住。沿着一条条街走，一夜夜地走，所见到的几乎全是生脸。也不是没有见过熟脸，很少，一个两个的，像灯里的刺儿。

也有走乏的时候。开初，走累了，就折回来。后来越走越远，纯粹是飘。夜幕下，独独地，飘一魂。下雪天也是如此，夜静时，走在雪里，可以闻到灯光的薄荷味。疲了，乏了，就找个咖啡馆、茶馆什么的坐一坐，静在那里。

终于有一天，我被一个人“挂”住了。这是个女人，安静，在一个咖啡馆里靠窗坐着。有时候，她会抽出一支摩尔烟，很优雅地点上，纤指翘着，不吸，燃一氛围。我贴街走，一次两次，过去了。后来见她常坐在那个位置上，头稍稍偏一点，托腮，像幅静物画。那寞意从眼里漫散着，似见似不见的……于是我就走进去了。

在这座城市里，知道这个咖啡馆的人很多。所以，我不想说这个咖啡馆的名字。记得，先是隔着五个座，后来是三个座……也许是因了一种陌生的薄荷味，就认识了。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同时，我必须说明，千万不要对号入座，这只是一个故事。

我清楚地记得，认识以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那一年，桃花满天……

第一章

转业军人白手起家，接手濒临破产的商场

01

任秋风是一个习惯看表的人。

下了火车，当他踏上这座城市的时候，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十点三十三分。他摇摇头，笑了。十点三十三分是他作为军人的时间，这个时间比地球转动的时间快了三分钟。在部队十二年间，他就是靠这有意拨快的三分钟，从一个士兵干到副团职的。现在，他重新回到了这个城市，他转业了。

回来了，他很愿意服从城市的时间。于是，他站在出站口，第一个动作就是放下提包，校了一下表，把时间重新拨回来。可是，当他走起来的时候，他的心理时间依旧，每一步都“踏、踏”有声，走着走着就快了。操，他“拨”不回来了。

一出站，就有人群围上来，像是一窝乱蜂，闹嚷嚷地说：住店么？便宜……他一句话就把她们给击退了。他说：我到家了。

对城市，他已经有些陌生了。虽然平时也回来探亲，但如今的城市，是一天一个样。怎么说呢，人是一天天旧，市面却是一日日新。城市的规模越来越大，楼越来越高，人越来越杂……可他还是闻到了黄河的气味。在这座城市里，黄河是一粒粒的，是含在风里的沙。

是啊，到家了，终于到家了。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几乎是习惯性的，任秋风又看了一下表，结果，时间成了一颗子弹，给了他重重的一击！

1990年3月12日晚十一点十一分，那疼是随着钥匙的“吱吜”声射进去的，一颗带着毒气和恶意的子弹正扎在他胸口处。黑暗中，那道从被窝里泻出来的白光，几乎瞎了刺他的眼。在部队的时候，他曾有过一个赫赫有名的绰号：任旋风。获得过全团的八项第一。可突然间他想吐，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吃过十九袋方便面之后，一股从床上飘过来的腥臊使他忍不住想吐（那已不是青草的气味。女人身上有一股很纯的青草气息……），翻江倒海地吐。吐过之后，他一下子平静了。那矗立着的静，本是可以杀人的。可接下去，犹如醍醐灌顶，他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句话，这句话是他最为敬重的一位老首长说过的。那是标准的军人口吻。他说：继续吧——继续进行。

屋子里一阵忙乱……

当他走出门的时候，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他问自己，操，你的拳头呢？是呀，他的拳头都快攥出血了……可是，仅仅是一句话，就把他给“吊”起来了。一个矜持的人，不经意间，说出了那么一句高贵的话，还能回头么？——罢了。其实，他最想说的，是三个炸字：狗男女！站在院子里，他一拳打在了墙上，很疼。

抬起头来，他突然发现，城市的灯光是一份一份的；窗户是一份一份的。可他的那一份，没有了。

虽说是三月了，这心一凉，满街的灯就寒了。为了这一天，没有人知道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在部队，他已干到了副团职，他是做过将军梦的呀！可是，为了她，他还是转业了。本来是想带给她一个惊喜的，本来是想兑现一份男人的承诺……当兵十二年，结婚九年，她不是一天天在盼他转业么？在电话里她哭了多少次？然而，真到了转业的时候，他居然无家可归。

当然，他的父母还在，虽然离休了，也都是老资格的国家干部，有着四室一厅的住房……可是，这种时候，他不能回去。回去怎么说？

很久没丈量过城市了。曾记得，从农业路往北，原来还是一片麦田……现在到处都是楼。街宽了，路在延伸，远处的霓虹灯跳荡着一闪一闪的迷离。数过了三条街的路灯之后，他才发现，灯才是城市的灵魂。灯很好，灯光把来来往往的行人照出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温情，一种不明身份的亲切。当你与行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它映出的是人的轮廓，却掩饰了尴尬的心情。是啊，如果没有灯，城就是死的，是被钢筋水泥固化了的、一格一格的囚房。可那是囚房么？如果是的话，这会儿，他是多么渴望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囚房啊！

正走着，突然又有个人悄没声地凑过来，小声说：“先生，住店么？”

任秋风心里一热，默默地说：“兄弟呀，我到家了。”可是，那人袖着手，迈着鸭步靠过来，又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可以打炮。打炮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说：“步兵。打什么炮？”

那人怔了一下，脖子一缩，扭头就跑，像兔子一样，倏尔就不见了。他却仍旧愣愣地站着，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莫明其妙。”在部队那些年，虽然也上过军校……可他不懂，真不懂。

现在，他回家了，终于回家了。可是，在回家的路上，他把家丢了。

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一种疲劳从心的底部漫出来，那乏，像潮水一样很快地漫遍全身，他已经三天两夜没有睡觉了……可是，该往哪里去呢？

02

三个字，仅用了狗男女，就把她给灭了。

一刹那间，她成了一个贼，是心里的“贼”。

在世间所有的道理中，给予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而索取是卑下的。何况是“偷”？在东方文字里，“给”的上边是“人”，那叫“上人”；“要”的下边是“女”，那叫“下女”——而且有跪的意味。这两个字从来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尤其是感情上的偷窃，那就更甚一层，女，是下贱；男，叫坠落。无论社会怎么开放，在意识里，在血脉中，文化的等级已经确立。

此时，苗青青心里的尴尬和屈辱是无法言说的。她就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唾沫做成的监狱——她的囚房就是那张床。就凭那“继续进行”四个字，一下子把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还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穿衣吧，各自穿衣，默默地，木然地……

现在，苗青青和邹志刚已各自穿好了衣服，各自默默地在沙发上坐着，仿佛是在等待着那个人的判决。

两个自称是有品位的人，就像是把戏演砸了的“洪常青”和“江姐”，惶惶地、僵僵地坐着，也居然坐出了一种“凛然”。这“凛然”是硬撑出来的，是相互的，也可以说是互为对方而表演。其实，他们心里都有些怕。可这怕，却又是说不出口的。情感那么高尚，怎么能轻易亵渎呢？然而，在心的底部，却有两个字像钳子一样紧紧地夹着他们，夹得两个人透不过气来：军婚。

按法律规定，苗青青是军人家属，就凭这两个字，如果任秋风告他们的话，就可以判刑。那么，只要判了刑，无论刑期长短，他们身上那点“品位”就不再是品位了。

苗青青和邹志刚是在一次会议上认识的。那会是财贸口的，而苗青青是晚报文化版的记者，并不分管财贸。说来也巧，那天，跑财贸的小徐突然病了，苗青青就被总编临时抓了差。就这样，一来二去的，两人就认识了。往深里说，还是因为后来那次看相。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一点了。

就这么闷坐着，邹志刚有一个很细微的动作被苗青青的眼风扫到了。那是他的腿，他的腿下意识地打了个颤儿，是尿颤。他赶快往里缩了缩，并得更紧些。苗青青心里说，他想尿。那硬夹着的，是尿。于是，苗青青默默地说：“你，走吧。”

邹志刚迟疑了一下，说：“那你？”

苗青青突然有些烦躁，说：“走吧，别管我。我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邹志刚一怔，说：“你，啥意思？”

苗青青说：“没意思，没啥意思。——你走吧。”

邹志刚的确想走。这个时候，走，尴尬；不走，也是尴尬。其实，他真要走了，在两人之间悬着的那点“凛然”，那点可忴巴巴的矜持，就可以放下来了。至于以后，天大的事，只要假以时日，就没有过不去的。可是，所有的开始，都由那点“品位”做垫底，那就还得撑着。不撑怎么办？不能太掉份了。

邹志刚还是站起来了。他故作轻松地在屋子里走了一个来回，说：“青青，我说过的话，是不会变的。事已至此，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苗青青的目光柔和了些，说：“你不怕……”

邹志刚避开了那个“怕”字，说：“我，我当然还是希望和平解决。无论他要什么，我都会答应。青青，你要记住，我是爱你的，我不承认这是不道德的。你没看看，什么年代了？”

苗青青看了他一眼，说：“那好，你现在把他叫进来，你给他说。”

邹志刚说：“我说？”

苗青青说：“对，你说。”

邹志刚说：“这，不合适吧？”

苗青青说：“你是男人吧？”

邹志刚说：“是。”

苗青青笑了，那笑像在火上烤过，很燥。尔后，她厉声说：“偷就是偷，偷了就是偷了。我倒情愿他上来揍我一顿！哪怕把我打死呢，我也认了。这叫什么？这叫蔑视，是世上最大的蔑视！这等于是把唾沫吐在咱们的脸上了！你懂不懂？”

邹志刚不吭了，他无话可说。是的，那三个字，就是一把刀子。

苗青青明白了，到了关键时刻，“品位”是不能当饭吃的。这男人的西装穿得那么板正，领带系得那么优雅，可是，一旦遇上事，他就成了人家说的银样蜡枪头。苗青青厉声说：“走吧。你！”

墙上的挂钟“当当”的两声，已是凌晨两点了。

03

夜，成了一张遮羞的布。

——很难堪地，两人在一盏路灯下相遇了。

正是凌晨时分，男人站在大街拐角的一盏路灯下，手里是两个沉甸甸的大提包。苗青青一下子受不了了，她眼里的泪“哗”地涌了出来。她默默地说：“……回家吧。”

任秋风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尔后，他抬起头来，望着远处，摇摇头，自嘲说：“家？哪儿还有家？——是啊，我是想回家的。可走着走着，家走丢了。”说完，他提着包，大步朝前走去。

苗青青快步跟上去，哀求说：“还是，先回家吧。”

任秋风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说：“你知道这条路上，有多少灯么？七十六盏。你知道前面那栋楼上有多少窗户么？十六层，一百七十二个……”

苗青青跟随在后边，低声说：“我错了。是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回家吧，你怎么——都行。”

任秋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错了？”

苗青青眼里的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着，说：“对不起。对不起了。”

任秋风一边走一边说：“错了？很好。我不这样认为。也许是我错了。”

苗青青知道，男人是一座火山。面上越冷，内里越热，那是翻腾的岩浆。她甚至期望他吼两声，他要是吼两声，说不定就原谅她了。

苗青青突然蹿到了男人的前边，挡住了他的路，说：“打吧。你打我，随便你怎么样都行！”

男人像山一样立在那里，脸上有了些变化……说：“你这是干什么？”

苗青青两眼一闭，说：“打吧。”

任秋风不动，尔后，他叹一声，说：“在车上，我吃了十九袋方便面。看来，什么都有吃腻的时候……要不，我也不会吐。”

苗青青怔怔地望着他，流着泪说：“我不企求你的原谅。回去睡一觉吧，回去睡上一觉，然后，无论你想怎样……都行。”

任秋风拍了一下肩，说：“看见了吗？——军人的脊梁就是床。”

苗青青痛彻地感到，他是说，床，脏了。苗青青小声说：“我不会让你难堪的。我……都换过了。”

任秋风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苗青青不知该怎么办了。事已做下了，她只好拉下脸求他：“你……难道说，要我给你跪下么？”

任秋风说：“我没这意思。在大街上，你千万别这样。你是个有品位、有身份的人。”

苗青青说：“你骂吧。可你，结婚九年，回来了七次，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一共是八十六天零九小时……”

任秋风身子一转，说：“那人，走了？”

苗青青很难堪地说：“走了。”

任秋风摇了摇头，说：“溜得倒快——兔子。”

苗青青说：“别说了。别再说了。”

任秋风说：“好好，我不说。”

苗青青艰难地问：“那你……究竟想怎样？”

任秋风说：“告诉你，此生，我只当一次俘虏。我再也不会当俘虏了。——你，回去吧。”

这时候，一辆公共汽车从远处开了过来……车灯刺刺地晃人的眼，任秋风快步走上前去，跳上了那辆公共汽车。

夜色像雾一样，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任秋风坐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望着慢慢苏醒的城市，任车轮在清晨的大街上碾过。他的头晕腾腾的，就像是锥子扎着一样疼。那火苗一阵一阵地在他心里烧着，都快要把他烧成岩浆了。一个回家的人，把“家”给弄丢了，他窝囊啊！有许多日子，他想着、盼着、熬着，就等着回家这一天呢，可他等来的却是兜头一盆脏水。是最不堪的一幕……不能想，若是这样想下去，不是去杀人，就是把自己逼疯。他大口地吐着气，把心里压着的那股火焰吐出来。尔后，就是头疼欲裂，他的头一下一下在靠椅上碰着、碰着，就像劈柴似的，一分一分地把那疼在牙上分解掉。就那么碰着、磕着，渐渐地，在车的晃动中，疲乏袭上来，有了点蒙蒙眬眬的睡意……然而，就在他刚要睡着时，售票员拍拍他说：“哎，哎，到站了，到终点站了。”他抬起头，看了看说：“我交钱，你再把我拉回去吧。”那售票员看看他，诧异地说：“你怎么跑车上睡觉来呢？”

他心里说，我要想想。

04

一个月后，在一家百货商场里，苗青青竟意外地碰上了任秋风。

自从家里发生了那件事后，她已经好久不做饭了。只是随便上街买些方便面、八宝粥之类的半成品，临时凑合一顿。男人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却出了那样的丑事，这让她六神无主，百口难辩，十分的……狼狈。一个月来，她每天都是在自怨自责中度过的，已煎熬得明显憔悴了。

这天，她下了班，回家也没意思，她想顺便在商场里逛逛，捎带买点什么。可是，她突然发现男人在一个柜台前站着。男人穿一身发白的旧军装，身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挎包，居然在买糖。她知道，过去，男人是从不吃糖的。可她分明听见他说：糖，买斤糖。那服务员说：你要哪一种？他伸手指了一下，说：那种吧。就那种，芝麻的。服务员把电子秤的盘子拿下来，给他扒拉了些糖，刚放在秤上，他却说：不要了，我不要这一种，换一种，我要那种。服务员看了他一眼，把秤里的糖倒回去，又换了一种，再一次放在秤上。不料，任秋风竟说：再换一种吧，我不要这种了，要酒心的。立时，那服务员气了，“咚！”一声，把秤盘撂进了糖柜，气呼呼地说：啥人。不卖了！——接下去，更让人吃惊的是，任秋风居然二话不说，扭头走了。

苗青青很惊讶地望着男人的背影，心说，他怎么了？难道犯了神经病？于是，她悄悄地跟在他后边，也上了二楼。

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走了一圈之后，他又在一个卖钟表的柜台前站住了。他指着柜台里的一只表问：这只多少钱？服务员说：哪只？他说就这只。服务员把表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说这款一百二。他说，那只呢？服务员又拿出了一只，说这只是夜光的，二百六。他却又一指说，那一块呢？我看看那边那红针的。服务员问：你是要电子表？他说不要电子表。要东边那种。这时，服务员一下子就不高兴了，气嘟嘟地从里边拿出一只，没好气地放在了柜台上，说你究竟要哪只？这只是进口的，一千四！任秋风说：你怎么这样？服务员说：啥样？你说我啥样？我又不是卖样的。你到底买不买？不买走人。啥东西！任秋风说：你怎么骂人呢？服务员说：我就骂你了，告我去吧！——不料，任秋风竟笑了。他摇了摇头，尔后又是扭身就走。

在三楼的服装柜台前，任秋风又开始试服装了。他先试了一套西装，站在镜前看了看，说：这件瘦了。尔后又换上了一件……说：这件，这件胖了。穿上第三件的时候，他往左转转，又往右扭扭，说：这件还行，就是颜色不对。往下，他一连试了六件……试前五件的时候，那服务员都一声不吭，只是脸色不那么好看了，紫了。试到第六件，服务员直直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他，眼里有火。任秋风却仍然面不改色地说：对不起，我不要了。那服务员身子一切，冲到了他面前：你这样试，那样试，一件一件都试个遍，为啥不要？你调戏人呢？

这时候，苗青青实在是受不了了，她跑上前去说：“要。这件衣服我要了，多少钱？”

可是，任秋风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苗青青见他走了，一边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啊……”一边急步下楼，追任秋风去了。在匆忙中，苗青青听见身后有一声喘着粗气的骂：呸，流氓！

当苗青青气喘吁吁地追到商场门口的时候，火一下子蹿上来，她说：“你脑子有病吧？你是不是疯了？”

任秋风却冷冷地说：“怎么了？这商场我不能进么？”

苗青青脱口说：“你，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怎么知道他是这个商场的老总？”

任秋风愣了片刻，慢慢说：“谁？你是说……那兔崽子？明白了。”接着，他突然笑了，一字一顿说，“看来，是冤家路窄呀。”

苗青青顿时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说：“你都跑到这里来了，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任秋风针锋相对，说：“你要这么说，我真得见见他了。”说着，转身又朝商场走去。

苗青青一把拽住他，说：“错是我一个人的，要杀要剐随你便！你这是干什么？”这时候，看热闹的人围上来了，苗青青没好气地朝围观的人嚷嚷说：“看什么看！”可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太掉份儿，又赶快把手松了。

不料，任秋风却说：“你放心，我不会动他一指头。我找他……取取经。”

苗青青听他竟说出“取经”的话来，一时更加恼怒，恨恨地说：“你——无耻！”

可任秋风根本不理。他扭身快步走回去，在商场的大堂里拉着一个年轻人问了几句，尔后快步朝楼上走去。上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住步子，只觉得胸口有点疼……嘴里喃喃地说：“妈的，汤姆弹，还近距离射击。”尔后，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五楼。

站在五楼那个挂有总经理办公室牌子的门前，任秋风下意识地伸手敲门，手伸到了门上，却又缩了回来，迟疑了片刻，一把把门推开了。

邹志刚在一个很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开始，他甚至有些惊诧：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不敲门就进来了！可一霎间，他就明白了，这就是那、个、人。这是那、个、人！他见过他的照片。于是邹志刚眼里有了一丝慌乱。可他还是挺住了，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问：“你，有什么事么？”

任秋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有很长时间，他什么也不说……渐渐，邹志刚有些坐不住了，他说：“你，你想干什么？”

不料，任秋风却在他面前的沙发上稳稳地坐下来了。尔后他掏出烟来，点上，吸着，说：“你是总经理？”

邹志刚说：“我，我是。”

任秋风说：“行，你还行。我先后考察了本市十三个中型以上的商场，你这里的服务态度，还算好的。”

这句话，把邹志刚说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就越加慌乱。他直起身来，朝外望了望，盼着能有个人来。可也怪，这会儿偏偏没人来。

任秋风吸着烟，不紧不慢地说：“看了你的商场，我有信心了。——顺便问一句，你是怎么认识青青的？”

邹志刚不想谈这事，可他不得不说：“在……在一……一次会议上。其……其实……”

任秋风说：“会上认识的，那会，开得好。很好。以后你多开。”

邹志刚脸苦得像个茄子，像被人捆了手脚的小偷，一副孙子样……

任秋风说：“我再问你一句，你知道什么叫军人么？”

邹志刚头上冒汗了，一粒一粒的，像是陡然长出来的水痘。

任秋风低声喝道：“你把会开到床上，好！——不过，你难受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邹志刚如坐针毡。他很想摆脱这尴尬的局面，很想居高临下地说一点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他直了直身子，硬着头皮说：“事已至此，你，你……说个价？”

任秋风说：“不愧是干商业的。让我想想……”

邹志刚似乎从话里听出了点希望，赶忙说：“感情上的事，是吧？这个这个……都是男人，可以商量。你说吧。”

任秋风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地说：“生意人，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能卖的！你记住我的话吧，你难受的日子就要到了。”

出了商场大门，任秋风看见苗青青像受惊的兔儿一样，仍呆呆地站着。他大步走过去：“人，我见了，也不是太差。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他吗？”他指了指远处，“告诉你，我转业了。对面那座楼，就是我的前沿阵地。”

苗青青身不由己地跟着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她恍然记得，那是家快要倒闭的商场。

05

应该说，是一个人硬把任秋风拽进商界的，这个人叫齐康民。

在民间，有很多这样的思想家，他们是从一个极端而又纯粹的时代走过来的。在那个年代里，他们可把玩的东西太少了，因此，偷书以至于读禁书，成了他们人生的一大乐趣。后来，慢慢地，他们在书里读出了思考的方法，也在书里读出了很多疑问……于是，他们就有了“指点江山”的嗜好。在思想的小抽屉里，自然储存着很多人生抱负。可那抱负不是用来实施的，而是用来评说的。齐康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齐康民是商学院的一名教师，职称是副教授，课上得最好，却不讨人喜欢。因为他很狂，号称天下第一书虫。大学里有那么多老师，他怎么就第一了？于是仍然是副教授。他讲课有个特点，一讲到激动处，必说他早年偷书的经历，必说那句“当年我和任秋风一块儿偷书的时候，偷到的第一本书是陈望道的《修辞学发凡》……”，讲着讲着就忘了下课时间了，每次都要学生提醒：齐老师，到下课时间了。他这才从“课”里走出来，说：到了么？那，下课吧。

齐教授不仅有理论，也有实践。他是商学院教师中第一个下海经商的人。有那么一段时间，人们每每见他手里提着一个装教案的破书兜，出现在各个机关、单位的门前，见人就问：“要钢材么？要铝锭么？”就这样，卖了一年的钢材，跑烂了三双鞋，因喝酒进了五次医院，结果连一根针都没卖出去。经商一年，不但没赚什么钱，却连连受骗，把自己存折上多年积蓄的五万块钱也全搭进去了……于是作罢。他自嘲说，看来，我只有卖“嘴”了。不过，在理论上，他是从不服输的。

这天，当任秋风出现在教室门外的时候，齐康民像是有感应似的，他突然朝窗外看了一眼，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各位同学，我告诉你们，门外站的那个人，就是当年‘文革’中和我一起偷书的小子！——现在，下课。”

于是，同学们叽叽喳喳地，一齐朝外看去，他们看到的竟是一个提着两个大提包的军人。于是，不知谁带的头，教室的女同学竟然齐声喊道：任秋风，偷书贼！

这一声，把任秋风的脸都喊红了，他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一时显得十分尴尬。等齐康民走到他跟前，任秋风说：“你这家伙，咋回事？”

齐康民摇着头说：“没事没事，学生们闹着玩呢。这些学生，现在的学生啊……走，走。”

齐康民就住在商学院的家属院里。几年没见，进了门，任秋风发现，齐康民的家几乎不像个家，那简直就是个巨大的、混乱不堪的书橱。床上、地上、桌上、椅上全是书，一摞一摞的书，书都把人淹了。在书堆里，竟然还有两幅用宣纸写的手书：一幅为“大象无形”，一幅是“大音希声”。可如此气象的条幅，也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挂在靠墙的一堆书上，上边用两个茶杯镇着。

待坐下后，两人相互看着，静静地看着……片刻，齐康民突兀地说：“鸟儿飞了？”

任秋风皱了一下眉头，说：“你怎么知道？”

齐康民吟道：“孔雀东南飞，十里一徘徊……这么说，我得祝贺你了。”

任秋风皱了皱眉，很想骂娘，却说：“祝贺我什么？”

齐康民哈哈一笑，说：“一九四九，解放了。”

任秋风说：“这么说，你也——解放了？”

齐康民大咧咧地说：“我，早就解放了。去年，她南逃广州，敝人就解放了。”尔后指指胸口，问，“这地方，疼么？”

任秋风说：“疼。汤姆弹，近距离射击。”

齐康民说：“只要没趴下，就是一条好汉。不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任秋风说：“你还有理论？”

齐康民说：“我们这个民族，是活精神的。十年改革，当人们吃饱饭之后，社会从单一走向多元，精神问题就上升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是一种周期性的社会病。不久的将来，中国将是精神疾病的高发期，将出现群体的婚姻大裂变，你我，不过是早走了一步。”

任秋风说：“鸟理论。”

齐康民说：“不，齐氏理论。”

任秋风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往下，齐康民说：“转业了？”

任秋风说：“转业了。”

齐康民说：“工作安排了么？”

任秋风说：“有点眉目。不过，还没有最后定。”

齐康民立时两眼放光，说：“那我得跟你好好参谋参谋。在中国三四十年代的时候，前线在战场上，那是出将军的时代；五六十年代，前线在麦场上，中国出了陈永贵、董加耕、邢燕子……六七十年代，前线在广场上，那是大字报的年代；八十年代，前线在考场上，那是文凭的年代……现在是九十年代了。九十年代，甚至是下个世纪，你知道中国的前线在哪里？——据敝人的分析，在商场上。”

任秋风笑了，有点苦涩地笑了笑，说：“康民，你在信上说，你老婆被一外商拐走了。你如此仇恨商人，不至于要我去搞什么商场吧？”

齐康民严肃地说：“正有此意。我在给你的信上不是说了么，在商品时代，人要想不被商品驾驭，就必须去驾驭商品。”

任秋风沉思了片刻，说：“你觉得，我是这块料么？”

齐康民说：“你是。”

任秋风很果断地说：“那好，你从学校里出来，咱们一起干。”

可齐康民却摇了摇头，说：“老弟，你是，我不是。我是二线人物，我是一张嘴。从来就不是一线人物。你听我说……”

当齐康民又要长篇大论发挥时，任秋风说：“康民，我三天三夜都没合眼了。”

齐康民说：“那你睡，你好好睡一觉。等你起来咱们再聊，聊他三天三夜。”

可就在此时，有人敲门了。齐康民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三个姑娘。这三个姑娘都是他的学生。齐康民马上回头给任秋风介绍说：“秋风，你来你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学生，她们马上就毕业了。这个叫上官云霓；这个叫江雪；这个叫陶小桃。她们都是我老齐最好的学生。”

可是，当他把三个学生领进屋时，任秋风竟站在那里，打起了呼噜。齐康民对学生们说：“看，这个人睡了。他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站着就睡了。”

三个女学生十分惊异地望着他，小声说：“还有站着睡的？”

齐康民说：“一个能站着睡的人，你们想吧。”

06

又过了一个月，任秋风拿着调令报到了。

他去的单位是一家濒临破产的商场。商场的情况不好，他是知道的。可他没想到，上班第一天，他就遇上了麻烦。

那天，他上班还不到十分钟，屁股下的那把椅子还没坐热呢，法院的人就上门了。法院来了两个戴大盖帽的人，法警。其中一个拿出一张盖有大印的传票，在任秋风面前晃了晃，说：“你姓甄？”

任秋风说：“我不姓甄。”

那人说：“你是总经理吧？”

任秋风说：“我是。”

那人犯疑，说：“总经理明明是一个姓甄么？你不姓甄你姓什么？”

任秋风说：“对不起，我姓任。”

那人说：“不管你姓啥，你是这家商场的法人吧？”

任秋风说：“是，我是法人。不过，我刚到……”

那人说：“只要你是法人，那就对了。跟我走吧。有人把你告了。”

任秋风站起身，疑惑地说：“不会吧！我才刚刚上任……告我什么？”

那人把传票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放，说：“我是法警。奉命执法——你签字吧！签过字，你跟我走一趟，到那儿就知道了。”

任秋风笑着说：“我刚上任，不用戴手铐吧？”

那人也笑了：“不用。”

就这样，上班第一天，任秋风就被两名法警带到法院去了。警车就停在商场门口，警灯一闪一闪地亮着，众目睽睽之下，任秋风被法警带走了。

警车开走后，三个姑娘一下子愣了。作为商学院应届毕业生，上官云霓、江雪和陶小桃是在导师的极力推荐下，才决定来这个商场实习的。可是，在来商场实习的第一天，就碰上了总经理被人带走了的事件。你说这算什么事？

本来，在她们导师齐康民的嘴里，任秋风几乎算是个“神人”，他把任秋风夸成了一朵花。可就在这第一天里，她们看到的却是“神人”被推上警车的狼狈相。见识了这一幕之后，三个姑娘有些踌躇了。她们不知道该不该取消她们的实习，也许她们应该到对面那家商场去？她们三人站在商场的台阶上，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上官云霓说：咱还去么？江雪说：这个人不是挺……陶小桃说：要不，算了？这个时候，她们三人同时都萌生了退意。往下，上官说：老师不会错吧？江雪说：老师会错。陶小桃说：就是不来了，咱也要说一声吧？上官说：对，咱得有个交代。江雪说：不过，这个人看上去，硬硬的。上官说：你是崇拜他吧？江雪说：去，净瞎说。陶小桃说：真的呀？说说，你最崇拜谁？江雪反击说：我知道，老师给你写过一幅字：“桃之夭夭”。陶小桃一下子脸就红了，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是我让他讲一个词，他随手写的。上官说：好了，好了，别闹了。这样吧，既然来了，咱们就待一天看看，晚上再决定。

不料，六个小时后，任秋风却又被放回来了。那是因为前任总经理的一笔烂账，有人把商场告了……作为法人，虽然刚刚上任，他也是要负责任的。可是，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法院经济庭的庭长接了一个电话，此后就让他回来了。

任秋风心里很别扭。他是在齐康民的再三鼓动下，才走上经商这条路的。作为一名转业干部，组织部门找他谈话的时候，本来有两个去向：一个是到一个区的工商分局当副局长；一个是到这个快要倒闭的商场当总经理。这本是可以选择的，可齐康民一张铁嘴，呱呱一夜，呱呱一夜……两人在一起竟一连谈了三天三夜。后来，越说越激动，于是任秋风就有了立足中原，打造商业帝国的念头。可上任第一天，就被人这么折腾，任秋风着实有些窝火。

正当任秋风窝火时，紧接着，在他刚刚回到办公室不久，又是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又有人闯进来了——三个。

三个姑娘咚咚地跑上楼来，推开门，上官带头，冲冲地说：“任秋风，你是任秋风吧？”

任秋风说：“对，我就是任秋风。”

上官说：“我们来，是要告诉你一声，我们不在这儿实习了。”

任秋风看了三个姑娘一眼，说：“坐，坐下说。”

上官说：“不坐了吧。我们来，是告诉你一声，我们要走了。”

陶小桃说：“其实，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任秋风说：“我知道。你们是商学院的吧？我认识你们那里的齐老师……”

上官说：“是，我们是商学院的。正因为是齐老师让我们来的，所以要告诉你一声。”

江雪看了看陶小桃，陶小桃说：“不说了，咱走吧。”

任秋风说：“你们要走我不拦你们。这样，你们既然上来了，就喘口气，坐一分钟。”

三个姑娘互相看了看，上官说：“那好，就坐一分钟吧。”“一分钟”三个字，她说得很硬。

任秋风给三个姑娘倒上水，不紧不慢地说：“是啊，像这样的商场，不光你们不愿意待，说实话，我也不愿意。”这时，陶小桃忙解释说：“不是不愿意。这里的顾客还没售货员多，让我们怎么实习？”任秋风接着说：“那是，那是。如果换一家商场，我是说，一流的、中国最好的商场，你们愿不愿意？”

三个姑娘愣住了。最好的商场，中国最好的商场，哪儿有？

任秋风说：“你们知道脚下的这个地方么？三千年前，这里是商国的重镇。三百年前，这里也曾‘商旅往返，船乘不绝’。到了本世纪初，这里又成了贯穿京广、陇海的交通枢纽……这个地方，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商家必争之地。是可以做一番大事业的呀！”

三个姑娘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吭声。

接着，任秋风又说：“清明上河图看过么？我想，你们一定看过，宋代的那种繁华，应该是中原最鼎盛时期的繁华了。不过你们所看到的，还只是当年汴梁郊外的一角，还不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想不想重振一下中原雄风？”

没等姑娘们有所表示，任秋风又回身从立柜里拿出了一张立体效果图，就那么往地上一铺，说：“看看吧，看看符不符合你们的要求？”

三个姑娘勾头往下看去，一个个眼都看直了。这是什么地方？大门口立着两个斜披绶带的盛装的迎宾小姐，往里是开放的、花园式的大厅，宽敞明丽的中厅，芭蕉棕榈、奇石瀑布、碧树绿草……开放式的电梯在舒缓地上上下下，每个电梯口都有斜披绶带的礼仪小姐迎送顾客；那步行梯也是开放式的，优美的造型像是一组女人的纤纤玉手，又像是伸向天空的银白色梦幻，那梦一般的纤手螺旋而上……在步行梯旁，二楼一处突出的部位，竟还设有一个琴台，琴台上坐着一位身着唐代礼裙的优雅女士，她坐在一架古色古香的古琴旁弹奏着……那商场一层一层的，都有不同的设计，那设计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姑娘们“呀、呀”地叫了几声，问：“这，这是哪里呀？太漂亮了！”

任秋风说：“就在你们脚下。”

三个姑娘默默地望着他，谁也不说话。

任秋风说：“这是我先后请教了——包括你们老师在内，三十多位专家后，让设计院的朋友帮忙设计的，我们一块儿熬了七个晚上。不客气地说，我是想打造一个第一流的商场。第一流的商场，离不开鲜活的、第一流的商业理念。当然，这只是第一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说实话，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接下去，他的声音很轻，他轻声说：“帮帮我。”

慢慢地，慢慢地，三个姑娘全站起来了。她们什么也不说，谁也不说。她们想，这人，有点意思。

第二章

上官、江雪、小陶成为建立商场的左膀右臂

01

那条河在城的北边。

这不是一般的河，它叫黄河，一条被人称作母亲的河。

河滩极大，平坦着，展展地伸向天际，就像是横躺着的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河滩的边缘处，是一丛一丛的野草和杂树棵子，长得野气，散乱，蓬乱，有鸟儿叫出来，一啾一啾；再往里，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漫漫的河坡，在河滩的中部，是一漩一漩的软沙地，沙中荡一黄流，像汤。

这里，就是任秋风烫血的地方。

六岁那年，任秋风第一次看黄河，是父母带他来的。那年水大，河面宽宽的，水流湍湍的，不时有涌动着的泥浆翻出来，像鱼的脊。浆翻着泥浪，一波一波推，看似缓，近了才觉得急，发出轰轰的响声。

继而，河面上出现了一道奇观，一轮巨大的红日滚滚而来，它贴着那水面，仿佛是跌落在了母亲的怀里。不，它是一个巨大的火球，一荡一荡地，顽皮地弹着、跳着，居然被黄河吞进去了。就在那一刻，河面上出现了万道金光，整个河面一片火红，就像是拉起的一道悬挂在天地之间的、流着釉彩的金红色帷幕。

这时候，他听见父亲说：这是一条捆不住的龙。它是自己走到地面上来的。它身下压着九个朝代的都城……

那时候，父亲的话，他似懂非懂。可是，那天宽地阔、博大雄浑、如歌如画的景象，就像是一把烙铁，烫在了他的心上。

十六岁那年，临当兵走的前一天，他又一次来到了黄河边上。这一次，他是和齐康民一块儿骑车来的。那时候他们已经读了一些书，知道了关于这条河的一些历史。

在史书上，这条河的历史是泛滥史，是无穷无尽的——灾难。或许，纵是一个“母亲”，也不甘于平庸，它的泛滥史，就是挣扎史。是呀，没有人见过它年轻的样子，人们从文字上看到的，是它一次次的泛滥。现在它混浊了，苍老了，仿佛也平和了。但它已成了一条地上悬河，依然阔大、雄浑，衔日抱月……于是，人们仍然怕它，怕它突如其来的——咆哮。

那是冬天，当他们来到河滩上的时候，又一次讶然了。

眼前是满目的灰黄，赤裸裸的灰黄，一眼望不到边的灰黄。河里几乎没有水了，那一滩一滩的沙全都静着，乏着，干了的枯草在风中无声地沉寂，一切都像是死了一样。只有一只雁儿在高空中飞，单单地，独独地飞，飞出了一种默然的悲壮。沉默中的黄河比咆哮的黄河更为壮观，它一览无余地陈在大地上，就像是一本悬挂于天地之间的、摊开了的黄页大书。

也许，这时候的黄河，才更像一个母亲，一个年老色衰的母亲。一年一年，它的话说尽了么？就是这样一条河，静了的河，没有水的河，很突兀地，“呜”的一声，自东而西，平地升起了一道一道烟尘，那烟尘柱一样地旋转着，发出狼一样的嘶鸣声。随着那呜呜的声响，天一下子黄了，漫天的黄尘扑面而来，就像是那横躺着的母亲陡然间直起身来，舞动在天地之间。

倏尔又静下来了，那静坦坦荡荡，延至久远。以平坦的无语，以广阔的无语，以横陈的无语，却奉献着一种交响乐般的深情。就像是洪钟大吕临奏响前的那一刻；就像是千军万马已经列队……这一时刻，连风，都在发抖。这就是黄河的沉默。那天，他们二人在黄河边上待了很久，谈了历史，谈了各自的志向……一直待到月亮升上来的时候。

齐康民说：“你感觉到了么？”

任秋风郑重地点了点头。

齐康民说：“那一粒粒的沙子，就是历史……”

是啊，在这座城市的东面，是昔日的古战场。三国时，历史上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官渡之战，就是在这里发生的。那也是一个让人血热的地方。夕阳西下，在暮霭中，极目远望，荡荡平原，云气翻卷，岚野四合，似有战马的嘶鸣声……那一仗打得好惨烈！曹操以两万对袁绍十万精兵，烧粮草断后路出奇兵，杀得袁绍丢盔弃甲，望风而逃。

中原，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得中原者得天下，这是古人说的。那么，当年曹公勒马官渡时，他是不是在仰天大笑？或许，面对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惨烈，他仅是拈断了几根胡须？是啊，胜利者是不受谴责的。君不见，所有的文字记载，不都在扬他的名么？

西边，有中岳嵩山，万千沟壑，奇峰迭出，亦是少林禅宗兴旺之地。寺院内那口可食千人的大锅，足可以说明当年的兴盛了……那么，最初，那位达摩禅师从古印度跋山涉水而来，在一石洞里面壁十年，他究竟悟到了什么？

一个人，集十年之功，能在石壁上留下影儿。他要诉说的，他要磨砺的，仅仅是“意志”么？一个“悟”字，就是十年。在一天天的默想中，如此小的一个洞穴，怎能承载那久远绵长的思绪？莫非洞外那訇訇作响的风声，就是他飞扬的佛语？时间，既然能洗出一个佛，那么，它还能洗出什么？

南边，有商代遗址。那虽然只是一段古老的残墙断垣，却留有一代又一代古人的遗迹……房基、地窖、水井、壕沟；石器、蚌器、陶器、铜器、玉器……每一个残片都像是在诉说什么。那萋萋荒草里，藏有多少故事？晚至三百年前，还曾留下八个字：“商旅往返、船乘不绝。”那是何等的繁华！

记得，那年在黄河边上，在朦胧的月光下，他们谈了很多。可是，只有一句话，是任秋风不能忘怀的。那是个激越的年代，齐康民侃侃而谈，到了最后，他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正是这一句设问，惊爆了两颗年轻的心。

任秋风心里明白，他的心胸，就是在黄河边上一次次撑大的。每次来，总是让他血热。

转业之后，在踏入商海之前，他又一次站在黄河边上。转眼近二十年过去了，他仍然还记着齐康民的发问……是啊，他已过了而立之年。他期望能干一番事业，打出一方天地。所以，他要来这里把血重新烫一遍。

当然，在下决心之前，他首先要斩断的，是一段羁绊。那让他蒙羞的一刻，撕心裂肺，刻骨铭心，太伤自尊了。此时此刻，他已毫不留情地把那个女人——苗青青，从他的记忆中删除了。一个男人，当他面临选择时，果决，是必需的。这就像是“王佐断臂”，疼，也要一刹那！

02

在这段日子里，苗青青几乎整夜失眠。

有两个男人不断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个是任秋风，一个是邹志刚。

对于女人来说，对男人的印象主要是凭感觉的。有时候甚至是凭气味的。还有的时候，也许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就把一个女人给打动了。

几乎没有人会相信，一次“看相”就能把一个女人征服。可事实的确是这样的。那次“看相”是在一辆行驶着的旅行大巴上，当时晚报记者苗青青就坐在这辆车上。那时，她还不认识邹志刚，只是受总编的派遣临时替人参加一个带有旅游性质的商贸会。路上，一车人嘻嘻哈哈地闹着，说一些无关痛痒的俏皮话。由于会议带旅游性质，旅行社派了一个看样子有十八九岁的姑娘做全程陪同。这姑娘个不高，脸儿白白红红，长相甜甜的，特别讨人喜欢。于是，车上的男人一个个都争着给她“看相”，说些七七八八的话逗她。她也不当真，听了也就听了，笑笑。就在这时，坐在后边，一直很矜持的邹志刚突然说话了。他说：“小王，把手伸出来，我给你看看。”开初，小王也像对待别的男人一样，伸出来就伸出来，也不说什么。可邹志刚很严肃地说：“我看，和别人看不一样。我看，可是要实话实说的。我说了，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要是有一句说错了，你就别再让我看了。”小王见邹志刚很认真，一时也认真起来。邹志刚端起她的手，看着说：“你是有男朋友的，对不对？”小王点点头。邹志刚说：“你听好了，我不是指一般的男朋友，我是指跟你发生过性、关、系的朋友，对还是不对？”这一刻，一车人都愣住了，全都傻傻地望着小王。一时，小王的眼瞪得大大的，怔了很久，她的脸慢慢就红了，可这个头，她还是点了，点得很郑重。这么一下，把整整一车人都震了。众人哗然。有好事者围上来，一个个说：“大师啊，这次出来不虚此行，碰上大师了！说说，往下说！”可邹志刚却并不张扬，声音反而低了些，他问：“小王，你干导游几年了？”小王说：“才一年多。”邹志刚说：“这个活儿，你不能常干。干上一段，你就别再干了。”小王问：“为啥？”邹志刚往前边看了一眼，小声说：“你看前边那个姑娘。那姑娘一脸苦相，一生劳碌命，是养男人的。而你不一样，你是要男人来养的。干导游这一行，我是知道的：如果不骗人，你就挣不到钱。要是骗人，时间一长，心性就坏了。你想，一个女孩，一旦坏了心性，还有男人喜欢么？”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不但小王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苗青青都禁不住心里一动。尔后，就像是有感应似的，苗青青和邹志刚几乎是同时扭过头，相互看了一眼，就一眼。再后，在一个人少的场合，苗青青主动走上前去，对邹志刚说：“你会看手相？也给我看看。”邹志刚说：“我给你交个底，其实，我不会看相。”苗青青说：“那你……怎么说得那么准？”邹志刚悄悄对她说：“看他们在那儿胡吹，我也就凑个数。说实话，关于说她有男朋友，我是从眉毛上看出来的。眉毛就像花蕊一样，是人的生理器官，也可以说是性器官。年轻女孩，只要跟人发生过性关系，她的生理就会发生变化，眉毛也跟着必然会发生变化……老实说，这个秘密是我从一本书上看到的。至于其他，凭的就是阅历和经验了。”两人之间，有了这一份坦诚，那心不由地就更近了些。当天夜里，住在宾馆里的这一男一女，一个住317，一个住215，竟然都没有锁门。究竟在等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只是，半夜的时候，苗青青房间里的电话响了一次，她没有接……后来，邹志刚房间里的电话也响了一次，他也没有接……很熬煎。一直拖到了会议的最后一天，当邹志刚来苗青青房间里送名片时，两人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下子抱住了。尔后，一发而不可收。

现在想来，两人之间的了解并不算多。可是，心为什么会动呢？是因了那一份博学和儒雅，或是一针见血的“眉毛说”？或是那交了底的坦诚？这又是说不清的。也许，心本就是有缺口的，这时候刚好碰上了一个“楔子”，那“楔子”就赶巧埋进去了。

是啊，结婚九年了。九年来，男人一共回来了七次。男人像阳光一样，九年来统共照耀了她七次，这是第八次……不知怎的，苗青青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突然想起了一部电影，那部电影的名字叫《第八个是铜像》。

还记得在车站接男人的情景。大年三十的晚上，已过了午夜了，爆竹声声，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她等的那趟车还没有到。就在这时，广播响了，说189临时晚点。于是，她跑到出站口的栅栏处，问：同志，189晚到什么时间？那人说：说不清。也许一点，也许两点，也许三点……她哭了。她就那么一直等到三点，等到站台上就剩她一个人……男人没有回来。

如果说，让她理解男人的话，应该说男人是事业型的。男人很优秀。她知道男人优秀，如果男人不优秀，当初她也不会嫁给他。可是，在日常生活中，“优秀”是不能当饭吃的。每到晚上，当她下班的时候，独自一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那孤独就像水一样漫上来。特别是在报社值夜班，签了版已是下半夜了。大街上，灯冷人稀，走着走着，就有了“梧桐更兼细雨”之感。回到家就更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了，那枕头是抱着睡的。有时候睡着睡着，就有泪下来了，悄悄地、无声地，无限惆怅地，就去吃“安定”……慢慢，天长日久，这心里就生出了一咬一咬的小虫儿，小虫儿一点一点地蚕食着那孤守的意念。男人，你就只怪我么？

这天，值完夜班，苗青青在床上浑浑噩噩地躺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她突然听见有人敲门。苗青青先是心里一紧，是不是……尔后听那敲门声很急，这才披衣起床，拉开门一看，却是一送信的小伙子。邮递员说：“苗大姐，签收吧。”苗青青懒懒地问：“什么呀？”邮递员大咧咧地说：“签吧，大件。”等苗青青签了字，邮递员从门外搬进来一个大木箱子，那木箱是用旧弹药箱做的。苗青青诧异地问：“这么大，啥东西？”邮递员经常给她送信，很熟。就用羡慕的口气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是从外地寄来的。”接着，邮递员很热情地说：“苗大姐，要不，我帮你打开？”苗青青心里一酸，淡淡地说：“你打开吧。”小伙子风风火火地找了把钳子，三下两下，就把那大木箱子打开了。打开一看，见里边放的是男人的军用被褥，还有几套军装和一些平时集存下来的零零碎碎东西……放在最上边的，有两件东西让苗青青格外吃惊。最先看到的是精心制作的一个铜雕，那铜雕是一排机枪弹壳做的，几乎钳、铣、磨、刨、镀，所有的机械工序都用上了，做出来的竟是一个极为传神的飞翔中的仙鹤的造型。更叫人心动的是，这仙鹤上还贴着一张纸，纸上写有五个字：报告，回家了！在铜雕下面，还放着一本装订好的报纸剪贴本。那邮递员看着那仙鹤形的铜雕，挠挠头说：“噢，是告诉你，你爱人要回来了。”当苗青青从铜雕下拿起了那个装订得像书一样的报纸剪贴本，一页页翻去时，只见那里边全是她发表的文章……男人心细，男人把她写的“狗屁文章”一篇一篇（哪怕是几十个字的）全收集了。看到这些，苗青青一下子受不了了。

邮递员临出门的时候，还摇摇头说：“这人，回家了，还报告？”

03

一个丢了家的男人，办公室就是家了。

离了家之后，任秋风首先要对付的，是吃饭问题。他的苦处，是不知道该吃什么。现在，吃饭已经成了他最大的一个负担。

最初，也新鲜过几天，早上跑出去，在路边的小摊上喝碗豆浆吃根油条，热乎乎的，很好嘛。中午，找一小馆，吃碗炸酱面、烩面、凉拌面，也行。晚上就不好办了，很想喝碗稀饭、吃点馒头小咸菜什么的，却不好找，走一条街，再走一条街，还不一定能找得到……这样，总吃街头上的饭，时间一长就不行了，有时上火，有时拉肚子。一到吃饭的时候就愁，上哪儿吃去？吃点啥呢？

那天一大早，就有值夜的敲他的门，敲得咚咚响。他赶忙开了门，说你慌什么？值夜的说，老总，不好了。来一爷，把“令卡”捣了。他犯迷糊，问：爷？哪来的爷？值夜的说，管电的爷。——细问了，才明白，是商场欠人家一年零七个月的电费，电业局的人把电给掐了。

他有点躁。电，不就是商场的命么？你把电掐了，我还做什么生意？这样想着，突然，他记起来，有一个战友姓徐，比他早回来两年，好像是分在了电业局……于是，他赶忙拿起电话，转了两转，到底把这老徐找到了。老徐离开部队时，也是副团，这会儿已是电业局的副局长了。这老徐倒是个爽快人，一听是任秋风，兜头就是三个字：“先吃饭！”

吃饭就吃饭，这有什么？他不正找饭辙呢。可任秋风一去就知道了，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吃饭，是一次战友的大聚会。是联络，是织网。到了之后他才明白，在这座城市里，居然还有一个“吃饭会”。而电业局的老徐，就是所谓的“吃饭会”的会长。这一次，他一下子召集了十二个战友，现在都是各行各业的中层干部……按老徐的说法，都是人物。

任秋风第一次参加“吃饭会”，是在老徐的管辖范围之内，这个地方叫“江南鱼”。饭局定在一个豪华包间里，等人到齐了，一阵寒暄后，老徐拿起桌上的筷子，往一个茶杯上一放，说：“上令！现在上令了。”尔后他说，“咱吃饭会的规矩，老任不懂，大家给他演示一遍，往下他就明白了。”任秋风悄悄问了坐在身旁的一个战友，说，啥规矩？战友笑着说，一开始，每人讲一个荤笑话，讲不出来的罚酒一杯。活跃气氛的。老徐说，废话少说，开始开始。于是，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战友开始讲了，他说：“我刚听了一个，是说三国的。说是当年曹操与蒋干见面时，蒋干出于礼貌，问候说，操，你妈好么？曹操听了很不舒服。这叫什么？操你妈？第二天，曹操跟蒋干又见面了，这次曹操先打招呼，说：干你全家好么？”众人听了，一笑。老徐说，好，过了。第二个战友接着说：“我说一个。一光棍，好不容易娶一老婆。当夜，行房时，光棍说，一杆枪两颗弹，二十七年未参战。老婆听罢很不服气，腿一蹬说：一座庙两扇门，三十一年没进人！”众人又笑。第三个人说：“我讲一个新的，刚刚听说的。说是有一老板，裤子的前拉链开了。女秘书善意提醒他：您车库门开了。老板不解，说：看见我宝马了么？女秘书说：没有。只有两个破轮胎。”众人各自看看自己的“车库门”，还笑……第四个捋了捋袖子说：“我讲一个‘支边’的。在一少数民族地区，有一天办公室主任报告说，书记，不好了。——牛巴马日死了！这位支边的书记很严肃地批评说，怎么搞的？为什么把它们拴在一块儿？后来才明白，牛巴马日，是一干部……”又笑。第五个说：“一男人去医院看病，拿着一位女医生开的处方，在医院里转了半天，居然没找到地方。他又回来找女医生问：13超在哪儿？女医生笑了，说：不是13超，是B超。男人大怒：你的B分得也太开了！”哄，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就这么一路讲下来，轮到任秋风的时候，他皱了皱眉，说：“这个，我不行。”众人又笑。任秋风不知道他们笑什么。这时有人解释说，在酒桌上，女的不能说“随意”，男的不能说“不行”。在地方上，“不行”就是“那个”不行的意思。老任不以为然，说喝酒我真不行。这时候，“吃饭会”的会长说话了。老徐说：“老任，这可是给你接风的。你不喝谁喝？鸡巴，看你愁的，不就是个电么？明天就给你日上！喝！”于是，任秋风很勉强地喝了一杯。接下去，出于礼貌，任秋风说：“这样，明天，我回请大家……”可没等他把话说完，众人又笑了，笑得任秋风愣愣的。会长说：“老任，操，还轮不到你呢，你回来得最晚，排第十三位！明天是老孙……”这天晚上，酒一直喝到了凌晨两点，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的。

此后，几乎天天有饭局，今天是“火锅大世界”，明天是“大上海”，后天是“海鲜城”，大后天是“鲍鱼翅”……就这么一路喝下去。每次聚会，任秋风都坚持说他不会喝酒，他们也不过分勉强他。可是，就这么吃着吃着，任秋风实在是受不了了。说是不喝酒，可到了那里，七劝八劝的，怎么也得喝几杯。还要行令，还要讲荤段子，一日日这么陪着，他很不舒服。况且，他吃海鲜过敏。每吃一次海鲜，他身上会起一片红疙瘩，痒得钻心，比死还难受，好多天都缓不过来。再说了，一到酒桌上，说的都是些荤荤素素的笑话，相互间吹吹拍拍，这也不是他的风格，很不习惯……于是，“吃饭会”开到了第七次，任秋风不堪重负，忍无可忍，他对老徐说：“会长，我能不能提个建议？”老徐在电业局，霸道惯了，乜他一眼：“我令都上了，你酒也不喝，有啥资格提建议？难道想造反不成？我告你说，我这会长，可是喝出来的。你问问在座的各位，我是一平、一竖、再加楼上楼，整整八两半！你要夺我这会长，就得加一倍！”

任秋风说：“是么？”

一时，众人也跟着起哄：“老任，夺了他！”

于是，任秋风站起来说：“把酒倒上！”其实，任秋风也不是不能喝酒，他只是把握着自己，一般不喝。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人拿过两瓶酒，一下子倒了四茶杯，满满当当的。任秋风二话不说，端起那杯酒，先是咕咕咚咚地喝下，尔后又端起一杯，又是咚咚咚喝下了，还亮了底，喝得众人愣愣的。

喝下第二杯后，任秋风的脸红成了一块布。这时，老徐害怕了，他怕真喝出事来，就按住任秋风的手说：“好你狗日的，我让，我让了！你别喝了。”

任秋风说：“我现在有资格说话了吧？战友聚会，本是好事。咱们转业到地方，大家相互关照，也在情理之中。可就这么一天天喝下去，会喝坏身体的。所以，叫我说，吃饭会从今天起解散。对不起了，大家要想聚，赶到逢年过节的时候，可以再聚。”说完，他给各位敬了一个礼，扭头就走。

出了门，他心里还很清楚，就是腿不当家……

回到商场后，任秋风叫人买了两箱方便面，再也不出去吃饭了。

04

苗青青在大街上徘徊了很久。

已是傍晚了，她包里的BB机像虫儿一样叫着，她已经看过了，上边写着：九点在上岛咖啡见面。九点在上岛咖啡见面。九点务必在上岛咖啡厅见面……那人一次一次地呼她。可她没有回。

应该说，邹志刚对她不错。自从有了他，灯泡坏了，是他给找人换的；水管坏了，是他给找人修的；家里的大小事，只要给他打个电话，他都会帮忙。他还经常给她送花，请她吃饭。有了一个近在眼前的男人，那日子的滋润是可以体会得到的。虽然，这一份是“偷”来的，让人忐忑，却又是很富有刺激性的。记得一次夜半，两人看电影回来，拉着手在街上走，可走着走着，各自的手就慢慢缩回去了……还是怕熟人看见。

是啊，两个男人，都是她此时此刻无法面对的。她神思恍惚地走着，有两次都差点撞上行人……从黄河路到大石桥，尔后折身往南，走上了二七路。当她路过九九美容美发厅时，不知怎的，看里边灯火一片，富丽堂皇，她竟信步走了进去。一个服务员迎上来，说：“小姐，你头发多好。做个离子烫吧？”她问：“什么？什么烫？”服务员说：“离子烫。做出来可好了。”她知道，离子烫是最贵的。她虽有些迟疑，嘴里却说：“行。你老板在么？”可那服务员却着意强调说：“这个离子烫，本是一千二的，我们现在只要八百……”她的话音未落，只见从温州来的女老板九九从里边走出来。九九满脸堆笑说：“阿惠，你胡说什么？这是晚报有名的大记者苗姐！人家什么没见过？苗姐，对不起了，阿惠刚来，不认得你。你去吧，苗姐的活儿，我亲自做。”听她这么说，苗青青也就不能不做了。

当苗青青从九九美发厅出来的时候，她已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是的，事既然出来了，总是要面对的，她必须面对。

所以，当她鼓足勇气，来到男人办公室的时候，她的心情竟好了许多。当她推开门的时候，见男人背对着她，正在一张图纸前站着，男人真是魁梧啊！男人办公室的四面墙上全是装修的示意图，站在那里，男人就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样。可她也注意到了，男人的办公室里放一折叠床，床上是他的铺盖。看来，男人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了。

苗青青是有备而来的。当男人回过身，看见她的时候，竟有了些惊讶。是的，她换了发型，特意做了个离子烫。而且，她身上穿的那件鸭蛋青的风衣，极自然地衬出了她那修长典雅的身材。里边穿的那件黑色的开司米毛衣，把饱满的胸一下子就托凸出来了，还有那带有装饰意味的长丝巾，打着一个很新潮的结儿，就这丝巾的扎法和搭配，把一个女人的韵致照亮了。那就像美发厅的九九说的那样，阿姐，“万人迷”呀！

可是，那讶然是片刻的。望着她，任秋风的第一句话是中性的，有点突兀。他说：“你眼光很好。”

苗青青以为他指的是她的服饰，就提了心气，用半撒娇的口气说：“眼光？你以为呢？”

任秋风点了一下头，用词含蓄地说：“嗯，你是很有眼光。”

苗青青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双关语。那话里，是含着讥讽的。女人哪，千万别让男人抓到什么。

往下，任秋风的口风变了，他冷冷地说道：“有事么？”

苗青青说：“听说，你被人抓走了……我来看看你。”

任秋风“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苗青青说：“你去了六个小时，就被放回来了。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任秋风摇了摇头，不屑地说：“纯属胡闹。”

苗青青说：“胡闹？你以为是胡闹？可人家是有证据的……告诉你吧，是我一个姐们儿给我透的消息。我给法院打了电话，人家才答应放你的。”

任秋风淡淡地、不以为然地说：“是么？那，谢了。”

苗青青觉得机会来了，撒了一个娇，嗔道：“怎么谢？”

任秋风望着她，很久不说一句话。尔后，他的眉头动了一下，背过身去，终于说：“离婚吧。”

苗青青虽说是有精神准备的，却还是觉得陡了些。她眼里慢慢起了一层雾，很艰难地说：“就这么……谢我？”

任秋风默默地说：“我这是为你好。你不是已经这个……离了吧。”

苗青青含着泪说：“你，还是不原谅？”

任秋风沉默。

苗青青喃喃地说：“我是有错。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能不能……”

任秋风仍是一声不吭。

苗青青站在那里，心里的怨气像黑雾一样慢慢涌上来，她一字一顿地说：“那，我也谢谢你吧。谢谢你的铜雕。谢谢你的报纸剪贴本。谢谢你，九年来，七次，不，八次，这应该算是第八次吧？好心的探望……还有，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会把窗户打开，让风进来，那就是你的恩赐。这，也是要谢谢的。”

灯光下，任秋风的影子印在墙上，印出一片孤清的模糊……久久，任秋风很艰难地说：“我执意要转业，本来，是想给你一份惊喜。想不到，真想不到……算了，不说了。你，好自为之。”

苗青青无声地啜泣了一会儿，扭身向外走去，她走了几步，却又扭过头来，说：“你写吧。”

任秋风说：“写什么？”

苗青青说：“你不是要离婚么？离婚协议书。写好了，请通知我一声，我随时签字。”

05

在这座城市里，到“上岛”去，已成了一种品位和时尚。

以典雅著称的“上岛”，是一个专营西点和咖啡的酒吧。里边的装潢设计全是欧洲风格的，大厅里是一排排隔开的情侣沙发座。灯也是小的，橘色的，给人一种很温馨很私密的感觉。自那次会议后，邹志刚和苗青青第一次单独约会，就是在这里。

还是那个靠里的老位置，邹志刚焦躁不安地在那儿坐着。短短两个小时，他已先后往苗青青的BB机上发了二十一条信息，可还是一直不见她的人影。终于，当他最后一点耐性快要散尽的时候，她来了。

苗青青看上去脸色很灰，是那种带有风尘感的灰，于是就有了更多的俏和魅。当她坐下来的时候，邹志刚很殷勤地问：“喝点什么？卡布其诺？”

苗青青只说了一个字：“酒。”

邹志刚愣了一下，说：“你……那好，喝什么，干红？”

苗青青说：“干红。”

邹志刚按了一下桌上的钮。片刻，服务生来了，说：“先生，要点什么？”邹志刚说：“一瓶干红，要最好的。”等服务生退下后，邹志刚急不可待地、也是有些拗口地问：“那谁，那那、那啥……回去了么？没，没再跟你闹吧？”

苗青青突然笑了，她笑着说：“酒呢，酒怎么还没上来？”

正说着，服务生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了，他把两杯红酒放在两人面前，尔后，又小心翼翼地把那瓶红酒放在了桌上。苗青青二话不说，端起面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邹志刚吃惊地望着她，说：“你喝得太猛了，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苗青青看着手里那喝空的酒杯，突然说：“那啥，你，愿意娶我么？”

邹志刚有点猝不及防，窘了片刻，说：“这事，当然，我是爱你的……不过……还是……”

苗青青直直地望着他，问：“当然什么？不过什么？还是什么？”

邹志刚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像牙痛似的吸了一口气，说：“这事，我知道是要负责任的，我也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只是，该怎么解决好，咱们得拿出一个妥当的办法……你说呢？”

苗青青又是一口把杯中的酒喝干，再倒上一杯，拿在手里晃着，说：“你打算怎么解决？”

邹志刚小心地斟酌用语，说：“最好是……不要闹。闹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我想，是不是弥补一下……我还是可以出的。”

苗青青说：“你，什么意思？”

邹志刚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就是说，让他，不要再追究了……五万，怎么样？”

苗青青看了他一眼，说：“五万？”

邹志刚说：“按说，一个当兵的，五万，不少了。”苗青青目光一睖，说：“你，卖肉呢？”

邹志刚忙说：“我不是那意思。你别误会，我没有那意思。”

苗青青乜斜着眼看着他：“怕了？”

邹志刚干干地笑了一声，说：“这不是怕的问题。你要相信我。我怕什么？无非是……对不对？”

苗青青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托腮，冷笑着说：“你仪表堂堂，怎么就长了一个狗胆？你不用怕。我说出一句话来，你就不用怕了。我告诉你，他，已经不是军人了，他转业了。”

邹志刚听了这话，先还是阴晴不定的脸，陡然间释然了许多……他说：“青青，你不能再喝了，你喝得够多了。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去法院问过了……我真不是怕。这点事，在现代社会里，算个啥？他是军人又怎样？你又不是军用物资。”

没有想到，苗青青端起酒，一扬手，泼在了邹志刚的脸上，说：“你真下贱！”

顿时，邹志刚一脸一身都是红色的酒液。酒沥沥淋淋地在他的头上、西装上流淌着……人显得十分狼狈。邹志刚站在那里，正想发火，看周围有人乱纷纷地探头看，就说：“你喝醉了，你真的喝醉了。”

不料，只见苗青青跳将起来，大声喊道：“看什么看？我是个坏女人！我告诉你们，我就是个坏女人！”尔后，她趴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了。

这时候，隔着四个情侣座，坐在靠西边座位上的齐康民对他的三个女学生悄声说：“别看，谁也别看，这个人我认识。”

06

齐康民是被他三个女学生特意约出来的。

面对毕业，她们本是有很多遐想的。可是，在实习时，任秋风的一段话，把她们打动了。她们也相信老师的分析：中国，即将进入商品时代。可是，那个号称要打造中国第一商业王国的人，他可靠么？所以，她们把老师约出来，希望他给出出主意。

齐康民对她的三个女学生说：“先说，啤酒管够么？”

上官云霓说：“老师，你想喝多少都行，放开喝。你要喝多了，我们三个把你抬回去。”

齐康民推了一下眼镜，说：“那就好。我这人没别的嗜好，就好喝一点啤酒。既然酒管够，我是卖嘴的，你们不让我说，我也要说。中国是什么？对于世界来说，中国就是一个市场，一个很大的市场。当然，这个市场目前还不太规范，但慢慢会规范的……”

陶小桃说：“老师，你等一下，啤酒还没上来呢。”

齐康民说：“没事，我以话当酒。现在的问题是，要抢占先机。谁最先拥有了新的商业理念，谁就会成为中国的‘洛克菲勒’，成为中国的‘比尔·盖茨’。我现在要说的是，你们相信老师么？你们只要相信我，就应该相信任秋风。跟着他干，是没有错的。”

这时，啤酒上来了。江雪把一大杯啤酒放在老师面前，说：“老师，你喝一口，润润喉咙。”

可齐康民的兴致已上来了，他只是随意地端起啤酒呷了一口，连看都没看，接着就舞动着手臂说：“这个人，我用四个字来概括：极其优秀。我给你们说，我跟任秋风是少年时期的伙伴，是从打架、偷书开始认识的。他参军后，是干侦察兵出身，上过越南战场……这个我就不多说了。你们别看他是个军人，读书特别多。这些年，我们一直通信，他的认识，可以说一直是很超前的。我现在给你们讲三个有关他的细节，你们就知道这个人了。你们知道，他转业了。可在转业前，部队一直是想留他的。他原是正营（他的副团是临走时才提的，其实他早该提了），可当初人家要提他当副团，你猜他怎么说？”

陶小桃问：“他说什么？”

齐康民说：“他说，我没有做副职的习惯。听听，这话说得，有点意思吧？”

上官云霓问：“他就这么说呀？”

齐康民说：“他就这么说。第二，回来后，他要改造这个商场，需要资金。预算需要三百万，可人家银行不见他。你猜怎么着，他连续三天，在人家行长家门前站着，笔直地站着，就像旗杆一样，一站就是九个小时……终于把那行长打动了，行长破例给了他一个小时的时间，贷款就拿下来了。再往下就不好说了，事关隐私，算了，不说了。”

陶小桃托着下巴，催促说：“说嘛，说嘛。”

其实，到这会儿，齐康民已经兜不住了，你不让他说，他也会说的：“他转业回来的当天晚上，就遇上了一件很糟糕、很尴尬的事。开了门，屋里有人，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遇上这样的事，任何人都是无法接受的。你们猜他怎么着？他一下子吐了，吐了后，只说了三个字：继续吧。尔后，关上门，扭头走了。”

听到这里，三个姑娘一下子怔住了。上官云霓说：“真的？”

江雪说：“真的？”

陶小桃说：“真的呀？”

接下去，上官愤慨地说：“太不像话了！”

陶小桃摇摇头，说：“太伤人啦。怎么能这样呢？是吧？”

江雪咬了咬牙，说：“无耻！”

齐康民说：“这也算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吧？你们想想看，这需要怎样的胸襟和气度？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干不成的？”

江雪闷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可是……”

上官问：“可是什么？”

可往下，江雪不说了。

就在这时，只听里边相隔几个座位的地方，传出“哗”的一声，三个姑娘都站起身，扭头去看……可齐康民却小声说：“别看，别看。”

上官说：“怎么，里边打起来了？”

陶小桃“嘘”了一下，小声说：“不是，那女人用酒泼了那男人一脸。”

齐康民也小声说：“别看了，那人我认识。”

一时，三个姑娘都回身望着他，上官说：“老师，你认识？”

齐康民小声说：“她一来，我就认出来了。好在她没看见我。她，她就是任秋风的妻子……”

于是，三个姑娘全都好奇地说：“是么？她长得怎么样？”说着，就站起要看……齐康民忙制止说：“这事关人家的隐私，都坐下，别看了。”

可就在这时，只见那个被泼了酒的男人，夹着包，悻悻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三个姑娘望着齐康民……齐康民默默地点了一下头。片刻，他小声问：“那位，女士呢？”

陶小桃也小声说：“先是哭了一阵。这会儿，还在那儿趴着呢。八成是喝醉了。”

齐康民说：“喝醉了？要是这样，我就不能不管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还算是任秋风的妻子……这样，咱们一块，把她送回去吧。”

不料，江雪首先反对，说：“看她那德性，我不送！”

上官也说：“这样的人，我也不去。”

陶小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老师，我们跟她又不认识……还是你去送吧？”

齐康民脸一沉，说：“我还是不是你们的老师？都去。我一个人去，她醉成那样，说得清楚么？”

不料，当齐康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刚拍了一下醉酒的苗青青，苗青青却突然站起来了，她看都没看老齐，只说了一句：“我没事。”就直直地朝洗漱间走去。

当苗青青从洗漱间走出来的时候，虽然身子仍有点摇晃，但她们对她的鄙夷，陡然间就少了许多。

苗青青的确是有修养有品位的人。她虽然吐得一塌糊涂，仅是在洗漱间略微地擦了把脸，拢了几下头发，人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她的矜持、优雅、镇定，就像是天然的。她挺挺地走过来，脸上微微笑着，对齐康民说：“对不起，老康，添麻烦了。”

齐康民有点不知所措地说：“你没事吧？这，都是我的学生。”

苗青青再次颔首示意，这时，她身子已有些站不稳了，可还是说了句：“谢谢……”可是，她话音未落，微笑还凝在脸上，人已慢慢倒下去了……是呀，为了体面，她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

众人忙围上去，见她已昏厥过去，摸摸，还正发着高烧，就手忙脚乱地把她抬到沙发座上……陶小桃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可她已经不能张嘴了。这时，齐康民搓着两手说：“这咋办？这可咋办？”

上官云霓先是掐了苗青青的虎口、人中，尔后指挥着众人把她放平，让她平躺在沙发上。这时候，才回过身说：“什么怎么办？送医院。”

齐康民这才想起来，说：“好，送医院，送医院。”

当他们把苗青青送到附近医院的急救室之后，齐康民挠挠头，对三个女学生说：“这怕是得给谁……说一声吧？”

上官马上说：“我去，我去吧。”

立时，江雪和陶小桃互相看了一眼，她们马上就明白了那个“……”的具体含意。这么说，上官她，已下了决心了。

可上官云霓却没有让她们来得及猜疑，上官话一落音，就快步走去了。

07

没有人知道上官云霓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天夜里，上官云霓几乎成了一个失魂的人。那个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磁铁，一下子就把她给吸住了。她对自己说，世界很大呀！

上官家族曾经是三代书香。到了上官祖父这一代，家族虽然败落了，祖父还算是清华毕业的高才生。可他却阴差阳错地被打成了右派，于是上官家族就此流落到平原上的一个小县城里。在那些年里，她的家景虽然不算富裕，可她从小是跟着祖母长大的，祖母曾是大家闺秀，家教很好，普通话是带一点南方口音的。改革开放后，祖父先是平了反，尔后再度被启用，曾做过一段副地级的干部；那原是教书的父亲也从学校调到了机关，跟随着升到了处级。就此，上官家流落到平原的这一支，才再度有了兴旺的迹象。她呢，也成了上官家的一颗明珠。

在有名的中原商学院“三枝花”里，无论是个头、长相、仪表，她都是排第一位的。追逐她的人很多……可是，她一个都看不上。

此时此刻，就连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不过，老师的话，的确在她心里起了作用。她知道，那个人，是要干大事的，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有时候，人对人的了解是由反感开始的。

在商学院四年来，从上第一堂课开始，“任秋风”这三个字是跟偷书联系在一起的，这也是齐康民老师在课堂上无意间的调侃，他一次次把这个名字输进了她的脑海里。最初，那只是个“贼”的含意，不管偷什么，也是个偷儿。后来，这个“偷儿”在一次次的重复中变得可笑了、幽默了，甚至是温馨了。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悬念，时不时地让人想一下，这个人，怎么样呢？突然有一天，他就出现了，一下子离得那么近。是啊，很突兀，他离得那么近，就像是什么什么的……重逢。可她也没想别的，听到他的那些传闻，就觉得这个人，蛮有意思的。

夜已深了，当她来到商场的时候，却不知道怎么进。所有的门都锁上了，铁栅栏一道一道的，从哪里进呢？她围着商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只有地下车库有一个进口，可那个进口也是锁着的。是呀，她没有他的电话，她怎么就忘了电话呢？当她焦急地转来转去时，在商场后边，她发现楼上有扇窗户是开着的，灯也亮着，那就是他的办公室。怎么办呢？她只有喊了。

于是，她对着上边大声喊道：“任——秋——风！任——秋——风！任——秋——风……”

当上官云霓喊到第五遍的时候，只见那扇窗户里，有头探出来了。他趴在窗口高声说：“我给你开门，你上来！”

于是，不知为什么，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她竟跟着他上去了……

在他的办公室里，看着满屋子的图纸，上官云霓几乎忘了她的来意，她开口就说：“你说你要办中国第一流的商场，打造一个商业王国？”

他说：“是。”

她说：“你说你要引导消费，让顾客蜂拥而来？”

他说：“是。改变旧的经营模式，放开手脚，搞营销。”

她说：“你看过《市场营销学》么？”

他说：“戴维的？还是伯格森的？”

她说：“那你图纸上关于电梯位置的设计是错误的。你看这里，人上来了，却又下去了……”

他说：“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人不是留住的，是顾客自己要来的，要让顾客自觉自愿地来。”

她的脸有点红，像是卡住了。

往下，他的第一句话也很突兀，他望着她，说：“你决定了？”

她迟疑了一下，说：“决定了。”是的，她是第一个决定留下来的。这很突然。

任秋风目光炯炯地望着她，说：“那好，明天就来上班吧。手续，以后补办。”

上官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任秋风说：“从你眼睛里看出来的。”

上官刚要告诉他……可他却把她的话头截住了。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无限感慨地说：“年轻真好。有一个人，你知道么？”

她说：“谁？”

他说：“法国的皮尔·卡丹。皮尔·卡丹十二岁闯巴黎，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乡下穷小子，后来成名，也只不过用了十年的工夫……”

她不以为然，说：“这些，老师讲过。”

他说：“有一句话，你老师肯定没讲过。”

她说：“什么话？”

他说：“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你遇到的最好的人，但我是可以把你的潜能发挥到极致的人。”

她问：“这话谁说的？”

他说：“我说的。”

这句话是很醉人的。她默默地望着他，望了一会儿，赶忙说：“我来，只是要告诉你，你妻子病了，在二附院。”

他诧异地看了看她，说：“你们……认识？”

上官不想多说，就说：“不认识。是偶尔碰上的。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挠挠头，迟疑了一下，说：“苗青青……她，不要紧吧？”

她说：“正在医院抢救。你妻子她……”

这时候，他却说：“曾经，曾经是。走吧，去看看。”

她说：“你妻子，她很漂亮。”

他默默地说：“不说她了，走吧。”

下了楼，她却没有跟他一道走。她说：“你去吧，那是你妻子。我回去了。”

任秋风愣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这天夜里，任秋风在医院一直待到了第二天早上。他问了大夫，知道她有心肌炎。况且心里郁结太久，肝火太旺，加上醉酒造成的肝昏迷，不算十分严重，也就放心了。当苗青青输了三瓶水，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任秋风。当她看见他的时候，眼里的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任秋风给她掖了掖被子，说：“醒了？好些了吧？”苗青青泪眼模糊地望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谢谢。”任秋风说：“谢什么。虽然……总还是朋友吧。”苗青青喃喃地说：“朋友？”任秋风说：“要是连朋友也不能做了，那至少……还是熟人吧。”

苗青青听了他的话，又沉默了一会儿，很生硬地说：“我没什么了。你可以走了。”

在这一刻，苗青青明白：那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三章

女子仪仗队一炮打响，金色阳光商场引发关注

01

最初，似乎没有人仔细注意过江雪的眼睛。

江雪不是校花。在一般人眼里，她很平常。初看，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点点丑的。她人瘦瘦的，中等个儿，走出来的时候，混在人群里，没有人会多注意她。可是，在学校里，她的学习成绩却是最好的。也有人觉得这个扎一马尾辫的姑娘身上有些男孩子气，那是因为她每天坚持跑步的缘故。在中原商学院的四年时间里，无论刮风下雨，她每天早上四点半准时到操场上去跑步……她的出身如何？学校里几乎没人知道。跑什么呢？也没人知道。人们只知道，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在跑。

后来，她竟然成了一道风景——可以说，江雪的美是齐康民教授最先发现的。

那还是在上课的时候，一天，齐康民教授正在教室里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可讲着讲着，突然，他停下来了。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痴痴地望着讲台下的一个地方。尔后，他喃喃地说：“美，太美了。开花了，眼里开出花来了。”他看的那个地方，正是江雪坐的位置。

下课后，齐康民叫住了江雪。他郑重地说：“江雪，我告诉你，你太美了！非常非常美。真的，你眼里开出花来了。”

一时，江雪脸红了，江雪说：“老师，你笑话我干什么？”

齐康民说，“我发誓，真的。”

眼能开花么？没有人相信。可后来这句话还是传出去了。再后，传来传去的，竟传成了一个典故，说中原商学院有个“眼睛能开花”的美人……连外校也有专门来看的。可传闻虽多，却始终弄不清这人究竟是谁。

自此，就有人开始注意江雪的眼睛了。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假如你注意上十分钟，就会发现那里会一时一时地生出一朵一朵的涟漪，涟漪一波一波，抖然会泛出一种奇妙无比的光。那光似是会幻化的，有魔力的，它会让人一下子灿烂起来。这时候，你会觉得她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是生动的。特别是在课堂上，当老师讲到妙处，或是江雪心有所悟时，那双眼睛就真的开出花来了。那眼里电光四射，有一种放射状的亮光水一样地溢出来，那光先是还有一点邪，烟烟的，罂粟一般的邪。倏尔，那顶端就像是奇迹般地开出了一朵雪莲，雪莲慢慢地从烟邪的眼波里长出来，在幻化中浸润，在浸润中缥缈，在缥缈中奇诡，美艳洁净，简直绚丽极了。人，一下子就变得如仙如玉，光彩无比。那一刻，真是顾盼生辉，千般狐媚，万种风情。可那眼的底部却犹如冰做的深潭，透着丝丝的寒气；又像是万只蚂蚁眼织成的井口，萤萤幽幽，叫人不能近。

于是，齐康民有一次酒后说：“……中原商学院，从眼睛上看，江雪第一。”可究竟是什么第一，他没有说。

然而，对于齐康民极力夸赞的江雪，开初，任秋风并没看出她的重要性。他甚至认为这位老朋友太偏爱自己的学生，夸过头了。所以，当江雪前来应聘，又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说：“考虑好了？”

江雪说：“考虑好了。”

任秋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听说，在商学院，你的学习最好。我考考你吧。你说说，从人类意义上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江雪说：“不知道。”

任秋风说：“有点偏，是吧？那么，从商品意义上说，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

江雪仍然说：“不知道。”

任秋风说：“你很诚实。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法国葡萄酒是如何打进美国市场的么？”

当问到这个问题时，江雪似乎是迟疑了一下，可她最后仍然说：“不知道。”

一连三个“不知道”，任秋风有点愕然。他停顿了片刻，说：“好吧，你如果不知道，我告诉你。法国葡萄酒打入美国市场是1951年。当时，法国酒商借助于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六十七岁生日，趁机以法国的名义给艾森豪威尔送去了两桶窖存了六十七年的法国白兰地。这件事经媒体的大肆宣传，法国葡萄酒由此在美国家喻户晓，从而一举占领了美国市场。”

江雪说：“明白了。”

任秋风说：“你不是优等生么？”

江雪说：“其实，我很一般。”

任秋风想了想，说：“你是老齐着力推荐的。既然来了，我决不亏待你。这一点你可以放心。这样吧，你明天上班，至于分工，我再考虑一下。”

江雪说：“好，那我走了。”她这么说着，却从背后拿出了一个大纸袋，慢慢说，“任总，这是我业余时间画的几张草图，也许没什么用，你看看吧。”说着，她放下那个牛皮纸大信袋，扭身走出去了。

等她出门后，任秋风先是摇摇头，喃喃地说：“这个老齐，什么优等生？”尔后，他有几分好奇地拿起了那个大纸袋，从里边抽出一看，竟是一叠一叠的四季彩色套装图样。有天蓝的、米黄的、绛红的、牙白的……看着看着，任秋风简直惊呆了，这可以说是正中下怀。他太喜欢了！任秋风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快步跑出去了。

他跑到楼梯口，高声喊道：“江雪，你回来！”

过了一会儿，江雪上来了。可任秋风并没理她，仍在专心致志地看那些图样……等他转过身的时候，江雪小声说：“任总，我好像记起了一点点，法国葡萄酒打入美国市场的时间是——1950年。”

任秋风喝道：“调皮！”尔后，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有一个缺点你知道么？”

她说：“我不知道。您说。”

任秋风用审视的目光望着她：“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是你为商场重新开业设计的标志性套装，对吧？”

她说：“是。我只是……试试。”

任秋风说：“是春、夏、秋、冬四季的吧？”

她说：“是。”

任秋风用责备的口吻说：“你这个设计，有一个明显的缺点。”

她说：“您说。”

任秋风说：“一流的商场，要有整齐划一的、标志性的服装。就像军队一样，服装是体现风貌的。你的想法很好，设计嘛，也还是不错的。但是，这里边有一个明显的缺陷，我们的商场，将来是要走向世界的，服装上怎么能没有商场的标志呢？这是一个重大的失误。”

她说：“我明白了。”

任秋风对特别看重的人，从来是只批评不表扬的。他望着她，说：“你拿回去吧，三天以后送我再审。商场就是战场，我的队伍，服装上只有一个要求——第一流的设计，第一流的样式，第一流的标志。”

她说：“我再试试。”

江雪临走时，却又被任秋风叫住了。他说：“你回来。”

江雪扭过身来。任秋风望着她，说：“你还有一个缺点——”说到这里时，他停顿了一下，说：“眼太毒。”

江雪一下子怔住了。

02

商场的老牌子摘下来了。

这家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国营商场，在“文革”中先后改名为“人民”“红卫”，一直到1978才重新改回来。可这才经营了十几年，它就又跟不上形势了，特别是近期以来，偌大的商场，日营业额竟不足万元，光水电费都付不起……只有停业整顿了。

在商场关上大门之后，面对全体员工，任秋风在讲话中说：“从今天起，咱们停业整顿。同志们，咱们只有一百天的时间，在商场装修这一百天的时间里，咱们必须以全新的面貌，全新的经营理念，出现在顾客面前！从现在起，全体人员进行封闭式培训。训练合格的上岗；不合格的，下岗！训练的第一关，就是换脸！”

这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一声：“你一家伙定了一百多个条条，我们背不下来！再说，我们是商场的营业员，不是卖笑的！换啥脸？不就是卖笑么？”一时，人群里有人跟着嗷嗷说：“对呀，我们卖东西，不卖笑！”

任秋风站在那里，沉着脸，目光炯炯地望着众人，说：“这话谁说的？请你站出来。”

顿时，众人都不吭了。任秋风接着说：“我们不是一直常说，顾客是上帝么？面对上帝，我们为什么不能送上一份笑容呢？”

这时，人群里又有人说：“我们又不是军队，为啥要搞军事化训练？专门训练我们卖笑？”众人乱哄哄地应道：是啊。是啊！

任秋风说：“站出来说，让大家都听听。”

此刻，又有人在后边高声说：“让李劳模说！让李劳模说说！”就此，众人把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推出来了。这女人叫李尚枝，曾是市里评的劳模。李尚枝有些局促，她没想到众人会把她推出来。站在那里，她一下子显得手足无措，嘴里嘟哝着说：“我，我说啥，我有啥说的……”

任秋风说：“好。李劳模，你说吧。有啥意见你说。”

李尚枝在众人的鼓动下，嘟嘟哝哝地说：“我，没啥说，我笑不出来。”

任秋风说：“你笑不出来？”

李尚枝委屈地说：“我，我不是不想……我就是笑不出来。我真是、笑不出来。那、那牙……”

任秋风黑着脸说：“你要实在是笑不出来，你就下岗吧。”

李尚枝一听，就那么捂着脸，哭着跑掉了……

任秋风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说：“还有谁笑不出来？”

人群中再也没人吭声了。

任秋风严厉地说：“在这里，我重申一遍，商场就是战场。商机就是战机。在培训时，我们必须搞军事化管理，我们得有一支过得硬的队伍。不然，我们在这个三角地带，是站不住脚的！现在，我给你们请来了三个经理，一个是采购部经理，一个是销售部经理，一个是公关部经理。也是你们培训阶段的老师。来，跟大家见个面吧！”

当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只见上官云霓、江雪、陶小桃三人从楼上的换衣间走下来。顿时，人们眼前一亮。三个女子，一个身着天蓝色的职业套装，头戴天蓝色的船形帽；一个身着米黄色的职业套装，头戴米黄色的船形帽；一个身着绛红色的职业套装，头戴绛红色的船形帽。一个个肩上都戴着肩章，帽上有帽徽，像画一样飘逸、洒脱地从上边走下来。

当三个人站成一排的时候，任秋风说：“从正式开业的那天起，这就是我们商场的职业套装，穿上它，就体现着我们一流商场、一流员工的标志和水准……”当他正要介绍三个经理时，突然有人跑过来说：“任总，不好了！李劳模跑顶楼上去了！”

商场的员工一时议论纷纷……可任秋风仍然站在那里，他有一分钟的时间一句话也不说，以目光对目光，望着众人，直到把众人的嚷嚷声压下去。待众人都静下来的时候，他才说：“你们干你们的，分开培训。我上去看看。”

03

李尚枝果然在楼顶上坐着。

她一脸愁容地坐在楼顶的最边沿处，两眼呆呆地望着天际处……风，吹着她那苍苍的头发。

任秋风上了楼顶，默默地望着不远处的李尚枝……他知道，如果这件事处理得不好，就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要是那样的话，他的雄心就会化为泡影，他也就完了。可他仍咬着牙，一步步地朝李尚枝走去。

这时候，李尚枝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很悲凉地说：“任总，你要让我下岗，我只有跳下去了。”

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任秋风站住了。他站在那里，默默地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两口，说：“我知道。”

李尚枝伤心地说：“我在这儿干了二十五年了。”

任秋风又说：“我知道。”

李尚枝说：“我上有公公婆婆，下边还有一个正上学的儿子，我丈夫也下岗了。”

任秋风还是说：“我知道。”

说着，李尚枝泪流满面。她含着泪说：“我不是不想笑，可我笑不出来。你那条条上规定，笑，还得露七颗牙。你看看我的牙，我的牙掉了，有一颗还是搬货时撞掉的，上边，只有五颗……”

任秋风仍然说：“我知道。”

无论李尚枝说什么，任秋风都说他知道……这么一来，李尚枝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她想说，她是“劳模”，她当了十三年的“劳模”，上边有规定的……可她一时又张不开口，往下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任秋风吸完了那支烟，说：“你下来吧。你过来咱一块聊聊。你要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你就听我的。你要觉得我说得没道理，不对你的心思。那，你就跳下去。你跳下去，我也跟着你跳下去。咱们就不操这个心了。”

听他这么说，李尚枝迟疑了。她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下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片刻，她说：“任总，我没想害你。”

任秋风说：“我知道。你下来吧。咱聊聊。”

李尚枝没了主意，她说：“你让我想想……”

任秋风说：“李尚枝，李大姐，你听我说，我是当兵出身，不怕坏人，也不怕恶人。可你不是坏人，也不是恶人。你是个好人，善良的人。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情。咱俩聊聊，主意还是你自己拿。这行吧？”

李尚枝迟疑着，还是没有动。

任秋风说：“这样吧，你要不愿动，我过去，咱聊聊。”说着，他就往李尚枝跟前走去。

李尚枝有点慌，也很警觉，怕他上来拽她……她望着他，似想说点决绝的话，可她没想好咋说，只是用力抓着身边的水泥台。可就在她动心思的时候，任秋风已走到了她的跟前，他纵身一跃，也坐在了楼边沿的水泥阶上。坐在那里，任秋风朝下望了望，说：“这里风挺大。”

楼下的大街上人来车往，一片喧闹……李尚枝却又哭起来了。

片刻，等李尚枝心绪稍定，任秋风说：“大姐，听说，你孩子学习不错？”

李尚枝流着泪说：“高二，是班里学习最好的。”

任秋风说：“在哪儿上？”

李尚枝说：“一中。”

任秋风说：“哟，那可是重点中学。”

李尚枝呜咽着说：“是孩子自己考上的，没花家里一分钱。”

任秋风说：“多争气，是个好孩子。——老人也是你养的？”

李尚枝说：“是。俩老人，都七八十了。”

接下去，任秋风说：“大姐，你一月发多少工资？”

李尚枝说：“三个月都没发工资了。只给二百块钱的生活费。”

任秋风说：“这我知道。要是发满，能发多少？”

李尚枝说：“我工龄长，也就八九百的样子。”

任秋风说：“不多。像你这样的，将来，一月至少得三千块钱……可你看，咱要这样下去，一月也就二百块钱，你觉得行么？”

李尚枝说：“那，你们当头的……我一个营业员，有啥办法？”

任秋风说：“你看，你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咱总得拿出个办法来。大姐呀，我先说，那规定，不是对你的。”

李尚枝不满地说：“我没听说过，卖东西，还有卖牙的……”

任秋风说：“你觉得，没有道理？”

李尚枝倔倔地说：“没道理。”

任秋风很耐心地说：“先前，我也觉得没道理。可大姐呀，这制度，并不是咱定的。”

李尚枝不解地望着他，那意思是说：不就是你定的么？

任秋风说：“这规章，是外国人定的。咱是从人家那儿学来的。咱讲微笑服务，讲了多少年，但从来都没有量化标准。可人家外国人有标准，那标准就是——露七颗牙。”

李尚枝不吭了。她觉得这外国人也怪，竟还有这样的标准！

任秋风说：“大姐呀，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标准确实不是对你的。你想，你只有五颗牙，我非让你露七颗……这不是疯了么？你看我像个疯子么？”

李尚枝无话可说。

任秋风说：“大姐，你帮我一个忙吧。”

李尚枝很警惕，说：“你是头儿，我能帮你什么忙？”

任秋风说：“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不会下岗的。你是咱商业系统的劳模，是给国家做过贡献的。商场决不会、也不应该亏待你。无论让谁下岗，也不会让你下岗。这一点，你要清楚。”

李尚枝一怔，说：“那……”

任秋风说：“可是，你必须先‘下岗’。”

李尚枝忽地转过脸来，说：“那为啥？”

任秋风说：“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说，你下岗，是假的。你先在家休息三个月。尔后，我再给你安排。休息期间，工资全额照发。我说到做到。”

李尚枝很倔，她说：“那不行，我不能不干活白拿工资。我也不是这样的人。”

任秋风说：“大姐，你一辈子任劳任怨，踏踏实实，是商场最靠得住的人。商场目前正是困难时期，用你一样东西，你不会不给吧？”

李尚枝听不得软话，她说：“我在商场干了大半辈子了……还有什么不能？你用啥呢？”

任秋风说：“大姐，你能有这个态度，我先给你敬礼了——”说着，任秋风跳下来，正对着李尚枝，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尚枝一下子慌了，也赶忙从台阶上滑下来，说：“别，别。你……”

任秋风说：“现在，整个商场都要‘换装’……微笑服务是必需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说，“——我借借你的荣誉。”

李尚枝望着他，久久，喃喃地说：“这不是……这是……”

任秋风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大姐是明白人，就是那个……意思。”

这一刻，李尚枝木木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眼里有泪。

后来，当商场的全体职工在陶小桃的带领下，在一面贴墙的大镜子前练习礼仪时，突然发现劳模李尚枝和总经理任秋风一起从楼上下来了。李尚枝勾着头，满脸沮丧，像个小绵羊似的在前边走着。任秋风一脸严肃地跟在后边。

当他们走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只见任秋风站住了，他站在那里，很严肃地说：“你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04

在任秋风选中的三个女大学生中，应该说，陶小桃是长得最甜的。

说来，她也算是一个天然的美人胚子。那脸儿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肤色嫩嫩白白，就像三月里的桃花，叫人忍不住想摸一摸。那胸脯，挺挺润润的；那臀儿，饱饱翘翘的，整个看上去就是一条S形的、凹凸有致的美弧。可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个子稍低了一点点。

在商学院的四年里，她几乎是女生中最有亲和力的一个。她长相本来就甜，人又热情善良大方，于是，男同学们私下里曾给她起过一个绰号：“人面桃花”。然而，就是这朵人见人爱的“人面桃花”，在四年里，收到过无数封情书，却从来没有回过。后来，人们说，这姑娘虽善虽甜，却也是个有主意的。

在她们三人中，只有陶小桃是本市人。她的父母都在教育界，家中有两个哥哥，只她这么一个姑娘，自然也是备受呵护的。早年，陶小桃也是有过很多梦想的。她的第一个梦想是当一名女兵，到战场上去救死扶伤，那多有意思呀。可她的梦想由于身高差一厘米而破灭了。就差一厘米呀，这对她打击是很大的。好在后来上了大学，也就释然了。可在她的内心深处，对当兵的，还是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原本，对于商人，她是最看不起的。可架不住齐康民教授的一张“铁嘴”日积月累地灌输，又加上所学专业的缘故，慢慢地，也就有了热情。后来，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竟会走那么远……这当然是后话了。

谁也想不到，陶小桃竟迷上了那三个字：“继续吧。”这三个字就像是在她的内心深处投下了一粒石子，激起了很多的波澜。那波澜含着一点羞涩，含着一点不便对人言的“黄”，含着蒙蒙昧昧的暗示，含着博大和宽广的人生态度，含着撕云裂帛般的决绝和凛然……是的，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正是这些说不清，使她对任秋风有了一种同情和信赖。小桃最信赖的正是这种有担当的人，这种信赖是无条件的。她甚至觉得他太好了，好人是应该有好报的。

可是，她还是没想到，他会亲自登门看望她的父母。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她刚推开门，就听见父亲正兴高采烈地跟人谈论着什么。尔后看见任秋风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着，桌上放着两瓶酒，一兜水果。父亲看见她，笑着说：“好啊，刚毕业，任总就登门了。这说明丫头还行。不过，丫头啊，我早就说过，大主意还是你自己拿。”当时，她有点诧异，父亲本是不爱说笑的人，怎么会那么高兴呢？后来她才知道，任秋风是在和父亲谈论那幅挂在客厅里的字。那幅字是父亲在开封的一个朋友写的。任秋风说：“那字有三分酒气，一分暮气……”父亲顿时哈哈大笑，说：“老弟有眼光啊。开封是九朝古都，如今没落了么。”那天，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任秋风说：“小陶，你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你知道么？”陶小桃说：“不晓得。”任秋风说：“你的亲和力。你往那儿一站，就是天然的形象大使。”陶小桃说头一歪：“是么？”任秋风说：“听说，你在礼仪方面很有研究？商场的形象，以后就交给你了。”陶小桃说：“研究谈不上。只是北师大教授来讲礼仪课的时候，老师让我陪了他几天，录音材料，也是我帮他整理的。”任秋风说：“这就好啊。这就帮了我大忙了。咱就不用再聘老师了。”往下，任秋风说：“怎么样，跟我打一仗吧？”陶小桃看了看他穿在身上的洗得发白的军装，说：“你不像个商人。”任秋风说：“不像么？”小陶说：“不像。”任秋风说：“也许，中国目前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商人。将来会有的。说不定，你就是。”小陶笑着说：“我？怎么可能？这不是开玩笑么。”任秋风说：“不是开玩笑。西方的就不说了，那太多了。范蠡，你知道么？还有当年的西施，都是大商人。”女人，都是爱美的。说到西施，纵然没有别的什么，陶小桃心里还是热热的。于是，她们三个——中原商业院最优秀的同学，就一同走上了一条通往商场的路。

现在，当她站在商场职工面前的时候，她的“甜”帮了她大忙，同时也给她带来了一些麻烦，她镇不住人。她站在那里，对职工们说：“咱们先练站姿。站，是一种风度和教养的体现，是一种礼貌。站，要挺胸、收腹、提臀，两腿并拢，微微颔首，目视前方十五度……”

可是，有几个男职工偏偏扭着身子，做出女人样，有的故意仰头往上看，还调侃说：哎哎，十五度是多少……逗得女工们哈哈大笑。

陶小桃只好说：“重新来，重新来，要认真，严肃。再来一遍……”

可是，一连三次，每次都有人出洋相，逗得女人们笑得站都站不直了。

就在这时，只听后排传来了一声断喝：“停！”

人们回头一看，就见任秋风在最后一排，像柱子一样站着。于是，那笑声戛然而止。

任秋风大步走上前去，怒斥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的？你们还笑得出来？”

众人勾着头，谁也不敢吭了。陶小桃站在那里，一时也显得有些尴尬。接着，只见任秋风伸手一指：“你——你——还有你——出列！”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出列”，他们都站着没动……于是，他更加恼火了，厉声喝道：“没听见么？你，你，你！站出来！”

那三个人很勉强地站出来了，一个个扭着脖子。有人小声嘟哝说：“军阀作风。这又不是军队……”

任秋风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一副豁出来的样子，又顶了一句：“军阀作风。”

任秋风笑了，说：“说得好。我告诉你，军阀不够，小了一点。小军阀。我还再告诉你一句话，这句话是敌人说的，不该用。可我看对你合适，姑且用在你这里。你听好了，这句话叫作：无霹雳之手段，不显菩萨之心肠。——你回去吧。还有你，你，都回去。我彻底给你们放假！”

三个人一下子蔫了。

这时候，陶小桃心软了，她看不下去了，忙说：“任总，这样吧，我看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就给他们一次改正的机会吧。”

任秋风却厉声说：“不行！我说过的话，决不更改。——李尚枝就是例子！还有比李尚枝资格更老的么？我告诉你们，谁想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就站出来吧！”

众人哑然。

往下，任秋风再次声明说：“从现在起，凡是不听从陶经理指挥的，凡是不认真参加培训的，一律下岗！这个事不用请示，陶经理就可以定。”说完，他扭头走出去了。

小陶追出来，拦住他说：“任总，还是，不要这样吧？干事，得有个过程，咱慢慢来……”

任秋风回过身，说：“慢？慢到什么时间？小陶，我告诉你，慈不带兵。”

小陶说：“可他们不是兵。我看那谁，都掉泪了……”

任秋风说：“我知道。你刚出校门，不懂，听我的吧。不然……好了，别再啰嗦了，就这样。”

小陶没有办法，很沮丧地走了回来。可是，当她回到众人面前时，却意外地发现，还是这些人，还是这些脸，经过任秋风的一顿训斥之后，竟一下子都变得严肃起来，每个人都站得直直的……她怔了片刻，只听站在前排的一个女工小声怯怯地问：“陶经理，开始吧？”于是，她说：“好，咱们开始。”

05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这天上午，听到敲门声的时候，苗青青先是没有动。从医院出来，她已在家休息了半个多月了。在这半个多月时间里，她几乎把一生都想遍了，越想越觉得委屈，泪水把枕头都流湿了。人在身心俱乏的时候，是很脆弱的。时不时会想，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早上，天下雨了。雨先是无声的，一点儿一点儿地扑在窗上，尔后是一印儿一印儿地汇着，聚成一道道蚯蚓般的细流，慢慢，就有沙沙声响起来了。那声音真好听，就像是一把梳子，润润地在梳你的心。让你平和，让你安详。可人，又怎能安详得了？“寸寸柔肠，盈盈粉泪，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大学四年，学了这些无用的，又跟何人去说？

就在这时候，那敲门声响了。家中的电话线早就拔掉了，就是不想见人。况且……这是谁呢？苗青青心思稍动，可她还是等到那敲门声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才穿衣下床，迟迟疑疑地取下了门锁上的挂链。拉开门时，却见是那个人。那个她最不想见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

苗青青想要关门，却已关不上了，那人的一只脚已伸了进来。两人就那么挤着、扛着，各不相让……说实话，要是下了死心，邹志刚是进不来的。可是，在僵持中，苗青青的手，却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松了。那门就一缝儿一缝儿地开……到了最后，苗青青索性松开手，扭身走了回去，冷冷地说：“你还来做什么？”

邹志刚说：“我来……看看你。”

是啊，不该让他进门。你怎么这么贱呢？苗青青心里埋怨自己。可是，可是什么呢？你泼了他一脸酒，他还是厚着脸皮来了。他是“挤”进来的。“挤”？假如你心里没有缝儿，他“挤”得进来么？她恨这个人，可她，还是把他放进来了。

邹志刚是轻车熟路。他把那束带着水珠的玫瑰放在了客厅桌上的花瓶里，就此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橘黄色的沙发，是他帮着挑的。

苗青青没好气地说：“谁让你坐了？你的脸皮怎么那么厚啊？”

邹志刚说：“你见过长城么？明长城最宽六米；汉长城最宽十米。我就是那汉长城带拐弯——厚上加厚。”

这么一句幽默、调侃的话，要在平时，苗青青一准会笑出声来。可这会儿，她绷着脸，仅是“哼”了一声。

邹志刚说：“你还真生气呀？咱们之间，都到这个地步了……就不用真生气了吧？”

苗青青尖锐地说：“什么地步？——你不就是说，我跟你上床了么？是，我是无耻。可你比我更无耻！我至少敢做敢当，天塌下来，我一个人顶！可你呢？你是个什么东西？”

邹志刚用息事宁人的口气说：“算了，青青，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是，你说得对，我不是东西。这行了吧？你看，我也没有躲起来么？今天，我不是来了么。”

苗青青气呼呼地说：“谁让你来了？你走。你现在就走！”

邹志刚说：“青青，剖心来说，这么长时间了，你应该知道，我是爱你的。那次在黄山，咱们还共同拴过一把锁，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话。这话，我不会忘的。至于其他，说白了，我是有过担心。那是因为，不到万不得已，我，我们……都不愿做违法的事。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现在还不便给你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男人的剖白，总是很能打动人。尤其是那带一点悬念的，就像是树枝顶端挂着的一颗红樱桃，高高远远地悬在那里，明知够不着，可它诱人哪。它逗着你想，你也不由不想……苗青青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原因？什么原因？你说吧，我倒要听听。”

邹志刚说：“算了，不说吧。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苗青青说：“不说就不说，谁稀罕！”

邹志刚仍不说原委，他说：“青青，这些事，我本不想让你知道……我会处理的。”

苗青青说：“你走你的吧，咱们两清了！”

邹志刚沉默了片刻，说：“好吧，这事，你知道就行了。还记得么？那次在上岛，你曾经问过我一句话，当时，我没有答应你。那是，那是因为我家里那一位，她，刚刚查出了一种病，是癌症。医生说，她的时间，不多了。你说，在这种时候，我就再不是人，能……提离婚的事么？”

苗青青一下子怔住了。她说：“真的？”

邹志刚点了点头。

苗青青还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她眼窝里慢慢就有了泪，她喃喃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咱们，没想害人，咱也不是害人的人。你说是吧？”

邹志刚一时脸色凝重，说：“我知道，你很善良。你没有害人之心。这事，就让我来处理吧。”

苗青青说：“你要对人家好一点，好好待人家。”

邹志刚点点头，说：“我会的。我会。”接着，他又用调侃的语气说，“我虽然没你能撑事，虽然长了一个狗胆，可我也是个站着尿尿的人。”

苗青青说：“啥话，难听死了。”

这时候，邹志刚看了一下表，站起身来，说：“我十点钟还有个会，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苗青青柔声说：“外边还下着雨呢。”

邹志刚整了一下西装，说：“没事，我走了。”说着，他走上前去，一下子抱住了苗青青，苗青青也动情地抱着他，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久久，邹志刚咬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青青，我爱你。”说完，他松开手，再一次说，“走了。保重。”

苗青青说：“你等等，我给你拿把伞。”说着，她匆匆从里边拿出一把折叠伞，说，“别淋着，又感冒了。”

邹志刚接过伞，走了几步，当他快走到门口时，却又折了回来，说：“有个小事，忘了问你了。那篇稿子，定了么？”

苗青青一时迷糊了，问：“啥稿子？”

邹志刚说：“就是那篇，你忘了，写一个什么……我交给你的。”

苗青青拍了下头，终于想起来了，说：“噢，是写商业局的那篇吧？我交给总编室的一个朋友了。他说，抽个机会给发出来。”

邹志刚说：“你再催催，尽快发出来，人家问呢。”说着，他来到门口，撑开伞，打着走出去了。

望着他在雨中消失的背影，苗青青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可是，这口气还没舒完，她突然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什么呢？她一时又想不起来，就在屋子里这里转转，那里摸摸，拿起一只苹果，却又不想吃，撂下了……片刻，她想起来了，是他的一句话。临走的时候，他说，“有个小事”。他说得很淡，“小事”。没闹矛盾的时候，有一天，他专门给她说，他想当副局长……那篇稿子写得很臭，可他说，这稿子是写局长的，让她给改改，一定要发。

是的，正是他的语气让她发生了怀疑。他的语气太淡了，“小事”。这是小事么？还放在最后，要走了，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他这个人，越是……也许，妈呀，他就是冲这件事来的？

别慌，不要慌。还有，他前边说的那些话，难道说都是假的？一想到这里，苗青青几乎要疯了。她一次次告诫自己，慢着，慢着，他不会的，不会。可是，怀疑的念头就像是火苗一样，一旦烧起来，是很难扑灭的。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喃喃自语：骗我？不会。骗我？不会。骗我……终于，她猛地想到了电话。电话，对，电话，何不打一电话问问呢？这么想着，她又满世界去找电话。找到电话后，她飞快地把拔掉的电话线重新插好，想了想，先拨了114，说：“请问，市税务局稽查科的号码是多少？”很快，电话里报出了一个号码，她一边记一边说：“谢谢。”尔后，她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嘴里念念叨叨地说：姓什么？快想，那人姓什么？是姓胡？还是姓吴？好像见过一面。对，对了，姓吴，口天吴……接着，她又重新拨了一个号，片刻，电话通了。她对着话筒说：“吴科长么？你好，吴科长，我是报社的苗青青。听出来了？是，有人托我问一问，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一个叫黄玉秋的？”听了对方的话，她问，“是不是生病了？不，不……正上着班呢？这会儿就在办公室？噢，噢噢……不用了，不用叫了。十二点下班是吧？是我们报社财务上要找她，送一报表。好，谢谢。”

苗青青放下电话，咬牙切齿地说：“王八蛋，差一点又上他的当！”

06

女人，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

可女人又是最容易受骗的。女人看重的是形式，在她们眼里，形式就是内容。所以，对于女人来说，话，就是开心的钥匙。

可是，这把“钥匙”又是不能出问题的。一旦出了问题，女人就什么都不信了。所以，真，是“钥匙”的底版，你必须真。纵是假的，也要以真做衬底，用真裹着的假，是最难识别的。特别是对于知识女性，除了“真”之外，还要讲究方式方法，讲究语言的艺术性，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在这里，说话就是开锁的方式。对于女人来说，语言虽然是把万能钥匙，可这把万能钥匙的每根弹簧、每个关节，都是不能出问题的。假如有一个环扣错了，那么，一错就是百错。

女人又是最容易相互比较的。女人的心就是一根秤，斤斤两两都称得分毫不差。那体察，那品味，尤其细微，每一个细节，都是不会放过的。苗青青回过头就想起男人的好处来了。男人从未欺骗过她，就是谈恋爱的时候，男人也不耍花招。第一次见面，男人就说：我是个军人，常年不在家，你会很苦的。你要好好想想……也许，正是这一点打动了她。那时候，她还年轻，有很多幻想，不觉得那“苦”是真的苦。但是，男人没有欺骗她。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愧对男人。要说错，千错万错是她一个人的错。男人顶天立地，尤其是他的大度，他的果决，让她无地自容。是啊，盼了一年又一年，男人终于回来了，却不属于她……她怎能不悔呢？

不管怎么说，男人没有伤过她，是她伤了男人。那么，如果还能补救，如果还有一线希望，为什么不再试试呢？

苗青青趴在床上，悔恨交集地哭了很久很久……尔后，她擦干眼泪，在屋里收拾了一阵，又去洗了把脸，化了淡妆，提着那只收拾好的皮箱，出门了。

再次踏上那个台阶，她发现，原有的商场已成了一个工地了，里边搭了一层一层的架子，电锯刺刺啦啦地响着，正在紧锣密鼓地装修……这时，一个小伙子走上前来，先是立正，尔后端端正正地给她行了一个礼，说：“同志，你找谁？”她说：“任秋风。”那小伙说：“找任总？您是……”苗青青说：“我是他爱人。”那小伙忙说：“噢，噢。请吧，任总在楼上。”说着，那小伙弯腰把她手里的皮箱接过去，说：“我帮你提吧。”苗青青没想到这小伙这么懂礼貌，不由地生出很多感慨。

上了楼，当她来到任秋风办公室的时候，只见办公室的门开着，里边却没有人。那小伙把皮箱放下，仍是很有礼貌地说：“请您稍等，我去叫一下任总。”说完，他退出去了。苗青青站在那里，一下子就被墙上挂的那幅示意图给吸引住了，这是何等的富丽堂皇啊！那楼的每一层，都有巧妙的布局，有着奇妙无穷的变化，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就像是个人间乐园……她正痴痴地看着，却听到有人咳嗽了一声，说：“你怎么……又来了？”

苗青青回过身来，看了看男人，男人瘦了，他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头发乱蓬蓬的，手上拿着一顶安全帽。她说：“我来，是想告诉你，在没办手续之前，你，还有一个家。你对这个家，是负有责任的。”

任秋风把安全帽放在桌上，皱了一下眉头，又习惯性地看了一下表，说：“有什么话，你说。我还忙着呢。”

苗青青说：“看见那个箱子了么，是我拿来的。”

任秋风说：“你啥意思？说吧。”

苗青青说：“那皮箱里，是我给你带的换洗衣服。你总不能一直穿军装吧……还记得么？九年，你回来七次。每次回来，我都要给你买一套西装，说是让你转业回来穿。现在，我把这七套西装，还有内衣，全给你带来了。你是不是……也尽一点……责任？”

任秋风沉默了片刻，说：“你说得对，我是该尽一点责任。不管怎么说，这些年，你也不容易……”说着，他拍拍左边的胸口，又拍拍右边，像是在找什么。尔后，他把手伸进了里边的衣服，从贴身的内衣兜里掏出了一张存折，默默地放在了桌子边上，说：“你拿去吧。”

苗青青望着他，说：“这是……”

任秋风说：“这是我的转业安置费，还有平时节省下来的，一共五万。拿去吧。”

苗青青叹了一声，苦笑了一下，说：“钱？又是五万。我……就这么不值钱吗？这，就是你要尽的责任？”

任秋风没明白她的意思，说：“我也只有这么多了。”

往下，两人都沉默了，谁也不说话。只有楼下切割机的轰鸣声一阵一阵响着。这时候，苗青青暗暗地对自己说：扑上去，你扑上去抱住他，哭吧，你只有哭了……除了哭，你还有什么办法？

可是，突然就有人闯了进来。这是上官云霓。上官云霓兴冲冲地跑进来，也不看人，对任秋风说：“任总，我有一个设想，给你汇报一下。”

任秋风说：“你说吧。”

上官很激动，她连珠炮似的说：“咱们商场不是叫‘金色阳光’么？我想了，进商场的大多是女士。这女士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有孩子的，她们带着孩子购物，肯定不大方便。我想，在一楼大厅建一个小型的‘儿童乐园’。装上蹦蹦床、海绵气垫、小滑梯什么的，找上两个人……”

没等她把话说完，任秋风一拍桌子，说：“好，这个主意不错！来看看，看看放在哪个位置合适……”

上官走上前去，指着墙上的示意图，说：“你看，就这个位置，最好。不能太靠前了，太靠前不安全……”

任秋风凑上前去，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果断地说：“行，就这个位置。你赶紧搞个方案，让他们加上去。”

突然，场面就静下来了。上官像是才看见站在屋里的这个女人……于是，两个女人的目光相撞了，电石火花一般，就那么相互看了一眼，尔后，很快分开了。上官伸了一下舌头，有点调气地说：“呀，你有客人，那我走了。”“客人”二字，她说得很硬。往下，她说完就走，身子一闪，飞快地跑出去了。

苗青青很无趣地站在那里，她知道，扑上去的时机，已经错过了。那个闯进来的姑娘，那么年轻，那样漂亮，她单单这个时候进来，是什么意思？

任秋风很专注地看着示意图，像是把她给忘了……

往下，苗青青进退两难，她很吃力地说：“秋风，钱，我不要你的。无论怎样，难道，你就不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吗？”

任秋风迟疑了一下，很坚决地说：“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

苗青青默默地说：“明白了。”

第四章

江雪到京进货，举报同事受贿，却遭降职

01

三个月后，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出现了一道奇异的景观。

那是旭日东升的时候，迎着朝霞，在紧靠十字路口的商业广场上，从北边忽然走出了一支亮丽的仪仗队。这支队伍全由年轻女性组成。前边是一个人，举着指挥的仪仗，那仪仗是金色的；接着是两个人，一个托举着国旗，一个托举着商旗，托国旗的在左，举商旗的走在右边；接着是三个手托礼剑的护旗手，护旗手手举礼剑，飒爽英姿地走着正步；在护旗手的后边，是排成四列、手举长号的号手；在号手的后边，是四列胸挂礼鼓的鼓手；再后，又是四列整齐划一的仪仗队员。

这支女子仪仗队刚一出现，立刻吸引住了行人的眼睛。是啊，七点半，正是人们上班的高峰期，路人纷纷停下来观看，把一个十字路口都堵了。这是干什么呢？只见那些仪仗队员们一个个头戴天蓝色的船形帽，身着天蓝色的职业套裙，肩上有醒目的肩章，领口上打着蓝白相间的海浪形花结，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脚下是一色的黑色长腰皮靴，在进行曲的乐声中，“咔、咔……”地走在水泥路上，一个个看上去美极了，也艳极了。她们就像是晴空里爆出来的礼花，一支怒放中的花的团队，突然就出现在街口上，绚丽得让人吃惊。

只见这支女子仪仗队，迈着训练有素的军人步伐来到早已砌好的升旗台前，“咔咔”，立正站好。尔后，两个手托旗帜的旗手和三个手举礼剑的护旗手，分两列“咔咔”地登上旗台，再次立正站好。由走在最前边的旗手，把一面国旗挂在高高竖立的银白色旗杆上。接着，第一个旗手用力一抛，庄严地喊道：升旗仪式开始！奏乐！——敬礼！一时，鼓乐齐鸣，女子仪仗队在乐声中，又是“咔咔”，齐刷刷地，全体立正行礼。当那面国旗升上顶端的时候，第一旗手又喊道：礼毕。于是，第二旗手站在另一根旗杆前，把商旗挂好，那是一面比国旗略小一号的米黄色旗帜，旗上绘有天蓝色海水托着的一轮红日……上边还绣着四个大字：金色阳光。也是要庄严地奏乐，行礼……那姿态，那“咔咔”，完全是表演性质的，看上去有着诗一般的韵律，音乐一样的节奏，动作洒脱极了，就像是优美的动画一样，一招一式都是标准化的。待一切完毕，这支仪仗队才列队“咔咔咔”地重新走回去。

这是一个三角地带，斜对面还有两家大型的商场。每天早上，另外的两家商场里总有些女售货员跑出来看热闹。她们脸上带着嫉妒和惊讶，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也常常被商场的领导呵斥：回去，有什么看的？作为斜对面“万花”商场总经理的邹志刚，也在一次值夜班时发现了。他用很不屑的口吻对营业员们说：有什么看的？净花架子！

是的，这道景观自出现那日起，就带来了很多疑问。这像是晴天里的一声惊雷，又像是一颗冒着花烟的炸弹，很快就到了街谈巷议的地步。人人都在议论，可谁也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后来，也有人悄悄打问，知道是商场里走出来的，就有人嗤之以鼻：一个商场，升什么旗呢？这不是笑话么？看了，摇头的人俱多；摇头归摇头，可看的人却越来越多了。每天，当那亮丽的女子仪仗队在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时，就有一群一群的行人围着看。它一次次地诱惑着人们的眼睛，一次次地摧毁着人们嘲弄的口吻，一次次打击着人们那点有限的耐性……也许是日子太平淡了，有成千上万的省城人都在等待着，要看看她们究竟想干什么？

就这样，一天一天，那女子仪仗队的皮靴随着鼓点“咔咔”地敲打着市民们的心脏……目的是什么呢？仍然没有人知道。她们“咔咔、咔咔”地走出来，好像就是专门出来诱惑人的。也就真有人上当，据说，有一个大学生，一星期都没去上课，每天早上跑来傻看，他是迷上了一女仪仗队员。再后，就有人不断地问：商场什么时候开业？

那女子仪仗队的领队，就是上官云霓。

在这最初的创业阶段，上官云霓是追着心过日子的。她的那颗心似乎并不在她的胸膛里，心是飘着的。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钩子，把她的心一下子钩到了半空中，就那么飘飘忽忽地在空中荡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这些天，她每天上班都是一路小跑，像是一刻不停地在追那心，却老也追不上。是啊，她激动，她兴奋，她紧张，时间就像在耳边“咔咔”地响着，任总布置的事情那么多，却老也忙不完，她得赶紧呢。她的美丽自然是不消说的，当她作为女子仪仗队的领队走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有那么多目光一下子聚集在她的身上，作为一个姑娘，她怎能不兴奋呢？她当然兴奋，那兴奋藏在心里，骄傲却溢在脸上。是的，人的骄傲是要目光来滋养的。每次出来，她都走在最前边。一下子，有那么多的人注视你，你想不骄傲都不成。可是，看多了，她就知道，那目光像苍蝇，很脏。

她只在乎一个人，这人就是任秋风。这一切自然是他操纵的。

这个人就像大山一样，一直立在她的面前。她甚至觉得，无论她怎么努力，这个人都是不可超越的。每天早上，她本是想第一个到的。可是，她总是落在两个人的后边。一个是江雪（江雪是“跑步族”，她就是时钟，每天早上四点半准时起来跑步），另一个就是任秋风了。无论她来得多早，任秋风都会比她更早。每天，她来的时候，他一准会在大门口站着。他以立正的姿势站在那里，身上的每一个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的，就像是一个不可企及的标尺。

在这段时间里，她不断地观察着任秋风，悄悄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就连夜里睡觉，她也会梦见他。她太佩服这个人了，她一下子就被他彻底征服了。开初的时候，她也仅是觉得这人有意思，是个事业型的。但工作一段后，那心，就像是挂住了似的，再也离不开他了。有那么几次，午休的时候，她会突然闯进他的办公室，不管他在不在，像偷儿一样，三下两下的，收拾起脏衣服就走。有时候，正好碰上，他说：“干什么？你干什么？放下！”她不管，她头也不回，端上盆就走，只回一句：“我给你洗洗。”

初恋是火热的（虽然她曾有过很多的追求者，但在她的心目中，那是不能算的），是焦心熬人的，甚至是莽撞的。她每分钟都想见他，却又不能。有一天夜里，她睡不着觉，就在商场外边转呀转，转了很久之后，突然就忍不住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这条信息她只发了三个字：521（这是她的密码）。

第二天，开会的时候，上官很注意地看着任秋风，见他还像往常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在会后，他却偏偏把小陶留下了。他说：“小陶，等一下，有个事问问你。”

等人们都出了办公室，小陶问：“任总，什么事？”

任秋风把他的BB机拿出来，满脸狐疑地说：“有人给我发了一条信息，你是负责公关的，看看是啥意思？”

小陶接过一看，“扑哧”就笑了，说：“我爱你。”

任秋风说：“什么？什么？”

小陶脸一红，郑重地说：“不是。上边发的521，就是‘我、爱、你’的意思。明白了吧？”

任秋风说：“谁发的？开什么玩笑！”

小陶说：“那我怎么知道。你问问信息台不得了？”

任秋风挠挠头说：“我问了，说、说什么‘信息来源保密’……胡闹嘛。”

小陶笑着说：“那是人家发信息的人不想让你知道呗。”

任秋风又看了一遍“521”，摇摇头说：“算了。什么521，乱七八糟的，莫明其妙。”

后来，小陶悄悄地告诉上官说：“头儿收了一条信息，你猜是什么？521！”

上官说：“是么？还有这事？头儿咋说？”

小陶说：“头儿说，什么521，乱、七、八、糟！”

02

上海，是江雪的第一站。

开业前，“金色阳光”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在这期间，江雪和原采购部的老吴一块，被派到上海去了。他们去上海参加一个全国最大的商品交易会。临行前，任秋风把他们两个人叫到办公室，嘱咐说：“商场开业在即，你们一定要把握好这次机会。要告诉所有的厂家，要让他们知道，咱们‘金色阳光’是中国第一流的商场，有第一流的服务设施，第一流的经营模式……不要觉得口气大，这不是口气大的问题，我们就是要当第一！所以，我们进的货，必须是质量最好，品种最全的！这就是我的要求。”

江雪还没开口，老吴就说：“任总，放心吧，到时候我听江经理的，保证把事办好。”

任秋风望着老吴，又特意交代说：“老吴，这次去上海，主要靠你了。江雪刚出校门，没什么经验。你呢，我知道，是老采购了。你多出些主意，带带她。老吴，拜托了。”

在这一行里，老吴的确是老江湖了。他在商场干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来，他一直做采购。看看他那双眼睛你就知道，那里边有多少走南闯北的人生阅历，有多少个弯弯绕绕……他的眼并不大，总是有很多血丝网着，那光就像豆儿一样的轱辘着，不时会闪出一些狡黠的小火苗。他的鼻头也总是红着，就像是刚从酒缸里泡出来的大蒜。可那泛红的鼻头却有着警犬一般的灵敏。他佝偻着腰站在那里，像一匹老狗似的表示着他的忠诚，一再地说：“放心。放心吧，任总。”

可是，一到上海，两人就很快地发生了分歧。

上海是大都市，在此之前，江雪没有到过上海。所以，一到上海，吴国富就说：“江经理，你第一次来上海，好好玩玩。我嘛，是老上海了。货的事，你放心，就交给我吧。”江雪说：“那不行。老吴，责任重大，咱还是先上会吧。”老吴就说：“那好，先上会。先上会。”

商品交易会在上海商贸会展中心举办。那是一个占地三万多平方的巨型大厦，楼前，上千条各式各样的广告条幅像瀑布一样从会展中心的顶端泻下来，人一走近，就像是一下子就被那五光十色的洪流给吞噬了。在会展大厅里，那摆放出来的一个个展台又像是万花筒一般的岛屿，人成了黑麻麻的鱼儿，不知该往哪里游。是啊，在这里，你的眼一下子就不够使了，你像是掉进了商品的海洋，颜色的海洋。在一个个放射着无限磁力的岛屿前踌躇。江雪是个极其认真的人，她挎着一个包，手里拿着一支笔一个本子，每到一处都要问，都要记……相反，老吴却显得很松快。他背着两手，悠悠晃晃的，像是个出来逛庙会的老客。看样子，他的熟人很多。在大厅里，不时有人跟老吴打招呼，一个个上前跟他握手，都叫他“吴经理”。吴经理也笑着应。尔后，老吴贴着她的耳朵说：“你别在意。出门人，乱叫的，装装样子。”她笑笑，没说什么。可是，走着走着，老吴就不见了。她再也找不到老吴了。她只好一个人看下去。

这天，江雪整整在会展中心泡了一天，记了整整一本子商品的产地、名称……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可当她回到住地时，老吴却还没有回来。于是，她就随便泡了包方便面，一边吃一边等老吴。有些事，她急着想跟老吴请教。可是，她一直等到夜里十二点，连续敲了三次门，老吴仍然没有回来。她心里说，这老吴，也太不像话了！

第二天上午，江雪准时地敲响了老吴的门。老吴一身酒气，光身穿一裤头背心，迷迷糊糊地开了门，他揉着眼说：“谁呀？这么早……”可一见是江雪，他立马慌了，回身就去穿衣，一边说：“哟，失礼，失礼。”江雪手里端着买好的油条、豆浆，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说：“老吴，你还没吃饭吧？快吃吧。吃了咱就走。”

老吴虽穿好了衣服，却醉眼惺忪地坐在床上，说：“去，去哪儿？”

江雪说：“会展中心。”

可老吴说什么也不去了。老吴嘟嘟哝哝地说：“你，你去吧，我不去了。”

江雪说：“不去？为啥？”

老吴说：“我不想去。我，我头疼，不舒服。”

江雪沉着脸说：“老吴，你是经理，我是经理？”

老吴没好气地说：“你是经理。”

江雪说：“既然我是经理，你就得听我的。咱们是来进货的，不去会展中心，不跟厂家见面，怎么进货？”

老吴又改口说：“我，我，我腿疼。走不动。”

江雪沉默了片刻，说：“老吴，吴师傅，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你要有意见，你就说。任总也说了，你经验丰富，让我多向你学习。”

这时候，老吴把两腿一盘，说：“你愿意听我说？”

江雪说：“你说。”

老吴说：“如果让我说，我就告诉你，去会展中心没有用。那里的商品都是样子货，也就是做做广告、摆摆样子……”

江雪吃了一惊，说：“那你说……怎么办？”

老吴眨着他的小眼睛，说：“你知道什么是生意？”

江雪望着他。

老吴说：“生意就是来往，来往就是关系。”

往下，老吴说：“你知道关系靠什么建立？一个字：酒。搞采购，大多是在酒桌上解决问题的。商品交易会，说白了，就是酒会。头一条，你得学会喝酒，不会喝酒，你就白来了。那个会展，看一天也就是了，该记的也都记下了。你要听我的，就坐屋里等，该怎么着，我会叫你……”

江雪不服。她不相信一切都是可以在酒桌上解决的。她不相信不做大量的比较，就能选出好的商品；她不相信这种“生意就是来往，来往就是关系”的屁话；更确切地说，是她不相信老吴这个满身酒气的人。可是，她毕竟是第一次出来搞采购。在会展中心那个商品的汪洋大海里，她的确有点晕头转向。那一处一处的商品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讲解者也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如果不信老吴，叫她相信谁呢？

接下去，老吴说了一句话，正是这句话打动了江雪。老吴说：“江经理，说实话，这次出来，你是不会担什么责任的。你毕竟是第一次……无论搞好搞坏，都是我的责任。要是搞砸了，回去，我这饭碗就敲了。”

于是，江雪说：“好吧，我听你的。”可是，话虽说了，她还是不甘心。

尔后，一连三天，江雪都像是在“船”上度过的。她都快要晕死了。每到半上午的时候，老吴一准会跑来叫她，说：“江经理，跟我走。”接着，一领就把她领到豪华酒店里去了。尔后就是跟那些从山南海北来的供应商喝酒……开初，她说她不会喝。可老吴说：“小江（一到酒桌上，他就叫她小江），有句话你知道么？喝酒看工作，这是工作。咱就是干这的，你说你不喝行么？”再加上供应商一劝再劝，她只有喝了……可每次喝酒回来，她就像死过去一样的难受。后来，还是老吴的一个眼神让她产生了警觉。一次，酒至半酣的时候，蒙蒙眬眬中，她见老吴正在给那些供应商递眼色。于是，她一下子明白了，这是老吴在故意整她。也就是这一次，她学会了吐酒，她跑到卫生间里，把手伸进喉咙，硬是掏着、呕着把酒吐了出来……也就是这一次，她是自己偷偷溜走的。

第四天，无论老吴说什么，她再也不去了。她说：“老吴，你去吧，进货的事，就委托你了。”老吴就说：“那好，我豁出来了。你好好休息。”

后来的时间，江雪就开始单独行动了。她重新回到会展中心，跟一个一个展台的厂家接触……夜里，当她弄清供应商的住址后，还专门跑去，跟那些供应商见面，一个个向他们求教。在短短四天时间里，她接触了几百家供应商。就是这四天，她甚至觉得比她上四年大学的收获都大。终于，在会展快要结束的时候，她捉住了老吴的狐狸尾巴。

那是黄昏时分，她独自一人从会展中心走出来，却被一个南方小个子拦住了。小个子说：“小姐，你是金色阳光的吧？”她说：“是啊，你怎么知道？”小个子说：“我是成都糖烟酒公司的，我姓蔡。你叫我小蔡好了。我们住在花地酒店，我见过你的。”尔后，他说，“我跟你反映个问题。格老子的，你们那个姓吴的，太不地道了！”江雪问：“老吴，咋不地道了？”小蔡气愤地说：“他本来答应从我们那儿进酒的，后来，他受了厂家的贿，四万！就把合同取消了！”江雪说：“你说他受贿，有证据么？”小蔡说：“当然有证据。格老子的！”江雪说：“我是经理，你只要有证据，我会处理的。”小蔡说：“狗日的，我原也答应要给他回扣的，我正在请示……可他突然就变卦了。那天，就在花地，他从三楼下来，夹着一个大信封，鼓鼓囊囊的。他酒喝多了，没看见我，摇摇晃晃地走了。第二天，口气就变了。我知道是哪家，我有一表妹，在那家酒厂当出纳，我专门打电话过去，是她告诉我的，四万！不信，你去看看，他房间里肯定有个大信封，上边有字的……”

当天晚上，江雪回到住地，立刻就去了老吴的房间。老吴不在，她让服务员开了门，进屋后，一眼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那个空了的大信封……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就走出来了。

然后，她就一直站在楼梯口等老吴。一直等到十一点的时候，老吴哼着小曲回来了。他摇摇晃晃地走上楼梯，见江雪在楼梯口站着，就诧异地问：“江江江，小江，你站这儿干什么？”江雪很严肃地说：“老吴，有句话，我要告诉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好好想想！”说完，扭头就走。老吴像是挨了一闷棍似的，头上一下子冒汗了。他踉踉跄跄地追着江雪说：“你你你，我我我……你什么意思？”江雪说：“想吧，自己想！”尔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当夜，江雪给任秋风挂了长途电话。江雪说：“任总，我给你汇报个事。这事很严重，老吴受贿，证据确凿。我打算让他先回去，听候处理……”在电话里，任秋风沉默了片刻，说：“多少？”江雪说：“查证的，是四万。”尔后，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江雪急了，对着话筒说：“任总，这可是千真万确呀！老吴他故意刁难我，就是要……”可是，却听电话里说：“你回来吧，你被撤职了！”

江雪一下子愣住了。她手拿着话筒，脑海里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她问：“为什么？”电话里，任秋风冷冷地说：“没有为什么，你回来！”尔后，他又说，“——你让老吴听电话。”

江雪放下话筒，木然地走出去，敲了隔壁老吴的门。老吴开门后，有点语无伦次地说：“江经理，你听我说，你可不能听那些嚼舌头的……我，我可什么也没干。”可是，江雪瞟了一眼桌子，那个信封已经不见了。她只默默地说：“任总的电话，让你接。”

老吴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跟着江雪走进她的房间，像是有些烫手似的，迟迟疑疑地拿起电话，头上冒出了一粒一粒的汗珠。他结结巴巴地说：“任、任总，我我我……”可是，只听电话里说：“老吴，你不要说了，上海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江雪没有经验，不太称职。这样，我让她回来。那边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办好！”立时，老吴的腰一下子直起来了，他对着话筒说：“任总，你放心，你放心好了。我就是肝脑涂地，也要办好！噢，一定一定……”

当老吴放下电话时，再看江雪，那神情就不一样了。这时候，他又一口一个“江经理”了。他说：“江经理，虽然任总说了，你也别慌着走。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在这儿好好玩几天，来一趟不容易，去外滩、南京路、淮海路、城隍庙……好好看看。钱的事，你不用考虑，我让那些朋友给报了，这都是些小钱，我绝不会让你犯错误。”

江雪一声不吭，就在屋里默默地收拾东西……老吴说：“你看，你看，江经理，你慌什么？这就走啊？你也太……”

江雪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收拾好东西，拉上箱子，出门去了。她是哭着走的，一路上泪流满面，一直到坐上火车的时候，她还在流泪。

03

六月初，当商场的装修接近尾声时，任秋风带着上官云霓去了一趟北京。

这次进京，本来是公关部的事，由于分管礼仪培训的陶小桃一时走不开，任秋风就带着上官云霓去了。当然，这也是因为上官在中央电视台有一位亲戚的缘故。

上官家在北京有近亲，那也是上官祖辈血脉中的一支。平时，上官家族之间的来往并不多，上官云霓是为了获得这次跟任秋风单独出行的机会，才破例跟一个姑姑打了电话。童年里，上官云霓第一次去北京，就住在这位姑姑家里。姑姑家全是男孩，因此对她格外地疼爱。现在，这位姑姑的儿子，就在中央电视台的一个部门工作。

进京后，上官本意是想让任秋风和她一块住在姑姑家，她的理由是姑姑家房子大，有一栋小楼（姑父是部队的高干），完全可以住下，又可以给单位省些钱。可任秋风说：“不行。那像什么话？这是公事。不是省钱不省钱的问题。你可以去。”听他这么一说，上官也不去了。于是就在中央电视台附近找一小宾馆住下了。

这次，他们是带着一个拍好的一分钟广告片来的。目的就是想在中央电视台给“金色阳光”的开业做一个广告。可是，就在他们到北京的第二天，上官就生了一肚子的气。

那天，在表哥的陪同下，让上官专门去拜访了一位什么什么总监，说这位总监是个“广告创意大师”，眼光一流，让他给参谋参谋。表哥本是好意，却让上官十分地难堪。那人光头，却一脸大胡子。他坐在那里，浮皮潦草地看了片子，尔后，说：“这片子是中原的？”表哥说：“是啊。怎么了？”那一脸胡子喷着唾沫星子说：“中原净干些王八蛋事！这不是傻逼么？傻透了！”表哥说：“你别胡说，我表妹还在这儿坐着呢！”那大胡子转过脸来，看见了上官。就那么一眼，他脸上的表情顿时起了神奇的变化，由不屑转为惊讶，似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6月天，上官穿的是一条很素的连衣裙，可这条连衣裙是上官自己剪裁的，素是素，却简洁、新颖、大方，那一条墨蓝色的边，有出人意外的妙想。这件裙子格外托人，它把上官云霓的白嫩、高挑，一下子衬得光彩照人，尤其突出的是那两条象牙白一般的玉臂，如果是在镜子面前，那生生就是出水芙蓉。大胡子显然是看呆了这浑然天成的雅致。他的态度马上变了，他说：“对不起，打嘴，打嘴……不过，我还得问问，这片子谁让做的？”上官没好气地说：“我们头儿让做的，怎么了？”大胡子又是用不屑的口吻说：“你们头儿，什么头儿？多大的头儿，是你们商场经理吧？”上官说：“是啊。我们总经理让做的。主要是宣传……”不料，她话还没说完，大胡子就用极为蔑视的口气说：“什么狗屁头儿，吃屎去吧！吃屎都不够格！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啊。这种事能干么？你们一个地方上的商场，跑到中央台做什么广告？这不是活活扔钱么？钱扔在水里还能听个响，这能听见响么？这明明白白就是傻逼一个！”上官哪受过这个气，她‘腾’一下站了起来，脸气得煞白，含着泪说：“不做了！有什么了不起！”说完，她“噔噔噔”地走出去了。

这么一来，害得表哥赶忙追出来，连声给她赔不是。

当天晚上，回到宾馆时，上官气得哭了一场。这天他们是分开行动的。任秋风独自去看了北京的几家大型商场……等他回来时，发现上官正在房间里抹眼泪。任秋风就问：“吃饭了么？”上官说：“还吃饭呢，气都气饱了。”任秋风说：“怎么了？”上官说：“咱回去吧，不做了！”任秋风说：“怎么就不做了？出什么事了？”上官气呼呼地说：“他们……看不起人，还骂人！中央台怎么了？有什么了不起？”听她这么一说，任秋风反而笑了，他说：“骂人？骂什么了？这我倒要听听。也许人家骂得对呢。”上官说：“你还笑，人家就是骂你呢。”任秋风说：“骂我什么了？说说，说说。”上官不好意思地说：“人家，说你傻、傻呗……我都张不开口，人家说你是白扔钱。人家说，一个地方上的商场，跑到北京做广告，是，有钱没处烧了……”虽然很难开口，上官还是把那些话的大意学了一遍。这时候，面对她所崇拜的人，她虽然极力维护。可在她的心里，对那些骂人话，也有些半信半疑。

任秋风听了沉思片刻，默默地说：“这些骂人话，也不是全没有道理。”

上官说：“要是这样，那咱就……不做？”

“做。”任秋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说，“做还是要做。我反复研究了，广告的作用不可低估。况且，咱们那里是京广、陇海两线的十字路口。虽然他说的有道理……那就，赌一把吧。”

上官有些惊讶地望着任秋风：“赌？”

任秋风默默地说：“打任何战役都没有十分把握，都带有一些赌博性质。如果他是正确的，那，咱总的损失，也不算太大。不就落个傻么？有时候，人就得有点傻气，你说呢？”

上官对他的话是无条件信服的。虽然，她心里也没多大把握，可她就是信他。她说：“就是。赌就赌，不一定怎么着呢！”

任秋风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莽撞？”

上官晃了一下头，说：“没有啊。我觉得，就该这样。”

任秋风看了她一眼，突然说：“你的裙子，很美。”

上官似乎是有点委屈地说：“你才发现？——人呢？”

任秋风说：“人，也美。”

往下，两人突然就沉默了……片刻，任秋风马上说：“好了，吃饭去吧，我请客。”

第三天，见他们执意要做，好心的表哥就把他们领到广告部去了。在广告部，他们再一次得到了“专业人士”的善意提醒，他们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做，白扔钱，没有意义。听了这些话，上官云霓看了任秋风一眼，可任秋风仍然坚持说：“做。”

在最后敲定的时候，广告部的人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们，一分钟的广告，只能给他们五秒钟的时间，也只能上一句话……问他们做不做？上官吃惊地说：“这么短？”可任秋风却说：“做。五秒就五秒。”那人又问：“上什么时段？”任秋风说：“当然是新闻联播前的黄金时段。”那人面无表情地说：“播一次五千。做多少次？”上官瞪着眼说：“等等，多少？”那人说：“黄金时段，一秒一千，五秒的广告，一次五千。”任秋风问：“什么时候播？”那人说：“这就看机会了，有机会就给你们插上去……”上官再一次直直地望着任秋风，像是在等他改变主意。可任秋风眼皮都不眨，说：“连做一个月，三十次。”那人说：“这好说，十五万，交钱吧。”

当他们走出广告大厅的时候，在6月的阳光里，任秋风转过头，仰望着高高的广电大厦，默默地说：“赌一把吧。”

可是，他们没走几步，就碰上了那个“创意大师”。大师身后跟着一群人，一路上张牙舞爪地说着什么，唾沫星子满天飞。这人跟上官的表哥打招呼说：“怎么，做了？”表哥还有点不好意思，说：“做了。”不料，这人大咧咧地说：“好，做了好！”上官说：“哎，你不是说……”可那人却像是浑然不知似的说：“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呀？”走了几步，上官对表哥说：“这人怎么这样？”表哥说：“你别理他，这人就这样。”

后来，当广告播到了第十天的时候，上官的表哥从北京打来了一个电话。他兴奋地告诉上官，这个仅有五秒的广告一炮打响！竟有许多人打电话来问……特别是那仅有一句话的广告词：“中原之行哪里去，金色阳光是我家”，已传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可说是家喻户晓。表哥特别告诉她的是，那“创意大师”这会儿是逢人就说那广告是他的创意。在电话里，上官气恨恨地说：“你告诉他，他才是狗屎呢！”

04

早上六点钟，当一个响亮的、军人式的咳嗽声响过之后，办公室的门开了，任秋风扣好最后一个扣子，从里面走出来。

可是，他站住了。

因为，门口还立着“灯”样的一个人。那“灯”就是她的眼睛。

这人是江雪。她显然是下了火车直接赶来的，肩上挎着挎包，一只手就那么按在竖起来的拉杆箱上。没人知道她究竟在门口站了多长时间，可她就那么倔倔地站着。

任秋风扫了她一眼，说：“进来吧。”

她就那么拉着箱子走进门去，仍是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站着。

任秋风望着她，皱了一下眉头，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江雪太委屈了。她一肚子委屈……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满脸满脸的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料，任秋风“咚”地拍了一下桌子，吼道：“还哭？哭什么？你还有脸哭？我让你干什么去了？你的任务是什么？！”

在任秋风的呵斥下，她擦了一下泪，果然不哭了。可是，她抬起头来，却固执地说：“我没有错。”

任秋风说：“什么，你没有错？你还不认错？那是谁的错？我的错？”

江雪仍然重复说：“我没有错。”

任秋风敲着桌子说：“你，你怎么……这么固执呢？”

两人互相看着，那目光就像刀子一样，一凌一凌的，比试着锋利。江雪说：“他的确受贿了。”

任秋风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

江雪吃惊地望着他，往下，竟不知该怎么说了……可她的一双眼睛在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处理他？”

任秋风气冲冲地指着她说：“我看，你就是个木头疙瘩！我现在问你，你是反贪局的？”

江雪不吭。

任秋风厉声说：“回答我的问题！”

江雪倔倔地说：“不是。”

任秋风说：“我让你干什么去了？你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江雪说：“进货。”

任秋风说：“那你任务完成得如何？货进来了么？”

江雪不吭了。

任秋风劈头盖脸地训道：“难道说你不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么？我这里开业在即，十万火急！你去给我反腐败去了？你知道这里耽误一天，会损失多少钱么？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我这里，是分分秒秒掐着时间算的，我忙得头都炸了，派几路人出去订货，你那里是最重要的一路……你懂么？”

这时候，江雪慢慢抬起头，说：“我明白，是我错了。”

任秋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还觉得冤么？”

江雪硬硬地说：“不冤。”

任秋风说：“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毛主席说，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个一个打。苹果，是要摘的，可你得等它熟了，得有梯子。”

江雪说：“我明白了。”

任秋风看着她，说：“你兴师问罪，到此结束了？”

江雪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可任秋风却依然用嘲讽的口吻说：“你完了，我还没完呢。由于你的失职，已经给商场造成了损失。让你跟老吴去，本来是想让你把这一块所有的关系和采购网络接过来的……不客气地说，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往下，我问你，你是就此辞职不干呢，还是从头做起？”

江雪觉得她一下子“小”下去了。这一刻，她觉得她是那样地渺小，那样地无助。脚下的地，像是陡然间裂开了一条大缝，她正在下沉……要知道，她和她的两位同学都是作为“人才”引进的。她的老师，曾郑重地推荐过她们。现在她的两个同学都是部门经理，并且都做得好好的。只有她，刚刚上任，就被撤职了。这叫她怎么去面对母校和老师呢？可她，还是坚忍地站住了。她站在那里，咬着牙，默默地说：“我，从头做起。”

任秋风背过身去，说：“要哭你就哭吧。不过，你要想清楚，从头做起，就得从售货员开始……”

可是，她没有哭。她心里说，她已经落到最低点了，哭也没有用。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哭了。

05

苗青青是在报社三楼的拐口碰上任秋风的。

在开业的前三天，本市的广告也铺天盖地地做起来了。任秋风在省市多家报纸上，都打出了整版的广告。晚报这一家，由于苗青青这层关系，任秋风原来没打算做。可报社的总编看到省报后，专门给他打了电话，说你是报社的家属，怎么连门都不登？你要不来，我们就把苗青青开除了。这虽然是句玩笑话，任秋风还是来了。

苗青青并不知道任秋风的来意，她手里拿着一篇改过的稿子，正准备上楼找主任签字，可就在拐弯处，两人刚好碰上了。苗青青说：“你，怎么……来了？有事么？”

任秋风说：“我见见你们总编。”

苗青青一听他要去见总编，心里顿时生出了许多疑问……她迟疑了一下，说：“我能跟你说几句话么？”

任秋风已跟报社的总编约好了时间，他看了一下表，说：“现在？”

苗青青说：“就现在，几句话。”

任秋风说：“那好，你说吧。”

苗青青却不愿就这么在楼梯口站着，她说：“这儿说话不方便，你跟我到办公室来吧。”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苗青青的办公室。报社的编辑、记者流动性大，除了值班编辑，一般不坐班。所以，办公室正好没人。苗青青把任秋风带进了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说：“坐吧。”可任秋风却没打算坐，只说：“有啥话，你说。”

苗青青望着他，久久不说话……片刻，她的眼圈红了红，轻声说：“报社在搞改革，我也正在申请高级职称……咱们的事，暂时、不要让别人知道。行吗？”

任秋风很痛快地说：“行。”

苗青青说：“那，你找总编是……”

任秋风知道她误会了，说：“嗨，你想哪儿去了？是广告的事。”

苗青青松了一口气，可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她想了想，说：“那你，再帮我一个忙吧。”

任秋风望着她，说：“怎么帮？要我在总编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苗青青说：“那倒不用。不过……”

任秋风很大度地说：“说，你尽管说。毕竟夫妻一场，只要我能做的。”

这一刻，苗青青又觉得很难开口，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知识女性。她说：“算了，不用了。”

任秋风说：“你看，你说嘛。有什么不能说的？”

女人的心眼又是很活的。苗青青断断续续地、期期艾艾地，还是说了：“你能……陪我，在这楼里……走一圈么？”

任秋风望着她。他明白她的意思了，他甚至有些心疼她了……一个女人，不容易呀！

苗青青见他久久不开口，就说：“算了，不难为你了。你走吧。”

任秋风赶忙说：“走一圈就走一圈，这有什么？走，现在就走。”

顿时，一个女人一下子就活了。在屋里的时候，苗青青的脸还是寡的、苦的，可出了门就灿烂了。她微微地笑着，竟带出了一点娇柔的妩媚，由任秋风伴着一层一层走。凡是碰上熟人，她都要介绍说：“我爱人，我爱人回来了……”于是，人们就上前跟任秋风握手。任秋风也就不断地跟人点头，寒暄一番。这是一场谢幕前的演出，是遂了女人心意的招摇，是意会中不可言传的体贴。任秋风就这么伴着她从三楼一直走到了五楼……

当他们站在总编办公室门前的时候，这一次，是苗青青抢先敲了门。门一开，她就笑着说：“头儿，我们老任拜见你这大总编来了！”

总编从他那巨大的写字台后站起来，笑着说：“他敢不来么？家属在我这儿呢！”说着，他快步走上前，跟任秋风握手，说：“坐坐，坐。老任，当年，咱还是一个大军区的战友哪！”

等三人在沙发上对面坐下，总编说：“老任哪，我给你说，青青可不简单，她不光是报社的一枝花，还是一支笔。是我们这儿的大笔杆子！你可是有福啊！”

苗青青用娇嗔的口气说：“头儿，你别寒碜我了。我们老任广告上的事，你可得给点照顾哇！要不我就不给你干了。”

总编说：“那没说的。你说怎么照顾吧？我这当总编的，就做一回主。说吧，减半？还是全免？我听青青一句话！”

青青说：“你算了吧。让我说，我怎么说？”

任秋风说：“广告我们肯定做。都有制度，我理解，该多少是多少。你也别为难。”

总编哈哈大笑说：“哈，看看，到底是家属。这样吧，开业那天，我派我们报社大笔杆子苗青青女士，专门去采访，给你写篇大文章，怎样？这可不算是假公济私……”

出了门，两人都沉默了。就那么一层一层走下去，见人的时候，还是笑，寒暄；不见人了，就默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到了报社门口，这时候，任秋风站住了。他回过身来，淡淡说：“完了吧？”

苗青青默默地说：“谢谢。”

任秋风像是没话找话似地，又问了一句：“你们这个头，总编，姓什么？”

苗青青说：“姓硬，坚硬的硬。”

“噢，还有这个姓？”往下，任秋风说，“那，我走了。”临走，他又说，“那五万块钱，给你的时候，你不要。现在，我连那五万都没有了……等以后，再补偿你吧。”

苗青青眼一酸，扭头走回去了。

06

离最后的开业时间，仅剩下十二个小时了。

当晚八点，任秋风带着各部经理及二十多个部门主任出现在一楼大厅里。最初，他像是怕吓着什么似的，小声问：“各部门都就位了么？”上官汇报说：“都就位了。”于是他说：“开始吧。”

霎时间，就像是密集的雨点一样，那瑰丽的、繁纷的、几乎是吐着热气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射出来。光是从最高层开始亮的，那光雨泻下来的时候，人们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都不由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人们发现，那光并不爆，一个漩涡一个漩涡地，放射着美人鱼一样的粼光，很温和。那光一层一层地亮下来，就像雨缓缓地落在地上，尔后再开出一丛丛花来，那花是由玻璃的反光映出的，奇诡绚丽，五光十色。接着，那开放式的电梯动了，那电梯像是两条油亮的螺旋式的瀑布，又像是游动着的鲸鱼的脊背，缓缓地游向空中。而乐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来了。是啊，抬起头来，只见半空中伸出一个挂着帷幕的椭圆形琴台，一个身着古装的美女，安详地坐在那琴台前，正在弹奏古琴，是《长相思》还是《琵琶行》呢？倏尔就有了“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从一楼上去，站在电梯上，你就像是站在了颜色的丛林里。那是商品么？那柜台的摆放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七彩漩涡，每一个大漩涡里套着一个个小漩涡，回环往复螺旋而上，成了一个一个的迷宫，使你不知该从哪里进，哪里出；那一处一处的金黄、银白、釉红、淡紫；那一处一处的茶青、芽绿、粉尘、铃蓝；那一处一处或圆或方或端或羽；那一处一处如烟如雾如诗如画……它又像是集中了人类所有智慧创造出来的富丽堂皇，叫人心悸，似乎不敢多看。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处“咚”地响了一声。在这个肃然的、仿佛水晶宫一样美的地方，那一声震惊了所有的人。人们讶然望去，只见那声音是从三楼鞋帽部发出来的。于是，正在巡查的人跟着任秋风朝鞋帽部走去。站在鞋柜前的一个女营业员吓得脸都有些白了，但她仍然是笔直站在那里，做出迎宾的姿势，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她脸上的笑容虽然硬了一点，还算是露着标准的七颗牙……任秋风上前拾起了那只掉在地上的童鞋。那是一只湖蓝色的女式童皮鞋，羊皮做的，红胶底，面上带暗扣的，很小，很精致。仿佛一刹那间，任秋风像是在那泛着亮光的湖蓝色小童鞋上闻到了一股羊的气味，他像是看见了站在山坡上的一只小羊，心陡然的柔软了……也就是片刻，这影像很快消失了。任秋风小心翼翼地把鞋拿在手里，又按原来的十字交叉的形状摆在开放式的展柜上，尔后他对那女营业员说：“没事，你放松一点。”

待五层全部巡查完毕，任秋风站在五楼的电梯口，不经意地朝下边望了一眼，这时候他看见第一层那个由各式香水组成的放射着奇光异彩的水晶柱前，笔直地站着一个戴天蓝色船形帽的小女子。他知道，那就是江雪。她现在是香水柜的营业员了。

回到办公室，任秋风脸上并没有兴奋之色。这一刻，他像是累垮了一样，瘫坐在那里，甚至有几分沮丧地对站在面前的二十多个中层干部说：“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该投进去的，我们全投进去了。到现在为止，装修、培训、加上广告，我们总共投入三百五十八万，实话告诉你们，这其中包括我个人的五万安置费……不说了，就这样了。你们，回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一百多天里，他们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努力……这个人，这个像大山一样坚强的人，这个执意要带领他们创中国第一的人，是不是害怕了？是啊，这么一大摊子，万一呢？

任秋风无力地摆了摆手，说：“去吧。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了。看……明天吧。”

人们见他的确累惨了。相互间悄悄地使了个眼色，一个个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个人闯进来，大声说：“我告诉你任秋风，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这样呢？”

趴在桌上的任秋风微微抬起头来，见来人是齐康民，就身子一松，又趴下了。

齐康民站在那里，很激动地推了推眼镜，像讲课一样挥动着手臂，一跳一跳地说：“你的眼光哪？你啥眼光？我告诉你——那是一块玉呀！”

任秋风仍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不理他。

齐康民再次跳起来说：“你知道人才的重要么？我告诉你，我不是吹，她价值连城！你说，你用不用吧？你要不用，我就把她带走了。那是一块玉呀！”

这时候，任秋风半直着腰，很勉强地应了一句，说：“玉，也是要琢的。”

齐康民说：“琢，你怎么琢？”

任秋风说：“现在……就是琢。”

齐康民望着他，突然改变话题说：“你，你怎么了？怎么跟打败了的兵似的？”

任秋风趴在那里，说：“康民，是你把我逼上梁山的。我有点怕了……”

齐康民说：“你怕什么？算了，我不跟你说了。你这样对待我的学生，是不对的，是对人才的最大浪费！甚至是，是犯罪！”说完，他又嗵嗵嗵走出去了。

夜半时分，又有一个人悄悄地走进来了，这是上官云霓。她站在那里，突然用火辣辣的语气说：“头儿，我想亲你一下。”

任秋风摆摆手，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回去。早些休息。明天……”

上官固执地说：“就一下，我亲亲你的额头……”说着，她走上前去，趴在任秋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任秋风一怔，说：“去吧去吧，把灯关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上官的确是太心疼他了。她关上灯，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望了望他，黑暗中，只见他趴在那里，像一只瘫了的大黑熊一样。

明天，就看明天了。

第五章

刚开业，就遭两家同行联手降价打压

01

许多人都还记着这个日子。

这是星期六的早晨，当那个女子仪仗队进行完常规的升旗仪式，“咔咔”走回去的时候，人们“哗”地就围上来了。

八点钟，随着一声炮响，有成千上万个气球从商场的四周飞上天空，气球上缀着一束一束的花环，那花环是绢纸做的，亮着一瓣一瓣的粉红，在阳光下扬扬洒洒地飞舞着……一时间，桃花满天。

东面，是十二个巨大的玻璃橱窗，橱窗里摆放着十二个真人大小的女时装模特。那模特虽然不是真人，却有着比真人更亮丽的服饰。她们身上穿的时装全都是未曾见过的短装，透的是一个俏。上身是一个小小的、蛋青色镶黄边的短衫，短得下边露着肚脐；下身是粉红色的马裤，脚上是白线袜，黑面红边的运动鞋，几乎就是男孩子一样的洒脱；长裙，展的是一个谜，那是妙曼的、烟一样的丝织品或麻织品，那飘逸又是飞起来一般的灵动。那颜色，那质地，那款式，是跟人浑然一体的。如果细心些，你就会发现，这橱窗里的模特，也并非来自乌有之乡，它是实有其人的。它就是走在仪仗队最前边的那十二个姑娘。就仅凭这一点，就让人赞叹不已。对于好事者来说，究竟哪个是哪个……你得去商场里找了。

西面，也是十二个巨大的玻璃橱窗，那橱窗里的摆设，是叫人万万料想不到的。十二个橱窗里摆放的竟是十二个不同的、很有些私密意味的洗浴间。有粉色调的，有蓝色调的，有乳黄色调的，也有苹果青的……十二个洗浴间里，有十二个各种不同的浴盆，有最豪华的，也有一般的。水在浴盆中荡漾着，似有美人儿刚刚出浴？它会给你很多的遐想。看那个最豪华的、有着针刺按摩功能的浴盆，前边有一个菱形的花镜，镜前的粉红色浴桌上很舒展地摆放着两套衣服，那衣服像是刚刚褪下，倘或也可以说是洗浴后要穿的。有男人的西装、西裤、领带和皮带；有女士的镶了花边的女帽、成套的裙装、肉色的长筒丝袜……你想，这里藏匿着多少暧昧？况且，那浴盆依次小下去，在最后一个橱窗里，竟出现了一个光溜溜的白胖娃儿，娃娃骄傲地站在浴盆里，正掐着小鸡鸡儿对人撒尿……这多像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孕育过程。

苗青青是十点钟才来到“金色阳光”门口的，她是按总编的布置采访来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的人。平日里看上去十分宽阔的十字路口，竟然堵塞了。交警嘴里吹着哨子，正忙乱地、来来回回地跑着指挥交通。人，就像是游动的鱼群一样，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彩色的磁场，一下子把人全吸进去了。

苗青青是被人簇拥着挤进门的。进了门她才发现，这里，在十点半钟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蜂房。人们挤挤搡搡地在一个个彩色的漩涡里涌动，就像潮水一样，一荡一荡地回旋着冲向电梯。那些营业员就像是生长在这彩色丛林中的美丽树，一个个仪态万方地立在那里，露着她们那“七颗牙”的微笑。电梯前是两两相对的、身披红色绶带的迎宾小姐，她们小心翼翼地扶着那些在电梯前挤得东倒西歪的人，像鸽子一样一次次重复说：“小心。走好。小心……”半空中兀自伸出的那个平台上，坐着一位身着唐装的小姐。在无比嘈杂喧闹中，小姐像世外仙人一样安详地弹着古琴。已听不到她在弹奏什么了，只有那闹中的静态，给人以诗意的安慰。在大厅的后部，是一个围起来的“儿童乐园”。这是带孩子出来的妇女们最喜欢的地方了，那里有一个高高的船形大气垫。气垫四周是圆鼓鼓的黄色船帮，中间则是厚厚的红色大汽床，那气垫床足有二十平方大，一米多厚，任你怎么跳，也是不会摔伤的。紧挨着船形气垫，是一个天蓝色的、小木屋似的木制滑梯，孩子们从这一头钻进去，可以从另一头滑出来。还有蹦蹦床、玩具什么的……大约有十几个一两岁的孩子在气垫床上玩耍。这里还有特派的两个营业员在小心护卫。挨着“儿童乐园”，是一个可以做短暂休息的阅览室，里边有一排一排的红白两色的塑料椅，旁边还有卖牛奶、咖啡和小吃的柜台，只是人太多，位置少，人们大多都是站着的。这样的商场，考虑得如此周全，她还是第一次见。

当苗青青站在电梯上的时候，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惶恐。这是在干什么？怎么会是这样呢？那黑压压的人头，就像是在洪流中向上蠕动的蚂蚁，真的是蚂蚁耶。是被欲望燃烧着的蚂蚁。那欲望又是什么呢？那近乎于疯狂的蠕动，一层一层地，密密麻麻地攀升……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是一架绞人的机器么？于是，她又想到了自己，那心底里，不也常常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渴望？在生活里，当颜色逐渐多起来，你是不是也有无所适从的时候？是啊，也许就是新鲜，就单单是新鲜，就可以给人以刺激，勾起人们购买的欲望。

在四楼的箱包部，苗青青一下子被那么多好看的女包吸引住了。包是女性特有的装饰，不管是挎的还是拎着的，看一个女人的生活质量，光看她手里的包就知道了。那些女包挂在一个缓慢旋转中的轮架上，那轮架是模仿一个个女人的手臂组成的，就好像是有很多女人挥舞手臂，在款款地“走包”。多好，那件女式手腕包，那么袖珍，金黄色，小牛皮的皮面，那提带就像是一个把手，看着就让人舒服。标价768元，贵了。那个单肩包也不错，是羊皮的，粉红色，软得像缎子，还镶着一圈金色的小环，这是年轻人用的，太张扬了。标价1888元，也不便宜。那个手袋，皮花格格的，素素的，也很大方，只一手袋，就1688元，是贵耶。

这件，乳白色的单肩包，背带很有特点，是绳状的，那办法很奇特，只是，太贵了，呀，是法国的名牌“路易威登”，标价19888元！哟，那件是鳄鱼皮的，那件是驼鸟皮的，都是日本的仕女休闲包……不看了吧，不看了。

在这万千亮丽之中，苗青青突然觉得自己很穷，特别特别的“穷”。那一处一处，都在吸着你的眼，勾着你的魂，它会把你榨干榨净的。苗青青突然有些愤恨，她也不知道她恨什么，就是恨。

接下去，她就看见那个……女人了。那个在中央电视台的画面上、也在她的家里出现过的女人。这是个标准的美女，就是她做的广告。这身天蓝色的职业套装真是太适合她了，简直就是给她一个人设计的。那天蓝色带白镶边的船形帽，戴在她的头上，真是……迷人。这套裙装，穿在她的身上，就有了饱满的、充满弹性的曲线，连带着那眼儿、眉儿、鼻儿，全都生动起来。说亭亭玉立，那是轻了，她站在那里，就是一个天然的诱惑。是“回头率”的总括，她几乎占尽了女人的所有天然资源。就是她，那么的……笑着，在中央电视台上做广告：“中原之行哪里去，金色阳光是我家”——让人人都记住了她。现在，她在这里，高傲地昂着头，看上去气定神闲，仪态万方，像女王一样来回巡视着。一会儿扶起一个孩子，一会儿又帮着营业员拾掇物品，一会儿又低声吩咐着什么……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就在这时，两人的目光交接了，就像是电火花一般，一长一短，一短一长……尔后，她向她走来了。上官微笑着说：“您好，您需要什么……帮助么？”

苗青青怔了一下，也不知为什么，她竟然用十分生硬的口吻说：“不需要。我什么都不需要。”说完，她有些狼狈地、跌跌撞撞地朝下走去。

苗青青几乎是逃跑一样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02

从早晨开始，任秋风一直在那里坐着。

序幕已经拉开，战斗已经打响，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儿坐着。其实，这时候，他很想找人下盘棋。可所有的人都投进去了，都在一线……他也只好享受孤独了。

这时候，他是多么的孤独啊。

开初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去看。他就那么在桌上趴着，两只耳朵却像警犬一样，谛听着外边每一个细微的动静。久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了，外边似乎没有动静，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烦躁了。他开始摸烟，可是，就在昨天晚上，烟已经抽完了。按规定，商场里是不准抽烟的。他也准备戒。抽烟，也仅限于这个办公室，出了门他从没抽过。现在，他像大虾似的趴在办公桌上，两眼望着那个堆得满满的烟灰缸……终于，他在烟灰缸里扒拉着，把两个吸剩的烟蒂儿接在一起，大口抽起来。

其实，他是很想去看一看的。近半年的努力，那么多难熬的日日夜夜，结果如何呢？可他就那么干干地等着，忍着，心里实在是有些怕，怕万一有什么闪失。虽然，他很自信。

外面，有些声音了么？在这个顶层的办公室里，他还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有墙上的挂钟在一“嗒”一“嗒”走，那钟表的指针就像日本鬼子的皮靴一样，每一下都重重地踩在他的胸口上。时间，你快点吧，真熬人哪！他想，如果没有人来，如果到十点钟的时候，仍没几个人……那么，他只有辞职了。

也还不仅仅是辞职的问题。他是法人，他还要面对银行，面对很多支持他的人，面对很多商家……风萧萧兮易水寒哪！

他很想再吸一支烟，可是，他有些坐不住了。终于，他站起身来，朝着窗口处走去。就那么走了几步，他迟疑片刻，又站住了，默默地对自己说：还是……不看吧。慌什么？再等一等，同志，你得有足够的耐心才是。于是，他站在那里，重新转过身来，两手抱着膀子，就那么背对着大厅的方向……是呀，他去越南打过仗，这情形就跟蹲“猫儿洞”是一样的，甚至比蹲“猫儿洞”还要煎熬。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只是觉得时间太漫长了。再次看表，已经十点四十了，他的耐心也已到了极限。可特别奇怪的是，这么大一个商场，他竟然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整幢大楼死静死静的，就像是……没有一个人来过。不会吧？情况就是再糟糕，也糟不到这个样子。

于是，他不再等了。他大步走向窗口，伸手一拉，窗户是关着的，居然两层窗户全都关着。他很快地抽了插销，抖着手打开了窗子……一时间，像是有千万只蜜蜂一起飞了进来。

这时候，他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妈的！

是的，后来，他搬了把椅子，是站在椅子上透过窗户往外看的……五层，人山人海。那噪音就像是飓风中的海浪一样，一波一波、一涡一涡地涌进来，甚至有点打脸。一层一层的电梯上，那些脸全都是向上的，就像是一盘一盘的向日葵，那些向日葵比凡高的油画还要变形，似乎是一层一层的肉压出来的饼，写满了欲望的饼。这些“饼”源源不断地从电梯上滚上来，一层盖着一层，一层压着一层，冲浪一般地向四处流去。柜台前就更不用说了，有很多只丛林一样的手臂，在五颜六色的商品前挥舞着，就像是求生者去抓救生圈一样。那滚滚的人浪，那种喧哗，真是从未见过。

连任秋风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莫非全城的人都涌来了？这一刻，他的腿竟有些软了。他慢慢地下了椅子，往回走的时候，从不唱歌的人，居然也哼唱起来：我正城楼观山景，忽听得城外，乱纷纷……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当他拿起笔，想写一点什么时，突然觉得身子像草一样轻，眼皮像铅一样重，很乏很乏，身上一点气力也没有了。就那么趴在桌上，很快地打起盹来……此后，他睡着了。

中午的时候，当上官云霓兴冲冲地跑进来，要告诉他大好消息时，却见他趴在桌上，一声声地打着呼噜。她立刻把脚步放轻，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跟前，爱抚地看了他两眼，这一刻，她多想亲亲他，可她怕惊了他，不敢。尔后，她把一份盒饭放在桌子上，又悄悄地退出去了。

当晚，一直到打烊的时候，任秋风才出现在一楼大厅里。这时，顾客已走得差不多了……安全员正在关门。任秋风惊讶地发现，所有的货柜，竟然差不多都空了！营业员们正在收拾、整理那些被顾客们翻乱的货物……第一天，仅仅才十二个小时，货柜居然能卖空，这也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电梯已关了，只见各楼层的营业员在各部主任的带领下，像女兵一样一列一列地迈着整齐的步伐，从电梯上走下来，尔后列队站在总经理的面前。

这一刻，任秋风的确很激动。他站在队列前，讲话时，喉头有些发热，可他还是忍住了。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很好。非常好。大家辛苦了！谢谢，谢谢同志们！现在，可以这么说，第一仗，咱们胜了！大家累了，我也不多说了。期望大家再接再厉！”

营业员们虽然有些疲乏，但一个个也很激动，她们望着任秋风，竟禁不住地鼓起掌来。她们对头儿的近乎于崇拜的信任，全包含在那热烈的掌声里了。

这时，上官提醒说：“任总，很多货柜都空了……”

老吴感慨地跟着说：“头儿，我干商业这么多年，这可是从没见过！”任秋风一挥手说：“那还用说，上货，赶紧上货呀！”说了，他拍了拍头，又补充说，“这样，先吃饭吧。从今以后，商场给大家供应盒饭，一定要吃饱吃好。咱们一块干，吃了饭再说！”

03

邹志刚傻眼了。

他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整整一个上午，而且是星期六的上午，一个大型商场，居然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进来。

他站在“万花”商场的楼顶上，就那么默默地朝斜对面望着，那里，就是那个新开张的“金色阳光”的门前，就像是施了魔法似的，把源源不断的人流，全都吸到那里去了。

那里有什么呢？不就是新开了一家商场么？不就是弄出了一个仪仗队出来招摇么？不就是气球花环么……也不过如此。三天的新鲜劲一过，还能怎样？可是，眼看着人家那里人山人海，这里却冷冷清清，他心里能好受么？

邹志刚在楼顶上整整观察了一个小时，看着看着，他咂咂嘴，有些慌了。于是，他下了楼，走出“万花”，穿过过街天桥，朝三角地带另一边的“东方商厦”走去。

东方商厦原是经营电器为主的商号，近年来，才逐渐扩展成了一家大型的百货商场，也是五层的商厦。这里的老总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姓徐，叫徐玉英。

徐玉英是从县供销社一级一级干上来的。当年，据说她可以一边奶着孩子一边打着算盘一边收钱一边交货，分毫不差。她的丈夫是市委的一名干部，早年丈夫上大学就是她一人供的。后来，丈夫大学毕业分配到了省城，她也跟着来了，干的还是老本行。这人爽快干练，大嗓门，是一个很有几分男人气概的女子。

徐玉英一见邹志刚来了，就说：“老邹，慌了吧？”

邹志刚习惯性地扶了一下眼镜框，笑着说：“我慌什么？大姐，我都不能来看看你？”

徐玉英嚷嚷说：“还不慌？人都跑人家那儿去了，你还说不慌？我给你说，这样下去可不行！”

邹志刚也清楚问题的严重性，可他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叫我看，也就三天的新鲜劲。三天一过……”

徐玉英果断地说：“三天也不行！一个大商场，空落落的，这像什么话？我给你说，你要不动手，我可动手了！”

邹志刚问：“你怎么动？说出来听听。”

徐玉英也不明说：“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

邹志刚说：“你也打算做广告？”

徐玉英说：“做就做，不就是花钱么！”

邹志刚说：“你也打算搞那种……花架子？”

徐玉英说：“招揽生意的事，他能做，咱就能做！”

邹志刚点点头，说：“大姐，这是个三角地带，你要做了……”

徐玉英明白他的意思，大腔大口地说：“老邹，你也做，咱联起手来，干他！”

邹志刚这才说：“大姐，我来，就是这个意思。要做，咱们联手做。不过，光打广告，也不是办法。”

徐玉英说：“那，说说你的吧。”

邹志刚说：“要想彻底解决，只有一个办法。”

徐玉英望着他，说：“我明白了，降价。”

邹志刚说：“大姐，我跟你想到一块去了。对，咱联合起来，一举把它的气焰打下去！”

徐玉英迟疑片刻，说：“那你说，降多少呢？——5%？”

邹志刚摇摇头说：“5%恐怕不解决问题，要降，就得豁出来——10%！”

往下，两人都沉默了。这个主意，是有点损的。在这个三角地带，三家大型商场，如果有两家联起手来进行大幅度降阶，那么，第三家肯定吃不消，也许一下子就被挤垮了。

徐玉英还算是个厚道人，再加上一下子降10%，利润就太薄了。那不成赔本赚吆喝了么？她说：“要不，咱先降5%？看看再说。不行的话，再降到10%！”

邹志刚立刻制止，说：“大姐，千万不能这样。降，就要一下子降到位！一点一点降，顾客没有感觉，那就白降了。”

徐玉英想了想，说：“这样吧，咱先礼后兵。再等它三天，三天以后，如果还是这样……咱们就不客气了，联手降阶！”

邹志刚点点头，有些勉强地说：“行，大姐，我听你的。不过，咱要说好，要降，咱们同时行动，一块降。不管谁，一分钟也不能提前。”

徐玉英有些不高兴了，说：“老邹啊，你这个人，怎么鸡肠小肚的？我说的话，会不算么？”

邹志刚赶忙解释说：“我知道，大姐是巾帼女杰，一言九鼎。我信，我当然信。”

当邹志刚离开“东方商厦”的时候，望着对面源源不断的人流，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恨意。他明白了，他遇上了一个对手，一个让他心生嫉妒的对手。——这人，竟然会是苗青青的丈夫。

04

苗青青的心一直被悔恨撕咬着。

从“金色阳光”出来后，苗青青一路上都在悔海里泡着。她不能想，一想就忍不住想哭。男人是那样的优秀，男人无论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可她呢，就像是鬼迷心窍，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临了，弄出这样的丑事，还有什么话可说？

她知道，无论她怎么努力，任秋风是不会原谅她了。所谓的亡羊补牢，一切都是惘然。往下，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过，文章还是要写的，这是总编布置的任务。况且，她还抱着那么一线……希望。

回到家，她把采访包扔在沙发上，就那么懒懒地往床上一躺，满眼都是任秋风的影子。

就在这时，又有人敲门了。苗青青突然想起来，好像是有一篇稿子的清样，忘了给值班的编辑交代……这可是误不得的。于是，她赶忙从床上爬起来，急急忙忙地开了门。

一旦开了门，就没办法了，门口站的又是邹志刚。

她知道，她无法把他赶出去。她也不能大声地嚷嚷，在家属院里住，她丢不起这个人。那么，她只有沉默了。在沉默中，她还是忍不住甩了一句切齿的话：“骗子。”

邹志刚是不怕骂的。他只是朝门外招了招手，叫司机把一箱一箱的水果搬进来……尔后，他对司机说：“你去吧，不用等我。”

等司机走后，他又是很坦然地往沙发上一坐，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两人冷战了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邹志刚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说：“你说我是何苦呢？大老远跑来，受你的气。”

苗青青又是切齿地说：“活该！”

邹志刚说：“听说，贵州人把爱人叫‘钉子’，有‘金钉子’‘银钉子’‘铜钉子’……我就是碰‘钉子’来了。”

苗青青知道，对这样的人，你不能跟他“贫”，你只有不理他，一句话不说。

否则，你就会再次上他的当……于是，她就那么板着脸，再也不张口了。

邹志刚不管她开不开口，只管说自己的。他说：“我的确是个骗子，我见人都骗，骗着骗着就骗到你这里来了……”这么说着，见她还是不吭声，就又接着说，“骗人也很累，还自带手绢，要是吐到脸上，还得自己擦……当骗子也不容易呀！说实话，我在你这里骗了，回去还得骗。你想，她那人，也是很要强的。明明得了癌，你还不能告诉她，你一告诉她，她就崩溃了……我是瞎话说了一篓一篓的。有时候，我就想，做个人太难太难了！狗都比人强。”再往下，他拉开手包，从里边拿出了一份诊断证明，在手里晃了晃，“就这份诊断证明，我都不敢往兜里装，一直锁在办公桌里……我还得骗下去呀。”

苗青青仍旧一声不吭。然而，他说的那些话，她却是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

于是，她心里就又起了疑惑，难道说，他并没有骗她？他说的都是真的？

但是，她又告诫自己，不能动摇，不能相信他。

往下，就又沉默了……男女间的沉默，就有点碰心思的味道了。那是用目光去抚慰，用呼吸去探求，甚至是用意念去追逐……一点一点地，把那绷紧的空气松下来。

终于，邹志刚站起来了。他站在那里，仿佛是很无趣地说：“既然不受欢迎，唉，走吧。我走了。”

听他这么说，苗青青仍然背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个高靠背椅上……

邹志刚似乎是要走的样子，可他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脸来，俯下身去，一把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苗青青。

苗青青开初还极力挣扎着，可邹志刚就那么死死抱着她，他的嘴一直贴在她的耳朵上，呼出的热气熏着她的脸庞……尔后，在左躲右闪的挣扎中，他的嘴一点一点地贴近了她的耳垂儿，先用舌头去探，探着探着，牙贴上去了，他用牙一点一点地、轻轻地咬她那肉乎乎的耳垂儿，咬了左边，又去咬右边……就这么咬着咬着，苗青青垮下来了。

男女之间，隔着的，也就是一层布。那布是线做的。大凡越了线的，要想一下子退回去，也难。只要是有过肌肤之亲的，那份情丝是很难彻底斩断的。就那份息息相通的熟悉，那份肉贴肉的私密，就身体本身来说，就有自然接通的可能……这时的苗青青虽然满脸是泪，竟还是接受他了。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的饥渴？也许是一时的……软弱？她像是有几分无奈地、也是恨恨地说：“我真无耻啊。”

邹志刚抱着她，一边往卧室走，一边接着她的话，贴着耳边小声说：“我真是爱你呀。”在走向卧室的路上，邹志刚很温存地品味着他的胜利。他温情脉脉地说：“你不想么？咱们都是人哪。”

事毕，两个人躺在床上，邹志刚说：“我知道你不在乎钱。我要给你钱，你会骂我……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挣钱的机会。”

苗青青不吭。

邹志刚接着说：“我那里，想在报社做个广告，要整版的。不管多少钱，都由你定，提成归你，这钱是你挣的嘛。”

苗青青却默默地说：“你走吧。”

邹志刚叫了一声：“青青……你不是说，你有拉广告的任务么？”

苗青青流着泪说：“走吧。”

邹志刚再去摸她，身子硬硬的，已没了先前的柔软和热切……邹志刚顿觉十分无趣，只好匆匆穿上衣服，走了。

事过之后，女人总是很后悔。待邹志刚走了，苗青青呆呆地躺在床上，忽然抓住靠枕扔了出去，扭过身哭着说：“青青，你这样……还怎么做人哪？”

05

往往，女人的反击是最直接的。

在这三天时间里，“东方商厦”的老总徐玉英率先推出了“送货上门”的口号；紧接着，就在“金色阳光”的升旗仪式开始的时候，迎着朝霞，“东方商厦”里跑出来一群身着盛装、手舞花环的啦啦队……这支几乎有上百个姑娘的啦啦队，在“东方商厦”门前成四路一字排开，手舞花环，花枝招展地做起了“花环操”……这项目是由老总徐玉英亲自督战，连夜排练搞出来的，自然分去了一些行人的目光。

“万花”商场的邹志刚却是另辟蹊径，他让人在商场外搭了一个铺有红色布幔的台子，每天早晨和傍晚时分，邀请本地的一些青年歌手手持麦克风在台上一扭一扭地唱流行歌曲……于是，就有很多年轻人围着看。

但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由于是临时上马，仓促应战，无论那舞动花环的，还是扭着唱歌的，细看也略显粗糙。相比之下，“金色阳光”依然光彩夺目。特别是在中央电视台连续做的那个广告，有上官云霓那千金难买的一笑……可说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所以，那涌动的人流，大批大批追时尚、赶新潮的人们，还是到“金色阳光”去了。

于是，在第三天的晚上，邹志刚再次来到“东方商厦”。进门后，在大厦的前厅，只见徐玉英正在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训那些姑娘们：“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蓝儿不蓝儿，衫儿不衫儿的，像什么样子？你，还有你，一个女孩子，一点不知道讲究？好衣服穿在你们身上，也给我穿不出样子来！那花环是咋回事？还没晃几下，会晃烂？你们是咋搞的？……好了，好了，气死我了，解散吧。”

尔后，到了徐玉英的办公室，徐玉英把手里拿的黑皮本子往桌上一摔，仍气呼呼地说：“这，这算什么？商场总还是社会主义的吧？”

“那当然。”邹志刚望着她，默默地说，“大姐，干吧。”

徐玉英果断地说：“降！我看他有多厉害？”

邹志刚问：“10%，咱同时行动？”

徐玉英说：“就按你说的，10%！”

邹志刚说：“那，降多长时间？”

徐玉英一摆手，说：“走着看！”

第四天，三家商场的价格大战开始了。“东方商厦”和“万花商场”同时打出了降价销售的巨额条幅。“东方商厦”楼前挂着几十条红海洋般的条幅，那铺天盖地的红色把整座大厦映得就像是着了火一样，到处都是“夏季大甩卖，所有商品一律降价10%”的字样，后边是一连串炸弹一般的“！！！”万花商场楼前是一片扎眼的黄色条幅，而且全是一人高的巨型大字：“降价！——降价！——降价！——10%！——10%！——10%！”那字，个个如出了膛的炮弹，炸得人们眼花缭乱。而且，在商场的四周还特意悬挂了几个大口径的喇叭，一天到晚歌声、叫卖声震耳欲聋。

这么一来，那些巨幅的字样把人们的脖子弄得像转轴似的，转着圈来回看。这里看了，又看那里，也不知到底该去哪里好了……可人们还是现实的，同样的货物，价钱当然是他们的首选。可人们是不太相信那些字的，人们要亲眼到柜台上去看一看，那降价之说到底是不是真的。于是，整个十字路口成了一个巨大的乱哄哄的人流旋涡。人们一群一群地、茫然地、挤挤搡搡地在三家商场之间窜来窜去，把这么一个位于市中心的交通要道彻底堵塞了。交警们吹着哨子，一遍一遍地疏导着，把喉咙都喊哑了。可是，道路越堵，往这里聚的人越多，人们像疯了一样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这样，一连几天，凡是到这里来的人，几乎腿都要跑细了。在炎炎烈日下，人们个个满脸热汗，瞪着疑惑的、充满欲望的眼睛，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像是要争着去洗天然桑拿似的，在一家家商场的过渡地带川流不息……他们自然是三家商场都要看的，有时是看中了这家的价格，却没有看中商品；有的是看中了商品，却又嫌价太高；还有的是看过来看过去，还是先前看的第一家东西好，于是又重新回过头来……所以，这里的人流一直像没头苍蝇一般，茫然无序，熙熙攘攘，拥挤不堪。可不管怎么说，三家商场的人流量都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

这些天，邹志刚一直坐在五楼办公室一个靠窗的地方，他像是一个临战的前线指挥一样，半靠半坐地斜在那儿，手里举着一个高倍望远镜，直直地望着斜对面的“金色阳光”。他一直注意观察它的进口和出口……使他忿忿不平的是，那里的人流量并没有减少。开初时，他还专门派人去打探了一番，看它是不是也跟着降价了。可是，回来的人告诉他说，“金色阳光”并未降价。这就使他更加沮丧。可是，看着看着，他笑了。

第七天，“东方商厦”的老总徐玉英到他这里来了。两人一见面，什么话也没说，就各自先笑了。徐玉英的第一句话是：“邹总，老弟，晚上我请你吃饭！”接着又说，“哼，他不就这点出息么？我还以为有多利害哪！”

邹志刚有点遗憾地说：“大姐，咱下手还是晚了一点。要是……”

徐玉英还在兴奋之中，她说：“老弟，你这个一步降到位的主意，对了！算是给他个教训吧。”

邹志刚说：“其实，他还是沾光了。”

徐玉英很客观地说：“我也看了，他人流量是没减，可货减了。”

邹志刚有些得意，却问：“大姐，你看，咱还要做下去么？”

徐玉英手一摆，说：“做，当然做！杀杀他的威风。不然，他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邹志刚说：“好。有大姐这句话，咱就做下去。”

这时，徐玉英看了看邹志刚，说：“有句话，我得问问你，他找过你么？”

邹志刚说：“谁？”

徐玉英大咧咧地说：“装啥傻呢？那边的老总呗。”

邹志刚摇了摇头。

徐玉英说：“那，这就是他的不是了。他也没找过我。咱不说让他负荆请罪，至少也得打个照面吧？哼，既然这样，扛他一个月！等他吃不消了，再说。”

邹志刚咬着牙说：“就这样，看谁能笑到最后！”

06

任秋风也在悄悄观察着对面两家商场的动静。

一直撑到了第十五天，眼看着日销售额一天天下降，而对方仍没有罢手的意思。看样子，对方是想把“金色阳光”彻底挤出商界！到了这时候，他考虑再三，才把上官、陶小桃和江雪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上官是推门就进来了，小陶也是。只有江雪，来的时候，先在门口高声叫道：“报告。”

任秋风在屋里说：“进来。”这样，江雪才推门走进来。进来后，也是规规矩矩站在那里，问：“任总，找我有事么？”

任秋风先是没有吭声，停了片刻，他才说：“你们坐下吧，咱们开个会。”接着，他很严肃地说，“今天这个会，我有个要求，不管会上说什么，任何人都不得泄露出去！这是个事关商业机密的会议。”

可是，当上官和小陶在沙发上坐下后，江雪却仍然站着。小陶忙招呼她说：“江雪，愣啥呢？坐呀。”江雪很平静地说：“两位经理坐吧，我站着就行。”一时上官和小陶都愣愣地望着江雪，很吃惊的样子。小陶不好意思地说：“江雪，你干啥呢？咱都一块来的……”江雪很严肃地说：“这是工作时间。”

这时候，任秋风看了江雪一眼，用赞赏的口气说：“江雪说得对，这是工作。”接着，他又说，“可我不光征求部门经理的意见，也想听听你这个营业员的意见。”

就这样，江雪两手背后，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

这时候的上官，眼里只有任秋风，已顾不上别人了。可小陶面软，她的脸都有些红了。看江雪执意这样，也想站起来，跟她站在一起。可还未起身，上官悄悄地拽了她一下，她也只好就那么坐着了。

任秋风有些突兀地说：“外边风很大，你们感觉到了么？”

上官马上说：“我早就看到了。他们不像话，两家联手降价，这是搞恶意竞争！”

小陶说：“降价10%，这幅度也太大了。咱们的销售量不如前几天了。这样下去很危险……”

任秋风手一指，说：“江雪，你说说。”

江雪说：“我那里情况依旧。”

任秋风有些诧异地望着她：“是吗？”

江雪说：“是。”

任秋风在屋子里走了两个来回，说：“竞争没有善恶之分，竞争就是竞争。他们联手降价，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最近，我看了一下报表，咱们的销售额比前几天下降了三分之一，这事情很严重。现在，咱们必须做出一个选择。要么，也跟着降下来……要么，不管他，继续加大广告的投入……我想听听你们几位的意见。”

上官当仁不让，说：“我不同意降价。咱们是一个刚开张不久的新店，在降价销售这方面，我们没有优势。如果咱也跟着降，他们要是再降怎么办？再加上他们是两家联手，咱们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况且咱们投入这么大，讲的是一流设施，一流服务，一流的商品，不是价格。”

任秋风点点头说：“有道理。”

小陶看了江雪一眼，说：“叫我说，价格问题，也要考虑。咱们虽然在省城，但地处中原，购买力还是比不上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我有些担心……能不能去做做他们两家的工作？三家联合起来，共同搞联合销售。”

任秋风说：“嗯，也有道理。江雪说说。”

江雪说：“依我个人而言，买东西，我肯定买最便宜的。这里边有个定位问题，商场不是慈善事业，有一点要弄清楚，咱们究竟是卖品牌，还是卖价格？如果是卖价格，那咱们只有往下走了……如果是卖品牌，建中国第一流的商场，那就不是降价的问题，那就要卖最贵的、最好的。也要让人知道咱这里卖的东西是最贵的、最好的、最全的。”

任秋风马上说：“说得好，很有启发。”

往下，任秋风又在屋子里走起来，他走了几个来回，突然站住，问：“如果加大广告的力度，你们说，该怎么做？”

三人都沉默了。上官有些发愁地说：“还要打广告？中央台都做了，还能怎么做呢？”

小陶说：“也是。报纸、电台、电视台、还有户外……都做了。再做，总不能做到天上去吧？”

任秋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你说什么？”

小陶吓了一跳，说：“我，我没说什么呀？”

任秋风拍拍头，没头没脑地说：“嗯，知道了，我知道了。”接着，他又问，“江雪，你还有啥主意？”

江雪说：“虽然降价不是办法。但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说南方一家商场搞有奖销售，挺火……咱们是不是可以试试？”

任秋风沉默了片刻，说：“刚才，小陶给我了一个思路。这是一步险棋，让我再想想。”

小陶仍然有些不明白，她心里说：“我说什么了？没有啊。”

任秋风先是望着上官，说：“你告诉我，在你的理想中，你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上官的脸慢慢就红了，她喃喃地说：“理想，我的理想……”

不料，任秋风等不及了，又问江雪：“你呢？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江雪毫不犹豫地说：“房子，我做梦都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任秋风一边思考着一边随口说：“嗯，是，要说，这也不难。可惜呀，可惜搬不动，看不见……”接着又问，“小陶，你呢？”

小陶说：“我呀，要是有一台自己的电脑就好了。”

任秋风嘴里嘟哝着说：“电脑，是不错。可小了，太小太小……造不出声势。”

这时候，上官像是明白过来似的，突然说：“要说最想要的东西，我最想有一部车，一部属于自己的车！”

等她的话音一落，任秋风一下子跳起来，坐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说：“好了，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现在我把你们的意见综合起来，那就是，咱们还是要走品牌战略。咱们要在中原树立一个品牌，一个城市要有一个最好的品牌，这就是‘金色阳光’！最近还有一个战友从北京给我打电话，说要是来中原，就一定要我领他到‘金色阳光’看看。这就是广告效应。再说了，咱们地处京广、陇海两条铁路干线的交会处，一定要有大商家的宏观意识！小陶呀，有句话是你点醒我了，你说对了，这一次，我一定要把广告做到天上去！”

三个姑娘怔怔地望着他。

这时，任秋风像是胸有成竹了。他很潇洒地一挥手说：“商场，就应该是制造梦幻的工厂；商人，应该是一个制造梦想的人。下一步，咱们共同来制造一个梦想吧。”尔后，他说，“就这样，你们去吧。江雪留下。”

待二人走后，任秋风对江雪说：“坐吧。”

可江雪仍然不坐，就那么倔强地站着。

任秋风说：“你对我有意见？”

江雪说：“没有。”

任秋风说：“你眼里有蚂蚁。”

江雪倔倔地说：“你也有。”

任秋风看了她一眼，说：“是么？有人对我说，你是一块玉。说我委屈你了。你认为呢？”

江雪说：“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个营业员。”

任秋风说：“我也承认，你是一块玉。可玉，要想成为一件真正的艺术品，是要琢的。它要经过一道道工序，去抛光、打磨。尔后……”往下，他不说了。

江雪看着他，一声不吭。

任秋风说：“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

第六章

一个创意让金色阳光起死回生

01

这是一个燥热的7月。

在7月里，为了一个创意，任秋风彻夜难眠。他心焦啊。

这个不同凡响的创意，是任秋风在集思广益后，总体完成的。那又是一个个煎熬人的不眠之夜……在这些不眠之夜里，任秋风时而僵坐案头，时而沉默不语，一次次地完善着他那大胆的设想，直到最后一个环节。就是最后的这个环节，逼得他几乎要发疯了。常常，在夜半时分，在别人走了之后，他一次次登上楼顶，对着浩瀚的夜空，喃喃地说：我要把广告做到天上去！我一定要做到天上去！

可这最后的环节，难度太大了。首先，在城市里做这件事，从安全角度考虑，必须用直升机。动用直升机，需要部队的支持，可部队本身又没有决定权……再说，这又是商业行为，那飞机是能随便动用的么？

然而，任秋风不是一个轻易就放弃的人。他先找了皇甫副市长，市长很挠头。皇甫副市长说，我很欣赏你的创意，但这件事，不是我们地方上能做主的。我可以帮你问问。另外，你也可以想想别的办法，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后来，他又大着胆子去找了省长。开初，省长只给他五分钟的时间，可谈着谈着，竟谈了一个半小时。那时候，第三产业还是所谓的“新生事物”，省长对他的想法极为赞赏。当即，省长破例给当地的空军部队首长打了电话……尔后，握着他的手说：“去吧，去给他们好好谈一谈，祝你成功。”

这件事，在表面看来，似乎是一路绿灯。可一旦走下去，就困难重重了。在部队，由于省长打了电话，空军部队的一个政委很客气地接待了他，尔后说：“我们很愿意为地方的改革保驾护航，你的创意也很好，直升机么，也不是不可以动用……”最后却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只要上边有命令，我这里立即出发。”任秋风说：“其实，我们只用两个小时。”政委摇摇头：“别说两个小时，两分钟也得有命令。只要有命令，两天也没问题。”后来，他又通过部队的战友四处打电话求助……就这样，经过一道道关口之后，他们又回到了原点。为此，任秋风沮丧透了。

一天夜里，任秋风十分疲惫地在路上走着，该找的人他都找了，该想的办法，也都想遍了，可仍然不能解决问题……望着满街的灯火，他十分地沮丧。可是，走着走着，他脑海里突然又飘出了一个念头：“热气球，热气球！对，对，有办法了，可以用热气球！”于是，他的信心又来了。他快步走回商场，赶忙打电话把人都叫起来商量。可是，一连几天，又是请专家咨询，又是四处打听热气球的情况……可商量来商量去，到了最后，由于城市的密度太大，高楼太多，安全问题无法保证等原因，只好再次取消。

他急呀。眼看着这么好的创意不能实施，有那么几天，任秋风急得嘴上起了泡。他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叨叨地，一会儿说这样，一会儿又那样……他真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搬下来。

这些天，上官云霓也跟着愁坏了。她是心疼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像是一个四处发光的电源，无时无刻不在燃烧，把她们周围这些人都快要烤糊了。她钦佩他，也替他着急。当他的精力无处施放时，她也跟着像是要憋出病来了。她心里说，得想一个办法，无论如何得想出一个办法来。

到了第二十一天，任秋风仍然没有想出办法来。他急得满嘴生疮，那满口的燎泡疼得他连口水也喝不进去了。这时候，“金色阳光”的营业额又下降了三分之一。如果再想不出办法来，就真有可能被那两家联合降价的商场挤垮了。

这天下午，任秋风第一次走进了“东方商厦”，他想见一见“东方商厦”的徐总。可是，在徐玉英的办公室里，他却一下子见到了两个老总，一个是徐总，一个是邹总，两人喜笑眉开的，像是正在商量什么。

徐玉英是个很记仇的女子，谁要是惹恼了她，她会当场叫你很难堪。所以，敲门后，看进来的竟是任秋风，徐玉英就干脆装着不认识的样子（其实，在商业局开会时，他们是见过面的），竟冷冷地说：“你找谁呀？”

任秋风笑着说：“徐总，我是‘金色阳光’的任秋风，是专程来……拜访您的。”

徐玉英仍然很不客气地说：“噢，是任总啊？我看，你是走错门了吧？”

任秋风知道她心里有气，就用姿态很低的语气说：“徐总，我虽然来得迟了些，但还是诚心诚意的。干商业，我是个新手，我是专门向您求教来了。”说话时，他根本不看邹志刚。

徐玉英仍冷着脸说：“求教？那可不敢当！”接着，又忍不住说，“任总，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也太傲了，傲得没边了！叫我说，你早干什么去了？邹总也在这儿呢，让他说说，你像话么？干哪一行，没个行规呀？不说是让你‘拜码头’，那是旧话，打个招呼总是应该的吧？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任秋风很虚心地说：“是，你说得对。我以后一定注意。”

不料，这时，邹志刚却趾高气扬地说：“也别废话了！姓任的，你不仁，别怪我们无义！一句话，你投降吧。我告诉你，这商业也不是那么好干的。这次，只不过是给你一个教训。”

一听这话，尤其是从邹志刚嘴里说出来的，任秋风七窍生烟。他说：“投降？我没有投降的习惯。我从不向任何人投降。”

徐玉英也觉得邹志刚的话说得过了，但她实在是不了解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的隐情……就觉得，任秋风的话很刺耳。所以，她接上去说：“看你这话说的，你不投降算了，谁稀罕你投降！我们降价，你也降啊？谁不让你降了？”

任秋风仍平心静气地对徐玉英说：“徐总，我是真心实意来向您学习，向您求教的。至于这个人，他根本没有跟我对话的资格。”

邹志刚立马接上了，说：“好，姓任的，你要这样说，咱走着瞧！”说着，气呼呼地也有些心虚地大步走出去了。

徐玉英不明白其中的原委，见任秋风对邹志刚说话这么难听，也生气了，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你走吧。”

任秋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怒火，说：“那好，不打扰了，我改天再来拜访您。”

出了门，任秋风心里清楚，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02

任秋风又是一夜未眠。

凌晨四点，任秋风独自一人站在楼顶上，像狼一样地踱来踱去。有那么一刹那间，他真想从楼上跳下去，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也不用这么愁了。白发三千丈，缘愁是个长。古人的话，真是有透骨的体验呀。他曾经先后六次去找当地空军部队的领导，一次次地做说服工作，可他们心里虽然愿意，然而谁也不敢主动去打这个报告。一直说研究研究，再研究研究。有一次，他等政委整整等了一天，就那么一直在门外站到天黑……最后连政委的老婆都被他打动了，可结果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东边，天一点点亮了，那一抹红色像火一样地烧起来……他心里说，大鹏展翅九万里，我要变成一只大鸟就好了。我就自己飞到天上去，用我的两只臂膀，撒下那万万千千……怎么办呢？是天要灭我么？

任秋风真是绝望了。他坐在楼顶，一连吸了十二支烟，把嘴吸成了堆满辣椒的烟囱。

上午，又一个坏消息传来。有人报告说，在“万花”商场每一个柜台上，都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价格对比表”。表上分两栏，同样的商品，一栏是“金色阳光”的商品价，一栏是“万花”的商品价……这样，每一个进商场的人，只要往柜台前一站，就能清楚地看到两家商场的价格差别。那么，这竞争已带有恶意的成分了。那就是说，邹志刚已下了狠手。

“金色阳光”商场的营业额明显下降了，下降的幅度非常大。每一个进商场的人，看了商品之后，就会质问说：同样的货，你们这边的价为啥高这么多？营业员无法回答。后来，这些情况都一一报到了任秋风这里。

任秋风沉默。他知道这一招挺狠，很恶毒，甚至是专门对准他的……那么，投降？就这样乖乖地举起双手，投降？

十点钟的时候，任秋风独自一人走出了“金色阳光”。他想验证一下，如此下作的行为，是不是真的。他先是去了“东方商厦”，在商场里转了一圈后，他发现，“东方商厦”的柜台上并没有放这张表，只是有营业员口头对顾客说，她们商场的价比金色阳光低多了，那里的货死贵……尔后，他又来到了“万花”商场。当他站在柜台前的时候，果然看到了那份“价格对比表”，千真万确。看来，真是要把他逼上死路了。

在特殊情况下，人的感觉是异常敏锐的。这时候，他的每一个毛孔都会成为眼睛。就在任秋风还未转身时，他已感觉到了，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那人是含有敌意的。果然，当他转过身来，发现邹志刚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他不喜欢这个人，还不仅仅是因为苗青青……他只是不喜欢脸上油光光、脖子上扎着领带的人。可现在，他竟然成了他的对手，所谓的“价格大战”，就是这个人挑起来的。

不料，当着众人，邹志刚却一下子满脸堆笑，很热情地走上来，说：“这不是任总么？你好，你好……”说着，他伸出手来，像是要握手的样子，就在任秋风迟疑的时候，他仅是贴近了一步，却压低声音说，“感觉如何？你死吧。”尔后，又迅速地退后一步，似乎是很大度地微笑着。

任秋风望着他，默默地说：“离七寸还远，不慌吧？”

邹志刚说：“是啊，不慌，来得及。”

任秋风说：“邹总，有句话叫作，‘有所为，有所不为。’你知道么？”

邹志刚说：“那要看对谁了。我这里也有句话，叫作，‘烦恼皆为强出头。’——怎么，上去坐坐？”

任秋风说：“你记住我的话，我是不走下三路的。”说完，他扭头朝商场外走去。

回到商场，任秋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知道，现在再跟着降价，就被动了，也晚了……那么，只有咬着牙挺下去。而且，必须尽快地找到突围的出口。可“出口”在哪里？

临近中午时分，“金色阳光”第一次出现了电梯空转的现象，在电梯上的人零零星星，没有几个人……这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

当任秋风出现在五楼顶端时，只见所有的营业员，像示注目礼似的，一层一层，全都仰起头，默默地望着他，那目光中的焦灼，他是很明白的。他知道，她们是在恳求他：老总，降价吧。

可是，任秋风站在那里，铁青着脸，紧咬牙关，仍是一声不吭。

如果进是死，那么，退也是死。棋，决不能将死在这里。他坚信，他的经营战略是没有错的。但是，他还缺一个环节，就一个环节……

这天下午，当任秋风一筹莫展的时候，上官突然来到任秋风的办公室，张口就说：“让我去试试吧。”

任秋风仍在焦虑之中，他根本就不想听她说话，久久一言不发。

上官再次说：“让我试试。”

任秋风一拍桌子，没好气地说：“你？添乱不是？你怎么试？”

见他又发火了，上官却并不退缩，只说：“你把报告给我。我去北京，找我伯伯试试。”

任秋风一下子愣住了。他像不认识她似的，就那么呆呆地、傻傻地望着她……久久，他突然像连珠炮似的说：“好好好，你去吧。快去，快去。如果办成，我一定奖励你。重奖！”

上官却说：“不管办成办不成，你都要奖励我。因为，这是我主动要求的。”接着，她又有些委屈地说，“我这辈子，还没求过谁呢。”

任秋风仍然不敢相信。他迟疑了一下，说：“行，不管办成办不成，我都奖励你。说吧，你需要什么？”

上官望着他，摇摇头，说：“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也不能保证……就能办成。我只是……”“心疼你”这三个字她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任秋风急切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事业。”

上官立刻截了他的话头，很干脆地说：“我也不为‘事业’……”

任秋风一怔：“那你……”

上官说：“你别问了，我什么也不为。我去就是了。”

任秋风望着她，想了想，说：“好，这样吧，我批准你领一部手机。你去北京后，有什么事，便于及时联系。”

任秋风觉得，让她领一部手机，这里边已包含奖励的意思了。可是，上官并不兴奋。她仍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任秋风……

任秋风催促说：“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呀。”

上官说：“你不是说，不管办成办不成，都要奖励我么？”

任秋风说：“是，我说过，奖励，肯定奖励你。”

上官说：“那，我现在就要求奖励，省得你事后不认账……”

任秋风不解地望着她，一时显得哭笑不得，说：“你这个丫头，我会不认账？说吧，奖励什么？”

上官轻声说：“一个很高贵的礼节——”说着，她指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亲我一下。”

任秋风不知所措地望着她，说：“这、合适么？你们这些年轻人，这这这……”

上官说：“亲一下么。就当是为我送行……”说着，她把眼闭上了。

任秋风四下看了看，一双大手像没处放似的，来回搓着，说：“这，这，就、亲一下？”说着，他笨笨地走上前去，像大虾似的弓着身子，在上官那光滑亮丽的额头上快速地贴了一下。

这时，上官喃喃地说：“你抱抱我也行。”

任秋风却迅速退后，厉声说：“别胡闹了，快去吧。”

当天夜里，上官云霓就坐火车到北京去了。坐在卧铺车厢里，在隆隆的火车轰鸣声中，她一连用BB机给任秋风发了十二个“521”……尔后，一连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一直到了第五天上午，上官回来了。她极为疲惫地站在任秋风办公室的门前，推开门，嘴里默默地吐出了三个字：“开始吧。”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办成的。此后，她也没有再讲述任何细节……

任秋风大步走上前去，当着众人拥抱了她。

03

对于任秋风来说，一场战役，就要打响了。

这个将进入史册的创意，是一环套着一环的。在7月的下旬，“金色阳光”东侧的广场上出现了一个铺有海蓝色天鹅绒的巨大转盘，这个转盘下边装有圆形的滑道，是可以自动旋转的。在海蓝色天鹅绒的上面，是一辆橘红色的“桑塔纳”轿车。在轿车的一侧，斜立着一位仪态万方、身着蔚蓝色旗袍、身披金红色绶带的美女。当蓝色的天鹅绒转盘在缓慢旋转时，就像是蓝蓝的海水推着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似乎是要把那美丽的姑娘送入云端……在天鹅绒转盘的旁边，是一个整齐划一的、吹奏着鼓乐的仪仗队。那些头戴船形帽，身着天蓝色裙装的姑娘，一个个英姿飒爽，手里的银白色长号在阳光下泛出耀眼的七彩之光。

与此同时，“金色阳光”在各家报纸都登出了“飞机撒奖，有奖销售”的专版广告。上边登出的条件是极富诱惑力的：“金色阳光”将在8月1日这天，用飞机在空中撒下10万张“有奖销售”的奖券，凡拾到或领到（从现在起）奖券的人，如果在“金色阳光”购买100元以上的商品，就可以拥有获取大奖的抽奖资格——大奖有三个，都是桑塔纳轿车。

那辆作为展品的桑塔纳轿车，几乎把人们的眼都映花了，心都勾出来了。这诱惑的确太大了，一百元的商品又算什么呢？几乎每个人都以为，他就是那个大奖的获得者，或者极有可能成为大奖的获得者……有多少人在做着这个梦啊！那等于说，花一百元钱，不但可以买些有用的东西，还可以额外地得到一辆轿车。这让人怎能不动心呢？

是的，人人都想把那车开回家去。这个时代，有多少年轻人在做着有车的梦？那可是身份和价值的象征啊！

人，就像是听见了春雷的虫儿，带着各自化蛹为蝶的梦想，从四面八方拱出来。他们又像是从天而降的麻雀，一拨一拨地、一旋儿一旋儿地涌到这里来。他们个个看上去都像是押宝的高手、猜奖的谋士。他们把大口大口的唾沫星子喷到天上，盘算着有可能中奖的号数、议着那将要到手的辉煌……当他们来到近前时，那阳光下泛着釉光的红色轿车，那开了花一样的鲜艳和灿烂，把人的心都照得亮堂堂的，也照得傻乎乎的。从南边来的，多是生活在底层的人们，那目光就更显得焦渴，恨不能当即就把那车扛回家去；从北边来的，身份就显得混杂些，各样的人都有，穿着也显体面，他们一般都不靠那么近，也只是稍稍凑前看一看，他们的目光，更多是注视着车旁的美人儿。

美，只有在展览中才显示她的力量。单从展示的角度来看，更具杀伤力的是那站在车旁的美人儿。这也许是满足人们幻想的最好时刻了，是呀，假如得不到，至少可以看一看吧。不用说，上官云霓是第一个站上去的，她现在已经成了“金色阳光”的金字招牌和形象大使。在她，却是一种牺牲和献身。只有“牺牲”和“献身”这四个字，才能使她站上去。是呀，她有着魔鬼一样的身材，那件蔚蓝色的真丝旗袍穿在她的身上，就像是抖出了千万条银蓝色的弧线，与那红色的流线型车体是天然的绝配；那蓝色旗袍上一排银白色的手工盘扣，凸塑出了一种近乎于淫荡的胴体曲线；那条金红色的绶带恰如其分地斜出了两个乳房似动非动、似弹非弹的饱满；啊，看看她的脸吧，太阳在那桃花样的白嫩处轻轻抹上了一层釉红，鼻尖上挑着莹莹的亮光，像是有一滴玉一样的香汗润在那工笔画出来的鼻梁上；长长的睫毛把那弯黑的大眼仁衬托得生动无比，当然，她的微笑是职业的，可她的微笑就是人们的梦想啊……也有这么一两个时刻，她倚在那儿，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那神色就有些迷离，有些走神……可恰恰就在这时候，那美才真正地、彻底地、一览无余地开放了。

此后才知道，有很多人，就为了看一看她，开着车专程从百里外赶到这里……于是，这就引出了很多的、本不该出现的事件。

一连十天，香车美女，成了这座城市议论的中心话题。在这里，每张嘴都像是一张活体广告，“金色阳光”在人们心目中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商场，它几乎成了一种象征，它就是品位。

7月31号这天，商场内更是严阵以待。当任秋风巡查整个商场时，他发现他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商场里处处开放着“七颗牙”的微笑。这些天，商场里自然是人头攒动，满眼望去，那人群就像是杂色的旋风，呼啦啦地刮来刮去，仿佛那柜台上的东西不是用钱买的，而是可以随便拿的。要是站在顶楼往下看，那电梯几乎成了一座人头的传送带，那黑蒙蒙的人头，像是在万紫千红中打捞上来的物品，“咔咔”地升上来，又“咔咔”地沉下去……沉浮，这个词，在任秋风看来，似乎是有了最好的注解。

可是，在二楼的糖果部，任秋风却听到了一个很刺耳的声音。那是一个穿圆领白汗衫的中年男人，他的背略微有些驼，汗衫上已有了破洞，他跳起来高声嚷嚷说：“你为啥不换？为啥不换？我就要那一种！咋……”开初，那站在柜台里的女营业员耐着性子解释说：“你看，就几块钱的东西，你已经换了五次了。你换一次又一次，一会儿这不行，一会儿那不行，你说，多一块少一块有啥呢？”那中年人嚷嚷说：“一块钱怎么了？一块钱买四个馒头！咋不能换？为啥不能换？让你们领导来！我胡跃进还就不怕这个！咋，我算来算去，这个多一块七，那个、那个差了九毛八，少九毛八就凑不够数了，我为啥不能凑个整数，我就一百！我凑够一百咋了？咋，我看你就是狗眼看人低！”那女营业员听他骂人，就回道：“你，你骂人？你才狗眼看人低呢！”于是，两人一句一句地开始对骂：“你狗眼看人低！”“你，你狗眼看人低！”……

任秋风看了一会儿，终于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那人一下，尔后，他弯下腰去，郑重地给那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对不起，对不起了。”

那人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我我……”

任秋风对那个女营业员说：“给顾客道歉。”

女营业员小孙脸一下红了，她嘴里嘟哝说：“他，他骂人……”

任秋风很严厉地重复说：“你没听见么？给客人道歉。”

小孙眼里的泪下来了……

任秋风没再说什么，他招了一下手，让值班经理过来，说：“给客人换，无论他换什么，都要给他换。一直到客人满意为止。”尔后，他对那流泪的女营业员说：“你来一下。”

那中年人愣了，忙说：“我也有错，我也有错。”

任秋风说：“没事。我们有制度，让她给你换。对不起了，我再一次给你道歉。”

在二楼的值班经理室里，任秋风对营业员小孙说：“你违犯了规定，你知道么？”

小孙刚刚结婚不久，在家里是被丈夫捧着的，从没受过这样的气，她很委屈地说：“他骂人，他先骂人……”

任秋风说：“我们这里讲的是微笑服务，首先，你没有微笑……”

小孙说：“他骂我，我还要对他微笑，哪有这样的道理？”

任秋风说：“本商场就是这样的道理。他骂你，你微笑，这表明了你的气度，人格上并不低下。”

小孙不服，嘴里嘟哝说：“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当奴隶的。”

任秋风说：“说得好。那你把服装脱下来，回家去吧。”

小孙怔了片刻，愤然地脱下服装，呜呜地哭着走了。

很快，营业员小孙被辞退的消息立刻传遍了整个商场。当天晚上，在全体职工大会上，任秋风又一次严厉地强调说：“在我们这里，顾客就是上帝！是真正意义上的上帝，不是说说就算了。我再说一遍，面对上帝，我们就是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如果有哪位做不到，你就趁早回家去吧。”

会场上一片肃然。

04

8月1日，当那架飞机出现在商场上空的时候，一个城都沸腾了。

上午十点，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声，那架直升机像一只巨型的大鸟出现在十字路口的上空。飞机在空中盘旋着，先是围着商场上空转了三个大圈，突然，在飞行中，它依次抛出了十个巨大的气球，每个气球上都挂着一条金红色的飘带，飘带上有“金色阳光，有奖销售”的字样……十个气球，一字排开，随风飘荡，就像是晴天白日里在天空中挂上了一个个火红的灯笼。尔后，飞机在盘旋中再次下降，等降到可以清楚地看见飞机上有人在动的时候，只听“哗”的一声，就是一天的花红柳绿，一天的风花雪月，一天的五彩缤纷……太阳被遮住了，就觉得红腾腾、黄澄澄、蓝莹莹、哗啦啦的东西扬扬洒洒地从天上落下来。

这一天，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是万人空巷。人们全涌到这里来了，整个十字路口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员聚集场所。人挤人，人扛人，人摞人（有大人驮着孩子的，有把孩子举到头顶上的，有把自行车绑靠在电杆上一摞挤四五个人的，还有干脆站在汽车顶上的），在长达四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个位于市中心的、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完完全全地被堵死了。

霎时间，这里就像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天安门广场，虽然没有人高呼“万岁”，却也是群情激荡，人声鼎沸。人们一个个踮着脚尖，高昂着脖子，就像是向日葵的海洋。那向日葵是安了轴承的，所有的“盘儿”都在随飞机飞行的轨迹不停地转动。当奖券铺天盖地撒下来的时候，先是有千万只手臂伸出去，就像是游泳大赛似的，形成了一浪一浪的手臂冲击波，跌倒了再爬起来，勇往直前；紧接着又像是短跑大赛，一个个头拱着地，屁股朝天，成了一窝一窝、没了头绪的、撕咬中的乱蜂……哄抢声、抓挠声、厮打声不绝于耳。

在这个三角地带，能不为这盛况所动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任秋风，一个是邹志刚，一个是徐玉英。

徐玉英站在“东方商厦”的楼顶上，手里拿一高倍数望远镜，神色肃然地朝广场上的人群望着……望了一会儿，她又把镜头对准了“金色阳光”；片刻，再移到“万花商场”……望着望着，她心里不由地叹了口气。三家相邻，都是干商业的，怎么就不如人家呢？往下再看，她开始转动望远镜上那个调整焦距的小轮子，调着调着，她就看见那个人了——“万花商场”的邹志刚，邹总。这会儿，他也在楼顶上站着，手里竟然也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那么，他一定也看到自己了。

于是，徐玉英拿出手机，拨通了邹志刚的电话：“邹总，我是老徐呀，老徐！——看到了么，形势不妙啊？”

邹志刚站在“万花”的楼顶上，一边往远处看，一边对着手机说：“噢噢，看到了，我看到了。大姐，你的意思？”

徐玉英感慨地说：“我服了。我是服了。咱降了10%，整整一个月，也没把人家怎么着……可人家一个创意，就把咱们打败了。不服不行啊！”

邹志刚对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姐，你要这样说……咱还有继续降的必要么？”

徐玉英想了一想，说：“我看，打住吧。就此打住。你说呢？其实，到了这份上，降不降都一样。你注意了没有，他这个创意，顶多也就花费5%，比咱降10%，可强的太多了！”

邹志刚默默地说：“他把咱的‘猴’牵了……”

徐玉英说：“是呀，‘猴’都牵了，留个空场子，有啥用呢？”

邹志刚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对着手机说：“你要说收手，咱就收手。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定的，那时候……”

徐玉英说：“老邹，你看，你别生气嘛，这事我也有责任。咱不如人家，向人家好好学习……这样，今晚我做东，请任总吃个饭，到时候，咱跟人家好好讨教讨教。”

邹志刚听了，脸上的腮帮子慢慢鼓起来了，他顿了一下，才说：“吃饭，我就不去了吧……”说着，“啪”一下，把手机关了。

徐玉英对着手机喊了几声：“老邹，老邹，你听我说么……”见对方把手机关了，就说，“这个老邹，怎么鸡肠小肚的？明明不如人家么——怕投降？”

徐玉英是个爽快人，她又拿起望远镜，在“金色阳光”的楼顶上扫到了任秋风，她看见他站在那里，竟然是不动声色，如此沉得住气。她对这个人是不得不佩服了。按说，人家原来并不是干这一行的，可出手不凡……这么想着，徐玉英接着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她说：“任总，我是东方商厦的老徐，对。我看见你了。——干得漂亮！真的，我服。我这人就这样，不打不成交……这样，要是赏光的话，晚上一块吃个饭，我好好向你讨教讨教。”

任秋风站在楼顶的边缘处，向远处招了招手，对着手机说：“徐总，你是商界的内行，我应该向你好好学习才是。我说的是真心话……这样，你定地方，我请你。”

三个商场的老总，都在各自商场的楼顶上站着，当他们手里的望远镜扫到对方的时候，那神色却是很不一样的。

午时，“金色阳光”商场内外的喧闹已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第一个奖项已经开出来了。大喇叭里一声声喊着：06745821！06745821！06745821，中奖了！你中奖了！请奖券是06745821的到台上来！请奖券是06745821的上台领奖……

在簇动的人头中，在汪洋一般的羡慕眼神里，有一穿圆领白汗衫的中年人，一蹿一蹿地从人群中跳出来，举着手大声嚷嚷说：“中了，我中了！我中了……”于是，有一双双手把他的屁股托起来，一波一波地把他送到了台前，尔后他晕乎乎地就站到台上去了。

在台上，有人立即把手里的麦克风对准了他：“请问你贵姓？”他说：“我姓胡。”那人说：“吴？”他一脸的汗，不停地用手擦着，说：“胡，胡，古月胡……”那人说：“噢，姓胡。叫什么名字？”他说：“胡跃进。”那人举着麦克风说：“叫什么？大声点！”他说：“胡，胡跃进，胡跃进。”于是，那人举着麦克风，大声说：“各位，胡先生，胡跃进先生，荣获了本次大奖的第一名，让我们向他表示祝贺……”接着，那人问：“胡先生，谈谈你的感想，你中奖了，有何感想？”胡跃进又擦了一把汗，说：“头晕乎乎的。也没啥……感……感想……”可是，片刻，他又说：“我得感谢那个姑娘，我跟她吵了一架，就中奖了……”那人赶忙把麦克风放在他嘴前：“你感谢谁？”胡跃进说：“商场里的那个姑娘，我跟她吵了一架。”那人又赶忙把话题引开了，那人说：“能透露一下你是干什么的么？”胡跃进说：“我我，修车的。”那人问：“修啥车？”胡跃进说：“自……自行车。”

任秋风站在楼顶，一直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幕……他看出来了，这就是那个人，那个跟小孙吵架的中年人。从大喇叭里，他听到了他的名字，胡跃进。这人叫胡跃进。是啊，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他盘算来盘算去，仅花了一百块钱，他买了六双袜子、五袋洗衣粉、两袋奶粉，一斤半糖块，却像做梦一样得了一辆桑塔纳轿车。这真是个奇迹。天上也有掉馅饼的时候，虽然概率很低……于是，就像是电石火花一般，他脑海里立即出现了一个念头。

任秋风立刻给苗青青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青青，我想让你帮一个忙。”苗青青忧伤地说：“我还能帮你什么忙？”他说：“我这里搞‘有奖销售’你知道吧？”苗青青淡淡说：“听说了。”他说：“我这里有一个得大奖的，人很有意思，不知你有没有兴趣，采访他一下？”在电话里，苗青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吧。那人叫什么名字？”他说：“胡跃进。古月胡，大跃进那个跃进。”苗青青说：“明白了……”接着，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知道，没有公事，你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任秋风沉默了片刻，对着电话说：“谢谢。”

打完电话，任秋风闷闷地站在那里，他心里说，给青青打这个电话，是不是有些功利了？断了就是断了，还打电话干什么？他有点懊丧。

楼下，人海中，那个得了大奖的胡跃进正在那辆桑塔纳轿车前站着，他正在展览自己，也展览那辆车，这车是要围着“金色阳光”转三圈的……

05

当晚，临下班时，上官云霓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老家安阳的一个人打来的。他们曾是中学同学，双方的父母也都是同事。他，曾经追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她没有答应。现在，上官早已把他忘在脑后了，可他还是找到了她。在电话里，上官说，你怎么有我的电话？他说，你在中央电视台做广告，全中国都有你的“微笑”，我还能找不到你么？上官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告诉你了么？结束了，咱们已经结束了。他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也没想别的，就想请你吃顿饭。上官在电话里沉默着，她不想去。可她在上大学的四年里，人家每个星期都去接她，送她……上官说，算了吧。你又不在郑州，还大老远跑来，没有这个必要吧？他说，我就在郑州，吃顿饭总可以吧？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老乡。上官说，你，没别的事？他说，甚事没有。我来郑州了，想见你一面。她又问，你现在做什么？他说，也没什么，一个小公司……接着，他又说，你也别担心，这是最后一次了。上官想了想，碍于情面，终于说，好吧。

等上官出门时，她发现，她还是有些冒失了。

一辆奔驰600在街口的转弯处停着，昔日的追求者正站在车旁向她招手。当时，她并没在意。可上车后，她还是说了一句：“你摆什么阔呀？”秦东生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后来，车一路驶去，把她拉到了“皇家鹿苑”。在省城，“皇家鹿苑”是最高档的一家酒店，这里的所有设施都是五星级的。下了车，秦东生也不说什么，只顾头前走去。在候立侍女们黄莺一般的一连串的“您好”声中，把她领进了金碧辉煌的“贵妃厅”。“贵妃厅”的墙壁和灯饰都是金黄色的，而一处处的摆设却是镶着银白的粉红，就像是一不小心走进了皇家内室。

到了这时，秦东生才说：“上官，我的确是有事求你，想请你帮一个忙。”

上官从未对他客气过，就很直接地说：“帮什么？怎么帮？”

秦东生含含糊糊地说：“具体的，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就是……吃顿饭。”

上官说：“这么简单？”

秦东生吞吞吐吐地说：“不过，就是……还有……还有一个人。”

上官的眉头拧起来了，说：“怎么，你也会玩这一套了？”

秦东生又是吞吞吐吐地说：“有一个人，想，见你。”

上官望着他，久久，一句话也不说。

秦东生喏喏地说：“我做一小公司，急需一笔资金……我也是没有办法。说好了，就就……吃顿饭。”

上官目光逼视着他，说：“秦东生，好歹你也是干部子弟，你……”

这时候，墙上的一扇月牙形的门开了，一位身穿水洗半袖衬衫的人从里边走出来，他边走边说：“想见你的人，不一定就是坏人么。”

秦东生赶忙介绍说：“这位就是泛美集团的刀总，姓刀，这个姓是很少的。刀总资产过亿，还是两所大学的客座教授。”

刀总摆摆手说：“不用介绍了，这些都是虚的，没什么意思。打小，我是一挖煤的。现在，是什么都做了。骨子里，还是一挖煤的。”

秦东生却又巴巴地介绍说：“刀总，刀总跟你还是老乡呢……这位，这位就是上官云霓。”

刀总马上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坐，坐，小老乡。”

上官望着他，他胖胖的，中等个，看上去很结实。第一印象觉得这人还不讨厌。他的一身打扮倒是很休闲的。上身穿的那水洗布半袖衫表面上看很一般，却是法国的名牌；下边的西裤肥肥大大，却又是英国的名牌；脚下穿的镂空皮鞋，是意大利的；还有他手腕上戴的表，是瑞士产的劳力士……看着看着，上官笑了。心说，这人，就像是个“万国博览会”。

刀总说：“你笑什么？”

上官说：“没什么。”

刀总一双眼睛还是很犀利的，他说：“不对吧？小老乡。我知道，上官家书香门第，是见过大世面的。笑话人，也不要这样么。”

上官还是忍不住，就笑着说：“没有，没有……不过，我想，你的名片一定是金子做的。”

刀总说：“厉害。我一般不送人名片。能拿到我这张名片的，不上十人。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就送你一张……不过，镀金，是镀金的。”说着，他招了招手，只见月牙门里走出了一个汉子，那个彪形汉子手里拿着一个金碧辉煌的名片匣，从里边抽出一张，双手递过来。刀总接在手里，又说，“拿上我这张名片，不管去我属下的任何一个公司，你都会受到最好的接待。”

上官只好接过那张名片，随口说：“谢谢。”说着，她看了一眼，把名片放在了她身边的餐桌上。

上菜的时候，刀总说：“今天人不多，我只点了六道主菜，都是当年慈禧太后用过的。待会儿我慢慢给你介绍。酒呢，你也喝一点吧？”

上官说：“谢谢，我从不喝酒。”

刀总说：“那就上红酒。红酒是女士酒，红酒还是要喝一点的。”

上官说：“谢谢，我什么酒都不喝。”

就在这时，秦东生的手机响了，他对着手机“噢噢”了两声，一边往外走，一边对两人说：“对不起，我接个电话……”说着，快步走出去了。

当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刀总说：“小老乡，我是你的崇拜者呀。”

上官不卑不亢地说：“刀总说笑了，你一大老板，我一小萝卜头……这不是开玩笑么？”

刀总说：“真的。我这个人，从不跟人开玩笑。来，来，尝尝这道菜。这道菜的名字叫‘鹿回头’，你知道它是怎么做的？”

上官摇了摇头。

刀总介绍说：“这道菜，尤其对女人好，是大补。它的底菜是鹿的胎衣，先是用热盐水洗上七七四十九遍，再渍在蜂王浆里泡上七七四十九天，尔后再用温火熨七七四十九个小时……”

上官一听说是鹿的胎衣，就有些不忍，说：“这也太……”

刀总说：“你尝尝么，滋阴的，大补。”

上官还是没动，只是朝门外看了一眼……

刀总说：“善。我一看你这人，就知道你是个善人……我呢，虽说挂着几个名誉教授的头衔，说白了，还是个粗人，挖煤的。”

上官淡淡说：“挖煤有什么，挖煤也很好，都是劳动。”

刀总说：“哎呀，上官小姐，你说到我心窝里去了。来，我敬你一杯！这样，你要不能喝，你喝饮料，我喝酒。”说着，端起一杯五粮液，一饮而尽。

喝了一杯酒，刀总的话就自然多了，他说：“上官小姐，不知你业余时间喜欢做什么？我这个人，就一爱好，喜欢钓鱼。在钓鱼这方面，我可以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你猜猜我一天能钓多少？——七百一十四斤！这是我的最高纪录。”

听他这么说，上官的确是有些吃惊。她从没听说过，钓鱼居然能钓这么多……她说：“真的？在哪儿钓的？”

刀总说：“水库里。我要说一句假话，就从这里倒着滚出去。我钓鱼，什么这竿、那竿全不用，就一根竹竿。饵，也是我自己特制的。做鱼饵也是有讲究的，你手都不能用，一上手，鱼就闻见人味了，再好的饵，一有人气，它就不吃了。钓鱼，凭的是耐心，钓的是悟性。小鱼傻，大鱼精。鱼越大，经历的磨难越多，就越狡猾。如果你钓上一条大鱼，很多人都会把杆拉直，生怕它跑了，这样它非跑不可，要不就是把线拉断……你想，大鱼一般都在浅水里吃食，你说它受惊之后往哪儿跑？肯定是往深水里跑，我不怕它跑，我慢慢放线，等它觉得安全了，我抖的一下，顺水一切，提着就上来了……”

说到钓鱼，还真把上官吸引住了，她静静地听着，神情显得很专注。

这时候，刀总却把话头转了，他说：“小老乡，咱们今天能见面，也是缘分。我有个请求，不知想不想听听？”

上官正津津有味地听着，如果他一直说下去，她甚至会对他产生更多的好感……可他却打住了。上官一怔，身子一下子绷直了，说：“你说吧。”

刀总说：“我想请你到我那儿去干。我下边有一个房地产公司，至少给你一个副总的位置。年薪嘛，三十万。”

上官笑了，她微微一笑，说：“钱是不少，可我已经有工作了。我对我的工作很满意。”

刀总有些失望地“噢”了一声，接着，他说：“那么，我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样行不行，一百万，我给你年薪一百万。”

上官说：“一百万？”

刀总说：“一百万。决无二话。”

上官站起来了，上官说：“谢谢你的款待，我还有事……”

刀总伸手一拦，说：“慢，慢慢慢，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说着，他拍了一下手，里间的月亮小门开了，那彪形汉子一下子提进来两个黑皮箱子，依次摆放在靠墙的粉红色高靠背椅上。尔后，又退回去了。

刀总走上前去，依次打开了那两个黑皮箱，箱子里放的是一摞一摞的、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刀总回过身来，说：“我是个直人，喜欢直来直去。这两箱钱，一箱五十万，共一百万。全都归你了。我只留你一个月，行么？”

上官看着那两个箱子，有一刻，她就那么站着，什么话也没有说……钱，是粉红色的，它一摞一摞地码在那里，就像是无数个粉红色的针，在扎人的眼。年轻真好啊！也许，她那颗年轻的心，还没有称出这堆钱的重量。那钱虽然刺眼，也会让人生出无名的兴奋……但她，这个时候，还是可以鄙夷它的。

可刀总却觉得有些效果了，人也显得异常兴奋，他说：“上官小姐，这实在是缘分哪！我实话对你说，我在这儿都泡了三天了……”

到了这时候，上官说：“刀总，有句话，我得郑重地告诉你，‘上官’这两个字，是不卖的。”说着，她看都没看他，扭身朝门口走去。

刀总眼里像是飞进了一颗钉子，他大瞪着两眼站在那儿……眼看着上官就要走出去了，他突然说：“你信不信，我能把你们整个商场买下来！”

上官回身一笑，说：“我信。你要买下来，我就不在那儿干了。”

在“皇家鹿苑”的门口，上官看到了秦东生，他样子很畏缩地在门旁的沙发上坐着……一看见她，忙起身迎上，说：“外边，下雨了。”

上官直直地看着他，问：“他借给你多少钱？”

秦东生头一低，小声说：“五十万。”

上官叹了一声，说：“秦东生，你真让我失望啊……五十万，你就把咱们之间从小建立的‘友谊’卖了？好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要找我了。”

06

夜，灯光是迷离的。

是雨把城市的灯光洗得迷离了。在灯光下，雨下得很缠绕，成了一条条光的曲线，在一处一处的玻璃上弯成了一条条五彩缤纷的蚯蚓。城市的雨夜是花嗒嗒的，眼前的整条大街都成了湿漉漉的光的河流。那光在溅着水汽的汽车轮子上“咝咝”地响着，像是被轧疼了似的。一街两行的路灯、招牌灯都冒着湿湿的流光，中环大厦上的霓虹灯一会儿是浅紫，一会儿是绛红，一段一段地送出一个带有酒具的托盘和一个被雨淋湿了的女性曲线。它在那里跑什么呢？

上官云霓在雨中走着，心还是有些昂奋，莫名的昂奋。眼前，仍是那两个皮箱，那粉红色的、一摞一摞的钱……有几次，她晃晃头，想把它晃去，可总也晃不去。不是钱的问题，是这件事。在她的人生经历中，这样的事，她还从未见过。不用说，这件事对她的刺激太大了，甚至说是她生活长河里的一个关节。那钱，像是印在她心里了，是驱之不散的一个魔影。她想，那一百万，如果她收下来，会怎样？那就……太脏了。那心，就像是一下子掉进了污水沟里，很脏很脏很脏。怎么洗呀？好在她没有接受，她一下子把它踏在了地上。于是，走在大街上，她的头昂得更高。人，一直处在恍惚的迷离的激动之中。可走着走着，她哭了。

有一段时间了，她先是接到了一些莫明其妙的电话，有请她吃饭的，有请她出去旅游的，有请她去做保健的……她都一一回绝了，不胜其烦。后来，就有人开始送花了，一次一次地送，全都是玫瑰……躲之不及的玫瑰。这些人的名片都很香，可全都是她不认识的。这些躲在暗处的窥视者，只送花不见人，让她想骂人都找不着地方。她已多次给花店里的人交代，不要再送了，再送就把花扔出去。可还是有人送，怎么办呢？想想，天生丽质，也成了一种罪过。

是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刀总，使她下了决心。

于是，她带着一身雨水，像披着铠甲一样，昂然地走进了商场。尔后，很坚定地、一步一步地朝楼上走去。上了五楼，她一下子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扑上前去，抱着他呜呜地哭起来。

任秋风正在往茶杯里倒水，他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忙说：“你，你这是怎么了？别哭，别哭。说说，怎么了……别，别这样，别这样，有话慢慢说。”

可上官云霓不管这些，她就那么抱着他，放声大哭。她憋的时间太久了，她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任秋风一时手足失措，他放下倒了一半的茶水，合上暖瓶，转过身来。这晚，由于兴奋，当“东方商厦”的老总请他吃饭时，他也喝了一些酒，脑子里有一种很清醒的糊涂……他嘴里说：“不要这样，别这样，有什么事，你坐下来说。是谁欺负你了？”说着，他好不容易才掰开了她的手，把她扶到了沙发上，尔后，拿出一条毛巾，给她擦了擦被雨淋湿的头发。

上官就那么哭着，呜呜咽咽地说了那电话、那人、那钱……

任秋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他突然有了一种预感，种种迹象表明，他觉得这姑娘有可能是爱上他了。这么一想，他又有些慌，他比她大十多岁，这，这可能么？可是，他的心里，也陡然地生出了一种不能抑制的渴望……此刻，他像是炸了一样，脑子里轰轰乱响。于是，他不敢再看她了，默默地转过身，去找他刚刚放下的茶杯。

这时候，上官不哭了。她默默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大办公桌前，把桌上的电话、笔筒还有办公用品全推到地上去了。

任秋风手里端着茶杯，愣愣地看着她：“你，你干什么……”

上官也不理他，只顾自己忙活着……她把桌子腾空之后，又从报架上取来一叠一叠的报纸，铺在了桌上。

任秋风呆呆地望着她，说：“你，你，你这是？”

她突然调皮地说：“我送你一张床。”

任秋风有些口吃地说：“别……别闹了，刚才还哭呢……”

上官说：“你怕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下一步，上官就做得更加放肆了，甚至看上去有了几分野性。她走到门旁，“啪”一下拉灭了灯，尔后把门插上，又“哗啦”一声，拉上了窗帘；尔后，她把身上穿的连衣裙一下子脱掉了……就那么光着身子，一步步向任秋风走去。这一刻，在上官，是没有羞耻感的，她心里升起的是一种圣洁。

这个时刻，在任秋风看来，实在是有些惊心动魄。屋子里虽然暗下来了，可楼外大街上的灯光还是朦朦胧胧地透了过来，那雪白的胴体像蓝色的火焰一样向他奔来……他张口结舌地往后退着，说：“这……这……这……别……别……别……”可是，一张嘴，他的口气就显得有些犹豫，有些迟缓，有些力不从心。

她抓住他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总对我那么冷？”

他已经快没有支持力了，说：“只是，不敢乱看……”

她眼里泛着莹莹的火苗，坦白说：“BB机上的那些521，都是我发的……我爱你。娶我吧。”

任秋风喘了口气，说：“上官，云，云……我实话对你说，我还没有……没有这个资格。”

上官说：“我相信你。我等你……抱我，抱我上去吧。那就是咱们的床。天下第一床。我要给你。”

任秋风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再也不说什么了，就那么紧紧地抱住她。尔后，两人就成了鱼儿，游动在报纸上的鱼儿……这是一张由精神之恋转向肉体之爱的婚床，是最简陋的、也是最丰富的；她是撇下了一百万的诱惑之后，直接奔向了爱的最高形式；那燃烧是由纯粹做底，由铅字为证的；汗水把报纸上的铅字一行一行地印在了他们的身上，那饥渴已久的心灵和肉体一下子释放了……在爱的交合中，任秋风一遍一遍地说：“我会负责的。我会对你好的。我一定一定一定要对你好……”

第二天早上，任秋风看到了开在报纸上的“处女之花”。他想，他不能等了。他得尽快地找到苗青青，把那个“字”签了。

第七章

上官替小陶代班，与任秋风发生关系怀孕

01

在“金色阳光”大厅的右侧，在那个巨大的花岗岩廊柱的后边，一个并不显要的位置上，摆放着一个香水柜台，江雪就是那香水柜的营业员。

开初，没有人多注意她。她人瘦瘦的，看上去甚至有些寡。她就那么在柜台里站着，没人见她起过高声，大多时间，就默默地立在那里。当然，也是要微笑的，也要露七颗牙，可她的微笑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脉脉也默默，像是尽量让人不要注意到她。

然而，在不知不觉中，只要有人经过那里，就会不由地停下来，瞥上一眼。说，这是什么香味呢？是呀，你会闻到一脉香气，那香味似有若无，冷不丁地飘过来一缕，让你顿一下。要是隔上一两天，那香味就变了，又是让你一醒，说这又是什么香味呢？那香味很有心思。

若是有人到她的柜台前来，也没见她怎么招揽顾客，连说话的声音都似乎细细的，就像是两个人在谈心或是悄声地商量着什么……不管买还是不买，她就那么看着你，那神情，就像是要把心切下来一半送给你似的。她看得你一下子就把心放下来了，接着就把心交给她了。你会觉得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不是？她会告诉你的。

渐渐，她柜台前的人就多起来了。大多时间，也不是成大堆地蜂拥而上，而是先有一个两个，站在那里，跟她问一点什么。尔后，就有过路的，三三两两，像被什么绊住了似的，停下来拾上一句半句之后，就不走了。

当然，也不知道人家问了什么，就听她在说：“……你看过电影么？叫《闻香识女人》。每个女人都有一种味道。香水，只不过是把你身上的味道提出来。所以，香水是提人的，是女人的第二层皮肤……”她的声音，也像是香水熏出来的，细而清晰，人听了醉醉的。

特别是那些自恃很高的女人，几乎是不能听她说话，一听就被迷住了：“……埃及法老说，不要走近她。女人就是一缕香气，她天生就是迷惑人的。有人问梦露，晚上睡觉穿什么睡衣？她说，两滴香奈尔五号。艳后克里奥派特拉说，女人的味道就是她的武器，找到它，你就可以征服全世界……其实，一种味道代表着一种人生态度。一种态度代表着一种境界，一种境界代表着一种生活质量。”

有一天，一个戴一大项链的胖女人路过香水柜台，她只是斜了一眼，只听江雪在给人说：“……香水让人披上一层看不见的衣服，可以巧妙地改善形态。比如这种，闻起来会让人感觉纤瘦……”

这胖女人站住了。她凑上前来，说：“你说的是真的么？”

江雪看了她一眼，细声说：“说实话，香水不能改变什么。它只能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幻觉，是那幻觉让人纤瘦。”

那胖女人凑在柜台前，立马唠唠叨叨地说：“我没有办法，我胃口好，吃什么都长肉，我瘦不下来。那家伙，自从有了钱，就不怎么看我，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我胖得像猪……你说，人是不是一有钱就变坏？”

江雪说：“您是丰腴形的，不算太胖。其实，肉感是一种富有弹性的美，是有活力的表现。杨贵妃就是这一种美的代表。”

那胖女人叫道：“妹子，你说得真好。你说瘦得跟排骨样，好看么？人家唐朝，就是好。”

就在这时，江雪突然贴近这胖女人的耳边，很私密地、像蚊样地悄声说：“姐呀，你皮肤那么白，回去后，把那项链换一细的、纤的、看上去线一溜溜的。什么也不用说，他保准喜欢。”

这一声热切切的“姐呀”，把那胖女人喊得泪差一点流出来……她四下看了看，也很私密地悄声说：“我听你的。妹子，我听你的。”

接着，江雪说：“大姐，你说得对。人世间，环肥燕瘦，各有其美。看人，要用心，而不是用眼……不知您平时用什么香水？”

那胖女人又像是架起来了，昂着头高声说：“CD，我只用CD。最贵的那一种，我家里还有。”

江雪说：“那您用过‘纤瘦’么？如果你想听听我的建议，我建议您换这一种试试，不妨用一用这种青草味的香水……”

那胖女人急忙说：“我家里有，我家里还有呢。不瞒你说，那‘货’经常出国，家里香水瓶一堆一堆的。”

江雪说：“有。有就不要买了。我刚才说的这种香水，前味有一点点的清冽的苦香，就是这点苦意让人显得纤弱轻巧，闻起来有瘦身的效果。另外，这香水不仅闻起来清爽，后味还带有午后阳光的熏香，让人闻了带一点点醉意和迷离，当然，它不是CD的那种烈，而是稍稍带一点麦草和阳光的味道，是雨后阳光下清新的迷离……”

那胖女人一听，心又动了，说：“是么？真的呀？那我来两瓶吧。”

江雪把两个细高纤巧的香水瓶拿出来，让她看了。尔后，一边包装，一边说：“这种香水最好是浴后、睡前用，你从洗浴间走出来，在耳后、两腋间撒上那么一点，就会有满屋的清气……”

那胖女人说：“我试试吧，我拿回去试试。”一边说一边高高兴兴地交钱去了。

就这么一天下来，邻近化妆品柜台的一女营业员噘着嘴说，她卖的香水，都是最贵的。

三个月下来，江雪的营业额，在整个商场，也是最高的。

02

谁也想不到，堂堂的商学院教授齐康民，如今却成了经常逛商场的主儿。

曾几何时，齐康民是最讨厌逛商场的。他的讨厌还有理论，他曾经对他的前妻说：“逛商场是最费时间的，时间就是生命；买卖呢，又是一种交易过程，所以逛商场又图财又害命，是最不值的。”

现在，他却独自一人逛起商场来了。这学期，他的课不多。况且像他这样的，根本就不用备课……所以嘛，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泡在商场里。可齐教授逛商场，是从来不买东西的。他就是一个“逛”，是实实在在地“逛”。这里看看，那里瞅瞅，有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可他逛的路线不管是如何地回环往复，都有一个坐标点——那就是江雪的香水柜。

来的次数多了，有时候，他也会碰上任秋风。任秋风就说：“你怎么来了？走，上去聊聊。”他摆摆手，说：“不去了，不去了。你忙你忙。”任秋风很诧异地问：“你来，不就是聊聊么？我好久没跟你聊了。”他更慌了，扭头就走，边走边说：“我逛逛，随便逛逛……”倏尔就隐在人群里不见了。

再次见面，任秋风望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心里有鬼吧？”他说：“什么鬼不鬼的。首先我是人，我名字里还有一个民，这是人民的商场，我不能来么？”任秋风笑了，说：“是，我说错了。你不是心里有‘鬼’，你是有‘人’吧？”他一推眼镜，说：“你不要瞎说，我三个最好的学生，三枝花，都推荐给你了。你该感谢我才是。我我我，我还能有什么人？”

可是，他清楚，他心里的确是有人。他为这个“人”，已经是夜不能寐了。是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是从哪一天开始喜欢上江雪的。他最喜欢的，还是她那双眼睛。这双眼睛，全校都知道是他命名的“可以开出花来”的眼睛。可他又怕见这双眼睛，只要一见到这双眼睛，他就像是中了邪一样，整个人都成了一盆浆糊了。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到了既想又怕的境地，那就是说，他恋爱了。可齐康民是不承认这一点的。他对自己说，我只不过是来看看她，看看她有错么？

终于有一天，他主动去找了任秋风。他二话不说，硬是把任秋风从楼上办公室里拽下来，很严肃地说：“我早说过，这是块玉！可你不信，来看看吧。”说着，他把任秋风强拉到了一楼大厅那个大廊柱的一旁，两人站在那儿，悄悄地观察着那个香水柜台。

这时候的香水柜台，就像是一个课堂、或是一个办讲座的地方。它的四周竟围有二三十位女性，她们正津津有味地听这个眼里爬满了蚂蚁的姑娘在讲着什么。

江雪仍在柜台里站着。她身旁的台面上，摆着一个由香水瓶组成的水晶玻璃塔。那塔晶莹剔透，塔的每一个棱角都折射着迷人的流光溢彩，里边的液体或粉红、或嫩绿、或绛紫、或米黄、或银白……就像是有千百个不同肤色的婀娜多姿的女人在塔里翩翩起舞。

只听江雪说：“一位哲学家说，活着可以被理解为感觉着。感觉是什么？感觉就是一种味道。美国的一项最新研究显示，女性身上如果涂了有个性特征的香水，男性会觉得你比实际……年轻九岁。”

江雪说：“女人的味道是千差万别的。您不用开口，味道是自然放射出来的，也叫魅力。您站在那里，自然就站出了一种味道。比如那位女性，比较纯比较正的，您适合用CD，它凌，也烈，可以调出您内心的一些东西。这不是香水在起作用，而是您的内心在起作用。这样的话，您不用开口，往那儿一站，就先声夺人……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

这时候，一个女孩说：“我呢，我呢，说说我。”

江雪说：“这一位，年轻，是粉做的。那就回去一点，回去一点正好，那就用‘雅诗兰黛’吧，把你的‘善’提出来。人活泼，又善良，就是一个留有余味的女孩。善是根基，又可以放射温柔，会时时让人想，让人念。一个让人时时回想的女孩，是最有魅力的。”

江雪指着一位，说：“还有这位，是否可以用一点‘圣罗兰’，也叫‘鸦片’。这种香水很跳，很个性，也很神秘。那一点点似有若无的辣，就是刺激，调出了你内心的灵动。就像一个很有品的女性，偶尔叼了一支烟，那女人味，才叫好呢。”

江雪又指一位：“那边那位，那么贤淑，那么静，我建议您用日本的‘三宅一生’。它透视的是自然、纯粹的美。它调出了您内心的宁静，淡淡的，犹如泉水一样的清纯，还有幽雅。就像是梦开了花一样……”

渐渐，围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在柜台前涌动着，有些纷乱……

躲在廊柱后边的齐康民用赞叹的口气说：“怎么样，我从未看错过人！让她当营业员，你不觉得太可惜了么？我告诉你，她是很下工夫的，她夜夜都猫在图书馆里……”

任秋风说：“图书馆？你怎么知道？”

齐康民一下子张口结舌，说：“你你你，什么意思？我的学生，我当然……当然关心……是吧？”

任秋风望了他一眼，说：“哎，你怎么把胡子留起来了？也想赶时髦？”

齐康民捋了一下下巴上的胡子，说：“怎么样，前卫吧？我告诉你，这就是学院派。”

任秋风默默地点点头，说：“你说得对，她是个人才，是个商业奇才。”

齐康民有几分得意地说：“我告诉你，我推荐的学生，论经商，她是排第一的……”可他正说着，突然不说了，眼睛朝着香水柜台望去。

这时候，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拨开众人，一下子站在了香水柜台前，他“砰”地把一瓶香水放在柜台上，指着江雪的鼻子骂道：“你什么东西？骗子吧？年轻轻的你就出来诈骗，你是人不是？”

齐康民扭身就要冲上去，却被任秋风拽住了。他死死地拽住他，低声说：“别慌，先看看再说。”

江雪的脸白了一下，仍然微笑着说：“先生，对不起，你有什么事么？”

那男子很粗鲁地说：“狗屁！你给我退了，你立马给我退了！什么东西，要两千四百八，你劫路去吧！”

江雪低头看了一下，说：“先生，你别急。你要退我可以给你退，可这事，你跟你爱人商量了么？这是她指名要买的……”

那男子手一摆说：“退退退，坚决退。就这么拇指肚一丁点小瓶，两千四百八，顶我三个月的工资，你想让我喝西北风啊？”

江雪说：“退是没问题的。我们这里的任何商品，都是可以退的。这瓶香奈尔五号，是你妻子坚持要买的……”

没等她把话说完，那男子指着江雪喝道：“你怎么说的？当时你是怎么说的？我给你说，你胡吹八吹的，她都告诉我了！”

江雪说：“是的，我告诉她，香奈尔五号，是一位法国女子布瑞拉·香奈尔创立并以她的名字命名的，美国影星梦露是它的代言人……这香水很贵。可你的妻子说，她就是仨月不吃饭，也要买一瓶。我曾劝她另选一种，可她说，她就喜欢这个味。”

那男人吼道：“什么味？什么狗屁味？味能当饭吃么？你给她吹得天花乱坠，她能不上你的当么？”

江雪仍是不卑不亢地说：“先生，你要这样说，我给你退掉就是了。可我要告诉你，你的妻子是个好女人，她爱你，是想把美展示给你……”

那男子喷着唾沫星子说：“我老婆我能不知道，还用你说？”

这时，江雪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一个女人，不吃不喝，也要买瓶最好的香水，你说她是为什么？”

这一眼是极具杀伤力的。那男子一怔，说：“为啥？你说为啥？傻呗！”

江雪稍稍停顿了片刻，接着，她从柜台下拿出了一个极为精致的小瓶。尔后，表演一般地伸出两只手臂，左右递着，让人们看了那小瓶……接下来，她的手像玩魔术一般地翻转着，不知那瓶儿是怎么打开的，就见她两只手腕相互轻轻地碰了两下，一股极为奇特的、迷人的香水味飘了出来……江雪说：“这就是香奈尔五号。”

那气味让站在柜台周围的女人们都睁大了眼睛……立时，周围哄声四起，女人们群起而攻之：

“这还是个男人么？什么东西！”

“这种男人，只配扔到粪坑里吃屎去！”

“这女人也真瞎了眼，嫁这样的男人，要是我，一天也不能过！”

“就是，买瓶香水，还巴巴地跑来退，啥人呢！人家把心都扒给他了，他还不领情……”

“这年头，好男人都死绝了！真气死人了。你不要，不要不是？我要，我要了！我买了哪怕是摔地上，也比让这样的男人瞎糟蹋强！”

那男子像是淹在唾沫星子里了……他回头四望，一下子显得狼狈不堪。此刻，他的汗手紧紧地抓着那瓶香水，用哭腔说：“我我，我不退了，我不退了还不行么？”

江雪轻声说：“先生，请你把手松开，别脏了它，这香水是很贵重的。不管怎么说，它也是你爱人的一片心意。当时，她在这儿待了很久，我都被她感动了……不过，你还退么？你要退，随时可以退。”

那男子像是被周围的目光锁住了，他走不出来了……他站在那里，恨不能有个地缝立马钻进去。他的手捧着那瓶香水，喃喃地、一迭声地对江雪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退了，我不退了……”说着，就那么倒着身子，在女人们那刀子一样的目光中，很畏缩地退出去了。

就在那男子走后，江雪一下子卖出了七瓶香奈尔五号。

站在廊柱后的齐康民痴迷地望着江雪……这时，任秋风拍了拍他，说：“我要重用她。你放心，我会重用她的。”

03

傍晚时分，齐康民像是踩着棉花一样，来到了香水柜台前。

他说：“我买瓶香水。”

江雪正勾着头对一天的票账，她随口说：“请稍等，您要哪一种？”可是，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站在面前的是老师。老师显得很奇怪，他留胡子了。脸刮得很干净，却留了一撮山羊胡儿。她笑了，说：“老师，你要香水干什么？”

他说：“你不是说香水是人的第二层皮肤么？我皮肤太老了，换一层。”

她说：“换一层？”

他说：“换一层。”

她笑着说：“那你还不如镀镀。”

他说：“你‘度’吧。”——两人都在开玩笑，却说的不是同一个字。

江雪在老师面前从没客气过，她说：“你开什么玩笑？整天邋邋遢遢的，去去去，还不如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呢。”

他头上冒汗了，说：“我，我送人呢。”

江雪有点惊讶地望着他：“送谁？那我得好好替你选一选。”

他小声说：“我送给我的学生，不行么？”

江雪说：“学生？不是不让用香水么？那你送哪一种……算了吧，老师，我还不知道你？香水很贵的。”

他嚅嚅地说：“你不是说，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味道么？你用的是哪一种？”

江雪说：“我呀，我从不用香水。”

他诧异地说：“你把香水说得那么好，为什么不用？”

江雪说：“我是卖香水的。”

他望着她，用欣赏的口吻说：“我看了，你是个天才。”

江雪有点伤感地说：“也就你这样说。明明是一筐烂杏，还说自己卖的是黄桃。”

他说：“你记住我的话，在我齐康民的学生中，你是最有前途的。将来，足可以打遍天下，一览众山小！”

江雪说：“算了，老师，别在这儿吹了，我都不好意思了。你走吧，要不，让人看见了，会罚我钱的。”

他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说：“江雪，晚上陪老师吃顿饭吧？”

江雪说：“你请客？”

他说：“那当然。”

江雪说：“请我们三个？”

他说：“不，就请你一个人。”

江雪一冷，眼里的蚂蚁一窝一窝蓝着。她说：“你是可怜我吧？算了，老师，我晚上还有事。”

他走了，这会儿脚下已不是棉花，而是钉子。他就像是一只瘸脚老鹌鹑似的，一歪一歪地走着。

这天夜里，十一点的时候，江雪从商学院的图书馆里走出来。她像是有感应似的，往图书馆右边的台阶上看了一眼，见一个黑影儿在那儿蹲着。她迟疑了片刻，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说：“老师，你在这儿干什么？”

齐康民说：“我看星星。”

江雪说：“哪儿有星星？”

齐康民说：“不在天上，就在心里。”

江雪说：“你酸不酸哪？快起来吧。”

齐康民很听话地站起身来。江雪说：“老师，你别再送我了，我没事。”

齐康民叹一声，说：“江雪，我看过你的档案，我知道你是个孤儿。从小就……”

江雪正色说：“谁是孤儿？我有父有母的……乱说。”

齐康民说：“好，我不说。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江雪望着远处的灯光，说：“老师，别再送我了。我实话对你说，在这个世界上，敢对我怎么着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齐康民心里一寒，喃喃说：“我要是太阳就好了……”他想说，我就可以暖暖你了。可他没敢说。

江雪说：“可惜你不是太阳。你要是太阳，早把我们‘考’糊了。”

齐康民说：“你要相信……”

江雪截住了他的话头，说：“我当然相信。走吧，我送你。我送你好了。”

往下，就像是押送俘虏似的，江雪把齐康民送到了商学院家属院的楼门口。在楼口处，江雪说：“老师，过去一直是你教育我们。现在我们已经走上社会了……有几句话，我想对你说，你愿听么？”

齐康民说：“当然。你说。”

江雪说：“老师，你是个好人，做学问的人。你就好好做你的学问吧。以后，你不要再到那里去了……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那里，真的不适合你。听我的话，别再去了。”

齐康民沉默了片刻，说：“好吧。你是不是觉得……老师很无用？”

“不是的。是你人太好……好人也可以成为毒药。”说完，江雪指了指自己，像恩赐，说，“要分手了，你是我最敬爱的老师，抱抱我吧。”齐康民看了一下四周，喃喃说：“就在这里么？”

江雪却毫无顾忌，说：“没事。就在这里。”

齐康民像大虾似的，弓着身子，伸出两手，很郑重很笨拙地搂了江雪一下……他说：“要是有什么困难，就来找老师。”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十分精致的小盒，递给了江雪。

这是一瓶香奈尔五号。

江雪笑了笑，接在手里，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齐康民呆呆地站在那里，目送着一个单薄的人儿，朝着一片灯火走去。

04

任秋风要兑现自己的诺言了。

9月，天已有些秋意了。傍晚时分，热还是热，那一绺儿一绺儿的风里，竟有了些许的凉爽。家属院门前的这条马路，又在加宽，一半能走一半不能走，所以显得车来人往，拥挤不堪。街角的一栋高楼，初春时挖的地基，这会儿已高高地立起来了，到处都在建设之中，浇灌水泥的压缩泵在空中刺耳地响着……半年多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回这个曾经的“家”。他是硬着头皮回来的。有些事情，一旦正面对待，那话是很难说出口的。

门是自动开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在迟疑是不是敲门，门一下就开了。苗青青淡淡地说：“回来了？”

任秋风生硬地笑了一下，说：“你没值夜班？”

“这星期没夜班。”尔后她说，“你要的文章，已经发了。”

任秋风点点头说：“我看到了，不错。那啥，效果很好。”

往下，屋里的空气有些稠，就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两人都像是很费力地在找话说……任秋风坐在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干干地咳了两声，说：“你那职称，评了？”

苗青青说：“评上了。我的票数最高。”

任秋风说：“评上就好。往后……你就是高级编辑了。”

苗青青说：“副高。就那回事吧。”

说着说着，任秋风的话突然拐弯了，他说：“那个字，签了么？”

他的弯儿拐的太陡，苗青青没接上气，说：“哪个字？”

任秋风不知该怎么说了，他顿了一下，很吃力地说：“就上次……说的……那个字。”

苗青青回过味来了，却没接着往下说。她站起身来，到里屋转了一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了一眼……又重新走回来，说：“你那里越来越红火了。”

任秋风说：“就那样，还好。”

过了一会儿，苗青青说：“你，急着要呢？”

任秋风心里实在是着急，就说：“噢。”

苗青青说：“听说你那里进了三个女大学生，一个比一个漂亮……”

任秋风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只有沉默。可又觉得沉默不妥，就有些尴尬地说：“也很……一般嘛。”

可苗青青话里的醋味却越来越浓：“不一般吧？有一个，挺会笑的，不还上了中央电视台么？”

任秋风说：“那是广告。”

苗青青说：“哦，广告……”就这么，话是一瓣一瓣的，劈开了说的，底里透着悲凉。片刻，她又接着说，“那份，不知丢哪儿去了。要不……你再写一份？”

任秋风着实有些恼火，可是，他又不能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就硬着头皮说：“也行。”这么说着，他又掏出一支烟，趁着掏烟的工夫，又从兜里掏出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他是有备而来。他怕万一她说找不到了……结果，还真让他猜中了。他把这份放在茶几上，说，“我带了一份。你看看，要没啥的话……签了吧。”

苗青青笑了，她眼里竟笑出了泪……她说：“到底是生意人了。”

任秋风很坦白地说：“是，我是生意人。”

苗青青用嘲讽的口吻说：“别又是一个欧也妮·葛朗台吧？”

任秋风不想斗嘴，说：“青青，咱们就不要再……相互伤害了吧？”

苗青青默默地说：“你没有伤害我，是我伤害你了。”

任秋风说：“不说了吧。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

苗青青陡然变得尖刻了，她说：“不说？不说行么？你不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么？你就差在我脸上刺字了！在你眼里，我不就是《红字》里的那个让人刻上字的荡妇么？”

任秋风突然想到了那个夜晚，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两条白亮的鱼儿……他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愤怒。

苗青青到底是理亏，她说：“我知道，你不原谅我。十二年了，十二年的夫妻……签就签吧，我可以签。”

听她这么说，任秋风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说：“已经这样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苗青青说：“我签了，手续能不能缓一缓……再办？”任秋风愣愣地望着她，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

苗青青说：“秋风，我虽然是个记者，也有很世俗的一面。上头，正在考察我，说是有可能提……他们，同时考察了三个人。在这种时候，我不想让人知道这些……”

任秋风有些失望，也有些不甘。他愣了一会儿，很无奈地说：“那就……再等等？”

苗青青说：“你要急了，我这会儿就给你签。只是……”

任秋风很勉强地说：“一个月。一个月行么？”

苗青青心里有泪。她暗想，为什么逼得这么紧？终究是做过夫妻的，怎么会有“午时三刻开刀问斩”的味道？他有“人”了。他一定是有“人”了。谁呢？就是那个“中央电视台的笑”？也许，还有别的？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豆腐渣呀！况且，他还不到四十……可是，这些话都是说不出口的。

苗青青很含糊地说：“也就那样。不会让你等太久。其实，提不提，我无所谓的。”

任秋风站起身来，说：“你，多保重吧。”

苗青青幽怨地说：“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05

近段时间以来，陶小桃心里一直有个结儿。

都是同学，三个人又是一块来应聘的，她和上官都做了部门经理，看上去红红火火的；只有江雪，成了营业员。她替江雪难过。在学校，江雪的学习成绩最好，可在这里，她却被落下了。

江雪再见她的时候，不大说话了，面上冷冷的。这让陶小桃心里很难过。记得在学校的时候，为占一个位置，江雪差一点跟男同学打架。她清楚地记得，当时江雪眼里燃烧着蓝色的火苗，那眼睛一下子大了一圈儿，刀刃一样明亮，恶狠狠地说：“凭什么？”就是这目光，把那男生吓退了。陶小桃跟她住在同一个宿舍，知道她是一个心强气傲、寸步不让的人。现在，她被落下了，心里会好受么？有几次，她有意想找江雪聊聊，安慰安慰她，可江雪躲了。

前段时间太忙了，忙得一直抽不出空来。可陶小桃一直想找任总谈一谈，她不想让江雪受委屈。现在，商场已走上正轨了，而且运转得非常好，她该找任总谈了。

可是，当陶小桃进了门之后，她却发现，她来得不是时候。在任总的办公室里，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上官云霓。上官云霓的脸红腾腾的，像是受了多大委屈。她站在那里，鼻头耸动着，要哭的样子……任总，却背对着她，也像是很不高兴似的。两人吵架了么？

上官见小陶进来了，却什么也不说，“腾腾腾”扭头走了。

小陶傻傻地站在那儿，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就在这时，任秋风转过脸来，很客气地说：“小陶，你坐，坐下说。”

陶小桃在沙发上坐下来，没等她开口，任秋风倒先说了，他说：“小陶，前一段，大家都很辛苦，尤其是公关部，做了大量的工作，应该提出表扬。小陶啊，别的先不说，就前期员工的培训，你没日没夜的，功不可没呀！还有‘把广告做到天上’的主意，也是你出的。我得好好谢谢你才是……”

小陶被夸了一顿，脸有些红了，她忙说：“任总，你别这么说，在咱整个商场，论忙，你是最忙的；论累，你也是最累的……”

任秋风摆了摆手，说：“小陶，我不是说要论功行赏。但是，咱们以后，要建立有效的奖励机制，凡是给商场做过贡献的，都要给予适当的奖励！”

看火候到了，小陶赶忙说：“任总，你不是一直要我们推荐人才么？我现在给你推荐一个人才。”

任秋风说：“谁？你说。”

小陶说：“江雪。让江雪到我们公关部去吧。让她当公关部的副经理，当经理也行，她比我还强呢。”

任秋风望着她，说：“小陶啊，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很善良。”

小陶说：“我也是为工作考虑。江雪在学校就是尖子生，她含而不露，可有主意了。”

任秋风想了想，说：“是啊，她这个人，缺点和优点一样明显。”

小陶说：“任总，就让她过来吧。我们一定好好合作。”

任秋风沉吟片刻，说：“也不是不可以……小陶啊，假如说，我给她找一个更适合的位置，你觉得怎样？”

小陶说：“好哇。如果有更合适的，那当然好了。不知……”

可任秋风不再说了，他说：“让我想想，我再考虑一下。”

小陶很高兴。她觉得，她终于为老同学做了一件事情。下楼后，她专门绕到了江雪的柜台前，笑着说：“江雪，你很快要换一个地方了。”

江雪声音默默地：“换什么？我不换。”

小陶说：“我刚见了任总，想让你到我那儿去。咱俩一块干……”

江雪说：“陶经理，谢谢你的好意。我哪儿也不去。”

小陶眼湿了，说：“江雪，你怎么老这样？好歹咱是同学，又是一块来的……”

江雪看着她，虽然是同学，她身上却有那么多让她羡慕、让她嫉恨的东西。是的，她艳若桃花，一脸灿烂。无论什么时候，你几乎看不到她坠在心里的东西。她一天到晚都是乐呵呵的，那“阳光”是在怎样的环境里种下的呢？可她所要的，不是安慰……终于，江雪说：“谢了，小陶。”

小陶是个什么都不记的人，见她改了口，心里好受多了。脸上又是一片灿烂。

她笑着说：“前天，我看见老师了。他在商场里转呢。我问他想买什么，他说什么也不买，就看看。老师挺逗，脸刮得干干净净，却留一胡子……”

江雪却说：“陶经理，我们小兵，上班聊天，是要罚款的。”

小陶赶忙捂了一下嘴，做个鬼脸，说：“好好，我走了，下班再说。”

06

任秋风突然宣布了一项决定。

这个惊人的决定，是在商场打烊的时候，当众宣布的。

按照规定，每天下班时，商场要列队进行“一日小结”。就在这次会议上，总经理任秋风当众宣布了一项任命。他在会上说：“……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个人。首先，这个人有三项第一。第一项，她是咱们整个商场上班最早的，无论刮风下雨，她都是第一个到；第二项，半年来，她是咱们整个商场个人销售额最高的，她一个香水柜，占了整个化妆品部销售额的30%还多；第三项，她从采购部经理的位置上，直接下去当一般的营业员，能够任劳任怨不讲价钱，这在以前，也是没有过的。我在这里要说的是，之所以让她下去，也是为了进一步考查她。现在，经过考查，也经报上级主管部门批准，现任命江雪同志为本商场副总经理。”

会场上鸦雀无声，静得有些出人意料……

任秋风望了众人一眼，说：“最后，我要说的是，希望大家能积极配合她的工作。也希望咱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做到能上能下……”说着，他朝后边招了招手，又特意加重语气说，“江总，你上来说几句。”

也许是这决定太突然了，也许，在人们眼里，她还是显得太年轻太单薄了……没有人鼓掌。

在众目睽睽之下，江雪不卑不亢地走上前来。她站在众人面前，轻声却很清晰地说：“我没更多的要说，我感谢任总的信任。我会好好工作的。在这里，我想给大家推荐一本书，是一个美国人写的，名字叫《人性的弱点》。这本书的核心内容，是讲‘销售’的。可以说，讲的是‘销售’的极致，是最高境界。希望大家有时间的话，能找来看一看。完了。”

江雪的话，简短、干脆、利索。讲完后，她退了两步，站在任秋风的旁边，不动了。

人群里终于有了些活气，有人在悄声问：“啥书？啥名啊……”任秋风也很感兴趣地说：“有这本书么？你拿来我看看——好，散会。”

当任秋风宣布这项任命的时候，在所有人当中，最不高兴的，就是上官云霓了。虽然事前任秋风已给她打过招呼，可是，她心里仍像是吃了个酸杏似的，极不舒服。

会后，她一个人悄悄地爬上了楼顶，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和街道，突然觉得人的空间是这样的狭小，这样的逼仄，这样的窝憋……那荡荡的落日，离人是那样的遥远，那样的锈。

这时候，她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看来，你的情绪不小。”

上官云霓“腾”一下转过脸来，看着他，久久，说：“这不公平！”

任秋风站在离她有两米远的地方，说：“公平？什么叫公平。我倒认为，很公平。”

上官没受过气。她有很好的家教，很优越的自然条件，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排在最前边的。现在，突然之间，她让人比下去了……她气呼呼地说：“我也不是要争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谁对商场的贡献最大？谁为商场出力最多？我，我上官云霓什么时候做过求人的事情？可为了商场……我把脸都卖了，你知道不知道？”说着，上官掉泪了。

任秋风说：“我知道你很委屈。是，在开创阶段，你贡献最大，出力最多，你亲自出面给商场做广告，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这我都知道。”

上官流着泪说：“我不如她么？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不如她？”

任秋风说：“要我客观做评价的话，你的优点比她多得多。”

上官说：“那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就是看不上我。”

任秋风说：“你这一哭，就狭小了。”

上官赌气说：“我就狭小。”

任秋风说：“你的心胸、气度、品格，就此也降下来了。”

上官不管不顾地说：“随你怎么说，我是个俗人，没品没格！”

任秋风说：“上帝把女人比做肋骨，看来是有道理的。”

上官反口回道：“肋骨怎么了？这不是女人的错，是上帝的错！”

任秋风用赞赏的语气说：“这句话说得，还有些分量。说实话，就你们两个相比较，我更愿意用你。你只有一条不如她……”

上官最不愿让人轻看，马上说：“我哪点不如她？你说！”

任秋风说：“就一条，经营上，你不如她。”

上官不服，说：“那不一定。”

任秋风说：“应该说，你综合素质比她高。可你太正，太优越，条件太好……所以，你缺的是她身上的那股狠劲。”

说着说着，上官的情绪不是那么大了，可她仍耿耿于怀，说：“反正，说来说去，在你眼里，她比我能干，她什么都比我强！行了吧？”这一点，是她最受不了的。

任秋风望着她，默默地说：“你真想当么？你要是真想当这个副总，也不是不可以。”

上官固执地说：“我要的不是副总，是公正！你明白么？”

任秋风急了，说：“你糊涂！你怎么那么笨呢，怎么就不明白呢？”

这句话把上官说愣了。她怔了怔，说：“怎么了？我什么不明白……”任秋风说：“好，你坚持要一个公正，我就还你一个公正。那么，我离开好了，我只有离开了。”

在恋爱中的上官，智商像是钝到了极点。她是在跟她心爱的人赌气。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你离开了么？我不过是……”

任秋风吼道：“你，难道说，让我在这里……开一个夫妻店么？”

上官醒过劲来了。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半天不说一句话。是呀，她爱他。如果两人结了婚，一个老总，一个副总，这不就成了夫妻店了么？

任秋风冷冷地说：“如果你想分手，我马上就宣布。”

上官还是有些委屈，她说：“不。我不要了，不要还不行么？”

任秋风叹了一声，说：“让你为我做出牺牲，我心里也不好受。云，委屈你了。”

夜幕下，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那是一个无比灿烂的、灯的海洋。在灯的海洋里，到处流动着迷一样的诱惑……

上官闷了一会儿，默默地说：“我认了。”

第八章

一个小时的逆转，夺得日本电视机代理权

01

邹志刚非常沮丧。

他觉得，他在那个人面前败得太窝囊了。商场上不如人家，情感上虽然稍胜一筹，却也是个“替补”，怎么想怎么窝心。

他一直想打一个反击，哪怕是小小的一次胜利呢，也总算是不弱于人。邹志刚一向自视很高，他是中国经贸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学的就是商业管理，如今败在一个“半瓶醋”手里，他怎么能甘心呢？

邹志刚在等待着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就要来了。临近年关，是电视机销售的旺季。这天，他从采购员那里获得了一个情报，说是日本人推出了一种新款的平面直角高清晰度电视机，期望在中原打开销路，正在寻找代理商。得到这个情报后，他连夜就去了北京，想一举夺得中原的总销售权。

在北京，他通过毕业后经商的一些老同学，终于约到了日本在中国的总代理。这人叫井口，是个中国通。井口并不老，也就三十多岁，是个白白净净的日本人。他们是在北京一家最好的“日本料理”见面的。那天，邹志刚临时学的几句日语一句也没用上，井口开口说的就是中国话，他说：“邹先生是来自开封还是郑州？开封是九朝古都，郑州是你们的省会，那里有少林寺，我说得不错吧？”邹志刚忙说：“不错不错。井口先生是个中国通啊！”井口说：“中国通倒说不上，我去过开封，看过龙亭……郑州是路过，我倒很想去少林寺看一看。”邹志刚马上说：“那好啊，井口先生要看少林寺，我可以作陪。”井口说：“那禅房里，真有那么一个脚印么？”邹志刚说：“有，真有。去了你就知道了，那脚印在砖上，是当年练功的僧人踩出来的，有这么深……”说着，他用手比画了一下。接着，他灵机一动，又说：“井口先生，我还认识一位武僧，他在少林寺是武功最好的。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让他给你打一套少林拳。”说着，他在那个矮桌上用手画了一个圈，“就这么一小块地方，武功越高的人，占地方越小，一套拳打下来，是不出圈儿的。这叫‘拳打卧牛之地’……电影上的武术，都是花架子。”说到这里，井口有些不懂了，他说：“卧牛？”邹志刚说：“卧牛，卧，就是这个这个牛、牛卧在地上，这么一块地方。”井口似懂非懂，说：“牛，一小块地方？那我一定要看看。”接下去，就说到代理权的问题了。虽然谈文化时，井口很兴奋，谈得也很融洽。可一说到代理权，井口就慎重了，他说：“我知道邹先生是一家信誉很好的大商场的老总，这方面，王先生都给我介绍了。中原是个人口大省，我们当然很愿意跟邹先生合作。不过，具体事项，我们还要考察一下，这方面还请邹先生理解。”邹志刚心里骂了一句，这个滑头！但他还是笑着说：“考察没问题，我们欢迎考察。我们‘万花’是省城最大的商场之一，地处黄金地段，这一点，请井口先生放心，到时候，你一看就知道了。”井口说：“我相信。好，期望咱们合作愉快。”临分手时，井口突然问了一句：“邹先生，听说郑州有一个叫‘金色阳光’的商场？”邹志刚一怔，说：“有。他们广告做得好……我们靠的不是广告，我们靠的是服务质量。”井口一边鞠躬一边说：“噢，是这样的。那就好。”

待确定下考察日期后，邹志刚当天就飞回了省城。一回商场，邹志刚就马不停蹄地做了全面部署，让人把商场的里里外外全面打扫了一遍，所有旧的、有碍观瞻的广告一概换掉，店面、橱窗也都重新布置……连商场里的员工也都换发了新的服装。可说是万事俱备，只等“鬼子进村”了。

三天后，鬼子来了。

那天上午，邹志刚是亲自到机场去接的。接到井口后，他并没有走高速公路，而是抄便道走了新郑市区，在新郑上了301国道。在车上，邹志刚对井口说：“井口先生，你累了吧？”井口说：“一个小时的飞机，不累，不累。”邹志刚就说：“如果不累的话，井口先生，这里离少林寺只有三十多公里了。要不，顺路去看看？”井口诧异地说：“这么近？好啊，看看。”于是，这车就直奔少林寺去了。

在去之前，邹志刚是做过安排的。他们一到，早有人在山门前迎候了。在迎候的人中，有一个是穿袈裟的和尚。和尚上前打个问心，说：“阿弥陀佛，欢迎施主莅临山门。”邹志刚赶忙介绍说：“这位就是少林寺武功最好的圆素法师。”又回身指着井口说，“这位是日本友人井口先生。”井口深深地弯下腰去，连连鞠躬。接下去，他们一边往寺里走，邹志刚一边小声对井口说：“井口先生，之所以把你直接拉到少林寺来，是有原因的。这位圆素法师，明天就要到泰国去了，机票已买好。在他临走前，我想让你见他一面。”井口听了，非常感动，连声说：“谢谢，谢谢。”又说，“卧牛……”邹志刚马上说：“对，就是让你看看，什么叫‘拳打卧牛之地’。”

进了山门，又迈过两道过堂门槛，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连拐了几个弯，邹志刚把井口直接领到了西边一处较幽静的禅房里。现在的禅房已不似过去了。地是青砖铺的，屋子里干净明亮，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高桌上有台灯、照相机、收音机和一些武术杂志。只有佛龛前的长明灯，还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今日的佛门，也有了一些现代生活的意味。

看了禅房，门外的一个藤架下，茶早已备好了。一个洁净的矮桌上，摆着一个小泥壶，几只素杯，茶是竹叶泡的，泛着青涩的香气。等井口几人坐下后，品了几口茶，邹志刚说，“圆素法师，井口先生可是专程赶来，一饱眼福的。您，开始吧？”

圆素法师就站在门廊下，微微一笑，打了个问心，说：“献丑了。”

那门廊离藤架也只有四十公分的距离，半米不到，显得十分的狭窄，这拳，怎么打呢？

只见圆素法师身子立在那里，先是手心向上，尔后微微下蹲，一只腿虚探下去，身形向左，而拳出其右，倏尔就在那方寸之地跳跃腾挪起来……他身形步法先是慢的，也还看得清，渐渐就快起来，有风声起了，嗖嗖的，就觉那方寸之间，前后左右皆是拳，上下高低都是步，脚下的青砖咚咚响着，那拳风密得滴水不进。人像是一直屹立不动，而影儿四下飘飞，先看像是四人在舞，再看犹如八人相格，似短却长，忽高则低，软则柔若细柳，重则就像是陡然生出了一根根生铁铸成的棍子，在打人的眼……渐渐，势一收，影儿散了，人在那儿立着，不喘不动，又是一个问心。

众人先是怔怔，像是被打花了眼，接着，都鼓起掌来。井口率先站起身来，再次弯下腰去，深深鞠躬。他说：“少林寺，真是名不虚传。太好了！这么一点点的地方，太奇妙了，我知道什么叫卧牛，对，‘卧牛之地’了。谢谢。谢谢，”尔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邹先生，我能与圆素法师照张相么？”

邹志刚说：“这我已经请教过法师了，你是尊贵的客人，可以可以。”说着，就上前把圆素请过来，让他跟井口一起合影。井口高兴坏了，一再地鞠躬致谢。

此后，在邹志刚的陪同下，井口先是吃了少林寺的素宴，尔后又看了当年和尚们练功的禅房，上山看了“达摩面壁”的地方，又看了塔林……这一天下来，井口除了一再地表示感谢，还特意说：“邹先生，我看我们的合作会很成功的。”

当晚，回到省城，邹志刚特意对下面吩咐说：“井口先生住的地方，要绝对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02

江雪从当上副总的那天起，就做得有模有样。

每天早上，她都准时地站在“金色阳光”大厅的门廊处，迎接每一个职工的到来。这件事，最初是任秋风做的。江雪当上副总后，就对任秋风说：“任总，你是一把手，管全面的。这些小事，就让我来做吧。”任秋风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自此，江雪就像总督查似的，每天早上站在门廊处，一脸的肃然。而每一个上班的员工，都要经过这双眼睛的审阅……三天后，商场所有的员工，都开始叫她江总了。虽然是副职，威信已经立起来了。

江雪上任一星期后，悄悄地找上官云霓谈了一次话。她们的谈话是在上官的部门经理室进行的，江雪进门后，先是把一瓶香水放在了上官的桌上，那是一瓶香奈尔五号。她说：“上官，我送你一件小礼物。”上官淡淡地说：“江副总，这就不必了吧。”江雪说：“是呀，你不用香水也一样美丽。可这款香水最适合你，是大雅之人用的。”上官不好再说什么，就说：“小陶呢，你也送了？”江雪很含糊地说：“我送她的是另一款。”上官只好说：“谢谢了。”接下去，江雪单刀直入，说：“我知道，这个位置，应该是你坐的。”上官不好意思地说：“我可没这样想。”江雪说：“是呀，你没这样想。况且，这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上官心里还是有委屈的，她看了看江雪，有句话，她想了，却没有说。江雪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法国的香奈尔说过一句话，‘不用香水的女人没有未来’，我，就是不用香水的女人。”上官又抬眼看了看她：“你怎么，这样说？”江雪说：“上官，在这个世界上，天时、地利、人和，可以说你全占了。剩下的，那么一点点儿缝隙，能不能留给我们？”上官反击说：“上帝是公正的，该得到的，你不也得到了么？”江雪尖锐地说：“上帝不公正，它从来也没有公正过。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美丽，这是最重要的，你有了；爱情，这是女人的第二生命，你也有了；学养、良好的家教、优裕的生活环境，该有的，你全都有。甚至，甚至包括那些上苍轻易不会赐予女人的智性，你也有……你说，你还要什么？”当江雪说这段话的时候，她眼里含着泪。

上官云霓像是挨了一顿冰雹似的，她感觉到了疼，却不知道疼在哪里。有那么一刻，她直直地望着江雪，她看到了江雪眼里的泪。她问自己，我有了么？我是不是什么都有了……是啊，她天生丽质，在感情上，有那么多人追逐。这些，在过去，她从来没想过。现在，像是有一把利刃逼到了眼前，她不能不想了。

可是，当上官云霓心里一片混沌的时候，江雪说：“姐姐，有些事情，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你知道么，我是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从来就是一个没人疼的孩子……姐姐呀，你能不能帮帮我？”

美丽的上官，一下子热泪盈眶。这时候，她心里的善意全被调动出来了，她热切地说：“江雪，雪，我不知道你是孤儿，我真的不知道……我会支持你的。你放心，我一定支持你。”

江雪说：“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任总。我不想让人同情我。”

上官说：“行，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临走时，江雪突然又来了一句：“任总是个好男人。你要珍惜。”

这是一个藏在内心的秘密，上官以为没人知道。现在一下子被江雪捅破了。

上官脸上一片羞红。

出了经理室的门，江雪挺着胸脯，硬硬地朝前走去。在电梯口，江雪碰上了小陶。看见小陶时，她脸上似笑非笑地点了一下头。小陶手里拿着一份表格，像是急着要办什么事，也匆匆地点点头……可是，江雪突然叫住她，严肃地说：“小陶，公关部的事，你要给我汇报。”小陶怔了一下，也没多想，说：“行，回头我给你汇报。”

在上任一个月后，一天晚上，江雪提着一兜水果，到采购部经理吴国富家去了。吴国富住在一个新开发的豪华小区里，房子是刚刚装修好的，足足有一百五十多平方。开门时，吴国富一下子愣住了，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搬进来才三天，单位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怎么就来了？就在吴国富愣神的当儿，江雪笑着说：“吴师傅，我来看看你。”吴国富忙说：“江……江总啊，你怎么来了？请，请。”

进了门，江雪站在那里，四下看了看，说：“房子不错么。”

吴国富有点紧张，鼻头红堂堂的亮着，他搓着两只手说：“唉，一般一般。这还不是沾了老婆的光……江总，你坐，坐。”说着，扭过脸去，给他老婆使了个眼色，没好气地说：“客人来了，还不倒水去，倒水！”

江雪款款地在沙发上坐下来，说：“不用了，没别的事，我来看看你。嫂子也坐呀。”

吴国富却生怕老婆哪句话说漏了嘴，等她倒上水，就吩咐说：“你忙你的去吧，我跟江总谈点事。”他老婆撇了撇嘴，进里屋去了。

江雪坐在那里，再次四下看了看，见他家里一应电器俱全，而且全是新牌子的……她说：“吴经理，看来，你是个很会生活的人，家里安排得不错呀。”

吴国富鼻头上亮着一滴晶莹的汗珠，说：“还行吧。干采购年数多了，买些便宜货。”

江雪说：“吴经理，我一直很感激你。特别是那次去上海，你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吴国富更慌了，他说：“江总，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哎，我这个人，没别的嗜好，喜欢喝点酒，这酒一上头，就有些不当家了。要是有啥得罪的地方，你多担待。”

江雪说：“真的，我真的很感激你。”

话说到这里，吴国富的心有些松下来了，他说：“江总，你放心，我会支持你的。采购这一块，我是太熟悉了……你要是有啥吩咐，尽管说。”

江雪说：“是啊，你是老采购了。不过呢，最近，商场里收到了一些客户的来信，有二三十封吧。我从中挑出了六七封，把它带来了，想听听你的意见。”说着，她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掏出了那些信件，递给了吴国富。

吴国富接过信，就着沙发前的落地灯，一封封看了。看着看着，他头上的汗下来了。特别是那鼻头，像结了霜似的，下边成了酱紫，上边是一层白色的晶状物，就像是陡然间生出的豆子。

这时候，电视仍然开着，是董文华在唱歌……江雪一边很悠闲地欣赏着电视一边说：“这电视二十九寸的吧？画面不错，很清晰，是国香54C10K301789！”

吴国富带着哭腔说：“江总，这些信……都是诬陷哪！”

江雪说：“是呀，也不能听一面之词，都是可以调查的……你说呢？”

吴国富知道，有些事是瞒不过去的。他已听出了弦外之音，江雪竟然念出了那台电视机的出厂编号。这是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于是就辩解说：“江总，就这台电视，是他们让我试看的，试看一个月……我不要，他们非要放下，赶都赶不走啊。其他，我敢保证，全是诬陷！我要说半句假话，我不是人！”

江雪很平静地说：“吴师傅，你怎么不是人呢？你肯定是人。可，人不人，我说了不算。我给你交个底吧，有几封信，是检察院转来的。他们要是介入，这事就难办了。我说，还是先让我们自己查吧，如果有什么严重问题，到时候，再请你们介入。”

吴国富毕竟是老江湖了。他知道吃回扣、拿提成、敲竹杠，很多采购员也都这样。要是不查，什么事也不会有，可要认真查起来，就是罪孽了。他像散了架似的瘫坐在那里，长叹了一声，喃喃地说：“这得花费多少心血呀！我栽了，我认栽。江总，你说吧，你要我怎样？”

电视机里还在唱，这会儿换人了，是韦唯，她在唱“朋友啊，朋友”……江雪不看吴国富，像是在很用心地听着。

吴国富颤声问：“这……这事，任总知道么？”

“你想让他知道？”江雪说，“他要是知道了，你还会坐在这里么？”

这时，吴国富像虾一样地弓着腰滚起身来，突然说：“江……江总，我我我方便一下……”说着，他驼着腰推开了一扇门，进屋后，他把门一关，黄着脸低声对妻子说，“……待会儿，就是外边天塌下来，你也不要出来。”妻子想问，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说，“你就待在这儿，别动！”

吴国富再次走出来的时候，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拖一拖地走到江雪跟前，四五十岁的人了，精明了一辈子，竟然“扑通”在她面前跪下来了。他流着泪说：“江总，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在上海，我一次一次刁难你，我真不是个人哪！哎，我再说什么都晚了。可江总，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大人大量，就饶我这一回吧？”说着，他双手捂着脸，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江雪望着他，淡淡地说：“吴师傅，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吧。”

吴国富哭着说：“人到了这一步，脸就不是脸了。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

江雪的脸一直沉着，她眼窝里的蚂蚁，泛着一芒儿一芒儿的紫蓝色的光。一个男人，说折就折了，她有些看不起他了……终于，她说：“你起来吧，下不为例。”

江雪慢慢站起身来，似走非走的样子，抱着膀在屋里走了几步……这时，吴国富才站起，小心翼翼地陪着。江雪扭过头，撂下一句：“多好的家呀，你要珍惜。——我走了。”

出了家门，吴国富一路陪着小心，极尽巴结地跟着。走着走着，吴国富说：“江总，有……有个事，我得给你汇报一下。”

江雪说：“你说吧。”

吴国富说：“那啥，我一铁哥们，在万花当采购员。他在酒桌上对我说，他那边的老总，在北京谈了一个电视机项目，还说要他们保密……”

江雪开初并没在意，她仍沉浸在胜利之中。片刻，她问了一句：“啥项目？”

吴国富说：“电视机。说是日本的，新款。”

江雪立时警觉了，说：“人呢？人到了么？”

吴国富好不容易逮一机会，赶忙靠近说：“说是人已经到了。”

江雪说：“你给我查查，看他住在哪儿。”

03

有车的感觉真好。

苗青青如愿以偿，当上了采访部主任。主任是可以配车的，于是她有了一辆七成新的桑塔纳轿车。本儿，她早就有，也正儿八经地在驾校学过。这会儿，车有了，兴致也高，就一个人开着出来了。从冬青路的友谊饭庄一气开到了三环，从三环又上了立交。这一路上，灯就像河一样，哗哗地从身边流过，只是有些紧张，不敢乱看。街口上一会儿红灯，一会儿绿灯，那眼像是不够用似的……很刺激。升了职了，同事们自然要给她祝贺，说是不喝的（她喝伤过），却也被众人劝着灌了不少酒。所以，开着开着，酒劲就上来了。因前一段她刚刚编过一篇报道，一个人因酒后开车从立交桥上翻下去，还砸伤了人……苗青青不敢再开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上，拿出手机，就给一个人拨了电话。

这个电话是她下意识拨的，拨了她又有些后悔。她看了看表，已是夜里十点了。她暗暗地埋怨自己，这个时候，打什么电话呀？他不知会怎么想呢……可是，电话已经通了。对方在电话里说：“青青么，是青青？”苗青青沉吟了一下，说：“是我。”电话里说：“终于听到你的声音了，我好想你呀。”苗青青说：“你喝酒了吧？”对方说：“没有没有。陪一外商，小日本。谈了些生意上的事，没有喝酒。”苗青青却突然说：“算了。你喝酒了。”对方在电话里急切地说：“什么算了？怎么就算了？你打的电话……我说了，我一滴酒都没喝。要不你闻闻？”这时，苗青青才说：“你要真没喝，就过来一趟。”对方很兴奋地说：“好，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苗青青说：“你别开车过来，我这儿有车。你打的吧，就黄河路一直往东，立交桥的下边，右手一百米。”

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呢？为什么偏偏打给他呢？你是记者，抽屉里的名片一摞一摞的，熟悉的人不是很多么？有那么多的大老板、大企业家、大知识分子，都愿意跟你结交；你还有那么多的朋友、同学……也许，一个人的成功和喜悦是要与人分享的。分享，重要的是，跟谁分享？他么？你跟他，本来是想断的，你恨了又恨，可怎么就断不了呢？苗青青默默地坐在车里，似乎想清理一下心绪。可头晕晕的，心里七上八下，真是一个剪不断、理还乱，问何人，会解连环？

就在这时，右边的车门一响，邹志刚坐进来了。他不光是喝酒了，还满身的酒气。苗青青一看他那个样子，气呼呼地说：“你明明喝酒了，还来干什么？”邹志刚短着舌头说：“没……没喝。清……清酒，度……数很低。一……一小日本，不……不在话下。要不，你……你……闻闻——”说着，他侧过身子，朝苗青青脸上亲去。苗青青一把推开他，说：“看你那样子，满身酒气，别理我。”邹志刚说：“不是你……你让我来的么？”苗青青没好气地说：“我是让你帮我把车开回去，你这个样子，能开么？”邹志刚说：“这，这算什么。我闭着眼都能开回去！”苗青青半信半疑说：“你可别出事，这是单位的车。”邹志刚豪气十足地说：“放心。去，你坐到后边去。保证没问题！”

就是这句话，把苗青青打中了。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男子气概。于是，她再没说什么，乖乖地离开了司机位置，下车坐到后边去了。

邹志刚也跟着下了车。他本该坐到司机位置上去的。可他走到车前，用脚踢了踢轮胎，却又折回来了。他再次关了一下前车门，却随手又拉开了右边的后车门，一欠屁股，也坐进来了。

苗青青见他也坐到后边来了，一怔：“你……”邹志刚说：“你让我定定神。我的……的确是陪小日本喝了几杯。没事，你放心，我会把你平安送到家的。”苗青青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吹。”邹志刚说：“我不是吹。我是赶得紧了。我刚把那小日本送回房间，你一打电话，我就赶紧来了。你没看我气儿还没喘匀呢。”邹志刚说着拉起苗青青的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又说，“青青啊，青青，我今天打了一个大胜仗！我把那日本人摆平了。日本最新出的一款平面直角电视机，我一举取得了中南五省的销售权，成了总代理了！明天上午就签合同。什么‘金色阳光’，狗屁，靠边去吧……”苗青青似乎也想说点什么，看他兴奋的样子，也就不想说了。邹志刚的脸红堂堂的，那酒已漫散进了每一个毛孔，于是就显得更加唠叨：“你猜那日本人叫什么？井口。他咋不叫锅底呢？这日本人也怪，你听那名字，什么河边一郎，村上一树啦，什么江上，什么渡边，什么小桥，都是些野外植物……”苗青青听着听着就听不下去了，她一推车门说：“算了，还是我自己开吧。”邹志刚赶忙拉住她：“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行了吧。”他又伸手把车门关上，紧紧地抓住苗青青的两只手，一声声叫着，“青青，小青青，我想死你了。”

苗青青的内心是很复杂的。两人都在后排坐着，她一边是讨厌他醉酒的样子，一边又有些说不出口的、她也不愿意承认的渴望。这内心的矛盾，使她没有很坚决地抽回她的手……再说，不是她打电话让他来的么？

由于兴奋点的转移，邹志刚的酒劲渐渐落了，他的思路也清晰了。人，一下子又幽默起来，他说：“青青，你厉害呀，一下子成了有车族了。这叫那个啥，小母牛对屁股，比较牛那个啥……”苗青青嗔道：“去。你这张嘴呀，好好刷刷……我这算什么。”邹志刚说：“你这就不是一般的白领了，你是高级记者，又升职了吧？”苗青青说：“升什么职，不就是一个采访部主任，有什么稀罕的？”邹志刚马上说：“看看，你是白领镶金边，牡丹顶上又开花，飞机上挂扫帚，伟（尾）大呀！”苗青青说：“去去，啥话一到你嘴里，就大变（便）了。”

往下，他说：“你热么？”苗青青微微摇了摇头。可邹志刚一边问着，却把外边的西装脱了，他挽了挽白衬衣的袖子，又把脖子里系的领带往下拽了拽，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就出汗了？”说着，他话锋又一转，“你听说过英国王妃戴安娜的故事么？”苗青青随口说：“戴安娜怎么了？”邹志刚却不说戴安娜了，他说：“你知道外国人为什么把高级轿车称作‘房车’么？”苗青青说：“你到底想说啥？一会儿戴安娜，一会儿是车，一会儿又是房的？”邹志刚贴近苗青青，小声说：“戴安娜跟她的情人就是在房车里做爱的。她最喜欢在车里做爱……”苗青青听了，脸上羞羞地红：“你胡说。”邹志刚说：“真的，我不骗你。”于是，车里陡然间就沉默了，连空气都显得稀薄了，喘声越来越重，两人的眼里，渐渐有了火苗。

04

江雪真的急了。

自当上副总以来，她还没给商场做过任何建树。这次，如果能把日本新款电视的代理权争过来，可以说是大功一件。吴国富虽然告诉她，那日本的总代理已到了省城，可就是不知道人住在什么地方……她曾发狠地对吴国富说，查！为此，她还专门跑了一趟商管委，把全市所有旅馆业的资料全调了出来……不料，回来后，就越加地丧气了。

怎么查呢？在省城，共有大小旅馆一百六十八家。准三星级以上的六十八家，四星级以上的有十七家，其中包括省属的九家。这些旅馆分布在全市的东西南北各个不同的区域、不同的街道上……如果一家一家去查的话，就是腿跑断，三天也跑不过来。江雪面前摊着一张新买来的市区交通图，另一边是那些旅馆业的资料，她沉思良久，说：“老吴，这样，咱们分一下工。三星级以下的，你们再去查。打电话也行，但是，必须一家家都要给我查到。那十七家四星以上的，我亲自去查。”

吴国富摸了一下冻红的鼻头，小心翼翼地说：“江总，我那哥们说，他住的地方，是邹总亲自安排的，只有他一人知道。那人，明天就走了。这已经半下午了，来得及么？”

江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老吴，有句话你知道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只要来到省城，咱就一定能把他查出来！”

吴国富心里一惊，说：“我听江总的。你说咋办，咱就咋办。不过，就是查出来，他，会听咱的么？”

江雪冷冷地说：“只要查出来，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于是，老吴就带着采购部的几个人，分头去查……江雪对他们并不信任。在她的内心深处，对任何人都是不信任的。她想，一个日本人，在这样的城市里，会淹了不成？她当然要亲自去查。

已是冬天了，从西伯利亚来的寒流，把城市吹得一片萧瑟。大街上，陡然间成了羊的世界，各式各样的羊皮一瞬间都披到了人的身上，那风呜呜地吹着，就像是羊的哭声。这时候，屋里屋外已是两重天。大宾馆里的暖气都开得很足，进去热烘烘的；可出了门，电线一声声哨着，那风就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脸。

天渐渐暗下来，街灯亮了，那灯光虽然五光十色，却是一芒儿一芒儿地冒着寒气。江雪已先后跑了十一家了，她下了这个“面的”，又上那个“面的”……街上的黄色“面的”也像冬天的蝗虫一样，瑟瑟索索的，没有几辆在跑了，可她仍没查出那个人的下落。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江雪还有两家没有查到，一家在黄河北岸，离市区有近二十公里的距离；一家在东郊，那是一个建在湖边的、类似于休闲娱乐性质的地方。在黄河北岸的那个宾馆要大一些，是当年毛泽东住过的地方。按说这两个宾馆，都不太可能，距离太远……可江雪还是去了，她心里说，不到最后一秒钟，她决不放弃。

然而，就在江雪乘坐的那辆“面的”将要过黄河桥的时候，吴国富的电话打过来了。他说，江总，那王八羔子吐了。江雪对着手机说，什么王八绿豆，你快说。吴国富说，就我那哥们，他终于说实话了，那日本人叫井口，根本就没有住宾馆，他住在一家高档的茶社，那茶社是日式的，有榻榻米……江雪说，别啰嗦，地点？吴国富赶忙说了……于是，江雪马上对司机说：“师傅，调头，拐回去！”

江雪重新回到商场，连口气都没顾上喘，直接上五楼，进了任秋风的办公室。任秋风看她带着一身寒气，人冻得像个小黑人似的，只剩下两只眼睛了，关切地问：“看你冻得，还没吃饭吧？”江雪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说：“吃饭是小事。任总，我有急事向你汇报。”

接下去，江雪一口气把整个情况的来龙去脉全说了……尔后，她静静地望着任秋风，等待他的下文。

任秋风听了，沉吟片刻，说：“现在，还来得及么？”

江雪很肯定地说：“来得及。”

任秋风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分量。他说：“我说过，我们是一流的商场，一流的服务，卖的是最好的商品……所以，有可能的话，可以不惜代价！就是说，只要取得代理权，不赚钱也行！你去试试吧。”

江雪说：“那我去了。”

任秋风想了想，说：“等等。我再给你一项授权，你可以代表我，直接跟他们签字。也可以动用总经理活动经费，吃个饭、送点礼品什么的……只要不过分，都可以。”

江雪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那个茶社在一条新开的马路上，离动物园不远，竟然是日本人投资办的，有个很奇怪的名字：黑井茶社。等江雪赶到“黑井茶社”门口的时候，吴国富吸着鼻涕正在门旁站着。江雪走上前去，说：“老吴，辛苦了。”老吴眨着眼说：“江总交办的事，我一点也不敢大意。”尔后，江雪问：“那件事，也办妥了？”老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里拿的一个大信袋递了过来。江雪接在手里，说：“行，你回吧，这里交给我了。”吴国富临走时，又说，“江总，他们在对面饭馆吃饭呢。估计差不多了。”江雪点点头，说我知道。

天太冷了，吴国富一边走，一边低头哈着两手。等他走到百米开外，才敢回过头去看。只见江雪独自一人在离“黑井茶社”不远的一个背影处站着。已经离得那么远了，他仿佛仍可以看到她那双眼睛，灯一样的眼睛。在寒风中，这双眼睛里汪着一片摄人魂魄的东西。这个女娃，就这么一个单薄的女娃，整整三十六小时，连口水都没喝。她，她想干啥呢？在这个世界上，以吴国富几十年的行走，他明白，要是碰上这样的人，你就自认倒霉吧。

吴国富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05

十点过五分的时候，江雪敲了敲那个格子门。

门拉开了，井口站在门里，有点吃惊地望着立在门口的江雪。尔后，他鞠了一躬，说：“小姐，您，找谁？”

江雪站在那里，像是冻得浑身在发抖，她颤声说：“对不起，您，是井口先生么？”

井口再次示礼：“是，我是井口。请问，您有什么事么？”

江雪喘了口气，直言不讳地说：“为了找您，我们先后查了一百六十八家旅馆……最后才找到了这里。对不起，我能进去说么？”

井口吃惊地望着她。天哪，她竟然查了一百六十八家旅馆！况且，这么单薄的一个姑娘，她在发抖。他有些于心不忍了……就说：“请，请吧。”

江雪进门后，竟也像日本人一样，跪坐在那里。尔后，她双手捧着，递上了一张名片。

井口接过名片，认真地看了一遍，笑了。他说：“江小姐，你要是谈别的事情，还好办。要是谈代理权的话，那我告诉你，你来晚了。我这里，已经结束了。”

江雪倒很干脆，说：“我匆匆找上门来，确实有些冒昧……没事，如果这次合作不成，还有下次么。”

井口点点头，很客气地说：“那就好。那就好。江小姐，其实，你们‘金色阳光’，我是听说过的。”

江雪说：“哦，您听说过？”

井口说：“不瞒你说，我在北京看过你们做的广告。可以说，广告做得非常好。”

江雪说：“我们‘金色阳光’，不仅仅是广告做得好。井口先生，中原是个有一亿人口的大省，在这里，我们的信誉、商品、服务都是第一流的，可以说是最好的。我说话是负责任的。如果不信，你身在省城，可以去看一看……”

井口稍稍沉默了片刻，说：“我相信。不过，时间来不及了。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看看。”这话里，分明已包含着送客的意思了。

江雪仍纹丝不动。

井口有送客的意思，可客人并未起身，他只好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说：“请，请喝茶。”

江雪说：“谢谢。”说着，她两手捧着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小口，就那么捧着小茶盅，出人意外地、似有所思地、喃喃地说：“你们，北海道的鱼片，真好吃。”

井口说：“哦，那的确是一道美味。江小姐，你对日本，也有了解？”

趁着机会，江雪说：“井口先生，时间虽然有些晚了……可我，还是想给你讲一个与日本有关的故事，你愿意听么？”

井口一听说与日本有关，虽然有些勉强，却还是说：“请讲。”

江雪说：“1932年，有一个年轻人远渡重洋，到日本东京的帝国大学去读书。他在那儿读了四年书，毕业归来时，带回了一位美丽的日本妻子。这时候，他这位日本妻子已经怀孕了。回到中原不久，他的这位日本妻子就一胎产下了两个儿子。由于这位太太思念故土，就分别给两个孩子起名一为梦樱，一为兆樱。樱花的樱……”

井口听着听着，有些入味了，禁不住说：“梦樱，兆樱，太美了。后来呢？”

江雪接着说：“后来，战争爆发了……由于种种原因吧，时间关系，我不多说了，这位日本太太离开中国的时候，很想把孩子一并带走。可是，她的婆婆不让。最后，好说歹说，只允许她带走一个，梦樱或是兆樱。两个孩子，只能带一个，您想，他的母亲自然是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母子连心哪！其结果是，梦樱跟母亲走了，兆樱留下了。”

井口急切地问：“那，后来呢？”

江雪又呷了一口茶水，像在梦幻中似的说：“后来，家道破落，再加上婆婆恨那日本女人，那孩子自然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不过，这兆樱由于天资聪明，最后也算是上了大学，尔后在一个学校里教书……不说了吧？我不想再说了。”

井口却仍在故事中，他一下子被吸引住了，说：“说下去，请说……”

江雪说：“上帝是那样的不公道。这兆樱，从小失去母爱。然而，在文化大革命中，又由于这个日本母亲的关系，被打成了反革命，那境况可想而知……妻子跟他离婚了。他独自带着一个小女儿，捡过破烂、拉过板车，过着非人的日子，不久就贫病交加，去世了……”江雪说到这里，失声了。

井口坐在那里，直直地望着江雪，突然说：“江小姐，从你进来后，我就注意观察你。我冒昧地说一句，我看你的做派，就很像日本人……”

江雪不承认，也不否认，她说：“像么？”

井口热切地说：“像，太像了。我能，给你什么帮助么？”

江雪摇摇头，说：“我个人，不需要帮助。不过，你回日本以后，如果方便的话，请代我向那位叫和田久美子的婆婆问好。”

井口说：“她的具体地址，你知道么？”

江雪摇摇头，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井口长长地“哦”了一声，说：“这就难办了……战争，给人留下了多少遗憾。”说着，他陷入了沉思。

这时，江雪从她带来的提包里拿出了一张装裱好的甲骨文拓片，说：“好了，我不多坐了。冒昧打扰，送你一件小小的礼物。”

井口接过来一看，立时两眼放光，兴奋不已。不过，他说：“江小姐，这，我懂，这是甲骨文。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江雪说：“在我们中原，托人办事，是要有谢礼的。我已拜托你问候那位婆婆……所以，你必须收下。”

井口说：“那好，我收下了。如果那边有消息，我一定告诉你。另外，江小姐，你，真的不需要帮助么？”

这时，江雪说：“我说过了，我个人不需要任何帮助。如果说帮助，我倒觉得，恰恰是你，需要帮助。”

井口一怔，说：“我？”

江雪说：“井口先生，你作为中国的销售总代理，从业绩上说，是要看效益的，对吧？”

井口点点头说：“是的，是这样。”

江雪说：“如果说，你的业绩不理想，那么，你这个总代理的位置也就坐不稳了。是这样吧？”

井口再次点点头，说：“是啊，是。”江雪说：“所谓的业绩，是看数字的。我这里有一组数字，你不妨看一看……”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袋，双手递了过去。江雪最后拿出的这个信袋，可以说是一个“杀手锏”。

井口先是有点疑惑地接了过来，他抽出信袋里的一叠纸，一页一页地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了……这是一份统计表，这份统计表是非常有说服力的，上边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颗炸弹。

过了大约有五分钟的时间，井口抬起头来，慎重地说：“江小姐，这数字，是真实的？”

江雪说：“确凿无疑。上边的每一个买主，都是留有电话号码的。你可以随时查询。”

接下去，江雪又说：“井口先生，中原是个有一亿人口的大省，它相当于一个中型的国家。如果讲效益的话，一个日销售额只有八台的商场，与一个日销售额五十八台的商场，能比么？”

井口陷入了沉思……也许是巨大的利益，让他折服了。久久之后，他抬起头来，说：“江小姐，我决定了，推迟行程。明天，我想想看看你们的商场，可以么？”

江雪说：“非常欢迎。”可是，当她要站起来的时候，她却站不起来了，她的腿已僵得走不成路了。

06

邹志刚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

举行签字仪式的会议室，早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派人布置好了。会议室里摆满了花篮和绿色植物，显得生意盎然。铺有红绒台布的会议桌上，摆放着湿巾和各样的水果、饮料。在正中心主要位置的台面上，摊放着两个烫金合同签约本（一为中文，一为日文）和两支金笔……这次签约，邹志刚特意请来了市商业局的领导。为了显得郑重，他还专门从大学里找来了一位（基本上没什么用的）日语翻译。

上午九点钟，市商业局的两位领导已经到了。邹志刚一边陪着领导说话，一边派人去请井口先生。他对两位局长说，签字仪式本来是十点钟开始的，领导已经来了，那就马上开始。不过，两位领导一定要留下吃饭。两位领导都点头说好。

可是，去请井口的人很久没有回来……邹志刚一开始并不着急，他说可能是昨晚多喝了几杯，再等等吧。两位领导也说不慌不慌。就继续说着闲话。

等邹志刚再看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钟了。这时候他才有些慌了，在下意识里竟出现了朦朦胧胧的“糟糕”的念头。他不敢往下想了，立刻走出会议室，准备亲自去看看，也就在这时，去请的人终于回来了。他们跑得满头大汗，说井井井、井口不见了。

邹志刚顿时大发雷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找啊，还不快去找！问问黑井茶社的人，他到哪儿去了？”

立时，万花商场的人就像是没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

一直到了快十一点的时候，万花的工作人员才咚咚地跑上来，说来了来了，井口先生来了。

这一次，井口是真的来了。他是一个人上来的。见了邹志刚，没等他发问，井口先是深深地弯下腰去，连着给邹志刚鞠了三个九十度的躬，尔后说：“邹先生，我是来向你谢罪的。”

邹志刚听了，脑子里“轰”的一声，他都有些结巴了：“谢、谢什么罪？”

井口再一次深深鞠躬，说：“对不起了，刚刚接到总部来电，关于中原的代理权，上面指示我跟‘金色阳光’签约。所以，咱们的口头协议，只有取消了。对此，我非常抱歉。不过，以后，咱们在别的方面，还是可以合作的。我一定，争取……”

一时，邹志刚目瞪口呆。他一下子变得非常失态，他猛地揪了一下脖子上的大红领带，大声吼道：“你们，你们日本人怎么这样？这……这叫什么事？你你你，不都考察过了么？你你你……早干什么去了？”

井口再一次深深示礼，接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二百美元，放在了会议室门口的一张桌子上。尔后，退着身子，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扭头走了。

这时候，商业局的领导也一个个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一看这情形，什么都明白了。只听廖局长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这个老邹，怎么这样干？胡来嘛！”说着，也悻悻地下楼去了。

邹志刚像个傻瓜似的立在那里，他的脸整个是紫的，酱紫，像压瘪了的茄子一样。任谁也想不到，这时候，他心里最恨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苗青青。

第九章

江雪险遭对手新闻污蔑

01

邹志刚几乎要气疯了。

一只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一桩精心策划、几经周折、有可能改变“万花”局面的大宗生意，竟在最后一刻……被人撬掉了。他能不生气吗？他气得两眼冒血。

再说，这事也太窝囊。如此商业机密，是什么时候泄露出去的？又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他当然要查了，必查。特别使他疑惑不解的是，对方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杀手锏”，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说撬就把他给撬了？

他本想开一个全商场的职工大会，动员人们互相揭发。可他又担心，消息一旦透出去，反而打草惊蛇，那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由于知道这事的范围很小，于是，他把所有参与的人都作为怀疑对象，像过筛子一样在脑海里滤了一遍。尔后，第一个目标，自然锁定在跑供销的“杨八两”身上。这位绰号“八两不醉”的老杨，分明就是个高阳酒徒。他嗜酒如命，一喝舌头就大。但他好酒好友，人脉极广，最初的线索，也是他提供的……如果不是这样，邹志刚是不会让他参与的。可他，却又偏偏是最可能坏事的一个人。

邹志刚经过再三考虑，把他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尔后，足足看了他整整五分钟一句话也没有说。

杨八两一身肉，可那身肉给看毛了，绷得紧紧的，只觉得手脚都放得不是地方。他站在那里，结结巴巴地说：“邹邹总，你、你找我、我？”

邹志刚很含蓄地说：“老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想给我说点啥？”

杨八两立时慌了，他发誓赌咒说：“邹总，天地良心哪！我把心扒出来你看看吧……”

邹志刚说：“老杨，你不要再说了。这件事，我门儿清。谁参与的，怎么做的，我全知道。我把你找来，就是想给你交交心。客观地说，事已至此，我也没想追究谁的责任。可教训，还是要总结的。”

杨八两知道，这件事是说不得的。只要张了嘴，往下，就有你的好看了……所以，他仍然发誓赌咒，一遍一遍拍着胸脯说：“邹总，我可不是有意推卸责任，这里边可真没我什么事……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邹志刚说：“老杨，我再重复一遍，我不追究责任，只是总结教训。你不要污辱我的智慧，也不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邹志刚一拍桌子，“我已经与井口先生通过电话了……你要再这样说，你，可以走人了。”

杨八两怵了。他站在那里，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他不清楚邹志刚到底知道些什么……可他也不敢把喝酒时给人说的话全端出来。他也像筛沙子似的，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在心里滤了一遍又一遍，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邹总，要说错，我，我也不是没有一点儿。我是有错……”

邹志刚翻他一眼：“说说，错在哪里？”

杨八两小心翼翼地说：“你也知道，我这人贪杯，好喝二两……可我贪杯，从没误过事。只、只是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了。”

邹志刚轻轻地吐了一个字：“说。”

杨八两说：“那天晚上，就那天晚上，你们走后，我结的账，晚走了一会儿……加上我、我喝得稍稍高了点，在街头上买了包烟，耽搁了一会儿。所以，看见了一个‘情况’。我，后悔，没有及时，报告。”

邹志刚说：“啥情况？”

杨八两擦了一下头上的汗，说：“那天晚上，十、十点多一点，我看见有个女子，上、上去了。”

邹志刚说：“她是谁？上哪儿去了？说清楚。”

杨八两说：“我其实也没看多清……我估摸着，像是她。她是‘金色阳光’的副总，也是管供销的，一小女子，哧溜一下，进了黑井茶社……”

邹志刚“哼”了一声，用嘲讽的语气说：“不是老鼠吧？还哧溜……”

杨八两喏喏地说：“我也是，打个比喻……”

邹志刚彻底明白了。他没想到，他这么一诈，还真把他“诈”出来了。说实话，他并没有给井口打电话。就是打了电话，井口这王八蛋也不会告诉他什么。可他的确是打了电话，他把电话打给了北京的一个同学，让他侧面给问一问……结果，问出了一个信息。同学说，人家说了，一个日销八台和一个日销五十八台的，能比么？就这一句，他知道，出卖全盘计划的，就是这个“大舌头”。他知道这样的事，杨八两肯定不供，他不敢承认。可他，仍然平心静气地问：“你还看见什么了？”

杨八两说：“别的？别的就没什么了。要说错，这是我的错。”他说着，心里还有些小得意。他心里说，我多少得认一点错。我只要承认一点“芝麻”，那“西瓜”的事，就与我无干了。

纵然是恨到了咬牙的程度，邹志刚仍不愿直接面对。他做人的风格就是：永远不直接面对。邹志刚两手按着太阳穴，闭着两眼，很久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默默地说了一句：“去吧。”

等杨八两走后，邹志刚抓起一个茶杯，“啪”的一声，愤然地摔在了地上。他在办公室里咬牙切齿地说：“妈的，吃里扒外的家伙。等着吧，我治死你！”在心里，他已经把这家伙开除了一百次了。不过，他必须得另找一个机会了。

查出了“内鬼”，邹志刚却更加痛恨那个苗青青。那天晚上，要不是苗青青那个电话，他肯定会陪井口多坐一会儿，跟他聊聊天。要是那样的话，这事就不会发生了……他后悔呀！他心里说，女人是祸水，一点也不假呀！就这么懊悔着，反思着，他脑海里突然跑出了那个“哧溜”……正是杨八两形容的那个“哧溜”陡然间启发了他，给他了一个黄色的灵感。于是，又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蕴酿成熟了。

于是，事不宜迟，他立即找出放在抽屉里的一摞子名片，把它倒在桌上，一个个找，终于找到了省报闻记者的名片。他知道，这次不能再用苗青青了。不但不能用，而且要断然隔离，彻底封锁消息，再不能跟她见面了。

拨电话的时候，他又愤愤地骂了一句：“妈的，太欺负人了，凭什么？”

02

“金色阳光”取得的巨大成功，使整个商场上上下下喜气洋洋。

可就在这时，任秋风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商业局的廖局长亲自打来的。局长在电话里拍着桌子训道：“你这个任秋风，傲得没边了！怎么搞的？嗯，太不像话了，窝里烂么？——你马上到我这儿来一趟！”

接了电话，任秋风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怎么就窝里烂了？可是，他已顾不上多考虑什么了，既然局长让去，他骑上车子就往市政府去了。

进了局长办公室，局长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沉着脸，“啪”一下，把一叠打印好的文字材料拍在了桌子角上，说：“你看看吧。”

任秋风走上前去，默默地拿起那份稿子，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那文章的标题是《夜幕下的恶意竞争》……这篇文章是一位省报记者写的，署名：问天。任秋风就站在那里，一字一字地把那篇文章看完，尔后抬起头来，望着廖局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待发落。

廖局长当然很生气，他拍着桌子说：“你是怎么搞的？做事要光明磊落！——你说，文章都写出来了。这个章，我是盖还是不盖？”

任秋风赶忙说：“廖局长，这篇文章不能发表。章，你不能给他盖。这里边有不实之词……”

廖局长是个急脾气，他再次敲桌子说：“任秋风，我对是你很赏识的，这你也知道。可，你看看你干这事！你说说，哪里有不实之词？从头到尾，人家写得很客观嘛。人家闻记者说了，他可以负法律责任。你让我怎么办？”

任秋风恳切地说：“局长，这文章千万不能发。要是对我个人，怎么说都行，骂几句也没什么。可这篇文章虽然表面上‘客观’，实际上使用的是‘春秋笔法’。你看，这里边使用的句子，什么‘夜半时分’……什么‘哧溜一下’……什么‘钻进了井口先生的房间’……具体负责这事的江雪，才二十多岁，还是个姑娘！这样写，比杀她还难受。这会让人产生很多下流的联想，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叫我看，这才是恶意的。”

廖局长看了他一眼，说：“不简单哪，还知道什么叫‘春秋笔法’，社会影响。哼，可你早干什么去了？”

任秋风站在那里，心里斟酌了一下，说：“这件事，虽然是江雪办的，但是我一手布置的，我负主要责任。廖局，我这么给你说吧，竞争是有的，但决不像文章里写的那样龌龊！这一点，我可以拿我的名誉担保。其一，当晚，江雪找到黑井茶社的时候是十点钟，这，她给我汇报过。绝不是什么‘夜半时分’！其二，她是堂堂正正以一个副总的身份走进黑井茶社的，决不像文章里写的，什么‘哧溜一下’那么下作；其三，对一个日本客户，进门前，江雪是敲了门的，是得到允许后才进去谈判的，绝不是什么‘钻进……’，这是污辱人！廖局长，这事关国格、商格、人格，我不能不说呀！廖局，你说，这样的稿子，能发么？”

廖局长听了他的话，感到问题确实严重。另外，江雪来局里开过会，他见过她。对江雪这样一个能干的姑娘，他也是有同情心的，他也怕出事。于是，他沉吟片刻，毫不客气地指示说：“这样吧，这个字，我可以不签。章，也不给他盖。但是，这一屁股屎，由你来擦！怎么处理，是你的事，你要给我擦干净！我只有一条要求，一定要处理好，不能留后遗症。你说得对，事关民族感情、国家利益，决不能马虎。再惹出什么乱子，我拿你是问！”

任秋风连连点头说：“谢谢局长，谢谢局长关心。你放心，我一定处理好，决不给你添麻烦。”

廖局长听他这么说，态度缓和了些，说：“秋风啊，你可要注意。省报的这个闻记者，可是神通广大。这里不让发，保不定他在外边发……那样的话，顶风臭十里，影响可就更大了。你可一定要慎重对待。”接着，他把那份稿子递给任秋风，“你拿去吧，好好给人家说说。”

任秋风赶忙接在手里，再次保证：“廖局，你放心吧，我会的。我一定认真对待。”

出了廖局长办公室，任秋风这才擦了一下头上的汗。他重新骑上车子，一边往回赶，一边想着“擦屁股的事”……他当然知道，这样卑鄙的手段，肯定是邹志刚干的。可这中间，却又连涉着一个省报的记者，这就使他不得不慎重再慎重，他必须得考虑一个万全之策。

03

这天中午，任秋风突然来到了斜对面的东方商厦。

进了商厦后，他没让任何人通报，而是一直在徐玉英的办公室外边站着，等她把事情处理完了，其他的人都走了，这才轻轻地敲了敲门。徐玉英说：“进来。”

这时，他才推门走进去，说：“徐总，您忙着呢。”

徐玉英抬头一看，是他。面上有点冷，如今跟人家是没法比了。可还算客气地说：“是任总，哪阵风把你刮来了？”

任秋风说：“我有点事，想跟徐总商量一下。”

徐玉英这才说：“哎呀，你打个电话就行了，还专门跑一趟？坐，快坐。”

任秋风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很诚恳地说：“徐总啊，有点事，希望你能帮我一下。”

徐玉英说：“反话吧？如今，你可是大名人了，我能帮你什么？”

任秋风说：“你可能知道。最近，我们跟日本一家公司签了约，获得了中南五省的销售代理权。在电器方面，我这边经验不足。你看，咱们联合经营怎么样？”

徐玉英愣住了。最近一个时期，电视机是热销品，尤其是日本货，更是抢手……徐玉英有些不明白了，干商业的，哪有拱手相让的道理？这里边是不是有诈？

于是，她说：“这就不必了吧？”

任秋风说：“徐总，我没有别的意思。东方商厦，最早就是经营电器的。在这方面，你们是内行。日本电视机，标号都是日文，有些代码，这边的营业员不大懂……所以，我希望咱们联合经营。”

徐玉英见他说得恳切，就问：“说说你的条件？”

任秋风想了想，说：“这样，你派两个懂行的，去给她们讲讲代码、符号，讲个一半天儿，就行。”

徐玉英是个直人，问得也直接：“代理费呢？你扣多少？”

任秋风说：“咱们是联合经营，我这边一分不扣。”

徐玉英一拍桌子，说：“痛快！任总，我就服你这样的。”说着，她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任秋风跟前，“老弟，大气呀！”

任秋风也站起身来，说：“徐总，那就这样说定了。”

徐玉英说：“定了。我马上就派人去。”说着，她又试探性地问，“老邹那边，你也说了？”

任秋风淡淡地说：“徐大姐呀，有件事，可以说是我个人的私事、丑事。本来，是不足于给外人道的。可是老大姐，你问我，我要不说，你会以为我小气。这样给你说吧，我们之间，有些过节。”

女人，是最愿意听别人的隐私的。徐玉英马上说：“咦，你跟他还有过节？我怎不知道？你们之间……说说，我决不外传。”

任秋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大姐呀，我在部队的时候，他，跟我妻子好上了……感情这东西，我不勉强。可共事，就有点那什么……”任秋风说着，摇摇头，沉默了。

对男女关系的事，徐玉英是最恼火的。她一听，拍着桌子吼道：“他混蛋！这个王八蛋，禽兽不如！见了面，我非骂他不行，这是品质问题！哦，我说呢，这人办起事来，鸡肠小肚的，果然事出有因。”

任秋风说：“大姐呀，这个话，本该是烂在肚里的。这是个人的事，丢人事。可见了你，我还是说了。”

徐玉英这人热心肠，一旦有人给她交了心，那她就是你的亲姐姐了。此刻，她拍着胸脯说：“不说他了。老弟，从今往后，你够意思，我也够意思。老姐姐我说话算数。今后有什么事，你给大姐说。你放心，他要敢乍翅，窝里烂，我就敢当面指着鼻子骂他！什么东西？”

往下，任秋风这才讲了“电视机风波”的前因后果……最后，他说：“大姐，在这个三角地带，咱们三家商场，再不要搞恶意竞争了，对此，我可以做出保证。实话对你说，大姐，我的目标，是外省外地……我的主导思想是和气生财。有什么事，都是可以坐下来谈的，不要走下三路。”

徐玉英听了，当然很吃惊，她又骂了一句：“这龟孙，真不要脸！我同意廖局长的意见，这文章坚决不能发！江雪那姑娘，多好！他就这样臭人家呀？要叫我，非撕了他不行……这样，我把他约出来，当面锣对面鼓敲敲他，叫他撤稿！他要敢说一个‘不’字，不用你说，你大姐我就公开整治他！”

任秋风说：“本来，对这个人，我是决不合作的。可话说到这里，为了江雪的名誉不受损害，我可以再让一步。合同虽然是这边签的，这块‘蛋糕’，三家各切一块，都可以卖。我不会再退了，这就是我的底线。”

徐玉英十分钦佩地说：“老弟，你已仁至义尽，看我的吧。”

任秋风从东方商厦回来，一分钟都没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又立刻把江雪找来谈话。江雪当然还蒙在鼓里，他迟疑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可是，等江雪进了门，他是先表扬的。他对江雪说：“跟日本人签合同这件事，你干得特别漂亮。你给我说说，你是怎样把代理权拿过来的？”

江雪很含蓄地笑了笑，说：“是花了些功夫。”

任秋风说：“还瞒我？”

江雪知道，对任秋风，她必须坦白。对他这样一个高智商的人，越直接效果越好。于是她说：“那倒不是。是有‘杀手锏’。两条：一、他把我当成了日本人，或者说是有日本血统的人，可我不是，我只是偶尔在报上看到了一篇文章，顺势就用上了；二、我让人搞到了对方的日销售额统计表……这样一比较，任何人都会作出正确选择的。”

任秋风望着她，沉吟片刻，说：“路子邪了一点，偶尔为之，也无不可。不过，我还是要说，干得漂亮！”。人的内心深处，总有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对邹志刚，任秋风心里是划着一道痕的，那痕很深很深……可他又说，“江雪，我再一次告诫你，此事，只能偶尔为之。一流商场，是不走下三路的！”

江雪默默地说：“知道了。”

接着，任秋风说：“电视机的销售，我跟东方商厦的徐总谈好了，咱共同经营。货，你让他们来提就是了。”

江雪眼一睖，说：“任总……”

任秋风摆摆手：“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说了。”

江雪逼了一句：“那，代理费是多少？”

任秋风说：“一分不要。”

江雪很坚决地说：“那不行。凭什么？”

任秋风说：“经商跟做人是一样的，气魄要大一点，心胸要宽一些，明白么？”

江雪不语。

任秋风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说：“怎么，你不同意？”

江雪倔倔地说：“任总，你说过，经商，不是搞慈善事业。我不明白，你这是为什么？”

任秋风转过身来，默默地说：“实话告诉你，这样做，对我来说，是违心的。有些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可你这么固执，是逼着哑巴说话呀！好吧。”他回到办公桌前，说，“这里有一篇文章，你看看吧。”

江雪根本没在意，说：“啥文章？”

任秋风叹一声说：“江雪呀，虽然说你计高一筹，干得漂亮。可你毕竟是撬了人家的生意。你想过没有，对方会恼羞成怒，会对你下手？”

江雪一惊：“凭什么？他是黑社会？”

任秋风说：“黑社会倒说不上。可那手段，比黑社会还卑劣……”说着，他从文件夹里拿出那份稿子，说，“看看吧。这篇文章，他们用心险恶，是要在报上发表的。”

江雪到底年轻，她接过稿子，粗粗看了两眼……开初，她好像也没看出什么，小声嘟哝说，“登就登，谁怕谁呀。”

任秋风厉声说：“坐下，再给我认真看一遍。”

江雪这才坐下来，认真地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她的脸红了，说：“下三滥，太卑鄙了！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任秋风说：“明白了吧？流言是可以杀人的。这文章，表面上看，没什么，可毁掉一个人的名誉，却易如反掌。什么也不要说了，你现在就跟我走，去找那个记者去。路上我再给你解释。”

04

省城《晨报》闻记者的傲慢，也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

当天下午，当任秋风带着江雪赶到晨报报社的时候，这位闻记者竟然让他们在门外整整等了四个小时。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位闻记者，在省内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大凡响当当的人物，都是有个性的，或者说是性格上有些毛病的。闻记者在业余时间写点杂文，笔是很锋利的，是刀刀见血的那种人。有了这支笔，他的傲慢，就成了性格特征了。

初次见面，经一年轻小伙的指引，推开门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人。这人的穿着很不讲究，脖领子油汪汪的，却把身子斜霸在藤椅靠处，穿着一双破皮鞋的脚交叉着戳在办公桌上，就那么摇晃着。脸上是一个长长的有机玻璃烟嘴，那烟嘴冲着天，吐着一圈一圈的烟雾……这位闻记者，见有人进来了，身子未动，只在吞云吐雾的间歇问一句：“找谁？”

任秋风说：“请问，您就是闻记者吧？”

闻记者身子仍然未动，却有些不耐烦地说：“什么事？说。”

任秋风说：“我们来给您反映点情况。”

闻记者很干脆，他把烟灰一弹，说：“反映情况？出门向左，找信访处。”说完，仍继续吞云吐雾。

任秋风说：“这事跟您有关，我们必须找您。”

“找我？”闻记者先是把交叉着的两只脚收回来，尔后却又更舒服地伸开去，“啪、啪”两只皮鞋重新落在办公桌上，仍是半仰半躺地弄出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儿都不扭。

这时，江雪耐不住性子了，说：“对，就找你。”

闻记者听到一位女士的声音，这才扭了扭脸，闷闷地说：“找我是吧？那你们等着吧，我正赶一篇稿子……要不，明天吧，明天。”

江雪刚要说什么，任秋风扯了她一下，说：“那好，我们在外边等你。”说完，拉上江雪退出来了。

可就这么一等，整整让他们在过道里等了四个小时……等到八点钟的时候，天已黑透了，整个报社的人也几乎走光了。这时候，江雪耐不住性子了，她是替任秋风难受，说：“任总，咱不等了。豁出来，让他登去，随便！”

任秋风也不解释，只说了一个字：“等。”

一直等到当晚十点钟的时候，那个门开了，先是烟雾腾腾的，尔后，这位闻记者伸着懒腰，像个病猫似的从屋子里走出来。当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很吃惊地说：“哎，你们，怎么还没走啊？”

任秋风说：“你不是让等么，我们一直在等。”

到了这时候，闻记者脸上才有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说：“你们，还、真等啊……”说着，他这才重新打量了二人，点点头说：“我的确是赶一篇稿子。好吧，进来吧。有话快说，我只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

两人进门后，任秋风先递上自己的名片，尔后又拿出那篇稿子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说：“闻记者，这篇文章是您写的吧？”

闻记者看了一眼，大咧咧地说：“不错，这稿子是我写出的。怎么了？”

任秋风说：“我们认为，这篇文章有不实之词，与实际情况有很大出入。所以，想给你反映……”

闻记者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十分傲慢地说：“什么不实之词？我告诉你，这是我本人亲自采访的。这篇文章，谁说也不行，必登！里边的每一个标点都不能动！”

任秋风仍然耐着性子说：“闻记者，你听我把话……”

可这姓闻的根本不容他多说，他把手里的烟嘴一横，再一次打断他说：“我送你四个字，文责自负。这稿子是我写的。我的笔名，问天。你要认为有不实之词，废什么话，告我去吧！”

往下，任秋风看越说越僵，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郑重地说：“闻记者，我们之所以来，是出于对你的尊重。我们以为，你是一个正直的人。所以，我们想给你反映一下情况，也只占你十分钟时间。我们讲了之后，你如果坚持要发，那是你的事。至于诉诸法律，那是下一步……”说着说着，任秋风的口气也硬起来了。

这时候，闻记者愣了一下，用自嘲的、很刻薄的口吻说：“我正直么？一个爬格子的虫，蚯蚓一般活着，谈不上正直不正直。”

此刻，任秋风见是个机会，马上说：“江雪，你把当时的实际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闻记者，不要漏掉一个细节。要实事求是，不夸大也不缩小，是什么就说什么。——说吧。”

现在，江雪终于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于是，她调动了所有的心智，话语轻轻地，就像羽毛一样地，尽量不刺激人的神经，却又很清晰、生动地把话送进了对方的耳朵。她如何从一百六十八家宾馆查起；如何在寒风中一家一家地寻访井口先生；找到后又是如何说服他的（只有一点，拿到对方报表的事，她隐瞒了）……一件一件说得声情并茂，真挚感人。

听了江雪的陈述，一向自负的闻记者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觉得，这件事的确是有些莽撞了。当初，邹志刚找他的时候，是出于义愤，是打抱不平，他是有正义感的。可现在，问题复杂化了，人家找上门来了，且有理有据……可那边呢，说白了，是吃了、喝了、洗了、按了，而且还拿了人家的润笔费……这怎么办呢？

任秋风看他犹豫了，接着说：“闻记者，竞争是有，但无恶意。这件事，我已向主管商贸的皇甫市长、廖局长作了汇报，他们都不同意发表这篇文章……况且，文章一旦发表，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闻记者白了任秋风一眼，那意思是：你别拿上头压我，我也不是吓大的！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过？肉，从任何一个地方割，都是烂的！紧接着，他动了一下身子，漫不经心地说：“我这篇文章，很客观嘛。也就是对不正当竞争发表一些看法。对事不对人，抨击一下社会上的不正之风。仅此！哼，他说不发就不发了？我实话告诉你，东方不亮西方亮，我的文章，全国任何一家报纸都可以发！”

这时，任秋风突然说：“江雪，你出去一下，让我跟闻记者单独谈谈。”

江雪看了任秋风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出去了。

等门关上后，任秋风问：“闻记者，你有女儿么？”

冷不防地，问了这么一句，闻记者下意识地跟着说：“有啊。怎么了？”

任秋风说：“那，往下，我可要跟你打官司了。从明天开始，我就写一诉状，告你诽谤罪。从你文章登出来的那天起，我将把官司从市里跟你打到省里，从省里打到中央，一直打到胜诉的那一天……另外，从明天起，我就去找你们总编，尔后再找新闻出版局，我要一个一个找，一级一级地找，我要让所有的人知道，你这个人，品质是很恶劣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因为，你也是有女儿的。假如说你女儿光明正大地做了一件事情，晚上去见了一个人。我要写篇文章，说你女儿‘在夜半时分’，‘哧溜一下’，‘钻进’了某个日本男人的房间……不知你这个做父亲的，作何感想？这就是一个‘父亲’的客观？在我们没有向你反映真实情况之前，你可以说是出于正义，是受了人家的骗。但你知道真相之后，再这样做，那我就理解为，你是下作、低级，你不配做一个父亲！所以，我要告你！”

此时此刻，闻记者被这一顿排炮打得有点发蒙。他愣愣地望着任秋风……可他仍不打算认输。他嘴上说：“好，好，你告，你去告。我不信，你们做事，就那么干净……”可他说话的语气，已明显有了变化。

任秋风说：“我当然要告。我还告诉你，一旦造成不良影响，江雪出了什么问题，假如她自杀了，跳楼了……那么，你将为你这篇‘春秋笔法’付出一生的代价。我们也将以恶治恶，以牙还牙！”

闻记者忽一下坐了起来，说：“你，威胁我？”

任秋风说：“不是威胁。这是我必须做的。我必须保护一个姑娘的清白。而且她本来就是清白的，医学手段可以证明这一点。我说了，我要集我全商场之力，不惜任何代价，跟你打这场官司！我也告诉你，官司一旦开打，你必败。你信不信？”

闻记者的确是还没碰到过这么强硬的对手，任秋风话里的“话”，他全听明白了，他开始喝水，不停地喝水……久久，他说：“我实话告诉你，这些材料，是万花的邹志刚提供的。你想怎么告怎么告，你要告，也告不着我……”

任秋风说：“我们会连他一块告。可文章是你写的。你刚才也说了，文、责、自、负！”

闻记者自觉一世英名，他当然不想陷在一场官司里。况且，上边对他也是有些看法的。最近有几篇稿子，都大大小小地惹了一些麻烦。这次，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也真兜不起……于是，他突然一拍桌子，愤愤地说：“这个老邹真操蛋！材料是他提供的，出了事他负责，我不负责。”

任秋风说：“该说的，我都说了。闻记者，我们就等你一句话了。”

闻记者闷了一会儿，到了最后一刻，他仍然不愿意说软话，他只是说：“这样，我得让姓邹的写一个证言，证明他提供的一切属实。他要不写，我就不发。”

任秋风明白了。他说：“他不会再找你了。”

闻记者明知故问：“为什么？”

任秋风说：“因为这不是事实。”

临走时，任秋风以和解的口气说：“闻记者，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有正义感的。顺便问一句，你女儿多大了？”

闻记者说：“十八，怎么了？”

任秋风说：“十八的姑娘一枝花，你真幸福啊。”

闻记者心里窝囊，嘴里嘟哝说：“幸福？不就一虫么。”

任秋风说：“你看，你一家两个女性，妻子、女儿，就是两朵花。一个男人，身边有两朵花，多好。一个随着年龄，慢慢开败了；又一朵，又慢慢开起来了。这是男人最大的幸福啊！”

闻记者悻悻地说：“这个理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05

夜深了。

任秋风和江雪一前一后在马路上走着。先前，由于耗费了那么多的气力，任秋风累了，不想说话，江雪也不说话，就默默地走。

城市的夜是很暧昧的。也许是已近岁末的缘故，马路上仍然跑着很多小轿车……于是，各种各样的灯交相辉映，喇叭和歌厅的音乐杂合在一起，就像是用颜色熬成的粥，纷乱、多彩、是一片朦胧的灿烂。多么亮堂的夜！到处都是灯，光在四下里舞着，这几乎是一个灯的海洋。可你却什么也看不清，你所知道的，也都是一些表象。那些南来北往的车里，坐的是谁？那歌厅里，坐的又是谁？那一格一格亮着灯光的窗子里，住的又是谁？这怕是永远无法知晓了。只有灯光是清晰的，可那光，你只能感觉它，却永远抓不住。

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走着，突然，任秋风的手机响了。他从兜里掏出电话，“喂”了一声，马上说：“是徐大姐啊。这么晚你还没休息哪？太劳顿你了……”只听徐玉英在电话里说：“大兄弟，放心吧，我已经把狗日的痛骂了一顿，摆平了。什么东西！我可不客气，我说，你只要敢让他登，我就跟老任联手治你。非把你整垮不可！我就是这样说的……他叨叨解释了半天。我不听他叨叨，我只要他撤稿。当然，我也说了你的好意，一块蛋糕三家分嘛，他还有啥屁放？”任秋风听着电话，他看了看旁边的江雪，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连声说：“谢谢，谢谢。”

心松下来了，任秋风这才瞥了江雪一眼，说：“你冷么？”

江雪说：“不冷。”

任秋风说：“饿了吧？”

江雪说：“不饿。”

任秋风说：“我可是饿了。找个地方，吃碗面吧。”

江雪说：“行啊。我请你。”

任秋风开玩笑说：“我堂堂一老总，连碗面都请不起呀？”

江雪说：“你要不让我请，那我也不吃了。我不想吃。”

任秋风四下看了看，说：“你要真不想吃，算了。我回去泡碗方便面，也热热乎乎的……去饭馆还得等，麻烦。”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江雪终于说：“任总……”

任秋风一摆手说：“事已过去了，不要再说了，好好工作。”

不料，江雪却说：“任总，我觉得，这件事，还有另一种处理方法。那就是让他登。等他登出来，再跟他打官司。然后，再把打官司的过程，也同样登出来……有一条你不必担心，我完全可以证明我的清白。这样，整个过程连续报道，比打什么样的广告都有用。”

任秋风站住了。他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江雪，有很长时间，几乎不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任秋风迟疑了一下，说：“那样的话，你的压力太大。”

顿时，江雪眼里布满了蚂蚁，是那种闪着钢蓝色亮光的蚂蚁……她说：“站在黑暗中的人，是没人看的，想看也看不到。只有站在高处，站在灯光下的人，才是让人看的。目标越大，看的人越多。我不怕看。”接着，她又说，“只可惜，官司一打，对方也跟着沾光……不过，我还是感激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任秋风思考良久，摇摇头说：“你很聪明。不过，代价太大了。一个人一旦背上了丑闻，会背一生的……”

江雪说：“真正的丑闻，是不会大白于天下的。凡是讲出来的，就不是丑闻了。史书上的曹操，是丑闻么？他那‘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诗句，只有豪迈。”

任秋风听了，沉吟片刻，很勉强地说：“我说过，我是不走下三路的。”

江雪默默地望着任秋风，眼里聚集了更多的蚂蚁，那些蚂蚁汪着一簇一簇的尖锐的狐蓝色的光芒，简直像火焰一样。此时此刻，她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她没想到任秋风会这么保护她……她像是还要说点什么，却被任秋风用目光阻止了。

然而，两人在十字路口上的谈话，在此后的日子里，还是在任秋风脑海里产生了影响。

第十章

上官首创“活体广告”，商场销售额暴涨

01

近来，陶小桃心里隐隐有些不快。

这不快是针对江雪的。江雪当上副总后，开初，她还为老同学高兴。可是，没多久，江雪的口气就不一样了。动不动的，就说你要向我汇报工作。汇报就汇报呗，脸板着，就像谁欠她钱似的，一点笑容都没有。都是老同学，干吗呢？

这中间又发生了一件事，两人的心里，都各自生了嫌隙了。这是一个匿名男人惹下的祸根。近段时间以来，每到星期六，总有人送玫瑰花来，一送九朵，用透明玻璃纸包着。花是通过保安转交的，也不留名，只说让他转交一个大眼睛的经理。前两次，小保安误以为是给江雪的，就送到江雪办公室去了。江雪问，是一戴眼镜的？保安说是，江雪也没说什么。到了第三次，保安才知道，他弄错了。那花是送给小陶的……按说，错就错了，可小保安不晓事，就把这话给江雪说了。江雪听了，勃然变色，说：“你干的什么事？把花抱走！”

第二天，江雪见了小陶，就叫住她说：“小陶，你这样，很不好啊！”小陶说：“怎么了？”江雪郑重地说：“上班时间，谈情说爱的……影响不好。”小陶不高兴了，说：“谁谈情说爱了？你把话说清楚。”江雪说：“我也是为你好，希望你注意！”小陶说：“我注意什么？你说清楚！”江雪说：“有人往商场送花，你不知道？”小陶说：“送花怎么了？我又没让他送。谁稀罕！”就这么言来语去的，话越说越多，不经意间，就伤了自尊了。这在小陶心里，也许还不算什么。可对江雪来说，“谁稀罕”三个字，就伤她伤得太重了。

这天早上，陶小桃来得本不算太晚，至少还有七八分钟才上班呢。可是，当她跨上台阶的时候，突然发现几个保安正围着一个人推推搡搡地嚷着什么。她是公关部经理，这事是不能不管的。于是，她就下了台阶，朝西边的那几个保安走去。

保安围的人是李尚枝。保安是新聘的，并不认识李尚枝，见她在停车场的旁边拉了一道绳子，就跑上来干涉她。李尚枝不听，李尚枝只管绑绳子……她说：“我总得吃饭哪！”保安上去把她绑的绳子给拽了，于是他们推推搡搡地就吵起来了。

小陶走上前来，说：“住手。你们这是干什么？”几个保安忙说：“陶经理，你看，她非要在这儿绑根绳子，说是看自行车。”小陶说：“这是咱商场的李师傅，你们别管了，我来处理。”几个保安还是不走，他们怕受批评。小陶就对李尚枝说：“李师傅，你这是……”李尚枝还是那句话，“我总得吃饭哪。”

虽然已是初春了，天还是有些冷，小陶看李尚枝脖里围着一条旧围巾，鼻子冻得吸吸溜溜的，有些不忍，就对保安说：“绑就绑吧。这事，没你们的责任，我直接去请示任总。”几个保安看她这样说，也就罢了。

然而，等小陶再登上台阶，走到大门口时，值勤的江雪把她拦住了，说：“你迟到了。”小陶说：“我没迟到。你没看见？我处理点事。”江雪说：“规定是死的。按规定，没进这个门，就算迟到！”小陶气了，说：“好好，就算我迟到了。”江雪仍沉着脸说：“迟到一次，罚款五十。这是警告性质的，下次注意！”

这时，围在门口的一些营业员都吓得伸了伸舌头……

小陶很委屈，很不痛快。可她没再说什么，进了门，就直接上楼去了。可是，怎么能这样呢？就算不是同学，就算根本不认识，可同一个单位的，你明明看见她来了，你哪怕叫她一声呢？可你就硬要记她迟到！这是干什么，杀鸡给猴看？

小陶虽然这样想了，可她还顾不上这些……当紧的是，她要找到任总，说说李尚枝的事。

小陶一气上了五楼，推门进了任秋风的办公室，说：“任总，李尚枝的事，你要管一管。”

任秋风正在看报表，随口说：“谁？”

小陶说：“李尚枝，就是商场的那个劳模。她在大门西边绑了根绳子，要在那儿看自行车。保安不让，吵起来了……”

任秋风怔了一下，接着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脑袋，说：“哎，我怎么把她给忘了？这这这，太不应该了。前一段是忙昏了头了……这样，我马上处理。”说着，他把手里的报表收在一起，放在了文件夹里，又问，“小陶，江雪当了副总，你觉得咋样？”

小陶迟疑了一下，支吾说：“没，没啥呀。”

任秋风说：“下边呢，有什么反映？”

小陶说：“好像……也没听到什么。”

任秋风直言说：“上官有些想法，我已经给她谈了。你呢，我没有找，主要是看你心地善良，为人宽厚……其实，你们几个干得都不错。江雪身上有股狠劲，但她也有缺点……咱用的就是她那股狠劲。”

小陶不想提江雪，就说：“任总，李尚枝的事……”

任秋风说：“你去吧。我一会儿就下去，亲自找她谈。这事都怪我，太对不住人家了。”

小陶见他这么说，就下楼去了。不料，在三楼的拐弯处，她又碰上了江雪，江雪正在那儿等着她呢。江雪一见她，就问：“你跟任总说了？”小陶没好气地说：“说什么？我说的是李尚枝的事。”江雪说：“罚款的事，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别计较。那钱，我替你出了。”小陶说：“那倒不用。江雪，我有一点不明白，你明明看见我来了，为啥还要这样呢？”江雪突然小声说：“小陶，你就帮姐姐一次吧。我这副总，有人不服，我也是想拿这事镇一镇。”小陶就是这样，心善，耳根子软，从来都是把人往好处想。听她这么说，一下子就释然了。她说：“行了，只要你当得顺顺当当的，罚我就罚我吧。”江雪说：“你不生气了？”小陶说：“我生你什么气？一个屋住那么多年，我要生你的气，早就气死了。”江雪说：“老妹儿，我要再批评你，你别当回事，咱俩是心里近。”小陶说：“好好，我知道了。”

小陶是个很明朗的人。她心里是从来不存事的，既然江雪这样说了，她心里的那点疙瘩也就完全解开了。两人分手后，她心里一高兴，居然哼起歌来了。她一弹一弹地走着，嘴里小声哼着：“你不曾见过我，我不曾见过你，年轻的朋友一见面，比什么都快乐……”

江雪默默地望着她，不知怎地，突然有些嫉妒……她怎么就那么单纯？怎么就那么快乐？怎么就那样容易相信人？但这会儿，那歌，就像钢丝一样，一束一束地扎在她的心上。

就在这时，任秋风从楼上下来了。江雪拦住他说：“任总，有个事，给你说一下。”

任秋风说：“啥事，说吧。”

江雪说：“陶小桃迟到了十分钟，你看，罚不罚？”

任秋风说：“罚，当然罚。就是我迟到了，也要罚。不但罚，还要在会上公开点名批评！”

江雪说：“那好。我本来想替她垫上……”

任秋风批评说：“垫什么？这个人情是不能讲的，要严肃纪律。”

02

李尚枝圈下的那个绳圈里，已扎下两辆自行车了。

李尚枝站在那里，她头上的围巾松了，露出了一些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纹路也渐显岁月的印痕，有很多不顺心的日子就在那印痕里一道一道网着。她手里袖着一个花布做的兜兜，那兜里装的是她夜里用硬纸盒剪的、上边写有号码的车牌。初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两眼细眯着，却还是有点冷。那阳光，离她还是太远了。于是，她在那个用绳圈起来的一块地方，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当有人走来的时候，她还是像练习一样地笑一笑，只是她的牙不够了。

任秋风从台阶上走下来，远远地地他望见那里站着个系方格围巾有点憔悴的女人。他匆匆走过去，站定了，说：“李大姐，真对不起，前一段太忙，说要去看你的，一直没有去……”

李尚枝说：“你忙你的。你忙你的。”她说着，该挂牌挂牌，该交车交车，也不看他。

任秋风再次说：“大姐，我郑重地给你道歉。前一段实在是太忙。我说话是算数的，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回来上班吧。”

李尚枝扭过身去，一边给人挂牌，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我原想着，我就是树。可我不是树，我只是树叶，树叶一落，就跟树没关系了。”

任秋风说：“大姐，我知道你有意见……”

李尚枝说：“我没意见。我能有啥意见。我只怪我命不好。”

这时，有一个取车的来了。这女人从皮夹里掏出十块钱递过来，李尚枝说：“有零钱么？我没钱找你。”那人说：“没有。你看，我没带零钱。”李尚枝说：“没有就算了，你走吧。”那人说：“谢了，下次吧。”

任秋风就追着她说：“大姐，上班吧。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你管仓库。你心细，会管好的。”

可李尚枝仍自言自语地说：“我这人，就是命不好。小时候，正长个儿呢，碰上了三年自然灾害，腰细得一把粗，饿得哇哇叫。再长长，快该上中学了，又碰上了‘文化大革命’，字也没认几个。再后来，又是上山下乡，一去八年，整天想着炼一颗红心呢，牙碰掉了几颗，心还没炼好，这就又回来了。谈恋爱吧，都快三十的人了，一脸的树皮，谁要呢？好不容易找一主儿，又赶上了计划生育。计划就计划吧……这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呢，就又赶上下岗了。想想，这糟心事，一事一事全都让我赶上了。我咋就这么背呢？”

任秋风听了她的话，心里也不好受，追着她说：“大姐，上班吧。我知道，你不容易。我说了，你是劳模，谁不安排，你也要安排。”

这时，李尚枝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说：“我最怕人家说我是劳模。这会儿，这劳模就跟那流氓无赖一样，算是讹住你们了……”

任秋风说：“怎么能这样说呢？这样说是不对的。大姐，你是给国家做过贡献的。”

李尚枝叹一声，说：“算了，任总，我认命了。”

任秋风说：“大姐，你看，天这么冷，你在这儿站着……多不好。还是回来上班吧。”

李尚枝却很执拗。老实人，要是钻在了牛角尖里，是很难出来的。她倔倔地说：“上班？我也想上。可下岗的，也不光我一个人，你能都让他们回去……”

任秋风说：“这个，坦白地说，我做不到。”

李尚枝说：“这不结了。光我一个人回去，人家还是会捣脊梁骨。那‘劳模’的名号，就真成了无赖了！算了，你也别费这个心了。我知道你忙。你能把商场重新搞起来，搞这么红火，也不容易……”

说着说着，任秋风有些不耐烦了：“大姐，你怎么——不听劝呢？”

李尚枝说：“你看，我胆小，你也别吓我。”

任秋风说话的声音重了：“大姐，你也没想想，你在这大门外扯一绳，让外人看见，会怎么说？人家会说，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劳模’的？”

李尚枝说：“这一点你放心，我决不丢你们的人。这是我自愿的，任谁说，我也不会怪到你任总头上。”

任秋风说：“大姐，你真不回去？”

李尚枝固执地说：“这辈子，我该卖的，卖了；该献的，也都献了……就这张脸，你让我留着吧。”

任秋风站在那里，久久地沉默着。他没有想到，一个下岗职工，居然这么难对付。当然，她说的也都是事实。就个人命运来说，她有足够的理由抱怨。可是，当一个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的时候，一个螺丝钉（也许是很好的螺丝钉）由于型号不对，被废弃了。你就很难说，这是对，还是不对。这会儿，任秋风就是这样想的。这有点居高临下，志向高远的任秋风，又怎么可能不居高临下呢？

任秋风终于说：“大姐，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是执意不回，也就算了。人各有志么，我也不勉强你。你再考虑考虑，随时可以找我。”

李尚枝说：“任总啊，谢谢你了。你也别再操我的心了。我在这儿，挣多挣少的，是我的命。再说呢，有我在这儿戳着，你不也……好说些？”

任秋风扭头走了两步，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你在这儿戳着，正因为你在这儿戳着，就会有人说闲话，就会有人骂娘。是啊，商场里五光十色，万般绚丽，门外却立着这样的一个女人。这又该怎么说？

任秋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退回去，对李尚枝说：“大姐，你还算是商场的职工，要是渴了，咱那儿有开水。”

李尚枝忽然眼一湿，说：“任总，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等任秋风上了台阶，几个保安见老总黑着脸，就围上来说：“任总，咋，把她收拾了？”

任秋风说：“收拾啥。看车，也是方便群众嘛。”

众人说，那是那是。

03

爱情是可以激发灵感的。

当一个人心里有爱的时候，她就会显得无比灿烂。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现，都是爱的展示。这就像是一朵花，它得了雨露而滋润，由滋润而鲜活，由鲜活而生动，这就越加地激发了她的创造力。

在“金色阳光”，上官云霓又开创了“活体广告”的先例。

最先，这并不是她有意做的。她是销售部的经理，大多时间都是穿商场制服的。只是有一天，她的脖子上打了一个领结，这个领结的系法极为别致，显得与众不同。从内心说，她只不过是想让那个人多看上一眼。可是，却不断地有顾客问，你的领结真好看，在哪儿买的？她骄傲地说，对不起。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

在商场里，似乎只有一个人知道这领结系法的来历，这是江雪。江雪碰上她的时候，说这是“坎贝尔式”。上官笑笑，什么也没有说。是的，内奥米·坎贝尔是巴黎的时装名模，人称黑珍珠。她的年薪是四千五百万美元。应该说，上官是受了这位世界名模的启发。

第二天，上官却又换了一种领结的系法。这是一个十字结，就像是一个微型的小十字架，系在脖子上，更显得出人意外。江雪见了，又说这是“史蒂·芬妮式”。上官还是笑笑。史蒂·芬妮也是世界十大名模之一，签约法国的名牌香奈尔，还常常在《花花公子》上露面。见江雪这样说，上官心里就有些上劲。她心里说，你都知道。我倒要看看，你还知道什么？

于是，第三天，她从商场里买回了一个扣子。这只扣子是她精心挑选的，她把这只小小的金属扣子缀在了一条细线一样的丝带上。那丝带是淡紫色的，似有若无；扣子却是动感的，闪着一棱一棱的弧光，特别迷人。尔后，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把它系在了脖颈上。也就是这么一只黑紫色的扣子，把她那细白的、玉一样的脖颈衬得高贵大方，美轮美奂，就像是《天鹅湖》里的公主一样。自然的美丽是掩饰不住的，不管缀上什么，都是一样的雅致、曼妙。江雪见了，怔了怔，再没有举出什么例子来。她只说：呀，真好。

上官觉得她还是胜利了。

人一胜利，脑海里就会迸发出一连串的小火花。就是受这个思路的启发，当一个营业员抱怨说，有一种价格很贵的服装卖不动时，她灵机一动，说让我穿上试试。于是，她就找了一套比较合身的细羊绒套裙，穿在了身上。这套新款的春装标价2200元，看上去是有些贵了。可上官穿上后，效果非常好。她只不过在楼上楼下连着走了几趟，奇迹就发生了，仅一上午，那个柜台就卖出了十二件。

这么一来，只要是来了新款，所有的服装柜台都争着让她试穿，为此还闹起了矛盾……于是上官把她们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她在会上说，美不仅仅是长相，还是一种品位，是一种修养，甚至说，是一种眼光和态度。为什么非让我穿？为什么光我一个人穿，你们为什么不穿？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美，你要把自己的美展现出来。你穿上只要美，只要好看，你就成了一个广告，活广告。这多好呢？顾客一看你穿的效果，也不用多说什么，她自然就买了。每一个柜台的营业员，都可以穿嘛。营业员乱纷纷地说，服装是卖的，我们能穿么？上官说怎么不能？这是活体广告。

从这天起，“金色阳光”就开创了营业员做“活体广告”的先例。各个柜台的营业员先是经过讨论，尔后都把新进的、有个性特点的服装穿在了身上，效果极好。任秋风听到汇报后，也极为赞赏，说很好，做“活体广告”，这是一个创举。所以，这年春上，在一个淡季里，服装竟成了最为热销的商品。

于是，整个商场都纷纷效法，开始了新一轮的营销热潮。

一次，在一个私下的场合，任秋风对上官说：“你的眼光是一流的。”

上官就不客气地说：“我的思路也是一流的。”

任秋风开玩笑说：“你这个人不能表扬。”

上官嗔道：“你这个人不能批评。”

他说：“是么？”

她也说：“是么？”

他说：“什么是么？初见你的时候，你没这么调皮？”

她玩起了绕口令，说：“你说什么是么什么？初见你的时候，你也没这么霸道。”

可任秋风还是说了实话。他说：“实话说，只要一看见你站在那里，我心里就有底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足可以让上官心里幸福好几天。她是太爱他了，她心里的爱意充盈在每一个细胞里。所以，每时每刻，她都愿意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现在他的面前。

其实，在热恋中的上官，是害怕表扬的。她内心太骄傲了。她不需要这些。她只想献出一份爱心，她只要她心爱的人知道就行了。别的，她什么也不图。在没人的时候，她就对任秋风说，你得奖励我。任秋风说怎么奖励？她就悄声说，你亲我一下。任秋风朝窗外看上一眼，说这可是上班时间。上官说，那下了班你也没亲我呀，真是的。

上官是“金色阳光”的形象大使，这是公认的。同时，她也是一个标尺。她只要站在那里，就会给商场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可是，只要上官站在那里，有人就会有芒刺在背的感觉。那刺是无形的，也是有形的，那是在比较中产生的锐利，是含在空气里的万根银针，仿佛杀人在无形之中。哪怕是相隔两层楼呢，它也会有一种辐射作用。是啊，她太光鲜了，这种光鲜是很刺激人的。江雪每每遇上她的时候，心里就会长出牙齿来。那透骨的寒意得用心死死地咬住才是，要不，就会有一种东西“咯答答”乱响。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就是觉得那牙一天一天在长……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在哪里？

春天，街边的柳树生芽了，一苞一苞的，只是那芽儿还小，一米粒儿一米粒儿的初绽，假以时日，它会抽絮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杏花村又在哪里？

有一天傍晚的时候，江雪在楼道里碰上了上官。她先是缓缓走着，看上去犹犹豫豫的，像是在想什么。看见上官时，就突然加快了步子，走得很匆忙。她手里拿一文件夹，就那么随手扬了扬手，说：“嗯，又该排班了。”说着，就走过去了。上官说：“你等等，排啥班？我排在了几号？”江雪说：“你还排么？你别排了，夜班，挺熬人的。”上官说：“夜里我也可以值啊。”江雪说：“算了，那啥，你别值了。”上官说：“我值。人家能值，我为啥不能？”江雪说：“那，下个月吧。下月给你排。”上官说：“这月是谁？”江雪说：“让我看看。这月么……这月小陶。”上官就说：“别让小陶值了。小陶住在家里，大学路离这儿远。我替她值吧。”江雪说：“这合适么？”上官说：“这有啥不合适的？你跟小陶说，我替她值了。”

尔后，上官一个月的夜班值下来，就值出了一些事故。

04

上官病了。

她是突然得病的。

那天，任秋风到市里开会去了。由上官具体负责的一次大的营销活动刚刚开始启动。在会上，上官正发言呢，讲着讲着，不知什么原因，她突然猛一扭头，赶忙去掏手绢，待她从兜里掏出手绢捂在嘴上……已经吐了。这时，主持会议的江雪赶忙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喝了没两口，却又吐了。江雪悄声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没事，没事。”可是，不一会儿，她就站起身，跑洗手间去了。小陶跟着追到了卫生间，说：“你没事吧？”上官一边吐一边说：“没事。早上在街头上喝了一碗豆浆，可能不干净。”

开初，上官并不知道她得的什么病。她年轻，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依旧是楼上楼下跑，照常上班。可是，一天中午吃盒饭时，她又连着呕吐了几次，吐得苦胆汁都出来了，只好上医院去看。查的结果，说是怀孕了。

拿到那个单子，上官哭了。她还这么年轻，本是奔事业来的，可爱情刚开一头，就种下了一粒种子……这可怎么办呢？

上官一下子愁住了。这么私密的事，又不能跟别人去说。她本来想告诉小陶，可想了想，没好意思说。小陶倒是对她挺关心的，连着问她：“你没事吧？”她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小陶说：“你脸有点黄。”她说：“是么？”小陶说：“真的，你脸有点黄。”听小陶这样说，她赶忙跑到换衣间里，反复地照了照镜子，也没看出什么，就再一次补了补妆，心里却有些打鼓。后来，小陶见她，又说：“你心里肯定有事。”她说：“真没事，可能是前一段有点累了。”可她心里清楚，时间一长，这是瞒不了人的。而且，时间拖得越长就越被动。

于是，当天晚上，她就把那单子拿给了任秋风。任秋风接在手里，看了又看，说：“就这么简单？”

上官云霓一脸愁容，嗔道：“你还想多复杂？”

任秋风开玩笑说：“是啊，毛主席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上官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快愁死了。你还笑？”

任秋风摸了摸脑袋，说：“这还没怎么着呢，就……”

上官脸一红，说：“还没怎么着？你干脆把我嚼巴嚼巴吃了吧。”

是啊，想想，是没有多复杂。

任秋风结婚九年，是种过“地”的。有句话他没说出来，也就三两次……那种子，居然就种下了。他说：“真是块好地。”

上官云霓红着脸埋怨说：“你就坏吧。都怪你。”

可性这东西，对上官来说，就像是偷嘴人的“点心”，吃过一次，就有些馋。后来，在江雪当上副总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连着给她排了一个月（本是十天一换）值夜的带班经理。夜里，值班经理也不过是四处查看一下，也就没有多少事了。上官呢，转着转着就转到了任秋风那里（他仍是寝办合一）……感情已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亲一下，或是抱一抱，夜深人静，孤男寡女，那火就着了。

任秋风是喜欢孩子的，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渴望着能有自己的孩子。于是，他说：“生就生吧，我会给孩子一个‘身份’。”

莫明其妙地，上官有些委屈，她说：“我不。”

任秋风说：“那你说咋办？”

上官说：“就不。”

任秋风吃了一惊，说：“你是想，做了？”

上官已偷偷哭过几次了。这会儿，她眼圈红红的，还是说：“不。”

在上官，的确是太委屈了。她眼中的爱情，本是极美好的，是像诗一样绚丽多彩的，曼妙的。她还有很多的遐想，很多的憧憬，很多的味味道道的东西，一切都正要展开，就要飞翔（双栖双飞）了……却意外地有了果实。看来，就像亚当夏娃一样，那禁果是万万吃不得的。吃了，责任就跟着来了。她是多么地委屈呀！她流着泪说：“你说，我挺着个大肚子，多难看哪！羞都要羞死了。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任秋风安慰说：“好好，不要，咱不要。”

上官喃喃地说：“干脆，我成你身上的一条肋骨算了，也不受这份罪。”

任秋风逗她，说：“肋骨？排骨吧？猪排还是牛排？”

上官正愁着，经他一逗，“扑哧”笑了，说：“你才猪排呢。”

“好好，我猪排，你牛排。”任秋风继续逗她，接着又说，“人家说，头胎孩子聪明。”

上官用手在他的手背上一道一道划着，说：“你咋知道？”

任秋风说：“我当兵时，班长说的。”

上官勾着头，埋在他腿上，说：“还说啥？”

任秋风说：“人生有一峰值，凡是情感最高点生的，必然聪明。”

上官说：“净胡说。”

任秋风说：“真的。”

上官叹一声：“说呢，还是一黑户。”

任秋风安慰说：“那倒不会。咱马上结婚。”

接着他又说，咱也不用那么张扬，你说是不是？她嗯嗯着，虽愁肠百结，可事已至此，也跟着说，不张扬。我最烦请客了，拜拜这个，敬敬那个，烦都烦死了。这是咱个人的事情。可想着一直还未浪漫，上官就有些心不甘。突然说，我一直想去丽江。要不，咱去丽江住几天吧？任秋风说行，到时候，咱就去丽江，算是旅行结婚吧。

上官还有些担心，说：“她，要是不离呢？”

任秋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吧。”

05

如今，苗青青也成了单身贵族了。

自从有了车，她的生活一下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腿，像是陡然间变长了似的，说去哪里就去哪里。这样一来，社交面宽了，眼界也高了，好像整个城市在她的脚下已不算什么了。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有车没车，那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没车时，骑一自行车上下班，对那坐轿车的，就恨得牙痒；有车了，走在路上，就对那骑自行车在马路上窜来窜去、不遵守交通规章的，很有些微词，说个个土匪一样，不要命了？没车时，路是宽的；有了车，那路就显窄了。人呢，像是一下子加大了人生的宽度，从车里出来，就显得很占地方。

这时候，车就不仅仅是一个交通工具，那变化是全方位的。从穿戴上说，过去，骑一自行车，风尘仆仆的，也就不那么讲究。现在，有车了，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冬有暖风，夏有冷气，你从车里出来，穿什么戴什么，也都得考虑考虑了。从化妆品来说，过去苗青青是不大讲牌子的，现在有车了，社交活动多了，去的场合也多，见识了一些穿着、化妆品都很讲究的女士，说起来都是什么什么牌子好，是法国的，日本的或是美国的？是资生堂，是欧莱雅，还是嘉宝……也就不知不觉地跟着讲究起来。比如一些生活上的细节，过去是从不注意的，现在就不一样了。从嘴里嚼的口香糖到饮料的牌子，是“益牙木糖醇”还是“牵手”，是“露露”，还是“久久”牌酸奶；车里听的音乐是“喜多朗”还是“老柴”……这都是有些说头的。

有了车，苗青青像是一下子迈进了白领或者叫单身贵族的生活圈。生活规律自然就跟着打乱了，夜生活也多起来。什么茶会、舞会、联谊会；做头的、做脸的、做全身的……天天都有人约。去了，那男男女女都一个个衣冠楚楚，头一次你随意，往下你的衣服就得多备几套了，不然那酒水万一洒在身上，你就会显得很尴尬。再说，见识了那些大款们一掷千金的场面，你也不能太寒酸不是？还有呢，一个经常出入社交场合的、有品位有个性的漂亮女性，那奉承的、追逐的人还会少么？这样，你就像是整天在蜜糖罐里泡着，那好话就像是拔丝苹果，扯出来就是丝路花雨，没个头儿；也有批评的，说是批评也是打情骂俏式的暗夸，那幽默就像是天生的相声演员，说出来至少是“不吐葡萄”式，有些段子还带一点点小黄，也黄得很有分寸，不伤大雅，会叫你美得忍俊不禁。笑吧，你不笑，他就用话胳肢你，那话像小羽毛一般，一次一次地搔着你心头的痒痒肉儿，夸得你心花怒放，看你笑不笑？时间一长，你就觉得你就是七仙女下凡了，肯定是七仙女下凡。晕哪，飘啊，人就像是在云彩眼儿站着，不知今昔何夕，立时就觉得你很可能是杨贵妃，身价百倍。到了这时候，到了这份上，你还看上谁呢，你谁也看不上。

苗青青就是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见到任秋风的。

那天晚上，她刚把车停在院里，就见任秋风在门口处站着，像是已等她很久了。苗青青从车里走出来，顺手按了一下车钥匙，“滴”地一下，把车锁了。尔后，像是没看见他似的，“噔、噔”地走过去，洒一路“兰蔻”的幽幽香气，径直开了门，进屋去了。

任秋风站在那里，愣愣地望着她。本想打声招呼的，见她这样，心里一紧，也默默地跟着进了门。

进门后，他更有些吃惊了。只见苗青青把脚上的两只高跟鞋很随意地一甩，就那么光脚儿穿着丝袜，在地上“吧叽、吧叽”走着。接着，她竟从包里掏出一盒女士的“摩尔”烟，翘着手指点上，身子那么一横，整个人一团儿一蹴儿一枕儿，斜在了沙发上。

这会儿，任秋风简直像个要饭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连个座儿也没有，就那么傻傻地丫挺着。

终于，任秋风摸了摸脑袋，说：“你回来得挺晚。”

苗青青抽着那支“摩尔”烟，手指微微地翘着，一缕青烟从她嘴里冒出来，淡淡地说：“回来早晚跟你有什么关系？”

任秋风说：“我想跟你谈点事。”

苗青青说：“有什么可谈的？”

任秋风说：“那事，不是……说好了么。”

苗青青说：“啥事？”

任秋风不想绕了，就直接说：“离婚的事。”

苗青青侧了一下身子，说：“你把烟灰缸递给我。”任秋风从桌上找出烟灰缸，递了过去。她接在手里，很优雅地弹了弹烟灰，尔后很随意地说：“离呗。离。”

任秋风心里松了一下，说：“听说，你提职了？”

苗青青哼了一声，说：“一个破主任，无所谓。”

任秋风说：“总是好事吧。”

苗青青说：“你不更好？大名人，一天到晚左拥右抱，美女如云……听说你找一小蜜？什么时候请我吃喜糖啊？”

任秋风矢口否认：“谁说的，没这回事。”

苗青青却很调侃地说：“说说，说说。听说你有不少故事？是跟那做广告的女孩吧？眼光不错嘛。”

任秋风吓了一跳。他想，苗青青是听说啥了？不会吧。那，这女人的感觉也太厉害了。往下，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任秋风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说：“我有啥说的。咱们，已经这样了。还是……办了吧。”

苗青青说：“离，当然离。这你放心。再怎么着我也是一白领吧，高级记者，我不会赖着你的。”

任秋风赶忙说：“那……把字签了吧。”

苗青青就在沙发上靠着，很调皮地说：“我的字不好，得练练，不能太丢你的人不是。”

任秋风沉着脸说：“还有啥想法，你说。”

苗青青说：“别的想法没有。就是字不好，你让我好好练练。”

任秋风沉默了，他心里急，却又说不出来。

苗青青歪了一下身子，说：“等不及了？真等不及了？不至于吧，九年都等了，还差这一天半天的？”

任秋风说：“总这么拖着，也不好吧？”

苗青青说：“有什么不好？我看很好。我不就那一个疮疤么，你来一次，就揭一次，这多好！我这丢人事，不得好好亮亮？过去有句话，叫亮私不怕丑，斗私不怕疼。你是帮我改正错误哪。”

任秋风说：“你也别这样说。我没那意思。”

苗青青说：“真的，你一天来三趟都行。你是教育感化帮助我，你只当扶贫呢。你得让我认识到我是一个坏女人。”

任秋风无话可说。

苗青青依旧不依不饶地说：“今后你也得注意。九年回来七次，你的警惕性也太低了。你得找个一生一世不犯错误的。”

任秋风不想废话了，说：“要不，我改天再来？”

苗青青说：“当然欢迎。你得多来，你再来时先打一电话，让我焚香沐浴，把耳朵洗干净了，再备好茶点果盘，好好听听你的教诲。一个有污点的女人，怎么能不接受批评教育呢？”

任秋风彻底没辙了，他站起就走。

到了这时候，苗青青才说：“哎，那个字儿，你不要了？”

任秋风停住步子，回过身来，怔怔地望着她，不知她又会出什么幺蛾子。他没想到，苗青青的变化会这么大，大得让他有点招架不住了。

苗青青也总算潇洒了一把。她叹一声，直起身子，说：“出了门才知道，世界很大呀！人活一世，谁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就三个字么，拿来吧，我给你签。”

任秋风像遇上了大赦一样，赶忙从兜里掏出他准备好的第三份离婚协议书，默默地递了过去。

苗青青接在手里，看都没看，从茶几上拾起一支圆珠笔，“刷刷刷”，就在上边签上了她的名字……尔后，她说：“满意了吧？”

任秋风赶忙接过那张纸，像拿到了大赦令似的，紧着说：“那，啥时办？”

苗青青很大气地说：“随你便。”

第十一章

商场股份制改造，众人争抢入股

01

“丽江的月亮，又肥，又白，又大，真美啊！”这是在他们到达丽江的当天晚上，上官云霓硬拽着任秋风出来看月亮时说的话。“星星。你看那星儿，一颗，一颗，满天，满天，银钉儿一样，多亮。哪一颗是你，哪一颗是我，你说？”

任秋风跟上官云霓结婚了。两人是秘密结婚，连家里的老人都没有告诉。是呀，时间在那儿赶着，肚里的娃儿一天天在成长，就跟白娘子似的，再不结就显形了，那多丢人哪。

为此，上官曾哭了好多次。她太委屈了，一个杨柳细腰的美人，也就偷了几次嘴，肚子就鼓起来了。她能不伤心么？她哭着非要让任秋风还她的青春，赔她的美丽。可青春能赔么？美丽能赔么？后来好歹算是办了证。说是旅行结婚，结果也成了象征性的。丽江是去了，可他们在丽江仅待了三天，在丽江古城转了转，连玉龙雪山都没上，就回来了。

丽江之行还是很美好的，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天，毕竟有柔情蜜意的时候。不说白日里那相互依偎走在石板路上的感觉；就仅是晚上，望着鳞次栉比的小街，还有那一盏一盏的小灯笼，上官拉着任秋风听肚子时的缠绵，就很难忘。她说：“你听你听，他叫你呢。你摸摸他么。”任秋风就摸，摸着他说：“你别让我摸，我一摸就不好了。”她说：“你坏，你坏死了。我就让你摸。”他说：“好，我摸。这娃儿，就跟敌人一样，挡着我不让我前进。”她说：“你坏吧。不就是你做下的事情么？你说，你是不是嫌我丑了？我挺一肚子，很丑，是吧？”他说：“你不丑，一点也不丑。你没见那老外，还跟你‘哈喽’，一个劲儿回头看你。那会儿，我真想上去揍他。”上官撒娇道：“是么？真的么？要不是这肚子，回头率才高呢。——唉，丑就丑吧，丑也是你的，我跟定你了。”可说着说着，愁意就上来了，上官叹一声：“要不是他，我就上了玉龙雪山了，那多好。哎呀我太惨啦，这个小东西害死我了！”任秋风故意说：“那，咱把他杀了？”她说：“你敢？”他说：“好，我就给自己树一个敌人吧。”她说：“哼，我知道，你才舍不得呢。”

按上官的想法，本是可以多待些日子的。丽江多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水清得有一群一群的鱼儿在游，还有古色古香的小街，悠悠的石板路……可她的妊娠反应太严重了，吃什么吐什么，吃饵块吐，吃豆焖饭吐，吃过桥米线还吐，辣的就更不能沾了……再加上云南那边紫外线强，上官又怕晒，一路上走走停停再吐吐，无论走到哪里，手里总提着一个呕吐袋，你说这还有什么意思？任秋风呢，心里一直记挂着商场的事情，不停地打电话接电话，也是不可能多待的……就这么一个美好的蜜月，仅浮光掠影地待了三天，两人还不时闹些小别扭，这蜜月有苦意拌着，少了不少乐趣。

回来后，上官就没法再上班了。可想而知，她心里是多么憋屈。父母那里，也总得说一声吧？于是，两人又一块分别去了双方的父母家，上官的父母自然是严厉批评了任秋风，说我们的女儿不说“千金”吧，也是娇生惯养的。怎么能这么草率？最后还是偷偷塞给女儿了一个存折。任秋风的父母当然也是批评自己的儿子……离婚不说，结婚也不告诉家里，像话么？最后，也算是认下了这个既成事实，让媳妇住到了家里。不管怎么说，这婚事虽然是先斩后奏，总算是有了交代。

尔后，按任秋风的想法，这就告一段落了。

可上官不依，说是总得请同学吃顿饭吧？不然，偷偷摸摸的，这算什么？于是，任秋风勉强应了。两人商量来商量去，一再地缩小范围，就请了齐康民、江雪、小陶三个人。

然而，这顿饭却吃得有些别扭。上官认为，这“别扭”主要来自江雪。这顿饭本就带点后补婚宴的性质，所以订在了一家名“春江花月”的餐馆，以示喜庆。在餐馆二楼的一个包间里，众人自然是纷纷向任秋风和上官云霓表示祝贺。齐康民跟任秋风是“发小”，又是上官的老师，自然是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齐康民这人，讲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所以，他送的礼物是他亲自用毛笔书写、尔后又请人装裱过的十六个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陶送的是一套中档的床上用品，有枕套、床罩、被罩。礼品最贵重的，当属江雪。她送的是一高档的童床，这童床是可以升降、折叠、移动的。既可以当童床，也可以当童车，价值二千多元。在喜宴上，齐康民的祝酒词是：“这个任秋风，从偷书到偷人，他都是有一套的。我们商学院的一枝花，让他给挖走了，我很伤心哪！我再送你四个字：好好待她。秋风啊，从今以后，你就低一辈儿了，你是我学生的家属，你明白么？好，喝酒！”任秋风笑着说：“明白，明白，你也不用倚老卖老了，我敬你一杯。”陶小桃的祝酒词是：“上官，祝福你。祝你永远美丽。任总，祝你们百年好合。”上官听了，差一点掉下泪来，她说：“谢谢。”轮到江雪的时候，她的祝酒词只有四个字：“早生贵子。”

在饭桌上，由于上官怕吐，她很少动筷子，大多时间是看他们吃……这么一看，就看出了些讲究。在嘻嘻哈哈之中，仿佛是不经意间，江雪用筷子夹起的菜，总是放在任秋风的碟子里，一小块排骨或是剔了刺的鱼；而齐康民如果觉得哪个菜好些或放得远，就会夹起来放在江雪的碟子里；小陶呢，不着意什么，看到素些的，会给上官夹一点；偶尔也会夹起菜放在老师的碟子里……这表面看来，并没有什么，可那筷头动来动去，伸伸缩缩，却是很有些含意的。特别是那道主菜，红烧圆鱼，上来的是一只老鳖，老鳖大补，这谁都知道。可这是任秋风和上官请客，自然是让客人吃。于是，上官主动地拿起筷子，把那只盖在最上边的鳖盖放在了齐康民的碟里，说：“老师吃吧。”可齐康民却夹起那只鳖盖，顺手放在了坐在他身边的江雪碟里，自嘲说：“这东西让我吃有点可惜，老鳖的裙边胶质丰富，可以美容，江雪替老师吃了吧。”可江雪却又把那鳖盖夹起来放在了任秋风的碟里，说：“还是老总吃吧，新郎官，也该补补了。”众人一笑，上官也不好说什么了。

尔后，上官夹了一只虾，在自己碟子里剥好，放在了任秋风碟子里；接着她又夹起一块鱼，放在了齐康民的碟里，着意说：“老师，你吃。”小陶是南方人，她给小陶夹了一只糯米蒸的藕匣；给江雪夹的却是一只螃蟹。上官说这东西要注意，别夹了手。江雪说，没事，我不怕。上官说吃这东西，南方人都用钳子，专用的。江雪说，是么？看来，各有各的道。上官说道亦有道。江雪说道可道非常道。两人说着，也笑着……上官还不时地以女主人的身份招呼众人：“吃啊，你们吃。”

等酒宴结束后，上官云霓挽着任秋风的膀子，悄声提醒说：“对江雪，你要警惕。”

02

男人对女人，一旦警惕了，就变成了一种关注。

江雪在管理上极为严格。

每天清晨六点，她就准时站在了商场的大门口，直到夜里十点钟所有的人走完，她才最后一个离开。在业务上，她也早已熟练了，不管是进货还是销售，她都非常内行，那目光洒到哪里，一阵风，脚步就到了哪里，一、二、三，准确地说出各种货物的数量、质量及销售的情况，把一个大商场管理得井井有条。这一下就省了任秋风很多心。

让任秋风感到奇怪的是，别看她小小年纪，整个商场没有一个人不怕她的。每每她往那儿一站，就连商场里有名的刺儿头，见了她也是服服帖帖的。有一次，一个部门经理说他们那儿的货发错了，不是六十件，只有五十九件。江雪一皱眉头说，不对，是六十件，我查过的。你去找。果然，查来查去，最后在一个箱子里的塑料袋下边翻出来了。那部门经理伸了伸舌头，服了。一个大商场，上万种的货，她怎么就记住了？

不过，凡是需要拍板的事情，她都会及时地向任秋风请示，获得批准后她才办理。这一点，更是得到了任秋风的赞许。

采购这一块，权力很大，本是江雪管的，突然有一天，她却主动让出来了。她找到任秋风说：“任总，我给你提个意见。”任秋风说：“你说。”江雪说：“进货渠道这一块，上头打招呼的人也多，你能不能亲自把把关？”任秋风知道，就销售这一块，一天下来，就够她忙的了。这本是上官管的，她一怀孕，江雪二话没说就接过来了。于是他说，让小陶兼上如何？江雪说不行，她太软顶不住。任秋风想了想说，好吧。

进货这一块，直接找任秋风的人也很多。可他毕竟没有具体管。接手之后才知道，自从“金色阳光”在全国出名之后，各种各样的供应商、代理商、推销商就蜂拥而上。这仿佛是一支奇特的队伍，前仆后继，无孔不入，花样翻新，妙趣横生，令人大开眼界。

自此，几乎是每天上午，任秋风就被这样的人包围着。他的办公室门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列，等待着他的召见。你根本想不到他们会是些什么人，也想不到他们会给你说些什么，但目的是很明确的，就是要把他们推销的货物放在这个名牌商场的货架上。说来，这也是很让人骄傲的。

这天上午，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位小个子男人。他一进门就先是鞠躬、微笑：“任总，我在这儿都等了三天了，我让你看看我的‘入’。”任秋风不明白：“入？什么入？”他就双手递上一张名片，说：“我是从湖南来的，姓火，人可（何）火。我让你看看‘入’。我们那儿的‘列入’……”任秋风一拍脑袋，笑了，说：“肉吧？”那人说：“对对，入。我的‘列入’是很有名的。”任秋风说：“你的肉？”他点着头说：“我的入，我的入。”任秋风说：“这不行。我们商场进的货都是名牌产品，像金华火腿呀、四川的湖南的这个这个……都是名牌产品，一般我们是不进的。”他说：“我是‘新’的，‘新’的。有很多道工序……”任秋风吃了一惊，肉还有新旧？他说：“新的，的确是新的……”说着，他又拿出一张产品说明。任秋风接过来一看，笑了：“腊肉，熏制的，对吧？”他连连点头说：“对，对。”他说：“我这个入（肉）很不一般的，是土家族的古老方法新（熏）制出来的……先烤，用七种花柴烤，尔后再置火炕上新（熏），用鸡（橘）皮、香高（蒿）十多种中药新（熏）出来的……”任秋风说：“你有卫生检疫局的证明么？”他说：“有哇，有。下次，下次我带来。”任秋风说：“那不行，你得经过检疫。”他靠上前去，附耳小声说：“这样行伐，我给你两成的回扣，行伐？”任秋风脸一沉说：“什么话？你先去办。下一个！”

下一个是推销俄罗斯产品的。这是一个看样子有三十多岁的女人，她个子高高挑挑的，披一雪白的羊毛大披肩，脸上带着妩媚的笑：“任总，你去过俄罗斯么？”任秋风说：“没去过。”她说：“你真应该去一趟。这样，我们远东国际贸易公司包了，你来往的路费我们全包，请你去一趟俄罗斯。那里真值得一去！”说着唱起来了，“深夜花园里四周静悄悄，树叶也不再沙沙响，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唱着，突然问，“我唱得好么？”任秋风说：“你的产品是什么？”她说：“我跑遍全国，你这里是最好的，一流的。我做边贸的，就想把最好的货放在你的商场里。”任秋风说：“你代理的产品是什么？”她再次妩媚地一笑：“你这里需要什么，我就可以给你带什么，我可以给你搞一个俄罗斯专柜，怎么样？”说着，她从提着的包里一件一件往外拿，先摆出了一套俄罗斯套娃，尔后是桌布、军用望远镜、大披肩、围巾、不锈钢小勺……一摆一片。任秋风一笑：“专柜，我们这儿已经有了。”她扭了一下身子，喃喃地说：“你让他撤了，你让他撤了么，啊嗯？”

第三个一进来就鬼鬼祟祟的。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包袱，圆滚滚的。他的眼睛很小，鼻子上有一个小肉疙瘩，他每说两句话，就要摸一下那肉疙瘩。他说：“任总，你是见过大世面的，钱不咬手吧？你要是怕钱咬手，我就走了。”任秋风一摆手说：“出去出去。”他说：“你听我说完么，你得让我把话说完。我别的事没有，我就是给你送钱来了。日本不是有日立么？我这是国立牌电视。我电视的牌子就叫‘国立’。你只要让我进场，别的事你就别管了，咱五五分成。我只对你一个人，这行吧？你放心，这电视明说了，是假的，是以旧翻新。但看三个月绝无问题。咱就给他来个保修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就不是咱的事了。我决不让烫你的手！现在的人，只认假，不认真；只认小道，不认大道……”任秋风伸手一指：“出去。”

第四个人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进门就先行了一个军礼，说：“老营长，还认识我么？”任秋风赶忙站起来：“你是？”他说：“咱是一个团的。我是三营，叫王先龙。”任秋风一听，说：“噢噢，你，你怎么来了？”他说：“我复员了，来看看老首长。先说，我可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任秋风笑了：“有事你说。”他说：“其实也没什么事，一点小事。咱那些战友说你这‘金色阳光’都国际上有名了！这可不简单哪。你弟妹在家办了个服装厂，大小也算是个乡镇企业。她让我……”任秋风截住他的话，说：“先龙，咱这儿进的可都是名牌产品。”他说：“明牌。就是明牌。咱那西装就叫个‘明牌’。”任秋风说：“先龙啊，别的事都好说，这个事我不能答应你。”他说：“你试试么，你先卖卖试试。”任秋风说：“你这不是让我砸牌子么？这不行。”没想到，这位却身子一出溜，倚着办公桌跪下了。其实他下跪时悄悄把重力放在了一条腿上，那手垂下时，在右腿下垫了一个小黑包，他不想跪脏裤子。他说老首长，只有你能救我了。不瞒你说，你弟妹急得都快上吊了！那西服是做出来了，可都压在那儿卖不动……任秋风赶忙说：“起来，你起来。这像什么话？”他说驴把人都日死了，我起不来了。任秋风怔怔地望着他，沉思片刻，伸手把几个兜全摸了一遍，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他面前，说：“这五百块钱你拿上，要是愿留下，就在这儿干吧。这也是破例。别的，我就帮不了你了。”

第五个人，这人是温州的。也是小个，两眼贼亮，拿的是一百二十颗扣子。进来后，他什么也没说，就把扣子一排一排地摊在桌上。他说这扣子全是我一个人琢磨出来的。这十二颗是“风系列”，这十二颗是“花系列”，这十二颗是“水系列”，这十二颗是“鸟系列”，这十二颗是“书系列”，这十二颗是“兽系列”，这十二颗是“扇系列”，这十二颗是“果系列”，这十二颗是“竹系列”，这十二颗是……任秋风看了，说：“不错，你很有创意。”他说：“有创意是有创意，我房都卖了，我老婆也跟我离婚了，我还一分钱没赚呢！”任秋风说：“行，往下你就会赚到钱了。东西不错，你可以进商场。”这温州人感激涕零地说：“任总，你真是我的恩人哪！”

第六个，是推销保健品的。这人走进来时，先把他所有的证件摊在任秋风的办公桌上，像是要他验明正身。尔后，他向后招了招手，说来吧邦德。邦德进来了，是一条狗。他是牵着一只狗来的。这狗不好带，进门时，他是把它装在一个皮箱里提进来的。他说任总，这狗的名字叫邦德，也叫007。你只要喊它，它都会答应你，可见它是多么灵性。接着，他就拍拍狗的头说，邦德，向任总问好。那狗就“汪汪”叫两声。他说向任总敬礼，那狗果然就把前爪举起来，给任秋风行了个礼。任秋风说：“你牵只狗干什么？”他不说狗了，他说我们的企业可不是一般的企业，我们是特大型企业，总投资一亿六。光养这十二条做试验的名犬，就花了一千万。一般的商场，我是不会带邦德出来的。你们是名店，我们企业也是想创牌子阶段，所以我把邦德带来了。我们的产品治孤独症、焦虑症、失眠症有特效。邦德是脑神经特别坚强的狗，可就这么一小支，只要它喝了，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呼呼大睡。我现在就试给你看……说着，他从提着的包里拿出一个精装的盒子，从盒子里抽出一个小玻璃管，管里装的是粉红色液体，他让那狗喝了。

尔后又拍拍那狗的头，说卧，那狗就卧倒在地。他说躺，那狗就顺势躺下了。停了不一会儿，那狗果然打起呼噜来了。他说：“任总，就这么神奇！”任秋风探了探身子，有点诧异地问：“人可以喝么？”他说：“当然，这就是治人的。”

……

这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只为一个人演出的舞台，每天都有各种各样令人忍俊不禁的剧目上演。那或是喜剧或是谐剧闹剧，或是小品或是相声大鼓书，一出一出都是让你乐的，你脸上不乐肚里乐，肚里不乐心里乐，这一切就是为了胳肢你，怎么舒服怎么胳肢。也有让你生气的时候，那是奉承得不是地方，或是媚得过了火；你骂他了，他夸你原则；你不原则，他夸你厚道；你不厚道，他夸你聪明……统共是一个求字，商人在求人时，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

在这种时候，你不知不觉地就成了一个具有生杀予夺大权的人。好，是你一句话；不好，也是你一句话；要，是一句话；不要，也是一句话。你就是标尺，你就是准则，你就是那个随时可以说“NO”的人。那么，要怎么样你才恩准说一句“YES”呢？

再往下，那就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了。有私下里送礼的，送钱的；有让你试听、试看、试吃、试穿、试玩的……对这些人，任秋风就像是商海里的岛屿，还是能对付的。

虽然一日日拒绝着那海一样的奉承……在这方面，任秋风可以说是坚如磐石。可他腰疼了。过去，他从未腰疼过。现在他的腰又酸又疼。脚上穿的皮鞋，也有些夹脚。

这一天，江雪让人抬进来一个新式的皮转椅。她说：“你是老总，这事关一流商场的形象，我不能不管。”这转椅是最新产品，带按摩的。

任秋风沉着脸说：“这不好。”

江雪说：“你起来。这也是细节。你说过，细节决定成败。”

任秋风再没说什么，默默地，就让她换了。待他坐下后，江雪又说：“抬起脚。”

任秋风跳起来，说：“干什么？”

江雪又说：“不干什么，穿新鞋，也可以走老路。”说着，她把一双圆口的礼服呢布鞋放在了任秋风的脚前。任秋风穿上后，觉得又软又轻，脚上很舒服，就再没说什么。

这一段，在工作上，两人可以说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03

如今的“金色阳光”，已成了中原的一个品牌，名扬四海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知道的时候，谁也不睬你，一旦影响出来了，媒体就会蜂拥而上，就是一个屁，也要给你挤出来，说是响亮的。

最早，上官云霓在中央台做的那个广告，已是家喻户晓；后来，“飞机撒奖券”又是一个高潮；再加上一连串的商业策划，一系列的营销策略……就这样一波一波地，把“金色阳光”推上了云端。紧接着，是海外媒体的报道，美国、香港等各家华文报纸都对“金色阳光”做了大肆吹捧。香港一家报纸还专门评述说，仅“金色阳光”的品牌效应，就值三千万。后来又有一家报纸说，不止三千万，是一个亿。

于是，三十八岁零九天的任秋风，自然而然地成了全国“十大新闻人物”，成了全国“九大改革家之一”，成了省里的“商业协会副会长”，成了“人大代表”等等。还有一“名犬协会”，几次想拉他挂个名，被他坚决拒绝了。

虽然上上下下喜气洋洋，在这种时候，任秋风还是冷静的。他几乎不接受任何媒体有关个人的采访。市里的很多会议，他大多都不去参加，总是派江雪或是小陶代他出席……实在避不开的时候，他也常常是骑一自行车，便装出行，以最低的姿态出现在人们面前。夜里，站在五楼上，对着满城的灯火，他常常背诵毛泽东最喜欢的那个古人的名句：“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阳春》之雪，和者必寡。”以此来警示自己。可荣誉就像雨一样，来得太密集。天要下“雨”，谁又能挡得住呢？

任秋风当然知道，“金色阳光”虽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可这只是第一步。要想有更大的发展，必须进一步争得上级领导的支持。

说来，上级领导还是支持的。参观的、视察的，一拨一拨的来……这天，连市长都亲自给任秋风打电话，说要跟他谈谈。

市长亲自打电话，任秋风当然不能怠慢，他骑辆自行车就去了。也许是为了给市长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任秋风是穿着他那身旧军装，挎着那个部队里用过的挎包去的。

可就这么一“艰苦朴素”，出问题了。当他骑车赶到市政府门口时，门岗却拦着他不让进。门岗是个年轻人，先是给他敬了一个礼，说：“站住，干什么的？”任秋风说：“我找人。”门岗说：“找谁？”任秋风说：“市长。”不料，那门岗笑了，说：“来这儿的，十个人九个都说找市长。去那边登记去。”任秋风说：“是市长约我来的。”门岗很严厉地说：“那也得登记。”

就在这时，他身边有一辆一辆的小轿车开过去了。那小车看车号有些还是县份来的，可个个都横，连招呼也不打，“刷刷”一辆，“刷刷”一辆，直开。也有个别骑自行车的，到门口一滑，大大咧咧就进去了，却偏偏拦着不让他进。任秋风就有些生气。

可生气归生气，毕竟市长见他，登记就登记吧。于是，他推车走回来，把车一扎，来到了大门旁的一个登记室。登记室里坐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这女人眼里有玻璃花，眼光有点邪。他说市长约我，我登个记。玻璃花女人眼皮都没抬，说证件。他一怔，四下摸摸兜，啥证件？玻璃花女人说工作证身份证都行。他说对不起我忘带了。玻璃花说那不行。任秋风再次强调说，同志，是市长约我来的。这玻璃花抬眼看了看他，说省长也不行，得有证件。任秋风说时间来不及了，下次吧，下次我一定注意。玻璃花女人说你一老转，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不行就是不行。这时候，任秋风的火就蹿上来了，他说这样吧，你现在就给市长打电话，你打一电话看是真的还是假的。那玻璃花女人斜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能给市长打电话？你以为你是谁？立时，任秋风的语速慢下来，他一到了语速慢的时候，就是他炸毛的时候，他说我不去了。今儿就是省长见，我也不去了。这行了吧。

任秋风气冲冲地走出来，骑上车就走。他心里气，骑得猛，一拐弯，又冷不防重重地摔了一跤。这就更他妈的了……等他回到了商场，市长这边的电话追过来了，市长说秋风同志，怎么回事？我请不动你？任秋风说我三点一刻准时到的，你的门岗不让进，怎么说都不行。市长笑了，说，你是大名人，他敢不让你进？我得批评他们。这样吧，你等着，我现在就派车去接你。

于是，任秋风又一次来到了市政府。这次，他是坐市长的奥迪车来的，进门时，门岗不但没有阻拦，还陡然间站得倍儿直，一个劲地敬礼。任秋风本想摇下玻璃看看那人，可他没有那样做。

尔后，他在秘书的引领下进了市长的办公室。市长很亲切地握住他的手说：“秋风同志，见你一面不容易呀。来，坐坐坐。”等任秋风在沙发上坐下来，市长说：“秋风同志，我听说你是骑车来的，好啊，艰苦朴素是对的。可有一条，不能影响工作。像你们这么一个全国知名的单位，工作用车，还是要配的。我请你来，是要告诉你，你们的材料我看了，很好，很有启发。我们要搞商贸城，你是走在最前边的。我已经说了，要通令嘉奖！说说，往下，你有什么打算？”任秋风汇报说：“市长，下一步，我们的设想是搞连锁经营，这在中国还是首例。准备在三年之内，搞十五家‘金色阳光’连锁店。从京津沪开始，争取走出国门……”市长认真听了汇报，尔后说：“好啊，好。有胆略有气魄！我就两句话，我希望你们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你现在是国内的老大了，以后也可以走出国门么。要敢想，要敢于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看，巴拿马也可以插上‘金色阳光’的旗帜么！美利坚合众国也可以给他插上一颗钉子么！”任秋风很激动，他很认真地记下了市长的话。

出了市长的门，在过道里，任秋风又碰上了抓商业的皇甫副市长。皇甫副市长没有架子，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说：“老任哪，你不简单哪，香港报纸都登了，现在身价是一个亿呀！你可是咱市里的名片，飞机上挂喷壶，响遍全国。我看了你们的材料，你们要搞连锁？好啊，大胆搞，搞起来。有些事情，也可以先走一步，大胆尝试……有作为才有地位么。有什么困难，你可以直接找我。”任秋风听了，忙问：“股份制我们可以搞么？”皇甫市长暗示说：“我没说可以搞，但可以试。试，你懂么？”任秋风说：“明白了，谢谢市长关心。”

尔后，任秋风想，既然两位市长都见了，也见见局长吧。于是就去了廖局长办公室。廖局人更爽快。一见他就批评说：“你这个家伙，见市长去了吧？我在窗户这儿早看见你了，骑一自行车，人家不让你进，是不是？你装什么廉政？回去赶紧给我配车！净耽误工作。”任秋风笑了笑，又把给市长汇报的情况，给局长汇报了一遍。局长一边听一边插话说：“十五个？十五个不行。不行不行。能不能搞大一点？比方说，三十个，五十个。我是打个比方，一个孩子是养，两个孩子也是带，你得长个豹子胆！蚂蚁日象——大弄！”任秋风说局长说的有道理，我们再考虑考虑。临走时，局长又叫住他：“老任啊，现在有个说法，要学会钻政策的空子。你会么？”任秋风笑了。局长说：“你一笑我就明白了，你会。”走的时候，局长要派车，任秋风坚决拒绝了。他说，“精神”吃得太多，他要走走，好好消化消化。

这一路，任秋风是步行走回去的。他太激动了，浑身上下像是挂满了炸药包。他的腰太硬了，硬得就像是扎满了弹簧，碰一下就是活力。当他走到大门口时，他竟忍不住对那门岗点点头，一再微笑。那门岗见人多了，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他，有点诧异。可见这个人气宇轩昂的，一直对他友好地微笑，迷瞪了一阵儿，也终于像遇上老熟人一样，点点头，笑了。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任秋风突然觉得自己宽了。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身量变宽了。这有些好笑，走着走着，他怎么就宽了呢？他看看自己，毫无缘由，他宽了。妈的！这叫什么事？他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望着那一辆辆在马路上行驶的大大小小的汽车，望着那拥挤的骑着自行车赶路的人，望着他们眼里露出的愤恨，心里竟生了一种理解和释然。天近黄昏时，街灯亮了，当他走在路边上，看见有一戴白帽的男人站在炭炉后，用他那粗哑的假新疆嗓音高喊：“羊肉串，羊肉串喽……”不知为什么，他掉泪了。一个大男人，走在大街上，他默默地掉泪了，他是感动得掉泪了。

回到商场，任秋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一张宏大的蓝图在他脑海里逐渐形成了。他把江雪叫来，对她说：“从工作考虑，还是进辆车吧。”

江雪说：“早该这样了。”

任秋风说：“今天，见了市长……”

江雪说：“进辆好的？”

任秋风想了想说：“就，奥迪吧。”到了这时候，他才明白，在路上，他怎么就宽了。

04

似乎是不经意间，江雪兼上了任秋风的生活秘书。

这段，会议多了。任秋风出门时，也开始讲究仪表了。有一次，出门开一个会，任秋风对穿什么衣服拿不准，刚好看见江雪，说来，你给参谋一下。江雪就给参谋了一下。此后，不用再叫，江雪就主动参谋了。

这女子眼光毒，一参谋就很到位。正式的、公开露面的场合，都让他穿西装打领带。西装和领带的搭配是很讲究的，不能超过三种颜色。这些，江雪都给他安排得很得体。有时候，江雪又执意让他穿便装，结果去了以后，显得非常自然、随便。还有的时候，让他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圆口布鞋，也很好，显得朴素。慢慢地，任秋风开始依赖她。

如今，任秋风也常去那个叫做“黑井”的茶社。这是省城目前最好的茶社。最初，还是江雪介绍他去的。一天，江雪说，有几名银行家指名要见他，约在黑井茶社，他就去了。临走时，江雪说，这些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穿军装太严肃，穿西装又太板正，随意点，你穿夹克吧。于是，他就穿着江雪给他挑的夹克去了。

黑井茶社是进门就要脱鞋的。进门后，在大厅里脱了鞋，穿着袜子走在那擦得铮亮的樱桃木的地板上，如果穿的是白袜子，楼上楼下走一圈下来，那袜底还是白的，它就这么讲究。在巴赫钢琴曲的伴奏下，在妙曼的音乐声中，人就像踩在羽毛上一般，飘飘地，脚很舒服。尔后，一阶一阶地上了二楼，那里有隔成一间一间的日式茶舍。茶舍里很安静，巴赫的音乐似有若无，与环境非常协调，一间一间都互不干扰，里边摆着一圈日式沙发，中间是一个茶几，茶几上放有精致的日式茶具。有穿和服的小姐布茶，为了不影响客人谈话，进出都是默默的跪式。要是想出出汗的话，就上三楼。三楼是娱乐性质的，上边有台球室、乒乓球室和棋牌室。玩热了，还可以上四楼，四楼是桑拿洗浴中心，你可以泡一泡、蒸一蒸、搓搓背什么的。这里有很完整的一套服务设施。

任秋风第一次来，是跟几位银行的行长见面。他先是见了三位，一位是工行的行长，一位是交行的副行长，还有一位任秋风自始至终也没弄清他的身份，从气度看，好像他本身就是“银行”。当然，在以后的日子里，任秋风就见得多了。

这三位，工行的姓薛，名叫薛民选。他的脸很大，胖胖的，身上随随便便地穿一件水洗布的纯棉衬衣，却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交行的这位姓千，这是世上很少的姓氏，人家都叫他“千行长”或“老千”，这称呼是看关系的。他是个秀秀气气的“眼镜”。第三位，姓郭，叫郭大升。看模样是个很不讲究的主儿，他胳膊上的汗毛很重，很像是黑猩猩。但是，他手腕上戴的那只表却引起了任秋风的注意，他戴的是“百达翡丽”。这是世界名表中最好的牌子，据说创立于1839年的“百达翡丽”是全球最优秀的制表商，就是他们为这个行业制定了技术标准的上限。任秋风也是干了商业后才知道。从三人的默契度上看，他们的关系非比一般。

这次见面，是给了任秋风一些刺激的。虽然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内心深处，却留下了很深的印痕。四人见面后，很简单地握了握手，尔后就坐下来。薛行长说：“老任，喝什么？龙井还是碧螺春？”任秋风说：“就龙井吧。”接着，薛行长又问：“老千，你呢？”老千说：“我苦丁，有点上火。”于是，薛行长就吩咐说，“那好，两杯龙井，一杯苦丁，一杯普洱，老郭只喝普洱。”

待那跪进跪出的小姐把茶一一布好，尔后默默地退下，拉上了门，薛行长这才说，“老任，你的‘金色阳光’如今已做到了国内第一品牌，这我们都知道。我们哥几个把你约来，就是想听听，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实话说，我们是给你送银子来了。”

任秋风笑了笑，说：“有好几家银行，都说要给我贷款……”

老千插话说：“我们不是贷款，我们是想参股。”

任秋风说：“多少？”

这时候，那姓郭的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你要多少？一个亿够么？”

任秋风的心像被人刺了一下，很突兀。可他不动声色地说：“你们也不怕钱打了水漂？”

老千说：“我们调查过你的情况，你是侦察兵出身，胆大心细，不会蛮干。我们看重的就是这一点。实话说，这钱，不是公家的，是我们个人的。说白了，我们是想把钱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当然，能生钱更好。万一砸了，那是我们的眼不好。是吧，大哥。”

任秋风吃了一惊，心想，自己的？你们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可他仍不动声色地说：“你们也知道，香港的报纸已经登了，‘金色阳光’的品牌效应，就值一个亿。”

老郭眼很亮，老郭说：“老任，你不要有什么想法。钱是干净的，是我们从股市上走来的。”说这话时，他的脸有一股黑气。

任秋风说：“现在是市场经济了，我知道。”

薛行长说：“是啊，老任，我们就想听听你下边的打算。”

任秋风说：“当然是搞连锁。目前国内还没有连锁，我准备搞一个连锁帝国。三年建三十个‘金色阳光’连锁店，年销售额三百个亿！”实质上，这只是他的初步设想，并没有周密、详尽的计划，可当着这些人的面，他不能太让人小瞧了。

薛行长问：“老任，你的资金来源呢？建三十个连锁，你资金从哪里来？”

在薛行长的激发下，任秋风脑海里临时闪现了一个火花，他说：“有一本书你读过么？这本书的名字叫《蛋生蛋》。其中举了一个例子，说美国有一个叫格顿的老板，他有一个加油站。他以这个加油站做抵押，建了两个加油站；尔后又以两个加油站做抵押建了四个，这样，就像滚雪球似的，很快他的加油站遍布全国各地……”

薛行长点点头，说：“不错，这个思路不错。”

老千也说：“有气魄。我看行。”

这时，任秋风说：“有多家银行，连着找我，争着要给我贷款。所以，你们的钱，对于‘金色阳光’来说，不算什么。”说了这话后，任秋风才觉得，他坐得稳了些。

这时候，那姓郭的皱了一下眉头，突然说：“怎么，好像有哭声？”

老千说：“不会吧？放的音乐，巴赫的钢琴曲。”

薛行长也说：“有么？我怎么没听见？”

任秋风说：“我也听到了，是，隐隐约约的。”

老千说：“不会吧？不会不会，这地方，开玩笑。”

薛行长说：“也许是茶社里那个小姑娘，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了？算了，不管他。老任，如果我们参股的话，能不能占大头？”

任秋风说：“不行。不管谁参股，最多也不能超过49%，这是国有。”

老郭不紧不慢地说：“国有也可以变么……主要在运作。”

仿佛电石火花一般，这句话像是点醒了任秋风。他说：“是啊，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老郭说：“这事也不急，得细谈，咱慢慢谈。我知道，你任总现在是一亿的身价……”

一个亿的身价，这话听着舒服极了。你就是神经再坚强的人，也会觉得舒服。当然，他说的是“无形资产”。这就像是球王贝利在足球场上踢进了一个球，踢进去的这个球对社会有用么？好像没有，但它就可以值多少多少万美元，就有人给。任秋风淡淡地说：“钱不是问题。”

老郭又说：“你的思路的确不错。不过……”说着，他突然扭头对老千说，“真有哭声，老千，你去问问。”

老千站起身来，说：“好好，我问我问。”说着，推门走出去了。

片刻，老千走回来，他推开门，看着三人，笑了：“大哥，英明啊。真有。离这儿隔一条路，是动物园的后墙——是狼。”

老郭诧异地说：“狼？”

老千说：“狼。”

薛行长迟疑地说：“动物园不离这儿远着呢么？”

老千说：“动物园大了。动物园门不在西边么？这是动物园的最东边，挨着的是后墙。是狼，狼在哭。他们说，有时候，象也哭。”

几个人都释然了。薛行长说：“是狼啊。狼哭什么？”

老千说：“那谁知道。”

老郭说：“狼关在笼子里，它能不哭么？”

老千说：“许是关得久了？”

老郭说：“狼是有野性的。常年关着，也不是事。”

薛行长说：“那象呢？象哭什么？”

老郭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说：“行了，不谈了。换地方。马上换地方。这地方不吉利。”

听他这么说，任秋风笑了。

老郭看了他一眼，说：“你不信？”

任秋风说：“我不信。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一套。”

老郭站起身，意味深长地说：“你会信的。”

薛行长跟着站起身，说：“老任，这样吧，中午，哥几个请你吃鲍鱼。”

任秋风也站起身，却说：“各位，对不起了，有几家银行，还在办公室等着呢。”

老郭说：“那好，咱改天再谈。”

等三人走后，任秋风又独自一人默默地在那儿坐了一会儿。他心里说，一个唯物主义者，能怕狼哭么？

此后，这里就成了任秋风常来的地方，凡有重大事情，都是在这里谈的。这里既舒适安静，还有一定的挑战性。

这天晚上，任秋风回到家时，已是夜半时分了。上官挺着肚子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夹克衫，突然说：“你走路的脚步比以前重了。”

任秋风说：“是么？”

上官说：“是，以前你走得快。现在比以前稳了，重了。”

任秋风说：“可能是有点累。”

05

近段时间以来，任秋风脑海里常常会飘出这么几个字：

——同志，要警惕呀！

他是很警惕的。离开那些人的时候，他也常常反思自己，不停地告诫自己：你千万不能头脑发热！是呀，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连任秋风自己都有些恍惚，怎么突然之间，他就有一个亿的身价了呢？

当然，这说的是“金色阳光”，说的是无形资产。可谁来代表“金色阳光”呢？谁来代表无形资产呢？毫无疑问，只有他。

任秋风已有很多个夜晚没有回家了。他正在草拟一个宏大的远景规划……商场本是没有地球仪的，他让采购人员专门去厂家订制了一个最大的、有一人多高的地球仪，放在了他的办公室里。尔后，他每天都要站在地球仪前，看一看，美利坚合众国，该从哪里登陆呢？

为了慎重，他也请教过很多专家，开过多次的专家座谈会。可专家们一个个都像是撑船来的，很潇洒，很飘逸，很蜻蜓点水。他们从宇宙观到人类学，从马克思到洛克菲勒，从有氧运动到贝贝裙，从海豚式管理到W形思维，从呼啦圈到罗斯福新政，从范蠡到比尔·盖茨……说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尔后，吃了饭，擦干了嘴上的油，收下咨询费走了。

这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已到了商场下班的时间了。可他下楼后，却见商场的职工竟一个也没有走。他们一群一群地聚在一起，小声吵吵嚷嚷地像是在议论什么。

任秋风说：“怎么回事？下班了，你们怎么不走啊？”

职工们一听到老总的声音，马上就围上来了。那些脸，就像是葵花向阳一样，全都无比信任地望着他。他们围着任秋风，乱嚷嚷地说：“任总，听说商场要搞股份制，我们能不能入股？”有的说：“任总，真的假的？我一亲戚也想入股？他说钱能生钱！”有的说：“恐怕首先得保证商场的职工……任总，你说是不是？”

见群情激昂，任秋风笑着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听谁说的？再说了，入股是有风险的，你们也不怕钱打水漂？”

众人像欢呼似的，齐声高喊：“我们相信任总！”

这就是群众的声音。这些话听了，真叫人热血沸腾啊！可任秋风仍然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对众人说：“回吧，都回吧。我会考虑大家的意见。”

可是，回到楼上，他激动的心情仍然难以平复。领导这样认为，群众也这样认为，看来，往前走是没有错的。做大，一定要做大，美利坚合众国，为什么就不能插上一颗钉子呢？

想到这里，他浑身发烫，血很热。就在这时，江雪上来了。江雪进了他的办公室，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掉头发了？”

任秋风笑了，说：“你怎么知道？”

江雪说：“是打扫卫生的告诉我的。你要注意身体。”

任秋风默默地，语速很慢地说：“咱那计划，是第几稿了？”

江雪说：“第十二稿了。”

任秋风望着她，问：“你觉得，是不是太大了？能实现么？”

江雪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望着他，望了一会儿，她说：“其实，你是想的。”

这话像箭一样，一下子射穿了他。任秋风好久没有说话，他只是愣愣地望着那地球仪。过一会儿，他说：“你这鬼丫头，我想什么？”

江雪轻声说：“一个商业帝国。没有人不想。”

任秋风没有回答。他转了话头，默默地抱怨说：“抱的都是不哭的孩儿。”这是一句反话。他的意思是说，到时候……就没人负责了。

江雪却说：“那你就大声哭。哭了，才有人抱。”

真是少有的默契！任秋风有些惊讶地望着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得这么默契，这么同步？是啊，有很多个夜晚，是他们在一起一遍一遍地起草这个宏伟的计划，这个计划也是在上级领导的关注下，层层加码后完成的。如果能实现的话，那真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业帝国了。

接下去，任秋风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说：“要你看，先搞，还是后搞？”

江雪两眼放光，说：“当然是先搞。”

任秋风说：“说说你的理由？”

江雪说：“你不是总嫌婆婆多么？搞了股份制，所有的婆婆都成了‘宏观’。这时候，董事会就是婆婆。婆婆变成了一份一份的，就等于没有婆婆，小媳妇就再也不用受气了。”

任秋风第一次用赞叹的口气说：“这个比喻，很恰当。”

经过了那次“卫护”行动，江雪就觉得她跟任秋风近了许多。她眼里一下子开出花来了，灿烂无比。她低声说：“你别夸我，你一夸我，我就软了。”

江雪软不软任秋风不知道，但听了这句话他却硬了。陡然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根棍，很难自制。七个月，他七个月没有跟上官在一起了……心里很躁。他想扭过身去，可他动不了了。

江雪说：“你看我干什么？”

他说：“你眼里有蚂蚁。”

她说：“你也有。”

他说：“你眼里有很多蚂蚁。”

她说：“你也一样。”

他说：“你眼里的蚂蚁有芒儿，你的蚂蚁在跳舞，都舞成花了。”

她走上前去：“我知道你恨我眼里的蚂蚁。你把它挑出来，你挑！”

“轰！”一下，像着了火似的，任秋风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脚下仿佛是垫着什么，一股神力冲天而起，他竟然一把把江雪抱起来，放在了沙发上。沙发很软，也很有弹性，让人斗志昂扬。

突然，任秋风很惊讶地“咦”了一声，说：“桃花！”江雪羞答答地，一声不吭……

当两人坐起来的时候，同时都看到了那个东西——远景规划。它就在他们的身子下边，沾了血。

任秋风有些惴惴不安，他愣愣地说：“咱们是不是疯了？”

江雪说：“不，是一次超越。”

第十二章

金色阳光成为中原品牌，品牌效应辐射全国

01

下雨了。

雨是九点多一点下起来的，初时短，尔后渐长，网一样。它很快就打湿了映在街面上的霓虹灯，溅起一钉一钉的雨泡儿。行人开始一蹿一蹿地跑起来，就像是一个个在跳踢踏舞，很幽默地被雨驱赶着。

汽车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一辆一辆，刷一下刷一下，像是在给柏油路面抹油。远处仍有店铺里传出的“甜蜜蜜，甜蜜蜜……”，却再也吸引不住人了。

到了十点钟，雨仍然在下。这时，街上的行人已很少了，零零星星的，也都打着雨伞，在路灯下一花一花走着。偶尔，会有人抬起头，看见商场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很傻的人。

谁看见这个人都忍不住想笑。他像是一只傻斑鸠，夹着个膀子，打着一把雨伞，怀里还抱一把伞、一摞书，却被雨浇了个透湿。伞举在前边，他却一直仰着脸往上看，目不转睛地看，就像看到了什么稀罕。商场楼檐上的雨滴正好滴在他的脖子上，滴一下，他缩一下脖儿，滴一下，他缩一下脖儿，看上去可笑极了。

这是个痴人。他是齐康民，给江雪送书、送雨伞来了。齐康民迷上江雪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晕晕乎乎的，脑海里全是江雪。有一次，他竟然迷得忘记了上课。他本是夹着讲义去给学生上课的，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筋短路了，嘴里念念叨叨的，就那么夹着本讲义迷迷瞪瞪地走出了校门，走上了大街，一直走到了商场门口……刚好碰上小陶，小陶说：“老师，你干啥呢？”这时他才迷过来，嘴里说：“噢？噢噢。”扭头就走，可还是晚了。为此，他受到了学校的严厉批评。

齐康民在等江雪。他本来是可以上去的，都是熟人，他为什么不上去呢？可他就是不上去，不上去不为别的，是不想跟别人多说话，他为江雪而来，也只想见江雪一个人。

齐康民一直等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才见楼上的灯一层层灭了。这时，他哆着身子拐到一旁去了，躲在了一个黑影里，他是不愿让人看见。门口处，先是门响了一声，有两个保安走出来。两人打着伞，在台阶上相互递了一支烟，点上，吸着走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又响了一声，这次，才是江雪出来了。

江雪是拿着伞的。她刚要把伞撑起来，有一把伞已罩在了她的头上。齐康民说：“这么晚，累了吧？”江雪看了老师一眼，老师像个落汤鸡似的，却给她撑着一把伞。她笑了笑，说：“看你淋的。”

齐康民一只手举着伞，说：“我是说，你累么？”

江雪说：“我很快乐。”

齐康民心疼地说：“太晚了，以后别这么晚。”

江雪说：“我有点饿了。”

齐康民说：“你没吃晚饭？”

江雪说：“吃了。不过，这会儿又有点饿。”

齐康民很兴奋，马上说：“去我那儿，我给你下面。”

江雪说：“算了吧，太晚了。”

齐康民说：“那，就近吧。你想吃点啥？”

江雪说：“只是一点点饿。”

齐康民四下看了看，说：“这会儿，干净点的，就夜巴黎了。”

江雪说：“就夜巴黎吧。”

于是，他们就去了一个亮着橘红色灯光的夜巴黎。夜巴黎是个有小资情调的店，通宵营业，兼卖酒水面点什么的。里边是一排一排的吊椅，人坐上去摇摇的，很浪漫。两人坐下后，江雪说：“老师，我请你，我一直说要请你呢。”齐康民擦了一把脸，说：“别呀，你那点工资。”江雪凑上去，低声说：“是你的好几倍。”齐康民说：“真的？”江雪点点头。齐康民说：“不过，你还是让我绅士一下。让我绅士一下吧。”江雪说：“好好，你绅士。”尔后又悄声说：“你想不想喝点酒？”齐康民说：“酒啊？太想了！你们老不让我喝。你说喝什么吧？”江雪说：“红酒。”齐康民说：“带色的？好吧。不过，我想喝点白的，我来点白的吧？”江雪说：“你可不能喝多了，你喝多了我背不动你。”齐康民说：“好好，不多，就二两，我要二两白的，行吧？”

正在这时，邻座突然传来了一阵含有醉意的笑声，那笑声齐康民很熟悉。他扭头看了看，给江雪递了个眼色，说：“邪了。”

江雪小声问：“又是那个女人？”

齐康民点点头说：“苗青青。”

江雪皱了一下眉头，说：“你别理她。”

齐康民说：“她那边有人，好几个人，我理她干什么。”

一会儿工夫，酒，红的白的，俩小菜，热腾腾的牛肉面，全上来了。齐康民举起酒杯，说：“祝贺你。”

江雪脸有点红，说：“祝贺我什么？”

齐康民说：“你不当了副总么，我还没给你祝贺哪。干杯。”

江雪端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有点不自然地说：“当副总算什么……不过，我很快乐。”

齐康民说：“快乐就好。只要你快乐，干什么都无所谓，你说是吧？”

江雪怔了一下，说：“是呀。是。”

乘着酒兴，齐康民说：“江雪，我一直觉得，你童年里有个阴影。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江雪又端起酒，在齐康民的酒盅上碰了一下，说：“来，再喝一杯。”尔后说，“你看出来了？”

齐康民说：“你眼里有洞，那是个黑洞。真的，江雪，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怕是跟你的童年有关……我一直想把那洞给补上。要是能补上，你就真正快乐了。”

突然，江雪有些不快，目光一睖，说：“你告诉我，你听谁说的？”

齐康民见她生气了，赶忙说：“我，我听别人说的。”

江雪说：“别人，哪个别人？我告诉你，你可以相信任何狗，就是不要相信人。”

齐康民一怔，较真儿说：“不对。我既然可以相信狗，就可以相信人。这里边有个逻辑关系问题。你童年……”

江雪立时打断他的话：“你又哲学了。你一喝酒就哲学。你烦不烦呢？”

齐康民说：“这怎么是哲学呢，我哲什么学呀？我是关心你。”

江雪举着手里的酒杯，小声说：“敬爱的老师，我已经毕业了。”

齐康民说：“这跟毕业有什么关系？你毕业了，所以你也不用叫我老师。你叫我老康，老齐，随便叫什么都行。真的，我告诉你，你心里有病，只有我可以治你的病，你信不信？”

江雪歪着头，笑笑地、样子坏坏地调侃说：“老康？”

齐康民却认真地说：“对，就叫我老康。”

江雪低头喝了一口面汤，嘴里吸着一根面条，仍调皮地说：“老康，康大夫，你让我喝口汤，行么？”

齐康民说：“你喝你喝。”

江雪喝了几口面汤，脸红扑扑的。她再次端起酒杯，说：“老康，干杯。”尔后她昵昵地说，“你说我眼睛好看，我眼睛真的好看么？”

齐康民也端起酒盅，跟江雪碰了一下，说：“当然好看。为你的眼睛干杯。你眼睛下边有内容……”一口喝干了，他又用请求的语气说，“我得再要一瓶二锅头，小二两的，行不行？”

江雪说：“不行。你要再喝，我就走。”

齐康民心里有话。他心里说，我得再喝一点，再喝一点就能把那句话说出来了。不喝酒说不出来。他说：“给老师个面子，小二两的？”

江雪说：“你说的。说话要算数，老康。”

齐康民说：“好好，小二两。老康就要一瓶小二两的，一滴也不多喝。这行吧？”

可是，江雪站起来了，那是要走的意思。就在这时，“哗！”邻座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两人扭过头去，只见苗青青在不到两米宽的过道里，脖子动着，手舞着、腰扭着、屁股吊着，跳起新疆舞来……她一边自舞一边还唱着给自己伴奏：“我们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戈壁沙滩变良田，我们美丽的田园，我们可爱的家乡，来来来，来来来……弹起你的冬不拉，跳起舞来唱起歌，来来来来，来来来来……”几个男人也都站起来，一个个东倒西歪的，一边拍手一边嗷嗷叫着：“好！好哇！”

江雪很不屑地对齐康民说：“看看，喝醉了，就这样子！”

齐康民不吭了。

02

其实，这时候，苗青青并没有喝醉。

她只是喝了七八分的样子，喝得兴奋，也有些忧伤。她心里孤啊！于是在众人的撺掇下，就豁出来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自从有了车，苗青青走出门的时候，还是很快乐的。宴会、酒会、招待会几乎天天有。还有很多想在报纸上出名的、发稿子的人，一天到晚巴结她。再有第三类，是一些有钱的男人，看中了她的相貌和品位，又是报社记者部的主任，多火呀！也是一天到晚追逐着她。所以，出了门，她不愁快乐。

可一回到家就不行了。回到家就剩她一个人了，屋子里静得可怕。当然，她过去也有一个人的时候，但那时候心里还装着一个人，盼着一个人，这个人说回来就回来了，这就有了念想。现在她是彻底解放了，连念想也没有了，心里很空。所以她不想回家，一回家就把所有灯打开，再把电视机打开，让屋子里到处都是声音，图个热闹。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她会从床上爬起来，像小狗似的偎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遥控器，一只手擎着摩尔烟，一个一个地换频道……尔后，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前段时间，她曾经去找过邹志刚。可邹志刚的态度很冷淡，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他的幽默像是被肠子里的油挂住了，放出来的全是毒气。那天，苗青青特意收拾了一番，穿了一条新裙子。可两人一见面就很不愉快。苗青青一跨进他的办公室，还像往常那样嗔怪道：“打你手机你为什么不接？”

邹志刚呆着个脸，说：“手机没电了。”

苗青青说：“胡说。响了好几声，你就不接。”

邹志刚说：“我怕你了，不行么？”

苗青青不解，说：“我是虱子？”

邹志刚说：“青青，说老实话，我真是有点怕你了。”

苗青青说：“那我倒要问问，你怕我什么？”

邹志刚说：“你是我的克星。真的，我只要见你一面，非出事不可。”

苗青青一愣，冷冷一笑说：“那你以后别再见我了！”邹志刚也不说什么，就那么呆呆板板地坐着。

苗青青不高兴了，说：“我克你什么了？你给我说清楚，我克你什么了？”

邹志刚煞有介事地说：“咱俩是不是属相不对呀？原来我也没在意，只是近两年，倒霉砸脚后跟，连续出事。我才……”

苗青青冷着脸说：“好哇，在你眼里，我成了灾星了？那好，就算我是灾星！你说，我克你什么了？”

邹志刚说：“这，不用我多说吧。你，好像是属鸡的吧？我是属猴的。最近我才问了问，人家说，鸡猴不到头……”

苗青青脸都白了：“好好，连封建迷信这一套都搬出来了？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到底克你什么了？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邹志刚说：“你别急嘛。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属相不合。生辰八字这东西，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主要是……”

苗青青厉声说：“姓邹的，我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怕我黏上你是不是？用不着这么卑鄙吧？”

邹志刚说：“这你就冤枉我了。其实，我是……”

苗青青站起来要走，可她心犹不甘，说：“我还是想问问，我到底克你什么了？”

邹志刚说：“我不想说，你非让我说。”

苗青青急了：“你说，就是天塌下来，也是我的！”

邹志刚吞吞吐吐地说：“那一回，我去你那儿，是不是头一回我记不得了，就被你丈夫逮个正着！你说邪不邪？后来，又见你，在上岛咖啡，没说几句话，你泼我一脸酒，弄得我狼狈不堪。再一回，我跟日本人签合同的头一天晚上，咱见了一面，第二天一早，事就砸了……你说，我还敢见你么？”

苗青青听了，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牙咬得咯咯响：“姓邹的，你真不要脸哪。你把这些都怪到我头上？好，从今往后，咱一刀两断！”说完，她噔噔噔走出去了。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道，我怎么会遇上这么个男人？都是些没骨头的东西！出了门，她掉了两滴眼泪。

从此，苗青青开始放纵自己，破坏自己了。她想，既然男人都是些没骨头的东西，她还留着自己干什么？她为什么要为那一份把握不住的、虚无缥缈的情感守着？她还守什么？就这些人，值得她守么？

那就逢场作戏吧。女人一旦醒过劲来，就跟刺猬似的，浑身都是刺。所以凡是有人请她吃饭她就去，你开玩笑，我也开玩笑，你调侃我也调侃，你涮嘴我也涮嘴，话锋见利，刀刀见血。玩吧，就为了一个玩。这样，反倒没人轻易敢近身了。

这天，她是跟几个有名的企业家一块吃的饭，饭后又来到夜巴黎喝咖啡，说是聊聊。可是，聊到最后，却把这几个企业家吓住了。开初，他们本是想让她多喝的，说了四个方案：轮到谁输，要么喝酒，要么唱歌，要么跳舞，要么亲嘴……你想这些男人有多坏？她说行！于是，她的大方，她的泼辣，她说唱就唱，说跳就跳……一下子就把他们给镇住了。谁也不敢再有什么歪心眼了。说老实话，这个时候，苗青青倒不怕他们有歪心眼……最后，他们说要开车送她回去，她却一摆手说：“不用，我有车。”

可是，等她坐到车里，开了一段后，头上那股晕劲就上来了。说是没多喝，时间长了，她也喝了大约有一瓶的红酒。红酒后劲大，开始还不觉得，这会儿泛上来了，她头晕得像宇宙飞船。说来，她还算机智，停住车，就那么歪在了方向盘上。迷迷糊糊地，她看见任秋风向她走来，穿着一身军装……她笑了。她说：“锅锅，我渴。”

等她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了，她听见外边有人在敲玻璃窗。她打了一个喷嚏，摇下玻璃，看见一个警察。警察给她行了一个礼，说：“怎么回事？这里不准停车，你不知道么？”她赶忙拿出记者证，说对不起。那人接过记者证看了看，说记者？她说记者。那人说下次注意吧。摆摆手，让她走了。

苗青青的头还是有点晕，再加上在车里窝了一夜，浑身骨头疼。

这时候，谁可怜她呢？

03

此时此刻，论心态，最能理解苗青青的，就是任秋风了。

自从跟江雪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任秋风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一夜都没出办公室。他本是个严于律己的人，他后悔了。他突然觉得，一念之差，他怎么成了苗青青了？要知道，对于苗青青，他是决不原谅的。那么，自己呢？这干的算什么事？

这时候，对于苗青青，他才有了进一步的理解。一个女人，丈夫长年不在家，她孤身一人，要面对那么多的诱惑，还有那么多的困难……就像苗青青自己说的那样，你让她怎么办？你说过，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可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说你警惕，你警惕个屁呀！

上官的话，就像钉儿似的，扎在他的心上。相比较而言，他最喜欢的，还是上官。当上官面对金钱的诱惑，转过身奔向他的时候，他是那样的激动，那才是感情的迸发。他爱上官，真的爱她。可是，往下，他将如何面对呢？

任秋风懊悔不已。

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他就那么轻易地……出轨了。那时候，他怎么连想都没想，就走到了这一步？人，真是很动物的。

往下，他就更不敢想了。如果江雪对他提出进一步的要求，他将如何对待？是啊，江雪还是个姑娘，如果她有什么要求，那也是合理的。他将何以堪？这接二连三的难题，像连环套似的，把他套住了。他出不来了。他恨自己，骂自己，却已经晚了。

白天，背着这么重的包袱，他还要处理一些事情……有一次吴国富来找他签名的时候，恍惚中，他竟然签成了江雪的名字。好在他及时发现，用力地把那两个字涂掉，在下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就此，他汗都下来了。很快，他脑门上就有了皱纹了。洗脸时，他站在镜子前望着这道皱纹，一绷紧脸，那皱纹还不太明显，松下来，那皱纹就又现了，像刻上去了似的……他心里说，这是罪孽。人真是不能背着什么的，你一旦背上了，想卸都难。

这两天，他怕见江雪，又想见江雪。他希望她还像往常那样来给他汇报工作，可又怕她来了万一说点什么……这心里就像吊着个桶，七上八下的。可江雪也像是在故意躲他，一次也没有来。

夜里，他总觉得门外有脚步声。有那么几次，他干脆把门开开，可看看却没有人。他的烟抽得更多了，那个玻璃烟缸里已堆满了烟蒂。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关了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一明一暗的小火头，有那么一刻，他都快要崩溃了。他心里说，怎么办呢？

这天傍晚，江雪上来了。她故意步子重重地，每一步都让他听见，是她来了。江雪推开门，见一屋子烟味，用手扇了扇，很平和地说：“你怎么不回家？回家去吧。”

他像个罪人似的，塌着眼皮，很吃力地说：“回去……怎么说？”

江雪说：“说什么什么都不要说。有什么可说的。”

他说：“那你……”

江雪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愿意。”停了片刻，她又说，“你可以对任何狗说，就是不能对人说。永远都不要说。”

突然之间，任秋风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担。他觉得，塞在心上的那块坯，一下子抽掉了。他看了江雪一眼，是的，那眼里有很多蚂蚁，每个蚂蚁都是一个秘密。从此，他心里也藏了一个秘密。

江雪又说：“记住，这是两人间的事情，不需要第三人知道。有人说过一句话，解放，从心灵开始。”

既然那块坯抽了，他也想轻松一下，可他怎么也轻松不起来。那嘴，就像封条贴久了，再张也难。他挠了挠头，很吃力地说：“谁说的？”

江雪说：“我说的。”

任秋风说：“房子问题，已经解决了。先解决中层以上，一共十套，两套大的……”可是，这话说着就有些别扭，有明显讨好的意味。

江雪不以为然，说：“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人与人，只要同时共有一个秘密，这就有了更多的默契。这默契是透骨的。自此，又一个问题出现了，在两人之间，就很难再有上下级的感觉了。他和她共守着一个秘密，就像是一个秤砣坠着两颗心，相互间都赤裸裸的，从眼睛里望出去，你就是想穿件小褂儿都不行，还怎么分上下轻重？当然，这只是开始，任秋风也没想得很明白。他只是觉得，再说话时，不好那么严肃了。

妻子快要生了，任秋风不能老不回去。于是，他坐车回家了。在路上，他特意买了一些上官喜欢吃的水果，就那么提着回去了。

回到家，上官见他手里提着水果，就一手托着腰说：“太阳出来了，从西边。”他笑了笑，心里偷偷乱跳，说：“没事吧？”上官说：“怎么没事，老踢我。你也不管管？”任秋风又笑了笑，心里想多顺几句，一时顺不出来，就低下头，说：“我听听。”上官就让他听。听着，上官说：“累了吧？看你不想说话。”任秋风说：“有点。哎，忘了告诉你，房款已打过去了。回头你去看看，怎么装，你说了算。”上官说：“真的？好哇。跟老人住一块，总是不那么方便。”

就在这时，上官突然说，你身上怎么有味？任秋风心里一紧，说啥味？没有吧。上官说有，你身上有味。任秋风说真有味啊？上官说有味。任秋风说噢，有厂家来推销香水，急着往桌上放，他们把香水弄洒了。上官说，洒了？他说，洒了。尔后又说两瓶，说是合资的，碎了一瓶。上官说，还是好的，茉莉香。要了么？他说没要，不是名牌。接着她开玩笑说，没干坏事吧？他说哪还有这份闲心。上官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有阵儿了，一阵一阵疼呢。任秋风说那，上医院吧？上官说，看你急的，医生说还得些天呢。摸着脑门的时候，上官说你的头怎么这么热？他说也许是有点感冒……说着，赶忙起身，说我忘了，别传染给了孩子。

这晚，任秋风是在沙发上睡的。半夜的时候，上官托着腰起来给他盖了盖掉到地上的被子，说：“还挺香的。”

任秋风忽地坐起来，说：“你怎么还不睡？”

上官说：“睡。”

04

陶小桃又犯规了。

在这段时间，陶小桃接连出错。空气中，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螺丝，在一丝一丝、一扣一扣地紧她，动辄得咎。她已是忍无可忍了。

迟到就不说了。迟到是因为陶小桃住得远，有时候堵车。再加上她早晨贪睡，虽定了闹钟，有时也会晚个三分两分的。也怪了，每次都被江雪逮住……次数一多，就显得人懒散了。

再就是印广告册的时候，错了一个字。这次错的不是一般的字，是总经理的名字，任秋风错成了“周秋风”。当时，印广告册那会儿，小陶并不在场，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弄错的。可责任，却是她的。江雪抓住这件事，在大会上不点名批评说：“有些人，太不像话了。上班时间谈情说爱，迟到早退，对工作极端不负责任……你以为你是谁？不要以为有人送花，你就可以臭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小陶一听，就知道，这是冲她来的。而且，她心里清楚，江雪是记仇的。就那束玫瑰花，伤了她了。

再往下，就是盒饭的事了。

“金色阳光”的午饭是商场供应的，价值五元。这五元是成本价，不添加任何费用的，比大街上卖的十元的盒饭要好。也有花样，有时是盖浇米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是卤面……任秋风的意思是要让职工吃饱吃好。商场里有一百七十六名职工，按规定是一人一份。也有各种原因不来吃的，不吃就剩下了。这样，有个别饭量大的，可以吃两盒，两盒就两盒了，反正总会剩一些。开初的时候，谁也没有太计较。

一天中午，轮岗吃饭的时候，陶小桃从窗口处看见了站在商场外的李尚枝。这已是冬天了，有风，天冷，头上蒙着围巾的李尚枝站在一溜自行车的旁边，一只手里捧着一个大茶缸子，一只手拿着一个干馒头，正一块一块掰着往嘴里塞。兴许那馍太干了，她被呛住了，大声咳嗽着。因为远，听不到声音，但李尚枝弯着腰咳嗽的动作，让陶小桃觉得她一定是难受极了。尤其是在阳光的照耀下，那白瓷茶缸一晃一晃，上边亮着一个大红的“奖”字……这让陶小桃受不了了，她端着自己那份饭就下楼去了。

在商场外，陶小桃端着那份盒饭快步走到李尚枝跟前，说李师傅，这盒饭你吃了吧，热的。冷不防的，李尚枝一下子变脸了，她红着脸说这是干啥？你这是干啥呢？我不吃，快拿走。陶小桃赶忙说李师傅，你别多想，不就一盒米饭么？我今天有些不舒服，你要不吃，就浪费了。浪费粮食不好……李尚枝说不不，别别。商场的东西，我不沾。她虽一步步往后退着，可她看小陶汪着一双大眼睛，面目挺善的。另外，她每天上班时，来来去去都热情地跟李尚枝打招呼，整个商场，她是跟李尚枝说话最多的，总是李师傅长李师傅短，人很好。李尚枝是最怕人家对她好，人家一对她好，她就没有办法了。李尚枝说：“你你你……自、自己吃吧。”小陶硬把那盒饭塞到了她手里：“我姥姥说，糟蹋粮食下辈子变狗。你想让我变狗啊？”这么一说，李尚枝笑了。

此后，隔三差五的，陶小桃都会给她端去一盒热饭。两人也在一起说几句闲话。李尚枝说：“那啥，你别让人有意见。”小陶说：“不会。没人在意的。”李尚枝说：“我儿子比你小六岁，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就烧高香了。”小陶说：“我知道你有个好儿子，在一中上学，是尖子生。”一提到儿子，李尚枝笑了，说：“你一脸桃花，面善，别让人坑了。”小陶说：“看你说的。我一脸麻子，就没人坑了？”李尚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可得注意。”小陶就笑，咯咯地笑。李尚枝说：“你真会笑。笑得石头都会给人作揖。”小陶又笑。有时候，看剩下的多，小陶吃一盒，也给李尚枝多拿一盒，这事谁也不在意。

可时间一长，就有人在意了。最先在意的是一个姓包的女人。这女人是在一楼的阅览室后边卖餐点饮料的。她人胖乎乎的，也有几分颜色，嘴碎，人家都叫她“包子”。供应盒饭的事，任秋风原是想让包子兼起来，再给她增加两个人。可她心眼多，算算太辛苦，也不挣什么钱。再说，职工盒饭，办不好会招人骂的，于是就推掉了。倒是让一个姓马的女人承包了。事情就是这样，没人做时，都不愿做，一有人做，就争起来了。让姓马的女人一干，包子反倒后悔了。她跟这姓马的有矛盾，俩人乌眼鸡似的，谁也看不上谁，平时说话就夹枪带棒的。这姓马的是个勤快女人。她并没有增加人，而是让她丈夫跟她一块干，她丈夫当过厨师，下岗了，正好有个事做。一时，包子就觉得这姓马的占了很大的便宜，心里一直愤愤的。等盒饭送了一段后，包子就不断地反映这姓马的问题，一时说她做的量不够，一时又说咸了淡了，反正是有意见。马女人也不示弱，供应盒饭总是从五楼开始（这也是应该的），最后才送她这儿，总让她吃凉的……这就是矛盾的起始。这样，送着送着，包子又发现问题了，她发现全商场一百七十六名职工，到最后总会剩下十盒八盒的，有时候更多。于是，包子就检举说，马女人把剩下的盒饭在街头上卖了，一盒卖十块。这事就反映到了江雪那里。包子账算得很细，暗暗一算账，她肠子都悔出来了。她对江雪说，一个盒饭说是成本价五块，其实料钱顶多四块，这样一盒的工钱马女人就净挣一块了，一百七十六盒，就挣了一百七十六块。一天一百七十六，一月就是五千多。这就挣得够海了，她不应该再去卖了。江雪听了，就去查问。一问，马女人也很委屈。马女人说，我们两口子早上四点钟都起来做，一直忙到中午，累死累活的，一盒也就几毛钱的利。知道职工吃的，从来不敢大意，油买最好的，肉买最好的，米也是最好的，油盐酱醋都是好的……不信，这都有票。再说，每天的盒饭，是有剩的，可也有吃两盒的，还有端出去送人的……谁要是推出去卖钱，就出门让汽车轧死！江雪就问，谁端出去送人了？马女人不愿意得罪人，就支支吾吾地说：“我也说不清是谁，反正有。”

本来是芥豆之微的小事，经两人这么一闹腾，江雪就专门在职工大会上讲了一下，她说必须严肃纪律，盒饭是职工福利，是不能端出去送人的。如果发现谁再端出去送人，一定严肃处理！

事也凑巧，那天开会时，小陶刚好不在，她去市里开一个广告发布会，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曲弯弯。

终于，一天中午，当小陶又端着一盒饭兴冲冲地往外走时，被江雪拦住了。

江雪说：“商场有制度，你不知道么？”

小陶一怔，说：“啥制度？”

江雪说：“盒饭是不能随便送人的。”

小陶说：“这是剩下的，我给李师傅……”

江雪沉着脸说：“制度就是制度。谁也不行。”

小陶丢一句：“那你扣我钱算了。”说着就要走。

江雪很严厉地说：“这不是扣不扣钱的问题，要在大会上通报批评！”

小陶气了，一边走一边说：“你批评吧。”

江雪突然一字一顿地说：“老同学，你过分了。”

不料，破天荒的，小陶眼里含着泪，竟重重地回了她一句：“你才过分！”说着，她就那么直直地、甚至是有些骄傲地从她面前走过去，在江雪的注视下，把那盒饭端给了看车的李尚枝。

李尚枝站得远，并不知道情况，就收下了。

后来，这就成了一个事件。

05

近段时间，突如其来的，苗青青经常往齐康民那儿跑。

女人的心，就像是野马一样，一旦脱了缰绳，游到哪儿是哪儿。一天，正开着车呢，她突然想起，齐康民那人，虽学究气重了些，人还是不错的。想想，是啊，“究”是“究”了一点，人确实不错……就自话自说，去看看他？看看这个糟老康？于是就去了。

不料，齐康民并不欢迎她。但念着是任秋风的前妻，来了就给她倒杯水，陪着说说话。苗青青是记者，自然是天上地下什么话都说，说说笑笑而已。而齐康民总是隔一会儿就问，“你有什么事么？你说。”苗青青就说：“也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齐康民则说：“我这样的人，不看也罢。”苗青青说：“你怎么这样说？好歹你是我的大媒人，这会儿虽然离婚了，咱们还是朋友么。”齐康民说：“那是那是。”苗青青说：“老康，你这个人思想很前卫，生活很呆板哪。”齐康民说：“我呆板么？我不觉得。”苗青青说：“你不应该老待在学院里，应该多出去走走，开阔开阔眼界。”齐康民也不谦虚，说：“我的眼界已经够开阔了，上下五千年，没有不知道的。我不需要开阔。”苗青青嘴一撇说：“嗨，行啊老康，这么骄傲？”齐康民说：“我这不是骄傲。告你说，我已经很谦虚了。你是大记者，我考考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经常挂嘴边上的话吧？你给我说说，这三，是哪三？”苗青青歪歪头说：“三么？这个三，哎，常挂嘴边上的，怎么就忘了？”齐康民说：“我告诉你吧。第一，阿意曲从，陷亲不义；第二，良穷亲老，不为禄仕；第三，不娶无子，绝先祖祀。这话出自孟子。”苗青青脸微红，说：“是么？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齐康民说：“这是古代，你不知道也就罢了。我再问你一个现代、时髦的，你们女人常玩的——呼啦圈。你说说，呼啦圈是从哪儿传过来的？哪国人发明的？”苗青青有点窘，说：“呼啦圈谁不知道？这呼啦圈呀，最先是北京吧……”齐康民说：“我告诉你吧，这是四十年代美国人玩剩下的，六七十年代传到日本，八十年代末期才传到中国……”苗青青撒娇说：“老康老康，我知道你学问大。你别考我了，你再考就把我烤（考）糊了。”齐康民突然正色说：“你别叫我老康。你可以叫我老齐。这老康不是你叫的，老康只能一个人叫。”苗青青一怔，说：“怎么了？我怎么不能叫。谁能叫？”齐康民意味深长地说：“这，我不能告诉你。”

此后，苗青青又连着来了几次。每次来，苗青青就把车停在齐康民的楼门口，悄悄地从车上走下来。有时候掂一点水果什么的，有时候就空着手。身上穿的衣服是常换的，每次来，都换一身，穿得很时髦。有时眼上还戴一墨镜，嘚儿、嘚儿就上楼去了。这样，就很招眼。有一次，齐康民下楼送她，刚好碰上学院的一个教师。那教师笑着说：“齐教授，这是你女朋友吧？也不介绍介绍？”齐康民立时正色说：“不要胡说。这不是我女朋友。这是客人！”一时，把那教师弄得灰头土脸的。

听了这话，苗青青当然不高兴。等那教师走后，苗青青唬着脸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差劲？”齐康民说：“怎么了？”苗青青说：“多少有钱的老板，多少臭男人站在我面前，我眼都不洒。你这一说，我就跟卖不出去的肉一样，我有那么差么？”齐康民忙说：“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苗青青说：“你这人，连个玩笑都不会开。我告诉你，女人是要哄的。”齐康民这会儿倒听进去了，他说：“是么？噢，噢，我明白了。”临走，苗青青又批评说：“你明白什么了？你什么也不明白！”

有一段，苗青青再不来了。齐康民楼门前也不再停车了。又碰上那教师的时候，那教师对齐康民说，齐教授，其实我那天说的话没有错。齐康民说：“什么意思？”他说：“角色是可以转换的。你学问大，有个成语你肯定知道，叫‘登堂入室’。我看那女的对你有意思。”齐康民又火了：“错！你知道什么叫‘登堂入室’？‘登堂入室’是这个意思么？胡来！再说，有什么意思？她凭什么对我有意思？”那教师说：“你看你这个人，我是古意今用么。你虽然算不上钻石王老五，起码也是镶金边的……”齐康民说：“什么王老五，你这是歧视！”走开的时候，他还忿忿地、喃喃地说：“什么意思嘛。我有女朋友，我有。”

突然有一天，苗青青又来了，手里还掂着两瓶酒。进了门，她说：“我参加了一个会，会上发了两瓶酒。顺便就给你提来了。”齐康民看了看，说：“这个牌子的酒我喝过，是好酒。”她说：“差的我会给你提么？”齐康民说：“那你是有事。你肯定有什么事。”苗青青说：“是，有点事。你这儿招研究生么？我想报一个MBA。”齐康民说：“有啊。你想报谁的？”苗青青说：“你的，不行么？”齐康民说：“行是行，你得考啊。外语，你考得过么？”苗青青说：“不是可以交钱么，我交钱不行么？”齐康民说：“我不收交钱的。那是混。”苗青青说：“我就是混。大家不都在混么？我还上着班呢。”齐康民说：“我最看不起这种混子。很多官员都来混，你凑什么热闹？”苗青青说：“过几年，我就评正高了，正高讲究高学历，明说了，我就想混一文凭。有文凭可以加分。”齐康民说：“你课都不想上，这恐怕不行。”苗青青说：“你给通融通融么。不然，找你干什么？”齐康民说：“研究生不脱产，我是坚决反对的，我专门给校长提过意见。你让我怎么通融？我要给你通融了，就等于打我自己的脸！”苗青青说：“那按你说，我是不能上了？”齐康民断然说：“不能。你把酒掂走吧。”

苗青青眼一瞪，说：“老齐，你这人是不是傻呀？”

齐康民说：“怎么了？”

苗青青说：“我已经找人问过了，MBA，只要交钱，就可以上。谁带学生，谁有课时费。你以为我求你呢？我是给你送钱来了！”

齐康民喃喃地说：“这样的事，别人可以做，我不做。”

苗青青说：“我这就不明白了，你这是什么学院？”

齐康民说：“商学院。怎么了？”

苗青青说：“你连这点商品意识都没有，还当什么商学院教授？”

齐康民火了：“商学院教的是理念，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既不卖肉，也不卖脸！”

苗青青一下子站起来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齐康民的鼻子说：“——你！你这个老齐，怎么说话的？”

齐康民一愣，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意思。”

苗青青得理不让人：“你说，你是卖什么的？——卖嘴？”

齐康民连连点头说：“对对，卖嘴，我卖嘴。”

这时候，苗青青心里一酸，千头万绪的烦恼一齐涌上心头，她突然往沙发上一坐，呜呜哭起来了。她哭着说：“我想混一文凭怎么了？我总还想学点东西吧？卖肉怎么了？卖脸怎么了？不都是卖么？我一不贪污，二不受贿，犯了哪家王法了……”

齐康民没有办法了。他搓着两只手，惊慌失措地说：“你看，你看，你哭什么？让人听见多不好。我我我，我又没欺负你……”

苗青青正哭着，柳眉一竖，杏眼一睖，直直地看着他，说：“你敢？你还敢欺负我？你，你有这个胆么？”

齐康民说：“你看，你又误解我了。我，我是那种人么？”

苗青青说：“你啥人呢？你，你算人么？我看你是个——银样蜡枪头！”说着，苗青青“噗”一声，又笑了。

齐康民一推眼镜说：“你骂我？好好，你……骂吧。”

苗青青眼里含着泪，哀哀地望着他，说：“老齐，你这个人哪，怎么就是个木头疙瘩呢？怎么就……我看你这个教授白当了！”

齐康民说：“我这个人，我这个人怎么了？我教授怎么白当了？”

苗青青说：“你什么狗屁教授？还商学院教授？连起码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你教的什么授——野兽？”说

齐康民不服：“我要真是个野兽，你就……”

不料，苗青青却两眼放光，很突兀地说：“试试！不定谁怕谁呢。”

这么一来，反倒把齐康民镇住了，忙改口说：“我告诉你，我，我只要上课，学生到得是最齐的……”

苗青青说：“我看女学生不会听你的课……”

齐康民说：“错。怎么不会……”

他刚要往下说，可苗青青却突然站起身来，叹一声，默默地说：“走了。”尔后，再没说一个字，噔噔噔下楼去了。等齐康民追出来时，一溜烟儿，那车已开走了。齐康民站在那里，摇摇头，心说这女人，一出一出的，什么意思？

过了几天，当齐康民又跑去给江雪送书时，忍不住把苗青青来找他的事告诉了江雪。江雪看着他，冷冷地、用十分鄙视的口吻说：“你招惹她干什么，一个烂货！”

齐康民一愣，说：“你怎么这样说话？”

江雪说：“我就这样。”

第十三章

小陶被通报批评三次，黯然离开商场

01

陶小桃第三次被通报批评，引起了全商场的注意。

人们都知道这事是由包子引起的，是包子先告的恶状。于是人们都不再理包子了，看她时眼里刺刺的，全是鄙夷。包子慌了，就四下去解释，说不关她的事，状是马女人告的。那个万人骑的女人最不是东西！干脆马也不让她当了，让她下辈子托生到贵州当驴！贵州山多，让她当个歪嘴驴！传出去后，马女人也慌了，送盒饭时就对人说，她从来没说过陶经理一句坏话。谁都知道那是个好人，见人一面笑，从未对人发过脾气。她要是说人家半句坏话，就用电钻钻她的嘴！用绞肉机绞她的肠子！尔后再跺成馅儿包成包子喂狗！

可是，人们尽管私下里同情小陶，公开场合却都一声不吭。不知为什么，她们都害怕江雪，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一个个溜溜的。

而此时此刻，江雪与陶小桃的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程度。从表面上看，两人的隔阂，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可只有她们两人明白，她们之间的矛盾，是心理上的。

那天，在公开的场合，她们一没有吵架，二没有恶语相向，陶小桃在受批评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可她的“心”始终是昂着的。散会时，江雪走到她的面前，说：“你不要有什么想法，我是对事不对人。”

小陶也默默地回了一句：“我没有想法。”

可是，两人的眼睛里，都是有话的。

江雪说：“老同学，你们压了我多年，我也该喘口气了吧？”

陶小桃说：“不就是一个副总么？不要逼人太甚。”

江雪说：“我知道有人给你送花……”

陶小桃说：“有些事，我也是知道的……”

江雪说：“你知道什么？知道又如何？”

陶小桃说：“做人，是有一条线的。”

江雪说：“是有一条线，那要看‘线’在谁手里……”

会后，江雪再没有提起，好像这事已经过去了。可商场的人都知道，事情并没有过去，她们都替小陶捏了一把汗。

这一段，任秋风一直忙股份制改造的事。首先，他得到了上级领导的大力支持，金融部门和一些企业也都看好“金色阳光”；再就是商场内部的职工，由职工又波及了普通老百姓，一拨一拨捧着票子前来入股……

这里边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其中还有那个中奖的胡跃进。所以，这些日子任秋风是一天忙到晚，什么都顾不上了。凡是业务上的事，统统交给了江雪。

过了几天，当人们都觉得风平浪静之后，江雪才让人把那份“通报”打出来，拿着上楼来了。她进了任秋风的办公室，把那份“通报”递给他，说：“你看怎么办？”

任秋风不解，说：“什么怎么办？”

江雪扬了扬下巴：“你看看。”

任秋风看了，竟不以为然，说：“不就是盒饭么。也不是什么大事，批评一下算了。”

江雪说：“这事不那么简单。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批评一下算了。可她有前科。”

任秋风不明白，怔怔地望着她，说：“啥，前科？”

江雪笑着说：“你定的制度。大会上宣布的。怎么忘了？还说是准军事化管理，铁的纪律，天王老子也不行。”

任秋风说：“是啊，这话我说过。怎么了？”

江雪说：“问题是，通报批评，她已有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她连续迟到；第二次，是她把总经理你的名字都印错了。这是第三次……按制度，是要除名的。”

任秋风嘴张大了，惊讶地望着她：“你是说——小陶？”

江雪默默地点了点头。

任秋风挠挠头，想都没想，说：“闹了半天，是小陶？小陶另当别论。她，受过三次批评？我怎么不记得了？”

江雪看着他，说：“所以，这事我让你定。”

任秋风咂咂嘴说：“这个这个、小陶呀，还是另当别论吧。她是给商场做过贡献的。职工培训，是她一手抓的。对外宣传，也做得很好。你说呢？”在不知不觉中，任秋风用了商量的口气，这也是过去没有过的。

江雪说：“你也不用跟我说，我们是老同学，一块来的。我还能不知道？问题是，怎么处理？”

任秋风像是不明白似的问：“处理什么？”

江雪说：“制度在那儿卡着，全商场的职工都看着呢。你说怎么办？”

任秋风说：“是啊是啊，这个事，挺难办。职工有什么反应？”

江雪说：“你没看那眼，都猫猫的，盯着呢。”

任秋风大手一挥，说：“猫什么猫？制度？制度不是人定的么？”

江雪尖锐地说：“为一个人，去修改制度？这合适么？”

任秋风想想，很为难地说：“是啊是啊，这显然不合适。”说着，他挠挠头，又说，“不过，小陶是个人才，咱目前又是用人之际，我看还是想个什么办法，变通一下。”

江雪说：“我也在想这事。不过，制度既然定了，如果都不遵守，这以后，商场就没法管理了。”

江雪说的句句是理，句句都刺在了要害处。这就像是一把尺子，量着量着竟量到自己头上来了。任秋风像是被什么夹住了似的，觉得自己很被动，试图想改变这种局面，可他找不到下嘴的地方。终于，他说：“你跟小陶没什么矛盾吧？”

江雪眼里立时布满了蚂蚁……片刻，她说：“看你这话说的。没有，我跟她有什么矛盾？从来没有。”

任秋风还是不松口，他说：“你让我考虑考虑吧。我考虑考虑再说。”

02

这天下午，任秋风带着上官云霓看房子去了。

房子在博雅小区，已经装修完了，要交工，所以任秋风带上官来看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这个小区的房子是目前省城最贵的，有人开玩笑说这里住的都是“新贵族”。因为在这里买房子的大多是商业界、企业界的成功人士，还有一部分是各地市的头头脑脑。这里的房子是仿欧式建筑，有绿地，有学校，还新开了一条人工河，看上去就像花园一样。

上官身子重，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不敢轻易出门，是坐车来的。任秋风小心翼翼地扶她上了楼。进了门，上官脱了鞋，一手托着腰，光脚踩在柚木地板上，像个孩子似的走来走去，很高兴地说：“这么大啊，真好真好真好！我们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任秋风说：“这不是最大的，在这个小区，这房子一般，还有别墅哪。”上官说：“真的呀？四室一厅，这就够大了。咱不要那么大。”她坐坐沙发，摸摸茶几，又看看主卧室，说：“这里，梳妆台应该摆在这里。别太正了，稍稍角一点。”任秋风跟在她身后说：“好好，回头挪一下。”在婴儿室，她说：“床应该放这里，这里采光好，你说是不是？”任秋风说：“行，就按你说的。”尔后，她推开窗户，探身朝外看了看，惊喜地说：“哎呀，还有棵小树哪，孩子长大的时候，树也长大了，多好！”接着又看了书房、保姆的房间，一边看一边说：“好，你还是有眼光的。”在厨房里，她摸了摸新配置的灶具、厨具、抽油烟机，柔声说：“以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按菜谱做。”这时，任秋风说：“还满意吧？你看还有什么需要动的？大致就这样了。画我没有挂，小的布置，都归你了，等将来你布置吧。”上官望着他，说：“这一段，你累了吧？”任秋风说：“还行吧，还行。”上官说：“你这条领带，谁给你挑的？太野气。”任秋风说：“随便系了一条，不好？”上官说：“这不是你的风格，回去换一条。”任秋风随口说：“噢噢。”上官说：“怎么，你心里有事？”任秋风说：“没事，没什么事。”

回到厅里，上官手护着肚子，坐在一个缎面的扶手椅上，说：“你心里有事。不想说？”

任秋风说：“真没事。你就好好生孩子吧。”

上官默默地望着他，什么也不说。

任秋风说：“这房子，建筑面积一百五十六平方……”

上官还是望着他，不说话。

任秋风在她的目光注视下，终于说：“噢，这一段，你见过小陶么？”

上官说：“没有哇。小陶怎么了？”

任秋风说：“也没怎么。”

上官听他话里有话，说：“‘也’是什么意思？”

任秋风站在那里，沉吟了一会儿，说：“本来不想给你说。小陶受了三次通报批评，按制度规定，是要除名的。”

上官听了，一下子愣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这里边有问题。”

任秋风很焦躁，说：“有什么问题？我也不想处理她，可制度……”

上官轻声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板凳说话了。”

任秋风望着她，说：“我告诉你，现在不是板凳年代了。你知道我现在最发愁的是什么？——是钱。钱太多了。我就像是一下子掉进钱海里了。你相信么，有好几个亿！”

上官不接他的话，上官说：“你相信板凳会说话么？这里边有个典故。在商学院的时候，我们班有四十三个同学。在这些同学当中，有一部分是从农村来的。他们都很朴实，他们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要是怎样了，板凳都会说话！’这是一句咒语。是指把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就像谁说他能停止地球转动一样。此后这句话就成了我们班的‘语录’。”

任秋风却仍然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你想想，好几个亿呀！这一段我是被钱淹了。一搞股份制，钱都来了。有银行的，有企业的，有个人的，一窝蜂都往这儿送……那么多，看着都让人愁。”

上官也不改口，上官说：“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在我们班四十三名同学中，最诚实、最守规矩的就是陶小桃了。没有人比她更遵守制度了。记得有一堂课，大家都不喜欢，只有两三个人去了。那天小陶刚好请假。后来上边追查，问都谁没有去？说没去的请举手。结果，只有小陶一个人站起来，举手了。当时，我还拽了她一下，不让她举手。可她还是举了。”

突然，两个人都不吭声了。他们就那么互相望着，都觉得两人的思路不在一个点上，双方都有些失控……终于，任秋风说：“我知道你跟小陶是好朋友。可……这能说明什么？”

上官说：“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

任秋风说：“我怎么不明白？你不就是要替小陶打抱不平么？”

上官坚持说：“我还没说完呢，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们班的‘语录’，还有下半截——小陶除外。这就是说，大家都相信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有人怀疑。所以，如果说她违反了制度，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任秋风最讨厌说情的，情绪上有些抵触。他说：“照你这么说，那是制度有问题？”

上官说：“我没这么说。但是，也不排除有人陷害……”

任秋风不以为然，说：“这你就多想了吧？谁会陷害她呢？她的威信不是很高么？”

上官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任秋风咂咂嘴说：“这事我也挺为难。总不能为了她一个人去修改制度吧？”

上官说：“这事你一定要慎重。如果制度伤害的是一个最好的人，我看，宁可修改制度。”

任秋风说：“你这话说得极端了。我在部队的时候，也有人因为纪律受委屈……可不等于纪律有问题。”

上官忧心忡忡地说：“看吧，现在形势好，你不会有什么感觉……等将来，你就知道了。另外，我说过，对江雪，你要注意。”

任秋风很敏感，他马上说：“注意什么？你不要瞎想。”

上官说：“也没什么。只是，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我不太喜欢。当然，这只是一种直觉。”

任秋风说：“好了，你别操心了。快生了，你注意身体。”说着，他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这时，上官柔声说：“这一段，我感觉不太好。有什么事，你不要瞒我。”

任秋风噢噢着，扶着她往外走。走着，上官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子，说：“真好。这房子真好。你不要怕我啰嗦。我爷爷说，太周全了，怕就不好了。”

03

在商场门外，李尚枝把任秋风拦住了。

任秋风外出开会已有十多天了，李尚枝一直等着见他。

李尚枝袖着手，头上包着一个围巾，挡在他的车前，冻得瑟瑟的，说：“任总，我想跟你说句话。”

任秋风看了她一眼，说：“你说吧。”

她说：“我还能回去么？你说过，我可以回去。”任秋风又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要尊严么，怎么又想回来了？”她嚅嚅地说：“我也不是非要回去，我只是那个，你看这事……怪对不住人的。”任秋风边走边说：“这一段我比较忙，有啥事回来再说，好不好？”李尚枝说：“我也就几句话。”

任秋风站住了，他有点不耐烦，说：“你说吧。”

李尚枝说：“人不还有个脸么？我原来不想回去，是为个脸。现在，我也不要脸了。如果能回去，你就让我回去吧。我一回去，不就算是咱商场的人了么？”

这时候，任秋风用蔑视的眼光望着她，心说，本来我还对你有几分尊敬，你这么一说，我连一分尊敬也没有了。他也不再喊大姐了，说：“老李，那时候吧，我动员你回来，你不回来。现在，看商场形势好了，你又想回来了？好，这么说，你还是实事求是的。你要真想回来，可以。先写份检查交上来。制度就是制度。”

听他这么一说，李尚枝又有些害怕，她小心翼翼地说：“检查？写啥检查？这……还要当众念么？”

任秋风沉着脸说：“你不能说回来就回来。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了，这事得经职工代表大会讨论。再说，这又不是旅馆。就是旅馆，还得登记一下哪。”

李尚枝之所以这么说，是商场里有人给她透话。主意呢，也是商场里的好心人给她出的。说你只要回商场，就算是商场的职工了。这样一来，江雪就没法拿盒饭的事找茬了。可李尚枝一看，并不奏效，还要她写检查，还要这样那样的……就赶忙改了口，迟迟疑疑地说：“那，我不回去也行。我也没想回去。只是……”

任秋风说：“你怎么啰啰嗦嗦的，到底想说啥？”

李尚枝就干脆挑明说：“任总，明说了吧。我是吃过你们商场几个盒饭。我原想着，我只要回去，就算是商场的人了，你们就不会处理陶经理了。既然你不让回去，我就不回去。这样，我吃你几个盒饭，我拿钱买就是了，你千万不要处理陶经理，那可是个好人！”

任秋风站在那里，有些诧异地望着李尚枝，他心里突然产生了很强烈的反感。他心里说，就这么一件事，前前后后，居然有这么多人当说客？要是都这样，一个商场还怎么管理？看来，还是江雪的话有道理。这时，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商场初开业时，江雪不也受到批评了么？从采购部经理的位置上一下捋光，下去当营业员。她说什么了？她不委屈么？就现在来看，处理也是很重的。可她什么也没说，就去当营业员了。人么，哪能一点委屈都不受？即便是你没有错，即便你是对的，也不能托这么多人来讲情。

李尚枝看他眼风有变，赶忙把钱拿出来，双手递上去，那是一叠一块一块的，还有五毛两毛的……看上去很厚。李尚枝说：“这是我吃盒饭的钱。我把钱交上，就跟人家陶经理没关系了。我轻易也不张个嘴，看在我这张老脸，你可千万不要难为人家陶经理。那是一百层的好人。”

任秋风厉声说：“你这是干什么？商场会在乎几个盒饭么？制度就是制度，制度一旦定下，天王老子也不行！”

看他这么说，李尚枝就更紧张了。她本就不善说话，手里拿着钱，语无伦次地比划着说：“你看，我就吃了几盒饭，你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呢？你不就是卖的么？商场不就是卖的么？我给钱还不行么……”

任秋风看她声音逐渐高起来，情绪更坏了，他训道：“你嚷什么？你不要嚷了。这不是几块钱的问题。这是商场内部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好了，我不听你说，你也不要再说了。”说着，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想到，李尚枝竟然像母狮子一样，大张着少了几颗牙的嘴，呜呜咝咝地，“呸”起他来。她大约是压抑得太久了，居然声嘶力竭地大声嚷嚷起来：“呸呸呸，呸！你为啥不能听昂（我）说呢？你咋就不能听昂（我）说说呢……”

在商场门外，这样的地方总是有很多看热闹的人，人们立刻就围上来了。还有人问：“干啥？这是干啥呢？看车没给钱？”

任秋风本来还想说她几句，见有人围上来，怕闹下去影响不好，也就罢了。可当他再次转身要走时，发现李尚枝又做出了更为出格的事。老实人一旦惹毛了，是很难对付的。李尚枝像个疯子似的，她伸出手来，一下子把手里的钱摔在他面前的地上，尔后“啪啪啪啪……”扇起自己的脸来。她一边打一边喊：“昂真是不要脸哪！昂真是贱哪！是昂嘴贱，昂得打昂的嘴。就是昂一张破嘴，把一个好人给害了……”

任秋风也炸了。他心里的火已顶在了脑门上，可他还是压住了。他是领导，已有几个亿的身价……再怎么说，也不能跟她一般见识。他嘴唇颤着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

李尚枝身子一纵一纵的，她自己不注意，衣服下边束的裤腰带露出来了。那是用一股一股红尼龙绳编的，绳头上竟绾着一个坠儿，坠儿上拴有一个带属相的“福”意字，那字一面是“羊”，一面是“福”，就那么一会儿羊一会儿福地来回翻转着……有人看见了，就偷偷捂着嘴笑。任秋风显然也看到了，他觉得一个女人，不管是什么原因，把裤带子露出来，都是不齿的。于是，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此时，商场的保安也冲过来了，他们围在老总身边，像是要保护他的样子。那眼风也是很明显的，只要老总发句话，他们就会冲上去。可老总说话却很轻，老总慢声说：“不可理喻。不要管她。”

说完，他拨开围观的人群，走了。

04

任秋风回到楼上，也许是由于气愤的缘故，他竟然找不到办公室了。

他正站在那儿发愣，心说，是上错楼层了？这时，江雪站在他的身后，说：“我准备接受你的严厉批评。”

任秋风回过身来，问：“怎么了？”

江雪脸上笑笑的，说：“你跟我来吧。”说着，就朝前走了。

任秋风跟在她的身后，一直走到了最西边，快到电梯口的时候，江雪站住了，她身子一转，像玩魔术似的，推开了一扇门，说：“请进。”

任秋风明白了，这是一道新开的门。他疑疑惑惑地走了进去，顿时，眼前一亮。原来，趁他不在的时候，江雪把他的办公室改造了。这门一开，真是有点阿里巴巴的味道了。

任秋风的新办公室比原来整整大了两倍还要多。北边，一面墙都是高档的玻璃书柜，书柜里摆满了书；南面，竟是一个落满黄叶的“林荫道”；细看才会发现，那一面墙都是一个巨幅的、具有北欧风情的摄影作品……显得视野极为开阔；在书柜的前面，是一个巨大的进口橡木做的老板台，还有一张最新式的大皮转椅；离老板台十米之外，是一圈橘黄色的皮制沙发，沙发中间是一个工艺讲究的大茶几，两个角里，还摆着两个小茶几；四周很有匠心地摆放着各种植物、花卉，有剑麻，有君子兰……一个立在墙角的大空调开着，整个办公室暖洋洋的，就像春天一样。脚下，也是新铺的橡木地板，在老板台和沙发前，还铺有两大块彩色的纯羊毛地毯。人走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在人们并不注意的地方，还放有冰箱、纯水机、电磁炉，无论吃什么用什么，都是现成的。接着，江雪又悄没声地推开了一扇小门，原来，办公室的最里边还藏有一个套间，这竟是一个带卫生间的套间，里边床、桌、柜、洗浴洗漱用具，一应俱全，而且配置都是最好的。

任秋风细细地看了一遍，发现每样东西都摆得正符合他的心意。那个巨大的地球仪，就摆在老板台的旁边，伸手可触。尤其在细节方面，江雪考虑得特别周到。任秋风在部队养成了一种晚上用热水烫脚的习惯，所以，卫生间里还特备了一个烫脚用的梨木做的木盆，那木盆里不但放有起按摩作用的橡皮垫，还有随时可以取用的、一包一包的中药粉；老板台上摆放着一台最新的386电脑，由于任秋风是刚学，键盘上还专门给他贴上了五笔字型的“键帽”；桌下，正是手边的位置，还装有一个暗钮，手一按，门外的铃声就响了，马上就会有人来；出门没几步，就是一架小型电梯，这电梯几乎是给他一个人用的。

任秋风在那张黑色的皮转椅上坐了坐，他觉得身子一软一沉，一下子就陷下去了。在身子舒舒服服陷下去的同时，又觉屁股下一弹一托，哎，又挺上来了。陡然间，他的目光一睖，一股热气从小腹处涌上来，背一下直起来，就有了君临天下的感觉了。真的，那感觉很好。非常好。当然，他要建立的，不就是一个商业帝国么？

江雪领他一一看过后，又像个小学生似的站在那里，说：“你要批评就批评吧。不过，我觉得，现在不比过去了。你是老总，是No.1，身负几个亿的重任。在接待方面，总要说得过去。安全问题，也不得不考虑。另外，天冷了，你也要注意身体。”

任秋风说：“什么囊囊歪歪……”

江雪笑着说：“‘No.1’，就是一号。”

这个“No.1”喊的，让任秋风舒服极了，可以说心里非常熨帖。他不由地想起过去夹着一泡尿跑出去的狼狈相……想到这里，他暗暗地摇摇头，有了很多的感慨。是啊，才短短十几天时间，他去开了一个会，她把一切都搞定了。心说，有这么一个助手，也该心满意足了。

任秋风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到江雪跟前，很自然地拥抱了她一下，拍拍她说：“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接下去，任秋风觉得还应该说点什么，可又不能说感谢的话。既然应承了，还感谢什么？再说，你感谢谁哟？于是，他突然想起了那件事，就有些气愤地说：“那事，你处理吧。谁说也不行，就按制度办。”

江雪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可她拢了一下头发，却问：“啥事？”

任秋风手一扬，很大气地说：“嗨，挥泪斩马谡。”

江雪说：“你这个比喻，不恰当。这样处理，怕不合适吧？”

任秋风说：“没二话，制度就是制度。”

江雪说：“我知道制度。不过，就像你说的，对小陶，还是另当别论。一下子除名，有些过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做过贡献的。”

任秋风一怔，说：“嗨，嗨，你怎么把话又说回来了？”

江雪很郑重地说：“不是我把话说回来。我的意思是，处理还是要处理的，事关制度，不能不处理。但也不能太严厉了。说来，小陶人不错，她犯的也不是什么大错。对事不对人，还是要客观一些。”

任秋风说：“那你的意见？”

江雪说：“叫我说，免职。这对她来说，就够严厉了。”

任秋风看了看她，说：“跟你一样？”

江雪说：“这样才公平。”

任秋风挠挠头，说：“嗯，你说得有道理，不能感情用事。说老实话，她托人太多，我有些烦了。那就这样吧。”

江雪说：“你是老总，还是你给她谈吧。”

任秋风说：“还用我谈？”

江雪说：“你是No.1。你不谈谁谈？”

任秋风说：“行，我谈。你让她上来吧。”

05

一些莫明其妙的变化，陶小桃已经感觉到了。

她发现，商场的职工正在慢慢疏远她。这疏远似乎还带一点羞涩，带一点躲闪，带一点说不清楚的小可怜样儿。近来，她们好像总是躲着她走。要是真躲闪不及，正好碰上了，就贼样的四下瞅瞅，见周围没人，就迅速贴上来，抓住你的手，悄声说：那是个蝎子，你防着点！尔后搜肠刮肚地说些热心话。有时候碰上了，又刚好周围有人，就看着你，点点头，那头似点非点，外人根本看不到，就一双水眼睛，巴巴地望着你，像是恳请你原谅似的。也有的时候，就那个包子吧，碰上了，也是抓住你的手，说陶经理，你瘦了。你可是个大好人哪……正说着，那耳朵像长了翅膀一样，听到点动静，突然就把手抽出来，装模作样地拍打着自己的衣服，还低声说：陶经理，骂，你骂我两句，大声点。这样，弄得陶小桃心里很别扭。她知道，她们是害怕江雪。

对江雪，她是越来越反感了。论说，是同学，又一个屋住了那么多年，谁都了解谁的。可过去，江雪没这么张扬，也没这么霸势，话很少，姿态也是很低的。可现在就不同了，一当上副总，就像是地里的萝卜栽到了摩天大楼上，那已经不叫萝卜了，那叫“太极水凌凌”或者是“Stewardess”（空中小姐）。人站在了云彩里，仿佛那日子，一刀一刀，生生就是要“夺”的。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无意中，她发现了江雪的一个秘密。这才是她最最气愤，最最不能容忍的。

陶小桃本是个与人为善的人。可人善，并不等于傻。种种迹象表明，江雪太过分了，她已经超出了陶小桃所理解的、做人的底线。这个江雪，什么都要夺，难道连男人都要夺么？记得有一次，陶小桃上楼去给任秋风送报表。一推门，却发现任总不在，屋里只有江雪。江雪蹲在地上，一手肥皂泡，正在盆里揉着什么……出了门她才醒过劲儿，江雪正在给任秋风洗内裤！一个姑娘，你跑去给男人洗什么内裤？还有，秋天的时候，她又一次碰上，江雪在给任秋风打领带，按说老总不会，帮他打一打也没什么。可她打的时候，一点也不忌讳什么，踮着脚尖，都快亲到人家脸上去了。再有，陶小桃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雪跟任秋风说话，越来越随便了。她几乎很少称“任总”了，说话时大多都省略主语，有时说着说着就“你，你”了……就此，陶小桃断定，他们之间关系不正常。

另外，让陶小桃反感的，是她跟齐教授的关系。齐教授这人，说来很有学问，就是在学院里待久了，对人对事一根筋，不拐弯的。陶小桃早看出来，他是迷上江雪了。他动不动就往商场跑，经常来给江雪送书，陶小桃就碰上过好多次。可江雪却对他很带样儿，想理就理，不想理了，就不理……把一个有学识、有身份的教授弄得跟晕头鸡似的。按陶小桃的想法，这很不好。你明明知道齐教授喜欢你，你要是愿意，就跟人家好；你要是不愿，也给人家明说，让人家死了这个心。你这样不杀不放的，这算什么？况且，她又跟任总眉来眼去的，这就更不好了。

这一切，小陶都是看在眼里的。看在眼里，却又不能说。你给谁说？你要说了，就会影响同学、同事之间的关系，说不定就会闹起来，那样的话，大家都不愉快。何必呢？可是，老不说，心里就像坠着什么似的，很沉。将来有一天，上官要是知道了，会埋怨她的。她会说，咱们这么好，你为啥就不能给我提个醒呢？一想到这里，她就心疼上官，她现在怀着孩子呢，马上就要生了，这些事，当然不能让她知道。

陶小桃做人是有原则的。按她自己开玩笑时的说法，她是南北结合的产物。母亲是南方人，父亲是北方人，她既继承了母亲的小巧、细腻、白嫩，又继承了父亲的大度和平和。特别是小时候又跟着姥姥在南方待了几年，姥姥做人的谨慎和利落，都给了她不少的影响。她平时是一个脸上总带着笑的人，初一看像是个甜妞，不得罪任何人。可要是遇上什么事，却也是个不怕事的。她牢记着姥姥常说的一句话：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终于有一天，当她忍无可忍的时候，她才说出了那句话：“你才过分！”这算是她对江雪的警告，也是提醒。

对于任总，陶小桃原来是很钦佩的。可以说是无比钦佩。她觉得，这才是一个男人。他肩膀挺挺的，是一个有大担当的汉子。甚至对他说过的话，都会留在心里慢慢品味。所以，来商场之后，她对他的每一句话都很信服，每一个决定都不折不扣地执行。知道他跟上官好了，也是满心喜欢的，很替老同学高兴。可是，时间长了，一天一天地，她也看到了树叶的背面，就觉得这个人、这个人哪……唉，却又是一下子说不清的。

现在，她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了。江雪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挤对她，也是有原因的……她所看到的，正是江雪不想让她知道的。特别是最近几天，她已明显地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慢慢向她逼进。

按说，她是抱着一腔热情来到“金色阳光”的，可当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她却待不下去了。这些藏在心里的话，她很想给上官说说，可这种时候，却又不能说。所以，何去何从，她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当然，陶小桃心里也是藏着一份秘密的。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她这个人，事不落到头顶上，她是不去想的。当李尚枝哭着对她说，陶经理，是我把你坑了。你看，我给你惹了多大的事。她却笑着说，你看我脸上不是没麻子么，哪儿那么多坑啊？没事，真没事。

所以，当有人通知她，任总要见她的时候，她已有了心理准备。心里说，那个时刻，是不是到了？

可是，站在任秋风新办公室门前的时候，陶小桃心里还是有点跳。这跳是不由自主的，也不是怕，是慌。要说慌什么，也不确定。就像是去参加一个没有把握的考试，准备是准备了，可心里仍没有底。她安慰自己说，管他呢，车到山前必有路。

就此，她敲了敲门。片刻，门里有了一声：“进来。”

这一声“进来”没有以前洪亮，听上去很散，很冷漠。那个“来”是往下拖的，有些不耐烦，也有些不得已。就是很自以为是、很应付的那种。

于是，陶小桃就推门进去了。进去之后她的眼睛就不够使了，任总的办公室变化太大了，大得她猛一下很难适应。走了几步，她就觉得脚下一软一软的，软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低头一看，地上铺的是纯羊毛的地毯。那个巨大的地球仪，正在眼前旋转着……冷不防就像是进了宇宙似的。那个人吧，在一张黑色的大皮转椅里端坐着，乍一看，像神一样。

任秋风倒还是很客气的，他说：“坐吧，小陶，坐。”可他一连说了好几遍，小陶却没有坐。

小陶就像是没听见似的，就那么愣愣地站在那里。她真是没有听见，她走神儿了。她只觉得“咔嚓”一声，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齐刷刷地断了，断得很彻底。顷刻之间，她满脸满脸都是泪水，她眼里的泪“哗”地就泻出来了，那不是流，是彻底的释放，是瞬间的宣泄。就像是一个长期关着的闸门，猛一下子打开了……她哭了，哭得很突兀，很猛。先是呜呜的，接着是哇哇大哭，真是痛到了极点的样子。

看她哭了，任秋风就觉得她是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他也就不好再郑重其事地批评她了。他也知道这是个好人，就是软了一点，有些散漫。人无完人，能有这个态度，就好。任秋风安慰她说：“别哭了，不要哭了。能认识到，就能改正，改了就还是好同志。说实话，免你的职，也是不得已。制度嘛，谁都要遵守。”

陶小桃很痛快地哭了一阵，就不再哭了。她说：“任总，对这里的一切，我还是很怀念的。”

任秋风觉得她用词不当，可这个时候，也不好多批评她。就说：“是啊，这几年，咱们啊共同创业，你是给商场做过贡献的。这都知道……你也不要有思想包袱。放心吧，只要改正错误，到时候啊，再提起来嘛。”

陶小桃微微一笑，那是梨花带雨的笑，她笑着说：“任总，过去你是不用‘啊’的，今天你用了三个。不过，我还是感谢你对我的培养和关照。”

任秋风也很想缓和气氛，他笑着说：“是么？过去你好像也不用‘还是’，今天一下子用了两个。”

陶小桃说：“以后就不用了。过一会儿，我就把辞职报告给你送来。再见了，任总。”

任秋风猛地拍了一下脑袋，他在心里骂了一声“妈的！”他的判断力怎么降得这么厉害？这小女子，从她一进门，他就应该看出来的。于是，他有点慌，忙说：“小陶，等等，你等等。你有什么意见，有什么想法，可以说么。就是真要走，也不慌么，到时候，我给你送行。”

陶小桃转过身来，神思有些恍惚地说：“任总，外边下雪了。一片洁白。有雪给我送行，这就足够了。”

有那么一刹那，任秋风有些后悔。他想，这个决定是不是错了？目前正是用人之际，似乎不应该放她走。再说，还有上官那边，怎么交代……他猛地站起身来，想拦住她。可转念一想，制度。制度还要不要了？没有制度，你怎么统驭这一切？又一想，这小女子，明明是在向他挑战，自创业以来，这也是他第一次正面迎接来自内部的挑战。她是要炒我？对此，是万万不能退的。于是，他的身子又缓缓地落下来，坐端正了，说：“这样吧，小陶，我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你随时可以回来。”

陶小桃却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执拗。她说：“不用了。我不会带走这里的一针一线。该交的，我会交清楚的。任总，临别，有一句话，你愿听么？”

任秋风说：“你说。”

陶小桃说：“请保护好你的肋骨。”

任秋风听了，愣愣的。

06

下雪了，抬头望去，一片洁白。所有的房顶，都像是戴上了白帽子。树也白了，枝枝丫丫都冰溜溜的，站出一行白静，很礼仪。

雪粉粉地下着，像细罗筛下来的面，可它落到地上就黑了，是被车轮轧黑的。快过年了，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特别多，送礼的、置办年货的，拥拥挤挤地堵在路上，把马路上的雪轧得一沟一沟的，一结冰，就滑了，很不好走。

陶小桃还是想在雪地里走一走，一个人走。

脱下了那穿了近三年的制服，出了商场，陶小桃眼里的泪又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就是想哭。她本是奔着“阳光”来的，“金色阳光”。那日子历历在目……可她却不得不离开了。

陶小桃并不是一个盲目的人。敢于离开，她心里也是有底的。北京那边，有一个人一直和她通着信呢。这信通了四五年了，她和他之间的联系从未中断过。她呢，一直守口如瓶，从未对别人说过。说来，她跟他是偶然认识的。这人是北师大的，原是那位来讲礼仪课的教授带的研究生，一个“四眼”。他跟教授一起来过商学院，两人也不过匆匆见了一面，模样还文气，此后他就不断地来信……后来，陶小桃也有些关于礼仪方面的问题向他请教，一来二往，两人就算是接上气了。他一直动员小陶到北京去发展，可小陶一直迟迟疑疑地，这事就拖下来了。

现在，她可以去了。

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陶小桃内心是很复杂的。这座城市给她留下了太多的记忆，她从童年一路走来，几乎每条街都有她的脚印。她曾有很多的幻想，可就像落叶一样，一次次被扫街的扫去了。有时候，仅仅是因为一厘米；有时候，是因为一分两分的误差；有时候，又是为了一个说不清的原因……可这一切都有姥姥的教诲做底，她撑下来了。是跟着姥姥的那几年，使她学会了自立、阳光、热爱生活。姥姥寡居，别看她独自生活在四川的一个小县城里，可她一直都活得干净利落。老人每年都种很多花，开花的时候，她会把花一束一束、一盆一盆地笑着送给邻人。

长期以来，陶小桃一直是个凭感觉生活的人。说来，她并不是为那个职务离开的。之所以离开“金色阳光”，是因为感觉不对了。感觉是个什么东西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那个人变了。那个她曾经非常敬佩的人，变了。她甚至说不清他是哪一天、哪一个时刻变的，可当她走进那个办公室的时候，她就明显地感觉到，他变了。甚至可以说，陶小桃对“危险”有一种天然的敏感。说到“危险”，这可能有点过。她只是感觉不好，也没有别的什么。可怎么就不对了呢？

雪仍然下着，陶小桃穿着鸭绒袄，围一大围巾，把自己裹得紧紧实实的，可心里还是冷。不管怎么说，离开“金色阳光”，她还是有些不舍……那么，该不该见上官一面呢？就是走，也要给她说一声啊。她有些犹豫，人家毕竟是一家人了，她要说长道短的，很不好哇。可是，那么多年的情分，要是不提个醒儿，做人就有些亏欠了。她心里说，去看看她吧，哪怕什么也不说。

于是，陶小桃就买了一袋子水果，去看上官去了。

上官正半躺半靠着倚在床上翻书，一听说小陶来了，高兴得要死，高声喊着：“桃，桃，你也不来看我，我可想死你了！”

小陶笑着说：“我哪有你那么有福啊。成天上班，都快累死了。怎么样，还好吧？”

上官一手扶着腰，站起身来，半嗔半怨地说：“真是愁死了！一天到晚就为了个他……你摸摸，宝宝让阿姨摸摸，正动呢，整天在肚里练拳击，快折磨死我了。”

小陶上前抚摸了一下上官的肚子，侧耳听了听：“个不小呢，又是一个小任秋风。快了吧？”

上官说：“快了。你说我咋办哪？想想都愁。我都后悔死了。”

小陶说：“是女人总要生孩子的，这不早晚的事么。把孩子生下来，有保姆呢，你怕什么？不过，你得多走走，别老躺着。”

上官问：“商场没什么事吧？”

小陶说：“没什么事，正是旺季，挺好。”

上官突然改了话题，说：“小陶，你说实话，江雪没找你什么麻烦吧？”

小陶不想多说，就随口说：“也没啥。就是点个名啥的，我这脸皮，磨磨也好。”

上官说：“有句话，本来不该说。可我还是要告诉你，对江雪，你还是要注意！”

小陶望着上官，话都到了嘴边，她又咽下去了。她觉得，上官快要生了，还是不说为好……就说：“没事，我会注意的。”

上官望着她：“你心里有话，没给我说。”

小陶说：“以后有时间。你就好好生孩子吧。”

上官见她欲言又止，不想说，就算了。接着问：“你的那一位呢？能不能给我透一点？”

小陶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可是，临走的时候，陶小桃踌躇再三，回过身来，说：“上官，有句话，我还是想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那是我有离开的理由。你那个人，你也要多关心他。”

当时，上官只是点了点头。

等送走小陶后，上官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

第十四章

上官受好友江雪和丈夫任秋风刺激流产

01

这还是柳树巷么？

每每站在这个路口，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流，邹志刚就会生出无限的感慨。

有谁还记得，当年，老邹家的龟孙子，挎着书包上学的样子？有谁还会迎着柳树巷的一抹阳光，喊一声：“看，老邹家的龟孙子回来了。”

现在，柳树巷已经不存在了。它在第一批拆迁中，就被推土机灭掉了。如今它成了一条宽宽的马路，这叫经九大道。不，经九路太长了，当年的柳树巷只占很小的一片，是一个弯弯曲曲像鸡肠子一样的巷子。如今，它连一片瓦都没留下，留下的只是记忆中的方位。柳树巷永远永远从大地上消失了。

可在邹志刚的记忆里，它还是存在的。

邹志刚是跟着爷爷长大的。当年，父母都在外地工作，邹志刚独自一人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更早一些，好像爷爷开过一个卖酱油杂货的铺子。后来，定成分的时候，爷爷成了小业主，也仍然是卖酱油，只不过铺子是公家的。自邹志刚记事起，他们就住在柳树巷，一个很促狭的两间小房里。爷爷是很恭谦的一个人，他的袖子上永远套着一个深蓝色的套袖，夹着一个算盘上班下班，那算盘本是可以不夹的，爷爷说，他习惯了。

记忆中是没有柳树的，柳树巷没有柳树，这很怪。恰同学少年时，邹志刚也是戴着蓝色套袖长大的。那时候，柳树巷充满了孩子的吵闹和大人的打骂声。记得有一户人家，两口子天天打架，有一天晚上把一个盛满水的大水缸都顶翻了，两人在水里继续打，像泥母猪一样滚来滚去……印象很深。那时候，他最怕的一个绰号叫“大肚”的、蹬三轮车的光头老人，那人总是等在巷口处，伸着手说要揪他的“小鸡鸡”……那时，他与柳树巷的坏孩子唯一的区别是，他的袖子上总戴一套袖。跟爷爷一样，他的套袖是奶奶缝制的。也许，正是这个套袖锁住了他的顽皮，使他继承了爷爷的恭顺、谦和。就因为那么一个小业主的成分，在邹志刚眼里，爷爷那所有的日子都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偷来的，这里边有一种含在骨头缝里的战栗。当然，那算盘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爷爷胳肢窝里夹的那个算盘，一个珠子一个珠子拨，会啪啪响……后来，邹志刚就成了从柳树巷走出的唯一的大学生。

一个人的历史也是可以篡改的。改不掉的是镶嵌在骨头缝儿里的东西，可骨头缝儿里的东西别人是看不到的。邹志刚本是从老城区走出来的，可在单位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柳树巷背景。人们只知道，他是从北京一所名牌大学毕业的。这就够了。

可柳树巷毕竟具体地存在了那么多年，每当走到这个路口时，望着那些新建的、鳞次栉比的楼房，邹志刚会心里一热……这时候，他就像站在岁月的面前，那是烟化了的岁月，有一种叫人忘不掉、却又想逃跑的、凭吊般的疼痛。此刻，假如碰上熟人，他就会说：“我顺便回家看看。”

家在哪里？看什么呢？他是很恍惚的。他真正意义上的家，根本就不在这一片。可在他的内心深处，这个“柳树巷”又无处不在。他心里总有一个算盘在响，也总是怕着点什么，怕什么呢？这又说不清。在此后的日子里，这心结使他慢慢地熬成了一个既守规矩又坏着自己的“老客”。

应该说，他还是一个很有上进心的人。大学毕业，先从商业局的一个职员做起，后来慢慢地当了科长，尔后一跃成了“万花”的老总。当有了一定条件后，社会也逐渐开放了。可谁也想不到，邹志刚最先的精神生活，是从歌厅开始的。自从街头上出现歌厅，他就借夜里值班的名义成了一个“老客”。白天里，他是堂堂的老总，正襟危坐；夜幕下，一个人，像个独行侠似的，他成了一个“老客”。

最初，他是无意的。

他当然记得第一次进歌厅的情形，带他进歌厅的是一个供应商。站在歌厅二楼的一个大玻璃窗前，他的惊愕不亚于撞见了鬼。是的，第一次，他就是这样的感觉。他一下子傻了，玻璃窗后边站着那么多的姑娘，姑娘们一个个穿着很露的裙装，一排一排地站在那里，就像是挂着的、极其鲜亮艳丽的、一匹匹的待售的——肉！真的很“肉”！每一匹“肉”上，都戴着一个圆形的小标牌，那小标牌是白底红字，上标着1、2、3、4、5、6……她们一个个看上去是那样年轻，那样美丽。这场面整个晚上都缠绕着他，那影像一再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是反复放映的动画。她们，她们一个个都很健康，也好像不缺吃不缺穿的，怎么就不能干点别的呢？这个疑问，也是刺激，整整缠绕了他一个晚上。这也是对他的世界观的一次摧毁，于是整个晚上他都心神不定的……于是，第二天晚上，他想都没想，就一个人去了。他心里说，他要看看这是为什么？可就这么看着看着，他不由地滑进去了……“老客”的身份是可以随时转换的，马老板驴老板牛老板都可以乱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玻璃窗后边的女孩随你挑……尔后是灯熄人散，付钱走人，反正谁也不认识谁。这很好啊！

可时间一长就不行了，这对上过大学、有了一定地位的邹志刚来说，就显得轻薄、粗浅，甚至很交易，很动物，很没意思。于是就很想“情感”一下。可这情感的度又不好把握，弄不好就走得远了，滑进去了。他跟苗青青的交往就是这样，开始是很炽热的，想着，盼着，天天打电话，那情感就成了感情了。很细腻，很浪漫，很温馨，恨不得用万能胶把两人粘在一起……可慢慢就有问题了，麻烦了。那就全线撤退，可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情意绵绵的两个人，弄不好就成了敌人了。

于是，有那么一段，邹志刚重又回到了“老客”状态。他常来的这个歌厅叫做“蝴蝶梦”。没人知道“蝴蝶梦”意味着什么，那就像是在童年的梦里——如今灯红酒绿的“蝴蝶梦”其实就是当年柳树巷的位置，那个当年人家叫他“龟孙子”的地方。所以，站在这个路口的时候，邹志刚就会对碰到的熟人说：“顺便回家看看。”

“回家看看”，就像是一个暗语。这是一种无法皈依的人生状态。坐在歌厅的包间里，怎么也坐不出当年在柳树巷推铁环的感觉……于是，歌厅的小姐就问，包老板（他随便诌出的姓氏），你心不在马呀。他说是呀，这一会儿我心在驴。小姐说，谁不让你骑了？你想咋骑就咋骑。他说，那我不成张果老了么。小姐说，张果老是谁？他来过么？他说，可能来过吧，三千年前。小姐说你骂我，还是个祖宗辈的。

往下，邹志刚拍出一百元钱，就站起来了。他心里说，实在是太“他妈的”了。小姐说，哥哥，你不玩了？他说玩什么玩，你连驴和马都分不清。

出了歌厅的门，邹志刚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使他喜出望外，说你等着，我马上回去，你再给我详细了解一下。

02

上官云霓的老家来了一个人。

这人叫伍治，是上官少年时一个保姆的儿子。

这个绰号叫“小胖”的伍治，一大早就来了。他整整找了一天，费了很大的周折，才终于找到上官的。他一见面就叫妹子，他很夸张地说：妹子，帮哥一个忙吧。咱娘说了，叫你无论如何帮帮忙。上官都有点不认识他了，说你是……他说你忘了？我伍治，伍治啊。小时候，娘给你喂奶，我在一旁捧着个奶锅，可是一口都没敢尝啊！上官依稀还记得他的模样，就说是伍治哥呀，五娘还好吧？大伯也好吧？伍治说，老了，都老了，眼窝（现在）就那俩钱，都在家等死哪。上官笑了，说看你说的。伍治说可不就是。我爸原本就是个看大门的，眼窝退了，也没几个钱儿。老太太腿疼，也给人看不动孩子了，全靠我在外头扑腾哪。上官又笑了，说这会儿你扑腾啥呢？他说这年月，啥挣钱扑腾啥，啥都扑腾。

其实，上官小时候原是跟着祖母的，到五六岁才被接到了父母身边。那时候父母工作忙，就暂时把她托给了一个市委机关看门人的老婆，大约也就一两年的时间。不过，这保姆对她挺好。上官记得，那时候她叫她五娘，五娘很亲，有一次她发高烧，父母都下乡了，五娘连着守了她三天三夜。后来才明白，是她丈夫姓伍，原本应该叫伍娘的。现在，保姆的儿子找来了，上官是不能不管的。

伍治说着，就把外边穿的大衣脱掉了，尔后解下了束在腰里的一个宽宽的板带，那板带看上去沉甸甸的，外边还包着一层红布……上官说你这是干啥？伍治说，我大老远从安阳跑来，就是干这事的。说话间，他拉开了红布上缝的拉链，只见板带上捆的全是钱，一叠一叠的钱。伍治雄纠纠地说，八万！一共八万。好几家凑的，不少吧？上官说你带这么多钱干什么？伍治说入股呢，我是来入股呢。眼窝都说“金色阳光”是个钱眼，钱都挣海了，那钱就跟流水样哗哗直淌，多少人都想入呢。又听说眼窝已经不收了，我就想到你了。谁不知道你呀，你是上过电视的。咱娘说，她在电视上看见你了，如今你是天下第一美女……听他咋咋呼呼的，上官脸都红了，一时哭笑不得。她说，伍治，你知道么，入股是有风险的。伍治说啥风险？只要是挣钱的事都有风险。听说入了股将来能翻十倍。这比劫路还厉害呢，哪能没一点风险？你只要给我入上，别的事你就别管了。上官又一次解释说：“伍治，你可想好了，不是那么回事。无论什么生意都不会有十倍的利润……”可伍治根本不听她说，伍治说：“妹子妹子妹子，咱虽然不是亲的，也算是沾点。如今求到你门上了，你就让穷哥哥沾点光吧。你放心，有朝一日发达了，你这个穷哥哥是不会忘了你的。当然，眼窝你是用不上你哥了。我才听说，你都成了‘金色阳光’的内当家了，这‘金色阳光’不就是咱家开的么？咱妹夫是一把，你就是二把，其实是你‘把’着他呢。入了吧，你就让我入了吧？”上官说伍治，你咋这么急呢？你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伍治说现在谁不急，全中国人民都急。我都快急疯了，要不我给你磕个头？上官叹了口气，说伍治啊，你要真想入，我就给你说说。可我再一次提醒你，入股真是有风险的。伍治说知道知道，只要让我入，咋都行。上官说天晚了，明天吧，明天我给你写个条，你找他们去。伍治说：“姑奶奶，别明天了，就眼窝吧。我知道你怀着龙胎呢，身子重不方便，这不是火上墙了么？我搀着你扶着你保你的驾，一万分的小心，咱外头有车，客货两用，你坐司机楼子里。不就一会儿的事么……”

就此，在伍治千缠万磨的情况下，上官就跟他去了商场。坐在那个客货两用车上，上官心里还在暗自感叹，这个伍治，小时候看，还挺聪明，怎么现在就这个样儿呢……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么揣度别人，却正应了古人的一句老话。

来到任秋风办公室门前时，她怕太突兀，就让伍治在门外稍等一下，她去说一声。等伍治应了声，她想都没想，推门就进去了。于是就看到了她此生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推开门，在最初的几秒钟里，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一眼看见两个人。任秋风坐在大皮转椅里，江雪坐在任秋风怀里，两人头挨着头，她抓着他的手，正在电脑前学打字呢。只听江雪娇声说：“笨蛋，你是个大笨蛋。不是说了么，一二三末，一键二键三键加上最末尾一键……”正说着，看上官推门进来了，她坐着不动，任秋风也不动，也不知是骑虎难下，还是一时愣住了，两人就那么怀抱怀地坐着……大约有十几秒钟的时间，江雪抓着任秋风的手又在键盘上“嗒、嗒、嗒、嗒”地打了几个字，这才说：“好了，好了，你这个老总，就教你一次吧。”说着，她站起身，从容不迫地走过来，招呼了一声，“上官来了？以后你教吧。”就这么说着，一阵风，推门走出去了。

最后在键盘上打的那几个字，在上官听来如雷贯耳，不亚于晴天霹雳。她脸白得像雪，浑身的血就像是凝住了似的，就如木头人一样直直地立在那里，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直等到任秋风走到她的面前，有些慌乱地轻声说：“你，你怎么来了？”

这时候，她脑海里才“轰”的一下，重又响起了那“嗒嗒嗒嗒……”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冲锋枪的子弹一样，全部地、像雨点一样地射在了她的身上。她觉得她是被射穿了，浑身上下全是弹洞。外边是射来的子弹，肚子里也有动静了。只见她身子突然摇晃了一下，往前紧走了几步，伸出手来，用尽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像是要去抓什么……可在任秋风看来，在这一刹那，她的目光就像寒光凌凌的刀片，是那目光，重重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只听“叭嗒”一声，那个巨大的地球仪被碰倒了，她也倒了。她大约是想扶着那个地球仪，好站得稳一些。可“地球”倒了，她也倒在了地上。只觉得肚子里一阵锥心的疼痛，两腿间顿时涌出一股热流，她不由地“啊”了一声……接着就昏过去了。

这事情发生在顷刻之间，任秋风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赶忙弯下腰去看上官，他连叫了两声：“上官，上官！”

只见上官双眼紧闭，两腿间有一道血流涌出来。到了这时，任秋风吓坏了，他抱起上官就往门外跑。

站在门外的伍治，见进去时还好好的上官，这时已成了一个血人，忙问：“咋咋咋？妹子，眼窝？这是咋回事？”

任秋风一脸沉重，也不理他，抱着上官就进了电梯……

在医院里，任秋风的肠子都悔青了，他万万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情。他在抢救室的门前走来走去，不时地用拳头擂自己的脑袋。

这时候，伍治也赶来了。他一进来，抓住任秋风就喊：“咋样了？我妹子咋样了？”

任秋风一怔，说：“你是？”

伍治拍着胸脯说：“我，安阳来的，他哥。我是她哥！说吧，眼窝，妹子咋样了？”

任秋风一听是上官的哥哥，也顾不上多想，眼里的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他呜咽着说：“你看，都是我不好……”

见他流泪了，伍治说：“妹夫妹夫，别哭了。救人吧，赶紧救人。眼窝救人要紧！我妹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饶你！”

这时，从抢救室里走出一个护士，护士手里拿一单子，扬着喊道：“谁是病人家属？”任秋风忙说：“我，我。”护士说：“交钱吧。人已上手术台了，先交钱。”任秋风说：“好，交，马上交。”护士说：“先交一万。”任秋风用手摸着兜说：“一万？那我打电话，马上让人送来。”护士说：“你可快点。”说着，身子一闪，又进去了。

任秋风刚要打电话，伍治上去抓住他的手说，别。打啥电话？有钱，哥这儿有钱。一万不是，交了！任秋风紧抓着伍治的手，说哥，别的我不说了，救人要紧，钱我马上还你。伍治说，你这叫啥话？我带了八万呢，都给你吧。任秋风说，用不了这么多吧？伍治眨着眼说，动手术的事，你上下都打点了？任秋风一怔说，打点啥？伍治五个指头一撮，用手示意了一下，说人命关天的事，你不打点行么？任秋风听他这么说，皱了一下眉头，说，行啊，这事你看着办吧。伍治掰着指头一一算来，说你看主刀的，麻醉的，打下手的，还有护士长、护士……少说也得六七个人，这些人哪个打点不到都不行。一人五百咋样？任秋风脑子里乱哄哄的，说行，就这么办吧。伍治说，那，眼窝咱先把手术费交了。

过了一会儿，伍治手里拿一单子走过来，张张扬扬地说：“交了，交了。才一万。我带了八万呢。”

任秋风正在打电话，他对着电话说：“二十分钟之内，你赶过来！”尔后，他手机一关，他瞄了伍治一眼，说，“你不是上官的亲哥吧？”

伍治嘟嘟哝哝地说：“说不亲，跟亲的一样。我妈是她奶娘，奶母。跟亲的一样。”

任秋风“噢”了一声，不再吭了。

伍治见任秋风捧着头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挺伤心的。就凑到他的跟前，捅了他一下，说妹夫，我说句打嘴话，头前见你屋里出来一女的……我妹子中央电视台都上了，如今是天下第一美人，你要再干那事，不合适吧？任秋风勾着头，低声说，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她。伍治说妹夫，你是老总，男人么，那事也不是不能干。可你不能让她看见，你让她看见了，就坏菜。你看看，出多大的事，我妹子还给你怀着孩子呢。任秋风捧着头，一声不吭……伍治拍拍他，大包大揽地说，放心，妹夫，只要这一关过了，我替你劝劝她。任秋风仍然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伍治又拍拍他，小声说：“妹夫，实话给你说，我带这八万块钱，是来入股的。”任秋风这才抬起头来，看看他，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别说了，我给你办。”

片刻，“金色阳光”的会计和出纳匆匆赶来了，她们气喘吁吁地赶到任秋风面前，叫道：“任总。”任秋风伸手一指：“给他把账算清。”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护士又推门走出来，说：“病人家属，签个字。病人大出血，正在抢救。万一出现问题，我说是万一，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任秋风站起身，开口就说：“保大人。”

03

邹志刚是在医院的门诊部找到陶小桃的。

陶小桃感冒了，正在输水。就在这时候，邹志刚领着一行人进来了。这一行人就像表演似的，有捧鲜花的，有拿水果的，还有的提着一个个礼品盒，就像是在举行一个什么仪式似的。那水果还不是一种，是各样都有，而且一看就不是北方的水果，那是从南方空运来的，价格昂贵，鲜艳无比。陶小桃开始还以为是给别人送的，因为这间专为输水用的临时病房躺着好几个人。可见他们一口一个陶经理地叫着，说我们邹总看你来了，这才明白就是看她的。不过，她还是有点诧异，他们怎么知道她感冒了？而且，无端地看她干什么？

邹志刚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站在陶小桃的病床前，笑着说：“我得感谢老天，老天终于给了我一个看望陶经理的机会。感冒真好啊！不然的话，偷偷来看望一美女，人们不定怎么想呢。”

都是干商业的，陶小桃当然认识邹志刚。陶小桃头疼，发烧，嘴很干，可她还是探起身，笑着说：“是邹总啊，怎么劳你的大驾？不敢当，不敢当。”

邹志刚也不管别人，依旧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你躺着别动。陶经理轻易不害次病，好不容易逮着一次机会，你得让我好好表现表现。”说着，他回头吩咐说，“你们都走吧，让我陪陶经理坐一会儿。”

不管怎么说，有病了，有人来看你，总不是坏事。陶小桃心里一热，说：“邹总，你有什么事么？需要我做的，你说。”

邹志刚说：“当然有事。你先躺好，你躺好我再说。”说着，邹志刚先用消过毒的纸巾擦了擦手，尔后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进口的蜜橘，剥了皮，送到了陶小桃手边，“第一件事，你先把橘子吃了。”

陶小桃不好意思了，忙伸手去接，说：“我自己来吧。”

邹志刚说：“你以为我爱劳动呢？其实我懒着呢。你不是输水占着手，不方便么。吃了吧。吃了我说第二件事。”

橘子已送到了手边，陶小桃无奈，只好红着脸接过来吃了。的确很甜，嘴里边好受多了。邹志刚又把剥好的橘子送到陶小桃手边，说：“第二件，吃完这个橘子我说。”

这样，陶小桃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想赶快把第二个橘子吃完……她说：“好，谢谢，谢谢，我吃完。”

看着陶小桃吃完橘子，邹志刚看看药瓶里的水也快完了，就说：“第三件事，等你输完水，让我把你送回去。这是最后一件事。”

陶小桃笑了。她知道，他肯定有事，当着这些人，他是不会说的。

邹志刚当然有自己的想法。在省城的商界，谁都承认，邹志刚是一个聪明能干的人。他干商业也有些年头了，本来想往上升一升，哪怕弄一副局呢。可近年来业绩总不如人家，连连走背字，这就张不开嘴了。

于是，邹志刚开始反思自己，看问题究竟是出在哪儿？要说，他也不是一个保守的人，论观念也挺新的，论学历是正牌，可怎么就处处走下风呢？第一波，他首先反思在命运上，他觉得坏就坏在苗青青这个女人身上。他和这个女人的八字不合，自从与她有了接触，他就一连栽了很多跟头。人到中年，对命运这东西，虽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于是，他很果断地就跟苗青青分手了。后来，再次反思的时候，他对“命运说”又有些疑惑。他想，一个堂堂男子汉，把自己的失败归结在一个女人身上，这是不是有点“他妈的”？你自己做事不周密，怎么能怪到人家头上呢？你真的相信八字么？就说是八字不合，你又没跟人家结婚，怎么就会妨害你呢？第三波，更深入地想想，就觉得在经营理念上、人才的使用上，都有些问题。他发现，“金色阳光”不过是用了三个商学院的毕业生，当然，这三个人都是顶尖的，非常优秀。而他们“万花”所缺乏的正是这种人才。于是，他想对整个商场的职工进行一次考核、培训。尔后内外结合，在培训中公开招聘、选拔一些人才。他这么想了，正要做的时候，却得到了一个信息，说“金色阳光”的公关部经理辞职了。这个姑娘他是见过的，人很好，很有亲和力。经过下边人的进一步了解，他又听说，这人之所以走，是有原因的……于是，他就动了一个念头，看能不能把她“挖”过来。

输完水，上了邹志刚的车，陶小桃才隐隐约约地有了些警觉，尤其是他跟苗青青的事，她也听说过。她想，这个人，想干什么呢？不料，她刚出现这个念头，就被邹志刚发现了，他说：“陶经理，你别紧张。别看我歪瓜裂枣地没人样，其实在美女面前，我很绅士。”陶小桃又笑了，说：“你很幽默。”

其实，陶小桃输水的门诊部离家并不太远，陶小桃可以不坐车的。但她不愿拂人家的好意。所以，邹志刚车开了没多会儿，就到家属院门口了。陶小桃伸手指了一下，说：“到了，我家就前边那个楼。”这时候，邹志刚停住车，说：“这叫心长路短哪！我这人实诚，要绕上大立交，就能多转一会儿……这说话间就到了。好吧，你正感冒呢，我也不多耽搁你了。这样，听人说，老先生明儿五十大寿？”陶小桃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邹志刚说，我这人图谋不轨，闻风打听呗。听说老先生喜欢写字，早就写了申请要加入省书法家协会。正好，省书法协会批了，这会员证，我顺便给老先生捎来了。这么说着，邹志刚从兜里掏出一个很精致的黑皮小本，递给了陶小桃。陶小桃明白，这里边是有人情的。他父亲喜欢书法，总想加入书法协会，申请了多少次，可人家却一直没有批……她接过那个小本，刚要说谢谢，不料，邹志刚又拿出一“杀手锏”，那是一幅装裱好的字。邹志刚说，这是市书法协会的一个副主席专门给老先生写的一幅字，也算是个寿礼吧。陶小桃一听，更为震动，她知道这不是一般的东西，就说：“我知道邹总想打动我，你已经打动我了。你有什么事，你说。你要不说，这字画，我是不能收的。”

邹志刚笑着说：“我既然图谋不轨，当然有想法。”接下去，他很郑重地说，“很简单，两条。一、想请你给万花的职工讲讲礼仪课；二、我听说，你已经辞职了。‘万花’缺一得力的副总，车、房都给配齐，不知你愿不愿屈就？”

陶小桃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邹总，你的确是感动我了。我也非常感谢。我还要代表我爸爸谢谢你！你说的第一条，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时间你安排，我很愿意为‘万花’的职工讲讲有关商业礼仪方面的知识。你说的第二条，容我考虑一下。因为北京那边，我已经……”

邹志刚一听，说：“你等等，如果是你男朋友，我可以让。要是其他，我是不让的。你还有啥条件、啥要求，尽管说。”

陶小桃说：“就算是男朋友吧。”

邹志刚有几分惆怅地说：“你要这样说，我很伤心哪。我怎么总是晚一步呢？”

陶小桃很抱歉地笑了笑。她知道，就是没有男朋友，她也不会去，这是她做人的原则。

04

上午，当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上官云霓醒过来了。

经过一个晚上的抢救，孩子没保住，很可惜，那还是个女孩……大人，总算救过来了。

上官由于失血太多，整个人白得像一张纸，轻得可以飘起来。醒来的第一眼，上官就说，孩子呢？我的孩子呢……尔后，她躺在病床上，就再也不说一句话。她两眼直直地望着屋顶。那不是屋顶，那是她自己。她是在看她自己。

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可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心一意爱着的人，自己最信任最看重的人，感情上会出问题……这叫她痛不欲生。

记得在一本书里，有人说过，爱是一剂毒药。你，上官云霓，是不是疯了，你怎么就爱上这样一个人呢？是啊，你急着往前冲，你奋不顾身，你以为你看到了，可你看到了什么？你的热情，你的美丽，你的骄傲，换来的又是什么？那痛，一脉一脉地痛，就像是千万根针扎着。那悲凉，那寒到了心底的伤，是透骨的。生意，什么是生意？在这座城市里，你是怎么生、意的？你找到生的意义了么？

古人云，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说的就是那个字。千年一叹，为的也是那个字。对于那个字，那个把“心”包在中间的字，你究竟领会了多少？这是痴，是癫。一个痴，一个癫，早就告诉你了，可你不理解。这就是病中的知了？这就是病态的颠倒？这也是只有女人才做得出的。那个字真是害人哪！

白，你眼前是一片白。白得刺眼。白得冰凉。谁说的，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世界是什么做的？那么脏，那么龌龊，偏偏让你看见了那龌龊。你要是能变成一只小鸟，多好。那样，你就飞走了。你宁愿飞出这个世界，再不看那个人。

也怪你。是你扑上去的。是你把心当成了膏药贴上去的！是你把心切成了葱花撒上去的！是你把心当成了擦脚的布，当成了装垃圾的桶，当成了无耻之徒手中的键盘！那时候，你认准了他了，谁说都不行。无论你面前站着多少男人，你都看不见，你认定是他。他就是你的金色阳光！还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星星点灯，要是能用星星点一盏灯，你就可以看清自己了。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要是早一点，多好。

上官，好好看看自己吧。泪，悄悄地，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边上，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任秋风提着一个饭盒推门进来了。饭盒里盛的是他亲自做的荷包蛋。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可当他就快要走到床前的时候，只听上官说：“你站住。”

任秋风松了一口气，说：“你醒了？上官，你失血太多……”

上官躺在那儿，脖子微微动了一下，幽幽地说：“你站那儿别动，听我说。”

任秋风扬了扬手里的饭盒，说：“你得吃点东西。你……”

上官说：“我请你帮我一个忙，可以么？”

任秋风怔怔地，呆了一会儿，才说：“你说。”

上官说：“你要还是个人，就不要再往前走了。我请你出去。”

任秋风站在那儿，心虚地说：“上官，这时候你不能生气……”

上官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想见你，你出去吧。”

任秋风站在那儿，想了想说：“行，我出去。不过，你还是得吃点东西。”说着，他朝门外喊一声，“伍治哥，你，过来一下。”

伍治进来了，大声喊着：“妹子，万幸啊，妹子！你哥的心都提到喉咙系儿上了，扑通，又落下来了。只要大人保住，还可以生……”

上官不再喊他哥了，上官很直白地说：“伍治，你回去吧。你那事，我给你办不了了。”

伍治看看任秋风，顺便给他眨了一下眼睛，说：“办了。妹夫给办了。你放心吧。那啥，妹子，叫我说，妹夫这人，也不赖。他也是十不抽冷子，裤兜里放一闲屁。人，谁不犯个错呢？错是错了。他都给我承认错了……”

上官不听，上官说：“你们两个都出去吧。伍治，我拜托你两件事。一、你回去后，我的事不要告诉我爸爸；二、出了这个门，你替我打一电话，号码是9953427。那人姓陶，你记住，让她来一趟。好了，都出去吧。”

伍治说：“好好，我马上打，我现在就去打。”

出了门，伍治对任秋风说：“妹夫，小火炖豆腐，你得慢慢来，你得让她缓过劲儿来。”任秋风只轻轻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尔后，任秋风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默默地吸了两支烟，又拐回来了。他进了病房，怏怏地站在那里，说：“上官，咱们，能谈谈么？”

上官很决绝地说：“不能。”

任秋风说：“孩子……”

上官冷冷地说：“你不要给我说孩子……你是杀手。”

任秋风说：“你过去，没这么任性。你总得听我说说……”

上官说：“不要说过去。过去，我信过你。现在，我不信了。你走吧，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任秋风说：“就算我犯了错，你总得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吧？”

上官“哼”了一声，说：“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此健忘？”

任秋风说：“我说什么了？”

上官一字一顿地说：“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

任秋风再不吭了，他已无话可说。是啊，他怎么成了苗青青？

05

当车又停在一个路口时，邹志刚突然想起了苗青青。

人，有的时候，就很反复。邹志刚就是这样，明明与苗青青分手了。他也知道，车要刹死，不该见她了。可是，当他心里有些失落的时候，比如说，就现在，当他策反陶小桃不十分成功时，不知怎地，就一下子想起苗青青来了。

这里离她住的地方不远，去看看她？邹志刚心里有些游移，可这念头一起，就放不下了。去还是不去，就像把扇子似的，在他脑海里扇来扇去……最后，他还是决定去。他心里说，也许不在家呢？不在家就算了。在心里，他还是个念旧的人。

邹志刚把车开进报社的家属院，见苗青青住的房间里亮着灯呢，心里一喜。就又给自己开了一个玩笑：裤子脱了一半，你说穿上就穿上了？于是，他熄了火停好车，很从容地朝苗青青的家走去。

站在苗青青家门前，邹志刚一边敲门一边考虑着在舌头上绑什么词儿好？对于知识女性，他非常清楚，你得幽默，得有词儿。可是，刚敲了两下，还没等他想好词儿，门就开了。更让他吃惊的是，苗青青就像是特意出来迎接他似的，穿着一身橘红色的细毛呢裙装，衬得脖颈又细又白；头发也像是特意做过的，绾着一个很好看的发髻，脸上还化了淡妆，看上去顾盼生辉，眉眼生情，一下子像是年轻了十岁，性感极了。她站在那里，嘴边含着一丝笑意，微微颔首，竟很有礼貌地说：“请，请吧。”她一这样，让邹志刚十分意外，禁不住感叹说：“难得呀，我终于享受到贵宾待遇了！”

然而，进屋之后，却见屋子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大胖子。这胖子脸上有很多肉，看上去红光满面的，胖得很有架势，一副肩膀宽得像案板似的，端着个身量，挺挺地在那儿坐着。邹志刚愣了一下，说：“哟，有客人哪。这位是？”

苗青青介绍说：“这位，是我们报社的硬总，软硬不吃的那个‘硬’。这一位，是老熟人，万花商场的邹总。就是那个叫人起鸡皮疙瘩的‘邹’。”

听了苗青青的介绍，那硬总也不起身，只是点点头说：“噢，邹总，你好你好。”

邹志刚很惊讶地说：“硬？还有这个姓么？这个姓可不多呀？”

硬总笑笑说：“是，不多。走了很多单位，也就我一个姓‘硬’的。”

苗青青吃吃地笑着，用很调侃的口气说：“你不知道人家背后叫他什么，我们报社的人背后都叫他‘老枪’。所以，我说他是软硬不吃么。”

硬总笑着说：“青青啊，你这样说你的上级，小心我给你小鞋穿！”

苗青青竟娇气地嗔道：“你穿你穿，你现在就给我穿！我脚小，怎么了，不怕你穿小鞋。”

硬总用眼角撇了一下苗青青的脚，那穿着高跟鞋的脚已经很优雅地伸出来了，鞋尖上挑，脚弓直直地绷着，他可以感觉到脚趾在小牛皮面里一弹一弹地动，就像会说话一样。这个鬼女子，她在用脚趾说话。是悄悄话，很诱人。他用欣赏的眼光望着那穿着肉色丝袜的脚面，尔后摇摇头，像是无可奈何地笑着说：“谁要是碰上这样的下级，弄得你一点脾气都没有。我算服了你了。”

这时候，邹志刚有些酸酸地说：“你们是上下级，我一外人……不影响你们吧？”

苗青青却一点不避讳，她把脚缩回去，踮着脚尖拧了半个身子，像表演似的，刺儿刺儿地说：“你听他说？他的话你也信？他是常来常往的。整天缠着我给他发稿子。还假模假式，说自己是‘歪人’？‘歪人’，你装什么样子？你不是总想发稿么？这报社老总来了，你给他说呀？”

硬总像是很大度地说：“嗯，没事。你坐，坐。我也是顺便过来交代一下。版面，是版面上有点事。”

苗青青却一点也不给面子，用鄙夷的口吻说：“你们这些男人哪，真是叫人看不上！有工作在办公室不能谈？你跑我家里谈什么工作？”

立时，硬总有些尴尬，脸上腼腆地说：“你看，你看，这个青青，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苗青青就笑着调侃说：“葡萄也很酸哪。行了，我知道你是谈工作。确实是谈工作。我给你写一证明，见人就拿出来，可以吧？”

邹志刚坐在那里，几乎插不上话。那屁股下像是坐着很多蒺藜，心里扎扎窝窝的，什么滋味都有。他很想站起来一走了之，却也有些不舍，就酸酸地说：“青青的鬼力，就在刺儿上。要是话里没刺儿，就不是苗青青了。”

硬总接过话头，说：“对，对。你说得对。青青是我们社里最有才干，也是刺儿最多的，一支笔嘛。”

苗青青看了硬总一眼，这一眼很有些意味，说：“你得了吧，怕刺儿你别来呀？你当的什么老总？不替你的下属说话，反而跟着‘歪人’起哄？你没听人家说，他是‘歪人’。你啥人哪？”

硬总的一张肉脸马上生动起来，说：“是啊，是啊。老邹，你有一个字用得不好，用得不好。”

苗青青接着就说：“人家邹总是干商业的，一向缺斤少两，一向不讲信用，习惯了。所以一个魅字，他也要切下一块来。”

硬总昂起头，说：“这个商业呀，这个商业。一个‘商’字，外边那么多的包装，可里边呢，只有一个‘口’！卖嘴的么。过去叫作干啥吆喝啥，赔本赚吆喝，是这个意思吧？青青。所以，商么，无奸不商，无商不奸……这个这个啊，说笑了。”

苗青青接着说：“前边说的，还是报社老总的水平。后边那一句，就多了，白了，是画蛇添足。”

硬总很兴奋地说：“有道理，青青说得有道理。后边那一句，收回！”

邹志刚终于抢了一个话头，说：“这不是‘文化大革命’吧？怎么开起我的批斗会来了？你们知道‘商人’的来历么？那是古代经济不发达地区的人，对经济发达地区的商国人的称呼。真正的汉文字——也就是甲骨文，就起始于商朝！明白了吧？另外，商人的老祖宗，你们知道是谁么？契！契约的契！那是最讲诚信最守规矩的。”邹志刚抓住了一个字眼，开始侃侃而谈，有意地显示着自己的才学。

还没等硬总开口，苗青青就接上了：“当然知道，谁不知道商纣王？酒林肉池，荒淫无度。设虿盆，制炮烙，开中国酷刑之先河……这都是商人干的，后来为西周所灭。”

硬总跟上说：“是啊是啊。商代是中国最黑暗时期，用比干的心当药引子，不就是纣王干的么？还把那个那个周文王的儿子杀了，剁成肉馅，包成包子，让文王吃……”

苗青青说：“别说了，别说了，听着就让人恶心！”

见苗青青竟当着他的面跟那个姓“硬”的家伙眉来眼去，还说他是什么“老枪”！这能是对一个上级，一个男人说的话么？这两个狗男女，还不停地合伙挤对他。邹志刚就像是刚刚喝了二斤老陈醋似的，浑身上下直冒酸水。他心里说，这个女人哪，这个女人……于是，他怏怏地站起身来，苦着脸说：“看来，我是该走了。”

这时候，苗青青不冷不热地说：“走啊？不送。”

06

接到那个电话，陶小桃就来了。

陶小桃是个细心人，来时就带着炖好的乌鸡汤和新买的小孩衣服、尿不湿什么的……上官生下孩子后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小陶给送的。小陶对上官说，我妈说，生孩子消耗大，一天要吃八顿饭呢。

当听说孩子没保住的时候，小陶一下子掉泪了。一时，她心里特别难受，竟忍不住眼泪哗哗的……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擦眼里的泪，轻轻地握住上官的手，两人默默地就那么相看着。

有一段时间，两个人是用目光说话的。陶小桃坐在上官的病床前，两人手握着手，似乎都想把心里积存的东西吐给对方，那是怎样的痛啊！可又无从说起，就一眼一眼看着，像是在看各自的人生。

终于，小陶贴着她的耳边说：“你不能生气。我妈说，月子里，女人千万千万不能生气。一生气，就会落下病根……到时候，会终身受亏。再治，也就晚了。”

久久，上官说：“我没有生气。”

小陶知道，她不能再提孩子，一提孩子她就难受……她说：“不生气就好。那你就好好吃饭吧，你失血那么多，得补补。”

上官却突然又扔出一句：“我是生你的气。”

小陶什么也不说，就望着她，是两人心对心地看着。

上官说：“你辞职了。”

小陶说：“是。”

上官说：“你太自私，想一走了之。”

小陶说：“其实，我也不想走。可如今上班，就像是演出，我实在是演不下去了。”

上官说：“我知道。你肯定是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忍无可忍。可我还是生你的气。咱们那么多年的同学，关系那么好……你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我。我一想，心都寒了。”

小陶心里一酸，说：“我不知道。要说知道，也是一种感觉。我不能把感觉上的东西当作事实告诉你。那不成了破坏你家庭了么？我提醒过你，我是真心希望你们好哇！”

上官眼里一湿，说：“桃，你太善了。”

小陶说：“你还爱他么？”

上官冷冷地说：“爱过。”此时，上官心里痛极了，那过去，丝丝缕缕的，都在眼前，全是痛。她接着说，“那时候，一开始，我就以为是永远。可没有永远。”

小陶就劝她：“好好生活，就是永远。你好好养身体吧。别的事，咱以后再说。”

上官睁大眼睛，望着小陶说：“告诉我，你发现什么了？”

小陶沉默了一会儿，说：“感觉，只是感觉。其实，我能说清楚的，就是三个字——我害怕。”

上官说：“害怕什么？”

小陶摇摇头：“说不清。走着走着，就觉得像是在船上，波浪滔天……隐隐约约地，就害怕。”

上官说：“有这三个字，也够了。我一直在想，越是珍贵的东西，越容易碎，它说碎就碎了。是这意思吧？”

“我说不清。真说不清。”小陶想安慰她，接着说，“上官，也许，我的感觉是错的……”

上官说：“你没有错。我都亲眼看见了……我丝丝缕缕都想过了。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只是有一点不明白，当初，那么好的一个人，是谁把他染了？也许，他本就是带着颜色的？”

小陶说：“是。当初，我们都崇拜他。”

上官叹了口气，说：“一想起来，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

小陶说：“也许过一段……”

上官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你别说了。我已经想好了。我已经看见前边的路了。好了，我饿了。你的鸡蛋羹呢，我尝尝。”

小陶说：“我先给你打盆热水，你擦把脸。”说着，她端着一个脸盆出去了。

在门外，小陶碰上了任秋风。上官一直不让他进门，他就在门外站着。任秋风很伤心也很警惕地望着她，那目光里竟含有敌意。他说：“小陶，我希望你……不要破坏我们的家庭。”

小陶说：“我只做我应该做的。”

任秋风说：“你给她说什么了？”

小陶说：“我说了我该说的。”说着，端着盆打水去了。

第三天上午，上官的父母来了。当他们推开门的时候，上官怔了一下，满脸都是泪。她哭了，她是第一次哭出声来，她哭着说：“爸，我想回家。”上官的父亲看了她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说：“回家，我们就是来接你回家的。”

第十五章

江雪与老师齐康民约定三年后结婚

01

近一个月来，任秋风累惨了。

他一直在忙股东大会的前期工作。钱，像山一样堆在他的眼前。要想让这些钱合法地、符合法律程序地进入“金色阳光”，他必须进行公司化运作。这时候，整个中国的公司化、股份制运作才刚刚发端，可以说一切都不规范，一切都是现抄外国的。然而，资本的初期运作，去现抄外国（经过很多年一次一次修正）高级的管理模式，就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穿上了大人的衣服，显得大而无当，很不合适。如果这样穿了，你就没有了尿尿的地方，你总不能把自己憋死吧？怎么办呢？造假，只有造假，而且是在内行人的指导下造假。所以，中国人初期的造假，几乎都是逼出来的。试问，一个急着赶路的人，有谁会想到一定要带上避孕套么？

任秋风自然不能让尿憋死，他请了北京一个最高级、最有权威性的会计事务所来帮他造假。目的是没有错的，他要打造一个商业帝国，他需要进行资本运作。

这事说白了，就是一次“圈钱运动”。可这种“圈钱”方式几乎是在没有规则的情况下运行的。那“规则”是借来的，是外国人的东西。之所以造假，首先是从程序开始的。因为，所有的计算方式、运行方式，包括各种表格的填写、应用，都是模拟外国的。中国根本没有，也无从计算……这时候，如果所有的资本运作方式（在程序上）都实打实地来，你就什么也做不成了。任秋风很清楚，这只是初期，初期是可以的，这事从上到下，都是默认的。这叫摸着石头过河，以后恐怕就不行了。这造假，对于任秋风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有很多日子，他几乎是坐死在电脑前了。

这期间，他与江雪才算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度的默契。

自从两人遭遇了那件尴尬事之后，江雪一直很低调。当她走进商场的时候，几乎与所有的人都是只点头不说话。她也是一直忙于股东大会的前期筹备，昼夜不息地干，几乎不给自己留一分钟的空闲。她跟任秋风每次见面，都把要说的话减到最少的程度。无论任秋风跟她要什么数字，她都以最快的速度满足他。半夜里，当电话响起的时候，他只要“嗯”一声，说：“咋样？”那么，不到十分钟，一份详尽的报表就会送到他的手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可能会恨我，可他离不开我。

在“金色阳光”，可以说最忙的就是他们两个人，他们一直忙到股东大会召开前的最后一分钟。到了这时候，上百份的文件已全部备齐。两人才抬起头来，互相看了一眼，他说：“嗯？”她说：“嗯。”他说：“好了？”她说：“全齐了。这是最后一份。”他说：“上会吧。”

股东大会是在一家五星级的宾馆隆重召开的。这次股东大会，省市的有关领导都到了。在鲜花和美酒中，在洋溢着热烈气氛的赞誉声中，当皇甫副市长郑重宣布：任秋风同志，全票当选为金色阳光有限公司董事长！这时候，镁光灯一片闪烁，掌声四起。人们也都纷纷站起来向他表示祝贺……如此盛大的场面，可只有任秋风一人没有站起来，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会议临结束时，专程前来祝贺的皇甫副市长等领导都已经起身离座。按说，任秋风本该立即起身，说几句感谢的话呀，送一送啊，这是最起码的礼节了。可他仍未起身。虽然面带微笑，却还是在那儿坐着……此刻，皇甫市长终于忍不住了，回身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沉着脸说：“秋风同志，你站起来嘛，架子不要那么大嘛。啊？”

这时候，坐在最边上主持会议的江雪一下子泪流满面。她迅速地掏出手绢擦了一下，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几步走到皇甫副市长的身后，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于是皇甫副市长连连点头，噢噢了几声。这边，江雪又快步走到任秋风的身后，用力地把他托了起来。纵然有江雪在后边托着，可他还是用了几次力才勉强站起，这时候他感觉他像是没有腿了，那是两条根本不听指挥的棍子，有一条棍子还抽筋，疼得他头上直冒汗。终于，任秋风还是站起来了，他满脸惭愧地对众人说：“对不起大家，我有点累。我是……有点累。”

这时，皇甫副市长回过身来，激动得抓起话筒说：“我要纠正一下，秋风同志不是不站起来，他是累得站不起来了！同志们，鼓掌吧。多好的同志啊，请热烈鼓掌！”

于是，又是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当会议圆满结束时，任秋风是被两人架着走出会场的。

“金色阳光”的第一次股东大会开得非常成功。当任秋风被人架着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有些发飘，那木头疙瘩一样僵硬的腿，现在像是爬满了蚂蚁，有了麻意了……送走了省市领导，站在台阶上的时候，晃着晃着，腿的感觉才慢慢回到了他的身上。他让扶他的人松开手，试着走了几步，他说行了，我可以走了。为了走得更硬实些，为了能配得上那重担——他一下子有了三个亿。这三个亿还不是所谓的无形资产，那是真金白银，是作为董事长的任秋风，只要签上字，就可以随时支配的。当他在台阶上站稳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试着用不太灵活的脚尖，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没有人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人们只看见他用脚尖在水泥地上有些僵硬地划了那么几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下意识地在练习签名，他用脚尖写出的、没人看得清的其实是三个字：任秋风。

他，任秋风，现在是拥有三亿资产的主帅了。

就在任秋风站在台阶上沉思的当儿，有人在身后拍了他一下。任秋风扭脸一看，是老郭，郭大升。他现在是“金色阳光”的大股东了。在任秋风眼里，这人深不可测。他说：“任董，要注意身体呀！”

任秋风笑了笑，很大气地说：“你们当的都是甩手掌柜，只有我是扛活的。我是你们的长工啊。”

老郭说：“你是掌旗的，肩上扛着三个亿。是累。能不累么？不过，我们都信任你。所以，你可要保重身体。这样吧，你跟我走。我领你去个地方，让人给你好好做个保健。”

是啊，这一段，他真是累死了。一边是股份制，一边又跟上官闹矛盾……他心里可以说很不愉快。再加上，老郭这人，是不轻易说话的。他不是一般的人，不好马上拒绝。就说：“去哪儿？”

老郭手一招说：“你跟我走吧。保证让你彻底放松，浑身通泰。”

站在一旁的薛行长和千行长也都说：“去吧，老任，你太累了。跟着郭大哥，保证让你精神焕发。”

老郭再一次邀请说：“走，上我的车。”任秋风也就不再推辞，摇摇头，跟他走了。

02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是仙山？是蓬莱？还是太虚幻景？

……像是大海边上，又像是一个岛屿，到处都是绿树，那一树一树的绿叶鲜艳极了，就像假的一样。绿树上结满了金灿灿的瓜，那真是金子做的瓜，一个个圆润光滑，看上去金澄澄的。更为奇怪的是，这瓜还能吃，可以切下来一牙儿一牙儿地吃。还有，那瓜蒂儿上开着花儿呢。一个瓜上一朵花儿，那花儿竟是一个个美艳无比的女人。一个瓜上开着一个女人，女人全身白光光赤裸裸的，一个个亮着肥白的奶子。天啊，女人竟也是可以吃的……太舒服了，太美妙了！大千世界，环宇之中，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等任秋风完全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他是在一张床上躺着。身子下边是一张圆形的大水床，这水床舒服极了，它在身下弹弹地颤动着，人就像躺在波浪上一样，连骨头都泡酥了。这是一个巨大的豪华套间，套间里有着超五星级的配置……他是怎么来的？谁把他弄来的？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了多长时间？他全都不知道。

他躺在那里，慢慢想，终于想起来了。是那姓郭的，郭老大带他来的。记得，他坐上郭老大的奔驰车，把他拉到了一个叫“静心湖”的地方。对了，这个地方就叫“静心湖”，是个持会员卡才能进的会所。那么，之后呢？是了，脱得光光的，又洗又蒸又按……待浑身通泰之后，这个老郭，又把他带到了一个摆满了沙发的大包间里，对了，还有吃的，茶几上摆着各样啤酒小吃。这时候老郭笑了，老郭笑着说：“任董，你养过花么？”任秋风摇摇头，说：“没有。”老郭说：“我种花，也赏花。任董，你知道养花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任秋风说：“不知道，在这方面，我孤陋寡闻。”老郭笑着说：“今天，我让你见识一下，好好放松放松。”说着，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两下巴掌。

即刻，门开了，先是有两个姑娘走进来，姑娘身上穿的衣服薄如蝉翼，妙如轻烟……先是两个、两个；尔后是四个、四个，她们一排排走进来，在沙发前伫立片刻，又一个个走出去了。任秋风太累了，神情有些恍惚。况且他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是模特表演么？这时候，郭老大拍拍他，说：“你挑一个。”任秋风一怔，说：“什么？”郭老大又暗示性地拍拍他，说：“你挑，一个两个都行，这是最好的放松。”任秋风身子一紧，他迟疑了一下，仿佛是不经意地瞥了郭老大一眼，淡淡地说：“这不是我的风格。”

郭老大看着他，说：“老弟呀，就此看来，你没养过花。我是养过花的，我知道。养花人的第一境界，是种花。你浇水你施肥，一天天盼着花开，花一开它就不属于你了。这种人，是最被花看不起的，顶多也就是一个护花使者，是花的奴隶。第二种境界，是品花。这种人既养也赏，摸一摸，闻一闻，但跟花还是有距离的，顶多也是个平等的关系，就像那个梁山伯，是悲剧，花并不佩服你。第三种境界，那才是极致，那叫玩花。你知道么，种花人的高手是哪些人？是养盆景的。叫我说，养盆景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虐待狂！好好的植物，他非把它往病态里收拾，把它弄曲了还拧一弯，摆治成各种他喜欢的形状，这就是盆景！花也一样。它就那么开一次，一生灿烂一次，我告诉你，只有敢把花榨成汁的人，花才喜欢！”

是的，那时候，他的眼已经睁不开了，迷迷糊糊的，可这句话他还是记住了。郭老大狠嘟嘟地说：“只有敢把花榨成汁的人，花才喜欢！”任秋风心里想，不管怎么说，这话还是很有豪气的。再后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正想着，门忽然开了，郭老大身量一晃一晃地走进来。他说：“任董，老弟呀，你可真能睡！你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呀！”

任秋风一听，披着睡衣，赶快起床，说：“是么？”

郭老大朝身后一指，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会所的小张，张总。我给你说小张，这位，是大名鼎鼎的任董事长，肩膀上扛着三个亿！你好生侍候。”

顿时，那张总，像个小狗似的，颠颠地跑上前去，递上一张名片、一个金卡，说：“任董事长，这是我的名片，这是会所的金卡。有什么事，你随时吩咐。你看，你吃点啥？我马上叫人送来。”

任秋风随口说：“不用了。我该走了。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这时，郭老大说：“任董，我昨晚上的话，都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不过，经了这一晚，我更服你了，你不是个玩物丧志的人。我的钱放在你那里，也就放心了。”

任秋风笑着说：“昨晚上你说什么了？我根本不记得了。”

郭老大说：“那就好，省得我出丑。”可是，郭老大的那句话，任秋风怎么也忘不了了。蒙蒙眬眬地，他觉得他是背着这句话走出那个门的。

当任秋风回到商场时，江雪一见他就说：“你上哪儿去了？手机也不开，都急死我了！”

任秋风看了她一眼，说：“有事？”

江雪说：“当然有事。我怕你出什么事。”

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息，任秋风显得精神焕发，他说：“你跟我上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任秋风的办公室，关上门，任秋风说：“往下，咱就要甩开膀子大干了。有什么话，你说，可以摊开说。”

江雪说：“我要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我不是贼。”

任秋风说：“谁说你是贼了？”

江雪说：“在她眼里。甚至，在你眼里。我要郑重地告诉你，我不是贼。我也不想做贼。我怎就担着一个贼的罪名？”

任秋风说：“咱们在第一线，苦啊。你注意到我的名字了么？任——秋——风。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江雪很激烈地说：“我最看不得那假高尚？这边干死干活的，凭什么？”

任秋风突然说：“你的意思是，有时候，人是不是得坏一下？不为别的，就为坏一下。”

江雪说：“这不是我的意思。”

任秋风说：“这就是你的意思。”

江雪说：“不是。”

任秋风一把抱住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来吧，让我看一看桃花。就为了不让你枉担罪名，让我看看桃花……”

江雪喘着气说：“你坏，是你想坏。”

任秋风说：“对。我想坏。”

03

上官云霓回来了。

她是独自一人回来的。

自从踏上“金色阳光”的第一层台阶，上官就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她向商场的每一个人微笑。她一层一层地走着，每走一层，她都要跟商场的人打招呼，点头，微笑。

这次回来，上官在众人面前展示了让人惊殊的美丽。春天里，她一身黑色的装束。那黑色一到了她的身上，竟然是那么地明丽，是一种冷色的明丽。那一袭黑色的长款风衣，把人的修长、典雅托到了极致；在黑色的映衬下，她的脖颈是那样白，白出了瓷样的蓝光，那血管一条条蓝荧荧地亮着；她刚过了一道生死关，人有一些消瘦，却越发显得眼大、眉浓，那鼻儿嘴儿，一抹一挑，都亮着生动的弧线，把人衬托得清爽极了。当然，她眼里含着一点忧伤，正是这点忧伤把她的美丽又一次地隆重地烘托出来。在她身上，那点忧伤成了美的最高表达形式。就像她头上扎着那个紫黑色的发结，这点缀恰到好处，悄没声地润出了一种默然的高贵，甚至还有一点点傲然的睨视。就是这点睨视，使她和众人产生了隔离，就像是一个哀的美敦书。虽然，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上官的美丽，给商场的员工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尽管这样，在她走到第三层的时候，上官就明显地感觉到，她与商场里的人有些“隔”了。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那种在工作中养成的亲和力已荡然无存。她跟人们打招呼时，人们也回应她，也关切地问一问。但那些话显然是有距离的，是应付的，没有了家常。

更让她感到失落的是，整个商场一片喜气。这个五光十色的商业机器，运转良好，甚至是转的速度更快了。商场的每一个人，你都可以从他的眉梢里看到喜悦。那勃勃的生气，那工作的节奏，那吞吐颜色的喧闹，都是可以看得见的。后来她才知道，不知是怎么计算的，他就真的把商场的“品牌效应”，或者说是“无形资产”估到了一个亿。就此，商场的所有职工，多多少少的，都有了自己的股份。虽然这股份只是内部的，并不能变现，但在每一个商场职工的心里，她们都已经成了持股人。每个人都私下里暗算着，她已经有了几万几万了……将来呢？这就是群众。不管真假，群众喜欢的是看得见的东西。

但是，她读到的那些书告诉她，这里边潜藏着一些什么。根据她与小陶的分析，这里边是蕴含着什么的……可她不能说。这时候，也没人听她说。她看到了，商场的人在疏远她，甚至是怕染上什么似的在躲避她。也许，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包括她跟任秋风的矛盾。她每上一层，都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这感觉是很不真实的。有那么一刻，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上出了问题？她想，也许，也许吧。但她和那个人，没有“也许”了。

当她上到第五层，站在那个办公室的门前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官站住了。她觉得她不能再那样莽撞了。她轻轻地敲了几下门，里边没有反应，她又敲了几下，只听里边咳嗽了一声，很威严地说：“进来。”

上官走进去的时候，那个人头都没有抬，仍然在电脑上趴着……他只说了一句，“把门关上。”上官就默默地回过身，把门关上了。

这时候，任秋风的头抬起来了，他一看是上官，有些吃惊地、甚至是有些激动地“啊”了一声，他说：“哟，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在上官看来，他如今是架子越来越大了，快要变成一尊神了。看她回来了，他仍坐在那里，竟然没有站起来？他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居高临下的。于是，她说：“你，好吧？”

“还行。还行。就是忙。”任秋风说着，看上官脸色不好，这才站起身，走过来说，“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前一段忙股份制，一天到晚焦头烂额的，也没顾上去看你。对不起了。”

上官说：“我嘛，还好。”

任秋风“噢”了一声，说：“那就好。怎么样，上班？还是再休息一段？”说着，他站在那个巨大的地球仪旁边，手一指，那样子像是马上要占领全世界似的，说，“看见小旗了么？这就是咱们未来进军的目标！”

上官扫了一眼那地球仪，只见上边插着一些小红旗……

接着，任秋风慷慨激昂地说：“咱们这里，股份制改造已经完成。凡是给‘金色阳光’做过贡献的，人人有份，包括小陶在内！”说到小陶的时候，任秋风特意加重了语气。接着，他又说，“你的股份，经商场职工评议，占商场自有股份的5%，合人民币大约六十多万吧。你看，大家的眼光还是雪亮的。公平吧？”

上官冷静说：“谢谢。谢谢你的好意，也谢谢大家的好意。”说着，她拿过挎在肩上的小包，拉开包的拉链，从里边拿出两个信封，轻声说：“这一份，是我的辞职报告，算是公事；这一份，是离婚协议书，是私事。”说着，她走过站在她面前的任秋风，把两个信封放在了任秋风的老板台上。

任秋风先是一愣，脸马上黑下来了，他有些不耐烦地一挥手，喝道：“你，这是干什么？还没完没了了？不是给你道过歉了么？该解释也给你解释了，你还想怎么样？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体谅人哪？你知道我前一段有多辛苦？你不帮忙反倒添乱？真是阎王不嫌鬼瘦！”

上官冷冷地说：“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你嚷什么？”

任秋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厉声说：“你还说不是来吵架的？你这是不依不饶！就算我有错，我一次次给你道歉。好话都说尽了……你还想怎么着？”

上官平静地说：“我不想跟你吵。咱们都是有知识的人，分手吧。”

任秋风一拍桌子，吼道：“我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你不要以为……”

上官说：“任秋风，你是领导，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你不至于这么无耻吧？我不管你做了什么，这个婚，我是离定了。”

任秋风沉着脸，冷冷地说：“我要不离呢？”

上官也针锋相对，说：“你不离，我离。”

往下，两人都沉默了。谁也不说话，就让时间慢慢在两人之间流淌。要是用心来品，还是有回忆的，那丝丝缕缕的过去，一一出现在眼前……终于，任秋风挠了挠头，说：“的确，怪我。是我，有些事情没有做好，伤了你。我希望能弥补。你看，还能么？”

上官默默地摇了摇头。

渐渐，任秋风眼风硬了，他说：“那好，你给我一个理由吧。只要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就离。”

这时候，上官眼里流下了两行热泪。她一字一顿地咬着牙说：“我，一个弱女子，站在这里，要跟这个世界打一个赌，要跟我的人生，打一个赌！我相信，这个世界有最美好、最纯洁的东西。我相信人类有最真挚、最纯粹的爱情。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不信了，我也信。不然，我们还活什么？——如果没有，我宁愿独身！”上官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并不高，可听上去，整栋大楼都在轰鸣。

听了上官的话，任秋风沉默了很久很久……尔后，他像是被那话震伤了似的，塌着身子，无力地摆了摆手，很勉强地说：“书本，有时候也害人哪。好，好吧。我答应你。走吧，你可以走了。随便！你和小陶的股份，随时都可以提取。”

上官默默地望着他，临转身前，她说：“谢谢。保重吧。”说完，她快步走出去了。

上官走后，任秋风长久地望着那个地球仪……片刻，他用力地在上边拍了一掌，那地球仪快速地旋转起来。尔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飞镖，用力地朝地球仪上掷去。

这一镖射偏了，本是射向美国的，却扎在了“阿尔巴尼亚”的土地上。任秋风伤心地摇了摇头，问自己：“你怎么连个人也留不住？”

04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金色阳光”少了两个很重要的人，可整个商场却空前团结，效率反而提高了。在这一点上，连任秋风都感到意外。

这是任秋风亲眼看到的。当他巡视商场的时候，他发现，现在的“金色阳光”已经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成了一架高速运转的、吞吐着货物和金钱的机器。这就像是一条战舰，一条高效率的、绝对听指挥的战舰。而他，就是这艘战舰的大脑。他所下达的每一道指令，都会迅速地传达到每一个神经末梢。哪怕是一个小指头呢（比如说，保洁员），它也是根据大脑的指令在动，而且分毫不差。

整个商场都在高效能地运转着。那腾腾的热气、人流，像是感染着每一个人。商场每一个职工看上去都精神抖擞，他们不管做什么都是一路小跑；每一个楼层都像是开了锅的沸水，连穿黄马甲的搬运工都把胸脯挺得高高的。无论任秋风出现在哪里，一路都是“任总好！——任总好！——任总好！”没人要求他们这样喊，这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可以看出，这是真心诚意的拥戴。正是这一点，让任秋风尤其满意。

在一层的食品部，这里有飞机空运过来的最新鲜的南方水果，也有从国外运来的高级食品……这些东西贵是贵了一点，但却是最显眼、最刺激人的购买欲的。有一次，他曾经说过，那些超过保质期一天半天的食品，可以打折出售，尽快处理。于是，不到一个小时，处理方案就一层一层地报上来了。现在，那里已设了一个专柜，食品上都清楚地标上了“超1”“超2”“超3”或“超6”的字样……有人排队在买。这既是一种节约，也提高了商场的声誉。

在二层的鞋帽部，那鞋架原是一排一排的，像个围栏，把顾客挡在了外边……一次，他看了后说，怎么还是老样子？要有变化，要突出重点。于是，就在当晚，鞋帽部的全体人员都留下来，整整研究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那敞开式鞋架的摆放，就重新变了一个样。的确不错，你一走进鞋帽部，就发现十二个滑稽小人，这些滑稽小人是硬纸板做的，一个个卡通样，只有头上的帽和脚下的鞋是真的，突出的是头和脚，很搞笑。另外，过去那种立式鞋柜变成了台阶式的，而且搞成了一个个半圆形的隔间，隔间里设有沙发座和试鞋的小黄凳，脚伸在上边，突出的是鞋。你最先看见的也是鞋，它让你下意识地就想拿起一只鞋看一看。这就对了。

三层，电器部那里，过去是一片刺眼的色彩，放的样片是一模一样的，说红都红，说绿都绿，而且总是把音量调得很大，闹嚷嚷的。他说，要改进一下，一流商场，进来不能像赶大集。于是，也是一夜之间，很快得到了贯彻。而且改得出人意料。仍然是有声音的，电器部不能没有声音，但音量小了，旋律悠扬，每一个品牌的专柜放的是不同的音乐，有施特劳斯，有喜多朗，有柴可夫斯基，有巴赫……显得典雅大方，不俗。有一位顾客说，在这里站站，就是一种享受。很好。

尤其让他满意的，是那个三号保洁员。有一位喝醉酒的顾客，跑到商场的卫生间里撒酒疯，还打了保洁员两个耳光。可这保洁员没有还手，很好。这事让报纸登出来了，保洁员对报社记者说，我们有制度，打不还口骂不还手。报社记者问，他骂你显然不对，打人更不对。你要还手呢？保洁员说，那非开除我不可。这无形之中给商场做了个活广告。很有意思。

每次巡视完毕，任秋风就会在商场的最高层站一会儿，居高临下地朝下望去。这时候，他的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愉悦。他能在这么一种乱哄哄的嘈杂中，享受着一种别人所无法享受到的喧闹中的宁静。真的，他已习惯了这种喧闹，习惯了站在高处的感觉。他站在最顶端，居高临下，一览无余，默默地享用着一个“场”的嘈杂，享受着指挥一切、调动一切的快乐。

当然，他知道，他的所有决策都是在江雪的监督下得到贯彻执行的。于是，他得出了一个结论：看来，龙多不下雨呀！走上一个、两个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嘛。

是啊，任秋风想，现在看来，你不可能把所有的人才都拢在一块。观点不同的人，是不能强拧在机器上的。那样，产生不了合力。没有合力，就形不成强有力的工作班子。你只能把同一目标、同一方向的人集合在一起，你必须强调方向的一致性，这才叫志同道合。特别是那个小陶，在研究一些问题时，总跟他的思路不一致，总要提“为什么？”总要他一次次解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毛主席说，在执行中加深理解么。这一句，很好。

可有人却不同意他的观点。他的老朋友齐康民就跑来跟他大吵了一通。这天下午，他肯定是喝了酒的。他踉踉跄跄地推门走进来，指着他说：“你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你如果不赶快纠正，总有一天，错误会把你毁掉的！你，成了一个昏君！”

任秋风说：“你又喝酒了吧？”

齐康民说：“我是喝了一点酒，但是我没醉。我清醒着呢。你是经商的，你知道‘商’是什么？商就是商量，商榷，是一个‘和’字！你听不得不同意见，小子你毁了！你以为你没有对手，到时候，所有的人都是你的对手！”

任秋风虽然笑着，脸却沉下来了，他说：“老康，不要再玩童年的把戏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老像长不大似的？谁是小子？——我告诉你，这里站的是老子！你怎么就认定我会出事呢？不是你动员我出山的么？”

齐康民说：“正因为是我动员你出山的，所以我不想看着你垮台。小子，你好好听着。我给你推荐的三个人，综合素质最高的，当属上官云霓；智性最好的，是江雪；而最有人缘的、对人对事最客观的，当属陶小桃。你别看她平时笑笑的，心里最有数。你一下子赶走了两个，你想想，你还干什么？你完了！”

任秋风说：“你错了，我这里的实际情况是，蒸蒸日上！再说，怎么是我把她们赶走的？是她们自己要走的……人各有志嘛。”

齐康民喃喃地说：“我的学生，我了解。这里边有问题，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任秋风问：“你见过她们？”

齐康民说：“没有。我见过你的前妻。说实话，她完全变了一个人。这，你也要负责……”

任秋风不想再跟他谈论前妻，说：“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么？”

齐康民望着他，说：“你还有感觉？你都成一盆浆糊了。还谈感觉？我再次警告你，你已经听不得不同意见了，你脑子出毛病了，你毁了！”

任秋风说：“错。正像你说的那样，我现在也是一九四九。如今，是彻底解放了。”

齐康民一针见血：“你解放什么？你是钱烧的！”

任秋风不想跟他辩论，就转了话题说：“说到钱，对了，有那么多人跑来入股，到处托人……我忘了问你，你怎么不来入股呢？怕钱多了咬手？”

齐康民高声说：“恰恰相反！我是怕钱放在你这里，打了水漂！”

任秋风有些不高兴了，他挠挠头说：“算了，你这家伙，越来越古怪了。我不跟你磨牙了。”

不料，齐康民跳起来了，他肩膀一耸一耸地喊道：“你怎么不说了？为什么不说了？理不辩不明，话不说不透！”

两人正吵着，只见江雪推门走进来。江雪进门看了齐康民一眼，却对任秋风说：“你别理他，他喝多了。”

齐康民一见江雪，那股张扬劲立时就下来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多么？小二两，不多呀。”

江雪说：“齐老师，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情找你。”说完，扭身就走出去了。

齐康民怔了一下，又回过头，对着任秋风道：“老子曰，执大象，天下往。你也敢言老子？”这么喊了一句，摇摇头，跟着出去了。

05

江雪把齐康民领到了黑井茶社。

在一个包间里，齐康民看那些女服务员跪进跪出的，心里很不安，说：“这地方，贵吧？”

江雪说：“我请老师喝茶，还不挑一好地方？不贵。”

齐康民仍有些忐忑不安，说：“那，还是、我请吧？”说着，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屁股上的兜。

江雪说：“听说老师喜欢喝碧螺春？”她对那女服务员招了一下手，“上最好的碧螺春。”

齐康民抬头看了看江雪，喏喏地说：“其实，好的碧螺春，我只在书上喝过——‘梅盛每称香雪海，茶尖争说碧螺春’嘛。”

江雪笑着说：“这一次，你好好品品。”

茶上来的时候，江雪等服务员把洗茶、泡茶、筛茶那套程序全都做完，对服务员说：“你出去吧，不叫你别进来。”

于是，那服务员喏喏地跪着退出去了。

齐康民手捧着那一只小小的泥杯，品一口，又品一口，点着头说：“好杯，嗯，好杯！”

江雪却不喝，看他喝……齐康民又喝了几口，说：“你怎么不喝？”

江雪端起杯子看了看，在手里转了一个圈，又放下了，说：“我不敢喝。喝了，夜里睡不着觉。”

齐康民眨眨眼，说：“那，那你……这不可惜了么？”

江雪两手捧着脸，很专注地望着他，说：“可惜什么。你喝吧，我看你喝。”

齐康民喝一杯，江雪就执着泥壶给他倒一杯，连着倒了几杯之后，齐康民头上冒汗了。他抓起泥壶说：“还是让我自己来吧。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酱紫（这样子），我很不自由哦。”

江雪手里转着一只小泥杯，轻声说：“老师，你总是到商场里来，你每来一次，都给我带来不少麻烦。有人，会说闲话的。”

听江雪这么说，齐康民有些尴尬，他说：“那我以后，以后……”

江雪却没往下再说，她望着齐康民，说：“老师，你真喜欢我的眼睛？”

齐康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那当然。发明权，专利权，都在我这里嘛。”

江雪放下那只杯子，两手捧着下巴，亮着一双毛毛眼，说：“那你就好好看看。今天我让你看个够。”

听她这么说，齐康民却有些不敢看了，他顾左右而言他，说：“这里，这儿挺安静。可静是静，不过，好像还有什么声音……”

江雪说：“这是我要让你猜的一个谜语。待会儿再让你猜吧。现在，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是真心喜欢她么？”

齐康民头上又出了一些汗，他掏出手绢擦了一下，喏喏说：“江雪，你别再让我看了，你再让我看，我就掉进去了。”

江雪说：“我问你的话，你怎么不回答？你是真心喜欢她。”

齐康民又掏出手绢擦了一下，很认真地说：“那当然。不过，不过老师一介穷书生而已。实在有些……那个……自惭形秽。”

江雪说：“那我再问你一句，你愿意等她么？不管多长时间，你都愿意等么？比如说，将来，要是她想出国，你也愿意跟她走么？”

齐康民吃惊地望着她：“怎么，你想出国？”

江雪摇摇头，说：“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打个比方。”

齐康民扶了一下眼镜框，说：“我要是取下眼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是个瞪眼瞎。他们都这样说。”接着，他又说，“不过，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一生要爱一次。不管结局如何，要如火如荼地爱一次，只一次。”

江雪身子往上挺了挺，说：“那好，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承诺。你给我三年时间，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会跟你结婚。不过，在这三年里，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好不好？”

齐康民取下眼镜，用手绢擦了一下眼，说：“好，我等你。”接着，他端起那小杯子，把茶一口喝尽，说：“我真想喝一杯酒。我知道你不让，算了。不过，江雪，雪，你能让我吻一下，你的手么？”

江雪伸出手来，放在了齐康民面前的茶几上，他两手捧着江雪的手，伸着脖子，嘴唇贴在江雪的手背上、指尖上，依次吻了一遍，喃喃说：“香。”

江雪把手缩回来，说：“老师，我还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

齐康民说：“你说。”

江雪说：“听说你有个弟弟，开了一家公司。叫万源公司，对么？”

齐康民说：“是啊，你怎么知道？这个家伙，游手好闲的，我不太理他。”

江雪手里转着那只杯子，漫不经心地说：“有一笔账，想在他那里走一下。你能帮着说说么？”

齐康民一怔，说：“账？什么账？不会出什么事吧？”

江雪说：“就是那些散户的集资款，过一下，就有票据了。不走一下，是公对私，不好下账。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说了，就一双眼睛望着他。

这时候，齐康民头上又出汗了，他有些紧张地说：“那，我问一下吧。我给问一下。”

江雪说：“问了，你给我回个话就是了。具体事，我去办。——茶，喝得怎么样了？”

齐康民说：“不错。好茶！”

江雪笑了笑说：“下边，我让你猜一个谜语。你喜欢听音乐，是么？”

齐康民说：“那是。在这方面，不客气说，我还是有点发言权的。”

江雪说：“有一种音乐，你肯定没听过。——好，你现在闭上眼睛，细听。”

齐康民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江雪说：“你听到什么了？”

齐康民迟迟疑疑地说：“好像，好像有人……在哭？”

江雪笑着说：“有那么一点意思了。那不是人哭，你再猜。”

齐康民又闭上眼睛，细听了一阵，摇摇头，又摇摇头，不确定地说：“是哭吧？呜呜的……好像没有别的，挺忧伤的。谁家的孩子在哭？”

江雪说：“我已经给你说过了，那不是哭。”

齐康民又听了听，摇摇头，很肯定地说：“这是音乐么？这不是音乐。”

江雪说：“正是。这是天籁之音。有时候，我心里烦了，就一个人来听一听。听了，心里就平静了。”

齐康民诧异地望着她，大吃一惊：“你，你喜欢听——哭声？这，也叫天籁之音？”

江雪纠正说：“我已经说过了，这不是哭声。你不是说，凡是来自大自然的，都是天籁之音么？——好了，你猜不出来，我告诉你吧，是狼。”

齐康民惊得嘴一下子张大了：“狼？”

江雪说：“你还说你乐感好。你的耳朵是怎么听的？隔壁是个动物园，是狼、象，还有狐……你明白了吧？”

齐康民嘴张得老大，说：“噢，噢。天哪！”

江雪说：“我原来也以为是哭声。好像是狼在哭，象在哭，狐在哭……后来我才发现，不是的。”当江雪往下说的时候，她有一点碍口的样子，不过她还是说出来了，“现在是春天。春天，你明白么？这是……春天的故事。”

齐康民忽地站起来了，他连声说：“江雪，江雪，你听我说。你别再来了，你再也不要来了。”

江雪眨了一下眼，说：“为什么？”

齐康民迟疑了片刻，终于说：“不吉利。”

06

在“静心湖”，任秋风居然碰上了苗青青。

任秋风是来做保健按摩的。前一段坐得久了，他的腰不太好，就定期来按一按。在二楼的拐弯处，当“静心湖”的张总正陪他往前走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背影。那女人在前边走着，背影很熟悉，他多瞟了一眼。于是，张总就告诉他说，任董，来我们这儿的都不是一般人。你看见了，刚才那女的，是跟硬总一块来的。接着，他又小声说：“是硬总的鸟。”

任秋风正走着，突然站住了，他愣了一下，问：“鸟？啥意思？”张总很内行地笑着说：“鸟儿，就是情人。”任秋风听了没再吭声。张总很识趣，也就不往下说了。快走到房间门口时，任秋风皱了一下眉，突然又问：“——哪个硬？哪个单位的？”张总说：“报社的老总，姓硬。”任秋风随口说：“还有这个姓？”张总说：“我也是头一次听说。”

当他把任秋风安排进单间后，张总很乖巧地说：“任董，您是大佬，轻易不来。先喝点水，稍等，我去给你找一个最好的按摩师，挂头牌的。”说完，就退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任秋风换了衣服，正在沙发上坐着看报纸，就听见有人敲门。那声音是从下边响的，这谁呀？用脚敲门。任秋风有点不高兴，说：“进来吧。”

不料，先进来的果然是一只脚。那脚上穿着红缎面的绣花拖鞋，翘着，很张扬地伸进来，露着一节白白的小腿。尔后是声音：“听说来了一位任董，一个可以用钱擦屁股的主儿。我来认个门，见识见识。”

是苗青青。果然是苗青青。任秋风想，她的变化太大了，那一张嘴，都快“练”成下水道了。她穿一身大红，脸上化着浓妆，头发也烫成了波浪形，扭着水蛇腰，还戴一副墨镜，叫人看着很不舒服。

苗青青站在那里，说：“怎么，不欢迎啊？”

任秋风抬起眼来，说：“噢，是青青。我来按按腰。你怎么来了？”

苗青青说：“一个旧人。冤家路窄吧？”

任秋风说：“看你说的。请坐吧，苗主任。”

苗青青四下看了看，说：“你的新人呢？那羞花闭月之貌，怎么没带来？”

任秋风摇了摇头：“你的嘴，是越来越锋利了。”

苗青青往对面的沙发上一坐，说：“你可别有什么想法。听说你来了，一是看看你；二呢，我是来要账的。你没听人说么，这年头杨白劳比穆仁智厉害。”

任秋风一愣，说：“账？什么账？”

苗青青说：“看看，真是贵人多忘事呀。你忘了，分手的时候，你说过，要给我五万块钱。现在，这对你来说，可谓九牛一毛。不过分吧？”

任秋风“哼”了一声，说：“不过分。原来给过你，你不要。现在，怎么又想起这事来了？”

苗青青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总得给车加点油吧。”

任秋风底气很足，说：“好吧，我让人给你打过去。另外，你如果有什么困难，也可以随时来找我。”

苗青青却偏偏不让他得意，她撇了撇嘴，说：“找你干什么？你是不是把我当成要饭的了？”

任秋风皱了一下眉，想继续看报，可他看不下去了，就收起报纸，话头一转，有意无意地说：“青青，听说，你是跟你们硬总一块来的？”

苗青青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刮了他一下，说：“你有病吧？”

任秋风不吭了。

“你要是没病，你管我跟谁一块来的？”苗青青说着，突然弯起腰，凑到任秋风坐的沙发前，模样坏坏地笑着，小声说，“是啊。我是跟他一块来的。他很硬。——你还硬么？”

任秋风说：“你？——坐好。青青啊，有句话本不该我说……”

苗青青马上反击：“不该说你就别说。”

任秋风说：“可我还是想说。你知道‘静心湖’的人，是怎么说你的？说你是‘鸟’。是人家带来的‘鸟’！我听了心里难受。”

苗青青先是脸红了一下，尔后切着齿说：“你难受什么？我就是鸟！鸟怎么了？鸟是有翅膀的。鸟想怎么飞就怎么飞！”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告诉你任秋风，我在一棵树上拴了九年！九年来我只等着一个鸟人，可他给我什么了？你听清楚，从今以后，我不再守了，我不为任何人守。你去告诉所有的人，我就是鸟，我自由了！”

任秋风探身朝外看了看，说：“你嚷什么？好好，我不说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就在这时，张总领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按摩师匆匆走来，人刚一进门，苗青青嘴一努，说：“张总，这人会治病么？”

张总不明就里，忙说：“会呀，会。他是最好的。”

苗青青当着众人，指着任秋风说：“这人是我丈夫——不过得加一个‘前’字，前丈夫。他有病，我看病得不轻。你叫人给他好好治治！”说着，屁股一扭，飘然而去。

张总的嘴张得像个小庙似的，呆呆地望着任秋风，可任秋风却沉着脸，一声不吭。

片刻，张总小心翼翼问：“任董，开始吧？”

不料，任秋风却站起来了，他突然发脾气说：“开始什么？无聊。无聊之极！——走人！”

第十六章

上官损失两千万财物，挽回上百条人命

01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

可以说，是一个国家的十字路口。

它坐落在京广、陇海两大铁路干线的中轴交叉点上，有许多南来北往、东返西进的旅客大都要在这里转换车次，所以这里的火车站人流量是非常大的。自八十年代以来，车站已经过多次翻修，一再扩建，最早是俄式建筑，后来是仿古建筑，再后是中西合璧，拆了建建了拆……却总还是达不到人们的满意度。人们是多么不容易满意呀。

这里仿佛一直都在建设……站上的人，像是立志要把这里建成所有人都满意的迷宫。每次来，这里都会有些变动，原来能走的地方，突然就不能走了；原来的广场小，就改大；可广场大了，却突然又切出一块，用篷布拦着，也不知干什么。直到挡你路的时候，你才明白，这里要建地下通道了。如今的车站，成了一“变”字的最好注脚。

在车站广场上，你总会在行人的眼中看到一种迷茫和恍然，一种说不清楚的陌生。人多，那气味就杂，北边来的，腔向、性烈，冷不丁打一嗝会有一股酸菜味；南边来的，煲汤喝多了，音也细，鸟语；东边来的，肉紧眼爆；西边来的，嘴大臀肥。那目光是走的、问的，一处一处走，一处一处问。走过一圈之后，再落在自己提着、背着、挎着的包上，就有了盲目的警惕。那热闹和喧嚣也是暂时的，一拨一拨的，就像汛期的鱼，“吐哩哗啦”一下，就四散了。各走各的路。这就像是人生的中转站，去向何处，一切都还说不定呢。

手里拿着票，站在月台上，小陶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陶小桃要到北京去了。上官云霓帮她提着一个包，穿过人群，直接把她送到了站台上。昨天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说了一夜的话，把各自的心思，都说透了。这会儿除了等车、看人，要说的话也不多了。

夜里，陶小桃已把那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那人叫靳永强，四川人，是北师大的研究生。上官要她交代，怎么一个川耗子就把她给俘虏了？陶小桃就交代说，耗子并不低，个子一米七五。尔后又交代了三件事。头一件，五年前，他跟着导师来商学院开讲座。那天刚好下雨，导师去阶梯教室讲课时，小陶备了两把伞。一把小陶给导师撑着；另一把交给了耗子……结果，合上伞，走进教室的时候，全场哄堂大笑。你猜是怎么着，耗子半边身子干，半边身子湿，他穿的又是浅色衣服，看上去像个阴阳人。后来小陶才明白，他是见她只顾给老师撑伞，怕她淋湿了。那天她穿的是连衣裙……你说这人笨不笨？三年前，她去北师大，耗子接她。他打不起的士，就借了两辆自行车。可他一个人又骑不了两辆自行车，你猜怎么着？小街的时候他推着，大街的时候他扛着，你见过有扛两辆自行车在路上走的人么？这么笨的人，就他一个。第三件，耗子每十天给她写一封信。知道她喜欢花，跟导师去了一趟日本，还从日本给她寄樱花，那樱花是焙干的，贴在信纸上……上官说，就这些么？小陶说，就这些。上官感叹说，这人很有情调啊。小陶说，一般吧，一般般。上官问，这人现在呢？小陶说，读博。上官说，这就奔他去了？小陶笑了笑，没有回答。

是啊，就是那个雨天的“阴阳人”，一下子就把她给俘虏了。女人是凭感觉的，就那一次，就足以让人千里相许。然而，鉴于上官的教训，陶小桃心里也多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她只是想，看吧，去了再说。万一……北京那么大，不至于没有吃饭的地方吧。

临分手时，陶小桃看着上官。她发现，自经历了感情上的变故，又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殁了孩子，她一下子瘦多了。夜里的话，说了那么多，却还是有些茫然。譬如，对“金色阳光”的那个人，那感觉尤其复杂……纵然离开了，不还担着一份心吗？虽然这份担心是多余的。小陶说：“上官，你得好好养养。要是心里烦了，就来北京吧。”

上官说：“你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京吧。我不说了么，先休息一段再说。到时候，我会去看你的。”

小陶笑了，那笑带着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苦意。是啊，有了一些人生的经历之后，怎么还敢说“雄赳赳气昂昂”这几个字？她知道这是好友的鼓励，是上官在给她打气。这既是上官一贯的风格，也是她们两人之间的差异。于是，她说：“上官，你其实，心里挺苦的。”

上官说：“没事。以后就……再说了。”

小陶说：“你，不能原谅他么？”

上官说：“不能。我不是不原谅他，我是不能原谅我自己。一个人，要是连灵魂都跪下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好了，不说了，你上车吧。”

小陶说：“上官，记住咱们说过的话。你要做好了，我就奔你来。我把那耗子也给你拉来！”

上官说：“我记着呢。如果你做好了，有了根据地，我就奔你去。”

在站台上，两个女性，默默地相望着。她们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好好生活，要活出人生的光彩，要让这个世界认识到女人的价值。当时，她们就是这样想的。最后，上官把手伸了出来，小陶也把手伸了出来，两只手扬起来，“啪”一下，拍在了一起。这就像是给她们的誓言打了一个结儿。她们已有过一些生活阅历，不屑于拉钩了。

小陶上车了，上官仍站在月台上。两个好朋友，默默地相互招手，都在为对方暗暗地祝福。

02

出了车站，上官沿着一街的店铺慢慢踱着。那空了的、断了线的日子，能“踱”过去么？

是啊，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正在高处走着，突然一脚踩空了……现在，上官云霓心里就是这样的感觉。她一次次地对自己说，爬起来。你慢慢爬起来，不要哭。那痛，就像刺一样，还在心上扎着。就让它扎着吧，扎着挺好，扎着让人清醒。人，是得在生活的蒺藜窝里滚一滚，然后浑身披挂，那刺就是上天赐予你的铠甲了。

顺着马路边往前走，上官看着眼前的树，那一棵棵一抱粗的法国桐树，竟都被砍成了秃头，成了一个个傻敦敦的木桩子。又要扩路了，到处都在建设……那树也曾是枝繁叶茂啊！记得刚来上学的时候，省城的法桐是一景。那时候，每到夏天，一街道两行的树，那枝丫长长伸出去，满树绿叶在马路上搭起了一个天然的凉棚，把晒人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的。那时候，无论走到哪里，到处都是绿色，满眼的绿荫，走在下边，真好。可树也是有毛病的，到了春天，它就会长出一些飞毛，那飞毛是树的种子，满世界地飘，落在人身上，迷人的眼，特别讨厌。听说，就为了治这飞毛，市政方面，把树都砍成了秃头。这一砍，一个城市都没有了绿色，说要嫁接呢。几十年才长成的树，谁知道嫁接出来，会是一种什么样子。那还是法桐么？

这时候，上官想到了那个家，那个刚刚建起来又被毁掉的“家”。无论如何，她得回去一趟了。这是最后一次，她得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她想，不会碰上他吧？但愿不要碰上他。也还是痛。

来到博雅小区大门前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戴草帽的人在门边站着，正与看大门的人谝闲话。两人一边谝着，一边吸烟……奇怪的是，等她走进来时，这人竟跟上来了。

上官在前边走，那人在后边跟，总是离她有三五步的距离。当她快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见那人依然跟着，上官站住了。

那人仍离她有三五步的距离，见她回了身，也并不躲闪，慢慢地走上来。

上官很警觉地盯着他，说：“你想干什么？”

这人说：“你积德了。我想给你一份祝福。”说着，他取下了戴在头上的草帽。这人剃着板寸头，鹰眼，一脸胡楂子，嘴唇厚墩墩的，穿一身棉布对襟褂子，下身的裤子有一条裤腿是绾着的，露着腿上的一个疤，那疤像是一个黑紫色的月牙，脚下穿的是一双军绿色的布面胶鞋。

上官看着他，猛一下觉得有些面熟，这人是谁呢？可想着想着，突然地，一个念头出现了，可她还是有些不相信：“你……刀总？”

这人躬了一下腰，说：“这会儿，不是刀总了。老刀，老刀。”

上官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不会吧。”

老刀像是很羞愧的样子，用草帽遮着半个脸，说：“破产了，我破产了。麻线穿豆腐，提不起了。”

上官望着他，一时感慨万端，问：“你，破产了？”

老刀说：“让你看看我破产后的样子，你一定很解气吧？”

不知怎地，上官却非常同情他。她二话不说，马上取下了挎在肩上的包，伸手就要掏钱。她甚至想把身上带的钱都掏给他……

老刀拦住她说：“我知道，谁他妈都想看看我落魄下来的样子！我也想看看，人成了一堆泥，是个什么样。”

上官有些吃惊地望着他。心想，已经破产了，这人说话怎么还这个样子？虎死不倒架？

老刀说：“我兜里还有些钱。有整有零的，四十七块八。你要是不嫌弃，我请你吃顿饭？”

上官心里生出了许多疑惑……她望着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老刀说：“你要是看不上，就算了。”

上官想了想，说：“要请，还是我请你吧。”

老刀笑了笑，说：“也行。其实，我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两人走出了博雅小区，来到街头的一家饭馆。这家饭馆很小，不干不净的，只摆了几张圆桌，几只圆凳。待两人进去后，老刀就一屁股坐下了。上官先是从包里掏出了一叠卫生纸，把桌、椅擦了一遍，尔后才坐下来，说：“想吃什么，你点吧。”老刀说：“那好，我可点了。”说着，他给那当服务员的小伙招了招手，“小伙子，来三碗刀削面，二两的。辣子猛一点，汪汪的！对了，再来头蒜！”那小伙说，好哩，三碗面。还要点什么？老刀说，我就三碗面。剩下的，你问她。她点什么你就上什么。上官看了看老刀，说你就要面？老刀说，就面。上官就给那小伙说，我要饭，再来份西红柿炒鸡蛋。那小伙应一声，懒洋洋地去了。

过了一会儿，面先上来了，一下子三碗，摆在了老刀的面前。老刀也不客气，拿起筷子招呼一声说，我先吃了。就这么说着，头一低，筷子就下了，只听一阵呼噜声，就见那筷子桨似的，在碗里快速地搅动着，扒拉扒拉，兹喽兹喽，一个碗就空了；尔后再挪过一碗，又是一阵呼噜声，又是一阵筷子响，中间还加了蒜瓣吧唧吧唧的辣响，又是吸溜一声，第二碗空了；第三碗挪过来时，上官看得眼都直了，她算是知道什么叫狼吞虎咽了。就见他吃着，筷子在快速搅动中，有一块比火柴头大一点的肉末掉出来了，他用筷子去夹，夹了两下没夹着，于是手一伸捏起来就塞嘴里。尔后嗞一声，碗空了，筷子也放下了。那碗干干净净的，就像是洗过一样。

等上官要的米饭上来时，他已吃完了。这饭吃得既香甜、又过瘾，真是太影响人了，上官看呆了，竟不由地咽了口唾液。上官说：“够么？”

老刀说：“够了。我是事不过三。”吃完了，他捏一牙签放嘴里，没咬两下，忽然，他对着那服务员招了招手，说：“小伙子，过来，你过来。”待那小伙子慢吞吞地走过来时，他说：“小伙子，有句话我得给你说说。”那小伙有气无力地说：“你说吧。”老刀竟用教训的口气说：“小伙子，你听我说，咱当一跑堂的，不比谁矮，也不丢人。可话说回来，做事不能这样。你得利索点。你肩上搭的那白毛巾，别整天污不丢的，得洗得干干净净的。人麻溜了，把店儿拾掇得清清爽爽的，谁看见谁喜欢。这么一来，生意好了，回头客多了，你挣的钱不就多了么？要是碰上个有眼光的，说不定就把你带走了。”不料，那小伙子听了，撩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身悻悻地走了。

上官看着他，心想，这是一个破了产的做派么？于是，她就多了一个心眼，说：“你啥意思吧？”

老刀笑了，说：“你看我像个白吃（痴）么？不是吧。我是个钓鱼人。”

上官说：“钓鱼人，你的钩太弯。说吧。”

老刀说：“首先说，是你救了我。当年见你那一面，我受打击不小。所以有一桩生意，说得好好的，可我没签字。后来才发现，那人是个大骗子。搞的是国际诈骗，七千万的生意呀！此后，我整整想了两年……我知道我错在哪儿了。我是有错必改。我这人吧，是个煤黑子，出身贫寒，一身的贱气。当年靠一身行头去见你，可一身行头也包不住我身上的寒气，我败了。不过，我败得心服口服。那时，说心里话，我是喜欢你。后来，我是钦佩你，欣赏你。见了一面，你把我的魂勾走了。”

上官听了，冷冷一笑，说：“你成演员了？”

老刀说：“不。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你别看我弄了两所大学的名誉教授，那也是拿钱买来的。早年在矿井里爬着背煤的时候，两个膝盖全是血，腿上那疤，也是煤矸石砸的，不比要饭好受。头年，你见了我的虚；这次，你见的是实。这些年，我也读了些书，知道我身上就是寒气太多了，寒生贱。我这一回，算是贱到底了吧？”

上官说：“我不知道你这人究竟图什么？咱们只见了一面……”

老刀说：“见你一面，我就清醒一次。人这一辈子，就得迷点什么。你要是什么都不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比方说，我迷钓鱼，结果还是差点被鱼钓了。”

上官笑了，说：“你还挺哲学。”

老刀说：“偶尔，土里也会埋块金子。”

上官又笑了笑，再不说什么，她埋下头把那一小碗米饭吃完……尔后对那小伙子说：“多少钱？结账。”那小伙子说，刀削面一碗三块，三三九，西红柿炒鸡蛋八块，一碗米饭两块，一共十九块钱。

上官交钱时，老刀一动也不动地坐着，等上官交了钱，看样子要走了，他才说：“你等等，我还有事跟你商量。”

上官说：“这就奇怪了，你跟我商量什么？”

老刀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上官摇摇头：“我能帮你什么忙？”

老刀说：“前面我说的，都是真话。可老实说，我这个样子，是存了心思的。也想借机考查你一下，看你人品如何。这一项，你过关了。所以，有个项目，我投入了两千七百万，想请你给管一管。”

上官瞪大眼睛望着他：“我？”

老刀说：“就你了。”

上官说：“这不是开玩笑么。”

老刀说：“不开玩笑。说正事，我从来不开玩笑。我买下了东方商厦51%的股份。来找你，为的就是这件事。”

上官望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终于，她说：“当真？”

老刀郑重地点点头。

上官说：“我能做什么？”

老刀说：“请你出任总经理。”

上官心里乱了，她下意识地说：“不不不，不。”

老刀说：“你不要忙着拒绝。我用你，也是反复斟酌才定下来的。东方商厦那边的徐总到年龄了，就要退了。我想找一个更合适的人。实话说，我在这儿已待了一个多月了。”

上官的方寸已乱，凭感觉，她觉得不能接受。可为什么不接受呢？这不正是你需要的，一方很大的天地……可她还是觉得，不能接受。上官说：“你还是……找别人吧。”

老刀说：“这样吧，咱摊开说。掏心窝子说。我知道你有顾虑。是，我是喜欢你。说白了，我喜欢你。可这是生意，不是人情。我是开煤矿起家的，煤矿是挣钱，可危险性太大，动不动就死人。我也修过高速路，高速也挣钱，可一宗接下来，行贿的数额太大，万一出点什么事，就被牵进去了。所以，我想转转行，干点风险小的实业……当然，我这人也曾有过邪的一面，可我出钱建过八所希望小学，总不是个坏人吧？我请你主事，就是请你主事，绝无别的意思。你放心，我要是有图谋不轨的举动，你把我眼珠子扣出来！”

上官的头有点大，她觉得她就像坐在云端里一样，她用全部的意志在控制着自己。这个人，有点吸引她了。也不知为什么，她的一部分情绪在慢慢向他倾斜……她嘴里的话也不像是她自己说出来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谢谢你的好意。你让我想想……我还在读研究生，在职的，马上要参加考试了……”可她知道，这都不是理由。

老刀说：“你是不相信我这个人？”

上官很勉强地说：“也不是。”

老刀说：“那好吧，我再给你半年时间。你把事情处理一下。刚好，徐总还有半年退休，我就再用她一段吧。不过，我这人做事，喜欢一竿子插到底，用你是用定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上官说：“谢谢你的信任。等我想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03

博雅小区第八栋第18号，就是上官曾经的“家”。

开了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新房子的油漆味。站在厅里，上官顿时有了物是人非之感。

地板是新的，窗帘是新的，一切都还是新的，那些精心的布置……几乎还没有启用，如今就已成了过去式了。静生远，让人陌生。那时候，怎么就以为这里就是“家”？家又是什么，肯定不是这么一个陌生的空壳子。

沙发上，还撂着一本小书，那书的名字叫《家庭食谱》。这书是上官买的，她还没顾上细看呢。她下意识地走过去，拿起那小书翻了一下，里边有折了角的一页，那是她将要显示厨艺的两道菜，一道是“糖醋苹果肉丁”，一道是“莲藕饼”。现在用不着了。

上官手一松，那书又落在了沙发上……尔后，她走进内室，打开壁橱，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旅行箱里。在上官一件一件叠衣服的时候，她脑海里总是有一种响动在干扰着她。起初时，她并不清楚这响动是什么，只是叠着叠着就出错了。比方那件绛紫色的风衣，明明叠好了，却又提着领子掂起来，只好重新叠……后来她一下子明白了，是那个家伙。是那个家伙吃饭的响动在干扰她，是那呼噜呼噜声……她从来没见过还有那样吃饭的，那叫狼吃。这是一匹狼！她一边叠着一边想，狼又怎样，你能吃了我？

待一切收拾好了，上官“啪”一下合上旅行箱的盖子。尔后，她四下看了看，当她把那串钥匙撂在餐桌上的时候，一刹那间，她的心颤了一下。这绝不是留恋，不是的。而恰恰相反，这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也是对抗。她是在对抗那匹狼对她的骚扰，抑或说是——吸引。狼是下了工夫的，狼盯上她了。她怕的是下了这条船，又上了那条船——男人的贼船。

该走了。上官退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所房子。“咣当”一声，门关上了。那门的响声就像警钟似的，又一次敲了她。

下了楼，上官没走多远，居然碰上了她最不愿见的人——江雪。这真是太巧了。

江雪是开着车来的。她开的是一辆桑塔纳轿车，那车是新的，是任秋风刚刚下令配给她的。江雪从车上下来，从车的后备箱里掂出一个大提包，正要上楼，迎面碰上了上官。她在博雅小区也分到了一套房子，那房子隔一个门洞。

看见上官拉着一个旅行箱走过来，江雪还是笑了笑，矜持地说：“怎么，要走哇？”

上官也笑了笑，说：“你看这院里，有树么？”

江雪说：“我看挺好。不过，我一来，你就走，真是没有缘分哪。”

上官不客气地说：“是呀。我是退出，你是占领。”

江雪说：“我不是一个骄傲的人，可你的话，让我骄傲。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干出来的。”

上官说：“是，大街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为此骄傲。”

两人女人相望着，从各自的眼里，都放射着逼人的灿烂……那像是花与花的较量，是气和气的交锋，光与光的碰撞；也像高手过招，谈笑间，只是一剑。江雪笑着说：“英国有一个叫伊恩的，你知道么？他说，鞋带并不只有一种系法。”

上官说：“我不知道伊恩。我只知道泰勒。泰勒说，拾到的气味，就不是气味了。”

尔后，两人擦肩而过，仍然是微笑着。不管心里想什么，仍然是每一步都很有风度，高跟鞋的节奏一点也不乱……可是，江雪并没有立即上楼，她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上官的背影，像是要礼送她“出境”。

上官也觉得她背上有“蚂蚁”，她背上爬满了“蚂蚁”。这个人，就像陶小桃形容的那样，她心里像是藏着一把冲锋号，见人就“杀”，那日子，是一刀一刀夺的。

这时候，有一辆车开过来了，是“奔驰”。这辆奔驰车开到了她的身边，慢慢停下了。那个人从车上走下来，拉开车门，说：“上车吧。”

上官什么也没有说，这时上官已顾不得说话了。她二话没说，就上了“贼船”。这个时候，别说是贼船，就是装满炸药的船，她也是会上的。

江雪是看着她上了那辆车的。有那么一会儿工夫，江雪站在那里，心里像是长出了一把锯……

然而，当那车开出博雅小区大门之后，上官突然说：“停车。”

老刀问：“怎么了？”

上官说：“谢谢。我要下去了。”

04

悄没声地，上官独自一人来到了大连。

大连是个海滨城市。这里三面环海，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气候非常好。海边上有很多当年外国人留下的欧式建筑，那一栋一栋的小洋楼，有尖顶的、方顶的、圆顶带浮雕的，造型都很别致。整个城市看上去干净极了，街上到处都是花草、树木，天是那样的蓝，空气也好，大海就在眼前，碧波万顷，海天一色，还有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漂亮女骑警……可上官到这里来并不是度假的。她也没有度假的心情。她来，是参加最后一次会考和论文答辩的。早在两年前，她就悄悄地报考了大连商学院的在职研究生，学的是国际贸易。这对心高气傲的上官来说，也是不甘于人后的一种表现。

选学国际贸易，最初的时候，并不是想出国，而是想为任秋风的宏大设想做些准备。他不是要建商业帝国么，不是要走向世界么，上官云霓本是打算要好好辅佐他的。可突然之间，这一切都用不上了。不能想，一想就让人心痛。你一心一意奔着一个目标，可目标突然消失了……不过，既然上了，那就上完吧。有了这个文凭，真不行了，还可以去教学。上官就是这样想的。她也只能这样想。

平时来参加考试，只是很短的时间，考完就走。她一般都是早出晚归，中午在学院食堂吃饭，晚上住在同学家里。其实，来这里读研，也是这位要好的同学牵的线，她刚好有一套房子，两人可以就个伴儿。可这一次，要两三个月呢。况且，那同学已经结婚了，男人是个海员。暑期再住在人家家里，显然不太方便。这里是海滨城市，有很多个人办的家庭旅馆。于是，上官就在学院附近租了个地方。

上官要考的课程就剩下两门了，一门是《贸易经济学》，一门是《国际市场营销》。这对她来说，都不是太难。只是毕业论文，在答辩之前，是要费些时间准备的。

来大连，上官心里还暗藏着疗伤的念头。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她想一个人悄悄地躲开，去面对大海，让那受伤的心慢慢平复、痊愈。所以，来这里以后，每天下午四点，她都会带本书到海滩上来，租上一把遮阳伞，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看海。这时候，手里的书也许会翻上几页，也许一页都不翻，就那么坐着，默默地眺望大海。那浩瀚，那邈远，那平静，还有海面上那滚滚的落日，都成了她治愈伤痛的药物了。傍晚，她也常常一个人在海边上散步。走在海滩上，望着双双对对前来度假的人们，她的心就像海浪一样，会有些起伏……这时候，她的记忆一下子就复活了。往日的情形历历在目。特别是那怀胎十月、又一下子殁了的孩子，每每想起，都使她不由地伤心落泪……

在海边上，也会有单个的男人，见她一个人走，借机凑上来搭讪。那目光像抹了黄漆的钩子，很委琐、下流。巴巴地说，小姐，要陪么？她一句话就把人给顶回去了。她说：“姑奶奶正烦着呢！”说了，等人一走，她自己就忍不住笑了。她想，人急了，真会咬人。要不，这嘴里怎么就溜出一个“姑奶奶”呢？

待上官住下一段后，突然有一天，在海滩上，她居然又碰上了老刀。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水洗布的白色连衣裙，眼上戴着一副防晒的墨镜，脖里束着一条天蓝色的丝巾结，脚下是一双白红相间的细条镂空皮凉鞋，显得静、素、雅。那会儿，她正坐在海滩椅上愣神。只见一个人手里掂着一把塑料椅走过来。这人把椅子往阳伞下一放，坐下来说：“大公主，好闲哪。”

她扭头一看，是老刀。心想，这匹狼，他怎么追到这里来了？她懒懒地看了他一眼，说：“钓鱼人，鱼塘在那边呢。”老刀说：“我改行了。不钓鱼了。养鱼。”她说：“是么？”心里却说，狼，你不是穷得就剩俩钱了么，还想怎么样？可往下，老刀只说了一句话，就说得她心里湿湿的。老刀望着她，说：“一个人在外，不寂寞么？”

上官心里一顿，知道他一上手就扣住了她的软肋。是啊，有一点。有时候，心里很空。

老刀却说：“发什么愣啊？跟我走。”

上官说：“怎么，请我吃饭？”

老刀说：“请你喝鱼汤。最鲜的鱼汤。”

上官说：“是么。”

老刀很干脆，老刀说：“走吧，车在上边，十分钟就到。”

上官说：“鱼汤？”

老刀说：“鱼汤。”

走过沙滩，见路边上果然停着一辆车。老刀拉开车门，说：“上车，上车再说。”

上官一边上车，一边说：“那件事，等我考完之后，才能回答你。”

老刀却说：“对不起，没得到你的允许，我已经把你的行李搬过来了。”

上官一惊，说：“这，你过分了！”

老刀却说：“等会儿再说。我也是有条件的。不算过分。”

于是，坐上车，一会儿工夫，他们来到了离海边很近的一栋别墅前。这栋别墅看样子是新盖的，两层，也是欧式风格，半圆形的顶，有雕刻花纹的门廊，门廊前边有两根漆成白色的罗马柱，屋子里显得很空，像是不常住人的样子，只摆着沙发、电视和一些生活用品……地面上铺的是大理石。

进了门，老刀二话不说，先领着上官一间间看了房子，有卧室，客房，保姆住的屋子，又看了一应俱全的厨房……还真有鱼汤，鱼汤正在锅里炖着，香气扑鼻。在厨房里，老刀特意拉开冰箱让上官看了看，只见饮料、水果、酸奶一应俱全，吃的东西全都备齐了。于是她问：“你想干什么？”老刀说：“你别尽往歪处想。我没打算金屋藏娇。这是公司的房子，让你住这儿，是有条件的。”上官不由地就跟着他的思路走了，说：“说说你的条件？”老刀说：“我这儿有一分支，在海里搞网箱养鱼，是专对日本人的。这一段时间我顾不上，交给别人不放心，想让你代管一下。”上官说：“我又不懂养鱼，怎么管？”老刀说：“鱼，9、10月份才熟，到时候我就过来了。在这之前，具体事情由技术员和那些雇工干……你只是替我管管账，他们用钱时，你代我批一下。”上官说：“这不合适吧？我又不懂，怎么替你管账？”老刀说：“具体的，也不要你多管，有工程师签字，你起个监督作用。”上官说：“你这人也太武断了吧？你怎么就肯定我会答应？”老刀说：“你看，我给你省了房钱，帮个忙总可以吧？”上官有些迟疑：“那钓鱼呢？”老刀说：“鱼不咬钩，我也没办法。就让你帮一忙。”

上官想了想，很含糊地说：“暂时就这样吧。不过，我得给你说清楚，等论文答辩结束，我就走了。”

老刀见她应了，很高兴，说：“行。你先替我管一段。”

老刀这人办事挺利索，也显得磊落，把上官安排进别墅，喝了鱼汤，他就走了。第二天上午，他又开车过来，把上官拉到了网箱养鱼的那个海湾。在这个海湾里，老刀承包了一片很大的海域。走上栈桥时，老刀说，走不惯吧？你慢些。

上官倒觉得有趣，那栈桥长长的，走上去弹弹软软，一直通到船坞。在一个大铁壳船样的地方，站着一个穿大裤衩子，戴眼镜的光头佬。一见面，老刀就问，水温咋样？光头佬温吞吞地说，二十六度。老刀说，盐呢？光头佬说，十七。尔后，老刀朝身后一指，这是官总。这是老谢，谢工。光头佬盯着上官看了一会儿，说官总，欢迎欢迎。上官听他这么叫，心里觉得别扭，忙说我不是什么官总，是来帮忙的。老刀也不解释，就问，人呢？老谢说，半夜一点起来投饵，这会儿人都睡了。老刀手一挥说，叫起来，叫起来，跟官总见个面。

于是，老谢就跑进仓里，把那些睡觉的雇工一个个叫起来……片刻，有一二十个男男女女揉着眼从仓里出来了。男的一律大裤衩子，身上都带着一层盐霜，看见来一穿裙子的，一个个偷不丢的，有些羞涩。老刀说：“这位是上官，嗯，是集团的副总。这一块，技术上，还是老谢负责。总的，由这个上官总负责。以后，有甚事就找她。这个，人家复姓上官。叫上总不合适，就叫官总吧。今后一律称官总。”接着，老刀又说，“官总，你是不是说几句？”上官愣愣地站在那里，有些新奇也有些尴尬地说：“我叫上官云霓，是来帮忙的。养鱼的事，我也不懂。以后就靠大家了。”

后来，待上了岸，上官埋怨说：“我也就临时帮帮忙，怎么就官总了？多难听！”老刀说：“就是帮忙，也得把你威信树立起来。至于以后，再说。”上官问：“鱼呢？我怎么没看见鱼？”老刀说：“都在下边呢。你没见海面上一格一格的钢管，那下边就是网架……”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官就成了“官总”了。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官总”，身上就有了巨大的、不可推卸的责任。

05

那是一个早晨。

那个早晨就像是一个圈套，它一下子把上官套住了。一直到很多年之后，每每想起那件事情，上官还是有些后怕。

上官住的地方，被雇工们戏称为“白宫”。每个星期，老谢会到“白宫”来报一次账。他报的都是一些小账，比如这一段的鱼饵钱、治鱼病的药钱、雇工们的饭钱酒钱（在海上作业，是离不开酒的），还有添置工具的钱……这样一来二往的，上官就跟老谢熟了，也从他嘴里知道了一些网箱养鱼的事情。

老谢这人，挺有意思的。他说他吃了一辈子鱼，也养了一辈子的鱼。鱼和酒是他的两条命。他还说，他现在不大吃鱼了，鱼娇贵了。给鱼配饵时，还要加上1%的土霉素，加上维生素C和E，鱼也要提高免疫力呢，这样的鱼还能吃么？老谢一喝酒就有些唠叨，站在那儿，像站在船上一样，两腿叉开，给“官总”讲他的辉煌历史，他总说：“那时候啊，这海真他妈的好啊，一猛子扎下去，那鱼白亮亮的，就像女人的屁股……”开初，听他说话，上官还有点不好意思；听多了，也就明白了，他是个好人。七十年代初，老谢由于出身不好，曾经当过“海碰子”，对这一带的海域非常熟悉。后来他上了一个学水产的专科学校，把眼学近视了，就戴个镜（他自己说）。毕业后先在水产公司干过一段，好像不太顺心，就自己干了。据说干了几年也没赚到什么钱，倒欠下了一屁股债，于是就干脆给人当技术员了。

平时，上官的确没有多少事情，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论文答辩上了。在8月下旬，当她的论文答辩快要结束的时候，一天早上，她还在床上睡着，就听见有人在咚咚敲门，不，那是砸门。等门一开，老谢一头闯进来，喘着粗气说：“官总，不好了，走！”

这时候已经起风了，风呜呜的，老谢骑一“电驴子”，带着她就往海边赶，一边赶一边骂着什么，上官也听不大清。

到了海边，只见海水已变了颜色，大海一片汪洋，那浪一排一排地、像山一样的涌过来；天在响，海在响，那啸声轰轰隆隆的，满世界都是滔天的巨浪，海鸥一群群惊叫着朝远处飞去，那阵势是很吓人的。站在海边上，只觉得那扑天的水汽、腥气一股脑地压过来，叫人张不开嘴，想吐……这时候，老谢紧抓住她的手，把上官的手都攥疼了。他说：“官总，起货吧，再不起就来不及了！”上官哪经过这阵势，上官说：“我又不懂，你给刀总打电话，赶快打电话！”老谢说：“昨个半夜黑球就挂起来了。黑球，十二级台风！可跟他联系不上啊！”上官说：“你给刀总打过电话了？”老谢说：“从后半夜起，我一直拨，他狗日的关机，我有啥办法？”上官说：“你打，你再打！”老谢说：“我打了，电话都打烂了，狗日的关机么！”上官慌了，说：“那咋办？”老谢说：“他临走时交代，让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吧。”上官小心翼翼地问：“这天，有危险么？”老谢一跺脚喝道：“你这叫啥话？没危险我找你干什么？这是台风，是海啸，海龙王发怒了，要死人的！”

上官站在那儿，望着那滔天的浊浪，人像是傻了似的。只见远远的天际处，起了一个巨大的螺旋形的水柱，那水柱直冲天际，高速地旋转着，就像是一面风的令旗。于是风更大了，那浪更凶猛地扑过来，只听不远处有一棵树竟“咔嚓”一声断了。暴雨倏然而至，那雨仿佛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海上扑过来的，一柱柱像鞭子一样，打人的脸。这时候，人已站不住了……于是，她先是眼里有了泪，很艰难地说：“老谢，你是技术员，你快说。你说咋办？”

老谢一跺脚说：“我有个啥球办法？我有办法还找你？你得拿个主意。再晚就来不及了！”

上官眼巴巴地望着他，急得都快哭了：“老谢呀，你也知道，海上的事，我不懂，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老谢不想负责，这个责任太大，他也负不起。只有心一横，脸一沉，说：“刀头走时有交代，你是总，官总。这总也不是白总的，我听你的。你快说吧，人命关天！说，要货还是要人？大主意得你拿！”

上官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她轻声说：“那，要不，把人先撤出来？”

老谢像耳朵聋了一样，大声说：“你说啊！”

上官仍然轻声说：“把人撤出来。”

老谢急了，他呸呸连吐了两口雨水，也不叫“官总”了，跺着脚说：“傻丫头，姑奶奶，你知道这货、这网箱值多少钱么？至少值两三千万！你说撤出来，你负得了这个责么！”

上官说：“我又没经过这事，那你说咋办？”

不料，老谢像吓坏了似的，他往后退着身子，脸上的颜色骤然变了。他抽搐着一张猪肝脸，缩着脖子，哆嗦着说：“这，我可做不了主。我，我头些年遇上过这事，赔得裤子都卖了……你，你是官，你是总，得你说。”

眼前，海浪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巨大的海啸声像是要把人吃了。上官只觉得海水冲上了天，她什么也看不见了……无奈，她吐了一口雨水，终于说：“你要叫我说，人命关天，把人先撤出来。”

老谢怔了一下，说：“好好，这话是你说的。那我可撤了？我这就撤，我撤了……”说完，他像个小丑似的，一摇一摇地跑到栈桥上去了。上官咬着牙，紧随其后，也上了栈桥。

来到船坞时，天整个黑下来了，黑气把一个世界都罩住了，只见泼天的浪哗哗地打在船坞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几乎把天淹了。只见那二十多个雇工的脸色全都变了，一个个缩着膀子，看样子随时都想逃走……老谢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结结巴巴地说：“撤、撤了。都滚蛋吧！记住，是官总做的主。官总下的令。我本想着，要是能抢，咱好歹把货抢出来一部分，可这鬼天气要人的命……”雇工们听了这话，像得了大赦令一般，冲进雨里，一哄而散。

这时候，老谢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海斧，两手端着，脸色狰狞地望着上官，说：“丫头，主是你做的，我可砍了？”

上官愣愣地，说：“你，砍什么？”

老谢说：“你想保人，只有舍货了。我得把这缆绳砍了，我这一砍，那网箱可就彻底完了！”

上官迟疑着说：“要是不砍呢？”

老谢苦笑一下，说：“人都撤了。要不砍，这点设备也保不住了。”

上官眼一闭，说：“那你砍吧。”

眼前满世界都是啸声、雨声、咔咔的响声……老谢又可怜巴巴地说：“丫头，再说一遍，我砍了？”

上官咬着牙说：“砍吧。”

话刚落音，只见一道寒光，“咔嚓”一声，那碗口粗的缆绳被老谢一斧砍断了。紧接着，在滔天的海浪中，先是冒出一股股水柱，只见一个个钢制的网箱像鲸鱼一样地在浪头上翻滚着，在冲天的呼啸声中咔咔嚓嚓地响着，倏忽间被抛上了天。那一根根钢管做成的网架，也像面条一样在浪潮中一根根竖起来，在巨大的声浪中起伏着、舞蹈着、扭动着，顷刻就不见了……那些鱼呢，不知会不会哭。

当一个大浪再次打来的时候，老谢身子一缩，突然蹲在了上官的身前，两手像钢钎一样地抓住了上官的腿，上官一惊：“你干什么？”老谢命令道：“趴我身上！抓紧。丫头，大难你替我担了。我也替你做回主吧。你一个人出不去，我背你出去！”说着，背上上官就走。

此后，上官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岸上。等她站在岸边，再次回头看的时候，只见海面上一片狼藉……台风摧毁了一切，什么都没有了。不远处，有人在哭，那是谁家死了人了。

在岸上，老谢咧着大嘴哭起来。他说，鱼快熟了，都是很值钱的，那些黄花鱼、梭子蟹，还有池里养的日本对虾，眼看就要出货了……两千多万哪！我们这些人的命，咋也值不了两千万。

那些雇工，也都用很奇怪的眼神望着她。他们一个个默默地在地上蹲着，说不清是感激她还是在埋怨她……反正，主意是她拿的。

这时候，上官已无话可说。她知道，她惹下的祸事，她得一个人担着。

一直到下午，台风停了的时候，老刀才急火火地赶来……没人知道老谢给他嘀咕了什么，只见他蹲在海边上，黑着脸，一气吸了三支烟。尔后，他站起身，像困狼一样地在海边上走来走去……终于，他对上官吼道：“你真是个灾星！我这货，再有一个月就熟了。拉到公海上，一手钱一手货，两千万都不止啊！”

上官一声不吭……

这天傍晚，上官独自一人回到了小白楼，她匆匆地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等着老刀来兴师问罪。

不出所料，老刀果然来了。老刀走路的架势很特别，走路像是探路。只见他进了门，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以示他来了。上官在屋里的沙发上坐着，静静地说：“进来吧。要杀要剐，随你便。”

老刀进来，大口地喘着粗气，牙咬了又咬，说：“你毁我呀！几千万的家当！”

上官静静地说：“要怪就怪你自己用错了人。来吧，有气就往我身上撒吧。”

老刀面目狰狞地说：“我真想掐死你！”

上官说：“动手吧。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可是，过了一会儿，老刀挠了挠头，突然笑了。他哈哈大笑，说：“算了，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也不全怪你，不就两三千万么，你也别太轻看我老刀了！”老刀到底是聪明人，话虽然这样说，他心里还是有一本账的。假如死几个人，那祸就惹大了，到时候，他一样什么也带不走……

这么一说，上官倒被他的气魄震了。她默默地望着他，心里暗生敬佩，似乎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片嚷嚷声……

等上官云霓从屋里走出来时，她一下子愣住了。只见院子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大约有上百人，他们全都立在门前，脸上带着一种肃穆，一种静态的、让人心动的沉默。人群中一位白胡子老头缓缓伸出手来，指着她说：“记住，世世代代都要记住她，这是我们的恩人！这是位女菩萨！”

立时，他们齐声喊道：“恩人哪！”

上官先是傻傻地站在那里，尔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大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就是想哭……她明白了，这是那些雇工的家属。

上官庆幸的是，这件事，她还是做对了。可同时，欠老刀这么大的一笔精神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来还。

看来，这个人，是黏上她了。

第十七章

金色阳光欲将连锁化经营扩大到全球

01

在一楼开放式电梯的台阶中央，任秋风居高临下，叉开双腿，站出了一个活生生的、立体的“大”字。

他完全有理由站出一个“大”字。试想，有谁能只要写上三个字，就可以随时调用几百万，甚至上亿的资金？有谁能只要说上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工作环境乃至于命运？有谁能被上千家的工厂或推销商围着，以他说一个“好”字为荣？试想，每天每天，都有人在不停地求你、夸你的时候，你走路的姿势，难道不发生一点变化么？

人，一旦站出一个“大”字来，他的心态也就随之变了。此时此刻，他身子下边就像是垫着一座发电站，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放光，很有点气冲牛斗的样子。

任秋风是在给“金色阳光”的全体职工做动员报告。员工们都在大厅里列队站着，个个身穿金色阳光的制服，像士兵一样。只有任秋风一人站在电梯第五级台阶上，整整高出了众人半个身子。

他站在那里，先是严肃地巡视了一阵，尔后，他清了清喉咙，像列宁一样伸出手来，说：“我要问大家一个问题。一个要你们用脑袋好好想一想的问题。咱们这支队伍，应该往何处去？”

这时，绰号叫“包子”的快嘴女人站出来了，她高声说：“董事长，我们不用拍脑袋，我们有的是耳朵。你指哪儿打哪儿！”

任秋风对着众人说：“是么？是这样么？不要说漂亮话！”

众人齐声说：“是！”

任秋风指着自己的脑袋：“大伙要用的，是不是这一个？你们别弄错了，这不是夜壶吧？”

哄一下，人们全都笑了。

任秋风突然脸一沉说：“我也相信你们说的不是漂亮话。我要听听声音齐不齐？是不是要用这一个？”

众人洪亮地回道：“是！”

任秋风说：“气不壮啊，声音再大一点。”

于是，众人放开喉咙，山呼一般地喊道：“是！”

任秋风点点头说：“嗯，这才像是我带的队伍。”接着，他望着众人，伸出了一个指头，“在场的，大大小小都是股东了。你们是股东，我就是你们的长工。知道我要带你们到哪里去么？”

众人都愣愣地望着他……这时，任秋风那个伸出来的指头弯了一下，只见在两个开放式电梯的中间，从空中慢慢降下一道镶黑边的白色幕布，当幕布降到与任秋风的胸部平齐的时候，它停住了。尔后，上边先是出现了一行一行的像集束炸弹式的黑色的大字。

金色阳光十年规划

1．五年内，实现以零售业为龙头，以金融证券和房地产为两翼，以实业开发为基础的大型集团连锁公司。力争达到年销售额500亿，全国排名第一。

2．五年内，在零售业方面，以“金色阳光”为品牌发展店堂总数、营业面积不低于20000平方米的大型商场30家：不低于5000平米的零售超市100家。

3．五年内，在京、津、沪、穗或香港选址建造象征“金色阳光”历史丰碑的“金色阳光摩天大楼”（世界第一）。

4．五年内，延深开发以“金色阳光”为系列品牌的服装厂、印刷厂、工艺品厂、包装加工厂、快餐公司等，生产“金色阳光”系列产品。

5．十年内，争取参股、控股10—15家有希望上市的、效益好的企业，包装上市。

6．十年内，在香港建立世界性的货源中转站；同时建立三大公司：“金色阳光海运公司”“金色阳光航运公司”“金色阳光航空公司”（购买二十架波音飞机），以全面实现国内、国外货物连锁配送。

7．十年内，先后在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国、英国、美国、日本等十二国插上“金色阳光”的旗帜，最终将成为具有国际影响的巨型商界航母。

站在下边的人眼都看直了。这么宏大的计划，是他们从来没想过的，做梦都没敢想过。可他们信这个人，他们就是信他。任秋风在他们眼里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他们先是愣了一会儿，小声嗡嗡着，继而一个个手指头都变成了算盘珠子，扒拉着在心里默算……突然之间，这里成了一座蜂房，那嗡嗡声越来越大，就像是众蜂迎接蜂王出世一样。在他们的心里，有一个一个的小蜜蜂探头探脑地从心眼里飞出来，仿佛看到了满世界的花丛，那个美呀。有人忍不住就笑出声来了。这笑声勾起了全体人的大笑，那心里满当当的。是啊，他们还没敢多算，没敢把账算满，他们仅是算了十年计划中那开初的五百亿。就拿五百亿来算吧，他们各自的股份又是多少呢？那么，最少的也有几百万了吧？像中层，多的会有几千万，上亿！这这这，太他妈的了！他们想，这真是个神人，真得跟这个人好好干。于是，有掌声响起了，热烈的、像潮水一般的掌声。

任秋风站在那里，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按，立时所有的人都噤声了。任秋风大声说：“账都算了吧？”

众人齐声说：“算了！”

任秋风说：“算清楚了？”

众人齐声说：“算清楚了！”

任秋风说：“有一笔账你们可能没有算。付出，付出你们算了么？有百倍的付出，才会有百倍的收获。这一条，你们要牢记。”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年轻姑娘跑出来，扭着屁股，激动地大声喊道：“任总任总我爱你！我把鲜花献给你！”

众人先是闷了一下，继而也跟着齐声喊：“任总任总我爱你，我把鲜花献给你！”

任秋风伸出两手往下按了按，说：“好了，现在还不是献花的时候。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事，就要这样干；路，就要这样走。咱们这是第二次创业，谁要是砸了‘金色阳光’的牌子，我就要砸他的饭碗！不久的将来，你们，就是‘金色阳光’的元老，是功臣，是骨干中的骨干！我看，干好了，起码每人一栋别墅是没有问题的……好了，会开到这儿。”接着，他郑重地叫道，“金色阳光——”

一时，群情激奋，人们齐喉咙应道：“——蒸蒸日上！”

江雪站在一旁，一直默默地望着任秋风。她是用心去望着的。且不说两人已有了肉体之欢，单就对一个人的理解来说，她对他看得是最清的。是啊，这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他身上有着一种一般男人所没有的魅力。他有远大的目标，有一个男人应该具备的智性和果决，他还是个工作狂，做事雷厉风行，富有感召力。他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座山……这些，都是让她佩服的。但是，他要打造的是一个商业帝国，就像他说的航母，那么宏大的目标，能实现么？对此，她多少是有些担心的。

可是，她还是欣赏他。

02

男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征服世界的。

现在，任秋风已经有了实现这个雄心的条件。那次会后，任秋风把省城的“金色阳光”全权交给江雪打理。他带着一支精干的队伍，制造梦想去了。

这是一支很奇特的队伍。这支队伍在任秋风的带领下，出门坐的是波音飞机，住的是五星级宾馆，吃的却是方便面。

这支队伍有个显著特点：烂嘴。此后，在很多的日子里，包括任秋风在内，天天大嚼方便面。任秋风的目的很明确，要想扩大规模，创造奇迹，必须首先在北京、上海、广州、天津这些大城市扎下根基，建立“金色阳光”系列连锁商场。所以，当任秋风带领考察小组，在京、津、沪、穗四地的大街小巷奔波的时候，放屁都带着一股方便面的麻辣味。——这就是任氏风格。

任秋风说，住五星级宾馆是工作需要，吃方便面也是工作需要。也有人不满，就小声嘟哝说，咱有个地儿住就行了，为啥非要住五星级？咱不要“星”不行么？省下钱来，也可以吃得好一点。可任秋风说，不行。住五星级显示的是“金色阳光”的实力；吃方便面体现的是“金色阳光”的工作作风，这不是一码事。没有人敢不执行。于是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吃了近百箱方便面，一个个都吃成了烂嘴。任秋风的嘴也烂了，他是烂着嘴坚持跟人谈判的。

在京津沪穗四地，考察人员四人一组，腿都跑细了。他们中有人开玩笑说，他们考察有三大收获。第一，是知道了方便面的种类；第二，熟悉了大街上各种WC（厕所）的标志。天天吃方便面，渴呀，再大量喝水，尿多。据说，在一个个繁华都市的大街上，他们一个个都是夹着腿走路的——到处跑着去找WC；第三，北京人派儿大，说话就像刚从“中南海”出来的；广州人烧包，一个个小干巴猴样，偏夹一大包；天津人涮而巴叽的，嘴油得像天天吃“狗不理”；上海人说话侬来侬去，办事小里小气。他们尤其对上海人印象不好。上海人不是斤斤计较，简直是两两计较，话说得很好听，办起事来，却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上海这个地方，是他们在京、津、沪、粤四地商务谈判中最艰难的一处。上海人实在是太狡猾了。当他们经过考查，定下商址后，业主突然聘请了一家对上海情况非常熟悉的香港会计公司做代理。这家香港的会计公司完全按照国际上通行的评估办法，对大楼进行了非常详细、周密的评估。比如，一楼营业大厅每平方米多少钱；二楼营业大厅每平方米多少钱；地下仓库每平方米多少钱；已配置的设备多少钱……这样一笔一笔算下来，算到最后，竟然连门前的停车位也算了钱。

与上海人的这次谈判，极为艰苦。那天，任秋风是结束了与天津人的谈判后，坐飞机赶来的。他一下飞机就坐上了谈判桌，一连坐了十四个小时。在这十四个小时里，任秋风除了中午吃了盒饭外，连口水都没有喝。他只是笔直地坐在那里，一支一支吸烟，把嘴吸得很苦。对方坐着一溜“西装”，这些“西装”们不光是侬来侬去，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不时还夹着几句英文，叫人十分讨厌。也就是三千一百一十七平方米的有效面积，让他们硬是算到了年租金五百四十七万六千五百四十七元。

任秋风知道，谈判是比耐性、比心力的。开始，双方都说了很多废话。一方是挑毛病，一方是讲优势；一方是想把价格抬起来，一方是想把价格压下去……在对话中，各自都顽强地坚持自己的立场。这时候，任秋风一句话都不说，只让下边的人说。当服务小姐一次次倒茶续水时，任秋风也坚持一口不尝，他忍着。也许，不停地续水，也是一种策略，喝多了，会让你一次次地跑厕所，让你不由得急躁；人一急，就丧失主动权了。

面对“海派”们摊出来的一个个报表、数据、评估报告，任秋风更是一个字也不看。他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他们有他们的打法，自己有自己的打法。等对方把自己的意图全部摊出来之后，任秋风却突然说：“你们去过俄罗斯么？有一次，我去俄罗斯考查，在圣彼得堡的一个卫国战争纪念馆的大门前，看到了这么一行字，那字是刻在大理石廊柱上的，上边写的是，‘石头啊，你要像人一样坚强！’说实话，就是这行字，把我给震了。在咱们国家，形容人意志坚强，大都是用这么一个词，‘坚如磐石’。可人家呢，却反过来了。苏联卫国战争时期，彼得堡整整被围困了三年，仅饿死的人，就有一百万！可德国人却一直未能打进这座城市。所以，人家才敢说，‘石头啊，你要像人一样坚强’。这个民族不简单哪！”说到这里，任秋风停了片刻，笑了笑说，“各位，你们条件这么苛刻，是不是也想考验一下我的意志啊？”

“海派”们都愣愣地望着他，其中有一戴眼镜的“小分头”博士说：“任总，是这个样子滴，这些数据，你最好还是看一看。营业场地你们是考察了滴，侬的评估是最有权威性滴。根据国际法……”

任秋风却说：“我再给你们讲一件小事。有一次我路过匈牙利的布达佩斯，那里的华人朋友请我去一个赌场玩，也就是让我见识见识吧。那是一个非常豪华的赌场，而且是专门对华人开的。里边有轮盘赌、老虎机、十三点……总之，什么赌具都有，只要有钱，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这个人，有赌心，却不爱玩。可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很有启发的现象。在那个赌场里，不管你是谁，只要进了这个门，吃、喝、吸，全是免费的。里边二十四小时都有戴白帽子的高级厨师候着，你要吃西餐有西餐，吃中餐有中餐，高档的；酒备有红、白、啤三种，全是中高档；烟，是盛在托盘里的，你想什么时候吸，就什么时候吸……当时我想，这个老板太精明了，很大气呀，他知道如何去吸引赌徒。据说，就有一些刚出国门的国人去钻这个空子，穷困潦倒的时候，没饭吃了，就去赌场里泡上一天……”说到这里，任秋风又笑了，“由此，我体会到，学会让利，是大气的一种表现哪！”

当任秋风一连讲了五个例子之后，“海派”们都沉默了。他们互相看看，那眼神说，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滴？再不说什么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谈判桌上一度显得很沉闷。考察小组的人悄悄附在任秋风耳边小声说：“任总，你把他们镇住了。”任秋风轻轻地哼了一声，并不说话，仍是坐在那里，显得很有耐心。

就这样，两班人马一直僵持到傍晚时分，从会议室外走进了一个身穿西装套裙的亮丽女子，这个女子坐下后，说：“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业方经理，我叫吴云。任总，你们‘金色阳光’在全国的影响谁都知道，我也知道你们的品牌效应，也非常钦佩您的胆识。但上海是寸土寸金之地，我们之所以聘请香港公司做，就是要体现数据的可信度。讲的是真实、诚信。如果你有什么新的建议或不同意见，请你指出来，好么？”

看着这样一位声音甜美的女性，任秋风说：“说实话，不是钱的问题。‘金色阳光’不缺这几个钱。我们‘金色阳光’的无形资产，外界评估一亿七，但那是个虚数。我从来没有拿它来吓唬你们。所以，你们评估出来的价格，叫我说，也是虚数，不可信。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们北方人喜欢痛快，也不要一平方一平方算了，整栋楼说个整数吧！”

吴云笑了笑，说：“任总，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有权威的评估价摆在这里，你说吧。”

任秋风说：“这个价格显然是无法接受的。我要你说个实数。”

吴云说：“这就是我们的实际报价。如果要让的话，我得到的授权只能让百分之一。”

任秋风迟疑了一下，说：“至少让百分之十……”当他说到“百分之十”的时候，他抬眼看了那个“小分头”一下，那“小分头”的眼睫毛动了一下，立时他就觉得舌头错了，可怎么把舌头拐回来呢？一般人是拐不回来的，可他硬是拐回来了，他拉长了音“……十……十五，否则无法接受。”这句话说出去之后，他有些惶然。

吴云说：“任总，我很敬重你，可我们至多让到百分之二，不能再让了。”

任秋风坚持说：“百分之十五。”

吴云说：“那就没法谈了，我给董事会无法交代。”

任秋风沉默着，过了很久，他说：“我也无法交代。”

吴云说：“好吧，百分之三，再没有余地了。我给董事会解释。”

任秋风说：“百分之十。这是我的最后底线。”

吴云说：“百分之三。超过百分之三，我无能为力……”

任秋风把两手一摊：“这就没法再谈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吴云终于说：“这样吧，我打一个电话，再请示一下。”说完，她站起身走出去了。

十分钟后，这小女子重新走回来，对任秋风说：“你赢了。”

签了合同后，考察小组的人都说，任总太棒了！只有任总亲自拍板，我们才能拿下来。然而，到了很久之后，任秋风才明白，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在上海打了一个败仗。

03

任秋风病了。

他得的是严重的失眠症。

当“金色阳光”连锁工程全面启动之后，任秋风成了一个按分钟来计算时间的人。他太忙了，每一分钟都排得满满的。他要参加一个一个商务谈判；他要敲定一笔一笔巨额投资；他要任命一批一批的分店经理……国外、省外有十二家连锁商场；省内有十五家，战线越拉越长，每一家的重大决策，都是要他来拍板的。物流的统一配送，也只有他才能协调。他在天上飞的时间越来越多，在地上走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一呼百应，一掷千金，每到一处都是前呼后拥……这时候，在他眼里，钱成了纸。纵是一张白纸，只要签上任秋风三个字，那就是钱。钱把他整个包围了。可有一种东西，却是钱买不到的。到了这时候，他才深刻理解了一个“长工”的真实含意。他真是累呀。

他主要是心累，他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夜夜失眠。自那次从国外回来后，近两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个人不能睡觉是非常痛苦的。失眠怎么办呢？他吃安定已经吃到了三粒、四粒，甚至五粒，可他仍然不能入睡。夜里，他睁大两眼望着天花板，心想有什么样的特效药可以治疗失眠？

后来，在无意中，他找到了一种“药”。如果更客观地说，最初，这“药”并不是他找来的，是人家主动送上门的。在一段时间内，这“药”治疗失眠居然非常有效。

任秋风本是一个生活态度严肃的人，他没想找药，也没有时间去治病。而上官云霓的出现，却成了他治病的“药引子”。

是的，上官的突然出现，的确给了他不小的刺激。任秋风没有想到，他曾经的爱人、前妻，如今却成了“东方商厦”的总经理。那是他下飞机之后，在回商场的路上亲眼看到的。经过重新装修的“东方商厦”如今是焕然一新；站在大门口剪彩的，正是上官云霓。经过侧面了解，他知道有一位号称“老刀”的幕后人，居然买下了东方商厦51%的股份。正是他，把上官推上了总经理位置。坐在车上，他看见亭亭玉立的上官手持一把剪刀，面带微笑，剪下了那段红绸。他身边站的那个光头，就是老刀？这一刻，他心里很不好受。一个堂堂男子汉，他是最受不了这个的。

回到商场的办公室，按照他的工作时间表，接下来是要对前一段经过初试的招聘人员进行最后的面试。可这时候，他的心情非常恶劣，他几乎就要取消这项安排，可那些人早已等在门外了。

也活该那些人倒霉。于是，头两个走进来的人，没问几句，就被他很不客气地打发掉了。到了第三个，他眼前一亮。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她的个头跟上官一样高，穿一身黑色的套裙，戴一串白色的项链，胸开得很低，露着白白的一抹胸乳，婷婷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她走进来时，显得不卑不亢，很大方。她自我介绍说：“我姓胡，叫梅花。松竹梅那个梅，雪花的花，梅花欢喜漫天雪，就是这个意思。”

不知为什么，任秋风竟不客气地说：“你转过身去。”

不料，这个叫胡梅花的女子，身子转过去很优美地旋转了一圈，踮着脚尖，像是有意无意地展示了她那饱满的臀部，却又转回来，面对着他，稍稍有点调皮地昵声说：“老总，报考部门经理，也要查三围么？”

听她这么一说，任秋风难得地笑了，他展了一下眉头，说：“那倒不用。说说，你都干过什么？”

胡梅花说：“我最早在剧团，表、导演都干过……”

当胡梅花讲述经历的时候，任秋风却有些走神。他直直地望着她，觉得她跟上官某些地方有些相像，只是更狐媚……一想起上官，他心里还是有些伤感。是啊，这时候，与上官一起生活的日子，历历在目。

可是，正当他发愣时，这个狐媚子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一欠屁股，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他的大办公桌上，面对面地说：“老总，我看你是走神了。我都说了两遍了。”

任秋风回过神儿，“噢”了一声：“你说什么？”

胡梅花说：“你看，我通过了么？”

任秋风下意识地说：“通过什么？”

此时，胡梅花小腰扭了一下，说：“你想通过什么？要不，我给你唱一段京剧吧——‘伴夜月银筝凤闲，暖东风绣被常悭，信沉了鱼，书绝了雁，盼雕鞍万水千山……’”

胡梅花唱得悠扬婉转，这么一唱，把任秋风唱得愣愣的。他说：“不错，不错。看来你多才多艺呀！”就此，他断定，此人可用。他甚至觉得，他也许又找到了一个“上官”，还是个多才多艺的“上官”。

胡梅花见他痴痴地望着她，昵声说：“好么？你要想听，我还可以给你唱。”说着，又唱了一段《天仙配》……兰花指翘翘的，一时风情万种。

任秋风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被点起来了，仿佛是下意识地，他朝着她的屁股拍了一掌：“下去。”

胡梅花娇羞地“呀”了一声，说：“你干什么呀？”话说着，身子歪歪地，像是站不稳似的，就势一退，歪歪地，倒在了任秋风的身上。

就是这么一坐，任秋风脑海里一片空白。这么大胆、这么赤裸裸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碰上。他当然不十分清楚她的演员背景，只觉得她太大胆太刺激太像上官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他心里叹了一声：女人哪！于是，他像是怀着满腔仇恨，一下子就把她剥光了。剥过之后，那就像是摊在眼前的一堆白肉……

于是，当天晚上，他睡得很好，非常好。从未有过的好。一觉睡到天明。从此以后，他就知道什么样的“药”能治他的失眠症了。在他的下属眼里，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他就成了一个“太”字了。

也有自省，也有歉疚……每每第二天醒来时，他都会狠狠地痛骂自己。可是，睡不着觉实在是太痛苦了！他一次次地对自己说，停止，停止吧。你是人，不是猪！可是，他又一次次地原谅了自己。这就像是饮鸠止渴，且他已经停不下来了。有时候，他也会退一步想，只要我大节不亏，这是……小事嘛。

这像是一个秘而不宣、却人人皆知的秘密。就连那个被人称作“包子”的女人，长得并不怎么好，可她不知怎地就知道了老总的这点病。于是，她找准了一个机会，好像是仅仅十分钟不到的空隙，手里拿着一个白毛巾，颠颠地跑去给老总擦桌子去了。报告之后，当她推门进来时，任秋风头都没抬，说：“什么事？”“包子”小旋风一样地扑到跟前，说：“我给你擦擦桌子。”他说：“擦什么桌子？去去。”她说：“擦擦吧。经理让我来的，擦擦。”他说：“去，你没听见么？我让你出去。”她说：“快了，快了。”说着，在任秋风身前擦来擦去，擦来擦去，一个胖嘟嘟的人，汪着一双大奶子，就像是一屉刚出炉的热包子，居然也能把任秋风擦出火来了……夜里，就睡得很好。

当时，在“金色阳光”，曾有一句笑话被人加工后广为流传，说是“包子”自己对人学的：“老总，你尝尝，包子也有馅啊！”“包子”就红着脸跳脚大骂，说人瞎编派她——当然，后来连“包子”也当上了一个分支机构的经理，掌管着一个分店。

往下，治疗失眠症的方法越来越多……在任秋风的人生道路上，这就像是特意埋下的一个个伏笔。

只是，副总江雪，再也不进这个门了。不管有什么事，特别是晚上，她只用电话联系，找各种理由推托，决不进这个门。

终于有一天，任秋风把江雪叫进了他的办公室。两人互相看着，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僵硬。任秋风叹了一声，说：“你眼里的蚂蚁越来越多了。”

江雪硬硬地说：“是么。”

任秋风说：“开诚布公地说，我有病了。”

江雪说：“是。我看你病得不轻。”

任秋风说：“你很失望吧。”

江雪反问道：“你快乐么？”

这时候，任秋风眼里突然流下了两行热泪，他喃喃地说：“我太累了。原谅我吧，我是病入膏肓了。”

江雪尖刻地说：“你把我们都当成‘药’了！”

任秋风两手捂在脸上，泪水再一次顺着指缝流下来，久久，他说：“不不，你不是。药就是药，不包括任何有感情的部分。况且，那些药，都是她们主动送上门的。我也知道，这样不好，是以毒攻毒。江雪，骂我吧。帮帮我。其实，在心里，我已骂过自己一千遍了……我会找到药，真正的药。”

江雪说：“我问你，你人生的目标就是为了得一种病么？”

任秋风很肯定地说：“当然不是。”

江雪说：“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也许，我们都是有病的人。工作，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寻找治疗的方法。你好自为之。”

两人互相看着，不知为什么，从不流泪的江雪，也流了泪。

04

李尚枝被家人逼到了绝路上。

这天早上，李尚枝不再给人看自行车了。她翻肿着带着血痕的嘴唇，一只手提着盛了清水的小桶，一只手拿着条白毛巾，默默地来到任秋风乘坐的奥迪车前，弯下身子，很认真地擦起车来。

是全家人逼她来的。夜里，男人把她暴揍了一顿，公公婆婆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正上学的儿子也冷眼看着她……她只有投降了。

李尚枝家原住在老城区的一个胡同里。近年来，老城区搞拆迁，到处在扒。他们也在李尚枝家的墙上用白粉刷上了一个大大的“拆”字。头两年，也只是说说，谁也没当回事。就想，拆了也好，拆了就可以分到新房了。本以为不定猴年马月呢，可说话间推土机就来了，直接堵在了胡同口，一家一家地动员……于是，李尚枝家就成了“钉子户”。

李尚枝也不愿当“钉子户”，可她没有办法。按规定，拆旧房，是给补偿的。要房也行，补钱也行。李家当然要房，可现房没有，还要等上一年。可这一年，家里人上哪儿住呢，总不能住到大街上去吧？拆迁办的人说，你们可以找单位，让单位给解决一下。可男人所在的工厂破产了，李尚枝也下岗了，现在男人在外给人修车，李尚枝是给人看车，都没有单位。于是，“钉”了十天之后，周围的房子全都拆完了，只剩下李尚枝一家了。拆迁办的人一股脑全涌来了，一个个铁嘴钢牙的，说限期三天，必须搬家。说是再不搬，就动用法律手段了。

一家人都看着李尚枝，看得她很绝望。因为李尚枝本是有单位的，单位也没说不要她，是她自己逞强造下的恶果。男人原是很老实的，多年来从没跟她红过脸，可这天晚上男人出去喝了半斤酒，回来就把她给揍了。尔后男人捧着头呜呜地哭。公公是偏瘫，婆婆有糖尿病，儿子正在上学，一家人全靠她呢。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后来，拆迁办的人看这一家愁得实在没办法，干脆给他们家临时租了两间房子，三下五除二，背的背，抱的抱，抬的抬，硬是给强行搬了。搬的时候，公公不敢骂拆迁办的人，只是放声地骂李尚枝，说这一家都是李尚枝给害的。

自从搬家后，一家人开始绝食了。老公公不吃饭，婆婆也不吃饭，就骂天骂地骂煤。公公当年在煤场干过搬运工，就拐着弯骂煤。他说，你以为你有日天的本事，你以为你是平顶山的煤，烧白了当砖使，你还自燃哪！你烧球啊烧？我不知道你是方山煤，二道沟的煤，垫脚的渣货！你一烧就白了？白了也是个奸臣，烧成灰也是个没成色货……一边骂着，就看李尚枝，看得眼黑。在中国，几乎家家都是活单位的。特别是公公婆婆，什么都不认，只认单位。单位就是树，树叶离了树能活么？他们当然也听说了，“金色阳光”现在工资很高，人人有股份，还有各种福利……那么，当过劳模的李尚枝为什么不要求回去呢？公公说，脸算什么，脸不过是破鞋底！人到了这一步，就做不起人了……在骂声中，有一阵子，李尚枝想死。

想想，李尚枝很后悔。原本，人家是答应让她回去的，是她自己要争一口气……现在再涎着脸去求人家，真不如死了。可她不敢死。她要死了，这一家病号，儿子怎么办？

后来，李尚枝心里说，我也不要脸了。混到了这份上，还说什么脸。她是下决心要来求人的。可她愣是张不开嘴。怎么办呢？又没钱送礼，又不会说软话，巴结人也得有个方法不是？于是，她就想出了给人擦车的方法。她当然知道任秋风的车号，也知道江雪的车号，只要这两辆车在门口一停，她就跑上前去给人擦车。她擦车也是很认真的，还专门跑洗车房看过……别人擦车一般是不擦车轱辘的，她蹲下来，连车轱辘、螺丝钉、轮胎上的花纹都给擦得干干净净的。

人要存了心去做什么事，别的就不多想了。李尚枝就是这样，她把任秋风的车擦得像镜子一样亮，她甚至知道车顶上什么地方有一个小圆点，那是什么东西砸的痕迹，所以她擦得格外小心……有时候，连司机都受不了了，司机会追着她问：“李师傅，你看，这是干什么？这是我的活嘛。”可她只管擦，一声不吭。给江雪擦车时，江雪看了她一眼，说：“有话你给任总说去。”

终于，有一天，当她正蹲在地上擦车轱辘的时候，有一双脚走到了她的身前。她抬起头来，看见那是任总。她等的就是他。终于等到他的时候，李尚枝首先是满面羞愧，她擦车的手都是抖的。

任秋风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她，说：“我只有两分钟时间，你说吧。”

李尚枝张开嘴，声音却像蚊子一样……

任秋风有些不耐烦了，说：“李师傅，你是不是后悔了？”

李尚枝像个被人逮住的小偷似的，小声说：“是。”

任秋风什么也没有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片刻，他又拉开车门，从车上走下来，又一次望着她，说：“你想回来？”

李尚枝手里捧着擦车的抹布，一脸泪水，说：“是。我，家里情况不好，我要是有一点办法……”

任秋风说：“我说过让你回来，是你自己不回来。”

李尚枝很想给自己留那么一点点面子。她想说，我并不想来，是我公公让我来的，是我婆婆让我来的，是他们逼我来的……可她的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了一下，却说：“我，卖脸来了。”

任秋风怔了一下，说：“也不能这么说。”

他望着她脸上的皱纹，望着她灰白的头发，还有擦车累出来的汗……终于说：“李师傅，打扫卫生的活，你能干么？”

李尚枝说：“我啥活都能干。”

任秋风说：“那，想回来就回来吧。你去找江总，就说我说的，明天去后勤上班。”

李尚枝头有些晕，她站在那里，捂着脸哭了。她想，不管怎么说，她有单位了，这是她一家人的——单位。这是个好人，她一辈子都感念他。她真想蹲下去给他擦擦皮鞋，可他已上车走了。

05

任秋风最为辉煌的时期来到了。

在他的强力运作下，从京、津、沪、穗开始，省外八家；省内十九家“金色阳光”连锁商场已全部正始开业……在中央及全国二十二家电视台的黄金时段里，“太阳”正冉冉升起，“金色阳光”的广告铺天盖地。更使他引为自豪的是，在名为世界头号大国的两大帝国，美利坚合众国、俄罗斯，他也已成功地插上了“钉子”。

这个时期，也是他一生当中使用剪子最多的时期。他先后给三十五家分支机构（还有一部分是挂靠）剪了彩，就此也收藏了三十五把金剪子。如今这些剪子都金光闪闪地摆在他的铺了红绸的收藏柜里。

现在，他的电话几乎多到了每分钟响一次的程度。所以，根据工作需要，他已有了两大秘书班子，一对国外，一对国内。于是，他的整个身体只有一个部位是他亲自“动”的——那就是他的脑袋。其余的部位，几乎都有秘书们帮他打理。对于一个跨国集团的老总来说，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最初，这并非是他的意愿，只是下边的人太负责了。一开始，他坚决反对，觉得别扭。也曾严厉地批评过他们几次，说：这是干什么？我老了么？可秘书们也反过来批评他，说他太不注意形象了。就这样，天长日久，就慢慢习惯了。每次出门前，他就事先站出一个“大”字来，由秘书们前后张罗着，给他穿好外衣，打好领带，收拾好提包及各种文件，甚至蹲下来帮他系鞋带；回来也一样，一进门，几个人冲上来，给他脱下大衣，解去领带，送上拖鞋……他的失眠症虽然仍很严重，但他已很少吃“药”了。这个时期，他对那些送上门的“药”已不感兴趣。秋天的时候，在秘书们的一再建议下，他给自己配了一个保健医生，需要时，就让医生给按按。

不过，有一条是他始终坚持的。那就是每次出差，他仍坚持吃方便面。他说，这是他保持本色的底线。于是，各家小报都做了详细的报道，有的题为“亿万富豪的俭朴”；有的题为“总裁与清汤面”；有的题为“一包方便面——记跨国集团董事长”，总之，一片赞扬声。

这年秋天，在树叶将要落光的时候，一天下午，当他从波音737上走下来，步入机场大厅时，立刻就被赶巧乘飞机的几个小报记者围住了。等航班的小报记者们也是百无聊赖，刚好前一段报道过他的“方便面故事”，见过他的大幅照片，于是拥上前来，要他说几句。

任秋风站在那里，沉吟片刻，说：“好吧，我说几句。”小报记者们赶忙掏笔来记。任秋风说，“我给你们宣布一条集团的重大决定，‘金色阳光’要盖总部大厦了。我们要盖一座摩天大楼。”小报记者们仰着头问：“多少层？多少层？”任秋风顿了一下，有句豪气万丈的说脱口而出，他说：“世界第一。”说完，任秋风在秘书们的簇拥下，大步走去。

小报记者们如获至宝，一个个嘴里“乖乖”着，连夜就把这个特大新闻发出去了。于是一夜之间，全国各家小报都登出了这个消息。就此，“金色阳光”再一次轰动全国，连香港的英文报纸也做了专题报道。一时间，小道消息满天飞：“金色阳光”要盖摩天楼！“金色阳光”要在国内选址建摩天大楼！“金色阳光”要在全世界选址造一百二十八层摩天大楼！——这一百二十八层之说，是一小报记者在写稿时灵机一动杜撰的。他以“世界第一”为基本想象，很靠谱地有意取了一个吉利数。

第二天，任秋风看了报纸后，说了两个字：很好。他这个构想是坐在飞机上，闭着眼想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给集团的其他成员通报……江雪看了很诧异，拿着一份报纸跑来问他：“要盖摩天大楼？”他笑了，说：“盖。但不是现在。”

然而，五天后，这事却越闹越大了。

一时间，先后有十八个省二十七个大、中城市专程送来了象征最高礼遇的“金钥匙”。说只要把一百二十八层的摩天大楼建在他们那里，他们会给予最大的优惠政策，免去所有地方税种，并给任秋风荣誉市民的光荣称号；接着，亚、非、拉十六个小国家先后通过外交部发来电传，要求把“金色阳光”的摩天大楼建在他们的首都，他们将给予最优惠的待遇，并奉任秋风为国宾；继尔，又有意大利、法国、西班牙、加拿大、德国等九家国际上最著名的建筑设计事务所，给“金色阳光”发来了愿意参加一百二十八层摩天大楼设计方案的投标意向书……于是，得到消息的小报记者又是一番炒作。

这时候，连分管商业的皇甫副市长都坐不住了。皇甫市长专门约见了任秋风。市长批评说，老任哪，市里一向支持你的工作。建摩天大楼这样的大事，你应该给市里通报一声嘛。任秋风说，这只是个意向。皇甫市长很严肃地说，什么意向？报纸都公布出来了，你还说是意向？不像话！任秋风赶忙解释说，市长大人，真是意向，是我们十年规划中的一项。我们是要建摩天大楼，最早的设想是六十六层，后来主管领导说，要建就建世界第一，要敢于第一，于是我们就想建成世界第一。至于一百二十八层的说法，并不是我们提的，那是小报记者杜撰的……皇甫市长说，既然报纸已经公布出来了，这也很好嘛。如果地质情况允许，就建一百二十八层，搞他个世界第一！接着，市长又说，我现在正始向你传达市政府的意见：一、作为标志性建筑，摩天大楼一定要建在本市，这是不能动摇的；二、你可以在本市范围内任意选址，市政方面将全力配合。作为本市的标志性建筑，特事特办，免去你一切地方税赋；三、建摩天大楼，事关重大，一定要世界一流的设计，一流的建筑队伍参与招投标，由市政府专门成立一个协调小组监督执行。最后，皇甫市长握住他的手恳切地说：“老任哪，我这是最后一届了。临退前，我想给人民办一件好事。你要理解。”

任秋风愣了。他本意是想炒作一下，给“金色阳光”连锁经营造一造声势，也就那么随口一说。可这事一旦坐实，就不能不认真办了。到了这时候，任秋风才知道作为一个集团老总，他吐口唾沫，就得是钉子。

虽然如此，任秋风还是有些迟疑，甚至是害怕……可紧接着，有三家银行的行长找到他，说本市建摩天大楼具有里程碑意义，市长已给他们打过电话，银行愿意全力相助。尔后，又经过三天四夜的思考和对专家的咨询，任秋风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拨一拨的专家众口一词告诉他，造这样一栋摩天大楼，至少需要五到七年的时间，那样的话，一次投入用不了多少，“金色阳光”的资金链就不会断裂。况且，他有三十五家连锁商场，一家商场一年起码提供一千万资金（他是以首家商场的年销售额为例计算的），那一年就是三点五亿……这样下去，有七年的时间，是完全可以保证的。

然而，就在签字前，江雪又跑来了。江雪说：“任总，你不是说，摩天大楼的事要缓一缓么？”

任秋风说：“我反复想了，可以启动。”

江雪说：“我反对。”

任秋风说：“说说你的理由。”

江雪说：“三十五家连锁店刚开业，情况难料，万一资金链断了，会出大问题！”

任秋风耐着性子说：“现在是最好时期，市里给了最大的优惠。如果拖下去，这些优惠条件就不存在了。再说，有银行做坚强后盾，我觉得不会出问题。就是资金上出点问题，也不怕。盖大楼要七年时间，我们要投入的第一笔资金数目不大……”

江雪说：“万一呢？”

任秋风一拍桌子，不满地说：“你最近怎么老唱反调？”

江雪看了他一眼，说：“我只是提醒你。”

任秋风已答应了皇甫市长，没有退路了。他很强硬地说：“只要机制活，没人，可以有人；没钱，可以有钱。我看没问题。”

江雪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你是一把手，你说了算。”

于是，摩天大楼工程正始启动，任秋风在一张张合同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年月，急着想出名、想挣钱的人太多了，世界各国有一百多个著名和不著名的设计师参加了设计投标，各种精美的设计图纸像雪片一样飞来……最后，谁也想不到，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印度小子光荣中标。此人号称是一印度贵族后裔，曾在美国纽约读了七年建筑学，他所设计的“擎天一柱式”得到了全体专家的一致好评。这位年轻的印度建筑设计师想出名都想疯了，他说他不要一分钱，唯一的要求是，摩天大楼建成那天，他将第一个乘降落伞从楼顶一跃而下，以此获取这方面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设计方案确定后，全世界先后有上千家具备特一级资质的建筑工程公司蜂拥而至，参加了承建工程的招、投标活动……也是在市长的强力干预下，两家公司联合中标，本市最好的一家建筑公司与加拿大一家建筑公司联合中标，加拿大建筑公司出技术人员监督质量，本市建筑公司出队伍具体承揽工程。

第二年春上，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任秋风陪着皇甫市长，在摩天大楼的奠基仪式上郑重地铲下了第一锹土。当任秋风弯腰铲土时，他插在上衣兜里的胸花掉在了地上，市长先生看见了，便弯腰给他捡了起来。当场，摄影记者把市长给任秋风挂花的细节拍了下来……就此，他和市长同时进入了永恒。

这天，任秋风和皇甫市长都说了一句话。皇甫市长说，干满这届他就退休了，他想为人民办最后一件好事。任秋风随口说，但愿不是一件坏事。

此后，这就成了一句谶语。

第十八章

上官转投前夫对手的商场

01

上官云霓当了东方商厦的总经理。

从大连回来后，上官像是换了一个人。不经意间，她身上的傲气和清高减去了很多，人一下子变得非常踏实。连出席剪彩仪式她也是一身素妆，大大方方、清清爽爽的。纵是这样，也仍然遮不住她的美丽。只是心淡了的女人，就像是红了的苹果上又镀上了一层阳光，或是一本书又翻过了新的一页，更显得从容、平和、自然。

是啊，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悟性是后天生成的。一种是“顿悟”，一种是“面壁”。“顿悟”凭的是灵气，“面壁”托的是执着。一种像是化在天上，是突如其来的长空闪电；一种像是植在地下，是日积月累的潜移默化，虽然都有人生涅槃的内涵，两者却并无高下之分。那大约说的都是通晓了世间万物的道理。人，经历没经历过劫难，到底是不一样的。上官云霓就是这样，经历过那场海啸之后，她像是在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只觉斗转星移，对人对事都有了更宽广的认识和理解。

连一直痴迷于她的老刀，也惊叹于她的变化。一个不足三十岁的女子，怎么突然间就成熟了呢？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台风到来之际，上官在大连舍鱼保人的决断已传遍大江南北。由于网箱是老刀的，经人口口相传，以讹传讹，人们都以为是老刀拍的板。所以，老刀在商界口碑极好，人人都说老刀侠肝义胆，是条汉子。此后，老刀接连有几摊大生意都跟着沾了名声的光。尤其是南方商人，老刀二字在他们眼里几乎成了金字招牌，只要提起老刀，那就是“诚信”的代名词。就此，老刀也算是因祸得福。

老刀干脆把他的总部迁到了中原的省城。老刀心里说，我一定要钓到这个女子。我就不信，我钓不到她。

可是，还没等老刀开口，上官就主动请老刀吃了一顿饭。这顿饭是上官亲自下厨做的。上官当了总经理后，在她租住的一套房里，上官特意买了一瓶酒，做了四个菜，这四个菜全是上官自己动手做的。一个叫做“千年一遇”，料是一条糖醋鱼加上一个经过油炸的、面筋做的鱼钩；一个叫“二十世纪”，是西红柿酱做汁，两根剥了皮蒸出来的铁棍山药，还有四个去了黄的蛋白；第三道菜叫做“九死一生”，料是九个去了蒂儿的小红柿加一根生菜；第四道菜叫做“月下韩信”，这是个拼盘，有荤有素，经过上官的精心设计，那寓意也是很逼真的……主食仍是老刀爱吃的刀削面。当老刀坐下的时候，他有一种水到渠成的感觉。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钓鱼人，是钓鱼的高手。况且，这辈子他从没有下过这么大的本钱去钓一个女人。这会儿，他觉得女人就是一盘菜，火候熬到了这份上，也该上桌了吧？

可是，菜上齐之后，上官端起一杯酒，对老刀说，“刀总，感谢你给我了一次见识风暴的机会，也由衷地感谢你给了我一次见识死亡的机会。来，我敬你一杯，首先是给你道歉。过去，我对你有误解。其实你是个好人。”说着，她把那杯酒一滴不剩地喝了。

老刀瞪眼看着她，忙说：“别，你别夸我。我知道我是个啥鸟。”

上官接着说：“说心里话，网箱养鱼的事，我欠了你。其实，当初我就不该接那事，我根本不懂养鱼，就莽莽撞撞地答应了你，这是我不知深浅，亏了你了。”

老刀也很交心地说：“这事你别再说了。赔是赔了。不过，这事你做得对。你给我赚下的口碑，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说着，老刀叹道，“我混了这么久，不如你一个女子。罢了，我喝。”

老刀很爽快，端起酒就喝。接着，老刀说：“我有个请求。”

上官放下酒杯，说：“你说。”

老刀也不是吃素的，他单刀直入，说：“接触这么长时间了，我想抱抱你。”

上官不动声色。她马上站起身来，大大方方地说：“可以呀。”

于是，两人就在酒桌前，很正式地拥抱了一下……老刀故意说：“这不是做梦吧？”下边，他就想说，“能不能……亲一下？”

不料，上官说：“刀总，你有感觉么？”

老刀笑着说：“美人一抱，千金难买。怎么会没有感觉？”

上官也笑着说：“实话说，我还没有准备好，没有感觉。”

老刀挠了挠光头，讪讪地说：“你没感觉？那怪我，罚酒一杯！”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

见他又抢着把酒喝了，上官也不拦，只是接着说：“刀总，我之所以接下东方商厦总经理的职务，就是为了弥补我的过失。在这方面，我还算有些经验，所以我答应你，我会好好做，这点请你放心。”

老刀说：“交给你，我当然放心。你该怎么做怎么做，我决不会干涉你。”

上官不给他机会，马上说：“你不但是个好人，还是个好领导。”

老刀说：“我说了，你别夸我。”接着，老刀又迫不及待地说，“那你，啥时候……会有感觉？”

话说到这份上，上官端一杯酒，干脆把话挑明，说：“刀总，我知道你喜欢我。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你的错。可我有一个请求，你得答应我。我打算在东方商厦干五年，在这五年里，咱们是上下级关系，上下级关系是不能有私情的。要么，我就不做。如果我爱上你了，咱们就堂堂正正地好，这也没什么。但我不能与一个董事长不明不白、窝窝囊囊地好。我的硕士文凭已拿到了。等我离开这里了，我就去当一个教师，到那时候……你能等么？”

老刀迟疑了，老刀觉得五年时间也太漫长了。老刀眼巴巴地望着她，不知说什么好了。老刀长长地叹了一声，像是很失落地说：“我怎么觉得，我成了撂在干岸上的鱼了。”

上官说：“你是钓鱼的。我才是鱼。”

老刀赶忙说：“不，你是水。救命的水。”

上官说：“水得有源，不然也会干涸。所谓源，也就是缘，有缘才有分。这需要时间。你说是不是？”

上官看他迟疑，又眼巴巴的……于是，她决定冒一下险。她得彻底打消他的欲望。就大着胆子，不卑不亢地说：“刀总，你要想睡一个女人，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你要想让我爱上你，那需要时间，也要看缘分。”

老刀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突兀地说：“我要是霸王硬上弓呢？”

经历了那场风暴之后，上官的确是不再害怕什么了。她很平和地说：“那你试试。”

就在这一刻，老刀傻了。他看着她，端杯的手竟有些抖。美女就在眼前，可他却……这在他，是从来没有过的。他想，我不是一个坏人么？在这女子面前，我怎么就成了有情有义的人了？操，这是咋搞的？他愣了很久之后，拍拍头，一连喝了三杯，终于说：“我就知道，这顿饭不好吃。这辈子，我栽在一个奇女子手里，也值了。好吧，我答应你。”

这么一来，老刀被架起来了。他的钓鱼，又一次成了鱼钓。

02

上官接手不久，就去了“金色阳光”。

上官之所以回去，是她已有了可以正视过去的勇气。她去那天，穿的是东方商厦的职业套装。东方商厦的职业装是按她的要求订制的，这套秋装是淡紫色，那颜色叫“风铃彩”，直领的，有一排盘扣，穿在她的身上，就有一种淡然而又成熟的美感。她一进大门就大大方方地与每一个过去熟识的人点头微笑。打招呼时，再也没了过去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而是一种很平和的心态。她的微笑里，也没有了过去那种因职业而做出来的客气，而是抱着一种与人为善的家常。

表面上，她已是波澜不惊。可内心深处，也还是有一点点怅然若失的感觉。如今的“金色阳光”，变化很大，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是啊，这里毕竟是她付出过心血和真情的地方，她首创的“活体广告”仍在使用……却已是物是人非了。如今，商场的营业员，大多是生脸，没有几个是她认识的；就连看她的眼光，也是茫然的、陌生的。

在二楼，当她碰上江雪的时候，她眼里已没有了过去的那种敌意，而是一种淡然、平和。她甚至还主动地伸出手来，说：“江雪，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江雪当时闷了一下，马上说：“好啊，我们又是对手了。”上官笑着说：“是对手。也是生意上的伙伴。”话虽说了，态度也和和气气，可各自心里，仍有一丝抹不去的阴影。

看到她，江雪眼里又出现了很多“蚂蚁”。她淡淡地说：“是么？但愿吧。”可接着，江雪突然说：“你不见见任总？”上官倒也大大方方，说：“当然要见。他在么？”江雪说：“在。他刚回来。你去吧，跟他叙叙旧。”一般到了这个话茬上，上官是会反击的，可这一次她没有这样做。她只是默了一下，说：“那好，我上去了。”这样一来，反倒让江雪非常失落。看着上官上了电梯，江雪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上楼的时候，有那么几步，很难走的。虽然，她已不再需要停下来定定神了，可她临进门时，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对她来说，也是个考验。

她进门后，任秋风一下子愣住了，有很久没有说话。上官就很主动、很自然地说：“任总，您好。”

这一声“您好”，把任秋风喊醒了，同时也拉开了应有的距离。

此刻的任秋风，像是伸手要拿什么，可手动了一下，不知怎地就碰翻了一个茶杯，又赶忙去抓……话说得也有些语无伦次，他说：“你，回来了？好，好哇。最近怎么样啊？我也是刚从美国回来……怎么，听说你到那个……东方商厦去了？”

上官说：“谢谢你的关心，我很好。我就是来告诉一声，我到东方商厦去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也希望能成为商业上的伙伴。”

任秋风“噢”了一声，很大度地说：“太好了。有很多事都可以联手做嘛。说实话，现在这边摊子大了，光连锁商场就三十五个，需要人手啊！你要不走，多好。”

上官笑了笑，说：“你这里，新人很多。我都认不得了。”

任秋风说：“是啊是啊。这边，最近进了一批人。有一个叫什么什么，你看我这记性，噢对了，叫梅花，胡梅花，太像你了，长得也像。当然了，人才不怕多，多多益善……”说着，他顺手拍了一下地球仪，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有什么困难么？要不要我帮你呀？”

上官说：“谢谢。不用。”

任秋风很有些意味地说：“是啊，如今，你也是当家人了。”

上官说：“我不过是人家聘的总经理……”

任秋风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说：“你有顾虑吧？你是不是以为，这边会对你搞手段？会搞恶意竞争？这你放心，不会的。我可以向你做出保证。”

上官说：“我知道你不会。你不是这样的人。可我既然回来了，在生意场上，总要见面的……所以，我主动来了。”她心里说，我来看你，是想看一看自己，看一看岁月，也看一看，一个人的定力。她必须正视“过去”。

任秋风一怔，有点伤心地说：“好哇，好。总算……给了我一个……客观评价。那咱们就立一个君子协定……”

几分钟后，两人突然都沉默下来，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有桌上的电话不停地响，几部电话轮番响着；继尔他的手机又响了……可任秋风就是不接。过去的日子像水一样一下子漫上来了。

人在回忆中，心不由就软了。一刹那间，上官像是回到了过去，她默默地说：“秋风，过去，我也有任性的地方……现在是同行了，请你，多谅解吧。”

任秋风抬眼望着她，像不认识似的，说：“你大气了，也包容了。也许，失去你，是一个错误……”

上官说：“过去的，不说了吧。你这边摊子大，也要注意……身体。”任秋风看着她，久久，说：“咱们不能做夫妻了，也还是……朋友。你记我一句话，若是有一天，你想回来了。随时，可以回来。”

上官知道，她不会回来了，绝不会。可她还是笑了笑，说：“我记下了。谢谢。”

任秋风怅然地说：“还记得，你说过，要教我跳舞的。是四步吧？一、二、三、四、一……可惜，没有机会了。

上官说：“是么？好像是华尔兹，三步吧？”

使他们戛然而止的，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当电话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两人都愣了。

这时候，任秋风突然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他猛地抓起话筒，气冲冲地吼道：“什么事？说……”接着，还没听两句呢，他又吼起来了，“我告诉你，屁大一点事就找我？干不了辞职！”说着，“啪”一下，把电话撂了。

紧接着，当有人敲门时，也许是下意识的，任秋风先是说了一句：“进来。”可当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摞子文件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任秋风却像是疯了一样，一拍桌子，厉声说，“出去！谁让你进来了？”

那年轻人脸一红，很狼狈地愣了一下，又灰溜溜地退出去了。

等那年轻人走后，任秋风突然觉得有些过分了。他挠了挠头，说：“你看你看，怎么搞的……对不起啊。”

上官默默地望着他，说：“你，像是换了个人。”

任秋风说：“是呀是呀，这段有点累。我这个人，急躁……”

上官不想再说什么了，她说：“还是，保重吧。”任秋风想把他弄僵的氛围转换一下，就笑着说：“这样吧，两个老总，一起吃个饭吧？”

上官却很礼貌地说：“你忙。改日吧。”

03

上官上任两个月后，就面临良心上的一个抉择。

有一件事，从新任总经理的角度说，她是可以不管的，但从良心上说，她又不能不管。其实，上任没几天，她就被人包围了，前任总经理搞改革裁下的三十八个人，一下子压在了她的头上。

上官接手后，并没有裁人。她只做了两件事。第一，她提出了两个字，“诚信”。她让人在省城各家报纸做了广告，广告上打的也是两个大字，“诚信”。下边，对于诚信的注解是，凡是在东方商厦买到的物品，半月之内，如果不合适，可以无条件退货；第二，她让人拆掉了所有的柜台，摆出所有的商品搞自助销售，每一个顾客都可以随意地挑选商品……当时，部门经理们害怕会造成恶意退货，问她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怎么办？上官说，咱们要相信顾客，然后顾客才会相信咱们。至少要试一个月，恶意退货的比例只要不超过百分之五，就说明可以进行下去。可执行不久，商场的生意就明显地好起来了。

然而，前任老总裁掉的三十八个人，如今全都找她来了。每天上班下班，她们都在门口等着，她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夜里，她们就站在上官的门外，让上官非常头疼。况且，这三十八人多数是中年以上的妇女，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个个哭哭啼啼的……让上官心里很是不忍。为这件事，上官专门打电话请示了董事长老刀。老刀说，人不能太善，太善就没有自己的活路了。上官说，人到中年，她们再找工作不容易，是不是把“劳保”都给她们办了，让她们老了有个依靠。老刀说，这回我不听你的了。有再一没有再二，谁也不能保人一辈子，你说是不是？上官手里拿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虽然她觉得老刀说得也有道理，可上官还是想尽一点努力。

一天傍晚，上官路过附近一个新建的菜市场，菜市场正在招租。原来这个地界的菜市场都是零摊，最近市里搞统一规划，专门批地建了这么一个菜市场，要求所有菜贩一律进入市场摆摊销售。上官灵机一动，主动上门去跟人洽谈……由于菜市场是新建的，商户还没有进入，租用价格定了一些优惠条件。比如，一次性交清租用款的，可以优惠20%。于是，上官当即动用了她作为总经理的备用金二十万，在菜市场搞了个海鲜批发门市部。

后来她发现，这件事做对了。这也多亏了她在大连的经历。她想菜市场不一样可以搞海产品销售么？她在海边上待的那几个月，不但使她明晓了人间世象，也使她对海产品有了一些了解。在大连读研究生时，她每天都路过一个海产品的市场，知道那里的市场行情和批发价格。上官受了启发，决定当晚就跑一趟大连。

在大连的海边上，上官受到了她自己都难以想象的欢迎。当她再一次走进那个海湾的时候，渔民们先是一愣，尔后纷纷向她招手。有一艘刚进港的渔船，居然为她拉响了船上的汽笛。老谢见了她，就像是见了亲闺女一样，一下子就把她抱住了。他们还是叫她“官总”，说官总你回来了，这次你一定要上家里吃顿饭。海边有几十家渔民都争着请她去家里吃饭，没争上的人家，还差一点打架，多亏老谢出来劝解，才算解了围。老谢说，这样吧，一家不拉，各自带上做烧烤的家什，都到海边上来，咱搞个大聚餐。

当晚，当一轮明月升起来的时候，在老谢的带动下，这条海湾的几十户渔民在海边的沙滩上搞起了一个点有篝火的聚餐会。他们在沙滩上燃起了三堆篝火，一连摆出了十几个烧烤架子，拿出了他们各家从海上打上来的最好、最新鲜的海货，还一一摆出了酒、水果和各样吃食……来款待他们的恩人。这天晚上，他们一次次地给上官敬酒，可上官不会喝酒，这些酒最后都让老谢喝了。老谢一直在旁边护着她。老谢酒喝多了，逢人就说，这是我闺女，告诉你们，是我干闺女。对渔家的热情，上官也非常感动，于是就主动地站起来唱了一首歌……后来，当酒至半酣时，上官给渔民说了她的来意。渔民们一听说上官要做海鲜生意，马上就答应下来，而且说只要官总一句话，只要有她二指宽的条子，他们就可以先供货，卖完付账。于是，上官临时决定在大连成立一个海鲜供应站，就让老谢当站长。老谢说，闺女，我是个老杀才，都六十了，你看我还有用么？上官说，谢叔，你是这方面的内行，当然有用。这一声谢叔，把孤身一人的老谢喊得满脸含泪，他当众又喝了一碗酒，当场应承下来。

这天夜里，上官又独自一人在海边上走了很久。夜深了，大海是那样平静，夜幕下的大海像缎子一样柔和。远处的海面上闪着点点渔火；那平静，竟有一种石破天惊般的美丽。在天尽处，天上的星光与海色连成了一体，那墨和蓝的连接，是一条似有若无的弧线，那就是回返往复的终极么？近处，海浪轻轻地拍打着堤岸，碎碎的浪花在礁石上一白一白地亮着，就像母亲在拍打睡梦中的光屁股婴儿……那墨色的、梦境一样的海又一次感动了她。不知怎地，上官突然热泪盈眶。经过了那场残酷的风暴之后，她为大海的宁静感染了。不知为什么，她竟有些害怕这大海的宁静。

片刻，她掏出手机给远在北京的陶小桃拨了一个电话。她说，小桃你还好么？小陶说，还好。上官说，你那一位呢？他对你好么？小桃说，好。上官说，看你不怎么高兴啊？小陶说，还行吧，我还行。他，出国了。上官说，是么，那你呢？小陶说，我还没想好呢。上官说，我想你了。你回来吧。小陶说，我回去干什么？上官笑着说，回来吧，回来跟我卖鱼。小陶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上官说，还记得咱们的约定么？我是当真的。你快回来吧。小陶说，你让我想想。

回到省城后，上官把那三十八个从东方商厦裁掉的中年妇女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在会上，她说，在座的都是姐妹。我知道你们上有老下有小，在各自的家里都是担着一份责任的。中途离岗，会有很多困难。所以，我决定一个不裁，只是给你们转一个岗位。你们还是东方商厦的人，变的是经营的范围。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要珍惜这个机会……最后，她说：“姐妹们，作为商人，我们什么都可以卖；只有一种东西，是不能卖的，那就是——良心。”

当时，说得这些中年妇女眼泪汪汪的，一个个心里都存了争一口气的念头。此后，这三十八个人，除了一些办病退手续的，全部被她安置到了新开张的海鲜门市部。

04

在北京，陶小桃与爱人靳永强的感情出了问题。

谁都想象不到，陶小桃到北京后，一直窝在一个租来的、不足十平方的小屋里，给靳永强做了七个月的饭。

这时候，靳永强的博士已上到了第三年，眼看马上就要毕业了，可他的博士论文却一直通不过。所以，他非常焦躁。他给陶小桃写了很多信，信的末尾都是快来吧，你快来吧。可陶小桃来了之后才发现，身为博士研究生的靳永强生活非常困难，几乎到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程度。他家是四川农村的，家境原还说得过去，但把一个娃子从大学生供到博士需要十年的时间，这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已经到了砸锅卖铁的地步。陶小桃的到来，成了靳永强的及时雨。

这些年，陶小桃是挣了一些钱的。她为爱情而来，自然是倾其所有。来到北京的第二天，陶小桃就开始学着下厨做饭了。开始的时候，他们也经常出去吃，到后海，到三里屯……可一月下来，房租费、水电费加上花前月下的费用，竟花了五千多。可这五千多，靳永强从来没有掏过一分钱。他没有钱，他说他有一肚子学问，却没有钱。陶小桃是理解他的，她发现这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所以，从来不跟他提钱的事，只是再也不敢轻易提出去吃饭了。她开始精打细算，出门买菜时也跟小贩们讨价还价。另外，他每次出门前，在头天晚上，陶小桃都会在他的衣兜里偷偷塞上一些钱。这后来也成了习惯，靳永强每次出门都会下意识按一按屁股上的后兜，这么一按，他就满意了。会回过头来，抱着她亲一下。有一次，陶小桃大约是忘了给他塞钱了。靳永强出门时什么也没说，就勾着头走了，只是一天都不说一句话。陶小桃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问得紧了，他说头疼。可小陶关切地去摸他的头时，他却粗暴地把她的手打掉了。这一晚，小陶哭了。过了一阵，他又来哄她，说对不起哈，我心情不好。她问他，是论文的事？他说，不是。她说，那是什么？他说，没什么。我一个穷书生，还能有什么？这时候，小陶才明白，出门时，她忘了给他装钱。小陶也替他难过。是啊，一个大男人，出门怎能没有钱呢？

在北京，离了钱寸步难行。当两个人的日子由钱来编织的时候，生活上就出现了很多漏洞。小摩擦是天天都有的。两人从来不提钱，甚至不说与钱有关的一个字，但其根源都是因为钱。钱像是一把锯，常常悄没声地，就在心上拉一道小口子，汩汩流淌着带血气的焦灼。靳永强当然喜欢吃川菜，但川味是要各种作料齐全的，所以无论多么努力，小陶总是不能达到靳永强的满意。这人，不高兴了他也不说，让你猜。在北京的这段时间里，小陶没有上街买过一次化妆品，她把能省的，都省下来了。有一次，小陶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说你怎么成了一个小伙夫了？不过，小陶也常常在心里鼓励自己，屋里没人时，她会大声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国庆节那天，靳永强跟小陶商量，说小陶做的鱼好，想请导师吃顿饭。小陶说，导师什么没吃过？去个地方吧。靳永强想了想说，行，就去一哈。小陶说，也不能太差了，后海？靳永强闷闷地说，行，就后海哈。小陶看他勉强，说要不去老莫？你不说宋老喜欢西餐么？靳永强说，他在莫斯科待过五年，往下就不说了。老莫很贵，他们都知道老莫贵，还要提前预订，可往下他们两人都不说了，一说就有可能碰到那个字。这样，就苦了小陶了，她连莫斯科餐厅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只好趁靳永强上课时，自己一路跑着、打听着去订座……待一切订下后，临去之前，靳永强突然说，有件事我得给说一哈。小陶说你说。靳永强说，导师哈，喜欢喝红酒，他喝酒时有个毛病，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小陶看着他，等他说下去。靳永强吞吞吐吐地说，导师有个小老病，见了漂亮女孩，只要喝两杯酒，喜欢扯手手，拉人家的手，不放……小陶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靳永强说，拉一哈就拉一哈，拉拉手，也没别的，顶多来一吻手礼。接着又说，你别穿裙子，他喝醉的时候才拍腿，我不让他喝醉。这时候，小陶望着他，说你把我卖了吧。他说，这可是你说的，就把你卖了。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

后来，在老莫，他们很节约很节约地花了一千七。导师西装革履，满头银发，看上去风度翩翩。可导师的手却黏糊糊的，像蛇。他坐下不久，就抓住小陶的手说，南方人吧？手这么嫩这么白，我可以吻一下么？这时靳永强像个太监，在一旁怂恿说，这是俄式贵族礼节，亲一哈亲一哈……好在就要了一瓶红酒，导师还有些分寸。到十点钟的时候，靳永强出去了一趟，回来说，刚才师母打了个电话，说别让老师喝多了。导师噢了一声，看看两人，说年轻，真好啊！这才站起身……出了老莫，送导师上了出租，尔后他们步行回家。这也是陶小桃进京以来第一次逛北京城。

十月的北京，天已不那么热了，夜凉凉的，十里长安街可说是火树银花，一片灯的海洋。不尽的车流就像是火海里的游船，灿烂无比。车流哗哗地响着，走在路边上，他们就像是被那灿烂辉煌所抛弃的小岛，显得孤零零的。只有身在北京的外乡人，才会有这种感觉。靳永强一路拥着她走，不时小心翼翼地这里那里指给她看……走到人少些的地方，他忽然就蹲下来，说背一哈，我背你一哈。陶小桃明白这是他表达歉意的方式，就让他背一哈。小陶心疼他，背一段就自己下来走，说我想走走。就这么走一段，背一段，把小陶心里的淤积化解了。当晚，他们一直到十一点半才走到家。到家后，靳永强把自己往床上一扔，骂道：格老子，那龟儿子的真不是东西！

此后，靳永强就很少回家了。他找各种理由，论文答辩哈，导师要他帮着查资料哈……一直“哈”到了刮大风的那天，她还被“哈”在鼓里。

在这一段时间里，小陶几乎成了北京的胡同串子。每到傍晚时分，她就一个人在七拐八拐的胡同里走，是一个人走。这里有各种卖小吃的摊摊，也都是从外地来的京漂一族……他们都认识她了。卖油条的、卖豆浆的、卖煎包的……她一次次地从他们的摊边走过去。见他们都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很酸，很空。人们也都看出来了，她出来是接那个人的，她一趟一趟地走，就为等那个人，可她常常失望。有时候，走急了，也闷急了，她会步行跑到学校去，可到了大学里，她却又失去了见他的勇气。也许，他正写论文呢；也许，他正在图书馆查资料……不能打搅他。她只是在学校里走那么一圈，看校园里的灯光，看树，树下有双双对对……尔后，又独自一人怏怏地走回来。

这时候，她身上带的钱差不多就要花完了。她想，无论如何得出去找一份工作了。先前，她很想出去应聘，可靳永强不高兴，也就罢了。可往下，老这样，也不行啊。

这天，突然刮起了大风，天昏地暗的，北京又起了沙尘暴了。到了下午，突然有一拨一拨的人找上门来，他们各自手里都拿着一个条子，进门就说你姓陶？小陶说，对，我姓陶。他们说，老道你认识吧？小陶说，不认识。谁是老道？他们说，咦，怎么不认识？你们不是在一起住么？旁边有人说，靳永强，靳永强就是老道。小陶一下就愣住了，老道？她还不知道他有这么一个绰号。于是她点点头说，认识。他们说，那就对了。然后，他们把条子一张张递到她手上，说拿钱吧。陶小桃接过条子一看，上面全是签有靳永强大名的借款，有五百的、七百的、八百的、一千的……原来，这些天，靳永强背着她，把凡能借的同学、朋友、老乡的钱全借了一遍。而且说，他的钱马上就汇来了，借期三天，让他们三天后找陶小桃要。更糟糕的是，他竟然借了四川老家在京打工的一些民工的钱。民工们挣的都是血汗钱。最先找上门的，就是这些民工。

这时候，陶小桃的手机“嘀”了一声，她接到了一条信息，这条信息是靳永强临上飞机前从机场发来的。信息上写的是：我没想当恶人，终于还是做了。当欠债人无法面对债主时，他只有一条路，逃走。对不起了。欠债总是要还的。

后来陶小桃才明白，这次出逃，靳永强是早有准备的。其实，他的论文答辩早就做完了。前一段，他不回家住，是偷偷在网上联系出国的事，他整夜整夜都在网上，一边查询一边等待消息……他的出国签证也是背着陶小桃偷偷办的。当一切办妥后，就是钱的问题了，他还缺一张机票。于是，陶小桃成了他留下来的一个人质。

让陶小桃痛不欲生的是，临走的那天晚上，他回来了一趟，回来就抱着她做爱。从厨房把她抱到床上……尔后，两人躺在床上，他说你恨我么？她摇摇头。他说苦了你了。他说，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尔后，又是做爱，一次比一次狠。她还以为分别了一些日子，他是熬得紧了；她还以为他在学校里苦读呢；她还以为他是离不开她……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计算好的。

这个打击太大了。这个打击几乎是致命的。陶小桃又气又急，一下子病倒了。她在床上一连躺了三天，高烧烧到了三十九度五。第四天，陶小桃带着满嘴血泡挣扎着爬起来，给上官打了一个电话：要她速寄人民币两万元救急。

几天后，陶小桃一一替靳永强还清了债务。她是提着皮箱来的，又提着皮箱走。在她的皮箱里，她带走了二十七张欠条。这是她来京七个月唯一的收获。

05

回到省城，陶小桃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爱了一场，她的气力好像是用尽了。人就像是瘫了一样，整日里昏昏沉沉的，像是在梦里。

躺在床上，她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失败者。于是，她不断地向自己发问：她究竟错在哪里？北京的日子，像底片一样一帧一帧地出现在她的眼前……那些耳鬓厮磨的时光，有多少是真实的？就像是第一次学着做饭，她竟然把自己当成了一条鱼，在平底锅里用小火煎了七个月。

她一次次地检讨自己，奔他而去，是不是有虚荣的成分，是不是看中了那个“博士”的头衔？好像也不尽然。可是，要是把自己的灵魂剖开，做成切片亮出来，那一点点虚荣心还是有的。人在年轻的时候，总喜欢那些鲜亮的、耀眼的东西。虽然看重的不是金钱，但要从骨子里说，这也有那么一点世俗的东西。爱的收获，也就是一些信。二十七封信，最后换来了二十七张欠条。她也刚好二十七岁。多好，都是二十七。二十七成了她的宿命。

想想，人有时候很傻，傻到了视而不见的程度。要是有的人，也许早就觉察出来了。是啊，要是往深处查询，她发现有些蛛丝马迹是她一直没有注意的。比如说，原本在通信中，靳永强一直有出国的念头，但自从她去了之后，他就再也不提了；比如说，他很少让她见他的同学，当有同学找上门的时候，他总是很快就把人领出去了……但是，情感上总有些说不清也想不明白的东西。那一次一次的爱抚，也不全都是假的。她也记着他的好，他高兴了就说，背一哈。尔后就背着她满屋转……他的确是太压抑了，他是被穷压垮了。

细细想来，这还是她的错。她一进京就把他的生活全包下来了。她觉得她是为他好，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感受。记得，刚去时，他眼里是有傲气的，后来就再也看不见了。他眼里的傲气没有了，有的是急躁，是戾气，是躲躲闪闪……有那么一段，他的眼神是很奇怪的。现在她明白了，那仿佛就是耗子见了猫的神情。他不说那个字，不等于他心里没有那个字。也许，那个字刻得太深了。刻得深，就伤得重。后来，他每次回来，都要在外边转一圈，迟迟不进门。当时，她还以为他在思考问题呢，他在准备论文呢。其实，那时候，他就怕进这个家了。她还是有点心疼他，他太不容易了。在最后那个月里，他心里装了那么多事，却一直瞒着她，他瞒得好苦。记得有一次半夜醒来，看他睁着眼，她说你怎么不睡？他不吭。俩眼瞪着，就是不吭。她吓坏了，使劲摇他。他翻了个身，说怎么了？她说你没事吧？他说没事。她说你怎么不睡？他说我睡着了，我是睁着眼睡的。她居然信了，说从小就这样么？他说从小就这样。说完后，他突然满脸是泪……

他说，我欠你太多了。欠这么多，怎么还呢？七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说与钱有关的话。他就这样骗她。纵然是骗了她，如果要她原谅他的话，只有这一点是可以原谅的。

爱是可以生恨的。到了最后，他恨她。他心里肯定是这样想的，既然欠了，就欠到底吧，就当一个无赖吧。这就是他报复她的手段。

她的总结是，她太软弱了。这是她的致命伤。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甜丫头，她不会说“NO”，只会说“YES”。她要想站起来，必须从说“NO”开始。

回到省城后，上官一连来看她了三次。第一次来看她，小陶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上官说你是不是想当西施？减肥还挺成功的。就这么说着说着，把她说笑了，上官也笑了。她们二人眼里都有很多话，谁也不说，似乎也不用再说……那岁月写在脸上，还用说么？第二次来看她，见她仍在床上靠着，上官说，你的千金玉体，还没歇过来呢？她又笑了。上官也看着她笑。关于靳永强，上官一句也没有问。还用问么？到了第三次，小陶一看见上官就流泪了，她满脸都是泪。她流着泪说：“那人，他把我伤了。”

上官说：“女人就像是蛾子，扑着火就去了。结果是两败俱伤。他伤了你，你还送他出去。是你把他送出去的吧？”

小陶说：“是。”

上官说：“这会儿，伤透了？”

小陶说：“伤透了。”

上官说：“那我得谢谢他。”

小陶说：“是得谢他。他给我上了一课。”

上官说：“他要把你带走了，我可怎么办呢？”

小陶说：“遗憾的是，他带不走”

上官说：“这人，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小陶说：“是呀，我后来才知道，他有个绰号，叫老道。”

上官笑着说：“你养了个老道？”

小陶说：“可不。我就是这命。”

上官看了她一会儿，说：“跟我卖鱼去吧。”

小陶摇摇头，沉默了很久，说：“上官，我不行了。我再也过不了这一刀一刀的日子了。你看见了么？到处都是欺诈，到处都是骗局，那日子，生生就是抢的，夺的……生活，成了一幕幕的演出。我太累了，不想再扮演什么了。真的，我累了。你让我想想吧。”

上官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好吧。你再休息一段。”

06

这天一大早，上官又被人包围了。

本来，早起上班时，上官的心情还是蛮好的。商场已走上了良性发展的轨道，那三十八个下岗女工也已安置好了，心里也就松了口气。另外，对小陶的悲观，她也是不完全赞同的。她觉得，一个人在生活中，还是需要信心，需要勇气的。小陶心善，这一次，她是伤得太重了。她想再找个时间，跟小陶好好聊聊。

心一松，这眼也自由了。走在路上，上官发现，大街上又有了很多变化。经常走的这条马路，又在加宽；又有一些高楼，像丛林一样长起来了。街口上的红绿灯，东西向加到了六十八秒，南北向二十五秒，时间一直在跳，跳得人心慌。那些车像鱼群似的，也不知将游向哪里，只要一变绿灯，“哗”一下就泻出去了。来往的行人，一个个眼里都写着焦急，谁也不愿多等，没有人愿等。人，在路口上，就像是站在起跑线上，那跳着的“秒”成了等待中的一声枪响。也许，煎人心的，就是那一跳一跳的“秒”……上官笑了。她想，急什么呢？

拐过一个路口，上官突然听到了一曲悠扬的乐声。那是《梁祝》，在这样的街口上，居然还有《梁祝》。上官扭过头去，她发现在街边的一小块空地上，有个瞎子在拉胡琴。瞎子屁股下坐着一个马扎，胸前束着一个油布围裙，竟然一个人干着五个人的营生。他一边拉着胡琴，在拉琴的左手上，还牵着两根绳子，绳子上一边拴的是鼓和镲；他的右手指上也挂着两根绳子，绳子牵的是打板和小锣；他的左脚上也还戴着一个绳套，绳套上连着一个敲的木鱼……这真是让人难以想象，一个瞎子就组成了一个乐队。瞎子拉得真好，那旋律在秋天的早晨飞扬，每一个过路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一看。爱情，那伤人的毒药，在这里成了有情有意的诉说，成了让人向往的、迷恋的一段往事。

上官站下来，默默地望着他，只见他坐在那里，全身都在动着，就像那些乐器全长在他身上一样，该锣的锣，该镲的镲，一声鼓响，两下木鱼或打板，多么自然，自然得让人着迷。他的头随着乐曲的节奏一晃一晃地摇着，他头上已经有汗了，那汗珠在他额头的皱褶里一汪一汪地亮着。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像是什么都看见了。换曲子的时候，他的嘴吧嗒了一下，嘴角上扯出了一丝笑意，拉完了《梁祝》，转过来就是《好人一生平安》……

这虽然是一个盲人，可你看他是多么健康。你不能不为他叹服。他的光在心里，亮也在心里。日子，用心里的光照着，不正在继续么？

于是，上官很虔诚地走过去，在那个小盆里放下了十块钱。这不是钱，是一份敬意。

走过这个街口，上官禁不住一次次地回望。那乐声仍在继续着。她发现，在离盲人的不远处，还坐着一位中年妇女。过一会儿，那中年妇女把盆里的钱收去了。她收钱时，还给盲人说了几句什么。上官想，这就真实了，完整了。这就是日子。那女人，大约是他的妻子吧。

可是，当上官来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她的心情一下子糟透了。只见那三十八个女工，像树一样，全都在门外立着。天哪，她们又回来了。她们一个个叽叽喳喳的，脸上带着很沮丧的表情，正议论着什么。只听一个女人大声说：“人要是倒了霉，放屁都砸脚后跟！”

上官问：“这是……怎么了？”

一时，那些女工全围上来了，乱哄哄地嚷着说：“不干了，我们不干了！你让我们还回商场吧！”上官的脑海里“嗡”的一声，像是炸了似的，她说：“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她们先是七嘴八舌地说着，埋怨着，吵成了一锅粥……上官火了，说：“这么多人，让我听谁的？一个一个说！”

这时，只听那个快嘴的女人说：“鱼，鱼死了！”她说的鱼，其实是空运来的海鲜。

上官一惊，说：“什么？”

快嘴女人说：“鱼，二十箱，全死！”

上官说：“全都死了？”

快嘴女人说：“没有一条是活的。”

这时候，女人们全都望着她，又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一个个抱怨说：她们从来没有卖过海鲜，她们也不知道这卖鱼的活儿该怎么干。这不是坑人么？这第一综生意就亏了，往下还怎么干？不干了……

接着，竟然还有人嘟哝说：八成，她是骗咱的。咱不卖鱼，咱还回来！

这些女人吵着嚷着，一下子把上官逼到了死角里。她已无路可走了。于是，上官拨开众人，抬腿就走，她谁的话也不听了。

上官在前边走，那些女人，就在后边死死地跟着她……还有人喊：哎哎，别让她跑了！

上官哭笑不得。她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领着她们重新回到了菜市场。尔后，她独自一个人进了那海鲜门市部。那些女工们袖着手，全都立在了门口……大约有半个钟头的时间，只见上官戴着一个围裙，端着一个大盆子走出来，她对众人说：“看，有一条是活的。”

众人都围上来了，的确，有一条是活的。二十箱，活了一条。从箱子上的标注看，那是一条左口鱼，活的是眼。那鱼眼动着，鱼鳍动着，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上官站在那里，闷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口气，对着众人，也像是对自己，说：“鱼死了，人是活的。让我们重新开始吧。咱们要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查，查一查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大家都想想办法……”

在这么一个早晨，这些倒霉的女人们像是被她感染了。她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当了老总了，就站在那里，围着一条围裙，竟然说“重新开始”……这话不知怎地就让人踏实，让人坚强。那么，也只有听她的了。只有那快嘴女人说：“老天，这飞机上的事，谁知道呢……”

上官说：“那就从飞机查起。”

就此，上官的飞机生涯开始了。

第十九章

任秋风一口气连开27家连锁商场

01

老硬给苗青青送了两只狗。

这两只一窝，是纯英国种约克夏狗，袖珍形的。最初，老硬打电话的时候，苗青青说不要，我单身一人，自己还养不好呢，养俩狗算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想拴住我呀。你要想拴我也好办，你离婚就是了。老硬说，废话。你不要就算了。这狗比人贵，一只上万！你到底要不要？苗青青说有这么贵么？那你抱来吧，抱来让我看看。

狗送来的时候，苗青青一看就喜欢上了。狗才刚出生十多天，小不点点的，那毛像丝线一般，又光又亮又长；鼻头黑黑的，腻腻的，像缎子；那耳朵尖尖的，小小的，像是两个倒着的V；俩眼圆得像葡萄，煞是可爱。两只狗是用一只精编的小篮子提来的，篮子下边像皇家贵族一样铺着黄缎子做的小褥子。它们卧在里边，互相依偎着，样子很乖。苗青青蹲下来摸了摸，尔后扑到老硬身上亲了一下，说我要我要。

老硬说，这狗可是英国种。出了满月要价就是一万。它的特点是对人友善、温顺，活泼热情，平日还爱撒个娇。最重要的一点是，它对主人绝对忠诚。要不，我也不给你送。苗青青说，你又不是养狗专业户，怎么知道这么多？老硬笑着说，就是那养狗专业户告诉我的。他养狗发了财，想在报纸上发篇文章，吹吹他的狗，也就是软广告……你得空给他写两句得了。

苗青青的心思还在狗身上，她把两只小狗抱在沙发上，摸了又摸，拍了又拍，喜不自胜，说：“这狗有名么？得给它起个名。叫啥呢？老硬你说。”

老硬挠挠头说：“狗是你的了，你起吧。”

苗青青用有点撒娇的口吻说：“叫什么好呢？那干脆就一个叫‘老硬’，一个叫‘老软’吧。”

老硬听了，勃然大怒：“不许这样叫！你可不能这样叫。开玩笑！我告诉你，玩笑不能乱开。像话么？传出去影响不好！”

苗青青站起身来，像哄孩子一样拍拍他，说：“好，不叫就不叫。看把你吓的。”

老硬仍然担心她到单位会乱开玩笑，沉着脸说：“你这人，没个深浅。我可警告你，到了单位，千万不能乱开玩笑。这玩笑开不得！”

苗青青也装出半恼怒半撒娇的样子，说：“你这也不让叫，那也不让叫，你起。你给起个名？你要起不来，我就叫老硬。老硬老硬老硬！”

老硬的头发不多了，前脑门就靠一绺头发罩着，那一绺头发是用摩丝粘上去的，一不小心就秃瓢了。他又小心地拢了一遍，尔后说：“叫我说，名字越简单越好。干脆，一个叫蓝蓝，一个叫黑黑。”

苗青青说：“什么呀？你这也叫名字？太俗，俗不可耐。”

老硬说：“好，我俗，我俗。你起吧。”

苗青青在屋里走了一圈，先是进了厨房，尔后拿着一根香肠走出来，说：“我已经想好了，既是英国种，就给它起个英国名字吧。一个叫尤里，一个叫西斯，合起来就是尤里西斯，名著。好吧？”

老硬的心放下了，连声说：“好好，到底是报社一支笔，这名字好。”

苗青青拿着那根剥开的香肠放在狗的嘴边上，说：“吃吧，乖乖。好乖乖，快吃呀尤里，西斯……”

老硬说：“这狗娇贵，它不吃香肠。”

苗青青一怔，说：“那它吃什么呀？”

老硬说：“养狗的说，没出满月的时候，喂它牛奶、蛋黄、肉松。出了满月，就可以喂些狗粮、牛肉什么的……噢，对了，忘了告诉你，这狗每天必须给它刷毛，洗澡。”

苗青青说：“这么麻烦？它要是屙了尿了，怎么办？”

老硬说：“不麻烦。那养狗的说了，它会自己上厕所。不过，你得教它。这狗还有个好处，短距离活动活动就可以了，不用专门去遛它。”

苗青青摇着头说：“哎呀，太麻烦太麻烦了。我这人最怕麻烦。”

老硬说：“你要不想养，我送人了。”

苗青青说：“我养。我想养。可我又要出差又要采访什么的，怎么办呢？”

老硬说：“这也好办，雇个保姆就是了。”

苗青青说：“你也太离谱了吧？给狗雇个保姆？”

老硬说：“看你这话说的，怎么是给狗雇保姆呢？你这不正缺个打扫卫生的么？平时给你做做饭、洗洗衣服什么的，捎带着就把狗喂了。”

苗青青一听，也对。就又扳着老硬的肩膀撒娇说：“好吧，好吧。你给我找，你给我找一个。”

老硬说：“这还不好办？回头我让人给你找一个。狗你放心，找了人让她先上养狗专业户那儿学两天。”说完，老硬抱住苗青青小声说，“怎么样？奖励一下？”

苗青青听他话里藏着什么，就脸一红，回道：“你才狗呢。奖励什么？”

老硬是山东人，老硬说：“整（亲）一个。你知道该奖励什么。”说着，他抱着苗青青亲了一下，尔后一把把苗青青抱起来，朝里屋走去。

苗青青弹着两腿说：“你坏你坏，你就是个喂不饱的小狗，不，老狗！”

两人刚躺床上，正亲亲热热地扒衣服呢，老硬的电话响了，是老硬的老婆打来的。老硬给苗青青示意了一下，他坐起身子，人绷得像弓，一张脸陡然严肃起来。老硬对着电话很郑重地说：“嗯，怎么了？嗯，等就等呗……我在会上呢，正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嗯，现在回不去。我告诉你，我在开会！让他等着吧。几点？这不好说。嗯，就这吧，就这。”

苗青青斜身望着他，哧哧地笑着说：“你说谎都不带编的。”

老硬脸上的严肃还没褪下来，唬着脸说：“笑什么？看我不收拾你……”说着，就身子一翻，扑上去了。

不料，这时候，小狗叽了一声，苗青青把老硬从身上推开，一骨碌爬起来……说：“狗不会尿沙发上吧？”

老硬有点急，说：“不会。这是贵族狗，不乱尿。”

可苗青青还是披衣下床，看她的尤里西斯去了……过了一会儿，苗青青手里点着一支烟，闷闷地走回来说：“我今天没情绪，你走吧。”

老硬裸着一个大肚皮，一丝不挂地在床上躺着……他怔怔地望着苗青青，说：“你怎么猫一会儿狗一会儿的？”

苗青青冷着脸说：“我就这样。你家里有人等，你回去吧。”

02

自从有了尤里和西斯，苗青青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充实了。

她除了上班之外，剩下的时间，大多都花在狗身上了。一早一午一晚要喂狗，一次还不能多了，多了就溲了，狗就不吃了；满月后，有时候从商店里买来的狗食，这些狗不大爱吃，就买些牛肉、猪肝之类给它调剂一下，每次都得用刀剁碎了，用牛奶面包拌一拌它才吃；喂了还要遛，狗在屋子里憋了一天，都急着出去呢，要呼吸新鲜空气呢，要见阳光呢，于是就买了两个专用的狗项圈，拴上绳子牵着在院子里一趟一趟遛；遛了还要给狗洗澡，狗也喜欢在浴盆里洗，一般都是尤里先洗，接着是西斯；西斯有意见了，就隔天一换；洗的时候水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热；洗了之后得赶快拿毛巾擦干了包上，等给西斯洗完了，一块用吹风机吹，吹了之后是梳，先粗梳后细梳，梳了之后一只只放到沙发上，教它们坐、站、起立……当然，狗也会生病。每过半个月，还要去一趟狗医院，给尤里西斯检查一下身体，打打预防针之类。有时候，下了班刚好有人去办公室给苗青青说点什么，可正说得高兴呢，苗青青会突然站起来，说不行不行，我得回去，尤里等着呢。人家问她，尤里是谁？苗青青就说，还有西斯。我的小乖乖。

等有了保姆之后，苗青青就轻松一些了。可一些细活，苗青青只要在家，还是她自己亲自动手干。比如给尤里西斯洗澡吹风梳理之类，都是苗青青亲自做，她嫌那从乡下来的小姑娘洗不干净。有时候，苗青青出差在外，无论多忙都要给家里通个电话，问问尤里怎么样？西斯怎么样？问吃了没有，胃口怎么样？洗了没有？吹了没有？待叮嘱一些注意事项之后，苗青青最后会说，尤里呢，让我给尤里说几句。小保姆就把尤里抱到电话筒前，苗青青就说，尤里尤里，你想我了么？尤里就汪汪叫两声，苗青青就说，好了我听见了，尤里听话，尤里乖……尔后又说，西斯呢，让我给西斯说几句。小保姆又把西斯抱到电话机前，苗青青说，西斯西斯，你乖么？想我么？西斯也汪汪叫几声……苗青青就说，好，乖西斯，好西斯。这以后，次数多了，就成了惯性了。只要苗青青不在家，电话铃一响，尤里西斯就会跑到电话机跟前，汪汪汪地叫。

时间一长，有时候，连老硬也会吃尤里西斯的醋。老硬每次来，都会打发小保姆去遛狗。因为小保姆是老硬给找的，工资也是老硬给发的，所以小保姆很听他的。可是，每当两人要欢乐的时候，只要听见狗咬声，苗青青马上就会拉开后窗大声问：“尤里呢，——西斯呢，没事吧？”这时，老硬就酸酸地说，你看，我还不如狗。苗青青说，你又不是畜生。老硬佯装恼怒，说你这话咋说的？苗青青就笑着说，行行，你是畜生。于是苗青青就赶忙回过头安抚他，两人就“动物”一番。

很快，老硬发现，尤里、西斯居然改变了苗青青的性情。原来，她是一个很焦躁的人，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可自从有了尤里、西斯之后，她一下子变得温柔了，平和了，有一种母性的东西被唤醒了，更有女人味了。有了尤里、西斯，两人要说的话也多了。这样，老硬来的次数就多了。养狗就像养孩子一样，总有很多事情。于是，尤里西斯就成了两人之间的沟通媒介。老硬名义上是看狗，实际上是看人。来的次数一多，两人不免日久生情。老硬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知道自己没法离婚，就借着一个机会，给苗青青提了个副总编。客观地说，论水平，论能力，苗青青也是该提的，她是报社一支笔么。可是，提了苗青青，却引起了轩然大波。按说，两个人的事情，是没人知道的。可报社的人都知道……于是，一些想提拔的中层就齐伙伙恨上了老硬，他们私下里收集了一些老硬的材料，偷偷地把老硬给告了。

这年秋天，苗青青刚搬到副总编办公室不到十天，老硬就被检察院的人“请”走了，一去再没有回来。听说，老硬这人，平时梆硬，可一到检察院就软了。他是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吐得很净。仅男女关系一项，一下子就交代了九个。这话传出来之后，报社又是一场地震。男编辑看女编辑，男记者看女记者，眼里都多了个黄色的“？”。当人们说到“老硬”的时候，就有了更多的含意，那“硬”不再是一个稀有的姓氏，而是一个“状语”了。报社的才子们竟然还创造了一个歇后语：老硬进检察院——软而巴叽。紧跟着，有很多当丈夫的不放心了，一个个把自己的女人请回家，就像审稿一样，一审再审三审……第二天上班，报社里上下一片哭声。女编辑、女记者一个个都痛骂老硬不是东西。一时间，老硬成了臭不可闻的人了。

这时候，苗青青倒是很冷静的。她每天仍然是照常上班，照常下班。上了班就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串门，不说话，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报社的人，没有一个人在她面前提老硬，谁也不提老硬。

当然，她也被检察院的人悄悄地“请”去过，检察院的人对她还是很客气的，可客气归客气，他们还是问了老硬的一些事。苗青青都坚决否认。她说，经济上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至于男女关系，硬总是个很正派的人，根本没有这回事。检察院的人提醒她说，老硬已经交代了，交代得很细。我告诉你，他不只你一个，你就不要替他隐瞒了。苗青青青着脸说，他交代是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检察院的人再次诱导说，据说，他送你一条白金项链？苗青青说，没有这回事。检察院的人说，我们可是有证据的。你要说了，就算你检举揭发，我们不予追究。你要不说，查出来就是包庇罪了。苗青青说，没有就是没有。你去搜。人说，要是查出来呢？苗青青很决绝地说，查出来该抓抓，该杀杀，我认了。就这样，一直问到了深夜两点，苗青青不吐一字。检察院的人无奈，只好说你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苗青青什么也不想，苗青青已经知道男人是什么东西了。

这天，苗青青刚进办公室不久，她泡了一杯茶，还没喝呢，就听“咚”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只见一个十分憔悴的胖女人披散着头发冲进来，她进门就喊：“谁是苗青青？就你？你是苗青青？”

苗青青愣了一下，说：“是，我是苗青青。”

这女人两眼瞪着她，喝道：“你是个婊子！”

苗青青说：“你怎么骂人呢？”

不料，这女人往下骂得更难听了：“你个狗娘养的！你个卖货！你这会儿还排排场场地坐着，你可把我男人害了！”

顿时，苗青青听出来了，她是老硬的女人。苗青青很平静地说：“嫂子，到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再往硬总身上泼脏水了，没有这回事。”

这女人瞪着她，说：“呸，你个浪母狗！没有？你敢说没有？都是因为你，我男人就毁在你手上了！呸呸呸，你为了当官，硬把我男人往你床上拽，你还说没有！”

苗青青脸都白了，仍然说：“嫂子，你听我说，没有这回事。硬总是个正派人，你不要相信。”

这女人指着苗青青的鼻子说：“呸呸！谁是你嫂子？你个贱货，你就是个狐狸精！你就是个害人的苏妲己！你就是个胡媚娘！你就是个千人骑万人日的货！”

苗青青眼里浸着泪，说：“嫂子，你不要听人挑拨。真的没这回事。就是退一万步说，男人是能拽到床上去的么？”

这时候，忽地一下，这女人像是拔出了一柄长剑，那是她陡然间从包里抽出来的电话单子。那一长串打印出来的电话单子越扯越长，像一道白绫朝苗青青身上飞去。这女人的嘴也像机枪一样射出了无数颗子弹：“没有？你敢说没有？你敢说没有？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都来看哪！这个狐狸精，这个不要脸的，把我一家人都毁了！钱呢？说他受贿三百万，钱在哪儿？塞你里了……”

门开着，楼道里站满了人。那不是人，那是一排排挂肉的钩子。

苗青青一下子崩溃了。她在检察官的询问下没有崩溃，可在这个女人面前，在那一长串电话单子面前，她崩溃了。

03

苗青青是被人用救护车送进医院的。

她的心肌炎又犯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她眼前是一片晶莹的白色，许久之后，她才看清，那是一个吊瓶，医生已经给她输上水了。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开始在床上摸来摸去，一会儿探探这边，一会儿又摸摸那边……站在一旁的护士问，你找什么？苗青青不吭，手慢慢缩回去了。再过一会儿，她又伸手去摸。那护士说，你别来回乱动，小心跑水。你到底找什么？这时，苗青青才低声说，我的手机呢？那护士说，你早说呀。说着，她从床头柜里掂出一个包，拉开拉链，从里边掏出手机递过去，说是你的吧？苗青青点点头，说谢谢。

那护士肯定是听说了点什么，看她的眼神怪怪的，鼻子里好像是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端着针盒走出去了。

等病房里没人的时候，苗青青拿出手机，给家里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刚拨通，她就有点泣不成声了，她呜咽着说，尤里，尤里么，妈妈不好，妈妈不大好，妈妈病了……你呢，你还好么？你说，尤里，人怎么这样呢？人怎么跟狼一样。我知道你不怕狼，你不怕。可妈妈怕。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真的很无趣呀尤里！你说，我是一个坏人么？我坏么？我一直是想好的，我也想做个好女人。可他们给我机会了么，没有人给你机会。尤里，我从来没害过人哪，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我是报社最好的编辑，也是发稿最多的记者，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尤里，好乖乖，你让西斯听电话好么……西斯西斯，我痛，我心口好痛，妈妈病了呀，西斯。妈妈快要死了呀！西斯。你呢，西斯，你好么，乖么，听话么？

妈妈嘴苦，心里也苦。把日子过成这样，都是妈妈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也知道不能指望男人，男人靠不住。天下的男人都像乌鸦一样，眼里看着一块肉，嘴里含着一块肉，说不定哪天就把你卖了！可是可是可是，你叫我怎么办呢……听我给你背首小令好么：“大江东去，长安西去，为功名走遍天涯路。厌舟车，喜琴书，早星星鬓影瓜田暮，心待足时名便足，高，高处苦；低，低处苦……”背到这里，苗青青失声痛哭。

苗青青躺在医院里输了三天水，尔后，独自一人离开医院回到了家里。在家里，她也是闭门不出。她已经没脸再去单位了。报社换了新总编，她的副总编也给免了。免了就免了吧，她也不在意。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她竟成了一个没人要的人了。她找过新来的总编，新总编见了她就像是躲瘟疫似的，每次她去，那人就故意把门大开着……她对新总编也不客气，说：“你这是干什么？我会强奸你么？！”新总编忙说：“不是这意思。不是这意思。”可门依旧开着。每次都给她打官腔，说：“这要研究。”找了两三次之后，新总编告诉她说：“社里已经研究过了，要她去广告部上班，让她再找广告部主任谈谈。”可她不想找他。她知道那个人，那人姓姜，绰号叫姜麻子，原是报社打杂的，见人总是点头哈腰的，不知怎地就混上去了。她不喜欢他。可是，没想到的是，这人却找上门来了。一天晚上，苗青青听见有人敲门，就问：“谁呀？”只听门外有人在捏着嗓子学猫叫：“喵，喵，是我呀，我是老硬，开门吧。”苗青青身子一下子凉了半截，她抖着身子站在那里，几乎就要气疯了。过了一会儿，“咚咚咚！”又有人敲门，这一次敲得更响，苗青青厉声问：“你想干什么？”只听外边大声咳嗽了一声，说：“我是老姜啊，广告部的老姜！”苗青青想了想，就把门开了，说：“姜主任，有事么？”姜麻子说：“听说你想来广告部？有这事吧？”苗青青说：“是总编说的。其实，哪个部门都行，我也无所谓。”姜麻子看了她一眼，话里有话说：“老硬挺有眼光的。其实，你这人不错。”苗青青一声不吭。姜麻子以为戳到了她的要害处，就得寸进尺，伸手照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苗青青一瞪眼：“你这是干什么？”姜麻子涎着脸说：“没啥，我就是想摸摸。”苗青青厉声说：“你放尊重些！”姜麻子望着她，那眼里分明写着：老硬摸得，我怎么就摸不得？苗青青沉吟了片刻，后退了一步，说：“尤里、西斯，送客！”于是，两只狗扑上来，汪汪地叫着。姜麻子吓了一跳，一边往后退着，一边恶狠狠地说：“有啥了不起的，不就一块破抹布么！”苗青青放下脸来，也恶狠狠地回道：“就是下水道，也不是你用的！”姜麻子一看来势不妙，赶忙扭头走了。第二天，就有话传出来，广告部坚决不要！不要就不要，她就在家歇着。在家歇着，只发基本工资，每月只有八百块钱，她只好把那小保姆给辞了，一个人带着尤里、西斯生活。

她几乎是夜夜失眠。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就像夜游神一样，爬起来吸烟。烟是越吸越多了。抽烟多了，夜夜咳嗽，就更难入睡。有时候，她会点着一支烟，蜷在沙发上，默默地与尤里、西斯说话，说一夜的话。她说，尤里呀，西斯呀，你们不知道，我年轻时是很漂亮的。上大学的时候，追我的人多着呢，一个加强排都不止。那些小男生，跟在我后边，屁颠屁颠的。这些人当中，现在有当副市长的，有当法院院长的，有当县委书记的；还有一个叫江东生的，是追我追得最紧的，天天给我写诗，啊你葡萄般的眼睛，现在当了作家协会的副主席，成了大名人了。那时候啊，我一个也看不上……

一天深夜，她又睡不着了，想吸一支烟。可是，她起得有些猛了，刚从床上爬起来，头一晕，就一下子栽倒在床前的地上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她又一次躺在了医院里。邻居告诉她说，她犯病了，是尤里、西斯救了她。那天半夜里，她躺倒之后，尤里、西斯在屋子里一直不停地叫，狂叫不止。叫得一院子人都睡不着觉……先是有人给她打电话，可电话一直占线，打不通。后来让巡夜的保安把门撬开，这时才发现，两只狗都跑到门口狂叫。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电话的听筒已经被拿掉了，上边竟然有狗的爪印。可能是尤里、西斯想打电话，却不知打给谁……苗青青听了这话，眼圈一红，拔了针，起身就出院了。

回到家后，她特意地梳洗打扮了一番，就出门去了。临出门时，她抱抱尤里，又抱抱西斯，说为了你们，我也得活着。

04

苗青青狠下心来，到“金色阳光”的总部去了。

现在，任秋风的排场越来越大了，不像当年那么好找了。他身边，光秘书就有一大群。没有办法，苗青青是拿着记者证闯进来的。

说是总部，也是租下的一栋楼。这栋楼装修极为豪华，门前竖着两个大牌子，一个是“金色阳光集团公司”，一个是“摩天大楼工程指挥部”。吓人哪！苗青青自进了楼以后，就不断地被人盘问，对付那些保安，苗青青的记者证还是管用的。可是，上到第三层的时候，她的记者证就不那么管用了，这里的办公室一个个都写有“秘书一科”“秘书二科”“科书三科”的字样，让人弄不清他到底有多少个秘书……在秘书三科，她被人拦住盘问了好半天，那人反复问她预约了没有？如果没有预约，任总不见任何人。她说预约了。那人说，单子上没有啊？问得苗青青烦了，说你可以打电话问一问，我叫苗青青，你问吧。可那人不敢问，就只好让苗青青上去了。到了四楼，苗青青又被两个保镖拦住了。这时，苗青青一下子火了，她急中生智，说，别碰我，我怀着他的孩子呢！听她这么一说，那两个保镖再也不敢推她了。

苗青青就是这样闯进任秋风办公室的。任秋风的办公室真大呀！它几乎占了四楼的半层。推开门的时候，只见任秋风站在办公室的中央，伸成一个“大”字，他身边有几个秘书正手忙脚乱地给他穿大衣呢……任秋风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悦：“你怎么来了？”

苗青青不接他的话，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越活越出溜了？像个孩子，还要人给你穿衣服啊？”

任秋风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皱了皱眉头说：“有话快说，我要赶飞机，只给你三分钟的时间。”尔后，他对那些秘书示意了一下，秘书们赶忙退出去了。

苗青青径直往沙发上一坐，拍拍沙发的扶手，说：“很贵族啊！把老百姓都忘了吧？”

任秋风冷冷地说：“我没时间跟你斗嘴。有事快说，没事就请你走人。”

苗青青说：“哟，这么不给面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自己说过的话，怕是也忘了吧？”

任秋风说：“你错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忘。”

苗青青说：“有一句话，你恰恰忘了。今天，杨白劳又上门了。她是来要账的。一个要盖摩天大楼的人，不会赖掉这区区五万块钱吧？”

任秋风拍了一下头，说：“噢，没有给么？我记得……”

苗青青说：“你是说过。可到昨天为止，我从来没有收到你的支票。所以，杨白劳上门了。”

任秋风说：“好，你厉害。”

苗青青说：“本来，我也是个不在乎钱的人……”

“那你在乎什么？”任秋风哼了一声，突然说：“明白了。听说那硬总，被检察院抓了？”

苗青青脸上挂不住了，说：“他抓不抓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你就更没关系了。怎么，你是想看笑话？还是想赖账？看笑话也轮不到你头上！钱，你要不想给就算了。”

任秋风摇了摇头，说：“青青啊，我是说，你……那个那个，要自重。”

苗青青说：“自重？我给谁自重？我怎么就不自重了？我承认，我是破罐破摔。我就是块没人要的破抹布！可我至少比你真实。我怎么看你就像是在云彩眼里坐着，有点假哪？”

任秋风一摆手说：“好了，好了。我不跟你斗嘴。不就是钱么，我马上让人给你开张支票。五万够么？”

苗青青说：“不管够不够，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一份。这是离婚时的协议，多一分我都不要。听说，你又离婚了？下一个新人是谁？”

任秋风沉默了。片刻，他有些伤感地说：“青青，我们都是过来人，就不要再相互伤害了……有些话，不说也罢。”说着，他走到那巨大的老板台前，用手按了一个按钮，立时有人推门走进来，躬身站在那里，等待着任秋风的指示。任秋风冷冷地说，“给她开张支票，五万。”

苗青青突然流泪了，她满脸都是泪水。她流着泪说：“说实话，我养了两只狗。我这次来，是跟你讨狗食的。”

任秋风说：“别，也别这么说。这话太难听，让人心里不好受。以后有什么因难，你尽管来找我，我们毕竟……”

苗青青擦了一下泪，说：“我就是讨狗食的。我不会再来了。”

可是，任秋风却突然发火了，他一拍桌子：“什么话？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好了，你走吧。”

当苗青青拿到支票，走下楼去的时候，刚走到一层，只见楼上传来一阵阵零乱的脚步声，只听一层一层都有人在说：“出来了，任董出来了！”紧接着，先后有七八个人慌乱地从楼上跑下来，在门口处拨开众人，背手而立，开出一条路来。不一会儿，才见任秋风在众人的簇拥下，威风八面地从电梯里走出来。任秋风硬硬地走在众人中间，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就那么架架势势地走着。他显然是没有看见她，或是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她。只见他目不斜视地朝前走着，走得很呆板。正走着，突然有一个人跑上来，说等等，任董，你的鞋带开了。于是，任秋风站住了，就那么两手放在胸前，像个木偶似的。那人赶忙弯下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把鞋带系好……片刻，那人说可以了，可以走了。这时，任秋风才重新抬腿，又是架架地，像个壳似的，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前走去。尔后，他出门上了一辆奔驰车，绝尘而去。

已是岁末了。当苗青青走出大门时，身上一阵阵发冷，像是有股阴阴的怪风夹着寒气向她袭来。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很像是一场演出，一场她曾经看过的什么戏？她的前夫——任秋风，成了戏里的人物。他走着，被人包围着，就像一个道具……可戏，只要是戏，总有散场的时候。她回头望着那个高挂着的牌子，那个写有“摩天大楼工程指挥部”字样的大牌子，望着望着，她心里竟然生出了无限的感慨。

她想，他怎么这样，连腰都弯不下去了。这还是个人么？

05

苗青青成了一个“托儿”。

她不是有意的。丢了工作之后，百无聊赖的时候，她时常到一个酒吧去坐坐，要一杯“卡布其诺”什么的。这个酒吧的名字很特别，叫“梧桐雨”。是个约会吧，专为单身男女开的。酒吧的布置并不豪华，却也干干净净的，音乐也是很安静的那种，氛围好。酒吧里边是一排一排的沙发座，车厢式的，不同的是每个酒桌上都装了一部电话。凡来“梧桐雨”的人，在酒吧里走一圈，若是看中了那个，只要记住桌号，可以随时拨打内线联系，邀请对方；也可以在电话上先聊一聊，聊得好，再约到一块坐；聊得不好，也不伤面子。这里的老板是很精明的，他在每个桌上都装了电话，而且电话只限打长途，其余不限。他之所以开通市话，其实就是让你约人的。对于酒吧来说，人来得越多越好。

苗青青看中的，就是桌上这部电话。每次来这里，坐那么一会儿，她就会给尤里、西斯拨一个电话……尤里、西斯真是聪明，现在，经过训练，它们已经会使用免提键了。

当然，也不能说，她自己没有一点点想法，想法也还是有的，甚至朦朦胧胧地，含着一点浪漫。假如说，能碰上一个心仪的人，“王子”是不可能了，若是能碰上一个“白马中子”或“白马老子”，如果人好，再是个款儿，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能碰上么？

来了那么几次之后，突然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到了她坐的这个包厢里。这人在她对面坐下后，说：“大姐，你气质很好啊。”苗青青看了他一眼，说：“好什么好，老黄瓜了。”这人说：“大姐，你真的气质很好。人大方，优雅，风度也好。”听人这么夸她，苗青青心里很舒服，却淡淡说：“不过是明日黄花罢了。”这时候，年轻人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说：“大姐，这是我的名片，我姓魏，是这个酒吧的经理。有件事，能跟你商量一下么？”苗青青说：“你说吧。”魏经理说：“大姐，是这样，这酒吧开了不到半年，影响还没有形成，所以像你这样有品位的女士来的不是很多。大姐，要是有可能的话，你能每天都来坐坐么？”听他这么说，苗青青沉吟片刻，没有接话。这小伙子很会说话，他看苗青青有些迟疑，就说：“大姐，像您这样的，我要说聘您，那是辱没您了。多少钱您也不会干的。你如果每天都来坐坐，第一，每次来，客位费全免，再提供一杯免费的卡布其诺；二呢，您只要坐够三个小时，就付给你三十块钱的劳务，说实话，这也是象征性的。大姐肯定也不缺这个钱，只是一点意思，你看行么？”苗青青看他说话很客气，说：“就，坐坐么？”魏经理一听，有门。就说：“也就是坐坐。你往这儿一坐，酒吧的品位就上去了。不过，我冒昧地问一句，大姐是单身么？”苗青青看了这小伙子一眼，默默地点了一下头。魏经理说：“这样，如果有人约你，你就跟人谈谈。谈得好就谈，谈不好就算，不勉强的。”苗青青笑着说：“假如遇上一匹白马呢？”“那就牵走。”魏经理也笑着说，“要是真遇上合适的，那也算我们为大姐办了件好事。大姐可以随时离开这里。”苗青青想了想，就应下了。

从此，苗青青就成了一个“托儿”。她每天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半准时坐在“梧桐雨”那个最醒目的位置上，手里摇着一杯“卡布其诺”……来这里，开初的时候，苗青青几乎每次来都要换一套衣服，化化妆。过去，她那些从没穿过的裙装，现在一套一套地都穿出来了，自然风雅。她还特意地烫了头发，大波浪。所以，她只要往那儿一坐，回头率还是蛮高的。凡是有男人约她，按照规定，她就跟人聊聊。当然，太猥琐的男人，聊不上几句，她就把人打发了。也有聊得好的，有些文化品位的，人家约她，她也到对方的座位上去坐一坐，当然是对方买单。可每每到了最后，人家问她要电话号码的时候，她就会说，等等，你说你喜欢我，你能跟尤里、西斯通个电话么？对方一怔，尤里西斯？你跟外国人有联系？她笑笑，就会拿起电话，拨通了，交给对方。对方接过电话，马上就会听到几声狗咬……就诧异地问，你什么意思？苗青青说，这就是尤里、西斯。在问你好呢，你跟它们说几句。对方说，你有病吧？苗青青说没有啊，我很正常。那人看看她，嘴里嘟囔着什么，站起就走。结果，试了无数次，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尤里、西斯说话。

这里虽说是单身酒吧，但来的大多是双双对对的年轻人。每到这个时候，苗青青就觉得，自己徐娘半老的，坐在这里实在是有点傻。可她已经习惯了，再说，她一月还拿人九百块钱呢，不能不坐。所以，更多的时候，是她在跟尤里、西斯通电话。在闹哄哄的酒吧里，她的声音并不高，娓娓地：“尤里么，好尤里。西斯，好西斯，别争。听话。你们两个都是好乖乖。刚才那个大喉咙不愿意给你们打电话，我把他开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是不是？不就是披着一张羊皮么？不就是个指头上戴一扳指的小老板么？还吹呢，说他包了十公里高速公路，全是拿钱铺出来的，呸！小老板我见得多了。今儿，还碰上一个，就是那娘娘腔，那个四眼，才讨厌人呢。还是个南方人，说话侬里侬气的，一说就什么什么滴什么什么滴，呀弄俩小菜七七，多恶心！是呀，有一奶油小生，穿一件黄色的T恤，还小分头呢。对，闷闷的那个。先是坐在第五排，后来人一走他就往这边挪，一直挪到挨着我的地方。他倒是每天都来，坐在那里，也没话。小模样还看得过去，就是呆，看人直直的，也没个避闪。是，就隔一个座，老给我打电话。一个生瓜蛋子，也就二十一二岁的样子。他是迷上我了，每天每天，都死缠着给我打电话，我都快成幼儿园的阿姨了。你们说，怎么办呢？我能钓他么？我能把他带家去么？他妈妈找来怎么办呢？算了，尤里，算了。西斯，你说呢？”

后来，“梧桐雨”的生意越来越好，来这里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酒吧里的生意渐渐火起来了。酒吧里的雅座也开始分包了，一个服务小姐包几个车厢座。服务小姐为了争座位（每个座位的酒水都是有提成的），就不断地有人给经理打小报告，说那个当托儿的女人坐在那里，不好好当托儿，整天给狗打电话。她是有病吧？这时候，魏经理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很大度地说，这是老黄瓜抹绿漆——扮嫩。人挺可怜的，就那么着吧。

可是，那些年轻的小服务员对苗青青的态度越来越差了……有一次，竟然把她撵到了一个角落里。

于是，有一天，苗青青精心打扮，盛装而出，再一次来到了“梧桐雨”。进门后，她挑了一个最好的位置坐下，颐气指使地吩咐那些小姑娘们上菜、上酒，点了满满一桌子，尔后，对那小姑娘说：“把你们魏经理叫出来，我有话说！”

片刻，那魏经理出来了，忙说：“大姐，怎么了？”

苗青青说：“坐下吧。今天，大姐请你的客。放心，我结账。”

魏经理看她脸色不对，忙说：“大姐，对不起呀，是不是那些小姑娘慢待你了？她们不懂事，你多原谅……你看，大姐是可以免单的么。”

苗青青厉声说：“免什么单？我要你免单了么？我是吃白食的人么？我来这里坐一坐，是你请我来的。今天，我要走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来了。这顿饭，是我请你的，吃不吃随你。账，一定要结。你给我结！”

尔后，苗青青把雪白的细羊毛披肩重新披在身上，款款地站起身来，拿出皮夹，抽出五百块钱，用她那细长的手指夹着，轻轻地往桌上一放，“的儿、的儿”地走出去了。把那些小姑娘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出了门，苗青青掉了两眼泪。

第二十章

与竞争对手合作，江雪暗算任秋风

01

这是一个黑色的星期五。

下雪了，雪一连下了一天一夜。风像刀子一样，呜呜地刮着，冰雪封住了所有的道路，放眼望去一片皆白。

这样的天气，按说是不该出门的。可刚刚北上归来的任秋风，却又要南下了。机票已经买好，他是不得不去。他要去上海。

冬天是销售的旺季，离年关还有两个月，这是商场最火的时候。任秋风心急如焚。可是，由于雪太大，高速公路封了。为了赶这趟飞往上海的班机，他只好改走301国道。高速路这么一封，所有的车辆都挤在了301国道上。301一下子显得拥挤不堪。路滑，车多，没有人不急。一时，车辆相互抢道时，就像是乱了营的牲口，到处都是汽车的喇叭声。可纵然这样，最后，路还是堵死了，一步也走不动了。

一阵喇叭响之后，司机骂了一句什么，探了探头说，前面撞车了。一时间，所有的车都熄火了，一片骂声。这时候，任秋风突然说，人困在车里，像不像蛹？尔后他又说，等吧，只有等。说完，任秋风闭上两眼，再也不说一句话。他连着几夜没睡了，很想趁机打个盹，可又睡不着……

在他的办公室里，那个巨大的地球仪还在旋转，那些小旗还在地球仪上插着，可他所领导的运转机制却有些失灵了。近段时间，“金色阳光”集团的连锁经营出现了一系列的问题，可以说是处处告急……一时间，把任秋风弄得焦头烂额。他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他那宏伟的蓝图才刚刚铺开，就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首先是天津告急。一个营业面积近七千平方米的大型连锁商场，月营业额竟然不足一百万，连交水电租赁费都不够……这不是胡闹么？

当任秋风坐飞机赶到那里的时候，发现这么一个挂有“金色阳光”字样的商场，居然冷冷清清。那些新招聘的营业员素质很低，站没有站相，走没有姿态，接待顾客没有文明用语，甚至还有人在上班时间扎堆……任秋风在商场里走了两圈之后，见一清洁工躲在卫生间里打瞌睡。他在那个清洁工面前站了很久，一直等到这人伸了个懒腰，擦了一下流到下巴上的涎水，才发现他面前站着个人。也活该这人倒霉。这人一看站在眼前的这个人气度不凡，慌忙站起来，有点迷瞪地望着任秋风。任秋风小声说：“醒了？要是没睡醒，回去接着睡吧。”这人还是有点迷瞪，说：“你，干吗的？”任秋风说：“我就是接替你扫地的，把笤帚给我吧。”说着，一把把笤帚从他手里夺过来，喝道，“你能把尿卖出去么？你连自己都卖不出去！”

尔后，任秋风拿着那把笤帚从步行梯的四楼一直扫到了一楼，连台阶上的一口痰，他都是亲自蹲下来擦的。就在任秋风扫地时，这家分店的总经理匆匆赶过来了。他吓得战战兢兢地，一直跟在任秋风的后边，连话都说不清了。有几次，他小心凑上去，说：“任总，让我来吧？我扫。你罚我吧，让我扫。”任秋风就是不理他。分店的总经理从四楼跟到了一楼大堂，像个孙子似的，可任秋风仍然不理他。一直熬到商场打烊的时候，任秋风才对着他的脸摔了一句话：“从明天起，停业整顿！”

分店经理苦着脸说：“这，这不好吧？能不能边整顿边营业……”

任秋风说：“不行！再这样下去，牌子都砸了！”

当天晚上，任秋风连夜打电话，紧急抽调省内“金色阳光”本部三十名素质好的营业员，让她们火速赶到天津，给这些新招的营业员做示范。为了不耽误时间，任秋风一道命令，这三十名营业员全都坐上了波音737，她们是坐飞机来的。她们来到之后，统统被安排在附近的一家三星级宾馆里，集体吃集体住。尔后，从列队、升旗、立正、走路、文明用语开始……整整训练一个星期。在会上，任秋风恶狠狠地说：“‘金色阳光’是一块金字招牌，是咱们最大的无形资产。在商场荣誉面前，就是要不计成本，不惜代价！谁敢败坏商场的牌子，我就敲他的饭碗！”

临走那天，任秋风亲自参加了“金色阳光”天津分店的升旗仪式。天津不是中原，天津人起得晚，所以来看升旗仪式的人并不多，且多是一些晨练的老人。围观的人也是三三两两，有的看上两眼就走了。况且，天津又是个盛产“卫嘴子”的地方，大约是三教九流见得多了，不管什么样的事都要评说几句。那口气很不以为然。有的竟说，嘛一个商场，不好好卖东西，搞这些花架子干嘛？有的说，嘛？你说干嘛，这叫有病！有的接上说，有病看病，嘛（精神病院）不在南郊么？这叫嘛……这一连串的“嘛”，能把人气死。任秋风站在那里，听得清清楚楚的，可他仍笔直地站着，脸上一片近乎悲壮的凝重。

不过，在登机之前，也许是为宽他的心，那天津分店的总经理打电话告诉他说，商场的经营开始好转，人流量上来了。他问多少？那边吭吭哧哧的，也说不出个具体数字来，任秋风一生气，把电话挂了。

可是，他刚从天津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上海又告急了。任秋风听到消息后，气得把指头都敲肿了。于是，他吃了几片药，又匆匆去赶开往上海的班机。

02

任秋风是在机场碰上上官的。

在候机大厅里，透过那宽敞明亮的大玻璃窗，任秋风的眼风扫到了一个女子。这女子的背影让他觉得非常熟悉，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走得像一团火，很干练地推着一个行李车，那行李车上高高地摞着十几个特制的箱子。她一次一次地从他眼前走过，一连推了三趟……这是谁呢？

突然，任秋风站起来了。他撇下他的秘书，随口说等我一下。尔后大步地追了出去。他跟着她，隔着玻璃走了很久一段，尔后，他明白了。于是，任秋风快步从候机厅里走出来，拐了两道门，追上了那个推行李车的女子。他站在她的身后，说：“是上官么？”

上官云霓扭过头来，看见任秋风的那一刻，竟有些激动，她说：“呀，你怎么在这儿，出差？”

任秋风望着她说：“我一直在看你。看你一趟一趟的，这是干嘛？”

上官说：“我要说，我卖鱼呢。你信么？”

任秋风说：“我信。你，比以前踏实多了。”

上官莞尔一笑，说：“我就是卖鱼呢，这是空运来的海鲜。”

任秋风四下看了看，说：“怎么就你一个人？”

上官说：“她们都在外边呢。”

任秋风长叹一声，感慨道：“你还是这么能干。”

上官说：“能干什么？也是慢慢学的。第一次运了二十箱，只活了一条。一查，结果是跟香料装在了一起，全熏死了。所以，这几趟，我每次都亲自跟机。我现在跟鱼一样待遇，鱼坐飞机，我也坐……”

任秋风望着她，很赞赏地点了点头，说：“有车么？要不要帮你？”

上官说：“有，在外边。”

任秋风像是没有话说了。他看着她，突然有些感伤。一些话涌到了嘴边上，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上官，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我觉得我没有机会了。没想到，在机场碰到你了。你知道，我一生当中犯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上官默默地望着他。她想，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曾经是那样地吸引过她们……现在，他的头发虽然梳得很整齐，却像是染过的。他的额头，他的眼角，也都有皱纹了。

任秋风说：“我犯的最大错误是，不该放你走。还有小陶……现在说这话，等于打我自己的脸，可我不能不说。”

一时间，恍若隔世，上官心里一酸，笑了笑说：“你也别这么说。听说你做得非常好。你那里有的是人才……”

任秋风默默地摇了摇头，他说：“那时候，那时候啊……不说了。上官，情感上，我不敢想了。不过，你愿意回来么？”

听了他的话，上官心里竟有些热。她有意把话岔开，说：“你听说过么，在海里，有一种最小的鱼，是鱼医。它可以给其他的鱼看病，这是真的。哪天，我送你一条，让你看看。”

“鱼还有医生？太奇妙了。”任秋风也用开玩笑的口气说，“看来，我是个讳疾忌医的人哪！——大鱼脱了金钩钓，摇头摆尾再不来。是这意思吧？”

上官很诚恳地说：“不是。那时候年轻。不懂人生，不懂社会，更不懂得珍惜……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吧。”

任秋风有些失望，他说：“你成熟了。能这样说，更让我痛心。我是诚心诚意的，还是希望你和小陶能回来。不管你提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

上官笑着说：“是补偿么？”

任秋风说：“不，是纠正错误。”

上官说：“谢谢。”

任秋风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说：“那好吧，我该登机了。”说着，他转过身，有些忧郁地向候机厅走去。

上官站在那里，目送着任秋风向候机厅走去。这就是那个让她如醉如痴地爱过的男人，这就是那个曾让她夜不能寐的男人，这就是那个让她悲痛欲绝的男人……虽然，她是不会回头的。但她，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恨他了。是时间化解了她心中的恨。

不料，这时候，任秋风又走了回来，说：“见了小陶，给我捎句话，一定要向她表达我的歉意。你告诉她，如果有时间，我会去看她。”

上官点了点头。

任秋风招了一下手，快怏地走了。

一直等飞机穿过乌云，升上天空，眼前出现了万里晴空的时候，任秋风仍然在想上官云霓。这是他心痛的一笔，是他最不堪回首的一页。随着时间，他慢慢地感觉到，他犯下的最大最严重的错误，就是放弃了上官云霓。他原以为，他可以轻易找到一个代替她的人，可是他错了。连鱼都有医生，谁是你的医生？

这一次去上海，他要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替代品”……那个叫胡梅花的，那个很像是上官的女人，你把她放在上海分店这么一个重要的位置上，可结果呢？

03

任秋风到了上海之后，并没急于露面。

他先是悄悄躲在一家宾馆里，派人秘密调阅了上海分店的全部账目。

经过三天的核查，“金色阳光”上海分店开业一年多来，不但没赚一分钱，反而亏损了八百四十三万五千三百二十四元五角六分。当这个数字报到任秋风面前的时候，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问，这个数字准确么？会计说，准确。一连核了三遍。任秋风脑海里“轰”的一下，几乎要炸了。他闭了一会儿眼，用手在脸上搓了一把，说：“我是不是该从黄浦江上跳下去？我真该跳下去！”尔后，他沉着脸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告诉任何人。

商场照常营业。拿到证据后，任秋风整整想了一天一夜，那真是悔恨交加，一夜愁白了头啊……到了第四天，他才拿着那个打出来的数据走进了上海分店总经理胡梅花的办公室。

任秋风进门的时候，胡梅花正坐在办公桌后边煲电话粥呢。她坐在桌上对着电话说：“……姐们，来吧，坐飞机来，我给你报销。怕什么，这里我说了算。来了让你住五星级，吃鲍鱼大闸蟹！我老大，绝对说话算数……”正说着，看任秋风进来了，忙又改口说，“改天再说吧，我这儿有事……”说完，她赶忙把电话放下，脸上立时露出了妩媚的笑容，娇滴滴地说，“头儿，你怎么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好去接你呀。”接着又说，“快过年了，大家干得这么辛苦，总部是不是要发奖金呢？”

任秋风的眉头拧着，苦笑了一下，说：“你看看吧，你干得这么好，当然要发奖金了。”说着，他把那个打有数据的报表放在了胡梅花的桌上了。

胡梅花拿起那个报表粗粗看了几眼，随口说：“反正数都在这儿，营业情况你也都知道，就不用我汇报了吧？”

任秋风用讥讽的口吻说：“你看清楚了么？还挺大气。”

胡梅花看他脸色不对，结结巴巴地试探说，“我看清楚了，这是八万，不对，八十万、个十百千万，八百、八百四十万……这是营业额吧？这也……不少么。”

任秋风愣愣地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说一句话，他不相信，他真的不相信，这就是他亲自选的人？他说：“你，看不懂啊？这报表！”

胡梅花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一个报表有什么看的？这么一大摊子，上上下下都得管，我一天到晚都累死了！”

任秋风耐性已经用尽了，他几乎都要气疯了，他用手敲着桌子上的报表，咬牙切齿地说：“你——你——你是猪！你连猪都不如！你——你看清了，这是负数，负数，你懂么？一年多的时间，你整整亏空八百四十三万五千三百二十四元五角六分！”

胡梅花脸上有了一连串的变化，先是一惊，尔后一怔，嘴里小声嘟哝着，继尔马上就镇定下来，说：“有这么多么？不对吧？我找他们去。不对，肯定不对。这账是咋算的？一定是会计弄错了。”

任秋风头一扎一扎地疼，他点上一支烟，默默地说：“胡梅花，你实话告诉我，你上过学么？”

胡梅花有些慌，她身子一扭，走过来坐在了任秋风身边，说：“头儿，你怎么这样说话？你也不能就这么踩咕我吧？太看不起人了！我七岁就进了剧团，后来又上戏校，我有大专文凭。我，还在中央戏剧学院进修过，相当于研究生……就是，数理化稍稍差一点，也不能这么糟践人吧？一定是有人说我的坏话。你千万不要听他们的，他们一个个都坏死了！有些话，我不便说。他们是……看我长得漂亮，老打我的鬼主意，我没有答应他们。我是你的人，我能答应他们么？”

任秋风把手里的烟掐灭，两手捂在脸上，用力搓了几下，痛苦万分地说：“你不要再说了。这都怪我，是我用错人了。走吧，你走吧。从现在起，你被撤职了。”

不料，胡梅花忽地跳起来，伸出一个兰花指，说：“休想！老娘也不是吃素的，老娘辛辛苦苦干了这么长时间，你说滚蛋就滚蛋？没那么便宜！告诉你，惹了老娘，老娘给你翻个底朝天！”

任秋风冷冷地望着她……久久，他笑了，仿佛是很平静地说：“真是个演员哪。说吧，你想怎样？”

胡梅花突然哭起来，她哭着说：“上海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我怎么这么倒霉呀？那八百万也不是我一个人亏的。上海的租金这么高，一年就是几百万……干商场就是有赔有赚。你那么多商场，这里赔，那里赚，不一样么？要不你给我再配一个能干的副手，我都听他的，这还不行么？”

任秋风很坚决地说：“不行，你必须走。用你，我是瞎了眼！”

只是眨眼间，胡梅花不哭了，她把眼里的泪一擦，又变脸了，吼道：“想让老娘走，没那么容易！你玩也玩了，睡也睡了，说走人就得走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要想让老娘走人也行，你拿一百万！我告诉你，少一分都不行。你只要拿一百万，我二话不说，拍拍屁股走人！”

任秋风点点头，咬着牙说：“你要一百万？不多。但我一分都不会给你。因为你辜负了我的信任。你要不走，我立即通知检察院的人来，彻查账目。你非法购买的帕萨特轿车，你私自动用备用金的事……一条一条都是违法的。如果还想让我给你留一点面子，就立即从我眼前消失！”

胡梅花傻傻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两手一挥，呼天抢地地说：“算你狠！老娘，老娘把自己扒光了，你信不信？老娘敢把自己扒光了，大声吆喝，告你强奸！”这么说着，她一边解着扣子一边看着任秋风的脸色……

任秋风咬着牙，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任秋风眼前一黑，心里说，完了完了，我怎么眼瞎到了这种地步？

胡梅花见他无动于衷，解了一半的扣子，又不解了。她突然往地上一跪，流着泪说：“老任，你就一点情面也不留么？”

任秋风默默地望着她，叹一声说：“戏演完了？还有什么节目，继续演。要不要我把门打开，让大家都看看？你干一年赔八百四十万，你要再干下去，全世界都不够你赔的！”

胡梅花到底是有些害怕，她朝门口看了一眼，大放悲声，把她当年唱《王金豆借粮》《李天保吊孝》时的本领全拿出来了，哭得那个痛呀，一边哭一边诉说：“好歹我也给你洗过脚按过腿，铺过床叠过被，王宝钏寒窑十八载，我也是夜夜盼你回……”

任秋风摇摇头，一时像是万念俱灰，叹道：“你真是个好演员，你应该去演戏。回去好好演戏吧，那是你的本行。这样，你别哭了。我既然错了，就错到底。去吧，领五万块钱，就说我说的。走吧。”

顿时，胡梅花不哭了，说：“五万，也忒少了点吧？我知道，你每打发一个女人，好赖都是五万。”

“胡说！”任秋风听她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恼羞成怒，一拍桌子，很决绝地说，“我告诉你，你不要，一分没有！”

胡梅花哀哀说：“老任，你怎么这么绝情？好歹我也是跟过你的女人哪！”

任秋风闭上两眼，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了。我不再追究你的责任，已做到仁至义尽了。你什么也不要说了，去吧。将来如果有因难，还可以找我。”

胡梅花往前走了一步，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那，咱们，再好一次吧？”

任秋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走！”

待胡梅花走后，任秋风捧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心乱如麻。悔恨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过了一会儿，任秋风艰难地站起身来，立即给江雪打电话。他觉得上海的情况太糟，能挽救局面的，怕只有江雪了。可是，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江雪的办公室没人接；再打手机，江雪关机了。放下电话，任秋风突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头。平时，江雪是不会关机的。那么，也许……更大的危机还在后边？

他站在那里，喃喃地说，江雪，不至于吧？

04

此刻，江雪正在“黑井茶社”的一个雅间里坐着，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这人是“万花”的老总邹志刚。他们各自面前放着一杯龙井茶，龙井茶冒着些许热气，茶桌上还有几碟干果什么的。

两人这已是第三次见面了。前两次，两人都有些试探。说话的时候，也多多少少地有些保留……这一次，邹志刚开门见山地说：“江总，咱是不打不成交，一见如故啊。我可是求贤若渴呀！怎么样？条件够优惠了吧？‘万花’，以后就靠你了。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还可以说。”

江雪转着手里的杯子，默默地笑了笑说：“邹总，你的为人，我是相信的。你开出了这么好的条件，也让我感动。这边，我上次已经说过了，如果不是……我也不会走的。不过，要说有什么不放心的话，我还真有一条理由。”

邹志刚说：“你说你说。”

江雪望着他，说：“我要去，就是冲你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假如说，我一去，你走了怎么办？”

邹志刚一怔，笑着说：“你看，我怎么会走呢？我往哪儿走呢？我想去中央，人家也不要我呀。你说是不是？”

江雪仍然直直地望着他：“我是说，万一呢？我听说，你确实想走。”

邹志刚愣愣地望着这个小女子，心说，她怎么成了我肚里的蛔虫了？是的，很久以来，他是想走，想到商业局当一副局长，再有两年局长就退了……他也私下里偷偷活动过，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到目前还没有消息。她怎么就知道了呢？

邹志刚很清楚，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如果再不交底，往下就没法谈了。于是，他说：“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确实有过走的念头。可我不是没走么？眼下，恐怕也走不了。所以，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去了，先当常务副总。假如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假如，那我第一个先告诉你，我还要郑重地向上边推荐你接我的班，一定！这你放心了吧。”

江雪说：“邹总，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一步，我也把心里话说出来吧。你真想走么？你要真想走，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邹志刚又一次吃惊了，这个小女子，这个小女子呀！他故作大气地呷了一口茶水，笑着说：“说说，你怎么帮我？”

江雪仍转动着手里的茶杯，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去商业局当副局长的话，局长那里，我可以去说。”

邹志刚半信半疑，问：“你跟局长……”

江雪很含糊地说：“这么说吧，有点亲戚关系。”可是，她没有。她只是这么说。但是，她相信她有能力办成这件事。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跟局里保持良好的关系……接着，她又漫不经心地说，“不过，离任是要审计的，“万花”没有亏空吧？”

邹志刚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马上说：“没有。这一点你放心。”

江雪说：“邹总，我是真心想帮你。可你，不把实底透给我，叫我怎么帮……”江雪用眼看着邹志刚，一下子像是看到他心里去了。

邹志刚拿起小茶壶续水，有意无意地躲开了江雪的眼睛。他掩饰说：“这几年，‘万花’总体上还是可以的。要说亏空，账面上，有，也都是些应付……不影响周转。”

江雪看着手里的杯子，说：“不低于五百万吧？这个数，是不是有点大了？我怕审计的时候，通不过。”

一刹那间，邹志刚有些后悔。他觉得这个女子太精明，太可怕了。她怎么步步都走在了我的前面？是我用她还是她在用我？她怎么知道“万花”的账上有亏空……他自己很清楚，“万花”的账的确有亏空，而且不止五百万，账是不敢让人细查的，这也是让他极为头疼的事情。

江雪看他沉默了，马上说：“邹总，我是为你好，说的也是实情。这话，也是到此为止，你尽管放心。”

邹志刚说：“那当然，我知道你的好意。”

江雪说：“邹总，你给我交了底，我也给你说一句交底的话。你要真想走，这五百万，我可以想办法给你补上。只要账没问题，一个月之内，我保证你走马上任。”

当江雪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邹志刚对她更是刮目相看了。他说：“是么？你这么厉害？你哪来的资金？”

江雪轻描淡写地说：“我有几个好朋友，他们都很有钱。假如以参股的形式，他们还是愿投的……”

邹志刚更为吃惊：“你是说，搞股份制？”

江雪点了点头。尔后又说：“是搞股份制。但不是现在。先打进来这五百万，首先可以保证你顺利地走马上任。然后，下一步，再谈股份制的事。”

邹志刚不放心，又问：“提供资金的人我认识么？”

江雪摇摇头，说：“不是一个行业的，你不认识。”

邹志刚彻底明白了，他说：“你的意思是，我走后，这一摊整个交给你？是这意思吧。”

江雪说：“也是也不是。将来，是一个董事会来管，我只是他们的代理人。打进来这五百万，表达的是一份诚意。”

邹志刚想了想，又说：“万一，我要走不了呢？”

江雪笑了，说：“市里的工作有人来做，你肯定可以走。就是退一万步，你走不了还当你的老总就是了，也没什么损失呀。”

邹志刚说：“有道理。不简单哪，凡是能想到的，你都想到了。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一问？”

江雪像学生似的说：“邹总，你问吧。”

邹志刚说：“论局面，论规模，‘金色阳光’比‘万花’大多了，你为什么非要离开哪？当然，你也说过……不过，那还不足以让人信服。”

江雪说：“说实话，开初，我并不想离开‘金色阳光’。‘金色阳光’毕竟是我付出过心血的地方。可是，我不得不离开。至于原因，这样说吧，‘金色阳光’目前的情况是顶点，你知道‘顶点’的意思吧？选择这个时候离开，我良心上没有亏欠。再晚一年，等发生雪崩的时候，我就走不了了……”

是啊，雪崩。当雪崩将要开始的时候，天空依旧是晴朗的，白云依旧在悠悠飘动，雪山依旧巍然屹立。也许是风的方向变了，也许在山的顶端微微飘下了一缕雪的粉末，也许山的背阴处出现了一丝裂纹……这有什么呢？这不也很正常么？可有人观察到了。不，她是感觉到了。这人就是江雪。

邹志刚望着她，久久，久久……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江雪笑着说：“你才发现？”

邹志刚说：“一言为定？”

江雪说：“一言为定。”

这时，邹志刚站起身来，说：“那好，让我们拥抱一下，以示庆贺。”

江雪说：“有这个必要么？”

“有。”邹志刚说，“这件事，搞好了皆大欢喜。搞不好，我就会身败名裂。所以……”

江雪心里像镜似的，却说：“那你想怎样？”

邹志刚转过来往江雪身旁的沙发上一坐，赤裸裸地说：“让我们的思想和身体合二为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甘苦，共享乐，同进同退。说实话，和你在一起，我有一种珠联璧合的感觉……”说着，他一把搂住了江雪。

江雪偎在他的怀里，像猫似的轻声说：“好吧，局长。我保证，再过两年，你就是正局了。”

05

任秋风头疼得厉害。

这些日子，他马不停蹄，连续奔波，又加上感冒，火已窜到了脑门上，半个脸都肿了。他一回到省城，秘书们都催他马上进医院，可他就是不去。他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江雪打电话。可江雪的手机仍然关机……办公室没人接，手机又关着，任秋风突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他想，江雪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一想到这里，任秋风坐不住了，他立即派出了四路人马去寻找江雪。他恶狠狠地对秘书们说：“今天务必把江雪给我找到，找不到就不要回来！”

有人跑来给他送文件，他却重重地把文件夹摔在地上，大声喝道：“都出去，让我静一静！”众人见他脾气不好，逢人就发火，谁也不敢再到他的办公室去了。甚至在过道里走路都是蹑手蹑脚的。

这时候，任秋风独自一人待在他那个巨大的办公室里，他不坐沙发，也不坐他的老板椅，而是搬了一把高靠背的椅子，两手抱着椅子的靠背，下巴搭在椅子靠的横梁上，两眼呆呆地望着那个插满小旗的地球仪。

上官走了，小陶走了，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江雪的重要……江雪不会走吧？自创业以来，走到现在，他突然感觉到了孤单，从来没有过的孤单。都说高处不胜寒，他现在分明体会到了。一时，他觉得他做错了许多事，做坏了许多事，他有那么多的、好的设想，却偏偏没有能领会他意图的人。没有人，这也许是他最大的失败。

有一刻，那个地球仪在他的眼里慢慢地幻化，幻化成了一处一处的店堂，在全世界每一个繁华地段，都有“金色阳光”的标志……这是他一生的梦想啊。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他先是愣愣地坐着，突然跳起来，拿起电话：“是江雪么……”可是，电话里报告说，办公室没人，商场也没人知道她到哪儿去了。任秋风对着电话说，继续找，一定要把她找到！

过了一会儿，第二个电话打过来了，说江雪没有回家，小区的保安证实说，她一天都没回来。任秋风仍是那句话：“继续找。”说完，他又说，“撒开找！熟人、朋友、歌厅、酒吧……”

片刻，任秋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你到中原商学院齐康民齐教授那里看看……”是呀，这个老康，骂过他三次之后，就再也不露面了。这还算是朋友么？

可是，电话铃又响了，任秋风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一屁股坐下了……这又是一个告急电话。是正在建造中的“摩天大楼”工地出事了！电话里一直呜哩哇啦地说着，可任秋风却一声不吭。末了，他只说了一句话：“我马上过去。”

等任秋风坐车赶到工地的时候，他发现，打桩机已经停了，所有的建筑工人都站在大厦基坑的四周，四周黑压压的全是人，人们就那么愣愣地、傻傻地站着，只见基坑里喷涌着两股巨大的水柱，那水柱竟有二十多米高！任秋风站在基坑边上，伸手一指：“这，怎么回事？”

工地经理老孙苦着脸汇报说：“打桩机正干得好好的，突然就冒水了，八成是打在断裂带上了……”

任秋风气不打一处来，说：“那你们赶快组织人抽水呀！”

老孙说：“打到阴河上了，怎么抽？怕是一个月也抽不干。”

任秋风一听，更气：“那我不管，你必须给我保证工期！我楼花都卖了，你不保证工期，我我我——”

老孙往地上一蹲，很沮丧地说：“地基打在了断裂带上，这是不可预知的。我也没有办法……”

任秋风一听，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干什么吃的？什么叫不可预知？没有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么！”

这时，工地监理跑过来，劝道：“任总，你先别急。市长也来了，马上就到。还是去办公室说吧……”

任秋风一甩袖子说：“胡闹么。”

于是，当天，在皇甫市长的调停下，招集设计单位、建筑单位、监理部门三国四方共同协商，又经过专家论证，其结果是：摩天大厦的基坑支柱必须穿过断裂带，往深处再打六七十米，穿越砂土层到达岩石层，才能保证大厦的基础安全……百年大计，不能有丝毫的马虎。由于这是不可预知的原因（合同上叫做“不可抗力”），建设单位必须追加支付基坑维护费一千万。不然，这个基坑就废掉了。对此，任秋风勉强答应了。不答应也没有办法，摩天大楼的广告已经做了，楼花也卖了，没人敢说停下来的话。在会上，任秋风还用嘲讽的口气问了一句：“你们不会把地球打穿，打到大海里去吧？”

散会后，皇甫市长特意把任秋风留下，说：“秋风啊，你也知道我这块心病，我可是就要退的人了。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

任秋风说：“皇甫市长，你放心吧，摩天大厦，就是你在任时期的标志。我一定要把它建成、建好。”

皇甫市长点点头，说：“那就拜托了。追加那部分资金，没有问题吧？”

任秋风迟疑了一下，说：“没有问题。”但他心里清楚，是有问题的。最近由于“金色阳光”战线拉得太长，不断出现问题。他办的那些连锁商场，盈利的并不多……

皇甫市长看他有些迟疑，就说：“要是资金周转有困难，可以贷款么？要不要我给有关方面打个招呼？”

此时此刻，任秋风只好打肿脸充胖子了。他又一次保证说：“没问题。你放心，一千万，我很快就给打过来。”

皇甫市长说：“到了我退的那一天，我可等着剪彩呢。”

任秋风再次说：“没问题。”

皇甫市长站起身，说：“好哇，秋风，我没看错人！”

06

江雪回来了。

任秋风派出的四路人马都没有找到她，是她自己主动到总部来的。

当江雪推开任秋风办公室门的时候，任秋风正在声色俱厉地训斥那些办事不力的下属：“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还一个一个硕士、博士的，连个人都找不到，还硕什么士？回家抱孩子去吧……”正说着，看见江雪进来了，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去。”

等人走后，任秋风也没有理江雪，他觉得应该“冷”她一下，她也太不像话了。于是，他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收拾在一起，放在了文件夹里。

江雪也不吭，就那么一直站着。

一时，屋里的空气显得很沉闷……当任秋风把桌上的东西收拾整齐之后，突然发火了：“谁让你关机的？到处找你，你到哪儿去了？”

江雪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一点私事。你不是到上海去了么？”任秋风说：“我问的是，谁让你关机的？总部有规定，经理这一层，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你不知道么？”

江雪低声说：“我又不是奴隶。”

任秋风望着她：“你说什么？”

江雪不吭了，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畏惧。

任秋风望着她，说：“你，变了。”

江雪说：“你也变了。”

两人的目光对视着。有一刻，几乎都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两人好像憋足了劲，想要大吵一架……

可是，任秋风却突然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尔后，当他把心里的怒火渐渐压下去之后，才缓声说：“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呢。”

江雪本已浑身披挂，见他声音缓下来了，也耸了耸肩，用缓和的语气说：“绑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大款。”

片刻，任秋风耐着性子，用商量的语气说：“江雪啊，有件事，我要给你通报一下，上海的情况不太好。也可以说，很不好……那个胡梅花，我已经把她撤了。找你来，就是商量一下，看谁接替她合适。”

江雪望着他，想了想说：“你觉得谁合适？”

任秋风语重心长地说：“上海是全国最大的城市，是商业界的必争之地，这个位置非常重要。我想来想去，还是你去最合适。怎么样？”

江雪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可是，你晚了一步。不过，有这么多的硕士博士，你随便挑一个都比我强。”

任秋风心里一沉，愣愣地望着她……

江雪郑重地说：“任董，感谢你对我的信任。‘金色阳光’现在是人才济济，也不缺我一个。所以，我决定辞职。这是我的辞职报告——”说着，她从挎着的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辞职书，放在了任秋风的老板台上。

任秋风先是怔怔地，立时又显得很失控，他脸上的肌肉颤动着，好像忍了很久了，现在已忍无可忍，他伸手抓起那份辞职报告，一下子把它撕得粉碎，一边撕一边吼道：“你想逃跑？你，你是个可耻的逃兵！”

江雪站在那里，居然很沉静地说：“恰恰相反。现在是‘金色阳光’的最好时期。我觉得，你又新招了这么多的人才，不需要我了。”

任秋风有些敏感地望着她，大声吼道：“江雪，你老实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我告诉你，你看到的那些问题是局部的，是可以扭转的！我，我也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坏……”

江雪说：“我知道。”

任秋风十分气愤，他像被困的狼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们白手起家，现在已干到了三十五家连锁店，国内国外都有我们的分支机构，我们的商业航母就要建成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走？”

江雪说：“我知道。”

任秋风突然停下来，直直地站在江雪面前，两眼逼视着她，悲伤地说：“你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人，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江雪说：“这不叫背叛。要说背叛，我倒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任秋风恼羞成怒：“你——”

江雪突然又莞尔一笑，把话头拉过来说：“——我这是辞职。谈不上背叛谁。我告诉你吧，我，要结婚了。我不想再干了。”

任秋风一怔，说：“你，跟谁结婚？我怎么不知道？”

江雪说：“这，不需要你批准吧？”

任秋风喃喃地说：“我要知道这人是谁。我一定要知道这人是谁。我还要，我还要送他一份——大礼！”

江雪说：“你真想知道？”

任秋风说：“对，我要知道。你告诉我，这人是谁？”

江雪说：“好吧，我告诉你，这人是我的老师，齐康民。”

任秋风一下子沉默了，他很久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喃喃地说：“也好，也好。老康，是个好人。你怎么不早说？既然这样，我就不说什么了。你，能不能不走？”

江雪说：“不能。”

任秋风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突然停住身子，说：“如果，我把总经理的位置让出来，你可以考虑么？”

不料，江雪很决绝地说：“不。”

任秋风在屋子里又走了一圈，回身逼视着江雪，说：“你是有准备的，是有预谋的？”

江雪知道，任秋风是个洞察一切的人，对他，在话里是不能有任何隐瞒的。

于是她说：“是。”

任秋风沉思良久，突然说：“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

江雪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这时候她该不该说呢？她只是凭感觉行事，她要走了……

她只好说：“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只是……累了。我想歇歇。我想，找一个肩膀靠一靠。”江雪最后说的这句话，是大有含意的。

可惜的是，任秋风正在气头上，他根本没理会江雪说什么……只是一摆手说：“不。你肯定是看到什么了。以你的精明，你不会无缘无故走的。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

江雪知道，她什么也不能说。可是，任秋风一直对她不错，况且，两人又是有过那种关系的，话已到了嘴边上……她犹豫着。

没有想到的是，任秋风由于气愤，说着说着话题又转了，他一拍桌子说：“你知道么，你这叫突然袭击！”

江雪说：“我有那么重要么？”

任秋风敲着桌子说：“在最关键的时候，你们都要离开……你是翅膀硬了。走吧，都走吧。”

江雪默默地望着他，有那么一刹那间，她甚至不想走了……

如果他能说一句话，说她最愿意听的那句话，哪怕是一个字，那么，她也许不会走的。可他没有说。在他心里，怕还是爱着上官呢。

往下，任秋风悲伤地摆了摆手，说：“你要走，就走吧。你为‘金色阳光’做过贡献。房子，车，还有股份，你都可以带走。”

此刻，江雪有一点点动情……她望着任秋风，说：“谢谢。”

任秋风背过身去，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江雪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希望你……将来不要记恨我。”

这时候，任秋风神思已乱，他只是有些忧伤地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去吧。要是想回来，随时还可以回来。”

江雪站在那里，心里想，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个男人……她说：“任总，我走了。”

任秋风再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摆了一下手。

待江雪走后，任秋风在屋子里慢慢地踱着步子……不知怎地，他的身架一下子松下来，背像也有些驼了。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身子，木木地站了一会儿，又快步走到老板台前，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

当一个秘书推门走进来时，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你给我调查一下江雪，看她都跟哪些人接触……”

第二十一章

感情危机爆发，齐康民自杀

01

齐康民一直在悄悄地调查江雪。

在中原商学院，自认为“学问第一”的齐教授，是个有名的书橱。他看书很杂，从康德到普鲁斯特，从孔老夫子到易经八卦，他是无所不知。所以他从弗洛伊德那里有了一个独特发现，他的发现是从伟大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那里衍生出来的。弗洛伊德研究人的“潜意识”；而齐教授更关注“意识的起源”或叫作“童年意识”。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背着“童年”行走的，一个人的童年可以影响一个人的一生。要说伤害的话，童年的烙印，可以说是一生当中最大的伤害了。正是他，发现了江雪眼里与众不同的“蚂蚁”；也正是他，把江雪当做心理学意义上的“病例”来研究的。他要追踪的，是这些“蚂蚁”的来历。

齐康民查过江雪的档案。档案很简单：江雪，女，曾用名，江桂花，汉族，1966年12月29日生，籍贯，山西洪洞县……这个籍贯显然是不确定的。从下边的学历上看，她一直生活在平原上，与山西似乎不搭界。这也许是江雪在填表时故意做的伪，或者是一种调侃？山西洪洞县有棵大槐树，明万历年间，那是个大迁徙的集散地，有许多人从这里迁往全国各地，成了一代一代人的祖先。这也仅是传说，难以为证。在父母这一栏里，江雪在不同的表格里，有不同的填法，后来的表格与原填表格不符，有关父亲的姓氏和工作单位都用笔涂改过。如果细细比照查对，就会发现原来填的好像是“医生”，后为“工程师”，原为“刘”姓，后改为姓“江”；母亲的姓氏也是改过的，先为“王月”又为“江淑琴”，后改为“黄大兰”……经查询，表上填的所谓的父母“工作单位”里均没有这两个人，这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这反而更加激发了齐教授的探究欲。那年夏天，趁着一个假期，齐康民只身来到了本省最西部的一个城市。这是一个县级市，有满城的槐树。齐康民几经周折才找到了江雪表上填写的那所学校。江雪在表上填的是“红卫小学”，而现在这所学校的名字叫“文峰小学”。“红卫小学”是“文革”时期的校名；现在的小学是一个叫靳文峰的大款捐钱新盖的教学楼，就此改名为“文峰小学”了。据说，“文革”前，这所学校还有一个校名，叫“三眼井小学”，已经被遗忘了。齐康民先后来了三次，才逐渐弄清了这三个校名之间的传承关系。

齐康民最幸运的是第三次。第三次来，齐康民找到了本校的元老马校长。马校长只当过学校的副校长，已退休了，正领着自家孙子在学校操场上跑着玩。在校院里，这位胖胖的女校长是个碎嘴，见来一斯斯文文的“眼镜”，就说同志，你找谁？齐康民说这是不是以前的“红卫小学”？我想了解一点情况。马校长说是啊，我是这儿的老人（所谓“老人”是在这里工作时间长的意思），你了解什么情况？齐康民说，以前有个学生在这儿上过学，她名叫江雪，你知道么？马校长想了想，说没有吧？没有这个人。齐康民说，我想起来了，她那时候不叫这个名，叫江桂花。你听说过么？马校长说江桂花，哪一届的？齐康民说好像是七八年毕业的。马校长嘴里喃喃着，说没有吧，江桂花，想不起来了……可是，她走了几步，突然拐回头，你说的是江小豆吧？

齐康民一愣，说江小豆？马校长说我想起来了，你说的八成是江小豆，个不高，人家都叫她“小豆芽”。四年级的时候，我接的她们班。江桂花的名字，还是我给她起的。你问她呀？齐康民说是啊，我就是了解一下她的情况。马校长说那你找对人了，我当过她的班主任。齐康民生怕弄错了，特意拿出一张江雪的毕业照，说你看看是不是照片上这个人？马校长接过照片一看，说就是她，别的我认不出来，我就认识她那双眼睛，从小就这样，毒啊！马校长没等齐康民再问，她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

她说，你不知道吧？她是个弃儿。最初我也不知道，是有一次做家访的时候，她家的一个邻居偷偷告诉我的。这孩子命苦，都苦到根上了。你猜，她是经人转了两次手，才到了这一家。她是头前那一家的女人一大早在医院隔壁的小胡同里捡来的……据说那女人待她还不错，只是那女人命薄，把她捡回来没有多久就死了。结果是那一家的男人带着她，后娶了个女人。你说说，捡她的女人本就不是亲的，后嫁的这个女人就更不沾边了。这女人有个绰号叫母老虎，很厉害。她自己也有两个孩子，这就算两窝了吧？所以结婚以后，男人和女人因为孩子整天吵架，那女人动不动就“野种”“野种”地叫……江小豆，也就是江桂花，是整天饥一顿饱一顿的，瘦得像猫。这吧，不管怎么说，还有这个男人替她护着点，少挨一些打。可是后来麻烦的是，文革的时候，这男人不知因为什么事上吊自杀了……他一死，这母老虎就带着这两窝孩子又走了一家，她这算是第三嫁了吧？结果，嫁人没多久她又生了一个孩子，这就三窝了。这三窝孩子中，也只有江小豆不是这女人亲生的。所以，家里所有的活都是江小豆干的，孩子们不管谁犯了错，挨打的也总是江小豆……你说孩子哪有不挨打的？可这女人打人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你猜她怎么打？你想都想不到，她用针扎。用的是绣花针。听那邻居说，每次打孩子，这母老虎都关上门，只听屋里一声声惨叫。你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孩子出门的时候，你看她好好的，什么也看不出来。这孩子上学从来都是溜着墙跟走，不与任何人说话。她唯一能让人记住的，就是她那双眼睛。只是后来，有一年夏天，这孩子背上长疮了……长疮了她也不说，上体育课的时候被人撞倒在地上，起来之后，一个背都是血。这时候有同学掀开她的衣裳看了，这才真相大白：她整个脊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看了真是让人寒心，那针眼黑紫黑紫的，密得像芝麻粒。一个脊梁都生了脓疮了……老天爷呀！齐康民深深地吸了口冷气，顿时背上冷飕飕的，问，那后来呢？

马校长说，后来这事就传开了，一个街道的人都不愿意了。于是就反映到了民政局，民政局跟学校协商，就让这孩子住校了。那时候江小豆是唯一一个住校生。民政局一月拿十八块钱，算是这孩子的生活费……可学校没法入户口啊，后来就把这孩子的户口入在了市里的孤儿院。马校长说，这孩子的命比黄连还苦，她世上没有一个亲人。

齐康民又问，那，找过她的亲生父母么？

马校长说，上哪儿找去？捡她的人都死了八百年了。

后来，齐康民又多次寻找那个隔壁有一个胡同的医院，期望能够查询到江雪亲生父母的下落，可他一直没找到……

02

齐康民是在调查过程中逐渐爱上江雪的。

齐康民的调查，本是要证明自己观点的，他想在理论上与弗洛伊德一较高下。可是，在调查过程中，却更多地激发了他人性的一面。他的调查就此转了一下弯，有了更多的怜爱成分，他看江雪的眼光也不由得发生了转移。他觉得在人生环境这么恶劣的情况下，能开出这么一朵花来，实在是不容易的。这几乎是一个奇迹。

马校长后来讲述的一个细节，给齐康民留下了更为深刻的印象。她说，那是江雪十一岁的事情。她从九岁开始就单独做饭了。那时利民小学没有食堂，江雪一个人在传达室生火做饭。那会儿，每人每月只有二两油票，二两油肯定是不够吃的。做过饭的人都知道，光热个锅就得半两油。所以每到下半月的时候，江雪就只有清水煮白菜了。一天中午，学校门口来了个卖油的，这是个老人，他一路吆喝着：小磨香油，小磨香油喽！据看大门的老冯头说，江雪本来正在屋里下面呢，听见喊声，她掂着个空瓶子就跑出去了。可她跑到学校门口就站住了，就像突然被钉住了似的。老冯头说，她每月只有十八块钱，母老虎还要从她手里要走五块（说是还赡养费），她只有十三块……她没有钱。那是下半月，离月底还有七天，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她站在那里足足停了有十几秒钟的时间，一直盯着那个卖油的老头看……当那卖油老头快要走过去的时候，她突然说，卖油的，你等等，我打斤油。就这么一个小人，走上前去，对老头说，你的油香么？老头说，小磨油，十里香，你闻闻。江雪贴上去闻了闻，说打一斤。可是，当油打进瓶里的时候，江雪说，这油多少钱一斤？老头说，小磨油，八块。江雪说，不对吧，人家都卖五块。老头说，这是小磨油，你说的那是花生油，大槽油。江雪说，五块，都是五块。老头生气了，说你不要算了，没有这个价。江雪说，天天有人来卖，说的都是五块。五块吧？老头说，这是芝麻油，八块，一分不能少！江雪说，五块。多了我不要。那老头也是个倔脾气，抓住瓶，咕咕咚咚地把油倒进油篓里去了……就这样，江雪又掂着一个空瓶回来了。回屋之后，她把瓶子倒过来，在一个小碗里竟空下了小半碗油！此后她每天用筷子蘸蘸，一直吃到了月底。看大门的说，这孩子冰雪聪明！没有一分钱，也能打油吃。就是这么一个细节，竟然也让齐康民感到了疼痛，就像他背上也扎着一根针……由此，齐康民断定，这是一个商业奇才。

中年男人，一旦动了心，就像是旧日的木匠铺子着了火，那是救不得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齐康民经过一步步深入了解之后，渐渐走出了理论研究的窠臼，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护花使者。

齐康民爱江雪爱到了痴迷的程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成了江雪的“业余秘书”。江雪到“金色阳光”后，她看的所有的书，都是齐康民专程给送的。齐康民凭着自己的老面子，在省城八所大学的图书馆办有借书证。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跑遍全城，一趟一趟地去给她收集有关商业的、最前沿的图书资料。有时候江雪没时间看，他就代为阅读，尔后从中挑出重要部分，做成卡片供江雪参阅……不可思议的是，非常敬业的齐康民齐教授，自从爱上江雪之后，曾先后三次受到校方的点名批评。第一次，他本是夹着教案去给学生上课呢，可他却大天白日癔癔症症迷迷瞪瞪地跑到了商场门口……整整耽误了两节课，全校哗然；第二次，是他作为堂堂大学教授，居然偷摘学院的花木，就为了江雪搬家时，说了一句她喜欢紫丁香，而一时大街上又买不到。于是齐教授就趁夜跳进学校的花圃，偷摘花木时被保安当场抓获；第三次最为恶劣，那是他夜半酗酒，凌晨三点穿着裤头子跑出来，到女生305寝室门口大喊大叫。因为那是江雪住过的……有段时间，有老师举报齐康民违反校规，在外兼课捞外快，因为他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早出晚归。后来经调查发现，他竟然穿着一个大裤衩子，在一小区里晃来晃去，像是在给人当小工……其实，那是江雪的房子刚刚装修好，为了不让江雪受到甲醛的危害，他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主动一天两次去给江雪开窗通风。

先前，是齐教授的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全校有名。他号称“学问第一”嘛；现在是齐教授的荒唐全校有名。他笑话不断，洋相百出，堪称“荒唐第一”了。可由于他课讲得好，校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很长时间以来，自从江雪跟他许下了“等她三年”的诺言之后，齐康民一直悄悄地做着结婚的准备。他先是戒了酒，原来是一喝就醉，一醉方休；后来是“小二两”；现在是“小二两”也不喝了，改喝饮料了。一生甘于清贫的齐康民近日突然买了一张最好的床，这张床价值万元。床送来时，顷刻间又成了中原商学院的一大奇闻。人们围住那床，啧啧地说，齐教授，这是你买的床？可齐教授自有理论，他说，怎么了？人生的一半都是在床上度过的，我怎么就不能买张好床。人们说，是啊是啊，好床。齐教授也该有一张好床了。说着，那笑容多多少少都带一点“黄色”。可好床买回之后，齐教授并没有睡，却一直用塑料薄膜包着……另外，为了申请到新房（学校新盖了一栋宿舍楼），堂堂一大学教授，不惜与人大打出手。他曾经揪着后勤处长的脖领子——后勤处长拽着他的裤腰带——两人厮打着一直闹到了校长那里。其实江雪有房，他也不完全是为了房子，主要是后勤处长说的一句话惹恼了他。后勤处长开玩笑说：“听说你傍了个女大款，整天开一车进进出出，让那女大款送你一套别墅得了，还要什么房子？”由此，齐教授勃然大怒：“什么女大款？我堂堂一大学教授，傍什么女大款？你把话说清楚？——无耻！”

说者也许无意，听者有心，齐康民以为他暗指苗青青。前一段时间，苗青青的确开着车来过几次……就此，他连苗青青的电话也不接了。

三年之期就要到了。最近齐教授的西装穿得格外整齐，走路突然多了一个舞蹈动作。他在夹着教案去给学生上课的途中，走着走着，突然会有一个停顿后的弹跳，这个弹步是很难学的，就像是街舞或是踢踏舞中的一个碰跟滑步，总之，很难模仿。

03

这天晚上，任秋风是喝了酒之后来找齐康民的。

酒是闷酒，一个人喝的。对外，任秋风是从不喝酒的，他怕喝酒误事。这天晚上，他心情烦躁，郁闷，就破例喝了几盅酒……尔后，一个人开着车找齐康民来了。

进门之后，带着几分醉意的任秋风，乜斜着眼打量着他，说：“老康，听说你要结婚了？祝贺你呀。”

自从吵了几架后，两人很久不见面了。齐康民见他来了，毕竟是老朋友，就说：“日子还没定下呢，你怎么知道？”

任秋风说：“是你的学生告诉我的。你的好学生。”

齐康民也不客气，说：“不错，我的学生个个优秀。怎么了？”

任秋风哼哼哈哈地说：“好啊，好。”

这时，齐康民又要辩论了。他接上话头，马上说：“秋风，最近我听到一些传闻，对你很不利……所以，我认为你放走上官和小陶，是你最大的失误！”

任秋风皱了一下眉头，打断他说：“不说了吧？可能是失误。人都走了，还说这些干什么？不说也罢。”

齐康民见他有认输的表示，心里高兴，也就没太注意任秋风的情绪，话头一转，说：“哎，老兄，我买了一张床，最贵的床。一万多！你来看看。”说着，就把任秋风往放床的那间屋子里引。

那床是包着的，还未解封，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任秋风站在屋门口，不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说：“好床。你倒是想开了。”

齐康民又把他的关于“床”的理论说了一遍，他说：“那当然。你知道床是什么？床是梦的摇篮，是爱的长生地。人生的一半，都是在床上度过的。所以，人什么都可以没有，得有张好床。”

任秋风意味深长地说：“哈，你有了意中人了。”

齐康民有点羞涩地说：“那啥，你不是知道了么？”

“妙啊！突然袭击。”任秋风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尔后，往沙发上一坐，闷了一会儿，突然说，“怎么样？喝二两？”

齐康民怔了怔说：“你怎么想起喝酒了？你不是不喝么？”

任秋风看着他，说：“不是要向你表示……祝贺么？喝二两。”

齐康民很严肃地说：“我戒了。我可是戒了。”

任秋风说：“真戒了？”

齐康民说：“这还有假？戒了，一滴都不喝了。”

任秋风说：“行啊老康，你能把酒戒了，不简单哪。”

齐康民说：“这有什么？不就是那点瘾么，改了就是了。”

任秋风突然又转了话题：“你对你的学生，都了解么？”

齐康民抬起头，说：“了解。怎么不了解？”

任秋风摇摇头说：“我看未必。”

齐康民说：“你啥意思？是不是钱多烧的了？有话就说。”

任秋风仍然没把话说出来，他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你一个大教授，别把人看错了。”

齐康民说：“我怎么会看错呢？我早就给你说过，我推荐给你的学生，都是最好的。”

任秋风说：“有些人，有些事，你还真看错了。”

齐康民又开始叫劲了，说：“不可能。错的是你吧？我看人，从没出过错。”

任秋风乜斜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叹一声，说：“老康啊，我看，你这个婚怕是结不成了。”

齐康民一下子怔住了。他望着任秋风，试图想从他脸上读出一点什么，可他没读出来，就说：“你这人，说一半咽一半，明说吧。”

任秋风冷不丁地说：“狡兔三窟啊！”

齐康民心里急，说：“真成奸商了？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有啥你说么。”

任秋风说：“我也是为你好。那我可说了？”

齐康民说：“你说。”

任秋风说：“你爱上你的学生了，江雪。对吧？”

齐康民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说：“对。”

任秋风说：“她爱你么？”

齐康民愣了一下，说：“这话说的……怎、怎么了？”

任秋风说：“这一点很重要。她爱你么？”

齐康民一慌，竟有些结巴了，说：“那那那、那还用说。”

任秋风摇摇头，“哼”了一声，说：“老康，实话告诉你，你这个学生，哼，不怎么样啊……”

齐康民火了，说：“我的学生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你不说算了。你走吧！”

任秋风说：“老康，咱们还算是朋友吧？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吵是吵，可我一直拿你当朋友。我也是为你好啊！算了，不说了，你自己看吧……”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照片，“啪”一下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齐康民哆嗦着手，拿起了那些放在桌上的照片，这些照片拍的全是一些很私密的镜头。有江雪跟邹志刚在汽车里的，有江雪跟邹志刚在黑井茶社里的，有两人在饭馆里吃饭的，还有江雪穿三点式跟邹志刚两人在游泳馆里的……齐康民看了没几张，就吼起来了。他“啪”一下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摔，指着任秋风的鼻子说：“你怎么能干这样的事情？——卑鄙！——无耻！这，这完全是捏造！是诬陷！”

任秋风坐在那里，点点头说：“对，说得对，我卑鄙。这都是我捏造的。是我没事拍着玩呢。”接着，他直直地望着齐康民，“你也不想想，我会去拍这样的照片么？这是我拿钱买来的！”

齐康民忽地站起身来，说：“你给我滚！从现在起，咱们绝交！我没有你这个朋友了！”

任秋风慢慢地站起身来，这一刻，他有些头晕，身子晃晃地，说：“老康，几十年的朋友，不做了？”

齐康民抖着手说：“请你立即离开这里！”

任秋风咬着牙，气乎乎地说：“你这个学生，我是如此看重她，信任她。可她背叛我，背叛‘金色阳光！’”

齐康民根本不听他说，只默默伸出手来，做出了送客的姿势……

任秋风边走边说：“老康，你可以不认我这个朋友。但我要告诉你，我从不造假！”

齐康民瞪着眼，一句话也不说。

当任秋风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老康，你这么爱她，你见识过——桃花吗？”

齐康民像是被击倒了似地，他站在那里，像傻了一样直直地望着任秋风，眼里竟出了莫名的恐惧。

任秋风以为他没听明白，又一次重复说：“我想，你一定是见过那桃花了。她背上的花！”

此刻，齐康民像疯了似地抓起一只茶杯甩了出去，奋力喝道：“滚！”

茶杯摔在了门角上，碎了。门“咣”地响了一声，又关上了。齐康民像一堆泥似地往沙发上一出溜，嘴里喃喃地说：“捏造，这完全是捏造。你不要相信……”他闭着眼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尔后，他的眼睁开了一条缝儿，瞄了一眼沙发上的照片，又赶忙把眼闭上，自言自语说，“不看。我不看。坚决不看。”

可是，他心里已经伸出了一只手，很长的手……

04

齐康民又开始喝酒了。

酒是好东西，它可以麻醉人的神经，让人暂时忘却。可酒里又会长出一种东西，那就是忧伤。越喝，心里的伤口越大，越喝，往日的记忆就越清晰……于是，齐康民对自己说，我得去问问她，我要问一问。

齐康民也是喝了酒之后去找江雪的。那个小区他是很熟悉的，他在那里跑了一个月，就为了给那套房子换一换空气……博雅小区6门409，这里对他来说已是熟门熟路。

当晚十点半，一个不该敲门的时间，喷着满嘴酒气的齐康民敲开了江雪的房门。江雪看到他的时候很生气，是真生气了。江雪说：“你又喝酒了吧？我说过多少次，不让你喝酒。你怎么就不听呢？”

齐康民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笑着，笑得很傻。他笑着说：“酒，酒是个好东西。酒让人清醒。”

江雪穿着一身睡衣立在门口，像训孩子一样没好气地说：“快进来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我可告诉你，下次再喝成这样，我就不让你进门！”

齐康民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摇晃着身子进屋去了。进屋后，他站在那里，四下看了看，像个孩子似的说：“我，走错门了吗？”

江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齐康民摸了摸脑袋，没头没尾地说：“一醉解千愁啊。莫非，我我我，成了人家的一首词了？”

江雪冰雪聪明，一句话就说到了要害处：“哼，是陆游那首‘错错错，莫莫莫’吧？‘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对吧？好啊，你走。你走吧！”

齐康民一下子没词了，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就那么晃晃地站着……片刻，他一拍脑袋，突然说：“不不。是唐、唐婉的‘难难难，瞒瞒瞒’——‘世情凉，人情恶；人成各，今非昨’……”

江雪想他又喝高了，就“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先是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尔后回身拿了一条毛巾，走到他身边，一边给他擦脸，一边柔声说：“好了，知道你学问大。不让你喝，是为你好呢……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喝酒伤身，以后别再喝了，行么？”

齐康民眼里突然有了泪……他哭了。

江雪一怔，弯腰拍拍他，笑着说：“哎，哎，老康，不至于吧？你看你，怎么像个孩子？好好，我不说了。我知道你是大教授，爱面子。”

齐康民喃喃地说：“雪，小雪。我爱了你三年，又等了你三年，数一数日子，六年了。啊，整六年……”

江雪点点头，说：“我知道。”

齐康民抬起泪眼，说：“这六年里，我没提过非分的要求吧？”

江雪说：“没有。”

齐康民说：“那，我现在能不能提个要求？”

江雪望着他，久久，说：“你提吧。”

齐康民却一下子哑住了。他的嘴像是贴上了封条似的，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他太痛苦了。

江雪瞪着一双毛毛眼望着他……见他久久不开口，就鼓励他说：“说吧。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齐康民喃喃地说：“我……”

江雪急了：“说呀！”

齐康民两手捧着脸，又过了很久，终于说：“我想看看……桃花。”

江雪的脸陡然起了变化，那是惊鹿一样的表情。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硬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活过来似的，抱着两个膀子，问：“是谁告诉你的？你，听说什么了？”

齐康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勇气说出来。他又垂下头去，默默地摇了摇头。

江雪再次追问：“你到底听说什么了？”

齐康民的头低低地勾下去，什么也没有说……

江雪那爬满了蚂蚁的眼睛里含着泪珠，她说：“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话么？我说，你等我三年。在这三年里，无论谁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接下去，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可你，还是，信了。”“信了”那两个字，是痛彻心扉的。

齐康民无语……

江雪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断地发生着变化，先是惊恐，疑惑；接着是怨怼，仇恨；再接下去是疯狂，是豁出去的凌然……她说：“好，好吧。你不是想看么？我让你看。”

说着，江雪背过身去，无声地褪去了那件精纺的丝绸睡衣，就那么穿着乳罩和内裤，赤裸裸地站在那里。她背上果然是有“桃花”的，那桃花镶在肉里，灿烂地开放着，像真的一样，逼真。如果细细地看，就会发现那桃花是用针雕刻后又上了油彩的；而桃枝则是天然的疤痕……江雪咬着牙、含着泪说：“看吧，好好看看。看清楚了么？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是孤儿。我有母亲。我母亲是个雕刻师，这就是她给我刻上去的！”

齐康民脑海里像是炸了一样，满眼都是桃花。满世界都是桃花……

片刻，他再一次艰难地抬起头，说：“雪，小雪，你说实话，你爱过我么？”

江雪说：“想听实话，是吧？”

齐康民说：“是。我想听你说句实话。”

江雪恶狠狠地说：“没有。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是逗你玩哪。你没看出来么？大学问家！”

齐康民深深地埋下头，再一次说：“从来……没有么？”

江雪干脆一下子狠到了底，她说：“从来没有。我就是逗你玩。我就是拿你寻开心。我牵着你，就像牵着一条狗一样！不时给你扔两根骨头，抛个媚眼……说得更直白一点，我有一百个男人，你不过是一百零一个罢了！”

齐康民双手捧着脸，叹一声说：“我明白了。”

江雪冷笑一声，说：“你明白什么了？告诉你，我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撕下你脸上的画皮！你心里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和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人模狗样地披了一张假斯文的皮罢了。你不是想看桃花么？你不就是想证实一下我的无耻么？我还告诉你，我从来不说实话，我没有说实话的习惯！你们男人都一样，任何一个男人都想看桃花，你已经看到了，该满足了吧？滚吧。该看的你都看了，你也该滚蛋了！”

齐康民很难过地说：“江雪，别，别这样说……”

江雪说：“你想让我说什么？让我跪在你面前求饶？让我哭天抹泪的求得你的宽恕？——你休想！”

齐康民忽然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说：“江雪，错了。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江雪满脸是泪，她哭着大声喝道：“晚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不原谅你，永远！”

05

夜深了。

城市的夜仍然像一只五色的狐狸，到处都放射着诱人的光彩。远处高楼上的广告牌上闪烁着花花绿绿的霓红，那是一瓶酒在追一个盘子，或是一束光在撵另一束光；一街两行的饭馆依然是灯火辉煌，玻璃窗里晃着一颗颗冒着热汗的人头；卖香辣蟹的小摊已摆在了人行道上；卖羊肉串的就要收摊了，把火红的炭灰倒在了下水道口上，“嗞”一声冒出了一荡带有羊膻味的热气；洗浴中心的敲背声从窗口跳出来，追逐着亮红的女人曲线，歌厅门口挂着一串串红灯笼，灯笼下站着穿旗袍挂金黄色绶带的姑娘，有“美酒加咖啡”的歌声从绶带里四溢，美容店靓女的头像一张张在玻璃窗上招手大喊：亲一个；轿车、出租车一辆辆像蜂一样在大街上奔跑着，也不知官员们都在干什么……忙啊！

齐康民像一个老乞丐，昏昏沉沉、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走着。他自己觉得，他真成了一个乞丐了，十足的、精神上的乞丐。他身边车来车往，且不断地有人鸣笛示意，他却浑然不觉，大咧咧地走在马路的中间。当司机骂他的时候，他竟回头笑了笑。有一段时间，在一个十字路口上，他兴致所至，竟还爬上指挥台，给人免费当了一阵儿交警，伸出手指挥南来北往的车辆通行……尔后他又走下指挥台，嘴里念念有词地向东走去。是啊，他去的时候，心还是满的，是有期待的；可回来的时候，心已经空了。他想证实的，都已经证实。可是，他又得到了什么？

六年了，数一数，多少时光？当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满城跑着借书的时候，当他在一张张卡片上记述着人类智慧精华的时候，当他抱着雨伞等在商场门口的时候，当他厚着脸皮去偷花的时候，他是等着这一天的。可这一天没有了。当然，他也知道现在社会上有了很多新观念新思潮，有了很多后现代超现代的、多元的生活方式……可他依然“老派”。他知道，他理解，他也接受（在理论上），可他自己“新”不了了。

他脑子里有一个死结。这个死结是他无论如何也跑不出的，那就是：一个人说了话怎么可以不算？一路上，齐康民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你说的，让我等你三年，我等了。你说让我等你三年……

夏夜里，他眼里却开放着一朵朵桃花，桃花满天。那桃花，真是扎眼哪！人人都知道你背上有桃花，只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既然不爱，为什么还要我等？每次发问，到了这里，就成了一个死结。

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爬满了蚂蚁的眼睛就像是长在了他的脊背上，他是背着这双眼睛仓皇逃走的。长久以来，他竟然不敢和她对视。不知为什么，他对这双眼睛非常着迷，可以说是既爱又怕。那就像是一枚钉子，一直钉在了他的心里。

是这双眼睛让他看到了他做人的失败。他真的是很失败呀！他一路走着，一路都在阅读他的失败。他的失败就像是无法破解的“天书”，每一个字都让他如坠五里云雾，都让他汗颜。他的前妻，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悄没声地跟人跑了，跟一台商南逃去了广州；他满腹经纶，讲的又是商科，也曾试图经商，却连一颗钉子也没卖出去过；他曾经炒过股（在理论上，他对股市的判断是可以和国际上的大股评家画等号），可在实践中他却屡屡败北，投入的钱血本无归；他号称“学问第一”，可两次评正高都没有通过，到如今教授还是副的……他爱上了自己的学生，巴巴地等了六年，可人家却说不爱他，从来没有爱过他，是逗他玩。

这么想着，那悲哀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下子就把他给淹没了。他也试图挣扎，也试图重新爬上岸来，可是“岸”在哪里？

读书人，你真的是很无用啊！你还跟人争执什么？你还有脸执什么教鞭？你循循善诱口吐莲花讲出的道理不过是一泡臭狗屎！你在讲台上蹿下跳声嘶力竭不过是一场场拙劣的表演！你特立独行放荡不羁不过是为了掩饰你的低能！你大大咧咧口出狂言也不过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罢了。其实你也是一个孤儿，你是被齐家抱养的……普天之下，你也是没有一个亲人！

你看得很清楚，不久你将成为商学院的一个笑料，一个茶余饭后嚼舌头的口实。人人都知道，你平时省吃俭用苛刻吝啬却买了一张最贵的床。有了关于好床的理论，却没有人睡……你张牙舞爪地跑去跟后勤处要新房，还揪人家处长的脖领子，四处张扬着说你要结婚啦！可分房时人家问你要结婚证，你又拿不出来…

到时候，你还有脸见人么？

齐康民迷迷瞪瞪晕晕腾腾地走回了学院，又鬼使神差腾云驾雾般地上了学院新建的十二层教学楼。进门的时候，看门的保安自然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齐教授，有点诧异地问，齐教授，都后半夜了，你？他伸手一指，我上去看看。保安自然看出他喝酒了，可保安不敢拦他，这是个惹不起的人。就这样，他一步一步地上到了十二层，站在了楼顶上。

这真是个不夜城，黎明在即，眼前依然是灯火一片。那纵横交错的灯，那层层叠叠的灯，那五颜六色的灯，就像是幻化出来的带有几分神秘的流光溢彩的海洋。在灯的海洋里，又分明亮着一条条河流，河流里汪着一芒芒漩涡，那就是人们说的路和街么？跳荡着礁石般的一坨一坨的炫目弧线的地方，那就是所谓的娱乐场么？那就是人们趋之若鹜的饭馆歌厅酒吧吗？那就是卖的广告牌子吗……尔后是匣子，一方一方、一棱一棱，一格一格的水泥做成的匣子，匣子已快垒到天上去了，匣子活在灯海里，却死在黑暗中；人，在一个个匣子里装着，所谓的生活，也不过是从一个匣子走向另一个匣子……那么，天堂在哪里？

天就要亮了么？天边终于有了一线鱼肚白，那白就是赶夜的鞭子？城市的夜是不用赶的，你没看他们一直在跑吗？可跑向哪里，谁也不知道，没人知道。他们只是在跑。

齐康民最后看了一眼那天边的鱼肚白，他知道那赶夜的鞭子并没有抽向城市，而是打在了他的身上。此时，他的书生气在最后一刻表现得仍然极为充分，他往下看了看，脑海里突然间蹦出了书里的一句话，这句话出自《瞿秋白传》，是秋白先生说的。四十多年来，他一直活在书本里。他实在是走不出书本了，他已经淹在书里，说不出自己的话了。于是，他扶了一下眼镜，笑了笑，在临跳下去之前，又一次背诵了瞿秋白先生的话：“——此地甚好。”

06

江雪后悔了。

在齐康民狼狈逃走之后，江雪立刻就后悔了。

正是那关门声震醒了她。那“咚”的一声，像是震裂了她那坚强无比的神经，使她顿时有了抽搐般的痛感。

是啊，六年了。六年来，还没有谁像齐康民教授那样疼爱过她。他就像是父亲一样，包容着她所有的任性，所有的无情无义……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她戏谑他，嘲笑他，支使他，甚至恶意地算计他，他从来不恼。他是学院里人人尊敬又人人害怕的教授，他的课讲得非常好，好到让人着迷的程度；但他的脾气不好，跟人说翻脸就翻脸。也只有她，敢叫他“老康”。

就是单从个人的角度考虑，她也不该放弃他。他是她一生中唯一真心爱她的人。也只有他的爱，不附加任何条件。他甚至代她去读书，他给她做的一千六百张卡片，如今还在她书桌上的卡片柜里放着。那些卡片做得极为精致，每个字都是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小字楷书；书是一本一本看，尔后在阅读中把那些精华部分挑出来，再一一抄在卡片上，编目排序。每本书的摘要都是以书的第一个拼音字母打头，尔后再以A、B、C、D、E、F……的顺序排列，供她随时查阅、引用。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花费了多少心血。

还有一件事是她不能忘的。这是一个迂腐的人，迂腐到了冥顽不化的程度。有一段时间，她的房子刚装修好，他每天跑来给她的房间通风换气……一天傍晚，当她开门进来的时候，见他没有走；他不但没走，竟还光着脊梁、黑着灯坐在厅里。当时吓了她一跳，开了灯之后，她说：“老康，你干什么？吓我一跳！”齐康民赶忙穿上衣服，还咳嗽了一声，郑重地说：“蚊子。”她不太明白，说：“蚊子？蚊子咬你了？”他说，“跑进来两只蚊子，我打死了一只，还有一只。”她笑了：“老康，一只蚊子，就值得你这样？”他说：“既然打死一只，我想再等等。”她大笑：“老康老康，你坐在这儿，就是等蚊子呢？你傻不傻呀？”可是可是可是，事后她才想起来，齐康民最怕蚊子咬。所以，他以为江雪也怕蚊子，他是在替她喂蚊子呢。

是呀，她并不爱他，可她需要他。以她的聪明，她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可靠的后方。当你在前方拼杀的时候，如果胜利了，那是没有话说的；但一旦失败了，他这里就是一个最好的养伤口的地方，是最后的退守之地。正是基于这一点，她要他等她三年。

三年。在这三年里，她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呀！她一直在拼搏、在较量、在争取，她又见识了多少人多少事？她爱的人，她曾经委身的人，并不爱她……说白了，那不过是一次次的交换罢了。是心计，是利益，是欲望的燃烧。当江雪面对内心的时候，她是清楚这一点的。

假如不能得到心中所爱，就找一个爱你的人垫底。这是江雪最初的计算。现在，这个计算出了一点偏差。她的一些事情，竟然被他发现了……可是，那又怎样？

江雪是个永不言败的人。她知道，齐康民骨子里是一个老实人，迂腐的人。如果她稍微地施展一点手段，仍然是可以俘虏他的。在这一点上，她是有信心的。想想，还有谁这样对你？还有谁期望你眼睛里开出花来？还有谁肯去为你喂蚊子？不要再折磨老实人了。去吧，去把他追回来。说一千道一万，他才是你最最可靠的人哪！

可是，现在就去追他么，还是再等一等？

有那么一刻，江雪有些心绪不宁。这在她，是从来没有过的。于是，她拉开窗帘，朝外看了看，已是后半夜了，小区里很静，只有一些路灯白晃晃地亮着……她想回床上躺一会儿，可她睡不着。于是，又爬起来，点上一支烟。在众人面前，她是从不吸烟的。可没人的时候，她会悄悄地点一支，以减轻心里的压力。然而，不知为什么，她仍然心绪不宁……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什么东西挂在了心上。

于是，她把烟掐了，换了身衣服，拿上车钥匙，出门去了。

天已微微地亮了。灯红酒绿的城市，只有这时候，才会静下来。这静也是醉后的静……不久，那喧闹就又开始了。晨光里，街面上车辆不多，偶尔有早班的洒水车在路上行驶着。在路上，江雪把车开得飞快，她甚至把见齐康民后的第一句话都想好了。开门之后，她会说：老康，还生我的气吗？

然而，当江雪的车驶进中原商学院大门之后，她却发现校园里乱嚷嚷的，像炸了锅似的。只见人们一群一群地从楼里冲出来，都朝着一个方向跑。一大早，这是干什么呢？她摇下车窗，刚想问一问，却听见奔跑的学生在说：“快快，齐教授自杀了，从楼上跳下来了！”顿时，江雪像挨了一闷棍似的，一下子趴在了方向盘上。片刻，她有些慌乱地打开车门，冲上去就近抓住一个男生问：谁？你说谁？那男生气喘吁吁地说：“齐教授！齐康民教授！”说完，大步跑去了。江雪下意识地跟着人们朝教学楼前跑……可是，跑着跑着，就在她快要跑到的时候，只有十几米远了，她突然停了下来，就那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扭头往回走。她听见人们乱纷纷地说，快打110！快打120！快快快……江雪重新走回车里，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尔后果断地倒车，迅速地离开了商学院。

当她重新驶上大街的时候，她哭了。她知道，她把心留下了，她的心正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失声痛哭。

第二十二章

欲建“世界第一高楼”，导致资金链断裂，商场破产

01

那是个不宜接电话的时刻。

电话铃响的时候，任秋风正在东郊一个高尔夫球场上学打高尔夫球。

这个占地一千多亩的高尔夫球场是位泰国商人出资建的，投资八千万。这也是中部省份的第一家高尔夫球场。球场主要是给富人建的，也像京城一样吃喝玩一条龙服务，实行的是会所制。所以，来这里打高尔夫不是为了打球，而是为了玩“派”。人“款”到了“亿锭”（一定）程度，不打高尔夫，你打什么呢？况且，他是被人请来的。请他来的是“金色阳光”的三位大股东，不管想不想打，装也要装一装的。可他刚按规定姿势举起球杆，电话就响了。

然而这个时候，任秋风不想接电话。近一个时期，“金色阳光”集团的资金链条出了一些问题。说白了，是一些供应商对他长期拖欠货款不满，整天在屁股后追着要账……可是，当着三个大股东的面，他当然不想让他们知道内部的情况。于是，他用调侃的语气说：“不接了。我总得给自己放半天假吧。”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很大气地按了一下，尔后把手机关到了震动上。可是，当他把手机改成震动后，手机是不响了，却像个跳蚤似的，一直在裤兜里蹦跶。每隔三五分钟，它就震你一下，不屈不挠……震得大腿根很不舒服。任秋风知道，这肯定是有什么急事，可当着这些人，他不能接。

之所以把任秋风约出来打高尔夫球，三位大股东也的确有想法。当初，他们对“金色阳光”十分看好，不然，也不会把近一亿的黄金白银投进去。可是，说话间三年过去了，从表面上看，“金色阳光”集团形势大好，已经从一家发展到了三十五家连锁店，在香港、美国都有分支机构……并号称从无形资产到固定资产加上摩天大楼（摩天大楼还在挖地基呢）足足有五十亿之多，这当然是升值了。可这仅仅是数字。说白了，这数字也大多是估算出来的，而实际情况如何，他们心里却没有底。尤其是最近，他们不断听到一些风声，说“金色阳光”集团的经营情况很不好，严重亏损，有可能出现雪崩……于是三位大股东私下一商量，决定把任秋风约出来，探探他的口风，摸一摸底。如果情况确实很糟糕，那得赶紧把资金撤出来。

如今，市场经济风云变幻，一时通货膨胀，一时又银根紧缩，有好多企业说垮就垮，这不能不让人担心。所以，名义上是打高尔夫，可双方打的是“心理战”，是商人之间的一次心智上的较量。

他们四个人，实际上是一对三。任秋风算是一方；大老郭，工商行的行长薛民选，交行的副行长千有余，算是一方。他们三人，是一个利益集团。私下里又以大老郭的马头是瞻，什么事都听大老郭的。而大老郭的背景十分复杂，你看，他明明是中原人，却有一本香港护照。据说他的夫人原在香港经商，现又入了加拿大籍，如今住在多伦多的一栋阳光明媚的别墅里。有传言说，他这个夫人可是大有来头，年龄比他大得多，他就是靠着这个夫人起家的……至于真实情况，就不得而知了。大老郭今天上身穿着一件米黄色的休闲T恤，下身是乳白色的休闲西裤，脚上是一双耐克鞋，看上去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他站在高尔夫球场上，随随便便地拄着球杆，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球童，那球童是个在校的女大学生，是趁着星期天出来打工的。她穿一球童马甲，身上背着球袋，推着一自助球车，大约是没干多久，样子有点傻。大老郭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说：“老任哪，实话对你说，二十五年前，在香港，我也是当过球童的。球童也不好当啊！”任秋风说：“是么？你还有这段经历？说说。”这时，千有余在一旁插了一句：“大哥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久经沙场，什么没干过！”大老郭溜了千有余一眼，说：“你这个老千，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往事不堪回首啊！我当球童那阵，还没这姑娘大呢……”接着，他话头一转，又对任秋风说，“老任，你知道选球童的第一个标准是什么？”任秋风摇摇头，说：“这我是外行，不懂。”大老郭说：“眼。选球童的第一个标准是眼，眼要好。你想，球‘日儿’一下打出去，谁知打到哪儿去了？球童得在第一时间里把落点找到，尔后跑去捡球……所以，眼。”任秋风笑着说：“听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郭董是鹰眼。”大老郭意味深长地说：“谈不上，年轻时候还行。不过，现在年岁大了，兴许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任秋风说：“看来，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今天是败定了。不过，如果是射击，你肯定不是对手啦，我是什么枪都打过……”大老郭淡淡地说：“其实，把你约出来，也不是为了打球。你责任重大，怕你累着，不过是让你出来玩玩，散散心罢了。”任秋风笑着说：“我是给你们打工的，大佬们如此体恤，谢了。”

阳光很好，草坪如画。站在球场上，举目望去，让人有到了国外的感觉。可说是打球，虽然是四个人一块来的，也就是大老郭和任秋风两人打几杆，另外两人陪着，几乎相当于在草坪上散步……所以，当球打到一个果岭上的时候，大老郭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对立在一旁的球童招招手说：“姑娘，谢谢你了。我们也就是聊聊天，说说话，不打了。你去吧。”那球童很识趣地接过小费，说声谢谢，背上球袋，拉上球车走了。那姑娘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心说，有这么贵的金卡（她知道，一张金卡好几十万呢），怎么就不好好打呢？

待球童走后，大老郭往远处望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老任啊，听说，这一段经营情况不太好？”

任秋风笑了笑，也望着远处，说：“还行吧。还行。”

这时，薛行长插了一嘴：“老任，是不是摊子铺得太大了？”

任秋风说：“各位都是内行，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了，规模出效益。如果不是这三十五家连锁，咱们三个亿起步，怎么能发展到现在的五十亿呢？你们说是不是？”

老千逼上一句：“老任，我听说，上海那边，啊这个这个……出事情了？好像说，问题还不小？”

任秋风不紧不慢地说：“打大仗，不能光考虑一城一地的得失，失之东榆，收之桑隅嘛。你们说是不是？不错，上海那边的商场是出了一点事情，是我亲自去处理的。我把那总经理撤了！”

老千笑了，老千挤挤眼笑着说：“哎，老兄。听说那总经理是一女的，很有几分姿色。老任，是不是跟你有一腿呀？”

任秋风正色说：“唉，这个事……不说她了。真实情况是，她当时就给我跪下了。跪下也不行！在大的原则面前，我这人是六亲不认！”

老千说：“对。这对！球，女人算什么，睡就睡了。”

大老郭慢吞吞地说：“玩笑归玩笑，生意是生意。商场就是战场，大意不得呀。”说着，他不经意地看了薛行长一眼。

这时，老薛突然说：“郭大哥，有个事我还没跟你说呢。这一段，我那里寸头有点紧，我想从老任这里调一部分资金救救急，你看如何？”

大老郭显出并不在意的样子，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的事，给老任说吧。”

任秋风已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但不知他是想抽股还是真想救急，他就知道一点，现如今，他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不过，他仍然答应得很爽快，他说：“可以呀。你要多少？五百万，还是一千万？”

老薛又瞄了大老郭一眼，迟疑了一下，说：“五百万吧。行里要搞大检查，我也是救救急。”

任秋风说：“好哇。不过，有句话我得明说。你的股份是先退一部分呢，还是全退？薛行长，你是这方面的内行，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如果你现在退股，损失可就大了！这有合同，我就不多说了……不过，既然各位都在，我还是把集团的大致情况给各位汇报一下。现在的规模，发展下去就不是五十亿的问题了……”往下，任秋风流水一般背出了三十五家连锁店的各种经营数字，那数字像子弹一样，一串一串地从他嘴里迸射出来，击打着三位股东的耳膜。可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连任秋风自己都有些吃惊。他知道，他说的不是实情。可他没想到，他说假话竟然也这样流利。

任秋风现在也习惯于说假话了。并且他不认为这就是品德问题，在他的意识里，这是“工作”。为什么呢？比如在谈判桌上，你当然不会把实底告诉对方，这谁都知道。可是，在这个关口上，面对三个股东，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内心深处，他到底是捏了一把汗的。

听了那一串一串的数字，薛民选下意识地又看了看大老郭，赶忙对任秋风说：“知道，我知道。你这里如果有困难，就算了。”

任秋风很认真地说：“有困难是正常的。这么一大摊子，怎么会没有困难？这是两码事嘛。老薛，你要撤股，撤就是了，我马上就可以办。不客气说，有人等着呢。”

话说到这份上，站在一旁的老千赶忙打圆场说：“算了，老任。老薛他没说撤股么。他只不过是，啊，手头有些紧……”

薛行长说：“是啊是啊，我知道任兄劳苦功高。我也不过是想调个三五百万，临时周转一下……”

任秋风大包大揽地说：“这没问题。你什么时候用，随时说话。”

薛行长说：“这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此刻，大老郭话锋一转，又问：“老任啊，摩天大楼建得怎么样了？怎么老不见动静啊？”

任秋风说：“正建着呢。你想，一百二十八层，世界第一，本市标志性建筑。光地基就得有十层楼那么深，要穿过三层阴河……不过，也快，马上就出地面了。一出地面，三天一层，说起来就起来了。”

大老郭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好。那就好。老任，咱们可是绑在一块了，是同打虎共吃肉的兄弟啊！”接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哎各位，最近，有件事你们听说了么？”

老千说：“啥事？”

大老郭说：“前不久，我香港一个朋友，好好的，突然失踪了……你们知道为啥？”说到这里，大老郭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据说是这小子太不仗义了！当面说鬼话，坑了一圈人。结果呢，哼！让人装在麻袋里，撂进大海喂鱼了。”说完这话，他又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为人，诚信二字很重要啊！”

老薛也感叹地说：“那是，那是。”

可任秋风接着说了一句话，他的话像是无意却也有意，那话里透着一份超常的镇定。任秋风说：“这不很好么。就跟把骨灰撤在大海里一样，是伟人待遇。”

于是，他们都笑了。

02

还是出事了。

等任秋风有机会接电话的时候，手机上已经出现了一行一行的、带有红色提示意味的未接电话；其中光打有“021”字头的未接号码，竟有二十多个。就此，任秋风明白，上海，是上海又出事了。

而且是出大事了。

等任秋风带队赶到上海的时候，“金色阳光”上海商场已是一片狼藉。店面的所有玻璃都被人砸坏了，西瓜皮、鸡蛋壳、碎了的玻璃碴满地都是，“金色阳光”的招牌也被踩在了地上，员工们已四处逃散……好在是防暴警察及时赶到，才没有出现商场被哄抢的局面。现在，警察已在商场四周拉起了一道黄色警戒线，任何人不得进入。这还不仅仅是供应商追讨货款的问题，连租赁方也跟着下手了，上海商场的业主已利用近水楼台先走一步，把“金色阳光”告上了法庭，要求执行“诉讼保全”。所以，商场现已被上海的一家法院查封，钢制的大栅栏门上交叉贴着盖有法院大印的封条。

就现在，在警戒线的外边，仍然围着一群一群的供应商……这些从全国各地赶来要账的供应商，闹了一天一夜，也像是累了。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或站或坐，三五成群，却仍然围着不走，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他们打出的横幅、举着的牌子、扯出的标语，仍散乱地竖在那里，上边写着“无耻！”“赖账！”“强烈要求法院追缴货款！”等一串串带有惊叹号的血红字样。

更为严重的是，“金色阳光”上海商场的总经理、副总经理以及中层干部有八人被打伤，他们已经被救护车拉进了医院。伤情最重的，是新任的总经理。他至今还在昏迷之中……当任秋风又匆匆赶到医院时，那些受了伤的干部们看见他就哭了，眼前是一边哭声。

这时候，一片乱麻之中，任秋风站在那里，一次次地反复告诫自己：镇定。你一定要镇定。

可是，任秋风心里清楚，对于此事，他是负有责任的。可以说，他负有重大责任。这个导火索，还是由摩天大楼引起的。摩天大楼的地基打到了阴河上，不得不重新打桩……由于多次反复，基坑维护的费用大大超支了。正是他，在资金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咬牙动用了本来就很微薄的两千万（先是一千万，后又追加一千万）流动资金，拆了东墙去补西墙，使本来就不充余的流动资金链条完全断裂，造成了无法弥补的恶劣后果。对此，他无话可说。

其实，早在半年前，江雪就警告过他，说流动资金的链条一旦断裂，后果不堪设想。可当时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以为，凭“金色阳光”这个牌子的信誉，拖个一年半载是不会有问题的。三个月前，他也曾一次次地接到各个分店经理的诉苦电话，说有的供应商因为不能及时拿到货款，已提出威胁，说不再供货了……这时，任秋风还严厉地批评他们，要他们顶住压力，拖一拖再说。结果是一拖再拖，就出事了。

上海商场的这个总经理叫郝明，是财贸大学的博士。他是任秋风从招聘的人才中千挑万选，才任命的。可他上任仅半年时间，就被人打断了七根肋骨，至今还昏迷不醒……看来，是一步错，步步错呀。

怎么办？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搞到一笔救急的款项。人有钱的时候，钱就像是一堆废纸；没钱的时候，钱就是命。现在去找银行贷款恐怕来不及了，时间不等人，唯一的办法还是拆东墙补西墙。当然，任秋风也知道，这几乎是饮鸩止渴，又是一步险棋。可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必须尽快把这个窟窿堵上；只有堵上了这个窟窿，他才能赢得时间，尔后再想办法……他相信，只要过了这道难关，资金不是问题。于是，他一边做着善后工作，一边给其他三十四家连锁商场打电话，严令他们在三天之内，各抽调至少五十万到上海救市。他对着电话恶狠狠地说：“我不管你拿什么钱，三十六小时之内必须给我汇到！”

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郝明总算醒过来了。任秋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急救室，他站在病床前，弯下腰去，亲切地说：“郝明，你终于醒了。好啊，你是一条好汉。”郝明看见他，就像看见亲人一样，眼里流泪了，一个才毕业没多久的博士生，哪见过这阵势？他满脸都是泪，呜咽着想说点什么……任秋风轻轻地拍拍他说：“你什么也不要说，我都知道了。你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我来处理。”尔后，他看了看表，再没说什么，扭头走出去了。

对于任秋风来说，时间就像是催命的判官。来上海之后，他已经三十六小时没合眼了，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马上要去跟租赁方谈判，请求人家撤诉；他要去法院跟人协商，请求解封；他得去公安局，要求严惩打人凶手，追究闹事者的法律责任（这也是为了给商场起一些保护作用）；他还要去跟那些要账的供应商分别谈判……秘密地、一家一家地谈，能拖的再拖一段，拖到年底；不能拖的，就分期分批先给一些货款；这些事，别人是做不了主的，都得他亲自去谈。

当任秋风步履匆匆，就要走出医院的时候，没想到他被一家小报的记者盯上了。那是一个瘦瘦的小个子，小个子快步走过来，一手拿着个小录音机，一手拿着个笔记本，神气活现地抢在任秋风面前，说：“任总，你是“金色阳光”的任总吧？我是记者，想采访你一下。”

任秋风急头火燎地大步走着。现在，每拖一分钟，就如同割他身上的肉，所以，他边走边说：“对不起，我没时间。”

不料，那小报记者紧跟着说：“你对上海商场的流氓行为怎么看？”

任秋风一下子火了：“什么流氓行为？你知道什么是流氓？到底谁是流氓？胡说八道！”

那小报记者仍追着说：“长期欠债不还，不是流氓行为是什么？”

任秋风更火了：“这是经济纠纷！我们的人被打伤了，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到底谁是流氓？我告诉你，我们有的是钱！钱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数字。所以，根本不存在欠债不还的问题！行了，你不要跟着我了。”

可那小个子依旧紧追不舍：“既然你们有的是钱，为什么还要长期拖欠货款？听说，你们在各地都有拖欠货款的现象，有这事么？”说着，他竟然把小录音机举到了任秋风的脸前。

这时候，任秋风勃然大怒，他伸手用力一挡，只听“啪”的一声，那小录音机摔了出去。

当时，两人都愣住了。片刻，任秋风望着这个小个子记者，怒不可遏地说：“我看，你就是个流氓！”

那小个子记者望着那摔坏的录音机，眼里冒着火，恨恨地说：“丫走着瞧！”说着，他从地上捡起那个摔坏的小录音机，悻悻地走了。

这时候，虽然气愤，任秋风摇摇头，也顾不上多想什么了，他还赶着去法院呢。

03

应该说，压垮雪山的最后一根柴，是这个小个子记者加上去的。

在历史上，这个小个子记者是没有名字的。他留下的只是一个笔名，他的笔名叫沪生，按谐音或者什么你也可以理解为“呼声”——这也是他个人想象力的最大体现。他就是用这样一个笔名，给“金色阳光”集团即将出现的雪崩加上了最后一根柴。

历史也将证明，小人物是不可得罪的。尤其是在你志得意满的时候，在你坐在雪佛莱或是奔驰车上的时候，千万不要对路边的蚂蚁们示以白眼。那一眼看出去，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其实，这笔名叫沪生的小个子记者并不是上海人。他也是刚刚大学毕业，来上海谋生的。他经过一考、二考、三考，最后应聘于上海的一家小报。报社给了他三个月的实习期，待实习期满后，经考察合格，成绩优异，才算是正式录用。你说，一个蚂蚁样的小人物，只身一人来上海，他靠什么“优异”呢？那只有拼命写稿拼命发稿了。可是，他来上海已经两个月了，连一篇象样的文章都没有发出去，他能不急么？

特别是近一些日子，他已急成了一头小狼，吃人的心都有。你想啊，他只身一人，漂泊上海滩，动不动都要花钱，要交暂住费、房租费、水电费、交通费、电话费……他还要吃饭哪。你总得让他喝一碗豆浆吃两根油条吧？假如三个月期限到了，报社不录用他，你让他怎么生活？

什么是新闻？他一直记着老师的话：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所以，两个月来，他一直追逐“人咬狗”的新闻。可是，写一篇通不过，再写一篇还通不过……急的时候，他甚至想制造一篇。这次供货商闹事，终于让他抓住了，他当然不会放过。上海商场出事的时候，他是在第一时间赶到的。尔后，他像狗一样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整整采访了一天，很兴奋。本来，他已连夜赶写出一篇稿子了，可他还不满足，他还想挖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于是，他就在医院里堵住了任秋风。

正是任秋风的粗暴给沪生先生提供了复仇的想象力。于是他愤笔疾书，他上了四年大学都没明白这四个字的含意，现在他终于明白“愤笔疾书”是什么意思了。一边哭一边写，连夜炮制了一篇六千字的、很有分量的新闻稿件，题目就叫《一个谎言的破灭》。并在第二天早上，一鼓作气复印了八十八份，自贴信封、邮票寄向全中国八十八家大小报刊。当他把最后一份邮件塞进邮筒的时候，他朝着邮筒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大大地出了一口气，恶狠狠地骂道：“他妈的，丫等着吧！”

一个星期后，任秋风四面安抚，八方周旋，眼熬烂，腿跑断，焦头烂额，日夜奔波……终于把那窟窿堵住，使商场揭掉封条，重新开门营业的时候，还没等他喘口气呢，总部这边又出事了。

这时候，沪生先生的大作已登出来了。他寄出八十八份稿子，登出来三十四篇。虽然没一家大报，全是各地生活类的小报。可现在小报的影响并不亚于大报，小道消息传播更快。尤其是中原，有六家地方小报登出了这篇文章。也就是一天的工夫，似乎满世界都知道：“‘金色阳光’垮了！”

任秋风是在机场见到这份小报的。他风尘仆仆地，刚下飞机，接他的人一见面就递上了这张小报，他只是溜了一眼，看都没看，很轻蔑地说：“王八蛋！——鬼话连篇，你们也信？”可那人苦着脸说，任总，不是信不信的问题。现在是要债的围破门，把总部给围了。任秋风听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顽强地站在那里。尔后，他想了想，说：“看来，总部是回不去了。去商场吧。”

省城的“金色阳光”商场，本就是任秋风的发迹之地，现在他万般无奈，不得已又重新回到了这里。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仍没把情况想得特别严重，他甚至想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来澄清事实。尔后马上和银行联系……可他已经来不及布置了。他的屁股刚落在椅子上，电话一个一个又打进来了：

——天津告急！

——广州告急！

——洛阳告急！

——临丰告急！

——南河告急！

……

这就是雪崩，这就是连锁反应。一篇不足六千字的狗屁文章，立时就让他陷入了绝境。

任秋风接的最后一个电话是郭大升打进来的。大老郭在电话上很不客气，说：“姓任的，你也太不仗义了！”任秋风回了一句，说：“那是谣言，你不要相信。”大老郭说：“我不管是不是谣言。三十六小时之内，你把钱给我撤出来。”任秋风说：“钱都在账上。你也就是一个亿，我这里是五十亿的盘子。”大老郭说：“任兄，我不要你的股份了，我也不要你的利润了，我要的是本金！这够仁义了吧？你马上给我撤出来！”任秋风沉默。大老郭急了，说：“任兄，我给你讲的故事你还记得么？”任秋风说：“记得。”大老郭说：“那好，记得就好。但是，你听好了，我不会让你享受‘伟人待遇’，那就太便宜你了。你如果不把钱给我打回来，我会让你享受另外的待遇。你吃过小炒肉么？”

这时候，任秋风朗声大笑，他对着电话说：“没吃过。我很愿意尝尝！”尔后，他“啪”地一下，把手机关了。接着，他突兀地扬起手，把手机重重地摔在地上，仿佛还不解气，又狠狠地跺了几脚。

一些赶来开会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他们私下里想，任总是不是疯了？可任秋风却很和气地对他们笑了笑，笑得虽苦，但那也是笑。他说：“会不开了，你们去吧。”

人们愣愣地站在那里，也不敢马上就走……就那么呆呆地望着他。

任秋风再次摆了摆手，依旧很平和地说：“去吧。会不开了。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下。”

人们又看了看他，一个个默默地走出去了。

待人们走后，任秋风才彻底垮了。他身子往下一出溜，席地而坐，就坐在离那个地球仪不远的地方。当年，根据任秋风的要求，“金色阳光”每个连锁店的总经理室，都摆放着一个插有小红旗的地球仪。这是要他们“放眼全球”……现在，任秋风面对着这个插有小旗的地球仪，突然像孩子一样往前爬了两步，爬到地球仪跟前，用力拨拉了一下，那地球仪快速地旋转起来。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望着旋转中的地球仪……心想，这么大个地球，他怎么就放不下一只脚呢？

04

谣言就像洪水一样，四下漫延。

当天下午，任秋风躲进来的这个商场也被围了。包围这个商场的并不是供应商，而是百姓，是一些当年自愿入股的散户。那时候，他们听说“金色阳光”火了，一个个带着钱涌进来，托人托关系要求入股……现在，报纸一登文章，一传十、十传百，他们又听说“金色阳光”要垮了，这又急煎煎地赶过来，要求兑付他们的钱。当年，他们是在这里交的钱，自然就找到这里了。

开始也就是几十个人，慢慢人越聚越多，还来了些亲属和看热闹的，到傍晚时已聚有三四百人。这年月，人都像疯了一样，天天做着发财梦。一是眼气有钱的，二是眼气有权的，一有风吹草动，恨不得浑身披挂，满眼满手都是钉子，见一个扎一个，非扎出血不可。好在任秋风及时通知经理关门停业，并说第二天兑付，人们才没有冲进来。可是，他们仍然围在门前不走。

商场没关门的时候，他们似乎还抱有希望。商场还在营业嘛。对那谣传，他们也还半信半疑。商场一关门，他们就慌了，他们觉得那传言已经得到了证实，于是就像一窝没了头的苍蝇，骂声、埋怨声四起……人们像乌鸦似的一群一群地旋在一起，一边对天日骂，一边还相互打听着消息，商量对策……一个个焦急地等待着。

在人群中，最觉得亏的、窝囊的，是那个下岗工人胡跃进。当年，就是他中了大奖，得了一辆轿车。可那辆崭新的轿车，他仅试坐了一次，就换成了钱。可这钱，他是一分一厘都没舍得花啊，又全部入了股了。他还梦想着靠这笔入股的钱发大财呢。他还等着大赚了之后给孩子买房子娶媳妇呢……这下可好了，说不定全打了水漂了。所以，在这群人里，胡跃进的嗓门是最高的，他喷着唾沫星子说：“没有天理了么？没有王法了么？要是不退我这钱，我，我非把狗日的给做了，剥他个筒儿皮，把狗日的做成鼓，一天敲他三遍！反正我也不活了！”他知道，他已没脸回家了。回到家一圈人都会埋怨他。当年，有了这辆车，他本是可以去开出租的。家里人都说让他开出租，开出租一月三千，多挣钱呢。可是，他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他们呢？为此，他肠子都悔青了。他气得围着商场一圈一圈地转，转着骂着、吆喝着：“骗子！骗子！都他妈骗子！”

然而，就是这个胡跃进，这个嗓门最大、曾经当过电工的下岗工人胡跃进，在第二天的要债队伍中再没出现过。他不见了。

谁也想不到，夜半时分，这个胆大包天的胡跃进，腰里缠着一圈电线、两个雷管，竟然顺着楼后的排水管道悄悄地爬上了商场的五楼。

这个时候，夜已静了。五楼刚好有一扇窗子开着，任秋风就在窗前站着……他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了，他都站木了。突然，就见一黑影爬上来。他的脑袋已经僵成了一盆浆糊，就那么愣愣地望着那黑影儿。不料，那黑影却说话了，他说：“你拉我一把呀？”于是，任秋风几乎是下意识地、机械地伸出了手，把胡跃进拉了上来。

待胡跃进跳进来之后，任秋风这才醒过神来，说：“你真胆大呀！想偷什么？”

胡跃进拍了拍手，说：“你说我胆大？操，我死的心都有，你还说我胆大？我是来要债的。”

任秋风冷冷地说：“你要什么债？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要债？”

胡跃进说：“啥方式？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讲啥方式！我不过是抢了个先。要是到了明天，那么多人一哄而上，像我这种没关系没啥的，你就是有钱给兑了，也不会轮到我呀……你是任总吧？我见过你。”

任秋风说：“是。我是任秋风。”

胡跃进躁躁地：“你有烟么，让我吸一支。”

任秋风说：“在桌上呢。自己拿吧。”

胡跃进走过去，哆嗦着手从桌上摸到烟盒，从里边掏出一支烟，又伸手摸了摸，摸到火机，“啪”一下点上，吸着，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说：“我的妈呀，还是好烟。”接着，他往那皮转椅上一坐，像个黑面判官似地，说：“姓任的，有句话我想问问你，你得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破产了？”

任秋风叹了口气，说：“是。破产了。”

胡跃进说：“你是咋日弄的？好好的，咋说破产就破产了呢？你还给我颁过奖呢……操，那我信你不是白信了？”

任秋风说：“你是……”

胡跃进说：“我姓胡，胡跃进。”接着又说，“你说说你，又吃又喝又日的……还弄个球，你说说，光这球得花多少钱？我不管你破产不破产，我的钱你得给我！”

任秋风有点迷瞪：“——球？”

胡跃进指了指旁边的地球仪：“这玩意，一千两千拿不下来吧？”

任秋风又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片刻，他拍拍头，说：“噢，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胡跃进。你不是中了大奖，得了一辆车么？你怎么……”

胡跃进委屈地说：“嗨，我不就是信了你么？我不就是把得奖卖车的钱全入了你的股么？操！等到现在，我是竹篮打水，啥尿不啥……你说我冤不冤？”接着，胡跃进口气一变，近乎哀求地说，“哥，你把钱给我吧。你要不给，我就是死路一条。”

任秋风喃喃地说：“你别吓我。你也知道，破产了，我没钱给你了。”

这时候，胡跃进把衣服扣子解开，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地打了一下，照着亮，拍拍肚子说：“姓任的，你看好了，我腰里缠着雷管呢！我今天必须拿到钱，你要不给，我也没啥活头了，咱就同归于尽！”

任秋风抬起头来，木然地、喃喃地说：“好啊，那我也就解脱了。咱俩算是同病相怜，就一块走了吧。”

胡跃进愣了一下，说：“哥，你要真不给，我这俩指头一碰，咱可就玩完了！这可是真家伙，我不骗你！哥哥，你还是给了吧，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咋也比我强啊！”

任秋风说：“我给了你，下边那么多人怎么办？”

胡跃进说：“我就知道人多了不好办，才冒死爬上来的。反正，拿不到钱，咋也是个死……哥，你救一个是一个么。”

任秋风像入定了似的坐在那里，半天不语……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也对。你的股权证呢？拿来我看看。”

胡跃进急忙去掏，手抖得他掏了很久才掏出来，急忙起身递上，尔后“啪”一下打着火机，还给任秋风照了亮……任秋风接过来看了看，说：“噢，八万。”

胡跃进的心怦怦跳着，急忙说：“还有利息呢，利息！”

任秋风摇摇头，说：“跃进，要是按入股，生意有赔有赚。赚了，你拿股金，分利润，都是该的；赔了，那也是活该，利益共享，风险也要共担嘛。要是按高息揽储，那时候没有政策，该多少是多少，给了也就给了。现在，高息揽储是违法的……所以，高息你是拿不到了。”

胡跃进说：“那，那那那……这五六年，我不是白忙话了么？行，给我本金也行。你只要把本金给我，我也认了。”

任秋风长叹一声，说：“胡跃进，你运气好啊。你是这场灾难中，唯一拿到钱的人。不管怎么说，在‘金色阳光’早期宣传中，你也做过贡献。罢了，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吧……”说着，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活期存折，“这是十万块钱。利息就按银行利率吧，六年，也就这么多了，拿去吧。”

胡跃进一脑门都是汗，他哆哆嗦嗦地接过来，又打亮火机照着看了很久……说：“谢了，我的哥。我一家老小都记你的恩德！”

任秋风说：“记住，密码是六个8，也就是888888。”

胡跃进揣上存折，往窗口走了几步，忽又折回来，说：“你是不是想带着这钱跑啊？”

任秋风吞儿笑了：“你说哪？”

胡跃进咂咂嘴说：“看来，你也不容易……要是等到明天，那些人不得撕了你呀！要不找根绳，我把你顺下去，你也跑了吧？”

任秋风摇摇头，又是长叹一声：“天网恢恢，我往哪儿跑？”

05

淡了，空气开始变得凉爽。

任秋风的屁股已经坐木了，坐成了一个桩子。他身上唯一活的部分是他的脑子，他的脑子就像机器一样在时间中高速运转，一次次地回放……六年了。六年来，他在想，他都做错了什么？

很多。有的是一错再错……可最关键的，只有一点：他经商，却没有商人的意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利润。从骨子里说，他不具备一个商人的特质。他没想挣钱，他甚至不在乎利益。他派三十个最优秀的女营业员，坐波音737在天上飞来飞去，到处做示范，却从没计算过成本……如果他一门心思考虑钱的话，他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商场，只是他的一块阵地，而他想征服的，却是这个世界。

胡跃进说得对，就是那个球，地球。他一味地扩大规模，就是想在这个地球上，一处一处，都布上点。他想得太大了，他雄心勃勃，一心想成为世界第一，他要把小红旗插上地球上的每一个城市，就像小时候说的话一样，他所渴望的，在模模糊糊的意识里，仍然是“解放全世界”。可这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世界”么？恐怕也不好这样说。这里边似乎含着一种东西，一种很自私、很武断的东西。是啊，这么赶紧，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没想过。真没想过。现在想，也来不及了。有一个念头，是他不敢多想的，那就是，他要改造的物质世界，是不是把他给改造了？

六年来，他只歇过三天，就是跟上官结婚那三天，既使是在丽江那三天里，他的心也没有歇……可他失败了。这是一个男人的失败。这时候，他才发现，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意义是大于生存的。他所追寻的，是意义，可“意义”又是个什么东西？

只是心不甘，他不甘心哪。一盘棋，走得好好的，就为那区区两千万，就把人将死了，实在是不值。可现在是全线崩溃，四面楚歌……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又有什么办法？罢了。

天就要亮了，任秋风动了一下，缓慢地站起身来，拖着两条僵硬的腿，一步一步走上了楼顶。

在踏上楼顶的那一刻，他感到了空气的清爽。在城市里，也只有这一刻，也只有人们还未醒来的时候，空气是清爽的。一旦人们从一格一格的屋子走出来，那空气就污浊不堪了。在黎明之前，突然涌上来一抹很重的黑，那黑层层叠叠地弥漫着，衬出了远处楼房的一幢幢剪影，就像是墨黑色的、水泥做成的森林，显得很恐怖。熄了灯的街道，也像是纵横交错的迷宫一样，似乎你永远也走不出……很快，天上的黑云竟飞起来了。他惊喜地望着天边，甚至有些兴奋，他从来没发现黎明之前，云是飞走的，一层一层地飞，那流动的夜气，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溜溜地，烟烟地，泼出去一样地，正在四散。而后出现的光是一线一线的，天边的，黎明的光。

他很想再看一看黄河，那是他一次次烫血的地方。可黄河离得太远了，高楼林立，他看不见了……

可是，当他往楼下看的时候，他一下子呆住了。他像是被击穿了一样，木呆呆地戳在那里……这一幕，太刺眼了。

楼前停车用的空地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躺着乱糟糟、呼啦啦一片。他们一个个龟缩着身子，有顶被子的，有披着毛毯的，横七竖八，勾头驼背，相互依偎，全都在地上歪着……看样子竟有几百人之多。一个老人坐在马扎上，头几乎快要扎到裤裆里了，你可以想象他是多么沮丧；一个女人，怀里竟还抱着个着孩子，那孩子的哭声就像是号角；还有一个穿西装的汉子，在对着电线杆撒尿，他大约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一边尿着一边大声哭喊着：我实在憋不住了啊。我排在前边的啊。我可是排在前边的！——他明白了，他们是在苦等，是排队来向他要债的。

他没有想到，他竟然害了这么多人——他也只有一死谢罪了。

就在这时，悄没声地，他身后出现了一个女人，这人是李尚枝。李尚枝穿着一套商场的制服，竟然显得年轻了一些。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任总。”

任秋风转过身来，惊讶地说：“你，怎么没走啊？我不是……”

李尚枝说：“我是留下来值班的。”

任秋风无力地摆摆手，说：“走吧，你也走吧。商场，破产了。要债的都堵上门了，赶快走吧。”

李尚枝轻声说：“我看见了。”

接着，李尚枝说：“任总，你想不想吸支烟？”

任秋风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他身上的烟已经吸完了……

这时，李尚枝伸出背着的手，她手里拿着一盒烟一盒火柴，默默地递了过去。任秋风望着她，迟疑了片刻，说：“好，我就再吸支烟。”说着，他伸手接了过来，划火柴的时候，他的手竟然也抖了一下。

等任秋风点上烟，李尚枝说：“任总，还记得你给我说过的话么？”

任秋风吸着烟，说：“李大姐，过去，我要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就在这里给你道个歉。请你原谅吧。”

李尚枝说：“你忘了吧？当年，就是这里，我说要往下跳的时候，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么？”

任秋风长叹一声，说：“此一时彼一时，我跟你的情况不一样……我是，完了！”

李尚枝说：“任总，我问你，你贪过污么？受过贿么？”

任秋风说：“青天在上，大姐，我没有贪污过一分钱，也没受过任何人的贿赂。”

李尚枝说：“这不结了。欠了债，不管多少，慢慢还么……你就这么撒手走了，我们怎么办？那些要债的，找谁要去？”

任秋风苦笑了一下，说：“大姐，你是不知道，我是罪孽深重，罪孽深重啊！”说着，他又叹了口气，“数目太大了，几个亿，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了……一句话说不清楚，总之，是我，挪用了商场的流动资金，把钱用在了建摩天大楼上，可摩天大楼又出了意想不到的问题……一下子造成了全线崩溃。不说了，我只有一死谢罪。”

李尚枝也叹了口气，说：“是啊，背这么多的债……活着是苦。那，你想把这些债卸给谁呢？”

任秋风不语。

李尚枝说：“说来说去，男人还是自私啊。出了事，就一死了之。可你会瞑目么？你就这么……让人，世世代代的，一提起你的名字就骂，就吐唾沫？”

任秋风说：“一失足为千古恨，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让他们骂吧。”

李尚枝说：“呸！说你不是个男人，你就不是个男人！当年，我们像神一样看你、敬你……你怎么突噜下来就成了一堆泥了？你活着，对你不算什么，那不就是苦么？谁还没苦过？可对那些人来说，就是一种希望。你只要活着，还一个是一个，还两个是两个……说不定哪一天，你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你要是就这么往下一跳，你可真是坑人坑到家了！”

吸烟，吸烟，吸烟……任秋风又一连吸了五支烟。

李尚枝说：“按说，我算个啥？也没资格说你。可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你大红大紫的时候，也没歧视过我。我感你的恩……”

任秋风踌躇着说：“你是想让我……逃跑？”李尚枝一愣，说：“我……没想过。跑？往哪儿跑？你一跑，就更说不清了。”

任秋风把烟丢在地上，用脚拧了一下，笑了笑说：“你穿这身制服，还挺精神的。大姐，商场，就交给你了。”

尔后，他说：“你去吧。让我想想。”

第二十三章

商场总经理任秋风突然消失，商场被拍卖

01

齐康民教授自杀的消息，让上官和小陶十分吃惊。

她们两人都感到奇怪，那样乐观的一个人，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

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两人都彻夜难眠。半夜的时候，上官用手机给小陶发了一个信息：醒着么？小陶回道：醒着。接着又发一条：你说上帝公正么？上官回道：上帝死了。小陶又发：我想哭。上官回道：我也是。片刻，上官又发：睡不着，走走？小陶回：走走。于是，她们相约来到了金水河畔，在河边的柳树下坐了很久很久。

河边上也有灯了，是观赏灯，有白有绿有黄，把草照得很绿，把夜照得很亮，把人照得很假。人坐在这里，恍恍惚惚的，就像是坐在梦里一样。

上官默默地说：“挺智慧的一个人，读那么多书，道理他都懂……”

小陶喃喃说：“平时，他多幽默。待人好，课上得也好……”

上官说：“你还记得么？齐教授说，朋友是一月一月的，日子是一口一口的，加起来是个明白人了。”

小陶说：“这么一个‘明白人’说走就走了。这世事，真让人心灰……”

上官说：“是呀，怎么会这样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陶说：“那个字，你还信么？”

上官迟疑了一下，说：“当然信。”

小陶说：“找不到……也信？”

上官固执地说：“信。”其实，在内心里，她是很挣扎的。心里很苦。有时候，那孤独，能把人淹了。

小陶叹一声，说：“是啊，不信又怎样？还是信了好。”

上官问：“那边，有消息么？”

小陶一怔：“哪边？”

上官说：“国外。”

小陶摇摇头：“没有。”是啊，两年多了，连个E-mail都没有。接着，她反过来问，“那姓刀的，还去找你么？”

上官说：“去。”

小陶说：“那你，怎么想的？”

上官闷了一会儿，说：“没想。”过了一会儿，她又不太肯定地说，“这还算是个男人吧。说不定，哪一天，他缠得紧了，我就投降了……就嫁给他了。”说着，她突然想哭。

小陶笑着说：“嫁吧。你嫁一老刀。赶明儿，我就去嫁一老枪……”

上官说：“走在外边的时候，人家会觉得，你是很体面的。可这心里，撑着撑着就有点撑不住了……”

小陶说：“上官，你比我好，比我坚强。”

可上官却突然说：“你闻闻，我身上，腥么？”

小陶转过身来，说：“怎么了？”

上官说：“星期天，我回去了一趟，家人说，我身上有鱼味。”说着，突如其来地，她吭哧了一下，满脸都是泪水，一脸的泪花。她心里有多少憋屈呀！是啊，从小，那么高的心性……难道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卖鱼么？可话又不能这样说，卖鱼又怎么了，不是有那么多人都在卖鱼么？可又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不是的。就是想哭，就是憋屈。

就坐在河堤上，突如其来地、也好像是无缘由地，两人抱头痛哭。那伤心的事，一件一件地，全勾出来了……在内心深处，她们又有多少淤积？

哭了一阵，上官拍拍她说：“小陶，跟我卖鱼去吧。你总不能老窝在家里……这边生意很好，有货源，不愁销路，那些下岗的女工们都高兴坏了。”

小陶却说：“是啊，家里人都烦我了。可我不想卖鱼。我想，找一小店，卖花。”

上官说：“你也太小资了吧？”

小陶流着泪说：“我忽然明白了，齐老师，他也许是……绝望了。我也绝望过。就觉得这日子，并不是我们要的。”

上官说：“是，人都有绝望的时候。你是说，我们来到这个世上，本是钓生活的，却被生活钓了，是这个意思么？”

小陶说：“不是钓。为什么要钓？反正，说不清。”

上官擦了擦眼里的泪，说：“好了，别那么小资兮兮的。我想，既然活在世上，还是要找一找……你说呢？”

小陶说：“找什么？”

上官沉默了很久，仍是不太肯定地说：“找一找属于自己的日子。记得，在一本书里，印地安人说，‘别走太快，等一等灵魂’。我们，是不是……也太急于赶路了？也许，所谓的意义，就在过程之中。”

小陶一下子陷入了沉思……久久，她说：“我怕有一天，咱们会不会把自己也卖了？”

第二天上午，上官和小陶赶到郊外的火葬场，参加了齐康民教授的“告别仪式”。火葬场在郊外，学院的老师和同学们都来了，有的还是从外地匆匆赶来的。整个告别大厅站满了人。齐康民教授的灵床前放满了鲜花，周围的墙上也挂满了寄托哀思的挽联……齐康民教授是在死去之后，才得到全体教师、学生的一致认同：他是一个好人。当哀乐响起的时候，人们都哭了。

在告别大厅里，给人印象最深的，却是江雪。江雪是一个人开车来的。当她跨进告别大厅时，人们不由地把目光转过来了。她是有备而来，她穿着一身孝黑。黑色的曳地长裙，黑色的真丝无领上衣，戴着黑色的墨镜，头上还扎着一条黑缎带，胸前缀着一朵白花，人一下子显得清丽凄婉。告别时，别的人都是三鞠躬、再鞠躬，只有她扑通一下在灵床前跪下，砰砰砰，一连磕了三个头。尔后谁也不理，一句话不说，扭身就走。

参加完告别仪式，临上车的时候，小陶忿忿地说：“这人，早干什么去了？作秀！”

上官说：“我想，她是后悔。”接着，她又说，“那个人，他该来的，可他没有来。”

小陶一时没转过弯来：“哪个人？”

上官说：“姓任的。”

02

这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春日的阳光照在商场大楼的玻璃幕墙上，照出了一片五彩缤纷的暖意，也照出了一片很不寻常的躁动……

早在六点多钟，围在商场前的这群人就站起来了。其实，在整个夜晚，他们也没怎么合眼。这些顶着被子、披着大衣的人，个个心里都像藏着个小咬儿似的，心焦啊。那咬心的事，只有自己知道。骂也骂了，埋怨也埋怨了，后来也只有盼着天亮了，天亮了好兑现钱哪……煎熬了这么一夜，现在天亮了，太阳也出来了。所以，他们从来也没像今天这样守规矩，一个挨一个，像羊肠子似的，在商场门前排出了九曲十八弯的长蛇阵。

这里临着十字路口，是一个很惹人注目的地方，很快就有过路人围上来了，很诧异地问：这排队，买什么呢？

长长的队列，没有人回答，没有一个人回答。怎么说？说什么呢？总不能说，上人家当了？总不能说，急着想发财，现在掉坑里了。

是啊，那时候，他们急煎煎地从银行里把钱取出来，一个个还托了亲戚、熟人，大包小包地提着往这里送……本想着要大赚一把，本想着一本万利，谁想到会有这一天？所以，他们什么也不说，谁问也不说，羞于说。个个一脸晦气，心都愁烂了，跟谁说？这几百人的羊群，是掉在狼窝里了——是一支要账的队伍。

快到八点钟的时候，不知是谁起的头，那排得好好的队列，一下就炸了。先是有几个人跑到了前边，紧接着，“哄”的一声，像起了旋风似的，人们乱纷纷地往大门口跑。排在前边的，被疯狂的人流挤到了后边；排在后边的，又不断地朝前涌，一时骂声四起。在慌乱中，喊的、嚷的、骂的……就像是天上掉了颗炸弹似的。

倏尔，又静下来了，像谁下了一道命令似的。其实也就是商场里开了一扇小门。不是大门，是小门，“吱”一声，从门里走出了一个穿商场套装的女人。这是值夜的李尚枝，李尚枝该下班了。

一愣神的工夫，“嗡”声又起，人们一下子把她给围住了。人们乱嚷嚷地：头呢，你们头呢，不是说今天兑现么？都八点了，咋还不兑呢？又有人喊道：老板呢，快叫你们老板出来！叫他滚出来！

李尚枝本来是可以走的。她又不是什么头？只要她说一句，说她只是个打扫卫生的，她就可以走了。可她没有这样说，她没这样说的原因，是觉得她有一份责任。况且，还有任秋风的一句话。任秋风说，商场就交给你了。就因为这句话，她当真了。她站在那里，在人们的包围中，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她说：“那啥，别乱，别乱。”

就是这么一句话，使整个局面更加失控。挤在前面的人，以为她下边要宣布什么重要消息；围在后边的人，以为她已经说了什么没听清楚。于是，人们都像是红了眼的狼一样，拼命往前涌。一股人潮，嗷嗷地詈骂着，一下子把李尚枝推到了小门前。

这时候的李尚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两手，一下子护在了门前，她大喊一声：“你们干什么？这是公家的东西！”

也就喊了这么一声，只一声……她就倒下了。汹涌的人潮把她挤倒了。她的脚绊在了门坎上，身子半悬空着向后倒去，头一下子磕在了水泥地上。接着，人们像洪水一样地压过来，那些脚全踩在了她的身上……

一会工夫，突然有人炸喊：呀！不好了，踩死人了！踩死人了……于是，人们“哗”一下，又潮水般地退下去了。

就在这个晴朗的早晨，李尚枝慢慢地爬了起来，紧接着，她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随着这口血，她嘴里又吐出了两个字：“公家……”她大约一直渴望能给“公家”做点事情，她也终于为“公家”做了最后一件事情。所以，当她再次倒下的时候，她脸上似乎是笑着的。见了血的脸庞，像是艳艳地红了，嘴角扯出了一丝笑容……是啊，她是“公家”的人了。

此刻，不知谁嘟哝了一句：啥“公家”，都股份制了，还“公家”？真是资本家的走狗！

可是，这话她已经听不到了。如果听到……她一定很伤心。不过，她也真把这些人吓住了。人们是来要账的，谁也不想惹麻烦……人们望着倒在地上的李尚枝，天哪，她的肚子被踩破了，那血汩汩地流着。一时，人们都傻眼了，一个个惶惶地向后退去。

片刻，警笛响了……

这一片混乱景象，陶小桃是半小时后路过这里才看到的。这时候，警察已经把整个商场围住了，拉起了一道黄色的警戒线……她只听见人们乱嚷嚷地说：拉走了，人已经拉走了。

于是小陶赶忙跑到对面的东方商厦，一进门就急煎煎地说：“‘金色阳光’出事了！”

上官说：“我知道了。”

小陶望着上官，心一酸，说：“我心里不好受。人围得一群一群的，破口大骂……”说到这里，小陶竟哭了。

上官不语。

小陶断断续续地说：“上官，咱们毕竟在‘金色阳光’干过……任总，也不是个坏人……咱们帮帮他吧？”

上官默默地说：“怎么帮？”接着又说，“我恨他。恨死他了！”说着，眼湿了。

尔后，两人就那么相互看着，久久不说一句话。终于，上官说：“小陶，你先摸摸情况。我去，见见……刀总。”

03

老刀觉得他到了购买“名声”的时候了。

他挣了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能在这人世上制造一些“动静”呢？钱是一种声音，你老把它捂在口袋里，别人怎么会知道，你得让他响。

所以，这段时间，老刀一直往北京跑。往北京跑的原因是他想找一个写手。他听人说，北京写手多，且多是大牌，他想找人把他的经历写下来，好流传于后世。一个挖煤的，三代苦出身，他爷名刀二，他爹号刀疤，他叫刀九，大名刀金光，能走到今天，这里边当然有光宗耀祖的意思。现如今，老祖坟上也该冒冒烟了。

在北京泡了些日子，又听说这年头电视剧厉害，一写就火，写谁谁火。你看那皇帝，过去谁知道，现在连收破烂的都知道“康熙”了。于是又想一举两得，既出书又搞电视剧……怕什么，不就钱么？北京人说，一不小心，还赚他一把呢！于是又跟影视圈的人泡了一阵子，说话间就开了大眼界。有些词儿，有些事，他还真没听过，没见过。比如老莫，比如三里屯，比如王府饭庄，后海谭家菜，地安门烤肉季……虽然有的地方一坐就是上万，但那钱花得值。很多新观念、新思维啥的，就在人家那舌头上拴着，一词儿一词儿往外蹦，还夹着些洋文，真是开了眼了。

这次从北京回来，老刀有了很显著的变化。过去就一寸头，一俩月还不理一次发呢。现在不同了，三五天就得理一次，不是剃头，是美发，他知道注意形象了。再就是不听戏了，让人弄了些西洋音乐，闲的时候也“浇灌浇灌”。“灌”了两天见灌不进去，就改听流行音乐，觉得还行。再就是无论买了多贵的西装，回来一定要把袖口上的商标剪掉，现在也该讲究讲究“品位”了。再就是喜欢穿白衬衣，穿白衬衣显得整洁，袖口是一定要系上的，虽然还很不习惯。什么是贵族，那是靠品位来养的，养尊处优么。

上官来见老刀的时候，就觉得不认识他了。她说：“咦，去北京一趟，怎么就变了个人呢？”

老刀笑了笑，说：“跟丫北京人学的。”

上官笑了，说：“真是变文明了，连骂人的北京土话都学会了。”

老刀很认真地问：“这是土话么？我见他们都‘丫、丫’的，有两个还说是博士。”

上官说：“毛病。”

老刀说：“噢，明白了，我明白了。”

上官看了看他，说：“嗯，你倒适合穿白衫衣，很雕塑。”

老刀很高兴，老刀望着她，又看看自己身上，仿佛不敢相信似的：“是么？”片刻，他像是回过味来了，说，“你是说我黑吧？”

上官说：“我是夸你呢。你穿白衬衣人显得硬朗，有雕塑感，真的。”

老刀狡黠地说：“我听懂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我黑，黑白分明。”

上官说：“你这个人，非让人夸到位不行。我是说，你穿白衬衣，脸上的线条显得硬朗，钢钢的。当然，也黑白分明，男子汉么。”

老刀高兴，老刀说：“你这是第一次夸我。好，我继续努力。”说着，老刀站起身来，“你喝点什么？酸奶，还是橙汁？”

上官静静地望着他，说：“老刀，你坐下。”

老刀在上官对面坐下了，说：“就是，你也硕士呢，给我上上课。”

上官开门见山，郑重地说：“老刀，咱们结婚吧。”

老刀喜出望外，老刀说：“呀，你答应了？呀呀，我的活菩萨！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答应了？”老刀梦寐以求的事情，他本该非常非常激动的，可他却没有蹦起来。这，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上官说：“经了那件事，我觉得，你还算是个男人，有骨气。咱们结婚吧。不过……”

老刀说：“你说，有啥要求，你尽管说。”

上官沉吟了片刻，说：“我有一个条件。”

一时，老刀显得豪气冲天，他一拍茶几：“说。你要什么？”

上官很平静地说：“把‘金色阳光’收过来。”

老刀一怔：“你说啥？”

上官说：“以参股的形式，收购‘金色阳光’。”

老刀一下子哑住了。他闭上眼睛，一下一下地拍着头……久久，当他脑海里转了无数个弯子之后，终于咬着牙说：“行，我答应你。明年吧，明年咱把它收过来，全部交给你管。”

上官说：“不是明年，就现在。”

老刀的眼瞪得像铜铃一样：“现在？”

上官点点头，说：“现在。”

老刀说：“不慌，明年吧。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办到。”

上官再次说：“不，就现在。”

老刀忽地站了起来，说：“你是不是疯了？你没发烧吧？要不，你就是把我当成土老帽、冤大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金色阳光’明明破产了，一文不值，你还让我收购？你安的什么心哪？”

上官见他急了，忙说：“你听我说，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老刀气呼呼的，老刀一摆手，说：“你别说了。看来，你跟我不一心！”

上官目光一睖，说：“刀总，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老刀“哼”了一声，身子往沙发上一靠，两眼一闭，说：“好，你说你说。”

上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刀总，‘金色阳光’暂时是遇到了一些困难，它的资金链严重断裂，一次次拖欠供应商的货款，其实是两千万，就造成了不应有的雪崩现象……这，你都看见了，可你还有没看见的。第一，‘金色阳光’的品牌效应不容忽视，它在全国还是很有影响的；第二，现在收购‘金色阳光’，虽然说是救了它的急，但同时也把我们东方商厦提高了一个档次，你等于有了一个走向全国的机会，它有三十五家连锁店，这也符合你做大买卖的设想；第三，‘金色阳光’建的那个摩天大楼……”

老刀突然睁开眼，拍着茶几说：“什么摩天大楼？那是个‘摩天大坑’！这是个笑柄。你现在出去打听打听，全市人民都知道，说皇甫市长领着建了个‘摩天大坑’，这不是个大笑话么？”

上官说：“你让我把话说完么。别光捕风捉影好不好？行，就按你说的，是个‘摩天大坑’。你考查过没有？我这里可是有数据的。就算建摩天大楼那十二个亿你拿不出来，可以暂时不建，可这里边仍然存在着巨大的商机。你听我说，摩天大楼之所以迟迟不出地面，是有原因的。那是它三次打桩都打到断裂带上，所以它必须穿过三层地下阴河，到达岩石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水，那是个地下温泉！含有丰富矿物质的优质地下温泉。你知道这个地球的未来，什么最紧缺？——水！我告诉你，就是这个大楼停下不建了，光卖水，你就可以卖一辈子……”

老刀先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头，可他突然笑了：“好好好，你真是口吐莲花呀！就按你的，收购‘金色阳光’，得多少钱？”

上官默算了一下，说：“三个亿吧，不少于两个亿。如果给那些供应商做做工作，一亿五，差不多就拿下来了。我知道你这边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可以办抵押贷款……另外，收购之后，在赢利之前，我可以取消我个人的全部年薪。”

老刀叹了口气，两眼逼视着上官，说：“明白了，你还是忘不了那个人。你的心，还在他那边呢。”

上官迟疑了一下，说：“这跟他没关系，我是对‘金色阳光’有感情。你也知道，我早就跟他一刀两断了。”

老刀摇摇头，像是很伤心的样子，说：“我砸进去两千万，都拉不住你？看来，你跟那人这一辈子都断不了了……我就是个冤大头啊！”

上官突然泪流满面：“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

老刀俯下身来，冷不丁的，突然就改说土话了，他说：“妮，你不是一直想让我露出本相么？我今天就露给你看。日他豆，我就是个锤子。明说了，我这次在北京，一下子睡了三个‘星’，可都是上过戏的，一个三十万，哪一个都比你漂亮。真的，那个浪啊……你要我拿多少？三个亿。三个亿去买一个空壳子，我有那么傻么？三个亿，你知道三个亿是什么概念？妮啊，那是一万个女大学生，一万个处女的价呀！”

上官脸一下子白了，她几乎是傻掉了。一时，五脏俱焚……久久，她万分悲痛地说：“我见过无耻的，没见过像你这样无耻的！”

老刀大笑，尔后说：“是，我无耻。是我看透了你，我才无耻。无耻者无畏么。我在你面前老得装着，多累呀。我索性就不装了吧。我还告诉你，那‘金色阳光’，我会买下的，但不是现在。谢谢你给我提供了一个商机，让我白捡了个摇钱树。我不能捡个破烂么？”

上官站起身来，说：“无论你多么有钱，你仍然是一个乞丐！”说完，她站起就走，再不走，她会发疯的。

04

陶小桃是在医院的停尸房里见到李尚枝的。

李尚枝已经死了，抢救无效……她是被人踩死的。惨不忍睹的是，她腰里拴的那个“福”意字，竟然被人生生踩到肚子里去了。李尚枝属羊的，她期望能有一份好日子。就在腰带上拴了一边是“福”一边是“羊”的字，本是要图一份吉祥。

现在，李尚枝静静地躺在停尸房里，她脸上已没有了苦意，像是很安详地睡去了。小陶一看见躺着的李尚枝，一看到她身上穿的那身商场的服装，泪忍不住就下来了。她想，这年头，怎么总是好人倒霉？看着李尚枝，她又想起了她看车时的情景。风吹着她那花白的头发，手里捧一印有“奖”字的大茶缸子……这好不容易上班了，却又出了这样的事。一时，她的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心里说，大姐，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尔后，当她擦擦眼里的泪，想去安慰一下李尚枝丈夫的时候，却见李尚枝的丈夫木呆呆地在一旁蹲着，嘴里翻来覆去的就那一句话：“谁管呢？人死了，没人管了……”

这时，陶小桃受不了了。她说：“会有人管的。”撂下这么一句话，扭头就冲出去了。出了医院，在情急之下，她去找了江雪。

她知道，江雪现在是“万花”的总经理了，她还是有一定实力的。再说，任总对她那么好，那么重用她……人，总还是会念着点什么吧。她想，要是东方商厦跟“万花”联合起来，“金色阳光”说不定就可以起死回生。于是，她不计前嫌，急火火地就跑去了。

江雪仍住在博雅小区，门铃响的时候，江雪正在做脸，她在脸上糊了一层用鸡蛋清拌的面膜，看上去白光光的，挺吓人。她贴在猫眼上看了一阵，似乎是迟疑了片刻，还是把门打开了。

开门之后，江雪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陶小桃心急，她没有说客气话，只说：“我有急事找你。”

小陶跨进门，随意地看了一眼，见屋里的家俱都是很高档的，收拾得也很干净，就说：“你这里不错呀，老同学。”

江雪淡淡地说：“哪比得上你们哪，坐吧。”

坐下后，小陶就直奔主题，说：“江雪，救救“金色阳光”吧。好歹，咱们都在那儿干过。你知道吧，李尚枝死了，是让人，踩死的……”说着，又掉泪了。

江雪说：“听说了。我正在想办法……上官呢，她怎么想？”

小陶急切地说：“上官也急了。她是嘴上恼，心里急……她也在想办法。要是东方商厦和“万花”联起手，就好办了。”

江雪用嘲讽的口气说：“好办？光那个摩天大楼，十二个亿，谁也背不起。”

小陶赶忙说：“摩天大楼可以缓建么。任总怎么这么倒霉？它亏就亏在桩打在阴河上了，地下有三条暗河，淹了好几次呢。不过，听说百米以下发现了温泉！水质特别好……”

江雪笑了笑，片刻，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水质化验单，说：“看看吧，这是我北京的专家化验的数据……”

小陶愣了，说：“你，早就知道？”

江雪淡淡说：“我说了，我正在想办法。”尔后，她抬起头来，突然改了话题，说，“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

小陶一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哪有的事儿。咱们三个，你干得最好。”

出人意外地，当着小陶的面，江雪点上了一支摩尔烟，她吸了两口，说：“如果不是这件事，你不会来找我，对不对？”

小陶很诚恳地说：“江雪，咱们毕竟是老同学。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江雪仍不松口，说：“当然。——你是恨我的，我知道。”

小陶只有坦白了，小陶说：“没有啊。我只是，只是对你做的一些事……不理解。”

江雪刺儿刺儿地说：“你是蜜糖罐里泡大的，太优越了。”

小陶无话可说。

江雪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个孤儿。我吃的苦太多了……”

接着，江雪又说：“好吧，我会帮忙的。不过，你告诉上官，别让她疑神疑鬼的，我跟任总没有任何关系……”

小陶急，想一下子把事办成，忙说：“这样，你跟上官见个面吧？咱们一块商量商量。要不，我给上官打个电话？”

江雪迟疑了一下，说：“算了，她不一定愿意见我。还是……分头做吧。”

小陶快人快语，说：“你不是有化验报告么？这是多好的商机呀！赶快联手做呀，这水……”

江雪“嗯”了一声，像是并不在意，说：“这样吧，你们想你们的办法，我想我的办法。如果有了消息，我再告诉你。”

小陶说：“那也得抓紧时间。要是晚了，一破产，就来不及了！”

江雪却说：“不是已经破产了么？”

小陶望着她，说：“那……不一样。”

江雪说：“破产了也没有什么，我们再把它买回来么。”

小陶站起身，定定地望着她，说：“江雪，你不想帮，是吗？”

江雪说：“帮。我说过了，我一定会帮。我只是不想和上官合作……”

小陶说：“为什么？”

江雪说：“不为什么。”

小陶叹一声，说：“李尚枝死了，躺在停尸房里，没人管……又听说，任总被人带走了，我心里很难受。我只是期望‘金色阳光’能东山再起……”

江雪说：“其实，我跟你心情是一样的。会的。这你放心。”

小陶要走的时候，江雪突然说，“等等，我送你个小礼物。”说着，她快步走进内室，从里边拿出了一瓶香水，“送你一瓶法国香水，克里斯蒂，毒药。”

小陶说：“毒药？”

江雪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我是卖过香水的。”

05

为了拯救“金色阳光”，上官也在四处奔走。

她先后找了五家银行，希望他们在这紧要关头扶“金色阳光”一把。当年，他们都是争着要与“金色阳光”合作的……开始，行长们都热情地接待了她，话说得也很得体，一个行长还说要请她吃饭。可一听说要给“金色阳光”贷款，他们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一个个简直就像是撞见了瘟神一样。

情急之下，上官又跑到了市政府，她想求得皇甫市长的支持。她想，只要皇甫市长能出面协调，银行会贷款的。可是，当她赶到市政府的时候，却又听说皇甫市长住院了。于是，她又匆匆忙忙赶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到了这时候，她才彻底绝望了。

在医院里，她确实见到了皇甫市长，可皇甫市长已经不能说话了。皇甫市长像是突然间老了一百岁，他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尤其是他的眼神，深陷在皱褶里，像惊鹿一样，惨不忍睹……皇甫市长的家属逢人就说，皇甫市长突发脑溢血，完全是气的。是那姓任的吹着要盖摩天大楼，结果搞砸了，搞了个“摩天大坑”！这能怪他么？老皇甫是死不瞑目啊！

离开医院的时候，上官心里极其悲凉，她真想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走在路上，眼看着满街的行人，却无人可以诉说。那车流，那喧闹，那五光十色的橱窗……都象过眼烟云一样在她眼前消失了。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像是游荡着的一个魂。有一阵子，她甚至觉得身子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可她又不知道要飘向哪里。

在一个街口的转角上，上官给小陶打了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小陶，我想喝酒。你陪我喝杯酒吧。小陶慌了，说我正要找你呢。你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想喝酒。

城市的夜是花的，是用多种颜色勾兑出来的。那颜色闪闪烁烁，斑斓而又不定，就像是一匹匹失了缰绳的马；又像是花做的雾，笼罩着迷幻色彩的雾，人的影儿仿佛在雾里泡着，你想要走出去也难。你看到的人，那是人么？那是一种幻象，是一个个人的壳。你看到的光，那是光么？那是流动的空气……城市里有很多条路，有很多灯，有很多的方向，可哪一个是你的？

上官坐在一个酒吧靠窗的位置，默默地望着这花嗒嗒的夜，心中却是一片空旷。这时候，小陶匆匆走来，她一坐下就问：“怎么样了？有眉目么？”

上官久久不说一句话，她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呆掉了的傻子。小陶说：“我问你话呢，到底怎么了？”

片刻，上官没头没尾地说：“停下来吧，我们也到了该停下来的时候了。”

小陶说：“你，啥意思？”

上官说：“我是说，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一步，我们，就进入了阴谋……”

小陶仍不明白：“你是说……见死不救？”

上官喃喃地、有些激愤地说：“救？救得了么？我们谁也救不了。如果要救的话，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拿什么去交换？不是出卖灵魂，就得出卖肉体……你知道么，一个行长拍着我的手说，小云，借我三个胆，我也不敢把钱贷给他，那是个无底洞啊！不过，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你找姜大胖子，姜总，那是咱省有名的房地产大亨，他只要给你担保，我十个亿都敢贷……那是个色狼。你，愿么？”

小陶说：“照你这么说，就这么看着……让它垮？”

上官皱着眉头说：“问题是，咱们要弄清楚，救谁？是一个品牌？还是一个人？如果是救一个人，我想，人是救不了的，他只有自救。”

小陶很急，说：“你怎么这样说？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连江雪都答应了。”

上官苦苦地笑了，说：“你心太善。我知道，你又上当了。”

小陶说：“上什么当？她说了，她一定会帮的。她说，她要让‘金色阳光’这品牌重新竖起来。”

上官说：“她肯定会说，她要单独想办法。”

小陶一怔，说：“你怎么知道？”

上官说：“我猜，水质检验，她肯定也已经做了。她还让你看了水质检验报告，对吧？”

小陶说：“是，她是在北京做的。看来，她是先走了一步。她嘴上不说什么，但我看出来了，她很感兴趣。”

上官说：“你想想，如果不联手，她会去背这三个亿的债么？”

小陶沉默了，片刻，她说：“那，刀总那边呢？”

上官痛不欲生，牙都快咬碎了，说：“别再说他了。那是个……畜生！”

小陶迟疑了片刻，说：“照你这么说，咱们是……找错人了？”

上官肯定地说：“错了。是方向错了。”

小陶简直惊呆了，说：“那就等于说，又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商机？”

上官说：“是啊。往下，你等着看吧，等‘金色阳光’破产后，江雪将会跟老刀联手，用捡破烂的价格，去收购‘金色阳光’……”

小陶喃喃地说：“这，这也……太可怕了！她还送我一瓶香水。”

上官说：“毒药。”

小陶说：“毒药。”

上官说：“她不原谅任何人。”

小陶不解，她痛惜地说：“人，总不是兽吧？她是个孤儿呀！要是没人帮她，她怎么活到今天？”

上官叹口气，说：“人，急到了一定程度，会变成兽。所以，我说，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前进一走，人就变成了野兽。”

小陶感慨万端：“真是不希望这样。印地安人说得多好，等等灵魂吧。”

上官垂下头去，说：“不说了，不说她了……”

往下，两人都沉默了，久久不说一句话。

久久，上官说：“小陶，我觉得，我们不能再在钱的漩涡里泡了。不然，总有一天，钱会把人逼疯的！我，已经决定辞职了。我不会再给那姓刀的干了。你说得对，我也得好好想一想了。”

小陶说：“我就想开一花店。地方不好找。”

上官说：“好，我帮你找。”

小陶说：“干了这些年，我们也算是有些积蓄，吃饭没问题。我想，还是干一点自己愿意干的事情吧。”

上官说：“那好，喝酒吧。”

两人一同端起了杯子，红酒。两人互相望着，眼里都有了泪。上官说：“那个人，要是真进了监狱，我要去看看他。”——那个人，当然指的是任秋风。

小桃说：“咱们一块去。”

第二十四章

所有人的灵魂都在被救赎

01

“金色阳光”整整被围了三个月。

所有的人，各路诸侯，包括市里的领导，都在找任秋风……可是，任秋风不见了。他就像一滴水一样，突然之间，蒸发了。

现在，“金色阳光”已经成了一个棘手的事件了。于是，在市政府的强力干预下，一再派人做说服动员工作，围的人才慢慢散去。不过，那些散户还是隔三差五到市政府去闹，要求兑现他们的集资款。为此，市政府成立了清产核资小组，由商业局长邹志刚任组长，对三十五家“金色阳光”连锁店进行了长达七个月的全面核查。核查的结果是仅账面就亏空两亿七千万，已严重资不抵债。

在清查中，“金色阳光”的案子已牵连到了市工行行长薛民选和交行副行长千有余。薛民选和千有余都被银行方面查出了巨额的资金挪用……可惜的是，与他二人有牵连的大老郭是香港身份，人早已不知去向。薛民选闻风而逃，据说现已逃往马来西亚。他老婆孩子早在两年前就已入了马国国籍，成了马国人。而千有余，则是在深圳的一家宾馆里嫖娼时被抓的。抓他的时候，他刚刚提上裤子，很惊讶地说：“这么快？”

于是，“金色阳光”宣布破产。就此，所有拥有法人单位的供应商，都没有拿到一分钱。连带着也拖垮了一些小型企业……供应商们突然发现，他们闹来闹去，其结果是一场空，喉咙哑得连骂都骂不出来了。最为惨重的，是“金色阳光”那些曾是国营身份的一百多名职工，一宣布破产，他们也跟着集体下岗了。仅仅下岗还不说，他们的股份，他们的集资款（也连累了一圈当年参加集资的亲戚们）一夜之间全都成了负数……这一百多名职工，那才是哭天没泪呀。他们只好天天蹲在商业局的大门口，要求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

而那些个人集资户，却在政府核查小组的具体指导下，按不同的比例分到了一些商品……有一个当年集资三万元的下岗工人分到了十二箱洗衣粉，他把那洗衣粉装在一辆三轮车上，一路走一路骂。他说，日他姐，我回去把它当发酵粉使，蒸成馒头卖蒸馍去！叫他吃了一吐一泡，一吐一泡！

恨，是会传染的。市面上仍流传着很多谣言。人们很一致地认为，任秋风已携款潜逃。有的说，他带着三个美女、亿万资产逃到了澳大利亚的墨尔本，如今正躺在海边的别墅里享清福呢。也有的说，有人在非洲的刚果见到了他，晒得很黑，嘴里叨一古巴雪茄，正在那里领着一帮黑人开矿挖钻石呢。还有的言之凿凿，喷着唾沫星子说，他是被黑社会的人救走了。那天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来了三辆奔驰，从奔驰上下来了六个穿风衣的人，一人手里掂一微冲（微型冲锋枪），他们从后楼沿着排水管爬上去，把他从楼上救了下来。据说落地时，六人持枪站六个角，把他夹在中间，带走了。上车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另有一种说法，说是上头有大人物保护，他被人藏起来了……总之，谣言的版本很多。人们不过也就说说、骂骂，日子还照常过。但所有的猜测，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他失踪了。

02

这天上午，市商业局局长、又是清查小组组长的邹志刚，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再次来到了苗青青的家门前。

很久不来了，临敲门前，他似乎是很隆重地咳嗽了一声，还正了一下脖里的领带，尔后，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两下，又敲两下，先是听到一片狗叫，却没人应，接着他又“咚咚咚咚”连敲了四下……过了一会儿，才有脚步声响过来。

当苗青青出现在门口时，他吓了一跳。她蓬着头，大上午竟还穿着一身睡衣，立在门口，懒懒地说：“怎么，是你？”说着，也不等回话，竟扭身走回去了。

邹志刚进门一看，屋里显得很零乱。不过，在沙发的旁边，新添置了一个电脑桌，电脑正开着，亮一片闪闪烁烁……苗青青回身往电脑桌前的椅子上一坐，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正忙着呢。”

邹志刚往沙发上一坐，说：“上网呢。你也成了网虫了？今天，我给你带来了个好消息。四个字：不战而胜。”

苗青青嘴一撇，说：“狗屎。有什么胜不胜的？”

邹志刚说：“‘金色阳光’的事，你听说了吧？”

苗青青哼了一声，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邹志刚说：“我专程来，就是给你报告一个最新消息，那姓任的，彻底垮台了。你可以揭发他了。这一次，本人——就是审查小组的组长。”

苗青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着，“扑哧”她笑了。

邹志刚说：“你笑什么？这是真的。市里专门下了文，我有尚方宝剑。”

苗青青说：“你们这些人哪，真叫人看不上。我揭发什么？”

邹志刚说：“青青，对这个人，你可千万不能手软。你好好想想，这可是个机会呀！”

苗青青说：“我虽然有一点堕落，却不阴暗；虽然有一点无耻，却不下流。你听好了，姓邹的，落井下石的事，我是不会干的。”

邹志刚愣愣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说：“好。青青，我喜欢你的，正是这一点。不过，这个人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吧？你知道他有多少女人？你知道他把女人当成了什么，你猜猜？”

苗青青说：“虾米？”

邹志刚说：“啥，你猜都猜不到。他竟然把女人当‘药’。治疗失眠症的‘药’！天下奇闻吧？你想想，他腐败到了什么程度？”

苗青青久久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呢，你比他干净么？”

邹志刚皱了一下眉头，说：“算了。我看，你真是……连一点正义感都没有了。”

苗青青说：“正义？谁是正义，你么？”

邹志刚说：“他那样对待你，难道说……”

苗青青说：“你记住，一个女人，是不会对她爱过的男人下手的，哪怕他是一泡狗屎。你又不是小屁孩，脑袋长到屁股上了？”

邹志刚一怔，说：“那，咱们之间……”

苗青青顿了一下，说：“咱们？咱们——”

邹志刚站起身，很失落地说：“我明白了。”

苗青青说：“我这辈子，就读懂了一本书，叫，男人。”

03

江雪搬家了。

第二年夏天的时候，江雪搬进了名为“湖畔”的一个本市最为高档的别墅区。别墅区里有一人工湖，是房地产商特意为这些有钱的住户们挖的，树也是从深山老林里一棵一棵移栽过来的，湖边上还堆了许多从江南运过来的灵壁石，据说每块石头光运费就上万……她在这个二十四小时都有门岗值班的小区里有了一栋五百多平方米的独栋别墅。

这栋别墅一共三层，美式风格，栋号为118，别名桃园。前边有车库，后边有一小游泳池。别墅内一共有大小十二个房间，三个带卫生间的主卧，六间客房，另外每层还有一单设的卫生间。一楼大厅旁的楼梯下有一杂物间，也可做保姆房。江雪买下这栋装修好的别墅一共花了三百二十一万。

江雪现在也是名人了。“金色阳光”宣布破产六个月后，市清产核资小组为了安排省城的那些下岗职工，专门与拍卖行联合，组织了一场“金色阳光”的品牌加“摩天大坑”拍卖会，起拍价定为三千万……结果，却无人问津，流拍了。

后来，还是由市长亲自出面做工作，由市商业局长邹志刚直接担纲操作，以一千二百万元的垃圾价，卖给了现已经过股份制改造的“万花”商厦。据说，这件事的幕后还另有一姓刀的投资人，只是他没有露面……不过，让“万花”接手，私下里是有交换条件的。交换的交件是：“万花”总经理江雪，必须无条件地全部接收那些下岗职工……这样一来，对于市政府来说，终于卸掉了一个包袱；对于那些下岗的人来说，算是有了个饭碗。这也算是柳暗花明吧。江雪由于给政府卸了包袱，同时又吃下了那人人糟心的“摩天大坑”，而一举成名，受到了方方面面的关照、表彰，同时也获得了各种荣誉，并担任了省、市政协的委员。

使人们赞叹不已的，是她的确有点石成金的能力。在她接手三个月后，市面上突然推出了一种名为“东方神水”的矿泉水。此种矿泉水最先连广告都没有做，据说只赠送省、市一些政府部门并四星级以上的宾馆品尝……一时满街人都在议论这种矿泉水的神奇之效，凡得到赠券的人，都觉得分外荣耀。待又过了一个月后，“东方神水”的广告才铺天盖地地做起来，于是大火。

直到此时，一些商家才发现，那个人人头疼的、曾经是本市最大笑柄的——“摩天大坑”，却是个聚宝盆。地下泉水涌涌不断，流出来的可都是钱哪！就此，小女子江雪的名头，就更响了。于是，家搬了，车换了。如今的江雪成了一个大忙人。

谁也没有想到，江雪发达后，去的头一个地方，竟是火葬场。她是一个人悄悄去的。她穿着一身孝黑，戴着一副墨镜，挺挺地走进了火葬场的骨灰寄存处。进门之后，她先是把两条烟、两瓶五粮液放在了看骨灰的一位老人面前，说：“老先生，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老人看她出手不凡，说：“你说你说。”江雪说：“这里有个叫齐康民的，我想把他的骨灰带走。”老人看看她：“你是他什么人？有证明么？”江雪迟疑了一下，说：“我是他爱人。”老人说：“那这还不好说？你办手续吧。你把手续一办，我就让你带走。”江雪说：“老先生，实话告诉你，我们还没有结婚，所以我没有证明……”老人一听，摇了摇头：“那不行，他家人找来了怎么办？”江雪说：“他身后无人，我只是想陪陪他。”老人还是摇头，说：“我可不敢答应你。我当不了这个家……”江雪说：“这样吧，我把身份证复印件留下，电话号码也告诉你，如果有人来，你让他找我，我决不让你为难。”老人翻了翻眼皮，仍不答应。江雪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默默地放在了桌上，说：“这是五千块钱。”老人不吭。江雪又拿出一个信封，说：“一共一万。”老人苦笑了一下，片刻，站起身来，拿出钥匙，开了存放骨灰的小格……江雪从格里取出骨灰，默默地说：咱回家吧。

江雪搬家不久，就雇了一个做饭带打扫卫生的保姆。这是个从甘肃来的女孩，人很老实。她进门的第一天，就惊诧不已，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住这么大的房子？三层楼，每一处都像是在外国的电影里一样。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样的陈设，也的确是在电影里才见过。江总的车也是很贵的，听那个小司机说，这车叫“奔驰”，值一百多万呢。那小司机还吓唬她说，这屋里，一个瓶子的价钱，就够她干几年的了。她听了，头一嗡一嗡的，几乎要傻掉了。不过，还好，江总现在很忙，上午去公司上班，下午去做保健按摩或是理疗，一星期还要做一次“香熏”……大多时间，是不回来吃饭的。

小保姆进门后，江雪给她立三条规定：一、不准让生人进来；二、来客人时，不看不听不说；三、不准上三楼。前两条还好说，不准上三楼，那三楼的卫生谁来打扫？可她又不敢问。心说，不上就不上吧。这栋别墅平时很少有人来，自从小保姆来了以后，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只有一个姓邹的局长来过两次，一次是在这儿吃的饭；一次却是第二天早上走的……她自然是不敢问的。可是，大多的时候，这么大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在，很寂寞的。人一闲，心里就生出了很多好奇，越是不让看的，小保姆越想看看。开始的时候，她还尽量忍住，可忍着忍着就忍不下去了。终于有一天，小保姆光着脚悄悄地上了三楼。她在三楼的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推开了那间主卧室的门，只见这个房间里挂满了照片，那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中间是一张大床，床上盖着一床被子，好像也没什么，只是床中间好像鼓出来一溜，像躺了个人似的。她小心翼翼地把那被子掀开，凑前看了，只见中间放着一个骨灰盒。小保姆吓了一跳，就此一溜烟地跑下来了。

第二天上午，江雪把小保姆叫到跟前，用眼看着她，看着看着，小保姆吓得把头低下去了……江雪说：“我说过的话，你怎么不听呢？”

小保姆低着头，一声不吭。

江雪说：“你看到什么了？”

小保姆吞吞吐吐地说：“什么也没看……”

江雪厉声说：“你看了你不该看的东西。”

小保姆辩解说：“没有，没有。”

江雪不容她辩解，冷冷地说：“你走吧。我不用你了。”说着，把一叠钱放在了她的面前。

小保姆红着脸，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可江雪摆了摆手，很坚决地说：“拿上钱，现在就走。”

就这样，小保姆收拾了一下，挎上她的小包袱，抹着泪走了。出了门，没走多远，小保姆又回身望了望这栋别墅，只见江雪在三楼的阳台上站着，嘴里叼着一支烟，在烟雾中，这女人显得很瘦很孤，就像是一个薄纸片似的，看上去鬼魅魅的……小保姆心想，她什么都有了。怎么会显得这么凄惘？

04

也是夏天的时候，小陶在市里的一条街上，悄悄地开了一家花店。

花店的门脸不大，也就两小间门面，很简单的装修，总体是素而雅的格调，里边摆放着从南方进来的各种鲜花。另外，她还在郊区的邙山脚下租了两亩地，找了一些进口的花种，想着自己要试种鲜花……店里还雇了一个人，是个下岗女工。

花店挣钱不多，却是小陶想要的生活。小陶只是每天上午来，下午就不来了，下午是她的读书时间……日子是平淡的，也是充实的。这样，她可以静下心来，把那走弯了的日子，用尺子正一正。

当初，花店的门面房是上官帮着找着。开花店的时候，小陶对上官说，干脆，我开一花店，你开一书店算了。这样，我给你送些花，换你的书读。上官当时说，好哇。太好了。可是，突然有一天，上官看了一份报纸，心思一动，就到贵州的山区去了。她就是这么个人，说去就去了。她要去那里的山村小学，教两年书，那里缺教师。

上官原是一门心思要拯救“金色阳光”的。可是，突然之间，任秋风失踪了。这一下给她了很大的打击。开初，她是不信的。无论如何，那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她曾经多方托人打听，公安局、检察院、法院，都问过了，得到的回答是一致的，下落不明。一个声言要肩挑“五湖四海”的男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失踪了，让上官云霓心里非常难受。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无法接受。是呀，哪怕是失败了，哪怕是一贫如洗，那又如何？总还算是个堂堂的男子汉。可是，面对着那些谣言，那些泼到身上的脏水，竟然不现身……这还怎么做人？在梦里，她曾经跟任秋风见了一面。任秋风坐在监狱的铁栅栏后，告诉她说，我欠下的债，我会还的，你信么？她说，我信。他笑了，说总还有一个人信……可是，醒来的时候，却是一场梦。于是，她背上行囊，独自一人，到贵州山区去了。

这天上午，小陶刚到花店，却见手机“嘀”了一声，她拿出来一看，是上官从贵州那边发来的信息：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原始，什么叫纯朴，什么叫简单……我像是回到了一百年前。

小陶回道：那里，是不是很苦？你吃得消么？

上官回道：这里的日子，是手足并用的。而我们常常，太讲究姿态了！这是我们这些城里人，应该好好反省的。

小陶回道：你是说“姿态”？还是“矫情”？

上官又发一条：也许，我说的是一种活法。坚守和善良，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小陶发：什么是最好的活法呢？

上官发：也许是……该上课了，回头再联系。

第二天傍晚时分，上官的信息突然又发过来了：今天，在山里我看到了一个奇观。两只蜻蜓，在飞行中做爱！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比翼齐飞”了！

小陶咯咯地笑了一阵，赶忙回道：就一对么？不是做梦？

而此时此刻，上官正坐在贵州山区的一个山坡上，远处是黛绿的青山，暮霭正在四合，一座座山头都像是戴上了草帽，显得悠远而旷达。而那飘动的云气，一雾一雾地漫过山坳中的田野，那铅灰一抹一抹，由浅而深，弥漫出一团一团的雾气。当那黑雾罩上来的时候，那飞起来的云气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变了色的袍子，突然间那袍子一抖，亮出了一道白光，烟一样的白光。这时候，天像是动了一下，像是被惊了似的，汪出一抹羞红。接着，就在这片山坳里，就在这块叫做场的空地上，倏尔，就有蜻蜓飞来了，一对一对，一双一双，一叠一叠，就像是直升飞机一样……先还是一摞一摞，尔后是一层一层，成千上万，旋风一般飞来，那羽翼一晶一晶细亮着，几乎可以看到一脉一脉的翼线。嗡声四起……它们，在飞行中做爱。天哪，那速度是如何控制的？那信号又是怎样传达的？怕又是千古之谜了。这真是世上少有的奇观。不亲临现场的人，是无法想象的。在静得像死了一样的山谷里，这突如其来的爱的大展演，搅动着山谷上空的气流，就像是生命的交响曲，其宏大，其密集，其诡异，如同有千面大鼓同时擂响。

一时，上官心跳加速，泪流满面……她站起身来，对着山谷大声喊着：“啊……”

尔后，她连着发：成千上万！成千上万！成千上万！

小陶又回：你找到爱了？

片刻，上官回道：找到了，就爱。

李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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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甫

李佩甫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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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发布：2014-04-25

更新时间：201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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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 版 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ISBN：9787020023394

出版时间：1996.12.1

目　录

一、系列小说

1、红蚂蚱、绿蚂蚱

2、画匠王——一九八八

3、村魂

二、中篇小说

1、黑蜻蜓

2、无边无际的早晨

3、豌豆偷树

4、田园

5、送你一朵苦楝花

6、乡村蒙太奇——一九九二

后记

一、系列小说

1、红蚂蚱、绿蚂蚱

旅客在每一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边到处飘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泰戈尔

已是久远的过去了，总还在眼前晃，一日日筛漏在心底，把久远坠坠地扯近来。便有一首小小曲儿在耳畔终日唱：云儿去了，遮了远远的天。在远远的天的那一边，有我姥姥的村庄……

于是，我记得：在住着姥姥的村子里吃饭，是不用打饭钱的。

随你走进哪家院子，叫声老舅，便有汉子亲亲地迎出来，骂声鳖儿，不消你再说，一准有好东西管你吃。几多的舅哟！老儿小儿，都要你喊。除非你骂他：“舅、舅，打一鞭，屙一溜。”他笑。该叫还是得叫。儿时，在姥姥的庄子里，捧着乡下孩子的小木碗，我就这样一家一家地吃遍全村。吃了，和小小的“老表们”滚在土窝里脱土馍馍，木碗儿扣出光光圆圆的一坨、两坨、三坨……撒一泡热尿，那“馍馍”碎了，又脱。

哦，我童年的小木碗——

狗娃舅

袅袅的炊烟把村子罩了，天终于暗下来。坡上还映着一线红，那红亮得耀眼，倏尔又淡，又灰，接着是极刺的一跃，红极了半个天。风起了，飒飒的。卸套的驴儿在坡上打滚儿，沾着尿腥的热土灰灰地荡开去。那亮不情愿地暗下去了，残烧着镶着灰边的余红。于是，坡上晃出一队割草的孩子，全赤条条的，一线不挂。远远，极像被风吹的草儿押送的一队泥丸。那打头的背的草捆极大，小垛儿一般地缓缓滚来，仿佛草也成了气候。近了，你才能瞅见那埋在草里的小头。叫你真不信是那泥丸一般的孩儿驮了草动，倒疑是成了精气的草搡着孩儿走。这打头的，便是狗娃舅了。

多年之后，每当我眼前出现那个灰色的黄昏，一个极大的滚动着的草垛，一个圆圆的盛满了汗垢的肚脐眼，一双小拇脚趾有着双指甲盖的脚丫，便一同朝我压来。

这狗娃舅是我童年的朋友，也是长者。一个极小的人儿，也算是舅了。辈分在那儿摆着，不由你不喊。我六岁的时候，他便十二，长得竟没有我高！泥丸似的矮不说，身量却尽往宽处去。

那短短的小手，锉儿一般，摸摸肉疼。在大人眼里，他是孩子；在孩子眼里，他是大人。也就省了裤子。说大人话，赤条条在村里走，也没人羞。我常常怀疑那位二姥姥是割谷的时候窝下了这舅，不然，怎地这般小身？

矮归矮，却是割草的一把好手。靠了那割不完的草，他一天挣去十二分，气得那些人高马大的舅们骂街！骂了，又不得不认晦气。割草，一把小铲儿揣怀里，拉千斤粪车的壮汉也就一天百十斤了，他一晌就是百十斤！二十斤才一分，能是气儿吹出来的么。别的孩子割三五十斤已算露脸，唯有他快。人说，他不是人。那般小手，那般小腿，那般小人，把小铲捏在手里，活脱脱草魔一个。连村里最会绣花的五姨看了他割草，暗暗瞅瞅自己那双女人群里出了名的巧手，也就叹口气，去了。

他爹五年前就瘫了。娘还是一个接一个生娃，也就病殃殃。“嘴”很多，干活的却只有他。这家，靠高分也是养不活的，他竟撑了。村里人笑说，狗娃家人是见风长肉，我是不信。不然，不会跑到村口来等他。

走得更近些，狗娃舅唱了。细细的干嗓喘着粗气，那草捆摇起来，像要翻倒，却没有倒，只把天边那点残烧哑喊到坡下去了。

那人儿越显得小，步儿越显得慢，叫人觉出那漫长的东坡是一世也走不完的，何况还驮了草。

队长舅也在村口蹲着，拧一支烟来慢慢吸。听那呼哧呼哧的气喘，听那渐近的唱，并不扭头，只缓缓站起。

狗娃舅站了，吸一口气，甩了那草捆，拍拍瘪了的肚皮。那黑黑的肚皮上亮着一道一道的汗霜，花瓜儿似的。脸上蒙着分钱厚的土，只有俩眼贼溜溜地闪着，透出一丝狡黠的乏笑。后边的孩儿们也站下了，并不扔筐，只怯怯地望着队长舅。

“狗娃，没捎点啥？”队长舅把烟碎了，问。

“老三，我可是饿了。”狗娃舅又拍拍肚皮，亮出一个黑污污的圆肚脐眼，两排瘦狗一般的肋巴。

“真没捎点啥？”眯眯的细眼斜过来，锥子般地一亮。

“老三，按老规矩，你搜哇。”狗娃舅头一歪。

“搜着了——？”

“蛋咬去。”狗娃舅叉开腿，亮出那小小的“大物件”。

队长舅也不接话，一步跨来，两只大手插进草捆里，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只听“梆”地一声，小铲扔丁出来。吓得一边的割草娃小腿直抖。

“老三，你帮我背回去么？”狗娃舅瞅着那散了的草捆，不恼，很耐心地问。

队长舅拍拍手上的草屑，扬起脸来，定定地望着狗娃舅，有半袋烟的工夫，问：

“狗娃，日头从西出来了么？”

“随你说，老三，随你说。”

狗娃舅不再争辩，蹲下来慢慢拾掇那散乱的草堆。他一搭一搭地收拾好，吸一口气，牙骨狠狠地绷紧腮边的薄肉，一劲狠咬，有三个小哥在后打帮，那小草垛一般的草捆又驮起了。

队长舅看看他，迟疑着朝另一个娃儿的草筐摸去……

随狗娃舅走去十几步远，只见他嘴一咧，小声说：

“家去。”

交了草，跟他走进破屋，暗里有八只眼亮着，绿莹莹地吓人。

狗娃舅“咣”一声扔了小铲，摇摇晃晃到缸前舀瓢凉水一气喝光，大人似的抹一把嘴，也不理人，只返身对我说：“文生，拿碗去吧。”

想必有好吃的了。我欢欢地凑近锅台，借了柴火的亮瞅去，却只有一锅清水白白地泛溅儿……

于是，想问。只听狗娃舅又说：“拿碗去。”……

再进狗娃舅家，见那草筐在灶前放着，两个更小的舅馋馋地蹲在草筐前，狗娃舅一人头上拍了一掌，两人便躲到一边去了。

他并不瞒我，把筐扣翻过去，用力一磕，筐底掉了，下边竟是鲜鲜的十几块红薯！

“扒的。”他挤挤眼，“还没长成哩。让你这城里娃尝个鲜物。”

二姥姥慌慌地过去，黄着脸说：“莫说出去呀，娃。”

……香气出来了，锅里的红薯刚泛黄，四只绿莹莹的小眼又凑了过来。狗娃舅喝道：“边儿去！”说着，又反身看我一眼，“文生，别笑话，乡下不比城里。”

火光映着他那黑污污的小脸，一片累极了的静。

一个小小的人几，一天能割二百斤草；十二了，长得竟没有我高，却还尽说大人话。这个“舅”是该喊的。

于是，我尝了鲜物；晚上，一连放了十七个屁。

村歌一：

日头落，狼下坡，逮住老头当窝窝，逮住大人当蒸馍，逮住娃儿当汤喝，唉哟喂，肚子饿。

德运舅的大喜日子

露水下来了，身上湿湿地凉。两眼皮在打架，又不舍走，只偎了狗娃舅在窗前贴着听，屋里仍旧没有动静。

村街上，树影儿透出朦朦胧胧的白，深深浅浅的黑。常有灰灰的一条蹿上瓦屋的兽头，倏尔又不见。狗间或咬一声，磨牙的牲口细细地嚼料。黑黑的一怪扑来，吓得人闭眼，一忽儿又看清是那碾盘在死蹲，总也很吓人。把脸扭回了，贴了那舔破的窗洞往里瞅，久久，终于在屋里那一片混沌的墨里分清了方位：床东一团浓黑，床西一团浓黑，木了一般，不见动。

狗娃舅来听房，原是记了三个工分的。我觉着新鲜，也就跟了来。不想，结婚原是这般没有滋味。

“我睏了。”

狗娃舅拍拍我，俩眼儿蹿动着腾腾的黑火，眼又贴到窗格上去了。我真服气他的耐性，打个哈欠，又借那舔破的窗洞独眼看，只觉蛐蛐一声声短叫，好不焦人。听狗娃舅讲过，这是一公一母“说话”哩。竟这般地有声有色！叫人气极时，屋里那混沌的黑化开了，又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屏息听去，床板“吱儿”响了，床西那团黑缓缓往床东处移，一股很粗的喘声出来，两团黑便合二为一。倏尔又分开去，一个床东，一个床西。渐渐，又移近了，定睛细看，却又是床东、床西。接着一声阳阳壮壮地“嗯”……

支着眼皮熬去了大半个夜，就听得这么一声“嗯”。

又是久久，又是极粗的喘声，两团黑终于扭在一团。细细分晓，咬牙声、厮打声、扑腾扑腾地翻腿还杂着切齿的咬……只不见喊叫，也不听有骂声出来。“咕咚”一声，两团黑从床上滚到地上，就那么来来回回地翻。我刚想喊，被狗娃舅拧了一把，很疼，只好住了。一个时辰之后，房里静下来，还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直到三星稀……

离了窗口，狗娃舅忿忿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

狗娃舅看看我，又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不让？”

狗娃舅伸了个懒腰：“肉头。”

“谁？”

“德运。”

于是，回姥姥家睡。只是不晓德运舅为啥“肉头”。白日里他娶媳妇好热闹哟！一身新裤褂穿着，头皮刮得青光，还捏着顶新帽，脸上红光光的，远远就叫我：“文生，拿碗来呀！”

躺床上便做梦：一条长腿伸出去，满天红火烧起来，总也不见人救……

二天，忽听见嗷嗷的哭声，狼嚎一般疹人！一时静了全村；一时又满街狗咬，听女人在村街上拍腿喊：“新媳妇上吊了！”我翻身下床，赤条条蹿了出去。

村里人都来了，黑鸦鸦地站着。几位长辈分的老人蹲在那贴了红“囍”字的碾盘上吸闷烟。女人们把狗娃舅围了，叫他讲“听房”的经过，一片“啧啧”声。小娃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莫名其妙地兴奋。

太阳在朗朗的晴空上移着，那暖意仿佛离人很远。一朵软白的云飘去，又一朵悠悠追来，白极，也静极。秋风凉凉，似又刮不去时光的无尽。村外的黄土路上有人在走，渐远，渐小。渐小，渐远……

半晌时分，村东响起了脆厉的鞭声，三挂大车飞风一般进了村。被鞭声打炸了的骡子四蹄腾起，溅起浓烈的黄尘，仰天的骡马喷着满嘴白沫。女人们在车上挤挤地坐着，后边是黑压压的汉子。不晓得谁叫一声：“娘家人来了！”一语未了，车上哭声骤起，呼天抢地骂将过来。娘家汉子虎汹汹地在贴红“囍”字的德运舅门前站了，女人们全拥进屋去，抓住蹲着的德运舅就打。德运舅先是不吭，继而满地滚，杀猪一般惨叫！屋里嚷声一片，碎声一片。两庄的男人怒目而立，相互防着，一任女人们干事。

野野的一条汉，五尺身量，一身铁肉，平日老披着小褂在村，街上荡荡地走，哼一路小曲，吃三碗红薯！和人“抬杠”脖里犟两根红筋，这就是昔日的德运舅。在村里不曾见他怕过谁，性起时抓住老牛的角往地上按，一头壮牛便硬给按倒在地，赢一场叫好声。上边叫翻地七尺，他凭一张亮锨，挖沟似的翻出丈二，那块地成了“样板田”，又气势势领一张奖状回来，满村荣耀。鼻子高高的，眉也浓浓，嘴唇虽厚，却经过路的算卦先生看出一脸福相。

这样的角色，却又怕女人，窝囊得叫人咬牙。

眼看那些娘家女人要下狠手的时候，见过些世面的大妗站出来了，她上前断喝一声：

“出出气也就算了，莫非要再摊上一条人命不解？！”

娘家女人这才骂咧咧地罢手。德运舅一只眼肿了，满脸血污，新褂子被娘家女人撕得一条条碎，只“呜呜”地抱头哭……

于是，两庄的老人站出来商谈后事，一切据古礼办，虽各有些讲究，且要斯文得多。

一刻，队长舅出来，吩咐放工一天，都来德运家帮忙。这自然是不消多说的。立马又叫人开仓屋磨三石好麦，说德运舅刚办了喜事，家底已空，权且先借给他。村里人纷纷散开去，找自己能干的事做，个个像谋自家的事情一样认真、精细。会木匠手艺的打棺去了；有些灶上功夫的盘火架案；女人们包了内活儿；打墓坑的全是一等一的壮汉，还请了瞎子舅来老坟里量了方位，按天干地支，一寸不敢差。虽是一夜的夫妻，也是村里媳妇呀！

午时，一村都不听风箱“呱哒”，那撩人的炊烟全跑到德运舅的院子里来飘了。这里一下子垒起了五座墩子火，蒸馍、做菜，十分红火。队里吃食堂时的大方笼也抬来了，连蒸三笼热馍顷刻消去大半。招呼做饭的胖舅并不恼，只吩咐又蒸。院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娃儿们更是像过节一样蹿来蹿去，捧了小木碗来，拿个馍就跑，快快。一会儿又来了，总也不断。一村的狗都来打牙祭，伸着长长的红舌头，等着赏赐。我贪看稀奇，只傻傻地站，又老碍人的事。胖舅照脑门上给了我一掌，丢个热蒸馍在怀里，又是一掌：“傻，拿碗去。”于是，我便欢欢地捧了馍回去……眼看一笼净了，又一笼热的出来，那盛馍的大笸箩总也不见满。见胖舅忙中捂着肚子去尿，我也尿。忽儿瞅见他从扎着大腰带的肚皮上托出一碗油来，隔墙递过去，竟是一滴不洒！待我又端了放蒸馍的小木碗跑回去，恰碰上做孝衣的姥姥回来拿顶针儿，进屋却从袖口里慢慢扯出二尺白布……

“姥姥，干吗偷他？”

“嗯？”姥姥怔了。

“干吗都偷他，都偷。”

“文生，这不是偷，是拿。村里兴的，老规矩。咱庄没丢过东西，一根线都没丢过，多少年了。偷是贼干的勾当，这庄没有贼……”姥姥絮絮叨叨地说。

我不懂，又跑出来。心里恍恍惚惚地跳着一个“拿”，实不晓得“拿”和“偷”的区别。

德运舅漠然地在房沿处蹲着，远远就能闻见血腥。狗在他跟前转了又转，只是不敢下嘴。他脸上的血污干了，显得紫黑。

两眼肿胀得桃明，睁不开，也就那么闭着，像是睡去了。那肿胀得只透一线血缝的眼惘然地对着朗朗晴空，仿佛一个瞎子仰望着那无尽的天书，问那冥冥之中的主宰：女人是什么？

初秋的阳光射在他身上，送给他木了的怅然。烂处露着一条条女人的抓痕，有昨夜也有今日……一那印在心里的是夜里抓下的——那是女人的“字典”，也是他一生都不曾读懂的。他觉得屈。

人们也觉得他屈。

日西，响器呜呜哇哇地吹起来。一个掌大笛的外乡鼓手光着脊梁，头上顶着一碗清水，竭尽全力地演奏那哀的热烈，赢了一村人围他看。于是，德运舅像披麻戴孝的木桩一般被人搡了出来，在停棺处站下，头被娘家女人按住，前一跪，后一跪，左一跪，右一跪；上三步，下三步，头磕得咚咚响，分东西南北，给这睡了一夜的媳妇行了拜祖宗的“二十四叩大礼”……

村里人说，娘家人本要德运舅一步一磕，跪着喊“娘”哭到坟里。庄里老辈坚持不让，才算免了。改成了灵前“二十四叩礼”。

这也算是村里人胜了。胜得十分悲壮。

一挂响鞭爆豆似的炸响后，死人安然入墓。没有大闹起来，都说这丧事办得不赖。

埋了人回来，又是大吃，直到馍菜净尽，人们才渐渐散去。

到了次日天明，村里仍不见烟火。这会儿，人们终于想起德运舅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家里又塌下了十年还不严的窟窿债，不由可怜起他来。舅们、妗们又都来安慰他，端了荷包蛋、酸汤面叶儿来，香了一条村街。

德运舅一声不吭，一连躺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头上又背着老镢下地了，默默地，像个呆子。

村歌二：

一根驴虫八百斤，松开铁索铳死人！

前沟尥倒（呀个）九十九棵树，后沟撞翻（呀个）七十七尊神，小草棵棵里毁了身……

队长舅

一盏小油灯半明半暗地在房梁上晃着，熏黑了的墙上便有一团巨大的影儿在摇。十几头瘦牛在槽后卧了，慢慢地无休无止地倒沫。五六个舅们就在槽前的空地上蹲，你一支我一支地抽烟，辣辣的烟雾在屋里弥漫着，很浓。这便是队委会了。

有半个时辰了，就这么“巴嗒、巴嗒”地抽烟，谁也不吭。队长舅在暗处的土坯上坐，那烟火明一下的时候，才能瞅见那张黑脸子。他脸上的纹路很浅，总也油腻腻的。蹲着的时候，常让人想起老“瓮”。他生来仿佛就是蹲着过的人，无论冬夏都常披一件破袄，就势把腿遮住，蜷得很舒服。很像“瓮”，却又不笑，老爱用嘴唇舔烟纸，舔得下嘴唇黄翻，还是舔。漫长的夜，既不吭又不散，就靠这卷烟打发了。队里那一日一份的报纸连同那“国内外大事”，想必是被队干部们这样一条一条地卷烟“吸”去了。

那晚，我跟喂牲口的老爷睡在牲口屋的麦秸窝里，曾扬头看了他们几次，很是无趣，也就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尿憋醒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听见蹲在暗影里的队长舅说：“上头，又布置下任务了。叫五天收完秋，工作队要检查哩……”

仍然是一片“巴嗒、巴嗒”的声响……

“东岗那百十亩红薯怕是犁不出来了。晚了，要吃‘罐饭’哩……”

吸烟声停了，舅们一脸惶惶。那愁顷刻随了烟雾漫开去，梁上的油灯显得更昏更暗。

队长舅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哑的：“上头紧。我看，毁了算啦……”

又是半晌无语。只听秋虫儿长一声短一声叫……好一会儿，众人才应道：“中啊，中啊。三哥，你看着办吧。”

“心疼呀，我也心疼。半年的口粮……可上头催得老紧老紧……”队长舅捂了半边脸，像是牙疼。

烈子舅吭吭着说：“别家好、好说。虽说口粮不大够，都还有些门、门道。就、就、就文斗家是分、分子，成、成天哼叽……要粮，怕、怕是……”

“文斗这货真熊！”队长舅突然骂道。

“这货成天盼着摘‘帽’，老球来汇报思想……”

“汇报个熊吔！咱村就这一家分子，上头能给他摘‘帽’？”

“也不想想……”

天到了这般时候，会才开出了滋味。却又听队长舅说：“就这吧，就这吧。”说着，站起来，从屁股后摸出一串钥匙。听见草动，回头一看是我，骂声鳖儿！一把将我拽起，问：“尿？”

“尿。”早有尿憋着，又怕天黑，不敢出去，我赶忙应了。

队长舅拉我出了牲口屋，却又不让尿，四下看看，便轻手轻脚地往东走。黑咕隆咚的跟他拐了两个弯，来到了仓屋门前。

他站住了，又猫样地四下瞅瞅，拿钥匙开了门上的大锁，却不推门，低声对我说：“尿吧，对着门墩尿。”

憋急，我照着门墩浇了一泡！

队长舅这才推门。好重的一扇大门，却不见响声出来。多年之后，我才琢磨出这泡尿的“科学”，知道那“经验”不是一次能总结出来的……

队长舅叫我站在门口，一个人摸黑进了屋。听得“哗啦、哗啦”的声响，一会儿工夫，他走出来了，肩上扛着一个鼓鼓的口袋。

已是三更天了，村里静悄悄的，像死了一般。天黑得像反扣的大锅。在“锅”里走着，那脚也就一高一低，一深一浅，老觉得身后有人。回到牲口屋，当干部的舅们已经把大锅支上，火已烧着，红通通地映人脸。队长舅也不搭话，把半口袋花生倒进了大锅……

朦朦胧胧地睡着，有热腾腾的一堆撒进被窝，知道是煮熟的花生，就闭着眼吃。很为知道干部们整夜开会的秘密高兴。

第二天，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三架套了牲口的大犁来到已割了秧的东坡红薯地，果真把那一季的收成犁了。大块大块的红薯从泥土里翻出来又犁进泥土。牲口默默的，赶牲口的人也默默的……

队长舅披着破袄在地头上蹲着，像坐化了的泥胎一样，目光直直地看那犁在泥浪里翻。他手里捏着的半截烟早被雨点打湿了，点烟的时候，手哆嗦了一下，有泪花含在眼里，却只默默地吸。

抢收玉米的村里人从地边走过，也只瞅上一眼，很冷漠地走开，不问。只有灰蒙蒙的天在哭……

天一黑透，村里狗便咬起来，东一阵，西一阵，伴着湿溅溅的脚步声。舅们早早就背了抓钩出去，连六十二岁的姥姥也拉我到东地来了。在那块犁过的红薯地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大人小孩婆娘娃子齐上阵，刨的刨，摸的摸，疯了一般。远远看去，黑黢黢的影儿乱晃，像是鬼过节。

半夜时分，我实在太睏了，就壮着胆一个人先回。快要走到姥姥家的时候，倏尔瞅见队长舅在前边弓着腰走，那肩上分明扛着一个鼓鼓的大麻袋，不时有喘声出来。走着走着，却见他在戴了“分子”帽子的文斗舅门前停下，呼哧哧地放下一袋红薯，转眼不见了……

天又大亮的时候，只听文斗舅站在门口高喉咙大嗓地喊：

“可是坏良心哪！谁叫红薯背到俺家来了？俺可是头皮老薄呀！我哩娘啊，谁给我当个见证哩……”

烈子舅开门走出来：“你吆喝熊吔？！”

文斗舅脸都白了，双脚跺着喊：“烈子兄弟，我赌咒，我赌咒，要是我天打五雷击！”

烈子舅揉揉眼，让他找队长去。他吆喝的声音更大了，惹得村里人都出来看。这文斗舅四十八了，戴的自然是他死爹的“分子帽儿”，总想摘了，就怕人说他不守法。于是见人就解说，一把鼻涕一把泪。

队长舅见了，愣了一下，随又“瓮”脸一沉，二话不说，上前一脚把他跺倒，喊一声：“绑了！”

立时有人把他捆了起来，挂一串红薯在脖里，游了一条村街。他也就规规矩矩地走了……

村歌三：

往东走腿肚朝西，吃饱饭当时不饥。

河里水清（呀个）没有鱼，糊涂涂抹住（了个）肠眼子。

糊了一日说一日……

选举

一天早上，村里的钟突然敲响了，急煎煎地，很闷。在村子上空淡散的炊烟似也被那震荡的气流惊扰，旋卷着随那钟声飘向田野。

汉子们迟迟地晃出来，纷纷找地方蹲了。女人敞着奶孩子的怀，抱一个又扯一个，滚蛋子往一块挤。脸面上半喜半忧。日子“磨”得太慢太慢了。太阳总是缓缓地升起，而又迟迟不落，夜很长很长，叫人过得心焦。于是想盼一点什么事体出来，且又惶惶地怕，就这么等着。

队长舅在碾盘上蹲着，俩眼熬得烂红。他去公社开会去了，会很长，一连开了七天七夜。回来就敲钟。这会儿，他正低着头卷烟，又是不停地用那厚嘴唇舔破报纸。那嘴唇已燎得焦干，总也舔不湿，就那么慢慢舔。待人齐些了，他打个哈欠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

“会开了七天，熬人。我眯糊了一会儿，也记不多全。好像是这上头叫俩人一组，选个坏分子出来，上公社去开会……嗨，上头发话了，爷儿们看着办吧。”

会场上静了，人们怔怔的。汉子们点烟来吸，互相看了，那捏烟的手竟也抖抖。女人怀里的孩子哭了。有骂声喊出来，又四下看看，忙用奶头塞住娃娃的嘴。一时无话。

村东有狗在路上撒尿，歪歪翘起一只腿，斜眼看人，一时便有尿腥飘过来，臊臊……

狗娃舅站起来，像大人似地头一梗：“老三，选上可记工分？”

话刚落音儿，众眼一起瞪过来，瞅这好不知轻重的弹子孩子。队长舅塌蒙着眼皮，似睡非睡，一张“瓮”脸苦瓜似的木着，随口应道：“记呗。”

一袋烟的工夫，人们似把一生来所做的“恶事”都在心里滤了一遍，越思量越不敢看人。于是，互相看一眼，目光刚搭界，又慌慌垂下头，再想平日所为，有几多对不住政策，不尽人意之处……似乎越想越多，扯起笸箩乱动弹，沟沟壑壑都有错。又赶忙暗暗压在心底，只怕别人瞭见。这么想着，便有汗下来，脊梁沟儿凉凉的。

又过一袋烟的工夫，仁义些的汉子，重又把头扬起，把烟碎了，闷声说：

“……我去吧。”

对面赶忙也应上一句：“欸，我去。”

“还是我去。”

“吔，我去我去。”

这谦让就更让人不能推辞。铁性汉子一拍大腿：“敲了！我去。头砍了也不过碗大一个疤！”

“兄弟，家里……赌尽管放心了。”

“选举”倒也和和气气。纵然心里怯，面子还是要的，人是一张脸哪！有小肠鸡肚的女人，在众人眼前，眼翻上几翻，也不好有二话出来。渐渐，百十号人也就选出来了。

文斗舅大概是晓得厉害的，他早早地背了铺盖出来，拣最烂的衣裳穿了，鞋也多备一双，怀里还揣了一兜子凉红薯。因为“成分”本来就高，也就不参加选了，远远地坐一边等着。贤惠女人见了，纷纷回家给上路的汉子准备。一时炊烟缭绕，一片“扑嗒、扑嗒”的风箱声。撑门面的汉子也觉得有再担一缸水的必要，各自挑了水桶出来，顶天立地地走。

一顿饭工夫，舅们各自背着铺盖出来，分明都穿得厚了些。

女人扯着孩子送出来，有泪在脸上流，却逗孩子笑着叫“爹”。唯有狗娃舅没有铺盖，套了他瘫在床上的老爹的长褂儿，大甩袖子，人前人后晃悠。竟追着队长舅的屁股说：“不会不管饭吧？”

没人应，各人脸上苦苦。

于是，队长舅在前领着，拉拉溜溜一百几十号“坏分子”相跟，默默地往村外走去。不时有人回头，恋恋地看那站在村街里的女人。狗欢欢地跑着，一直跟屁股撵到村西，被谁踹了一脚，才夹着尾巴跑回来。

日光斜斜地洒在黄泥巴墙上，久也不动，像钉住了似的，一只拉“犁”的“牛牛”在黄泥巴墙上爬，仿佛有一世那么久了，却还在墙上贴着，总也爬不出那光的圈。它却一刻也没有停过，无声无息又无休无止，叫人不忍去看那韧的坚毅。秋风从田野上掠过来，携来了一阵阵秋凉，树叶一片片地落了，间或有几片随风荡去，终又飘落下来。于是，村舍越加显得破旧，连瓦屋的兽头也狰狞得很无力。村里时时有女人的哭声传出来，断断续续，伴着一两声单调的驴鸣。这沉沉的、燃着淡淡秋阳的白日是何等的难熬啊！

落选的汉子背着老镢到地里来了，总也闷闷地往西看，似乎觉得亏心，只有下死力干活。那扬起的老镢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腰杀得低低的，弓着汗涔涔的黄脊梁，赎罪似的背那红日头……

饭时，村里哑了似的静。倏尔从田野上飘来了野野的唱，十分地欢快，响亮。仿佛那心底的笑意也随了歌声飘来，染了一村活鲜。原是选上“坏分子”的汉子们又回来了。进村就骂：

“队长那驴日的！上头叫一村选一个，他驴耳朵竟听成两人选一个……”

于是，欢声、笑声，鸡声、狗声，响成一团。一个个像是大赦归来，各自欢欢地回家与女人温存。

泼辣辣的妗们齐伙拥出来，在村街里把队长舅按住，扒了裤子，笑骂着抬起来在碾盘上打“肉夯”！

只是不见文斗舅回来。也没人问。

村歌四：

河套里有只红蚂蚱呀，——红蚂蚱呀；哧楞楞飞上了（呀个）灰灰兔的家呀，——灰灰兔的家呀；四条脚出律律律，——出律律律；扔下了兔儿子夜夜喊（呀个）妈吔，——夜夜喊（呀个）妈吔。

……

谷场上

谷子上场了。

汉子们在场边吸过最后一袋烟，仰脸望天儿，眼刺得芒疼。

队长舅一声：“起晌。”纷纷站起，各自扛了扁担回家。瞭见带儿一般的炊烟飘来，始觉饿了，步也就更快。连山舅赤着一张红脸，烈子舅墨着一张黑脸，屁股亲亲地对着，只是不动。队长舅眯着眼儿，看看天儿，又瞅了两人的恨劲，在土里把烟拧了，说：

“后晌起垛，二十分。”

烈子舅斜一眼过来：“要垛垛圆。”

连山舅也不看脸儿，对着天说：“要垛垛方。”

“——垛圆。”

“——垛方。”

“你那圆垛算个尿！”烈子舅身子一拧，满嘴喷沫。

“你那方垛算个尿！”连山舅扭身过来，头顶着头，一脸不屑。

“狗日的！反了我，老子不记分！”队长舅火了，一声吆喝，背手走去了。烟布袋在胯上一甩一甩。

“不记就不记吧。”连山舅嘟哝一句，依旧蹲着不动。

“尿！你那工分老子不稀罕！”烈子舅说着，刷地脱去小褂儿，露一身黑肉。两肩弓起，腰带又细细一勒，越显得膀宽，两行排骨，扇儿一般透出来，紧绷绷。就那么甩甩地到谷堆前去了，大脚一挑，一把光溜溜的桑权顺在水里。于是两腿八字叉开，一个大字挺出去，浑然于天地之间。肩上、肋上、胯上，渐有力显出来了，阳光下，似有钢蓝在韧跳，细听听肉弦儿“蹦蹦”带音儿。

接着便是“唰唰唰……”一阵风旋起，谷个子扬得飞花一般！一袋烟工夫，只见那案板似的大脊梁腻腻地亮了，一“豆”一“豆”地泛出七色光彩，酷似锻打的红铁。一时叫你觉得，纵然天塌地陷，这汉子也是不会倒的。

连山舅仍蹲在场边，悠悠地吸着旱烟。那眼似睁似闭，一任日光冉冉。一直待到烈子舅那圆垛的垛根盘起，这才慢慢站起，晃着往谷堆的西头去。走着，不经意地弯腰一捏，那桑权便粘在手上，又抓一把熟土，轻轻在把儿上一捋，涩涩。就势下巴儿一贴，桑杈又像是粘脖子上一般。一时两手背了，那桑杈便在脖里转。初时慢，紧时呼呼生风。只见那水蛇腰软软，屁股拧拧，脑袋打花儿转，身上似无一处硬，活脱脱似那扳不倒摧不折拧不断的柳！待那屁股不拧，水蛇腰不颤，脖儿挺了，便有桑权箭一般飞出去，准准地扎在谷捆上。人近了，软软一挑，谷个子飞走，声儿带哨儿，“嗖嗖嗖……”分东西南北向，四角四方，一个方形的垛根定了，不用量，长长宽宽各有讲究，是一分也不会错的。看呆了你，便有生的滋滋味味从心底流出来，也想昂昂地活。日月尽管漫长，不也很有趣么？

天上飘着一片白净的云。云下有雀儿飞，一圈一圈地在场周围打旋儿，近了，又远了，扇儿一般群旋在地里，再斜斜地飞起，馋馋，却又不敢靠场……

烈子舅在东头看了，也不搭话，只重重地甩口臭唾沫，更撑死那“大”的架式，脖儿犟出两条青筋，扬起长权，手腕子极快地翻。浑身像洗过的黑缎子一般，汗水泡软了两只大脚窝。那谷个子飞飞扬扬，一个压一个，一个摞一个。只见那圆垛一层层高，一层层高，头朝里，根朝外，茬口齐整整的，像泥抹子抹出来一般光滑。远远地看，似通天立起一根圆柱……西边，连山舅的水蛇腰像弯弓一样弹着。把一根软软的桑杈，轻轻巧巧地挑着谷个儿，一颠一倒，垒花墙一般利落。步法也是有讲究的，前前后后，那脚印竟也一环环套；方垛也就层层相叠，角是角，棱是棱，四面墙立。

日错午了。太阳斜斜地照着，场地上晃着两条动的影儿，一时大了，一时又小，映现着力的角逐。不时有呼哧呼哧的喘声出来，那影儿却还是麻花般地拧……天静静，地也静静，寂寥的旷野只有这两个汉子。

终于，烈子舅喘一口粗气出来，挑上最后一个谷个子，给那圆垛盖齐了“垛帽儿”。累乏了，却仍然神叉着腰，扬头要唱，却又哑了。西头，连山舅那方方的垛上竟也盖起了“垛帽儿”。桑权已扬起，只差这一弯腰一直腰……

烈子舅晃晃地站直了，两眼暴起，张开冒烟的喉咙泼口就骂：

“日你那方周周——！”

连山舅举着桑权，勉强撑起水蛇腰，也骂将过来：

“日你那圆溜溜——！”

两人先是各自站在垛上“日”，整整贴上一袋烟的工夫。待气喘稍匀了些，恨极，又一蹿一蹿地“日”过来。“日”一个昏天黑地！人已累翻，气实实难咽。又甩去桑杈，各自煞紧湿浸浸的腰带，双手背了，来个二牛起架，头对头顶起来……

一只花狗叫着跑来，围着两人转了三圈，晃晃头，去了。

两人杠直脖子，一来一往，一进一退，在光溜溜的场上展开了车轮战。眼看迫近方垛的时候，连山舅死命顶回，牙咬得碎响；逼近圆垛的时候，烈子舅脖子里青筋暴紫，命一般护着。地上踏出一片湿湿的脚印，只听喉咙响……

忽然，村东村西有女人恶煞煞地喊过来：

“烈子，你死到场里啦……”

“连山，饿你八百年不出魂叫你下辈子脱生成驴啃谷草屙驴粪，你回来不回来……”

似一声令下，两人这才各自退后。死翻着白眼，瞪瞪。慢慢有一口气噎上来，手抖抖地指了，半日才有话出来：

“来年看。”

“来年看。”

一时慌慌掂起小褂儿，迎那恶煞煞的女人去了。咕噜噜噜……女人骂，肚子也骂。

场上静了，剩下一方一圆两座谷垛，兀自立着……

村歌五：

高高地挑哟，——我哩垛吔；轻轻地摞哟，——我哩垛吔；一环扣一环哟，——我哩垛吔；环环紧相连哟，——我哩垛吔。

瞎子舅

瞎子舅回来了。

进村的时候，那根引路的竹竿儿不再点，顺在胳肢窝里夹着，像常人一样走路，只背上多了一架胡琴，一副“呱板”，分明有艺在身了。肩上仍旧是一挂褡裢，旧的。村里人说，褡裢里定然会有一盘用荷叶包的肉包子，那是给他娘捎的。虽然他娘死了。

这次回来，光景仍不见好。对襟褂子灰灰黄黄，大裆裤皱皱巴巴黑掖着，一双旱船鞋前帮早已踏烂，污露着洞中“日月”，叫人遥想那一根竹竿敲出来的漫漫长长路。脸上空空地静着，似无忧也无喜。只是面相粗糙了，风切了纹出来，添了些许沧桑的痕印。两眼也就慢慢眨，白白睁，一副了了然然的深邃。然而却多了一个女人在身后。那是个外乡女人，显然是随他来的，一脸生怯。路也怕是走得不近了，女人脸上汗涔涔的。那穿在身上紧紧的碎花布衫倒也干干净净，有红在汗脸上浸浸，却仍然定定地跟了走。

村里人和他打招呼，痒了心地想问。

“福海，回来了？”

“哟嗨，福海，媳妇领回来了？！”

人们哄声笑了，笑得很痛快。一个瞎子能娶上媳妇么？一个瞎子，就像针眼里穿骆驼一样叫人摇头。可又有一个女人跟着来了，总叫人疑疑惑惑地想探明白。虽然都晓得那决不会是他媳妇。

瞎子舅站下了，手在口袋里摸着，掏出一盒纸烟来，揭了封口，扬扬地朝前伸出去：

“吸吸。二哥吸着。老三吸着。五叔……”

待那外乡女人走近些，瞎子舅缓转了半个身，寻声儿对那女人说：

“这是村上二哥。”

那女人低低头，红潮未消，又晕晕地润上一片：“二哥。”

“这是本院五叔。”

那女人又低低头：“五叔。”

“这是二大爷了。”

“……二大爷。”

一听话音儿，竟果然是自家村里媳妇了。众人再也不敢造次，举着烟忙忙后退，惊呆了似的看那女人，失声叫道：“噢，噢。上家，上家……”

聪明些的，忙又拱拱手：“福海，贺喜，贺喜了。”

村里女人疯了似的围过来，雀儿一般喳喳着拥那外乡女人去了。汉子们却怔怔地蹲着，看看天，太阳正慢慢西坠，似不曾是梦。又十二分地不信，摇摇头，又摇摇头，恨恨地把烟碎去，骂一句：“日日的！”

喝汤时分，一村人都拥来看“瞎子福海家里的”。端了饭碗的手擎擎地举了半道村街，手腕竟也不酸。连狗也跟着喜，“汪汪”着蹿屁股叫唤。生过娃儿的妗们又疑那女人腰里紧，怕是“那个”了。

炊烟散去了，淡月遥遥升起，夜风在村街上掠过，悄然地旋去几片黄叶。村西便有胡琴声传来，那是瞎子舅为村里人“献丑”了。

一一曲缓缓、哑哑地唱流水一般泻来。一时月白风清，狗也不再咬，但见星儿齐齐眨眼溅破点点银白在树梢儿。在延向久远旷野的灰带子一般的土路上，仿佛有一双沉重的脚在路上走，一踏，一踏，一踏……走碎那密织的夜。似乎连鬼火也不再狰狞，亲亲地操了乡音在说：兄弟，你不歇一歇么？已经走了那样远了，你还要走下去，那路是无尽的呀……

听曲儿的妗子们在眼里沾了泪出来，心里叹一声：这瞎福海真能啊！

夜更深些，打光棍的舅们终于把瞎子舅诓到牲口屋来，急煎煎地围住他，问：

“福海哥，你是卖老鼠药那会儿认识这女人的？”

瞎子舅默默不语，“是算卦那会儿？”

还是不语。

众人又把凑钱打来的一斤白酒倒了满满一碗捧上：

“福海哥，兄弟们给你贺喜了，干了！”

瞎子舅接过来，咕咕咚咚一气喝干。亮了碗底后，用袖子擦了下嘴巴，有红在脸上慢慢透出，身子却一晃也不晃。只欠身拱拱手，谢过众人。

众人瞪大了眼，又问：“福海哥发大财了么？”

有一个时辰了，瞎子舅眼眨眨地说：“爷儿们是想叫我算一卦么？”

没人算，只叹他的好酒量。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又默默地往那女人身上想……

这晚，十几条光棍汉把床上的铺草都滚翻了，一夜都在思量瞎子舅和那女人。怎样的一个角色，竟也能寻下媳妇？那媳妇竟还是自家走来的，不曾用绳索捆绑，说来就来了。这瞎子究竟使了什么妙法，居然能诓得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回来？

听村里人说，这福海舅生下来就是瞎子。那时，倒也眼睛大大，眼珠白白，并不晓得会有一世黑暗等着他。只是烈哭。有一天，哭得急了，险些被他老爹扔去！只他娘不忍心，才恩养下来了。长大些的时候，才知道世间竟还有光明，只是他一人将永世不见。于是终日坐在床上，默然地打发那无尽的长夜。

天晴了又阴了，花开了又落，庄稼绿了又黄。熬得那一轮火红的日头遥遥升起而又缓缓坠下，月牙儿在云中摇去一弯一弯银船，瞎子舅脸上终于熬出了木木的静。不知什么时候，他走出来了。先是掂一根竹竿在手里，后来不再掂竹竿，竟也能在村里转弯抹角了。突然有一日，人们见他掂了一只瓦罐到井里打水，直直走来，一步不差地站在井沿上，不曾试探，就松下那瓦罐，“咚儿”一声，提满满一罐水上来，又直直地回去，叫那打水的女人咋舌！

人说，这瞎子舅命太硬，过不多久就熬死了爹，只靠娘来养活。那日子就越发地艰难。娘背草回来的时候，常常有一串带血音儿的咳嗽伴着，每夜都要他睡好久才能入睡。只怕这当娘的熬不多久，也会被他熬去……

终于有一日，他突兀地摸到娘的床前跪下，久久，有两行泪出来：

“娘，你不该生我……”

说完，摸索着走出去了。此后，那瞎眼再不曾有一滴泪流出来。

他就这样走了。仅仅带去了一根竹竿。听人说，他曾在外乡的集镇上卖过老鼠药。当老鼠药也不让卖的时候，他又到更远的地方去跟人学算卦。一个瞎子，一字不识的瞎子，那阴阳八卦、天干地支、二十四时，加上五百年的历头竟也背得滚瓜烂熟。

生辰日月掐指便一口说出很有了些名气。后来，卦也不让算了，他又跟人搭班儿唱曲儿，拉一手好胡琴……他在风里坐过，在雨里蹲过，在漫天飞雪冰冻三尺的日子里走那漫长的路。上苍从来不曾厚待过他，可他仍然默默地活着，每次回村，都将会有一盘荷叶包的肉包孝敬在娘的眼前。娘死了，他恭恭敬敬地放在坟上。似乎那黑暗有多顽强这生命就有多顽强，那坚忍的活叫村里人看了发憷……

现在，他带了活生生的女人回来了。

那女人是从不串门的。瞎子舅每日到外村去唱曲儿，天一落黑便早早地回来，那女人一准倚在门旁望他，那目光幽幽的。

进屋来即端上洗脸水，饭盛上，接过胡琴挂在墙边，一切都在默默无言中。于是又双双坐下：

“你吃。”

“你吃。”

也许有一片肉在碗里来回递着，夹过来又夹过去，瞎子舅会“嗯？”一声，那女人也“嗯”一声，终究还是那女人吃了。

两个月之后，便有响亮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那女人生了。

生在屋里的草木灰上，一团粉红的小肉儿。瞎子舅竟弄来了极珍贵的红糖给那女人补身子。请村里女人来收生的时候，脸上破天荒地有了笑。妗子们送鸡蛋来贺喜，硬拽着抹了他一脸锅灰。汉子们让他打酒请客，他也就请了。只是把孩子抱出来看的时候，都觉得不像。那孩子白白粉粉，没有似瞎子舅的地方……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疑惑，只不肯说出来。可瞎子舅亲孩子的样儿又叫人实信不疑。在那一月里，他脸贴住那“红肉儿”，喊出了一百多个疼煞爱煞的人才会叫出的名堂：“狗狗子，肉肉子，宝宝子，蛋蛋子，心肝子，心尖子，剩剩子，栓栓子……”

又过了一个月，那女人抱着孩子去了。有人问了，瞎子舅说：“回娘家了。”再没有话出来。

仍旧是远远地去他乡唱曲，一把胡琴，一副“呱板”，走一条黑暗的路……

村歌六：

红红的日头一大垛哟，长长的影儿一坨坨；黄土路上外乡的客哟，一步一磕朝阎罗……

老磨

灰驴戴着“遮眼”一圈一圈地走，踢嗒、踢嗒碎着。老磨就随了那碎声转，唱一支古老的歌。汪儿姥姥在面柜前坐了，白白干干皱皱的手把了细箩，“咣当、咣当”，晃一身灰白的薯粉，晃一串单调、悠长的音儿在静了的村街里传。于是那间隔了很久的“得儿、得儿”赶驴声线儿一般细出去，似要扯了那淡淡的秋日一同磨。

老槐舅爷搬只小板凳在磨房前的朝阳处坐，半闭着眼儿听那老磨响。一张被岁月的纹切碎了的脸，漫散了沉沉的暮，将一星儿一滴的活气网死，那团破破烂烂的棉絮，也就死了的静。倏尔一声干哑的咳传出，很骤。似喝住了灰驴那无休止的转于极静的一霎，一切重又复归。仿佛不曾有过什么，那“咣当、咣当”就一直响下去。

一时，橐橐橐橐光屁股娃儿跑来喊奶奶。那灰驴走，箩儿却停了。柔柔长长地一应，粉红的小肉儿闪进磨房去了。

咯咯咯咯，一串童音儿雀儿散出去，击乱了那淡淡秋日淡淡云。便有破棉絮探出一双老眼，追了那粉红远去，又慢慢短回来，熄了一线亮光。嘴巴磨磨地动了，仿佛自言自语：

“那年槐花开得真好……”

灰驴一圈一圈走，老磨吱吱呀呀转，不见箩响。

“一嘟噜一嘟噜……”

灰驴的“遮眼”斜了，透过朦朦胧胧一线白，极细微的一线。

于是又走下去，一条长长的夜路。

“大月明地儿里白粉粉一片……”

箩儿“咣当咣、咣当咣”，失了那平缓的节律。一时急急快快，乱钟一般；一时又缓细如滴，半日一“当”，半日一“咣”，似断如续。

灰驴仍旧一圈圈走着。只那一线慢慢晃大，慢慢晃大，终于有一只大大的眼独出来，一环环白着，凸那黑黄的仁。便停了四下看，仿佛知了终日在磨道里走得无味，立时蹿将起来，犟着长长的驴脖挣那套绳，险些把磨掀翻！汪儿姥姥怔怔地抬起头来，忙又慌慌地去抓那断了的套，被灰驴拽倒在地上，拖着跑了出来。在暗中待久了的驴眼被芒芒的秋阳刺了，“咴咴”地昂天长叫。

老槐舅爷动了一下，那曲成一团的破烂棉絮陡然长出七尺身量，只是极快地一跃，抓起墙边的扎鞭甩了过去，炸雷般脆响！

灰驴站了，抖着一身灰毛。于是又拉回磨道，戴正了“遮眼”，一圈一圈走，重碎那踢嗒、踢嗒……

面箩重又响起来，“咣当、咣当”，和着天际那悠悠淡淡的白云化入无尽的久长……

磨房里传出了细微的一叹：

“孩子大了……”

那长了的老腰重又弯回破棉絮里去了，随着便熄了一线亮光，沉沉如死灰。老槐舅爷闭着眼，身子悠悠地晃……

队长舅一甩一甩地走来了，拍拍老槐舅爷，大声说：

“二叔，戳。”

那合拢的眼缝似移开一线，又闭了。

队长舅两手捧了嘴巴贴近老槐舅爷的耳朵炸声喊：

“二叔，给你说媳妇哩！”

“鳖儿！”老槐舅爷一声骂出来，眼随着睁了。

队长舅那张从来不笑的瓮脸竟也乐呵呵：

“二叔，拿戳。民政局的款来了。”

老槐舅爷在腰上抓了一把，递过那黑污污的烟布袋，布袋上拴着一颗老玉石小戳。队长舅接过来在嘴上哈一层雾气，就势在小本本上盖了。递过五元钱，又说：

“二叔，那会儿你要是不回来，怕也坐上屁股冒烟儿的车儿了！”

忽然磨房里传出汪儿姥姥的骂声：

“滚！”

于是，队长舅不敢再儿戏，灰溜溜地去了。——那是他的娘。

踢嗒，踢嗒，踢嗒……

咣当，咣当，咣当……

灰驴，老磨，秋阳……

村歌七：

高高坡上一棵槐哟，哥把妹的门拍拍。

有心隔窗应一声哟，又怕黄狗咬出来。

一去十八载……

村孩儿

队长舅竟也怕一个人。

那是个孩子，眼角里总粘着两蛋蛋儿眼屎的孩子。穿破袄露肚皮，路当间站了，鼻子“哧溜、哧溜”响着，拿一小节扎鞭梢儿，气势势地一指：

“老三，过来。”

“喊叔。”

“老三，你过来不过来？”

“鳖儿——喊叔！”

“老三，我日——”这孩子撅起肚儿，两手神气地一夹，做出仰天长骂的样子。

不料，队长舅也就乖乖地走过去蹲下了。

那孩子两腿一跨骑在脖里，叫一声：“逮马！”队长舅立时驮·了他起来，早有小扎鞭在屁股上抽，昂昂地在村里骑过。有时还得在村里转上三圈，才拧了耳朵放他走。碰上哪家女人，队长舅喊一声：“鳖儿的裤子烂了，给他缝缝。”说了，一准儿有女人拐家拿了针线出来，好言哄他咬一根黍秆儿在嘴里（这样不生灾），就势蹲下给他缝。缝好，在裤裆处把线头咬断，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又任他撒欢去了。

久了，才晓得这娃儿叫国。能和我这客居姥姥家的城里人享有同等待遇的，在村里怕只有国一人了。他更是走哪儿吃哪儿，走哪儿住哪儿。在广袤的乡野，捧了小木碗出去，足可以吃遍天下。外村人问了，他自然气势势：

“爹死了！娘嫁了！”

于是有人慢慢细细打量国，在心里骂那不知为什么要走而终于走了的国的娘，心陡然地为那“爹死了！娘嫁了！”的响亮亮所动……

在村里，只有五姨的话国才肯听。五姨出门便亮了一道村街。不曾见她怎样打扮，但见那油亮亮的长辫儿，红红润润的脸，黑葡萄般的眼仁，总扯了年轻汉子的眼珠滴滴溜溜跟了转。

拖着鼻涕的国又常常像尾巴一样跟着，还要五姨扯了走。就有更多的人凑来跟国搭话，争着驮他。国也就更神气，一节小扎鞭在年轻汉子的脊背上抽飞。汉子喜喜地瞅了五姨，心里也就痒痒地乐。夜里，常听五姨在喊国跟她去睡。国一蹦一蹦地蹿进五姨家，跟五姨睡在西厢房里。听见半夜有人拍门，五姨在国的腿上拧了，他便跳起来朗声骂：“我日你娘！”于是，便不再有人敢来。国像躺娘怀里一般死睡到天明，也六岁了，还常拱那奶，子……

二日，有人问：“国，跟老五睡了？”

“睡了。”

“老五的奶子白么？”

“白。”

“软么？”

“软。”

“你摸了？”

“摸……摸你娘！”一头撞将过来。

恨这娃儿跟村里最美最秀最辣的姑娘睡，恨得牙痒，却有“爹死了娘嫁了”架着，不敢造次，只好任他撞了。

有一天，村里人在空了的大庙里拣烟。五姨无意中在泥胎后头的空洞里掏了一把。不一会儿，便肚子打阵儿疼，疼得她满地滚。慌得妗子们赶忙烧纸磕头，给五姨愿吁。国却一花眼儿爬上那泥胎，拿一节小棍，“叭、叭、叭”敲断了泥胎的三个指头！

一屋人脸都白了，他仍叉腰在泥胎的肚子上站着，大声喊：

“姑，还疼不？”

妗子们战战兢兢地问他：“手指头麻不？”

“不麻。”

“疼不？”

“不疼。”

于是，人们齐声说：“这孩子是贵人。”

他便嘻嘻笑。搡搡腰，鼻涕流到了嘴边，忙又吸溜回去。

没人的时候，有大人拉了孩子在他裤档里钻，一连钻三次，想必要借一借“贵人”的福气，只是不说。此后，每每有比他小的孩子在街上走，国便腰一夹，叉开两腿，高叫：“钻过去！”

忽一日有人捎信儿来，说国在王集偷了饭馆里的钱，被人抓住了。一时慌了全村，焦焦地立逼队长舅去王集领人。队长舅破例买了盒锡包烟揣上，饭也没顾上吃，掂了一兜窝窝便去了。

黄昏时分，国被领回来了。一村入围着看，可怜那小胳膊活活捆出了两道绳箍！疼得一千人掉下泪来。队长舅黑着脸把国领进仓屋，从捎窝头的破兜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来，里边是一盘肉包，冲他一瞪眼：“吃吧，匪才！”

国看看他，上前两手抓了四个，馋馋地吃起来。队长舅吩咐人叫来了长辈分的老者。五姨也来了，贴着门框看他吃。待他吃光，又慢慢舔净了手上的油，队长舅一声断喝：

“跪下！”

国扬起脸，想笑。却见一屋黑气，早软了膝盖怯怯跪下了。

便有皮绳从身后拿出来，上去扒了裤子，露那红红的肉儿。只见一皮绳劈下去，屁股上两道红印暴起！先有骂声出来，继而是弹腿哭。接下，一绳快似一绳，一印叠上一印，便杀喊“五姑”求饶了……

五姨不忍看，转过脸去，却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给我往死里打！”

腿不再弹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哭……

“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队长舅扔了皮绳，在一旁蹲了，拧烟来吸。长辈和五姨一同上来点化他，说了这般那般的好好恶恶，国却只是哭。

队长舅吸上一袋烟，又问：

“国，你长这么大，见谁家丢过一根针？”

“没，没有。”

“谁家丢过一根线？”

“没有……”

“鳖儿，丢人丢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这村里多少辈也没出过贼，你他妈做贼！”

“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好好听着，再见一回，打折你鳖儿哩腿……”

国抽抽咽咽地哭起来，整整哭了一夜。村里妗们川流不息地来看他，还特意做了好吃的端来。五姨陪了他整整一晚上，烧热水用毛巾给他焐屁股……三天肿才消下来。

经了这一顿恶打，国老实多了。村里孩子见了，也不再怕他。

待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国也到王集上学去了。那天，全村人都出来送他。国穿着队里给他出钱做的一身新褂儿，脚蹬五姨给他纳的一双硬帮厚底的新布鞋，陡添了不少文气；队长舅用架子车拉了那三表新的铺盖（队里出棉花出布料，妗们搭夜套的）在村口等。众人又好一阵夸他。一百多户人家，不知谁先起的头，一家拿出一毛钱来凑齐送他。有实在拿不出的，送两个煮熟的热鸡蛋，面子上又觉得对不起人。这一刻，洗净了脸的国仿佛真长大了，恋恋地叫姑、叫婶、叫大娘、叫大爷、叫叔……叫得人心里酸酸。

后来，听说国果然上了大学，干大事去了。只是再没有回村来，也没有一字给村里人写。村里人每每提起他，却总溅着唾沫星子说：“咱国在外头干事咋咋……”平添了许多荣耀。

多年之后，有幸在省城碰上了国，已无了一丝乡音在口里。

问他想不想回去看看，他说：“家里没人了。”

淡淡。

村歌八：

勺子磕住门头叫，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勺子磕住床帮叫，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

绿嘴儿牡丹

世上的女人，给我印象最深的怕也就是五姨了。

冬日很短，夜又像化了似的长。那天总也阴晦着，久久磨不出笑脸，村街就越发地单调沉闷。日子呢，像过了一世那么久，而又慢慢地重复，寡味得叫人愁。于是，五姨挑了水桶出来；村街里陡然便有了活气：天仿佛不再压头地闷。似有云动，恍恍地有光透出来；地呢，那看腻了的黄土路也就多了些贴人的温热。

有深深浅浅的辙印显出来了，冻硬了的牛蹄印又似凹凸的砚台一般有趣；灰了的泥巴墙上有公鸡在悠悠散步，老牛“哞哞”地拖出一长串村家的盎然；秃了的树枝也似在慢慢伸展，有活力从老根处漫出来，渐渐有一点点绿透在枯了的树皮上。伴着那脚步声，仿佛有跳跳的音儿响出来，耳畔也似真有了铃儿叮当碎弹那沉沉的秋日；不曾有风，也不曾扭动，就见那扁担颤悠悠，桶儿晃悠悠，细腰儿软软地风柳去……顿时叫人觉得生活也还有趣。

日子漫长，终也会一日日过去的。脸上就松快些。

那手更是一支欢快悦耳的歌。抓了什么，便有活活的动在上边，跳着细巧和灵捷。织布的时候，扎花的时候，纳鞋的时候，仿佛有丝弦在那手上奏着，扯那明快的跳跃。当那细小花针在绷了的白布了“咬”，一时便有鸟儿、鱼儿、虾儿跳出来，鲜了人的眼……

那时也就十七八岁。惹了多少乡下汉子做她的梦。却又不敢近前。那性儿说烈也烈说柔也柔，那心说软也软说硬也硬，就云儿一般在天上飘着，不是那命运的绳儿在黄土地里系，怎能白白地被村里汉子霸看了那多年？谁都觉得她终有一日要飞去，只盼时日能拖得长一些，再长一些……这是个能给男人百般温柔，又能贴上命为男人打天下的女人哪！

然而，她走得竟是那样地突然，那样地……

记得是县剧团到村里来了，要连演三天，免费给乡下人看。

于是，一村人热闹得像过节。

日头高高的时候，女人们便早早地放工回去做饭，在搭了戏台的空场上，早有家人摆好了凳子。天一擦黑，四乡的人都涌来了，远远的十几里地都是人声。好像早年有个叫“小五子”的唱得好，人们便嘴上老挂着“小五子”，像是自家人一样。然而却又不是“小五子”，只一千人在台上蹦着唱，穿一身绿军装，脸上红红白白，十分英武。特别是有一个浓眉大眼的白脸子，很招女人的眼。于是人们又记住他叫“少剑波”。

半夜时分，到戏台后边的空地上去尿。转过身来韵时候，忽然看见五姨在戏台下边猫着，不知在干什么。也就跑去了。只见五姨歪头从戏台的板下往上瞅，两眼烧烧地亮着，暗中已觉红腾腾。透过板缝的亮光，她的手在板上乍着，仿佛在量什么……

第二天，又见五姨到代销点扯了黑布回来，掩了门一个人在屋里躲着，一天都没吃饭。叫了，说是头疼。

晚上又是演戏。一村人都早早占位儿去了，独独五姨没有出门。待到戏散时，五姨才悄悄地来了。她围着戏台转了两圈，一直等到看热闹的小孩也走尽了，却又叫我回来，眼儿怔怔地望着我，嘴上咬出一圈印痕之后，才从背后拿出一双鞋，让我去戏台上给那白脸子……

此后，两人不知怎么到小树林里去了。那晚，大月明地儿里，我头一次见五姨穿得那么鲜亮！

三天后，县剧团走了。村子里曾热热闹闹地说那“少剑波”，过了些日子，也就淡下来，依旧慢慢地熬那老日头。只五姨脸上怅怅，像有了病似的，也从不跟人谈论“少剑波”。很想跟人说一说五姨做了鞋送人，偏五姨又吩咐不让说，也就忍着。

常常见有人提了礼物到五姨家。三姥姥又满村喊着找五姨，五姨只是躲着不见。终于有一日，一家人都上去打五姨，五姨却紧闭嘴巴，一声不吭。打急了，她疯了似的跑到井上，在井沿边边儿站了，一只脚高高抬起，对追来的家人说：“再撵一步，我就跳井！”

于是，一村人都来求她别跳，家里也就只好作罢。

没人的时候，五姨问我：“文生，你回城去么？”

我摇摇头。

“你不想你妈？”

我怔怔。

“你妈想你了，你也不回么？”

“妈妈……总把我锁屋里。”于是，我吞吞吐吐。

又是久久地怅然。五姨那好看的脸子瘦了，眼上黑了一圈……

“你回去的时候言一声，啊？别忘了，悄悄告诉我……”

我点点头。

又过了些日子，村东的哑巴坑干了。那是个死坑，夏天里水满满的，一到冬天就干。狗娃舅跳下去挖坑泥，竞挖出一双鞋来！洗净了，却是新的。连那鞋里垫的袜底也是新的，还经经意意地绣了一对绿嘴儿牡丹！

狗娃舅喜得哇哇叫：“谁把一双新崭崭的鞋扔坑里？真他娘的傻！”

晾干后，狗娃舅每日里踏拉踏拉穿着在村里走，见人就张扬：“老三，我捞了双鞋！”

便有一圈人围上来看。他就脱下来拿在手里，指着让人看那一对绿嘴儿牡丹，活鲜鲜的。

碰见五姨，狗娃舅踏拉踏拉地走近去：“姐，我捡了双鞋，新哩。”

五姨嘴唇都白了，却说：“……怪新。”

“就是大了。”

“……大了。”

“还绣了牡丹呢！绿嘴儿牡丹，挺鲜……”

“……嗯。”

狗娃舅又想脱下来让她看，见她不再问，十分扫兴，又踏拉踏拉走去跟别人说。

五姨硬硬地走回去了……

不久，五姨突然嫁人了。走时没有哭，谢过众位乡邻挺挺地到另一个村庄去。和别的乡下女人一样下地，一样生娃，一样牵了驴去磨面，听那磨响……

后来，听五姨的女婿说，五姨哪点都好，就是打从过门儿没笑过。好在庄稼人不靠笑过日子，这姨夫也就认了。

只可惜了那双鞋，被狗娃舅踩得不像样子。

村歌九：

大月明地儿里并肩肩坐，妹子叫声郎哥哥：

一颗心儿给了个人，十匹骡子拉不脱，不信你摸摸……

老坟地几株老柏寒寒地立着，枝头上散着乌秃秃的翅儿动，“扑扑”地扇着膀子黑去了，送一声闷长喑哑的“呱——”便有一坨一坨的“土馒头”漫向久远，把千百年的死静扯到眼前来，肃然地凸向天际，让活着的人敬……远远，一座巨大的“土丘”突兀地立在最后，丘前剑一般竖着一通石碑，丘上默然地丛一束旺绿……看了，膝盖软软地想跪，终于记了那是“子孙葱”。忽儿有风旋起，冥冥之中似有苍老的魂灵在说话：

“那是老祖坟。老祖爷是从洪洞县大槐树那边过来的。听说是背着一张木犁，走了七天七夜才走到这里来，他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就用那木犁开地，一沟一沟犁出了一个庄……”

一时，眼前恍恍的，似有一张巨大的木犁犁过来，犁杖上黑乌乌地亮，带着饱喂血汗后的腥气……

忽有一线柔柔羞羞的“嗯”声在耳际飘，系了那吓傻了的魂儿，才想起五姥姥带着才过门的新媳妇来认坟，我也跟到老坟里来了。

定睛看了，一抹粉红跟那苍老的嗓音在死死静静的坟地里闪，也就赶忙蹿将过去。

“这是恁老老老爷的坟。听说那会儿是大户，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

五姥姥颤颤地跪下，恭恭敬敬地在坟前磕了一个头。

新媳妇扭扭地站着，手掩着嘴儿，吃吃笑。

“这是恁老祖奶奶的坟。听说是为把你祖爷养大，守了十五年寡……”

又是颤颤跪下，恭恭敬敬磕一个头。

新媳妇仍旧站着，一团红红的手巾在手上绞。

“这是恁祖爷的坟。听说年轻时候中过秀才，后来进京赶考死在路上了……”

于是跪下，磕了两个头。

新媳妇眼斜斜地看那坟丘上的裂缝，脸上忽有飞红浸浸。

“这是恁祖奶奶的坟。听说本事老大，在场里扛粮食赛过男人，八十岁还能咬核桃……”

“扑哧”一声笑出来，新媳妇掩着嘴儿问：“娘吔，你听谁说哩？”

“听上辈人说哩。我来的时候，恁奶奶也领我来认坟。环儿，你得记住墓头哩。男人家心粗，时候长就认不准了。”五姥姥怔怔地望了新媳妇一眼，软声软气地说。

一只老鸦在天上旋了一圈，又“呱——呱——”闷叫。五姥姥仰脸朝天上吐口唾沫：“呸，呸。”又姗姗地朝前走。

“这是恁爷、奶奶的坟。恁祖奶奶本事大，到恁爷这一辈就不中了，老受人家欺负。地都叫人家霸过去了。还算不赖，咱家没占上‘成分’……”

说完，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来，一脸老皱网出虔诚的宁静：“爹、娘，恁孙媳妇来看恁来了。咱这一门的香火断不了啦，恁老放心吧。节哩年哩，没钱花了，恁孙子媳妇会来给恁烧……”

新媳妇似也被这肃穆的死静罩了，一时脸也沉下来，默默立着。

“环儿，给恁爷、奶奶磕个头吧？”

“娘……”

“环，磕个头吧，这是规矩。”

新媳妇看了自己的新衣裳，腰扭扭着，似听见了冥冥之中的魂灵的呼唤，怯怯地跪了……

在坟地里待久了，心里怯怯地怕着什么。便往红烧的远处看。又见坟地边的一个坟头上消消停停地坐着“傻八儿”。这“傻八儿”终天笑着，这会儿正一声声地长喊：“娘……娘……娘……”单调悠长的“娘”把坟地喊得阴森森的，只觉得头皮发紧，立时想尿。仿佛那小山一般的老祖坟也觉了当祖宗的耻辱，被那灰蒙蒙的阴风罩了……

转脸往东，立时见村头八斗舅家在扎根脚盖房。咚咚的夯声响着。几十条汉子亮着光光的汗脊梁，阳壮壮地喊：

“石磙圆周周哟，——嗨哟！

抬高猛一丢哟，——嗨哟！

抬高再抬高哟，——嗨哟！

抬高不弯腰哟，——嗨哟！

咱们那（呀个）往前走哟，——嗨哟！

咱们那（呀个）往前挪哟，——嗨哟！”

一时天光亮了些，一颗心稳稳地落在肚里，吐一口气出来，仰望那力的野和响亮。又壮胆回头一瞥，似觉老祖宗那通石碑直竖竖的，透出不枉扛了木犁犁出一个庄来的骄傲！一片一片的坟头从那石碑下漫过来，仿佛那死人的队伍也阳壮壮地一代一代排开，顶那日月的艰难……

五姥姥领着新媳妇从老坟地深处走来了。只听新媳妇问：

“娘，那边一片坟是谁家的？”

“那都是些不守规矩的，死了也不能入老坟。”

“谁订了规矩？”

“许是老祖宗吧。老祖宗用木犁犁出这么一大庄人家，还能不立个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新媳妇不吭了，只望那孤零零的一小片坟，望那些死了还不能入老坟的人……

快要走出坟地时，五姥姥声音低下来：

“环，环……夜、夜黑间，小雀儿卧窝了没……？”

新媳妇脸腾地红了，烧烧地红到白白的脖颈处，四下慌慌看了，娇嗔地跺脚埋怨：“娘吔，娘吔，看你都说些个啥吔……”

五姥姥脸上的皱花儿开了：“环，不羞哩，不羞。自家娘们，怕啥哩？男人野性，不知疼人哩。我是怕……”

“娘，娘吔……”

“好，好。我不问……环，要是……缝个垫腰的棉花枕……”

腾腾腾，新媳妇红着脸已出老坟地了。

五姥姥自言自语地说：“哎，老没成色。急抱孙子呀……”

风起了，萋萋荒草簌簌地唱着死亡的歌。我不敢扭头再看：

一蹦子跑出老坟地。

远远的西天，正燃着一团火红的球。红红的霞辉里，狗娃舅和一群割草孩子回来了。一个个泥丸儿似的动着，亮着金红的肉儿……

我站住了，怔怔地望了老坟地，又望了西天红火里的小泥丸，突然也想野唱……

村歌十：

老日头哟，——犁哟！

荒草滩哟，——犁哟！

胖嘟嘟的奶子——犁哟！

小红肉肉儿，——犁哟！

五谷丰登，——犁哟！

百畜兴旺，——犁哟！

……

2、画匠王——一九八八

画匠王，一个小小的村。百十户人家，被一段细细颖河绕着。人是很善的，水也很清。秋红柿叶，夏绿芦苇，那沾了水音儿的棒槌响得很遥远。很久很久了，人们像是活在梦里。

这里曾经有过庙，后来庙去了。

这里曾经垒过“请示台”，后来“请示台”也去了。

还有五爷，五爷是村里的神汉。生死祸福、添丁加口亦可问他。

不料，在四月的晴朗的早晨，“吃杯茶”叫着，一向早起的五爷围着村子走了一圈之后，突然向人们宣布说：他要去了。

五爷果然去了……

黑孩儿

村西有个篷布厂，是村人们白手起家建起来的。五年了，生意很好。厂里大多是女工，本村外村的都有，一律的厂装，很有些颜色。厂长呢，也就是村长，大身量的汉子，有棱有角的胡楂子脸，披的自然也是很挺的西装，手甩甩地走，哼得很有气派，只是不要醉。

小小的一个篷布厂，销路是不愁的，原料也不愁，自然日日红火。于是乡里县上常有人来参观指导，顺便讨些致富的经验回去推广。厂里呢，就有了一屋子锦旗鲜亮。人来了，定然是要吃酒的。鸡鸭鱼肉，猴头燕窝，分级别招待。人多时就吃流水席，八个厨师日夜候着。来了体面人物，厂长陪着，负些责任的汉子也陪着；若是规格更高些，便叫一两位有颜色的女工端菜斟酒，来来去去的，柳柳儿一闪，柳柳儿一闪，场面就热闹些。

每逢吃酒，厂长身边总坐着一个五岁的娃儿。这娃儿叫黑孩儿。名儿黑，脸儿却不黑，白白的，一身洋装，两眼儿活鱼儿一般，灵灵动动，看了叫人遥想那做母亲的秀丽。无论怎样的席面，纵是省长来了，这娃子也是要坐的。来了人，便去叫娃子，娃子来了才能开席，像是厂规。在席面上，那当厂长的汉子竟先先给这叫黑孩儿的娃子布菜，点了什么便夹什么，夹得很温柔。这黑孩儿长得虽秀，却没教养，吃急了就伸手去盘里抓。厂长见了笑笑，也不指责，任他胡来。客人总是要问的，这娃儿是谁家的孩子？便说是村里的外甥。话语淡淡的，那脸先就严肃了三分，分明不容客人多问。于是不再问了，就纷纷夸赞这娃儿长得好，有灵气。越夸，广长的脸越绿，堂堂的一条汉子，像坐歪了似的，笑也苦苦的，只道：“吃菜、吃菜。”

平日里，厂长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陪酒。他喝酒是极豪爽的，举杯前总是一拍大腿：“宋书记教导我们说：喝酒看工作，喝死去尿！干！”说罢；便把满满一杯扔进喉咙里去了。客人们不晓得这宋书记是哪位大爷，也不便去问，只被这轰轰烈烈的“语录”念出了豪气，纷纷与厂长碰杯，干得很痛快。但这披西装的厂长只能喝到七成，往下就不敢让他喝了。再喝就眼红了，就恨恨地瞪那娃儿，瞪得眼里喷血！野野地吐一口酒气，接着就骂：“日你祖宗！”那娃儿在席面上昂然地与他对骂：“日你祖宗！”“日你十八代祖宗！”“日你十八代祖宗！”再往下，这大身量的车轴汉子就哭，就扇自己的脸，就砸东西……把一桌好好的席面弄得杯盘狼藉！逢了这时候，劝是劝不下的，劝了便驴扔似的躺在地上打滚哭；或是一双眼锥子样地盯着人日骂，从天上日到地下，日遍全球！最后还得让黑孩儿出面，才解了尴尬。那娃儿只要上去喊声：“舅。”厂长默默……于是，每喝到七成，便有些负责任的汉子抢上去替他喝，生怕他醉了。

也有不醉的时候，叫他介绍经验，自然说些很报纸的话：如何如何地白手起家……开始是说不好的，说着说着脸就红了，浑身的不自在，嘴里吭吭哧哧地寻词儿，人显得很朴实。慢慢就熟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也生动。经验是很好的，可细细品了，却没有经验，似隐了些什么。就有记者下村去采访，想日弄出活经验来去宣传，竞也问不出什么，只觉得一张张脸都有些泛绿。

正因为总结不出经验，县乡两级干部也就一趟一趟地来总结。个个都是很认真的，来了就吃酒，脸喝得红红的，说一些鼓励性的话，再松一松裤带，去了。而后再来总结。日子不是很长么？

其实，那隐了的也极简单。画匠王原是个很穷的小村，没有什么门路。后来省里一位很负些责任的人物（多年前，他在村里驻过队）需要一位保姆，村里就派了模样好的勤快的妞去给人家当保姆。后来那当保姆的半道里跑回来不干了，村长就动员她再去。那边是给一份工资的，村里再给一份，给了也不去。那时，办篷布厂正白手起家呢，村长就给妞下跪了，村长流着泪说：

“妞，去吧。”妞就又去了。此后又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这都是看得见的，别的也没什么。再后，慢慢，慢慢，凡是在篷布厂做事的村人都有了些钱，大瓦房一所一所地盖起来了，红红的一片，像血。

……就有了黑孩儿。

这是个只有姨没有娘的孩子，也是个只有舅没有爹的孩子，没有籍贯没有户口没有身份，就在厂里养着。

平时，黑孩儿由一名女工领着，村里村外地跑着玩。他在前边跑，女工在后边跟，寸步不离。饿了，走到哪家吃哪家。见了男人统统喊舅，见了女人便喊姨，没有分别。篷布厂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就像是他生命的钟点，机器一响，他就现了，小精灵一样的。厂里的女工们既护他又怕他。不知为什么，想溜号的女工一看见他就退回去了，而后拼命地做。上夜班也是一样的，门口总有他的影子在晃。

看护黑孩儿是很要紧的。有时，看见别的娃儿都有娘，黑孩儿也哭着要娘，闹得女工没办法了，就去找厂长。那当厂长的汉子即刻放下别的事出来哄黑孩儿，常常趴在厂门口的地上让他当马骑，说：“上来吧，小祖宗！”“小祖宗”就上去了，骑一圈骑两圈，也就不闹了。还有一次，那照看黑孩儿的女工匆忙间办了点私事，回来突然发现黑孩儿不见了，便慌慌地告知厂长。厂长的脸立时变了，抖手给了那女工一巴掌！马上吩咐全厂停工，派人四下去找。整整找了一晌，却发现黑孩儿在二里外的碾满车辙的大路上站着，很忧郁很惆怅地站着，荡了满身的黄尘……厂长听到信儿，亲自跑去把他背了回来。于是又增派一名照看黑孩儿的女工，两人日夜监护。

偶尔，原料愁销路也愁的时候，厂长就带着黑孩儿到省城里去一趟，回来就不愁了。便有一辆辆卡车运了原料来：便有一辆辆卡车拉了篷布去。厂长就扯了黑孩儿站在厂门口看着，听轰鸣声在窄窄的村街里震动、喧嚣。这时候厂长的脸相很木，两眼像狼一样地狠着。黑孩儿呢，每去省城一趟，回来便高兴一阵子。逢人便说，他上大高楼了，一坎台一坎台一坎台，好高好高！

又说舅领他逛商店了，见啥买啥，衣服全换了新的……过后，又是被两个女工带着，村里村外地走，晃着小小的忧郁……

篷布厂生意好，就常常出钱给村人们放电影，一放俩片子，四乡的人都来沾光。放电影时，最好的位置总给黑孩儿留着，自然由两个女工带他去看。乡村里演电影像是赶庙会，趁着天黑人杂，外村的青皮后生常结伙在场子里耍流氓、滋事打架。这么一闹腾，挤挤搡搡的，场子就乱了……可只要听见黑孩儿一哭，女工们就纷纷围上来，在黑孩儿周围圈一个圈儿，用身子把他护住。这工夫，要是哪个有颜色的女工被无赖们抓了奶子，摸了屁股，也不吭，忍住。紧护黑孩儿。厂长呢，就给女工们奖励，叫“爱厂如家”，送上红封包一百元。

私下里，厂长跟黑孩儿默默相望，眼里都有些异样的东西。

久久，厂长说：“孬种！”黑孩儿问：“谁？”厂长说：“我，我孬种！”往下无话。不过，厂长还是醉酒。醉了就哭，就骂，就砸东西。可来了人还是喝，还是介绍经验，还是参加农民企业家的啥子会，领回更多的奖状和锦旗。也就更豪爽地背那“喝死去球！”的语录。

一天，邻村的一位村长来厂里吃酒，吃到兴处，笑嘻嘻地说：

“老哥，你一个尿厂办得恁红火，有啥绝招？”厂长喝酒未到七成，没醉。听了这话，脸很黑，鼻头很亮，就说：“叨菜，叨菜。”那人不识趣，又催道：“说说，说说。”话是没有的，只把满满一盅酒灌进肚里去了。喝了，厂长那酒熏的鼻子像血染一般，鲜艳得叫人不敢看。那尿人不知深浅，趁着酒热，指着黑孩儿胡吣道：“老哥，咱知哩，这娃子就是经验！”

立时，一个大酒瓶砸了过去，砸了他满脸血！

此后，再没人敢说这话。

狗剩

六叔家的狗死了。

六叔一向是德高望重的。他当了二十多年支书，一直活得很体面，很有威仪，也很有滋味。他叫王殿臣，却没人叫王殿臣，都叫六叔。活人不就活个分量么，这就够了。六叔很自信。六叔的自信是有根据的，多少年来，他召集开会从来不敲钟。早些年，他拿着手电筒在村街里晃晃，人们就知道六叔出来了，慌忙往会场里跑。再后，不论什么事，只要把六叔的皮袄往哪儿一放，人们就如同见了六叔一样规矩。这会儿，眼看着年纪大了，上头叫下，也就下了。人有了威望，还要什么呢？

然而，他刚刚下台没几天，院子里拴的狼狗便被药死了一对。

这是天亮时才发现的。狗死得很惨，七窍出血瘫卧在地上，长伸着很优秀的黑舌头……

叹人情太薄，一家人都很气愤。六叔的女人气盛惯了，脱脱脱跑出门去，站在门街里跳脚大骂！把个肉屁股都拍红了，细喉咙也敲成了破锣，却没人理，没人应。看看天，还是有日头的，恍惚间竟不信有人敢药死他家的狗。跑回去再看看，真的，竟然是真的！

只六叔一个人黑着脸不吃。那脑子轮盘一样转着，思谋是谁下的毒手。当干部这多年了，得罪人是不会少的，究竟是哪一个呢？慢慢就想起狗剩前天来帮忙的事。这所新屋落成，就狗剩来了。狗剩来帮忙搬家，招呼着抬了抬东西，别的没人来。于是就疑心狗剩。十多年前，为一个南瓜，他当众扇了狗剩一个耳光……狗剩平日里点头哈腰，身子抖抖的，可狗日的记着呢。

人下台了，管事的朋友还是有几个的。就请了乡派出所的朋友来吃酒。酒喝到脸上飘红，便说了狗剩。乡派出所的人有警服穿着，本就心躁，听了六叔的话，嘴里日骂着站起来，当下去把狗剩捆了。而后，用手铐把他铐在槐树上，叫他交待毒死狼狗的事。

狗剩是个鳖货，见了干公事的人身子就抖，就想尿。绑的时候，人已哆嗦成小偷样儿，也不敢问是犯了啥罪，叫去就去了。

一直到上了铐子，还是迷迷糊糊的，只巴望着孙子头四下去哀求：“哎，爷儿们，同、同志……”同志说：“老实点儿！”他就弓弓腰，很听话。等听清了他的罪过，这才苦着窝瓜脸喊冤枉。那喊声仍是小小怯怯，很不理直气壮。待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再不敢吭了。继而，又试试巴巴地去送那巴结讨饶的目光。到了送不出去的时候，终于看清黑风风的六叔也在旁边坐着。

看见六叔，狗剩打了个尿颤儿，目光一点一点地短了回去，有泪慢慢地流出来。那身子恓惶地软在了槐树上，闭了眼去，任泪水小溪样地在脸上流。平素，他本是该咧着大嘴哭的，这次没有，只是无声地流，泪水流湿了裤腿，流湿了那本来是很宽阔的胸膛。上边流了，下边也流，已是没什么指望了，流得很净。

天不似往常了，人也不似往常了。就听见村西篷布厂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就听见九香家的带子锯那刺耳的尖叫，就听见六指开着小拖“嗵嗵嗵嗵”从村街里过，就听见小片家的榨油机那“嗡嗡”的响声，就听见“卖豆腐——哟！”那大嗓的吆喝……

慢慢，他睁了眼，目光一点一点地探出去。先是瞅着六叔的脚，接着惶然地升到了六叔那曾经拴过公章的腰窝处，而后躲躲闪闪地移到六叔的制服兜兜上，终还是不敢看六叔的脸……

片刻，狗剩转口说：“六叔，我错了。”

这一声叫六叔轻松了许多。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这狗日的终还是认了。

派出所的人厉声喝道：“老实交待！”

狗剩便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就叫他交待怎样的不是人。狗剩叹一声，晃晃头，眨巴着眼里的泪，望着六叔说：

“六叔下台了，没人来巴结六叔了，就我还想着巴结六叔，贱叽叽地跑来给六叔搬家。我不是人，我是个狗！我不是人，我是，个狗……”说着，人已痛到了极处，就抱着树往地上出溜，挣着身子往下跪。手在树上铐着，跪也很艰难，可他居然跪下了，跪在地上“汪汪”地学狗叫！一边叫一边爬，爬着叫着，叫着爬着，就那么围着树转了一圈又一圈……

六叔默然。心里竟酸酸的。那话他听出来了：平日里多少人巴结，一下台就没人来了。狗剩还来，这就不易。怎能再疑心人家呢？

定然不是狗剩。

不是狗剩，又是谁呢？六叔的方寸乱了，脑海里成了一团乱麻。想想，撑了几十年的架子内里竟空空的，不觉中少了自信。

六叔拍拍头，又拍拍头，终于叹口气说：“狗剩侄子，委屈你了。”

就叫人放了狗剩。

狗剩连声说：“不亏，不亏。”说着，就打自己的脸，手脖儿已经铐肿了，巴掌打在脸上木辣辣的！

六叔很是无趣。又赶忙拉狗剩上屋吃酒，狗剩弓着腰说：

“不敢，不敢。”竟挣着身子去了。

狗剩回到家，躺在床上，两眼瞪瞪地望着房顶，人就像傻了一样。心说：咋就不是人呢？咋就不是人呢？脑筋憋在“不是人”上死钻。他钻了整整一天，把一生一世都钻了，仍觉得不是人！就往人上想。想想，流流泪。想想，流流泪。渐渐，一颗鳖缩的心就泡大了……

二天，风很臭，村街里更臭。忽听见六叔家炸了营一般，大人小孩齐哭乱叫。村人们纷纷跑出来看，才晓得六叔家那新漆的大门上被人摔了一罐子屎尿！

村街里人来人往，自然都看见了。看了，咂咂嘴，目光各有些讲究……

六叔没想到他已是这么平凡，平凡到竟有人敢往他门上摔屎的地步！当下就气晕了，吐了一口浓浓的血，被人急急地送进了城里的医院。六叔的女人也没了着落，只是哭。这下子，六叔一家再也出不得门，抬不起头了。

村街里臭了三天……

狗剩就坐在家等了三天。

他等人再来铐他。按说，捆也捆过了，铐也铐过了，还趴在地上学了狗叫，人已贱到了底，就不该怕了。他也是这么想的，可他还是怕。怕了，就想尿。他说：别尿，别尿。憋急了，就打自己的脸，嘴里喊着：我叫你不是人，我叫你不是人！终于没尿，干了一回裤子。

却没人来。

狗剩呢，就撑大胆子在六叔门前过了两趟。知道那红漆大门是捧过屎的，便看得低了。就觉得六叔也是人，也有湿裤子的时候。于是，平添了一些豪气。

此后，狗剩挺挺地在村街里走，说话不看人的脸了。想好了就说，说了也不看人的脸。做事呢，也有了些板眼。也有怯的时候。怯一回，他就打一回脸，嘴里喊着：我叫你贱，我叫你贱！渐渐就不怯了。常常跟匠人搭帮去做泥水活，做得很认真。钱是花力气挣的，就往宽处使，不憷。又专门去城里剃了头，人显得出亮了，就不觉得比哪个矮。

六叔病好回村。狗剩见六叔病殃殃的，人瘦了，脸色很黄。

不觉就生出些怜悯，那眼光竟也是怜悯的。就款款地走上去，拉住六叔的手说：

“六叔，病好了？”

六叔很虚弱地应一声，说：“好了。”

“六叔，多养养吧，多养养。”

“唉，老了……”这一声长叹，叫人觉出日月的悠长。六叔呢，也不禁落了两滴老泪。

“六叔，自己爷儿们，缺啥少啥言一声……”

四目相望，六叔无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光冉冉，话语淡淡的，心仿佛都很宽，似没了计较。但不知不觉中，都觉得流去了很多时光。

时光哇……

捉奸

已是四更天了，夜依旧很躁。九香家那尖厉的带子锯的嘶叫像刺在人心上的一片瓦碴；村西篷布厂久碎着嗒嗒嗒嗒；大路上常有“嗵嗵嗵”的小拖从人心上轧过；狗也癫狂地叫；而月光总像偷了人家似的，模模糊糊地在云层里躲闪；连猪圈里也睡了人（村里又丢了两头猪），稍有动静，便有黑黑的一条从铺了干草的猪窝里爬出来，惊慌地问：“谁？！”

铜锤铁锤两兄弟缩缩地蹲在明堂的窗下，谛听着一片黑暗。

夜很凉，心里却很热。有些日子了，铜锤家女人说是夜里去圈里看猪，就不在屋里睡了。有天半夜，铜锤想干那事儿，就摸到圈里，却没摸到女人，只有猪。想想置一个女人不容易，又掖了裤腰出去找，找来找去，却又见女人在自家的猪圈里睡着。很纳闷，自然是不敢问女人。女人很白，洋种马一样地高大。铜锤却很矮，很黑，狗样地瘦。要不是早早定了娃娃儿媒，女人不会嫁他。此后这种事儿时有发生，铜锤嚥不下这口气，夜里就悄悄盯着女人。女人猫样地精灵，跟着跟着就不见了。也听过几家的墙根儿，始终摸不着头绪。渐渐，疑心是睡到明堂铺上去了，只是没有见证。就约了兄弟来捉。

两人是后半夜伏下来的，似听着屋里有些动静，贸然又不敢下手。舔了窗纸独眼看，只觉黑洞洞一片，分不清鼻眼儿。虽然心里火烧火燎地难受，也只能明了究竟再说。

估摸有两个时辰了，就听见黑洞洞里有了柔柔的一声：

“嗯？”另一声却十分地浊重：“嗯。”接着是一阵窸窣的穿衣声。

“啪儿”，灯终于亮了，铜锤家女人果然坐在明堂的铺上，脸儿红红的，扭着腰儿说：“俺走了。”床上躺着一条野野的汉子，亮一身肉，那自然是明堂。明堂伸伸懒腰，说：“慌啥？”说着，翻个身儿，从枕头下摸出一捆钱来，随手一扔，说：“拿去吧。”铜锤家女人愣了，手高高地扬起，脸上怒嗔嗔的，像是要打人，却慢慢松了下来，只说：“你看你，你看你，这多年了……”明堂打了个呵欠，依旧懒懒的：“这是一千块，拿去吧。”铜锤家女人看了看扔在床边的钱，又瞅瞅明堂，没了别的话说，又喃喃道：“你看你，这多年了……”明堂不吭，眼斜斜地瞅着她。铜锤家女人突然羞羞地低了头，在床边摸摸索索地找鞋穿。心慌，忙了好一阵还没穿上；穿上了，又磨磨蹭蹭地坐在床边夹卡子，竭力不去看那钱。

女人的眼神儿是很游移的，既飘动着多年的纯情，又漫散着日子的宽余，一时竟有了很多的遐想。终于，她的手抖抖地碰到了钱，便慌慌地说：“那俺走了。”

屋外，窗台上探着两颗黑黑的人头，眼里都窜动着腾腾的绿火。铁锤猫了猫身上，瞪着眼小声说：“哥，下手吧？！”铜锤咬咬牙，喘一口粗气，说：“别、别慌……”

屋里，当铜锤家女人走到门口时，明堂折了折身子，说：

“琴……”铜锤家女人转过脸儿，心跳跳地望着明堂，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拿在手里的钱，忽然觉得失了什么。明堂把目光放到屋顶上，淡淡地说：“琴，明儿，你别来了……”

铜锤家女人眼巴巴地望着明堂，身子瑟瑟地抖着，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什么也不明白。手心湿湿的，心里却很凉。一时，那很多个夜晚的美好就变得很低贱……她默默地流着泪问：

“你……有了人了？”明堂不吭。她又说：“你真狠，你有了人了……”明堂还是不吭，那意忠是很明了的。在篷布厂做业务员的明堂这两年有钱了，再也不是穷光蛋了……铜锤家女人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钱，狠狠心，像是要砸过去，砸在那负心人的脸上！

那一定是很解气的。可她的手慢慢、慢慢又缓了下来，失了片刻的辉煌，留住了日子的宽余。是了，在一个个偷情的夜晚，她说过蜜样的甜话：“俺甚也不求哩，求个像样的男人，求个心儿……”野汉子也说过很多疼人的话，一次又一次，恨不得把她暖化了……铜锤家女人幽幽地站着，似很想挽住那昔日的美好，却又无话可说，只重复说：“你真狠！”

屋外，铁锤急辣辣地说：“哥，还等啥？下手吧！”铜锤两眼蹿动着绿火，呼吸声越来越短粗，人却慢慢地蹲下去了。他的头抵蹭在砖墙上，很泄气地哑声说：“算、算啦。”

“这……就算啦？！”

“狗日的说，不……不来往了。”铜锤满脸淌汗，头在砖墙上狠狠地碰着。

“咣哨”一声，铜锤家女人风一样地跑出来了……

夜浓浓的，风很腥。鸡子全在树上卧着，墨一团绿一团。月儿在云中游移，一时明了，一时又暗了，更显得夜花。两兄弟蔫蔫地勾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那粗粗的喘声就像伏天里的狗。夜虽遮了脸儿，那羞还是随着心跳。铜锤知道这事儿太屈辱了，死勾着头，不敢看兄弟的脸。他知道他是想要那一千块钱，那一千块钱对他太重要了。他早就想和人搭伙儿买辆小拖，可钱差一些，有了这一千块，就差不多少了……可他也想要女人的清白。女人虽然已经不清白了，他还要脸面，脸面是活人的招牌呀！他心里是很矛盾的。一时看见白花花的票子在眼前飘……一时又看见女人那白白的长腿伸在人家的铺上，一晃一晃地扎入眼……他恨哪！恨天，恨地，恨女人，恨野汉子明堂，也恨自己！

走着，走着，铁锤一跺脚，粗粗地喘口气说：“哥……”

铜锤身子晃了一下，就势矮下来，很小的身量缩缩地蹲在了地上，亮着一脸汗：“兄弟，你骂吧，骂吧。恁哥不是人，是畜生！”

铁锤的两眼像着了火似的，身子瑟瑟地抖着，牙关也“咯答答”地响。他干干地咽了口唾沫，就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他跺跺脚，站着愣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就突兀地说：“叫我也日一回！”

铜锤忽一下弹了起来，狠狠地揪住铁锤的脖领子：“你说啥？狗日的，你说啥……”

铁锤勾下头，嗫嗫了半晌，才说：“人家、人家都日了，咱……”

铜锤一下子像垮了，脸上的汗像雨一样淌下来。他慢慢地转过脸去，闷闷地往家走。

铁锤赶上去求道：“哥，反正、反正是破罐子了。我、我也给……咱亲兄弟明算账，说多少就多少。”

两股绿火相撞了，亲兄弟一下子变得很陌生。铁锤浑身像着了火一样，他三十了还没说下媳妇，太馋女人了！如果没这回事，他还能忍住。可他看见了，都看见了……他“扑通”往地上一跪，说：“哥，人家……咱就不能么？！”铜锤恨不得上去把兄弟捏死！却又无话可说，只后悔不该带他来。他慢慢地勾下头，说：

“她……不依。”

“你别管，你别管……”铁锤慌慌地说。

铜锤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就又往前走，慢吞吞的，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铁锤赶忙追着屁股说：“哥，自家人，就五十吧？”

铜锤走了几步，“咝咝”也从牙缝儿里迸出两个字来：

“六十。”

“五十吧？”

“六十！”

“六十就六十。”

“不管她愿不愿……”

铁锤急猴似的喘着气说：“哥，你去村头转会儿吧，多转会儿。”说着，野野地赶走了。

无边的夜色把铜锤淹了。铜锤对自己说，去菜地看看吧，别让人偷了菜。就去了菜地。可他感觉不到自己在走，只觉得有一副躯壳在游动，那仿佛与自己是不相干的。当他的头撞在树上的时候，才猛然地醒了过来，就火烧火燎地往家赶，嘴里念着：

“杀！杀！杀……”

第二天早上，铜锤家女人不见了。

捏蛋儿

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滚着三个小纸蛋儿。

碗很大，蛋儿很小，但蛋儿裹着一个漫长的用碾棍推出来的岁月。

大黑蹲着，二黑蹲着，三黑也蹲着。大黑在篷布厂做事，负一点小小的责任，因此上穿得很体面，也郑重。在厂里有了一些陪上边人喝酒的机会，就觉得晓了很多事，脸上不免带些矜持的傲气。二黑在窑上做事，终于不再下死力脱泥坯了，负了一点责任，就吸上了很好的烟。脸上呢，很自觉地带出了监工人应有的表情。三黑显得躁一些。出门做了几趟生意，并没有挣什么钱，只穿得花哨了，也仿佛见识很广。手里摆弄着一只很名贵的空烟盒，就有了一副离土地很遥远的样子。女人们却紧张得实惠，三房媳妇或坐或站，眉眼儿像枪口一样瞄在蛋儿上。

椅上坐着公人。公人是特意请来的，是位很有人缘又很公平的主儿，决不会徇私。那蛋儿自然也是公人监制的，各道程序都很齐备。

那么，按着规矩，下一步就该是捏蛋儿了。

“蛋儿”斜靠在门坎上，头勾着，眼闭着，像只沉睡中的老狗。

日影儿慢慢地爬到了门口处，斜照着他那半边浑浊的脸。人已是很老了，脸自然很木，枯枯的老皱网着一条条岁月的沟壑。沟壑的底部是土黑色的，端沿儿却是灰黄，杂染着庄稼的汁液和泥土的微尘。天光在这张脸上爬出了一片混沌，混沌里透着迟滞的宁静。仅有的生意是挂在嘴边的那滴口水，那口水极缓极缓地在枯干的嘴边上流着，流出了一片极小的湿润。那湿润爬出了嘴角，似要滴下去而未滴下去，仿佛很沉重地悬着。于是老人的嘴边就有了一片光亮，那光亮书写着他那漫长而悠远的一生，书写着一个小小的生养了三个孩子的世界。那世界是用一根碾棍推出来的……

公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那暗示是很明显的。该说的都说了，时光已是不早，还等什么呢？

沉默中，大黑郑重地说：“捏吧。”

二黑说：“捏吧。”

三黑也说：“捏吧。”

于是，三房媳妇都盯着碗里的小纸蛋儿。这纸蛋儿实在是已不陌生。往日里，他们曾用这纸蛋儿分过粮食，分过牲口，分过土地……

阳光慢慢地爬到了门里，送来了一片晃眼的暖意，把裹在破棉絮里的“蛋儿”映得很陈旧。老人的眼依旧闭着，头勾着，蜷着一把老骨头。渐渐有牛粪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出来，随爬行的阳光游动。继而有一队庄严的虱子从破袄的污垢处探出来，缓慢地顺着衣褶蠕动。于是，在臭烘烘的阳光里，立时就有了甜甜的泥土的腥味。虱队像犁样的分散开去，亮亮的虱头像犁铧一样地扎进了一沟一沟的袄缝，重又播种去了……

大黑看着“蛋儿”，二黑看着“蛋儿”，三黑也看着“蛋儿”，看那摇摇下坠的口水。那滴口涎慢慢地从干瘪的嘴角处扯下来，扯出一条长长的线。那线垂在七彩的阳光里，悬得让人发急，却依然不坠。这沉重似乎越过了时光的限制，把人生高高地吊着……

三黑皱皱眉，似有些不耐烦了，说：“大哥，你先捏。”

大黑很沉稳地说：“老=，你捏。”

二黑摆摆手，说：“老三，你捏。”

三兄弟都是明事理的人，自然都很客气。在这一刻，往日那些小小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了。你谦让了，我也谦让，互送着一片和解的诚挚。媳妇们即刻做出很懂规矩的样子，松了那紧着的目光，身子拧出了一片温柔。

公人笑笑说：“自家兄弟，都一样的，谁先捏都一样。”

大黑叹口气，说：“唉，要不是厂里事太多，我又经常出差……”

三黑马上接口说：“跑生意，一天一个样儿，说走就得走……”

二黑鼻子哼了哼：“话不能这么说……”说着，看了看媳妇的脸，手一摆，“算了。”

“蛋儿”臭不可闻地蜷缩在阳光里。在阳光的引逗下，屋里的气味越加地杂乱无序。“蛋儿”身上的血汗味经过了七十六年的酝酿，成功地与虱子屎臭虫尿蚊子的口液勾兑在一起，经过了四时的大化，风霜雨雪的侵染，就有了干浓烈横的风格。媳妇们抹的那点劣质雪花膏是不堪一击的。于是各自掩着鼻子，不停地往地上吐唾沫。“蛋儿”依然不觉，就把身子更舒服地往阳光里蜷。那滴长长的口涎垂垂地落在了曲着的干柴腿上，跨越了蛇盘样痉挛的黑色血管，摇摇地悬在离地有一寸高的地方……

公人催促道：“捏吧，捏吧。”

大黑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很理论的什么，以示他在篷布厂是负一点责任的。可他仅仅是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很皱的西装，就站起来说：“捏吧。”说罢，很从容地从碗里捏出一个蛋儿来。

大媳妇立即凑上去，战兢兢地看了，不吭，又把身子扭了过去，缓身坐了。

二黑手一伸，也从碗里捏出一个来。二媳妇很神秘地探头去看，那蛋儿就在男人手里摊着，女人慌忙抢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在手里……

三黑刚要去捏，手被媳妇重重地打了一下，就慌忙抬头，诧异地望着女人。片刻，倏尔明了，去读老大老二的脸……

一刻，都不说话了。众人默默地瞧着公人。碗里还有一个蛋儿，那自然是老三的。

三黑在老大老二的脸上没“读”出什么，按捺不住，终于把碗里最后一个蛋儿捏了，紧攥在手里，像抓住心似的，脸上沁出了一层汗……

倏尔，女人们“呀”地叫了一声！众人的目光全移到了“蛋儿”的身上。奇了，只见那老袄的破处，七彩的阳光下，渐渐长出一棵小小的绿芽儿来，一个芽头儿，两个芽瓣儿……

大媳妇说：“麦芽！”

二媳妇说：“麦芽！”

三媳妇说：“麦芽！”

这当儿，“蛋儿”那悬在嘴边的一线口水终于落在了地上，湿出了一个小小的圆。与此同时，“蛋儿”像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吞儿”声笑了。

大黑愣了。

二黑愣了。

三黑也愣了。

国家教师李明玉

村东头有所学校，二亩半大，错错落落十几座旧房子。院墙是土夯的，被孩子们的屁股磨得豁豁牙牙。若是放假的日子，很像是断了香火的破落庙院。

学校原是三个村联办的，常常为摊份儿不公闹气，你出钱多了，我出钱少了；这村派了一名民办教师，那村也得派一名，弄得很伤和气。后来那两个村干脆不管了，一摊子撂给了画匠王。

所以，学生多是本村的娃子。老师呢，自然有公办和民办的分别。“公办”是国家教师，端的是铁饭碗；“民办”是代课教师，端的是泥饭碗，也就凑合着教。学校里原有两名国家教师，一名是本村的，一名是外村的，那外村的年龄大些，五七年犯了错误才回来教书的，很有些怨言。他平反后艰苦卓绝地奋斗了七年，终于在胡子白了的时候杀回城里，带着一家老小吃商品粮去了。

另一位原也是代课教师，字是识一些的，人很聪明，会一手好木匠活儿。于是每逢假期便到县教育局去给人家免费奉献手艺，从局长家做到股长家，就这么做着做着转成“公办”了，就这么做着做着走尿了。很让人羡慕。现在，学校里挂国家教师牌子的就剩下李明玉了。

李明玉家在画匠王是单门独户，性孤，人缘就好。李明玉自小也在这所乡村学校里上过学，后来就成了这所学校的骄傲。

他考上大学了，是师范专科生。这让村民们很是荣耀了一阵。

都说他文才好，将来定是要做大官的。可他毕业后却又分回来了。依旧是背着被子，提着破洗脸盆，还有一捆书……这很让人失望。回来那天，就有人跑到街上问：明玉是不是犯了啥错误？

错误是没有的。成绩还是优等。就是人太腼腆，读了几年大书却没读出做人的门道，不回来又能到哪里去呢？开始，李明玉并不觉得太委屈。毕业了，没后门没关系的，能弄个国家教师的牌子扛着回村教书，也就够了。再说，人年轻，热情还是有的。

于是一回来就找校长联系工作。校长是村支部副书记兼的，指示也就那么几句：“弄吧。都是村里娃子，好日哄。不听话脱了鞋打屁股……”李明玉本来把教书看得很神圣，被校长几句话说得很不痛快，一是“弄吧”，二是“日哄”，就没了一点点儿神圣味。接着，他第一次上课就淋了雨。学校本来就很简陋，教室漏雨，教师们阴天上课都披一块破塑料布，时刻准备着。李明玉没有经验，头天上课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油亮，却不料赶到雨肚里去了。一进教室屋顶上掉下一块烂泥，刚好砸在他的头上，引得学生娃儿们哄堂大笑！往下，他讲几句看看房顶，讲几句看看房顶，像蹦猴似的在讲台上来回动……一堂课下来就有了“蹦猴”的绰号，弄得他十分尴尬。

更可笑的是，在这所乡村学校里他怎么也严肃不起来。学生娃儿全是本村的，亲戚撂亲戚，多少都有些牵连。下了课就叫哥、叫叔、叫爷，叫着叫着就没了老师的尊严。有一次，一个学生在课堂上玩麻雀，他就严肃地批评了几句。不料，那学生突然张口骂道：“日你妈蹦猴！”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愣愣地望着那学生，好半天才缓过来，就忆起按辈分他该叫这娃子一声叔的，很觉得荒唐，也只好伸伸脖子咽了。

渐渐，这课就上得没有滋味了。学生隔几天走一个，隔几天走一个，问了，都是做生意去了。教室里坐得稀稀拉拉，自然没了心境去好好讲。还有的学生吸着高级烟回学校来，大咧咧地敬他一支，把他兜里装的三毛五一盒的许昌烟衬得很委琐。后来见人连烟也不敢掏了。

在村里，办什么事也没有往常顺了。有时候连东西都借不出来，人显得很落价。有一回浇地，捏蛋儿时李明玉捏了第一名，可浇的时候电工却把他排到了最后。电工的眼就是“人秤”，李明玉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分量，晓得国家教师这牌牌很不直钱。此后，心越来越灰。气憋在肚里，有话无处说，那日子就显得难熬。

就有人出主意说：“跑跑吧，跑跑。”

于是就跑跑。一“跑”才知道，这“跑”是极有讲究的，那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听了村里爷儿们教给他的“跑”法，李明玉更觉得自己浅薄。读了那么多年书，原是读傻了。就诚恐诚惶也跟村人学那“跑”的学问，把那舍不得吃的花生、香油一趟一趟也往县教育局的头头家送……

就这么“跑”了两趟，村人们都知道了。一听说李明玉要走，大伙儿立时变得热情起来。他在村街里过，就有人很主动地跟他打招呼，送他一脸的笑：“中：你娃子中，早看出你娃子是块大料！”弄得李明玉哭笑不得。电工见了他大老远就喊：“明玉，需要啥言一声！”村长拍拍他的肩膀：“明玉，上头关系重，别惜乎钱……”连捡破烂的么叔见了也关切地问：“明玉，活动得咋样了？赶明儿我给你弄两瓶好酒摔摔。”

隔天，么叔果然提来了两瓶好酒，一进门就说：“娃子，上头礼重，轻了不办事。这两瓶酒你拿去，准叫鳖儿给你办了！”

明玉一看是“茅台酒”，眼都瞪直了，结结巴巴地问：“么、么叔，这这这……得多少钱呢？！”

么叔眨眨眼，笑了：“假哩，日哄鳖儿哩！”

李明玉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么叔，就觉得这“跑”的学问越来越深刻了。

么叔赶忙说：“没事儿。假哩跟真哩一样，不信你尝尝。”

李明玉疑疑惑惑地打开酒瓶盖儿，立时闻到了一股浓香，那香味的确与众不同。他心怯，不放心地问：“么叔，看不出来吧？”

么叔一拍胸脯说：“娃子，请放心了，喝到底也喝不出来！”说着，“嘿嘿”笑了，“实话给你说，这两酒瓶是我收破烂收来的。酒是一点儿不假，散酒。不过，我有法叫它变……”

李明玉当然不放心。给人送礼，送些假货，万一喝出来怎么办？！就问他到底使的啥办法。么叔这才小声说：“娃子，这法儿可不能说出去呀！实给你说，我往酒里滴了一滴‘敌敌畏’……别怕，没事，一滴没事儿。咱日哄鳖儿哩，咱日哄鳖儿把事儿给咱办了。咱不坏良心。我尝了多少遍了，跟真的一样，香哩！”

虽然么叔一再保证，李明玉还是不敢送，那酒里掺的是“敌敌畏”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调令终不见来。李明玉眼看着事儿不成，又跑了两趟，人家总说“研究研究”……无奈，他硬着头皮把两瓶假茅台送去了。

酒送去了。有几日明玉很慌，生怕喝出事来，公安局来找他的麻烦。可没过几日，调令就下来了……

于是，李明玉又成了全村人的骄傲。在他办手续那几天里，村里天天有人请他吃酒。有时一天几场，排都排不过来。当然，请他的都是头面人物，在酒宴上都多多少少地教他些做人的“学问”，以备他进城干大事用。明玉很虚心地听着，默默地点头，再也不敢小觑乡里爷儿们。临了，都会恳切地说上一句：“娃子，做了大事，可别忘了爷儿们哪！”

么叔也觉得很体面，在村里逢人就讲，是他用两瓶茅台把李明玉“日弄”出去了……

走的那天，校长带领全校师生列队在村西头欢送他，还特意借了两面破鼓敲着，场面很热烈。学生娃儿们也都不喊他“蹦猴”了，一个个亲亲地喊老师，那目光是极羡慕的……李明玉却哭了。

村口停着一辆吉普车。

李明玉走了，这所乡村学校里再没有国家教师了。

香叶

男人跪在她的面前，男人说：“完了。”

那时候，男人还是很风光的。常常坐着卧车回来，喇叭鸣得很响。村里人都以为男，人发财了，男人说：“尿！钱算啥？三十万五十万小菜一碟！”于是就穿得特别崭括，西装一套一套地换，吸最好的烟，喝最好的酒，见了人头昂得很高，把揣在兜里的小片片亮给人看，说上边有“洋文”。后来家里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去了。烙了油馍，说不香；给他摊煎饼，又说没味儿。接着就夸城里女人的手巧，做的饭有滋有味的。有一段时间，男人嘴里渐渐露出了一点口风，男人不想要她了。两个孩子了，男人不想要她了。城里女人映花了男人的眼。男人一回来就发脾气，就找茬儿。她是个柔弱的女人，为了孩子，她都忍了。地里的活儿男人从来没干过。农忙时，她想让男人帮帮她，男人说：“收收打打也就是几百块，撂了算啦！”男人说了大话，可从不见捎钱回来，她只好一个人死做。在土里扑腾的女人是很见老的，而男人的日子却日见喧闹，她成了男人的拖车……可是，男人突然回来了。没有坐卧车，也没有了往日的张狂。在夜半三更的时候，男人贼儿样的敲响了家门，进来就扑通一声跪下说：“完了。”

到了这时候，男人才告诉她：他托人贷了一些款，加上合伙人摊的股份，还有一些邻人托他买化肥、农药的钱，全都被人骗了！他本意是要做大生意的，然而，却被广东蛮子骗了……

夜有些凉，她抖着身子问：“多少？”

男人抓着自己的头发，泪流满面，神色十分惊恐。他吞吞吐吐地说：“有……有、好几万。”

男人说的很含糊，言语间躲躲闪闪的，到了这般境地，男人还想瞒她。这一次，她不敢再相信男人了：“到底多少？”

男人喘口气，结结巴巴地说：“八、八万……”

老天哪，八万！她娘儿仨在家省吃俭用，喂猪喂鸡，加上卖粮食的钱，紧紧巴巴一年才能挣七八百块。而男人一下子就欠了八万……

男人擂着头说：“我作孽呀！我对不起恁娘儿仨，让我死了吧……”

男人不想死。男人要想死，就不会在她面前下跪了。可男人的方寸已经乱了，男人扶不起来了。多年来她一直是靠男人拿主意的，现在男人成了一堆泥。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两个孩子在床上睡着；男人在她眼前跪着。她看看孩子，看看男人；看看男人，又看看孩子……末了，她叹口气说：“你走吧。”

男人慢慢抬起头，嘴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心里很乱，却不得不撑住架子说：“你走吧，出去躲一躲。三年、五年……”

男人紧抓住她的手，抖抖地说：“家里……”

她说：“家里你别管了，天塌下来有俺娘们顶着……”

男人哭了，男人像孩子样的偎在她怀里，一声一声地喊着她的名字说：“香叶，香叶，我挣了钱就回来……”

八万元，怎么去挣呢？她不敢往下想，也不让自己往下想，就说：“天快亮了，收拾收拾走吧。”说着，她站起身来，从破衣柜里摸出五十块钱递给男人。男人哭着不要，她把钱塞到男人的兜里。男人又抓住她的手说：“香叶、香叶，我对不起你……”男人的手很湿，很凉，哆哆嗦嗦的。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快感，很沉重的快感。只有在这时候，男人才彻底地属于她。

男人去了。男人是从后院翻墙走的，男人连从大门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当男人的脚步声消失之后，香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二天，讨债的便涌上门了。三教九流的各路债主闹嚷嚷站了一院子。有的人进门就喊：“五大喷，今天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还老子的钱！”一问当家的不在，便知道那“鳖儿”跑了。顷刻间，院子里像炸了似的，债主们全都红了眼，有吆喝着扒房子的，有抢牲口的，有跳猪圈里赶猪的，也有冲进屋里拾掇值钱东西的……屋里屋外闹成了一窝蜂！

香叶从没经过这阵势，看见人腿就软了。可男人已经跑了，孩子还小，她只有撑着。开初，人们知道一个妇道人家不支事，她说话也没人理她。香叶就默默地去灶房烧水，任人骂翻天也不开腔。水烧开了，她就一碗一碗地往外端，家里的碗全拿出来了，在地上摆了一片……这当儿，两个孩子吓得扑到她怀里哭起来。她给孩子擦擦泪，轻声说：“去吧，上学去吧。叔们逗你们玩哩……”一时，债主们被这媳妇的沉静镇了，又乱哄哄地围上来向她要债。香叶随手搬只小凳在当院坐下来，挺住身子说：“爷儿们，都走了恁远的路，喝口水，有话慢慢说吧。”

债主们像没王蜂似的团团围住她，一个个躁躁地骂着，有的干脆张大嘴哭起来……

香叶软声说：“男人在外头的事，俺也不清楚。可话说回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欠了人家，总是要还的。爷儿们消消气，慢慢说……”

乡信贷员老马挤上来，一跺脚说：“唉呀祖奶奶！五万哪，我给他贷了五万……”

香叶心里打了个冷颤儿，眼前一黑，就觉得那数字像山一样压过来。她两手抓着凳沿儿，坐稳了才说：“大哥，你是国家的人，懂政策。有句话我不该说，他是个没星秤，这款当初你就不该贷给他。这会儿闹出事来了，这个帐俺应了。你知道，五万元不是小数，俺眼下也还不起。你要当紧逼俺还帐，大哥，你看看这院里、屋里，东西全折上，值不值那些钱？”

老马一时急火攻心，炸着喉咙喊道：“没、没钱……我上法院告他鳖儿！”

香叶慢声慢语地说：“大哥，你告到法院，就是找着把他抓起来，这帐还是要还的。你说是不是？给他一条路，他兴许能挣些钱来，慢慢把帐还上。要是他挣不来那么多，家里俺也认这个帐，早早晚晚给你堵上这窟窿……”

老马一拍屁股，说：“现今上头就催着要款！哪怕先还个一万两万呢，也不能叫我背黑锅呀？！”

香叶端起一碗水递给老马：“大哥，你别急，先喝口水。我又跑不了……”待老马接了水碗，她又说，“大哥，事到了这一步，责任你也担一些。听说贷款时你也得了些好处？这样吧，你先把那一万元好处费还上，这四万我认了，慢慢还。只要我手里有钱，都是你的。挣一块还一块，啥时要啥时给，决不赖帐。要是还不行，大哥，你搬东西吧，啥值钱拿啥……”

老马傻愣愣地捧着水碗，人慢慢地蹲下去了……

余下的债主七嘴八舌地嚷着要帐。有三千两千的，也有三百五百的，一个个都像疯了似的，手指头点在香叶的脸上！唾沫星子溅在香叶的脸上！香叶不扬头也不低头，就直着身子跟人说好话……那些有借据的，急着用的，香叶指指院里的牛、圈里的猪，又指指屋里的东西，说：

“大哥，钱是欠了。当家的虽然不在，这帐俺认。你看看这院里屋里，凡值钱的，请挑了。你说个数，把帐抵上。不够呢，说个日子，俺慢慢还。知道恁挣钱不容易，话也不能说到别处……”

人们蜂拥而去，屋里屋外看了，家里值钱东西的确不多。就有人挑了牲口，有人赶了猪，有人抬了桌子、柜子……香叶眼含着泪看人挑东西，那都是自己多年辛劳挣下的呀！可她还不得不笑着说：“大哥，弄到这一步，真是对不住了，恁多担待吧。”

债主们知道她男人在外边花天酒地，女人却不曾享过半天的福，如今担下了天大的窟窿……心里都酸酸的。那噎人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还有一群没有凭据的，也都嚷嚷着要债。香叶说：“老少爷儿们，按说，借钱是该还的。没有钱，也得说个时候。各位都说明心欠了钱，到底欠了没有？欠了多少？该是有个凭据的。想各位都不是外人，人到难处了，也不会坑俺。可明心不在家，叫我怎么说？这样行不行，一是等明心回来，他只要说借了，会还的。要是明心不回来了，只要能说出几个证人，公道的证人，我也认。你们都看见了，这个家是败了。人都有落难的时候，再宽些日子吧……”

众人默默地，也都觉得这女人说的是理。有的就日骂着去了，有的还留下来死缠……

就这样，从早到晚，要债的来了一拨又一拨，她就一遍一遍地给人说好话。她是个没出过门的女人，一生都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也没作过这么大的难。有时候，人们拽她、搡她，叫骂声、嚷吵声几乎把她淹了！她就觉得熬不住了，再也熬不下去了，就想疯，想死……她恨男人，却又不得不护住男人。男人是她的。

在这种时候，男人是她的。她用心中的“男人”支撑着这实在难以支撑的局面。

月上柳梢儿的时候，屋里屋外的东西已经光光净净了，只差房子没有扒……

香叶还在院里坐着。她哭了，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人们见香叶从街上赊了一百个鸡娃。

二拐子

二拐子，小头，眼斜斜的，走路画圈。人是很聪明的，就是好赌。赌起来能一连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尿，精瘦一个小人儿，那膀胱像是铁做的。赢的时候，就大堆往怀里搂钱，看都不看；点烟用十元票，奢侈得像百万富翁。输的时候，也不寒脸儿。钱输光了，就押家什，押裤子，光着屁股也干。有一回，他输了钱，出门碰见儿子。儿子七岁了，大名叫王国栋，小名儿叫丢儿。他看见儿子就喊：“国栋，过来，过来。”儿子刚放学回来，就问：“爹，啥事？”他说：“用用。”说着，就把儿子拽到赌场上去了。进门一声：

“押上！”就把儿子押上了。女人听说信儿，风一样赶来，抓住他又打又骂！二拐子连声说：“用用，用用。”说话间就和了一盘。

女人一气之下，扯着儿子回娘家去了。二拐子三天后才晓得女人走了，也不去找，就一个人过。田里的活儿是不做的，终日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手里练练地捏两骰子，走着抛着，屁股一坐下来就没明儿没夜了。那一日刚败下阵来，就被一位本家叔叫住了：“拐子，你那麦地该锄了！”二拐子一愣，接口就说：

“四叔，二亩麦不值啥，我把青苗押给你算了……”本家叔听了这话，胡子都气炸了：“鳖儿！你，你……毁了，毁了！”庄稼人卖青苗，就等于剜心头肉。老人再也不搭理他了。

村里人都觉得这个家是败了。却不料二拐子竞练了一手绝活儿，渐渐发起来了。赢了钱，吃喝用不说，还宽宽地盖了六间大瓦房。房子盖起，二拐子就接女人去了。女人在娘家过得很苦，看见他眼圈儿就红了，问：“改了么？”二拐子不吭，就说：“国栋他娘，回去吧。”女人又问：“改了么？”二拐子还是不吭。又说：

“国栋他娘，回去吧。”女人哭了，女人默默地流着泪，不再理他。

二拐子在屋里颠了一圈儿，说：“……我见见国栋。”女人说：“丢儿不见你，丢儿没你这个爹！”二拐子很想儿子，四下瞅瞅，见儿子不在，问：“啥时能见？”女人狠狠心，很坚决地说：“改了见。”二拐子再不吭了，就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下，荡荡地出门去。女人从屋里赶出来，把钱给他扔出去。二拐子也不捡，就夹着那个破兜又走了。任女人追着屁股骂。

依旧是一个人独过，夜夜鏖战……

去年腊月，工商税务联合大检查的时候，县里派了一个检查组到画匠王来了，主查篷布厂的帐。大凡乡镇企业都有两本帐，这是明的，也是暗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不敢细究。篷布厂这些年已把各级工商税务部门的主管人“喂”熟了，不料这次却换了人。厂长生怕查出事儿来，很慌。人已来了，明着送礼是不敢的。厂长急中生智，就想到了二拐子。于是派人把二拐子请来，说：“拐哥，请你帮个忙？”二拐子眼斜斜地说：“啥事儿？”厂长说：“检查组来人查帐，想请你陪他们摸两圈儿。”二拐子笑了：

“小菜一碟。”厂长压低声音说：“拐哥，咱村篷布厂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了！我知道你能赢，可不知你会输不会……”二拐子一听就明白了。明着送礼不敢，打麻将输钱，这叫暗送。二拐子不动声色地问：“多少？”厂长把装钱的提兜往他怀里一扔：“这个数儿。”

当天晚上，二拐子就陪检查组的人玩麻将。二拐子一坐到牌桌上两眼就放光，玩得十分认真。二拐子出牌很刁，客人们就赢得分外“艰难”……玩到天亮的时候，二拐子说：“罢了。”说完，站起就走，客人们余兴未尽，各自回去偷偷地数了钱，竟然都赢了三百块！第二天傍晚，检查大员们早早地就说：“叫二拐子，玩玩。”于是就玩玩。一连三晚上，检查组的人玩得十分痛快，把查帐的劲头全转移到玩牌上了。查帐么，也就走了走过程……

送走了检查组的人，厂长很感激地说：“拐哥，中，活儿千得漂亮！”

隔了两天，厂长亲自给二拐子送来了大红聘书，执意要聘他做篷布厂的业务员。二拐子笑了：“我能做尿啥？要嘴没嘴，要腿没腿……”厂长说：“用你一技之长！拐哥，生产上的事不让你费心。上头来了人，你陪陪就是了。”就用了他的“一技之长”。

从此，二拐子就成了篷布厂的业务员。每逢上头来了人，就让二拐子陪他们“玩玩”。人分等级，“玩”也分等级。二拐子很会“玩”，“玩”得上上下下都很满意，也就替篷布厂做了不少的事情。有时候也派二拐子到外边去“玩”。二拐子出门很随便，就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竟然吃遍天下。篷布厂新买的面包车就是二拐子玩着玩着弄出来的……渐渐，二拐子就“玩”出影响来了。四乡里都知道篷布厂有个响当当的业务员，很能做。

乡政府出资办了几个工厂，总是很不景气。常常不是缺原料，就是货销不出去。乡里就时常派人来“借”二拐子，用他的“一技之长”。县乡镇企业局遇上了麻烦事，局长就说：“派车，请二拐子来。”这时候的二拐子已经“玩”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活儿做得十分漂亮。二百四十四张麻将牌就像在眼里放着，两个骰子掷得溜溜转，要几点儿有几点儿，输赢是尽在心中的。出门时“行头”也变了，一身西装穿着，夹一黑皮包，皮包里自然还是一副麻将。还印了中英文的名片在兜里，上边赫然地印了一串头衔……

二拐子贡献大，厂长（也就是村长）十分器重，就想奖励他。

二拐子说：“别奖，我有钱。爷儿们，能不能叫我见见国栋……”

厂长愣了，好半天才想起国栋是他娃儿。就知道二拐子是想女人了。厂长一拍腿说：“拐哥，放心吧。村里出面，给你接回来。”

于是，村长就带了很重的礼物去给二拐子接女人。到了女人的娘家，女人还是那句话：“改了么？”村长说：“嗨，早改了。现今是咱篷布厂的业务员，能干哩！县上领导都夸他……”这么三说两说，就把女人孩子接回来了。

女人回到家，见了二拐子就喜喜地问：“你学会做生意了？”

二拐子随口说：“跟着跑（麻将术语）。”女人又问：“你腿不好，能联系业务？”二拐子说：“门前清（麻将术语）。”女人关切地问：“生意咋样？”“发财（麻将术语）。”女人看了院里屋里，又问地里的庄稼：“今年麦打了多少？”“一万（麻将术语）。”女人愣了，疑他是吹牛。又说：“吃啥饭？”“烧饼（麻将术语）。”……往下，女人越听越不对味，就怯怯地问：“你……不是改了么？”二拐子不吭了。

女人性硬，一气之下，扯着孩子就走。二拐子在后边追着屁股喊：“国栋，国栋，你看爹给你买哩啥……”孩子说：“俺娘说了，你要不改，金山银山俺都不稀罕。”

后来，乡里也派干部去动员二拐子女人回来，说了很多的好话。女人就这一句话：“改了么？”

二拐子只好独过。

春三月，二拐子被县乡镇企业局借出去“玩”业务，一连陪人玩了三夜，竟突发脑溢血，死在了牌桌上。临死时，二拐子嘴里还念着两个字：

“白板（麻将术语）。”

二拐子死后，村里为他开了很隆重的追悼会。乡里县上都送了花圈。挽联上赫然地写着：

以身殉职；鞠躬尽瘁。

二拐子女人却以为耻。她虽然也让孩子为他爹上了坟，烧了纸，却把孩子的姓改了，随母，叫杨国栋。杨国栋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很用功。

菜园风波

菜园不大，七八亩的样子，是上水好地。每户人家也就分得一分二分，各种各的。乡下人吃菜不讲究，种什么就吃什冬，种多吃多，种少吃少。平日里，你薅我一棵葱，我拿你两棵韭，没人计较。菜多时也分些给众人，全个情面。但终究是分了，日久情薄，渐渐就生出些嫌隙，由嫌隙而口角，于是各家都扎了篱笆，你一片我一片把菜地隔起来。

篱笆是挡不住人的，却挡出了很多的怨恨。这年四月的一天，老笨家菜地里的葱被人薅了一沟儿。他家总共才种了两沟葱，葱长势很好，本指望细水长流地吃下去，却被人薅去了整整一沟儿！老笨家女人就在村街里骂，两手拍着屁股，一蹦一蹦的。骂了半日，没人应，也就不骂了。

二天，海子家菜地里的芫荽也被人薅了，薅得很残酷，一棵不留！海子家女人是个难惹的主儿，辣货。她敲着洗脸盆在村里骂！从村东到村西，骂得响亮而又热烈，把坟地里的先人都抬出来了……引逗得一村娃儿跟着看。可她骂着骂着也不骂了。

三天，旺家菜地里的油菜又被人薅了。这主儿更狠，是用铲子铲的，一溜儿一溜儿地铲……旺家女人柔弱，老实，不会骂。

不会骂也学着骂，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头上一句脚上一句……慢慢也不骂了。

此后，各家的菜都有被人薅的，很随意很无赖地薅，薅得匆忙而又散乱，整块菜地像被猪啃了啃似的，薅出了“去你×的！”

的意思。一时，大家都互相防着，一个个脸绿得紧。

于是，各家都出去卖菜，悄悄的。有到东乡，有去西乡，也有到镇上、城里去的。那菜的品种都很散乱，一把葱一把韭一把芫荽一捏蒜……卖得自然便宜些。

于是，各家都派人到菜园里来看菜。你家搭一个菴，他家搭一个棚，还有的把床抬到地里，用塑料布扎一个顶……各家的人手有限，有的是男人来看，有的是女人来看，有的是小伙，有的是闺女，一入夜就扛着被子来了，菜地里显得很热闹。夜里，隔着一层篱笆，你尿了，他也尿，这边哗啦哗，那边哗啦啦；你咳嗽了，他也咳嗽，东边“咳咳”，西边也“吭吭”，平添了许多野趣。睡不着的时候，就互相串，你到我篱笆里坐坐，我到你的篱笆里坐坐，心里防着，面上还是笑的。夜静时，只要听到脚步声，就探出头来齐声问：“谁？！”

应声也很响亮：“我！”

“咋？！”

“尿！”

于是又一片笑声。

天已是不冷了，也不太热。在家里憋久了，来菜地里睡，屋宇显得十分阔大。空气自然鲜，月色朦朦胧胧的，远处颖河的水琴儿一般细淌，地下的虫意们私语喃喃，撩人想些非分的事体，便有些滋滋润润的念头生出来。一家一户的日子，本就有着许多愁绪，许多的不美满，心憋久了，放出来就是野马。一天半夜，迷迷糊糊的，海子摸到旺家女人看菜的草菴里去了。旺家女人正拧着细柔身量在月色里翻煎饼，突有野黑一条压下来，初时还挣扎了一阵，又怕人听见，也就半推半就了，做那肉肉贴肉肉的事情，竟然很入港。九香家的大娃保柱夜里睡不着，跑到老笨家看菜的闺女顺妞那里编闲话。先是低声说笑，渐渐就有了不规矩。你抓我一把，我抓你一把，抓着抓着，保柱就捉住了顺妞的手。顺妞慌慌地说：“你……我喊了。”保柱松了手，看了顺妞，继而又捉住，手里湿湿的，握得更紧，顺妞说：“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终也没喊。

渐渐有风声传出来了。旺家两口子打了一架；海子家两口子也打了一架。海子家女人又堵住旺家女人骂，两个女人撕撕扯扯地到村长家评理，村长各打五十大板，狠狠地把她（他）们日骂一顿了事。九香家也跟老笨家骂翻了天，从偷菜骂到偷人，一说妞儿匪气勾人，一说娃儿流氓成性，闹成了一锅粥！继而各家都生了疑惑，男人关上门审女人，女人开着门审男人，越审疑心越大。整个村子像火药桶似的，天天有人干架！究竟为着什么呢，那又是说不清的。于是又换人去菜园里看菜。换了男人的，就有女人去盯梢儿；换了女人的，就有男人去暗查。一时，人都像疯了一样，生出了许多事端……

接着，事情越闹越大了。先是顺妞跟保柱趁人不防双双私奔了。海子呢，大天白日里竟又跟旺家女人在北沟里干事。就有人捎话给旺，旺一气之下掂了粪叉去找海子拼命！旺在前边跑，一村人在后边跟，嗷嗷叫着看热闹。等黑压压的人群跑进北沟儿，海子已带着旺家女人逃走了。旺气昏了头，半夜里跑到海子家，要干海子女人。海子女人性烈，自然不让，撕扯中又扎了旺一剪子！旺呢，觉得太亏，就跑到县法院告了海子一状……

月余，公安局的人先是抓了海子，后又抓了旺家女人，说是重婚罪。没过多久，竟又把旺也抓走了，说是强奸未遂……

都是不服的。海子、旺们觉得亏。人们也觉得亏。只怨菜被人薅了。

3、村魂

据家谱记载，画匠王原叫锅片王，祖上是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大迁徙时，王家族人唯恐失散人口，聚在大槐树下砸了锅，每人一锅片作为标记……后来果就失散了。带着锅片的一王家后生走到颖河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再后娶妻生子，代代繁衍，生出一个庄来。是年大旱，赤地千里，村里活口仅剩八人。

恹恹，恹恹，又是一个庄。个个都能活。

二奶奶骂街

天晌了，日光灿灿的，村舍里飘着一缕缕炊烟，驴在磨道里叫着，伴那一嗒一嗒的风箱声。而后是泼水般的驴尿，那腥臊沿街散出去，荡得很远。渐渐有熟香飘出来，风箱声也就住了。只有日影儿钉住不动，静静地射在瓦屋的兽头上。

画匠王村从来没这样静过。往常，人们盛上饭就端出来了，一个个都到街面的饭场上来吃。你捧一只碗，我捧一只碗，或蹲或坐地倚在那棵老槐树下，说些家事、国事还有些扯淡事。兴了，就红着脖子抬杠，就日骂，一个饭场都热闹闹的。

然而，今日没有一个人到饭场里去吃。家家的院门都是关着的。也有人端了碗出来，探一探头，又缩回去了，怅怅的。

那时候，老马就在村头的槐树上绑着，血污把一张胡楂子脸涂得脏兮兮的，翻肿着一只眼。嘴巴打歪了，下巴斜斜地抽着，那身人们熟悉的中山服被绳子捆得很皱。老马的头大麦样勾着，一眼睁一眼闭，人看上去十分狰狞，鬼一样狰狞。开初还有孩子围着看，远远地看。怕，不敢近了。后来就没有了，都回家吃饭了。

放工的时候，人们都看见老马了，可人们都装作没看见老马；人们都是认识老马的，可人们都装作不认识老马。老马犯事了。老马原是乡里的技术员，后来又当了什么，很体面的。不晓得为什么他犯事了。现在押着他挨村批斗。押他的人都到村干部家喝酒去了，就把他一个人撂在那儿。早些年，老马在村里呆过。那时他还年轻，小分头，戴一副眼镜，脸儿白白净净的，常在村里的大会上讲话，挨家挨户发放土地证。这些年他又来村里普查人口，给许多没名儿的村人起过名字，比如“狗剩儿”吧，他说，建国吧。于是就“建国”了。人们很信。后来老马就走了，再没来过。

如今老马犯事了。

天蓝蓝的，偶有小风一缕儿，滑过闷闷的村街，涤扫牛蹄印痕上的浮尘。日光斜斜地照在槐树上，筛下一地亮白。槐树下有黑色的蚂蚁在爬，蚂蚁们拖着一个巨大的饭粒儿，坚忍而持久地朝着洞穴的方向移动。一只黄狗晃晃地来到槐树下，诧异地望着老马，似也不敢近，又晃晃地去了。

老马就在树下跪着，面对一个村子跪着。在洋溢着明亮秋日的午后，村子像历史一样沉默。没有人走出来，一个人也没有。

渐渐，终于有了点声响了，那是拐杖叩地的声音。拐杖一下一下捣在村街的土路上，捣得很沉重。有人贴着门缝看了，那是二奶奶，二奶奶走出来了。二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村街里，久久地望着村口的那棵大槐树……

突然，晴空里就有了一声灿烂！那骤然而起的唾沫星子像碎钉般炸出去，炸出了五彩缤纷的语言。二奶奶起来了，二奶奶顿着拐杖昂声大骂：

“王家的人都死绝了？王家人的良心都叫狗吃了？王家的人不是人，是驴日的狗养的马操的礁礁摧的麻绳拧的牛鞭摔的葫芦瓢涮的！”

在八月的乡村里，在朗朗的天宇下，二奶奶骂得鲜艳而又热烈！那沉静一下子就碎了，碎在五光十色的唾沫星子里，碎在有着拖车和牛蹄印痕的村街土路上。

“瞎了，瞎了，都瞎了！王家的人都戴着眼罩呢，王家的人用女人的骑马布当眼罩，王家的人生来就是些钻裤裆的货！谷子有种，蜀黍有种，大麦小麦都有种，就王家的人没种，王家人的脊梁骨早就断了，生生就是让人戳的！王家人的脊梁骨是唾沫粘的浆子糊的麦秸条儿穿的格巴皮革系的兔子屎辫的……”

二奶奶走着骂着，骂着走着，从街东骂到街西，又从街西骂到街东，拐杖在村街的土路上捣了无数个铜钱大的坑坑。二奶奶的骂语油炒辣椒样地炽热，油炸黄豆般地响快，又仿佛把染房的染缸抬到村街上四下泼洒，把一个体面的村街染得黑黑黄黄斑驳陆离。二奶奶一下子把画匠王女人特有的骂街艺术提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以至于多年后仍然没人敢骂街。

先是有孩子们跑出来了，娃儿们一群一群地跟在二奶奶的身后，瞪着小眼珠看她骂。而在飘荡着和煦秋风和泼天骂语的农家小院里，在一家柴门的后面，汉子们一个个都勾着头。鳖样地蹲着。没人敢吭，谁也不敢吭，任那骂声像利刃样的在身上戳窟窿！骂得汉子们头往墙上撞……

“王家的女人都亏心了，上一辈杀人放火劫路，这一辈活该嫁到王家丢人现眼！嫁猪嫁狗嫁驴嫁马也会哼哼，嫁个鳖娃子也会爬爬，嫁个虫蚁儿也会叽两声，咋就嫁给这些没蛋子的货？！王家人的蛋子都叫铳铳了铲子铲了斧子剁了铡刀铡了门框挤了碾子碾了……”

二奶奶的骂语高扬在瓦屋的兽头上，又被秋风旋进小格子木窗，使画匠王村的女人们脸红心跳，一个个斜了眼去瞅男人，瞅得男人想尿。男人们硬憋住不尿，憋出了一头青筋。

骂着，骂着，就有汉子走出来了。汉子的脊梁骨不是唾沫粘的、浆糊糊的、麦秸条儿穿的、格巴皮草系的、兔子屎辫的，一个个腰都挺着，很直，杠一样直。手里高擎着一只海碗，走得很沉重也很昂然。跨过门坎的时候，汉子们脸上都带着肃穆庄严的神情，凛然地走在村街的中间。这时候天光就显得很净，人心也很净。秋阳温柔地照着人的脸，秋风像梳子一样梳理着明亮的村街，连高挂在屋墙上的红辣椒串也显得格外地鲜艳、亲切。

汉子们重聚在大槐树下，把一只只蓝边海碗摆在老马的跟前。一时间，老槐树下一片海碗。有的海碗里盛的是拌了蒜汁的捞面，有的是酸汤面叶儿，有的是煮红薯，有的是荷包蛋，顶不济的也有几只隔年的红柿……

汉子们阳壮壮地说：“老马，吃！”

老马的头依旧勾着，那只没肿的独眼里有泪流出来了，泪水一滴滴洒在膝下的热土上。

狗剩，不，建国。建国是最后跑来的。建国手里哆哆地举着一包烟，那是他刚从代销点买的“永红牌”香烟，一毛七一盒（平日乡里人只吸八分的“经济牌”）。建国跑到老马跟前，抖抖地拆开封包，把一支烟递到老马的嘴边，说：“老马，先吸支烟。”

一这时，二奶奶走过来了。二奶奶手里端着一碗面，谁也不看，就从一片海碗上走过去，劈劈叭叭踩出了一片碎响！踩得汉子们心疼。二奶奶近前来，一巴掌打掉了建国手里的烟，就面对面地在老马跟前跪下了。她把跪着的老马揽在怀里，挑起一筷子面说：“老马，对不住了。村里没男人，妇道人家不知理，你别怪。吃吧，老马，吃吧。”

二奶奶一口一口地喂，老马呜咽着一日一口吃，泪花儿在眼眶里转……

慢慢，慢慢，汉子们全都站起来了，像林子一样地立着。他们团团地将那棵大槐树围住，用身子挡住了老马和喂饭的二奶奶。日光照在丛林一样的人影儿上，个个都站得很直。

这天夜里，女人们都变得分外温柔，顺从体贴地让男人干了那事儿。男人们也一个个变得火爆热烈，痛快淋漓，那欢乐是多年来少有的。

一村床响！

牛屎饼花

教书先生窗前有一架牛屎饼花。那花儿不是他种的，是他女人种的。

女人是从前宋嫁过来的。前宋的萝卜，后宋的辣椒，不出好女儿。女人自然不很好，黄瘦，病殃殃的，教书先生将就了。女人叫先儿。昨就叫先儿呢？教书先生没问过。

学校离村二里地。教书先生每日从学里回来，就坐下吃饭。

吃一碗女人端一碗，吃一碗端一碗，话是没有的。天黑了，就睡。

有时候，半夜里教书先生坐起来，闷闷地吸烟，出气很重。教书先生有个挺女气的名字，叫文秀。女人说：“咋啦？文秀。”文秀不吭。

后来女人就种了一棚牛屎饼花。这花儿种贱，一年三季开，开得鲜，朵大，牛屎饼状，爬一窗灿烂。夏日里教书先生就在花架下吃饭了。日子虽不宽余，女人也尽量整治得干净些。摆上一方小桌，几样小菜儿，端上一碗粥，几个窝窝，教书先生吃得很有滋味，也有了些雅意。有时候教书先生也说上几句话，很淡的几句话，女人笑着听。吃了，教书先生就在花架下站着，长久地注视那花儿。花儿温情地放着，无香气。花儿怎就无香气呢？

教书先生不解……直到天黑了，花也黑了，才去睡。

女人得的是气喘病。冬天里终日咳嗽，一罐一罐吃汤药，老不见好。教书先生眉头蹙着，却不曾埋怨过什么，日子也就淡淡地过了。女人身子虽弱，侍教书先生还是照常。人回来了就摆上小桌吃饭，仍是吃一碗端一碗。纵然日子紧巴，早上一个荷包蛋是少不了的。

教书先生还是闷闷的，话少。

渐渐有风刮到女人耳里，女人便知道教书先生原是有个相好的。那相好的叫月琴，是教书先生的同学，两人上中学的时候就好上了。月琴人高挑，长得艳，笑时西施样生动，是邻近村落里百里挑一的好女人。教书先生恋得很深。只是月琴娘不愿，一是嫌文秀家穷；二是想把月琴嫁到城里去，或许能嫁个大干部，就有倚仗了。月琴家是岗庄的，离画匠王只有三里地。有一段两人过往很密，见了就哭一场……终还是没有成。

女人留了心。

忽一日，教书先生从学里回来，女人说：“月琴从城里回来了。”

教书先生愣了，脸上窘窘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就看那牛屎饼花。

女人说：“去吧，去看看她。”

教书先生犹犹豫豫地站着，脸相很木。女人替他拍拍身上的土，把衣裳弄得整齐些，推着他说：“去吧。”教书先生就去了。

那晚，教书先生很晚才回来。远远，就望见窗口亮着一盏油灯，油灯映着粉墨似的花架，疏疏朗朗的叶儿朵儿，素。教书先生心里突兀地升起一股温热。紧走几步，进了门，见女人在床上坐着，一时又很无趣，讷讷地站着。

女人问：“见了么？”

他说：“见了。”

教书先生脱了鞋，见床边放着一盆温水，就默默地坐下洗脚。洗了脚，坐在床沿上，一声叹还未出唇，见女人望他，省了那叹，就躺下了。慢慢、慢慢，他就说了月琴的事。说着，说着，女人掉泪了。女人说：“真好，您俩真好。要早知道您俩这么好，我就不来了。”教书先生迟迟地说：“孩子都有了，还说这话。”女人说：“要不是有孩子，我真想让您俩……”这晚，教书先生就有了些温柔。

此后，女人只要一听说月琴回来，就让教书先生去看她，每次都催着他去。去前，总要替他拾掇拾掇衣裳，尽量让他穿得体面些。教书先生从月琴那里回来，女人就笑着问：“见了么？”教书先生说：“见了。”女人说：“哭了么？”教书先生说：“哭了。”女人笑笑，他也笑笑，淡淡的。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跟女人说了，教书先生落个心净。可有一样他没说，月琴劝他调到城里去，他没说。

时光荏苒，花开花落，第二个孩子又出生了，女人的身子更弱。这时，教书先生恰好有了上调的机会，他终于可以调到县城教育局去了。这事曾期盼过许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可他却张不开口。女人病成那样，还拖着孩子，怎么说呢？要是没有那事，他可以说；要是女人待他不好，也可以说。这样，话就不好出唇了。教书先生期期艾艾的，日日都想说，日日都想说。他知道说了女人会答应的，女人不拦他，可就是没法说。心里的东西不说比说出来更可怕，教书先生心里有东西。教书先生很躁。

躁了，就在花架前站站，慢慢就心静了。上调的事就这么拖着拖着，黄了。

一日，女人慌慌地跑到学堂里来，把他拽到一边，悄悄地告诉他说，有人从平顶山回来，说是见着月琴了。月琴在城里被人骗了。城里人睡了她，却没娶她，把她赶出来了，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这会儿拖着身子在街头上要饭呢……教书先生怔怔的，又是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眉头蹙得很紧。

女人说：“去看看她吧，你去看看她，也是好了一场……”

夜里，女人不声不响地忙着给他收拾东西。吃的，用的，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哪样是给月琴捎的，哪样是让他路上吃的，一一交待得很清。临走，还给他准备了五十块钱，嘱咐他捎给月琴。教书先生没话说，他不知道五十块钱是怎么凑来的，也没有问。鸡叫的时候，女人打好一碗荷包蛋端给他，他就倚在床上喝了。临行时，他抑抑艾艾地在屋里站着，看了梁，看了房，说：“我去了。”女人说：“去吧。”

教书先生去了五天。回来的时候，远远望见村子，望见窗前那一棚牛屎饼花，教书先生眼里竟湿湿的。进了门就喊：“先儿，先儿，我回来了。”

女人从屋里赶出来，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女人说：“见了？”

他说：“见了。”

女人说：“哭了么？”

他说：“哭了。”

女人眼里湿湿的，就忙着给他做饭。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就赶到灶房里，看女人做饭，女人手忙着，他看女人的手动，默默的。

冬天，下雪的时候，月琴到教书先生家来了。月琴是来辞行的。她嫁到省城去了，终于嫁了个好主儿，大干部。月琴一进门就喊：“嫂子。”女人赶忙迎出去，拉月琴上屋来坐。月琴就在屋里坐了。说了几句闲话，月琴不吭了，教书先生也不吭了。女人站起来说：“月琴，你坐，我到邻居家借个簸箕。”说着，就笑着走出去了，留下月琴跟教书先生说话……

一年后，女人又催教书先生，说去看看月琴吧。教书先生不吭声。催急了，他才吞吞吐吐地说，路远，走一趟得花好多钱呢。

女人问，得多少钱？他说，光路费怕得几十块。女人不催了。

冬春天，地净了。女人围着头巾着篮子走村串户去收鸡蛋，收了鸡蛋再到集市上去卖。女人身子弱，走走喘喘，喘喘歇歇，歇了再走，夜里身子很凉。女人拖着病殃殃的身子整整收了一个冬春的鸡蛋，待牛屎饼花又开的时候，她把一百块钱递到教书先生手里，说：“去吧。”教书先生说：“先儿……”她说：“去吧。”

这次教书先生仅三天就回来了。回来时女人不在家，下地去了。教书先生在院里站了会儿，就赶到地里。女人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女人问：“见了么？”他摇摇头。女人问：“没找到？”他说：“找到了。”而后沉默。久久，教书先生说：“见了她娘……”女人看看他，说：“回吧。”就回了。

回到家，女人做饭，他独自一人在花架下站着，站了很久。

这天夜里教书先生哭了。女人像母亲一样抱住他，说：“不哭，不哭。”教书先生就不哭了。

后来女人死了。女人死时一声声叫着教书先生的名字，教书先生一声声应。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说：

“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很满足，就笑着，脸上绣着两朵晕红。

女人死后，教书先生再没娶过，只年年种牛屎饼花。逢女人的祭日，教书先生在花架下摆一方桌，半斤烧酒，几样小菜，两双筷子，一杯一杯喝。那回忆很美好，很有诗意，扯一串田园的诗了……

石磙

麻五自从娶来女人后就不再是男人了。

麻五在新婚的第一夜里就没上床，女人不让他上床。麻五的爷爷曾经富过，女人的爷爷也曾经富过，女人不得已嫁了他，女人觉得屈。女人曾经恋过一个红色军人，眼看就成了，后来那军人来了信，说是女人的爷爷曾经富过，就吹了。女人不恨军人。女人常把压在箱底的旧信封翻出来看，信封上贴着一张张八分的邮票，邮票已经泛黄了，但女人还是很动情。邮票能让女人忆起一串柿树下的故事。看了，脸就粉粉红，有泪。

虽然麻五和女人的爷爷曾经富过，但麻五显然沾了光。因此，麻五在女人面前总矮一个头。女人说该下地了，他就下地。

女人说该挑水了，他就挑水。夜里女人不让上床，他就不上床，像狗一样在灶里蜷着。睡到半夜的时候，女人也许说，过来吧，鳖货。他就过去了。不晓得为什么，女人竟有那么多恨，常常骂他。骂得他一进门就颤颤的，不想回家。有了孩子了，一个孩子叫扁豆，一个孩子叫土倌，扁豆和土倌看着娘骂。麻五脸上净点儿。女人很白，脸上一点点儿也没有。可一点点儿也没有的女人就把他治了。女人是岗庄的，都说岗庄的女人硬性。

麻五在家里抬不起头，在村里也抬不起头。只要村里的喇叭碗儿一响，他就扛着锨出来了，跟那些曾经富过，曾经犯过事儿的人一起去东坡翻地。他顶着爷的“帽子”呢。于是麻五的腰总是哈着。麻五自己不吸烟，兜里却常揣一包八分的经济牌香烟，见人就敬，脸上笑笑的，笑得很巴结。见了队长，就说：“三叔，吃了？”队长哼一声，麻五就忙递上烟，“吸着，吸着。”队长不吸，队长嫌那八分钱一包的烟赖，往耳朵上一夹，就晃晃地去了。

麻五弓着身说：“三叔，您忙哪，忙吧。”队长甩一句：“忙你娘那脚！”麻五还是笑着：“忙吧，忙吧。”

麻五通常只需一箭之地，蹲功是很好的。在家里他蹲在小板杌上。板杌小，只有两寸见方，他就那么蹲着，吃饭蹲着，女人骂也蹲着，纹丝不动。出了门就蹲在石磙上。石磙圆圆的，光光的，很滑。麻五身一纵就像粘上似的，再不动了。地里没活的时候，人们常见麻五独独地在石磙上蹲着。麻五一蹲在石磙上就显得很有智慧，很深沉，眼儿半眯着，身子似悠非悠，就像是看到了很美好的事体，又像是在品评什么，很有点冷眼向洋看世界的味道。有时，日错午了，他还不回去。儿子扁豆出来叫他，说：

“爹，咋还不回呢？”他睁开眼，慢慢地说：“你娘回来了么？”扁豆说：“早回了，饭都做好了。”他说：“回吧，我再蹲会儿……”而后蔫蔫地走回家去，听女人骂。

然而，却不敢让麻五进场，麻五一进场就不是麻五了。夏天收麦的时候，麻五就在场院里的石磙上蹲着。他蹲在石磙上看女人们摊场，然后是看汉子们赶牲口碾场，看屁股上兜着屎布袋的牲口在场里一圈一圈转。接着是拢堆儿。待麦堆拢好了，就有汉子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老五，该扬了。”

这时麻五仰着头看看天儿，日晃晃的，就说：“不慌。”说是不慌，人已下来了。就见他大甩手走到场中间，煞煞腰带，一条腿抬起来，不见他怎样用力，脚上的鞋就飞出去了；而后抬起另一条腿，“日儿”一下，另一只鞋也飞出去了，稳稳地飞出去了。睁眼来看，一双鞋在石磙上放着，周周正正地放着。接着他身子一拧，顺势操起一把木锨在手里，待风声响起的时候，就见空中亮起一道线，落下来却圆圆的两大片，麦粒是麦粒，麦糠是麦糠，那扬出来的麦子就像是一颗颗捡出来的，很净。往下一锨快似一锨，一锨紧似一锨，风呼呼地响着，只见麦粒儿绸带一样地在空中舞，麦尘飞扬，人却不见了，只能瞅见一个影儿，舞动着的影儿。倏尔风势变了，扬势也变了，一时满天星，一时钉子雨，空中像罩起了一把旋转的大伞，麦粒儿伞样地旋着，人影就成了伞轴，滴溜溜跟着转。转着转着，待一堆麦粒儿高高堆起的时候，在晃晃的日影儿下，你才看清一个汉子顶天立地地站着，那自然是麻五。这时候麻五的脸灿烂如花，麻点儿一坑一坑亮着，显得分外生动。那欢乐像两条小火龙似的从眉眼里溢出，遍体燃烧。

胳膊上、胸脯上、腰上、腿上处处有诗一样的东西在跃动，处处饱涨着灵巧和力量，机智和幽默。一时间天地仿佛很小，场巨大。

末了，麻五的骨头“咝咝”地响着，就又缩在石磙上了，瓮一样不动。天晚了，场里的人都走光了，他还是不动。扁豆放学回来从场里过，看见他就说：“爹，咋还不回呢？”他说：“我再蹲会儿。”

有一次，麻五扛着布袋到县农场去换麦种，走到人家场里就走不动了。县农场场大，跟广场似的。县农场地也多，麦割一个月了还没打完呢，一垛一垛在场边矗着。场中间有一个刚碾过的大紊堆（没扬过的麦堆），一位老农工正在教一群知青扬场呢。

那农工教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的。麻五先是在一旁蹲着看，而后站起来看，看了，笑笑，摇摇头；再笑笑，再摇摇头。一知青见了，横横地问：“你笑啥？”

麻五又笑笑，说：“不是活儿。”

城里人不懂这话儿，就问：“咋不是活儿？”

麻五还是那句话：“不是活儿。”

这话说得太重，那农工忿了，转过脸来，问：“你说不是活儿？！”

麻五不吭了，和解地笑笑，扛上布袋就想走人。

那农工更气，紧着问：“你说不是活儿？！”

麻五说：“老哥……”

那农工把木锨往麦堆上一插，喝道：“你来，你来试试！”

慢慢、慢慢，麻五手松了，布袋落在地上。他说：“试试就试试。”说着，就走过去了。

麻五操起木锨，一操木锨人就不见了。只觉得风声呼呼，钉子雨“唰唰唰唰”下着，初时还能看清一个舞着的影儿，再看就是两个影儿，四个影儿，八个影儿……看影儿时就顾不上看空中了，空中亮着五朵旋转的麦花，那儿遮天蔽日，朵朵相连，顺着闪动的锨影望上去就像一棵陡然长出的花树……看空中就顾不上看地上了，地上出现了五个圆圆尖尖的小麦堆，呈“五佛捧寿”状围在大紊堆的四周，那距离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环环相间，一分不差。紧着眼看时就忘了听声了，那声儿仿佛秋日绵绵细雨，又仿佛唱曲儿的小女响敲玉盘……久了，便有生的滋味从心里溢出来，想唱。

众人看傻了眼，一个个都怔怔的。那老农工先是满脸赤红，而后泛绿，绿到极处便是恨。老农工也算是行家，他悄没声地从场边的大缸里舀出一碗水来，顺势泼了出去。泼了就觉得有一股湿风刮过，低头去看，地上光光的，竟无一点湿星儿！老农工叹一声，服了，就说：“是个把式，绝活儿！”

城里人好拍手，就齐拍手，引了许多人看。

这天，麻五换麦种就没有排队。还在农场里吃了顿饭，有肉，吃了满嘴油。

回村后，麻五一连三天哼曲儿，老是那一句，不知哼什么。

哼得女人烦了，就骂，骂他个狗血喷头！麻五在小杌上蹲着，一声不吭。而后走出去蹲石磙。

每当麻五蹲石磙的时候，女人就在屋里翻箱子。箱子里藏着一小叠蓝信封，破布裹着。女人解开一层一层的破布，就看见蓝信封了。女人看一眼蓝信封，又赶忙裹住，紧煎煎地喊扁豆，没有应声。没有应声，才又去慢慢解……秋后，麻五自然在场里扬谷子，扬着扬着，女人来叫他了。

女人叫一声不应，再叫一声还不应，女人就骂了，女人骂得很恶！

不了，麻五忽一下就到了场边上。他在场边上铲起一泡牛屎，顺势扬了出去。十丈开外，女人正张大嘴骂着，就觉得有一股臭风袭来，躲都躲不及，“唰”一下，一泡牛屎贴嘴上了！女人哭着往回跑，再不骂了。

麻五一锨一锨接着扬，扬完了，气才泄了。缩缩地往家走。

响棒槌

老德不能算是木匠，老德是做响棒槌的。

老德当过七年国民党的兵，又当过八年共产党的兵，回村时已经四十一岁了，还是童子。老德不算太屈。老德出过两次国，一次去越南，跟日本人打仗；一次去朝鲜，跟美国人打仗。机关枪跟炒豆儿似的，老德说。老德回来时领过三百元的退伍费。

那时钱很值钱。老德把钱交给兄弟媳妇了。兄弟媳妇见了钱很喜欢，说是要给他张罗着娶媳妇。然而，四十一岁的男人是娶不来女人的。兄弟媳妇再不提钱的事，老德也不提。后来老德就一个人过了。他一个人过了。他一个人在茅屋里住着，看着村里的一片林子。

白日里有活计忙着。夜里好月亮。林子里墨墨白白，撒一地小钱儿。老德在林子里走，走一身斑驳。有时老德也踩着小钱儿走，一跳一跳的，孩子一样。风从林子那边刮过来，叶儿“沙沙”响着，有棒槌声。林子那边是颖河，沾了水音儿的棒槌在颖河里跳，叫人意想那绾了红袖的白胳膊。老德转着转着就转到河堤上来了。风清清的，月朗朗的，河里还湮着一个白胖小子。

水皱儿一纹一纹地把白小子推出来，而后又拉下去，圆圆地印着，很好。空气里有嫩玉米的甜味，有豌豆的涩香，也臭，那是栽的黄烟。远处自然墨得重了，层层叠叠地墨，墨得深邃。天反而白了，白得淡，白得高远，星儿隐隐的，碎亮。

林子这边是村子。驴叫了，狗咬，磨一圈一圈晌。女人唤孩子，碎着步走。男人一踏一踏，夯着步走。老牛倒沫，日子翻着嚼。油灯一盏盏明了，窗口处都洇着一团暖色。而后油灯又一盏盏灭了，暗了一处，又暗了一处，哪家是最后灭的，老德知道。

老德没去听房，老德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再后只有蛐蛐叫了，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争着唱，很乱。连蛐蛐也不叫的时候，老德就走月色。走着走着，老德就站住了。老德扛着铳呢。老德把铳从肩上取下来，那时夜已静到了极处，老德举起铳朝着林子上空放一响，整个林子就有了喧嚣！忽拉拉的，这儿有了翅儿动，那儿有了扑棱棱……老德才慢慢走回去，睡了。

老德说，很好。

不知怎的，老德就开始做响棒槌了。白日里下地干活，闲了就做响棒槌。

响棒槌是杨木做的，杨木轻。林子里有的是木头，可老德做响棒槌不用好木头，用的都是些枯木，哪一枝死了，他扳下来，细的烧锅用，粗的就锯成一段一段的放着，有工夫了就做，日子漫漫的，他就慢慢的，做得很经心。做好了，还染，染成黄的。而后再画几笔。画得不好，鱼不鱼、鸟不鸟的；或是几条曲线、几片花纹，倒是红红绿绿黄黄，蛮热闹。画好了，就放到茅屋外面去晾，晾着晾着那响棒槌就不见了，老德也不追究。

有时候，老德听见娃儿蹑手蹑脚地来偷，那脚步声走走停停，一丫一丫地响，老德心里就笑了。慢慢，那脚、响到屋前了，忽儿停住，久久不动。小头儿一点一点往前探，弄得老德心里发紧。他就轻声说：“拿吧，我没看见。拿吧，我没看见。”娃儿们抓起一个响棒槌，哧溜儿就跑了。

有时候，大人也抱了娃儿来讨。女人抱着孩子在院里站着，说：“德叔，给娃儿寻个玩意儿。”老德就说：“拿吧。”女人就摇摇这个，摇摇那个，挑个响的。老德说：“不坐了？”女人就说：“不坐了。”老德撵出门来，见窗上放着一碗蒜面，或是两个红柿，就说：“嗨，这是干啥？”很感动。

渐渐，一村娃儿手里都拿着响棒槌。棒槌里装的是豌豆，摇起来“哗啦、哗啦”响。老德听见响，就笑笑。

过节的时候，老德就举着草把串庄去卖。草把上插一圈响棒槌，走一村插一村，摇得娃儿眼花。那时乡下太穷，五分钱一个也买不起。就有一群娃儿跟着屁股看，眼巴巴的。走上两圈，老德就蹲下了，蹲下来跟娃儿们说话。老德说：“娃儿，回家拿钱吧。去吧，只要五分钱。”娃儿们站着不动，一个个馋馋的。老德很难为情地望着娃儿们，结结巴巴地说：“你看，我只收个工夫钱，你看……”娃儿们还是不动。也有跑回去的，而后又哭着跑回来，远远地站着看。末了，老德摸摸娃儿的小脸，说：“叫我捏捏小鸡鸡吧。”娃儿就让他捏了。捏了，老德说：“拿一个吧，娃。”

娃儿就拿一个。这个拿一个，那个也要拿一个……末了，也没卖上钱。

后来老德就扛着草把到镇上去卖，镇上人有钱。那天，老德刚把草把扛到镇上，就被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人抓住了。抓老德的是个“二刀毛”剪发头，那女人活得很警惕。她正站在凳子上往墙上画宣传画呢，一扭头就把他抓住了。她说：“站住，干啥呢？”老德说：“卖响棒槌哩。你要么？”那“二刀毛”女人说：“过来，你过来。”老德很听话，就过去了。

“二刀毛”的工作有了点成绩，兴奋得脸都红了。她揪住老德，说：“你投机倒把！跟我走。”老德慌了，忙说：“同志，同志，你看……”“二刀毛”说：“啥同志，谁跟你是同志？！”那女人太警惕，生怕他跑了，就说：“转过脸去！”老德就转过脸去。那女人赶忙把画画用的广告色拿过来，用黄广告色在他脊梁上写上了“投机倒把”四个字，而后又用红广告色打上了一个大“×”，看上去血淋淋的。老德任“二刀毛”女人写，只嚅嚅地说：“啥呢？同志，干啥呢？”“同志，干啥呢？”女人不应，女人又麻利地做了个纸牌，纸牌上写了同样的字，挂在老德的脖里。说一声：“走。”老德问：

“往哪儿？”女人说：“往南，去市管会。”老德就规规矩矩往南。

走着，镇上人看老德身上红红黄黄的，一片鲜艳，就围着看。

看了，一个个都笑。老德也笑，点着头跟人笑，笑得很正式。人围得越多，老德走得越好，慢慢步子也有了节奏，像检阅似的。

来到市管会门前，女人说：“站住吧。”老德就站住了。女人严肃地问：“你说吧，怎么处理？”

老德说：“我不卖了，我散散……”

人们一听老德要散，呼啦一下围上来就抢……女人忙拽住老德，说：“上屋去，上屋去！”

进了市管会，市管会的人搜了老德，只搜出三分钱。老德不好意思了，笑着说：“你看，你看……”“二刀毛”女人说：“本来要罚你的，看你老实，就算了。走吧。”老德看看空了的草把，见上边还剩一个响棒槌，就取下来递给“二刀毛”女人，说：“同志，给娃儿们捎回去吧。”“二刀毛”拿眼瞪他。瞪着瞪着，脸上就失了警惕，平生第一次失了警惕，勾下头说：“……衣裳，回去洗洗吧。”（后来，那女人一直放着那支响棒槌。看了，脸上就多些温柔。）老德说：“没啥，没啥。”就扛着空草把去了。

明知不卖钱，老德还是做，就这么一年一年做下去。老德做活儿很工，夜里熬许多油。那响棒槌一时做成圆的，一时做成扁的，一时又做成方的，不重样儿。那画法也变了，不光有虫虫鱼鱼，还画些叫人说不清的东西……

那年下大雪，老德的茅屋被雪压坍了。这时候人们才知道老德死了。人们以为老德会有许多钱，可收拾了老德的茅屋，除了一些响棒槌外，只有一块六毛钱。全是分钱，是老德卖响棒槌的钱。他做了这么多年响棒槌，才卖了一块六毛钱。都说老德心好，村里出钱葬了他。

夜里，总听见棒槌响。村里人说：老德回来了。

二天，就让娃儿去老德的坟烧烧。

红薯窖

炳老实，日子就由大人撑着。

炳家女人天生肌瘦人，杆儿样。人轻便，活净，走路带风。

你看她扫地吧，轻描描的，地就扫了，院子里总是光光的。你看她做饭吧，不声不响的，饭就做了，还一样儿一样儿。你看她说话吧，软软的两句，就叫人想好久还翻不过理来。人总是笑着，那笑在眼上，微微的，叫里里外外的人熨帖。炳家人口众，上有老下有小，一窝子吃货，日子必然紧巴。可炳家女人不焦不躁的，款款就应付了。吃饭的时候，女人先给炳盛。炳算是一家之主，活路重，出力大，量就足足的。而后是两位老人。老人上年纪了，牙口不好，做些软的，净面的，多些滋味。往下是孩子们，连稀带稠一锅吃，也有花样，能饱。家里人走出来，也都带着女人的一双手呢。衣裳破是破，补丁是补丁，可针线活儿细密、周正，穿在身上有模有样的，绝不招人笑话。

平日里，就见炳端着一碗红薯在饭场里吃。那碗海大。炳蹲在粪堆上，高擎着一只红薯碗，就像擎着一面旗帜。女人的旗帜。各家也都有蒸红薯吃的，可都没有人家炳家的红薯好。那红薯热腾腾的，块大，鲜，蒸得也好，看着很馋人。炳捧着这冒尖一海碗红薯，一块块往嘴里送，大嚼！实叫人眼热。

每年红薯下来的时候，村人们自然都把红薯藏在窖里。红薯窖挖在西岗上，家家都如此，只有炳家的红薯不坏。炳家的红薯从秋天吃过，经过漫长的冬季，又经泛醋一样的春天，那红薯从窖里提出来，提一篮是鲜的，再提一篮还是鲜的，总吃鲜的。

别家呢，提一篮是坏的，再提一篮还是坏的，总吃坏的。那年月，一年红薯半年粮，乡下人过日月全凭红薯呢。春天是坏红薯的季节，别家的红薯都坏了，他家窖里的红薯咋就不坏呢？就有人问炳家女人，炳家女人笑笑，不说。再问也不说。

到了麦口上，家家都没红薯了，早就没有了。炳家还有。就一篮一篮地从窖里提出来，大锅蒸了，给邻家送上几块，让娃儿们尝鲜。

人们又问炳家女人，套着问。可炳家女人主意正，套不出。

她还是笑笑，不说。

二年，出红薯的时候，人们都看着炳家。

在红薯地里，人们都瞅着炳家女人。炳家女人带着一家人上地挖红薯，汉子们做粗活儿，她做细活儿，仍是轻描描的。男人在前边挖，她跟在后边拾掇，腰一弯一弯的，风摆柳样儿，不见多忙，就见一堆一堆的红薯在地垅上堆着。人们看见炳家挖出来的红薯一堆一堆放，也都一堆一堆放；人们看见炳家女人把红薯秧都编成辫儿，提起来一坨一坨往车上放，也跟着把红薯秧编成辫，一坨一坨往车上放。而后看炳家女人吩咐把红薯拉回去，也跟着往家拉；紧接着，看炳家女人去晾窖，就去晾窖；看炳家女人在红薯窖里铺一层细沙，也跟着铺一层细沙；炳家啥时往窖里放红薯，就啥时放红薯……除了炳家女人的细气劲学不来，其余的一样一样都跟着学了。可是，到了春上，红薯还是坏。仅是坏的少了些。

唯独炳家的红薯不坏。

总见炳端着一碗红薯在饭场里吃。那红薯“招牌”一样亮在人们眼前，看来看去竟没有一块坏的。还有一件奇事，别家人吃了红薯都放屁，臭哄哄的，可炳家人吃了红薯不放屁。

闲了，人们抽空就围着炳家的红薯窖看。别家的红薯窖在岗上，炳家的红薯窖也在岗上，地势是一样的。炳家的红薯窖是用木头做的十字窖栏，上边串一铁条，铁条上有锁，是一把老式锁，凑近看里边黑洞洞的，闻闻里边也有一股甜酸气。人们看了一遍又一遍，也看不出有啥出奇的地方。

后来又有人问炳家女人，女人还是笑笑。问急了，就说：“没啥，真没啥。”

人们不信。于是就说炳家的红薯窖里有仙家。

有人说，那红薯窖在岗脊上，有紫气，地脉好。

有人说，听见里边“哧溜儿”一声，白绒绒的，八成是“皮子”……

还有的说，是黄仙。里头住了一窝黄仙。八百年的黄仙成精了……

终有些不甘心的，就悄悄地问了炳家的小三。炳家三娃在学堂里上学呢，小学三年级，人实诚，品德好，不会说瞎话，一套就套出来了。娃儿说：

“先吃小的，后吃大的。先吃坏的，后吃好的。”

说了，人们都默默地，再不问了。就想起炳家上上下下老小九口人，凭女人撑出一张脸面来，老不容易，杆儿样的女人，那日月像山一样，咋就挺住了呢？

麦天里，炳家女人会蒸一锅红薯端出来让人们尝。人们就夸几句，各自给娃儿拿上一个，不敢多拿。天蓝蓝的，就见炳家女人笑着，脸上的皱儿开成了一朵花。

“吃，都吃。”炳家女人说。

鼓手

王小丢，三贱：人贱，嘴贱，辈低。

他一辈子好骂玩，胡子一把了，还跟小孩似的，村里人见了他就想笑。

你不能不笑，你不笑他骂你。要不，你骂他。骂了，还得笑。

每到晌午的时候，饭场里总少不了王小丢。若是王小丢那日没来，这饭就吃得没有滋味。于是就有人说：“去喊小丢，喊小丢！”小丢喊了一辈子，还是小丢，大人小孩都喊他小丢，喊了，他也应。小丢喊来了，一进饭场，人们就问：“吃啥好东西，在屋里憋着不出来？”

王小丢一本正经地说：“不是不出来，玉带拴您娘床头上了，急我一头汗也没解开。”

人们日哄笑了。再笑，再笑，那赖话一串一串的，饭吃得有劲。

王小丢个儿低，矮柱子，还精精瘦，干不了多重的活计。可他凭着一张滚刀子贱嘴，也挣十分。那是公认的，没人说闲话。

再重的活计，只要王小丢在场，就不显重了。人说，他嘴角上拴一串臭唾沫，甩出去就是笑！

下地干活，一歇，队长就说：“小丢，唱个曲儿，唱个曲儿！”

王小丢说：“定定弦儿，定定弦儿。”说着咳嗽两声，清清破嗓子，就唱：

俺的头，像屎罐儿，俺的眉，像炮捻儿，俺的眼，像乌蛋儿，俺的鼻，像蒜瓣儿，俺的嘴，像月牙儿，俺的舌，剩一半……

正唱呢，看人们笑成一堆泥，他忽然一沉脸说：

“不中不中，弦儿断了。”

人们更笑，骂他：“娘那脚！唱吧。”

他说：“娘那脚好好的，就是弦儿断了。”

人们知道他又编圈儿骂人呢，就问：“弦咋断了？”

他说：“咬断了。就剩一半了，唱不成。”

哄，又笑！笑了，明知他往下是骂人呢，还问：“那一半呢？”

他四下瞅瞅，说：“那一半在铜锤家女人嘴里呢。”

铜锤家女人接口就骂：“丢儿，您娘那腿筋！”

王小丢正色说：“嗯，这事儿我不知道。你去问俺爹吧。”

大笑！笑得汉子断裤带。笑了，队长又说：“丢儿，来个洋的！”

王小丢又清清喉咙，说：“中，来个文词儿。”说着，那老腔又喊起来了：

南山耕，北山卧，对着老瓦盆笑呵呵。

你出一对鸡，我出一对鹅，快活，快活！

又有人喊“小丢，唱个酸哩！”

王小丢眉儿一皱，咂咂嘴，苦着脸说：“老少爷儿们，酸哩唱不成，今儿个没带醋。”

说是说，见人笑了，又唱：

一更里，张秀才，你把老娘的门拍拍，拍拍拍拍闲拍拍，老娘不是那货菜！

二更里，张秀才，你把老娘的门拨开，拨开拨开闲拨开，老娘不是那货菜！

听王小丢唱酸曲儿，汉子们就在地上打滚笑，男男女女滚成一团，笑得筋都没了，浑身肉动。

又是正唱呢，王小丢看见一个才过门的新媳妇头勾着，脸羞羞地红，不笑。人们都笑了，就她不笑。王小丢又不唱了。他说：“歇会儿，叫我调调弦儿。”说着，他走到新媳妇跟前，正脸正色拍拍新媳妇，说：“花婶，俺叔咋着瘦哩？”

新媳妇刚过门不久，脸嫩，又见他胡子一把，正正经经地，也不好说别的，就说：“谁知哩。”

王小丢紧着脸说：“嗯，这几日俺叔可老瘦。”

新媳妇勾头不理他。他又说：“又是那个了吧？可不敢夜夜那个，看俺叔瘦哩！”

新媳妇“吞儿”笑了，就骂他。

王小丢得意地说：“我想着你不会笑哩。”

笑了，就做活儿。日头晃晃的，也不觉累，汗出得痛快。

王小丢年轻时出过大洋相，惹得一村人笑了半月。那年三月三，村里过会。邻村有个漂亮妞赶会来了。那妞长的，水灵，辫子忽悠忽悠的，招一村光棍汉跟着看。王小丢也跟着看。看着，看着，他说：“爷们，我能叫她给我笑！”

光棍汉们说：“能哩？敢赌不敢？！”

王小丢一拍胸脯，说：“敢！”

光棍汉们说：“好，你要是能叫她笑，叫咋就咋！”

王小丢捋捋袖子说：“爷们，都看着——！”

人们就睁大眼看着。

就见那妞悠悠地在会上走，王小丢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会上很热闹，有卖杂货的，卖花布的，卖点心卖煎包的……那妞东看西看，走一处问问价，又走。王小丢也东看西看，走一处问问价。眼看着妞快到村口了，光棍汉们拥上来说：“咋，不中吧？”

王小丢眼一亮，说：“别慌，别慌。”说了，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了。

刚好，那妞在槐树下站着，槐树下卧了条黑狗。王小丢走到黑狗跟前，扑通往下一跪，喊了声：“爹。”那妞咋也忍不住，“吞儿”笑了，露一嘴白白的牙。而后，王小丢头一转，朝着姑娘跪下来，喊一声：“娘。”那妞的脸立时羞得通红，骂道：“哪儿的鳖娃！”

王小丢接口说：“画匠王哩。闺女们都往这儿来，水好！”那妞瞪瞪的，气得直翻白眼，扭头就走。日后，那妞见了他就骂，骂着骂着，竟成了王小丢的媳妇……

王小丢果然赢了，不但赢了一群光棍汉，还赢了一个花嘎嘎！惹得一村人咂嘴。光棍们气不忿，见了他就喊：“丢哥，您娘哩？”王小丢应声说：“俺娘在家纺花哩。”接着，口一转说：“您娘哩？您娘是曹后寨（槽后站）魏保千（喂饱牵）家的闺女？”光棍们接不上了，一个个恨得牙痒！

于是，人们见了他就骂。先骂，怕吃亏。结果还是吃亏。就赚个不掏钱的笑。

有一日，二奶奶病了。病得很重，三天没起床。王小丢听信就去了。他往二奶奶门口一蹲，说：“二奶奶，您孙媳妇叫我来跟你学艺哩。起来，咱练练。”

二奶奶笑了。二奶奶也是响快人，强撑着身子骂道：“丢儿，您娘那脚指甲缝儿里那灰！”

二奶奶一声骂，王小丢心里就美气了。也不问病，就看着二奶奶笑。

二奶奶身子虚，喘喘气问：“俺媳妇哩？”

王小丢说：“您媳妇正给他老公公吃咪咪（奶）哩。”

二奶奶眼里的泪都笑出来了，“腾”一下坐起来骂道：“您娘肚里那蛐蛐套蟮蟮……！”

王小丢正色说：“真哩，不信你去看看。”说着，硬把二奶奶搀起来，扶着她看去了。

一看，二奶奶笑得肚子疼！要说也不假，小丢媳妇正给村里的一个没娘娃喂奶呢。那娃一生下来娘就死了，还不满月哪，但辈分高，论辈叫，他就是娃娃爷了。

后来，二奶奶说，笑这一回，半年不生病。

要是哪一日没人骂他，他就在村里来回转，躁躁的。转着转着，见谁愁眉锁眼的，一声声叹气，他就走过去了。他走过去拍拍人家，说：“出来了？”

人家正愁着，没心给他说话，就随口“嗯”一声。

他就说：“刀口还没好利索，咋就出来了？歇歇吧，歇歇。”

人家不明白他的意思，抬起头，怔怔地望他。

他一拍腿说：“骟猪的老六前天才走，你咋就出来了？”

人家叹口气，“吞儿”笑了，日日地骂。

他就笑着说：“好好的人，咋给骟了样儿？有啥事说吧！”

往下，缺钱了，他去给你借钱；缺粮了，他去给你借粮。他会缠，往队长家一坐，就编筐骂起来了。会骂，骂得好，骂得队长一家人捧着肚子笑！一笑，该办的事就办了。

那年冬天，下雪的时候，王小丢的儿死了。他就这么一个娃，老娇。但还是得病死了，紧病。女人在家里哭，他用谷草裹着去埋。儿八岁了，白日里好好的，说死就死了，那心里的悲痛是无法诉说的。天上飘着雪花，王小丢抱着死孩子在村街里孤零零走着，顺墙跟走，缩缩的，他怕撞见人。谁知，做木匠活的满仓刚好从村外回来。远远的，一看见是他，满仓就赶紧骂：“哎，大年下抱住您爹往哪儿哩？”王小丢没吭，竟憋住了。待走近些，满仓才看清他抱着一个死孩子！满仓心里一寒，忙说：“丢哥……”王小丢竟说：“嗯，我给您女婿安置个地方。”

王小丢也笑了，眼里泪花花的。

村里人说，十天不吃饭都中，不能没有小丢。

千层底

见他娘有男人，却过的是没有男人的日子。

男人当年推着独轮车去禹县送草药，说是七日方回。走时还捎了土坯，俗称“娘娘土”，路上喝茶时捻一块土末放在碗里，消灾。可他一去没回来。后来有人说他被劫路的劫了，也有的说他被当兵的抓了，再后就有人说他去了台湾。兵慌马乱的，谁也说不清，都说人没死。

人没死就不算寡妇。

新媳妇守空房是很愁人的，好在有了见儿。开初，娃儿小，上有老人，下有娃儿伴着，也不觉得太苦。就日日盼着。夜里醒来，听见门响，就以为是男人回来了。匆匆开了门，大月明地儿，风凉凉的，树影婆娑。心里一寒，有泪。开了几次门，不见人，亲亲娃儿，就又睡了。

娃儿一点一点长，慢慢能叫娘了，离身了。白日好说，有活儿忙着，夜里空落落的，难熬。那日子像磨一样，推着推着，就推不动了。就想，小孩嘴里吐实话，问问娃儿吧。就把娃儿叫过来，问：

“娃，你爹啥时能回来？”

娃儿没见过爹，娃儿愣愣的。

娘就说：“你说个数？”

娃儿看看娘，就说个数，娃儿说：“三。”

娘先是一喜，觉得日子并不多。而后就不语了，觉得这不是个好数，是个不吉利数，不是成双成对的数，娘的脸沉了。过一会儿，娘又问：“娃，你再说个数？”

娃儿再看看娘，看了很久，说：“三。”

娘叹口气，眼里泪花花的，转过脸去了。娘还是不甘心，忽又转过脸来，擦擦眼里的泪，直视着娃儿，说：

“娃，你再说个数！”

“三！”

娘就琢磨这个“三”。想想，又觉得是个好数。爹、娘、儿，加起来不就是三吗？再说，儿说了三回三，三三见九，九九归一，那是一定回来了。娘又喜了，喜得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往下，她又想，是三天？还是三年？三天太短了，不会那么短。兴许是三年？

娘心里有盼头了。夜里睡不着，就起来给男人做鞋。做那千层底布鞋。底儿、面儿都是用的好布料。知道不急穿，就慢慢做。先糊袼褙子，把布一层一层贴好，晾干，而后照着男人的破鞋剪下样儿来，捻下好麻线儿一针一针纳……那鞋底厚，瓷实，针针见情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子像山一样堆着，一针一针扎过去，日子就过得快些。此后每年做一双，做好的就放柜里。

做满三双了，男人仍没信儿。娘就想，兴许是九年？就又做下去，一年一双……

后来，老人下世了。儿也长大了。娃争气，先上小学，后上中学，上着上着就上出去了。村里人说，见他娘有福啊，养了个好娃，将来贿跟着他享福了。娘笑笑，心里却很苦。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日子过得木木的。儿子偶尔回来一次，叫声娘，娘心里很热，看看娃，爹一样大了，娘心里酸，暗暗落泪。过几日，娃走了，娘还是一个人独过。中秋节了，桌上多放双筷子……这时候，就有人来说合。说人怕是不在了，就是在，也不会回来了。

老德人不错，就过一家吧，也有个照应。见他娘心里湿湿的，就说：“叫我想想。”

夜里，风呜呜地刮着，见他娘心里很乱。数数柜里的鞋，已有十七双了。十七个年头，夜夜孤寂，那日子就像是针尖儿上走过来的。老德是个好人，她知道老德是个好人。老德待人诚，脾气也好。去林子里拾柴，老德常常帮她。老德不多说闲话，给她拾掇一捆树枝儿，让她背回去烧。想着老德，心说，就不做了吧？

但又看那鞋，一双双在柜里摆着，有半柜那么多了。十七双啊！

那十七双鞋叫人喜悦，是劳动的喜悦，期待的喜悦。那仿佛又是一种奖赏，好像说，看，你已等了那么久了……思谋到天亮，见他娘想，已到这份上了，万一回来呢？那一双双不就白做了？就做吧。就又做了。

过几日，见他娘又把鞋都翻出来看，一双双摆在床上，摆一大堆。而后把鞋一双双标上记号。心说，那一日差点儿就吐口了。要是答应下来，十几年就白熬了。她想，不能白熬啊，不能白熬。

做到儿子娶媳妇了。儿子带着城里的女人回来看娘。城里媳妇洋气，花枝枝一般，还带着洋镜子，也叫一声娘。娘听了心里热热的，就掉泪了。夜里数数柜里的鞋，已有二十四双了。摸摸，再摸摸……听见儿子跟媳妇在耳房里笑闹，见他娘就走出屋门，默默地在院里站着。

叹一声，又叹一声，就望见老德茅屋里的灯亮了。老德也很孤，老德还没睡哪。这几年，见了老德就很不好意思，就觉得欠了人家什么，勾着头默默地走。可老德并没有冷她，照常让她去林子里拾柴烧，有时还帮她背回来。进了院，她就说：“他叔，歇歇，喝碗水吧。”可老德不歇，老德把柴放下就走了，默默地……心说：人不就这一辈子吗？不做吧，不做了。

想了，就有热热的一股从心里涌出来，浑身躁。见他娘走出院门，走上村街，来到林子边上，却又站住了。心说：就不做了吗？已做了这么多了，就不做了……迟疑地站着，想想，再想想，又勾回头走。

二日，儿叫一声娘，媳妇叫一声娘，叫得她心麻。就着半截烂镜看了，头上已有白发，脸上的老皱儿一道一道的。心说：老了，还是做吧。万一人回来呢？

就接着做。纳鞋底已纳得手麻了，针都捏不住，就咬着牙往上扎，扎着扎着就扎出血来了。见了血，反而愉快了。鞋底上一线线带着红染，那已不是情分了，而是沉甸甸的一种东西，叫人不能歇手。那鞋底就越纳越密，越纳越瓷实，见他娘就为这瓷实纳下去……

那年秋后，见他娘死了。死的时候还坐着纳鞋底呢，一针没穿过去，人就不行了。村里人连夜给见捎了信，见回来了。埋娘的时候，见翻了翻屋里的东西，也没找着啥值钱的东西，就见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十双千层底布鞋。城里人不穿这种鞋。

埋娘时乡人都来帮忙了，见觉得欠了情，就把这些鞋送给乡人了。鞋结实，乡人就一个个穿了……

村里至今还有穿旱船鞋的，不合脚，时时踢嗒、踢嗒响。

二、中篇小说

1、黑蜻蜓

一

没有人记得那个小脏孩了。

三十二年前，小脏孩跟在二姐的屁股后边，一步一步向田野走去。那是八月的黄昏，秋阳浸染在西天的霞彩中，“叫吱吱，”点墨一样在天边舞着，穿枣花布衫的乡下二姐大人似的前边走，细细的身量拖着长长的影儿，影儿是斜的，荡着一窝一窝的热土。

小脏孩走在斜斜的影子里，晃晃的像个跟屁虫。

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夕阳中的绿色显得很遥远，很灿烂，一片一片地透着浓重。不断有村人从浓重处钻出来，喝着老牛，扛着锄头，背着沉甸甸的草筐仄上黄黄的村路。遇上了，就有村人野野地喊：“妮，谁？！”二姐大人样地说：“城里俺姑家的……”而后仄回头，闪一眼给小脏孩，“叫舅哩。”小脏孩羞羞地低下头，扭扭地蹭着脚下的暄土，不吭。二姐又大人样地说：“认生。”村人疑惑地望着小脏孩，上下打量了，说：“不像城里人……”

那时，小脏孩就是一个小要饭的。他赤肚肚儿穿一小裤头，很黑，很瘦，一身肋巴骨，还拖着长长的鼻涕。他八岁了，在城里上小学一年级，饿得不像城里人。他来乡下就是为了总也填不饱的肚子。

那会儿，乡下正吃大食堂呢，家里连口铁锅都没有，日子也紧巴。二姐看他来了，就说：“上地吧，上地。”

就这样，二姐把他领到田野里去了。在夕烧的霞辉里，平着脚走过青青的豆地，走过蔓蔓的红薯地，钻进了茂密的玉米田。

天光渐渐暗了，那绿更显得浓，眼前是绿，身后是绿，一重一重的绿，绿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腥气，浓得叫人透不过气来。钻着钻着，小脏孩就蒙了。他怯怯地说：“姐，我头晕。”二姐的细腿磕打着玉米叶，“唰唰”地往前走，走得很快。小脏孩拽住了姐的衣裳，无力地重复说：“姐，我头晕。”二姐扭过脸来，诧异地望着小脏孩。小脏孩身子晃晃的，眼里泛着豆绿色的死光，喃喃地说：

“晕，我头晕。”姐望着他，一会儿，慌慌地说：“你坐下，坐下吧。”

小脏孩软软地坐下了，身子斜靠在玉米棵儿上。二姐独自一人去了。片刻，她又匆匆回来，说：“你别动，你可别动。”、小脏孩就不动。他的屁股硌在一条埂上，硌得很不舒服，却仍旧不敢动，只慢慢地往下出溜，出溜着出溜着就躺下了，傻睁着一双豆绿色的眼睛。

二姐走了，先是还能听到“沙拉、沙拉”的响声，继而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片死静。透过玉米叶的小缝儿，能看到西天里那淡淡的红烧，红烧残燃着，点点碎去，一片一片地灰，就有恐惧慢慢游上来，一点一点地蜇人的心。而后就听到小虫的呜叫，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似很遥远，又仿佛很贴近，总也捉不住。身边有软软的东西爬过去，一摸，是豆虫，忙松了手大喊：“姐，姐……”终于，远远地有了响动，小脏孩忙仄头去看，却没有人。小脏孩哭了，泪水洒在湿热的玉米田里。

暮野四合，天灰下来了，风呜呜地响着，周围像有千军万马在动。二姐已去了很久，老不见回来。小脏孩心里害怕，很想动动，却又不敢动。他顺着田垅往前爬了一段，又赶忙爬回来，坐回印着两小半屁股的土窝里。多年后，他仍然记着那印着两瓣小屁股的土窝。他坐在温热的土窝里不敢动，却狠命地骂二姐，一遍一遍地骂，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就那么咒着咒着，忽然，一个沉重的布袋倒在他的身旁，接着又是“咣”的一声，撂在地上的是一把小铲。

二姐回来了。

二姐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身汗湿，鼻孔里呼呼地喘着粗气，两只小辫多多地披散开去，像个小疯子似的。他狠狠地剜了二姐一眼，转过头去赌气。二姐说：“你饿了吧？”他的确饿了，饿得想吃人，可他不吭。二姐蹲下身，随手拿过小铲，很快在地上挖了个土窖，那土窖四四方方的，分上下两层，还留出一个出烟的小道儿。而后她从身边拖出一小捆柴草，又摸摸索索地掏出一盒火柴，接着，一块块红薯、嫩玉米从她身后的袋子里跳出来，又被一个个摆在火窖里，四周偎上土……小脏孩呆呆地望着二姐。他不知柴草是从哪儿捡来的，也不知那些馋人的红薯、嫩玉米又是怎样扒来的，更料不到二姐竟还带着火柴。只见二姐的手在动，很神奇很灵巧地动，一切就像在梦中。他不再恨二姐了。

夜完全黑下来了。风从玉米田上空刮过去，大地便有些许摇动，在摇动中玉米缨缨上那粉色的长须晃着点点丝丝的银白，看上去就像老人的胡须。再看就像是很多很多银须飘逸的老人站在周围，默默地述说着什么，叫人心悸。渐渐，土窖里的火燃起来了。冒着黑烟的土窖里飘出一朵朵蓝色的小火苗儿，火苗儿窜动着，送出一缕缕暖意也送出一丝丝诱人的熟香……二姐的手像黑蝴蝶似的在火苗儿中闪动着，一会儿翻翻这块儿，一会儿又捏捏那块儿，嘴里“咝咝”地吹着，总说：“不熟呢，还不熟呢。”说了，就又去捏。捏着捏着就翻出一块儿来，说：“吃吧。”小脏孩接过来就狼吞虎咽地吃，真香啊！二姐就看着他吃，吃了一块，又递一块……二姐盘膝坐在窖火边，脸儿被窖火映得红扑扑的，两眼亮亮地怔着，手却不停地在火窖上跳动。直到窖里空了，她才说：“还饿么？”小脏孩不吭，直望那火窖，盼着还能翻出一块来。于是二姐笑了，把窖里的灰扒出来，摆上柴草、红薯、嫩玉米，再烧……

第二窖又吃完了。二姐望着他说：“小猪，真是个小猪！饱了么？”他拍拍圆圆的肚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二姐站起身，用脚把土窖封上，又用力踩了踩，直到火星儿熄了，才说：“走吧。”二姐拽着他在墨海一样的田野里蹿动，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她停住了，只听得周围一片“哗啦、哗啦”的响动……一会儿她又不见了，像是化进了无边的黑夜，化进了叶叶蔓蔓的庄稼地。

四周只有风声虫鸣，茫然四顾，叫人胆战心惊。倏尔，她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精灵似的伸出一只手，拽着他又走。他就像瞎子一样跟着二姐走。当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地头的时候，二姐手里的小布袋又满了。里边鼓鼓囊囊地装满了红薯和嫩玉米。二姐擦一把脸上的汗，喘喘地说：“带回去，给家人带回去吧。”

夜很恐怖，远处有鬼火一闪一闪地晃着，周围总像有什么在动，黑黑的一条，“哧溜”就不见了。回城还有二十五里夜路要走，他怯。怯了又不说，就懦懦地站着，望二姐的脸。二姐说：

“我送你。走吧，我送你。”

二姐扛着小布袋头前走，小脏孩在后边紧紧相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就像走在树林里。那一踏一踏的步子都踩在二姐的喘息上，那喘声叫人心定。二姐知道他怕，就说：“你看你看，北斗星出来了，那是个勺子，记住那勺子就不会迷路了。”小脏孩抬头去看，夜很浓，天上碎着几颗钉子一样的星星。他不知哪颗是北斗，也找不到勺子，不过心里不那么慌了。走着走着，二姐又说：

“要是有人在后边拍你，你别回头，那是‘皮大狐’，你不理它，它不害你。”过一会儿，二姐还说：“要是遇上‘鬼打墙’，你就朝地上吐唾沫，呸他！你呸他，他就放你走了。”那会儿，二姐的话仿佛来自天穹，既遥远又神秘，两双小脚丫的行进声一踏一踏的，碎那无边的夜。

过了黑集，就是官道了。站在大路沿上，二姐喘口气说：“这就不用怕了。”可小脏孩还是不吭，他知道，前边还要过“八柏冢”呢！路边上有一个山样的坟丘，坟上有八棵参天古柏，柏树上有黑鸦鸦的“老鸹”……听姥姥说，这坟里埋着八位古人。又听姥姥说，坟上的柏树有几百年了，树上有精气。还说，有一天，一位贪财的乡人去砍坟上的柏树，斧子掉下来，却把自己的腿砍断了……白天路过时，他就很怕。夜里更怕。二姐看着他，说：“我再送送。”于是，二姐又扛着布袋往前走。远远地望见那八棵黑森森的柏树了，小脏孩的身子抖了，二姐的身子也抖了，可二姐却拽住他的手说：“别怕。胆儿是撑出来的，撑着，就不怕了。”

就这样，二姐一直把小脏孩送到城边上。待眼前灯火一片的时候，二姐说：“兄弟，回去吧。”这时，小脏孩才突然发现，姐也还小呢，她才十二岁。她要独自一人去摸那吓人的夜路，要过“八柏冢”，过那一片一片的坟地……小脏孩嘴干了，喃喃地叫了一声：“姐……”二姐默默地把小布袋放到他的肩头上。二姐已背了那么远了，现在把布袋交给了他，他立时感到了沉重。于是，在八岁那年他就知道了什么叫重负。那是二姐交给他的，他一生都背着……

多年后，那小脏孩当了作家，没人知道那小脏孩了。可他自己知道，是二姐带他走向田野的。

二

我的记忆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记不住二姐的面目。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我记不清二姐的面目了。二姐长得不丑，在记忆里，二姐的面相总是模糊的。每当想起二姐，脑海里就浮现出一片静静的乡野：那或是春日里雨后新湿的乡间土路，土路上印着小小脚丫和牛蹄的踏痕，踏痕一瓣一瓣地碎着，就像大地的图章，图章上刻着落日的余晖和割草的孩子摇摇的身影儿；那或是夏日正午的麦场，麦场上兀立着一座座高高的麦垛，场光光的，垛圆圆的，雀儿打着旋儿飞绕，啄那新熟的籽。烈日像火镜一般照在金灿灿的垛上，映出一顶顶草帽来，草帽有新的，也有旧的；那或是秋日霜后的柿树林，柿叶一片片飘落在地上，小风溜过，掀起一阵红染的“沙沙”，枝桠上的柿子红灯笼似的悬着，间或有“噗噗”一两声，就有熟透的柿子落在地上，血一样绽放；那或是冬日里漫向旷野的寒冷，大地默默地横躺着，瑟缩着扫荡后的疲惫，沟壑里，田埂上，却依然散着农人忙碌的痕迹：深深的脚窝，戳在地上的粪叉洞儿，弯弯曲曲的车辙……

然而，怎么就记不清二姐的面目呢……

二姐是个聋子。

二姐一岁没爹，两岁没娘，三岁发高烧，就烧成了一个聋子。

二姐的爹，也就是小脏孩的舅舅，死得很蹊跷。他被人打死在离村七里的沟里，头上有一个鲜艳的红洞，那洞里竟填着一颗产地遥远的美国子弹。美国人到处支援，终于支援到了舅舅的头上，叫二姐没有了爹。对于舅舅的死，乡人有许多传说。有说是土匪图财害命，有说是狗咬狗，也有的说是勾奸夫杀本夫……反正二姐没有爹了。

二姐的爹一死，二姐的娘就主动要求改嫁。按姥姥的意思，想让她活活熬下去，把孩子拉扯大。可她执意要走。她还年轻呢，才二十来岁，长得鲜艳。虽然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亲生肉肉儿，她还是想过那有男人的日月。后来姥姥看拦不住了，就跟她讨价还价。姥姥说：“进门来俺待你不薄，你要走俺也不拦你。这样行不行，孩子小，怕养不活，你再给孩子吃一年奶，到一年头上，俺套车送你。”二姐的娘不说话，把身子扭过去了。姥姥“扑通”往地上一跪，说：“半年，半年中不中？”二姐的娘还是不说话。

姥姥再没说什么，默默地站起身，眼一闭，说：“你去吧，把孩子放下。”二姐的娘就收拾收拾去了。她走到门口，不知怎地心里一软，勾回头说：“我再给孩子吃口奶吧。”姥姥硬硬地说：“不用，你走吧。”

当天晚上，二姐就嚼起了姥姥的瞎奶，嚼着嚼着就哭起来了，烈哭。姥姥自然咒那黑心女人。二姐哭了一夜，她就陪着咒了一夜。二姐夜夜哭，她就夜夜咒，咒语十分毒辣。然而，二姐的娘改嫁后仍活得十分鲜艳。

这都是母亲说的，母亲说老天爷不睁眼。母亲也咒，母亲说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

二姐是姥姥用玉米面糊糊喂大的。姥姥那没牙的嘴先把干干的饼子嚼一遍，然后用粗黑的手指抿到二姐的嘴里，直到二姐长出满口小牙……多年后，二姐成家立业，曾提着点心去看过她的亲娘。亲娘抱住她就哭起来，边哭边说：“闺女呀，我哩亲闺女呀！娘想死你了……”不料，二姐站起就走，以后再没去过。

二姐三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发高烧一连烧了五天五夜。在那难熬的日日夜夜，姥姥一直守候着她的亲孙女，能使的偏方都试过了，该请的乡，医也请了，可小人儿还是昏迷不醒。眼看那小脸烧得像火炭一样，身子一抽一抽的，站在一旁的姥爷叹口气，说：“人不成了，拿谷草吧。”

按乡间习俗，姥爷正要拿谷草裹着埋人的时候，却被姥姥拦住了。姥姥歪着小脚一蹦一蹦地蹿了出去，站在院子里，仰望沉沉夜空，眼含热泪高声喊道：“妮——回来吧！”那一声如泣如诉，神鬼皆惊，姥爷禁不住在屋里应道：“——回来啦！”

就这样，姥姥走着喊着，喊着走着，一步步，一声声，从村里，到村外，而后面对那闪着星星鬼火的广袤旷野哀哀地唤道：

“妮——回来吧！”

“——回来啦！”

姥姥在外边一声声唤着，姥爷在家里一声声应着。那呼唤有多凄婉，那回应就有多苍凉；那呼唤有多执著，那回应就有多悲壮。这是一个天地人神均不得安宁的夜晚，两位老人泣血般的声声呼唤合奏着一部悲愤激越的招魂曲。那招魂曲越过农舍，越过旷野，越过茫茫夜空，越过沉沉大地，响彻九天云外，生生架住了迫近的死神……

“妮——回来吧！”

“——回来啦！”

天亮时，二姐终于睁开了眼，她活过来了。二姐大难不死，却烧成了一个小聋子。

听母亲说，二姐开初还不太聋，大声说话她是能听见的。七岁时，她还上过两年小学。她上学很用功，上课时两眼瞪得圆圆的，连个闪也不打。忽然有一日，她很晚了还没有回来。姥姥到学校去找她，却见她一人独独地蹲在墙角里，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姥姥远远地叫：“妮，妮……”她也不吭。待姥姥走近了，她赶忙擦擦眼里的泪，说：“奶，回去吧。”姥姥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说。后来才知道，那天在课堂上，二姐被老师揪了出来，让她念拼音。老师说：“东。”她便念：“风。”老师再念：“东！”她又念：“风”……

二姐不再上学了。那天夜里，二姐哭着说：“奶，我听不见……”姥姥伤心地摸着她的头说：“妮，命苦哇。”二姐又说：

“奶，我听不见可咋办呢？”姥姥流着泪说：“妮，这学咱不上了。我养着你……”

可是，七天之后，二姐却做出了一件让全村人吃惊的事。

那是黄昏时分，回村的人们全都怔怔地站在村口的路上，注视着西边那块染遍霞辉的谷地。在金红色的谷地里，只见一个毛茸茸金灿灿的草垛随风滚动，那草垛有一人多高，一会儿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一会儿摇摇地晃来，一会儿又坠坠地沉去……村人越聚越多，全都慌了神。老人说：“精气！那是精气，草成精了！”

然而，那成了“精气”的草垛却缓缓地朝村子滚来。近了，又近了。当那草垛临近村口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下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头，一张乏极了的小脸，那便是二姐，正是二姐的细麻秆腿支撑着那个大草垛！

老天哪，她是怎么背回来的呢？她才九岁呀！一个小小的妮子，怎么会呢？

村人都说，这妮不是人。

三

二姐真不是人么？我不敢这样说。可我总觉得二姐是有神性的。不然，我怎会记不起她的面目呢？

要知道，我从八岁起就跟二姐在乡下野，野了许多年哪。那时候，为了一张嘴，我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到乡下来。每次来，二姐都站在离村口远远的大路上等我。是的，我记住了那座石桥，也记住了二姐穿在身上的枣花布衫。我常常把那件枣花布衫当作乡村的旗帜，远远地望见了，就急煎煎地向它奔去。它也仿佛具有某种灵性，老远老远，就听见它说：兄弟，你回来啦，兄弟。

二姐的枣花布衫在田野里是会转色的。有时候我觉得它是红的，有时候我觉得它是紫的，有时候它是黄的，有时候它又是绿的。在夕阳下它是金红的，人也仿佛融进了金红色的大地；在荞麦地里它是紫的，人一进去就不见了影儿；在油菜地里它是黄的，人像是化在了灿灿的粉黄中；在玉米田里它又是绿色的，走着走着，倏尔就寻不到了。所以，田野里总响着我声声急切的呼唤：“二姐，二姐——”

我似乎是记住了二姐的手。二姐的手并不鲜嫩，手指也不纤细，那是很粗很涩的一双手，摸上去像锯齿一样。每当这双手牵着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香。那草香一日日伴着我，久久后，熏得我也有了一点点灵气，以至于多年后我仍然认得什么是“马屎菜”，什么叫“面条棵儿”，什么是“芨芨菜”，什么是“狗尾巴草”。至于哪种是能吃的“苦瓜蛋儿”，哪种是“甜哑巴秆儿”，那是一看便能认出的。

乡村是手的世界。我很难说清这双手的魔力。跟二姐在田野里野的时候，我知道这双手出奇地快，出奇地灵巧。先说割草吧，乡村最美妙的音乐就是割草，那“嚓嚓，嚓嚓嚓”的声响让人心醉。那是生命的音乐。那音乐奏起的一刹那间天还是灰的，东方仅露出淡淡的一线红；继而滚滚的一轮红日升起，一竿两竿地跃动，渐渐就钉在了中天，送大地一片泛着七彩光色的气浪；然后慢慢西移、下沉，烧一天胭脂的红……直到那一线灰红消去的时候，乐声才止。二姐十二岁就是劳力了，凭着这双手，二姐挣的工分抵得上两个壮汉。

我还知道二姐的指纹，二姐手上有九个“斗”。乡人说，九“斗”一“簸箕”是福相，可二姐的福在哪里呢？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那锯条样的小手指一顿饭的工夫就能编出十个好看的蝈蝈笼子。当然还有两层楼的，那要慢一些。二姐编的蝈蝈笼使我从小就有了一点点商品意识。编好了笼子，二姐就带我去地里抓蝈蝈，那是一抓一个准。抓住了，二姐就问我：“叫了么？”我欢欢地说：“叫了！”二姐说：“只有母蝈蝈才叫，公蝈蝈不会叫。”于是我就把装了母蝈蝈的笼子带回城去，拿到学校门口跟同学们换蒸馍吃。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二姐原是听不见蝈蝈叫的……

那时候，二姐的手就是我的食品袋。跟着她我尝遍了乡间的野果。即使在光秃秃的冬天里，二姐也能在野外地老鼠营造的“搬仓洞”里刨出一捧花生来！可这双手平素却是专拣黑馍馍吃的。在姥姥家里，饭一向分两种，黑窝窝是姥姥跟二姐吃的，掺了些白面的馍是我跟姥爷吃的。乡间的女人，似乎都长了一双拿黑馍的手，那仿佛是命定的。二姐才比我大四岁，又是姥爷姥姥极疼爱的孙女，为什么就不能拿白馍呢？那时，我不懂。长大了，我仍然不懂。但我却明白了“黑”与“白”。我固执地认为，黑与白就是人生的全部含义。

我痛骂过自己，似乎不应该这样“肢解”二姐。二姐施惠于我，我凭什么“肢解”她呢？

可映在我眼前的还是一个背影，二姐的背影。也许是我常常跟在二姐身后的缘故。在我的印象里，二姐肩头上那块补丁是很醒目的。那是一块蓝色的补丁，布是半成新，针脚很细，细得让人看不出。尤其叫我难忘的是那补丁上还绣着一朵花，是“牛屎饼花”。这是名字最难听的花，却是乡村里最鲜艳最美丽的花朵。在乡人的院子里，种在窗前的就是“牛屎饼花”。这种花的香气很淡，在风中细品才能捉到，但这种花的香气最久，即使干枯了，也有丝丝缕缕余香不散。后来二姐那绣在补丁上的“牛屎饼花”磨去了，只有花的印痕依然清晰……

从二姐的肩头望过去，还时常能看到邻村的一块坡地，坡地上立着一个年轻的汉子。在夏日的黄昏，那汉子总是野野的光着脊梁，远远看上去热腾腾的。间或拄着一张锄，就那么斜斜地站着，身上被落日的余晖照得亮亮的，像黑缎一样。开初我不明白，后来总见二姐就那么站着，即使背着草捆的时候，她也那么站着，痴痴地朝西边望。而西边坡地上的汉子，也常常那样站着，久了，就见他也朝这边望。那一瞬间，二姐就把头勾下去了，而后耸一耸背上的草捆，又慢慢、慢慢地抬起头……那坡地并不遥远，却没见谁走过去或走过来，就那么仅仅望着，望着。有时候，就见那年轻的后生在坡地里犁田，犁着犁着就打起牲口来。

那鞭儿炸炸地响着，人也一蹿一蹿地骂，骂声十分地响亮。于是，我拽起割草的二姐朝那边看。看着看着，那汉子就不再打牲口了，重又规规矩矩地犁田，鞭儿悠悠地晃着，在坡上一行一行地走。收工时，天地都静了，又见二姐朝那边望，他朝这边望，就那么默默无言地相互望着……

这也许是二姐一生中最有色彩的部分了。在那个夏天里，二姐的脸总是很生动地朝着西边，与那年轻的汉子无言地相望。

没有见谁说过一句话。我曾一再倒放记忆的胶片，是的，他们没有说过话，连一声吆喝都没有。后来那汉子就不再来了，坡地上空空的。可二姐还是朝西边坡地里望，一日又一日，无论风天还是雨天，二姐总在望，默默地，默默地……

终于有一天，二姐带我穿过了那块坡地。那是秋后时节，坡地里的芝麻一片一片地开着小朵的白花，香气十分浓郁。可二姐并没有在那块坡地里停下，她仅仅是看了一眼，就又往前走，身子摇摇的。穿过高粱地，又穿过玉米田，也不知走了多久，抬起眼来，已经站在了坟地里。那是一块极大的坟地，坟地里最显眼的是一座潮湿的新坟。二姐就在那座新坟前站住了。

二姐站住了，我的记忆也“站”住了。只记得二姐留在坟地里的脚窝很深，五个脚趾的印痕深深地扣进地里，那印痕一圈一圈地绕着新坟，就像在地上镌刻一个巨大的花环……

这就是二姐的秘密。二姐一生中就这么一件秘密。

记得那是雨后的黄昏，在回去的路上，我要二姐带我去捉蜻蜓，二姐就带我去场里捉蜻蜓。空气湿湿的，地也湿湿的。蜻蜒在空中一群一群地飞，忽一下高了，忽一下又低了，那薄薄的羽翼在晚霞中折射出七彩的神光，旋得十分好看。我拿着场里的木锨去扑，东一下，西一下，总也扑不着。急了，我就喊：“姐，姐……”

二姐干什么都帮我。可那一次二姐没有帮我，我记得二姐没有帮我。她站在场院里，一动也不动，默默地看着蜻蜓飞。蜻蜓飞来了，又飞去了，亮着黑黑的头，摇着薄薄的羽，一双双，一对对，在她身边打着旋儿。有一只蜻蜓竟然停在二姐的肩上，二姐还是不动，愣愣的。我跑过去扑，却见二姐的嘴在动，二姐说：

“丁丁（蜻蜓）比人好。”

蜻蜓飞了，飞得很高很高。我听见二姐说：“丁丁（蜻蜓）比人好。”

四

二姐十八岁定亲。

按照乡间的习俗，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十分隆重的。姥姥仄着小脚专程到城里来了一趟，跟母亲商量。母亲说，让妮来一趟，就在城里见面吧。按母亲的意思，在城里见面，就有了些体面。姥姥又回去问二姐，二姐不说话，只默默地坐着。于是就这样定了。

那天晚上乡下来了许多人。来相亲的画匠王村人充分地展示了他们的“富裕”。家中的小院里扎满了自行车，全是八成新。

七八条小伙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一身的新。进来一个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又进来一个还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个个都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布料是当时很时兴的斜纹布，那说亲的女人排在前边，手里赫然提着十二匣点心！她身后，蓝色的汉子们一个个木偶似的相跟着，小心翼翼地进屋坐了，叫人很难分清相亲的是哪一位。

大概是一支烟的工夫，众人稍稍地说了一些闲话，汉子们便站起身一个一个往外走，像演戏一样，上了场，又慢慢退场。二姐始终在屋里坐着，穿一件枣红布衫，围一条毛蓝色的围巾，就那么勾头坐着，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这当儿，一个瘦瘦的小伙临站起时把一个小红包递到了二姐的手里，他慌慌地看了二姐一眼，就往外走。突然，二姐站了起来，说：“等等。”她扫了那小伙一眼，慢慢地说：“把钱拿走。”

众人一下子愣住了。走出门的蓝汉子全都折回头来，一个个惊惶不安地望着二姐。尤其是那相亲的小伙，脸慢慢泛白，头上沁出了汗。那汗一豆儿一豆儿地生在脑门上，又一层层一排排地“长”，顷刻间布满了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凝住挥不尽的尴尬和窘迫。他站在那儿，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有那汗珠滴滴圆润……

二姐勾下头去，匆忙解开了那个小红包，包里是厚厚的一叠钱。二姐把钱递过去，很果决地说：“拿走。”然后将包钱的小红纸轻轻地揣进兜里。

这是庄严的一刻。屋里的人全都默默不语，呆呆地望着二姐。多年后，我才知道乡下人是很讲究形式的，在他们看来，形式就是内容。这一揣使汉子们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二姐收下了小红纸就等于定下了她的终身。她的一生就押在了那张小红纸上。就在那一瞬间。汉子们笑笑地走出去了。只有那未来的姐夫走得沉重，仍然挂着一脸的汗。他们感到诧异，二姐为什么不收钱呢？

二姐收下了那“汗”。当那汗珠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未来姐夫的脑门上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二姐的眼眨了一下。正是那一豆儿一豆儿的汗珠促成了二姐的婚事。二姐是在汗水里泡大的，她深知世上的一切都可以作假，唯有汗水是不会假的。二姐认“汗”。

事后我才知道，那晚画匠王村人的“演出”并不成功。事前，姥姥曾差“细作”悄悄去村里打听过。“细作”问：“套家怎样？”人说：“是东头套家还是西头套家？”“细作”又问：“东头怎样，西头又怎样？”人说：“东头套家瓷实，家人当着支书呢，西头套家穷……”“细作”回来说：“许是东头吧？”姥姥不说话，就问二姐：

“妮，你看呢？”二姐不吭。二姐定然是知道的。相亲的婆家其实很穷很穷。那晚相亲的“行头”全是借的。钱是借的，自行车是借的，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借的。为了相亲，乡人们集中了全村人的智慧和富有，从乡里借到城里……据说，相亲的姐夫已经说过七次亲了，一次一次都吹了。因为家穷，因为床上躺着一个病瘫的老娘……

二姐耳聋心不聋。这一切她都是知道的。她执意不要那三百块钱，就是不要那注定将由她偿还的债务。

在出嫁前的一年里，二姐像换了个人似的，除了下地于活，就不再上田里去野了。我来，她也很少陪我去玩，就坐在家里做鞋，给表兄妹们做，也给那定下亲的蓝汉子做，一双又一双。每次来，总见二姐在纳鞋底，那线绳儿“嗞啰、嗞啰”地扯着，锥子从这边扎过去，又从那边扎过来，狠狠的。那动作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二姐的鞋底是有记号的，鞋底上总绣着一只黑蜻蜓。那蜻蜓用黑丝线绣成，翅儿乍乍的，还有两条长长的须儿，活生生的，只是没有眼。我指给二姐看：“没眼。”二姐懂了我的意思，笑笑说：“有眼就飞了。”

间或，姐夫也提了礼物到姥姥家来。还是穿着一身新新的蓝衣裳，来了就做，不是去挑水就是扫院子。而后就默默地坐下来，二姐不吭，他也不吭。要是二姐问一句，他就答一句，话是不多的。

二姐问：“吃了么？”

他就说：“吃了。”

二姐问：“家里还好？”

他就说：“还好。”

二姐问：“娘的病好些了？”

他就说：“好些了。”

二姐问：“能下床了？”

他摇摇头，没话……

二姐就“嗞啰、嗞啰”地纳鞋底，纳着纳着就拿出一双新做的鞋子让他试，试了，看看合脚，二姐就说：“穿着走吧。”而后，二姐趁姥姥出去的工夫，偷偷地说：“别再借人家的衣裳穿了，别再借了……”

姐夫脸就红了，红得像新染的布。于是那借来的新蓝衣裳穿在身上就显得格外别扭。那天他刚好借的是一条侧开口的女式裤子。

后来姐夫再来时穿的自然破旧，肩头总是烂着，那神色倒显得自然了。来了，二姐待他更显得亲切，一进门就打水让他洗。

临走，总要给他缝一缝衣服。那时，二姐让他坐着，嘴里咬一节避灾的秫秸，就蹲着一针一针地为他缝，就像缝着未来的日子。

记得二姐出嫁前曾到邻村那汉子的坟上去看过。坟荒了，坟上爬满了萋萋荒草。二姐就蹲下来拔那荒草，留下了一圈密匝匝的脚印。似乎没有哀怨和痛苦，拔了荒草，她就去了。不像城里人，有很多的缠绵。

二姐是阴历九月初八出嫁的。那天，为了抢“好儿”，画匠王迎亲的马车四更天就来了。喜庆的日子，二姐自然是穿了一身红，红棉袄，红棉裤，头上还系了一条红披巾。待一阵鞭炮响过，二姐跪在姥姥面前磕了一个头，就挺挺地上了那围着红圈席的马车。

不料，五更天起了大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了。刚好那赶马车的老汉眼不济，过小桥的时候，赶着赶着就把马车赶到河里去了。只听得“咕咚”一声，二姐已坐在河里了！送亲的三嫂忙把二姐从齐腰的河水里拉出来，接着就破口大骂：

“画匠王的人都死绝了吗？派这么一个瞎眼驴！大喜的日子，把人赶到河里，这不晦气吗？！不去了，不去了！叫人给画匠王捎信儿，重置衣裳重派车，单的棉的一件不能少，少一件也不去！”

迎亲的画匠王村人全都傻了，谁也不敢吭声。那赶车的老汉是姐夫的本家叔，见办了这等窝囊事，竟咧着大嘴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扇自己的老脸：“老没材料哇……”

众人忙给三嫂赔不是，连连求情。三嫂一口咬定：“不中！大喜的日子，妮一辈子就这一回，这算啥？！”

二姐苦苦地笑了，说：“算了，谁也不怨，这就去吧。”

三嫂说：“妮，这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呀……”

二姐说：“既没坐马车的命，就不坐了。三嫂，咱……”

三嫂说：“妮，死妮，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老丢人哪！”

二姐不再说了，就默默地往前走。三嫂在后边喊：“妮，妮，这就去么？你就这么去……”

天大亮了。二姐头前走着，身后散散地跟着一群垂头丧气的画匠王村人。没有鼓乐，也没有鞭炮，二姐就这么步行去了。

她穿着那身湿漉漉的红衣裳，红衣裳在凉凉的晨风中张扬着，像是生命的旗帜，在漫漫黄土路上行进着，很孤独地飘扬。

后来，那赶车的老汉流着泪对三嫂说：“侄媳妇明大义呀！”

五

姥姥去世的时候，二姐已经嫁过去三年了。

在这三年时间里，二姐没有进过一趟城。逢年过节的时候，二姐就差姐夫来看一看姥姥。那时姥姥已来城里住了。姐夫每次来从没空过手，或是一兜鸡蛋，十斤白面；或是一包点心，二斤芝麻什么的，实在没什么可拿，就烙几块油馍兜着。姐夫来了，姥姥总要问：“妮咋不来？”姐夫便说：“忙哪。”母亲说：“忙啥，地都净了，还忙啥？！”姐夫说：“白日里一摊子活计，夜里浇地呢。浇一夜两毛钱，她不舍那钱。”母亲气了，就说：“叫她来，没钱我给她！”可二姐还是没来。

有一次，我在路上碰上了二姐。她跟姐夫上山拉煤去了，从城边路过却没有进城，硬是从城关绕过去。三年不见，我几乎认不出她了。二姐头发披散着，一脸煤黑，裤脚高高地绾着，腿上的血管一条一条地暴出来，整个看上去就像一段枯枯的树干。

我不禁怔住了，赶忙拉她上家。她硬是不去，说：“兄弟，不去了。看俺这要饭花子样儿，丢大姑的人。”二姐还是走了。姐夫驾着车，二姐拉着襻绳，在暮色里，就见二姐背上那块地图样的黑色汗斑……

那是怎样的苦做呀！从二姐身上已看不到年轻女人的影子了。听画匠王村人说，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也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夏天里二姐在地里割麦，曾经拼倒过八个精壮的汉子！别人割麦一人把六垅，她一人竟把十二垅，头一扎进地里就再也不出来了，就那么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下去，无休无止地割下去。还听说她游过街，为养鸡游过街。人们让她在村街的碾盘上站着，她就站着，直直地站了一晌。可下了碾盘，她竟又去赊了十二个鸡娃娃。村干部说：“怎么还喂？！”她说：“还债哪，还债。”干部摇摇头，说她聋，也就罢了。

姥姥是腊月里过世的。姥姥临咽气前曾反复地叫着二姐的名字。母亲赶忙打发人去叫她。可是，待二姐赶到医院的时候，姥姥已经咽气了……

按照乡间的习俗，姥姥是送回故土安葬的。回到乡间的那天夜里，一家的亲戚都坐在姥姥的身边守灵。半夜时分，我熬不住就躺在姥姥的身边睡了。突然我听到了哭声！睁眼一看，“长明灯”忽悠忽悠的，竟是二姐在哭。二姐哭着哭着就不哭了，一家人都怔怔地望着她，只听母亲惊慌地说：“下来了，下来了！”

二姐“下”来了。二姐盘膝正襟端坐在姥姥的灵前，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忽然就说起话来。二姐竟用老人那种庄严、肃穆的口吻，像“先人”一样地缓缓诉说久远的过去，诉说岁月的艰辛……那话语仿佛来自沉沉的大地，幽远而凝重，神秘而古老，一下子慑住了所有人的魂魄，没有人敢去惊动二姐。母亲一向胆大，可这会儿也蒙了，只是呆呆地听……直到鸡叫的时候，二姐说：“我走了。”于是，“先人”就走了。

多年后，在我的记忆里仍然留存着那晚的印象，因此我无法说清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魂灵。虽然后来我问过母亲，母亲说是老祖爷的魂儿扑到二姐身上了。可老祖爷的魂儿为什么会扑在二姐身上呢？或许，在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神秘的磁场，这磁场可以跨越阴间阳世，那“先人”的魂灵就借着二姐的躯壳返回阳世，借二姐的嘴传达出他的神性意旨？或许，是二姐过度的悲伤造成了精神的混乱，这混乱便产生出幻觉？

第二天，当人们纷纷议论二姐如何“下”来的时候，二姐却一切如旧，没有些微的神经失常。她先是坐在姥姥的遗体前一遍一遍地用温水给老人擦脸，极小心地把皱纹中的污痕拭去。而后又跪在姥姥跟前，把姥姥苍苍的白发重新梳理一遍，梳得很亮很亮，梳着梳着就有泪下来了。待入殓时，二姐就跪在一旁，一声声喊着：“奶，躲钉吧。奶，躲钉吧……”

母亲是极注重形式的，一切都按乡间的礼俗来办。可二姐比她更注重形式，“牢盆”上的“子孙孔”几乎全是她一个人钻的。

别人钻了，她总嫌不圆，还要再钻，直到一个个孔都圆了为止。

钻了“牢盆”，她又去糊“哀杖”，糊得极其认真。倏尔，她郑重地走到母亲跟前，说：

“大姑，我给俺奶写（请）一班响器吧？”

母亲瞪她一眼，说：“咋，你老有钱？不写。”

二姐是很怕母亲的，可她却重复说：“大姑，我给俺奶写班响器。”

母亲说：“不写。”

为安葬姥姥，按乡间的礼俗，母亲已经请了一班响器了，就不想让她多花钱。况且，在那种时候，写一班响器已是很冒险了。

二姐没再说什么，就默默地走出去了。大约二姐很想做人，她在兜里摸了很长时间也没摸出钱来，就悄悄地把姐夫拉到一边，让他回去借，不准在这儿借。姐夫吭哧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半晌，门外的国乐响起来了，不是一班，而是两班，二姐硬是花了三十块钱又请了一班，与母亲花钱请来的一班对吹！引了许多村人围着看。

姥姥的葬礼开始时，母亲与二姐为响器的事反目了。母亲怒冲冲地说：“谁让你叫的？谁让你叫的？一点儿话都不听……”

二姐一声不吭，以沉默相抗，那沉默里含着强烈的倔强。姐夫缩缩地蹲在地上，更是不敢吭声。

下葬的时候，二姐趴在姥姥的坟上哭得死去活来，许多人去拉，她都不起来……

当天夜里，办过丧宴后，母亲沉着脸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二姐：“拿去吧。”二姐不接，说：“大姑，俺再穷，也是奶把俺养大的，写班响器都不该么？”众亲戚也劝道：“妮，拿住吧，你日子过得紧巴……”二姐还是不接。母亲气了，把钱摔在地上，站起就走。二姐默默地把钱拾起来，重又塞到我的兜里，硬是没有拿。

母亲是很固执的人，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裂痕。

她常常有意无意地在亲戚面前诉说二姐的不是，说她犟。后来，二姐生孩子的时候，差人送来“喜面”，可作为大姑的母亲，竟没有去！只打发妹妹送去了礼物。这在很重面子的母亲来说，是很少有的事情。

妹妹回来时，母亲问：“孩子胖么？”

妹妹说：“胖。”

“你姐身体好么？”

妹妹说：“脸蜡黄，可瘦。就那又下地干活了。”

母亲咬着牙说：“好得死吧！”

母亲愣了一会儿，又差妹妹送去了一篮鸡蛋。回来时，姐姐却又回了一篮子红柿。母亲看见那红柿就恨恨地骂道：“死妮子！”

此后，在母亲与二姐之间，这种“精神仗”打了许多年，可母亲似乎总也胜不了二姐。二姐一年四季都去给姥姥上坟。逢年过节，二姐总要割块肉到姥姥的坟上去祭。烧一把黄纸，磕几个头，总是很认真地说：“奶，今儿过节哩，拾钱吧。”在那个没有了亲人的村子里，姥姥的坟总是添得最大。

六

我夜里时常做梦，梦里出现的总是那片灰蒙蒙的土地，土地上长着两株黑色的穗儿。在梦中我知道，那穗儿就是二姐的眼睛。醒来后我又觉得可笑，也许是我的记忆联想产生了错误。

记得童年时二姐曾带我去掐“麦佬”，二姐说：“那黑穗穗儿就是麦佬。”于是我记住了麦佬，却记不住二姐的眼睛……

二姐十年里只进过一趟城，那是我结婚的时候。

我是腊月里结婚的。结婚时本应通知二姐，可母亲说，二姐的日子过得艰难，人又撑得极大，别再让她花钱了。于是就没有通知二姐。

谁知，腊月二十三，就在我结婚的前一天，二姐竟来了。这是二姐出嫁后第一次进城串亲戚。可以看出，二姐为进这趟城，曾经长时间地准备过。二姐是拉着架子车来的，车头上挤挤地坐着三个孩子，车里却赫然放着一扇猪肉。听姐夫说，得信儿晚了，来不及置办什么，二姐就连夜央人把辛辛苦苦喂了一年的肥猪杀了。二姐的礼太重了，重得叫母亲无言。二姐站在母亲面前，笑着说：“大姑，我看你来了。”母亲却故意嗔着脸说：“看我干啥，我还没死哩，你别来看我。”二姐显然没听见母亲的话，就把孩子一个个扯到母亲面前，说：“叫姥姥。”三个孩子高高低低地在母亲面前排着，小脸红扑扑的。孩子们全都穿着崭新的蓝布衣裳，连戴的帽子也是蓝的，一色的斜纹蓝，二姐和姐夫竟也穿着一身崭新的蓝。

这支蓝色的小队在接受母亲的目光的“检阅”。十年了，整整十年，二姐没有进过一趟城。现在她来了，带着一个蓝色的小队……这不由使人想起十年前二姐相亲的那天晚上，来相亲的姐夫也是穿的一身蓝，然而那套“行头”却是借人家的，从上到下都是借的。这会儿二姐带来了自家的“蓝色”，那衣裳显然是一块布料剪出来的，一针一线都是二姐缝织的。为穿上这一身蓝，二姐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母亲也被这宣言般的“蓝色”镇住了。她的手摩挲着孩子的头，目光却望着二姐。二姐依旧很瘦，颜色黄黄的，但精神很好，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透着喜庆，只是额头上的皱纹太重了，一重一重的，鬓边竟有了白发！那笑也很疲倦，是硬撑出来的。

母亲把二姐拉到隔壁的房间里，大声说：“妮，别太撑了，别撑了！”

二姐说：“没称，自家用的，还用称么？”

母亲骂道：“死妮子呀，死妮子！”

二姐笑了：“大姑，到乡下住几天吧。我喂了十几只母鸡呢，天天给你打鸡蛋……”

母亲没话说了，叹了口气说：“多住几天吧，好好养养身子。”

二姐说：“老大上学了，二年级，叫钢蛋。老二叫铁蛋，也快了。小三叫平安，可能吃呢……”

母亲摇着头说：“怎么就聋成这样呢？”

二姐一拍手说：“兄弟媳妇呢？得叫我看看新媳妇呀！”

母亲大声说：“还能不让你看么？明儿就来了。”

二姐说：“忙呢，俺赶黑还回去哩。”

母亲发火了：“忙，忙，成天就你忙！忙就别来呀？！”

二姐笑笑，就又不吭了。

吃罢午饭，我把妻子叫来了。妻是城里长大的女人，城里长大的女人都有一种先天的优越。她进门是带着笑的，但我看出那是一种敷衍的笑，笑得很勉强，没有甜味。我介绍说：“这是乡下来的二姐……”

妻点点头，仍笑着，没有话。她平时话很多，这会儿却没有话。她的目光巡视了“蓝色小队”，那优越就暗暗从眼里溢出来。

是的，那蓝斜纹布在城里已不时兴了，她看到的是很土气的乡下人。可她哪里知道，那“蓝色”是二姐十年辛劳的宣言哪！

二姐一向待人亲热，她跑上来拉住妻的手说：“多好啊，高挑挑的，多好！”

妻的鼻子却微微地耸了一下，身子往后撑着，说：“你坐，你坐。”

二姐一点不觉，欢欢地说：“不忙。秋收了，麦种上了，光剩拉粪、捡烟这些零碎活儿了……”

妻子很勉强地说：“哦，哦……”

二姐说：“啥时到乡下去玩玩，恁一块去。我给恁擀豆面条，烙柿饼馍馍吃。”

妻子又应付说：“哦，哦。”

二姐说：“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

我暗暗地捅了妻子一下，希望她能待二姐热情一些，二姐不是一般的亲戚……然而，妻子却突然贴近我的耳畔，悄悄说：“看见了么，她身上有虱，在衣领上爬呢！”

我没有吭声。我装着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继续跟二姐说话。一边说话一边逗小三玩，想借机转移妻子的注意力。

可是，妻子却以为我没有听见，那目光仍斜斜地望着二姐的衣领，一直跟踪下去。片刻，她又一次贴近我的耳边，急煎煎地小声说：“她身上有虱！”

我狠狠瞪了妻子一眼，仍旧不吭。二姐是很要面子的人，我不能让二姐看出来。妻子没下过乡，不知道乡下日月的艰辛，因此她很看重“虱子”，她不知道“虱子”是靠汗水来喂的。

城市女人的浅薄是无法想象的。妻子在我的暗示下虽然有所收敛，可她那游来游去的目光却不由得依然停在二姐的衣领上，看那匹“虱子”的蠕动……

我站起来。我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以免使二姐难堪。

可妻就像得了心病似的，也跟着站了起来，嘴一张一张的。我说：“你走吧。”

终于，出门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地说：“她身上有虱！晚上别让她在这儿住。”

我的头“轰”地一下大了，我很想给她一巴掌，狠狠地给她一巴掌！我知道城市女人一向都用肉体的眼睛看人，而从来不会用心灵的眼睛去看人，因此城市女人的眼里没有温情和体谅，更没有厚道和宽容，只有刻薄和挑剔。我不知道应该跟她说点什么。我很想说说二姐送来的猪肉，可她不会理解，她不知道在乡村里一扇猪肉意味着什么。我很想说说我的童年，告诉她我小时候就是很脏很脏的小脏孩，生满虱子的小脏孩，那时，我的每一条衣缝都是二姐用牙咬过的，因为虱子太多……

可我什么也没说，对“城市”我无以诉说。妻的心不坏，可她不懂，永远不懂。

二姐没有参加第二天的婚宴。她坚持说：“家里还忙呢。”执意要走。家里人都劝她留下来，母亲发了很大的脾气！好说歹说，总算把三个孩子留下了，可她和姐夫还是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钢蛋说：“俺妈说了，夜里不叫喝汤（吃晚饭）。”

母亲问：“为啥不叫喝汤（吃晚饭）？”

钢蛋说：“铁蛋、平安光尿床。妈说，城里姥姥家的床干净，尿上了要打屁股！”

母亲说：“吃吧，姥姥让吃，尿上了也不打屁股。”

可三个孩子竟不肯吃，硬是饿了一晚上。气得母亲直骂！

后来听街坊说，那晚二姐并没有走，她和姐夫趁晚上的工夫掏粪去了。他们是拉着满满一车粪回去的。

七

我怀恋乡村里的点心匣子，那种摆在乡村集市上的马粪纸做成的点心匣子。

在乡村的集市上，每每会看到一群一群的乡下女人蹲在那儿卖点心。那点心匣子有浸了油的，也有没浸上油的，匣子上的封贴都很精彩。那时我自然就会想起二姐，就觉得二姐也在那儿蹲着，面前摆着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等人来买。是的，我记住了乡村里的点心匣子，却没有记住二姐的脸。

乡下人一般是不吃点心的，乡下人的点心都是串亲戚用的。

过节或逢会的时候，就见乡人一群一群地提着点心来串亲戚，那提来的点心必然是带匣的。乡下人买点心并不看重点心的质量，而是看匣子，只要匣子上的封贴是新的，匣子没油浸的痕迹，就买。买了还是串亲戚用，没有人吃，不舍得吃。亲戚家送来的点心，就一直搁房梁上挂着。那点心或许放了一年，或许放了半载，待有了出门的时光就再送到亲戚家去。也有的一送来就提到集市上卖了，卖的价自然很低，换一月的盐钱。还有的就这么一直串下去，点心匣子在一家一家的亲戚中转，转到最后，又转回来了，打开来看，点心早已风干，就只剩下了匣子。到了这时候，点心自然倒掉。匣子若还新，就还留着。在二姐家的房梁上就挂着这么一串点心匣子，匣子旁边是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的是点心，竹篮外面挂的是空匣子。匣子和点心分开放，是怕点心油了匣子。

二姐家的钢蛋十五岁的时候，偷吃过竹篮里的点心。那时他很好奇，很想尝尝点心是什么滋味，就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爬到梁上，把竹篮里的点心吃了。后来他说那点心是甜的，里边有小虫儿，小虫儿很香。

待二姐串亲戚的时候却发现点心没有了。她先把匣子取下来，一只只摆好，然后再装点心。可一取竹篮，就发现竹篮空了。

于是很火，亲戚也不串了，把孩子一个个叫过来审。

钢蛋说：“我没有吃。”

铁蛋说：“我没有吃。”

平安也说：“我没有吃。”

三个孩子都不承认，二姐就让他们在当院里跪下，老实说了才能站起来。二姐说那是一只“气死猫”篮子，“老鼠进不去，猫也够不着，不是你们馋嘴是谁？”

三个孩子在院里跪了一个时辰，跪着跪着平安哭起来了。

这时钢蛋说：“是我吃了。叫他们站起来吧，是我偷吃了。”

二姐气坏了，说：“你咋这么馋呢？就你大，就你不懂事。你不知这点心是串亲戚用的？在你老姥姥那儿，无论多金贵的东西，放一年，放十年，搁在眼皮底下我都不动，咋脱生个你？！打嘴！”

钢蛋就打自己的嘴。打了十下，把脸都打肿了。

二姐问：“记住了没有？”

钢蛋噙着泪说：“记住了。”

三年后，钢蛋当兵去了。临走那天，二姐知道钢蛋好吃点心，就背着铁蛋和平安把放点心的竹篮取下来让他吃。钢蛋没吃。钢蛋说，点心留着串亲戚用吧。钢蛋还说，等当兵回来，上北京捎几包好点心。那好点心不串亲戚，自家吃，让家里人好好尝尝……

就在钢蛋参军的第二年，县民政局的人突然到乡下来了。

县民政局的人提了五匣点心来到了二姐家，一进门就很客气地说：

“老嫂子，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很早就想来看看你们，一直没空来……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您多批评吧。”

那会儿二姐才四十来岁，还不算老，可在公家人眼里已是很老很老了。二姐正在院里拾掇玉米呢，玉米刚从地里拉回来，就赶着剥，好挂起来晒，怕捂了。二姐看见公家人提着礼物来了，就慌慌地让他们上屋里坐。待民政局的人坐了，二姐一边剥着玉米，一边听他们说客气话。民政局的老马说：“老嫂子，王钢蛋同志在部队表现很好，一直积极要求进步，还立了功呢……”

二姐就说：“别叫他回来，俺也不去搅扰他，叫他好好进步吧。”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入伍第一年就当上了班长，一直是吃苦在前……”

二姐说：“不缺，家里啥也不缺，叫他别操心家里。咱庄户人没别的，有力，叫他别惜乎力。”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一心为国，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二姐说：“可不，玉米还湿着呢，晒干了好交秋粮。这是玉米种，得单打单晒，金贵着呢。”

老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没话找话说：“老嫂子，今年、今年收成不赖吧？”

二姐手剥着玉米，眼一洒就落在点心匣上了。她说：“来就来了，还花那钱干啥。咋能让公家花钱哪……到底是城里点心，那匣多好！”

众人就看那点心匣子。看了，默然。片刻，老马从提包里拿出一套新军装，缓缓地说：“王钢蛋同志……”

二姐说：“这孩子，还叫人捎回来一套衣裳。不叫他挂家，他还挂家。真不主贵！恁拿去穿吧……”，老马愣住了，民政局的人也都愣住了，不知往下该怎么说才好，就默默地抽烟。抽了一会儿，老马嗫嚅道：“老嫂子，组织上……”

二姐说：“不怕恁笑话，俺缺人手，日子也紧巴一点儿，日子紧巴主要是想省钱盖房子。这会儿乡下说媳妇得先有房子。俺想趁他在队伍上的时候给他说房媳妇，在队伍上媳妇好说一点儿。这会儿先别给他说，等盖了房子再说。今年雨水大，烟没长好，乡下全靠这一季烟哩，要不就盖了……”

民政局的人不吭了，都望着二姐剥玉米的手，默默地盯着看。看了，就觉得不像人的手……而后又看自己的手，看了，就再没说什么。

后来民政局的人在地里找到了姐夫。姐夫在地里拉玉米呢，车装好了，就遇上了民政局的人。姐夫说：“来了？”

民政局的人勾着头说：“来了。”

往下就站着，默默地站着……姐夫就蹲在车杆下哭起来了，手捂着脸哭。

姐夫把那车玉米从地里拉回来天已黑透了。二姐帮他卸车，二姐说：“咋恁晚？天都黑透了。”

姐夫没吭声。他揉了揉眼，没吭声。

二姐又说：“县上的人来了，说钢蛋进步了，还拿了五匣点心……”

那晚，二姐吃得很多，姐夫吃得很少。二姐看看馍筐说：“累了？累了就早歇吧。”

姐夫就早歇了。二姐一个人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半夜。

半夜的时候，油灯忽悠了两下，灭了。二姐忽然就站了起来，站起就往外走。她怔怔地走出家门，走出院子，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夜很淡，大地灰蒙蒙的，月光像水一样泻在树上，撒一地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二姐的脚跳跳地踩着小白钱儿走，走得很邪。

等姐夫从家里追出来的时候，就见二姐独自站在寂寂的旷野里，像疯了似的大声喊：

“钢蛋——！”

“钢蛋——！”

“钢蛋——！”

喊了，她又顺原路慢慢走回来。路上，依旧是踩着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走，跳跳的。回到家，又原样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天明……

次日，二姐好好的，一切如常，像是并不记得昨晚的事儿。

她看见民政局拿来的点心匣子油了，就赶忙拿到集市上去卖。

开初她打算一匣要一块钱，可在集市上蹲了半晌没人要。后来有人看了看匣子说：“油了，九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你看看？”人家不看，摇摇头去了。又有人看了看，说：“八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呀！”人家比了个手势，说：“油了，你看油了。八毛吧？”二姐说：“你随意给。城里的点心，你随意给吧。”人家就掏了四块钱，提走了那五匣点心。

就在二姐卖点心的时候，姐夫被民政局的车接走了。

这时，村里人才知道钢蛋在边境上牺牲了。钢蛋虚岁十九，头年三月去当的兵，走时高高兴兴的。他才去了一年零六个月，就被越南人打死了。越南人用中国制造的冲锋枪射出了一颗美国子弹，钢蛋就牺牲了。

村人都说二姐没福，钢蛋刚能接住力就走了，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这事儿一直是瞒着二姐的。去集市上卖点心的时候，二姐见了人还说：“俺钢蛋进步了……”

却不料，年底的时候，那五匣卖了的点心竟又转回来了。二姐不记得是哪家亲戚送的，姐夫也记不得了。可二姐认得那匣，那匣上油了一块……

过罢年，二姐又提着那五匣点心到集市上去卖。她从早晨蹲到中午，竟没一个人问价。于是二姐又把点心提回来，挂在了房梁上……

后来姐夫进城来说了这事儿，说得母亲流了满脸泪。母亲说：“不能说，别给她说。这事儿太邪了，叫她进城来住几天吧。”

姐夫说：“忙呢。”母亲说：忙啥，叫她来。

姐夫回去说了，可二姐没有来。

八

是呀，我怎会忘了那台织机呢？忘不了的，忘不了。

那年冬天，我到乡下去看了二姐。

我是在坯场里找到二姐的。家里没人，我就顺着村路转悠。

远远，就看见坯场里竖着一排一排的坯架，在坯架中间的空地上，有一个晃晃的人影在动。我不知道那是谁，也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待走近些，我看见那人正弯腰蹲在一大堆和好的稀泥前摔坯呢。那人的一张脸全被乱发遮住了，身上斑斑点点的全是泥巴，两条细腿杆儿一样戳在地上，朝天撅着一个土尘尘的屁股。腰像弹簧一样就那么一弯一直地很机械地动着。直到走到跟前，我才认清，那的确是二姐。只见二姐被汗淹了，被黄尘淹了，也被那机械的劳作淹了，乍一看简直像一个黄色的幽灵！在那一刹那，只觉得眼前的天是黄的，地是黄的，风是黄的，树是黄的，一架一架的土坯更是黄的，一个黄荡荡的世界在旋转！在这个黄荡荡的世界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土坯。土坯是活的幽灵，一架一架的土坯都在无声地动……

我不得不问自己，这是女人吗？这是乡村里的女人吗？没有人回答。

我默默地弯下腰去，抓住二姐手里的坯斗。二姐诧异地抬起头来，乏乏地笑了。二姐本想起身，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徐徐地吐了一口气，缓声说：“兄弟来了，上家吧。”

我看着疲惫不堪的二姐，比划着手势用眼睛跟她说话。我问：姐夫呢？她说：“我打发他去煤窑上做合同工去了。农闲的时候，我一人在家就行了。”我说：歇歇吧，你该歇会儿了。她说：

“不累。力是奴才，不使不出来。”我又问：打了这多了，还不够么？她说：“一万了，还差得多呢。”说着，她望了望天，“天还早呢。要不，你坐一会儿，等我把这堆泥挖完，咱就回去。”我抢过坯斗要打，二姐拽住坯斗说：“你不会，兄弟，你不会。走了这远的路，你还是歇歇吧。”我拗不过二姐，就松了手，站在那儿看二姐打坯。

二姐的劳作十分艺术。她蹲在那儿，两只手像切刀似的在泥堆上挖下两蛋泥，“唰、唰”两下摔进坯斗里，而后顺势用力一抹，坯斗里的泥就抹平了，动作是那样地快捷准确。然后二姐的腰像弹簧似的弓起来，扭身儿走上两步，那坯斗“咚”一下就扣在地上了，扣出来的土坯光滑平展，四角四棱的。倏尔，我在土坯上看到了二姐的指纹，那“斗”那“簸箕”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泛着甜甜的腥味……在那腥味的刺激下，整个坯场都活起来了。

那温馨和甜蜜从一排一排的坯架上溢出来，漾着很浓很浓的家的气息；而那机械的打坯动作一下子就变得很生动，很天然，像诗一样地活鲜鲜地从坯斗上流了出来，惹人激动！

在回家的路上，二姐告诉我，房子已经盖了两所了，村头一所，村尾一所，这要盖的是第三所，盖在老宅院里，到时候，那老屋就扒了。二姐说，乡下没房子娶不来媳妇。这三所房子，三个儿子一人一所，娶三房媳妇，到那时候老东西就没地方住了，只有睡草屋了……二姐说着说着笑了，脸上绽开的皱纹欢畅地舒展开去，脸就很生动地亮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二姐特意给我烙了油馍，煎了鸡蛋。可她吃的还是黑面饼饼，饼里卷着两棵小葱，吃得很香甜。她说：

“我爱吃饼子。”可我看出来，二姐家的饭仍是分了三种的（她把姥姥家的传统带来了）：我吃的是油馍（油馍是乡下人待客的饭食），孩子们吃的是白面烙馍，只有二姐一人吃黑面饼子。她一生都吃着黑面饼子。

我抬起头来，一下子就看见了挂在房梁上的点心匣子，空空的点心匣子。竹篮还在呢，点心匣子还在呢，钢蛋却不在了……我不敢往下想，赶忙低头吃饭。

吃过晚饭，就见二姐走马灯似的屋里屋外忙着，涮锅涮碗、喂猪喂鸡……待一样一样都忙完了，天已黑透了。这时，二姐连口气都没喘，就又掌上灯，一盏小小的油灯，在那架老式的织布机前坐下，“咣当咣当”地织起布来。她织的是一种花格子土布，织好就在乡下卖。

我坐在二姐铺好的床铺上，静静地看二姐织布。二姐背对我坐着，我只能望见映在墙上的一个巨大的黑影儿，黑影儿里跑着一个梭子，那梭子像鱼一样来回游着，“哐”一下东，“哐”一下西；“哐”一下东，“哐”一下西，一下一下扯着我绵绵的思绪……

我知道这架老式织布机是姥姥的遗物。姥姥死后，二姐就把它拉来了。它已是很古老了。听说姥姥的姥姥在上面坐过，姥姥的母亲在上面坐过，姥姥又在上面坐过……现在是二姐坐在上面，继续弹那“哐当、哐当”的声响。那声响很单调也很陈旧，细听去还有哑哑的“吱吜”声伴着，就像一个浑身疼痛的老人在呻吟。

慢慢，就觉得有什么流过来了，缓缓地流过来，把那“哐”声像穿珠儿一样地连缀在一起，就有了圣歌般的肃穆。那音韵哑哑的，仿佛老人一边在唱摇篮曲，一边轻轻摇拍着婴儿。那和谐从一下一下的节拍中溢出来了，欢欢地、温柔地跳动着……

有时候，那“哐”声突然住了，很久很久地住了。这时夜就变得异常的静，沉闷一下子落下来，重又砸在焦虑的心上，叫人躁。

就见二姐这里动动，那里动动，“哐”声又接着响起来了。

夜深了，那织机还在“哐、哐”地响着。我闭上眼睛，试图在那陈旧的“哐”声中寻出一点什么来。有一刻，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我看见姥姥坐在上面，我看见姥姥的母亲坐在上面，我看见姥姥的姥姥坐在上面……而后一切都向后退去，退向久远。

我觉得快了，就要捕捉到什么了，那神秘的切望已久的东西就要出现了。于是，我一下子激动起来，集中全部的心智去谛听。可细细听，却又什么也没有捕捉到，仿佛一切都在瞬间消失了。只有循环往复的“哐”声，单调乏味的“哐”声。

睡着，睡着，夜又静了，忽然就听不见那“哐”声了。矇眬中睁开眼来，就见墙上映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儿，那黑影儿俯在织机上，晃晃地动着，动着……片刻，那“哐”声就又响起来了。

我在“哐”声中重又睡去。睡梦中，我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时钟，那时钟高挂在黑影儿里，时断时续地响着……

天快亮时，一声巨响把我惊醒了。那一声巨响如同房倒屋坍一般！只听得“咕咚……”一声，我赶忙从床上爬起来，却见二姐怔怔地蹾坐在地上，那架老式织布机不见了……

那架古老的织布机整个散架了！映在眼前的是一堆散乱的旧木片，七权八权地碎在地上，扯着还没织完的花格子布。那堆散乱的旧木头里，有一群一群的臭虫爬出来，黑红的臭虫蠕动着肥肥的身子，慌慌地四下逃窜。

二姐坐在那堆碎木片跟前，人就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久久，她才喃喃地说：

“散了。”

“散了”，我听见二姐说“散了”。

我也愣愣地望着那架织机，那架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的织机。我盯着那堆碎木头，在那残乱的织机碎片上，凡是手经常触摸的地方都闪耀着乌黑的亮光，那是浸透血汗的亮光，看上去很亲切，泻着一片片光滑。我弯下腰去，拾起一块饱喂血汗的木片，把那光滑处贴在脸上，就有了凉凉的感觉。我即刻闻到了一股腥味，甜甜的腥味。不知怎的，那腥味仍然让人激动！

二姐慢慢地站了起来，就站在那架老式织机的前面。在她眼里，似乎织机仍在那儿架着，高高地架着。她的眼睛长时间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地方，就那么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地、缓缓地落下来，落在那堆残破散乱的织机碎片上……

她说：“散了。”

而后，二姐像突然醒了似的，匆忙在那堆织机碎片中扒起来。她把织了半截的布捆起来丢在一旁，又把散乱的旧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在一堆，眼四下寻着，像是找什么重要的家什。

她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梭子呢？梭子呢？”

织机散件了，找“梭子”有什么用呢？

看她那急切的样子，我没敢多问，就也蹲下来帮她找。我把她翻过的破木头又重新翻捡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二姐仍不死心，又在屋里四下跑着找。床下边，面缸后……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仍然没有找到。

二姐说：“刚才还在手里呢，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天大亮了，二姐没找到“梭子”。

九

二姐死了。

二姐是猝死的。

二姐死在猪圈里。

春上，二姐家的母猪快生崽了，二姐怕人偷（村里的猪、牛常常被偷），就睡在猪圈里看着。有很久了，她夜夜睡在猪圈里。

那天夜里，老母猪哼哼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老母猪一窝生下了十二个猪娃儿，二姐却死在了猪圈里。大概二姐是给母猪熬过一锅米汤后死去的，盛米汤的盆子就放在老母猪跟前。二姐还给生下的小猪仔擦洗了身子，一个一个都擦干净了，二姐就猝然倒下了，手里还抓着一块破布……

等我和母亲匆匆赶来的时候，二姐已经躺在灵床上了。二姐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头前放着一盏长明灯。看上去她像是刚刚睡熟，身子很自然地伸展着，两只手很松地撒开去，仿佛该做的都已做完，也就一无遗憾地睡去了。

二姐死时没有痛苦，她是在宁静中带着微笑死去的。那一丝淡淡的笑意从嘴角处牵出去，因此嘴角处有一点点歪。那微曲的笑纹一丝丝牵动着二姐脸上的皱纹之花，那皱纹之花就很舒展很灿烂地开放了。于是那睡去的脸庞看上去很亮，很幸福。

母亲给她洗脸的时候，试图抹去那有一点点歪的牵在嘴角处的微笑，可是没能抹去，那微笑依然挂在二姐的嘴角上，带着一点点乏意，一点点甜蜜，一点点光亮……

二姐死后，母亲翻检了她所有的衣裳，企望着能找一套新的给她换上，可母亲没有找到，她的衣裳全是打了补丁的。母亲叹口气，赶忙打发人去做。母亲说，二姐辛劳一生，要里外全换新的，让她干干净净上路。

那天夜里，我坐在二姐的遗体前为她守灵。半夜的时候，我企望着油灯再忽闪两下，企望着二姐能下来，在她走入阴世前再“下来”一次，给我讲一讲先人的过去，可二姐没有“下来”……

二姐是三天后安葬的。她的棺材是桐木做的。姐夫在村人的帮助下伐了三棵桐树，那桐树是二姐嫁过来那年栽的，每棵都有一抱多粗，现在又要随二姐一块到地下去了。

钉棺的时候，姐夫哭得死去活来，他后悔不该去煤窑上，后悔不该……然而，却没有人喊“躲钉”。按照乡间的习俗，“躲钉”的话应该由下辈人来喊的，可二姐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跟前，也不知忙什么去了。于是就没有人给二姐喊“躲钉”！

村人们说，这是多大的失误啊！没有人喊“躲钉”，二姐就被钉进棺材里去了，连肉体带灵魂一同钉进去了，二姐就不能够升天了……真的不能么？

二姐的葬礼十分隆重。起灵的时候，哭声震天！全村的老辈人都来给她送葬了。人们流着泪说，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她不该去呀！她才四十七岁，怎么就去了呢？

那天刚下过雨，送葬的队伍在黄黄的土路上缓缓行进。引魂幡像雪片一样“哗啦啦”在空中飘着，两班响器吹奏着凄婉的哀乐。可二姐的魂灵在哪里呢？二姐的魂灵……

当送葬队伍来到村口的时候，空中忽然出现了一群一群的蜻蜓。蜻蜓在二姐的棺材上空密匝匝地盘旋着，一会儿飞上，一会儿飞下，竟眷恋着送葬的队伍，久久不去……

我看见了蓝蓝的天，我看见了黄黄的路，我看见精灵似的蜻蜓在蓝天与黄路之间飞翔、起舞。难道二姐的魂灵化成了蜻蜓么？不会的，不会。我知道二姐被钉住了，她被钉进棺材里去了。

走向墓地的途中，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竟哭不出来。在我的一片空白的意识中，仿佛仍是二姐牵着我的手在走，一踏一踏地走。我似乎又听见二姐在我的耳畔说：

“兄弟，别怕。”

进了墓地后，我才有了死亡的恐惧。我看到了一座一座的坟丘，漫向久远的坟丘。那坟丘排列着长长的大队，没有姓名标记的大队，那是走向死亡的大队。我看见十六条大汉把棺材放进那个早已挖好的土坑里，而后是一锨一锨的黄土抛撒在上边发出“噗噗”的声响。一会儿工夫，那棺木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抔黄土，一抔新湿的黄土。

周围全是哭声，哭声在袅袅上升的焚化纸灰中飘荡。我在哭声中追寻二姐的生命，我又一次听见二姐说：

“散了。”

埋葬了二姐后，我独自一人在田野里游荡。春风凉凉的，鸟儿在枝头叫，可我却无法排遣心中的孤寂。我看了二姐承包的+亩地，土地上种着小麦和早玉米。小麦一片油绿，早玉米刚出齐苗儿。在每一条田埂上，我追寻着二姐的足迹。我看到了二姐新打的田垅，田垅上留着二姐的脚窝；我看到了二姐新打的菜畦，菜畦里留着二姐的锄痕；我闻到了二姐长久呼吸过的空气，空气里弥漫着湿湿甜甜的芳馨……

可二姐你在哪儿呢？我的二姐！

我知道这是个充满怨言的时代，世界上到处都是怨言，人人都有怨言。可我不明白，二姐为什么就没有怨言呢？二姐总是在劳作，一日日地劳作，无休无止地劳作。那么，二姐的欢乐在哪里呢？欢乐？！

二姐面对的几乎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她割草的时候听不见铲响，锄地的时候听不见锄声，在树下听不见鸟叫，在家里听不见锅碗瓢盆的碰撞……可她什么都看见了，那声音在她心里。

她是最应该大骂大叫的，最应该发一发怨言的，可她没有。她总是默默地劳作，默默地……她不问活着是为了什么，从来不问。

天下雨了，她承受着雨；天刮风了，她承受着风；那老日头更是一日一日地背着……她为什么不问一问呢，为什么？

回到村里，我又看了二姐新盖的三所瓦房。第一所在村头，那院里已经栽上了树，瓦房却是空的，里边堆放着一些粮食和柴草。我看出那瓦房的墙是“里生外熟”的（里边是坯，外面是砖）。

大约盖这所瓦房的时候，二姐还没有能力全用砖，只能用一半坯一半砖来盖。房子的屋宇很大，空气却是生的，没有人味。我又看了二姐盖的第二所瓦房。二姐盖的第二所瓦房在村尾，是排在最后边的一所。一位放羊的老人告诉我，这地方原来是个大坑，这坑是二姐用一车一车的黄土垫起来的。二姐整整拉了一年土，才把坑垫起来了。如今那里矗立着一所房子，也是瓦房，浑砖盖成的瓦房。那院里也已栽上了树，瓦房仍是空的……我贴在墙上谛听，想听到一点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又看了二姐盖的第三所瓦房，那瓦房盖在老地方，是刚刚翻盖的，墙还是湿的，家里人还没来得及搬进去。三所瓦房是一样的门，一样的窗，一样的屋脊，一样的兽头……这瓦房是二姐为儿子们留下的。二姐有三个儿子，一个献给了共和国，余下的两个儿子已经长大。这是中国最普通的一个乡下女人的收获。那么，二姐一生的欢乐就在这里么？不，不是的。我感觉不是的。

我又重新查看房子，在每一座瓦房前徘徊，久久地徘徊。我发现乡村里的房子几乎是大同小异，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于是我走进新房，贴着墙壁一处处看。倏尔，我看见了二姐留在砖上的指纹！有“斗”有“簸箕”的指纹，那指纹是二姐打坯时留下的标记。那标记一下子使我激动起来，我仿佛看到了温馨的活鲜鲜的人生，诗一样的人生。那人生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难道，难道这就是二姐的生存之谜么？我不知道。

临离开村子的时候，二姐的两个儿子悄悄地跟到了村口。

这时我才发现，已经长大成人的这两个小伙都穿着西装，很皱的西装。铁蛋和平安脸上虽然还带着淡淡的哀伤，但目光却是坚定的，两人一同说：“舅，俺不想在家了，在城里给俺找个事儿做吧。”

我突然觉得什么东西断了，一下子就断了。我看到了背叛，可怕的背叛。我知道他们终将会离开土地的。即使我不帮他们，他们也会的。我无言以对，只默默地望着他们。

我想问苍茫大地，这是为什么？

大地沉默不语。

2、无边无际的早晨

一

国的好运是三十六年前开始的。

三十六年前，国光荣诞生在大李庄村那堆还未燃尽的草木灰上，头冲着一篷熊熊燃烧的豆秆火。

那是五更天，颖河墨一样地流着，夜气缓缓地从树梢上掠过，岗上的柿树晃着油缎一般的黑亮，古老瓦屋的兽头狰狞地斜刺夜空，老牛的倒沫声早已住了，狗们还在酣睡，远远近近是一片寂然的静黑。倏尔，谁家的公鸡叫了，那一声长鸣嘹亮而遥远，唤醒了天边的一点点鱼肚白，那白渐渐地漫散开去，透出了桔红色的亮。大地渐灰渐白，一条条灰带一样的土路从村庄四周蜿蜒而去，土路上新湿着隔夜牛蹄的印痕。小风从远远的天边刮过来，轻摇着场边的垛。于是一声陈旧的咳嗽响起，把那一抹遥远的亮光钉在了瓦屋的红辣椒串上。这时候，国的娘觉得不对劲了。怀孕已九个多月的国的娘匆匆下床，赶紧往屋后的茅坑跑。她紧跑了几步，只听“忽啦”一声，一股腥热的气味从裤裆下窜出来，羊水破了。国的娘在钻心的坠痛中喊着：“天爷，天爷呀！”又折回头踉踉跄跄地往灶屋奔。国的娘坚忍地跨进灶屋，半躺在地上，慌慌地把灶里的灰扒出来铺在下身处。九月天，风是很凉的，躺倒在地的国的娘陷冻了将要出世的孩子，再次忍住腹疼起身，把一小捆点燃了的豆秆火续接在那片摊开的草木灰上。国的娘就这样头枕着灶屋的门坎躺在那片草木灰上，用一声声无助无援的痛苦的呻吟去迎接那个伟大的时刻。

在国的艰难的诞生中，国的娘曾经昏过去三次。每次从冷风中醒来，国的娘都勇敢地呼唤着：“快吧，快吧，儿呀，我的肉肉哇，快点吧……”在娘的挣扎呼唤声中，国的头随着血水慢慢地滑出来。当国的身子还在娘肚里的时候，铺了草木灰的黑色大地已接受了他那小小的头颅。于是，在国的身子还未落地之前，就闻到了混着血水和草木灰的泥土的气息。那时候因为国的娘几经挣扎移动，使国那慢慢滑动的头正对着灶口，而灶里的豆秆火也已烧到了灶口，流淌的血水虽然阻止了火的蔓延，可国的身子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动，滑动……当国的娘再次醒来时，她已着实感觉到了脚边的灶热！为了不让灶口的豆秆火伤了孩子，国的娘做了最后的挣扎。她的两只脚顶在灶角处，身子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以致于半个身子都枕在了灶屋的门坎上。

国的娘在最后的挣扎中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于是便有更多的血液从下身处淌出来，去与灶口的豆秆火对垒……而国仿佛听到了大地的召唤，在血与火的战争、生与死的搏斗中，加速了他的滑动。

晨光亮了，九月的冷风掠过低矮的土墙，随雀儿在空荡的柴院里打旋儿，这时国的娘半个身子都沐浴在冰冷的晨风之中，冲荡的冷风一次又一次地肆虐着进行伟大生产的国他娘。承受着生育之苦的国他娘已通体麻木，身上连一点热气也没有了，但她内心深处的呼唤从未减弱过。终于，在神经彻底麻痹之前，眼望皇天的国他娘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一声啼哭像号角一样响在大李庄的上空，随九月的晨光飘进了一座座农家小院，久久不绝。不用说立时惊动了四邻的婶子大娘，当邻居们匆匆赶来的时候，赤条条的国离灶口只有四指远了！他身旁是一把生锈的剪子，脐带还连在母亲的身上……

于是国得救了。可国的娘再也没有醒过来……

国命硬是不消说的。七天之后，远在平顶山的煤窑上拍来电报说，国的爹在井下挖煤时被砸死了。那也是早晨，快下班的时候……

这一切国都不知道。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许多张脸，看到了一双双充满怜爱的眼睛，于是国很残酷地笑了。国的笑使大李庄的女人们纷纷落下泪来，她们更紧地抱住孩子，说：“娃呀，可怜的娃呀！”

国在襁褓中为他娘送了葬。这时他在四婶的怀抱里第一次来到村外，见识了无边无际的蓝天，见识了仿佛一世也走不出的黄土地。秋渐深了，天极高，云儿极淡，大地赤裸裸地横躺着，一片乏极了的静。在送葬的土路上，黑压压的人群在缓缓地移动，高挑的“引魂幡”晃着刺眼的白。国一定是在缓慢的移动中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哭起来。他的哭声像一管哀乐，伴着那凄婉和沉重走向坟地。娘的“牢盆”是国自己摔的。在路口上，四婶捏着他那嫩嫩的小手去摸“牢盆”，而后四婶突然松了手，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摔成碎片的脆响！于是他哭得更加锐利。这响声在他小小的脑海里烙下了很深的印痕，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恐惧，失去依托的恐惧。

从此，国的待遇升格了，他由一家人的孩子变成了一村人的孩子。大李庄村的女人们为他提供了最优秀最廉价的热量。队长老黑站在村口的大碾盘上庄严地宣布：“妇女们听着，喂一次奶记三分！哇，喂胖了鳖儿我奖励她！哇，奖励她一升半——×他娘两升——谷子！”那时，村里规定割五斤草记一分，这是割十五斤草的价码。如果按队里年终结算的价值，一个工分值人民币六厘六，三分合人民币一分九厘八，差二厘不够买一盒火柴的钱。老黑还说：“听着，‘党员媳妇’喂奶可不记分！”老黑是党员，他媳妇喂奶自然是不记分的。女人们听了却乱哄哄地“噫噫”道：“娘那脚老黑，不记工分能叫娃儿饿着？！”

国什么都可以抵赖，唯独吃百家奶长大这一条是无法抵赖的。那时候，只要是生了娃的大李庄女人没有不瘦的，那没有血色的黄瘦便是他一次次贪婪吮吸的记录。多年后，国在私下讲酸话的场合里曾经给人吹嘘，说他摸过一百多个女人的奶子！

奶子是女人最圣洁的地方，人们自然不信，要他细细说。国无法说，也不能说，只神秘地笑笑。但国心里清楚，那时候他从一家转到另一家，嘴里吃的，手里抓的，就是那肥白。没有奶水时他就咬，咬得女人们哇哇乱叫，这状况一直持续到他三岁的时候，在大李庄村，只要是生过娃的女人，都知道他的小狗牙厉害！

国三岁时才起名。那时上头来人普查人口，一个村一个村地挨着查，村上人们全都站在场里挨个登记。查到最后见队长老黑还抱着一个娃儿，驻队干部就问：“这娃子啥名？”队长老黑“嘿嘿”笑着说：“没名。”驻队干部大笔一挥说：“就叫‘治国’吧。”

后来人们说国天生是做官的料，那是有根据的。

国六岁时便被称作“二队长”。那时，他光着屁股蛋儿，嘴上挂着两筒鼻涕，整日里跟在队长的屁股后头晃悠。队长派活儿时他也跟着，队长说：“叫南坡的地犁犁。”他就说：“叫南坡的地‘哩哩’。”队长说：“谷子该割了。”他也说：“谷子该‘哥哥’。”每到夕阳西下，队长像瓮一样往村口一蹲，国就气势势地在他身边站着。遇上割草的孩子，队长就眯着眼问：“没捎点儿啥？”打草的孩子自然说：“没捎。”“真没捎？”队长慢悠悠地问。孩子们便怯怯地放下草筐，说：“你搜，你搜。”队长便歪歪脖说：“国，过去摸摸，看鳖儿扒红薯了没有？”国就跑过去摸。草筐很大，摸是摸不出来的。队长就说：“让鳖儿扣过来！”国说：“扣过来！”于是就顺从地把草筐扣过来。这时队长又问：“国，听见响了没？”国要说没，队长就说：“让鳖儿滚吧！”国就说：“滚！”有时也搜女人。那会儿日子艰难，女人腰大，下地回来总要塞点什么。搜女人时队长就蹲在那儿，让国去摸女人的腰。国的小手在女人的腰上摸来摸去，摸得女人咯咯地笑。女人也不气，知道孩子小，不懂事儿，只骂队长不是东西！队长眼角处邪邪地笑着，却一脸的严肃，嘴里说：“老实！”又让国往深处摸……也有搜出来的时候，就罚。偷了红薯或玉米的，就把东西往脖里一挂，让国跟着在村里走一圈儿。丢了人的女人一路走着哭着，一声声喊国，国说算了才能回去。待到收工之后，国便气势势地往路口一站，喊：“老三，过来。”队长就笑了：“喊叔。”国又喊：“老三，你过来不过来？”

队长说：“鳖儿——喊叔！”国阳阳地撅起肚儿来，两手一夹：“老三，我×——”队长骂一声：“鳖儿！”就乖乖地赶过去蹲下了。国两腿一跨骑在队长脖里，叫道：“喔——驾！”队长立即驮起他，小跑回村去。国骑在队长的脖上昂昂地在村里过，有时还要在村里转上三圈儿，手拧了耳朵放他走。若是碰上哪家女人好针线，队长喊一声：“鳖儿的裤子烂了，给他缝缝。”说了，就有女人拐家拿了针线出来，好言哄他下来，就势蹲下给他缝。缝好，在裤裆处把线头咬断，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又任他撒欢去了。

有一段时间，国又被称作“驻队干部”。那时候，村里有个驻队干部老马，每天到各家去吃派饭，他也跟着吃，伙食自然好些。

老马瘦瘦的，高，戴个眼镜，走路两手背着，望天儿。国跟在他屁股后，走路也背着小手，脖子梗着，一晃一晃地很神气。进了哪家，那家人慌慌地说：“驻队干部来了。”国就大声说：“来了。”老马坐下了，他也跟着坐，一碗一碗让人端着吃。可老马常回城里去，国却没地方可去，于是就怅怅地在村口望。望见老马，就说：

“走，上狗家吃，狗家有豆腐。”后来老马回城去了。国自然是走到哪家吃哪家，走到哪家住哪家，啥时饿了啥时就吃。家景好些的给他烙块白馍；家景孬的，也给他拍块玉米面饼子，没亏过他。

可国还是想老马。再后国见了老马，知道他原是县文化馆的一般干部，当过右派，平反后当上了文化馆的副馆长，见人点头哈腰的，在县里尿也不尿。文化馆开个创作会，把县里大小干部都请去作“指示”，老马弓着身一口一个“首长”地叫，握个手身子抖得像麻花。又听说他老婆跟人家睡，经济也卡得紧，连吸烟钱都不给他，烟瘾发了每每到街角上捡烟头吸。想起老马当年的威风，国不由生出了无限的感慨。这是后话。

那时，队长忙了就把国交给梅姑带。在村里，也只有梅姑的话国才肯听。梅姑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不曾见她怎样打扮，出门便亮了一条村街。梅姑夏天是村人的荫凉，冬天是村人的火盆，无论走到哪里，总扯了年轻汉子的眼珠滴溜溜转。梅姑白，白得有色有韵；梅姑眼大，大得有神有彩；梅姑的头发黑，黑得有亮有姿；梅姑走起路来柳腰儿一闪一闪，无风自摆，馋得人眼儿小庙似的。国跟着梅姑享受了从来未有过的宠爱。梅姑只要一出门，就有人凑过来跟国说话，给他买糖块吃，还争着驮他。国在人前就显得更加威风，总拽着梅姑的白手让她扯着走，眼热得汉子们心里骂，脸上还笑着巴结他。梅姑疼这没娘的孩子，每日里给他洗脸，给他捉虱，夜里还要哄他睡。那时光是国终生难忘的。冬夜里，国总是一蹦一蹦地窜到梅姑家，缠着让她搂着睡，就搂着睡。一钻进被窝，梅姑就说：“国，凉啊，真凉！”而后把他搂得更紧，半夜里，听见有人拍门，梅姑在国的腿上拧了，他便跳起来朗声骂：“我×你娘！”于是，便不再有人敢来。国躺在梅姑的怀里，吮吸着那温暖的甜香死睡到天明。六岁了，还常拱那奶子……

应该说，是梅姑孕育了国的早熟，使他看到了在那个年龄很难体察的东西。跟梅姑的时间长了，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梅姑恋着老马，偷偷地。那时候，国还不知道老马是这样可怜的东西。那时的老马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在村里昂然地走来走去，一看见梅姑就神采飞扬，眼亮得可怕。小小年纪的国偷听了梅姑和老马的许多次谈话。老马给梅姑背诵他过去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诗，而后又背啥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老马背着背着哭了，虾一样弓着身擦他的眼镜片，这时候梅姑就偎在他的身旁像猫样的温顺。梅姑是全村人的“一枝花”，梅姑不让任何人碰她，可最圣洁的梅姑却恋上了老马。老马是狗，是猪！多年后，国在心里这样骂。那时他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征服”，这就是“征服”。这童年的思维萌动，是经过了三十年的反刍才得以升华的。记得有一次，梅姑带他到河边上玩，走着走着就碰上了老马。梅姑撇下国急急地跑到老马跟前，悄声说：“你带我走吧，走吧。到哪儿都行……”老马嚅嚅地哭了，他有家，有女人……

此后梅姑常带国到颖河边上转。颖河静静地流着，堤上的“鬼拍手”哗啦哗啦地响，一只“叫吱吱”冲天而去，又无声地落下来。梅姑凝神往极远处望，国也跟着望。天边有一圆滚动的落日，无边无际的黄土地在落日下泛着灰色的金黄，地上晃动的人儿很小，蚁样的小。天光倏尔明了，倏尔又暗，静极了便觉得极远处的喧闹，那是一种想象中的喧闹，叫人血热。国自然不知道梅姑看到了什么，就这么跟着来了，又跟着去，久久伫立。有一回，国怯怯地问：“姑，你——等人么？”梅姑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极远的天边收回来，默默地，一句话也没说。这时国的思绪跳跃到那么一个晚上，在亮亮的油灯下，梅姑那白嫩的手抓住老马那被劣质香烟熏黄的臭手给他剪指甲。梅姑捏着老马的指头一个一个给他剪，剪了左手剪右手，剪刀“咔咔”地响着，响着……老马慢慢就抓住了梅姑的手，把梅姑揽在怀里。梅姑很温柔地从老马怀里挣出来，羞羞地说：“国，去问问明儿干啥活儿？”国说：“老三说了，锄地。”梅姑扬起润润的亮眼，柔柔地说：

“去吧，好国，再去问问。”后来国一想到此就骂，在心里说，×你娘老马！在河堤上，国看见梅姑眼里落下了一串泪珠，泪珠无声地溅落在黄土地上，印了一地麻坑。

再后，梅姑嫁到另一个村庄去了。又过了许多年，国已认不出他的梅姑了。他见到的是一个拖着娃儿抱着娃儿的邋遢女人，脸黄得像没洗过的小孩尿布，手黑得像鸡爪，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还带股腥叽叽的臭味，国在心里说，梅姑呀，鲜艳的梅姑……

但那时候国还不可能有更多的思考。他还小呢，才刚刚七岁，跟村里娃们一起背着书包到乡村小学里上学去了。没爹没娘的孩子，自然免费。下课时就蹲在土墙后晒暖儿，或摇头去背那“人手口，大小多少、上下来去……”

三

如果不是那一顿恶打，国将会成为一个贼。那么，国未来最辉煌的前程也不过是一个进出监牢的囚儿，一个绑赴刑场的大盗。

在偷盗方面，国早在九岁时就有了些聪明才智。那是吃大食堂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锅都砸了，全村人都排队去食堂里打饭。国自然失去了乡邻们的特殊照顾，他饿。一天夜里，他借着槐树从东山墙爬上屋顶，又扒着房顶上的兽头捣开了西山墙上的小窗户，偷偷地爬进了食堂屋。在屋里，他坐在放蒸馍的笼前一口气吃了三个大蒸馍，然后又用小布衫包走了十二个！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蒸馍丢了，村治保主任围着食堂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发现西山墙上堵窗户的草被扒了一个洞儿，就断定这是大人干的。因为山墙五尺多高，透风窗贴着房顶，娃们是爬不上去的。于是全队停饭一天，治保主任领着挨家挨户去搜蒸馍……这时候，国正躲在烟炕屋大嚼呢！隔了不久，食堂屋又第二次被盗了。第一次被盗后，队里派专人在食堂屋睡，门上还加了一把大锁，连睡在食堂屋的人都防。结果是门被撬开了！这自然也是国干的。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地溜到食堂门前，先对着门脚撒一泡热尿，然后用粪叉把门脚撬起来，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外移，这一泡热尿至关重要，泡了尿水的门脚不再吱吜哑响了，国就这样从撬开的门缝里溜进了食堂屋。看食堂屋的是三爷，就在三爷的床跟前，他把蒸馍偷走了。他心怯，只拿了九个。第三次，国被当场捉住。这回食堂屋睡了两个人，他刚溜进去就被发现了。三爷用手电筒照住了他，一个精精瘦的小人儿。三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谁？！”他立时怯生生地说：“三爷，我饿。”三爷用手电筒照着他，照了很久。而后三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怜他是孤儿，骂声：“鳖儿哇！”再没说什么。过了片刻，三爷说：“过来。”他抖抖地走了过去，三爷，笼屉里拿出一个馍来，默默地塞给他，说：“滚吧！”此后三爷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直到国自己供出来。

国在十一岁时，偷的“艺术”更有了创造性的发挥。他偷三奶奶的鸡蛋，逢双日偷，单日不偷，隔一天偷一个。三奶奶开始以为是黄鼠狼叼跑了，后来又以为是老鼠吸了，因为鸡窝里有老鼠屎（那是国的“杰作”），再后来就以为是邻居，两家骂了半年，三奶奶揪住四婶的头发骂天，四婶拽住三奶奶的大裤腰咒地，到了也不知道是谁偷的。在秋天里，国偷红薯、玉米的方法极为高明。他没有家，也根本就不往家带。他扒了红薯、掰了玉米之后，就在地里扒一个窝窝儿，然后点着火烤着吃，吃饱了就拍拍屁股回村去，鼓着圆圆的肚儿。国最有创造性的一次偷窃是在场里。那时天还很热，他赤条条走进场里，当着众人的面，在队长严密的监视下，竟然偷走了场里的芝麻！那时乡下人已很久没吃过油了，收那点芝麻队长天天在场里看着，眼瞪得像驴蛋！

国仅仅在场里走了一趟，光着肚儿一线不挂，就偷去了三两芝麻！芝麻是他从鞋窝里带出来的……他在镇上用芝麻跟人换了一盘肉包吃，吃了一嘴油。

国的偷窃行为给村里造成了空前的混乱。有一段时间，这家丢了东西怀疑那家，那家丢了东西又怀疑这家，你防我，我防你，打架骂街的事不断涌现。有许多好乡邻莫名其妙地结下了冤仇。这冤仇一代代延续下来，直到今天还有见面不搭腔的。

尤其是三奶奶，多年来一直不理四婶，临死时还嘱咐家人：不让四婶为她戴孝！

这都是国造的孽。

国后来偷到镇上去了。在王集，他偷饭馆里的钱被人当场捉获，送进了乡里的派出所。这消息传回来，一时慌了全村。没娘的孩子，谁都可怜。村人们焦焦地围住队长的家门，立逼老黑去王集领人。老黑慌得连饭都没顾上吃，破例买了盒好烟揣上，掂了一兜红薯就上路了。

黄昏时分，国被领回来了。碰上下工，一村人围着看，可怜那小胳膊被活活捆出了两道血印！国竟然还满不在乎，跟这个笑笑，跟那个挤挤眼，恨得队长咬牙骂！

天黑后，队长吩咐人叫来了一些辈分长的人，梅姑听说信儿也来了，就着一盏油灯商量如何教化他。老人们默默地吸着烟，一声声叹气，说：“匪了，匪了，这娃子匪了！”队长一拍腿说：“×他的，干脆明儿叫鳖儿游游街！转个三四村，看鳖儿改不改？！”

众人不吭，眼看就这样定下了，明儿一早叫国敲着锣去游街！梅姑突然说：“老三，娃儿还小哪，千万别让他去游街。”梅姑说着说着掉泪了。她说：“人有脸，树有皮。小小的年纪，丢了脸面，叫他往后怎么做人呢？”队长闷闷地吸了两口烟，骂道：“××的，你说咋办？”梅姑说：“打呀，老三。只当是自家的孩子，你给我打！”

于是把国叫了进来。当着老人的面，国赖着脸笑，还是不在乎。队长一声断喝：

“跪下！”

国起初不跪。扬脸一瞅，却见一屋子黑气，也就软了膝盖怯怯跪下了。就有皮绳从身后拿出来，上去扒了裤子，露出那红红的肉儿，只见一皮绳抽下去，屁股上陡然暴起两道红印！国杀猪一般叫着，骂得鲜艳而热烈！紧接着一绳快似一绳，一印叠着一印，打得小儿姑姑爷爷叔叔奶奶乱喊……

队长厉声问：“都偷过啥？说！”

“……馍。”

“还偷过啥？”

“……鸡蛋。”

“再说！”

“鸡、鸡子……”

一听说他“匪”成了这样，皮绳抽得更猛了！那皮绳是蘸了水的，响声带哨儿，打上去“嗖嗖”冒血花，顷刻屁股上已血烂一片。国的腿不再弹腾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哑哭……

梅姑不忍看，转过脸去，却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给我往死处打！”

队长打了一阵，喝道：“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队长扔了皮绳，在一旁蹲了，喘着气拧烟来吸。老人们和梅姑又一起上前点化他，说了这般那般地好好恶恶，国只是哭。

队长吸过烟，又骂道：“鳖儿，丢人丢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你他妈做贼！”

国抽抽咽咽地哭着说：“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改不改？”

“改，我改。”

“中，你好好听着，再见一回，打折你鳖儿的腿，叫你一辈子出不得门……”

国是被人抬到床上去的。这晚，他整整哭了一夜。梅姑可怜这没娘娃儿，一边用热水给他焐屁股，一边恨道：“国，不成器呀！”

这顿恶打使国整整在床上趴了五天，半个月都没出门。后来出了门，也老实多了。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上学，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多年后，国试图抹去这段记忆，可屁股常常提醒他，常常。

国永远不会知道，他是有可能免去这顿毒打的。若是不受这皮肉之苦，那么，他必须让人牵着去四乡里游街，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去向人们展览他的偷窃行为，用“咣咣”的锣声向人们宣布他是贼，那时他就成了一个公认的贼！假如不是梅姑的及时阻拦，一个经过展览的公认的贼又怎么活呢？

四

国是秋天里考上县城中学的。

那年国十三岁，已有枪杆那么高了，依旧是很邋遢，嘴上老是挂两筒清水鼻涕，脸上的灰从没洗净过，身上穿的衣裳总是烂了又烂，补都来不及，他好上树掏鸟儿。国平时不算用功，在班里学习也不是最好的。可那年大李庄小学有六十四个学生参加了县中的考试，很多用功的学生都没考上，独有他一人考上了。

这无法解释，这只能再一次说明国是聪明的。

临走的那天，全村人都出来为他送行。队里给他置了三表新的被褥，那是婶婶娘娘们连夜在油灯下套的。出门的衣裳也都是新置的，一针一线都带着乡邻们的情分。国穿着一身新衣裳走出来，脚上蹬着梅姑给他做的新鞋新袜，显得十分体面。那脸儿也洗净了，黑里透红，一株小高粱似的，陡添了不少的腼腆。

在村口，梅姑悄悄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国手里，那是她婆家送来的嫁妆钱。十块钱那时候已是很大的数目，国缩着手不要，他看梅姑那很凄伤的脸。梅姑就要嫁到另一个村庄去了，她拿出了十块钱，那是她的卖身钱。这时国已稍稍晓些事了，他看出了梅姑心中的凄凉。梅姑默默地站在那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里带有无限的哀怨。梅姑一句话也不说，只把钱硬塞在他手里，国只好接下那钱，怯怯地叫了声：“姑。”这时三奶奶颤颤地走来了，三奶奶给他掂了一兜子熟鸡蛋。他偷过三奶奶的鸡蛋，他偷三奶奶的鸡蛋生喝，叫三奶奶跟四婶去对骂，去撕头发挖脸，他在旁边笑。这次他没敢笑，只红着脸叫一声：“奶……”队长女人给他烙了一摞子油馍，也用破手巾兜着送来了。那时乡下过年才吃油馍，那油的来历很让人猜疑，队长女人敢把油馍拿出来也需要一份勇气。队长女人拍着男人样的杆子腿说：“都看看，这是俺孩他舅从西乡捎来的油……”四婶横横地从三奶奶旁边插过来，走过三奶奶身边时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三奶奶已老得不成样了，拄拐杖的手鸡爪一样抖着，耳又背，可三奶奶倏尔就给了四婶一屁股！四婶只装没看见，挺挺地递给国一条白毛巾。

这条白毛巾是四婶那当兵的儿子捎回来的。队伍上发了两条毛巾，儿子给娘捎回来一条，四婶一直没舍得用，就给了国。那毛巾上还红鲜鲜地印着部队的番号，国眼热那红鲜鲜的“8654部队”就收下了。于是，那黄土一般的人群有了片刻的慌乱。村民们看着这阳光下的善行各自缩缩地委顿下去，于是就有人凑出一毛两毛的送出来，尽一份心意。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子，除了出不来门的，都多多少少的有些表示。连村里最有名的吝人“窄过道儿”和“纸糊桥儿”也送了东西出来。“窄过道儿”跑回家拿了一个鸡蛋，蹭蹭地来到人前，说：“娃，老少。”纸糊桥儿也勇敢地凑出五分钱来塞进了国的衣兜，那时五分钱能买两个鸡蛋。

这一刻，国像是长大了许多，他在人群里恋恋地叫姑叫婶叫大娘叫奶奶……喊得人眼里含了一窝泪。

二十三年后，国扔掉了许多记忆，也曾拼命地洗刷了许多记忆，但生活的底板太厚了，洗了一层又一层，总也忘不掉乡亲们为他送行的情景。在那个无比辉煌的早晨，国站在秋天的阳光里一一与乡邻们告别。眼前是四十八里乡路，身后是黄土一般的人脸，人脸很厚，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动画片里的木偶。风簌簌地从人脸上刮过去，黄尘漫过后仍是人脸，墙一样的人脸。那淡淡秋阳熬着人脸，路两旁那无边的熟绿挤着人脸，可那饼一样的人脸仍然举着，叫人永远无法读熟。那时，他听见梅姑在他耳边轻声说：“国，还回来不？”他说：“回来。”梅姑说：“回来看看我。不管你走到哪儿，都回来看看我……”可他没有去看过梅姑。他是见过梅姑的。十三年后，梅姑像杀猪一样被人拉进乡政府里。

梅姑在乡政府门前泼天长骂，终还是被拉进乡医院去了。梅姑是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被拉进乡里去的。她已生了两个女娃，为此，男人常常揍她。把她打得浑身青紫，逼着她生，所以梅姑想要个男娃……那时他就站在梅姑的旁边，梅姑不认识他了……啊，鲜艳的梅姑。

队长拉着架子车为国送行。四十八里黄土路，送了一坡又一坡。路赖，架子车“叮叮咣咣”地响着，队长的旱船鞋“踏拉踏拉”，国跟在架子车后看队长那驼背的腰，那腰蛇一样拧着，一耸一耸地动……

队长说：“国，好好学。”

“嗯。”

队长说：“出门在外，多留心。”

“嗯。”

队长说：“吃哩别愁，我按时给你送，别饿坏了身子骨。”

国再“嗯”一声。

……队长又说：“缺啥少啥言一声……”

在路上，队长嘱咐了无数遍，国都应着。走向新生活的国看天儿，看地，看树上的鸟儿，看悠悠白云，脑海里那小小思绪飘得很远，并不曾把队长的话当回事儿。可国不知道，队长还想再说一句。他想说：“娃子，别动人家的东西，千万别动！”又怕伤了娃子的心。娃子大了，不能说丑话了。可他还是想说。那话随着车轱辘转了无数遍，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到县城了，国说：“三叔，回吧。”队长迟疑疑地说：“行李重，再送送吧。”就送。队长一直把国送到学校门口，在校门口，队长立住了。他怯怯地望一眼校门，说：“国，你大了，也该给你有个交待了。你爹死时矿上给了一千块钱，埋你娘用了六百，这多年给你看病抓药又用了二百，还有二百我给你存着呢。这是你的钱，啥时有了当紧的用项，你说。就是没这二百，也别愁钱的事儿……”国听了，心里一阵热，说：“三叔，回吧。”三叔没回，三叔站在那儿看他慢慢往校园走，待他走有一箭之地，三叔突然喊道：“国……”国转回来，三叔的嘴嗫嗫了半晌，终于说：

“争气呀，国。”

国看着三叔的脸，那脸上网着乡村的老皱，也网着国的历史。他终于读懂了三叔的意思。国在三叔的脸上看到了自己那红肿的屁股，屁股上印着一条条血淋淋的鞭痕！那就是三叔用皮绳抽的。三叔用皮绳一下一下狠抽，那疼即刻出现在国那抽搐变形的脸上，一个“贼”字在国的灵魂深处写得极大，是皮绳把“贼”字打掉了……

国没有说话，默默地掉了两滴泪，去了。

五

国果然争气，先是入了团，后又当上了司令。

国是第三年夏天当上司令的。那年夏天格外热，狗长伸着舌头，颖河缩成了一线，知了在树上无休无止地聒噪，于是国当上了司令。

国的司令仅仅当了十四天。在这十四天里，他领着学生在县城里抄了七七四十九户地主富农的家，在县委大院里吃了五顿不掏钱的饭，呼口号时嗓子哑了六回，还弄了一根武装带在腰里束着，因此国非常乐意干司令。

国乐意干司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校花姜惠惠也参加了他的造反组织。姜惠惠跟他是同班同学，坐在他前边的一个位置上，国每天上课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还有脖颈上那隐在黑发里的一点奶白。国很愿意看她的脸儿，也很愿意跟她说说话，只是没有机会。现在在一个司令部里“工作”，说话机会自然多，也有了那么一点点意思……

国是牵着戴高帽的老校长游街时碰上三叔的。三叔领着乡亲们拉架子车来城里交粮，在县城的十字街口，交粮的车队碰上了国率领的游行队伍。国们戴着红袖箍，一个个穿得十分周正，边走边呼口号，威风了一条街。三叔们光脊梁亮着一身臭汗，一个个老牛似的拽着粮车往前拱。人多，口号声就震天地响亮。

国一边呼着口号一边喝道：“让开，让开！”突然，国的脖领子被揪住了，一句很热烈的话夹在喉咙里，国冷不防扭身一看，却是三叔。国忙说：“三叔，啥时来了？”三叔瞪着眼说：“鳖儿，不好好上学，在这胡闹啥哩？！”这一声“鳖儿”让司令很丢面子。国红着脸说：“革命哩，咋是胡闹！”三叔拉住国，怯怯地看了看戴高帽五花大绑的老校长，小声说：“国，咱回去，咱回去。”国梗着脖儿说：

“我不回去！”三叔一拍腿说：“鳖儿，我断你粮！”国自然很狂，国根本没把三叔放在眼里，一听这话就炸了，他一蹦三尺高，高声呼道：“要革命的站过来，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这一声把三叔呼愣了，三叔愣愣地望着国，抖手就是一耳光！三叔那布满老茧的黑手重重地扇在国的脸上，那巴掌扇起的风臭烘烘的，带有牛尿马尿的气味，打得司令眼冒金星，踉跄后退了两步！天旋旋，地转转，那口号声一时显得很遥远。三叔一耳光把国扇进了无边的黄土地，使他又变成了一个赤条条的乡下小儿，光肚儿在村街里跑的国……只听三叔厉声说：

“回去！”

在十字路口，这一巴掌扫尽了司令的威风，把趾高气扬的司令打成了一株勾头大麦。那一耳光如此响亮，致使游行队伍顿时停下来，学生们忽啦啦把三叔围了。三叔的大黑巴掌“啪啪”地拍着胸脯，大声说：“咋哩？咋哩？老子三代血贫农！”这时送粮的乡汉们也都一哄而上，野野地围过来喊：“咋哩？咋哩……”副司令辛向东侃侃地背了一条“语录”，说：“为啥打我们司令？！”三叔说：“自己娃子还不能揍？！”光脊梁的野汉们也跟着嚷嚷：“自己娃子哩！”这一刻，国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儿！司令强忍着没有哭，那羞辱一浪一浪地在心里翻，涌到眼里就是泪。国知道站在队伍里的女同学都在看自己，更知道姜惠惠眼里带着鄙夷的神色，那鄙夷把他整个淹没了！国不敢抬头，可还有点心不甘，嗫嗫地说：“我走了他们咋办？”说着，就把国从人群中拽出来了。国木木地出了游行队伍，抱住头蹲下了。片刻，游行队伍继续前进，口号依旧震天响！那是辛向东领头呼的。辛向东一窜一窜地蹦着，十分地激动。国哭了……

在回村的路上，国屈辱地哭了一路。三叔也觉得对不住娃，出手太猛，让娃子丢人了，就悄悄地买了肉包给他赔不是。国一甩手把肉包扔到七尺外！眼红红地冒着凶光，跳起来发疯似的指着三叔骂：“老三，我×你娘！×你……”在泼天野骂中，三叔的脸更黑了，嘴角微微地颤着，两手发抖，那黑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没再动他一指头。

当天夜里，国又偷偷地跑回了学校。可是，他的司令已经干到头了。就在那天下午，辛向东当上了司令。辛向东冷冷地说：

“你被开除了。”更可气的是同学们都不理他，姜惠惠看见他就像看见狗一样，朝地上恶恶地吐唾沫！国独自一个孤孤地在操场上转了半夜，觉得实在没脸儿在学校混了，就连夜卷了铺盖。临走时，他在姜惠惠的宿舍门前站了很长时间……

国自此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一直闷闷不乐。他，回村后就倔倔地搬到牲口屋跟四叔去住，吃饭也在四叔家。四叔跟三叔家隔一道墙，见了三叔他是不理的，三叔跟他说话也不理。害了病三叔去看他，他扭身给三叔个屁股，不管三叔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病好后，国更是很少说话。他常常一个人跑到河坡里，静静地躺在树荫下，两眼望天儿。河坡里有一丛一丛的芦苇，芦苇挑着天边那火烧的云儿，云儿一会儿狗样，一会儿马样，一会儿又狮头样，夕阳西下时荡一坡霞血，风摇羽红。倏尔，金色的“叫吱吱”从羽红的苇荡里钻出来，射天而去，而后又笔直地跌进苇荡，化得无影无踪。看着看着，国眼前就幻出了姜惠惠的影子。穿红格格衫的姜惠惠袅袅婷婷地走到他的眼前，撅着肉嘟嘟的小嘴儿，两只媚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在说：李治国呀，李治国，没想到你这么不坚定……接着他就更加地仇恨三叔。他觉得是三叔毁了他的初恋，也毁了他的前程。

三叔当着他恋人的面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也给了他永远洗刷不尽的耻辱！三叔不是人，是猪是狗是马是驴！若不是三叔，惠惠会跟他好的。他最喜欢惠惠叫他“司令”，那一声甜甜软软的“司令”足以叫人心荡神移。若不是三叔，他们将双双走进新的生活，那是一种充满刺激的生活。埋在这无边的黄土地里，再也没人叫他“司令”了。啊，司令……每想到此，国就心潮澎湃，万念俱灰，在坡里打着滚儿，像狼一样地嚎叫！

国就这样在河坡里一直躺到天黑，嘴里噙根草棍棍儿，一动也不动。天黑时，四婶家的二妞就跑来叫他吃饭。二妞每次都给他带一个熟鸡蛋，亲亲地叫着“国哥”，剥了给他吃，国嘴里吃着鸡蛋，仍然不动。二妞在他身边坐下，他也不说话，愣愣的。

二妞说：“该割豆了。”他就说：“该了。”二妞说：“天短了。”他说：

“短了。”二妞说：“夜里狗叫得厉害。”他不吭。二妞说：“梅姑生了个妞。”他还是不吭。二妞慢慢站起来，说：“国哥，吃饭吧，俺娘叫喊你吃饭呢。”国就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跟她回村去。眼里总晃着姜惠惠……

后来二妞嫁了个煤矿工，是哭着走的。临出嫁那天，国去帮着抬嫁妆，二妞眼红红地说：“国哥，俺走了。”国淡淡地说：“喜事，走吧。”二妞再没说什么。国也不觉，仍想着姜惠惠。

在这段时间里，国情迷姜惠惠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

姜惠惠每晚像月亮一样在他的梦中升起，引他做了许多傻事……然而，恰恰在这段时间里，革命同学姜惠惠已与革命同学辛向东心心相印，同床共枕。

多年之后，国才知道那一巴掌是十分要紧的。当上司令的革命同学辛向东，由于武斗中打死了人，被抓进了监狱。他在监狱里关了一年，然后被拉到县城西关的乱葬岗枪毙了！辛向东着实红火了几年，因此头上留下了一个血红的大洞。另一位革命同学姜惠惠被流弹打中了大腿，成了瘫痪。后来终日坐在县城的十字街口卖烤红薯。国买过她的烤红薯。国感情十分复杂地站在她的烤炉前，问她烤红薯多少钱一斤？以期唤起“革命”的回忆。姜惠惠抬头看看他，说一毛五一斤你买么？看来彼此已不认识了。于是国买了一块烤红薯。

再后，在一次一次的考察中，关于“文化革命中的表现”这一栏，国都填得十分清白。笔走龙蛇，签名自然潇洒。而后在一级一级的组织部门顺利过关。

按说这一栏应该归功于三叔。可国还是恨三叔，恨那当街一耳光的耻辱。

六

自那一巴掌后，三叔一直觉得对不住国。他见国终日闷闷的，话也不说，就赶紧张罗着给国说媳妇。私下里说了几家，人家一打听，是个没爹没娘没房子的主儿，连面都不见。这一弄，三叔更觉得对不住国。于是就偷偷地往公社书记那里送了礼，想给国谋个事做。三叔头一回掂去了五斤香油，公社书记大老王脸一沉说：“干啥？这是干啥？有事儿说事儿，掂回去掂回去！”三叔嘿嘿笑着：“没啥事儿，没事儿，坐坐。”坐了一时，大老王又问：“有事儿？”三叔说：“没事儿，东西是队里打的，给领导尝尝。”大老王手一挥，说：“掂回去，掂回去。”话是说了，三叔却没有掂回去。第二次，三叔又扛去了一篓红柿。红柿是刚从树上摘的，一个照一个，很鲜。三叔把篓子往桌下一推，依旧坐着。

大老王看了他一眼，说：“弄啥哩？！有事儿？”三叔说：“也没啥事儿，坐坐。”大老王是个爽快人，粗粗地骂道：“老黑，有事说事，没事你一趟一趟？！说吧。”三叔吞吞吐吐地说：“……村里有个娃，没爹没娘，连个媳妇也找不下，看能不能给他瞅个事儿做？”接着，三叔又说：“娃子中学毕业，精灵哩。”大老王沉吟片刻，问：“跟你有啥亲戚？”三叔说：“论说也没啥亲戚，一李家。娃子没爹没娘，不能不管哪。”大老王猛吸两口烟，挠挠头说：“商量商量，商量商量吧。”三叔忙起身说：“不忙，不忙。”第三次，三叔又掂去了两瓶“宝丰大曲”。三叔把酒往桌上一放，一句话也不说，只一个劲吸烟。坐了有一个时辰了，大老王说：“这样吧，公社缺个通讯员，叫这娃子来试试。试用期三个月，中了就叫他干。”三叔喜喜地说：“明儿我领来你看看，一试就中。”出了门，三叔说：“×你妈，到底应了。”

那时候，国正躺在玉米棵棵里发愣呢。他常常回忆在县城里上学的日子，那日子像流水一样，眨眨眼就过去了，抓都抓不住。他让一个个女同学在他眼前排队，终了还是觉得姜惠惠好……而眼前却是一坡一坡的黄土地，像是一世也走不出的黄土地。日头爷缓缓地转着，像磨一样转着，周围像死了一般的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偶尔，风从玉米田里刮过，叶子“沙沙”地响着，有了一点喧闹，过后又是无休无止的沉寂。国抖抖脚上的烂鞋，把脸埋在土窝窝里，痛哭。

三叔回村后到处找国，最后在玉米地里找到了他。三叔说：

“国，起，起，我给你找了个事儿做。”国仍然不理三叔，好半天才冷冷地说：“啥事儿？”三叔说：“我给书记说了，叫你上公社当通讯员。你干不干？”国愣了，慢慢坐起来，望着三叔，一时竟无话可说……三叔也不争礼，眼一酸说：“中中，只要你娃子愿干。”

第二天早上，三叔去叫国，国突然说：“我不去了。”三叔慌了，问：“咋啦？又咋啦？！”国不说，再问也不说，又是闷闷的。三叔忙让四婶去问，四婶好说歹说才问出缘由。国吞吞吐吐地说：

“……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出门净丢人！”三叔在门口站着，一听这话就说：“鳖儿，现置也来不及呀！你说穿啥，我给你借。”国自然不说，也没脸说，三叔急躁躁的，一蹦子窜出去，挨家挨户去借，进门就说：“国去公社了，出门是咱村的脸面，这会儿连件出门衣裳都没有，现置来不及，有啥好衣裳借国一件穿穿。”

三叔一连跑了六家，借了几件，不是长了，就是短了，国相不中。

最后，还是把复员兵二贵的军上衣借来了，国总算出了门。

那时绿军衣是最时髦也最不惹眼的衣裳。国穿着二贵的绿军衣跟三叔到公社去了。公社离大李庄九里地，一路上三叔再没嘱咐什么，也没讲给大老王送礼的事儿，只颠颠地头前走。到了公社，大老王看小伙个头高高的，一脸的精明，穿得也干干净净的，很满意地点点头说：“留下吧。”国就这样留下了。

三叔走时，国喉咙一热，好久才叫了一声：“三叔——”他似乎想说一点什么，三叔没容他说，就弓着腰去了。

国在公社，名义上是公社通讯员，实际上是大老王的跟班儿。除了骑车到各村通知开会以外，他几乎整天跟着大老王。

国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先是扫过公社大院，然后把水烧开，茶瓶灌满，接着给大老王打上洗脸水，包括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待书记起床后，去倒夜壶。倒夜壶时国隐隐地感到屈辱，夜壶的尿臊味伴着国的屈辱走那么一小段路就淡散了。一个月三十块钱，那时，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数目。国忍了。白天里，国常跟大老王到各村去检查工作，自然是走哪儿吃哪儿，有酒有肉。有时大老王去县里开会也带上他，到了县委逢人就说：“这是我的通讯员，小伙很能干。”大老王工作很有魄力，为人也极为豪爽，走到哪里都是中心，国跟着他尝到了许多甜头。渐渐，国的天地大了，认识人越来越多，视野也跟着开阔了。他很快地了解了许多他所不知道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他日后都是有用的。

国毕竟是聪明人，他很快就把公社书记的生活习惯摸透了。大老王有三大：个子大，嗓门大，烟瘾大。所以国兜里常常揣两包香烟，一包好的，一包孬的。那好烟是给大老王预备的，一旦大老王没烟吸了，国就把那包好烟拿出来，书记“×！”一声，揭开就吸。此后大老王喝酒也带上他，有了什么好处也总有国一份。

书记是外乡人，光身一人住在公社大院里。他老婆每年只来两次，春上一次，秋后一次。那个拖着孩子的乡下女人每次来总是只住三天，给书记拆洗拆洗被褥，而后又挎着小包袱默默地去了。书记常年不回去，吃住都在公社大院里，工作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常年不回去的书记还有个晚睡早起的习惯，国感觉到这习惯是有缘由的，国自然不问，只每晚早早地打两瓶开水放到书记屋里，而后就不再去了。第二天早上，国听大老王那一声响亮的咳嗽。没有咳嗽声他就不动，直到听见大老王的咳嗽声，他才把洗脸水端过去。日后，大老王曾十分感慨地对人说：

“知我者，国也！”

严格地说，国的政治生涯是从公社大院开始的。公社院里人不多，人事关系却错综复杂。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内里却像沸水一样翻腾不息。从公社直接与县上有联系的有六条线，而且起码挂到副县长这一级。公社大院本身却又较为明朗地存在着三股势力。公社副书记老胡和武装部长老张是一股势力；社主任老苗与党委委员老黄是一股势力；以大老王为首的又是一股势力。三股势力虽各有所长，却存在着明显的优劣。老胡和老张是军队转业干部，为人严谨却不善言词，在关键时候说不出道理来；老苗和老黄是本地干部，土生土长惨淡经营，却又缺乏领导魄力，因此很难统揽全局；大老王为人粗率，不拘小节，却粗中有细，能说能讲，人往台上一站声若洪钟，发怒时，那目光从脸上扫过去，是很有威严的。大老王有时甚至很霸道，骂起人来狗血淋头！第二天见了却又笑眯眯地喊住人家：“过来，过来。我这人屌脾气，你别计较……”说了就了，该骂还骂。公社每次开党委会，三股势力都有一番小小的较量。公社书记大老王每每像铁塔一样坐在那里，听委员们一个一个发言。那发言有时很激烈，他却从不插话，只一支接一支吸烟。待人们都讲完了，他的目光威严地扫过会场。目光的接触是一种心理素质的反映，当他的目光扫过人脸的时候，没有人能接住这种目光，所有的公社干部都无法承受这种目光，躲。于是大老王就说：“同志们讲得很好，现在我总结几句……”这所谓的“总结”完全是按照他的意图讲的，讲完就散会。这“总结”自然就成了党委会的决议。

在这段时间里，国沉湎在这种人与人的“艺术”之中。他细心地观察了公社大院里的每个人，每件事，在人与人、事与事之间做出比较和分析，然后悄悄地做出自己的判断。他仅仅是临时工，自然是没有发言权的。但这种静静的旁观使他在潜移默化中走向成熟，也使他游刃有余地在公社大院生存下去。至于日后，那更不必说。国很少回村去，村庄也离他越来越远了，小伙的目光已转向未来。

一天，三叔突然来公社了。三叔在公社门口整整等了他半天，天黑时才见到他。三叔把他拉到一边，很为难地说：“国，你看，你看……那军衣是借二贵的，二贵明儿要相亲了，想用，你看，你看……”国一直以为这件绿军装给他带来了好处。国穿着这件绿军衣在公社院里显得格外精神，他常常夜里洗了，白天又穿上，好保持住体面。那时他已有了工资，可以置衣裳的，但国不想还了。国红着脸说：“三叔……”往下他就不说了。三叔像欠了帐似的，嗫嗫地望着国：“你看，你看……”国说：“我天天在公社院里转，人前人后的，你看……”三叔脸上的皱纹像枯树皮一样抽搐着，咝咝地说：“二贵相亲呢。相亲也是大事，你看……”国还是不脱。国说：“这样吧，也不叫你作难。”国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十块钱来；递给三叔：“让二贵再买一件，买件好的……”三叔再没话说了，叹口气，就佝着腰走了。为这件绿军衣，三叔回村后跟二贵吵了一架。二贵不要钱，非要军衣不可，他全指望穿军衣去赢姑娘的心呢。于是三叔只好再去给他借，求爷告奶奶地跑了好几家，才借来了一件旧的……此后二贵的亲事没说成，一家人都恼三叔，骂得很难听。

三叔有苦说不出，只好认了。

国当然不知道，仍很神气地穿着那件绿军衣，在公社大院里晃来晃去。

七

国的转机牵涉着公社大院的一件隐私。

那是个多事的秋天。在那年秋天里，国心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慌乱，有一刻，他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

九月初六是个不祥的日子。这天，大老王到县里开会去了，会要开七天，所以没有带他。大老王上午走，下午县里就来人了。来了两个。公社大院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先是常委们一个个被叫去谈话，接着是委员和一般干部。去的人都很严肃，出来时有人笑着，有人却沉着脸，眼里藏着神秘。而后便是纷乱地走动，极秘密地进行串连，到处都是窃窃的私语声。

当天晚上，武装部长老张突然走进了国的房间。老张坐在床边上，很亲热地说：“国，你今年多大了？”国说：“二十啦。”老张说：“你愿不愿当兵哇？你要想当兵，我今年保证把你送走。”国很想出去闯闯，也知道征兵时武装部长是极有权的，于是就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可说着说着，老张就严肃起来了。老张说：“国，我告诉你，老王不行了。这人作风不正，你要揭发他的问题呀！组织上已经派人来了，这回就看你的表现了！那些事儿你是很清楚的，很清楚的嘛……”说完，老张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国，就走出去了。

接着是社主任老苗，老苗笑眯眯地说：“国呀，咱都是本乡本土的，亲不亲一乡人嘛。人家说走拍拍屁股就走了，咱还得在这儿混哪。日子长着哪，一根线扯不断。你还只是个临时工哇……”国一听就慌了。“临时工”三个字一下子就钉住他了。

他想，苗主任说的是理。本乡本土的，人家说走就走了，他一个临时工往哪儿去呢！国忙说：“苗主任，苗主任，我年轻，不晓事，你多说呀。”老苗说：“没啥，没啥。本乡的娃子么，和尚不亲帽儿亲，啊？”接着，老苗悄悄地说：“最近听到风声了吧？县委组织部来人了，调查老王的问题。鳖儿犯事了！这人道德败坏，又整日里压制人……”国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苗主任，苗主任……”老苗说：“不要怕么，要敢于揭发。年轻人要坚持原则，你是最了解情况的证人，可得说呀！”

而后来找他的是公社的妇联主任马春妮。马春妮是公社副书记老胡的老婆，为人很泼，一张薄片子嘴刀似的，一进门就说：

“国，老胡叫我来看看你。老胡说了，你年龄不小了，叫我操心给你说个好媒。请放心了，这大鲤鱼我吃了。娘那脚，这回你得立一功哩。老王跟‘鹅娃儿笋’那浪货明铺夜盖的谁不知？那浪货一趟一趟地往老王屋里跑谁不知？你得说你不说可不中，你不说就不依你！你跟老王算是跟到茄子地里了。反国（戈）一击吧！‘鹅娃儿笋’那浪货都供了，哭哩一把鼻涕一把泪……”

国懵了。他像掉进了一口黑疹疹的大井，前走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一层一层地包围着他，仿佛要把他挤成肉酱！这时候，他才知道他在公社大院里是非常孤单的。

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谁也不能帮助他。他必须独自做出决定。

极度的恐慌使他不由地想喊一声娘，我的亲娘哟！

凭良心说，大老王是有魄力的。抓工作雷厉风行。处事果断，自然得罪了不少人。公社大院里有一个外号叫“鹅娃儿笋”的女人，是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鹅娃儿”已是很白了，又加一个“笋”，嫩嫩的白，一掐带水儿。说话轻声轻气的，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公社大院里的干部都想馋这女人，争着往广播室跑，可她却跟大老王好上了。她是有男人的，男人是个瘸子，在七里外的大柴供销社当副主任。副主任不常回来，播音员又常值夜班，大老王呢，单身一人住公社，于是就有人风言风语地说闲话了……开初时，只见这女人常到大老王屋里去，去了就坐坐，或是甜甜地叫一声“王书记”，叫了，大老王就逗她笑，讲一些乡村里的笑话，“鹅娃儿笋”脸上就抹上了一层夕阳的晕红，羞羞地抿嘴笑。在公社干部群里，大老王是最风趣的。既能把人说哭，又能把人说笑。于是“鹅娃儿笋”往他那里跑得更勤了。“鹅娃儿笋”一去，大老王就跟她讲笑话，夜长，就听见两人笑……渐渐有风声传出来，说“鹅娃儿笋”跟大老王有一腿。传言者说得逼真，公社院里沸沸扬扬，大老王得罪人多，有人就告到县里了。

国没看见过，自然不敢胡猜……

现在，这段隐私牵连上了国，使他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揭发，对他来说是可怕的，不揭发同样可怕。大老王不会饶过他，那些人同样不会饶过他。他的肉身子夹在了两座大山之间，挤得他喘不过气来。有一刻，国的头都快要想炸了！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心乱得连一点主意也没有了。陷阱，陷阱，他眼前全是陷阱……

夜深了，公社大院里很静，静得人心慌。国心里说：我供出来吧，供出来吧，我把鳖儿供出来吧。这不怨我，这不怨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叫我怎么办呢？我是一个合同工，说滚蛋就滚蛋，恁多人威胁我，我受不了了，我实在受不了了……过一会儿，国心里又说：不能供，不能供，不能供。你又没看见，供出来你还怎么活人呢？供出来你还有脸见大老王么？供出来你就成了一泡臭狗屎，谁想踩就踩的臭狗屎！瞎熊哇，你个瞎熊……再过一会儿，国擂着头在心里说：我×他娘，×他娘×他娘×他娘×他……娘吔！最后，在濒临绝望的一刹那间，国推开屋门，像狼一样地冲了出去。

……国像游魂似的在乡村土路上荡着，他眼前是一片浓黑，身后仍然是浓黑。夜密得像一张大网，紧紧地裹着他。可是，走着走着，他抬起头来，突然发现他已来到了村口。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不知不觉中他竟然走了九里路，回到村里来了。这时，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三叔的家门。门没插，三婶早已睡了，三叔在床上坐着吸旱烟。一盏小油灯半明半暗地亮着，映着一团被烟火熏黑了的土墙。屋子里自然有一股臭烘烘的气味，那气味像陈年老酒一样扑面而来，给人以温馨的亲切。国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站在三叔的床前，连气也没喘，一股脑把那事儿说了……他说得很快很急促，说完后静静地望着三叔。

三叔在油灯下坐着，依旧“巴嗒，巴嗒”地吸旱烟。他两眼耷蒙着，一张脸像是揉皱了的破地图。地图上爬满了蚰蜒般的小路，小路弯弯曲曲又四通八达，高处发黄，低处发黑，那回旋处又是紫灰色的，仿佛隐隐地流动着什么。但细细看又是静止的，静得十分浩瀚。这是一张没有年月没有日期的地图，而四时的变化、岁月的更替却又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风刮过去了，蒙上一层黄尘；雨淋过去了，溅上些许湿润；冰雹砸在上边，敲出点点黑污；而后是阳光一日日的曝晒，一日日的烘烤，烤得像岁月一样陈旧。于是这地图就显得更加天然，更加真实，叫人永远无法读懂……

三叔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身后映着一团巨大的黑影。那黑影狰狞得像瓦屋的兽头，岿然似山脉。看久了，那黑影又透着温和亲切，像麦场上的石磙。石磙散着牛粪的气味，也散着小麦的熟香。石磙跟着老牛在麦场上滚动，沉重而又温柔地轧着麦穗儿，麦粒儿就欢欢地从壳里跳出来，散一地金黄。而后石磙就蹲在场边上，再也不动了……三叔的大裆裤扔在黑污污的被子上，随着三婶的鼾声时起时伏。三叔的烟锅早已熄了，可烟杆仍在嘴里含着。只有蛐蛐一声声短叫……

三叔没有说话。

三叔一句话也没说。

三叔耷蒙着眼皮，就那么默默地坐着，像化了似的坐着。

国扭身走出去了。

夜静了。谁家的狗咬了两声，似觉出是自己人，也就住了。

秋夜的天宇十分阔大，星儿在天空中闪烁，月儿高挑着一勾银白，凉凉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沁着醉人的泥土气息。月光像水一样地柔，土地在月光下舒展着伸向久远。颖河水哗哗地流淌着，仿佛一把古老的琴在吟唱。堤上的柿树在朦胧中凸着深深浅浅的油黑，苇丛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悄悄送出小小虫儿的呢喃。游动的夜气里弥漫着秋庄稼的熟甜，淡淡是谷子，浓浓是玉米，偶尔一缕是芝麻。这是一个清亮亮的夜，墨黑在月光中淡化了。连那远远近近的鬼火都一下子显得很顽皮，娃儿似地荡着，一时东，一时又西，仿佛在说：老哥，你回来了？

国踏着月光往回走，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头就不那么胀了。

这时，他似乎听见身后有“趿啦、趿啦”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坚实地碎着，一时贴近了，一时又显得很遥远……

国没有回头，很久很久之后，他恍恍惚惚地听见身后有人说：

“要是混不下去，就回来吧。”

国不再想了，什么也不想。他走回公社，把身子撂在床上，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县委组织部的人找他谈话，国一口咬定没有这事，没有……

五天后，大老王回来了，公社大院里立时热闹起来。老苗老胡老张老马……都跑过来迎接他，一口一个“王书记”，亲亲地叫着说：“王书记回来了？”“王书记累了吧？”“王书记，几天不见，怪想你哩……”大老王也笑着说：“回来啦。不累，不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半年后，大老王的调令来了，调他到县委组织部当部长。临走时，他才对国说：“国，你愿不愿意跟我到县里去？”

国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心里说：幸亏没有揭发，幸亏没揭发呀！可他始终不明白，他是怎样走回村去的，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那股神秘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呢？

多年之后，他仍然不明白。

八

五年后，一纸下来，国当上了副乡长。

在这五年里，大老王把他带进了一个更为窄小又更为广阔的天地。国跟着大老王进入了县城较高层的政治生活圈子。在这个生活圈子里，国学到了更多的不为常人所知的东西。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知道哪些地方是能去的，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这生活使他兴奋，也使他感到危机四伏……

在县里，国先是在县委招待所当了两年合同工。乡下人到城里来，自然是被人瞧不起的。国就拼命干活，一句闲话也不说，也从不给大老王找麻烦。临来时，大老王曾严厉地告诫过·他，大老王说：“国，我让你来，是看你对原则问题不含糊，是个苗子。这是组织上的培养，不是个人的事，知道么？”所以，在公开的场合，大老王一直对国很严厉。然而，私下里，大老王却对国一直十分关照，有时候开会开到半夜还绕到他那里坐坐，摸摸被子薄不薄，待他像小弟弟一样。日子久了，知道城里人事关系复杂，于是国学会了隐藏。隐藏是一门很高超的艺术，脸上空空的，胸中却包罗万象。笑的时候也许正是不想笑的时候，不笑的时候也许正应该开怀大笑。谁能把脸变成机器呢？国正做着这种努力。不痛快的时候，他也曾关上门掉几滴眼泪。可出了门，他就对自己说：“娃子，笑吧。在城里不好混，你笑吧。”于是就笑了。大老王知道国的嘴严，有时也跑到他那儿发几句牢骚。有一次，大老王感慨地说：“国呀，这席官不好做呀！”国说：“有啥不好做的？论你的能力，当县委书记都行！”大老王的脸立时沉下来了，喝道：“胡说！”国愣了，问：“私下也不能说呀？”大老王严肃地说：“私下也不能说。这是组织上的事！”过一会儿，大老王站起来，敲着国的头说：“国呀，你个国呀，猴儿一样！”大老王笑了，国也笑了。过了一段时间，国很快转成了国家干部，入了党。事隔不久，大老王又把他送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临行前，国带了两瓶好酒去看大老王，那酒是在县委招待所买的平价茅台，是一般人舍不得喝的，整整花费了国两个月的工资。可大老王看见酒就火了，当着客人的面狠狠把他熊了一顿！大老王骂道：“席？谁教你的？你给我说谁教你的？你是党员么？我开除你的党籍！屌毛灰，你拿两瓶酒来，你当你还是农民娃子呢？你是干部！组织上考虑的事儿两瓶酒就解决了？掂回去……”国含着两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乖乖地把酒掂回去了。当天夜里，大老王敲开了国的门，拍着他的肩膀说：“国呀，骂了你，你不服是不是？”国勾着头一声不吭。大老王叹口气说：“送你上学的事是县委常委集体研究的，不是哪个人的事。就是我让你去，也代表组织嘛，不要瞎胡想。”过了一会儿，大老王说：“国呀，你还年轻哇。一个人的立身之本还是看工作呀……”而后，大老王手一挥说：“好了，好了。屌国，喝一杯，为你送行！”大老王掂出一瓶酒来，倒在两个茶杯里，端起来一饮而尽，国也默默地把酒喝了……

国在省委党校里学习了两年，轻轻松松地弄到了一张大专文凭。那时候，上头正提倡专业化、知识化、年轻化，一张大专文凭是十分金贵的。而这时大老王恰好当上了县委书记。于是一纸公文下来，国又回到了出发地王集，当上了王集乡副乡长。

回王集的当天，国很想回村去看看。五年了，他越走越远，乡情却越来越重。他常常回忆起早年吃奶时的情景，那些裸露着的乡下女人的奶子经过想象的渲染一个个肥满丰腴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在夜梦里，他的嘴前总晃着一个个黑葡萄般的“奶豆儿”，他用手去抓，抓了这个，又抓那个；吮了这个，又吮那个……国觉得应该回去看看了。离村只有九里路，不回去是说不过去的。可他又觉得他是副乡长了，有点身份了，不说衣锦还乡，这多年没回去，是不是该买点啥？该买的，他觉得该买。乡人们待他不错，既然回去了，就该买些礼物才是。

国匆匆出了乡政府大院，可走着走着，他又站住了。不是没什么可买，这些年镇上变化很大，很热闹，卖东西的铺子很多，各样货色都齐全……而是没法买。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回去一趟，三叔那里得去，四叔那里也得去，还有七叔、八叔、三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六爷七爷八爷，还有一群的婶一群的嫂……他欠的不是一个人的债，一个人的情好还，他欠的是一村人的养育之恩。若回村去，人们见了他会说：“国，你忘了么，你吃过我的奶呀！”“国，你当赤肚孩儿时怎样怎样……国，你上学那年怎样怎样……”国怕了，他拿不出那么多钱去买礼物。这些年他挣钱不多，县城里人事关系重，他的工资大多都花在交往上了。而一个堂堂的副乡长，又怎能空手回去呢？人们会耻笑他的。

国站在街口上，耳听着周围那些热热闹闹的叫卖声，迟疑了半晌才说：应个人老不容易呀。缓缓吧，缓缓。

二天，一位本地的乡干部问他：“李乡长，咋不回家看看哪？”

国随口说：“家里没人了。”可过后他又问自己：家里没人了么？

乡人们待你这么好，他们不是人么？你是没爹没娘不假，可你从小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呀……国突然感到了恐怖，从未有过的恐怖。他欠了那么多人情债，怎么还呢？用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哪，无法偿还！他在乡里工作，总是要见乡人的，见了面又怎么说？

此后，国曾想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了再回去。那时，他可以给乡人们多弄些化肥、柴油票。乡下缺这些东西，捎回去让三叔给大伙分分，也算有个交待了。然而，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的时候，县上乡里又有很多人来找他。有的人拿着县里领导写的条子，有的人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不给，这么一弄，手里的东西就所剩无几了。那些天，国的怨气特别大，一时恨乡长太揽权，给他的化肥、柴油指标太少；一时又埋怨乡人们不来找他，要早早来人缠着他要，也不会到这一步。再后，国把所剩很少的化肥、柴油票撕了，他说：“去他娘的吧！”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国很想回去，却没有回去。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着，突然看见了四婶。四婶到镇上卖猪来了，一双小脚仄歪歪地拧着，吃力地拉着架子车。四婶老多了，苍苍白发在风中散着，走着还与车上的猪说着话儿，那猪直直地在车上站着，一个劲地吼叫！这一刻，国紧走了几步，很想跑过去帮帮四婶。可他却拐到一个巷子里去了。他在巷子里转过脸去，背对着路口吸了一支烟，待猪的吼叫声渐远的时候，他才走出来。

国心神不定地走回乡政府，一上午都恍恍惚惚的，像偷了人家似的。有好几次，他跑出乡政府大院，远远地望着生猪收购站。四婶的架子车就在收购站门口放着，四婶正坐在车杆上啃干馍呢。

那饼一定很硬，四婶很艰难地吞咽着，像老牛倒沫似地反复咀嚼。假如国走过去说几句话，四婶就不用排队了。可国默默地站着，掉了两眼泪，却没有过去。国又怏怏地走回乡政府大院，他心里明白，他怕见四婶。为什么怕呢，那又是说不清的。

又有一次，乡里要开各村的干部会。国知道三叔要来，就借口上县里开会躲出去了。会后，他问有人找他没有。人们说没有。国怅怅的，再没说什么。国心里是想见三叔的，可又怕见三叔，怕见大李庄的任何人。要是见了面，三叔问他：“娃子，离家这么近，咋就不回去呢？”他说什么，怎么说？要知道，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黄土小儿呀！黄土小儿，黄土小儿，黄土小儿……

躲是躲不过的。好在国碰上的是二妞，嫁出村去的二妞。

在街上，他看见一个女人袅袅婷婷地从出租车里走出来，烫着波浪长发，身上香喷喷的，也拎着洋包。这女人叫他“国哥”，他愣愣地站住了，不晓得这漂亮女人是谁。漂亮女人说：“我是二妞呀。”国“呀”了一声：“二妞？”二妞笑着说：“俺那死货承包了个矿……”往下的话，国听不见了。国没想到二妞竟是这样的出众！他想，人富了，也就显得漂亮了。二妞出嫁时他帮着抬过嫁妆，二妞是哭着走的，现在人家笑着回来了。这才叫衣锦还乡。

二妞带了好多礼物，还雇了车，漂亮得叫人不敢看。国觉得那“的的”的皮鞋声就像踩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二妞要回村去，于是就生怕二妞问他回去不？好在二妞没问，他算是又躲过去了。

心里却很不平静。待二妞走过去的时候，国闻到了一股烟煤的气味，大唐沟的煤，这才稍稍好受些。

国试图修改他的记忆。他悄悄地对自己说：乡人们对他也不是那么好，那时候他也常常挨饿。冬天里，人家都有爹有娘有人管，他没人管，常常饿得去地里扒红薯。有时候也在烟坑里住，大雪天，抱一捆干草睡，冻得他浑身打哆嗦……但另一种声音仿佛来自天庭，那声音说：国，拍拍良心吧，拍拍你的良心！不回去也罢了，怎能这样想呢？天理不容啊！你光肚肚儿从娘肚里爬出来，娘就死了，你没有一个亲人，姥姥舅舅都不管你！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说呀，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该回去的，国，你该回去呀……国又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解释说：我也想回去呀，我早就想回去。可我怎么回去呢，回去说什么呢？那么多的乡邻，哪家该去，哪家不去呢？都欠人家的情啊，都欠……

国没有回去。

九

国是带着计划生育小分队回村的。

那年冬天，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受到了县里的严厉批评。

县委书记大老王在全县干部大会上点了王集乡的名，并当场撤消了乡党委副书记老黄的职务。王集乡的干部一个个像龟孙子似地耷拉着头，而后扛着“黑旗”回乡。

自从在县里挨了批评，乡长老苗回到王集就集中全乡的干部大搞计划生育。老苗挨了大老王的熊，就把气撒在国身上，让国主抓计划生育工作。老苗不但让国负责计划生育工作，还把大李庄定为“钉子村”，让国亲自带人到大李庄搞计划生育。搞计划生育是得罪人的事，一般都是这村的干部到那村去，可老苗偏偏让国回大李庄，国一咬牙认了。

国知道农村的计划生育难搞，也知道撤老黄的职有点冤。

老黄为搞好计划生育做了不少的工作。他整天带人到各村去宣讲政策，还组织入画了许多人口暴涨的图表、宣传画到各村去展览，甚至还借了一部“幻灯机”挨村去放。眼熬烂了，喉咙喊哑了，可乡下人就是不听这一套，该生还生。在无数个没有灯光的夜晚，乡人们看了老黄搞的计划生育宣传幻灯后，仍去做那繁衍后代的事。老黄没撤职前已扣去了好几个月的奖金，他曾在一个村民大会上可怜巴巴地对乡人说：“老少爷们，我的衣食父母哇，我的爷！别再生了……我作揖了，我给你作揖了！”乡人们听了竟哄堂大笑……所以，临回村时，国对自己说：“你得狠哪，国，你得狠！”

国回村当天就召集全村人开会。一听是计划生育的事，队干部们全都缩缩地不肯靠前。国亲自在大喇叭上喊了三遍，村人们都迟迟不来，一直等到半晌午的时候，场院里才稀稀拉拉来了些人。天冷了，人们像雀儿样地搐着，东一片，西一片。他多年没有回来了，不曾想乡人们还是穿得这样褴褛。他听见散乱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说：“那不是国么？国回来了……”他不敢再往下看，闭上眼，吸一口气，炸声喊道：“老少爷们，计划生育是国策，别以为我回来了就能躲过去。天王老子亲爹亲娘也不中！这回可是动真的哩！该上环上环，该结扎结扎！违反政策的，该罚多少拿多少。有钱出钱，没钱抬东西扒房子！话说了，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必须见人！要是不来人，别怪乡里干部不客气……”国讲完了，默然地望着三叔，示意三叔也说几句。三叔更加的老相了，枯树根似地在那儿蹲着。国看了他好几次，他才站起来，诺诺地说：“国回来了……该咋就咋吧……别、别太那个了。好赖自己爷儿们，给国个脸气……”国最怕说“脸气”，一说到脸面国心里火烧火燎的！他立时沉下脸来，厉声说：“老三，看什么脸面，谁的脸面也不看！政策就是政策。我再说一遍：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三叔哑了，三叔没想到国会熊他，就木木地蹲下来，再也不说话了。国也没想到他竟然敢训三叔，一时也愣了……

第二天上午，国领着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在大李庄学校里等着。学校放假了，专门腾出了一个教室供检查用。国在校园里扼杀了任何记忆，他不敢看那些破烂的教室和课桌，他站在院子里，两手背着，把目光射向遥远的蓝天……十点钟到了，没有一个人来检查，谁也不来。

冷风嗖嗖地刮着，遮天的黄尘一阵阵荡来，似要把人埋了。

国心里打鼓了，国说：“这一炮得打响啊！老天爷，这一炮要是打不响，往下就完了。”

等到十点半的时候，国不再等了，他带着小分队挨家挨户去查。头一户违反政策的是二贵家。国领人到了二贵家，可二贵家一个人也没有。二贵跑了，二贵家女人也跑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三块破砖头支着一个土坑。扒住窗户往屋里一看，屋子里也空空荡荡的。二贵精呢，二贵把值钱东西都转移出去了……国在院里转了一圈，心说：怎么办？这是头一户啊！头一户治不住，往下还怎么进行呢？国心一横说：“去，把他娘叫来！”队干部们都怕得罪人，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去了。终于，二贵娘来了。二贵娘就是七婶。七婶挪着一双小脚，腰里束着个破围腰，两手像鸡爪似地抖着，一进院就苦着脸说：“孩儿是我养的，可分家了呀，俺分家了呀。”国眼盯着七婶头上的一缕沾有柴草的白发，说：“分家了也是你孩儿！昨天开会叫到学校里去检查，为啥不照面？！”七婶流着泪说：“我有啥法儿哩？娃大了，我有啥法儿哩？”国火了：“你没法儿是不是？”随即大手一挥，“这院里的树，统统给我砍了！”

于是国亲自坐镇指挥，命令小分队的人全都上去砍树。院里有几十棵桐树呢，全都一把多粗了。那斧子一声声响着，就像砍在七婶的心上……“咔嚓”一声，第一棵树放倒了，紧接着又是第二棵……这时，村街里已围了很多人看，人们默默地站着，谁也不敢吭声……国的脸像铁板一样绷着，谁也不看，两眼死死地盯着村外那片黄土地……七婶先是站着，眼看他们真要砍树，七婶“扑咚”一声跪下了，七婶跪在当院里，呜呜地哭着说：“乡长，李乡长，我去叫，我去把人给你叫回来中不中？爷呀！李乡长哟，饶俺吧！我去叫人中不中……”

那一声“爷呀！”似五雷轰顶！国颤抖了，心在淌血，国心里说：李治国，你个王八蛋！你不能好好说么？你看看七婶，你敢看七婶么？你吃过七婶的奶呀！你的牙痕还在七婶的奶头上印着哪！七婶这么大年纪了，她给你下跪呀！她跪在你的面前，一声声叫你乡长，叫你爷哪！你要是个人，你要还有一点人味，你就跪下去，你跪下去把老人扶起来，给她擦擦眼里的泪……这一刻，国的心都要碎了，可他依旧漠然地站着，仅仅说了声：“停住。”而后，国背对着七婶，冷冷地说：“天黑之前，你把人给我找回来。”

四周一片寂静。国寒着脸走出了院子。围观的村人们默默地让出一条路来，一个个怯怯地往后缩。国感觉到了村人们的敬畏，那敬畏自然是他六亲不认的结果。他知道，他再也不是黄土小儿了，再也不是了。

国进的第二家是麦国家。麦国家女人是又怀了孕的。她已生了三胎了，地上爬一个，怀里抱一个，还要生。麦国家女人听信儿就跑了。麦国没跑。麦国会木匠手艺，正在家给人家打家具呢。他见国先是笑笑，见国没笑，也就不敢笑了。麦国的手十分粗大，手掌像锯齿似地崩了许多血口子。他很笨拙地拿烟敬国，国自然不吸，脸黑煞煞的，他就那么一直举着。国指使人抬东西的时候，麦国说：“国，总不能叫我饿死吧？”国一听就火了，声音也变得像锯齿似的：“就是叫饿死你哩！为啥说叫饿死你哩？因为你屡次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为啥说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因为粮食不够吃你还一个劲儿生！你看看你这个家，破破烂烂的，像啥，你告我吧，你就说我说了，叫饿死你哩！”麦国翻翻眼，不敢再吭了。往下，他哀求道：

“我叫她回来，我一准叫她回来……爷们，这是给人家打的家具吔！你拉走了，我用啥赔人家呢？乡长，乡长吧……”国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着，麦国就转着圈跟着求他，说宽两天吧，再宽两天吧，人已跑了，得给个叫的时间哪……倏尔，国站住了，他听到了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像麦芒儿似地堵住了国的喉咙……那是三爷的咳嗽声。他不知道里屋还有人，可三爷在里屋躺着呢！三奶奶已经死了，三爷也老得不会动了。那么，三爷一定是听到了他说的关于“饿死你”的理论……这话当然是吓唬麦国的，当然是胡说，可他不知道三爷就在里屋躺着呢！三爷，三爷，三爷……问问天？问问地？问问风？问问雨？在三爷面前你能说这样的话么……国胸中立时烧起了一蓬大火！他的心在火里一瓣儿一瓣儿煎着，他的肝在火里一叶叶烤着，他的五脏六腑都化成了灰烬！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他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壳……但是，国咬紧牙关，仍然冷冰冰地说：“一天！把人叫回来，还你东西。”

三天，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大李庄的计划生育工作奇迹般地结束了。国胜利了。他的方法又很快地推广到全乡，在一个冬天里，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一跃而成为全县第一名，于是黑旗换成了红旗。

然而，国却是偷偷离开大李庄的。临走前，国以为三叔会骂他一声“王八蛋！”村人们会用唾沫唾他！可三叔没有骂，三叔默默地，一村人都默默地……

第二年春上，国当上了乡长。

十

当上乡长了，可国却无法面对乡人，更无法面对自己。每当夜深人静时，拷问就开始了……

他问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对的。面对国家的时候你是对的。你是乡长，你必须这样做。不这样人口就降不下来，不这样人口就会产生大爆炸，国家会越来越穷，到时候大家都会没饭吃。而且你仅仅是一个齿轮，国家才是机器，一个齿轮是无法转动国家机器的，只有随机器转动。机器对齿轮下达的每一道指令都是绝对正确的，不容有丝毫的迟疑。当整个机器开动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齿轮能停止转动吗？

那么，在方式方法上，并没人要求你这样做。是你自己要这样做的。在王集乡，你采取了极端的形式，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譬如，像老黄那样，甚至比老黄更耐心地去做工作，说服他们。难道你不该比老黄更耐心更细致么？

没有更好的方法。你比老黄更了解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根深蒂固的，乡人们有自己的道理。他们一代一代地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他们没有更多的盼头，唯一的就是生娃。

如果你还在乡下，你也会和他们一样的。除此外，还有别的乐趣吗？你无法改变他们，尤其是短期内你无法改变他们。乡下人不怕吃苦，他们要的是传宗接代，生生不息。乡下人也不考虑村子以外的事体，他们在极狭小的范围里劳作，不晓得什么叫人满为患。在这里，当他们还扛着锄头下地的时候，你无法让他们明白计划生育的好处。克服愚昧是需要时间的，那需要很多人一天天一年年的努力。任务是紧迫的，你没有说服他们的时间。

即使有时间，你也无法说服他们。你没有这种力量。你仅仅是一个黄土小儿，假如没有乡长的框子，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黄土小儿。方法不是最重要的，你仅仅使用了乡长的权力。

那么，这样做是不是太残酷了？

是残酷。既然不能说服，就必须强迫。柿子长在树上，柿子还没有熟，可你不能等了，你不能等熟了再摘，熟了就会掉在地上，就会烂掉。你只能在它还长的时候摘，你把涩柿子拧下来，放在罐子里捂、熏、蒸……然后拿出来就能吃了。这也是一种强迫。可你必须强迫，没有强迫，就没有果实。

政策是不容许使用强迫手段的，政策要求说服。可工作起来就顾不上这么多了。老黄按照政策使用说服的方法，可老黄被撤职了，成了一个废齿轮。你采用了极端措施，于是你成功了，当上了乡长。难道老黄的教训不该吸取么？

但是，良心，良心哪？

乡亲们待你恩重如山，你怎么能下得手哪？你欠下了那么多的人情债，你该还的，可你没有还。你也知道无法偿还。那就该好好地待他们，好好给他们讲道理。再不行就给他们磕头，从村东磕到村西，一家一家地给人下跪。你看见了，你什么都看见了，你看见他们屋里放着你用过的小木碗，看见了你盖过的破被子，看见了你藏过身的草垛……可是，你却变本加厉地对待乡人，你吓唬他们，威逼他们，断人家的香火，你是有罪的呀，你罪上加罪！

你没有私欲么？你有。你当了副乡长了，你又想当乡长。

你看不起老苗老胡老黄，你想干出成绩来，想一鸣惊人。这还不算哪，这还不算你一直害怕见乡人，你不敢面对乡人的眼睛。

在你内心深处藏着恐惧，对乡人欠债的恐惧。你怕人家说你忘恩负义，总想摆脱“黄土小儿”的压迫。于是你变压迫为压迫，用权力的大坝拦住了漫无边际的乡情……你没有为乡人办任何事情。你办的头一件事就是回去搞计划生育。搞计划生育时你扼杀了你的过去，扼杀了乡人对你的期待，你可以说你是为了国家、民族、乡人，你不得不这样做。可是……

你得到了什么？不错，你得到了乡长的职位。可你却失去了最最要紧的东西，你切断了你的根。你再也无脸回大李庄了，再也无颜见乡亲父老了。你吓唬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人吭一声，他们沉默着，沉默着，沉默着……纵然到了这时候，他们也没有提起你的过去。可你害怕这沉默，心里怕。你硬撑搞了，你六亲不认，可你的心在淌血！你把血吞下去，却无法吐出来。你成了一个游魂，断了根的游魂。当了乡长了，人们眼热你嫉妒你，可你心里的痛苦向谁诉说呢？你无法诉说，也无处诉说。

你又见到了梅姑，用血肉之躯给你暖过身子的梅姑。你眼睁睁地看着梅姑被拽进了乡政府大院，那就是你的极端措施被推广后造成的。梅姑已被男人折磨得不像人样了。她像驴样地躺在地上打滚痛哭，凄然地嚎叫着……那时候你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你无动于衷吗？假如一切都还可以解释，对梅姑你又能说什么呢？梅姑做完手术后不敢回家，她怕男人揍她，就在乡政府的门口坐着哭……你为什么不送她回去？为什么？你该跪下来请求梅姑的宽恕，用心去跪。你该说一声：“梅姑，原谅我吧。”纵是尽忠不能尽孝，你也该有句话的。可你没有Ⅱ阿！假如梅姑有知，会宽恕你么？

良心哪，良心……好好工作吧，好好工作。假如乡人能富起来，有了过好日子的一天，你的无情还可以得到宽恕，不然……

在乡政府大院里，国笑着应付日常事务，可他灵魂深处的拷问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他无法承受那旷日持久的追索，更无法填补精神上的空白。他觉得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他会发疯的。于是他一连打了三次请调报告，又专门跑到城里去找县委书记大老王。大老王说：“干得好好的，动什么？”国恳求说：

“我不能呆在王集了，不能再在王集干了。王书记，你给我动动吧。”大老王听了，眯着眼说：“不行，服从分配！”国笑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此后，国却很快调出了王集，到县里当组织部副部长去了。

十一

国结婚了。

国是调到县城后的第二年结婚的。媒人是县委书记大老王。那姑娘长相一般，却有足够的时髦和足够的优越。她是一位副市级干部的女儿，人很浪漫又很现实，条件是很苛刻的，一要文凭二要水平，这些国都不缺，于是浪漫就扑进了国的怀抱。

每当国和这姑娘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国就想起梅姑年轻时候的鲜艳。他觉得这艳妆浓抹连梅姑年轻时的小脚趾头都抵不上！国更无法忍受的是她的做作，她常常莫名其妙地问国：“你喜欢维纳斯么？”国没好气地说：“我喜欢牛粪！”于是这姑娘就跳起来说：“太棒了，太棒了！”国心里说，“棒”你娘那蛋！有啥“棒”的？有时候，两人在大街上走着，这姑娘突然就背过脸去，手指着一群光脊梁乡下汉说：“你看你看，乡里人太没教养了！”国恼了，他板着脸说：“乡下人怎么了？老子就是乡下人，不愿去尿！”

那姑娘哭了，而后给国道歉，再不敢说这话。应该说，这“艳妆浓抹”在县城里还是很招人的，总有人跟着看。可国不适应，连那甜甜的普通话也觉得恶心。每次上街，国都梗着脖子往前走，甚也不看。走着走着就把这姑娘甩下来了，那姑娘就喊：“李治国，等等我呀……”国心里一直是不情愿的，他觉得他还能找一个更好的姑娘，不抹珍珠霜就漂亮的姑娘，像梅姑年轻时那样的。不是假货。可他还是接受了。他不能不接受。也没有理由不接受。理由。

国没结婚前就与那姑娘干了那事儿。那时国还住在县委招待所里，那姑娘来了，刚认识不到半月，那姑娘来了，就不走了。她坐在国的房间里扭着腰说：“李治国，来呀，你来呀，你抱我，把我抱到床上去。”国心里说：去你娘那蛋吧！掂住就把她扔在床上了。床上有海绵垫儿，那姑娘“咚”一声摔在床上，四肢弹动着叫道：“哎呀太棒了！”国最恨城里人说的这个“棒”字，就恶狠狠地扑上去了……过后，国心里说：“×他娘，假家伙！”可那姑娘却柔柔地说：“李治国，你真野呀，真野！”

国是结婚前一天又碰上老马的，在街角上捡烟头吸的老马。

国正在街上走着，忽然看见路口上有人在打架，一个很野的男人在打女人。那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打得女人满脸是血……街上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却都在看热闹，没人管。这时，国看见老马冲过去了，老马扔了手里的烟头，像狼一样地扑上前去，神经兮兮地揪住那汉子：“你、你……为什么打人？为什么打人？！”那汉子冷不防，一下子懵了，忙松了那女人。瘦削的老马俯身去搀那女人，小心翼翼地擦女人脸上的血。然而，那女人却一下子跳起来，指着老马骂道：“干你尿事儿？俺两口打架干你尿事儿？闲吃萝卜淡操心，流氓！”紧接着，那愣过神儿的野汉子抖手就是一巴掌，把老马的眼镜打飞了！打着还骂着：“叫你管闲事……”可怜的老马像狗一样地趴在地上，两手摸摸索索地在地上找眼镜，摸着嘴里还喃喃地说：“怎么会哪？怎么会哪……”惹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在这一瞬间，国心里存疑多年的疙瘩解开了。他明白梅姑为什么会喜欢老马了，他明白了。老马是很窝囊，但老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国看见老马慢慢地爬起来了，脸上肿着一块青紫。这一刻，他很想走上前去，想把“结婚请柬”递给老马，正式邀请老马参加他的婚礼。可“身份”阻止了他，身份。他摸了摸兜里揣的印有大红“喜”字的请柬，犹豫了一会儿，却又塞回去了。他又想像往常那样说一句：老马算什么东西！可他说，不出来了，再也说不出来了……

国的婚礼十分隆重。结婚这天，县委书记大老王是“月老”；市里的主要领导都来了。县里的更不用说，有些“身份”的全都跑来祝贺。人们衣冠楚楚，面带微笑，连婚礼仪式中的逗趣儿也是温文尔雅的。处处是身份，处处是等级和矜持。人们笑着，笑着，笑着。国也裹在西装里与人们握手、点头、微笑。女人“灿烂”地在人们眼前炫耀着她的服饰和高贵，不时“咯咯”地浪笑。

而国却像是在梦里。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假的。在这些人中间，有冲着职务来的，有冲着关系来的，有冲着形式来的，当然也有朋友，那也是“职务”的朋友。有些人心存嫉妒，有些人私下里恨不得把你掐死！可他们全都笑着，像道具似地笑着，笑得很商品化。场面是很热烈的，一切应有尽有了。可这里唯一缺少的是亲情。没有亲情。乡人没有来，一个也没有来。国曾经想通知乡人，可他最终又打消了这念头。他没脸儿通知乡人，再说，这样的场合对乡人也是不适宜的。于是他周围全是眼睛里标着“假货”的笑的招牌……

国觉得站在婚宴上与人频频敬酒的并不是他。这里的一切也都不属于他。他的婚礼似乎应该是在乡间茅屋里举行的。那里有呜哩哇啦的喇叭声；有铺着红炕席的大木床；有撒满红枣、柿子、花生的土桌；有推推搡搡让新郎新娘拜天地的古老仪式；有乡汉们那粗野的嬉笑挑逗；有婶婶嫂嫂拿腔作势的撺掇；还有那必须让新娘从上边踏过的豆秆火！狗娃们会蹦着大叫：“亲哪，再亲哪，野亲哪！狗×的你美了呀！”……可这里没有，这里只有杨市长、王书记、张部长、刘主任……

新婚之夜，国喝醉了。他坐在新房里的沙发上，仍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应该说：城里女人也是很能干的。新房刷得跟雪洞，一样白，各样东西都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冰箱、电视、还有那立体声的音响都是城里女人带来的。城里女人竟还带来了床，很高级的席梦思床，粉色的窗帘，粉色的落地纱灯……他想，女人是跟他睡来了。女人每睡一次都说一声“太棒了！”女人就是冲着这“棒”来的。女人带来了一切全是为了“棒”。这会儿女人正在外间的客厅里招待客人，女人的交际能力也是他不得不佩服的。在他的婚宴上，女人对付了所有的客人，免费奉送了很多的笑，女人说全是为了他。女人盼着他的职位再往上升一升。

所以，女人在他喝醉之后仍然安排了晚宴，独自去对付那些有职位的人了。女人的笑声不时从客厅里传来，带着一股很浓重的脂粉气。女人真能干哪，女人在拿烟、敬酒、布菜、卖笑的同时，还能旋风般地冲进里屋亲他一下，像贴“印花”似地贴了就走。

可国不由地问自己：这是我的家么？这就是我的家么？

九点钟的时候，女人匆匆地走进来，匆匆地对他说：“外边有人找你，是个乡下人。我看算了。你醉了，打发他走算了。”

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红着眼说：“那是我爹！”

女人诧异了，女人说：“你爹？你不是说家里没人了么？”

国心里想：我说过这话么？我啥时说过这话？他没再理女人，就摇摇地走出去了。

天黑下来了，外边下着濛濛小雨，雨线凉凉的，国顿时清醒了许多，就着窗口的灯光，国一下子就看见了三叔，三叔缩缩地在门口的雨地里蹲着，很老很小。

“三叔……”国热辣辣地叫了一声。

三叔凑凑地走过来，诺诺地叫道：“李部长……”

这一声叫得国无地自容！他抓住三叔的手说：“三叔你打我的脸呢，三叔……”说着，国看周围没人，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三叔说：“……走了，也没个信儿。听乡里苗书记说你要办事了，乡人喜哩。得信儿晚了，乡人穷，一时也凑不出啥。这是你爹死后剩下那二百块钱，我给你捎来了。都说国做大官了，不讲俗礼了。乡人们弄了点花生、枣、棉籽，也是图个吉祥……”三叔说着，把一叠钱塞到国手里，又从身后拖出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国说不出话来了。多少年了，吃乡人的，喝乡人的，乡人并没记恨他。乡人按俗礼给他送来了“早生子”（花生、红枣、棉籽），还送来二百块钱，乡人厚哇！那钱虽是埋他娘时剩下的，可多少年来，乡下一分一厘都没动过……国不接钱，拽住三叔一声声说：“三叔，上家吧，上家吧。”

三叔不去。三叔惶惶地往后挣着身子，说：“不了，不了，都是官面上的人……”

国说：“走了恁远的路，怎能不上家哪，上家吧……”

三叔更慌了，死死地往后挣着……

国见三叔执意不去，就匆匆地跑回屋，想拿些好烟好酒让三叔捎回去，可等他跑出来的时候，三叔已经走了。院里放着装有花生、红枣、棉籽的布袋，布袋上搁着一叠钱……

国冒雨冲出院子，流着泪大声喊：“三叔，等等哇，三叔……”

可三叔已经走得没影儿了。三叔走了四十八里乡路，送来了二百块钱和“早生子”的祝愿。他来了，又冒雨去了，连口水都没喝。乡人哪，乡人！

国站在雨地里，内心一片凄凉。这时，他听见灯红酒绿的新房里女人在喊：

“李治国，快进来呀，小心淋病了。”

十二

在县委机关工作需要更多的艺术。国一进来就掉进了漩涡之中。他是县委书记大老王提拔的人，在人们的意识里也就是大老王的人，于是大老王的对立面也成了他的对立面。现在他又成了谁谁的女婿，这关系一直牵涉到市里省里，在上边虽然有人替他说好话，自然就有人反对他。这样，一个单个人就绑在了一条线上，有了极遥远的牵涉。国感觉到四周全是眼睛，你无论说什么话、办什么事，都在众多的眼睛监视之下。你必须有更好的伪装，说你不想说的话，办你不想办的事。流言像蝗虫，在你心上爬，你得忍着，不动声色地忍着。有人背后捅了你一下，见了面你还得跟他说话，很认真地谈一谈天气。组织部是管人事的，但任何一次人事安排都是有争议的。表面上是简单的人事安排，而私下里却存在着激烈的权力争斗。每个人都有巨大的背景，那背景并没有写在档案里，但你必须清楚。而后在复杂的人事关系中做出抉择。常常是你任用了一个人，跟着就得罪了另一个人……国不怕得罪人，但缚在无休无止的人事纠纷中却是很疲累的。

六月的一天，国走出办公室，突然萌生了回村看看的念头。

这念头一起就十分强烈，弄得他心烦意乱。他背着手在院里来回走着，想稳定一下心绪。然而那念头像野马一样奔出去了，怎么也收不回来。他心里说：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于是，国跟谁也没打招呼，要了部车，坐上就走了。一路上，他一再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司机看他一脸焦躁，像家里死了人似的！也不敢多问，把车开得飞一样快。路过王集的时候，司机问：“乡里停不停？”他说：“不停。”可是，当车开到离村只有三里远的时候，国突然说：“停住。”

车停住了，村庄遥遥在望。国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着。

他两眼盯视着前方，却一声不吭……

已是收麦的季节了，大地一片金黄。麦浪像娃儿一样随风滚动着，一汪高了，一汪又低，刺着耀眼的芒儿。灼热的气浪在半空中升腾着，吐一串串葡萄般的光环，光环里蒸射着五彩缤纷的熟香，那熟香里裹着泥土裹着牛粪裹着人汁甜腻腻腥叽叽地在田野里游动。麦浪里飘动着许多草帽，圆圆的草帽。草帽像金色的荷花绽在起伏的麦浪里，这儿一朵，那儿一朵，晃着晃着就晃出一张人脸来……“叫吱吱”一群一群地在麦田旋着，一时不见踪影儿，一时又“叽叽喳喳”地射向蓝天，嬉逐那热白的云儿……村庄远远地浮沉着，绿树中映着一片陈旧的灰黄。在陈旧中又模模糊糊地挑着一抹红亮，那是高大瓦屋上挂的红辣椒串么？村路上尘土飞扬，吆喝牲口的号头此起彼伏，一辆辆载着麦捆的牛车在路上缓缓颠簸……

颖河就在眼前。堤上静静的。昔年的老柿树仍一排排地在堤上立着，柿叶在烈日下慵倦地耷拉着，河里已无了往日的喧闹，河水浅浅的，只有盈尺细流，像是晾晒在大地上的一匹白绢。

渐渐有一小儿爬上了河堤。小儿光身穿一小小的红兜肚儿，手里提着一个盛水的瓦罐，小儿摇摇的，那瓦罐也是摇摇的，有亮亮的水珠从瓦罐里溅出来……

小桥就在眼前，小桥静静的。小桥的历史已记不清有多少年了，桥栏早已毁坏，桥上的石板上印着凹凸不平的车辙，车辙里散着星星点点的麦粒和晒干的片状牛粪；牛粪上清晰地显现出牛蹄踏过的痕迹，像老牛盖的图章。桥的那边，远远有女人响亮的喊叫：挨千刀挨万刀的你不吃饭了吗……

倏尔，国在不远的麦田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儿。那人头拱在麦地里，屁股朝天撅着，身子一拧一拧像蛇一样向前游动。麦浪在她身后翻倒了，很快又成了一捆一捆的麦个儿，荡扬的土尘像烟柱一样在她周围旋着。这动作是很熟悉的，十分熟悉，他记不起是谁了。他盼着这人能抬起头来，歇一歇身子，可这人一直不抬头，就那么一直往前拱。天太热了，气浪像火一样烤着，坐在车里的国已是大汗淋淋了，那人还在往前拱……一直拱到地头，这时，那人才慢慢地直起了腰。四婶，那是四婶！四婶年轻时是村里的头把镰！那时四婶割麦要三个男人跟着捆……现在四婶老了，站在麦田边上的四婶满脸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像男人似地挽着一只裤腿。四婶定是很乏了，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四婶那张脸已看不出什么颜色了，除了阳光下发亮的汗珠，只有干乏的土地可以相比了。片刻，仅仅是片刻，四婶又拱进麦地里去了……在紧挨着的一块麦田里，国又看到了三叔。三叔没有戴草帽，光脊梁在麦地里站着。三叔的脊梁像弓一样黑红，铁黑地闪在阳光下亮得发紫，脖颈处的皱儿松松地下垂着，上边缀着一串串豆疱似的汗珠。三叔又在骂人了，挺腰拍着腿骂，身子一窜一窜地动着，是在骂三婶么？

倘或是骂别的什么？蓦地，三叔的腰勾下去了，而后又剧烈地抽搐着，麦田里暴起一阵干哑的咳嗽声！那枯树桩一样的身量在振荡中摇晃着，久久不止。三婶慌慌地从麦田里拱出来，小跑着去给三叔捶背……突然，麦田里晃动着许多身影儿，人们纷乱地窜动着，惊喜地高叫：“兔子！兔子……”

这时，国听见“扑哧”一声，他的肚子炸了！他肚子里拱出一个“黄土小儿”。那“黄土小儿”赤条条的，光身系着一个红兜肚儿，一蹦一蹦地跑进麦田里去了。那“黄土小儿”在金色的麦浪里跳跃着，光光的屁股上烙着土地的印章。那“黄土小儿”像精灵似地在麦田里嬉耍，一时摇摇地提着水罐去给四婶送水；一时跳跳地越过田埂去为三叔捶背；一时去捉兔子，跃动在万顷麦浪之上；一时又去帮乡人拔麦子……“黄土小儿”溶进了一片灿烂的黄色；“黄土小儿”溶进了泥土牛粪之中；“黄土小儿”溶进了裹有麦香的热风；“黄土小儿”不见了……

国坐在车里，默默地吸完一支烟，又吸完一支烟……而后，他轻声说：“回去吧。”司机不解地望着他：“上哪儿？”国低下头，闭着眼喃喃地说：“回县里。”

十三

又是秋天了。

在这个秋天里国接受了一件十分棘手的工作。

市里修一条公路，这条贯穿六县一市的公路在大李庄受阻了。这条公路恰巧穿过大李庄的祖脉，先人的坟地受到了惊扰。

于是，村人们全都坐在坟地的前面，阻止施工队往前修路。工程被迫停下来了。交通局的人无法说服他们，乡里做工作也没有说通。后来连市长、市委书记都惊动了，匆匆坐车赶来，轮番给乡人们做说服工作。可乡人们以沉默相对，不管谁讲话都一声不吭……

这局面已经僵持一天一夜了，市长、市委书记都被困在那里，而工程仍然无法进行。秋夜是很凉的，乡人们全都披着被子坐在坟地里，以此相抗。于是市委责令县委书记大老王出面做工作，限期恢复施工。大老王慌了，也急急地坐车赶往大李庄村，临行前，他吩咐国跟他一块去，让国好好做做村人的工作。

在这种情况下，国是不能不去的。就这样，国又回到了大李庄村。

在路上，县委书记大老王严肃地对国说：“好好做一做思想工作，不行就处理他们！”国无言以对，心里像乱麻一样。又要面对乡人了，他说什么好哪？

下了车，不远就是老坟地。那里有黑压压的人群，市长、市委书记都在那儿站着，县委书记大老王快步迎上去了，国一步一步地跟在后边。眼前就是先人的坟地了，一丘一丘的“土馒头”漫漫地排列着，每座坟前都竖着一块石碑，一块一块的石碑无声地诉说着族人的历史。那历史是艰难的，因为这里排列着死人的方队……死人前面是活人。活人的阵容更为强大，几千个乡人黑鸦鸦地在坟前坐着，他们维护死人来了。这里有他们的祖先，有他们的亲人。他们不愿意让祖先和亲人受到惊扰。人苦了一辈子，已经死了，就让他们睡吧。乡人们就这样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吭地坐着。做为后代子孙，千年的传统制约着他们，使他们不得不站出来。可是，他们却阻挡着一条通向六县一市的公路……

……前面是活人，后面是死人，这是一支族人的军团，是一条黑色的生命长河。在这里，生与死连接在一起了，生的环链与死的环链紧紧地扣着，那沉默分明诉说着生生不息，那沉默凝聚着一股巨大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力量！

面对死人和活人，国一步一步硬着头皮往前走。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走着走着，国一眼就看出了乡人的凄凉。乡人一堆一堆地聚在那里，一个个像冷雀似的缩着，头深深地勾下去，十分的惶然，偶尔有人抬头瞭一眼，又很快地勾下去了。乡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领导，乡人知道理屈呀。乡人的负罪感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惊动了这么多大干部，他们已感到不安了。但他们更感到不安的是对身后死人的惊扰。那是老祖坟哪！多少年来，一代一代的先人都躺在这里，他们每年清明都来为先人焚烧纸钱，祈求平安。可现在突然有一条公路要从这里过了，他们能安寝么？

国知道，在这种时候，乡人们是不会退让的。他们进退两难，无法做出抉择。他们脸上的迷惘和犹豫已说明了这一点。若是追加赔偿更不行，那会让他们愧对先人。他们会说，祖脉都挖了，他们要钱有什么用呢？国心里说：这时候不能再说软话了，更不能去套近乎。他不能以乡人的面目出现，假如说了乡情，那么，乡人们会说：孽种！睁开眼看看吧，老祖爷在哪……

在这一刹那间，国感觉到了市委领导的目光，他暗暗地吸了口气，冲上前去，厉声说：

“李满仓——！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市里领导都在这儿，你办我难看哩？嗯……回去！都回去！”

这一声“李满仓”如雷贯耳！陡然把三叔提了起来。三叔的名字从来没有被人当众叫过，更没有如此响亮的叫过。光这一声就足以使三叔脸红了。三叔被响亮的“李满仓”三个字打懵了，他慌慌地站了起来，一时满面羞红，手足失措，像一个当众被人揭了短儿的孩子，那困窘一下子显现出来了。等他醒过神儿的时候，一切都已晚了。乡下人是极看重脸面的，他一下子面对那么多的领导，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名字已写在了众人的眼里。三叔再也无法蹲下去了。国这一声叫得太郑重，太严肃，太猛！三叔是老党员，在三叔看来，“李满仓”三个字就等于“共产党员李满仓”，那是很重的！三叔狼狈地侧转身子，缩缩地往后退着……

紧接着，国眼一撒，又沉声喊道：

“李麦成——！干什么你？嗯？不像话！赶快回去……”

立时，人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乡人群里扫射着。五叔被“李麦成”三个字叫得一惊一乍的，实在经不住那么多人看他，语无伦次地摆着手：“那那那……不是俺，不是俺……”话没说清，就嘟嘟囔囔地往后退了……

再接着，国炸声喊：

“李顺娃——！听见了没有？听话，快回去！”

李顺娃跟国是同辈人，人年轻老实，更没见过世面。国一语未了，他背着被子就跑……

往下，国一一叫着村干部的名字，喝令他们回去。国知道村干部是非常关键的，他们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是村人们的主心骨。只要能喝住他们，往下就好办了。可连国都没有想到，喝喊乡人的名字竟会产生如此神奇的效果。在他的喝斥下，被叫到姓名的村干部一个个张皇失措，溜溜地退去了。

乡人群里出现了片刻的骚乱，人们互相张望着，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有的已经站起来了，有的还在那儿坐着。

站着的人迟疑疑的，仿佛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就那么呆立着。

坐着的人窃窃私语，像没头蜂似地拧着屁股。婶婶娘娘们生怕被叫到名字，全都侧着脸儿，头勾在怀里……

已是午时了，孩子的哭声像洋喇叭一样在坟地上空吹奏着。

趁这功夫，国穿过人群走进了坟地。他站在坟地里，目光扫过那苍老的古柏和一块一块的石碑，慢慢地走到一座坟前，他在坟前静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沉声说：

“老少爷们，为修这条公路，国家投资了一千六百万，一千六百万呀！国家为啥要花这么多钱修路哪？是为咱六县一市的百姓造福哇，是想让乡人们尽快富起来呀！路修通了，经济搞活了，大家的日子不就好过了么？咱大李庄人一向是知理的。可今天，咱大李庄人挡了六县一市的道了……”说着说着，国话头一转，大声喊道，“老少爷们，我李治国今天不孝了！大家都看着，这是俺娘的坟，这墓碑上写着俺娘的姓氏，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今天不孝了……”说着，他突然跪了下去，在坟前磕了一个头。而后，他转过身来，手一挥说：

“来人！挖吧……”

施工队的人跑过来了。乡人们呼啦也全都跟着站起来。人。群乱了。可谁也没动。人们眼睁睁地看着施工队走进了坟地。

看着施工队的人在国的娘的坟前举起了铁锹、洋镐，紧接着，纷乱的挖土声响起来了……

国挺身站着。

人们也都默默地站着。

这时，国听见人群里有人悄悄说：“算了，别叫国作难了，官身不由己……”国听到这话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到了这会儿，他才悟过来，三叔给了他多大的面子呀！乡人们又给了他多大的面子呀！这是情分哪，还是情分。若不是情分，乡人们说啥也不会让的。族人要真想抗，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乡人们知理呀……

片刻，人群慢慢地散了。黑压压的人们全涌进了老坟地，人们全都跪下来，给先人们磕头。哭声震天！那凄然的哭声像哀乐一样响遍了整座坟地，惊得树上的乌鸦“呱呱”叫着乱飞……

国咬着牙，坚忍地逼住了眼里的泪水。

市委书记大步走过来，握住国的手说：“谢谢你，李治国同志，谢谢你！”市长也赞许地说：“很有魄力嘛，很有魄力！”

国木然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十四

国要走了。

任命已经下达，他荣升为另一个县的县长，他的任命是市委常委会全票通过的。市长、市委书记在会上都高度评价了他的才干和工作魄力。市“人大”和县“人大”也已认可，往下仅仅是程序的问题了。现在，那个县派车来接人了，车就停在国的家门口。而且，百里之外，那个县的领导们已在准备着为他“接风”了。

家里，女人正忙着为他收拾东西。女人高兴坏了。女人说：

“李治国，你太棒了。我真想亲你一万次！”女人像旋风一样屋里屋外忙着，每次走过他身边都像猫一样俯下身来“叭叭叭”。女人亲他就像亲“职务”一样，在他脸上盖了许多“图章”。女人的颠狂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了。她兴奋得一夜没睡，像鱼一样游在国的身上说：“我太爱你了太爱你了太爱你了……”国知道她是爱“县长”呢，她太爱县长的权力了，真爱呀！假如他还是那个黄土小儿，见了面她也许会“呸”一口呢……

一切都收拾好了，女人扑过来说：“走吧，我的县长大老爷，咱走吧。你还想什么呢？”

国坐在沙发里，两手捧着头，一声不吭。

女人像蛇一样缠在他的膀子上，又“叭”了他一下，柔声说：

“车在外边等着呢，走吧。”

国还是不吭。国默默地靠坐在沙发上，两眼闭着，慢慢，慢慢，那眼里就流出泪来了……

女人慌了。女人温顺地亲着他的头发，而后用舌尖轻轻地舔他眼里的泪，女人说：“怎么了？你是怎么了？不舒服么？说话呀，我的好人儿……”

国仍旧不吭。他的眼紧紧地闭着，一串一串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门外的喇叭一声声响着。女人急了。女人一时看看表，一时又在屋里来回走着，而后女人蹲下来，贴着他的脸说：“国呀，你到底是怎么了？头一天到任，那边的人还等着呢。”女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女人在“县长”面前显得比猫还要温顺百倍。

女人细声细气地说：“是我不好么？是我惹你了么……”

女人总是叫他“李治国”，这一声“国呀”无比亲切，国的眼睁开了。他茫然四望，不由问自己：我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

是呀，该走了。我还等什么呢？

就在这当儿，县委办公室的秘书匆匆跑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秘书进了门就恭恭敬敬地说：

“李县长，乡里干部捎来件东西，说是家乡的人捎给你的……”

国赶忙站起来，可女人已抢先接过来了。东西看上去沉甸甸的，用一块大红布包着。女人匆匆解开了包着的红布，竟是一块土坯……

女人望着那块很粗俗的红布，眉头不由地皱起来了。女人不耐烦地说：“哎呀，跑这么远，啥捎不了，捎块土坯？真是的……”接着，女人又摆出“县长夫人”的架式说：“算了，就放这儿吧。不带了。”

城里女人不了解乡俗，不知道这块土坯的贵重。国是知道的。这土坯是给出远门的人备制的。土要大田里的，水要老井里的，由最亲的人脱成土坯，用麦秸烤干而后用红布包着让远行的人带上。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块家乡的热土伴着你。带上它可以消灾免祸，还可以为出门人治病。有个头痛脑热的，摩一点土末放在茶碗里喝，很快就会好的。过去，凡是出远门的乡人都要带上一块家乡的土坯。有了它，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会平安的。所以，按乡俗，这叫“老娘土”，也叫“命根儿”……看来，乡人已听说他当了县长了。他要走了。乡人虽没有来送行，可乡人终还是捎礼物来了。乡人给他捎来了“老娘土”，这就够了。没有比“老娘土”更贵重的东西了……

国的脸立时黑下来，他沉着脸说：“带上！”

女人受委屈太多了。女人撅着嘴，生硬地把那块土坯包起来，倔倔地夹出去了。女人不敢不带。

上了车，国的脸一直阴晦着，一句话也不说，来接他上任的县委办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问：“李县长，你不舒服么？”这时，国的脸才稍稍亮了些，他很勉强地笑着说：“没啥，没啥。”

车开出很远之后，女人的情绪才慢慢缓过来。她又“叫喳”开了，先是为司机和办公室主任递了烟，而后又悄声对国说：“国呀，头天上任，你夹块红布包着的土坯，影响多不好呀？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迷信呢。”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看他的脸色。当着司机和办公室主任的面，国不好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这笑是下意识的动作，习惯动作。他笑习惯了，不知怎的，脸上的肌肉一动，就笑出来了。女人把他的笑当成了默许。紧接着，女人熟练地摇下了车窗，就自作主张把那块裹有红布的土坯隔窗扔下去了……

“咚！”车窗外一声巨响，惊得办公室主任赶忙扭身问：“怎么了？”

女人很有分寸地笑了笑，说：“没什么。”

在办公室主任的注视下，国仍然保持着矜持的神态。可一会儿功夫，他就坚持不住了。他慌忙扒住车窗往外看，土坯已经不见了，那块红布在路上随风飘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化成了一片幻影儿……

车仍然飞快地往前开着，可国觉得载走的仅仅是他的身子，他的灵魂已经扔出去了，随那裹有红布的土坯一块扔出去了。

他的“老娘土”，他的“命根儿”，还有那漫无边际的乡情，都被女人扔在半道上了……

国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是谁？生在何处？长在何处？你要到哪里去……

走着走着，国突然说：“停住。开回去！”

女人惊诧地望着他：“怎么了？你……”

国还是那一句话：“开回去。”

车停住了。女人小声劝他说：“算了吧，你得注意影响啊！都等着你呢！”

办公室主任也莫名其妙，忙问：“李县长，怎么了？”

女人解释说：“没什么。东西掉了。也不是啥金贵东西，一块土坯，乡下人送的……”

国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黑着脸。

办公室主任看看表，头上冒汗了。他说：“李县长，时间已不早了。县里领导都在那边等着为你接风呢。你看，这……”

国绷着脸说：“那好，我下去。”

办公室主任慌了，忙赔情说：“李县长，李县长，这样吧。你们先坐车走，我下去，我下去给您拾回来……”办公室主任擦着头上的汗，拧开车门，仍像赔罪似的说：“李县长，我们在下边做工作的也有难处哇，你给我个面子吧？”

女人也急了，说：“你怎么能这样呢？算了吧，啊？”

国沉默不语，可他脑海里仍飘动着：你是谁？生在何处？长在何处？你要到哪里去……

3、豌豆偷树

1985年9月1日

开学了，我仍是六年级的班主任。当班主任一月有五块钱的津贴，校长常常很随意地更换。一学期一换。这次他没换。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口臭气，学生娃刚从地里拱出来，一个个土头土脸的。过去，我曾强调过要洗脸，当学生了，要洗脸。可乡下活太多，十几岁的学生也算是半劳力了，忙了一夏天，整日在田里扑腾，头脸就顾不上了。顶多擦一把，马马虎虎。说也无用，这是一种习惯。我没有强调刷牙，在乡下，刷牙很奢侈。我也是在县城上高中时才开始刷牙的。说心里话，我如果有钱，会让学生们都刷牙，一人发一套牙具，把牙刷得白白的，教室里就不会有口臭气了。可惜我没钱。

这是头一天，学生仅来了七七八八，不齐。看看地很脏。假期里有人借教室办酒宴，一地烟头。房角里净是蜘蛛网。窗户上还钉着隔年的塑料薄膜，烂了的塑料薄膜被剥蚀得像小孩尿布一样。我吩咐学生们打扫卫生，学生说没笤帚。就去找校长要笤帚。

校长室在东边，门虚掩着。推开门，见校长光脊梁，在逮虱。

校长放下汗衣，忙净手。而后问：“干啥呢？文英。你干啥呢，也不言声？”

我说：“领笤帚呢。校长，我来领笤帚。”

校长说：“没笤帚。今年经费紧张，没钱买笤帚。”

我看着校长。校长身上没多少肉，筋巴巴的，皱儿多。校长说：“将就吧。”

我回到教室，对学生们说：“散吧。明儿带笤帚来。”

学生们就散了。

9月3日

今天正式上课。

我清点了人数，班里有四十一个学生，空了三个位子。王小丢没有来，王聚财没有来，王大花也没有来。

我问：“谁知道他们为啥没来？”

同学们嚷嚷道：

“老师，王小丢他爹不让他上了。”

“王聚财去给他家老母猪配种了。”

“王大花帮她娘生孩去了……”

学生们哄然大笑，亮一片黄牙。我严厉地说：

“不要笑！”

这时，王钢蛋站起来说：“不诳你，老师。王大花去新疆帮她娘生孩去了……”

阳光从门外射进来，晃得人眼花。我无话可说，就说：“上课吧……”

王大花的娘，论辈分我该叫一声婶。乡下没别的，就是想生男孩，好传宗接代。她又怀孕了，生了三个妞，还想要娃。王大花在家里是老大，才十四岁，就跟她娘到新疆去了，去躲避计划生育。此去千里，多大的云彩呀，就拉着大妹，抱着小妹，还要护她娘的肚子，学也不上了……

王聚财去给他家老母猪配种，连假也不请，准是又挨他爹的破鞋底了。他家的老母猪一年生三窝猪娃，很能挣钱，是他爹的“命”。你要给他说，上学重要，还是老母猪重要，他爹肯定会说老母猪能置钱。他爹是个“咬断筋”，有理扯不清。

王小丢不该不上。虽说他家最穷，可这孩子聪明，是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不上可惜了……

中午，我去了王小丢家。小丢爹见我来了，扔出一个小板凳，说：“坐。”

人没坐，苍蝇先坐了，一屁股下去，砸死两只。觉得湿，欠起屁股，小丢爹大手一抹，说：“坐。”

只好坐。小丢爹依树蹲着，说：“闲了？”我说：“闲了。”

院里很脏，撒一地鸡屎。苍蝇在头顶“嗡嗡”飞，很亲热人，赶都赶不去。一只小克郎猪在脚边“哼哼”着拱，得用脚踢着。

蚊子一团一团地从灶屋的浓烟里卷出来，四下撞。有公鸡在淘菜、洗碗用的瓦盆上立着，不时啄一下，像敲钟。水缸呢，紧挨着粪坑，缸还是烂的，上边趴一层蟓虫……

我问：“小丢呢？”

小丢爹说：“丢卖烟去了。俺不上了，上也是白上。识俩字算了。”

我说：“让小丢上吧。咱村多少年没送出去一个，孩子聪明，不上可惜了……”

我说了一堆好话，讲了很多道理。小丢爹像蔫瓜一样，眉头蹙着，一锅子一锅子吸烟。他额头上趴着一只金色的苍蝇。阳光下，脸很重，苍蝇很明亮。

灶屋里，风箱一嗒一嗒响着，忽然就静了。烟雾里探出一头柴草，是小丢娘。小丢娘说：“你看俺这一家，你看俺这一家……”紧着就咳嗽起来。而后叹口气，哑着喉咙说，“他爹是个榆木疙瘩，地也种不好，又不会做个生意。盖房吧，拖一屁股债……家里缺人手。”

我说：“要是学费有困难，我给学校说，给他免了。这行吧？”

小丢爹说：“日他娘，日他娘哩！”

小丢娘说：“买起猪，打起圈；娶起媳妇，管起饭。国家的事，咱也不能欠人家。就是人手紧……”

我不能松口，我又说：“十几岁的孩子不上学，长大了又是个文盲，还不是照样受人欺负。”

这句话很吃紧，老实人最怕受人欺负。小丢娘转着圈说：

“那、那……要是能上出个名堂，就让他上吧。”

小丢爹轰了苍蝇，白了小丢娘一眼，说：“球哩，能上个啥球名堂？”

我赶忙说：“能上出名堂，让他上吧。”

说着话，院里似有了风，有了蕴润的生气，有了一片肉色的明亮。扭头一看，王小丢回来了。这孩子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倏尔就站在院子里了。静静的，黑脸上淌着一层热汗。

王小丢看见我，眼一亮，亲热地叫了声老师。

小丢爹问：“烟卖了？”

王小丢说：“卖了。”

小丢爹问：“几级？”

王小丢说：“三级。”

小丢爹喷一嘴唾沫，骂着：“日他娘！二级烟卖三级……”

王小丢不吭，很懂事地立着，脸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小丢爹唠叨说：“咱不认识人家，要是认识，三级烟能卖一级。日他娘吔……”

王小丢仍不说话，就那双眼睛亮着。仿佛知道骂也无用，就不吭。

我对王小丢说：“小丢，下午去学校上课吧。给你爹说了，不交学费，上吧。”

王小丢的目光从爹娘脸上扫过去，头慢慢转着，似喜非喜，脸上竟带着与年龄很不相称的沉稳。见他爹还在唠叨着骂“烟站”里的人，就说：“晌午了，老师，在这儿吃吧，叫俺娘擀蒜面。”，小丢娘慌了，忙说：“你看，你看……也没啥好的。”

我说：“不了。记着下午上课。我回了。”

小丢娘见我站起来，说：“吃嘛，在这吃嘛……”又说，“好好上，别负了老师的心意。”

当我走出院子的时候，王小丢默默地跟在后边，仍是无话。

可我感觉到了，身后有两条细杆腿举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那眼睛很重。

9月11日

上午，校长女人堵在学校门口大骂。

校长女人跟我同岁，才三十八，已苍老得叫人不敢看。黄刀条脸，龇着一嘴猪屎牙，头发乱麻麻的，立在学校门口拍腿大骂：

“郭海峰，你个挨千刀挨万刀的，你出来！见棵嫩白菜就想甩了老娘，你休想！老娘给你吃给你睡给你生娃，老娘哪一点对不起你……”

校长是许昌人，早年在城里教学，五七年打成右派，贬到乡下来了。那时候，校长是村里唯一的国家教师。后来娶了老支书的女儿做老婆，成了村里的老女婿。

“老女婿”趿拉着鞋从办公室里跑出来，慌慌地说：“干啥呢？干啥呢？有话回家说。”

校长女人上去拎住校长的耳朵，说：“走，上村街里说，哪儿热闹咱上哪儿……”

校长说：“国灿他娘，国灿他娘……”许是怕学生们笑话，就乖乖地跟着女人出校门了。

昨天，学校来了个城里姑娘，穿飘裙。跟校长在办公室谈了半日，而后就走了。校长送到门口，一脸光气。回头给人说是他一位同学的女儿，大学毕业，分在县教育局工作，依母亲的吩咐来看看他。校长说，这姑娘的母亲年轻时很漂亮。“校花！”校长说，“那时候，上师范那时候……”

不知哪位多嘴驴报与校长女人，女人就骂到学校来了。

放学的时候，见校长女人在地里种萝卜，校长跟在女人身后点种，裤腿挽着，一步一挪，一步一挪……校长女人还不依不饶地抡着锄说：“……郭海峰，你要有外心，我死也不饶你。我死了变个厉鬼，天天站你床前头！”校长一边点种，一边赔礼说：“这多年了，这多年了……”

记得二十六年前，年轻的郭海峰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王文英同学，好好学习吧。我当人梯，一定把你送出去。世界大哪！”

他没把我送出去，自己倒留下来了。

9月13日

午后去镇上给娘抓药。三剂中药五元八，带洋五元，不足，又携鸡蛋十个，卖与镇人。

多日不来，镇上日见繁华。人多、车多、卖东西的多。女人身上有很多颜色，穿飘裙，走路簸箕样，不由多看两眼。

路过乡政府门口，碰上了老同学孙其志。昔日在县城上高中，孙其志曾与我同窗三载。那时候孙其志与我同坐一个桌，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床（上下铺）。有一次，他夜惊尿了床，尿水从上铺流到下铺上，第二天早上我们俩又一块晒被子……孙其志头大，常被同学们戏称为“孙大头”。现在“孙大头”当官了，是乡里的民政助理。他与乡长一干人又说又笑地从门里走出来，像是刚吃了酒，脸上油光光的，有桃色。既是老同学见面，自然要打个招呼。我忙下车，迎上去喊：“孙其志，孙……”

谁知，孙其志明明看见我了，脸上的笑还像胡椒面一样撒着，却忽地转过脸，巴巴地去拍乡长肩上的土，像不认识一样。

可叹哪，我已张口，忙闭嘴，就觉得人贱。木木地站了两秒钟，狗一样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只。觉秋阳如虎，浑身蝎蜇。刚刚卖了鸡蛋，这会儿又卖了脸皮，厚颜无耻也只有到我这种地步了。

于是我又折身拐回来，正对着孙其志一帮人。孙其志见我回来，一下子愣住了。我说：“孙大头，孙其志，孙助理，你不认识我么？你就是不认识我？我文英再穷，拉棍要饭也要不到你门前哪！别说你当个驴尾巴吊蚂蚁样个小助理，你就是县太爷，就是国务院总理，我穷是我的，穷气也粘不到你身上哇？！狗眼看人低！”

骂完，我返身上车，扬长而去。孙其志满脸潮红，结结巴巴地追着喊：“文英，文英，你听我说……”

痛快！痛快！痛快！

车是借洪魁家的，脚刀蹬坏了，修后还了人家。

9月15日

白眼狼。

我是在学校厕所里发现的。厕所墙坍了一半，还有一半，能遮住屁股。就在那爬满绿头苍蝇、能遮住屁股的一小半土墙上，孩子们书写着“白眼狼、好尿床”的粉笔字。字写得不好，枝枝权杈的，很阳壮。只不过狼字少了一点，成了“白眼狠”。

尿完了，眼望着远处那排破旧不堪的校舍，望着操场上那对歪歪斜斜的篮球架，望着天上那块燠热的白云，听着学生娃那念经一般的读书声，倏尔，我明白了：白眼狼就是我，我就是白眼狼。

我眼里有块白斑，是娘胎里带的。村里人叫得好听些，说是“棠梨花”。我左眼里有个“棠梨花”，孩子们就说是“白眼狼”。

从厕所里走出来，在一排教室的砖墙上，我又看到了粉笔字。教室墙上有很多“大×白眼狼”“××白眼狼”的粉笔字……

时光倒回去了，我看见时光一点一点往回倒。我是从三年级开始接这个班的。这个班的前任老师是王明顺。王明顺老师是村长的兄弟，他初小毕业，识字本就不多，给村长言一声，就来教学了。他是拿了他娘的老花镜戴着来给学生上课的。王明顺老师往讲台上一站，很神气地把老花镜架在额头上，“唰唰唰——”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算式，而后叉着腰大声问：“同学们，4×0等于几？”座中有学生举手，王明顺老师指头一点：“好，你说。”那学生说：“老师，4×0=0。”王明顺老师手一挥：“不对，不对！坐下吧。”接着又问：“还有谁知道？”再有学生举手，王明顺老师咳嗽一声，再点道：“说吧。”那学生说：“4×0=4。”王明顺老师一拍腿：“对了嘛……”我并不想贬低王明顺老师，是校长实在看不下去才让我接这个班的。都上三年级了，班里竟有很多学生不认识被子的“被”字。那时，王钢蛋在班里学习还算好的，我指着黑板上的“被”字让他认，他就不认识，老师没教。我启发他，我说：“你家床上是什么？”王钢蛋愣了愣，说：“床上是俺娘。”我急了：“你娘身上呢？”他竟傻乎乎地说：“娘身上是俺爹。”

就是这样一个班，我接过来了。我天天给他们补习，讲着新课，补着旧课，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期望着能送出去一个两个。我要求严，我是要求严……

站在讲台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无话可说。我看见老鸹黑压压地从我头顶上飞过去，拉了我一头白屎。我看见树叶绿了又黄了，树叶是很容易褪色的。我看见村街里漾溢着猪屎马尿的气味、一片一片的大海碗和机群一样的苍蝇。我看见了婴儿的啼哭，看见了破剪刀“咔咔”剪着脐带，我看见戴着红兜肚的娃儿摇摇地走向田野，手里提着一只瓦罐。我看见我的乡邻们背着锄下地，又扛着锄回来，一日日背老日头。我看见在老鼠撒欢的黑夜里，娃们睁大眼睛，默默地看爹娘在床上做那种事情……我想说：同学们，我把心扒出来吧，我把心扒出来给你们看看！

学生们都默默地望着我，像举着一把把鲜艳的黄土。黄土也会褪色，我知道黄土也会褪色，到那时候就晚了。孩子们没出过门，学的知识有限，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孩子眼里满是惶惑，那惶惑像大水一样朝我漫过来……

这一刻，教室里静极了。我在黑板上写了“白眼狼”三个字，我说：“叫我白眼狼吧，就叫我白眼狼算了。别用粉笔往墙上写，粉笔长价了，二分钱一支。”

同学们笑了。

我也笑了。

白眼狼就白眼狼吧。

9月18日

梅来了。

背上热，我知道是梅来了。

我说，别看我，别偷偷看我，我改作业呢。

梅说，谁偷偷看你了，你心不专。

我说，我丑，我不经看，我眼里有“棠梨花”，孩子们都叫我“白眼狼”。

梅笑了，梅笑起来很柔，一点声音也没有。

梅很勤快，来了就扫地。扫了地就坐在床沿上补衣裳。梅不爱多说话，总是我一个人说，她听。

我说，梅，你不嫌我，真不嫌我？我是个穷教书匠，还是民师，一月才四十二块钱。娘的眼瞎了，病恹恹的，常年抱药罐子。

这个家，你看看就知道了。听说这些年做生意能发财；我要去做生意也许能多挣些钱，可我喜欢教学。我在县城里上过六年学，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那时候就我一个人考上了县城里的中学。

那时候不光右派老师郭海峰说我是才子，村里人也都说我是才子。要不是赶上“文化革命”，我也许能上大学。后来我就回来了，在村里教小学，一教教了十八年。教惯了，不站讲台心里空。

你看我胡子拉碴的，其实我才三十八岁，虚岁三十九。不是我不想成家，是没女人愿进这个门。我不埋怨女人，女人也有难处。

刚回来时，也有人说媒，人家看看家，看看房子，看看娘，就不说了。我不瞒你，我跟女方见过面，一共见过三个。头一个是大李庄的，有文化，人才也说得过去。见了一次面，换了换“手绢”，人家也没说别的。后来媒人捎话说，能在城里瞅个事做，给她也安上个城市户口，就嫁。她以为我是国家教师呢，可我不是，往下就没法说了。又见一个是扁担杨的，胖些，人也丑些。见面时，娘给她封了五十块见面礼，媒人领她看了看宅子。她说，都是穷人，也不希图啥，看能不能给她兄弟盖所房子，订一门亲，往下就好说了。我没有这多钱，人也相不中，罢了。再后见一个是坡张村的，叫张秀月，她跟我一个学生同名，就记住了。人长得蛮好，眼大，爽快，笑也甜，就是腿有点瘸，是个跛子。进门来娘先给她打了一碗鸡蛋茶，她看了看，没喝。出了门给媒人说：“瞎瞎瘸瘸的，还有个‘棠梨花’，这日子怎么过呢？”一跛一跛走了。媒人说，路上她还夸了一句呢，说这家怪干净。往下就没人说了。我也不愿叫人说了。村里人都说我有病，说我神神道道的。其实我没病，我一点病也没有，只是不愿再叫媒人说了。

梅，你烦不烦？你要烦，我就不说了。我独个也惯了，我不怕夜长。我常听蛐蛐叫，夜静时蛐蛐叫得很响，这边一叫，那边就应了，蛐蛐的话真多呀！

梅走到我跟前来了，我听见梅走到我跟前来了，梅就站在我身后。可我不敢扭头，我一看她心里就怦怦乱跳，都是些淫狎的念头。梅脸嫩，我不能吓她。梅说，你心好。可我知道我身上有野气，很野，常常不能自抑……对梅，我不能撒野。

梅轻声说，你的褂子烂了，肩上有个三角口。

我说，那是掰玉米时挂的。掰玉米时我脱了，挂在树上，光着脊梁掰的，脊梁不怕挂。走时，手一勾，在树上挂烂了。

梅说，我给你缝缝。你别动，我给你缝缝。

我就不动，闻到了一股棉花样的吹气。

梅说，闭上眼。

我就闭上眼。

梅说，咬根秫秆，秫秆能避邪。

我就咬根秫秆。梅的手在我背上动着，很软。线儿很长，我感觉到线很长，一扯一扯的……

缝完了，梅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伸了过来，梅抱住了我的头。梅的手很润、很细、很白，带一股淡淡的女人的香气……

梅说，你哭了？

我说，没哭，是风。

好梅。

9月23日

三秋大忙，请假的学生越来越多。今儿只有七名学生上课，王小丢又没来。

虽然只有七名学生，课还是要讲的。学生娃子说，算了，老师。人老少，你回去拾掇玉米吧。我说，放心吧，同学们，来一个我也讲。

课后，我找了校长。想再说说给王小丢免费的事。上次我给校长讲了，校长说研究研究。这回，校长说：“经费老紧哪！”我说：“再紧也不在乎这一个孩子的学费呀？”校长说：“庄里穷户多，这个免，那个也免，都免了这学还咋办呢……”

我把王小丢的作业本拿出来了，一本一本掀着给校长看。

王小丢的作业本是废烟盒纸钉做的。这孩子有心劲，作业本不向家里要钱买，拾些废烟盒纸自己钉做。一百张废烟盒纸一本，张张都在石块下压过，抻得很平展，钉得也整齐。我说：“还有比王小丢家更难的么？”

校长拿过废烟盒纸做的作业本，一张一张翻着看，嘴里喷啧响着，眼也亮了，说：“这孩子成绩不错嘛。”

看着，校长脸上有了光气，校长一下子显得年轻了。我又看到了当年的郭海峰老师，戴右派帽子围驼色围巾的郭海峰老师。

那时，郭海峰老师脸很白，讲话时脸上总带着激动的红光，还习惯甩一下围巾，甩得很潇洒。我觉得我慢慢缩回到童年里去了。

在童年里，年轻的郭海峰老师时常对我说：“不要考虑别的，好好学习吧。我喜欢有志气的学生，我给你当人梯。”当年，郭海峰老师给我买过不少作业本……

看着看着，校长眼湿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怔怔的。而后，校长慢慢伸出一只手，去挠胳肢窝。挠了两下，就挠了两下，校长停住了。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田野。

这时候，校长突然说：“还有洋烟纸呢。”

我无法理解校长这一瞬间的变化。他看到了什么呢？他就挠了两下胳肢窝，挠胳肢窝的时候仍然激动，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接着，他脸上的光就暗下来了，一点点暗下来，耷着两只灰里泛黄的眼泡，看上去十分苍老。他把烟盒纸做的作业本交给我，干干地说：“经费确实紧张。”

我说：“他家不想让他上了，是我说给他免的，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校长沉着脸，不满地说：“学校的事，哪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人家……”

我说：“你扣我的工资吧，扣我下个月的工资。”

校长不看我，又用手去搓腿上的灰，搓了两下，说：“听说你投稿了？挣了不少钱吧？”

暑假里我写了篇短文，寄给在报社工作的一位高中同学，后来发表了。统共才寄来了五块钱，校长问了几回了。我不想再说，推门走出去了。

中午，在路上碰见了小丢爹，小丢爹正拉玉米呢。我问：“小丢呢，咋不来上课？”小丢爹吭吭哧哧说：“在地里呢。快掰完了。”我说：“晚上让他来，我给他补课。”小丢爹也不吭。

到了晚上，王小丢背着书包来了。人在院里站着，黑黑的一个影儿。那黑影儿吐一口气，叫了声老师，吓我一跳！

知道是王小丢，就说，上屋吧。王小丢悄没声地进了屋，仍然立着。油灯下，我看见王小丢光着脊梁，身上有一道道玉米叶刮出的血痕，那血痕漫出一股股玉米汁液的涩香，屋子里扑满了玉米汁液的涩香。我本想给王小丢说说学费的事，可我不敢看这孩子的眼。不知怎的，就怕看这双眼。那眼像阳光下的玉米粒儿一样，光很毒……

补完课，王小丢走了，仍是悄没声的。人走路是应该有声音的，可这孩子走路就是没声儿。

人走了，屋子里仍残留着玉米汁液的香气……

我给梅讲了王小丢的事，梅也说这孩子眼重。

9月29日

今儿是阴历八月十五，我给娘买了块月饼，是个意思。

路过代销点，洪魁家女人招呼说，才拉的月饼，买块吧，给你娘买块吧。我摸摸很硬，她说是才拉的，就给娘买了一块小的。

月饼涨价了，小的也五毛钱一块。

回到家，我把月饼拿给娘。我说，娘，今儿是八月十五，我给你买了块月饼。娘眨着眼说，可十五啦？花那钱干啥。操心成个家吧。娘说着，接过月饼闻了闻，一掰两半，尝了尝，嘴慢慢磨着，说：冰糖老甜哪。又举着另一半让我吃，说你尝尝，还有青红丝呢。我说，我不吃，你吃吧。娘硬把半块月饼塞到我手里，那瞎了的眼一眨一眨地说：文英，你黑晌跟谁说话哪？我说：我没说话，我啥也没说。娘不吭了，眼像井一样深邃……

回到我住的小屋，我把半个月饼给梅，梅也舍不得吃。月饼就在土桌上放着。

八月十五，月满满的。月饼只有一牙儿。梅看着我，我看着梅……

10月1日

今天是国庆节。

校长说放假十天，让学生们回家拾掇庄稼。

庄稼是养人的，却拖住了学生娃的腿。

10月9日

洪魁他爹死了。头天，他爹还在地里摇耧呢。夜里脱了鞋，就没有再穿。

这是个很值得骄傲的老头。他一辈子生了两个儿子，盖了两所房子，娶了两房媳妇，又生了两个孙子。村里人都说他有福。

乡村里礼数多，葬人也是热闹事儿。洪魁家开着代销点，有钱，点两班响器吹奏。村里人有送缎子被面的，有送太平洋单子的，也有的扯一两丈白布……都是给活人用的。

我一月四十二块钱，一个老娘，二亩半地。除了交土地税，水管费、电管费（电也不经常有哇！）、机耕费、教育费、干部提留费，还要买化肥、农药、薄膜……已所剩无几。给娘看病抓药又花去不少，亲戚也得串。实不知该送点什么。

路过代销点，见我的学生王小丢拿了六个鸡蛋，换了两刀烧纸。知道再穷也逃不过礼数，也赊了两刀烧纸，和我的学生一块去祭。

进了洪魁家，见院子里挂满了“礼数”，红红白白，一派喧闹。

两刀烧纸就显得分外羞涩。硬着头递上两刀烧纸，洪魁刮我一眼，收下了。洪魁跟我自小要好，又常借他的自行车骑，两刀烧纸薄了，一时就觉得人情比刀厉，欠不得呀。洪魁接了王小丢的烧纸，说：“晌午叫你爹来吃桌！”王小丢自然明白是让他爹来吃丧宴，却不说话，就看着洪魁，洪魁转身忙去了。

人一拨一拨地来，“礼数”都很重。站在院里碍事，我拉了拉王小丢，说，上屋吧。

屋里却静。死去的老人在灵床上躺着，头前点着一盏长明灯。我望着老人，老人成了一张皮，死去的老人成了一张皮。记得老人的脸红堂堂的，终日在日头下转。有时背着一捆柴草，有时扛着锄、挎着粪筐，有时在坡上赶牲口……看着老人，就觉得太阳真像一面火鏊子，它在熬人的油呢，用温火一点点熬、一点点熬；那日子就是柴火，柴火一点点续、一点点续，续着续着油熬干了，人就成了一张皮……

忽然想起王小丢跟着我呢，赶紧扭头，怕吓了他。却见王小丢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就默默地看着。见我扭头，王小丢说：“老师，他还笑哩。”

我呆住了。一个死去的老人怎么会笑呢？我怎么就看不出呢？老人死得安详，他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像是睡去了。他的嘴角上有一丝斜纹，仅仅是有一丝斜纹，那能算是笑，死人的笑？

我突然想逃出屋子。心说，这孩子怎么就不怕呢？他一点也不怕。

出了屋，又看见校长在西屋里忙活。他一会儿进，一会儿退，一会儿弯腰，一会儿作揖……细看，原来是校长在教洪魁家的女婿们行“二十四叩礼”。校长一边上三步、下三步做着示范，一边说：“不难，不难。”洪魁家的女婿们一个个傻愣愣地看他做。

村里有规矩，埋老丈人新女婿必须行大礼，老女婿教新女婿。记得十五年前，校长曾为这事作过大难。那时的郭海峰老师刚结婚没几年，也算是新女婿。老丈人死了，按规矩新女婿必须行大礼。可郭海峰老师坚决不做，他说他不会，让他学他嫌丢人。于是女人又哭又闹，说我爹把我的身子都给你了，你是右派我爹不嫌你是右派，他死了你连个礼都不行……缠得郭海峰老师没有办法，又想想老支书生前待他不错，只好推托说，不是不做，我戴着“帽子”呢，怕人家找事。女人说，我爹是支书，老党员，他死了，给他行个礼，谁敢找事儿？！郭海峰老师再没有借口了，就说，反正我不跟人家学，你要会你教我吧。女人这才擦擦泪说，难的我也不会，就行个简单的吧，行个“九叩礼”。好人，“转灵”时你替我撑住这个脸，来日我给你当牛做马。于是，郭海峰老师就在床前头跟女人学“九叩礼”。学也没学会，二天“转灵”时就上去了。一村人都看这文静的右派老师行大礼，看得他心慌。他一上去把什么都忘了，拿着一炷香，跌跌撞撞的，该下跪时他傻站着，该进的时候他退，狼狈极了……看得村人们哈哈大笑。他下来时，掉了两眼泪。

十五年过去了，校长成老女婿了。想不到校长居然学会了“二十四叩礼”！时光真能磨人哪。这会儿，校长又在教新女婿了……

我怕王小丢看见，赶紧把他拉走了。这孩子太灵。

10月13日

世人皆有嗜好，我不吸烟，不喝酒，独喜欢闻粉笔的气味。

说来招人笑，粉笔就是我的烟卷。当教师，粉笔握了十八年，握出情分来了，一日不闻，便觉浑身乏力。世人不知，粉笔也是有味的，味辣。那辣不同于辣椒，也不同于芥末，而是有一点点辣，有一点点呛，有一点点甜，间或还能嗅到一点点生红薯的味，是在窖里藏了很久的那种红薯味。总之，是一种很特别的叫人说不出的味。感冒的时候，拿根粉笔放鼻子前闻一闻，立时四体通泰。

说实话，我喜欢粉笔已经到了发痴的地步。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得了“粉笔病”，我一定是得了“粉笔病”了。我只要一捏住粉笔，就会浑身发颤，就会涌出一股无名的激动。粉笔凉凉、涩涩、滑滑，哎呀，那时候我的心就在指头肚儿上绷着，去吮那凉凉、涩涩、滑滑……真舒服啊！有一次，我忍不住把一锭粉笔吃下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把一锭粉笔吃下去了。我吃了那锭粉笔之后恶心了很长时间，有好一段身子不颤了。但后来又不行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还有个很不好的癖好，喜欢用粉笔头“点”学生。只要一看见学生在课堂上打瞌睡，我就用粉笔头“点”他。我“点”得很准，一下子就砸在学生的脑门上了！这不好，我知道这不好。

今天我把王聚财“点”哭了。王聚财在课堂上打瞌睡，还呼噜。隔着六排桌子，粉笔头飞出去正砸在他的光头上。我一共“点”了两次。头一次他没醒，第二次我用了点力，粉笔头又砸在他的光头上了，砸了他两眼泪……

课后我才知道，王聚财夜里去公路上卖鸡蛋了。他爹是个精明人，听说六里外的公路上堵了车，就赶快煮了些鸡蛋让儿子去卖。王聚财着盛鸡蛋的篮子在公路上跑了一夜，他怎能不瞌睡呢？

王聚财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很软弱。我不该用粉笔头“点”他。我觉得对不起孩子。

回家后，我给梅说了这事儿。我说，梅，你看我得了“粉笔病”了，我怎么就改不了呢？今天我又把学生“点”哭了。你帮帮我，帮我改了这毛病……

梅笑笑，梅不说话。我知道梅想说什么，梅想说，你真是个“白眼狼”！

10月19日

我是个很没用的人。有时候，我觉得我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是个教师，十八年来，我都给了孩子什么呢？我又能给孩子什么呢？

水旺回来了。水旺十年前是我的学生，是个很好的学生。

那时，论成绩，水旺完全可以考上县城中学。可那会儿时兴的是“推荐”。我怕“推荐”不上，可惜了这块材料，就找了郭海峰老师，让他去县教育局跑一趟，介绍介绍水旺的学习情况。郭老师去了，回来后对水旺爹说：县上说了，一村一个，这事儿村支部当家。跑跑吧。我也希望水旺能去县里上学，着急地说：二叔，水旺灵，是块大材料。要考试，准能考上。如今兴“推荐”，那就难说了……水旺爹听说孩子天分好，就跑着买点心往支书家送。

谁料，水旺性烈，一听说要往支书家送礼，当场把点心匣子摔了！

点心是花了两块钱买的，他爹心疼东西，拿起棍子就打，水旺一气之下跑了……

现在，水旺回来了，穿得周周正正的，人高马大，也算是衣锦还乡。可这孩子，一个很有前途的孩子，却当了“钳工”（小偷）。

水旺回村，还专门来看了我。他说：“老师，我对谁都没说实话，在爹娘、兄弟面前都没说实话。对您，我得说实话……”他说他跑出去十年，先是流浪，万般无奈，后来就做了“钳工”。

我看出来了，他眼黑着。他穿得周正，眼却黑着……

十年流浪，偷儿也是有情分的呀！水旺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土桌上，说：“老师，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我说：“你拿走，赶紧拿走！”

水旺眼里含着泪说：“老师，你嫌钱脏？”

我很冷淡，转过脸不看他。

水旺默默地把钱收起来了。他哆嗦着手说：“老师，学生对不起你。学生也后悔……老师一生清贫，我不能脏了老师。”

听了这话，我心如刀绞。我说：“水旺，你聪明，干什么都行，去学一门手艺吧。别干这了，这是邪路呀！”

水旺摇摇头，说：“老师，十年了，我改不了了。”

我苦苦地劝说：“水旺，你听老师一句话，别干了，别再干了！你要是我的学生，就洗手吧……”

水旺伸出一只手，说：“老师，我也想改。我剁过一个指头……”

我一拍桌子说：“那你滚吧，滚出去！你不是我的学生，永远也别来踩我的门！”

往下，水旺默然，我也默然，还能说什么哪？

临走时，水旺回过头，望了我一眼。我流泪了，我说：“水旺，老师再问你一句，你真的就改不了了？你真的不能改吗？！”

水旺也流着泪说：“老师，你要我下个保证吗？下个保证容易。可我……”

出了门，水旺又回过头来，说：“老师，你放心，我不在本县做活儿，不给你和乡人丢脸。”

天哪，我多希望水旺能回头啊！可他走了，还是走了。我心里叫着水旺水旺水旺……真想放声大哭！哭我，也哭我的学生。

我愧呀！为人师表，不能让该成材的成材，我愧。卖唾沫十八载，不能劝人改恶从善，我愧。俗话说，学生是老师的品行。

学生做了偷儿，我还有什么品行？

10月25日

今天跟校长吵了一架。

说起来事儿很小，为一个篮球。

学校经费紧张，买不起别的运动器械，只有两个篮球。篮球一直在校长屋里锁着，上体育课的时候才让拿出来拍两下，过后又锁起来了。学生们都想玩玩，他老锁着。

下午放学的时候，几个学生想打篮球，就围在教室门口撺掇我：“王老师，打篮球吧？”看孩子们想打，我就说：“好，打吧。”于是我就去找校长。校长不在屋，门正好没锁，我就把篮球抱出来了。

不一会儿，校长回来了。看见我和学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就直钉钉地在办公室门前站着，脸黑风风的，一言不发……

等我去还篮球的时候，校长大发脾气，手指着我说：“你、你……太不像话了！”

我也气了，回道：“咋不像话？一个破篮球，宝贝似的，买回来不就是让打的？！”

校长气得两眼鼓鼓的，口吐白沫，嘴哆哆嗦嗦，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待他缓过气的时候，竟骂起来了：“我我我……日你娘！”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校长会骂人！校长过去教过我，一直是我尊敬的老师。在我眼里，校长是很文气的。虽然他娶了个乡下女人，生了一堆娃儿，偶尔也逮逮虱子，可他骨子里是文气的。他是从城里到王村来的第一个国家教师。他来时，村里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呀！那时，他总围着一条驼色围巾，走路文文静静的，说话也文文气气的，连甩围巾的动作都显得极有风度。他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一村人都围着看，说：“看那白镜子，看那白镜子，多讲究，还倒白沫哪……”

许多年过去了，为一个篮球，校长竟突然喊出了一句庄稼棵儿里的骂人话：日他娘！

我不知道我当时说了些什么，也许什么也没说。就看着他，一直盯着他看……

傍晚，喝汤的时候，校长女人找上门来了。她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风风火火的。手里端着个盆子，还沾了两手面，气冲冲地问：“文英，你跟你姑父吵架了？”

没等我说话，她一蹿一蹿地拍着杆子腿说：“你姑父好赖是校长哩，你当着你猫猫些人呛他，叫他还咋领人哩？嗯？！你姑父那些年戴个右派帽子，猫一会儿狗一会儿受人欺负。这会儿平反了，谁欺负俺也不中！这会儿你姑父气得躺床上了，饭也不吃……”

我无话可说。她的辈分高，在村里串着称呼，串来串去我该叫她一声姑，于是校长就成了“姑父”。

这是个好女人，我知道这是个好女人。她从十七岁嫁给郭海峰老师，一拉溜生了三个娃，现在已成了这个样子了。她年轻时叫桂花，很是秀气。她跟郭老师是老支书定的媒。老支书对右派老师郭海峰说：“你学问高，好好教娃识字吧，我给你安个家。”那时候桂花跟我是同班同学，老支书言一声，就把女儿嫁给郭老师了。那时候桂花很喜欢比她大十多岁的郭海峰老师，尤其喜欢他那围着驼色围巾的样子，常常偷看他，看得郭老师脸红。二十多年过去了，没人再叫她桂花了，桂花的颜色已经褪尽，人们早就把她的名字忘了，都叫她校长女人。

说句公道话，在村里，没人敢欺负郭海峰老师。纵然是戴着右派帽子的时候，也没人敢欺负他。他是老支书的女婿，又是孩子们的先生，人们是很尊重的。后来老支书下世了，有这位辣女子护着，仍没人敢欺负他。在漫长的日子里，她对郭老师是体贴的。无论多么困难，她每天都要给郭老师打两个荷包鸡蛋。有时鸡不下蛋，她就跑出去借，村里人都知道郭老师一天吃两个荷包鸡蛋。当然，生娃多了，日子紧巴，家里地里就她一个能干，也免不了磕磕碰碰的。有时，她会把郭老师骂得狗血淋头！但却不容许别人说郭老师一个“不”字，只要听说有人说郭老师什么了，她就会骂上门来……

校长女人脸上灰一块、黄一块的，满是鸡爪皱儿。说话像刀子一样，恶狠狠的。可她心是好的。我说：“咋说也是老师呢，我没和他吵。为一个篮球……”

校长女人说：“我不管啥球，你呛他我就不依你！”接着她突然低下声来，“你姑父上岁数了，脾气有点怪，你别跟他一样。你听他的，他是校长哩。”说着，声儿又低了，说：“文英，你替我看住点，别让那媚狐子把你姑父的魂儿勾去了。那城里的浪女人真不是东西，见天来找他……”

我赶忙解释说：“就来了一回，是看校长的……”

校长女人说：“一回？一回也不中。保不定还来二回哪。你猜你姑父前些时在屋里倒腾着找啥呢？你猜猜？他找那条驼色围巾呢！你看看，多少年了，那烂脏围巾我早撕撕给小孩当尿布了，他还找呢。你替我看住点……”

校长女人走了。我站在院子里，想想，心里竟酸酸的。

校长没有驼色围巾了，校长的围巾当了小孩尿布。

11月1日

又到发工资的时候了。

我去会计那里领钱，会计说，这个月的工资已经扣了，替王小丢交了学费。

他果真扣了。校长有这个权利，我知道校长有这个权力。

我无话说，扣就扣吧。

在我的印象里，校长是爱才的，校长不是抠咬人。可是……

下午，交作业的时候，王小丢走到我跟前，低着头说：“老师，那钱，我将来会还你。”

我说：“学费是学校给你免的，你别管了，好好学习吧。”

王小丢抬头看了我一眼，重复说：“我还你。”

这是个很有出息的孩子。

11月6日

梅跟我藏猫猫呢。她躲在门后头，叫我：“文英。”我扑到门后，却不见人。又听见在窗外叫：“文英，文英。”走出屋门，又不见人。找来找去，一回头，见梅在床头立着呢。

梅说：“怎么就黑着脸呢？”

我心里的话只有给梅说。我说：“梅，我没钱给娘抓药了。”

梅说：“穷是穷，也不能黑着脸呢。”

梅笑了。

我也笑了。

梅说：“去借吧。有借有还，借钱不丢人。”

我说：“梅，门里门外我转了几趟了，不好意思借，张嘴难哪……”

既然梅说了，就去借。

梅是我的胆哪！

11月14日

夜里浇地。

夜静了，独一人在田里浇地，清爽是极清爽，只是小咬叮腿。

远处有鬼火顽皮，孩儿一样，一时东，一时西，那真是死后的魂灵在打着灯笼走夜路么？

夜浓似墨，人情却薄如纸。

十天前捏的蛋儿，蛋儿上写的是第一名，浇着浇着却名落孙山。我后边还有王小丢家。小丢爹骂了，我为人师表，不好去骂。说来，电工春旺还是我的学生呢。人很精明，知道如何“混”人。最先浇的是支书家；挨着是村长家；开代销点的洪魁家排为第三；第四家是村会计；第五家是计划生育专干；第六家是乡烟站的合同工；第七家是乡粮所做饭的麦囤；第八家是赤脚医生来喜；第九家是泼皮王三……第十四家才轮到他自己（也真难为他了）。三十家后才轮到亲戚，四十家后是近门，五十家后是友邻……人眼是秤哇！倘我辈，实属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的人，排在最后又何妨呢？

电工春旺虽说是我的学生，我又能给他什么呢？满打满算才小学毕业。他也有难处哇。电工是支书、村长让干的，不先浇他们的地，又该浇哪家呢？

不能怪春旺。他和他弟弟水旺相比，总算是走了一条正路。

乡村的初级教育，实在是很有限。孩子们识些字，大都就烙馍卷吃了。唉……

11月17日

中午吃饭，见小丢爹在村长家门口蹲着；傍晚回家，又见小丢爹在电工春旺家门口踅。

原来村长在春旺家喝酒呢。一伙人出来时，小丢爹上前拦住说：“村长，我那地才浇了尿一会儿，刚湿住地皮，就停电了。一停几天。叫春旺给复复水吧？”村长剔着牙，笑着骂道：“货！”春旺也笑骂道：“属货！就你那事儿多。”小丢爹笑着求道：

“复复水吧，才浇了尿一会儿。复复水吧……”村长不应，村长伸手朝小丢爹头上捋了一下，说：“属货！”几个人也上去捋小丢爹的头，这个捋一下，那个捋一下……小丢爹笑着，转着圈儿给人说好话，人们就转着圈捋他的头，捋得他身子一趔趄一趔趄的，却还是笑，转着圈儿给人递烟吸。村长说：“不吸，不吸。”春旺也说：“不吸，不吸。”村长的手晃晃的，醉眼乜斜着，一下子就把小丢爹递到眼前的烟打掉了，说：“席哩，浇吧。”小丢爹喜喜地说：

“中，我可浇了。”待干部们走后，小丢爹忙又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那烟被踩扁了，他放在嘴边吹了吹，自己点上吸了……

我感到惊讶的不是这些，是王小丢。

那时候王小丢就在粪堆上蹲着，看着他爹给村干部们敬烟，看着干部们捋他爹的头……已是傍晚了，西天里残烧着一片红染。夕阳的霞光照在王小丢的脸上，照出了一片黧黑的宁静。

那是怎样的宁静啊！脚下是粪土，头上盘旋着一片一片的蚊虫，夕阳的斜辉洒一片暗红色的亮光，他就在亮光里蜷着，像小石磙一样蜷着，黑黑的脸儿上没有一点表情。那蹲相极为生动，叫人无法想象地生动。他两手捧着小脸，人像烟化了似的，独一双眼睛亮着，眼睛里燃烧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思考的亮光。那亮光上仿佛爬着许多螫人的蚂蚁；又仿佛是一根井绳，从深井里往外拽的井绳，拧着一股一股的光。那光远远地扯出去，咬住夕阳的霞辉，不动……

我说不清楚，我说不清楚我看到了什么。他才是一个孩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后来，他爹吸着烟走了，王小丢仍在粪堆上蹲着……我走上前去，轻声说：“小丢，回家吧。”

许久，王小丢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慢慢扬起脸，漠然地望着我。倏尔，他的脸变了，脸上挣出一片惨然的笑，他笑着说：“没啥。老师，我玩呢，我在这儿玩呢。”

那笑一下子扎到我心里去了！我站着，很想给他说一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小丢仍笑着说：“老师，你回家呢？”

我不敢再看这孩子了，我觉得这孩子是顶着磨盘跟我说话呢。他用全身的气力撑住那笑，就像顶着一架磨……我赶紧走了，我说：“嗯，我回家哩。”

走着，我的脚像踩在我的心上，高一步低一步。我叮嘱自己：别回头，别回头看他……，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粪堆上长出了一双眼睛。

后来我又梦见了许许多多的眼睛，有的长在古老瓦屋的兽头上；有的长在拴牛的木桩上；有的长在磨盘的磨眼儿里；有的长在熏黑的屋梁上；有的长在掉光了树叶的树杈上；有的长在坟头上的蒿草里；有的长在袅袅的炊烟里；有的长在场边的石磙上；有的长在祖先的牌位上……

梦醒之后，我出了一身冷汗。

11月25日

想不到，孙其志到学校来了。

孙大头一见面就说：“老同学，我是来负荆请罪的，我来给你赔礼来了。那天是我有眼无珠，你骂得好哇，骂得好！”

这番话说得我挺不好意思，忙说：“你这家伙，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孙大头说：“早就想来看你，一直抽不出空来。就你说那，当着驴尾巴吊蚂蚁样个小助理，穷忙。今儿闲了，来看看老同学，让老同学好好日骂日骂。”

我笑了。事儿已过去，我不好再说什么了。

孙大头又说：“那天，你走后，我一晚上都没睡着觉。想想，我真不是个人！老同学见了面，咋能连句话都不说呢？实说吧，文英，我装作没看见，是怕你找我办事儿。我当个屁助理，没职没权的，啥事儿也办不成。可亲戚朋友们都来找我，这个让我买化肥呢，那个让我批救济呢，还有托我贷款的，想多生个娃儿的……弄得我头蒙。我就跟狗似的，不光躲你，见人就躲。唉，不说了。文英，还记得咱们在县城上中学时候的事么？那时你住下铺，我睡上铺，我夜惊时尿床，尿水从上铺流到下铺上，流了你一身。第二天咱俩一块出去晒被子，同学们都笑话咱，你也不解释……文英，你仁义呀！”

听了其志的话，我更觉得不好意思。是人都有难处，其志也有他的难处。他虽然变油滑了，对老同学还不失真诚。我说：

“算了，其志，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孙大头拍着脑袋说：“我差点忘了。老同学，我这次来，一是见见面，给老同学赔礼；二是给老同学辞行；三嘛，是想给老同学办件好事……”他话说到这里，不说了，看着我。

我问：“怎么，调动工作了？”

他皱着眉头，却仍藏不住脸上的喜色。那喜色从眼角处一丝儿一丝儿地往外溢，一时像喝了酒似的，醉醉的。他摆着手说：“不算啥，其实不算啥。我调县上了，闹个‘计生办’的头儿。当了多年孙子，嗨，才闹个‘计生办’的头儿……”接着，他说，“老同学，别在这哄娃子，还是民师，没啥干头。这会儿乡政府缺个笔杆子，我给乡长说好了，让你去。先干着合同工，待有机会我让他们给你转个正式的，说不定将来还能弄个乡秘书干干。这样，我也算是对得起老同学了。你看咋样？”

我明白了。那时我骂他是“驴尾巴吊蚂蚁样个小助理”。现在他高升了，当上了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头儿，一高兴就想起老同学来了。他来看我，虽带几分夸耀，但毕竟是真心的。我说：

“其志，谢谢你的好意，我，哪儿也不去，我教书教惯了，别的干不了。”

孙大头愣了，他没想到我会拒绝。他说：“文英，你再考虑考虑，机会难得呀……”

我说：“其志，你说那事儿好是好，可我喜欢教学。我也不瞒你，当民师是穷，一月挣不了几个钱，可我惯了，一天不站讲台心里空。再说，我家还有个老娘呢，娘身体不好，是个药罐子……”

孙大头咂咂嘴说：“文英呀文英，叫我咋说你呢？我大远跑来，张风喝冷的，想为老同学办件事儿。你知道我做了多大难哪！”

孙其志的确是好意。我心里说，不教吧，就不教吧？可我送的是毕业班哪……

往下，他看我执意不肯，就说：“你要真不去算啦。以前有对不住老同学的地方，你多包涵。以后有啥事儿你尽管到县上找我，我再躲我就不是人！”

正说着话，校长推门进来了，一进门就热情地说：“听说孙助理来了？孙助理，你可是稀客呀，难得！”说着，上去抓住孙大头的手，又是点头又是哈腰。

孙大头是场面上的人，连忙站起来，笑着说：“郭校长，你好你好。坐吧，坐。”

校长赶忙按住孙大头，亲热地说：“哎呀，你是上边来的人，你坐，你坐。”

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椅子，我只好站起来让校长坐。校长竟然不坐，仍哈腰站着。待我介绍了孙大头的情况之后，校长又一次上去握住孙大头的手说：“哟嗨！孙主任，孙主任，你多指导，多指导……”说着，校长的身子像没地方放了似的，搓着手说，“你看，县上领导来了，咱学校穷，连碗茶也没有。要不，上家吧，上我家……”

我替校长难受。我说：“校长，你坐吧，坐下说。”校长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仍欠着半个屁股，脸朝着孙大头笑……

连孙大头都看不下去了。临走时，孙大头悄悄对我说：“恁校长咋这样儿？”我赶忙解释说：“他是我的老师，过去可不是这样的……”

校长不觉，校长仍一口一个“县上领导”地叫着，一直把孙大头送了很远很远。

12月2日

天冷了，树叶落了。

我原以为是风把树叶撕下来了，风把树叶一片片撕下来，树就光了。

其实不是的。是树叶自己落下来了。在没有风的日子里，树叶也一片一片往下掉。树叶绿的时候很柔软，很韧，而后一日日褪色了，黄了，干枯了，就落在地上。泥土里生出来的东西，又化进了泥土，没有声音。

太阳落了，可以再升起来。树叶落了，就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我病了，发高烧，走路晃晃的，身上一点力也没有。人在发烧的时候，就会想些奇怪的念头：我看见落地的树叶又一片片飞起来，打着旋儿飞起来，每片树叶上都长着一双眼睛，金光闪闪的眼睛，长着眼睛的树叶又重新飞回到树上，一片片绿，一片片绿……

12月3日

早上起来，头重脚轻。

娘扶着门框说：“文英，歇一天吧。病成这样，咋就不知道惜乎身子呢？”

我说：“娘哇，咱不比人家呀。咱是扛长工哩，使了学校的钱，就得痴心干。我送的是毕业班，耽误不得。”

娘不吭了，就摸摸索索地去灶屋做饭。娘眼瞎，原以为老人家不分昼夜，却也早早地起来了。娘也苦哇……

傍晚回来，在讲台上撑着站了一天，浑身酸疼，不想吃饭，就一头倒在床上睡了。

恍惚间，觉得有只手贴在额头上，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很轻很轻地动。睁眼一看，梅在床前站着。

梅哭了，梅流着泪说：“文英，看你烧哩跟火炭样，咋不去看看呢？”

我说：“不碍事，睡一觉就好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梅嗔我一眼，说：“净说傻话。”

而后梅轻轻地把我扶起来，梅说：“起来吧，起来喝碗酸汤面叶儿发发汗……”

我扭头一看，土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叶儿。

真香啊！那是梅亲手给我擀的酸汤面叶儿。面叶儿薄薄的、宽宽的，上边漂着一层油花儿……我馋酸汤面叶儿，我从小就馋酸汤面叶儿。小时候我一有病，娘就给我擀酸汤面叶儿喝。后来娘的眼瞎了，我再没喝过酸汤面叶儿。

世间还有比这更好的享受么？梅喂我喝酸汤面叶儿。梅一口一口地喂，我一口一口地喝……那酸汤面叶儿真好喝呀！辣辣的，酸酸的，嗞溜、嗞溜，喝了我通身汗。

喝了酸汤面叶儿，梅又扶我躺下来，给我掖好被子。我看着梅，梅真好，真漂亮，真贤惠……

我看得梅有点不好意思了。梅说：“睡吧，文英。睡一觉发发汗，兴许就好了。”

我听梅的话，我闭上眼。可我还有点不甘心，就悄悄地把手伸出来，抓住了梅的手……

梅一直在我的床前坐着，我就这样抓着梅的手睡去了。在睡梦里我飘起来了，我很轻很轻，梅一拽我就飘起来了。我和梅手拉手在海子里游，海子里水竟是热的，小鱼儿一跳一跳地咬我，咬得我浑身发痒……

12月4日

今天好些了，头不晕了，只是嘴里有股粉笔味。

我吃粉笔了？记不清……

也许是又吃了一锭粉笔。

12月9日

又见小丢爹在村长家门前蹲着。问了，他说是来要押金的。

去年，村里干部们兴了一个新规矩，盖房时需交二百元押金，以防盖房的农家不守规矩乱盖。钱是必须交的，不交不让盖。说是房盖起退押金，却没人能要回来，多是被村干部们吃去了。小丢爹急着用钱，就在村长门前死蹲。

有些事很难说。这是个老实得有点窝囊的人，村里人都叫他“王缺火”。他一年四季都在地里忙，早上早早就起来了，天昏黑才回家。收成呢，却总不见好。老是欠着人家一点什么，欠久了，就做不起人，日子也过得窘迫。常常小偷样，手总是袖着，脸儿苦苦的，很茫然。有时也笑，见了穿制服的就笑，笑也很吃力；有时也骂，日天日地地骂，骂得很无趣。被村人捉弄的时候，却又不敢恼……

可是，你看，他却生了一个精灵一样的儿子。他吃过什么好的么？那定然是没有的，无非是五谷杂粮；教育呢，也谈不上。

他不识几个字，整日里一张苦脸……那么，王小丢的禀赋又来自何处呢？那一双灵动的会说话的很毒的眼睛是得了怎样的孕化呢？难道是这一张苦苦的脸吗？这张脸被四时的风霜雨雪打磨过，被庄稼的汁液浸染过，被粪土熏过、蚊子咬过、苍蝇爬过；被一日日的阳光晒过、烤过、蒸过；又一日日在汗水和愁苦里泡，有着说不清的茫然和卑贱……就是这些？不，不会的。

那又是什么呢？

12周15日

今天上作文课。

我给学生们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同学们嘁嘁喳喳，雀儿似的，都说不知道写什么。我也怕学生们胡编，想做些引导，就让学生们各自说说自己的理想。

教室里一下子就静了，学生们一个个冷雀儿似的，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吭。过了一会儿，王钢蛋举手了，我让他说，他说：“老师，我想尿。”就让他去尿。尿回来，他说：“老师，叫说实话？”

我说：“说实话，都说实话。我小的时候……”

教室里有些动静了，仍没人发言。我开始点名了，我点着名让学生们一个个发言……

王聚财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去粮所看磅。我要是能去粮所当个看磅的合同工，俺家交粮就不用排队了，打的等级也高……”

王钢蛋说：“我想当村长！当村长能管人。俺爹说，当村长还能承包村里的砖窑，挣钱海着哪……”

有的说，毕业后想学木匠手艺……

还有的说，他想当电工，当电工管电还管水……

轮到王小丢，他站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豌豆偷树。”

听他这样说，同学们都笑了。见人笑，王小丢坐下了，默默的。

当时，我期望孩子们有崇高的目标，有更为远大的理想，就滔滔不绝地在课堂上讲了一通。课后又惘然。孩子们又知道些什么呢？从小生在村里，长在村里，天仅一隅，地只一方，接触的都是村里的人和事，很少出远门。天阴了又晴了，庄稼绿了又黄了，日影儿缓缓西移，夜总是很黑，老人们日日说的盼的是生一个娃子、盖一所房子、娶一房媳妇、再生一个娃子……

有时候，我觉得天像锅盖一样。我真想把这锅盖儿掀了。

我要有能力，就把这锅盖儿掀了！而后把我的心挖出来，切成一份一份的，团成药丸，让孩子们吃了，孩子们吃了“药丸”就能飞出去了，让孩子们飞出去看看，然后再来写“我的理想”……

豌豆偷树？

12月19日

今日见小丢爹仍跟在村长身后求告，还是要那二百块押金。

小丢爹哼唧着说：“房早盖起了。说是要退钱，咋就不给呢？”

村长不耐烦地说：“村里没钱，等有了钱再说。还得研究哩，又不是你一户！”

小丢爹缠着说：“有急有不急，我急用呢。早说要给，咋就不给呢……”

村长气了，说：“屁哩！你告我吧，你去告我吧！球二百块钱，天天要狗肉帐样……”

小丢爹赔笑说：“你看，我也没说啥。你急啥，你别急……”

村长日骂道：“咋哩？你那头老圆，就你那头圆？！呔是……”

小丢爹不敢再吭了，只赔着脸笑。村长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丢爹站着愣了一会儿，看看四下无人，对着日头骂起来：

“我日你娘日你娘日你娘！”

我站在院墙里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12月27日

娘说，文英，村长家老二阴历二十办事哪，咱出多少哇？我说，咱不出，还得给你抓药呢。娘说，多少也得出点呀，一个庄住着，人家又是村长哩。我说，咱不出。

谁料，下午娘就把钱交上了。娘说，你三嫂来撺掇我呢，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你三嫂说，村长儿结婚呢，别人家早送去了，我来给你提个醒儿，再晚人家就不收了。我说，你看俺文英也不在家，俺出五块吧。你三嫂撇撇嘴说，五块，这年月你只出五块是村长家儿办事哪！我来撺掇撺掇你，咱俩家合个份子，你只出五块？！我问，你说出多少？你三嫂说，俺也不宽余，多了掏不起，你家十块，俺家十块，凑钱买个大号太平洋单子，也算拿出门了……

我埋怨娘，我说，这钱留着给你抓药呢，咋说一声就给人家了？我说不出就不出，咱不巴结他。

娘说，文英，娘老了，净拖累你。娘就这样了，不吃药也能熬。礼情上的事儿咱不能缺。再说人家是村长哩，一村人都送了，咱不送，人家不知会咋想呢。你三嫂去了，回来还后悔呢，说老少老少，寡寡一个单子，拿不出门。人家都送的礼重，可势海啦……我给你三嫂说了，叫写上你的名儿，王文英。

望着娘的一双瞎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礼，已送了，还说什么呢！我只感到耻辱，深深的耻辱，为王文英感到耻辱！

我看见我的名字写在红纸上，挂在太平洋单子上……

12月30日

明日村长二儿保国结婚。因客人多，宴席摆在学校。校长让放假一天，说顶住“元旦”。

午后，有一千人在校院里垒墩子火。村长儿结婚，帮忙的人多，拉砖的、和泥的、垒火的都抢着干，一拉溜儿垒了八个！下课时，孩子们全都围着看，影响很不好。校长在一旁赶学生，说：

“回去，都回去。垒个火，有啥看的？！”

我问校长：“为啥在学校办席？弄得学生不安心上课。”

校长说：“村长家办喜事，客人多，家里摆不开。再说，谁家不办个事呢……”说着，他翻眼看看我，“你不也送了一份礼么？太平洋单子，帐还是我登的。”

我看着校长的手，校长的手黑污污的，沾了许多墨汁。这几天校长一直很忙，忙得像“账房先生”一样。白日里他忙着给村长家写“喜帖”，晚上又要去村长家给送贺礼的记账……

郭海峰老师的手很白，那时候，郭老师的手很白。记得那年秋天，年轻的郭老师对我说：“去散散步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散步，散步是城里人说的，后来我明白了，就是走一走。

于是我跟着郭老师走，一走就走进柿林里去了。已是深秋了，柿叶一片片落在地上，地上铺着一层殷红。我和郭老师踩着一地落叶往前走，踩出一片簌簌声。走着走着，郭老师站住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柿叶，端详良久，说：“听，树叶在歌唱呢。”我快步走到他跟前，侧耳细听。他伸着白白的手，手上端着那片金红的柿叶，说：“听到了么？你听……”我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到。偶尔有风刮过，响起一阵“沙沙”声，过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时，郭老师笑了。他抬起头来，用力地甩了一下围在脖里的驼色围巾，两眼望着远处的村庄，傲然地说：“你听不见。这里没人能听见。只有我能听见……”他默默地走了几步，回过头说：“我会让你听见的。会让村里的孩子们都听见……”

许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着那个金色的秋天，记住了那只托着一片树叶的白手，记着郭老师许下的诺言。那时候，年轻的郭老师能听见树叶的歌唱，是他把我送进县城中学读书的。在县城的中学里，知识使我顿悟。我渐渐明白了，那树叶的歌唱是来自上天和心灵的共颤，是一种崇高的感觉，是天籁……

我很想问问校长，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秋天了。校长肯定不记得了，校长把秋天就烙馍卷吃了。校长夸耀说：“帐是我登的，帖也是我写的，少说得五十桌！一桌十人吧，五百人也打不住，家里咋摆得下呢？”

傍晚，“请帖”送来了，果然是校长的字墨。堂堂校长，竟去为村长儿的婚事登帐……

我决意不去。

12月31日

王小丢闯祸了。

上午十点左右，我正在家里修补院墙，忽听鞭炮齐鸣，响器呜哩哇啦吹奏，人像跑马似的涌出来，喊着：“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紧着，一拉溜十几辆车“日日”开进村来。前边是摩托，跟着是卧车，卧车后面是卡车……嫁妆真多呀！一时村街里花红柳绿，摆满了颜色。村人们像过年似的来回跑着看，眼都看花了。连瞎眼的娘都坐不住了，说：咋恁热闹哪？叫我看看，叫我去看看……

过了有一顿饭的功夫，我才知道，王小丢闯祸了。

正当村长家贺客云集，新郎新娘欢天喜地拜天地的时候，王小丢悄没声地背一根绳子来到了村长家门前。人乱麻麻的，没人注意他。待发现时，他已把绳套套在了脖子上，要吊死在村长门前！

村长家门前有棵老槐树，他爬到了槐树上，人们还以为他看热闹哪，他已经绑好绳子了……

人们慌了，急唤村长。村长出门，撞一双黑亮眼睛，笑便冻在脸上了。王小丢吐一口气，平缓地说：“还我爹二百押金。”

树下围了很多人看，都说这孩子可恶！扬言要揍他，村长拦住了。村长何等精明，看看客人都到了，还有许多县上、乡里的干部……村长脸上的肉颤颤地动着，头上的汗已密密麻麻，仍笑着说：“孩子，你下来。你叔老了，忘事。我这就叫人给你拿钱，下来吧。”说着，随即叫人拿来二百块钱，还给了王小丢……

等我赶到时，王小丢已拿着钱走了。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钱拿走的。我去时，树下还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人们愣愣地望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树叶已经掉光了，树枝权权桠桠地黑枯着，上边吊着一根绳子。绳子在寒风中晃悠着，一荡一荡地动，人们就盯着那绳子看，一个个傻了似的。

我揉了揉眼。我看见树上长着一双眼睛，很硬、很韧、很毒的一双眼睛……

我赶到王小丢家，见小丢爹脸黄黄的，正咋咋唬唬地骂他呢。小丢爹跺着脚说：“谁叫你去要了？祖爷，谁叫你去要了？！”

王小丢不吭，就坐着，脸上泻着一团木然的静，静里蕴涵着一层黑气，疹人的黑气。那黑气叫人害怕，叫人不敢往下想。他怎么做得出来呢，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小丢爹抡起牛鞭要打，我拦住了。小丢爹看我一眼，嘴里嘟哝说：“没叫他去，没叫他去呀！”说着，抱头蹲在地上，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下午，村里像炸了似的，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孩子。有的说，村里盖房户很多，谁也没把钱要回来，这孩子竟有法叫村长把钱吐出来，在村里是头一份，真绝！有的说，这孩子有种，长着天胆哪，敢去踢村长的“脸面”……有的说，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趁人家办喜事的时候去勒索人家，太恶毒！还有的说，这孩子不是人，是精气……

傍晚，又听说小丢爹偷偷去给村长家送钱，村长不要，被推出来了。

夜里我无法入睡。背着一根绳子的王小丢总在我眼前晃。

我看见这孩子猫一样走着，猫一样“哧溜、哧溜”爬上了那棵老槐树。在婚礼的鞭炮声中，在喜庆的乐曲里，在司仪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时候，他绾好了一个绳套，他把绳套套在脖子上……

这是个极其优秀的学生，他的优秀使我激动。可他眼里却蕴涵着一层黑气，那黑气会毁了这孩子……

怎么办呢？

元月1日

今日照常上课。

说是上课，其实是打扫卫生。五百人的婚宴摆在学校，教室内外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人吃剩下的残羹，村里的狗都跑到学校来了……

校长没有来。校长在村长家的婚宴上喝醉了，醉成了一摊泥。

课余，我把王小丢留了下来。

我说：“小丢，你把钱要回来了。要钱是对的。但我要告诉你，我不喜欢这样的行为。”

王小丢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说：“小丢，你人聪明，学业很好，是班里最有出息的学生。也许你将来会做大事情，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人的品行非常重要，品行是立身之本，品行坏了，一个人就完了。穷是没有什么错的，老师也很穷。穷要穷得有骨气，穷得正道。在人家结婚的时候背一根绳子去闹，这不好，很不好。孩子，你知道不知道，这是耍无赖，是勒索呀！你很聪明，但聪明得过头了，这不是一个品行好的孩子要干的事情。这样下去，有一天你会走上邪路的。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不希望你走上邪路……”

王小丢一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望着我：“老师，我咋把钱要回来呢？”

我语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老天，我怎么给孩子说呢？！

元月3日

上午，正上课的时候，听见村里“咕咚”一声巨响！震得教室落土。

后来，我才知道，是村长家锯树呢。村长让人们把门前那棵老槐树锯倒了。那是一棵年数很久的古槐，根扎得很深。村长原打算连根挖了，可根太粗了，挖不动。于是村长就让人把树锯了。

村长说，他看见那树眼黑。

元月5日

下雪了。小雪，盐粒儿样，纷纷扬扬。雪下了一夜，地上像抹了一层白粉，很滑。树上结溜冰了，树的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溜冰。那溜冰是风吹出来的。风把寒冷的湿气吹到树上，一直不停地吹，树就结溜冰了。

这几日神思恍惚，常能看到“眼睛”。风里有眼，雪里有眼，地上、树上、房上到处是眼……

踏雪来到学校，听人说校长找我呢。就去见校长。

推开门，见校长在炉火前蜷着。学校穷，教室里生不起炉子，就校长屋里有一个炉子，间或能烧壶开水。这会儿炉子上放着几块红薯，校长正“吧唧、吧唧”吃烤红薯呢。听说校长跟女人吵了一架，许是没吃饭吧？

看着校长啃红薯的样子，不由让人想笑。记得郭海峰老师刚有孩子时，女人去灶屋做饭了，把孩子交给他。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红薯吃。正吃着，孩子拉屎了。他一下子就慌了，不知该怎么办。就举着红薯喊：“哎，咋办呢？咋办呢？”女人没有出来，女人问：“屙了？”他说：“快点来！快来吧。”女人还是没有出来，女人“噢噢”叫了两声，一只狗跑来了。狗“哧溜”一下钻到了郭老师腿下，郭老师吓坏了，举着红薯高喊：“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女人沾着两手面，慌忙从灶屋里跑出来，一看，“吞儿”笑了。女人说：“你真是个呆子，连狗吃屎都怕！”校长仍举着红薯，慢慢转过脸来，一看，地上果然没屎了。后来女人一遍又一遍地给村人们学说郭老师举着红薯的呆样，说他连狗吃屎都怕……再后，郭老师慢慢习惯了，不再怕了。孩子拉屎的时候，也“噢噢”唤两声，狗就跑来了，他背过脸不看……

我问：“校长，有事吗？”

校长抹了一下嘴说：“王缺火那孩子你得好好整治整治他，太坏，太不像话！趁人家办喜事去讹诈人家，差点出大事。不行就开除他！”

我说：“王小丢这孩子平时还是不错的。要钱是对的，但做法不对，我已经批评他了。再说，村长也有错处。别开除，还是教育教育吧。”

校长望着我，久久不说一句话。校长眼里还有红丝，校长的酒劲还没下呢。校长又拿起一块红薯，捏了捏，咬了两口，说：

“我的话也不听了，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校长，校长的心变硬了。校长蜷在炉火旁，脖儿缩着，眼光很混浊。他冷冷地说：“文英，你看着办吧。”

窗外，雪仍下着，冷风呜呜刮着，我问自己，我的老师呢，我的老师哪里去了……

元月11日

今天，乡派出所来人说，水旺被抓了，关在县城东关的拘留所里，让家里人去送被褥。

他爹听说儿子因为偷人家被抓，一下子气晕过去了。他娘让电工春旺去给他兄弟送被褥，春旺嫌丢人，不去。春旺媳妇也撺掇着不让去。待他爹缓过气来，老人躺在床上流着泪说：“不管他，叫他死吧！谁叫他偷人家呢？！”

在乡村里，做贼是很丢脸的事，一家人都脸上无光。

水旺曾是我的学生，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那次回来，他没对家里人说实话。他对家人说他在外做生意呢，对我却透了实底儿。他没瞒我，他说他是“钳工”。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钳工”。可我，做老师的，却没有回天之力，没能劝住他……

天一日日冷了，水旺蹲在牢里，期望着有人去给他送被褥。

可是，他家里却没人去，因为他是一个贼。

唉，他毕竟是我的学生啊，我的学生……做了贼也是我的学生。

中午，我犹豫再三，还是给娘说了。我说：“娘，水旺偷人家被抓住了，关在县拘留所。他家里人不管他，说来还是我的学生呢，天冷了……”

娘说：“多好的娃呀，咋去偷人家哪？作孽呀！去吧，去看看他，权当积德呢。”

下午是自习课，我抽空借了辆车子，给水旺准备了些被褥，就骑车到县城去了。

县城很远，骑到已是快下班的时候了。看见拘留所的大门，我的脸像被扇了似的！做老师的，丢人也只有丢到这份儿上了。

我咬咬牙走上去，一位民警同志说：“干什么？今儿不是探视日，回去吧。”我说：“同志，我是给王水旺送被褥的，是乡派出所通知让来的。”那位民警同志看看我，黑着脸说：“不是早就通知了吗？为啥到现在才来，嗯？！人冻死了谁负责？这样的家庭……”说着，他不耐烦地看看我，“东西拿来了？”我说：“拿来了。”他“嗯”了一声，忽然很警惕地问：“你是他什么人哪？”我脸红了，我说：“我是他老师。”民警同志上下打量我一番，又像审贼似的看了很久，嘴里念叨说，“噢，老师？噢，老师……”那意思很清楚，老师就教出这样的学生？还有脸来……既来了，就不要脸了。我说：

“同志，俺离这儿远，来一趟不容易，能不能让我见见他？”民警说：“按规定是不能见犯人的。既是老师，可以教育教育他。好吧，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民警把水旺带来了。我简直不相信那就是水旺，他脸色苍白，剃着光光的葫芦头，身子抖抖索索的，还带着伤。水旺看见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跪下来抱着我的双腿哭着说：“老师，我想不到你还会来看我，我想不到还有人来看我……”

我拉住他说：“水旺，你起来……”

水旺不起来，水旺泣不成声。他说：“老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呀……”

水旺哭得我心里也酸酸的。我说：“水旺，我把被褥给你送来了。你爹病了，你娘走不动……”往下，我也说不下去了，我眼里也有了泪，“改吧，水旺，你改了吧。”

水旺哭着说：“老师，你别说了。我等了一个星期了，我知道家里不会有人来……老师，我真想不到你会来！你放心吧，我改，我一定改。”

我说：“水旺，你要改了，还是我的学生，你要不改……”

水旺说：“老师，我没想在县城偷人家。元旦哩，我想回家看看。下了车，看见人家的包鼓囊囊的，这手就不是我的了……老师，你放心，我要是改不了，我永生永世都不再见你了，我没脸再见你了！”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水旺。我说：“水旺，钱不多，你拿着买条毛巾、买块肥皂吧。”

水旺接过钱，头咚咚地在地上磕了几下，说：“老师，天晚了，你回去吧。我这一生一世都忘不了老师……”

那民警不耐烦了，说：“算啦，起来！背上被子走。”

水旺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流着泪背上被子走了。

我眼里的泪“唰”就流下来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喊，我说：

“水旺，你改呀，你可改呀！”

水旺似想回头，又不敢回头，迟疑了一下，只听那民警厉声喝道：“走！”接着，“咣哨”一声，他被关进铁门里去了。

人哪，千万不能做贼呀！

元月14日

上午，在村口碰上了校长女人。

校长女人穿了一身新衣裳，鸡窝头上亮着木梳印儿，难看是难看，略显展呱了。校长女人截住我，又朝村里扫了一眼，很神秘地说：“文英，问你个事儿。”

我说：“啥事儿？”

她脸上的皱儿一下子就凸出来了，衬得那身衣裳很假。她问：“听说那狐媚子又来缠你姑父了？昨儿个来的。你说，你实说。”

我说：“县教育局来人不错，是来检查工作的。那女的没来……”

她问：“真没来？”

我说：“真没来。”

校长女人说：“她要再敢来，我非抹她一嘴屎！你姑父是好人，就怨那浪狐媚子缠他。那狐媚子娘也不是好东西！就同同学，多少年不见了，又打发她闺女来……你姑父年轻时性躁，好瞎想，光想那少天没日头的事儿。这些年日子好过了，安生了，冷不丁冒出个浪狐媚子……你说说？我不是怕别的，孩子都六了，我怕村里人笑话。地面上谁不知道你姑夫，他当着校长哩……”

说着说着，校长女人猛地甩了一声高腔：“……串亲戚哩。俺舅家的妞儿结婚了，叫去给他当叫女客哩！还不是看你姑父是校长，叫去妆光哩……”

我愣了。一回头，看见校长骑车从村里过来了。校长女人老远就埋怨说：“昨恁磨蹭哩？叫我老等。”

校长也换了一身新，推着一辆新车子，车后边夹着两匣点心。校长看见我，很勉强地打了个招呼，他说：“吃了？”

我说：“吃了。”

校长女人又埋怨说：“你在家弄啥哩，这会儿才出来？”

校长不耐烦地说：“你挂梁上那点心，匣都油透了，咋给人家拿哩？”

校长女人一拍腿说：“哟嗨，油了？没几天呢，会上的点心，半年都不到，咋可油了？那咋办哩……”

校长说：“我绕代销点了一趟，想叫洪魁给换个匣。洪魁都给换了新封新匣。我给钱，他不要，丝丝秧秧地缠了半天，到了还是没要……”

校长女人美滋滋地说：“还不是看你的面子。不要算了，新匣才五分钱一个，也不值啥。”

校长虽穿了一身新，却看着叫人别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细看才知道，校长穿的裤子是偏开口的，是他女人的裤子。

在乡下，一时找不到出门衣裳的时候，男人就穿女人的裤子。那裤子是一块布套剪的，男人做一条，女人也做一条，为了省布。

出客的时候，就混着穿。校长不但能穿女人的偏开口裤子，也知道给点心换匣了。乡村里的点心不是吃的，是“串”的。乡下串亲戚的时候，提上两匣点心，从这家串到那家，而后就一直串下去，也许一年，也许半载，只要装点心的匣不坏，就提着走。点心匣被油浸透了，换换匣；彩色的封底烂了，换换纸，却不管匣里的点心……点心匣是乡人的脸面哪，乡人是提着脸行路的。

校长骗腿儿上了车子，带着女人去了。校长已很乐意给人当“叫女客”，当“叫女客”有酒喝。校长女人在车上嘱咐说：“少喝点，别又醉了。”校长说：“放心吧，喝不醉。”

麦苗出齐了，绿油油的，村路蜿蜒，校长骑的车在村路上晃着，慢慢就不见了，像烟化了似的。

我站在村口，觉得冷风像刀一样，很寒。校长没带围巾，校长已用不着围巾了。

元月21日

明天就要放寒假了。

校长对我说：“下学期的课得调调，你有个准备。”

我问：“怎么调？我送的是毕业班。”

校长不看我。校长站在厕所里撒尿，我也尿。校长尿完紧了紧裤带，耷蒙着眼说：“回头再说吧。”而后就走出去了，手一甩一甩的。

我想赶上去问问他。校长也等着我问他。我没动。

我知道校长对我有意见。

2月1日

今天是阴历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时辰，可我却听到了一个坏消息：王小丢被人打了。

王小丢在去镇上卖萝卜的路上被人打了。是洪魁发现的。洪魁去镇上进货，看见他在路上躺着，萝卜散了一地，就把他拉了回来。人看了，都说打得狠，打得仔细，身上已无一块好肉……八成是有仇！

洪魁说，看见时，他还在地上趴着，一脸血！见了人，他竟没有哭，他说：“洪魁叔，扶我一把。”洪魁问他是谁下的毒手，他咬咬牙，不说，再问也不说。

我去看他时，小丢娘已哭成了泪人。小丢爹在床前蹲着，一声声叹气说：“看看，出事了吧！咱惹不起人家……”王小丢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见我来了，脸上挣出一丝狰狞的笑，喃喃说：“老师来了。娘，给老师个座儿。”

小丢娘擦擦眼里的泪，给我搬了个小板凳。我坐在床前，望着遍体鳞伤的王小丢，心一下子像是被揪住了。我说：“小丢，上医院吧，我送你上医院。”

王小丢疼得浑身直抖，可他坚忍地咬着牙说：“不，不去，我能熬。”

天哪，这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也是王村学校最有培养前途的学生。我期望着能把他送出去，期望他能长成一棵大树，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可他却被人打成这样，血肉模糊地躺地那里……我的心都快要碎了！怒火一下子窜到了脑门上，我“咚咚”地站了起来，问：“小丢，是谁打的？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王小丢紧咬牙关，两眼空空的。那空空的目光直视屋顶，冰一样冷。他身上仿佛游动着一股凛人的寒气，那寒气在仇恨和屈辱的毒火里烧过，而后化成了一片灰烬，黑色的灰烬。很久很久，他的眼眨了一下，那一眨是凶残的。他咬着牙说：“别问了。老师，你别问了。”

为什么要毒打一个不足十五岁的少年呢？他惹了谁了，打得这样惨？！我说：“小丢，你说吧。你相信老师，老师会给你做主的……”

没有话，王小丢挨了打却不说一句话。他不哭，不叫，木然地躺在那里。他的耐力已超出了常人所能忍受的极限……

我说：“小丢，你不相信我吗？你连老师都不信了？！”

仍无话。我看见他身上的血痂在变黑，流淌的血也在变黑，那血浓得像酱油汤似的，散着一股泥土的甜腥气。土地是沉默的，这孩子也是沉默的。我心里不由飘出一丝疑虑，这孩子是怎么长成的呢？他怎么会具有这样的耐力和韧性呢？

蓦地，我想起了王小丢背一根绳子去闹村长家婚宴的事……我明白了。他知道是谁打的，他知道为什么。可他的心被打残了，他不再相信人了，他谁都不信。在他眼里，世间没有公理，没有正义，也没有善良……

在这样的孩子面前，语言是苍白的，教育也显得无力。我还能说什么呢？救救我的学生吧，谁能救救我的学生？我是老师哇！

离开王小丢家时，我的心很疼，像被人用刀割了似的。

2月8日夜

今儿是除夕，也是我的洞房花烛夜。

没有请外客，只有我和梅。

一碗饺子，两枝红烛，四碟小菜，我和梅相对而坐，以茶代酒，四目相望，已是人间天堂。

窗外北风怒号，瑞雪纷纷，一片洁白。爆竹响过了，狗儿也不再咬，村人已睡去。世界真静啊，仿佛在梦中。我问梅：这是梦么？

烛光流着红泪，把梅的脸映得鲜艳如花。梅笑了，笑出两个甜窝儿。梅羞羞地说：已经是你的人了，还说这傻话。

梅，梅，好梅。梅用眼睛说话，梅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心里一热，就坐到梅跟前去了。我拉住梅的手说，梅，让我好好看看你。

梅说，还看不够么？

我说，细读。

梅扭着腰说，看我打你，看我打你。说着，两只手轻轻地朝我身上擂，我就势抓住她的手，把她拥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

梅再要打我，已似无力，就扑倒在我怀里，喃喃说，狼，白眼狼……

梅，我的小狐仙，是老天爷派你来的？老天爷可怜我这个穷教书匠，可怜我这个光棍汉，就把你派来了。老天爷有眼哪！你说话呀，小狐仙。

小狐仙不说，小狐仙羞红着脸趴在我的怀里。我真害怕天亮，天一亮我的小狐仙就飞走了……

梅说，小狐仙不走，小狐仙会好好跟你过日子，过一辈子。

相拥而坐，已近三更，可我还是不敢睡，我怕一睡下小狐仙就真的走了。

我的小狐仙。

2月24日

寒假已过，又要开学了。

今天，在教师会上，校长突然说：“文英，这学期你教一年级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送的是毕业班，眼看着就要把学生送毕业了，这是最关键的一学期，校长却突然决定让我教一年级……

屋子里有了一串咳嗽声，没人吭声，谁也不说话。接着就有人跺脚，天还是很冷，很冷。

校长耷蒙着眼皮，说：“散会吧。”

教师们袖着手往外走，一个个冷雀似的。我坐着没动。校长看人走光了，才慢吞吞说：“文英，你还有啥事？”我说：“没事，校长。我只想问问你，是不是因为那次打篮球？”

校长很窘，久久说不出话来。在沉默中，我发现校长很憔悴，头发掉光了，身子蜷曲在椅子里，看上去很像一团破棉絮。

校长当年的英气也已随着头发掉光了，人委委琐琐的，一只手去搓脚上的灰……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浮肿的眼窝。慢慢，那眼里的混浊淡了些，他又干干地咳嗽了两声，说：“文英，你要想教六年级，就……还教吧。”

我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这时，校长又说：“文英，我老了，别跟我一样……”

听了这话，我心里湿湿的，很不好受。校长一生坎坷，他被打过右派，还娶了个乡下女人，孩子又多，日子像树叶一样稠啊！

是日子把他磨成这样的，这不能怪他。校长是个好人，他知道毕业班的重要，他也期望这所偏远的乡村学校能送出几名学生。

他是想报复我，可他做不出来。他当了一辈子教师，他做不出来。

我没吭声，只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当我站在清冷的操场上的时候，校长却又追了出来。

他走上前，拍着我的肩膀说：“文英，你那脾气也得改改。你可以继续教六年级，但有一条，王小丢不能让他上了。”

我转过身来，望着校长，问：“为啥？”

校长说：“村长说了，那孩子太毒……”

我喊道：“都把人打成那样了，还想咋……”

校长拦住我的话头，说：“文英，你别嚷嚷，我知道这孩子学习好，是块料。可你知道，学校老师的工资有一半是村里补贴的，给不给村长当家，你掂掂分量吧……”校长说完，扭头走了。

这时候我看见眼前有一个饭碗在滴溜溜转，那是泥捏的饭碗。我的饭碗是泥捏的，一摔就碎了。我看见我的饭碗碎了。

碎就碎，我不怕碎，只是身上冷。风寒，身上就冷。

走在路上，我也想骂，日天日地地骂……

2月25日

一夜没睡。

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我翻开心看了看，我很胆小。

2月27日

今天，我去看了王小丢。

王小丢仍在床上躺着。他生疮了，生了一身烂疮，脓水四下流，他却一声不吭。

小丢娘把烧过的草木灰铺撒在床上，他就在热灰里滚，牙关紧咬着，头上冒一层细汗……

屋子里弥漫着甜甜的腥味，草的腥味。烧成灰的草仍然带一股腥味，那腥味是泥土给予的，和人的血腥味没什么两样。当草灰粘在小丢身上的时候，能听到“咝咝”的声响，一种融化的声响，声响里飘出一缕缕香气。这孩子是人吗？

我问王小丢：“痛吗？”

王小丢说：“不痛。老师，我不痛，只是有点痒。”

小丢娘说：“痒就好了。”

王小丢望着我说：“老师，有话你就说吧。”

我知道这孩子眼尖。可我能说什么哪？我说校长不让你上了？你别上了……这话我说不出口。我说：“没事。开学了，我来看看你，看你啥时候能去上课。”

王小丢说：“老师，我能上。可我一身烂疮，怕同学们恶心，等疮好了吧？”

我说：“行，治好了再去吧。”

王小丢眼巴巴地望着我：“老师，你能来给我补补课么？我，怕耽误太多。”

孩子把我逼到死角里了，我不能不说话。我说：“放心吧，我来给你补课。”说完，我赶忙走出去了。

我不敢看孩子的眼睛，我害怕这双眼睛。

3月5日

我想了很久很久。只有一个办法，我得把村长告下来，我一定得把村长告下来。

今天上午，我去县里找了老同学孙其志，孙其志现在是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副主任了。

孙其志又胖了，很忙。见了面倒还热情，说话“哼哼”的，很有气派。我说：“其志，我想请你帮个忙。”

孙其志手一挥说：“老同学，客气啥。有话请说啦，能办的我一定办。”

我就给孙其志讲了村里的情况，讲了我的学生王小丢……

我说，我得把村长告下来，你帮帮我。

孙其志听了摇摇头说：“老同学，这事儿我管不了啊，你该去公安局。要是‘计划生育’上的事儿，我一准管。”

我笑了。我说：“其志，我就告他违犯计划生育政策。村长大儿结婚后已生了两个孩子了，又偷偷生了一个，说是捡的……”

孙其志愣了，摇摇头说：“当真？”

我说：“千真万确。”

孙其志沉吟半晌，哈哈一笑说：“算啦，算啦。老同学，你管这屁事干啥？走，我请你吃饭！”

我说：“其志，我大远跑来，不是混饭吃的。你管不管？”

孙其志看我认真了，忙改口说：“我问问，调查调查再说吧。”

出了门，我心里跳跳的。我想说一句：千万别把我露出来，别说是我告的。可我张不开嘴。

3月15日

十天了，没有任何消息。

我又找孙其志。这回我狠了狠心，提去了十斤小磨香油。

孙其志看见油就笑了：“老同学，你打我脸哪……”

我也红着脸说：“自己地里种的……”

其实不是种的，是我买的，高价买的。提着油，我觉得我是把脸卖了。

孙其志看看油，说：“你真想告他？”

我问：“这事儿能告倒他吗？”

孙其志说：“如果调查属实，撤职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事儿老复杂呀！”

我不吭声，就看着他。孙其志拍拍我说：“好，我查查。”

3月25日

又送香烟两条。

4月1日

桃花开了，开得很艳，一树树粉红。梨花也开了，一树树粉白。鸟儿在唱……

县计划生育小分队下来了，复查村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孙其志说：“你等着吧。”

4月3日

今天上午开了群众大会。

会上宣布，村长因带头违犯计划生育政策被撤职，还罚款两千元……

村长老婆站在村口整整骂了一天！

村长说：“查出来剥他的皮！”

当时，我真想站出来说，是我告的，剥我的皮吧！可我没有勇气。五叔，对不住了。干这件事太卑鄙，我也觉得自己很卑鄙。我干的不光明正大。为人师表，干这些鸡鸣狗盗的事，说来叫人汗颜。我问过我的良心，良心说你别这样干，要干就当面锣对面鼓，你站在他的门口，大喊三声，说我要告你啦！可我又问了问我的胆，胆说事不密则废。你是个民师，你的饭碗是泥捏的。虽说你是为学生，可你不但救不了学生，自己的饭碗倒先碎了，你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哪！你没有别的办法……

傍晚，王小丢来了，仍是悄没声的。他站在院子里，默默地望着我，我也看着他，谁也没说话，没有话。

过了一会儿，王小丢说：“老师，昨儿个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把村长家的骡子勒死了。我小，我没那么大的劲，没人能猜出是我干的。可我能勒死他家的大骡子，我有劲……这是个梦。”

我的喉咙有点干，我说：“要相信……”

王小丢说：“老师，我说着玩哪。我不会干让你丢脸的事儿。”

我躲开他的目光，那光很毒。我说：“明天来上课吧，好好学。”

王小丢说：“我要考出去，我能考上。”

4月20日

校长问我，这届快毕业了，你估摸能考上几个？

我说，县重点中学最起码一个，乡中也会考上十几个。校长很高兴。校长说抓紧点，乡文教助理说了，还要评奖哪。全乡二十一所小学，评一二三等奖。一等奖是电视机，二等奖是自行车，三等奖是座钟。你能争个自行车就不错，我那娃子有人提媒，女方要辆好自行车……

5月10日

考试一天天迫近了。

同学们正加紧复习，每天晚上提着油灯来学校夜读。我也搬到学校来住了，一天只能睡四五个钟头，很乏。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得撑住。

也有的学生明知无望，就不来了。

下罢早自习，在回家吃饭的路上，我碰上了王聚财：王聚财背着铺盖卷正慌慌地往村外走。看见我，他站住了。我说：“聚财，你干啥呢？”

王聚财说：“老师，我不上了。上也没啥指望。俺舅在郑州做木工活呢，我去跟他学木匠……”

我心里一热，眼湿了。我说：“聚财，上了几年学，会写信吗？”

王聚财说：“会写。你教过多次，我都记住了。我带着地址呢。”

我拍拍他说：“出门在外，多留神。你才十五岁，还小。常给你娘写个信，别叫她挂念。”

王聚财哭了。

我说：“别哭，老师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多包涵吧。”说着，不知怎的，我也掉泪了。

王聚财走了，我的学生走了。不管怎么说，他能写信了，能写信就好。

6月10日

离考试还剩一个月了！

附记

1986年6月17日上午9时，王文英老师正为参加毕业考试的二十七名应届毕业生辅导功课，忽听房梁上有“咔咔”的声响。王文英老师急忙让学生快跑……待学生们全部离开教室后，王文英老师才最后一个出来，但已晚了一步，只听“咕咚”一声，王文英老师被砸倒在教室里……抬出来时，人已血肉模糊。他睁眼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学生，喃喃道：快走，快走！

王文英老师死后，全校师生为之披麻戴孝送葬。六月天，村里村外一片孝白，哭声震天……

（据查，头天夜里下了场雨，房坍是村人偷窃房梁钢筋造成的。

但王村年内无人盖房，而去年盖房的有四十八家之多。事隔一年，房突然倒坍，已无法查证。主要责任者郭校长被开除公职，免于刑事处分。现为农民，在村里放羊。）王文英老师的事迹逐级上报，县广播站广播了他的优秀事迹，《河南日报》发了专题报道。县广播站的记者看了死者的日记后，专程来采访王文英的妻子。村人愕然，说他光棍一条，没有女人。记者不信，去家查看，见屋内只有一床一破桌，一张女人的画……

这年，王村学校学生王小丢考上了县城重点中学，走时带洋二百元。小丢娘让他留下五十，说家里没钱。王小丢不给，说：“三年后还你。”村人们说，这娃子真不是人。

4、田园

一

站在豆地里，他突然觉得人很小很小。

天是极阔，的，润着无边的蓝。那蓝静着，静得没有一丝皱纹，静得高远。淡淡中有鸟儿滑过一弧儿，没有痕。秋日安谧地钉在天上，泊一圆洇洇的明亮。光呢，肉肉的，像婴儿的小手儿。

风也平和，偶有一缕，梳儿一样，凉凉，凉凉。

秋熟了，空气里弥漫着浓浓涩涩的腥甜。高粱地里，一排排红枪倒下了，又一排排竖着。在秋阳挑着的一抹抹红锈里，有乡人在劳作，却不见人的影儿。玉米田里有沙沙声响过来，那掰过棒子的和没有掰过的一样茂密。刈过的谷地里，一个个谷捆兀自立着，有雀儿打着旋儿飞，去啄那新熟的籽。草人呢，雀儿似已不怕，就亲亲地落在旧草帽上，嬉戏。红薯秧蔓漫地扯开去，爬出一片片绿的灿烂。芝麻花早已谢了，干干的秆上缀着一嘟一嘟的紫褐色小屉。远远的河堤上，“鬼拍手”闪着一树树铜钱大的亮光，那亮光风铃似的晃动，不见响。颖河蜿蜒，树也蜿蜒，一行行东去。河滩里，是一荡一荡芦苇，芦花白白的软软的，有“叫吱吱”在软白中点墨。坡东是柿林了，柿叶红了，秋阳燃着一片斑斓的霞血。坡下是黄黄的村路。村路上鞭儿悠悠，一辆辆载着秋庄稼的牛车缓缓动着，自然也有粉红一抹，那粉红扭扭地过了小桥。秋光里，村庄在一片宁静中沉沉地卧着，明亮而朦胧。瓦屋的兽头隐隐现着，兽头上飘绕着一缕缕炊烟……

他弯下腰，默默地对自己说：“割豆吧。”

豆炸了，豆荚一个个咧着小嘴儿。他听到了“噗噗”的爆炸声，很细微的爆炸。豆粒没有跳出壳外，只是炸了。有青涩的香气从豆荚里溢出来，一丝丝漫散。于是有许多吃炒豆的日子从香气里飘出来，久远而温馨。可他没有抓住，他抓住的是豆棵。

他的手刚一抓住豆棵，便有了焦焦剌剌的感觉，那感觉一下子刺到了心里，刺出了烧豆的焦糊味。他抓紧豆棵，用镰割下来，放在地上，而后一镰一镰割下去。很快，那感觉消失了，只有麻。

慢慢，他的手湿了，手上很润。那润叫人喜悦。很多年没有割过豆了，割豆是很重的活路，女人的活路，得一直蹲着，是腰上见功夫的。他还会这活路。他笑了。继而他闻到了腥味，甜甜的腥味。是血，豆秆上有血。那是他的血。他的手被豆棵刺破了。

血艳艳地红着，顺着手上的纹路漫散开去，润成了小小的溪流，那溪流孕汇成饱饱的一滴，“噗”，豆儿一般滚落在脚下的土上，润成了一个小小的让人激动的凹圆。在小凹里，他看见一个穿红袄的小儿在豆地里爬。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土娃儿。娘跟一群女人割豆去了，就把他撂在豆地边上，捉三两只豆虫让他玩。

他害怕豆虫，豆虫毛茸茸的，于是他爬，把小小的指纹印在土地上。爬着爬着他就站起来了，摇摇地在豆地里站着。豆地里散着女人的脊背，那花颜色的腰扭扭地动着，他认定其中的一个是娘。娘的脊背上有湿湿的一块，那块汗湿慢慢地洇开去，洇成了一朵七彩汗花。这时，娘回过头来，望着他笑了。他看见娘笑了，那笑脸灿灿如秋阳。倏尔，娘就不见了，那些花颜色的脊背也不见了，只有他独独地站着。久久，久久，有脚步声响过来，他看见了娘的手指头，娘的指头伸在他的嘴边上，把一团糊状的东西塞进他的小嘴里。那东西有一股焦燎的气味，却很香很香。那是娘嚼过的烧豆的气味。烧豆糊糊，娘用牙一点点磨碎的烧豆糊糊，混拌着娘的汗水娘的唾液娘的牙痕的烧豆糊糊，带有秋风秋光秋之气味的烧豆糊糊，他是闭着眼一点一点吮的。太香了，太馋人了！吮着吮着，他的小牙吮到了娘的指头肚儿上，在娘的指头上留下了一排细碎的牙痕。没有了么，就没有了么？

他睁开眼望着娘，娘笑着去了。他的牙缝儿里还残留着一点烧豆糊糊的末末，他细细地品味这点末末，用很多唾液去泡它。直到睡去了，他的小嘴还动着，拖很长很长的口涎。

他常常就这样躺在田野里睡去了。头枕着豆秆，身上盖着娘的破袄。豆秆不扎，豆秆很温和。娘的破袄热烘烘的，有一股浓浓的汗腥，很好闻。可醒来的时候，他却发现他竟在棉田里躺着，身上盖着一堆白白灿灿的棉花。是在梦里么，也许。摘棉花也是女人的活路。他看娘在棉田里摘棉花。雪白的棉花在娘的手里跳，一絮一絮地跳。娘的手像蜂儿似的动着，东一下，西一下，高一下，低一下，仿佛有音儿响儿扯出来，倏尔就是一抱。娘走回来倒花的时候，总喜欢把他扔在棉花堆上，一次一次地扔。

他就在棉花里滚。棉花很软很软，他挣扎着往外爬。娘笑着，婶婶嫂嫂们也都笑着，一片花嗒嗒的脸。那笑里藏着什么，叫人愉快的什么。他看见娘的十个指头红洇洇的。花棵上刺很多，娘的手红洇洇的，可娘笑着。

娘做活路时总是笑着。夜里，小油灯昏昏的，光呢，只有一豆，多暖人的一豆哇。油灯亮着，墙花花的。墙上有纺车的影儿，有娘的影儿，有点心匣子的影儿，有老镰的影儿，有吊着的馍馍篮子的影儿……影儿绰绰地晃着，一会儿猫样，一会儿狗样，黑得亲人。纺车小曲似的唱着，“嗡儿，嗡儿”，就有一条细细长长的棉线从娘的手里牵出来。墙上呢，晃晃就有了一条老牛，老牛的鼻角拖一根长长的绳儿，仿佛就是雨天了，披蓑衣的人儿缓缓牵着老牛，一踏一踏走。偶尔，娘抬头看他，影儿就先笑了，影儿墨着一团慈祥，影儿说：“娃，睡吧。”“嗡儿，嗡儿”，墙上就又牵出什么来了。有时，半夜醒来，屋子里有“哐”声响着，墙上跑着一条灰灰的小鼠，小鼠随“哐”声窜动，一下西了，又一下东，有猫儿去捉那小鼠，总也捉不住。娘呢，在织机前坐着……早晨，上工的钟声响了的时候，他就有了一件红袄，一双虎头鞋。

三婶说：“这娃儿官相。”

四婶也说：“这娃儿官相。”

娘也就笑笑。

现在，他没有了红袄，也没有了虎头鞋。没有了。

天，多静呵，多静。在远远的天的那一边，有缥缥缈缈的声音在唤：

“金令，杨金令，你来呀……”

他死过。

二

一个多月前，在省城的一家医院里。爹流着泪把他拉了回来。爹拉回的是一摊肉。在城市，一个乡下娃子读了四年大学、又读了三年研究生之后，他成了一摊肉。见了他，爹已说不成话了，爹只说：“咱回家，咱回家。”

一近热土，乡人们就围上来了。乡人纷纷撂下活计，从田野里奔出来，一个个焦焦地问：“咋啦？咱娃咋啦？！”爹泣不成声，就拉着他往家走。乡人也跟着走。乡人还以为他是“人才”，柿树坡的“人才”。乡人走时送过他，这会儿又接下了这摊肉。乡人厚哇，乡人都在院里站着，默默地站着，没有人进屋去，乡人怕羞了他。只有辈分长的老人才进来坐一坐，说些宽心的话。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已无话可说，就那么木木地在床上躺着。五天，一连五天，娘给他擀酸汤面叶儿，给他烙油馍，给他炸焦花儿，这些都是他爱吃的，可他看都不看。爹杀了老母鸡，在瓦罐里炖了鸡汤端给他，他尝都不尝。爹问他，娘问他，他一声不吭。

乡人给他送来了红枣、柿饼、鸡蛋，也说了许许多多安慰他的话。可他一句都没听见，他听不见。娘的头发都急白了，不住地淌眼泪。爹搓着两只手，人像傻了似的。最后，娘给他下跪了。娘跪在他的床前，流着泪说：“金令，你吃一口，哪怕吃一口哩。娘求你了……”

他还是不理。

他觉得他应该有死的权力。死就是解脱。一个人连死的权力都没有么？他要死，还要死，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他去死。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一切都很遥远。他要这摊肉干什么？五天来，他眼前一直晃动着一个女人的影子。女人冷冰冰的，像一座冰雕的城堡。七年哪，七年的奋斗，七年的熬煎，七年的出卖，城门关闭了……

他死过一次了，仅仅是又多活了五天。时间使他空明。他觉得这堆肉已不再属于他。他很轻，轻如鸿毛。看着那女人的影子，他愿意轻如鸿毛。

第六天头上，七爷来了。八十高龄的七爷拄着拐杖来了。

七爷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来探望他的乡人纷纷让开路，让七爷进来。七爷默默地站在床前，一句话也不说，举起拐杖就打！拐杖“咚咚”地响着，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身上，那声音很空。已是一堆烂肉了……可打着打着，屋子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炸雷般的吼叫：

“狗剩儿，给我滚起来！”

那一声仿佛来自天庭，来自旷野，来自沉沉的大地。而后有什么倒塌了，他听到了房倒屋塌般的轰鸣，空中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烟柱！继而是一片寂静，在寂静中有嘈杂的乡音飘过来。娘站在黑黑的磨道里，举着笤帚疙瘩说：狗剩儿，推吧，恁爹借驴去了。队长站在菜园里，脚踢着分成一堆一堆的南瓜：这是狗剩儿家的，这是绳头儿家的，这是驴蛋儿家的，那一堆是歪家的！三叔扛着锄边走边说：狗剩儿，驴日的！一大晌儿就割恁多草？还不够恁娘烧锅呢！换糖豆的老八说：狗剩儿，去吧，上家找两对破鞋，破鞋换糖豆，甜甜你那狗舌头。豌豆蜷在麦秸窝里，悄悄说：狗剩儿，狗剩儿，咱去偷歪家的杏吧，麦黄杏。妞妞说：狗剩哥，我给俺娘说了，上俺家捋榆钱儿吧，回去叫俺婶给你蒸蒸，香哩。骡子说：杨叶黄黄，狗剩儿藏藏。四婶说：狗剩儿，娘那脚！

就那俩青蛋子枣儿，天天来偷？！

狗剩儿……

狗剩儿……

狗剩儿……

杨金令没有了。女人的影子模糊了。颖河水白亮亮地漫过来。躺在床上的那摊肉蓦然一惊，继而抽搐、颤抖，一点点缩，一点点缩，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肉干样的东西，很腥很腥的东西……他看见七爷了，七爷在河堤下的瓜园里坐着，泥胎似的坐着。七爷的脸是土色的，身子也是土色的，深深浅浅的土色使七爷跟瓜庵完全融合了。瓜园草屋在阳光下金灿灿的，七爷的脸也是金灿灿的。阳光在七爷的脸上涂了一层金红色的釉，那釉里盘绕着一曲曲土红色的蚯蚓，蚯蚓犁动着一沟沟紫黑色的土地，在土地的边缘，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又亮着暴晒的乏黄。七爷正眯着眼儿打瞌，七爷的鼾声像夏日的干风一样哨动着小小的瓜庵。

小狗剩儿摇摇地走来了，手里提着盛水的瓦罐。七爷没有睁眼，可他听见七爷说话了。七爷闷闷地说：“狗剩儿，过来。”狗剩儿走过去了，把瓦罐递给七爷，等着七爷给他摘瓜吃。七爷不接瓦罐。

慢慢，慢慢，他眼里流出了两行热泪，继而抱头痛哭！

狗剩儿哇……

三

狗剩儿，他还是狗剩儿么？

回家一个多月了，虽然他已不再有死的念头，可他还是羞于出门。他怕见乡人，没有勇气面对乡人。见了乡人，他能说什么呢？

乡下的日子很缓，温馨的缓。狗叫了一两声，而后住了，猪又叫起来。有一股发酵饲料的气味酸酸甜甜地弥漫。母鸡下蛋时“咯咯”地唱着。阳光呢，在土墙上缓慢地移动，很闲适地移动，映着灰灰的隔年雨痕的亮光。有风时，院里的树摇一摇，漏下一地碎碎的影儿。从矮矮的土墙上望出去，是邻家瓦屋的兽头，瓦一棱一棱亮着，有蒿草在瓦缝里摇动。屋门自然是大敞，玉米一堆一堆在院里摊着，门搭在门框上悠悠晃着。或许有人走进来，从容地拿了簸箕出去。一时主人用簸箕了，就站在门前亮喊：“谁使俺家的簸箕了？”于是就有人应上来：“二嫂，我使了。”你笑笑，我笑笑，隔墙谝起闲话来。间或，有这家那家的风箱时而“叭嗒”、时而“叭嗒”，梦一般响着。常常是娘端着饭走进屋来，他才知道天晌了。

夜里，蛐蛐一声声叫着，那叫声短而润。鼠儿这儿“吱吱”，那儿“吱吱”，有尖尖的小脑袋探出来，在墙角处骚动。土桌上敬的是先人的“牌位”，“牌位”黑着，泻一团狰狞的温和。土桌上方贴着一张拄拐杖的寿佬，寿佬花彩彩的，笑也淡泊。墙上挂着各样的家什，家什模糊了，独一把老镰在夜气中黑亮着，像一弯醒着的黑蛇。那黑蛇曲得极为生动，看上去滋滋味味的。罩了塑料布的窗户上有一块小白，月光透得模糊，似有水样的月影儿印在地上，方着狭小的旖旎。夜常常就静下来了，四周听不到一点声响，很闲很闲地静，静得像一碗墨汁，静得匀和。而后又慢慢地化出动来，轻轻的，轻轻的，这儿，那儿，润生着似光同尘般的呢喃。

耳房里，爹的咳嗽声哑哑的，已很陈旧。娘小心地给爹擂着背，娘说：“豆炸了，西坡的豆快炸了。”爹说：“要娃还是要豆？”娘不吭了，而后是一声声叹息。

第二天早上，他突然说：“我割豆去。”

娘喜了，眼里有泪。她转过身悄悄地对爹说：“娃想过来了。”爹的手抖抖的，慌忙磨镰去了。

秋阳挂树梢了，枝头上挑着一个桔红的圆。出门时娘说：

“别累着。不指望你干活，出去散散心吧。”

走在村路上，他生怕碰见乡人，就头勾勾的，甚也不看。只感觉到脚下的土很软，辗满车辙的乡村土路面面汤汤的，踏下去就是一个窝儿，很舒服。这时，他听见有人叫他，那声音怯怯的。

“金令，你……好啦？”

他抬起头来，眼前站着一个鸡窝样的女人。女人蓬头垢面，身上驮着一大捆红薯秧。红薯秧湿漉漉的，女人身上也湿漉漉的。女人大概已干了一早上活计了，一只裤角高绾着，裸露着沾满泥土的杆子腿。女人脸庞上似还隐隐藏着昔日的姣好，只是老相了，纹路很密，汗渍一道道污着。女人就那么站着，腰弓弓的，脸上带着笑。

他认出来了，那是六婶。六婶嫁过来时年轻漂亮，人也爽快。他还听过六婶的“房”呢！记得六婶年轻时是村里唯一敢与队长对骂的女人。在豆地里，队长骂声：“驴日的！”六婶就夹腰站在田埂上，一蹿一蹿地唱声回骂：“你狗戳哩马操哩碓碓搉哩洋锡焊哩牛鞭摔哩锅耳朵片哩猪尿泡灌哩葫芦瓢涮哩……”六婶骂得五彩缤纷，节奏明快，骂了一天豆雨！骂得队长一愣一愣的。骂着骂着，六婶“咯咯”地笑起来……现在六婶老了，老了的六婶站在他面前，很卑微地说：“金令，你、好啦？”

他想叫声“六婶”，可喉咙干干的。六婶赶忙说：“赶明儿上家吧，上家吧。”说着，狼拉窝似的拖着红薯秧去了，走得依然有劲。

在六婶身后，是五叔。五叔拉着一车玉米，很吃力地往前拽。车很重，五叔头上像蒸笼一样冒着热汗。五叔的制服褂子扔在满载的玉米车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土布汗褂儿。看见他，五叔远远就站下了，那汗脸上骤然堆满了笑，笑里竟有了一丝巴结的意味！五叔看见他很想说一点什么，很亲热的什么，一时却没了词儿，很窘地站着。他的手搭在车杆上，反复地摩挲着车杆上镶的旧铁皮，好一会儿才说：“金令，你下地呢？”

他一直是很害怕五叔的。五叔当过多年队长。那时候，五叔站在大碾盘上讲话，腰夹着，裤腿捋着，日日的骂说，总是很严厉。五叔常年披着那件制服褂子，在县城做的四个兜的制服褂子。敲钟时披着，干活时也披着。天热时，那件制服褂子就搭在肩头上，光脊梁搭着制服褂子，甩着手走。下雪了，那件制服褂子又套罩在老袄的外面，扣自然系不上了，就敞着怀，荡荡地走。

有时，那件制服褂子撂在场院里的大石磙上；有时，又挂在炕屋门口，村人见了会说：“队长在呢！”在许多个秋风萧瑟的黄昏，五叔站在村口的夕阳下，身披洒满霞辉的制服褂子，挨个检查割草娃子的草篮子，而后去摸女人的裤腰。女人“咯咯”笑着骂道：

“老五，火棍头！手恁凉，咋不叫恁媳妇给你暖哩？！”五叔严肃地说：“驴日的！上头说了，要肚见（防微杜渐）哩。乡里乡亲的，今儿个就不‘肚见’了，老实！”……

他叫了一声“五叔”，五叔却慌忙去披那件撂在玉米车上的制服褂子。褂子很烂，皱巴巴的，五叔把褂子披在身上，又很“行政”地拍拍土，凑凑地望着他说：“金令，别累着，别叫累着。广播碗儿里说了，恁是‘文物’哩，金身子儿。”

他望着五叔，很想笑一笑，可他笑不出来。

再走就碰上了豌豆，他童年的好友豌豆。豌豆坐在一辆手扶拖拉机上，“嗵嗵、嗵嗵”开过来。拖拉机上装着新割的芝麻，芝麻上趴着俩娃儿，娃儿有七八岁的样子，颠动着红扑扑的小脸儿。瞅见他，豌豆熄火了。豌豆从手扶拖拉机上跳下来，带着一身芝麻的清香。他觉得豌豆会冲过来，会骂一声，然而，豌豆没有冲过来，豌豆走了两步，又返身走回去了，他扭身去抓一件衣裳，从衣裳里掏出一包烟来，匆忙忙拧出一支，举着说：“吸着，金令，你吸着。”

小时候，豌豆常带他去地里捉“搬藏”，从“搬藏”洞里掏花生吃；领他上树掏麻雀窝，掏了麻雀糊了屁眼儿烤着吃；割草时，也总匀给他一些，好不挨娘的骂。豌豆有灵性，上学时也是学校最聪明的学生。后来就不上了，去学木匠手艺……这次回来，听说豌豆曾守了他三天三夜，豌豆没有进门，就在院里守着他。可见了面，豌豆却举着烟说：“金令，你吸着。烟不好，你吸着。”

他热热地叫了一声：“豆哥。”

豌豆张了张嘴，扭脸朝孩子喊道：“柱儿、花儿，叫叔哩，叫叔……”

俩娃儿眨动着小豌豆眼儿，齐声叫“叔”……

往下，在蚰蜒般的乡村土路上，乡人每每见了他，都要站下来，说：

“金令，歇歇吧。”

“金令，多养养。”

“金令，别伤着身子……”

金令……

金令……

金令……

倏地，他闻到了狐狸的气味，那是一种很高贵的香水的气味。女人的影子出现了，带着狐臊味的女人……

四

豆炸了，豆“砰”一声跳出来，滴溜溜转着，亮一条小小圆圆的弧儿。那弧儿在阳光下先是青青黄黄地一闪，继而绿黑，弹出时又成了灿灿金红，坠儿一样，忽儿就不见了。豆棵上只剩下了空空的一刀豆荚，豆荚仍硬硬剌剌的，却仅仅是一个壳了，散着青气的壳。

在一片“嚓嚓”声中，爹的腰像弯弓一样在豆地里弹着。爹来得很晚，爹拾掇完玉米才来的。一会儿就赶到前边去了。爹平日里话很少，脸总是瓮着，吃饭时就蹲在墙跟处，很无趣的样子。然而，一进地里，爹就活了。那身腰杀下去就跟弹簧似的，活泼泼地动。脸呢，慢慢浸出红来，汗儿一珠一珠亮，皱纹深深浅浅地紧着。那是怎样的专注啊，眼到了，镰也到了。在镰的一吐一吐的亮光里，豆棵贴着地皮飞起来，而后一片片倒下，地上又会旋起小风一样的尘烟，在尘烟荡起的一瞬，另一只手就接下了那豆棵，随即一个扎好的豆捆就躺在地上了……爹用的是一张短把儿镰，那镰把儿是一截榆木棍做的，爹的粗手把它磨光滑了，看上去黑亮。这把镰很有些年头了，是爷爷辈用过的，爹说爷用这把镰扛活时挣过头份口粮。如今镰刃已很薄了，只有窄窄的一溜儿，爹还是不舍得丢它。这把镰不用时就在墙上挂着，于是一面墙都很腥。这次回来，他曾长久地看着那面墙，他在斑驳的泥墙上看到了一幅图画，关于镰的图画。后来他对爹说，那镰很腥。爹拿起闻了闻，说不腥，一点也不腥。

天边滑过一片云，软白的云，云朵儿静得飘逸，淡淡远远的飘逸。云朵下有铃儿脆响，那像是车铃声，糖葫芦一样的，一串一串。他看见了，在黄黄的大路上，在刈倒的和没有刈倒的秋庄稼的缝隙里，游动着一行车队。在秋阳的映照下，车铃的反光一闪一闪，晃着刺目的亮光。骑在自行车上的乡人像过年一样穿着新衣，一抹鲜红在车把上飘荡，而车后架上花匝匝的，那定然是乡村里的点心了，捆成一匣一匣的，贴有花印封儿的点心。他知道这是相亲的队伍。“相亲”，在乡村里是很隆重的。

九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穿士林蓝布衫的女人，女人身后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妞，扭扭地进了三婶家。接着，豌豆爹押着豌豆也朝三婶家走去。豌豆穿了一身新，只是嘴撅着，头梗梗的，很不情愿的样子。豌豆娘出来得稍晚些，打扮得青菜儿一样，喜恰恰地朝三婶家跑。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豌豆跑出来了。临出门时，在大人的监督下，豌豆塞给那小妞一块花格格手绢，手绢里鼓囊囊的，像是包着什么。小妞抖手接过手绢，又在士林蓝女人的示意下把一块蓝格格手绢塞给豌豆，豌豆拿住就跑。豌豆跑到村街上对他说：“我不要，娘硬让要，还给她五十块钱！”他问：“谁？”豌豆说：“榆钱儿。”他又问：“谁是榆钱儿？”豌豆不吭了，脸红红的。迟了一会儿，豌豆说：“扁担杨的，扁担杨尽罗锅。”半晌的时候，豌豆爹赶出了一挂大车，车上坐着三婶、豌豆娘、士林蓝女人，还有那狍尾巴样的小妞。豌豆说：“他们要去县城给榆钱扯衣裳，还吃油煎包哩。”他问豌豆：“你咋不去？”豌豆气嘟嘟地说：“我不去。”后来他才知道，豌豆定亲了，定的是“娃娃媒”。村里人都说豌豆有福，九岁就娶上媳妇了。从那以后，每逢节气，豌豆都要提着点心匣子到扁担杨串亲戚。扁担杨离村七里路，头次是豌豆爹押着豌豆去的，把他送到村口。后来就让豌豆自己去。有一回，割草的时候，豌豆问他：“你吃过点心没？”他说：“没。”豌豆说：“我也没吃过。你想吃不想？”他望着豌豆，吞吞吐吐地说：“娘说……是串亲戚用的。”豌豆眨眨眼儿，说：“后晌你在桥头上等我。”于是他就去桥头上等豌豆。等得驴叫唤了，豌豆才走过来。豌豆穿着一身新，脸儿也洗得很净，手里提着四匣点心。豌豆来到桥头上，四下看了看，就蹲下来了。

豌豆解开捆点心匣的扎绳：说：“都说点心好吃，你尝一块，我尝一块。”他问：“敢吗？”豌豆说：“一匣子，只尝一块，看不出来。”豌豆先捏了一块，他也捏了一块，惊兔似的塞进嘴里，就觉得甜。

过了一会儿，豌豆咂咂嘴，说：“再尝一块吧。”于是就你一块我一块“尝”下去了，“尝”得野快，一“尝”就尝了两匣！“尝”得肚子里沉甸甸的，发渴。他跟豌豆又轮换着去桥下喝水，喝得肚子翻浆。喝了水，才知道害怕了，他小声问豌豆：“豆哥，咋办呢？”豌豆眼骨碌骨碌转着，说：“不怕，我有办法。”说着，豌豆去路上捡了些晒干的驴粪蛋，然后一颗颗摆在点心匣里，摆好了，又把装着点心的匣子放到上面，用绳子扎起来。他怯怯地望着豌豆。

豌豆提着点心匣子晃了晃，说：“不吃看不出来。”于是豌豆就提着驴粪蛋点心串亲戚去了。在整整半年的时间里，一放学回来，他就去“读”豌豆娘的脸，看看她发现了没有。可半年过去了，驴粪蛋点心杳无音信，豌豆娘的柿饼脸也很平和。然而，当他觉得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一日，豌豆娘却掂着笤帚疙瘩满街撵豌豆！撵着骂着：“你个猴精！你个馋猫！你个偷嘴驴！你个王八孙……”原来，扁担杨榆钱儿她娘头天提着驴粪蛋点心去集上卖，被人家日骂了一顿……豌豆娘自然撵不上豌豆，就转回头骂豌豆爹，豌豆爹却乐呵呵的，不管。豌豆定亲后，豌豆爹一直乐呵呵的。先是每天放工拉一车土，日不错影地拉。豌豆爹拉土是垫房基用的。亲事一定下，他就张罗着给豌豆划了一片宅基，那片宅基是个大坑，就每日里拉土垫。村里人见豌豆爹哼着小曲儿拉土，就说：“哟，赌等着使媳妇了！”听了这话，豌豆爹眼里像喝了蜜一样，细眯眯地眨巴着。这个大坑，豌豆爹垫了两年，风天拉，雨天也拉。坑垫好了，背也驼了，可豌豆爹还是乐呵呵的。就又每日里往木匠堆儿里凑，拧根土烟递上去，问人家一座房得多少檩条，多少椽子，多少砖，多少瓦，多少石灰，多少洋钉，而后念念有词地盘算。在许多个烟化了的日子里，有时，他见豌豆爹在坯场上站着，光着热热的汗脊梁摔坯子；有时，见豌豆爹拉着石灰车从通往禹县的大路上走来，车上捆着被子，拴着小锅，还有盛水的铁桶；有时，见豌豆爹在屋后的宅院里站着，手叉把着去量杨树的直径，喜滋滋地对隔墙的五婶说：“两把粗了！”

有时，又见豌豆爹兜着鸡蛋去代销点换洋钉，他对代销点的老八说：“孩儿他小舅，要八分钉。”老八回道：“鳖儿，仨鸡蛋只能换六个。”豌豆爹说：“六个就六个吧。老婆纺花，慢慢上劲。”老八说：

“快亲住媳妇的脚指头了吧？”豌豆爹郑重地说：“明年扎根基！三五年房得盖起哩，不耽误办喜事。”……后来豌豆爹病了，病得很重，只一口气悬着。七爷说：“不中了，人是不中了，赶紧安排后事吧！”就在那天早上，榆钱儿来了，没过门的儿媳妇看老公公来了。豌豆精灵，串了几年亲戚，就把榆钱的心“串”过来了。几年不见，榆钱儿已经出脱成大姑娘了。榆钱儿站在豌豆爹的病床前，脆脆地叫了声：“爹。”就那一声“爹”，只见豌豆爹两眼白瞪白瞪，喉咙里咕噜咕噜咕噜噜噜一串响，一口浓痰卡出来了！慢慢，人醒了，眼里也有光了，张嘴就要吃的。二日，放学的时候，他看见村街的朝阳处蹲着一个黑石磙。细看不是石磙，是豌豆爹。豌豆爹竟然能下床了！豌豆爹的腰已弯成了九十度，头在脚上，腰在头上，身子像满弓似的折着。那情形不像是晒暖儿，而像是背日头。阳光照在豌豆爹的腰上，仿佛阳光里也浸透了血汗的腥味，一浪浪播散。背日头的豌豆爹看不见人的脸儿，跟人说话就像推碾似的，磨身子转着圈儿说：“俺媳妇昨儿个来了，俺媳妇进门就喊爹……”依然是乐呵呵的。

父亲极羡慕豌豆爹。豌豆的新房盖起后，父亲有很长一段日子不到饭场里去了。常常在院里的槐树下蹲着，脸相木木的，很羞愧的样子。日后，当他考上大学的时候，父亲才重又到饭场里去了，很是荣耀。

父亲望着相亲的车队，先是一喜，又很快闷下来，勾下头不看了，弯腰去割豆。他也对自己说：“割豆吧，割豆。”

“的的、的的、的的……”有践踏声响过来，那是高跟皮鞋的践踏声，红色的践踏声。影儿像火焰一样燃烧着一……

五

天晌了，正午的秋阳白而亮，地上开始有了一股股燥热的气浪。风依然沁人，时而一缕，甜丝丝的，淡了身上的汗。在刈过的谷地或高粱地里，土地袒露出来了，秋乏的土地一块块舒展开去，阔大着无边的慵倦。仿佛那该收的已经收获，地力尽了，也就默默的，无语。在田埂上，有老人安详地坐着，斜披着一件老袄，“吧嗒、吧嗒”地吸旱烟。阳光下，蓝蓝的烟雾在老人的头顶上盘绕，絮絮绵散。极远处有牛儿哞叫，声声细长。

割了一晌豆，手像鸡爪一样，握不住，也伸不展，很麻。腰呢，灌了铅一样，沉沉的。他躺下来了，伸开四肢，头枕着一捆豆秆。一时就觉得很舒服，莫名的舒服。身下的土刚贴上是干的，而后就软，越蹭越软；温温烫烫的软，软得叫人惬意。秋阳暖烘烘的，像被子一样罩在身上。天蓝得博大，人呢，又在狭小的一隅，无人知晓的一隅，就有静环绕着你，淡淡的静，闲适的静，静得宽容。他细眯着眼，觉得眼前花花晃晃的，有阳光在眼皮上游走，柔缓地游走。这时候，人仿佛烟化了，化成了一缕阳光，一抹细土，一个小小的蚂蚁……

爹背上豆捆头前走了。爹不让他背。爹说，你身上还虚呢。

小时候，爹说，力是奴才，不使不出来。这会儿爹说，你别背。给你五叔说了，明儿用他的架子车拉。在他上大学的头一年里，爹就把架子车卖了，为给他交学费。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扛起一捆豆就走。当豆捆压在肩上的时候，他觉得脖子上像着了火一样难受。可他还是背起来了，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渐渐，人仿佛走丢了。他觉得不是人在走，而是那一小块在走，脖子处那一小块，很辣的一小块。后来连那一小块也木了，人反而空明。小时候，他常赤脚在这条田间小路上走。背着草筐，掂着小铲，“吧叽、吧叽”地走。

下小雨的日子，黄土是不沾脚的，小路上清晰地印着五个蒜瓣瓣儿样的脚趾。四个“斗”，六个“簸箕”，娘说的。他踩着四“斗”六“簸箕”走，走出了一大半“簸箕”一小半“斗”。天于的时候，土扑腾腾的，面一样细，踩上去很暄。就一路尿过去，尿一路麻坑。

而后伙伴们高喊：“回家呀！”他也高喊：“回家呀！”蹦出一路狼烟回家。

下了沟，过了坎，就上了回村的大路了。村路像黄汤一样，泛着许多车辙的印痕。有拖拉机的，有架子车的，还有木拖车的。木拖车的印痕很平展，曲着两条平行的轨迹，永远不相交的轨。在平滑的轨迹中间，散着花瓣儿一样的牛蹄印。那时候他曾专门踩着牛蹄印走，一个一个碎那“花瓣儿”，总也碎不完。冬天就不行了，冬天里那蹄印被冰冻住了，那半圆的蹄窝是透明的，很硬。化雪的日子，那蹄窝宛如砚台，“砚台”里注着一小团墨迹，阳光下黑渍渍的，一点点融。

记得在小桥上丢失过什么，他记不起来是什么了。这是一座石板铺成的小桥，小桥的石板磨得凸凸凹凹的，像老人的脸。

桥面上散着一片片谷粒，也像是老人的脸。过去卖糖豆、现在开代销点卖烟酒杂货的老八，他听见“咯噔”一声，仿佛是架子车在桥上打住了。哦，他记起来了，他在桥上丢过一支铅笔，才买的铅笔。娘用一个鸡蛋在老八那儿换了一根铅笔，给他不到一天就丢了。那是夏天的时候，他跟豌豆一块来桥下扎猛子，把书包扔在桥上，那铅笔就滚丢了。回到家，娘按住他打屁股，娘说：咋不丢你哩？！现在他真的丢了，他弄不清他到底是狗剩儿还是杨金令……

是龙，还是麒麟，龙麒麟。村里娃子长到八九岁，大人拍拍屁股说，去“龙麒麟”上学吧，看看能不能长个四不像！

“龙麒麟”是七爷一手造的。

那时候，学校是跟岗庄一块办的，原是一座破庙。下雨天，庙院坍了。上头拨了些款子，两个村就商量着重建学校。自然是人力物力分摊。于是这边出一班木匠，岗村也出一班木匠。

木匠见木匠眼红，两班人马就对着垒起来了。这边是七爷“把作”，七爷是村里的木匠头。七爷腰里束一根麻绳，袖手而立，脸沉沉的，板子一样。那边是张黑吞“把作”，张黑吞是岗村的木匠头。张黑吞手里拎根长尺，眼斜斜的，脸上凛着一团黑气。一排房子，两边要紧的房角上站着各自的大徒弟。这边站的是杨洪元，那边站的是张铁锤。两人光脊梁拎瓦刀，遥遥相望，十分威？

风。往下是二徒弟三徒弟四徒弟，各把一方，谁也不看谁，就见“砰砰叭叭”一片瓦刀响！张黑吞斜着吊墙眼，骂徒弟骂得很凶。

看到哪儿不顺，木尺一挑，“呔”一声，立时就得拆了重垒。七爷一句话也不说，七爷就在那儿立着，目光洒到哪里，哪里紧。起房那天，七爷晚来了一会儿。七爷来时，看见另一边房脊上的龙头已经扬起来了，张牙舞爪的。那是岗庄大徒弟张铁锤的手艺，活儿做得很漂亮。而这边的龙头还没起来，活儿也没人家弄得好。七爷恼了，七爷大吼一声：“滚下来！”大徒弟杨洪元红着脸退了下来。七爷老袄一抡，腾腾腾爬了上去，一瓦刀就把那还没弄好的房脊头砸了！

这时，天已苍苍地黑了。岗庄的匠人已经收拾家什走了。

独七爷还在房脊上蹲着。七爷光着脊梁，像兽头一样蹲着。徒弟们全都默默地站在那儿，谁也不敢吭声。天黑下来了，只听七爷长叹一声，七爷说：“回去吧，都回去吧，这是我的错。”而后七爷一步步从房上走下来，一声不吭地走回去了。徒弟们也都慢慢地散了。可杨洪元没有走，杨洪元一直在房前站着。

半夜的时候，七爷提着马灯来了。七爷闷闷地朝黑影里问一声：“是洪元？”杨洪元哽咽着应了一声。七爷说：“提上马灯。”

杨洪元默默地接过了七爷手里的马灯，师徒二人重又爬到房顶上去了。两人在房顶上一直蹲到天明……

天亮的时候，房上没人了。这时，人们才看清，房上两个脊头是不一样的。西边是龙，张牙舞爪的龙。东边的却是麒麟，有头有角有身子的麒麟。更叫人惊异的是，那麒麟的眼跟活的一样，无论你站在任何地方看，那麒麟都是对着你的，仿佛有灵性似的。

岗庄的张黑吞围着房子转了一圈，而后一抱拳，领着人走了，连起房酒都没有喝。

就这样，二龙盘成了“龙麒麟”。村人们提起学校都说“龙麒麟”。也有人说，这不合规矩，龙就是龙，麒麟就是麒麟，咋能弄成“龙麒麟”呢？

七爷说这是天意。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村人们都说：“龙麒麟”出人才了！“龙麒麟”出人才了！“龙麒麟”不合规矩，不合规矩才出“四不像”呢。

过了小桥，就是乡村的学校了。那就是“龙麒麟”，他在那儿上过六年学的“龙麒麟”。学校的土院墙依旧，那豁豁牙牙的土院墙是他当年用小屁股磨过的。院里的篮球栏依旧，那是木匠用木板钉的，仍很歪。学校的房顶灰蒙蒙的，瓦上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看不见“龙”，也看不见“麒麟”，只看到了两只很丑的小兽头，兽头斑驳了，已分不清鼻眼。校园的墙壁上，仍像往常那样书写着许多大小的粉笔字，那字像树枝一样叉叉巴巴的，带着很阳壮的小公牛的气味。乡村学校里到处都弥漫着这种小公牛的气味。学校已经放学了，校院里静静的。教室的窗户上也仍糊着隔年的旧报纸，报纸烂了，透过报纸的缝隙可以看到一排排泥桌，泥桌上是不是还有他划的“边界”呢？他记得那时候学校里只有一名国家教师，剩下全是泥腿子耕读教师。国家教师姓白，是个右派，同学们私下里都叫他“白眼狼”。冬天里，白老师脖子里总围着一条驼色围巾，那条驼色围巾使白老师显得很有学问，连甩围巾的动作都是很有学问的。白老师有糖尿病，那时候同学们曾坚定不移地认为白老师是吃白糖吃多了才得下糖尿病的，病得很富贵。所以白老师常吃麸气馍。在许多个寒风凛冽的夜晚，下罢晚自习，总见白老师一趟一趟地往厕所跑，坚决不要尿罐。白老师先后换过七个尿罐，都被豌豆用弹弓打烂了。

豌豆躲在土院墙的豁口处，瞄准尿罐射击，把尿罐打得粉碎！白老师站在土垒的讲台上说：“同学们，我有病呀！”同学们大笑。

“狗剩儿哥，该上晚自习了。”

他听到了柔柔脆脆的格巴皮草样的声音，那是妞妞的声音。

妞妞跟他同桌五年。那时候他总是欺负妞妞，在泥课桌上给妞妞划“边界”，常把妞妞气哭。妞妞长得很瘦，干柴样瘦，扎两条朝天的羊角辫儿，俩眼儿灵灵的，水儿多。一到晚上，妞妞就提着一盏小油灯喊他来了，喊他一块去学校上晚自习。路黑，妞妞的小油灯在他头前举着，让他省自家的油。他的油灯却不让妞妞使。油灯多亮啊，那时村路上总亮着一豆一豆的灯光，灯光像鬼火一样，一飘一飘地向学校游去，闪着逗人的温热。进了教室，就见泥桌上摆着一片小油灯，油灯后是一片黑黑的小脑袋。

脸映得花嗒嗒的，你也鬼脸，我也鬼脸，一屋子小鬼脸。上罢晚自习，两个小鼻孔总是熏得像烟囱一样，黑洞洞的。妞妞看看他，笑了。他看看妞妞，也笑了。妞妞说：“狗剩儿哥，我给你擦擦吧？”于是妞妞就撩起衣裳给他擦。妞妞个儿低，妞妞给他擦鼻孔时脚跟踮着，小脸仰仰，身子贴得很近，他闻见妞妞身上有股沁人的草香气，那草香气很好闻，使他怦然心动。妞妞给他擦了，却不让给她擦，妞妞怕痒痒，妞妞扭头就跑，“咯咯”笑着。忽儿，灯灭了，夜黑得像锅底一样。他看不见妞妞，妞妞也看不见他，就听见心儿跳。他眼前出现了一片一片的马齿菜，灿若繁星的马齿菜，长在野地里的马齿菜开花了，绿灿灿的。他听见妞妞说：“狗剩儿哥，你在哪儿呀？”

学校旁边是一片柿树林。柿叶红了，柿子黄了，秋阳，下亮着一片红染，红染深处有一颗颗黄灯闪烁。

女人的影儿又-出现了，黄色的舞动着的女人，女人飘逸的秀发像金针一样闪闪发光……

六

在谷场上，当他把豆捆撂在地上的时候，人一下子轻了。汗水像蚯蚓一样在身上爬，爬得很畅。

谷场很大，在一个圆圆的垛上，有雀儿在跳跃。雀儿伸探着灰褐色的小头，东啄一下，西啄一下，而后飞起来，跃跃地立在更高的垛上。日影儿金灿灿地照在垛上，蒸出一片葡萄般的气浪，气浪里裹着醉人的熟香。场摊得很花，一片一片的，用破鞋和扫帚隔开。这片是谷子，那片是豆棵，还有拢成堆的芝麻……在摊得厚厚的谷棵上，有老牛拖着石磙一踏一踏走。老牛的毛色皱皱的，缎儿亮，草肚儿仿佛很瘪，一只角断着，嘴边溢着倒嚼的白沫。路看似很短，又仿佛很长，就像日子一样，知道无尽，就慢慢走，不急。石磙呢，在谷棵上软软弹弹地跳着，连缀着一小块晃晃的日影儿。日影儿温热，石磙也温热，一圈一圈碾在谷棵上，也仿佛亲亲切切。在场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穿红袄的小娃。小娃身边是六婶，六婶坐在场边上用棒槌捶豆，头勾勾的。

爹在谷垛旁蹲着，爹在等他呢。爹说：“金令，该吃晌饭了，回吧。”

他有些乏，就说：“爹，你先回吧。”

爹很惶然，望望他，就默默地走了。自从他考上大学，爹在他面前总是无话。

他身子一倦，又躺下来了，懒懒地靠在谷垛上。而后他像儿时那样把鞋远远地甩出去，两只脚放在光溜溜的场地上。凉凉的，他感觉到脚上凉凉的。于是他闭上眼，慢慢地体味这舒心的凉意。他的脚在场地上慢慢蹭着，就觉得那凉光溜溜的，又仿佛是一丝儿一丝儿的，带着痒意，蜂儿似的往心里钻。身上呢，有暖暖的阳光照着，一浪一浪地热。场那边有捶豆的棒槌声响过来，棒槌一下一下响着，响出了一个场光地净的日子。在场光地净的日子里，他看见他跟一群十几岁的光脚娃在场里玩“中状元”。“中状元”是乡下孩子独有的游戏。娃们在场里脱下一只破鞋，然后鞋尖对鞋尖竖起来，垒一个小小的宝塔。于是孩子们就提着另一只破鞋站在场边上去砸那“宝塔”，看谁砸得准。每砸倒一次，娃子们就喊：“中了！中了！”接着重新垒，垒了再砸。

那破鞋如箭一样甩出去，甩出一股子脚臭气。在翻飞着脚臭气的场院里，娃子们齐声高喊：

“中、中、中状元，骑白马，戴金冠！”

“狗剩子，中了么？你要是能中个状元，娶个城里的花嘎嘎，恁爹娘跟着享福啦！”

这话是六婶说的。那时，六婶正站在场院里的石磙上碾篾子。他曾拼命忍住不去看六婶，却还是想看六婶。六婶高高地站在大石磙上，两手背着，脚一动一动的碾篾子。六婶穿件枣花布衫，脸儿像满月一样，脸蛋上润着两小块红，那红像桃花瓣一样洇着，粉扑扑的。眼亮亮的。嘴唇呢，就像开合的花蕊。六婶脚下的石磙轱辘轱辘转着，六婶的腰就柳柳儿扭。石磙转得快，脚也动得快，人就像在水上打漂儿似的，颤颤的，摇摇的，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却还稳稳地在石磙上站着，煞是好看。

这是六婶的绝活儿。六婶编一手好苇席。秋天里，常见六婶从苇荡里砍一捆苇子回来，拖到场里破开，用石磙碾平了，编出一领芦花样的好席。六婶编的席篾儿匀，也光净，看上去一道道像墨线绷出来似的。六婶还能在苇席上编出许多好看的图案，鸟儿鱼儿都活脱脱的。六婶很喜欢编席，村里人谁求她她都编。六婶编席时常哼着小曲儿，篾子在场院里铺开了，六婶的手就像鱼儿似的在席篾上跳，跳着跳着就跳出图案来了，或是“五朵莲花”，或是“鸳鸯戏水”……这时候六婶就也像跳进图案里去了，小曲儿不由音高……他记得很清楚，那会儿六婶还在石磙上站着呢，花花眼儿不见了。他中了一回“状元”，等他跑过去把破鞋重新垒起来的时候，六婶就不见了。石磙还晃晃地动着，石磙上没人了。伙伴们一个个冷雀似的站着，一时就觉得“中状元”很无趣。豌豆说：

“不玩了，不玩了。”

后来又玩“摸瞎儿”。他跟豌豆藏到谷草垛里去了。为了不让人找见，他和豌豆拼命朝谷垛里钻。可钻着钻着，就摸到了人的腿，那腿软软的。继而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像兔子垫窝一样忙乱！只听见六婶说：“娃儿，别吭。娃儿，你别吭。”他不敢动了，豌豆在后头用劲顶他，他还是不动。黑暗中，他听到了一粗一细的呼吸声，很憋闷的呼吸声，那呼吸里弥漫着浓浓的汗腥气。片刻，那模糊的黑慢慢化开了，他看见两个人在草窝深处偎着，那是六婶和五叔，搂抱在一起的六婶和五叔……不一会儿，六婶带着一头草慌慌地钻出来了。六婶头勾着，脸红得像染缸里的布。临走时，六婶给他和豌豆一人一个红柿，红柿很大，鲜亮亮的。那时各家的柿子都在谷草垛里漤。六婶抖着手把红柿塞给他，轻声说：“娃儿，可别给人说呀？”他说：“不说。”豌豆也说：“不说。”五叔很晚才钻出来，出来时脸黑风风的。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威严地咳嗽了一声。

那天傍晚，他和豌豆再也没兴致玩了。就各自抱着那个红柿，谁也不舍得吃。回到家，他悄悄地对娘说：“六婶跟五叔藏在谷垛里偷偷喝红柿呢。”娘说：“娃，别说，可不敢说。”他说：“我不说。”

他还是说了，给骡子说了。骡子是村里的光棍汉，二十七八没老婆，整日在村里闲逛。他从地里割草回来碰上了骡子，骡子问他：“见徐巧云了么？”他不知道谁是徐巧云，就觉得名儿秀气。

骡子说：“你六婶，就是你六婶。见了么？”他不想说。他知道六婶在哪儿，可他不想说。骡子看出来了，骡子说：“你说，你说。你说了我给你买块糖。”于是他说了。骡子没有给他买糖，骡子诓他呢。骡子脸上生了许多一痘一痘的疙瘩，那疙瘩一时红亮，阳壮得叫人不敢看。骡子用手挤了挤脸上的疙瘩，野野地日骂了一句，就匆匆走了。

骡子没有找到六婶，可骡子在谷草垛里搜出了一条红腰带。

那条红腰带缀着两枚铜钱，还有很好看的红线穗子。骡子很兴奋，骡子用桑杈挑着那条红腰带，满街跑着吆喝：“谁的腰带丢了！谁的腰带丢了！”

后来六婶被捆到了场里。谷草垛掀翻了，在掀翻的谷草垛旁边，六叔领着一群人逼问六婶。六叔光着脊梁横着一条扁担，恶狠狠地喊道：“说，你说？！”六婶勾着头，脸粉粉地红着，不说。

七爷沉脸在场上站着，七爷说：“给我打！”于是就有一群人上去打六婶。场院里骂声一片，响声一片，扁担都打折了！六叔边打边喊：“你说不说？！你说不说？！”六婶还是不说。那晚六婶的服格外明亮，望出去一片燃烧。可六婶谁也不看，始终盯着那掀翻的谷草垛，桑权在谷垛上斜插着，上边飘着那条红腰带。六叔气急败坏，跳着脚喊：“你死！你死！你给我去死！”喊着，六叔却猛地朝地上一蹲，擂着头嗷嗷哭起来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六叔被人劝走了。场上的人也慢慢地散了。骡子没有走。骡子在场上一圈一圈转着，转着转着就转到六婶跟前来了。骡子从六婶的身前转到身后，又从身后转到身前，小声叫着：“巧云，巧云。”六婶不理，骡子又去给六婶松绑，绳解开了，六婶还是不理。骡子讪讪地说：“你看，你看，要是狗剩儿不说，也没人知……”

他一直在谷垛旁边的暗处趴着。他恨骡子，也生怕六婶真的去死。这时，他看见五叔悄没声地从场后边转出来，站一个黑黑的影儿……

一钩弯月在天上摇着，摇一地水白的朦胧。那水白一时清晰，一时又模糊。谷垛灰下来了，一个个在场边兀自立着，发出簌簌的响声。骡子还围着六婶转，转出一场火星子。见六婶始终不理他，就叹口气，讪讪地去了。

久久，立在场边的黑影儿不见了。那条红腰带也不见了。

他一直注视着六婶。六婶默默地坐着，不动。月光照在六婶的身上，照出一坨素素的剪影儿。那剪影儿像是水墨泼出来的，在月色中混凝着洇洇淡淡的静……半夜的时候，他看见六婶慢慢站起来了，而后一步步向场边走去。他心里一惊，就悄悄地跟着六婶。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六婶走到一个大石磙跟前就站下了，然后一迈腿上了石磙。六婶站在石磙上，静立片刻，接着脚动了，石磙也动了。就见石磙在六婶的脚下轱辘轱辘转着，而后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忽儿到了场这边，忽儿又到了场那边。这时候石磙已不显得沉重，一飘一飘地向前滚动。六婶呢，两脚飞快地动着，摇摇而立……

他看愣了。他不明白，在受了那样的屈辱之后，六婶还有心去蹬石磙？！

在夜半时刻，六婶披头散发，一个人在场里蹬石磙？

六婶是疯了么？

六婶没疯。

十个月后，六婶生了一个粉团团的小娃。六叔喜傻了，着篮子挨家送喜面。满月的时候，七爷竟也去贺了。七爷那会儿指使人打六婶，这会儿却坐在堂屋里，让人把娃儿抱出来给他看。七爷笑眯眯地扯起娃儿的小鸡鸡儿，娃儿尿了他一手！七爷大笑，七爷把蘸了尿液的手指放到眼前看，看了，竟还用舌头尝了尝，嘴咂咂地说：“咸。长大了，有力！”

许多年过去了，他仍然不明白……

日错午了，秋阳斜斜，地上的影儿也斜斜，一坨一坨地斜。

老牛还在走，拖着石磙一踏一踏地走。他把手伸进谷垛里，试图摸出一个漤好的红柿来，很大很亮韵红柿。可垛里没有红柿。

他听见那红袄小娃儿在远处叫：“奶奶，奶奶。”六婶摇摇地站起来，抱着那娃儿去了，晃着一头苍苍白发。

蓦地，那白色的影儿现了。白衣白裙白鞋白袜，晃着一个白色的袅袅婷婷的影儿。在那白色的柔软里有“嗞啦啦”的锯齿吉……

七

在靠墙根的最温和的地方，在灿灿的阳光下，他看到了一片碗，蓝边边粗瓷大碗。碗的后边是人脸，瓮一样的人脸，人脸上动着一张张大嘴巴。乡人们蹲在阳光里，举着碗，也举着嘴巴。

这就是乡村的饭场了，乡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他很久没在乡村饭场里吃过饭了。回到家，娘给他盛了碗酸汤面叶儿，面叶儿上还卧了两只荷包蛋。娘说：“端出去吃吧，饭场里热闹。”他明白娘的苦心，于是就端着碗出来了。

看见他，乡人们纷纷放下碗来，招呼说：“金令，乡下也没啥稀罕物，你愿尝啥，就斗（吃）吧。”

他笑了笑说：“一样，都一样。”说着，就也找块地方蹲下了。

乡村饭场里没有女人，女人都在灶屋里蹲着呢。可乡村饭场里处处显示着女人的精明和算计。在那些摆在地上的粗瓷大碗里，暄腾着一双双女人过日子的手。手笨的女人，不会过日子的女人，是轻易不让男人到饭场里来吃饭的。饭场是女人的脸面。

三叔端的是一碗蒜面。三婶手儿净，人细格。那蒜面定是头一锅捞的，一筷子能挑起来，利汤利水。面是两掺，一半麦面，一半豆面，切出来也细细长长。只是没有卤，只有葱花、辣椒。

一看就知道这是给当家主事的男人格外做的，家里人就一锅吃了，汤面。

绳头高蹲在粪堆上大嚼，绳头碗里盛的是蒸红薯。绳头家女人邋遢，但邋遢女人心好。知道男人出力大，蒸出红薯来就拣那块大不坏的往碗里拾，堆儿拢得很大，暄腾腾一大碗！噎得绳头眼里翻白。

四叔端的是一碗玉米面糊糊，糊糊碗里放着一疙瘩咸菜丝儿，咸菜丝儿上经意地滴着一滴香油。筷子上插的是一串玉米面烙饼，烙饼是在铁鏊子上翻出来的，焦黄。四婶不用说，是很精明的。即使是在困难的日子里，四婶家也会有余粮。

歪叔盛的也是蒜面，但蒜面跟蒜面不一样。歪叔碗里的蒜面是净白面做的，有卤。还是肉卤。肉仅两片，薄薄的两片，搁在白菜豆腐做的卤菜上边。那自然是家里来客了，娘家的客。

娘家来的下辈客，男人是不陪的，可碗里有远近。-骡子端的是菜汤带窝头。骡子没女人。骡子娘的眼瞎了。

瞎眼的骡子娘做不出好饭食，那窝头蒸出来稀叽叽的。可骡子不管这些，骡子吃得很香。骡子边吃边松裤腰带，吃出一脸大汗。

论饭的改样儿，还要数六叔家。六叔端的是菜包。包子虽是两掺面做的，但看上去倒像是纯白面。细看才会发现，那包皮有两层，一层白面，一层是高粱面，馅是萝卜粉条小碎丁，裹得很精巧，捏得也有棱有角的，摆出一只只宝塔样儿。汤是小米熬的，里边有绿豆、有青豆，闻起来香喷喷的。六婶手巧不必说。

许多年来，六婶一直是乡村女人的榜样。她烙的油饼能揭出许多层来，层层光。日子艰难的时候，她用糠和菜叶捏出来的窝窝曾让许多女人嫉妒。好事的汉子们说，六婶手上的功夫跟腰上的功夫一样。然而六叔的吃相却很闷。话少，脸上木木的，眼半塌蒙着，眼光无边地漫散。嚼也很无力，一口一口地慢慢吞咽。

饭场里已没有往常热闹了。记得那时候饭场里总是骂声一片，笑声一片。汉子们吃相很恶。吃着吃着就抬起“杠”来。筷子敲得梆梆响，日天地大骂，而后碗一摔，就头对头顶起来，顶出一脖子青筋！而在这个无风的秋日里，饭场上却徜徉着宁静。

狗懒懒地卧着。氤氲的秋光也像是被什么扯住了似的，不动。

依墙而蹲的大多是些中老年汉子，吃相不恶，仿佛在吃着一种习惯。

他问五叔。人们说，你五叔不当队长了，承包了队里的磨面房。晌午头儿在磨面房等“电”哩。他又问五叔承包磨面房挣不挣钱？人们说，电不经常有，小孩尿一样，说来一股，也不挣啥钱，是个营生罢了。再问豌豆，人们说，豌豆如今发了，在家吃金屙银哩，不来了。人们说着豌豆，就像是说天外的事情，话语淡淡的，不惊。

阳光很暖，空气中漫散着一股老袄的气味。黄了的槐树叶一片片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人们身上，而后跌落在饭碗里。人们把槐树叶从碗里挑出来，头抬也不抬，继续吃。一片牙碰碗沿儿的唏喽声。

三叔吃光了碗，擦一下嘴巴，迟疑疑地问：“研究（生）出来……怕是大官吧？”

四叔说：“没听戏上唱么，状元。”

绳头停住筷子，眨蒙着眼说：“都研究（生）了，怕是翰林，是翰林。”

骡子郑重其事地说：“国务院，国务院。国务院‘扛’大章哩！”

歪叔小心翼翼地问：“那，都吃些啥哩？”

满仓叔说：“啥？包子油馍胡辣汤呗。”

骡子抢着说：“咱见过，半碗油！”

四叔骂道：“去你娘那脚！人家就吃那？光吃油？油才多少钱一斤？胡咧咧！”

骡子红涨着脖子说：“嗨，你不知，你不知哩。人家那油……高、高级。嗨，人家那油……”

三叔慢悠悠地说：“咱庄，学生门儿里出去仨了。听保魁他娘说，保魁住南京了。说是也占住事儿了，啥子厂管技术……”

骡子又抢着说：“明州，明州分到许昌了。农业局哩。人家那局里光卧车几十辆……”

歪叔说：“没见回来过，没见。”

四叔说：“娶个城里媳妇，各自一家了，还回来啥。”

骡子说：“回来也容易，有卧车呢，‘日儿’就回来了。”

三叔说：“要是没有‘龙麒麟’，怕是仨也出不去……”

天高万里，一碧无云。对面院里的辣椒串钉着一抹刺目的红光，那红光晃晃的，人们的谈话也恍若隔世。一只蜗牛在土墙上爬，持续不断地爬，爬出一片平和。人们脸上也爬着平和。那是一种安谧的叫人遗忘的平和。仿佛天外的事情说说也罢，不说也罢，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于是就没有了时光的流逝。吃光了碗的老人，从土尘尘的老袄里伸出手来，掏烟来吸。烟一缕缕从满是老皱的嘴边飘出来，缓缓淡去。

骡子撂下碗，展了展腰，腰上有蛇一样的东西甩出来。他看见那是一条腰带。腰带黑不黑灰不灰的，可他看见腰带穗儿上拴着两枚铜钱儿……他脑海里立时飘出了一抹红色，那红色穿越时间的浮尘，摇摇地在傍晚的谷场上飘动。他终于记起来了，这就是那条红腰带，当年给六婶带来一顿毒打的红腰带！经过了那个夜晚之后，挂在桑杈上的红腰带就不见了。现在，它却束在骡子的腰上！他望着骡子，骡子脸上已经没有疙瘩了，阳壮的红疙瘩。骡子脸上蒙着一片网状的细皱儿，皱纹里有许多蜂窝样的小孔，看上去像蛛蛛屎。骡子脸上也没有躁气了，话虽依然张狂，眼光却温了许多。骡子没有女人，骡子娶不下女人，骡子却一直偷偷地束着这条不属于他的红腰带。如今腰带上的红已褪尽，成了黑腻腻的布条条，可骡子仍然束着它。在许多个秋夜像水一样漫过之后，他看见骡子束着这条不红了的腰带，眼里有了温柔。

突然，村街里有了轰鸣声。只见五叔慌慌地站在村西瓦腰高声喊：

“来电了，来电了！磨面赶紧来……”

四叔撇撇嘴说：“看慌哩，拾炮样儿！”

在磨面机的轰鸣声中，他重又看到了那个影儿，紫色的影儿，紫影儿翩翩地跳着狐步舞……

八

起黄风了。

下午，当他背第三趟的时候，起黄风了。

先是有一股旋风在西边刈过的谷地里旋旋风很小，陀螺一样转着，有谷草和土尘在陀螺里颠颠地跳。跳着跳着就旋起来了；草叶在旋转的气流中飞起一丈多高，滴溜溜转。忽儿就升起了一股烟柱，黄色的烟柱。那烟柱腾空而起，直刺蓝天！这时候天反而更亮了，芒眼的一刺，西天里像化了似的，就白，就灰，忽拉拉半天云动。一霎时烟柱消失了，西天像罩上了一块暗灰色的大幕，铺天盖地裹过来。接着他听到了乌鸦的叫声。黑压压的“老呱”像机群一样在空中拍打着翅膀，雀儿四下逃飞，秋庄稼唰唰地倒过来，地上的草发出簌簌的响声，只听得“呜——”一声，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时，人就像在大锅里扣着，晕腾腾的。四周仿佛有许多手在拉你拽你扯你推你，不由你不走。往哪里走呢？他勉强睁开一道细缝儿，用力地往地上看，只见地像翻了似的，土一窝一窝地飞起来，荡荡地冲向天空。天是黄的，地是黄的，眼前没有了东西南北，也没有了村庄和田野。起初还有人的惊叫声，后来连人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铺天盖地的稠糊糊的风！在黄风里裹着，人就像晕头鸡一样，跌跌撞撞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仿佛四面都是黄墙，一重一重的黄墙。他立时感到了沉重，豆捆的沉重。他很想把背上的豆捆扔下来，喘口气，可豆捆紧紧地压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黄风挟着豆捆，豆捆压着他，就只有走了，闭着眼走。

风刮着他，汗水淹着他，背上的豆棵越来越沉重。很快，他觉得他是被黄土埋了。他像是在黄土里一沟一沟拱，每迈一步都很艰难。天在哪里，地在哪里，村庄又在哪里呢？人在无奈时就剩下记忆了，他凭着记忆走。他看见娘了，娘笑着向他跑来，一脸黄笑，娘说：“娃，你考中了，考中了！”爹也笑着，一脸黄笑，爹笑着笑着腰就直起来了。村人们也都望着他笑，一村黄墙样的笑。村人说：“考中了，你考中了！”五叔笑得很忸怩，灰黄的忸怩，五叔说：“啥时候盖章言声，你是全县第一名，头名状元！”七爷顿着拐杖说：“咱‘龙麒麟’考上头名了？我来瞅瞅。”七爷脸上带着苍黄的笑。半夜里，睡着睡着，他穿着裤衩子冷不丁从床上跳下来，问：“娘，我考中了么？”娘正给他套被子呢，娘借了几斤新棉花，正搭夜给他套被褥。娘说：“娃，你考中了，这回真考中了。睡吧。”过一会儿，他又从床上跳下来，傻乎乎地问：“娘，我真考中了？！”娘说：“真考中了。你五叔捎回来的通知，那通知上盖着红霞霞的章，还能有假？睡吧。”七爷又拄着拐杖来了，七爷说：“咱‘龙麒麟’出了头名，说啥也得贺贺呀！”娘说：“七叔，不是恁侄媳妇抠唆。学是考上了，可这学费，还有出门的用项，我正犯愁呢。他爹把架子车都卖了……”七爷说：“愁啥愁？喜还喜不过来呢！这事儿你别管了，该贺喜还得贺喜。村里凑个份子，唱台大戏怕来不及，就玩场电影吧！”五叔站在挑着大幕的场院里讲话，五叔说：“咱村，咱‘龙麒麟’，啊，杨狗剩儿考上了头名……”村人们乱哄哄地说：“金令，金令！都考头名了，还喊人家狗剩儿？”五叔说：“对对对。咱村杨金令考上了头名，咱今黑晌贺喜贺喜！钱是七爷张罗着凑的份子，现在我念念名单：七爷十块，豌豆十块，杨歪八毛，杨满仓一块，杨狗蛋一毛，杨富聚俩鸡蛋折价一毛三，杨欢子五分……”乡政府秘书说：“不吸，不吸。你干啥哩？干啥哩？！”爹举着烟说：“办手续哩。王秘书，俺来给俺娃办手续哩。”王秘书矜持地说：“办啥手续，有啥手续可办？”

爹说：“俺，俺娃……”王秘书说：“噢，噢噢，考上大学了。明儿来吧，今儿没空……算啦，算啦，给你办办算啦，拿过来吧。”乡派出所所长严肃地说：“干什么，干什么？谁让你进来了？出去出去！”爹说：“俺来办户口哩，给俺娃办户口哩……”乡派出所所长说：“哟，考上了？柿树坡哩，听说还是头名……小马，办吧，给他办办。”乡粮所司磅员说：“不吸！差半斤，你这粮还差半斤。掂下来，掂下来！回去背吧。”爹说：“俺在家赀了，秤高高的，咋就不够哪？”司磅员说：“叫你背回去背了，啰嗦啥？”爹说：“你看，俺是柿树坡哩，路远。俺娃考上大学了，日子紧……”司磅员翻翻眼说：“‘龙麒麟’屙金蛋了？算了，半斤就算了。今儿个算你烧高香了，办去吧。”背书包的乡下娃子列队站在“龙麒麟”学校门口，两面破鼓“咚咚”地敲着，敲出一片尿罐声。校长说：“榜样啊，这就是榜样！同学们，好好学习吧！”同学们目光朝着村口，脸上带着灿灿的土黄……

他走不动了，实在是走不动了。身上的汗水像小溪样的顺着屁股沟往下淌，豆捆压在身上火烧火燎的，全身像散了架一样，他一步也不想走了。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突然觉得四周静了，很静很静，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当他慢慢睁开眼的时候，天晴朗朗的，仍是一碧如洗。而眼前呢，竟是一片老坟地！

他很诧异，是遇上鬼打墙了么？怎么走着走着走到坟地里来了？

坟地里很静，一丘一丘的土馒头漫漫地排列着，几棵苍老的古柏默默地散在坟地的四周，一片昔日的纸钱无声地在坟头上飘动。这里是村人长久安歇的地方，一代一代的村人都葬在这里。路走完了，就到这里来了，来这里静静地躺下，身上盖着一抷黄土。坟头上的土已很老迈，在时光里失尽了黄色，只剩下了干乏的灰，在灰色里有铁线草的摇曳。那时候他常常一个人蹲在墓地里割草，一割就是一晌，也不晓得害怕。他记得他还站在老祖爷的坟上撒过尿，白白的尿水“哗哗”地撤在老祖爷的坟头上，老祖爷竟没有罚他，也没有给他托梦。后来他知道害怕了，就再也不敢在老祖坟上撒尿了。望着老祖坟，望着那漫漫延伸开去的土坟头，他仿佛听到了响器的奏鸣，那乐曲缓缓地流向天空，把天空染得更蓝。而同时他似乎又听到了土落在棺材上的“噗噗”声，那声音闷闷的，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太静了，在寂静中他听到了风的絮语，也仿佛是躺着的老人在说话……

拐过坟地，他就看到了阳光下的村舍。村庄在秋阳里燃烧着，亮而明丽。一排排新老瓦屋活脱脱地凸现在眼前，瓦屋的兽头挑着一抹抹芒亮刺眼的光，也仿佛很温和地眨着眼。金黄的玉米棒从房上挂到房下，又扯到树的枝枝梢梢，一串串珠帘儿一般闪耀着七彩神光。在矮矮的土墙上，鸡在悠闲地散步，头儿一探一探，唱出朝天的“咯咯”声。村街里有牛车轱辘，撒欢的狗带起一溜土尘尘的烟。在村街中间，房沿上高挂着代销点的幌子，幌子是红纸褙儿做的，一飘一飘地在空中荡着老红。那就是老八开的代销点，卖油盐酱醋，还有日用杂货。代销点门前蹲着晒暖的老人，有娃儿颠颠地跑进去，也有女人晃晃地走出来，女人手里拿着一拐花线，走得很有色彩。在和煦的秋光下，村街里处处洋溢着生的盎然。仿佛那黄风不曾刮过，遮天的黄尘也不曾有过，一切都像是梦，过去了的梦。这使他想起了童年里摇头唱过的俚语：“东西街，南北走，十字路口人咬狗，拿起狗来砸砖头，反被砖头咬一口……”怎么就溜出这么一段呢？他笑了。

天蓝蓝的，蓝天里幻出了一个蓝色的影儿。蓝影儿纤纤柔柔，媚态万千……

九

在谷场上，他又看到了七爷。七爷坐在谷场边的大石磙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他扔下豆捆。他像卸了套的驴一样，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很疲惫地望着七爷。夕照下，七爷的脸呈现出古铜色的迷离。阳光在七爷身边游走，走出一片金色的陈旧。远远的，他就闻到了一股气味，七爷身上的气味，他叫了一声：

“七爷。”

七爷的眼裂开了一条细缝儿，缝儿里有光，光很亮。七爷说：“金令，你要走了，我知道你要走了。”

他心里一震，没有吭声。

七爷的眼重又眯起来，人像是睡去了，七爷八十二岁了，七爷老了，七爷老成了一堆灰。但这堆灰里仍有亮光射出来，亮光在灰里燃烧着，一堆灰就仍然生动，仍然庄严，仍然威风凛凛。

他看不出亮光在哪里，可他感觉到了。七爷的旧毡帽上插了一圈自己卷的烟卷，那烟卷是烧纸裹的，像是一根根土黄色的翎羽。自然还有火柴，还有燃火用的一截麻秆。自他记事起，七爷头上的毡帽就是这样的，如今还是这样。那毡帽已陈旧得没有时间的痕迹了，仿佛摸一摸就要灰散，七爷却一直戴着它。七爷坐得很直，七爷八十多岁了仍然坐得很直。往常，七爷腰里总是系着一根草绳，系着草绳的七爷浑身是力。现在七爷不系草绳了，不系草绳的七爷余力犹在，那老袄上仿佛仍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束着，显得很紧凑。离七爷越近，七爷身上的气味就越加地浓烈。那像是玉米吐缨、谷子抽穗儿、高粱扬花、小麦灌浆、豆子孕荚时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又像是陈酿多年、又经过无数次勾兑的柿子酒的气味，还像是燕子屎、雀儿尿、鸽子蛋、兔子毛……杂串的气味。但他觉得这都是不准确的。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一种什么味。

七爷坐北朝南，那架式很像一座老屋。他很快想到了村里的房子，村里的每一座房子几乎都和七爷有关。七爷是匠人，村里的房子都是七爷或七爷的徒弟造的。村人盖房自然要先问七爷。造屋的日子是七爷定的，地基也是七爷方的，用料自然也要按七爷的安排。房子呢，自然都是坐北朝南向。门是双扇的，门环是双的，门闩也是双的，窗户是一左一右，很对称的两方。七爷说不能多，那是“屋眼”，窗户就是“屋眼”，马王爷才三只眼呢！

房顶是必有屋脊的，脊上必有兽头，一对兽头。记得有一年，豌豆家的新房是请外村人建的。墙已垒了一半了，七爷带着徒弟从外村回来了。回来后一看没有屋脚，立即让拆了重垒！豌豆爹怕花钱，豌豆爹拱着腰说：“七叔，你看，墙已垒起来了，人马三集的，就算了吧？”七爷不允，七爷黑着脸说：“你打我脸呢？房子不垒屋脚，你是打我脸呢？！”七爷说有屋脚，就得垒屋脚。七爷立时召来徒弟，一分钱不要，一口水不喝，硬是把垒了一半的墙拆了，而后重扎屋基，一连干了三天，到了还是按“规矩”把房盖起来了。当然，七爷也有不按规矩的时候，那在七爷一生中只有一次，那就是“龙麒麟”……

七爷的嘴动了，七爷仿佛在喃喃自语，可他听不清七爷在说什么。他看见七爷的手缓缓伸进了裤腰，七爷的手在裤腰里摸索着。片刻，拈出一匹肥大的虱子来。七爷那厚厚黑黑的大指甲在阳光里亮了一下，一翻就扪在了石磙上，“砰”的一声，石磙上溅出，了碎碎的红光。七爷的血和虱子的血炸在阳光里，炸出了一小片肥硕圆润的黑红！

七爷要告诉他什么呢？他不知道。在他的记忆里，七爷没有女人，七爷一生都未娶过女人。一生都未娶过女人的七爷却从不害病。他不记得七爷什么时候害过病。记得那年刮黄风的时候，七爷正在房上砌瓦呢。黄风把七爷裹了，黄风过后七爷成了黄土猴子，可光脊梁的七爷仍在房上蹲着砌瓦，砌得很从容。

后来天落雨了，雨水在七爷的脊梁上亮着一颗颗圆圆的水珠，那水珠把七爷荡满黄尘的脊梁砸印出许多铜钱般的麻点，那麻点慢慢化成一条条细流，直到雨水把身上的土尘冲净，七爷还在蹲着砌瓦，连个嚏喷也没打。

他望着七爷，越看越觉得七爷高深莫测。他甚至觉得七爷身上的气味有很强的穿透力，那气味在阳光里播散着，不但把他泡了，把整个村庄都泡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时又想不出。在时间的烟雾里，他看见七爷门前放着一个小瓦钵。许多年来，那小瓦钵一直在七爷的窗下放着，他不知道那瓦钵是于什么用的。他记得七爷的窗台上总是放着一些碎木头做的“叫吹”，“叫吹”做得很精致，还用染料染上，看上去花花绿绿的，吹起来很响。七爷闲的时候就做这种一吹就响的“叫吹”，做了许多“叫吹”。七爷做的“叫吹”都被村里孩子拿去了，孩子们拿着“叫吹”满街吹，吹出一村哨儿响。吹坏了再来七爷这里拿……于是他脑海里亮了一下，他仿佛听到了“哗哗”的水声，那水声穿过一个个用树叶串起来的日子，明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小瓦钵，七爷门前的小瓦钵，瓦钵里有清亮亮的黄水……

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七爷身上的气味，那说不清的气味，是尿水的气味，“童子尿”！这是七爷的秘密。七爷做“叫吹”来吸引孩子，让孩子尿到瓦钵里，而后七爷……

七爷从不生病，七爷八十二岁了，七爷八十二岁仍活得很旺。

他听见七爷又说话了。七爷说：“金令，有句话你得记住，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干多大的事儿，你都得记住，你是狗剩儿。啥时候都是狗剩儿。”

七爷说话的声音很低，喃喃的。见他没有吭声，七爷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七爷又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七爷再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七爷，我记住了。”

他望着七爷的手，那手像树枝一样又巴着，手上皱皮枯枯的，皱皮下凸露着于干的骨节，骨节周围的血管干瘪了，网着一片塌陷下去的黑紫色。可他突然发现七爷的手抖起来了。七爷一开始说话手就抖起来了。七爷的手抖动得十分厉害，那手像得了鸡爪疯一样，颤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当儿，他看见七爷的裤裆湿了！七爷的裤裆处洇出一小片湿黑，很腥很腥的湿黑，那湿黑慢慢润大，而后有水滴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

七爷依旧坐得很直，坐架很硬，只是那颤抖已从手上传遍全身。在颤抖中七爷重复问他。还是那一句话，还是那三个字，七爷一遍又一遍地问：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七爷，我记住了。”

七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在他回答七爷的时候，他脑海里却钻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儿。

那黑影儿一拱一拱地钻出来，像幽灵似的见风就长，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黑衣黑裙黑鞋黑袜，那黑色的扭动令人心荡神移，目不暇接……

十

日西的时候，豌豆来了。

豌豆换了一身新西装，像串亲戚一样，浑身上下崭呱呱的。

手里呢，还赫然地提了八匣点心！豌豆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孩子也换了新衣裳，小脸洗得很净。妞妞扎着粉色的蝴蝶结，娃儿理了小平头，看上去像是精心打扮后才来的，并且一人还抱着一只大红公鸡！

豌豆一进门就笑着说：“叔、婶，你看，整日价穷忙，也没工夫常来看恁老人家。今儿个，我把恁孙子孙女领来了……”

娘一愣，慌忙迎上去，说：“豌豆，干啥呢？自家人，你这是干啥呢……”

爹也说：“你看，你看……”

豌豆说：“不干啥，来看看恁老人家。俺兄弟呢？”

娘就喊：“金令，金令，你看谁来了？你豆哥来了。老天！还花钱……”

他刚从地里回来，正洗脸呢，也赶忙迎上去说：“豆哥，你这是干啥呢？上屋吧，上屋吧。”

进了屋，豌豆掏出烟来，先给爹敬了一支，又递给他一支；先给爹点了，又给他点，而后吸着烟说：“兄弟，当着咱叔咱婶的面，说一句打脸的话，我今儿个可是高攀了……柱儿，花儿，快叫‘大大’。”两个抱红公鸡的娃儿齐声叫“大大”。

豌豆说：“兄弟，高攀不高攀吧，今儿个我来了。恁这俩侄瓜子都在‘龙麒麟’读一年级呢，柱儿八岁，花儿七岁，认给你做个干儿干闺女！”

他一听，慌了。原来豆哥是来认干亲呢，要把两个孩子都认给他做干儿！忙说：“豆哥，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豌豆吸着烟说：“礼我是备了，娃子也来了，出门时恁嫂子还说，人家愿不愿呢？我说，咋会不愿呢？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你看着办吧。”说着，就吩咐孩子，“柱儿，花儿，给你大大跪下，磕个头。恁大大不应声不能起来——”

于是，两个娃儿双双跪在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两个头。接着仰起小脸儿，一声声叫“大大”……

他惊慌失措，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了。他望着孩子的小脸儿，眼前晃晃地出现了一抹粉红。在那抹粉红里，他看见他和童年的豌豆蹲在七婶的窗户下边，悄悄地听七婶的“房”。在满仓叔结婚的那天夜里，他跟豌豆在窗台上整整蹲了半夜，就为了“听房”。那时，两双小眼睛死盯着一个窗洞儿，那窗洞是豌豆用舌头舔破的，只能轮换着独眼看。开初屋里没有声音，蜡吹灭之后就没有声音了，只有一团化不开的墨黑。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有了一声“嗯”，软软柔柔的“嗯”；接着又是一声“嗯”，阳阳壮壮的“嗯”，继而就听到了床的“吱哑”声……那“吱吜”声叫人分外激动，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激动，那激动一直在他心里藏了许多年。在凉凉的夜气中，豌豆的呼吸粗了，他的呼吸也粗了，就觉得人是很好的东西，很好。那“嗯”声无比地好！在“嗯”声里仿佛有什么升起来了，竟有了一丝庄严。在这“庄严”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笑。第二天割草时浑身是劲，草割得很多，背的时候也不觉得重。床的“吱哑”声使他想到了老鼠，可那不是老鼠，那是一抹粉红，人的粉红。后来人们问他俩“听房”听到了什么，他俩都笑了，红着脸笑了。是呀，没有听到什么，但什么都听到了，不说。那回味曾使许多个割草的日子变得有声有色。再后七婶抱出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粉粉的红肉儿一下子就让人想起了那么一个夜晚。那是一个粉红的夜晚。在一个粉红色的夜里他们听到了一个粉红色的“嗯”声。那时，豌豆常常无缘无故地“嗯”一声，“嗯”得严肃而又庄重……

现在豆哥来了。豆哥领来了两个孩子，带着重礼，说要把孩子认到他的门下，做他的干儿。他说什么呢？童年的豆哥是很重情义的。这会儿豆哥穿上西装了，穿上西装的豆哥非要把儿子认给他……

他上去拉孩子，孩子不起来。他笑着说：“豆哥，豆哥，这是干啥呢，你饶了我吧。”

娘在一旁打圆场说：“豌豆，不是不认，恁兄弟还没成家呢，按规矩说，不全乎。怕对孩子们不好哇！”

豌豆说：“婶，全不全我不在乎，我也不迷信。说实话，换换主儿我还不让孩子认呢。我认准俺兄弟了，这俩娃儿就认给俺兄弟。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他无法推托，也无法应承，只好说：“豆哥，你看我整年不在家，也帮不上啥忙……”

豌豆说：“兄弟，咱俩好不好？”

他忙说：“好。”

豌豆说：“你放心，我不求你办啥事。这些年恁哥日弄哩也不赖，啥都不缺。孩子认给你，也不图你啥。你常年不在家，娃子认到你门下，这就近一层了。咱叔咱婶有个好好歹歹的，我让娃子们时常来看看，给老人添个乐儿。缺啥少啥我也能过来招呼招呼，家里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要是觉得高攀了，我站起就走！”

他再也无话说了。

娘说：“豌豆，你既然不嫌恁兄弟不全乎，我做主了，认下！”

娘进耳房里封了两个小红包交给孩子，而后把孩子拉到怀里：

“多好俩娃儿！认下了，我做主，认下了。”

豌豆说：“快叫‘大大’。”

俩娃儿扭过小脸儿，又喊：“大大。”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也就算默认了，说：“豆哥，你出我的洋相呢，还没成家，就俩娃儿了。”

豌豆也喜了，就吩咐娃儿喊“奶奶”，喊“爷”，俩娃儿就连声地叫“爷”，叫“奶奶”，喊得老人们乐滋滋的。

他望着豌豆，豌豆的脸很重，重得叫人看不清。烟雾在豌豆的脸前一缕缕飘散，在烟雾里他看见豌豆的额头上有风割的一道道纹路。虽然穿着崭新的西装，但满脸胡楂子，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倦乏。豌豆的“豆眼”在童年里是很亮的，一眨就是一个“点子”，这会儿他却看不透了，那眼上蒙着烟雾，仿佛很深，井一样深。然而，在深井里却浮游着一种东西，很庄严的一种东西……

娘说：“你豆哥这几年中了，日子是村里头一份。会木匠手艺，还会开小拖……”

豌豆说：“嗨，中啥？给俺兄弟提鞋都提不上。搞了几年运输，领了几天建筑队，又包了个轮窑，糊涂麻缠吧，也弄了俩钱儿，还过得去吧。”

他说：“豆哥，村里人都说你发了。”

豌豆说：“发啥？兄弟，要不是为这俩娃儿，光种地好好孬孬也够吃了。咱吃好吃赖都不要紧，娃们路还长呢……”

他突然觉得豌豆说话的口气很像豌豆爹，罗锅了的豌豆爹，豌豆爹当年说话的口气就是这样的。现在豌豆也当爹了……豌豆又坐了一会儿，就领着两个孩子去了，临走时，豌豆又是先给爹敬烟，再给他敬烟，说：“你歇吧，兄弟。晚上咱们好好闹闹！”

童年的豌豆去了，现在的豌豆也去了，带走了一抹遥远的粉红。他望着静了的院子，院子里多了两只拴着腿的大红公鸡。

公鸡的腿被细麻绳捆着，一蹦一蹦地在院子里觅食儿。

豌豆把孩子认到他的门下了，可他的门在哪里呢？

一个高大如城堡的女人的影儿……

十一

天黑了。天黑之后村街里响起了锣声，有人“咣咣”地敲着锣高声喊：

“打平伙喽！打平伙喽！上河滩打平伙喽……”

随着吆喝，村街里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娃儿们欢呼雀跃，狗也汪汪地跟着叫。娘说：“去吧，金令，去热闹热闹。”

“打平伙”。在童年的日子里，他天天盼着“打平伙”。那时候，一到收获的季节，就有年轻的光棍汉们在村里挨家串，看哪家的猪长成了，就悄悄地把猪赶到河滩里，杀了之后才告诉主家：“你家的猪打平伙了，黑晌儿去吃吧。”主家听了，也就笑笑，骂一声：“鳖儿！我说咋听不见猪叫呢。”猪杀了，就在沙滩里点上火，在大锅里煮，撒一些盐，再搞些水酒，一村人都去吃，吃一嘴油！那场面是很热闹的。当然不是白吃。每回打平伙，哪怕只吃过一口肉，喝过一口汤的，秋后都要按市价给钱，钱是平摊，人头一份。若是没钱，也要拿去二斗粮食，不让主家吃亏。这风俗很古老，是上辈人传下来的。记得那时候，一听说“打平伙”，他中午饭都不吃，早早地就跑到河滩里等着，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篝火点起……

然而，今日已非昔日，他不想去了。

这时，就听见院外有人喊：“金令，走哇。七爷请你去呢。今儿个不平摊，是吃大户，豌豆出钱，杀了口三百斤的大猪！快去吧，火都点着了！”

娘说：“去吧，好几年都不兴了。去玩玩，别扫了大伙的兴。”

他迟疑着，没有站起来。

不一会儿，就又有人来叫了：“金令，你得去呀，七爷让你去呢。七爷说，你务必得去……”

他只好应声道：“好，你们头前走，我去。”

他拖延着，一直到村街静了，再听不到脚步声了，他才出了家门。夜已黑得模糊了，村街里一片灰黑色的朦胧。在朦胧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踏出老牛的咀嚼和虫儿的鸣叫。瓦屋的兽头黑得狰狞，狰狞里又蕴着几分厚道。土墙灰得斑驳，斑驳里藏着几许温情。树木的枝条在夜空里斜叉着，花黑着一片恬然的宁静。夜空里有星儿碎闪，没有月亮，月亮钻到云层里去了，汪着一块灰灰的苍白。风凉得烫脸，带着一股沁人的烧豆秆的气味。他听见他的心怦怦跳着，像兔儿一样跳着。在家乡里走夜路，他不知道心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厉害。夜的苍穹很大，无边的大。在夜的苍穹里人成了一小团墨黑，很安全的墨黑。夜把你藏了，夜给了你从容和随意。这种墨化了的乡村夜路不由叫人喜悦！

上了河堤，颖河就在眼前了。颖河缓缓地流着，这是一种没有响声的流动。水已是很小了，泛着淡淡的青色，皱着绸布一样的纹儿。记得童年时他常在这条河里洗澡，夏天水涨得很大，浪花儿总咬他的小屁股，他就一次又一次地从河堤上往下跳，溅碎一河白浪……夜仿佛亮了些，月牙儿在水里漂出一只小小的牙船，牙船荡荡的，一起一伏地在水纹里波动。细看时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曲暗红的缓流。苇荡里红光四起，芦苇的下半部铁黑，上半部却挑着一片猩红，那猩红随风摇曳，摇出一湾血。苇荡旁边是三堆燃烧着的篝火，火光冲天而起，烧红的豆荚像红色的羽毛一片片飞上夜空。篝火周围是墙一样的人脸。人脸很厚，柿饼一样红着，那就是“打平伙”的村人了。村人们在火光的映照下头挨头、脸贴脸地围着一口大锅，大锅里冒着喧天的热气，猪肉的香气溢向四野！在猪肉的香气里他听见了村人的笑骂声和汉子们的吼叫！有人唱了，野唱，一声声炸破喉咙：

日一个昏天黑地，日一个小虫叨米，日一个四脚爬叉，日一个稀哩哗啦！

日一个石磙圆周周，日一条扁担九尺九，日一张木犁沟沟里走，日一块红亮的小肉肉儿！

日一个花花儿天，日一个花花儿地，日一个楼瓦雪片万担米，日一个龙子龙孙坐龙椅！

汉子们那阳壮的野吼震动了整个苇荡。在火光中，红色的芦苇随着“日日”的唱一浪一浪起伏，仿佛整个河滩都燃烧起来！

那憋足气的人脸举着一张张大嘴巴，铺天盖地都是嗷嗷的叫宙……

夜也显得亮了，一钩新月挂在天上，星儿齐齐眨眼。他看见七爷了。七爷在火堆旁的空地上坐着。他看不见七爷坐的什么，七爷像是悬空而坐。七爷遍体红光，鹤发童颜，看上去不像人。七爷身子周围游动着一串金光闪闪的火星儿，在火星儿里，七爷仿佛在缓缓上升，神人一般地上升。七爷仍然坐得很直。

他也看见豌豆了。掌锅的是豌豆。豌豆没有穿西装，豌豆穿的土褂儿。穿土布褂子的豌豆站在冒着热气的大锅旁高声叫道：“七爷，肉熟了！”

就听七爷叫道：“酒倒上！”于是开代销点的老八慌忙把酒坛打开，拿，出一摞子碗来斟酒。人们也气势势地跟着喊：“倒酒！倒酒！”

在一片嚷嚷声中，七爷又喊：“金令呢？金令来了没有？”

汉子们也炸开喉咙吆喝：“金令，吃头块肉了……”茫茫四野齐声回应：“吃头块肉了！吃头块肉了……”

吃头块肉，是多大的尊崇和荣耀啊！那头块方肉，一向是德高望重、给村人们办过大事出过大力的人才有资格吃的，他有什么资格吃头块肉呢？他不配吃，他不配呀！他望着墙一样的乡人，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不由一步步退去。

在火光中，他看见簇动拥挤的人头像林子一样竖着；他看见人脸一层一层地红亮；他看见一张张阔大的嘴巴在肉锅前高举，他看见豌豆用长勺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人们的头，人们潮水一般地后退，而后又浪花般的前涌；他听见女人的尖叫声像鸟儿一样飞出，扑楞楞进了苇荡，继而是一片哄然的大笑！他看见敞着怀的女人在笑声中拥出一束金红，他看见娃子们在娘的怀里长大，长伸着一只只红红的手……当豌豆把头块方肉挑到木桌上时，他看见人们突然静下来了。没有人再动了，谁也不动。有人飞快地跑上回村的路，一路唤着：“金令，金令……”村人们静静地等候着，一张张脸上都带着庄严、肃穆的神情。

这时候，他忽然抖动起来了，浑身像筛糠似的抖。就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他终究是要走的。他该走了。这一走也许就不再回来了……

乡人哪，乡人！

望着一片诚挚的乡人，望着生他养他的热土，望着再次给予他生命的田野、河流、村庄……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在黑暗中，他扑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已无话可说，只有一行行热泪……

而后，他转身走去。黑夜拥着他，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5、送你一朵苦楝花

一

小妹，家里来信说，你又跑了。

这已是第七次出逃。天一日日冷了，路又是那样地漫长，你究竟要往哪里去呢？

在村里，可怜的父母已为你丢尽了脸。乡下人，脸面是很金贵的。没有钱可以，没有了做人的脸面，叫他们怎么活哪？爹那佝偻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他的脊梁骨被他的亲生女儿折断了，他在村人面前再也做不起人了。你不会知道，当人们在村街里撇着嘴说“老六家的闺女‘匪’了”的时候，老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你是晚上逃走的。临走前你当着六奶奶的面，当着两位老人的面脱去了贴身穿了十八年的“红兜肚儿”。那“红兜肚儿”是六奶奶在你三岁时亲手给你缝织的（按乡俗，这“红兜肚儿”只有出嫁那天才能脱去。脱去后，你就不是杨家的人了）。你脱去了“红兜肚儿”，就脱去了家乡对你的唯一的束缚。你把那旧了的“红兜肚儿”扔在堂屋的地上，粉碎了老人那最后的希望。你去了，你没有带走家乡的一丝线，你决绝地很残忍地切断了这最后的联系。可是，我的小妹，你生在这块土地上，又怎能逃脱这块土地呢？

小妹，在咱们家族的历史上，也曾有过隔代叛逆的记录。上溯到爷爷这一代，三姑奶就是跟人私奔而逃的。据说，三姑奶年轻时长得很漂亮，也很聪明，是家族历史上最秀气的一个女人。

她是跟一个唱梆子戏的男人私奔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悄悄跟那男人跑了。七天之后，又被家人提了回来。于是双双背着大碾盘沉进了南北潭。死的时候，三姑奶并不后悔，只说：“让我们死在一块吧。”可两人却没能死在一块。祖爷爷下令把他俩一个沉在潭南，一个沉在潭北，那结局是很惨烈的。听经历过那场面的老人说，三姑奶背着沉重的大碾盘在水面上折腾了很长时间，她的手像旗帜一样在水面上悬着，几经挣扎，企图抓到她爱的那个男人的手，可她没有抓到……

小妹，在这里，我没有恫吓你的意思，也不想过多地责怪你，可我不能不说，你是幸运的，你赶上了好时候。在你一次又一次出逃之后，虽然心灵上烙下了很重的鞭影儿，虽然身上仍残留着捆绑吊打的印痕，我还要说，相比之下，时光对你是厚爱的。

我说不清这种隔代叛逆的必然根源是什么。也许刚强会导致软弱，软弱却又孕育了刚强？也许那久远的血脉在极缓慢极迟滞的流动中会突然蹦出一个活跃的血分子来？可是，在这块土地上，本该是什么种子结什么果的。爹的委琐加上娘的懦弱，怎么就孕育出你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女儿呢？

三姑奶是为爱情而殉难，应该说她死得很值。她在奔向幸福的过程中受折磨而死，她也就是幸福的。她有过瞬间的辉煌，有过爱的尝试，有过面对蓝天白云的最后一笑。她站在南北潭的边儿上，望着绿得发黑的潭水，很勇敢很惬意地说：“让我们死在一块吧。”

那么，小妹，我要问：你是为了什么？

你是在家里盖起了四间瓦房，有了足够吃的粮食之后出逃，的；你是在数次出逃之后，终于挣脱了捆在身上的绳索，获得了乡村对你的最大宽容和自由之后又一次出逃的。你走得那样匆忙，纵是逃脱牢狱的人也不会比你更急切。在暗夜里，你把养育你长大成人的村庄扔在身后，甚至不屑再回头看一看。你急急地跨过沟坎，越过小桥，然后像盲点一样消失在更为广阔的天宇。每逢这种时候，你的胆量是惊人的，勇气也是惊人的。一个孤女子在黑暗中行走，你的灯光在哪里？

从理念上说（原谅你的哥哥，他读了许多年书，理念自然就多一些），每一个企图逃脱苦难的人得到的必然是更加深重的苦难。小妹，我知道你是在苦难中长大的，你不在乎苦难，你的勇敢就表现在能够承受苦难。你逃脱苦难是为了寻找苦难，这就更使你的哥哥惶惑。

假如是为了爱情，在你背弃了六奶奶的苦心，背弃了父母的安排之后，你已有了充分的选择余地；假如想独立生活，你也已得到了父母的最大限度的允诺。可是，你又跑了。

你走了，你留给家乡的是诉说不尽的耻辱；你留给父母的是洗刷不清的耻辱；你让那个爱过你的男人挂在耻辱的苦楝树上（那树砍了，耻辱却永远挂着）；乡邻们在尽情嘲笑你议论你的同时，也替你分担了耻辱；而耻辱本身却没有了耻辱。你把耻辱卸在这块土地上，干干净净地走了。

对你的出走，老人是困惑的。

娘一次又一次地流着泪说：“吃上白馍了，还不够吗？”

爹跺着脚说：“啥都有呀！啥都有……”

小妹，你知道天地的宽广，可你知道生存范围的狭小吗？你知道路的漫长，可你知道人的拥挤吗？你自小就很聪明，你有足够的理由嘲弄你那大学毕业后工作多年的哥哥，你甚至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可你知道天网恢恢吗？

小妹，我不敢说你是堕落。堕落也是需要勇气的，堕落是对现有生活秩序的一种反叛。你的不堕落的哥哥既然生活得这样平庸，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他的毅然决然地奔向耻辱的妹妹。我甚至不敢说你是无知的。虽然人海茫茫，在人生的路上还有一个接一个的苦难等待着你，很难说清你的结局。当你的“有知”而无任何行动的哥哥坐在舒适的“牢宠”里一支接一支抽烟的时候，也就失去了在他的一次又一次勇敢背叛的小妹面前夸耀知识的勇气。跳进“火坑”的人与旁观者的心理永远不会一致。品评别人是容易的，这使品评者不自觉地占有了心理上的优势。你的哥哥是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毛尖茶吸着烟凝视着窗外的白雪与他的小妹说悄悄话的（他不敢让你那位该称作嫂嫂的陌生女人听见）。他思念他的小妹，却不知他的小妹现在何处。他知道，这种“对话”是很做作的。

爹娘曾骂我对你不够严厉，眼看着你跳进“火坑”而不顾。

而你，我的小妹，对哥哥显然也是不满意的。七次出逃，你一次也没来找过我，这说明你至今看不起你的哥哥。

在有了那么一次软弱之后，你再也看不起你的哥哥了。你觉得他活得没有骨气。你不愿给他带来麻烦。你可怜他。

“哥，是她吗？”

“是她。”

“二十多年了，你还能认出她？”

“……嗯。”

“你去见见她。去呀！”

“……不好。”

“你得去。那么多年了，你就不能见见她吗？！”

“不好。”

“见见有啥呢？见见吧。”

“不好。”

“哥，你是人吗？！”

“……”

二

雪无声地下着，窗外的世界一定是很冷的。小妹，你在哪里呀？

小妹，我至今不能忘怀的是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夜，星儿在天空碎闪，月儿摇着一弯小小的船。院中的苦楝树开花了，一树紫紫、白白、淡淡的小花。树下偎着一个九岁的小妞妞，去捡那散落在地上的小小花瓣儿。灿灿月光水一样地泻在地上，碎了捡花的小手，碎了那亮着紫边的小花儿，碎了那梦一般的夜。那宁静那恬然那专注是极动人的。小妞妞痴迷花的清香，苦苦涩涩的香。她静静地立在树下，亮着一双藏有无数甜美小想头的眼睛，微微地撇着小嘴，在那窄小而纯静的心灵里放出了人生的第一只“蝴蝶”……

那会儿，一定是我的脚步声惊扰了你，于是便有甜甜的一笑：

“哥，送你一朵苦楝花。”

小妹，那时的你是多么单纯多么可爱呀。小小的年龄，纯洁而狭小的心灵，倚在月光下放出的“蝴蝶”一定是极美好的。那是未知的美好，向往的美好。我的九岁的小妹，对于人生，你都企盼些什么呢？

那晚，你在院里扭来扭去，一定是想给哥哥说一点什么的，可你没有机会。哥哥要走了，哥哥心不在焉，哥哥被省城大学的通知“烧”得不认识自己了。能考上大学，这对乡村来说是唯一能光耀门庭的事情。乡邻们都说老祖坟里冒烟了，于是争着来看这棵从老祖坟里长出的“蒿子”。他没有机会和你说话。

在你的哥哥临离开乡村的最后一夜，你送了他这么一朵“花”。那时他不知道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收下了这朵“花”，没有破译。此后，他忘记了他的小妹，也就失去了再次破译的机会。他知道这花是苦的涩的，但他不知道这就是他人生命运的注解。

他从一览无余的乡村走入城市，有着很宽的马路很高的大楼的城市，海一样深邃的城市。他带着两腿泥跌进了城市的漩涡，在花花绿绿的橱窗前失迷了。于是他被“囚”进了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方格”，有一个属于城市的陌生女人管着他。

那女人是城市的守护者，是城市的“警察”，秩序和正常是她手中的鞭子。她常常问他：“洗净了吗？”他说：“洗净了。”那女人有一只很灵的鼻子：“怎么还有股味呢？”他说：“我再洗洗。”他在布满蔑视的“方格”里一次又一次地清洗自己。他知道他洗不净，这气味来自养育他的乡村和田野，已深深地浸入血液之中，他怎么能洗去呢？在这样的“方格”里，他对那八十元一瓶的香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惧，这恐惧依然是来自血脉来自田野的。每当他被裹在“香水”里的时候，他就想粉碎这恐惧，然而他还是被那浓烈的“香水”粉碎了，剩下的依旧是恐惧。城市女人是城市的当然管理者，每一个从乡下走入城市的男人都必须服从城市女人的管理，服从意味着清洗，清洗意味着失去，彻底的清洗意味着彻底的失去。他出了门便消失在人流中，回到家便化进了“方格”里，他没有了自己，更没有属于自己的一点点东西。只有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味是属于他的，且正在被清洗。他很想走出“方格”又极害怕失去“方格”，在城市，这是他唯一的藏身之所。

有一天，那陌生女人突然问他：

“你怎么了？”

“怎么了？”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一点也不明白。

陌生女人那很好看的鹅蛋脸上露出了惊雀般的神情：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没笑什么，你笑什么？”她问得很怪。

他郑重地说：“我没笑。”

陌生女人跳起来了。她说，怎么没笑？你出门就笑。是那种巴结、谄媚的笑。一边笑还一边给人点头。从机关大院门口一直到走进办公室，你总共点了一百八十七次头，见人不见人你都点头，你竟然还对着一棵树点头！你不觉得累吗？！

接着，她又说：“即使再下贱，也不能去巴结一个孩子，你给那三岁的孩子笑什么？！”

他很茫然。他不知道他笑了没有。他为什么要笑？假如笑了，那仍然是恐惧所致，那来自乡村来自血脉的恐惧。在那陌生女人面前，他每时每刻都感到了乡下人的卑微。他无法逃脱这种卑微。

小妹，这就是你的哥哥。你曾为他付出辛劳有过期望的哥哥。

在他离家之后，你就被迫停学了。我的很小的小妹，为了供养你上大学的哥哥，你含着眼泪离开了学校，接过了本该由哥哥承担的沉重的田间劳作，接过了那本该由哥哥使唤的赶羊鞭。

按说你是不该做出这种牺牲的，任何人都没有理由让你做出牺牲，可你还是做了。

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着两只小羊羔到坡上去放。那羊羔就是你哥哥的“学费”。在灰蒙蒙的晨曦中，你孤零零一个人赶着“学费”在坡上走，步量那无尽的黄土地。夕阳西下，你又摇摇地背着一个极大的草捆回家。一个极小的人儿，撑着天大的日月，你是很乏累的。可一年又一年，你重复地走着同样的路。

你把羊从两只喂到六只，又喂到八只。你把它们从小喂到大，从生养到死，你目睹了羊的生与死的全过程，你目睹了羊作为物质转换为货币的全过程。让一个喂羊的小姑娘去拽着羊腿帮爹宰羊是很残酷的，可为了哥哥，你不得不这样做。在羊的“咩咩”叫声中，你眼睁睁地看着爹把尖刀捅进羊的肚子，看着那箭一样飞溅的热血。那羊是你喂大的，你抱过它，亲过它，给它说过很多的悄悄话。可你又眼看着它倒在你的脚前，活睁着一双善良的任人宰割的眼睛，好像在问你：活是为了什么？羊作为“学费”的信号强烈地打入了你的记忆。你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后又默默地跟爹到集上去卖羊肉……假如把你的生活再延长一点，作为家中唯一的识字人，你从喂羊到转换成钱然后再作为学费寄出，你一定与离家有七里远的乡村邮局有了某种联系。在邮局里，你渐渐明白外面还有一个极大的世界，你知道书信作为传递工具可以飞向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时候，在你的朦朦胧胧的记忆里，一定是留下了什么……

夏天是忙碌的。那时你的小胳膊还很嫩，人还没有长成，腰自然也不是弹簧做的。可家里没有人手，你不得不像大人一样去田里干极笨重的活计。在你一次又一次弯腰割麦的时候，在你蹲在湿热的玉米田里薅草的时候，在你拽着很沉重的粪车吃力地奔向田野的时候，小妹你都想了些什么？

冬日很冷，在带“哨儿”的北风中你仍是起得很早，喂羊、喂猪、喂鸡，然后是担水、做饭，畜生一锅人一锅。这仍旧是重复的，无休无止的重复。那一双终日在冷水里浸泡的小手早已裂得不像样子，血口一道一道的，不比枯树枝更好看。或许在年关的时候，你还得挑上一担红薯到四十里外的镇上去卖，那沉重全凭一口气顶着，一步一步地挨，你有“学费”的信号。小妹，孤零零地蹲在风雪交加的镇上卖红薯，你哭过吗？

小妹，多年来，你的上完大学又留在省城工作的哥哥没有给你写过一个字。夏天很热，冬天又很冷，他没有问一问他的小妹抗得住蚊虫的叮咬吗，手裂了吗。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收到了从乡村邮局寄来的钱。那钱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多的时候一百，少的时候只有三块。他应该从钱上闻到羊屎鸡粪猪尿的气味，他应该知道那是羊的血肉或是一担红薯的价值。他的心为此颤栗过，也仅仅是颤栗，他做了什么？

没有。

小妹，你的背叛意识的积累是从这里开始的吗？你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从没抱怨过什么。可是，就在你哥哥带着那个陌生的城市女人回乡的那天夜里，母亲明确地告诉你，让你按乡俗为哪称作“花嫂嫂”的女人端洗脸水，并按乡俗替那女人准备了包有五元钱的“红封包”（这“红封包”是要新娘子交给为她端洗脸水的小姑子的）。可你端了洗脸水却拒绝接受那“红封包”。

拒绝意味着割断，你要割断什么呢？

小妹，当哥哥思念你的时候，也就是他良心忏悔的时候。他想获得心理上的平衡，得到的却是永远的不平衡。在你九岁那年，你说：“哥，送你一朵苦楝花。”这充满稚气的信号在他的脑海里存放了很久，他一直被这种神秘的信号缠绕着，他认为这充满稚气的语言是来自天庭的，是先验的预言的注脚，他无法破译。

于是，他渴望你再来一声“哥”的呼唤，这呼唤能拯救他的灵魂。再来一声吧？！

然而，苦楝树没有了。小妞妞不见了。那九岁的小妞妞。

三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之前，你曾给你的哥哥写过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你说：

“哥，我不想活了。”

那是个灰色的冬天，在灰色的冬天里我的小妹产生了骇人的念头，她给她的嫡亲哥哥写了一封信，她说她不想活了。

小妹，这是你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自心灵的呼救信号。

在你走向乡村邮局的路上，你一定是把一切都想好了。你的无畏在很小时就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记得那年你与人争吵，一气之下竟抓住菜刀剁下了一节手指！然后你把那断了的手指弃在案板上，径直拉人上街评理。当那断了的手指还在案板上脉跳时，你弃之不顾，当街与人言理，那血淋淋的任性与决绝曾使全村人震惊！你的任性是很有名的，你能舍去手指就能舍去任何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你舍去的不是手指，而是平庸；你舍去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的附赘。你甚至不为言理，而是在痛苦中寻找精神的欢愉。这种血脉的超常延续当是冥冥之中的三姑奶给予的。所以，当你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时，你就有了很矛盾的“欢乐”。那是精神濒临崩溃之前作最后挣扎时才有的“欢乐”。很残酷的“欢乐”。你把这种“欢乐”的体验用信的形式寄给了你的哥哥，向他抛出了信任的长索，呼唤他能回来看看你。

小妹，这一天对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在这个阴晦的冬日里，你会去哪里呢？你一定到代销点去过了。代销点是男人聚集的地方，是烟雾缭绕日爹骂娘的地方，也是乡村里唯一有点乐趣的地方。那里的笑声带有浓重的脚臭味和汗酸气，那里的语言是世界上最下流的也是最质朴的，那里集中了乡村的智慧也集中了乡村的浅薄。你仅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还是退出来了。那一张张裹在烟雾里的灰色的脸叫人生厌，那一双双捉虱的手更叫人生厌，厌便是你对这个阴晦冬日的最初感觉。而后你在寒冷中走向光秃秃的大地，一望无尽的灰，很乏很累的灰。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在灰色的田埂上有灰色的麻雀在跳来跳去，“啾啾”地寻觅那散落在沟壑里的谷粒，很凄凉的灰动。你的脚步载你走了很远，似总也走不出那灰暗的心绪，于是你突然就折回来了，像逃脱什么似的，走得极快。你一定还去了大花家，大花快要出嫁了，家里正忙着置办嫁妆，很乱。大花看见你就哭了，她说她害怕。那男人是个煤矿工，只见过一面，是个很遥远的未知数，她就要去和那未知数过日月了，她说她害怕。你有一点点羡慕她，也有一点点可怜她。你羡慕她的“走”，遥远的走，走得无影无踪。你可怜她的软弱，可怜她的顺从。你说：怕什么，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可大花要走了，你心里很孤。从大花家出来，你面对着村街里的大石磙看了很久，那冰冷的大石磙从你一出世就在那儿蹲着，像老人似的蹲着，总板着一副面孔，昨天今天明天都是一样的，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岁月的无尽。你用脚蹬了蹬它，它纹丝不动。它死了却又活着，活也就是死，看久了，便让人躁，让人急，让人疯。你很想把它抱起来扔出去，扔得远远的，永远不再见它，可你抱不动，于是你心里很凉。无奈，你又顺着村街往前走，一切都是读熟的，看惯的，简直是太熟了。

那房舍那院落那土路上的车辙闭着眼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连冷风中的气味都是闻惯了的，没有一点点新鲜的东西。你不得不回家，不回家又能到哪里去呢？家里活是永远干不完的。

娘在剥玉米，你也坐下来剥玉米。要是拣烟，你也拣烟。那程序是重复过千次万次的，熟得让人生腻。中午了，你问娘吃啥饭。

娘说：“面条。”“面条？”你又问了一遍。娘说：“面条。”乡下人的午饭永远是面条。于是你去和面，和面时你碎了一只碗，那响声很大！娘问：“咋啦？”你说：“不咋。”你很清楚你在心里骂了些什么，可你没有说。吃了，刷了，又去喂羊、喂猪、喂鸡……

在这个阴郁的冬日里，你的心绪坏透了。烦极也厌极。许多年来，你一直忍着，为你的哥哥忍着。供养哥哥上学的念头压住了一切。你知道事情总会有个了的，等哥哥毕业了，你就会活得松快些。你企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你认为哥哥一毕业，你就松快了。你的长久的忍耐是以哥哥毕业为限度的。然而，限度已过，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你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变化，得到的却是更大的失落。

哥哥毕业了，他已不需要家里寄钱了。当“学费”的信号消失之后，你眼前的目标突然也跟着消失了。为人做出牺牲是一种信念，没有了“牺牲”也就没有了信念。你不怕苦难，但那承受苦难的支撑点没有了，接着就是可怕的精神断裂。在一年又一年里，你举着你的“精神”走向邮局，那时你所承受的苦难是充实的、坚忍的、有目标的。可现在你却失去了安置“精神”的地方……？

乡村里常常停电，没有电的夜黑得像锅底一样。而你又无处可去。你偎在一盏小小的油灯下，久久地凝视着黑夜。黑夜是无边无际的，油灯又是那样的孤小，一豆之光实在撑不住那网在眼前的黑暗。夜太静了，心里却很空，映在墙上的是令人恐怖的模糊不清的影儿。为了完成最后的挣扎，你终于给你的哥哥写了一封信。你说：“哥，我不想活了。”

你并不想死，或者说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并不想死。你对你的哥哥还抱有一线希望，信的目的是企盼他能回来。你哥哥如今是有“学问”的人了，他也许能帮你找一个安置“精神”的地方……

然而，在你去乡村邮局送信的路上，信任的基石滑坡了，你突然对你的哥哥失去了信心，你觉得他是靠不住的，你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力量。你知道他二十年前爱过一个小姑娘，那是他在县城上中学的第一天爱上的。那穿花裙子的小姑娘仅仅在他眼前走了一趟，他就爱上了她。而后他尾随这个小姑娘在上学的路上整整走了一个夏天……从此，他知道了什么叫“阳光灿烂”。那小姑娘就是他的“阳光”。二十多年来，这“阳光”一直封存在他的记忆之中。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他见到了这个女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惊喜交加，激动得无法自抑，可他却不敢上前跟她说句话。他没有勇气正视自己，他害怕那个跟在身边的陌生女人，于是就失去了一个极辉煌的美好瞬间。他只剩下了回忆，他还不老，就只剩下了回忆。他仅有的勇气是给小妹讲述了“阳光”的故事。这样的人靠得住吗？

于是，你犹豫了。你向哥哥发出的呼救信号在去乡村邮局的路上就成了毫无意义的形式。你对这封信不抱希望了，只有一点点徒然的企及。在这个时候，你才正视了死的念头。你很快地想到了南北潭（那是三姑奶殉情的地方了），接着又想到荡于梁间的绳子……你想得很飘逸。死吧，你对自己说。

可是，当你走进乡村邮局之后，那坚定之后的思绪却又乱了。在邮局里，你看到了贴着花花绿绿邮票的各地来信，这些来信刺激了你那丰富的想象力，使你通过乡村小邮局的窗口看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你在很小的时候就放出了人生向往的“蝴蝶”，自然有许多关于蓝天白云的美好的遐想。想象的瞬间组接，使你觉得活得太亏了。你才十九岁，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在邮局里待了很久，当你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已是另一番心境了。

这封信为你的出走做了极好的铺垫。信的内容没有变，但形式完全变了。你把呼唤变成了通牒，你甚至不再渴望他回来。

信成了割断之前的证明，你仅仅想验证一下，验证之后才是割断。应该说，为割断你与土地的联系，你无意中借用了你的哥哥。你投石问路：他能回来，那是你原本渴望的；他不回来，也是你预料中渴望的。在信号发出之后，你不再求救，而是判决。

投石问路的结果是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对你来说就是回答。你证明了你至亲哥哥的残酷，正是这残酷冷漠给了你离家出走的勇气。按常理，接到小妹这样的来信，纵是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他也是该回来的。可他没有回来。于是，你在感情上在做人的道德上判处了你哥哥的“死刑”。你甚至不给他“上诉”的权利，以后你接连七次出走，却一次也没找过他。在你的心目中，哥哥已经“死”了。

小妹，假如那是个充满阳光的晴朗的冬日，假如你的哥哥能时常给你些安慰，假如你的哥哥接信后能回来，你会不会离家出走呢？

四

小妹，人海茫茫，你的哥哥在茫茫人海里撑着一张薄脸皮行走，那自然也是很累的。他并不想以此来求得你的宽恕。他只是想告诉你，他也是不容易的。

他上了十四年学，才终于在省城无数个钢筋水泥铸就的一层层“方格”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方格”，有了一个来自城市的女人（这女人是他大学里的同学）。在这里，他坦白地告诉你，当你在寒冷中赶着“学费”奔向坡地的时候，他却用那“羊血”换取一张张四分的邮票，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很远的大街上去寄信。他为她写了很多爱情诗，很多倾慕的废话，却毫不吝惜地以“羊血”作为运载工具，他为她耗费了大量的“羊血”。小妹，在你的面前，他是无法掩饰的。当他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茶吸着烟凝视着窗外的白雪审视自己灵魂的时候，他得说，在这件事情上他是很“具实”很“功利”的。耗费的“羊血”为他换取了精神上物质上的依托。他对城市对人海的恐惧使他不得不为自己寻找一块“雌性跳板”。男人一旦失去了勇气，一旦感到他在这个世界上无能为力，他就会变得非常“功利”。在城市，他看不到活人，他看到的是一个个冰冷的带着面具的“符号”，他害怕这些“符号”，就拼命地抓住那块“跳板”，他是依附在“跳板”上找到“方格”的。为了得到“方格”，他以“羊血”为代价与那陌生女人玩起了爱的“游戏”。双方都在欺骗自己，于是都做得很认真。

六百七十一封信的交换为他向城市“投诚”画了一个生动的句号。临决定的那天晚上，他在她的窗外踱了整整一夜，高举着灵魂的“白旗”……

应该说他是爱过这女人的，这女人也狂热地爱过他。但一方是赚取，一方是恩赐，这种爱的“交易”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况且，一旦落入这钢筋水泥铸就的“方格”之中，落入这爱的牢笼，面对四堵冰冷的白墙，他还能有自己吗？他也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戴有面具的“符号”，成了一个躲在“方格”里伪装后才出门的“符号”。那少年时期的“幻影”，那“阳光的故事”，只能密封在心的深处，连偷看一下也是不敢的。

你应该相信，这女人对他很好，在生活上从没亏待过他。她以高贵家族那优厚的物质条件像喂养小白鼠似的供给他营养丰富的高蛋白，给他十分像样的高档衣服穿，时时提醒他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因为他是农民的儿子，是在牛屎马粪中熏大的）。

施与是高贵的，她时耐地保持着高贵；被施与是卑下的，而他又怎能不卑下呢？在城市生存必得有一张“网”，他没有自己的“网”，也只好依附在人家的“网”上。对那女人和那女人的家庭，他欠下了说不清还不完的感情债务，使他一天天负债累累。于是他便很想逃离，逃离这挤在窄小方格里的温柔之乡。这种逃离仅仅是从一个温柔之乡到另一个温柔之乡的过渡，并非质的叛逆。城市把他软化了，他没有勇气再次经受苦难。然而，所谓的“逃离”也只能是意念性的，念头的产生到念头的扼杀使他得到了在痛苦中自责的“欢愉”。忏悔是心理天平上的添加剂，他靠忏悔来维持心理平衡。你的哥哥能留在省城做事得力于这女人，他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方格”也得力于这女人，就连他能撑起破旗样的一张脸挺身行走在一座座钢筋水泥铸就的大楼里也完全得力于这女人。他一无所有，获得了这么多，也就很难丢弃它。人们对苦难是很容易背叛的，对舒适平庸却无法背叛。

他能看清这一切，却无法改变这一切。

（在你哥哥工作的机关里曾流传过一则关于“马口铁”的笑话，一则属于知识分子的只有思维没有行动的笑话。中国有很多知识分子都在这个笑话的漩涡里徘徊，你的哥哥也不例外。）那个陌生的城市女人曾用极其蔑视的口吻嘲笑过你的哥哥，嘲笑他的“永久牌”笑脸。可她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这就是乡下人的“武器”呀！对付恐惧的“武器”。以“笑”来保护自己，这是农民的战斗方式。那韬略自然是卑微的、防范的。它可以没有力量，也可以拥有强大的力量。“笑”是作为一种商品出售的，它的表面是真诚，底板却是虚伪；它形式上是卑下的，内容却是高傲的。你哥哥是农民的儿子，在这方面，他更贴近土地，贴近父母。走出来的时候他虽得益于“羊血”的滋补，但从乡下茅屋里开始的人生的路，本就是带着“笑”的。为办一个户口，他从村支书开始，到乡政府秘书、乡粮管所所长、县公安局秘书、县粮局管理员……一路扛着“笑”的招牌走来，他已经“笑”习惯了。“笑”成了纯面部肌肉的颤动，成了没有内。容的保护方式。微笑加上沉默是农民的质。正是这量的积累加速了质的飞跃，使你的哥哥进一步完全了他的虚伪。

小妹，收到你的来信，那个对你来说永远陌生的女人读了信之后说：“你决定吧，后天是妈妈的生日。”话语是平静的，温和的，那双望着你的眼睛也是十二分体贴的。可你知道“妈妈的生日”意味着什么吗？乡下的终日操劳的母亲没有过过生日；没有见过奶油蛋糕和生日蜡烛，也没有隆重的祝贺。生日对乡下母亲来说，仅仅是苦难的开始。可城里的曾经有过权力和威望的陌生女人的妈妈却极看重她的生日。在数天前，一切都准备好了。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婿，作为一个在感情上负债累累的女婿，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沉默。他一连把信看了七遍，然后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那个陌生女人在他身边扭来扭去，把那娇好的身段像卖“肉”一样地出售给他。而后说：“你觉得很严重吗？”

他依旧沉默。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她偎在他的身边，很“认真”地表示了高贵者的关切。

那陌生女人的冷漠是天然的，她甚至不知道乡村里没有电话。她看信的时候还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嘴，那也是天然的。对她来说，死并不是一种解脱，而是荒诞。优越的人不会想到死，假如想到了，那也是优越太久的“做作”。也许，她把你的来信看成了做作。这是一种没有生命体验的极浅薄的直率。她讨人喜欢的是这种天然的直率，让人恨的也是这种天然的直率。她不明白你哥哥为什么会生在草木灰上，更不明白你哥哥为什么直到二十二岁才在县城里很脏很臭的澡塘里第一次洗热水澡，这些对她来说都像是“天方夜谭”式的滑稽。她与你哥哥结合的最大理由是“不明白”，她说爱就是“不明白”。对她来说，圈子里的贵人她太熟悉了，而你哥哥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很直率地说：爱就是探索。爱就是奴役和改造。她毫不隐讳地表示了她对苦难世界的新鲜感，爱在她是一种偷食者的“玩味”和“品尝”，正像吃惯了肉类的人见了红薯面窝窝一样。自视高贵的人才有直率的权力，卑微的乡下人是没有这种权力的。乡下人只有虚伪的权利。在“直率”面前“虚伪”永远吃败仗，因为“直率”占有心理上的优势。

小妹，在“回不回”的问题上，那个陌生女人并不起主要作用，你的哥哥还不会被一句话拴住。可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债务啊！一生一世都还不清的感情债务。他来到人世上，欠了父，母多少？在上大学的时候，欠了你多少？混进省城，占据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方格”，欠了那陌生女人和她的亲属多少？在机关里工作，在人世上行走，欠同事们、朋友们的又是多少呢……数不清的债务，让他拿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哪，无法偿还！假如他是百万富翁，他可以用金钱去赎这些人情债，可他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呢？纵是有钱，这种情义上的债务又怎能用金钱去赎呢，赎得了吗？恩重如山，他是这样的微小，实在是难以承受……

你的哥哥有一千条回去的理由，也有一千条不能回去的理由。当理由与理由作战的时候，他成了一个阴险的旁观者。每当一个理由打败另一个理由的时候，他便给另一个理由补充“弹药”，让双方达到力量的均衡，再次投入战斗。他把两个“我”的较量变成了身不由己的“玩味”，像操纵木偶戏一样的“玩味”。

这种“玩味”渗透着被城市同化后的冷漠，渗透着与那陌生女人交媾后产生的心理裂变。这时候感情已经不存在了，“符号”起着极重要的作用。“符号”把理由纳入有序的行列，进入“一二三四……”的轨道，然后分析整理。这种精神分裂式的“归纳”是很疲惫的，疲惫到麻木的时候，他就忘记了“回不回”的决定。结果是吸了十二支烟之后，他仍在椅子上坐着……

也许，是那钢筋水泥的冰冷磨去了他淳朴的乡情，冻结了来自同一血脉的热血。城市的楼房把他悬在了半空之中，让他脱离了养育他的大地，而每日里撑着笑脸的行走，又使他的心理感应钝到了极致。在笼子一样的楼房里，他每时每刻都期望着逃离、回归，期望着爆炸。但他从未爆炸过，他是一颗不会爆炸的“臭弹”！

他剩下的只有忏悔，为忏悔而忏悔，连忏悔也成了他寻求慰藉的方式。一个不能拯救自己的人，又怎能去拯救别人呢？他是有罪的。他徒有罪的虚名，却没有恶的果实，因为你没有死。

他曾经十分急切十分残酷地等待着你的噩耗，等待着报丧的讯息。他甚至看到了在乡村里飘荡的“引魂幡”，看到了撤在乡间土路上的“冥钱”，听到了送葬唢呐的热烈吹奏。他看见他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手执“哀杖”为他的小妹为他自己哭泣……那时候，他就成了一个罪人。他只有成为罪人的时候才能解脱。

他渴望成为罪人，他不惜用妹妹的死来证明他是罪人，他是多么卑鄙呀！

可是，你走了。你用你的勇敢再次证明了他的软弱。

小妹，呸他吧。他希望你能面对面地一连呸他十二口唾沫！

他回不去了。他虽然可以重新行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可他的心已在那钢筋水泥铸就的笼子一般的“方格”里冰封。

五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被抓之后，爹用赶羊鞭抽了你。

那是个徜徉着和暖春风的春日，爹在亲戚的帮助下把你捆在院里的苦楝树上，用赶羊鞭狠狠地抽你。

爹说：“只要不给皮肉做主，你就跑吧！”

娘说：“朝死处打，看她还跑不跑了？！”

你的“皮肉”在带哨儿的鞭影下出现了一道道环状的饰物，那饰物欢快地在你的“皮肉”上跳动、隆起，一条条一痕痕逐渐形成了一副维护精神的甲胄。你默默地哭了，泪水点点洒在地上，种在心里的却是叛逆。赶羊鞭的抽打，使你在姑娘特有的羞辱、难堪中得到了解放。你原本是低着头的，是羞于见人的，是那舞动的呼啸着的鞭影使你慢慢地抬起了头。这时候你才第一次正视了自己。你看到了自己那躁动不安的灵魂，听到了皮鞭下来自灵魂的欢呼。一刹那间，你的羞耻感荡然无存。你不怕了，再也不怕了。剩下的只是纯肉体的惩罚。没有羞耻感是对惩罚的蔑视，是对惩罚本身的惩罚。发狠的鞭打使你的叛逆抗体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当惩罚还没结束的时候，你就知道，你还会跑的。

爹很多年没打过人了。正是你的出逃给爹带来了宣泄的机会，带来了他一生都不具备的主人意识。许多年来，爹总是圪蹴在歪脖榆树下捧着一只大碗过日月，他的身子窝着，心也窝着，一年一年地窝着，一直没有伸展的机会。除了苦做，他还有什么呢？他不会喝酒，也没有作恶的勇气，于是就没有宣泄的机会。

可人需要宣泄。

爹不会打人，也从未体验过主人的快乐。他自然是很生气，开始打你的时候手一定是发抖的，抖得很厉害，甚至不知道鞭该抽向哪里。最初的鞭打他是有所顾忌的，高扬而轻落，很注意不。伤你的脸（他一向是很看重脸面的，他把脸当作生命的招牌，有形的无形的都很看重）。可打着打着他就打出勇气来了。他打出了一个“自己”，打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打出了一个男人必备的狠劲。他在抽打的过程中把常年窝着的心一点一点地伸展，把佝偻着的腰伸展，使整个窝憋的人生窝憋的身心得到了尽情的发泄。那翻飞的鞭影使他眼红，唤醒了他作为动物人的恶意。于是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准……这种甩动鞭花的抽打甚至使他想到了驱赶牲口的纯技巧性的乐趣。他没有打过牲口。他在赶牲口时，那鞭儿总是扬在半空之中的（牲口是庄稼人的半个家业，他不舍得打），常年扬空鞭的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每当鞭抽在你脸上的时候，他就得到了“准确”的快乐！每抽上一次，他就快乐一次，那愉悦就像赶车人一鞭抽转马头一样……

小妹，爹打的是你吗？他打的是自己的脸哪！

爹忘却卑微是短暂的，围观的人群使他重新回到卑微之中，这时候鞭打就成了对他自己的折磨。他的腰又佝偻起来了，身量也显得越来越小，那久窝的心刚刚伸展却又重新折叠起来。

那赶羊鞭抽在你的身上，却疼在他的脸上。他不能停下来，也无法停下来，围观使惩罚变成了展览，他展览的是自己的脸面，贴有耻辱二字的脸面。耻辱既然已尽人皆知，又怎么能停下来呢？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还跑不跑了？你说，还跑不跑了？！”

爹需要一个台阶，让他从耻辱中走出来的台阶。只要你说一声，鞭打就会停止。脸面多金贵呀，他不愿当众展览自己的耻辱。

可你不说，不给他台阶。你让他继续鞭打。就在他目光里闪烁着可怜的恳求的时候，你仍是一声不吭……

小妹，你就这样被绑在苦楝树上，在赶羊鞭的抽打下默默地淌眼泪。你的泪眼朝前望去，望见了院里那很矮很矮的猪圈，猪圈里弥漫着一股臭烘烘腥叽叽的气味。你看见了阳光下的满地鸡屎，看见了院墙外面躲躲闪闪的众人，看见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脸，看见了横躺在门外的大石磙……你企图找一点同情和理解，可你没有找到。在咬耳朵的、指指点点的或蜷着手用眼斜你的人中间，你看到的是卑微和蔑视，蔑视本身的卑微和卑微本身的蔑视。他们在精神上一无所有，所以也不能给你什么。是呀，你有你自己的委屈和愤懑。被抓回之后，没有人问你为什么要跑。在日子好过之后，你为什么要跑？在这种时候，假如能有人站出来推心置腹地说上几句，说出道理来，你也许就不再跑了。可是，没有人说。在正视了现实之后，你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那茫然的令你厌恶的灰色。而生命的蓝色却在鞭打中飘飞，越过村街越过田野越过流淌的小河，而后依傍在桥头的杨树下……

小妹，你是在等待你的哥哥吗？你对他还抱有一线希望。

你希望他能回来，回来给你说点什么。他在大地方呆过，有知识，他的话也许能给你否定自己的力量。在这个春日的呼啸着鞭影和责骂声的傍晚，你的心灵孤独地依傍在小桥头的大杨树下，等待着你童年的哥哥，希望他回来领你去捉泥鳅……

可他还是没有回来。他为了自己的生存正卑劣地陪着别人笑，依然是笑得很认真很努力。那是个星期天，具体的事情已不必再说。他是在别人家坐着的，显然是为求得一点什么。可冥冥之中，他分明接收了来自乡村的信号，那感应十分之强烈。在那一刹那间，他有过片刻的焦灼。他脑海里飞快地滑过一丝不祥的念头：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他知道这感应是准确的，他有过这方面的体验。可焦灼过后，他仍旧安然地坐在椅子上，进行着“笑”的完成式。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会吧？不会。他用否定压迫那焦灼，摒弃了你的呼唤信号。当他回到家中的时候，这感应信号的余波仍在他脑海里盘旋，久久不能消失。这来自乡村来自血脉的磁场一再地向他发出“密码电报”，可他依旧没有行动。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然后点上一支烟，在房间里踱步……

他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他在等待。他觉得如果家里出了什么事，会有人来报信的。他用等待维系着自己的虚伪，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

临睡前，他忍不住给那陌生女人讲了他的感应。那陌生女人直率地说他是“神经病”，他就舒舒服服地躺在席梦思床上，心静了。

小妹，你失望了。

经过了这么一个春日的血淋淋的傍晚，你的徒然的等待第二次给予了你背叛的勇气。皮肉的痛苦使你夜不能寐，精神的再次失落又使你烦躁不安。黑暗中，你的眼睛里燃烧着盲目的仇恨之火。你不知道应该恨什么，可是你恨。这仇恨遍布你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从带血的鞭痕中四溢。你早在童年里就放出了一只向往的“蝴蝶”，那是你的秘密，是别人无法知晓的。但我可以说，那“蝴蝶”是纯洁的，美好的。现在你给这“蝴蝶”换上了仇恨的翅膀，恶的翅膀，你渴望着再次飞翔。

你已没什么顾忌了，也不再留恋。血的印痕强烈地打入了你的记忆，以致于你没有眼泪，没有了痛苦的感觉。赶羊鞭驱走了久存心底的善良，驱走了你的淳朴的乡情，也驱走了你的依附心理。

春日里捉不到泥鳅，可你渴望你童年的哥哥回来领你去捉泥鳅。你有过了第一次等待，又有了第二次等待，你在等待中完成了恶的锻造。

你是从后窗跳出去的。你等不到黎明了。是黑暗掩护了你，是黑暗悄悄地为你送行。在黑暗中你睁大双眼，步子放轻，极快地在乡间土路上行进……

你豁出去了。

六

小妹，人都有失迷的时候。

你的失迷表现在行动上，渴望也表现在行动上。我不知道这种“盲目”能不能在行动中得到修正，可你还是走出去了。走，也许就是一种修正。

而你哥哥的失迷却停留在思维之中，停留在想象里。这是知识分子的通病。你曾经过分地相信了你的哥哥。你觉得有知识的人都应该是聪明的，用“羊血”换来的知识应该是包容一切的，起码对人生会有更深一层的了解。可你错了，我的小妹。知识是无限的，生活的含量也是无限的，而人拥有的知识却是有限的。当有限的知识面对现实生活的时候，常常会成为一种锁链，成为一种包袱。从某种意义上说，前人的经验是后人的锁链，前人的智慧是后人的包袱。药方太多就无法治病，选择太多就无法行动，因此，披枷戴锁的前行比无知更容易受困。无知是一种盲目，盲目行动也许还有撞对的可能，修正的可能，少得可怜的“有知”却从一开始就捆住了手脚，那锁链一条一条的，使你无所适从。于是，“有知”的失迷就显得更加可悲。

小妹，说这些你很难理解。我不知道说没说过“马口铁”的笑话，“马口铁”就是他们的悲哀之处。

在你哥哥的单位里有一位叫孙志铭的中年人。他是很有学问的，他的学问像他的头发一样茂密。他的见解也是很高深的，高深得就像生活本身。不用说他舌头上拴了许多新名词，抛出去就是知识的炸弹。至于他戴的眼镜，自然是既可以对生活做透视般的显微又可以进行宏观的放大照射。只可惜那眼镜断了一条腿儿，是用铁丝拧着的。他上班来老是提着一个破兜，那“破兜”俨然就是他的学问。他每天提着“学问”来了，又提着“学问”去了，走得很潇洒。可近些日子他突然变得失常了。上班总是急急忙忙的，高举着那个破兜逢人就问：“有马口铁吗？”进了办公室他仍不放下那个破兜，然后径直举着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串，推开门还是那句话：“各位，有马口铁吗？”弄得人莫名其妙。后来，有人见他在马路上也慌慌地拦住人问：

“有马口铁吗？”

开初，大家都以为他做生意呢。看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至少挣个十万八万也说不定。于是，整个机关大院议论纷纷，到处传他做生意的事。先是领导找他谈话，说机关干部按规定是不能做生意的，既然做了，看能不能给机关里提成一部分钱，好给大家办点福利；跟着税务局上门了，来向他征收“个人所得税”；工商局也来查他的营业执照，说他的“皮包公司”是非法的……结果，查来查去，他什么生意也没做。他根本不是个做生意的人。

当然是一分钱也没挣……

孙志铭的失迷在于金钱的诱惑。他是在社会骤变中失迷的。当金钱大潮席卷全国的时候，作为一个知识的库存者，他的失迷是体现在思维之中的。思维的紊乱带来了精神的紊乱，他找不到自己了。那渴望金钱渴望物质生活丰裕的信号久久封存在他脑海里，可他在骤变中却脱不去“大褂”，“大褂”在他眼里是极神圣的。没有了神圣他就是普通人了，他自然是不愿做普通人的。于是那物质的诱惑由量的积累产生了“量”的飞跃，这种飞跃是变形的，荒诞的。是由思维信号到思维信号的转换，是由思维信号到思维信号的爆炸，是意念上的走火入魔。于是便产生了让人哭笑不得的“马口铁症状”。

应该说，这是传统的教育方法结出的果实。程式化的教育制度培育了一大批知识的库存者。他们对生活的评判是残酷苛刻的，他们的牢骚把他们自己淹没了。他们宁肯永远以精神受难者自居，却死也不愿脱去“长衫”。你的哥哥就是这群人中的一个。

客观地说，你哥哥和孙志铭没有什么差别。他仅仅是没有喊出“马口铁”这句话，可他心里也在喊着什么，喊着他不可能办到也没有勇气办到的一句话。“马口铁”只不过是一个代名词，一个象征的句式。它透出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渴望，面对诱惑的渴望。正如看到街面上高挂着的花花绿绿的衣裙，就会马上想到女人乳房的那种渴望。这种“马口铁症状”对他们来说永远是一种精神的折磨。“有马口铁吗？”——这种由社会骤变而产生的呼唤是多么的微弱和矫情！

小妹，被人们嘲笑的“马口铁症状”毕竟是一种精神渴望的展示，虽然是变形的，可你哥哥连这种“展示”都不曾有过。每当夜深人静时，他眼里的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默默地流淌。

流泪也是一种发泄。他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发泄。那个陌生女人就睡在他身边，却一次也没有发现流着眼泪的他。他不让她发现。眼睛是心灵的洗洁剂，他清洗他的心灵，偷偷地清洗。然后用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切进心的深处，解剖那无法医治的灵魂。他发现他根本不爱那个陌生的女人，从来也没有爱过她。这种所谓的“自由恋爱”的结合完全是一种利用，是一种攫取。它是以生存条件、物质享乐为基础的。人海茫茫，孤舟独行，他需要的是一个“岸”。于是，生活中的爱就变成了一种“做爱”，变成了只有爱的形式没有爱的内容的爱。爱成了一个框架。只有框架的爱必然产生背叛。爱的形式越牢固心的距离就越远。他悄悄地与那“阳光”交流。他心里早已有了一个关于“阳光”的故事，就不可能有第二个故事。他一边保持“阳光”，一边过虚伪的家庭生活。他走不出这框架，却一次又一次地在意念上偷越“国境”做精神上的放飞。“放飞”使他同时“占有”两个女人，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占有本身是对“阳光”的亵渎。他不愿亵渎“阳光”不愿亵渎那久存心底的美好一片，而实质上更彻底地亵渎了“阳光”……

对自己进一步的解剖，使他发现他从没爱过任何人。他为他可怜的父母做了什么？他为他出逃的小妹妹做了些什么？他为那给了他一切的陌生女人做了些什么？他又为那朝思暮想的“阳光”做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的解剖从来都是有始无终的。他在黑夜里用眼泪清洗自己的心灵，冲刷心灵上的污垢。可到了天亮之后，他会洗去脸上的泪痕，重又戴上“永久牌”的微笑面具。在吃早饭时他会向那个陌生女人微笑，在上班的路上他会向碰到的每一个熟人微笑，在办公室里他会向他的上级微笑……于是，这种从黑夜开始到黎明结束，从眼泪开始到微笑结束的解剖变成了徒然的无效劳动，有限制的无效劳动。冲刷后的污垢重又流回到心灵之中，完成了从肮脏到肮脏的解剖式。他从中得到的仅仅是一个过程，灵魂剖解的过程。

他把自己看得很清楚。他渴望得到又害怕丧失。他厌恶自己又同情自己。他为自己设制了一个怪圈，选择的怪圈。他很清楚每一种选择都有错误，于是也就没有了选择。他的优柔寡断正是他灵魂自私的体现。就连解剖自己的时候，他也是为自己的，为自己灵魂的安宁。他只爱他自己。

这种停留在黑暗中的“马口铁症状”比阳光下的“马口铁症状”更软弱、更麻木，也更加不可救药。

小妹，就是现在，当你的哥哥用心灵与你悄悄对话的时候，那对剖解的剖解也仍是停留在思维之中的。他把自己的灵魂高挂在自己的眼前，以遥远的想象中的你作为倾诉对象。他向你倾诉灵魂的丑恶，在倾诉中一边肢解灵魂一边组装灵魂，结果是没有抛去任何东西。他仅仅是在假想中的你面前展览了自己的灵魂。一旦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有马口铁吗？”这句话已成为当代知识分子的格言，失迷的格言。当孙志铭先生呼唤的时候，当你的哥哥仍在无休无止地对自己做自我剖析的时候，小妹，你没有问一声就走出去了。是你勇敢还是你鲁莽？

七

小妹，作为哥哥，我至今不能理解的是：你怎么会为了区区五角钱去卖身？

那是你第三次出逃之后发生的事，你在省城的一家旅馆里被扣住了。车站派出所打电话让爹去领人，而消息又是通过乡政府的秘书转了八个女人的嘴绕了四十五里路传回去的。可想而知，在家里没得信儿之前，村里已经沸沸扬扬了。

爹没有去。一个清白的务农世家是不该出这种事情的。爹为此暴跳如雷，他觉得这是整个家族的耻辱，你把他的脸卖了！

他听到消息后就没回家，而是躲到最远的一块田里举着老镢锛了一天地。是娘在哭了一天一夜之后，偷偷地央求本家三叔去把你领回来的。善良的母亲没有给她的儿子捎信儿，虽然她的儿子就在省城工作。她宁肯求人也不让儿子知道，这显然是怕影响你哥哥的“前程”。母亲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想那么多，这是何等博大的虚伪呀！

三叔的拖延使你在派出所里关了四天，使你足足地品尝了“铁窗”的滋味。可是，你为什么要卖身哪？！

据三叔说，那事情原是极简单的，简单得让人无法想象。那晚，你独自一人在车站上转悠，来来回回地走了很久之后，突然有一个生意人走到你的眼前问：“……多少钱？”你没有理他，仍是来回走动。这生意人第二次又嬉皮笑脸地跑到你跟前：“搭伙儿吗？开个价。”你看了看他，还是没有吭声。第三次，当他又凑到跟前问你的时候，你说：“一碗面条。”这生意人以为你在开玩笑，又问了一句：“到底多少钱？”你还是那句话：“一碗面条。”于是那生意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走吧，到饭馆去。”你竟然跟他去了。吃了一碗热面条后，你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跟他走。

你在他住的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坐了半夜，最后，在那个很脏很简陋的单人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你脱去了衣服……

一碗面条，仅仅五角钱的代价呀！

小妹，你多少天没有吃饭了？一天，两天，三天？当你孤立无援的时候，当你饥饿难耐的时候，你宁肯出卖贞操也不去找你那近在咫尺的哥哥，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的，你不原谅你的哥哥。你曾用心灵呼唤过他，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你就以为你哥哥“死”了。可你们毕竟是一母同胞啊！

听三叔说，这事连派出所的民警都感到惊讶。当那很有钱的生意人掏出五十元钱给你时，你连看都没看。你什么也没要他的，就仅仅是一碗面条（在乡村里，面条是女人的象征，你把你自己吃了）。对此你毫无怨言。当民警把那生意人捆起来时，你马上说：“不怪他，是我愿的。”你才十九岁，你勇于承担责任使派出所的民警没有过多地为难你虽然你在人们一次又一次的追问下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可那鲜血证明了你从清白走向堕落是为了一碗面条。

饥饿是堕落的先决条件，但不是必要条件。必要条件是你灵魂的堕落。你的灵魂在熙熙攘攘的车站上游荡的时候，那堕落的邪念就已产生。天晚了，灯光闪烁着迷离，你在人海一样的车站上看不到一点熟悉的东西，你是孤零零的，你感到了离开乡土的可怕。可怕使你产生了恐惧，那恐惧紧紧地攥住了你的心，使你油然地浮出了贴近什么的渴望。饥饿是可以忍受的，精神的孤独却无法忍受。你渴望能出现一点什么，哪怕是被欺凌。

于是你便想惩罚自己。堕落是自己对自己的惩罚呀，你一无所有，只有在肉体的惩罚中才能得到精神的拯救。夜已来临，你在车站上来来回回地走动证明了你心的焦灼。这时，你遇上了这样一个男人……

堕落的先导是一碗面条，自轻自贱的本身说明了你用肉体换取精神的急迫，也说明了你自甘堕落的彻底。你渴望的是精神的痛苦，精神的痛苦也就是精神的充实。你拒绝了肉体交易应付的五十元钱，再次降低了你出卖的规格，以此来保持精神的独立，保持堕落者的“清高”。这又说明你是很矛盾的，你的出卖是有限度的。你自己玩弄了自己。

可面条毕竟是先导啊！在你的哥哥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喝牛奶吃夹馅面包的时候，他的妹妹却为了一碗面条走向堕落。

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有责任的。

况且，在三叔把你接出来之后，他明明知道回到乡村等待你的将是什么，可他竟然没有留你住几天，没有给予你片刻的安慰。近在咫尺啊！不能说他没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没有勇气。一他的确感到屈辱，但他唯一能说出口的理由是怕那个陌生女人看不起他和他的小妹。他甚至不敢告诉她这件丑事。他每日里在这陌生女人面前塑造自己的形象，以假的高贵来冒充真的卑微，生怕露出半点乡下人的“怯”。他自己绝不承认这一点，而这一点恰恰是他的致命处。当他高喊自己是“乡下人”时，内心深处怕的正是这些。他默默地吞噬着小妹的耻辱，在人前却不敢有半点展露。他对自己说：不让小妹来，是怕小妹受人歧视，怕小妹不能忍受那陌生的城市嫂嫂的高傲目光。以这样的借口，让三叔把为他的前程付出多年辛劳的小妹送回乡下，他已经没有了半点做人的勇气。于是，他自责。为自责而自责。那个陌生女人曾多次追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喃喃地说：“没有。”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只是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地流泪。

小妹，我后来才知道你回村后在房梁上被吊了一夜！父亲的暴怒自不必说，整个家族的人都拥上去打你……血脉的牵连使他们自认为也承担了耻辱，于是便加倍地在你的肉体上找回来（奴役是人的本性，本性的宣泄是人的最大快乐）。纵然是嫡亲父母，也是不愿承担耻辱的。父亲打断了三根皮带！母亲恨得用头撞你！而被高挂在房梁上的你，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爹把他多年的压抑转嫁到你的身上，把他在村支书、乡干部面前的卑微变形地倾泄到你的身上。毒打使他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泄，得到了他意识中从不具备的阳壮的辉煌。同时他也就显得更加委琐，更加可怜。他没有脸了，没有脸就无法在人前走动。他找到了自己又丢失了自己，那痛苦更甚你十倍！他声嘶力竭地高喊：“你为什么不死？你咋不去死！”这话是对你吼，也是对他自己吼的。

你曾经想到过死。死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活下去却很艰难。你的肉体在房梁上挂了一夜，你的灵魂也在房梁上挂了一夜。当人们拷打你的肉体的时候，你却在拷问你的灵魂。你重温了省城车站的孤寂，重温了那碗热面条的滋味，重温了那个小旅馆的夜，重温了你出卖贞操的全过程……继而你看到了那被剥光之后的浸染了血污的灵魂。你觉得你已经是个罪人了，再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你。一碗水泼在地上，已无法收回。活着是耻辱，背着耻辱活；死了更耻辱，钉在耻辱中死。你的牙咬在你的灵魂上，每一痕都是血，每一痕都是罪……

你在毒打中展览了自己的灵魂。那有罪的灵魂像旗帜一样飘荡在房梁之上，那是耻辱的旗帜，背叛的旗帜。展览使你“再生”，展览宣告了你的彻底“解放”。经过了这一晚的灵魂展览之后，你跨出了人生最艰难也是最轻松的一步，从有罪到无罪的一步。为别人活，你是有罪的。为自己活，你是无罪的。世界观的转换使你宣告了你的无罪。从此，任何说教对你都是无用的，你将在骂声中独行。

你“匪”了。四乡的人都知道你“匪”了。（也许人人都具有“匪”的基因，却不具备“匪”的勇气。）既然“匪”了，既然已给家族历史上抹了很重的一笔，你就要“匪”个样子给人们看看。

小妹，你是这样想的吗？

八

小妹，你知道什么是代价吗？

你一次又一次地出逃，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你在人生的悬崖上行走，踩着毁灭的边缘行走，可你知道什么是代价吗？

小妹，我虽然不能阻止你，但是，请听我说：

在你哥哥的单位里，有一位名叫吴方洲的老人。他今年已活了五十九岁十一个月零七天了。他的一生就是“代价”的最好注解。

吴方洲当年是省直机关有名的“神童”。他十六岁参加工作，曾在中央高级党校受过训（还是为数不多的一期学员）。那时，他才华出众，思路敏捷，是机关里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写的论文散见于全国各大报刊；他的每一次发言都得到了暴风雨般的掌声；他的倾慕者可以排成一条长龙般的丽色大队。应该说，他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那本是一条五彩缤纷的路。据说，他当年的同学如今有部长、省长，还有当大作家大理论家的。而老吴却从1957年就进了监狱，过了近三十年的劳改犯生活（他是因为一篇文章出事的。他一条道走到黑，固执地坚持了一个现在看来很一般的论点。他曾勇敢地振臂高呼“要为真理而斗争！”）。就因为他的固执，他的“才华”从1957年就中断了，此后再没有“横溢”过。那时候，他像鳖一样蹲在监狱的牢房里，没有笔没有纸没有书报杂志，甚至没有任何一片带字迹的东西。纵是“神童”，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说他数过衬衣上的虱子，一共三百二十八个。一百二十二个母的，二百一十六个公的。曾有过“偶数”与“奇数”的类似“哥德巴赫”式的猜想，可惜没有写出关于虱子生态的论文；他说他在砖缝里寻找过烟蒂儿，一连找了四个小时，就突如其来地萌生了关于“概率”的奇妙意念，可惜他无法记述；他说他曾在牢房里闻到过女性的气味，又像猎犬一样在牢房里追寻这气味，于是寻到了一根头发。可他不能准确地测量这根头发的“直径”，也就不能从头发“直径”上研究男女性别的差异。他说他本可以写出关于从头发上破案的水平很高的论著，可惜他徒有思维而没有著作问世……他曾有过许多极其丰富的奇妙遐想，而这难得的想象力一一都在饥饿困顿中泯灭了。

他说，三十年来，他曾无数次地跪下来给人磕头，请求革命的人们宽恕他，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可革命的人们不宽恕他。他太傲了，太狂了。他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假如没有这非人的三十年，他也许会成为大科学家大思想家，也许会当省长部长，这很有可能。

而后是平反。老吴回来了，“神童”不见了。平反昭雪后的老吴上了不到两年班。在这两年里，“神童”却成了机关里人人嘲笑的对象。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道，连走路都被警察罚款五角！老吴成了一个废人。

现在，拄着拐杖走路的老吴，总是像祥林嫂似的反反复复地絮叨着一句话：

“那时候我真傻……”

小妹，这就是代价，执著追求的代价。老吴为此失去了最宝贵的三十年。他得到了真理，却丧失了时间。

更为可怕的是，真理是相对的，时间是绝对的。他得到的是局部的相对的发展中的真理，失去的却是完整的永劫不复的时间。对“神童”来说，时间就是创造，时间就是财富，时间就是走向伟大的桥梁；可对老吴来说，真理却是极平常的大实话，是三十年后人人都明白都不屑一顾的“破铜烂铁”，是语言外衣上的几颗过时了的纽扣。那时的“神童”挺身而出，为真理而呼唤；现在的老吴却拄着拐杖，摇着苍苍白发，逢人就讲：

“那时候我真傻。”

小妹，在一个秩序化正常化的生活环境里，一个超常的人的结局就是这样。1957年，“神童”的生活方式是不正常的，他被打成了右派；到了1987年，老吴的生活方式仍然是不正常的，他成了一个废人。这是时代的悲剧，单个人是无能为力的。老吴，年轻时曾执著地追求过，可他得到的却是半生平庸；他渴望着人生的辉煌，却失去了最富有创造力的年华。

走出平庸是要付出代价的。“一步迈错百步难回”对人的影响太大了！说不清的实例告诫人们要平庸，要正常，要过“类”的生活，不要寻求单个人的“自我”。平庸可以给人舒适，给人以安全感，给人以时间的保障。虽然没有辉煌，但也不会毁灭。

但是，秩序化就意味着丧失个性，丧失自我，使单个的有活力的人变成社会运转中的机器零件。人不可能彻底地零件化，肉体的相像代替不了精神的统一。精神是无法统一的，一万个人有一万个搁置精神的地方，那是绝不会相同的。社会秩序化的结果必然产生虚伪，产生千千万万个面具人，这同样是可怕的。

当然，也有人说，活人是活“质量”的。只要瞬间的辉煌，不要平庸的岁月。哪怕有片刻的辉煌，也就够了。可这话对老吴来说，是不是太残酷了？

小妹，你哥哥就是一个面具人。他的面具就是那“永久牌”的微笑。当世界充满面具的时候，为了生存，他不可能袒露真诚。他在上级面前微笑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何时能分到一套像样的房子；他在同事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五月里天气的燥热；他在朋友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午饭后吃一只苹果的滋味；他在那陌生女人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那久远的粉红色的“阳光”……在这个世界上，真诚也是一种权力，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出售的。出售真诚得到的决不是真诚，而是虚伪的拳头，是袒出胸膛让人来打。他不愿打人，也不愿让人来打，他只有微笑。

小妹，你哥哥是个平庸的人。他既然选择了平庸也就不打算为自己辩护。可你呢，你的背叛又换来了什么呢？

九

小妹，你曾经爱过一个男人，那男人是你自己寻来的。你为了寻他，在方圆七百里的范围内辗转奔波，吃了说不尽的苦头。

可你找到了他却又抛弃了他，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和那小伙是在车站上结识的。那是一个京广线上的小站，等车的人很少。当时你们并不相识，你在等车，他也在等车，大概是口音相近，就随便地说了几句话。而后，车来了，你们仅仅是互相望了一眼，就先后上车了。上车后也并没有坐在一起，各自在涌动的人流中分开了。这种分离很可能是永久性的。偶然的相遇，应该是不会留下什么的。然而，坐了几站之后，你突然发现那小伙下车了。那是一个没有站台的小站，临近黄昏，你看见那小伙走下火车，在暮色中晃晃地动着，背影镶在夕阳里，眼前是一条漫长的无尽的路……这时候你也许感到了孤寂，分离又使你产生了茫然的贴近。于是你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看那人影儿渐渐消失。

按说，这仅仅是瞬间的记忆，过去了就过去了，可那晚霞中的背影却烙在了你的心里。许是那落日的雄浑感染了你？许是那走向落日的铁黑背影高大挺然？当然，那匆匆的一瞥，也许早就产生了心的共振。还有什么呢，那就说不清了。总之，在那个滚动着橘红色落日的黄昏，一个男儿的孤零零的行进，路的漫长……使你突然产生了一种相知的渴望。这渴望使你很快地做出了非常的决定，你自己也说不清的决定。在下一个车站，你急匆匆地下了车，竟追那小伙去了。

这寻找是极茫然的。你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只记住了这么一个人，一个背着铺盖卷奔生路的人。他在暮色中走上了一条大路……

为寻这小伙，你来来回回地走了几百里路，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开初你以为他是出外打工的手艺人，就到附近的建筑队去查问。你在建筑工地上给人打过小工，也给人做过饭，几乎是每隔两三天换一个地方，可你找遍了所有的建筑队也没找到他。

后来你又以为他是出来挖煤的，于是你又找遍了附近的大小煤窑，全不顾矿工的粗野……有人见你在关山的煤窑上给人拉过坡，那坡很陡，拉一趟只挣三角钱。你是饿着肚子找他的，逢人就问。再后你以为他是做生意的，就又到城里去寻。你在禹县县城的饭铺里给人刷过碗，又在许昌给人当过保姆……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你一次也没有碰上他。在你几近绝望的时候，你又常常到车站上去，来来回回地在京广线上的小站上徘徊，希望能偶尔碰上他。你找得很苦很累也很充实。在长达三个月的光景里，你心中只有这个小伙……

这一切仿佛都是命定的。在一个雨后的黄昏，你与他在车站上撞了个满怀！这小伙穿得阔了些，可你还是认出了他。当他茫然地看了你一眼，正要离开的时候，你叫住了他：“站住。”他又抬头看了看你，很诧异地问：“干啥？”你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他迟疑疑地走过来问：“有事？”你点点头说：“有事。”你把他领到没人的地方，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而后，你哭了……

这一巴掌打得太猛，太突兀，太霸道！没有人这样干过，世界上任何爱情都不是这样来表示的，唯有你。你一巴掌粉碎了一个男人的灵魂，这是你三个月来寻找的结果。

……你跟这小伙共同生活了七天（也算是“混”了七天）。没人知道你们在这七天里究竟干了些什么，“混”是很难说清楚的。

据说，这小伙是个锁匠，看来也是很有钱的，你们一同在县城那最好的宾馆里住过。而七天之后，你却悄悄地离开了他。你走时他毫无防备，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依然和来时一样，你没有带走他的任何东西。

你花了那么大的气力去寻他，为寻他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可一旦找到之后，仅仅才过了七天，你就抛弃了他。他究竟在什么地方让你失望了呢？

失望一定是有的。你在追寻中一天一天地把他“神化”了。

你不是在寻找他，而是在寻找中“塑造”他。你在想象中“塑造”了一个男人，“塑造”了一个你心目中的偶像。这偶像在想象中是美好的。你每时每刻都在加重着这美好的分量，完善着这美好的形体。你自己给你自己捏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然而，当你真正接近这男人的时候，那心中的偶像就碎了……

严格地说，这不是对男人的失望，而是对追寻本身的失望。

你需要的仅仅是追寻的过程，是一个搁置精神的地方。目标的贴近却带来了精神的失落。苦难历程的结束预示着新的苦难历程的开始，你自然是不会停下来的。得到本身就意味着丧失。

可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很快结束。虽然才短短的七天时间，你却又一次种下了悲剧的种子。

也就在短短七天的时间里，你彻底征服了一个男人，这小伙发疯一般地爱上了你。你走之后，他为找你寻遍了大街小巷，而后就毫不犹豫地追到家乡来了。他给父母带来了丰厚的礼品，也带来了一个男人求爱的勇气。可是，你不在家，你根本就没有回来。父母对这位勾引来的“女婿”显然是不会承认的。他掂来的礼品被爹扔在了村街上，继而又让这小伙饱尝了足够的冷落。

家里不接待他，他就睡在场里的麦秸窝里。夜风是凉的，可这小伙却心如火焚。他以为你一定会回来的。他望眼欲穿地在村里等了你七天，每天都在家门前转上几趟，每天都掂着贵重的礼物恳求老人承认他。为了说明他的来意，他一定是给老人讲述了那七天的“野合”……可父母是不会接受耻辱的，耻辱已经够多了。老人肯定辱骂了他，骂他个狗血淋头！

这小伙显然是忍到了最后的地步。他的钱花完了，你仍没有回来。于是，在一天夜里，黎明之前，他越墙而入，跳进了咱家的院子。他一定是在院里站了很久，当眼睛彻底适应黑暗之后，他看见了扔在房角处的一根麻绳……

第二天早上，娘一推门就吓得跌坐在地上。她看见院中的苦楝树上吊着一个人，那人长伸着舌头……

小妹，你看见血了吗？你是有罪的呀！

你毁掉的不仅仅是个年轻的生命，你压榨了一个男人的灵魂。你给了他火辣辣的七天，然后突然把他抛在冰水里，悄然而去。何必当初呢？！

是呀，爱是不能勉强的。对这小伙的死你不负法律责任。

不爱，也似乎没有道义上的责任。你没有让他死，也没有逼他死，是他自己要死的。你甚至可以说他的气度太狭，不配做你的男人。可他毕竟是为爱你而死的呀！扪心自问，你的天良何在？！

这小伙也是在咱们乡下长大的孩子。据说，他娘死得早，自幼是跟爹长大的，出门回家两根棍，从没尝受过女人的温存。女人在他心中占的位置太重了！二十多年的干渴，一朝得到滋润，那心情是很难形容的。乡下人找女人多难哪，奔一个女人往往要付出两代人的辛劳。他就是为女人才出外奔生路的。在乡下，这娃儿应该算是聪明了，他学得了一份锁匠的手艺，也定然是有了一份奔女人的小小计划。你给了他爱，填补了他的空白，同时也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可以靠劳动挣一份爱的。可这爱自天而降，却又抽身而去，你给了他多大的失望啊！

失望本身就是对他的最大蔑视。失望本身就是对一个男人最残酷的冶炼。一个爱人的失望，既是毁灭的榨机，也是再造的熔炉。这小伙无法承受那突如其来的火与冰，他去了。可我再说一句，你何必当初呢？！

如果说，对这小伙的死你还可以有所推卸的话，那么，你给父母带来的屈辱和灾难却是无法推卸的。

多么宏大的耻辱啊！四乡的人像过节一样一拨一拨地涌到家里来看热闹；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的人也川流不息地来勘查死尸，询问死因；村人们更是四处张扬，逢人就说。两位老人每日里像罪人一样立在门前，战战兢兢地迎候着各种人的盘问。

娘为此昏死过去三次；爹见人就磕头，一次又一次地磕头，头都磕出血来了……

那是夏天哪，我的小妹！在火炉一样的夏天里，父母为你守了七天死人。那七天，你知道他们是怎样熬过来的吗？！他们为你的“耻辱”守灵，为那长吐着舌头的“耻辱”赔罪，为你承担了千万人的责骂和唾弃。年过半百的老人，每天像猴子一样站在门前接受上万人的“观赏”，那滋味并不亚于在碱水里泡在油锅里煎！夜也是难熬的。天热，那死尸放院里怕狗拉，放屋里又怕臭了，可没有法院和对方家人的许可是不能埋的……那真是死不了又活不成的七天七夜呀！

小妹，你罪孽深重呀！你不能忍受的，让父母替你忍受了；你种下了悲剧的种子，让父母来品尝罪孽的果实。

你是在找他吗？你是在找你自己。你找到了自己，却发现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于是你丢弃了“旧我”，又一次寻找“新我”……

十

小妹，你是有罪的。你的哥哥也是有罪的。你罪在行动，你的哥哥却罪在思维。

在这里，我将坦白地告诉你，你的哥哥是一个意淫者。

他得了可怕的精神分裂症。有很久了，几乎每天晚上他都是在失眠中度过的。夜的眼关注着他的每一个行动：他的一半躺在婚床之上，另一半却去追寻那久远的“阳光”。当婚床上的半个我在肉体上做爱的时候，另一半却在精神上与“阳光”交欢。

他追逐“阳光”追逐精神的欢愉几乎达到了发疯的程度。他在暗夜里神行七百里去与那“阳光”会合，他的神思在“阳光”的门前行独行，徘徊不前。那门铃就在他眼前“亮”着，他一次又一次“勇敢”地冲上去按那门铃，可在最后一刻还是逃窜了。他永远不会按响门铃，可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去按……他听见门铃响了，听见了那细碎、娇柔的脚步声，继而他看到了粉红的一闪。当那粉红的一闪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前时，他却很快地躲开了。“阳光”在半开的门前灿烂，粉红色的笑靥在门前灿烂，灿烂灿烂灿烂……

没有人。

他再次冲上去按门铃，敦促“阳光”再次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以此来光照他灵魂的黑暗。

没有“阳光”他是无法生活的。他在暗夜里追寻“阳光”，与“阳光”对话。对话就是他的光明。而每一次对话后他的灵魂便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也就越加地渴求“阳光”。他不能自救，只有“阳光”才能救他。于是他追忆“阳光”的每一个细小动作，追忆“阳光”的每一次闪烁，妄图在“阳光”的照耀下通体燃烧。

当白日来临，他又还原成一个地地道道的面具人，还原成一个在钢筋水泥的夹缝里求生存的谨小慎微的符号。依旧是紧闭心的大门，以微笑对人，而心的深处却焦灼地等待着下一个黑暗的来临，他将又一次地在黑暗中触摸“阳光”……

他知道他亵渎了“阳光”，亵渎了那神圣的不可替代的精神偶像。可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的有罪的“手”每一次触摸“阳光”时都带有极大的不安。他厌恶自己，却又无法摆脱。他是“空气恋爱法”的得益者又是受害者，精神的痛苦和精神的欢愉同时折磨着他。他欺骗了婚床又欺骗了“阳光”，他在分裂中无力地挣扎着，他知道他总有一天要失常的。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在一天夜里，他喝醉酒之后，竟然走到另一栋楼里去了。那是一个陌生的楼道，他在陌生的楼道里大摇大摆，神情昂奋地走着，肆无忌惮地敲响了整个楼道的屋门。他站在一个又一个门前高喊：“我爱呀！我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喊声是很疹人的。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自己在于什么。几个穿着裤头的男人从屋门里蹿出来，大骂着把他拉出去揍了一顿！可他还在声嘶力竭地高喊：

“我爱呀……”

这种失迷已经达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从此，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夜游，每天晚上都闯进一座新的陌生的楼房，在黑暗的楼道里高声喧哗……他曾三次被派出所的民警扣留，可查问之后又把他放了。单位领导替他说了很多好话，因为他白日里是很老实的，老实得像小绵羊一样。他是“第三梯队”，又是重点培养对象，没有人敢怀疑他。他的面具是铁做的，他每日里戴着这铁制面具去上班，换来了一身“清白”，但他的伪装还是被揭穿了，他白天是人，夜里就变成了鬼，四处游荡的鬼……

他毁了，毁就毁在没有当面说出那句话。当他遇见“阳光”的时候没有说出那句藏在心底里的话，就造成了精神上的长久淤积。那淤积逼迫着心的波涛，终于冲决了堤岸。当他因多年的伪装被揭穿，痛心疾首地跪在一个个领导面前忏悔时，当他泪流满面地检查自己时，却进行着更加虚伪的掩饰。他说他不知道他究竟干了什么，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可他是知道的，在心的深处，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的泪水从虚伪的筛子上漏下来，一滴滴洒落在领导的脚下，表演了一幕幕真诚的荒诞。

他听到了泪滴的声音，那声音响在灵魂之上，他的灵魂为此而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这淤积还来自生活的假模假式，来自没有真诚的符号化的行走，来自铁制面具的沉重，来自对人的世界的恐惧。一切都程序化了，人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萎缩。萎缩使人无法承受假的附累，于是导致了真的变形：

一个意淫者。

这是虚伪造就出来的，是卑劣造就出来的。精神犯罪是不负法律责任的，却永远得不到心灵的安宁。由分裂造成的两个我在一天天地战斗着。白天的我服从于秩序：夜晚的我恢复本原，脱壳而出，去按那“阳光”的门铃……

小妹，可悲的是，这一切仍是在夜的婚床上进行的。是在纯思维中进行的，是虚妄的。

他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夜游；在想象中看见自己走进一个个陌生的楼道；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喊出了那么一句话；在想象中挨了一顿揍；在想象中看见自己被派出所的民警拘留；又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在上级面前哭泣……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目睹着正在进行的一切。

你一定认为这很窝囊，他也知道这很窝囊，但人生怎能没有节制呢？没有节制整个世界就会一片混乱，就会出现野蛮和屠杀，就会尸陈遍野血流成河。没有节制就没有安全感。节制产生了虚伪和压抑，同时也带来了和平和安宁。节制是人类社会的平衡木，它困住了单个的人却解放了整体意义上的人。它消灭了绝对的发展却保护了相对的稳定。没有节制就没有了人与动物的差别。从这个意义上讲，人是需要虚伪和掩饰的。人的本性的大暴露，结果会是什么呢？

也许，他是太清楚了。清楚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两难的错误，无所适从的错误。

不过，他的确闻到了“阳光”的气味，那气味掺杂着苦楝花的清香，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苦楝花的清香。他沉醉在苦楝花的清香里去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精神夜游”……

他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去品味那段话：

“哥，是她吗？”

“是她。”

“二十多年了，你还能认出她？”

“……嗯。”

“你去见见她，去呀！”

“……不好。”

“你得去。那么多年了，你就不能见见她吗？”

“不好。”

“见见有啥呢？见见吧。”

“不好。”

“哥，你是人吗？！”

“……”

小妹，当他想着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头还枕在那陌生女人的手臂上。那手臂传导着另一股香气，令人恐惧的香气。他知道这女人也是不爱他的，她爱的是一种高贵，施与的高贵，奴役和改造的高贵。她常常很自然地说：“我给你……我给你……”在她心目中，我是第一性的，你是第二性的，是施与和被施与的关系，是奴役和被奴役的关系。起点就没有互爱，也就没有互知。人对奴役的需要是永久性的，她的“爱”也就是永久性的。在这样的家庭里，任何逃离的企图都是徒然的，它会使你背上沉重的“精神债务”，活一天就背一天。因此，他只能是个可鄙的意淫者！

小妹，卑劣的虚伪的我是多么羡慕你呀！羡慕你敢恨敢爱敢生敢死敢夺敢弃，那是多么野气多么酣畅的人生！可冷静的虚伪的我，又不得不谴责你！你太残酷了，你奔向有罪的大路，给社会给家庭带来了多少灾难哪！

而我只有呓语。

也只能呓语。

十一

小妹，你最后一次被捆回村子的时候，招致了全村人的围观。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在炎热的夏天里，我的小妹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小拖拉机上，在一片“嗵嗵嗵”的轰鸣声中被载回村子。

全村人都出来看你了，满街都是子弹一般的目光。那簇动的人头就像当年看夜戏一样。涌流着说不出的激动和兴奋。天光一下子变得燥热难耐了，火镜就在人们头上悬着，灼热的气浪随着小拖的轰鸣滚滚而来，烤化了整个村庄。

你被捆着。捆着的你身子挺得很直，头高高地昂着，脸上冻着坚冰一般的高傲。猎猎的火一样的红裙在绳索的捆绑下紧裹着冰雕一般的身躯，把冰与火的极端的两极呈现在这个古老而又窄小的村街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是冰与火的瞬间的美丽。此刻，天静静，地也静静，那情形就像是世界的末日到了！

沉寂中仿佛响彻着一声来自天庭的呐喊，叫人觉得那古老瓦屋的兽头时刻都会滚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残砾！

沉默，捆绑着的沉默。当这捆绑着的沉默缓缓驶过村街的时候，天仿佛阴下来了，那坚冰一般的高傲射杀着阳光的炽热，给七月的乡村带来了肃杀的寒气！而那火焰般的红衣裙却又时时灼烧炙烤着人们的心。火样的冰，冰样的火，使村人们承受着这来自两极的痛苦。

这痛苦来自蔑视，昂首挺胸宣告了你对乡村的蔑视。你虽然被捆着，却像凯旋的胜利者一样高傲。你的蔑视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蔑视里带着怜悯。你怜悯所有的乡人，一代一代在这块窄小的天地里繁衍生息的乡人。他们大多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生活的单调，劳作的乏味，人的委琐，使你有了足够的蔑视他们的理由。你是带着闯荡过世界经历过人生的目光去看待他们的，于是你的蔑视你的怜悯就显得更加刻薄。在你眼里，他们是一群可怜的埋在黄土里的人，没有颜色的人，也仅仅是因为你被捆回来了，他们才有了一次看热闹的机会……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也叫活人吗？所以，纵然被捆着，你也在乡人面前表示了足够的优越。

我的没有耻辱没有羞愧没有眼泪的小妹，你就是这样回到村里去的。你让村人们看到了他们一生都没看到过的场面。他们一个个像傻了一般望着“嗵嗵”响的小拖从眼前驶过，肃然地在你面前缓缓后退……

小妹，你给村人的刺激太重了。他们觉得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在他们眼里，好像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叫他们无法承受。他们的愤懑是无法诉说的，就好像突然从天上掉下一个大石磙，正好砸在他们心上！老人们两眼空空地仰望苍天，试图抓住一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听说，六奶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了……

小妹，这时的你已完全变了。你已不再是乡下人了。你的蜕变是迅猛的。衣着的变化仅仅是你脱胎换骨的第一步，而那冷漠的满不在乎的神气才是根本性的变化。你已经没有了乡下人的“怯”，骨子里的“怯”。而更重要的则是你对乡村的厌恶。

你的厌恶耸动在眉宇之间，诉说了你的无法抑制的排斥心理。

你的厌恶已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不仅仅是因为村街的狭小，一张张脸相的茫然无知，也不仅仅因为生活的单调，劳作的乏味，而是对区域性生活本身的厌恶，对长年累月的居住的厌、恶。夏日里那满眼的绿色没有引起你的一点好感，连村街里的空气你都是厌恶的……

进了家门，解开了那捆绑着的绳索之后，你仍然没有说一句话。虽然屋里院里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可你眼里却看不到一个人，你眼里只有对熟悉的厌恶。

屋子里很闷。爹彻底萎了。他在地上死蹲着，失败写在脸上。娘也蹲着，那神情就像在受刑。只有你是坦然的，是一种恶的坦然，随你处治的坦然。好久好久之后，本家的六奶奶站了起来，她曾是待你最亲的老人。老人颤巍巍地走到你跟前，眼里淌着泪，扑通一声，竟当众给你跪下了！

娘也默默地跪下了……

爹浑身抖着，长叹一声，忽腾腾也跪到了你的面前……

七十六岁的六奶奶跪在你面前说：“梅妞，我做主了。只要你不再跑，啥都依你。有中意的人领回来，想咋过咋过，你说句话吧？”

爹颤着声说：“梅妞，只要你不跑，啥、啥都依你了……”

娘哭着说：“梅妞，你说句话……”

小妹，世界颠倒了吗？他们打过你，骂过你，撕过你，吊过你……乡村里所有能用的土刑法都用了，可老人们现在给你下跪了。他们一个个跪在你的面前，求你说句话，只要你不再跑，啥都依你。河水倒流也不过如此！哪怕是为了安慰老人，你也该张张嘴呀！

可你没有说，小妹，你没有说。你仍旧冷冰冰地坐着，像死了一般坐着。是的，他们打过你，可你的残酷更甚于一生都生活于乡间的老人。你最终还是惩罚了他们。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多么可怕的沉默呀！终于，六奶奶站起来了，爹娘也跟着站起来了，全都默默的。到了这份上，话已说尽，再没什么可说了。乡村对你已仁至义尽。六奶奶缓缓地转过脸去，顿了一下拐杖说：

“把兜肚儿脱下来吧，我给你缝的红兜肚儿……”

小妹，你就是在这种时候脱下“红兜肚儿”的，那棉布做的能避邪的“红兜肚儿”。这大概是乡村对你的最后的唯一的束缚了。作为一个彻底背叛的女人，作为一个最不知羞耻的女人，你在一片惊呼中当众脱去了“红兜肚儿”……

这时，娘扑过去了，她像狼一样地嚎叫着扑了上去。最软弱最疼爱你的母亲扑在你身上嚎叫着咬下了一块肉，一丝丝带血的肉！

小妹，娘咬的是你的肉吗？她吞噬的是自己的心哪！老人绝望了。她把自己的心咬碎吃了。她生了你养了你，却无法改变你。她是多么悔恨哪！

再没有什么了。

再没有什么了。

再没有什么了……

小妹，在一个偏远的有着铁桶一般的观念的乡村里，老人们已经尽到了最大限度的妥协和容忍，他们把所有能给予你的自由都给了你。你可以找你喜欢的男人，可以过自己愿意过的日月。只要不离开这块土地，他们都依了……

小妹，你还要什么呢？

6、乡村蒙太奇——一九九二

镜头一

凤芝要进城接男人了。

吃早饭的时候，凤芝就跟人说男人要回来了。村人们就打趣说，你看凤芝急哩。你看凤芝急哩。一说说得凤芝脸红了。

凤芝扭捏说，他啥主贵，老稀罕？可说归说，凤芝还是要去接男人。男人不容易，男人在部队上也不容易。可自己容易么？男人在队伍上干了那么多年，自己一个人在家，送老的养小的，还要用肩膀扛住男人往上爬……也是苦辣酸甜哪！人多少年不回来一回，光香油提走多少桶？一桶都是几十斤哪！一点点地，那芝麻是好种的么？这话自然没法说，凤芝对谁都不说。可是后来、后来的时候，男人就有点那个了。男人嫌她手不光，脸上没有颜色……唉，整日在地里，风刮日晒的，人能不老吗？凤芝心里很屈。

走在村街上的时候，村人们见了凤芝都说：“不赖，不赖。可熬出来了！”凤芝听了，却只想哭。可凤芝不能哭，凤芝笑着说：

“不就一个户口，熬上个户口咋着？”

镜头二

村长想去河申的饭铺里吃碗烩面。村长嘴苦，想去饭铺里弄碗烩面辣辣，就一踅一踅地踅到饭铺里去的。村长进了饭铺，就对河申女人说：“申家，村里的账有几个月没清了吧？”申家女人说：“可不，好几个月了，一堆白条儿，都在那儿压着哩。”村长郑重其事地说：“你算算。你算算看有多少，一事给你清了。”河申女人拿出单子看了看，说：“两千三百七十四块。”村长愣愣的，吓了一跳。村长黑愁着脸说：“咋恁些？恁些？错了吧？不对劲吧？没吃几回呀，你再算算……”申家女人气了，埋怨说：“看看，我说不赊账吧，你回回往这儿领人，吃了拍拍屁股就走，弄一堆白条儿临了还不认账。这生意没法做了……”村长很尴尬地笑着说：“你看，有账不怕算么。该咋是咋，该咋是咋……”申家女人把记账的小本本拿了出来，举到村长的脸上，一笔一笔地指着说：“你看看，县上精神文明大检查，一桌八个，是你领来的不是？啥子治安工作大检查，两桌十四个，是你领来的不是？县水利上的老吴在这儿吃了五顿；计划生育小分队在这儿住了八天，是你吩咐哩，顿顿四个菜：烟叶大检查来了二十六个，开了三桌；啥子小康村建设来了一群，开四桌；包队的乡干部随来随吃，这也是你交待过的。啥子达标大检查，来了……”村长苦着脸说：

“两干多就两千多吧。上头老来人，我啥法哩？日他娘，真是管不起呀……”河申女人说：“你行行好，把帐给俺清了吧。小本生意，赊不起呀。这些日子肉都割不回来……”村长忙说：“清，清，立马叫会计给你清。”河申女人紧追着问：“啥时清，你说个时候？”村长一边往后退，一边说：“村里一时没钱，缓缓，缓缓……”

河申家女人追着屁股说：“啥时给，总有个日子吧？都这样这生意一天也不能做了……”

村长嘴苦，村长想吃碗烩面。村长回头看看那热腾腾的羊肉锅，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镜头三

广臣家的拖拉机从镇上开回来了。

那拖拉机原是三家合伙买的。买了三年，撞坏了三回，没挣啥钱，反而赔了不少。于是那两家不干了，就一块堆作价给了广臣。广臣一时没钱，说好三年还债，广臣也认下了。广臣当然高兴。三家凑的，现在全归一家，他当然高兴。不管怎么说，车是自家的了。广臣狠狠心，再紧紧裤腰带凑些钱，就又修修上路了。然而没跑几天，接连被查了几次，只好开回来了。这年月，路也不好上啊。一是查得厉害，路路有卡，动不动就罚。二是路上不平静，赖人老多。广臣在村里也算是体面人，一出门上路就成了孙子了。广臣的车修好后仅仅运了两趟煤，就被查了八次。

一辆破拖拉机，光上路的证就十几样。不是少这了就是没那了，查一回罚一回，少的几十，多的上百，拉一趟才挣多少钱？广臣没办法，狠狠心，又请客又送礼的，一下把所有的证都办齐了。

谁料，一上路，刚上许禹路口，小旗一摆，又查上了。那交通上人戴着大盖帽，耀武扬威地说：“把驾驶执照拿出来。”广臣赔着笑，赶忙把执照拿出来，那人翻了翻，又说：“准运证呢？”广臣又赶忙把准运证递上去。那人又接过来翻了翻，再问：“行车证呢？”广臣又把行车证送上去。那人接过来看得很细，看了，挠挠头，还问：养路费呢？养路费交了没有？广臣又把交养路费的证递上去。往下，那人仍不甘心，一样儿一样儿地挨着查……待查到第十四项的时候，那人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打量着广臣，广臣满身是汗，一脸煤灰，仍赔着小心说：“同志，你看，我都齐了，叫我走吧？”那人立时大怒：“你慌什么？！你慌什么？！看你脸上脏哩。去，去站上洗洗脸！洗脸费五块！”广臣的脸的确很脏。运煤的，脸能不脏吗？洗洗也没啥。再说，罚了五块，也不算多。

可广臣哭了，广臣去洗脸的时候哭了……路上，广臣走一路哭了一路，广臣心说：我不拉了。日他娘，我不拉了。回到村里，女人迎上来说：“天早着呢，你咋可回来了？”广臣破口大骂：“日他娘！我日他娘……”

镜头四

天半响的时候，狗旦蹲在墙根晒太阳。狗旦很烦，天晴得很好，很好也烦，烦得牙一咬一咬的，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狗在地上卧着，懒懒地晒暖，狗眼里有他，他眼里有狗，狗眼里的他很残忍，狗仿佛也怕那残忍，猫样的温柔，讨好地望着他。狗旦先是捏了捏狗的耳朵，而后朝狗身上踢了一脚，狗尖叫一声，夹着尾巴跑了。于是就觉得十分无聊。狗旦站起身，伸一伸懒腰，漫无目的地朝四处看了看，心说：“上哪儿去弄点钱呢？”

镜头五

妞妞在河边洗衣裳。河水很清，人影儿在水面上映着，动动的，画儿一样。小红手甩甩的，随衣裳在水面上漂，有白色的泡沫从手边溢出来，水面上浮着圆圆的晶亮的小泡，小泡随着流水荡去了，妞妞的心也随着流水漂去了。妞妞心里像猫抓一样，可还是咬牙挺着。挺一日说一日，挺一时说一时，脸上还能叫人看不出来。妞妞心说，你真是长了天胆了……妞妞望着远去的泡沫，心里很愁，怅怅的，仿佛日子也流去了似的。就说：“狗都不来——”

镜头六

石磙卧在场边上，很久很久了，没人想起要用它，石磙很受冷落。石磙很渴望去亲吻麦粒，在碾轧中获得快感。在夏日里跟在老牛屁股后的滚动很让它怀恋，那温热中的跳跃能激起它青春的回忆。然而，却不再用它了。它被扔在了场边上。原来四季中还两季能用到它，现在一季也不用了。它闲在那儿，被阳光照着，显得很无聊。有时候，人也在它身上蹲一蹲，蹲一蹲它心里好受些，就觉得人还记着它呢，也许有一天还会用到它。然而，人在它身上掐灭了一个烟头，就又去侍弄那喝油的铁家伙去了……石磙想：人怎么这样无情呢？

镜头七

洪昌的女人去代销点买酱油。手里掂着一个空瓶，浪浪地走着。那笑里带着日子的滋润。男人的体面和力量都写在她的脸上，叫人觉得那夜晚也是很好的。她穿一件米黄色的洋衫（自然是从大城市里买来的），大城市的衣裳不知怎的穿身上就是好看；裤子也是城里人做的，屁股兜得很紧；高跟鞋在脚下拧着，拧出一串韵儿。脸自然白，也抹了“永芳”，就浪浪地走。见了人说：“成天歇着也累……”

镜头八

满仓家的门半掩着。满仓把手插在女人的裤兜里，女人竭力往外挣着，满仓的脸猫一会儿狗一会儿，一时笑着：“一回，就一回。”女人恨恨地说：“一回也不中！一回一回多少一回了？”满仓的脸一时又黑下来：“你想找死哩？”女人说：“就是想找死哩，你打死我算了！”两人在屋里陀螺一样转着，你撕着我我揪着你，打得难解难分，呼哧呼哧直喘气……满仓打不过女人，女人是下力人，劲比他大，两人就僵持在那里，对着骂……骂着骂着，满仓的声音小下来了，满仓小声说：“娘在院里坐着呢，娘在院里坐着呢……”女人说：“坐着就坐着，就是叫她听哩……”

镜头九

国正家一窝六口在窑上忙活。刚出了窑，一个个像刚从锅灶里钻出来一样，黑花脸，浑身上下的衣裳都烂着，看上去像叫花子一样。然而村里人谁都知道国正家有钱……国正爹靠砖堆坐着，乏得像抽了筋似的，手抖抖地拧烟油。国正在地上躺着，头枕着一块砖，伸筋似的躺出一个大字。国正的女人本是有些样子的，好脸被砖灰蒙着，头发被汗水溻得一缕一缕的，却硬着腰鸭行着去点数。国正的妞七岁了，污着一张小花脸，也在地上坐着。只有国正的娃儿穿得周正些，远远地丫站在窑场边上望风。一时，国正娘提着茶瓶慌慌走来，黄着脸说：“税上来人了……”于是就眼紧，互相望了，心悬悬的。良久，国正爹把烟掐灭，低着头说：“还是国正家去吧……”国正娘也底着头说：“去吧……”国正爹又说：“跟人好好说……”国正娘低声低气地说：“洗洗脸儿，衣裳换换……”国正的女人就望着国正。国正不吭，始终不吭……

镜头十

临着公路的地边上站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乡长，一行明晃晃的自行车。省里要来人检查工作；乡长慌得领人四下串。乡长对村长说：“会说的叫来了吗？”村长头点得像尿不净：“叫来了，叫来了……”于是就喊：“狗日的，过来过来，乡长叫你呢……狗日的”小跑着上前来，赔着笑说：“乡里领导都来了？上家吧，上家……”乡长用审视的目光望着他：“会说话么……”

“狗日的”忙说：“会，会……”乡秘书在一旁严厉地说：“可好好说！”说砸了可饶不了你……“狗日的”说：“赌放心了，咱啥时也没往领导脸上抹过黑……”乡长客气地笑着说：“不要这样么，不要这样……”这时，乡秘书手里的传呼机响了，乡秘书忙说：“来了来了……”于是一行人骑上车就走。车骑出很远，乡长又勾回头来嘱咐：“好好说，好好说……”不一会儿，明亮耀眼的车队就过来了。车队开到麦地边上停下来，有戴眼镜的男男女女从车上跳下来，围住丫站在地边上锄麦的村人嘁嘁喳喳说话……村人个个脸儿灰白，结结巴巴，不知如何才好。独有“狗日的”不卑不亢，从容应对。一个很有些身份的人问：“对乡里领导有没有啥意见哪？”“狗日的”说：“有。还不少哩……”就有人忙掏出本来鼓励他：“说吧，大胆讲，不要怕。”“狗日的”说：“我不怕，有领导撑腰，我怕啥？！我怕个锤！”众人笑说：“你讲你讲……狗日的”说：“过去那干部，人家，就不咋来。现在那干部，哼，成天在村里串……”众人催道：“往下说，往下说。”“狗日的”说：“见人就问，化肥够不够啊？柴油够不够啊？农药有没有啊？还有啥困难没有……”说得众人点头……一时，众人上车，车队日日开走了。又一时，躲在小树林里的乡干部们又骑车日回来。乡长拍着“狗日的”肩膀说：“中，说哩中！叫啥名呀？”“狗日的”点着头说：“保国，王保国……”乡长又拍拍他的肩膀说：“中，保国，我记着呢……”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塞进保国的兜里，而后，又急急地追赶来检查的车队去了……王保国喜滋滋地扬着乡长给的那包烟说：“这回我可给乡里露脸了……”村长走过来一把夺过那包烟说：“烧球哩，散散……”王保国急白脸说：“球，一包烟，说了一嘴粘沫子，乡长给包烟，还散……”说着又把烟抢了回来。村长照他屁股上踢一脚：“散散……”王保国无奈：“散散就散散……”

镜头十一

午后，日光晃晃的，村里的汉子们三三两两往老德家走去。

老德家是个牌场。这是个明场。谁都来。来的都是些没成色货。玩也是小玩。一分二分的，高说，一毛两毛。来的人多是看家，看得心痒了，补个小场，也就一泡尿的工夫。也有屁股刚亲住凳子，又被女人拧住耳朵拽回去的。很大众化。有时也赢烟卷，都是赖烟。老德是个光棍，五十多了，没女人，日子熬煎，是老庄，常坐。其余自然流水席。老德上地干活的时候，一门也大敞，反正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来了人就坐……老德回来接着坐。这会儿，老德正在庄上坐着，赢了，数那一分一分的钢镚儿。

坐在一旁的二娃输躁了，说：“来野的，咱来野的！一分二分没意思……”坐在对面老吹说：“干啥呢？干啥呢娃子？都是急辣辣的……”老德说：“野的就野的，五分？！”老吹急白脸说：“不叫干算了，不干算了……”又小声求告：“一分吧，一分吧，小玩，咱小玩……”围看的众人起哄说：“起，起，怕老婆货，没钱起……”

这时，满仓刚踩进门，便抢上来说：“我上，我上……”人们哄地笑了：“又一个怕老婆货，又一个怕老婆货！”满仓举着从老婆兜里抢来的两毛钱说：“有钱，有钱……”

镜头十二

夜静的时候，就能听到一些轻微的哗哗啦啦的响动。那响声是洪昌家发出来的。洪昌家也是个牌场，暗场。村里知道的人很少，来的也都是些有头脸的人。洪昌家盖的是两层小楼，院墙很高，院里还拴着一条狼狗，夜深时，听见狗咬，就是又有一拨人来了。乡干部是常来的（在乡干部眼里，这是个明场）。乡里干部靠工资吃饭，日子很寡，洪昌是大户，不吃白不吃，来他这里玩玩，也是该的。县上也有人来，工商的，税务的，公安的……都是熟人，来了就坐。也有生意上的人来，都是关系户。洪昌的场面大，开着纸厂，窑厂，花销自然也大。洪昌的女人就每日里在家候着。来了人，就打扮出好脸，香香迎出去，倒茶递水，做些酒菜，而后扭扭地一盘一盘送上，偶尔有男人假借酒醉在她屁股上拧一把，捏就捏了，都是有头脸的人，她不吭。酒后自然玩玩，牌桌摆在内室，玩的也大，一般“硬一”（十元），也玩“硬五加翻”。

洪昌是个能人。一般在牌桌上就把生意做了；出了什么事，打个招呼，就有了照应。纵是体面人，自然也分轻重。一般的，玩输了，走就走了，洪昌不拦；有赖着不走的，厚着脸问洪昌借，洪昌就甩出三十五十，让他捞，再输就不管了。很有权力的，赢了自然归自己，若是输了，不管输多少，都是洪昌会帐。特别有用的，一是要他玩得高兴，二是要他赢得痛快，这就要动用很多智慧，洪昌有智慧，就不动声色地让他赢，一晚上说送多少就是多少。

这就不用涎着脸去巴结，很体面不是？对方自然心知……于是，每到夜半，听见狗咬，洪昌的女人就慌慌迎出去，说：“来了来了……”

镜头十三

太阳一竿高的时候，在邻近的乡村里，会晃出一个骑破自行车的人。车很旧，车带不知已补了多少回了；人也很旧，叫花子似的，头上常戴一顶吓老鸹草帽。车后架上绑着两只很大的土筐。没有人不认得他，他叫老蚰，是收破烂的。老蚰只要往村口一蹲，人们就会说，收破烂的来了。收破烂的老蚰满脸皱纹也满脸喜悦，那喜悦深镶在皱折里，像半卷的旗帜一样掩着内心那稍稍有了一点高贵的滋润。每当有卖破烂的到他跟前来的时候，老蚰自然也客客气气，也讨价还价，生意做得很死，却没有贱气，骨子里仿佛有什么撑着似的。上点岁数的人，总爱问些家常，人家问了，他也应，脸上淡淡的，应着应着就应出了很多高贵。于是那卖破烂的也就不敢小看这收破烂的脏老头了。于是那问话就一遍一遍在乡野里重复：

“日子咋样？”

“差不多……”

“娃们都大了？”

“大了。”

“都站住步了吧？”

“没有哩。老大在北京上大学呢……老二在省里读大学……老三是个没材料货，读个中专……”

“呀嗨，呀嗨嗨，你咋恁有福哩……”

“啥福呀，将将就就吧……”

纵是收破烂的，脸上也写着尊贵。那尊贵像纸一样，很薄。

只有跟前没人的时候，老蚰才偷偷地从兜里摸出一块干馍，慢慢塞进嘴里，像老牛反刍一样一点一点吞咽，喉咙老了，咽也很吃力，噎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心里说：有口水就好了……

镜头十四

半晌午的时候，援朝家来了两个城里人。城里人很横，进门来径直往椅子上一坐，问：“王经理呢，王老板呢，王骗子呢……”

援朝家女人看了看城里人，又看了看盘腿坐在床上的娘，勾着头说：“援朝没回来，谁知道他死哪儿去了。”

城里人说：“不说是不是？不说是不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寺，我叫恁一家人都绳儿起来！”

援朝家女人说：“绳儿起吧，这种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

城里人互相看了看，就掏烟来吸，再不说狠话了……

屋里很静，也很闷。援朝的娘依然盘腿坐着，嘴里嚼着一块干馍，嘴很老了，牙也不剩几颗了，就那么一点一点磨着，把时光都磨碎了。她不看人，她谁也不看，就那么无休无止地磨……

城里人软下来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愁着脸说：“嫂子，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我也是被逼到这一步的……”说着，那城里人哭了，两手捂着脸，吸泣着鼻子，而后，他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脸，又求告说：“嫂子，你给我说说他在哪儿，你给我说说地方，我去找他……你看这一趟一趟往这儿跑，鞋底都磨烂了，这人咋是个这呢……”

援朝家女人什么话也没有说，也捂着脸哭了……

援朝娘仍旧盘腿坐着，木然地坐着，坐出木鱼样。那苍凉遍布木鱼样的脸上，皱折随嘴角的牵动一扯一扯仿佛要扯起一张网来，没有门牙的老嘴像是那盘在网里的蜘蛛，蜘蛛迟缓而又忙碌地动着，动出一片陈旧的地图一般的温热……

镜头十五

凤芝要随军了。

广臣家的拖拉机在门口停着，该装的东西都已装上。听说要走，邻里们都来了，说些热话，搭手帮着装车。保根在队伍上千了十三年，喂了七年猪，一年连部文书，二年排长，一年半司务长，一年连长，干着干着就混上了少校营长。部队上的事情村人们不晓得，只知道保根混上大干部了。大干部可以带家小，这很好，很叫人羡慕。然而，却没人知道，那一台儿一台儿爬的是多么艰难……庄稼人，家里破烂东西太多，该卖的卖了，该送人的都送人了，还有些东西是舍不得扔的，是拿也不好，扔也不好的，送人又显薄气，都在屋里地上放着，看了让人心里难受。

十三年，换一个随军，凤芝心里本该是高兴的，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为了什么呢，那又是说不清的。有多少日子，她盼男人盼得都快疯了，这回就要跟男人去了，跟男人永久在一起了，可她却像掉了魂儿似的，心里很空。该搬的东西都已搬净了，她还屋里屋外地来回跑着，不知道要拿什么……

保根在门外的拖拉机旁站着，一圈一圈地给人散烟，顺便说些感谢的话。体面话是不经说的，说着说着就有些口干，词儿好像不够用了，也不想再啰嗦了，还是笑着散烟，那笑容已被风刮干了，蔫头窝瓜似的，很皱。他看见女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屋里屋外来回跑，一股火就窜到了脑门上，他厉声喝道：“干啥都磨磨蹭蹭的，你瞎跑个啥……”

凤芝一怔，一屁股蹲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得昏天黑地……

保根愣了，跑上去说：“这是干啥呢？你这是干啥呢？也不怕人家笑话……”

凤芝哭着说：“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说着站起身来，一扭一扭地去车上搬东西……

众人忙拦住说：凤芝，凤芝，这是多好的事，大喜事！保根给你挣个户口容易吗？多少人争还争不来呢，别傻了……

保根也气了，保根说：“别理她！不去也成，娘那个卵子，不去咱离婚！娘那个卵子……”

凤芝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呜咽着说：“离婚就离婚……”

众人忙拉住说：干啥呢，这是干啥呢……众人把两人拽到屋里，屋里的东西已搬空了，看上去很凄凉。凤芝往地上一坐，保根脸黑着，无话……一把老锄在墙上挂着，旧日的襻绳也在墙上挂着，还有一包一包的陈年旧报纸包着的菜籽，发不出芽芽儿了的菜籽……

众人都不晓得说什么好，劝两句，就知趣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心里骂着：日他娘，日他娘耶……

镜头十六

来喜又拎着提包上路了。

来喜的提包里装的是药丸。来喜不种庄稼了，农民不种庄稼就去卖药。来喜卖的不是药，是一张嘴。可来喜却说不好话，他是个结巴，一说话就打结，结结巴巴的说不成句。说不成句的人显得很诚恳，来喜靠的就是这结巴出来的诚恳。提包里装的药丸名叫“金不换”，六代祖传，主治腰疼腿疼跌打损伤……药是很好的。也有证明，证明是大机关里开出来的，盖着红霞霞的公章。包装也很好，很讲究的。村里人都知道这是假家伙：药丸是红薯面掺高粱面豆面拌蜂蜜团成的，证明也是假的，公章也是假的，包装更是假的，来喜不瞒村里人。然而却没人知道来喜制造这种假家伙究竟用了多少心思。来喜是精明人，按说不管干什么精明人都是可以发财的，可来喜偏偏喜欢造假药。那公章那大机关的证明是怎样造出来的呢？这很让人纳闷。来喜自然不说。这也是一门艺术，造假的艺术。来喜终日钻研这门艺术。

村里人好奇，常问：城里人就那么好哄吗？来喜说：好好好……好哄。人们不信，却又不得不信。是呀，要是日哄不住人，他吃什么呢？来喜大部分日子是在路上度过的，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很散漫也很惊险……回来的时候，来喜就躲在屋里开始新的制造。似乎也有日哄不出去的时候，来喜把剩下的药丸送给邻居喂猪。邻居笑说：这可是金不换呢！来喜郑重的说：药药药……霉霉了。偶尔，来喜会突然领回来一个女人。女人穿飘裙，一晃一晃地跟来喜进村了，过不两日，又突然不见了，就像根本没来过一样。村里人问：来喜，这是你拐来的女人吧？来喜很生气地说：哪哪哪哪哪……跟哪哪呀！人人人家是是来学学技技术哩。来喜有自己的宣言，来喜常对村里人说：这这人干干啥都行，就就就是不不能坏坏良良……心，咱不不不坏坏良良心，咱这这药药药吃吃不死人人……

来喜又拎着提包上路了，路是很漫长的，来喜走得很有信心……

村里人看见来喜，就说：“这一趟又上哪儿日哄去？”

来喜就说：北北北……北京。

村里人很高兴，就说：对，上大地方，坑死鳖儿们！不知怎的，村人们越来越恨城里人了……

镜头十七

月琴家盖房今天扎根脚。

为盖这所新房，月琴家跟广臣家先后打了一年六个月零七天的官司。官司打得很艰难也很执著。月琴家先后扎过七次根脚，都被广臣家扒掉了。争执原本是很小的，也就一尺来宽，但广臣家就是不让。广臣家住的是老宅。月琴家是村里规划的新宅，村里把房子划到广臣家的老宅上，也就占了一尺，按说这责任在村里，可村里面对广臣的时候，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广臣家有拖拉机，村里干部们办事没少用广臣家的拖拉机，当然广臣也算是场面上的人。这样，月琴家盖房的事就很不好办。月琴爹是个死鳖货，月琴娘是个病秧子，月琴的弟弟还小，月琴呢，又是个闺女家，正上高中。这样，月琴家盖房根脚扎了七次，广臣娘就去扒了七次。乡下人盖房不容易，人召集得来了，钱也花了，房却盖不成，广臣娘就躺在工地上，匠人们谁也不敢上前垒。事就这样耽误下来了，一天一天的，耽误的都是血汗钱呢！开初的时候，月琴娘曾去求过广臣，广臣很体面很大度地说：盖吧，知道恁难，盖了，老太太糊涂了，别理她……于是月琴家就重新请匠人，买烟买酒割肉备菜……又是人召集来了，广臣娘又是往工地上一躺，要死要活的，匠人们又是只好蹲在一旁吸烟，谁敢垒呢，那是广臣他娘啊……于是月琴一家抱头大哭。月琴气不过，月琴说：没王法了吗？咱去告他！先是告到村里，村里干部说：

也知道恁难，可这是民事纠纷，事稠，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决的，研究研究吧……一研究就研究到麦罢了，房子还是盖不成。

于是又告到乡里，开初乡里判他们有理，说宅已是乡里统一规划的，谁也无权干涉，盖了，乡里给恁撑腰……过几日，又去找，那话又变了，说是这事也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得调查调查再说……风说变就变了。广臣就站在村里的高埂上说：还告我呢！

让她告去吧……村里晓事的人说，送送人事吧，现在都兴送人事……于是就给乡里管民事的送礼。礼也送了，盖房的事还是遥遥无期。月琴娘总是哭着去又哭着回……又有晓事的人说，礼太薄了，人家广臣家送酒，一送就是一箱。可是，礼重了送不起呀……那日子只好在泪水里泡着……

今天，月琴家又要扎根脚了。匠人们来得很齐，夯声也打得很响：石磙圆周周哟，抬高猛一丢哟！抬高再抬高哟，抬高不弯腰哟……广臣娘没有出来，广臣家门关着，院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月琴就在工地上站着，默默地站着，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事情一下子变得非常简单，简单得叫人不能相信。那仅仅是一张纸，一张很薄的纸。月琴收到了一张纸，这张纸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月琴考上大学了，月琴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这张纸是邮递员送来的，月琴收到这张纸的时候并没有给村里人说，可村里人还是知道了……于是村里干部就有人递话说：盖吧，盖了，村里给你做主！广臣家也太不像话了……广臣也托人递话说：多年的邻居，不能为这一尺坏了情分。

盖吧，盖了，缺啥少啥言一声。老人糊涂了，别跟她一样……

匠人们就在眼前，村庄就在眼前，更远的地方是田野……可月琴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眼里只有仇恨，很多的仇恨。在她的心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摧毁了，彻底干净地被摧毁了。如果事情仍然不能解决，她心里也许还会留存一点什么，她会尽力寻找说理的地方；恨也只恨一个人，还有着期望，还有着承担苦难的屈辱，还有一点点念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月琴很恶毒地笑了，月琴心里说：这人披上狼皮是狼，披上羊皮是羊，要是披上一张老虎皮就可以吃狼了……月琴禁不住大声说：

这人就是一张皮呀……

镜头十八

保松在果园里打药。

保松三年前承包了村里的苹果园，承包期是十五年。当时村里人谁都不愿承包，一是树苗还小，得几年恩养；二是果成了怕偷怕抢；三是怕得罪人，果下来了不让谁吃呢？于是承包基数定得很低：三年不交钱，第四年头上一亩交二百块钱。当时就保松愿包，保松就包了。村人们曾私下议论说，保松是冤大头，白尽三年义务，今后还不定咋样呢……保松说，管他挣钱不挣钱呢，园子里怪静，他就喜欢静。就此，保松一家就搬到果园里去住了。一天到晚剪枝呀打药呀松土呀，挺忙活的……保松的女人娃子也都在果园里的草庵里住着，衣裳挂得烂花花的，夏天里蚊子咬一脸疙瘩。人们又说，图啥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保松终是不吭……

三年后，果树齐唰唰地长起来了，也开始挂果了，果园里飘荡着一股清香气，人们才看出来，保松是真能啊！三十亩苹果园，一亩才二百块钱，那简直就是白给呀！村人们很生气，看见那果园眼黑。然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保松听见有人说闲话也很生气，心里说，早些时候，让谁包谁不包，这边没明没夜地折腾了几年，刚说见点沫儿，可眼红了……以后再见面话就少了。

保松已经迷上这个果园了，可以说他已把自己种在这个果园里了。三十亩大的果园，他竟然有能力把它圈起来。临村的这面他用废铁丝结了一道五尺高的网；其他三面种上了蒺藜；在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都在入迷地干着这样的活计。无论白天黑夜他只要一醒来，就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树，一遍又一遍地巡查那花儿那果儿，每棵树上每个果儿的微小变化他都能看出来，果儿一点一点在长，果儿的生长给他带来了无限的喜悦。他把自己圈在这个果园里与果儿一起生长，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树。当他发现果儿生虫了的时候，除了打药之外，还到处找些废报纸废塑料布一个一个把果儿包起来……有风的日子，远远看上去，那树就像长疯了一样，白哗哗的，晃着一头帽子……

这会儿，保松正背着喷雾器给果树打药。他丫站在梯子上，侧仰着身子，一片一片地给树打药，雾状的药液落了他一身一脸……三十亩大的园子，打一遍需要许多日子，可他不急不躁的，一边打一边看树上的果儿。打着打着，他突然觉得眼有点痒，就用手背去揉眼，轻轻地揉了两下，眼前突然一黑，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喃喃说：我看不见了，我怎么看不见了呢……他紧抓住梯子，心里说，别慌别慌，就用脚探着梯子一台一台往下挪，然而，他一脚没踩好，就一头栽下来了……保松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眼大声喊：叶她娘，我看不见了，我咋看不见了呢……

镜头十九

一到天塌黑的时候，锯家就骑车回村了，车上载着两只空空的大筐。

锯家是个贩儿，菜贩，每日里骑着辆破车进城卖菜。菜是从大棚里批的，并不零卖，只是转转手，再批给城里的摊贩，挣个差价和脚力钱。锯家骑车进城卖菜时曾惊动过不少城里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能骑车不说，车上竟然还绑着两只看上去足有一二百斤重的大筐！四十多里路，她是怎么蹬来的呢……锯家满脸枯树皮，嘴里的牙已掉光了，看上去像岁月一样苍老，其实还不到六十岁，她五十八了。五十八岁的老女人，已成了这个样子，这是很让人心酸的。可锯家并不觉得苦。她也有伤心的事，那是因为儿子，她可怜儿子。男人是个匠人，很能挣钱的匠人，可男人瘫痪了，很早就瘫痪了，男人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年，家里的许多日子是她撑过来的，她还养大了三个儿子，一个个都养得很壮。儿子养大了，媳妇娶下了，可儿子却不争气，很不争气呀……大儿子叫大锛，看上去精爽爽的，就是不成料。也成天张罗着要做大生意，只是赔了一谷堆儿又一谷堆儿，最后赔得把老娘的肉都快卖了；二儿子叫二锛，肉头，是个怕老婆货才，人也窝囊，总也看不住媳妇，倘有俩钱儿也花到找媳妇的路途上了；老三哪，三锛子，中学光一年级就上了三年……有什么办法呢？

只有每日里蹬车卖脚力了。天已黑下来了，土路上有很多车辙，很不好走，眼也不济事了，她只好推着车走。人老了，奔波一天，身上的肉很乏，只想把肉卸下来好好歇一歇，却又不能歇，一坐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就慢慢走吧，一点一点拧，总会拧回家的。月亮升上来了，夜变得很朦胧，村路看上去花嗒嗒的，远远，她看见路边有一黑黑影儿，坟头一样，慢慢近了，就觉得那温黑像是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味儿很近……蓦地，那黑影儿叫一声：

“娘。”锯家吓了一跳，锯家说：“大锛，黑灯瞎火的，你蹲这儿干啥？”大锛说：“娘，我等你呢。”锯家没好气地说：“等我于啥？”大锛嚅嚅说：“娘，那计划生育又罚款哩，我想出去躲躲……”锯家说：“咋又罚哩？罚罚了，你蹲这儿干啥？”大锛就不吭了，久久，大锛吞吞吐吐地：“我……我想弄俩钱儿。”锯家望着蹲在黑影中的儿子，好一会儿才说：“锛儿，恁娘老了，恁娘也没栽摇钱树啊……”

镜头二十

妞妞在坟地里等洪恩。

坟地里很黑，萤火一闪一闪的，柏树上的老鸦扑扑棱棱的，妞妞却不害怕。妞妞在等洪恩。

洪恩跟妞妞那个很长时间了。两人是在石固会上认识的。

去年，妞妞去石固的姨家赶会，会上人多，一挤一搡的，妞妞被挤到石桥边上，差点掉下河去，洪恩伸手拉了她一把，洪恩说：“串亲戚呢？”妞妞说：“串亲戚呢。”两人就认识了……而后，两人在镇上交粮时又见了一面，妞妞便知道洪恩是八柳树的了。交了粮，洪恩领妞妞在镇上的饭馆里吃了一碗烩面。吃饭时洪恩说他爹是在县上工作的，他不久也要到县城去了……妞妞心里就潮潮的，羞羞地抬头看了洪恩两眼……吃了烩面洪恩要去送她。

一送送到河坡里，洪恩香了她，一香把她香成了一摊泥……往下就有点把持不住了，天天想见面，一见面就那个……后来妞妞也怕了，催他赶紧托人提亲，洪恩一声声应着，口甜得像抹了蜜，妞妞想，也就早早晚晚的事，就一次一次随了……妞妞随一回后悔一回，随一回后悔一回，而洪恩说的话一样也没兑现。很快，妞妞身上就有些感觉了，想吐，想吃酸的。妞妞吓坏了，见了面就央告洪恩，说洪恩洪恩你可不能骗我呀！你要骗我我就死给你看！洪恩说我不骗你，我骗你干啥？妞妞说你可来呀，你要不来就把我坑死了！洪恩说我来我来我一定来。洪恩解释说，主要是俺娘不愿，俺娘原先给我说了个河西周庄的，我不愿，就这么一直拖着，等那边的事了了，这边就好说了……妞妞问：真的？

洪恩说：真的。妞妞说：你不骗我？洪恩说：我骗你干啥？妞妞说：洪恩我不能等了，我不能再等了……洪恩说，七天，七天我一准给你信儿。妞妞说，我就等你七天，这七天我夜夜来坟地里等……说着说着，妞妞哭了。哭着哭着，妞妞躺在了洪恩的身上，妞妞柔声说：你听，他动呢，他动呢。洪恩很烦，烦着烦着就又想那个了，妞妞不让，妞妞说，不，我不……撕撕扯扯的，妞妞说，你真敢哪，你真敢哪……就又那个了。事了，妞妞又哭，洪恩又哄……

妞妞坐在坟地里等洪恩，今天已是第八天了，洪恩还是没有来。妞妞眼里已没有泪了，只木然地坐着，像坟头一样地坐着。

妞妞在等洪恩，怀里揣着一把刀……

镜头二十一

树人站在屋门口，望着树上的老鸹窝发愣。

树人一心一意想当作家，树人当作家当成个傻子了。村里人都说他傻。他高中毕业，先是好好地在村里小学当民师呢，却不好好教书，狂着想当作家，红着脖筋跟校长吵了两架，校长不让他教了，于是就回家当作家。先是在稿纸上写，稿纸一分钱两张，他写一摞子，而后背着手，高擎着头，一窜一窜在村里走，见人也不理，嘴里还念念有词，河边望望，地头望望，一副贵人派头。一直到女人喊他吃饭的时候，才又背着手走回去。一时村里人谁也不敢小瞧，看样子不时就可成气候了。自此，树人就整天带着那摞子稿纸往外跑。先是借国正家的自行车，骑着到郑州去送稿，车上还带着一布袋黄豆，就这么死蹬活蹬地蹬到郑州去了，回来把国正家自行车的脚蹬都踩坏了，气得国正家女人大骂……而后有一张盖着红霞霞大章的笺儿飘回来，树人就拿着这笺儿四下张扬，说是省里来信了，作品马上就要发表了，一发表钱就汇来了，就是作家了！据说上头还给乡里发了信，说树人是人才，要乡里重用哩。树人就更狂，更是闲人不理半个，走路肩膀一斜一斜的，拧着分头，眼售着立马就成气候了。又写，一年一年地写，终也不见有个屁放出来……开始树人家女人还好言好语说说，后就骂起来了，祖南三北地骂，树人也不吭，只管闷着头写，稿纸使不起了，就用烟纸写，写了又四下邮，就这么写着写着把个好好的女人写跑了……爹骂娘骂，四邻乱戳脊梁骨，树人一概不理，只是像囚犯似的把自己关在屋里……树人不相信自己写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就差那么一点点，省城的编辑也说他差那么一点点，可那一点点就是突不破。有人给他出主意说，送点“人事儿”吧，这年头都兴。于是就到处借钱送礼。第一次很蠢，他把好不容易凑来的二百块钱夹在寄稿件的信封里，把钱夹在稿纸的第二页，还自作聪明地用浆糊加上几根头发把钱粘上，又写上了许多恳求的话……然而，一个月后，熬了许许多多个夜晚，修改了无数遍的稿件还是退回来了，信封里却没有钱……他急了，那钱是他好不容易借来的，他不能当这样的冤大头，就再一次地来到省城的编辑部，转弯抹角地说了钱的事，可他没想到，却当头挨了一棒：没有人承认这件事，谁也不承认拿了他的钱。还有一个编辑竟当众教训了他一顿，说他不好好写稿，把心思用歪了……这是个好编辑，他知道这是个好编辑，他无话可说，他只恨自己。回到家里，他哭了，他用头往墙上撞……又是许多个日日夜夜，等他写到脸发绿的时候，他又拿出了一篇稿子，这一次他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把家里东西能卖的都卖了，而后夹着稿子再闯郑州。可万万想不到的是，那位好编辑却生病住医院了。他匆忙赶到医院，把门的又不让进，万般无奈，他又闯进那编辑的家里，给那编辑的妻子说明来意，匆忙从兜里掏出四百块钱放在桌上，不料，那城里女人的脸却变了，一把把钱塞在他手里，说：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说着，不容辩解，竟一下子把他从门里推出去了，门“咚”一声又关上了……

现在，树人在家门口站着，愣愣地站着。女人没有了，孩子没有了，家里空空的，只有那一堆钢笔尖磨出来的废纸……

树人心说：放把火吧，我真想放把火……

镜头二十二

坤江在小磨面房门前蹲着，槐也蹲着，两人脸儿对脸儿，都不说话。槐吸着烟，坤江也吸着烟。槐吸的是“阿诗玛”，坤江吸的是“一头拧”。坤江跟前还放着一包“许昌”，那是给槐准备的，槐没吸。槐不吸坤江心里很愁……

坤江很想让槐吸他一根烟，可槐就是不吸，槐不吸他没有办法，槐不吸他的烟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坤江很无奈，勾着头拿烟烧地上的蚂蚁……很久，坤江说：“兄弟，你咋老停我的电呢？你停我的电，我还昨磨面呢？”

槐乜斜着眼说：“我不停你的停谁的？你不交电费叫我咋办？恁都不交电费，人家电业局还捣闸呢！”

坤江说：“兄弟，我不是不交，是没挣住钱呢。挣住钱能不交吗？恁哥是那兑赖的人吗？宽宽，再宽宽吧，挣住钱一准给。你看，你老停我的电，没人来磨面，我上哪儿给你弄钱呢？”

槐说：“哥，你哄谁呢？一个多月了，开门一个多月了，你没挣住钱？你哄谁呢？”

坤江说：“兄弟，我给你赌咒吧？几十几的人了，我能哄你？”

“一个多月不假，开初是机子没安好，老出毛病。今这儿了，明那儿了，一项活也没做成。后半月光夜里来电，你说这半夜三更的谁来磨？你说说。这话越往下说越丑，兄弟，都是一样的人，你咋不一样待承哪？你对洪昌家啥样？你对国正家啥样？你对广臣家又是啥样？人家有钱，人家都是大户，可你也不能就这样阴报恁哥呀？恁哥给你烟你都不吸？你是嫌恁哥的烟赖呀？兄弟，咱是近门，没出五服呢，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槐说：“哥，你中，你敢日骂恁兄弟。你人物！你头圆！不错，我没掐过他们的电。人家月月交电费，我凭啥掐人家的电？”

这年头你也别说出五服不出五服，近门不近门，近门你也没把磨面机抬俺家！我当个鸟电工，黑天白日熬，也没少落骂，我图啥？

“还是那句话，你交电费我就送电，你不交电费我就掐电。我也不管你三叔二大爷，这年头情面不值钱……”

坤江说：“兄弟，我骂你了吗？我就是长天胆也不敢骂你呀。兄弟呀，你抬抬手我就过去了。你能眼看着恁三奶奶点油灯？”

槐把烟碎了，抬身站了起来，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坤江也慢慢站起身，望着槐，说：“兄弟，你真不叫恁哥过了？你是看恁哥没成色，你欺负恁哥哩？他们电费真的都交了？真的就恁哥一个没交电费吗？洪昌家昨个还说，她家差着一千多块电费钱哪！”

槐又乜斜着眼说：“不错。可人家跟你不一样，人家是大户，一张支票就拨过来了……”

坤江盯着槐，吐一口气，说：“兄弟，你欺负我呢……”

槐傲傲地说：“随你说，我就是欺负你呢……”

坤江说：“你不叫人过了？”

槐说：“不叫人过了……”

四目相望，眼很毒……

镜头二十三

快晌午的时候，狗旦被五花大绑地捆进了乡联防队。

乡联防队归乡派出所领导，人都是各村抽来的，平时协助派出所管管治安，也协助乡政府收收罚款什么的，“形势”来了，就是“小分队”。也都是发一身绿衣裳，一个个走出去横横的。一般人见了派出所的人不怕，那总还是讲理的地方，有法律管着呢。怕的就是这些“二爷”，惹上了二话不说，先捆一绳……

狗旦是在镇上惹上乡联防队的。开初狗旦只是在镇街上闲逛，没干啥坏事。后来一晃晃到打台球的几只破桌前，看台球桌的小伙说：咋，来一盘吧？狗旦说：来一盘就来一盘。说着，就上去接过杆子。那小伙给他摆好球，说：先说好，一盘五毛。狗旦也想耍耍大爷，两手伸在兜里晃晃说：爷儿们，没钱，一分钱都没有……那小伙气了，说：没钱出来“胖”什么？一边去！狗旦心说，你算个鸟啊！毛孩子一个……就很气派地笑看着这毛孩子，一把抓起球托，甩手扔了出去……那小伙一愣，也不去拣那甩在粪堆上的球托，就说：你等着，有种你等着……说着，扭身跑去了。狗旦很大胆，就站在那儿等着，狗旦心说，我怕谁呢？然而，等他想跑的时候已经晚了……

狗旦栽了，狗旦没想到那家伙跟联防队的人有亲戚。现在狗旦被铐在树上，屁股上也挨了几脚，踢得狗旦想尿……联防队的人说：又是你，又是你，操你妈！又出来捣蛋了不是？先罚款二百……狗旦说：该咋贿咋了，我没钱……联防队的人说：日你妈还嘴硬……于是又照狗旦的屁股上“亲”了几脚……后来狗旦娘就来了，狗旦娘拧着小脚见人就央告，举着买来的一包好烟四下敬……联防队的人说：回去拿钱吧，罚款二百。啥时钱凑齐了，啥时放人……一时，抱树而立的狗旦就觉得身上的血很热，喊道：娘，你别管我，别去借钱。看他能咋我……娘看看他，眼里的泪下来了，娘说：鳖孙，还嘴硬呢，你不就是吃嘴上的亏了吗？在家好好的，你出来干啥……娘数叨了他几句，又去求告联防队的人：同志，同志，你看，日子紧巴，家里也没啥进项，错是犯下了，能不能少罚点？少罚点吧……一个人说：不行，二百。一分也不能少……另一个说：看你态度不赖，一百五，不能再少了……这个说：你干啥？二百，我说了，二百，一分也不能少！这回谁说也不中……狗旦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说：同志，求求你了，家里确实没进项……另一个就说：算啦算啦，看这老婆怪可怜的，一百五就一百五吧，不能再少了。去吧去吧，去凑钱吧……

阳光很好，阳光下的狗旦在榆树上铐着。狗旦对着阳光高声喊道：娘，你别管我，你走吧，你走啊……说着，狗旦竟嗷嗷地哭起来了……

镜头二十四

晌午时分，村长领着几个村干部在村街里走，一个个懵头倭瓜似的，走得很散漫，后边还跟着两个乡联防队的人。村长头勾着，腰一磨一磨的，像是别了扁担，身后的影儿拉得很长。村长走得很慢很沉闷，鞋踢哒踢哒的，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村长是出来收款的。趁晌午人都在，村长领人出来收款。

款是县里派的，县里要修一条公路，叫做“致富路”。县里没钱，只好集资修。全县按人头摊，一人摊三块。乡里呢，干部们也都急辣辣的，顺势加了两块，这就五块了。村里干部也得活呀，上头来人检查工作，总得管人家吃顿饭吧？来人还一拨一拨的，又总是赶到饭时，酒赖了人家还不喝……村里不敢多加，只加了一块，这就六块了。上头千条线，一边一根针，针眼儿小，穿不进也得穿哪。那就收吧。

走着，会计问：先收哪家？村长闷闷地想了好一时，说：楼院？就楼院吧……一行人就往楼院走，仍是慢腾腾的，走得很愁。

楼院是洪昌家。一行人来到洪昌家，人还没开口，狗先叫了。洪昌家喂了一条大狼狗，狗像虎犊子一样，蹿起来一人多高！狗汪汪叫着，吓得人不敢往前走……村长就远远地叫：洪昌，洪昌……

这时，大铁门吱扭一声开了，洪昌家女人探出头来，问：谁呀？

村长说：洪昌家，你看恁家玛丽（狼狗），咋不拴住它，老吓人！洪昌呢？

洪昌家女人说：有啥事儿……说着，依在门框，也不让人往里进。

村长知道这女人不当家，也不与她多说，只管趄着身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赔着笑说：县上派下的事儿，见见洪昌，见见洪昌……

女人很不情愿地开了门，嘴里嘟哝说：啥事儿都找俺洪昌，俺家也不是栽着摇钱树哩……

女人也太不给情面了，说得干部们十分尴尬。村长硬着头皮往里走，人们也跟着走，个个小偷似的。一行人进了院子，又怯怯站住。村长说：来吧，玛丽（狼狗）不咬，进了院玛丽就不咬了。洪昌家这狗是洋种，起了个洋名。人家弄哩老得劲哪……又喊：洪昌，洪昌在家吗？

洪昌这才从客厅的沙发上欠了欠身子，问：谁呀？上屋吧……

村长领人进了门，便赔着笑说：洪昌在家呢，知道你老忙，有点小事，不多耽搁……

洪昌笑笑说：看老叔说哪儿了，坐吧，坐。有烟，抽烟……

众人欠着半个屁股坐下，村长拿起茶几上放的半包“红塔山”，四下散：洪昌这儿有好烟，都吸都吸……说着，很自觉地自己也叼上一支……

洪昌笑笑说：有啥事吗？老叔。

村长笑着说：小事儿。小事儿。搁你身上是九牛一毛。是这，上头闹腾着修路哩，款派下来了，论人头摊，也没几个钱儿，我想着跟你商量商量，要是……？

洪昌皱了皱眉头说：老叔，这事儿还用着你说么？别说了，该多少是多少，我摊。五口人，该摊多少？咪咪她娘，给老叔拿钱……

一时，村长的脸像霜打了一样，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这，我想着数也不大，要是……

洪昌摆摆手说：老叔，我明白你的心思。你看我这一摊子怪大，可大有大的难处。市里县里乡里轮番来，这儿也要钱那儿也要钱，集资哩，办学哩，扶贫哩，办电哩……锅再大也搁不住窟窿多。

洪昌家女人插嘴说：我就知道是来要钱的，来了就没好事！

这也叫俺出那也叫俺出，不给，一分不给……

洪昌瞪了女人一眼，说：瞎吵啥？哪儿有你说的话……

语未了，女人立时不吭了。洪昌很客气地说：这样吧，老叔，各位跑跑颠颠的，也老不容易，我拿五十块钱，不用找了，余下的不用找了，各位弄包烟抽……

听了这话，村长像吃了个蝇子似的，吐又吐不出，嘿嘿笑了笑，讪讪地站起来说：不了，不了，该咋咋吧……

洪昌站起身说：那好，就不多留各位了……说着，又看了乡联防队的小伙一眼：二位是乡联防的吧？回去跟你们王所长带个好，老王和县局的刘局长是我这儿的常客……

当几个人重新回到村街上的时候，就对着日光骂起来了。

骂一阵，待肚里憋的那口恶气出了，几个人又慢慢往前走。这回村长走在最后，村长一边走一边嘟哝说：日他娘，如今这事儿老难办。这事儿，本想着叫洪昌兜了算了，他是大户，不在乎这几个。日他娘，弄个长脸！这干部是老难当啊，成天跟要狗肉帐样儿……接着，又说：往下，看我的眼色行事。唉……

村长领人进的第二家是保国家。进门时保国正捧着老海碗吃饭呢，村长上去照他头上捋一把，说：鳖儿，你还老美哩……会计也跟着上前捋一把，跟着说：鳖儿，美哩，可吃上了……

保国一边躲闪着，一边赔笑说：爷儿们，干啥哪？不到二月二哩，摸啥摸？等龙抬头那一天儿再摸吧……

村长说：鳖儿，没工夫跟你哩嘻，掏吧……

保国眨眨眼说：啥钱哪？又叫掏哩……

村长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说：掏吧，鳖儿，不亏你。上头派下来的修路款，好事儿……

保国嘟哝说：多少呀？

村长说：三口人不是，三口人十八块。掏吧。

保国捧着碗，抬头看看村长，说：不能缓缓？手老紧……

村长说：鳖儿，就你的事多，哪恁些废话……

保国把碗往地上一放，说：中中，恁等着，我去给恁拿……

村长感叹地说：你看难不难，这还是好说的，要是遇上那碴子，遇上那二杆子货，你算没法儿……

当一行人站到满仓家门前的时候，村长的喉咙都喊哑了，就是没人开门。院里很静，鸡们在悠闲地觅食，一些碗筷还在院里的石块上放着，人却没影了……

村长站在门前日骂道：满仓，日你娘，出溜得没影了！你他妈是兔子？钻老鼠窟窿里了？你知道找你干啥？给你送钱哩。

鳖儿，给你送钱你也不要？你不要俺可走啦……

院子里仍然没有动静。村长仍旧站在院门口不动，只说：俺走了，你不要俺可走了……片刻，只见屋后的厕所里慢慢探出一个头来，他一手提着裤子，一手端着面条碗，正是满仓那小舅！

村长厉声喝道：满仓，藏吧，看你还往哪藏？你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娘那脚，你吃面条吃到厕所里了……

满仓一怔，知道躲不过，就势往地上一出溜，说：我没钱，反正我没钱。恁把我捆走吧，恁法办我吧……

两个乡联防队员刚要上前，村长拦住了。村长拍拍二位的肩膀，小声说：算了。我知道他是真没钱，你把他捆走还得管他小舅饭呢，算了。这是个没成色货，挣不住啥钱，还好玩。这鳖儿头日从他女人兜里掏两毛钱，想玩玩（小玩），女人死活不给，两人祖南三北地骂，厮打到街上……村长又大声对满仓说：鳖儿听着，县上修路呢，伸头一份，谁也少不了。知道你一时手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必须凑齐……

满仓一听，知道躲过去了，忙满口应承：行啊行啊，凑齐我给你送去，一准送去。

村长小声嘟哝说，送你娘那脚……而后招呼人说：走吧爷儿们，走吧。

一行人又进了两个门，拍拍，没有人，只好退出来。日光斜斜的，再走。村长一边走一边埋怨：老难，如今办啥事儿老难。

上头光会说……

国正家一窝正蹲在窑场上吃罐饭，村长领着一千人来了。

村长打招呼说：吃饭呢，国正。窑上咋样……国正愁着脸说：

唉，费用老大，顾不住本儿……村长说：慢慢就中了，刚扎摊……是这，国正，上头修路款派下来了，催得老紧。你看……国正家女人立马接口说：没钱，俺没钱……国正娘说：税上人刚走，收拾得净光光的……国正娘看了村长一眼，又说：老歪，早先你咋说哩？你不是说能免就免……村长赶忙截住话头，（村长盖房时来窑上拉过砖，那时村长说过话，说以后上头有啥事，能免都给你免。）说：大娘，这，这回不比往常……你看，上头催得老紧……国正家女人说：歪哥，税上人才把钱弄走，真没钱，你赌看着办吧……村长看看国正，国正却一声不吭。村长为难地说：你看，县上领导都在这儿呢，（说着，村长偷偷地跟乡联防队的两个人挤挤眼……）这回不比往常，要有一点办法，我也……？这时，国正开口了，国正说：歪哥，真没钱。拉砖吧，你还拉砖吧……村长尴尬地说：国正，看你说哪儿去了？这话都不够一句儿。要不这样吧，缓缓，也没多少，等过两天有钱再说，有砖还怕变不成钱吗……村长又看众人，众人看着村长，都不说话。看样子都不想得罪国正。村长只好说：那，忙吧，俺走了……国正依旧坐着，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村长来了又去了……村长一边走一边心里骂道：日他娘，不就拉了你两车砖吗……

当村长领着一行人转到村口的时候，刚好碰上收破烂的老蚰。看见老蚰，村长招呼说：蚰哥，忙哪？

老蚰淡漠地应道：忙啥，穷忙。

村长像孙子似的赔着笑说：蚰哥，上头修路呢，款按人头下来了，数不大……村长本不想这样，可这个收破烂的老蚰养了三个好儿子，三个儿子现在都在外头上大学呢，将来有一日万一哪个做了大官也就说不定……

老蚰自然知道三个儿子在外上大学的分量，说话也就不憷：

老歪，咋又收钱哪？那集资款不是才收过……

村长说：蚰哥，不是一码事。那是那，这是这。你一口人，六块钱。要不，我给你垫上算啦……

老蚰很固执，竟然一点情面也不给。老蚰说：六块钱是不多，这情我欠不起，我不能塌你的亏欠。这政策我也懂，你把那“政策”拿来我看看？

村长自然拿不出“政策”。县上的确下的有文儿，可那文儿上写的是三块……村长笑着说：蚰哥，这还有假吗？县里……乡里领导跟着哪。县上有文儿，可那文也到不了咱手里呀。你说是不是……

老蚰翻翻眼说：官凭文书私凭印。我不管你咋说，只要你拿出“政策”，一百我也拿，别看我是个收破烂的，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要是没“政策”，一分我也不掏……

两个联防队员先就躁了。跑了一晌午，口干舌燥的，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就日骂说：这老头熊事儿不少！推他的车子，车儿给他下了！叫他去乡政府交钱领车子，烧球哩……

老蚰翻眼看了两人一眼，慢吞吞地说：推吧，把车推走吧，我不拦恁。一个收破烂的，谁想咋欺负咋欺负……

村长忙拦住说：算了蚰哥，算了。咋也不会弄到这份上。年轻人不晓事儿，你别计较。钱的事儿不急……村长心想，说来老蚰也不算啥，老蚰算个球，可人家有仨好儿，人家那儿子说不定哪天就站住步了，就当上大官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不能为这事成了仇家……

于是，又走……

在狗旦家，狗旦娘说：歪哥，家里真是没钱。我也不嫌丢人了，狗旦不成器，在镇上叫联防队弄住了。一家伙罚二百，不交钱捆住不让回来。好说歹说才减到一百五，亲戚邻里都借过了，刚把钱给人家凑上。我要说一句假话叫龙抓我……村长挠挠头说：你看，你看这……

一个联防队的小伙瞪着眼说：那不行！罚是该罚。这是修路款，不一码事儿。该交就交了，交得晚了还得罚哩……

狗旦娘说：真没钱哪，他哥，他叔，真没钱……

村长蹲在地上，眼塌蒙着，一声不吭……

这时，狗旦从屋里跑出来，气冲冲地说：干啥？又要钱哩？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两个联防队的小伙更冲，日奔儿就蹿上去了，手里晃着绳子，日骂道：好啊，又是你！捆起！再捆他一绳，看他鳖儿还犟不犟了……

狗旦娘慌忙上前拉住，求告说：同志，干啥哪？这是干啥哪？

俺又没犯法。有啥恁说么，咋动不动就绳儿人哪……

联防队的小伙说：你没犯法他犯法了。扰乱治安，对抗政策……

狗旦娘看拦不住，又转脸儿求告说：他叔、他叔、你说句话吧。你说句话……

村长这才把烟拧了，站起来说：这样吧，他家确实没钱，捆他一绳也是没钱。这娃儿犟，恁别跟他一样……

狗旦背着手一蹿一蹿地喊：来吧，来捆吧！我今儿不活了……

村长眼一瞪，日骂道：还犟哩？人家乡领导不敢捆你？瞎扎实，站一边吧！

狗旦娘也劝道：孩儿呀，别犟了，哪儿有咱说话的地方？你别吭了，听恁叔哩……

村长说：是这，款哩，上头催得老紧。他家也真没钱。借哩，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是真借不来。那吧，这院里挂的有玉米，恁把这玉米拾掇拾掇拉走算了……

两个联防队员本来不想拉玉米，互相看了看，迟疑着没动。

不料，狗旦娘竟往地上一坐，呜呜地哭起来了：拉吧，赌拉了……

狗旦娘的哭声竞把两个“乡领导”激恼了，说：拉，非拉不中……说着，就上去拾掇玉米……村长在一旁劝道：狗旦他娘，你也别难过。该多少是多少，你赌放心了，不叫亏你。我也是没法呀……

炎炎的中午，已过了饭时了，村长仍领人在村街里走着。路看似很短，却又很长，有好说的，有歹说的；有善对的，有恶对的……得信儿的人都纷纷躲起来了，那款却还得收下去。村长的腰弯得更低了，走得也更慢了，就这么一户一户串下去，何时是个了呢……

结尾或者开头

那是一个燠热难耐的夜晚。

秋了，天一日一日放凉了。在有风的夜晚，常能闻到村外园子里飘来的果香，那甜香一缕缕随风飘来，很馋人也很醉人。人们就私下说，保松的果子快熟了，快熟了，好家伙，三十亩啊！保松立马就发了……也就说说。

然而，保松却遭了难了。自那日从园子里回来，保松的眼就看不见了。乡里也看过县里也看过，竟看不出得了啥病。后来又去了省里大医院，才查出来，说是啥视网膜脱落，一只眼裂了八个洞，一只眼裂了三个洞，光押金就要一千。保松只好回来、了，他没有钱，果儿还没长成呢，光跑这几趟就欠了很多债了。

女人执意要借钱给他看，女人说咱砸锅卖铁也要看。保松不让，保松说等果子下来再说吧，既然能治也不在这一半天，要是不能治，花再多钱也无用。女人安慰他说，就是治不好，也别愁。园子长成了，孩子们也大了，有吃有喝的，天好时叫孩子们扶你七园子里坐坐，千里风一刮，兴许就刮好了……一：只有保松心里清楚，他废了，他成了废人了。女人难哪！眼看果儿长成了，园里的活太多，女人身小力薄的……保松心有泪，却对女人说，没啥，我没啥。园里活儿你紧招呼吧。

天也有胡来的时候，是不是呢？秋深了，天本就凉了，早起已有些寒意，却忽然又热起来，湿热，热得人身上潮叽叽的，似要长出毛来。没有风，一点风也没有。夜像锅底一样燠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人是管不住天的，就任它胡来吧。保松一个人独自坐在家里，这样想着。但他心里很躁，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急躁。女人和孩子都在园子里，他一个人在家里坐着，突然很急，急得想发疯！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似的……他又慢慢地宽慰自己，别急，你急什么？急也没用，你又帮不上什么忙。这天可能是想下雨呢，所以闷得慌。一时他又急了，要是下暴雨会落果的，老天哪，那可咋办呢？！他摸摸索索地下了床，摸摸索索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天也许不下呢？但愿它不下，不下就好了，这老天爷呀……他摸索着在屋里转了两圈，心里仍然很躁，浑身上下像着了火似的，说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于是，他又摸索着走出门外，坐在院里的地上……

天很低，他感觉到天很低。天像锅底一样把人扣着，天是想把人压死么？夜也很躁，周围仿佛有许多动静，这里有响声那里也有响声，狗不时地咬几声，还有人在村街里说话，天已很晚了，还有人在村街里说话，夜太闷了，怕也是睡不着吧？还有人在村街上走，脱脱一趟，脱脱脱一趟，干什么呢？一时就静下来了，死静死静的，那静像个物件似的倏忽就跑来了，人一下就像是在棺材里坐着，那静死沉死沉地压着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倏尔就又有了动静，先是有零星散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急迫地走，又有人慌慌地跟上来；继而似有人在招呼什么，嗓门压得很低，东一声西一声的；后来就有狗咬了，狗咬得很奇怪，“汪汪”声先从村街中间传出，接着是村东村西咬成一片……很快就有了人的奔跑声，那奔跑声急切而杂乱，踏踏踏一群，踏踏踏又一群，马队一样！紧接着，人的呼喊声突然高起来了，还有咣咣当当的架子车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女人埋怨男人、男人喝斥女人日骂声，人和扁担的碰撞声，一时，嗵嗵嗵，嗵嗵嗵，踢哒、踢哒踢哒……连大马车和拖拉机都开出来了！那纷乱嘈杂的人声就像五八年搞夜战一样……

保松两眼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的保松十分诧异，他觉得不对劲。他心里说，这是怎么了？是人都疯了吗？深更半夜的，出什么事了？一定是出什么大事儿了……他忍不住朝隔墙喊一声：嫂子，出啥事了？深更半夜的，咋恁些人……隔壁没人吭声。保松又摸摸索索地来到院门口，对着村街大声喊：咋啦？这是咋啦？出啥事了……

村街上的嘈杂立时就静下来了。先是有脚步声，那脚步声明明很近，保松听见人们纷乱地四散开去，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躲避什么……片刻，保松脑海里“嗡”地响了一下，他一下子明白了，他明白出什么事了……

这是个躁动不安的夜呀！正当保松在家里心绪烦乱的时候，那花了保松三年心血的苹果园也正危机四伏……

谁也闹不清事儿是怎样开始的，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那藏在心中的预谋已是很久了，也许仅仅是一刹那的念头。是呀，苹果熟了，苹果就要熟了，三十亩啊，那是三十亩啊！保松眼看就要发大财了……在收秋的时候，人们见了面就这样说，也仅是说说呀，谁又能怎样哪？可是，秋凉之后，天又突然热起来，热得人心焦！这个闷热的夜晚给村人的心理暴露提供了很好的契机。秋凉了，天不该这么热是不是？更不该闷热。在闷热的九月的夜晚，蚊虫一群一群飞着，当人们睡不着觉的时候，又该想些什么哪？

可以肯定地说，有偷苹果的。一连几天都有偷苹果的。苹果熟了，村里年轻人嘴馋，偷偷地去园子里摘两个也不算什么。

因此，一开始的时候，这事儿又不能完全怪在狗旦身上。这天夜里，最先去园子里偷苹果的的确是狗旦。天黑透的时候，保松家女人亲眼看见狗旦蹑手蹑脚地跳进园子里来了。那时，保松家女人正在一棵苹果树下蹲着，离他跳进来的地方并不太远。女人见他是光身进来的，穿的是白汗衫，没掂口袋什么的，女人就没有吭声。女人想，年轻人，乡里乡亲的，嘴馋，摘两个就摘两个吧。虽说是承包了，不让谁吃呢？也不能把人都得罪了。若是把人都得罪了，还怎么在村里混呢？虽说费劲巴力的操持园子不容易，还有个人情是不是？再说，只要不糟践，光吃能吃几个呢？女人眼看着他在树上摘了八个苹果，眼看着他把苹果一个个塞进束在腰里的白汗衫里……这时，女人才站起来吆喝了一声，女人说：那是谁呀……一声吆喝，狗旦失急慌忙地日奔儿跳墙跑了。

那么，又该怪谁呢？夜很黑很闷，天阴着，有雨不下。蚊子嗡嗡叫，人睡不着觉，弄得人急辣辣汗淋淋的，难道不该出来走走么。走走有什么错。这晚出来走走的人的确很多，人们就像失魂了一样，在村街上四处游走，破扇子忽闪忽闪，咳嗽声连绵，不断……许是有人看见狗旦偷苹果了？还是看见别的年轻人偷苹果了……

要是天气凉爽些，早早来阵风、或下场雨，把人们心中的火气浇一浇，还会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哪？那谁又能说得清呢……

然而，午夜时分，当双目失明的保松在家里心烦意乱的时候，当保松家女人躺在果园的茅草庵里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三只看园子的狗已经死在园子门口了！狗死了，狗死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切就像在梦中一样，园子门口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黑黑的夜黑压压的人。人太多了，多得她看不清人脸。脸一层一层的，高高低低的，像墙一样，很厚。她已经来不及注意身后了，身后也有动静，身后的园子里像开锅下饺子一样，全是“扑通扑通……”的声音！她像傻了一样站在那儿，面对着那黑黑的沉在夜幕中的墙一样的人脸，就那么呆呆地愣着。突然，她像疯了一样高声吼道：干啥？你们这是干啥？来抢来了，没王法了……

随着一声吼叫，那沉在黑夜中的墙一样的人脸却迅速地四散开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了园子！仿佛人们早就等着这一声……在这汹涌澎湃的人流中，身小力薄的保松家女人像根木头似的被人挤来搡去。阻挡是不可能的，她甚至连站住的力量都没有，她先后被人踩倒三次又爬起三次……她没有一点点办法，她只有哭的份儿了。那么多人哪，那么多的人！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人……

那铁丝网是保松全家化了一年多时间围起来的，一道道都拴得很牢。可顷刻间就被夷为平地了！园子里人声鼎沸，呼喊声、脚步声、挤挤搡搡的碰撞声、切齿的咒骂声乱作一团。人们全都红了眼了，红了眼的人们在果园里像没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几百道手电筒的亮光把沉沉夜空下的果园照得斑斓狰狞；一时间，整个园子里的果树也全都像疯了一样，哗哗哗一起摇头、一树一树带“白帽儿”的苹果像雨点似的落下来……到处都是躜动的人头，树上树下全是人头；到处都有折断果枝的“咔喳咔喳”声……虽然都是庄稼人，在这一时刻里却显得非常残忍，为了尽快地抢走苹果，他们把果枝全都折断了，果园里一片青气，那是果树的血气呀！树在淌血，树哭了……人们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果园，这已经不是本村人了，邻近村庄的人也涌来了。人们从四面八方奔向果园，一个个嗷嗷叫着，简直像从地里钻出来的鬼魂一样……

在这种时候，看园子的保松家女人已经成了局外人了。她独自一人在园子边的地上躺着，眼睁睁地看着人们肆无忌惮地捣毁她一家老小化了多年心血培育的园子……天哪，老天哪！

她怎么给男人交待呢？男人为这个园子眼都看不见了，她怎么跟男人说呢？有一刻，她想冲上去，冲上去跟他们拼了！可她知道，这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挡得住谁呢？再说，他们是一群疯子呀……慌乱中，她想，她得记住他们，牢牢地记住他们，记住都是谁毁了她家的园子。

在这一刻，她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在一片乱哄哄的喧嚣里，她仔细辨着往日熟悉的声音。渐渐，她听出来了，她听见河申家女人说：“人咋都跟土匪样？这人咋都跟土匪样……”她听见满仓对他女人说：“够不够？四个口袋够不够？”她听见她的兄弟媳妇在骂她的婆家兄弟：“你咋恁笨哩？笨死你了，你是个猪，你都不会爬上去？！”天啊，这可是亲兄弟呀，一脉相连的血亲哪！连、连亲兄弟都来抢他哥的园子来了……她听见锯家那如狼似虎的三兄弟嗷嗷叫着爬到树上喊道：“占住这棵！先占住这棵……”

她听见小拖拉机“嗵嗵嗵——嗵嗵嗵——”响着，这自然是广臣家的小拖，广臣家把拖拉机都开来了……她听见村长家女人嘟嘟囔囔地对人说：“俺那老鳖孙还扭捏哩，说当着干部哩，不好意思来。说法不治众，你去吧你去吧，不弄白不弄。一家伙给我了俩麻袋……”她听见老德气喘吁吁地说：“日他娘，都老强梁呀！二娃家都弄回去三麻袋了。咱也没人手……”她听见坤江对他那刚上小学的小儿子说：“咋还呓怔哩？睁睁眼。爬，往树上爬，摘那大哩……”她听见国正家女人说：“你看看，都来了。俺婆子还不让来哩……”她听见老蚰嘟囔说：“看看这社会成啥了？也不讲政策。不来白不来，来了也争不过那人手多哩。俺那仨儿要都在家，抢也抢过恁了……”她听见槐说：“没有个好女人不中。说起来是个电工，啥也没人家弄哩多。俺那鳖孙女人是个病秧儿，成天哼哼叽叽，啥也干不了。看看人家援朝那女人多能干，一家伙扛一桩……”人们四下躜动，像老鼠一样乱纷纷地吞噬着果园，一边抢劫一边吞噬，果园里一片“咯喳咯喳”的磨牙声！保松家女人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知道村里人几乎都来了，亲兄亲弟、亲戚朋友都来了，何况旁人呢……到了这时候，她才猛然想起报案的事。她心里说，不能让保松知道，千万不能让保松知道！他知道了会气死的。报案吧，赶紧报案吧……女人想到这儿，立时变聪明了。她悄悄地从地上爬起来，扭头往村外跑去。乡派出所在镇上，离这儿有十多里路哪。女人跑着哭着哭着跑着……

那异常的喧闹声使保松终于明白了。他知道那喧闹是冲着他的果园来的。人们抢他的果园来了！一股热血猛地涌到了他的脑门上，他说：我跟他们拼了，我去跟他们拼了……他激动地伸手在门旁摸了一根扁担，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自从眼看不见后，他很久没有出门了，刚一出门就撞在了墙上，他又挣扎着爬起来，寻着人声追去……追着追着，突然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周围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他两手举着扁担，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又听见那喧闹嘈杂声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他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追去，眼看不见的人心急呀！他一次一次地跌倒，又一次一次地爬起来，栽了一脸的血……就这么追来追去，到后来他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他迷路了，他竟然找不到他的果园了，他丢失了他用多年心血培育的果园……他悲怆地站在旷野里，面对一片沉寂，放声大哭，那哭声像狼嚎一样！在黑漆漆的夜里，那绝望的悲鸣在游动的鬼火中显得分外凄厉：

“我是王保松，来骑住我的脖子尿尿吧！来呀，都来呀……我是王保松，来骑住我的脖子尿尿吧！来呀，都来呀……我是王保松，来骑住我的脖子尿尿吧！来呀，都来呀……”

四周寂无人声。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站出来和他吵架，人们都在远处的果园里忙呢……这时，风悄悄地来了。先是突兀地有了一丝沁人的凉意，只觉得身上一紧，继而狂风大作，飞尘四起，天空中亮起一道闪电，像锅底上裂了一道缝儿似的，紧接着动天彻地的“咔嚓”一雷！狂暴的雨水铺天盖地而来……

失迷了的保松怔怔地站在那儿，一任雨水劈头盖脸浇……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甚至当他听到远处传来喧嚣声时，也仍然一动不动。是的，他听到了人们四下奔跑时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听到了人们负重的喘气声，可他却慢慢地蹲下来了，他木然地在雨地里蹲着，又一次伤心地哭了。这时，他似乎已不很看重人们抢去的果实，他伤心的是他竟然找不到自己的果园了。

那么熟的路，他竟找不到自己的果园……

很久很久之后，雨渐渐小了，凉风从远处刮来，风里挟裹着一丝果香……闻到果香，被雨水浇得像落汤鸡一样的保松才慢慢站起来。到了这时候，他才找到了他的果园。他寻着香气一步步地朝果园摸去。他心里说，我得找到它，我一定得找到它，把它交给女人……

黎明时分，当保松家女人领着乡政府、乡派出所的人匆匆赶来的时候，果园像睡去了一样，异常地宁静……

人们看见一滴水珠缓慢地从树叶上落下来。晨风轻摇着果树，圆润的水珠儿先是那么一豆儿一豆儿地回缩，而后猛地一长，就落在地上了。这时，人们突兀地站住了。人们就看到了那个东西，那个吊在树上的很大很大的东西，开初人们都以为那是晾晒的什么东西，像稻草人一样，轻轻地随风摆动。很快，人们的眼一下子就瞪大了——天哪，那是人，那就是一个人呀！那是保松，保松在树上挂着……

保松家女人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了。乡派出所的人赶忙上前搀她，可女人站不起来了，女人成了一堆泥了。女人哭喊着说：“老天哪，我的天哪……”女人一边哭一边往前爬，女人是一步一步爬到保松跟前的。女人爬到保松跟前，慢慢地站了起来……

保松在树上挂着，脖子上吊着一根红腰带。那腰带是女人给他缝的，自然结实，是用来避邪的。现在却在他的脖子里挂着。吊在树上的保松身子伸得很展，脸上竟然带着笑！那笑布在这张抽搐狰狞的脸上，布在那已稍稍有些歪的嘴角上，带着让人心悸的恐怖一……在吊着保松的这棵树下，还有两堆苹果，那显然是从地上捡来的苹果，苹果上带了许多泥土，还有的是村人咬一口又随手丢掉的……看到这些，女人更加伤心。男人死时是很从容的。男人很清楚他要干什么。男人的眼看不见了，可男人竟还去捡那些人们抢园子时掉下的果子，三十亩大的果园，男人爬了多少个来回呢？男人把人们慌乱中掉在地上的苹果一个个捡起来，而后才把自己挂在树上……

这时，一个乡派出所的民警从一个装苹果的筐上发现了一张纸，纸上写有歪歪斜斜的两行字：果园被抢，我不要村人赔偿损失。我唯一的要求，是让村人来看看我。

那民警把这张纸递到保松女人眼前，问：这是你男人写的吗？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眼里的泪流下来了。男人也是高中毕业，男人的字写得很好，可男人的眼看不见了。女人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女人又抬起头，望着挂在树上的男人……派出所的人在忙着给男人拍照，拍了之后要把男人卸下来。

这时，女人突然扑上去拦住说：“不……”

民警们愣住了。民警说：“你干什么？你有啥要求你说。”

女人很坚决地说：“男人死了，就照男人说的……”

吃早饭的时候，全村人都集合到果园来了。人们黑压压地站着，虽然有些不安，但人多势众，也并不害怕。一个个打着哈欠，揉着困倦的睡眼，相互之间还会意地笑笑。但顷刻之间，人们的神态一下子就变了……

果园很沉静，被人们糟踏过的果园虽一片狼藉却默默无语。

人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只苹果，一只金红色的苹果，那苹果孤零零地挂在树上，在晨光中显得五彩缤纷，又大又圆。继而，人们才看到那挂在树上的人。天爷！那是保松。保松在他们眼前的树上吊着，保松看着他们，保松定定地看着他们，保松在晨风中轻轻荡着，脸上带着令人魂飞魄散的笑……

后记

自小，在姥姥的村庄里住了很久。那时候，夜总是很黑，灯光呢，只有一豆儿，就常偎在姥姥的怀里听“瞎话儿”。那时姥姥的眼已是半瞎，说话也很艰难，记忆力却惊人地好，枝枝梢梢都说得极生动。每晚讲一个“瞎话儿”，总也讲不完。便终日在“瞎话儿”里泡着，熬那漫漫长夜。

后来姥姥去了。在为姥姥守灵的那天夜里，我曾期望着姥姥会托梦于我。然而，四更天的时候，灵前一片慌乱，姥姥的魂灵却“扑”在了一位表姐身上。她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很久远的声音，那诉说也像“天书”一样难懂……姥姥去了，“瞎话儿”却留着。那“瞎话儿”时常映现在梦里，一颗小小的心灵就在“瞎话儿”中慢慢长大。大了，就嚼这“瞎话儿”，日久，就嚼出味儿来了。

于是，在姥姥在天之灵的庇佑下，我成了一个“声音”的种植者。我似乎也无处可去，只有耕作于我的平原了。

在我的平原，土地是贫瘠的，养的苗很瘦，水分呢，又很不足。但瘦也慢慢养。一日日就长成了庄稼，打粮食给人。土地是很宽厚的，给人吃，给人住，给人践踏。承担着生命，同时又承担着死亡。土地又是很沉默的，从未抗拒过人的暴力，却又一次次给人以儆戒。这是怎样的一块土地呢？一坡一坡的黄土，漫无边际的黄土，黄土上流淌着血脉一样的河流。每到秋后，大地静静，河流也静静。土地乏了，干瘪了，木然地横躺着，舒伸着漫向久远的沉寂。可大地上仍书写着万物的根本，书写着人类生命的历史。这就是我的平原，如此贫瘠又如此宽厚的平原。

在时间中，我的平原已是瘢痕累累，颍河水也越来越瘦了，可这毕竟是我的平原，我的河流。我在平原上撒下“声音”的种子，一行行种植下去，期望着能够种出一片“声音”。我知道，世间已有千千万万的声音。也许我的“声音”很微弱，但我对自己说，种下去，这是来自平原的“声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候方式，这就是我的守候：种植声音。

我以此告慰姥姥的在天之灵，上飨！

李佩甫小说自选集

李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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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甫小说自选集

李佩甫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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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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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 版 社：河南文艺出版社

ISBN：9787806231234

出版时间：1998.11.1

目　录

序

1.学习微笑

2.满城荷花

3.钢婚——一九九二的永恒

4.车上没有座位

5.女犯

6.燃烧的夏天

7.小小吉兆村

序

人到了中年，家的概念就很模糊。妻子儿女是家，年迈的父母也是家，家在两个城市，就成了一种牵挂。一个人既做儿子，又做父亲，也不能不跑呀？得来回跑。跑着跑着，一日日，就跑出了一些文字。

记得是三月，为探望病中的父亲，又回家乡去了。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市，说起来也有上千年的历史了。下了车，走在街上，就觉得这城市是一天一个样，日见鲜丽了。大街上到处都是颜色，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广告，铺天盖地的烧眼。走在林立的广告牌下，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父亲住的那家医院门前。医院旁边有个厕所，当我要进去方便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一个老人，老人在厕所旁的一个小桌旁坐着，正在向进进出出的人收费……我一下子怔住了。这人竟是我熟悉的一位师傅。他曾是一家工厂有名的师傅！他坐在那里，很平静地对一个人说，同志，你还没交费呢。那人说，小便也收费？他说，小便一毛，大便两毛。他是笑着跟人说的。我知道他曾是一个大工匠，在一家工厂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在那家工厂里，他曾是非常受人尊重的。看见我，他笑了，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看着他那苍苍的白发，我问，怎么？厂里……他笑了笑，说，开不下支了。说了，就再没有话。没有埋怨，也没有牢骚，淡淡的。我看着他，心里一时涌上了一阵感动。我在老人身上看到了一个“活”字。这是一个小小的“活”字，一个平平淡淡的“活”字。很多人都穷其一生在追寻那个“大”，而在这里，我看到了一个静静的“小”，就是这个“小”，让我感受到了一种有尊严的高贵。

应该说，这就是我写“学习微笑”的最初灵感。

在这个集子里，集中着一些我对城市的感觉。那一篇一篇的文字，也集中了我在一段时间里认识上的变化。很久了，我一直在城市里流浪。我常常觉得我不属于城市，城市离我很远，我也很孤啊。顺一些文字出来，是想给我自己暖路的。如果是有缘的人，偶尔见了，也不要见笑。我觉得，人是不可超越过程的。人是在一次次的背叛中成长的。时光日日新，人一天天旧。可天活着，人也好好活吧！

这也叫序么？

1.学习微笑

一

刘小水眉心有一颗痣，于是，她被厂里抽出来了。

刘小水是食品厂糕点车间的女工。那天，她正站在案子前炸梅豆角，手里拿着油乎乎的笊篱，火太烤，她不经意地转过脸来，用手背捋了一下头发，不巧正好被厂办主任看见。厂办主任一眼就看见了她眉心的那颗痣。厂办主任说：“你，说你呢，过来一下。”

刘小水手里抓着笊篱，迟疑了一下，问：“说我呢？”说着，又望了望站在一旁包角儿的组长。组长接过她手里的笊篱，说：“去吧，你去吧。”于是她就去了。

刘小水长得并不算十分好，嘴唇厚了，颧骨略高，人也有些木相，两只眼睛大也算大，就是呆，还一脸忧色。可她眉心有颗痣，那脸就活了。你也说不出她哪儿好，就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打动你，叫你不由想看她一眼。

同时被挑出来的还有七个女工，自然都是些厂一级的鲜艳。刘小水算是第八个，也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厂里决定让她们去学些礼仪，好接待来厂投资的港商。

“礼仪”是由市文化馆的老师承包的，说是每人三百，厂里穷，最后搞价搞到二百五。拿钱时又落到一千八。一千八百块钱拿过去之后，就开课了。教礼仪的老师姓冯，是一位很高傲很负责任的女性。她讲的第一课是微笑。她说：“知道什么是微笑么？微笑是一种艺术。是一种具有穿透力和征服力的艺术。微笑表现的是一种自信，一种女性特有的魅力。在公众场合，它可以产生摄人魂魄的效用。微笑可以有千万种功能，它可以是热性的，也可以是凉性的。热性的，可以烧穿人的五脏；凉性的可以使人冻结，使人望而却步。你们知道蒙娜丽莎么？谁知道蒙娜丽莎？不知道？没人知道……”

女工们有人在下边小声议论说：“是不是一个姓蒙的演员，好像有一个蒙古演员……”

老师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要瞎说。这是一幅画。一幅以微笑而著名的世界名画。这幅画就叫蒙娜丽莎的微笑。那是一种穿越时间穿越国界的微笑，是永恒的微笑……”

接下来，老师开始指导微笑了。老师让她们站成一排，一个个练习微笑。老师说：“笑一笑。”她们就一个个轮着笑，有的嘴张得太大，有的笑得太响，有的不好意思，扭着腰笑，一个个都不太合格……老师就一个一个给她们以指点。老师说：“你，笑得有点过头了。微微的，要微微的……你呢，目光要温柔，不要浮。对了，要含蓄。还有你，笑得太空了，你懂得我的意思么？你的笑里要装上东西，笑里面有很多很多东西……”

轮到刘小水的时候，老师看了看她，说：“你笑一笑。”

刘小水就笑笑。可她一笑，泪先下来了。

老师说：“你怎么连笑都不会？”

刘小水不好意思地擦了一下脸，说：“我会笑，只是笑不好。”

老师看了看她，说：“你有一颗痣，这很好。你很有魅力。你笑一笑。”

刘小水就再笑。老师摇摇头说：“不行，这样不行。你还是不会笑。你的眼没有笑，光张嘴不行，要学会用眼睛微笑，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要把窗户打开……”

刘小水的眼睛也跟着睁开，对着老师笑……

老师吓了一跳。老师说：“你还是不会笑。听我说，要自信，一定要自信。你闭上眼睛，跟着我默念，春天来了，花儿开了，鸟儿叫了，天空多么晴朗……”

刘小水就跟着念……

老师说：“好一点了，稍稍好一点了，对……”

老师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刘小水想起来了，她知道她在哪儿见过这位老师。她只是舔了舔嘴唇，她的嘴唇有点干。

马上就有一位叫李月琴的年轻女工报告说：“老师，她叫刘小水，是糕点车间的。她很会做点心，差一点就当上技师了……”

老师喃喃地说：“噢，刘小水，好像在哪儿见过，记不起来了。”接着，她又说：“刘小水同学。你要好好练习，你真的很有魅力……”

刘小水不知道什么是魅力，又是不好意思地舔了一下嘴唇。

老师说：“你的魅力就在你的厚嘴唇上。你要记住这一点。”

女工们哄地一下都笑了。老师说：“好了，别笑了。让你们笑你们不笑，不让你们笑，你们又笑……”

老师对众女工说：“不要小看微笑。我告诉你们，微笑其实是一种生活品位的体现。不是谁都会微笑的。不过……”老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涩涩地说：“我拿了你们厂的钱，我现在要告诉你们一个小窍门。人都有不想笑的时候，不想笑也不要紧。如果在一些场合，在一些不想笑又必须微笑的场合，你就微微把嘴张开，露三分之一牙，注意，是三分之一弱，这样你就会带出一些笑意……”

接着，老师给她们每人发了一面小圆镜子，让她们回去后自己练习。老师说：“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边练习走猫步……”

二

临近中午，刘小水骑车来到了市医院的门前。她把自行车扎在了看车的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正忙着挨车挂牌，挂到她的跟前，抬头一看是她，就把牌重又收了回来，老太太不收她的看车费，自然也不挂牌。老太太说：“喂呢。”

她就说：“喂呢。”说着，就急急地往公共厕所跟前跑。

公共厕所前摆着一张收费的小桌，她的苍老的母亲就坐在小桌的后边，母亲旁边是一个小孩车，车里站着她那八个月的孩子。有风刮过来了，荡起一片腥腥的灰尘，母亲的脸很脏，孩子的脸也很脏，她的母亲一边收费一边摇着小孩车照看她的孩子。孩子许是饿了，在车里一窜一窜地动着，哇哇乱叫。母亲看了她一眼，说：“你看你。”说着，就站起身来。

刘小水没有答话，就探身上前抱起孩子，顺势坐在母亲让出来的椅子上，把孩子往怀里一横，飞快地解开胸前的扣子，把奶头塞进孩了的嘴里……这一切她都做得很从容很自然。而后，她抬起头来，望着医院门前的马路。中午了，正是下班的时候，马路上行人很多，自行车像河水一样淌淌的从眼前流过。有很多行人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在眼前晃，她觉得那些目光正在注视着她胸前露出来的一点点乳房……她仅是把衣服往下拉了拉。

母亲的目光从她头上漫过去，望着一个从男厕所走出来的男人，说：“那事咋样了？”

她说：“还那样。”

母亲说：“不是就一回么？”

她说：“就一回。”

母亲说：“要多少啊？”

她说：“三千。”

母亲说：“你说说，这算咋回事哪？”

她说：“交了钱的，都回来了……”

母亲说：“看看你这一家，看看这一家人……”

她说：“也不全怨他。是我让他去的。车间主任叫他，他能不去么。他说要去团结团结人家，我说你去吧。赶上了，也没有办法。”

母亲说：“厂里，就不能……”

她说：“厂里不知道，我没让厂里知道。厂里三个月没有开工资了。厂长一直在跑合资，如果能合资就好了。厂长在会上说，跟港商合资后，至少月工资一千……”

这时，母亲突然跑起来了。母亲跑上去拽住那个从厕所里走出的男人，小声说：“同志，同志，你还没给钱呢。”

那人一边走一边说：“小便，小便也收钱？”

母亲赔着笑说：“小便一毛，大便两毛……”

刘小水小声说：“妈，没钱就算了。”

母亲也说：“要是真没钱就算了……”可她仍在那人跟前站着。

那人转过脸来，望了母亲一眼，说：“我说没钱了吗？有钱。”说着，从兜里抽出一张一百元的票子，随手扔在了地上，说：“找吧。”

刘小水再次说：“妈，没钱就算了。”

母亲望着那人，很勉强地说：“你真没零钱？要真没就算了。”

那人说：“没有零钱。你找吧。”

母亲再次看了看那人，默然地从地上捡起钱，匆匆地向路边的一个水果摊前奔去。母亲跑动的姿势很像是一个陀螺……

母亲终于把钱换开了。她走回来，把一毛钱的纸币放在桌上的纸盒里。刘小水看见那一毛钱脏兮兮的。于是，她不由得张开嘴，舔了一下嘴唇。舔嘴唇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老师，她的确见过文化馆的这位老师，那是几个月前，她就坐在这里给孩子喂奶，一边喂奶一边替母亲收费，她收过老师一毛钱……当时，老师看了看她，老师穿得光鲜鲜的，那目光有一点那个，看得她很不好意思。接着，她又想起了老师的一句话：“三分之一弱……”这时，母亲看了她一眼，说：“你笑啥？”

刘小水赶忙说：“我没笑。”

母亲说：“你看你。”

刘小水说：“妈，我没笑。”

母亲说：“是嫌丢你的人了？是不是嫌丢你的人了？要嫌丢人你把孩子弄走，别往我这儿放……”

刘小水心里一酸，说：“妈，我真没笑……”

母亲说：“你想想，你哥，你弟，啊？你妈抱着摇钱树呢？你把孩子抱走吧，我谁也不给恁看了……”

正说着，父亲从医院里走出来了。父亲脸上喜滋滋的。他随手把一张五元的票子扔在桌上的钱盒里，说：“一个肝癌，早上断气了。洗洗，穿穿，给了十块。医院扣去五元。”说着，就弯下腰，从刘小水怀里接孩子，一边伸手一边说：“来吧，乖乖。”

刘小水看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粗。父亲曾是八级车工，退下来了，厂里却开不下工资……父亲老了，父亲的胡子很白。刘小水望着父亲，小声说：“爸，你洗手了么？”

父亲有点尴尬。父亲慢慢缩回手，说：“你看你，我会不洗手？”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人死了，细菌也就死了。”

母亲不愿意了，母亲紧绷着脸说：“抱走，抱走，赶紧抱走。你爸这么大岁数了……”

父亲马上说：“算了，算了。抱走咋办？她公公那样……把孩子给我吧。”

刘小水没有把孩子递给父亲。她把喂饱奶的孩子重又放进小孩车里，说：“爸，你累了。让他自己玩吧。”而后，她站起身来，说：“妈，我走了。”

母亲不说话，母亲一句话也不说。

父亲说：“走吧，你走吧。回去还得给你公公做饭呢。”

她走了几步，听见父亲气喘喘地从身后赶了上来，父亲摇着白苍苍的头，一句话也没说，把五块钱连同一叠毛票塞到了她的衣兜里。她刚想说点什么。父亲说：“走吧，快走吧。”

骑上车，蹬了几圈，刘小水回过头来，阳光下，她看见儿子在厕所门前的小孩车里站着，在一片明亮的臭哄哄的空气里，父亲蹲在车前逗孩子玩，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在笑……

拐过路口，她停住车子，蹲在地上，“哇”一声吐出来了。她觉得今天的尿臊味特别重……

三

下午，仍是练习“猫步”。“猫步”之后是“三步”、“四步”……

老师说：“走猫步的要领是高贵。要昂首挺胸，面带微笑，走出优越，走出高贵……”

可刘小水却趁上厕所的机会溜出来了。她先是跑出去给公公送了一趟汽水。公公也是退休工人，两年前得了脑血栓病，半身不遂，治了一段，没有治好，厂里就拿不起医疗费了。后来又在家里吃中药，吃了一段时间，却仍是半边身子能动半边身子不大能动。如今他在电影院旁边卖汽水。

当她来到电影院旁边的时候，看见公公正在为一个买汽水的孩子开瓶。公公的身子在开瓶时歪成了一个倾斜扭曲的支架。他一只手高高地半蜷着，那是一只僵硬的不听使唤的手，那不顺遂的胳膊就像是只断了弦的弯弓；公公的另一只手却紧贴在汽水瓶上，手腕子一压一压，看了让人心酸；最用劲的是他的下巴了，就好像是那个下巴在启那个瓶盖，他的下巴紧紧地绷着，绷成一斜一斜的肉棱，肉棱子一紧一紧的脉跳着，看上去惊心动魄。她赶忙走上前去，说：“爸，我来吧，我来。”

公公斜斜地看她了一眼，却没有松手。公公仍在开那个瓶子。公公曾是八级钳工。他一直在开那个瓶子，大约有半分钟的时间，他终于把汽水瓶子打开了，而后他很快地转过脸去，背对着那孩子，用含糊不清的语音说：“喝。”

刘小水默默地望着公公，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公公背过脸去的原因是怕吓着那孩子……

这时，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衣兜。有一段时间，她总是不由地要摸摸衣兜。那时候，她的衣兜里时常装着一叠子公公看病的报销单据，那一叠子小纸都快在她的兜里磨烂了。大约在两年的时间里，她每天下班后都要去堵通用机械厂那个大背头厂长。她站在厂大门口等过，也在厂办公室门前候过，常常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也到厂长家门口堵他。找得那大背头厂长一看见她就躲。有一次，天刚蒙蒙亮，她终于在厂长家门口把他堵住了。厂长刚刚起床，厂长提着裤子说：“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厂光偏瘫的就十八个，家属一个个都来堵门子，还让我活不让了……”可还是有一叠子小纸没有给报销，那都是钱，是借的钱。

公公是个病人，按说是不该让他出来的。不管怎么说，都不该让他出来做这种事。可公公是个倔人，他非出来不可，她也没有办法。她惟一能做的，就是抽空给公公送趟汽水。送汽水也是为了还债，她觉得她是欠公公什么。自从有了那件事之后，她就觉得她欠了什么……

如今，她最害怕上街。走在大街上，她会有一种老鼠的感觉。阳光很好，她却成了一只老鼠。她脑海里常常出现一双老鼠的眼睛。那是童年里的一只老鼠。那只老鼠被邻居家的孩子捉住了，而后把它泡在油桶里，接着又点着了火，在人们的围观下，那只满身是火的老鼠在街上窜来窜去。那时她还小，一出门就撞见了那只带火的老鼠，老鼠望了她一眼……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着了火的老鼠。街上的生活，还有那些声音那些颜色都是很烧眼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大商场了，她是不敢看，不敢看那些摆在柜台里的东西。东西真好，真艳，也真贵，她害怕那些东西。她觉得那些东西能吃人，那些东西会把人活吃了。

在骑车回去的路上，刘小水心里说：“我不能再去笑了。我笑得不好，我不去笑了。”这么想着，刘小水又回到了厂里。她走进车间，对正在包角儿的组长说：“吴姐，我不去了，我不想去了。你给厂里说说，换个人吧。”

组长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赶忙说：“别，你可别。千万别……”

刘小水说：“我真的不想去了。”

组长四下看了看，忙把她拽到一旁，小声说：“水，你傻呀。你知道，如今梅豆角滞销。有钱的都吃高级点心去了，没钱的连梅豆角也不吃了。听小道消息说，你别问是谁说的。厂里跟港商合资后，立马就裁人。只留一半人。厂长正在广州跟人家港商谈判呢。将来不知道会裁到谁，你想想……”

组长又说：“我是为你好。”

刘小水舔了一下嘴唇，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还是去吧。”

组长望了望她，说：“你男人……出事了？”

刘小水脸上一紧，忙说：“没有呀。好好的，上着班呢。”

组长又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我也不是好事的人。所里（派出所）来人了……”

刘小水望着组长，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吴姐，你别跟人说。”

组长说：“我不说。我不会说的。”

刘小水望着组长。

组长说：“来人是找你呢。戴着大盖帽，在车间门口问，刚好让我碰上。他问谁是刘小水，我说刘小水没来，刘小水抽出来了。他就说，你告诉她，让家里赶紧送钱，不送钱，他们就不放人。他说，没钱他们是不会放人的……”

刘小水不吭了。好一会儿，她又说：“吴姐，你别跟人说。”

组长再次说：“你放心，我不说。”而后，组长问：“多久了？”

刘小水说：“半个月了。”

组长问：“啥事？”

刘小水说：“也没啥事。”

组长说：“我不说，我不会乱说的。”

刘小水说：“车间主任说让他去玩玩，他就去了。”

组长说：“就玩玩？”

刘小水说：“就玩玩。”

组长说：“罚多少？”

刘小水说：“三千。”

组长说：“那你，那你……”

刘小水说：“借遍了，没处借了。”

组长叹了口气，说：“国福是老实人……”

刘小水说：“别人都出来了。交了钱的都出来了。也有没交钱的，托托人也出来了。他没经过事儿，出来的人就说他咬人家了……”

组长又说：“国福是老实人……”

片刻，刘小水说：“他一坦白，人家就要三千。还说他不老实。”

组长说：“我知道，国福是老实人。”

刘小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四

夜里，刘小水的枕头湿了两次。

她想，人是可以杀人的。有时候，好人也会杀人。公公就有过杀人的念头，他是想杀死他自己。公公曾经有过强烈的“国营工人”的自豪感。那时候，他总喜欢说：“我是国营。”“我怕啥？我是国营。”“我能报销，我是国营。”后来，当医药费不能报销，他的病又迟迟不见好转的时候，他就再也不说他是“国营”了。他常常一天一天地躺在床上，两眼望着房顶，眼里射出猫一样的光亮，一句话也不说。不久，公公就开始要安眠药了。他总是不停地要安眠药，一天两片，一天两片……可是，她发现公公要的药一片也没有吃，他偷偷地把所有的安眠药全都积攒起来了。直到有一天，当她给公公拆洗褥子的时候，她才发现了那个藏在褥子下的药瓶。那个药瓶里整整装了一百二十粒“速可眠”！她悄悄地拿走了那个药瓶……

后来，公公一直在找那瓶药，她知道公公在找那瓶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公公住的房间里就会传出猫样的扒拉声，那是公公在床边上、褥子下扒拉着找那瓶药。公公只有一只手能动，所以那声音听起来很别扭。男人曾去问过两次，男人说：“爸，你干啥呢？”公公不说，公公一句话也不说。

可是，可是，怎么说呢？她也算是动过杀人念头的。两个多月前，为了一件衣服……她，她鬼使神差地又把那瓶安眠药找出来了！那天下班后，她想买一只发夹，就绕到市场街去了。街上有很多卖衣服的小摊，她走得很快，没敢在那些小摊上多停，到处都是五光十色的，她不敢多停。可她还是被一个卖衣服的姑娘拉住了。她的目光仅是在卖衣服的架子上瞥了一眼，那件衣服的确好看，她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就被那卖服装的小姑娘拉住了。那姑娘很会做生意，她拉住她说：“大姐，你看看，这件衣服特别适合你穿，你试试吧？”她偷眼看了一下价格，那上边醒目地标着：1600。此刻，她就像小偷被人当场捉住了一样，一下子脸就红了，连声说：“不不不……”那姑娘仍然不放她走。姑娘说：“大姐，你是不是嫌贵？这件衣服的确很适合你穿。要不这样吧，我赔钱卖给你，一千！行不行？”她像是被烫住了似的，又连声说：“不不，我不要不要……”那姑娘还是拽着她说：“大姐，我是真心想给你，八百行不行？八百！”她低下头喃喃地说：“我、我、我、不不不……”那姑娘急眼了，说：“这样吧，大姐，你穿上试试，如果不合适，我一分钱不要，白送给你！这件衣服真是太适合你了！四百，四百行了吧？”这一刻，她的脸火烧火燎的，她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她扭过脸去，慌慌地说：“不要不要不要……”那姑娘气了，说：“大姐，我是看你穿上好看，真心想给你。你说多少钱，你说个价，你随便给，这、行、了、吧？！”最后一句，那姑娘是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出来的，那话就像刀子一样！就在这时，她猛地转过脸去，她掉泪了，她眼里的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她用力地甩掉那姑娘，哭着跑了。她走一路哭了一路……就是那天，就在那天，她竟然悄悄地把那瓶安眠药重新放在了公公的床头上！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第二天，她一天都精神恍惚。下班回来，她直接就进了公公房间，心里怦怦乱跳，直到看见那瓶药的时候，她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在床头上，她一眼就看见了那瓶药，那瓶药仍然在床头上放着……

就在这时，公公突然睁开眼来，漠然地说：“我看病借的钱，我自己还。”

那一刻，她觉得脸上很热，火辣辣的！

而后，公公就瘫着半边身子去卖汽水……

是啊，她为什么要那样呢？现在她明白了，她是害怕。公公害怕过，男人也是害怕。她记得男人下班回来的那天晚上，曾心神不安地在她身边走来走去。男人是个老实人。男人闷闷地说：“主任说，让去玩玩。”男人第一次说的时候，她并没在意。男人在她身边扭了一圈，又说，“主任让去玩玩。”当时，她正在厨房做饭，她转过脸来，望着男人，说：“是不是想让送礼呢？”男人说：“主任只说，去玩玩吧。”她没有再说什么。吃过饭，男人又说：“车间里又要搞优化组合了……”她望了男人一眼，说：“得多少钱？”男人说：“他只说，去玩玩吧。”男人又嚅嗫地说，主任说了，他跟大伙不够团结。他说：“我是不是去团结团结人家？”她不耐烦地说：“去吧，想去你去吧。得多少钱？”男人说：“我也不知道。”于是，她从男人交给她的工资里拿出了三十块钱，默默地递给了男人。她又说：“你早点回来。”可男人一去不回。男人是为团结而去，可男人的结局很糟糕。男人胆小，人家一问，男人把主任们的事情全都屙出来了，屙得很净。男人说他只一回，他的确只一回。于是，他们就说男人很不老实。于是，主任们先后都放出来了，只有男人没出来。结局是很不团结。

妈的！

刘小水从床上爬起来，只听“扑嗒”一下，那面发的小圆镜子从衣兜里掉了出来。她捡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着看了一会儿，心里说：“笑啊，你笑啊。你怎么不笑？笑吧，露三分之一牙。”

那瓶药一直在公公的床头上放着。她把药拿出来之后，不知为什么，公公却突然变卦了，他不再需要那瓶药了。可那瓶药却成了压在她心上的一个秤砣。多少天来，她一直想把那瓶药取出来。奇怪的是，凡是公公不在的时候，那瓶药也不在。公公一在，那瓶药就在。每天下班回来，她都先去看那瓶药，她害怕看见那瓶药，又害怕看小见那瓶药。

这会儿，她一直谛听着公公房里的动静。她是想趁公公睡熟的时候，把那瓶药取出来。只要取出那瓶药，她就不再欠公公什么了。

夜深了，她悄悄地下了床，悄悄地来到了公公的房里。刚一站定，就听见了公公的咳嗽声。黑暗中，公公躺在床上，两眼发出猫一样的亮光。她望着公公，公公也望着她。终于，公公说：“国福该回来了吧？”

她说：“爸，不是给你说了么，国福出差了。”

公公说：“也该回来了。”

她说：“快了吧。大概快了。”

公公咳嗽了两声，又说：“不是说不超过十五天么？我听人说拘留不超过十五天……”

她望着公公，不知道该说什么。国福的事，她没有告诉公公，可公公还是知道了……

公公说：“你去睡吧。”

她说：“爸……”

公公说：“我知道。去睡吧。”

黑暗中，她看见了那个药瓶，那个药瓶就在公公的床头上放着……

五

课上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她们正在跟着老师走“国标”，厂办主任突然来了。厂办主任说：“停停，先停停。”

老师问：“怎么了？”

厂办主任说：“先停停，有个活动。”

而后，厂办主任把她们召集在一起，很严肃地宣布说：“晚上有个活动。不是港商，港商还没到。审计局的到咱们厂里来了。晚上，咱请人家吃个饭，饭后到皇上皇去，活动活动，你们都要参加。注意，一定要热情。特别是那个姓沈的，沈科长，一定要让他玩高兴了，这跟咱们厂的前途有关……”

一时，女工们都很紧张。有人说：“国标还不大会呢……”

厂办主任说：“有个三步四步也就应付了。主要是热情……”

刘小水对厂办主任说：“主任，我想请个假。我……”

厂办主任看了她一眼说：“不准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谁也不准请假。”主任又看了看众人，接着说：“都回去拾掇拾掇，弄得利落些，该化妆的化化妆。”

晚上，一辆破面包车把她们拉到了“皇上皇舞厅”。进了舞厅，刘小水就觉得眼晕，到处都是半明半暗的光，到处都是半明半暗的颜色，闪闪烁烁的光，闪闪烁烁的颜色，人就像是在梦里一样。只见沙发是一小团一小团的，中间是一个圆圆的小矮桌，桌上放着各种饮料，人却没有几个。厂办主任走在前边，躬身对坐在一小团沙发里的人说：“各位，各位，分开坐吧？分开坐。”于是，那些人就分开坐了。厂办主任领着她们，一小团沙发里填一个，一小团沙发里填一个。填到一个红胖子跟前时，一下了填了两个……刘小水也被填到了红胖子跟前，看到她们，红胖子很客气地笑了笑，她们也赶忙笑笑，“露三分之一牙”。还没等坐稳身子，音乐响了，就听见厂办主任弯着腰四下里跑着小声说：“上，都上，主动点。”

刘小水站起来时，发现有六对已经下了舞池。红胖子跟了女工小葵……她只好重新坐下来。望着眼前的小桌，桌上摆着各种饮料，还有瓜子和口香糖。这时，女工李月琴猫着腰凑了过来，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刘姐，你知道今晚厂里花了多少钱吗？”刘小水问：“多少钱？”李月琴说：“舞场的雅座全包了，还打了折，要三千。”刘小水愣愣地望着她：“多少？”李月琴说：“不骗你，三千。”刘小水说：“不会吧？不会。”李月琴拿起一罐“健力宝”，说：“你知道一罐这个多少钱？”刘小水问：“多少钱？”李月琴说：“外头卖五块，这里卖二十。”她又拿起一盒口香糖问：“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十块。”刘小水说：“就这么一小盒？”李月琴说：“就这一小盒。你信了吧？”刘小水不吭声了。李月琴抓起一包瓜子塞进了刘小水的衣兜，说：“不吃白不吃，给孩子带回去。”不知为什么刘小水突然想哭。

跳第二轮舞的时候，红胖子邀了刘小水。红胖子脸喝得红彤彤的，走路有点摇晃。他一边跳一边笑着对刘小水说：“你，你有一颗痣。”刘小水赶忙“露三分之一牙”……那人又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有一颗痣，很好。”刘小水再“露三分之一牙”。那人的手在刘小水的背上滑了一下，稍稍用了点力，看着她说：“你，你那一位呢？那一位在哪儿工作？”刘小水又“露三分之一牙”，迟疑了一下，说：“在局里。”那人的手又稍稍松了一点，说：“哪，哪个局？”刘小水说：“局里。”那人说：“知道。是哪个局？”刘小水默然说：“算了。不说他了。”那人说：“噢，我明白了。”而后，那人的手很正常……

跳第三轮舞的时候，女工小葵正跟人跳着，却“呀”的一声，手捂着脸从舞场上跑下来了。她跑到刘小水跟前，往沙发上一坐，哭着说：“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这时，厂办主任匆匆跑过来，低声说：“别吭，别吭。姑奶奶，不准再吭了啊。回头再说……”说着，又赶忙拉起刘小水，说：“上去，你快顶上去。”刘小水就站起身来，顶上去跟那个酒糟鼻子跳。酒糟鼻子讪讪地笑着说：“开个玩笑嘛，开个玩笑……”刘小水只好重新“露三分之一牙”。酒糟鼻子说：“其实我们不愿来。是你们厂里非让来。像这种档次，是比较低的，我们一般只去蓝天。去过蓝天吧？”刘小水摇了摇头。酒糟鼻子说：“那是个好地方。”跳了一会儿，酒糟鼻子又说：“你们厂那些破事，不说也罢……早早晚晚还得我们盖这个章啊。”说着，一只手又滑了下来，看样子想捏刘小水的屁股，看了看刘小水的脸色，手又浮上来了，说：“你很不一般，你有一颗痣。”

舞跳到了半夜，待送走客人，已是凌晨一点钟了。一直站在门口躬身送客的厂办主任，这时才把脸上的笑抹去，沉着脸走回来说：“开个会。”而后，他的日光在众女工脸上扫了一圈，严肃地说：“今天我要批评你们。批评什么你们心里清楚。老实说，我也知道审计局那些人是王八蛋。我能不知道他们是王八蛋么？他们走一处吃一处，什么没吃过？什么没玩过……可是，咱们厂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厂长正在广州跟人家港商谈判。急需审计局的审计报告。咱们厂目前的情况是资不抵债，又必须让他们审计出资产雄厚的数字来，这样在谈判桌上才有话说。这是求着人家的事呀！你们是厂里的职工，说起来就和我的亲妹妹一样，让你们受委屈我心里也不好受。哪个王八蛋心里好受！可是……你们能不能为厂里想想？”

众女工都被感动了，一个个愣愣地望着发火的主任。小葵眼里仍含着泪，小声嘟哝说：“他捏我屁股……”

李月琴说：“那你说，让人家想怎么就怎么？”

厂办主任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我是说，摸摸捏捏的……只要不是太那个了。就算了。这作为一条纪律吧。”

李月琴说：“屁纪律。”

厂办主任说：“就算是屁纪律吧。”

厂办主任说到这里，摆摆手说：“算了，时间不早了，以后注意就是了。”说着，厂办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小叠钱来，说：“今晚大家辛苦了，一人发十块钱，吃碗烩面吧。”而后女工们一个个排队到厂办主任跟前领钱……

刘小水手里捏着十块钱，突然笑了。厂办主任愣了愣，说：“你笑什么？嫌少？”

刘小水说：“不是。”

厂办主任说：“那你笑啥？”

刘小水说：“我忘了给我公公掂尿壶了。”

众女工全都哈哈大笑！

六

星期天，母亲耍了一个小小的阴谋。

母亲先是打发父亲去守厕所。而后把哥哥姐姐弟弟们全都叫来，说是要开家庭会。等人来齐后，母亲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化验单，先递给大哥看，接着又递给二哥，二哥看了递给姐，姐看了后递给刘小水，刘小水又递给了弟……等他们都看过之后，母亲说：“你爸以前是肺气肿，这你们都知道。现在又转成肺那个了，医生说发现了那个细胞……这事你爸还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你们谁也不能给他说。今天把你们找来，就是跟你们商量商量，这病还治不治了？”

一时，屋里的空气就有些紧张。众人都不说话。片刻，大哥捋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蓦地站起身来，表现出了少有的果决。大哥说：“治，怎么能不治呢。”

二哥是铁路工人，穿着一身体面的制服，他不大爱说话，只是慢慢地吸着烟。他工资是有保证的，手里略显宽余些。不过，他也刚刚买下房子，说话就有点吞吞吐吐，他说：“爸这么大岁数了，动手术怕是有危险吧？”

姐姐在糖烟酒公司上班，夫妻关系不好，两口子经常打架，一打就摔东西。她抿了一下嘴，说：“这病，动手术、是不大好……”

母亲说：“我也不主张开刀，那样花钱太多。人老了，早早晚晚也是一股烟儿，不能再给小的添累了……”

大哥从二哥拿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来，不慌不忙地点上，说：“妈，看你说哩，不是怕花钱，只要能治病，花多少钱……”

母亲看了大哥一眼，大哥快快地坐下来，不再说了。

姐姐说：“我们公司有个经理，也是这个病。花了几十万，也没治好……”

母亲脸一变，马上说：“你说这干啥？不治就不治，你说这话干啥？”

姐姐赶忙解释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母亲沉着脸说：“那你是啥意思？你不用说了……”

立时，又是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接着说：“我也没想让你们多花钱。我最近打听到一个吃中药的偏方，都说能治这个病。一剂药一百多，一个疗程三十剂。这得几千块呢。你们说说，看咋办吧？”

大哥立场鲜明，大哥说：“治吧。多少钱也得治呀。”

二哥看母亲不高兴了，也说：“治吧。花多少，我们几个摊出来。”

姐姐沉吟了一会儿，很勉强地说：“爸有病了，不是别的事，我，我也算一份吧。”

弟弟随口说：“老头一辈子了，该花花吧。我也没说的。”

只有刘小水没有表态。刘小水觉得没法表态。她手插在衣兜里，紧紧地捏着母亲给她的二百块钱，手心里都捏出汗来了。这二百块钱是昨天晚上母亲偷偷塞给她的。母亲没说别的，只说：“你先拿着，不是让你花的，明天给我拿来。”这就是说，母亲知道她拿不出钱来，所以母亲私下里给她做了一点手脚。她不安地看了大哥和小弟一眼。大哥厂里早就开不出工资了。大哥买房时交集资款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大哥经常来找母亲借钱，一次次地来……却从来没有还过。大哥不可能拿出钱来。小弟也拿不出钱来，小弟好赌，一次次的输，也常常跑到母亲这里混饭吃……可他们却仍然做出一副气壮的样子。她怀疑母亲有可能也在他们那里做了手脚。想到这里，刘小水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的含意是很清楚的。刘小水这才抬起头来，有些慌乱地说：“我也……拿吧。”

这时，大哥再次站起身来，说：“我是老大，理应带头，我先拿吧。”说着，他很体面很从容地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来，放到了母亲的面前。

紧接着，小弟也从兜里掏出钱来，很豪气地说：“我一时手头有点紧，先搁这儿二百，余下的回头再说。”

刘小水立时就明白了，大哥和小弟拿出来的钱肯定也是母亲给的。母亲心里像明镜一样……

终于，二哥说话了，二哥说：“我也先拿三百吧。让爸先用着，不够回头再说。”说着，二哥从兜里掏出钱来，数了数，说：“只有二百九了。回头我送来。”

姐姐也从她掂的包里掏出钱来，说：“我也拿三百吧。”她还特意说明：“这是我从银行取来的公款，回头我再补上。”

此刻，刘小水才有点不好意思地从兜里伸出手来，把手里捏了很久的那二百块钱拿了出来……她气不壮地小声说：“我，先拿二百吧……”

到了这时，母亲那绷紧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母亲说：“不管多少，都是有孝心的。你爸的病，就那样了，也不多拖累你们，家里有我呢。”

等到天黑之后，哥哥姐姐弟弟们全都走了。刘小水因为要等着给孩子喂奶，就没有走。一直捱到了这般时候，母亲才默默地把那叠钱拿出来，放在了刘小水的身上……

刘小水说：“妈，这，这是……”

母亲说：“你大哥确实没钱，他好喝酒，成天喝。塌一屁股账。买房交集资款还是缠着我给他凑的。他拿那三百也是我给的。老三更不用提，自己还养不住自己哪，也别想要他一点儿。那二百也是我私下里给他的。你二哥在铁路上，日子好过一点。你姐那一窝，生气归生气，也比你强……他俩这六百，加上我借这六百，统共一千二。有四百还是从看车的老徐婆那儿借的。看能不能把国福买出来……”

刘小水：“妈，爸……”

母亲说：“你爸就那样了……”

刘小水心里一湿，把钱又推了回去说：“妈，这钱我不要，我不能要。就让他在那儿住吧。”

母亲说：“当娘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姊妹们也不比往常了，各自一家，说出来都有难处，谁也顾不得谁了。我不这样说，怕是这六百块钱也挤不出来……”

刘小水哭了。她想，日子怎么过到了这种地步？亲哥哥亲姐姐的，一母同胞，还用母亲这样去“诈”？！

母亲又说：“你爸说了，他不怕咒。咒咒也死不了人。”

刘小水默默地说：“妈，这钱我慢慢还吧。”

说话间，母亲就又变脸了。母亲说：“你别给我说这种话！”

刘小水说：“妈，我是真还……我一定还。”说着，她又掉泪了。脸上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串一串地落下来。

母亲说：“就你泪浅。”

刘小水眼里含着泪，默默地笑了。

七

又是一个“活动”。

这次是跟银行搞“活动”。厂办主任说：“厂长的电话打回来了，要我们想办法跟银行搞好关系。将来跟港商合资，港方出百分之六十，咱们出百分之四十，这‘四十’里边有二十以厂房设备抵，余下的二十主要靠银行贷款。这次冯行长带队来咱厂考察项目，咱们一定要热情接待。晚上去蓝天！”

于是，学过些“礼仪”的八个女工谁也没让回家，六点钟就集合了。到了七点钟的时候，厂办主任又打发人回来通知说：客人正在“全聚德烤鸭店”吃饭。吃过饭可能要去洗“桑那”，因为有客人提出要去洗“桑那”。让她们不要动，耐心等待。于是，每人发一个烧饼，说让先垫垫饥。

女工们坐在那辆破面包车里，一边啃烧饼一边骂娘。都说厂办主任不是东西，拿人不当人，是个溜沟子货！骂着骂着，有女工不好意思地问：“啥是桑那？”有人说：“不就是洗澡呗。”有人说：“那可不是一般的洗洗。”又有人问：“那是怎么洗？”有人说：“带按摩呢一个钟点几百块！”又是一片骂声……只有刘小水一个人没有骂。刘小水有点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着男人的事。她早上到派出所去了一趟，兜里装着那一千二百块钱。所里人说：“你就是刘小水？”她说：“我就是。”所里人拍着桌子说：“太不像话了！你们这家人真出奇。别的人家出了事，都是跑前跑后的，恨不得立马把人弄出来。你们可好，一直不照面！怎么着，抗上啦？！”刘小水赶忙解释说：“不是不照面，是借不来钱……”所里人翻开眼看了看她，说：“钱拿来了？”刘小水说：“他就一回，能不能……”所里人一拍桌子说：“又是这话？！到现在了还不老实？告诉你，三千块钱一分也不能少！你不要以为熬过十五天就可以走人了，没那回事！回去吧，回去赶紧凑钱，啥时候钱凑齐了，啥时候来领人……”出得门来，刘小水又掉了两眼泪。

八点半的时候，又有人来通知说：客人正在本市“第一楼”洗“桑那”。很快就要出来了，让她们马上去蓝天等着。于是，破面包车立即开动，把她们送往本市最豪华的蓝天舞厅……

一直到九点钟的时候，客人总算到了。到底是银行的人，又刚刚洗了“桑那”，一个个看上去红光满面。厂办主任腰勾得像虾一样，头前领着，一边走一边对女工们小声吩咐说：“快进去，快进去。咱们包了三个卡拉OK包间，一个是‘玫瑰厅’，一个是‘贵妃厅’，一个是‘菊花厅’。”于是，八个女工又分别被领进了三个厅。这些厅看上去有十几平方大，光线半明半暗的，墙上到处都是红红绿绿的壁灯，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地毯，看上去金碧辉煌……刘小水和李月琴，小葵被分进了“菊花厅”。进“菊花厅”的银行客人是两个科长一个股长。科长一个姓马，一个姓卞，听口气那马是正的，卞是副的；股长年轻些，姓吴。那姓吴的虽然年轻，因为在银行工作，又因为当上了股长，走路也是高视阔步，一副满不在乎的气派。三个人却又是三种爱好。马科看起来有四十来岁的样子，人长得富富态态的。他不喜欢跳舞，喜欢卡拉OK。他进来往沙发中间一坐，就要OK，而且特别喜欢唱“嫂子”，张嘴就是：“嫂子，借你一双大眼……”卞科人很瘦，看起来很严肃很正统一个人，却也是喜欢唱卡拉OK，不过他最喜欢的是“潇洒走一回”，张口就是：“红尘那滚滚，赤子呀红心……”吴股是喜欢跳舞的。不过，他进来就瞄中了年轻漂亮的小葵，只抱着小葵一个人跳，而且只跳“一步摇”……这天晚上，小葵倒是没叫一声，只是不时地看刘小永和李月琴一眼，偷偷地给她们两人使眼色，希望能换一换她。可吴股一换人就不跳了，结果还得小葵陪他跳。刘小水和李月琴则成了抄歌单的，两人轮换着跑出去送歌单。在一次次送歌单的过程中，刘小水才知道，在这里唱一首歌竟然要十块钱！当马科点歌点到五十一首（其中包括十七首“嫂子”）、卞科点到四十七首（其中包括十一首“潇洒走一回”）时，刘小水突然踉踉跄跄地跑到蓝天的门外抱头大哭起来！李月琴赶忙叫来了厂办主任，厂办主任匆匆赶出来，好言好语地问：“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接着又骂道：“我也知道那些王八蛋不是东西！是抠你了是掐你了？”刘小水只是哭个不停，哭得厂办主任眼也湿湿的。厂办主任红着眼说：“你说吧，到底怎么你了？要是真作孽了，别看是银行的，我也不饶他！”到了这时，刘小水又不哭了，她擦了擦眼里的泪，默默地说：“不是。”厂办主任又问：“是摸你了？”刘小水又说：“不是。”厂办主任愣愣地望着她，说：“那到底是怎么你了？姑奶奶你说话呀！”刘小水又默默说：“啥也不为。”厂办主任说：“啥也不为，你跑出来哭个啥？你说实话，到底为啥？”刘小水喃喃地说：“主任，唱一首歌就要十块钱么？”说着又掉泪了。厂办主任仍然不明白，说：“是呀，怎么了？”刘小水又喃喃地说：“一首歌十块钱。”厂办主任说：“十块就十块，碍你什么事了？”刘小水又说：“我没想到，一首歌要十块钱……”厂办主任厉声说：“你就为这事跑出来哭？！真是太不像话了！你马上给我回去，好好招呼客人。”刘小水喃喃地说：“他们一直唱，一直唱……”厂办主任没好气地说：“唱就给他们点么！我告诉你，要是厂里贷款的事黄了，我可不饶你！去吧，去吧，好好招呼客人。来这儿就是让他们乐的么。让他们随便点！”刘小水不再吭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泪，重新又回到了“菊花厅”。走到门旁时，她站住了，重新露“三分之一牙”……回到包间后，李月琴偷偷地对刘小水说：“还唱，还唱，我真想掐死他们！”刘小水低声说：“我也是。”正坐在沙发上喝饮料的马科见她两个人在窃窃私语，笑着问：“两位小姐说什么知心话呢？来来，也唱一首……”两人赶忙露“三分之一牙”。不料，马科又非要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于是，刘小水就只好跟他合唱“成双对”……唱着唱着，马科悄悄贴近刘小水，低声说：“你有一颗痣，一晚上我都在看你这颗痣。叫人心动啊……”

闹到凌晨两点半的时候，歌已唱到了三百七十四首。于是客人们尽兴而去……

八

刘小水回到家，已是将近凌晨三点钟了。

她太乏了，想赶快睡觉。可是，推开门，却听见公公房里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赶过去拉开灯一看，只见公公正挣扎着在地上爬呢……这时候她才想起，她又忘了给公公掂夜壶了。公公半身不遂，一定是起夜时从床上掉下来了。她急忙上前，叫了一声：“爸，你……”可她却撞上了一双恶狠狠的眼睛，那是公公的眼睛。公公两眼怒视着她，一下子就把扶他的手推开了！

她又叫了一声：“爸，我……”说着，又要扶他起来。可公公就是不起来，公公像狗一样躺在地上，用那惟一能活动的胳膊撑着身子往外爬……

刘小水再去扶他，可公公又一次把她推开了，公公呼呼地喘着气，一只手紧抓着床腿，慢慢地，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刘小水说：“爸，我不是有意的……”

公公喘着粗气，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说：“匪了，你匪了！”

刘小水赶忙解释说：“爸，是厂里……”

公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根本不容她说什么。公公只是重复说：“匪了，你匪了！”

刘小水听公公话里有话，再一次说：“爸，真是厂里让我……加班。”

公公抬起头来，重重地“哼”了一声，竟然突兀地吐了她一口，说：“呸！匪了！”

刘小水望着公公，不知怎么的就来了狠劲，她上去拦腰抱起公公，一下子就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公公的身子往下出溜着，可她硬是把他抱起来了……她把他往床边上一放，说：“坐好！”说着，一阵风似地刮出去了。旋即，她提着一把尿壶走进来，往公公跟前一递，微微闭上眼，说：“尿吧。”

公公浑身像筛糠一样抖着……

她眼里含着泪，恶狠狠地说：“你尿啊！”

公公哭了，公公像小孩一样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而后，刘小水又折下身去给公公铺床。她铺床的目的是想找那瓶药，她想，公公一定是把那瓶药塞在什么地方了……可她把被子、褥子、单子全都翻了一遍，却仍然没有找到那瓶药。她只是看到了一些钱，那是公公卖汽水挣来的钱，公公把卖汽水挣来的钱全塞在褥子里了，褥子里铺着一张一张的毛毛票。她没动那些钱……

过了一会儿，公公塌着眼皮嘟哝说：“你匪了。”

她说：“我就是匪了。”

公公说：“你匪了。”

她说：“我就是匪了！”

就这样，公公说一句，她还一句；公公再说，她再还……两人的目光对视着，都是恶狠狠的。片刻，她觉得和老人这样对嘴没有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就说：“你老了，我不跟你一样。”说着，扭身回房去了。

躺在床上，刘小水仍觉得委屈。她知道，公公是看她穿裙子了，又回来这么晚……过去她上班从来不穿裙子，她也只有两条裙子……她又想起回来的路上，她曾经遇上了一个男人，那男人也是从舞厅里出来的。看上去西装革履，很体面很有钱的样子。那人在后边跟了她很久。那个男人凑上来对她说：“交个朋友吧？”她没有吭声，只是越走越快。那男人又说：“交个朋友嘛？”她走得更快了。可那男人仍死皮赖脸地跟着她，那男人说：“认识一下嘛，明晚我请你吃饭怎么样？”她说：“你别跟着我，你老跟着我干什么？”那人说：“认识一下嘛。认识一下也没啥坏处……”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出溜儿一下钻到路边的厕所里去了。蹲在厕所里，她的心怦怦乱跳，她想，那人要是……要是……要是……而后再……她会怎样呢？这样想着，她的脸不由地红了，她骂自己说：“你不要脸，真不要脸。”

过一会儿，她心里说，我要匪早就匪了……这么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她感觉有一条蛇贴在了她的身上，那条蛇紧紧地缠着她。这是一条花蛇，蛇身上全是“人民币”样的花纹，每一个鳞片亮闪闪的，全是十元票，她揭呀揭呀老也揭不完……

第二天早上，刘小水又到派出所去了。可她去了之后却不敢进去了，只是在门外边转来转去……她带钱不够，怕人家又熊她。这时，刚好警长小刘进门，见她在门口外可怜巴巴地立着，就说：“哎，你在这儿干啥呢？”警长也姓刘，原是一个院的，早年曾经跟刘小水好过一段，有过那么一点点意思。后来多年不见，那旧日的情分也一点一点地褪色了……人家当了兵，又上过警校，调来调去的，现在是警长了。刘小水本不想见他，每次见他总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烧烧的。这会儿撞见他了，也只好答话。刘小水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说：“国福，出了点事……”警长小刘看了看她，说：“噢，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原来沈国福跟你是一家呀？！”刘小水脸红了，为男人，也为自己……她吞吞吐吐地说：“就，就一回。罚太多了……”警长小刘问：“罚了多少？”刘小水眼湿了，低声说：“三干……”警长小刘看了看她说：“这样吧，你待一会儿再过来，我给你问问。”说着，大甩手走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刘小水才硬着头走了进去。进去后，当着派出所别的民警的面，警长小刘先是沉着脸把她训了一顿！警长小刘说：“……怎么着？你们这一家是怎么着？真是抗上了？”

刘小水低着头说：“不是抗，是真借不来钱……”

警长小刘一拍桌子，怒斥道：“借不来钱？借不来别犯法呀？！”

刘小水小声说：“也就一回……”

警长小刘说：“看看，看看，又不老实了。一回？哼，逮住一回就说一回，逮住十回还说一回！不认错是不是？”

刘小水忙说：“认错，认错。”

小刘警长看了看她，说：“……算了，算了。少罚点，拿两千吧。”

刘小水忙说：“两千也借不来，真是借不来……”

警长小刘说：“你看你看，还讨价还价呢？！你说多少，你说吧？”

刘小水灵机一动，说：“我就借了五百块钱，我真是借不来了……”

站在旁边的一个民警喝道：“不行！五百？！开玩笑。根本不行！”

警长小刘也说：“五百？五百不行。闹了一晚上，除了上交，你总得让我们吃碗烩面吧？”说着，小刘暗暗地给她使了个眼色。

刘小水说：“那，那就六百？我再去借借……”

警长小刘说：“你们家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哼，这回就算了。六百就六百吧。赶紧找钱去吧。我可告诉你，超过今天，还是三千。”

出了派出所门，小刘警长出来送了两步，刘小水却觉得咫尺天涯，也艰难地“露三分之一牙”，连声说：“谢谢，谢谢。”小刘警长很大气地摆摆手，说：“去吧去吧，赶紧弄钱去吧。”刘小水也觉得没脸再说什么，就勾着头紧走。走着，她摸了摸揣在兜里的一千二百块钱，觉得小刘还真不错，人家总算给帮忙了。这样想着，心里竟酸酸的……

九

钱交了，可男人还是没有回来。小刘警长说：“罚三千只交了六百，所长不大高兴呢。拖两天吧，我再做做工作。”刘小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有等。

第二天，男人没能回来，港商却到了。厂办主任就急急地布置“活动”，让她们候着，随时准备给港商接风。

晚上，一辆破面包车又把她们拉到了“蓝天”，说是等候通知。八点钟的时候，港商没来，主管局长来了，也在那儿候着，说是要陪陪港商。九点钟的时候，说是港商有可能来，副市长也要来，厂办主任就慌慌地把“蓝天”包下了。到了九点半，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港商太累，又不来了。立时，局长气了，局长说：“这是干什么？耍人哩！他不来算了，我们玩……”厂办主任吓出了一头汗，也不敢不让局长玩，可又怕花钱太多，不好交待，就偷偷地给厂长打了电话，厂长累惨了，哑着嗓子，很生气地说：“他想玩就让他玩。”说着，“啪”的把电话撂下了。厂办主任愣了片刻，小声吩咐说：“跳吧，跳吧。”于是八个礼仪女工就轮流陪局长玩……

在局长跟人跳舞的时候，李月琴悄悄地对刘小水说：“你知道港商住在哪儿么？”刘小水说：“我不知道。”李月琴说：“厂长正生气呢。”刘小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李月琴说：“听说港商一下车就被副市长接走了。厂里为他安排的宾馆他没住，住到副市长家里去了……”刘小水说：“真的？”李月琴说：“这还有假。听说厂长非常生气……”刘小水说：“怕是有什么关系吧？”李月琴说：“这就不知道了。”刘小水又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有别的啥吧？”李月琴说：“不会吧。谁知道呢。”接着，李月琴拿起桌上摆的香蕉，说：“吃，只管吃。”刘小水说：“这跟吃金子一样，我吃不下去。”李月琴说：“反正钱掏过了，不吃也白不吃。”刘小水想想，也就是，就跟着李月琴吃。边吃边说：“真可惜呀，真可惜呀……”这晚，两人一连跑了三趟厕所。

由于港商没来，厂办主任的脸色也不大好，女工们心里都慌慌的，没跳出什么气氛。到了十一点的时候，局长说：“算了，算了。”说完拂袖而去。

由于今晚没跳出什么“效益”来，厂办主任就没发那十块夜餐费。女工们走的时候全都嘟嘟囔囔的……

刘小水回到家已经十二点了。进门一看，发现男人已经回来了。男人看她的目光很阴郁。她默默地看着男人，似乎想说点什么，没等她开口，男人劈头就给了她一巴掌！男人说：“你，你匪了！”

刘小水一下子愣住了，愣了很久很久……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男人会打她。男人很老实也很胆小，没想到在那里边住了半个多月，住出胆气来了。男人站在那里，腰也直起来了，脸上多了些横气。

刘小水一时就觉得身上软，看了一眼公公的房间，小声说：“我就是匪了……”

男人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气。男人过去是不喝酒的……男人又说：“你匪了！”

她很委屈，她说：“我就是匪了。”

男人说：“你是有外头了！”

她说：“我就是有外头了！”

男人又扇了她一巴掌！她说：“你别打我的脸，别打我的脸，我明天还要上班呢……”可男人就偏打她的脸。男人揪着她的头发往屋里拽时，一下子就把她惹恼了。她像疯了一样扑到男人身上，死命地跟男人厮打……

一个时辰之后，公公房里传出了咳嗽声……

这时，男人像是酒醒了似地，突然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刘小水也不理他，默默地爬上床去，眼里流着泪，身子扭向里躺下了。男人哭了一阵，又摸摸索索地爬上床来，扑到了刘小水身上，刘小水一下子就把他掀下去了！男人又扑上来，掐着她的脖子，说：“你说，你是不是有外头了？”

刘小水两眼望着他，说：“我是有外头了。”

男人说：“你真是有外头了？！”

她说：“我真是有外头了。”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手一紧，说：“你要有外头的我杀了你！”

她说：“你杀吧。”

男人说：“你以为我不敢？”

她说：“你敢。”

男人喘着粗气，跑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来，高高举过头顶，明晃晃地对着她，说：“说，到底有没有？”

刘小水忽地坐起身来，迎着他说：“你砍吧。”

男人手一松，刀掉在了地上，男人哭起来了，他捶着头，一下一下地打自己……

刘小水望着男人，她想，男人还是太老实了。结婚的时候，她惟一不满意的就是男人太老实。可母亲说，老实人好，老实人你跟着不吃亏。可现在亏就亏在老实上了！要不是男人太老实，怎么会……过了一会儿，刘小水默默地盯视着男人，眼里的泪先是一滴一滴的，而后是满脸满脸的泪水……刘小水默然地说：“箅了。你既然这样说……”

男人惊呆呆地望着她，好久才说：“没有那事吧？”

她说：“你说有就有。”

男人又捧着头不吭了。她说：“你是猪脑子？也不想想……”

男人嘟囔着说：“我知道是你送了钱……”

刘小水擦了擦眼里的泪，可她擦着擦着，越擦眼里的泪越多，越擦越伤心，她横眉立目地指着男人说：“你，你知道那钱是哪来的？那钱是我妈从我哥我姐那儿诈来的……”

男人直起头，愣了片刻，慢慢、慢慢地在床前跪下了……

夜很深了，刘小水躺在那里，终于不忍心男人就那么跪着，她坐起身来，轻声说：“算了。”

男人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磨着身子爬到床上，悄悄地贴在刘小水的耳边，讨好说：“我在里边遇上了个人，他告诉我了一个祖传的秘方。说是用潮虫喂鸡，能赚大钱……”

刘小水不吭，只暗暗地叹了口气。

男人说：“你不信？是真的。那人谁都不说，就告诉了我……”

刘小水忍不住说：“那是个啥人？”

男人说：“是个老头。”

刘小水说：“犯的啥事？”

男人说：“我，我也不大清楚。说是跑江湖的，诈骗了谁……”

刘小水说：“你是个猪脑子！”

男人不吭了。好一会儿，男人叹了口气，说：“我怕，我怕这个家也散了……”

又过了一会儿，刘小水说：“我真想匪了，我真想匪个样让你看看！”

男人一点一点地磨着身子，慢慢、慢慢地又爬到她身上去了。她想，男人真不是东西。

十

港商来了，学过些“礼仪”的女工们日夜都在等待着港商的召唤。她们期望着港商能尽快地跟厂里合资，那样的话，她们就是合资企业的女工了……

可是，五天来，港商一次也没有“活动”过，她们甚至没有见过港商的面，谁也不知遭这位港商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是不断地有小道消息传来，说是厂方跟港商的谈判正在艰难地进行着，双方有了一些新的矛盾……

厂办主任每天皱着眉兴，却仍然要求她们候着，随时准备“活动”。于是，她们每天傍晚都老老实实地在那辆破面包车里坐着，耐心地等待。

这天下午，又到了下班的时候了，可仍然没有港商要“活动”的消息。厂办主任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垂头丧气地走列车前说：“回去吧，都回去吧。”

女工们纷纷从车上跳下来，各自回家。刘小水和李月琴一路骑车走着，李月琴说：“你听说了没有？港商是个小老头。”刘小水忧心忡忡地说：“他不会变卦吧？”李月琴说：“这个小老头也真是的，这么多人候着，让他玩，他还不玩。”刘小水说：“只要能合资就行……”李月琴说：“就是。谁想跟他‘露三分之一牙’？”刘小水也笑了，默默地说：“就是。”

当刘小水骑车来到电影院门前时，她突然发现电影院旁的汽水摊前围了很多人，人们都在愣愣地傻看着什么。她心里“咯噔”一下，紧走几步来到跟前，只见在夕阳的余辉下，公公挺身在汽水摊前站着，仍是蜷着一只胳膊，伸着一只胳膊，那只伸着的手里攥着一个启瓶器，启瓶器紧紧地压在案上的一颗钉子上。刘小水知道，那只钉子是公公用来练习一只手启瓶用的。公公看上去满面红光，嘴角处流着长长的水涎……原来人们是在看公公嘴角的水涎，这么多人都在看公公嘴角的水涎！水涎拉得很长很长，摇摇曳曳地吊垂着……

刘小水走上前去，叫了一声：“爸……”

老人没有吭声，老人半勾着头一声不吭。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去，看上去竟然笑模笑样的。

刘小水看着公公，倏地，她的脸色变了，她上去推了一下公公，只见公公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歪下去！她赶忙扶住公公，到了这时候，她才发现公公已经死了，公公竟是站着死的！

这时，围观的人群慌乱地动了一下，有人跑上前来，说：“送医院吧，赶快送医院吧！”

此刻，刘小水反倒不害怕了。她默默地扶住公公，在众人的帮助下，一下子把公公背了起来，而后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她默默地说：“爸，回家吧，咱回家吧。”

晚上，男人去通知亲友和单位去了。刘小水烧了一些热水，独自一人给公公擦洗身子。公公很安详地躺在那里。脸上透着从来有过的红润。换衣时，她一下子就看见了那瓶安眠药，那瓶药原来就在公公的脖子里挂着！公公在药瓶上系了一根小绳，他白天一直把那瓶药挂在他的脖子上……

刘小水一边给公公擦洗一边默默地流泪。她觉得很对不起公公，公公是个很硬气的人，公公没有吃那瓶药，公公用半残的身子，用仅有的一只手，站在街口上劳作，直到最后那一刻……

掀床的时候，刘小水又发现，公公的褥子下已经铺满了他挣来的钱，那大多是一角一角的，一元一元的票子，更让人震惊的是，公公还写下了一张小纸，在这张小纸上，公公用铅笔记下了他患病以来所欠下的钱数，有一些数目已经打过勾了；还写下了火化的费用……刘小水看着，眼里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在以后的时间里，刘小水一直在数那些票子。那些钱的数目并不很大，可她总是走神儿，数着数着，眼前就出现了公公的那张脸，她看到的是公公卖汽水时的那张脸，公公的脸很老，纹路一道一道的，那是一张歪脸，有着一股狠劲的脸，上边全是劳作的印痕。她听见公公说：“我看病借的钱，我自己还。”

十点钟时，通用机械厂的厂长和工会主席来了。厂长在老人跟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回过头说：“家里有什么要求，说吧。”

男人看了看刘小水。刘小水默默地说：“没啥要求。”

厂长愣了，厂长知道，每到葬人的时候，家属是最难缠的。厂长迟疑了一下，说：“现在，厂里效益不大好。不过，沈师傅是老工人，老模范，力所能及的，政策允许的，我尽量满足……”

男人又看了看刘小水，说：“那药费的事……”

刘小水说：“不用。爸说过，不麻烦厂里。”

厂长看了看刘小水，他知道这个女人去过他家多次，总缠着他报销药费……现在看她这样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心里就有些怯怯的。就说：“这样吧，厂里救济一千块钱，其他按规定办……”说着，他看了看工会主席：“老王，你把这事办了。”

工会主席赶忙点头说：“行，行。”

刘小水却十分果断地说：“不用救济。我们不要救济。”

听这么一说，厂长更慌了。厂长看了看工会主席，说：“老王老王，你留下吧，看看还需要什么……我还有个会。”说着，又安慰了两句，赶忙走了。

厂长走后，工会主席忙说：“天热，后事还是早办好。刚才，厂长在这儿，你们不提，现在他走了，超过一千，我做不了主……”

刘小水很干脆地说：“不要你做主。”

十一

一送走老人，刘小水就急着往厂里赶。她已经好几天没到厂里去了，不知道她们糕点厂跟港商合资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她担着心呢。

当她来到厂门口的时候，却见大门口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再往厂院里看看，也没有人，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有点诧异，忙朝传达室里溜了一眼，只见那个看大门的老头，无精打彩地在屋里坐着，正眯着眼打瞌睡。她忙问：“大爷，厂里怎么……”

老头睁开眼来，看了看她，仍是无精打彩地说：“……嗨，黄了。”

刘小水说：“啥黄了？”

老头懒得多说，只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厂里正开会呢。那事儿黄了！”

刘小水快步走进会场，只见几百名工人全都在三车间里站着，黑压压一片人。谁也不说话，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厂长一人在讲话，厂长的脸肿得像面包似的，不时地吸口凉气。厂长说：“……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对不起大家。跟港商的谈判失败了。港商提的条件我无法接受，也不敢接受。为了跟港方合资，咱们厂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可到了现在，港商提的条件越来越苛刻。咱厂有三百多名工人，港商提出只留三十名，其余的全部裁掉，这事我能答应么？我要是答应了，怎么跟大家交待呢？！另外，港商提出让副市长的妹妹做港商代理，这也是我不能答应的……说心里话，这里边有许多弯弯儿，是我不能说的。可我必须给大家一个交待：为什么港商为一变再变，这主要是市里的某一位领导起了作用，这位领导把港商接到家里，别的话我就不能多说了……”

会场里很静，人们全都傻傻地望着厂长……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哭声！而后又突兀地戛然而止……人们四下寻去，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人们终于看到了一个戴黑纱的女人，这女人紧咬着嘴唇，却是满脸满脸的泪！这就是刘小水。刘小水憋不住大哭起来，整个会场上都响彻着她的哭声！谈判失败了，厂长没哭，主任没哭，刘小水哭了……

立时，会场炸了！工人们乱哄哄地嚷叫起来……

厂长大声说：“在目前的情况下，咱们厂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别的退路，只有宣布破产……”

这时，工人们全都拥到前边，闹嚷嚷地围住了厂长……厂办主任在一旁挥着手说：“这事不怪厂长，主要是市里，大家有意见可以找市里……”

工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车间里拥来拥去，只有刘小水站在那儿没动。她站在拥动的人群中，人像是木了似的，就那么站着。李月琴走过来，拍着两手对她说：“成天让人笑，让人笑，笑来笑去这不还是一样么？这不还是一样么？！”可刘小水就像没听见似的，仍是那么愣愣地站着……好久之后，她才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人们都闹嚷着到市政府去了。

外边的太阳很毒，阳光火辣辣地照着，可刘小水走出来的时候，却觉得身上很冷。此刻，组长走到她的跟前，小声说：“厂长的意思是，让大家都到市里去反映情况。厂长说连去三天，市里肯定解决……”

刘小水想了想说：“我不去了，我不想去了。”

组长说：“去吧，厂里工人都已经去了……”

这一次，刘小水很坚定地说：“我不去了。你看我戴着黑纱呢……”说着，就往厂外走去。

刘小水回到家，见男人也在家里坐着，她说：“你怎么不上班？”

男人苦着脸说：“我被车间组合掉了。车间主任说……”

刘小水默默地望着男人，说：“掉了就掉了吧。”

男人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再送送？”

刘小水说：“送啥？礼轻了人家看不上，重了咱又送不起……”

男人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会儿，说：“要不就炸些梅豆角吧？你过节炸的梅豆角，他们都说好吃……”

刘小水半天没有说话，好久好久，她才站起身来，说：“你买糖去吧，买五斤糖。”

男人听话地站起身来，乖乖地买糖去了……

晚上，刘小水整整熬了半夜，她先是揉出来七斤面，不用称她也知道有七斤面。她把面揉得很好，揉面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想，只是两手在面里动着，动得很滋润，这里面含着一种感觉，有一种很快乐的东西在面里含着，她觉得揉到了，到了面不沾手的时候，她就知道揉到了，她揉出来的面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而后擀角了，角要擀得均匀，要厚薄一致，过去逢年过节给家里人做，都是马马虎虎的，是那个劲儿就行了，这回是最后一次了，厂垮了，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她就不再是糕点厂的女工了，所以她格外讲究，她擀出来的皮、捏出来的角一个个就像是机器做出来的一样，比机器做的还要好。炸的时候，她仔细倾听着油锅的声音，到油开始发亮，油烟还未冒出来的时候，她才把角子丢进去，那是最佳的火候，丢进油锅里的角翻上来就是焦黄色了……接下去是熬糖，熬糖浆是很讲究温度的，超过七十度糖浆就灌不进去了，低于七十度也不行，家里没有温度计，那就只有用手量了，她不时地把手贴在熬着的糖浆上，一次次地试量糖的温度，凭感觉寻找最佳的温度点，而后把炸好的角丢进去……终于，她炸好了十斤梅豆角，那是她有始以来炸出来的最好的点心，每一个角都把蜜一样的糖浆灌进去了，灌得很好，一个个看上去饱嘟嘟的。她心里说：真好。

男人站在一旁，一直在看她做，男人忍不住想捏一个尝尝，她打了他一下，说：“这不是让你吃的，这么好的东西，不是让你吃的。”她自己也没有尝，她舍不得尝。接着，她又对男人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咱总不能给人送一辈子！”男人嗫嚅的。

第二天，男人提着点心到车间主任家去了……男人没有多久就又回来了，仍然是苦着一张脸，男人说：“主任看都没看，主任那儿净好烟好酒。主任说，他做不了主……”

刘小水愣了一会儿，说：“他没看么？他看都没看？”

男人说：“没看。”

刘小水默默地说：“他要是尝尝……这是最好的点心。”

男人说：“也许是这个塑料袋太旧了……”

刘小水盯着那些梅豆角看了很久很久，整整十斤哪！整整炸了半夜……而后，她二话没说，掂上就出门去了。男人忙问：“你干啥呢？”她气呼呼地说：“我扔了它！”可出了门，她又有点舍不得，她掂着这袋梅豆角走了一条街，然后她又重新把梅豆角掂了回来，倒在一个大盘子里，再次走上街头，鼓足勇气高声吆喝说：“谁要梅豆角，谁要梅豆角！尝尝，都来尝尝……”没想到，一个小时不到，竟然卖完了。

点心卖完后，刘小水回到家又大哭了一场。

十二

七天后，刘小水在街头上摆了一个卖点心的小摊，专卖梅豆角。男人成了她的下手，来来回回地给她送货。她站在摊前，笑着对过往的路人说：“尝尝吧，自己做的，干净。”生意居然很好。

她把孩子也接过来了，就在她的摊旁，摆放着一个小孩车，孩子站在车里，在阳光下笑着立着，牙牙学语。

那个教礼仪的老师从她的摊前路过，望着她说：“你会笑了。”

刘小水就很自然地露“三分之一牙”，笑着说：“我爸说，人死了，细菌也就死了。人活着，细菌也活着。”

老师愕然。

2.满城荷花

一觉醒来，已是二十年了。

茶泡上了，再燃上一支烟，窗外有树……穿过时光的尘埃，我看见了家乡的小城。

就有小小脚丫贴在小城的木桥上，一板一板走，踩出一片岁月的吱咛声……

竹竿小院

在童年的记忆里，城很小，被一条窄窄的护城河绕着，有不多的几条街。用童年的脚丫去丈量，歪歪地就到了桥头。

城里就这一座木桥。桥很老，桥板翘了，一块一块凸着，有经年的灰尘和着人的唾液粘在木桥的缝隙里，人走上去摇摇的，不小心会跌跤。桥栏上有岁月摩挲出的光滑，带肉味的光滑。荷花开的时候，有粉粉白白点在水面上，荷叶上摇着银色水珠儿，衬得桥瘦。曾记得木桥也新过几天，那是一年国庆的时候，木桥被漆成了蓝色，鲜了几日，白日里娃儿在桥上蹦，夜晚有年轻人来这里谈恋爱，看印在水里的月亮。而后又有了很多唾沫、废糖纸、尘土……旧下来了。

走过木桥，顺河沿会看到一个旧竹竿围成的小院，院很小，很静，有两间草屋，门常关着，像不曾住人，院子里的地却扫得很光，很洁净。夏日里，透过竹竿望去，院子里仿佛有一股神秘的气味。仿佛藏着什么。偶尔，孩子们会看到晾晒在院子里的几件衣服。衣服是旧的，也仿佛刚刚挂出来，有水珠儿往下滴，地上润着一片新湿，独不见人。

顺河街的女人和孩子一样好奇。舌头探出很久，才有了一句话。女人指着静静的竹竿小院，神秘地说：“那里住着一个官太太。”

怎样的官太太呢？官人又是谁？很茫然。小城很能藏人哪。

小院的时光太暧昧，叫人不由得猜想。然而却没有人见过这位“官太太”。秋阳把天空洗得明亮，而后是树叶落的一大片日子。白日里，有人看见竹竿小院里落了一地树叶。到了第二天，小院就又是光光净净的。在荷叶凋零、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有人看见了湿湿的脚印，小院里有湿湿的一行脚印。那新湿的脚印轻浅地印在地上，仿佛走也很轻。第二天，风和日丽，那脚印又被扫去了。仍然是一段沉默。

忽一日，不知哪家娃儿把屎拉在了竹竿小院门口。这在小城已是非常过分了，会有人出来骂街的。小城的女人是能忍的，但忍也忍不过骑在脖子上拉屎。于是，人们都期望着这位“官太太”能走出来，站在门前骂街，好看一看她。然而，人们又一次失望了。没有，她没有出来。一切都很平静。三天后，人们只看到了一片小铲的印痕，有人用小铲把屎铲去了，铲痕很浅。

竟然不出来。这不是很欺负人吗？顺河街的女人们这样想。于是就像疯了一样去打听这位“官太太”的丝丝缕缕。终于有了一点点消息，有人在桥上见过她，见她独自一人在桥上走，也就看见了一个背影，高高条条的一个影儿。说是很素净的一个人，脖颈很白。就这些了，就这些。

后来又有了突破性进展，搬运工人老罗锅的女儿在察院（察院是古老的名称，城里人嘴顺，都叫察院，那时是专员公署）门口见到过“官太太”。老罗锅的女儿撇着嘴说，也不过是一个织毛衣的。她说她去一个同学那里玩，亲眼看见“官太太”把一件织好的毛衣递给了一位老太太。人们听了，跟着嘁嘁喳喳说一阵，却也半信半疑。

童年里，搬运工老罗锅的女儿原是丑丑的一个小黑妞儿。时常出现在她父亲那拉搬运的架子车前，吃力地拽着一根长长的襻绳，在小城那坎坷不平的路面上撒一路墨点样的汗水……在老罗锅的日甚一日的骂声中，长着长着就出亮了，人也白了许多，鲜得辣，成了顺河街最漂亮的姑娘。那时，她正与一个年轻的军官谈着恋爱，总是很高傲的样子。也正在学织毛衣，好把爱情织进去。而那日从察院回来，突然就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拆了……

日后，老罗锅的女儿就时常盯着那小院，远远地看那小院，目光像锥子一样，很有些意思。小院里仍无动静，仿佛烟化了似的……

那一年，夏天非常热，河里的水也少了许多。初时有炫目的大字贴在街上，渐渐有戴红袖标的年轻人神神气气地在街面上走动。忽一日，就有一群戴红袖标的年轻人在老罗锅女儿的带领下，乱嚷嚷地闯进了竹竿小院。这时，人们才看到了那个女人。女人是被拽出来的，就在院子里坐着。戴红袖标的年轻人乱哄哄地在她屋里搜，东西一件件抬出来……人们看到了许多原本不属于小城的衣服，衣服上弥散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女人就坐在那里，仿佛坐着一段往事。她一声不吭，脸上异常的平静。很白的一个女人哪！头上绾着发髻，那坐姿很让人气短。戴红袖标的年轻人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望着那女人的时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才好。后来，老罗锅的女儿不知怎的就恨上来，抓起一把剪刀冲到女人跟前，“咔嚓、咔嚓”就把她的头发剪了。那头发很黑很长，一缕缕散落在地上……女人仍正身坐着，听任罗锅家女儿剪她的头发。头发也似凝着往日的时光，落地时仿佛有活鲜的飘动。女人终也无话，只有剪刀咔咔地在头上响。谁知，女人头发秃了之后反而显得年轻了，细条条的白净。于是，罗锅的女儿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带着人去了。

而后有许多日子，这女人像是消失了。竹竿小院的门时常锁着，院子里落了一层树叶……据说，曾有人见过她，那是在天黑透之后，或是黎明之前，有一个包黑头巾的女人匆匆从木桥上走过，看到的仍是高高条条的一个影儿……

时光荏苒，当我重又回到小城的时候，顺河望去，看到的是一座一座的高楼，竹竿小院已经不在了。问起昔日的邻人，多有摇头的。一位从小捏过我的小鸡鸡儿的老人说，你说的怕是“大肚家的”吧？是不是当年蹬三轮车的大肚家的老婆？也是后走（改嫁）的。她在电影院门口卖茶鸡蛋哪……当然不是。远远看了，一个又黑又丑的老婆婆，哑着喉咙高声叫卖。自然不会是。怎么会呢？

问起罗锅家的女儿，邻人说，现今人家可阔了。男人本是当军官的，转业回来分配到了地委，早搬走了。头些时还领着她女儿回来，她这闺女可了不得，长得高高条条白白净净，比她娘还漂亮，先是在北京上大学，这会儿听说又嫁了个大官……

夜晚，我独自一人走在顺河街的水泥路上，望着静静的流水。河面上很空，没有木桥，也没有荷花。

专员

专员姓王，胖胖的，细眯眼，人称王马虎。

早年，专员原是玩猴的。肩上架一小猴，常在桥头耍，也到四县走走，铜锣一响，猴儿翻一跟头，换俩小钱儿。解放了，竟是在做地下工作。于是就当了专员，副的。

专员喜欢在街上吃饭。常一人，坐小摊，两个咸鸡蛋，一碟花生豆，二两好酒，花两毛五分钱，小荤，就又去了。街面上多有认识他的，熟的。打一哈哈，没架子。

王马虎的诨号是从一车皮粮食说起的。三年自然灾害时，上头打电话，令他把一车皮粮食调往宝鸡，专员亲自接了电话，说：“嗯，嗯，宝丰，知道了。”于是粮食就调到了宝丰。也不是什么好粮食，红薯干。粮食一调去，宝丰县的老老少少就分了。过后知道错了，也已到了肚里。专员挨了处分，工资降一级，也落下了“马虎”的诨号。

专署机关的干部们都知道专员马虎。专员说话不看人，跟眯细细的，给他汇报工作，半晌才“嗯”一声，很急人。出门也不讲身份，见人就打哈哈。连打字员都认为他极不称职，一直“副”着。

文化革命时，当官的都倒了，他也倒了。人马虎，又是副职，斗了几趟，也就罢了。于是下放劳动，问他去哪里，说：“宝丰。”就回了宝丰。乡村里是论辈份的，他辈长，回来就是爷了。孙辈的当着支书，也没分派他干什么，就说：“爷，你卖茶吧。”就派人搭一凉棚，让他在路口上卖茶。于是就坐在茶摊上。夏日戴一破草帽，大裤衩，一把破扇，眼皮塌蒙着。没人看出这就是专员。来人喝茶，倒上一碗，给钱也罢，不给也罢，不看。红日西坠，自有孙辈娃儿来喊他吃饭。饭是派饭，一个村子轮着吃，没人怠慢过。外乡人从这里路过，见一光脊梁大肚老汉，打趣他说：“爷们，肚儿不小啊！”他眯眼一笑，拍拍肚皮，说：“官肚儿，一肚子糠菜屎。”惹得路人都笑……

一日，忽然来了辆卧车，说是来接他的。他又当上了地区革委会副主任，要他立马上任。就从茶摊上站起，默默望着来报信儿的孙辈支书，说：“去了。”就去了。

突然拉到了地委大礼堂。一下车，见一会场人黑乎乎坐着。和一些生熟面孔贴贴手，就让他上台讲话。讲话稿自然有人写，就念。摸摸没带眼镜，也罢。就高声念道：“颍河地区革命委员会……稿纸！”一语未了，赢来满场大笑……会一散，满城人都说：“王马虎回来了。”

官复原位，就又有了秘书。这新来的秘书姓刘，原是宣传部门的笔杆子，很能写，就一路写上来。刘秘书报到时，恭恭敬敬站在老专员面前，给他汇报工作。专员依旧眼塌蒙着，似听非听，头一栽一栽的，像是睡去了……刘秘书不敢走，就悄声问：“主任还有什么要求？主任？”仍无话。刘秘书怀疑专员确实睡着了，正要悄悄离去，却见专员睁开眼来，一亮，说：“有。”刘秘书慌忙拿笔来记，专员说：“不用记。一条。我下台的时候，你揭发我要实事求是。”刘秘书愣了，脑袋里“嗡”一声，好半天醒不过神来……再看专员，眼又闭上了，缓缓说：“就这一条。”

自此，刘秘书就跟着专员，一日日的开会……跟得久了，公事、私事也知道不少。专员常到木桥上走走，不让车送，就一人去，且多是晚上。刘秘书有急事找他，一找就找到木桥上，见他在木桥上站着，定定望着什么……自然不问。有时，专员也让他给人送点什么，不让送家，送到另一个地方，很神秘……自然不说。只吓得吐舌头。

二年，专员又被打倒。刘秘书才晓得专员那双细眯眼极亮。那日，专员唤刘秘书过来，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而后坐下来望着他，久久，专员摆摆手说：“小刘，去吧，没你的事了。”

刘秘书没走，刘秘书站起来，说：“专员，我……”

专员又摆摆手：“你不必说了……”

二日，就有人把刘秘书叫去，让他在三日后的万人大会上揭发。事关前程，刘秘书也害怕，也想揭发。但想想老头说过的话，就忍着没有揭发。知道有人要揪斗专员，牙一咬，连夜找车把他送到了宝丰。于是刘秘书被停职反省，去乡下劳动改造。走时，刘秘书哭成泪人，实觉得屈。

转年，专员再次复出。刘秘书暗暗吸了口气，心说：值。

不几年，专员离休，在干休所住着。闲时养养花，钓钓鱼，也到乡下走走，他说，蛮好。刘秘书时来运转，一直升上去，也做了专员，副的。上任时也对秘书说：“我下台时，你揭发我要实事求是。”秘书笑笑，私下对人说：“圣人蛋！”

然而，刘专员官运不济，很认真地做，做着做着却做到政协去了……于是很有些牢骚。百思不得其解，终日找老专员诉说委屈……

老专员听了，笑笑。也不为刘专员排解。人一走，就摇着蒲扇上街去了。穿汗衣，大裤衩，到街头上看人下棋。

人面桔

那时，老徐年轻，在市文教局干事，很体面。老徐的女人在工厂上班。富态。老徐嫌女人胖，很想跟女人离婚，女人就是不离。于是老徐经常打女人，还罚女人下跪。女人很怕老徐，跪就跪，就是不离。有时，已到了下半夜了，邻居们夜起，看见老徐屋里灯亮着，探头一看，老徐女人还在灯下跪着。邻人就喊：“老徐，老徐，算了……”老徐醒了，从床上坐起，揉揉眼，没好气地说：“起来吧。”女人这才起来，洗洗，重给老徐睡。

老徐自然有些事。那时，整个文教局才三五个人，一二局长，三干事，统管文化、教育、卫生，权力很大。老徐分管文化，文化管着电影院、剧院、剧团、图书馆……所以，剧团的女演员们很热乎老徐，见了老徐嗲嗲的，加上有色有貌，老徐很吃香。不过，老徐谨慎，并不曾干出舆论来。由于谨慎，就带来很多的压抑。老徐的脸一回家就苦着，对女人打得越发仔细。有一次，老徐抓住女人的头发往水缸上撞，一连撞了十几下，女人竟一滴血都没流。越打，女人越坚韧；越打，女人越适应；越打，女人侍候得越周到，端茶递水、洗衣做饭，接着就有孩子生出来了……这就像做活一样，做着做着就没了兴致。老徐很无奈。渐渐，老徐也断了念想，只是隔三差五地偷偷嘴罢了。

在文教局，老徐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也就是开开会，传达传达上头的精神什么的。余下的一大片日子，喝喝茶，看看报，打打瞌睡。很无趣。当然也有些很重要的工作，那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分发戏票、电影票。每逢过节的时候，好票由文教局统管，也就是由老徐统管。这时，老徐就显得非常滋润。在大街上，每走上三五步，就有人亲热地跟老徐打招呼。市直机关的干部见了老徐就像见了爷一样，亲切的让老徐感动。老徐的中山服的六个兜，外边四个、里边两个，票也分了六种，一个兜里装一种。一等一的好票是给市委领导的，那要送到家里。一等二的好票是给直属领导的，分场合送。余下的就看关系了……于是每到这个时候，老徐非常忙碌，男男女女都围着老徐转。老徐很有面子。人一有面子就有了些身份，老徐走路的时候，中山服就架起来了，有点撑。

有了给领导送票的机会，也有了想当局长的念头。老徐已是老干事了，这念头一起就非常强烈。在这方面，女人跟他空前一致。每逢过节，夫妻双双一起到领导家，不但送票，也送礼品。这时，女人打扮出来，也算有几分颜色，手儿肉肉的，甜着对领导笑。领导轻轻拍着老徐女人的肉手，眼望着老徐，说些很含蓄的话：“好好工作吧。啊……”回到家，两人会温存一小会儿。对女人，老徐打还是要打的，不过，不常打。

日子很碎。而耐心就像水一样，流着流着就枯竭了。这中间似有很多机会，文化、教育分家一次；局长调走一次；一次又一次……老徐每一次很有希望，可每一次当希望来临的时候，却又黄了。老徐很生气，一生气就打女人。女人绵羊似的，就把肉摊开，任老徐打。打归打，送票送礼依然持之以恒。在这中间，女人悄没声地把关系办到了剧院，成了老徐的下属。老徐不问。可女人又悄没声地成了剧院管票的。自此，老徐再不去送票了，送票的事交给了女人。女人每一次送票回来都捎一些话给老徐，使老徐看到希望的亮光。比如，刘书记说：“老徐该解决了……”

年数委实不少了。可事情呢，却常常出现意外。有些领导，送着送着，人调走了，一切又得重新开始……终于有一日，冯书记把老徐叫去，亲切地说：“老徐，该解决了。组织上已经研究了。老同志了，就留在局里吧……”老徐自然说些感激的话。回家的路上，心里像扇儿扇。

似乎三五日，任命就下来了。局里人见了老徐，也都喊徐局长。老徐笑笑，算是默认。这时，老徐已算是有年份有肚子，态势早厚了，缺的是一张薄纸。然而，就在任命要下的那天，老徐出了事情。那天下午，纪委的人先一步来了，纪委的人关上门跟老徐谈了半日，出门的时候，老徐像傻了一样……

七天之后，老徐被抓进了监狱。是局里有人把老徐告了。老徐前一段抓过平反落实政策的事，自然有不少人上门求他……一查，就查出了受贿的事。落实下来，有四千之多，一下子就判了七年。

老徐没有住够七年。他是一年半之后被女人接回来的。老徐在监狱里得了脑血栓，老徐瘫痪了。老徐回来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半边身子像木了一样，成了个半死人。开初，女人对他还好，也给他治过两次。渐渐就不行了，女人这会儿已当上了剧院的经理。女人忙，也没了那么多的耐性。女人就想跟他离婚。可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半死人没法离婚。女人就说，你死吧。于是常常三两天不给他饭吃……老徐在床上躺着，不会说话，就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女人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赏他一口唾沫！唾沫吐在老徐的脸上，老徐也不擦，他不会擦。于是有一层层的唾沫摞在脸上……

孩子们开始还可怜老徐，隔三差五的给他端碗饭。日子久了，看他一身屎一身尿的，嫌脏，也烦了。于是就把老徐弄到一个人们看不到的小屋里，想起了，给他碗饭，想不起就让他饿着。女人还是坚持不懈地赏他一口唾沫！有时恨了，就呸呸呸吐两三口，说：“你咋还不死呢？”

老徐活得很有韧性，却也不死。每日里静睁着一双眼，显得很深刻。

时间长了，在老徐躺的小黑屋里臭哄哄的，一推门就能看到一片白花花的亮光，那是干了的唾沫。有一日，老徐的女人端着半碗剩饭给老徐，嘴里还噙着一瓣桔子，一推门闻到一股子臭气，便呸一口把嚼了一半的桔子吐到了老徐脸上，连核儿带梗儿粘糊糊的一片……不料，没几日，老徐脸上长出了一棵嫩芽儿。那芽儿慢慢长，慢慢长，竟然长成了一棵小树，那是一棵小桔树，叶儿七八片，绿油油的……

半年后，老徐脸上的桔树结了一个小金桔，先绿，渐渐鹅黄……

不知怎的，这事儿竟被本市一个搞盆景的知道了。经多处察访找到了老徐家，非要看看。家人自然不让。此人倒有个缠劲，硬是在门前转悠了三天，瞅个人不注意的时候，进了那小黑屋。一看，惊得这人倒吸了一口气……二日，此人专程来找老徐的女人，说要买那棵桔树，张口就给十万元。女人愣了，心里湿湿的。女人问：“你给十万？”那人说：“十万。不过，有个条件，我要活的，得带土……”女人不解：“带土？培点土不就行了。”那人解释说：“这棵桔树主贵处就在这里。它是血肉喂出来的。你把它拔下来它就死了，必须带血带肉……你考虑考虑吧。”老徐的女人一怔，那人撂下五千块钱，说这是订钱。说完站起走了……

三日后，那人又来。看了，两眼放光，说：“那根须已扎进血管里了，缠在了脑骨上，光带血肉取怕是不行了……不过，如果带头卖，可值百万。主贵就在一棵桔树长在骷髅上……”家人商量半日，终怕落下罪孽，不敢下手。老徐女人还专门到法院去问，说已是植物人了，可不可让他早走？法院的人答复，目前法律还没有这条规定。也只好等着。

老徐竟然不死，依旧睁着两眼。那棵桔树慢慢长着，结下的小金桔红艳无比……

圆圈

上小学的时候，恨一个老师，爱一个女同学。

老师姓陈，名庭中。高鼻梁，聚光绿豆眼，戴瓶底厚的近视镜。冬日里常围一驼色围巾，不时甩一下，很神气。揩鼻涕也揩得极有特点，远远地擤一下，教室里立即噤声，说：四眼来了。

在槐树街小学，陈庭中老师治学有方，严厉是出了名的。上课的时候，陈老师的讲台上备一粉笔盒，里边放的全是用过的粉笔头，注意力稍不集中，便听见“嗖”的一声。粉笔头子弹一般射过来，正中脑门！准头很见功夫。若再不注意，便疾风一样走下讲台，趁你不备，一手托脖子，一手扳住你的头，恶狠狠地说：“看，看，洋鬼子看戏，你傻脸了吧？！”没人敢笑。常常，一堂课下来，班里同学一脸白点，奸臣一样。老师的处罚很有创造性。有时来晚了，让你站在门口，称为“庄子”；有时没完成作业，让你站在教室后面，面墙而立，谓之“达摩”；若是下课跳桌子让老师撞见，也不让动，就让你骑在桌子上，让全班同学看着你，叫做“张果老”……也有例外，班里有一叫冯小美的女同学，陈老师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从未受过处罚。冯小美不但学习好，长得也好。简直是瓷娃娃一个。老师常说：“看看人家冯小美……”全班都看冯小美。那时，她穿一花格格裙，站在队前打拍子领我们唱歌：“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真是阳光灿烂呀！

冯小美就在我前边坐，我天天看冯小美的脖子。她的脖子细瓷瓶一样，白乳乳的，似乎敲一敲会响，禁不住想摸一摸，却又不敢，偷眼去看那粉粉的小手，眼里也就生出一只小手来，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探……这时一声霹雳：“往哪儿看！往哪儿看？！”老师的教鞭已重重地落在课桌上，一双绿豆眼怒冲冲地对着我。我吓坏了，小声辩解说：“我看苍蝇……”课桌边上的确趴着一只苍蝇。老师气冲冲地说：“上课不看黑板，看苍蝇……我让你好好看看苍蝇……”说着，两手捧住我的头，往那只苍蝇跟前推……苍蝇飞向东，老师就把我的头扳向东；苍蝇飞向西，老师就把我的头扳向西；我的身子随着头转，头随着苍蝇转，转着转着，我哭了……

又有一次，记得是全班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我说话了。老师便喝令我站出来，而后，他用粉笔在我周围画了一个圆圈，又吩咐班干部冯小美：“看着他。他要敢出圈一步，你告诉我……”于是全班同学都迈着整齐的步伐劳动去了，只有我孤零零地在操场上站着。老师的圈儿画得并不圆，有一个很大的豁口，可我仍在圈里站着，不敢动。当然还有冯小美，冯小美是留下来监视我的。我沮丧地站在圈里，不敢看冯小美，却想看冯小美。偷偷地瞥一眼，却发现冯小美并没有看我，她在看书，看一本很厚的书。我很失望。看着冯小美，我并不觉得太委屈。我很喜欢冯小美，我曾经在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在榆树街转来转去，目的就是期望能看到冯小美。那时，冯小美就住在榆树街的市委机关家属院里。然而我却从未跟冯小美说过话，我是坏学生。那时好学生是不与坏学生说话的。现在，我终于有了跟冯小美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冯小美单独相处，我很狼狈。我真的很想跟她说一点什么……可站着站着，我想尿，却又不好意思张口，就拼命地夹紧双腿……我浑身抖起来，浑身筛糠似地抖着，可我坚持不开口。有一阵，冯小美抬头看看我，仿佛很吃惊地问：“你是不是有病了？”我不吭声，我一声不吭。我知道一张嘴我就会哭出来。那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冯小美……我得坚持住。然而我的身子太不争气，两个小时之后，我觉得腿上有湿热的一股在缓缓流淌……那一刻，我真想钻进地缝里。

夏天来了，在那年的夏天里我度日如年。自从在冯小美面前湿了裤子，我的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我越发仇恨老师。也越发恐惧老师。那是五月的一天，我又迟到了。我刚走进学校，便看见老师慌慌地从教导处走出来。一夜之间，学校里贴了一院子大字报。我没注意这些大字报，我注意的是老师。我一看见老师便六神无主。我结结巴巴地问：“今天不上课吗？”老师看了我一眼，便匆匆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仍是惶恐不安在望着老师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批评我……就在这当儿，一群戴红袖标的大学生从校门口拥进来，都是些从槐树街毕业的学生，他们杀回来了。他们把老师围在校门口，不由分说，把满满一桶浆糊兜头盖脸地浇在老师的身上！老师站在那儿，一头一脸一身全是浆糊，老师的眼镜被浆糊冲掉在地上，一脸的愕然……许多年后，当我从梦里醒来，老师愕然的神情仍历历在目，老师身上的浆糊沥沥啦啦地往下滴着，一脸愕然……

老师那至高无上的权威就这样被一桶浆糊冲刷掉了。此后，当老师又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唠唠叨叨地重复着一句话：“同学们，我有罪，同学们……”在老师“行动”的鼓励下，我们班的“大嘴”率先造反了。在班里，“大嘴”学习最差，是受老师惩罚最多的学生。那时“大嘴”总是张着大嘴哭……他组织了一个只有三个人的战斗队，命令老师每天向他报到。老师就向他报到。他是老师的学生，也没有什么新招，就每天在校园里用粉笔画一个圆圈，让老师在圈里站着。老师就在圈里站着。“大嘴”画的圈很小，只容下一双脚。“大嘴”说：“老实点。不能蹲，一蹲屁股就出圈了，出圈我收拾你！”老师就不蹲……那会儿，我实在是很羡慕“大嘴”！

夏天很快过去了，我们异常轻松地进入了中学（那一年没有考试）。而后是下乡……在乡村的许多个没有灯光的夜晚，常常梦见老师，梦见那狠嘟嘟的四眼，不由打一激灵，便有句子流出来了：“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三七二十一，四四一十六”；“一三五七八十腊，三十一天永不差；四六九冬三十日；只有二月二十八”；“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九顶之台起于垒土”；“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都是老师狠出来的。我知道我完了，我永远是个小学生。再没有人这样逼我了……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他虐待我们六年哪！

重回小城，已近不惑。忽然想去看看老师，就去了槐树街小学。学校还在，人却不在了。问遍所有的人，竟不知陈庭中是谁。学生摇头，老师也摇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嗫嚅的，不禁惶然。

看望老同学“大嘴”。再问冯小美，“大嘴”说，前年，她已死于轮下。“大嘴”说，你知道冯书记吗？文革中自杀了，那是她爸。后来，冯小美“神经”了，终日披头散发在街上唱，身后跟一群小孩子。走着走着，还用粉笔画一圆圈，就在圈里站着……“大嘴”说：“多好的一个小瓷人呀！”

说话间，“大嘴”的女人回来了，进门就问：“今儿‘跑’了多少？”“大嘴”说：“叫我算算，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小打油儿，一百四十八。”

“大嘴”是出租汽车司机。

3.钢婚——一九九二的永恒

一

三十六年前，倪桂枝住在槐树街66号。66号是一个很顺的门牌。

后来，倪桂枝搬进了99号王保柱家。99号仍然是一个很顺的门牌。

二

自小，倪桂枝是在颠簸的架子车上长大的。

倪桂枝的父亲是拉搬运的。人很黑，人们就叫他老黑。老黑膝下无儿，就把倪桂枝当破小子养着。炭黑的一个老子，却养出了一个活鲜亮丽的女儿，那种是很可以让人怀疑的。

每当槐树街66号走出那辆破架子车时，也走出了一片鲜活。早年，小城人常常看见倪桂枝拴在一辆载满黑煤的架子车上，拽着一根长长的缆绳，在小城那坎坷不平的路面上，撤一路墨点样的汗水。也常常把架子车停在路边，父女二人一边喝凉水，一边吃火烧夹牛肉，狠吃。

养女儿就像养辣椒一样，养到鲜亮的时候就辣眼了。辣到一定时候呢，出味儿。倪桂枝长到十七岁时，已成了小城的一枝花。那时，她梳两条大辫子，辫子上缠着小红绳，浑身上下弹弹软软，悠悠忽忽的，扯一街眼珠子乱蹦。

市曲剧团曾抢一般地把倪桂枝叫去，说要听听嗓儿。好忙碌一阵，团长叹口气，惋惜地说：“唉，要是早些培养，能捧出个红堂堂的角儿也说不定啊！”

三

倪桂枝十八岁时，成了小城钢厂的一名工人。

那正是大炼钢铁的时候，小城里处处是高炉，炉火把小城人的脸烤得红彤彤的。在红彤彤的时期里，热情很高的小城人先是献上了铁锅，而后献上了门鼻儿。

应该说，拉搬运的老黑首先贡献的是他的女儿。

倪桂枝进的是小城最大的一家钢厂，国营的。倪桂枝是个好工人。进厂之后，她很快成了小城钢厂的模范人物，先后戴过两次大红花。那时时兴“连轴转”（昼夜不息）。在“连轴转”的日子里，倪桂枝曾七天七夜不合眼，连续奋战在高炉上，熬倒了无数好小伙（只有一个叫王保柱的例外）。不用说，倪桂枝自自然然当上了班长。

钢厂男工多，倪桂枝当班长就特别的顺利。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有男人为她奋不顾身。于是，不管她调到哪个班组，钢厂的“流动红旗”就跟到哪个班组。她在小城钢厂扛着红旗，也扛着男人的眼珠儿，一度曾使小城钢厂的生产出现了惊人的火箭速度。在许多个红彤彤的夜晚，倪桂枝站在高炉旁，使许多男人目光如炬、彻夜不眠……

这是倪桂枝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时期。那时候，倪桂枝的笑声飘荡在钢厂的角角落落，她的活鲜倩影也映现在钢厂的角角落落。钢厂人没有不知道倪桂枝的，空气里到处都是辣椒味。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了厂长的通知。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倪桂枝下班洗完澡，一身轻松，光洁鲜明的朝厂长办公室走去。有人给她捎信儿，说厂长让她去一趟，她就去了。

厂长很客气地接待了她。厂长笑着，仅仅是有点语无伦次。厂长站起时碰倒了一把椅子，又赶忙扶起来。厂长笑着给她倒水，给她让座，厂长说：“坐坐坐坐坐，坐坐坐……”而后轻轻地关上了门。那时，厂长才四十一岁。四十一岁是男人的黄金季节，偏巧厂长在黄金季节里死了女人，于是厂长就说了一些很浅显又很深奥的话。厂长脸上有很多肉，手上也有很多肉，厂长的肉手轻轻地拍着倪桂枝，像捧瓷器一样，很有耐心地望着她，脸上挤出许多生动……倪桂枝却忽地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倪桂枝一下子比厂长高了半截，倪桂枝圆睁着眼，望着厂长那胖嘟嘟的肉脸，骂出一句使厂长终生难忘的话。倪桂枝拍着桌子说：“爬你妈那×吧！”

厂长一下子被呛住了。厂长也是喜欢吃辣椒的。厂长吃了四十年辣椒，到这会儿才吃出味来。厂长几乎不相信这是从倪桂枝嘴里骂出来的。那是一张多么鲜艳的嘴呀！厂长怔怔的，好半大没醒过神儿来，直到门很响地摔了一下，他才发现倪桂枝已经走了。

倪桂枝走后，厂长还像傻了一样在那儿坐着，一声不吭地坐着。一直坐到很晚很晚，他才愤愤地学着骂了一句，骂得很没有底气。

这是一个很辣的女人哪！

四

倪桂枝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就去找王保柱了。

倪桂枝没把厂长当回事，也没把这事太当回事，她路上甚至还买了包瓜子嗑着，仍是一路鲜活。

倪桂枝和王保柱是从小一块儿在槐树街长大的。倪桂枝的父亲是拉搬运的，王保柱的父亲也是拉搬运的，都拽着一根缆绳长大。王保柱野，倪桂枝辣，自小都很投脾气味儿。进钢厂之后，两人又分在一座高炉上，王保柱总是护着倪桂枝；倪桂枝呢，时常把节余的杠子馍留给王保柱。渐渐，两人心里都有些那个……

倪桂枝走进男工宿舍倚门站着，一边嗑瓜子，一边对王保柱说：“我把那龟孙骂了。”

王保柱一米八的大个子，一顿能吃七个杠子馍，像头牛一样。他忽地站起来问：“哪龟孙？谁？！”

倪桂枝吐着瓜子皮说：“厂长，我把厂长骂了。”

王保柱听了，举着双拳伸了伸懒腰，不在意地说：“你骂厂长干啥？嘴痒了。”

几个泼皮小伙也围上来，笑嘻嘻地说：“咦，你敢骂厂长？胆子不小啊？！”

倪桂枝把瓜子皮吐到他们脸上，笑着嗔道：“去去去，一边儿去！”

接下去就不再说了。倪桂枝又给王保柱交待了一些生产上的事情。两人都是班长，都在“红旗一号高炉”，倪桂枝是一班班长，王保柱是二班班长，谈的都是炉上的事。交完班又聊了一些闲话。倪桂枝把吃剩的馍扔给王保柱，就回女工宿舍睡了。

那天晚上，她仍然睡得很香……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后。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当厂长端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叶水，温和地与另一位姑娘谈话的时候，倪桂枝犯事了。

她是被当场抓获的。午夜时分，当倪桂枝和王保柱在工棚里抱着亲嘴的时候，被厂保卫科当场抓获。保卫科长一手掂着手电筒，一手掂着枪骂道：“娘那卵子，跟了你一个月了，颠得老子腿肚疼！”

夜审的时候，保卫科长晃着手枪喝道：“说，谁主动？”

倪桂枝抢先说：“我，我主动。”

保卫科长“嘿嘿”一笑，脸上的麻子闪闪发光：“好，怪不道你连厂长都敢骂！”

第二天，倪桂枝脖里挂着破鞋，被五花大绑地推出了厂门。保卫科长还专门叫人借了一面响锣，亲自带着一群保卫人员押她去游街。令人惊异的是倪桂枝竟然没有哭。她在保卫科关了一夜，出来时仅仅是脸色有些苍白，头却是昂着。当她在小城那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游街的时候，简直是万人空巷啊！一街两行全是人。她走到哪里，人们就跟到哪里。游到十字街口的时候，交通堵塞了。围观的人群乱成了一窝蜂！人们嗷嗷叫着，掀翻了路边的水果摊，满地滚的都是苹果。于是苹果像雨点似地向倪桂枝飞来，吓得保卫科长慌忙把锣顶在头上。倪桂枝却木然地站在那儿，任人凌辱……

当倪桂枝游回到钢厂门口时，已是下午了。下中班的工人们全都默默地望着她。没有人说话，谁也不说话。看到钢厂的工人们，倪桂枝掉泪了，倪桂枝眼里的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流下来。这时，王保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觉得他再不出来，他就不是个人了。他默默地走上前去，站在倪桂枝面前，冷冷地对保卫科长说：“完事了吧？”保卫科长正给倪桂枝解绳子，一看是王保柱，厉声喝道：“咋？找事儿来了？也想叫捆你一绳！”

王保柱斜了保卫科长一眼，一把抓住倪桂枝的手，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说：“结婚。我们现在就去登记结婚！”

保卫科长一时懵了，他指着王保柱，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告诉你，她，她破坏生产，已经被开除了！”

五

倪桂枝结婚之后，从槐树街66号搬到了99号，开始了她火焰一般的婚姻生活。

倪桂枝和王保柱是结婚的当天晚上开始打架的。

仿佛是从一句话开始的。一句很平常，很普通的话。在新婚的那天夜里，客人走过之后，当新房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就有了那么一句话。那是一句本身没有任何意义的话。是没话找话。开初的头一句总是这样的。但那话像是一个阴谋，是掺了锯末的玻璃渣，一下子就有了血淋淋的燃烧。两人就像是等待了很久似的，都紧紧地攥住那句话，你一句，我一句，把那话拉得更长更远，而后用刀子一段一段地割开，说着说着竟打起来了……

王保柱和倪桂枝都是钢性人。倪桂枝从小在槐树街跟爹长大，辣是出了名的。王保柱也是在槐树街长大的野孩子，打架是出了名的。倪桂枝钢牙铁骨，不依不饶。王保柱一米八的个头，浑身是力。按说，女人是斗不过男人的。可是倪桂枝打起来不要命，死不低头。打倒了，她冲上去；再打倒，她又冲上去，越见血越有精神。打到最后的时候，倪桂枝竟然提着刀往自己头上砍……等邻人跑进来劝时，新房里已是狼藉一片！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开初的时候，两人都年轻，都不屈服，却都希望对方屈服，哪怕有一方说句软话，这架就打不下去了。可谁都不说软话，结果是谁也战胜不了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一句话，那句话像有魔性似的，粘住就打。

两口子打架也有惯性，一种对抗的惯性。你要这样，我偏要那样，于是就产生无休无止的对抗。小打天天有，大打三六九。他们家的东西几乎每件都是残缺的：凳子腿是断的，水缸是烂的，镜子是胶布粘的，床是用砖头支的，更新最快的是铁锅……

这是一种烧起来你死我活的日子。也是一种“碎碎”平安的日子。无论怎样打，怎样拼命，打过之后一切又归于正常。两人从未提出过离婚，一次也没有。

六

这年秋天，当倪桂枝和王保柱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厂长却光荣地再婚了。

必须说明，厂长娶的仍是一位在槐树街长大的姑娘。她也是钢厂的女工，也很有几分姿色。只是更温柔些。厂长曾私下对这位再婚的妻子说：“叫倪桂枝后悔一辈子！”

厂长结婚那天，槐树街鞭炮齐鸣，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热闹。当一辆挂着红绸的吉普车开进槐树街的时候，人们几乎惊呆了。从槐树街出嫁的姑娘从没有享受过如此的殊荣！这是一种官家的荣耀，是槐树街这些平民们做梦都向往的荣耀。那时，吉普车是市长才有资格坐的呀！当厂长的新夫人穿着厂长特意叫人从上海捎来的高跟鞋，一路碎敲，“的的……”走向吉普车的时候，人们又一次被高贵的包装所震撼，槐树街的老太太甚至掉下了眼泪：“二妞命好哇！”

槐树街的人不会知道，黄二妞这个名字，厂长是不喜欢的。厂长勇敢地把黄二妞改为黄献枝，厂长说：“就叫献枝吧。”于是，在鞭炮声中，挂红绸的吉普车“呜”一下开走了，黄二妞这个名字也就永远地消失了。

这一天，对倪桂枝王保柱来说，是和平的日子。当鞭炮炸进院子的时候，倪桂枝正坐在屋里包饺子。她包的是萝卜馅的饺子，皮儿擀得很薄，包得也很精致，包出了许多花样。王保柱正好倒休，就坐在那儿看她包饺子。王保柱说：“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倪桂枝说：“你才知道哇？”说着，还难得的笑了笑。言语到了这儿就打住了，没有再说什么。甚至当黄二妞的母亲甩着大脚片子，挨家送喜糖的时候，两人也没有多说什么，笑笑接受了。只是这天两人都没有出门，就在家里坐着，很平静地坐着。

第二天，为了一件芝麻绿豆样的小事，两人又重新开战。于是，那包喜糖像子弹一样从屋子里飞了出去，接着是茶瓶……

七

一九六三年，钢厂下马了。

一千多名工人为之奋斗了六年的钢厂，在抛下了几十万吨没有任何用处的废铁疙瘩之后，被迫下马了。

钢厂下马之后，一部分农村来的工人下放了。一部分工人改行生产塑料。只有厂长走得体面，厂长是被一辆小汽车接走的，由于级别的关系，厂长荣升为市委副书记。

这一年对钢厂工人王保柱来说，是灾难性的一年。钢厂改为塑料厂，他又得重新学习生产塑料。可他的身体垮了。原本一肩能扛四百斤，一顿能吃七个杠子馍的王保柱，先是得了肺结核，后又得了胃溃疡，几乎成了一个废人。由于心情不好，他和倪桂枝的战事仍然无休无止地进行着。当然，这时候已经是打不动了，但情形依然是很激烈的。打不动的时候就骂，一人坐在床头，一人坐在床尾对着骂，骂不动的时候就互相瞪着，死死地瞪着……

那时候，倪桂枝已到街道上织草苫子了。为了生计，也为了给王保柱治病，被钢厂开除了的倪桂枝每天站在槐树街的路边上和老太太们一起织草苫子。那是些满脸风尘的日子，无论冬夏，倪桂枝都两手不停地把缠满粗麻线的砖头在谷草上绕来绕去。冬天里两手冻疮，夏天里一脸汗污。而后把换来的钱进到一个有几十里路远的偏远乡下，去换回一种泡在瓶子里的叫做“胃宝”的偏方。那是一种泡在糖水里会生长的酸酸甜甜的东西，样子像白色的蘑菇云。那时，她们家里到处都是瓶瓶罐罐，到处都弥漫着酸酸甜甜的气味。这种生长在糖水里的“胃宝”对治疗胃溃疡有特效。然而，这些瓶瓶罐罐大部分在精心制作之后被两人于架时打碎了，而后又重新制作。这是一种回环往复的循环，循环的结果是两人的脾气都越来越坏，屋子里到处都是流淌着糖水的玻璃碎片。

倪桂枝站在街头上织草苫子时，曾再次遇见过荣任市委副书记的原钢厂厂长。槐树街离市政府很近，每天都有小汽车从这里开过。有一天，当市委副书记坐车从槐树街路过时，不知怎的，就看见了倪桂枝。他让司机停下车来，摇下窗玻璃，探出头来往路边看。不用说，站在冬日寒风里的倪桂枝蓬头垢面，显得异常憔悴。而倪桂枝开始并未察觉有人在看她，她勾着头，正飞快地用生满冻疮，到处都是血口的两手一扔一扔地织草苫子。当她抬起头来时，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轿车，看见了坐在轿车里的人。这时，倪桂枝一甩头发，扬声大骂：“看你妈那啥子哩！”仅一声，小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此后，市政府的小汽车再没在这里停过。

八

有一段时间，倪桂枝很想要一个孩子。

为此事，她跟王保柱争吵过许多次。两人关在屋子里，倪桂枝点着王保柱的鼻子说：“医生说了，你有毛病。”

王保柱就点着倪桂枝的鼻子说：“你有毛病！”

倪桂枝说：“你肯定有毛病！”

王保柱说：“你肯定有毛病！”

而后，两人就撕撕扯扯地拉着去了医院。医院检查结果是两人都没有毛病。两人虽然都没有毛病，却仍然没有孩子生出来。

就在两人为生孩子争吵的时候，当了市委书记夫人的黄献枝却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回娘家来了。书记夫人生了贵子，自然要回娘家荣耀一番。带儿子回娘家的黄献枝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她梳着那时最时兴的“二刀毛”剪发头，穿着市委女干部时兴的卡腰翻领的月白衫，一张脸被市委机关食堂的好油水供得油红似白，润展展的。进了槐树街，那腰身禁不住地扭着，脚下的平底女皮鞋也响得很有节奏，一走就走出了高贵。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保姆，那孩子是保姆抱着的，保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一个灌满鲜牛奶的瓶子，摇摇摆摆，也很体面似的。

槐树街的老太太们自然又要惊乍一番，一个接一个抱过孩子看了，赞叹说：“这孩子官相！”

那时，倪桂枝就在街头上站着，手一扔一扔地织着草苫子。她看着黄二妞从眼前走过，看着老太太们一个个赞叹不已地夸孩子，此后又是老太太们羡慕不已的议论……倪桂枝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只是更快地扔着手里那些缠着粗麻线的砖头蛋子。

此后，倪桂枝再没有提过要孩子的事。

然而，就从这天起，倪桂枝得了一种很奇怪的头晕病。她站着站着，突然头一晕就栽倒了。当人们把她送进医院时，她又会突然醒过来，醒过来她又说：“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而后，她起来就走，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回家后，倪桂枝对王保柱说：“我非死到你手里。”王保柱说：“我非死到你手里！”

九

倪桂枝第三次见到当了市委副书记的钢厂厂长是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

那时候，小城人就像过节一样，天天热闹非凡。不断有一群一群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把什么人牵出来游街。终于有一天，市委副书记也被牵出来了。市委副书记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两只胳膊向后做飞机状，被一群高呼口号的年轻人押在大卡车上游街。

那时，倪桂枝仍站在街头上织草苫子，一边织草苫子，一边看街头上的热闹。当押着市委副书记的大卡车开过来时，倪桂枝眼忽的一亮，猛地扔下手里的砖头，咚咚咚……跑了过去。当时，汽车开得很慢，倪桂枝很利索地扒上汽车，在红卫兵的惊愕里，倪桂枝照市委副书记的脸上吐了一日唾沫！倪桂枝愤愤地说：“你也有今天哪？！”

市委副书记睁眼看了看倪桂枝，而后默默地把眼闭上了……

倪桂枝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一直抖着。她拾起扔在地上那缠满粗麻线的砖头，手依然抖动不止，她又把砖头一扔，她说：“我今天不干了！”

回家后，三句话没说完，倪桂枝又跟王保柱打了一架。那时，因病吃劳保多年的王保柱已是破罐破摔了。他几乎天天蹲在院子里跟人下棋，下完棋又接着跟倪桂枝斗，斗完了又去下棋……这是一个循环，无休无止的循环，在循环里王保柱也算是有声有色。倪桂枝也一样。倪桂枝一边织草苫子，一边制作那种叫做“胃宝”的偏方，而后再把这些盛偏方的瓶瓶罐罐一一打碎……这也是一个循环，自始至终弥漫着一种酸酸甜甜的气味，这气味是很容易让人急躁的。

十

日子就像树叶一样，过着过着就发黄了，过出了一种陈旧。

在发黄的日子里，倪桂枝与王保柱的争斗开始趋于平缓，吵还是要吵，打还是要打，似乎已闹不出特色了。这就像音乐一样，曲子里开始有了间歇，有了降调，有了平静的时候。但那句话仍然左右着两个人，时不时就会突然出现高音。有时候，槐树街的老太太会问：“那两口子不在家吗？”但话音未落，就会听到一声脆响！马上就会有老太太说：“在家呢。你听……”

也许是“胃宝”起了作用，或者是仅仅是那种气味起了作用，王保柱的病渐渐好了。好了的王保柱也早已失去了当年的气力。他就像药一样，熬得太久了，只剩下有气味的渣。不过，在病好的同时，他又得下了另一种病，这病不大，但异常痛苦。这也许是吃药吃出来的副作用，他解不下来大便。每次上厕所，他都要长时间地蹲在那里。开始需要蹲一两个小时，越蹲需要的时间越长，有时候竟需要三四个小时。

倪桂枝的头晕病也时有发作，说晕倒就晕倒了。但倪桂枝从不吃药，她坚持不吃药。她一边自己不吃药，一边到处跑着给王保柱配制新的治便秘的药。在跑这些事情时她显得精力无穷，仍然是一边争吵，一边配制；一边毁坏，一边建设……但王保柱的便秘却是无法治愈的，无论吃什么药都治不了。

有一次，王保柱在厕所里整整蹲了三个半小时。倪桂枝忍不住跑到厕所门口，大声说：“你屙石磙呢？！”

王保柱胀着脸在里边说：“你别管！”

倪桂枝又说：“你屙石磙呢？！”

王保柱骂道：“滚！”

十一

更名为黄献枝的黄二妞再回到槐树街的时候，已是八十年代了。

这时，黄献枝由市委副书记的夫人跃为地委副书记的夫人。她是在丈夫升地委副书记的第三天回到槐树街的。她穿着体面是不用说的，一张微微发胖的脸白润丰腴，一走就走出了一片灿烂。槐树街人的赞叹恭维更是不用说的。老太太们说起来更是接驾一般的荣耀。一个个说：“看看多有福！看看多有福！”

当黄献枝回槐树街展示荣耀的时候，倪桂枝正在男厕所门前蹲着。倪桂枝蹲在那儿，朝里边问：“仨钟头了，咋回事？”

王保柱急头怪脑地说：“回去吧，你回去吧！”倪桂枝便骂起来了……

那时，黄献枝正一家家诉说荣耀。她也仅仅是诉说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地委一辆小轿车接她来了。小轿车直接把她拉进了医院。在医院里，她看见了她的新任地委副书记的丈夫。丈夫是在和一些老同志喝酒时突然发病的。黄献枝扑到病房前，听见丈夫正喃喃自语：“桂枝，桂枝……”

黄献枝马上说：“我是献枝，你说吧。”

地委副书记已经口齿不清了，仍说：“桂枝……”

黄献枝又说：“我是献枝……”

地委副书记却再也不能说了，他得的是脑溢血，由于兴奋过度，他瘫痪了……

此后，黄献枝再没有回过槐树街。可槐树街的人仍然以黄二妞为荣耀。槐树街是一条平民街。住在槐树街的人只有黄献枝走进了官宦之家。黄献枝家的亲戚全由于黄献枝而得到了体面的工作。黄献枝的两个孩子先后都上了大学，永远离开了槐树街。

黄献枝作为瘫痪了的前地委副书记的夫人，仍然住在地委大院里。走出来时，依然矜持。

十二

一九九二年冬天，小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这是一场少见的大雪，天地间一片白。

下雪时，王保柱正在厕所里蹲着。他从晚上八点一直蹲到夜里十二点，却还在那儿蹲着。应该说明的是，槐树街只有这么一个厕所，三十六年来，槐树街的厕所没有变。这厕所离王保柱家有二十多米远，因此，王保柱每次进厕所都像急行军一样。

十二点的时候，倪桂枝找王保柱来了。夜空里是飘飘洒洒的大雪，倪桂枝站在厕所外边的雪地里，高声问：“保柱，你咋回事？”

王保柱在里边“嗯”了声……

倪桂枝怒气冲冲地说：“我听见你说话脑子眼疼！”

王保柱又“嗯”了一声……

倪桂枝叫道：“保柱……”

王保柱还是“嗯”了一声……

几十年来，王保柱第一次没有回嘴。倪桂枝有点慌了，她连声叫着：

“保柱……”

“嗯。”

“保柱！”

“嗯。”

“保柱！”

“嗯……”

倪桂枝的喊声越来越高，王保柱的回应越来越低，于是，倪桂枝一头冲进男厕所里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人们在厕所门前发现了一个大雪丘，雪丘下盖着两个人，那便是倪桂枝和王保柱。两人都死了，死时两人抱得紧紧的。

死因不明。

三十六年前，倪桂枝住在槐树街66号。66号是个很顺的门牌。

后来，倪桂枝搬进了99号王保柱家。99号仍然是一个很顺的门牌。

4.车上没有座位

车厢里很挤，他仄着身子走，拎着的提包总撞他的腿肚儿，想换一换手吧，却又不能，背上还压着一个包呢，就只好这么推推搡搡地跟着挤。

到处是脸，淌着热汗的、油油红红的脸，连说话的口腔都是油浸浸的。很浓很浓的烟雾，这儿一股，那儿一股，从男人的嘴巴里冒出来；还有嘎巴脆儿的嗑瓜子的声音和扯烧鸡的大嚼；接着他又想到了“狐狸”，没有狐狸，是女人身上那种能熏死人的狐臊味。这也叫香水吗？挪挪，往前挪挪。乖乖，又是这边的一明，那边的一闪，女人们的金项链、钻石耳环都在眼前晃，叫人不敢看。

吃饱了。他想，人们吃饱了才这样。

部队一直在山沟里呆，他这个老兵也一直在山沟里转。都是些没人烟的地方，报纸很久很久才送那么一次。他知道的事情很少。但他现在转业了。当了近二十年的指导员，做“政工”的，这角色现在不那么吃香了，他也知道一点点。可他当年也曾红过，那会儿，他做战士的思想工作是有名的，每个人一生中都有过光辉的顶点，他的好时光已经过去。年龄大了，再也提不上去，两个包就这么一背一拎，上路。年初，先走一步的连长来信说，五个月了，他还在“安置办”挂着，连分八个单位都没人要。他呢？

不想吧。这会儿，在这拥挤的车厢里，他顾不上别的，只求能尽快找一个座位。

推推搡搡，就这样挪到了车厢中间。他看了，这节车厢里没有座位，连行李架都被那些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塞满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往下一节车厢走。

那些坐上位儿的人，各自潇洒自如地伸着、蜷着腿，摆着最舒服的姿势三三两两扁闲话。整个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肆无忌惮的热烈和蓬勃的生气。那些嘴巴里甩出的新词儿，一串一串的，像洋文一样，叫人好久也听不出个头绪。他虽然也很想和他们说说话，可车厢里全是热腾腾的生脸。那边倒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但一看就知道是个新兵蛋子；帽子歪着戴，风纪扣也没系好，细细白白的脸上连一点灰星儿都没有。一个转业的老兵和这样一个刚参军的新兵有啥可说呢？于是，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望着窗外。

焦枝线，一个山洞接着一个山洞；山坡上，萋萋荒草中，一个坟头连着一个坟头……

二十年前，那是一张粉嘟嘟的小脸，那是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小兵，那是一副甜润润的嗓子……

在河南的一个小县城的接兵站里，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胡立明。”

“高中毕业吗？”

“高中毕业。”

“当兵可要吃苦哇！”

“俺不怕苦。”

“那一位呢？”——旁边，不远的树下，站着一个穿花格格衫的姑娘，扑闪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

胡立明的脸红了：“订婚……才……才三天。”

也许，他是应该走开的。让胡立明和他那才订婚三天的未婚妻谈点别的什么。可他没有，他开始和他谈思想了，很认真地谈。胡立明眼里不时进出激动的火花，也是很认真、很认真地听着。直到快集合的时候，他才说：“去吧，告别一下，正确对待。”

胡立明去了。两人就那么面对面地站着，很久，他掏出笔来，在手上写了“倩”、“茜”两个字：“我要给你写信，是用这个‘倩’，还是用这个‘茜’？”

那姑娘低下头去，很固执地也在手上划了一个“欠”字：“俺还是这个‘欠’。”

胡立明后退了两步，说：“欠，咱们，共同进步吧。”

那时候，人们就是这样说话的，就是这样的语言，是那纯之又纯的心灵里发出来的声音。胡立明跑进队列了，再也没有回头。他听见了、记住了那姑娘的名字，不是“倩”，也不是“茜”，是“欠”。欠账的欠。

就这样，坐了五天五夜的闷罐车之后，他把胡立明从河南的一个小县城里带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山沟。下了汽车，站都站不稳的胡立明一听到崩山的炮响，便一猛子蹿到山坡上：“俺可赶上了。指导员，金门在哪儿？！”

“回来！”他严肃地说，“我们是铁道兵。这里是‘三线’，是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指导员，考验我吧。”胡立明激动得两眼含泪。

“你想考验我吗？”这话是那女的说的，靠东窗坐的那位，还故意扭了一下腰。

一男一女，当着全车厢人的面搂着。那小伙只穿一条印有外国字母的裤衩；那女的穿的连衣裙像透明纱一样薄。就这么一对，肉贴肉的一对，“考验”，这圣洁的词儿，从他们嘴里吐了出来。他们也说“考验”，用小刀把苹果切成一块一块的，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说“考验”。是呀，这是八十年代了，还要怎样呢？

挪挪吧，挪挪。他只好又往后走。可他的心却没有马上跟去。那情，那味，那鲜亮的裙子，还有那“亲亲”，叫人忍不住想咽口干唾沫。这滋味真叫人想。他强忍着才没回头看。生活，有时是不是也该有点这滋味？头晕。

他慢慢地走着。这节车厢里仍然没有座位。

他也曾有过老婆，那也是一张挺受看的脸，可他和她离婚了。因为，他不在的时候，她怀了孕。那孩子是人家的，他总这样想。现在，他又将回到那女人生活着的城市。这几天，他老想那孩子，那“人家”的孩子，那孩子已经长大了，不知道像谁？当然，他不会再于“政工”了，他知道他已不能做现在人的思想工作。他和他们的思想整整错着一个时代。干什么呢？还干钳工？丢了，丢了二十多年。要是那时他不当兵，也许会是个好钳工，会是。

“同志，请让一让。”轱辘辘，卖糖果的小推车过来了。他赶忙让到一边，勉强插立在两个座位之间的一点空地方。好在车儿很快推过去了，他又挪回到原来的地方站。

又是轱辘辘，轱辘辘，卖各种饮料的小推车过来了。这次他往另一边让，把提包拎起来顶在头上，一只脚还只能像棍子一样踮着。

接着，卖烧鸡的又过来了。一个油乎乎的人托着一篮油乎乎的烧鸡，恭恭敬敬地朝人们点头：“油！油！油！”跟着是卖杂志的：“《中外传奇》、《文艺新潮》、《大千世界》——谁要喽？”往下是《列车时刻表》、茶鸡蛋、大鸭梨……东西真多，态度也真好；让你挑，让你拣，接过钱的时候，还说声“谢谢”。只是，还得挪。

他就这么挪来挪去的。终于，他发现，他站这儿是碍事的。他口渴，他也想喝口水。可他没法把背包放下，再把提包打开，掏出那用了二十年的破茶缸去打水。当然，他没想到买“可口可乐”。

那么，往后走吧，后边也许会有座位。

焦枝线，一个山洞接着一个山洞；山坡上，萋萋荒草中，一个坟头连着一个坟头……

断粮三天了。

没有人能够想像得到，在这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的山沟沟里，他们到底有多苦。没有先进的挖掘工具，没有起码的物资供应，可他们却要凿通一座大山，修一条长达二十华里的隧道。每天都有塌方、冒顶……终日是雨，是雾，战士们的身上从未干过，一个个满身泥沙，面目狰狞。从早上四点到晚上十点，用生命却换那一寸一寸的掘进。吃的是自己从几十里外背回来的大米，就的是盐水煮黄豆。可就连这粗大米也吃不上了，连日暴雨，把惟一地通往山外的路淹没了。

全连战士歪歪斜斜地集合在山坡上，没有谁能够站得稍直些，因为都累垮了。他知道不敢松劲，一松劲全连的人都会躺倒在山坡上。那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开始讲话了，舌头下准备好了最激动人心的词儿，可就在这当儿，胡立明从队列里走出来了。他摇摇晃晃，瘦得像风中的干柴，脸上被泥水和汗渍糊抹得黑一块灰一块，全没了昔日那粉嘟嘟的模样。七个月，仅仅才七个月。

他心动了，只稍稍地动了一下，马上当着全连战士的面很镇静地问：“胡立明，你饿了？”

“指导员，俺不饿。”这声音干哑、衰微，就像八十岁的老人在哼。

“你饿。我知道你饿。”他说，“可我们目前有困难。第二批背粮队已经派出去了，很快就会背同来的。再忍一忍吧，我们的工程不能停下来，因为我们是在干革命……”他说着，眼湿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掉泪，一说到“干革命”就这么激动，可他是实实在在的真激动呵！

“指导员，俺知道。”胡立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手里捧着一包饼干。这是他惟一的、放了很久的积蓄。

他数了：二十一块。他庄重地把这二十一块饼干交给站在排头的第一个战士；第一个战士传给第二个，第三个，肃穆而又庄严地传下去……

当这二十一块饼干又传回到他手里的时候，只有一块饼干被舌头舔湿了一个角……

他看了看拿在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站在山坡上的全连战士，心哆嗦了一下，便“嗖”的一声，把那仅有的二十一块饼干甩到远处的山沟里去了，连回声都没有听到。山坡上一片寂静。默默地，默默地，战士们把头昂了起来。于是，他又开始更激昂地讲“共产主义大目标”；讲“全世界受压迫受剥削的劳苦大众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他没有周游过世界，更不知道全世界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受压迫受剥削的无产阶级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一个小小的连指导员，是从过了期的报上看的。

没有粮食了，这是“精神食粮”。那年月，在那样的环境下，精神食粮似乎比粮食还金贵。山坡上，干哑，却是激昂的歌齐刷刷地唱出来了：“我们是人民的铁道兵……”

“上！”他下命令说。全连都冲进隧道里去了，每天都冒顶、塌方、死人的隧道。瘦小的胡立明跑在最前面……

他终于看见了一个座位。

那里明明是三个人的位置却坐了两个人，靠过道边的地方空着。谢天谢地！该歇歇了，可该歇歇了。他心里说。就在这一瞬间，脑海里那绷紧的弦稍稍一放松，全身的肌肉都开始放松了。疲乏、困顿、干渴一时间全都袭上来，拎在手里的提包也显得格外沉重。他强打精神挪过去，放下包，活动一下勒痛了的手。心想坐下以后，也把腿伸开，再喝一杯水，然后闭上眼歇歇……

“这里，有人吗？”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挨着空位坐的是一位胖胖的“眼镜”。“眼镜”正在看书，只把余光移过来一点点，漫不经心地说：“噢，有人。打水去了。”

顿时，他愣了。久久之后，两条已经弯下去的腿才在近乎麻木的状况下一点点地绷直。他茫然地朝四周望望，没有人注意他。人们都在山南海北地扯……

“能、让我稍稍坐一会儿吗？”他实在是有点支持不住了。

那“眼镜”仍在专心致志地看书，专心到看不见有这么一个人还在他跟前站着。他不再问，腿一软，就那么坐下了。可他刚刚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又有一位瘦瘦的高个“眼镜”端着茶走到跟前。他慌忙地又站了起来，这位瘦“眼镜”朝他点点头，就当仁不让地坐下了。立时，两位“眼镜”说起话来：

“还在生气呀？刘工。”

“十几万哪，十几万外汇，就这样撒出去了！”

“刘工，我理解您的心情。二十年前，您就设计出了草图，可现在……”

“可现在还不得不进口。八十年代了，买人家六十年代的掘进机。唉！”

“这在我们国家还是最先进的。不过，二十年的心血并没有白费，您还是设计出来了……”

“设计出来又怎么样？人家二十年前就大量生产了。要是早点进口，也会少死点人……”

他慢慢地拎起包，往前挪了几步，心里突然涌出一丝苦涩。他听出来了，掘进机，两位“眼镜”在谈掘进机。那时，他不知道世界上竟还有开隧道的掘进机。现在，他知道了，却又转业了……

“咚！”一声，又是轱辘辘，脚前滚动着一只红苹果。一个小妞妞跑来捡起，高高地扬着小手：“叔叔，您吃。”

“叔叔不吃。”他勉强张了张干裂的嘴唇。

小姐妞跑回母亲的怀里去了，一片粉红。他望着那只红苹果……

呜……列车呼啸着钻进山洞里去了，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红苹果还亮着。

焦枝线，一个山洞接着一个山洞；山坡上，萋萋荒草中，一个坟头连着一个坟头……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他去查铺。

天很冷很冷。山风呼啸着，薄薄的军用帐篷像是寒风中飘摇的一片片树叶，只有累得像死了一样的人，才能在这样的帐篷里躺得住。战士们就这样躺着，带着满身的沙土和泥浆，用绳子捆住被子的一头，一点一点地从心里往外挤寒气，那足以使人窒息的寒气。就在这像冰窖一样的帐篷里，也仪仪只能躺六个钟头……

掀开三班的帐篷，只有胡立明没有睡。他坐在床上，披着大衣，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拿着手电筒，一只手抖抖地捏着笔，被子上铺着从家里寄来的信纸。

他悄悄地走到胡立明身后，见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写家信，笔在手里颤动着，很久很久写一个字，又很久很久写一个字，极力想写得工整些。信，才刚刚开了一个头：

妈妈：

您老人家好吧。

今天，连里每人发了三个苹果。我打靶又得了两个十环。我胖了，是指导员给我看的磅，体重增加了五斤……

他微微地动了一下，这响声立时惊动了胡立明。胡立明慌忙把信纸折起来，羞愧地抬头望着他：“指导员……”

他捏灭了亮着的手电筒，在胡立明的铺上坐了下来，默默地望着这个矮小、瘦弱、蓬头垢面的战士，望着他那在黑暗中依旧熠熠放光、像泉水一样清澈的眼睛。他在这“泉”里凫了很久很久，才勉强挣扎着游上来。胡立明已经瘦得不像人样了！他连续拉了三天痢疾……

没有吃过苹果。没有苹果。在这连青菜都吃不上的山沟沟里，只有做梦才吃苹果。胡立明也从未打过一枪，他连靶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他们是铁道兵，为了这“三线”……他先是感到自豪，感到这具有很高价值的“精神营养”是可以抗拒一切的，隧道是可以凿通的，虽然他实在不能再给予他什么了。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到浑身发颤，感到这巨大的精神力量的后边似乎还隐藏着一种可怕的东西。这东西也许有一天会出现……

就这样望着，他不由地伸出手来，把胡立明那裂了十几道血口的、冻僵了的手拉进怀里，想给他暖一暖。可胡立明却极快地把手缩回去了。

“指导员……”胡立明在真诚地等待他的指示。那是一双清可透底的眼睛啊！一双叫人想扑上去亲一亲的眼睛。这眼睛太纯净了，纯净得叫人不敢往深处看。他突然地想起了雪山的冰峰，想起了雪崩后的一片空白……

胡立明那在远方小镇上教学的妈妈，看了这封信，将会笑一笑吗？

“睡吧，”他说，“好好休息。”

他应该再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惟一的一次。惟一的。

为什么呢？

“为钱？哪个不为钱？不为钱出来浪逛个啥？！”

说话的人嗓门很粗，方头大脸，咋咋呼呼，一看就知道是农村出来的那号“马大炮”；坐在他对面的那位，两眼细眯着，似睁似闭，脸上挂着不动声色的笑。这人，又极像乡村里那种有一肚子能耐的“弯弯绕”。

这像宣言一样的话，引起了全车厢人的注意。人们都极有兴趣地望着这两个城里人打扮的中年乡下人。没有人笑，仿佛这一切都是极正常、极正确的，就像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有一个穿着印有洋字母汗衫的小伙子立时凑了过来，恭恭敬敬地问：“两位老客这趟跑的啥？”

“转着看呗。”“弯弯绕”漫不经心地说。

“你老弟这趟跑啥？”“马大炮”兴致勃勃地问。

“先蹚蹚路。”小伙子敬过两支过滤嘴香烟，“弄趟葱去广州试试。”

“多少？”“弯弯绕”眯着眼问。小伙子暗暗地伸出一个指头。

“一个车皮？”“弯弯绕”眼眯成一条线，脑袋随列车悠悠地晃着。缭绕的烟雾一小口、一小口地从嘴里吐出来。片刻，他的眼猛地睁开了：“别跑。娃子，你这趟不值。”

“二位这趟……”小伙子躬着身问。

“不弄个千儿八百，值得走一趟吗？”“马大炮”说，“要干就干那值的！”

“二位这趟到底跑的啥货？”小伙子又一次追问说。

“转着看呗。”“弯弯绕”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小伙子狡黠地笑了，两手一抱，很自信地说：“老客，别来这一套。不瞒二位，我打一个‘时间差’，救活了两个千人的大厂。信不信？”

两位中年乡下人翻了翻眼皮。

“知道什么是‘时间差’吗？”小伙子神气地说，“换个说法吧，叫‘地域差’。郑州有个厂积压的白布没人要，武汉有个印染厂没活干，我一手牵两家，把几万匹积压的白布印成花布，我包销了。别看这种花布在城里白给都没人要，可在那深山老林里，这大红大绿正时兴哩！这就叫‘地域差’。论穿戴，大城市比小城市洋气，小城市比县城里洋气，县城里又比偏远的乡下洋气……我就钻了这空子，这叫经济眼光。”

两个中年乡下人上上下下打量小伙子，那眼光是很服气的。

“说实话，老客，我不贩葱，我是说着玩。我不缺钱，钱我挣够了。我出来主要是闯荡闯荡，见见世面。全国的大城市我转遍了，就差一个深圳，这回补上。随便说吧，我给你个‘信息’就值一万！”

两人一下子被镇住了。两颗脑袋朝小伙子这边凑过来，脸上送着巴结的笑……

他看着，听着，又不由地舔舔干裂的嘴唇。是的，乡下富了，农民都吃上了白馍，乡下娃子再也不用争着来部队吃白馍了。他知道，他听人说过，乡下都承包了，庄稼人也有了剩余时间，吸着过滤嘴烟一拨一拨地跑出来做生意。城市青年也不愁找工作，不愁了。现在，全国都在学习如何挣钱致富，像当年学雷锋一样……

是啊，要干就干那值的。他想。

焦枝线，一个山洞接着一个山洞；山坡上，萋萋荒草中，一个坟头连着一个坟头……

节约！节约！节约！帐篷前，隧道里，到处都是“节约每一寸导火索”的标语。

这是上级的号召。是党的号召。也是他向全连战士作动员时讲的话。他不知道国家为什么这样困难。作为一个常年蹲在山沟里打隧道的指导员，他只知道要节约每一寸导火索，这是替国家分忧。上级这样说，他就这样慷慨激昂地讲了。是的，谁也不能抹煞这种“号召力”。战士们开始“节约”了，像疯了一样地“节约”。原来用一米导火索爆破，后来是八十公分、七十公分、五十公分……渐渐，有消息说，作为“节约模范连”的指导员，他要提升了。他等着这一天。

一天中午，临放工的时候，胡立明歪歪斜斜地从隧道里跑出来，狂喜地在山坡上滚着喊：“指导员，成功了。我只用了三十公分！”

他说：“要小心。”

胡立明龇龇牙笑了。这张笑脸给人的印象极深，只有牙是白的。

可是，就在这天下午，当胡立明成功地用仅有三十公分的导火索点燃了三炮之后，一个突如其来的爆炸把胡立明炸翻了！当他匆匆赶到现场的时候，战士们已把胡立明从碎石中扒了出来。那张污浊的瘦脸痉挛着，胸部炸开了一个血淋淋的红洞！

“卫生员！”他大声叫着。卫生员慌乱地奔过来，取出药箱里仅剩的一瓶红汞，把一整瓶药水倒在胡立明的胸口上。

胡立明吃力地睁开了眼：“指导员，咱在这儿苦，毛主席知道吗？”

他说：“知道。”他想毛主席是应该知道的，于是他就这样说了。

胡立明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他跪下来，想喊他，再一次把他喊醒，可喊醒了之后（假如他能醒来），又该说点什么呢？

突然，不知为什么，战士们都丢下工具，纷乱地从隧道里跑出来，漫山遍野都是疲惫不堪的兵。仿佛又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站了起来，惊讶地望着这些战士。

不是为胡立明的死。死，人们见惯了。

“砰！”山坡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只听团长用他那山东大汉特有的粗嗓门吼道：“呔！他妈的，统统立正！”

人们都站住了。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因为团长陪着铁道学院的两个女大学生来工地劳动……

女人，是因为女人！三年了，战士们没见过女人。他们已经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女人。可两个女大学生来了。就为看一看女人，他多年的政治工作（那神圣的“精神食粮”），还有战士们那钢铁般的意志，终于在持久的、杳杳无期的忍耐之后，被两个女人摧垮了防线……

战士们都站着，像迎接某国女皇一样，远远地行注目礼。为了补救这一切，他跑上前去，在团长面前立正、敬礼。团长翻眼看看他：“呔，怎么摘的？”

他迟疑了一下，用沙哑的声音说：“报告团长，我请求让战士胡立明代表全连给女、女同志说句话。”

团长四下瞅瞅，突然大声喊道：“胡立明出列！”

战士们自动地让开了一条路，三班长和卫生员把胡立明抬到女大学生跟前。顿时，全体默然。

胡立明静静地躺着，胸口那个血淋淋的大洞像火焰一样鲜红……

两位女大学生吓得捂住了脸。团长瞅了一眼，默默地把帽子取了下来。战士们也都跟着脱帽立正，向仅仅才十九岁的胡立明致哀。

他冲动地走到女大学生跟前，用低沉的声音说：“你给他说，你是‘欠’，他会醒过来。你说呀！你就是‘欠’，让他睁眼看看你。他叫胡立明，他订婚三天就来了，他才十九岁，他的未婚妻叫‘欠’。说呀！”

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一位女学生吓得浑身发抖；另一位女学生干巴巴地跟着说：“立明，我是欠……立明，我是欠……”说着，说着，她跪了下来，满脸都是泪水，呜咽着扑在胡立明跟前，亲了亲他那污浊、蜡黄的脸。她并不认得他，更谈不上爱，但她还是跪下了，这是精神的力量。为这订婚三天就参军并献出了生命的战士，她亲了，真亲了，当着漫山遍野的兵……

多年之后，他才这样想：胡立明的死，是不是与他也有责任？他为之自豪的政治鼓动为什么不灵了？作为一个政治指导员，他究竟干了些什么？这念头终日在他脑海里徘徊，眼前常出现那“血淋淋的红洞”。他不敢再接着往下想，他觉得他是有罪的。当他在心灵深处进行自我审判的时候，他的“辩护”常常被跟前的“雪崩”所打断，他看到的又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胡立明是为了节约七十公分导火索死的，他死得值吗？

笑，大笑！满车厢都是笑声。只有他愣着，他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笑。

列车播音室正在播送相声：

“班……班长，同……同志们都转移了吗？”

“转移了。”

“排……排长，党……党费。”

“你怎么还没死呢？！”

又是大笑！大笑！大笑！跟着是录音机里放出来的音乐，那种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敲出来的音乐：“蓬嚓嚓，蓬嚓嚓……”

“雪崩”终于来临了……

他像是被什么击倒了，身子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站住。他那双冒火的眼睛在寻找车厢里的广播匣，仿佛又看见了那“血淋淋的红洞”。他想哭，放声大哭！他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嘲笑真诚，嘲笑历史，嘲笑那血染的真实？！是的，人们是在笑这种假艺术，可他们当初是真的，真的，真的。现在。真的也成了假的，因为人们都说这是假的。没有人相信……

他想喊：人们哪，笑吧。笑我吧。骂我吧。可千万别笑胡立明，别笑他……可他空握着双拳，身上却没有一点点力气。他完完全全地被笑声击“倒”了。终于，他说：“让我过去。”

他提上包，慢慢地往最后一节车厢走去，身子像喝醉了酒似的随着列车晃。他仍然希望能找到一个座位……

5.女犯

没有原告。

也没有被告。

这份公诉似乎是不成立的。

那么，朋友，随我来吧。在这个南北长约一公里，东西宽五百米、占地数百亩的去处，你需要在女警官的注目下跨过三道门岗，假如你有勇气的话，抬起头来，你将看到一个女人的世界，一个堕落了的女人的群落。这一刻，你脑海里将飞快地闪出一个信号：穿戴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的女性，为什么会一个个走这里来？你吃惊了，你惶惑了，你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假如你是男性，你有胆气对她们注视得更久一些，也许会有一位突然地跳进你的眼帘，淫荡地高喊：

“来吧，这儿全是处女呀！”

这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你眼中崩溃了！你的心在巨大的震撼中一片片地碎。于是，你想跳过去，狠狠地在那泛滥着病态红晕的、美丽而又淫荡的脸上扇一耳光！扇她个满脸开花！可你依旧站着没动，你的心哭了。

为此，你勇敢地低下头去，且不知为什么……

接着，你将听到如下的介绍。那当然是一种无意伤害什么、却又不无嘲笑的口气。她们经常写信，可信封上却从来不写这里的地址，而是用那歪歪斜斜却又尽量工整的字注上：

“河南大学中文系”

“清华大学物理系”

“中国第一大学”

你又要为此沉默了，沉默很久很久。

接下去，还将有人告诉你，在这群堕落的女人中。

——有人在身上刺着一条龙……

——那是自强的标志吗？还是病态的疯狂？

有人在身上刺着一对鸟儿……

——那是爱的宣言吗？还是痛苦的怀念？

有人在心口上刺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那是爱之深？！还是恨之极？！

有人在手腕处刺上人监的日期……

——那是耻辱的记号？还是立誓改过的提示？

你能感觉到吗？那是蘸了血的大针一点点、一次次移动的结果。那一针针、一痕痕血的印证、血的流淌、血的运动……一直到麻木结痂，最终完成血的图腾。然而，永远留下来的是什么呢？

——慢慢想吧，慢慢想。

当然，你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是表面的。朋友，假如你想得到什么，就试着走进她们内心去吧。试试看，在她们心灵的最深处，还存留着什么？还隐匿着什么？还企及着什么？

如果你能解剖一个女人，你将能解剖整个世界，堕落的女人也是女人，去吧！——

吴洁，女，现年18岁，苗族，初中文化程度，自1982年旷课外出，至今未归……因流氓盗窃罪判处三年……

这是一条热闹的街市。她每天照常要在这条街市上走两个来回，上学去，回家来。若干年后，她将清楚地回忆起，在这条街市上背着书包悠悠晃晃地走去的小女孩。那个女孩很矮，也很瘦削，除了两只充满好奇的大眼之外，你几乎看不出这个矮小的女孩竟有十三岁了。那是一个很小很小、可以说是毫不出众的女孩呀。然而，经过了那么一个光辉灿烂的黄昏之后，她便永远地在这条街市上消逝了。就是这么一个黄昏给她带来了重大的人生转折，也给她带来了永远无法消除的心理污点。

灾难，正是在那金色的黄昏之后降临的。她成了一个打破了水罐子的小女孩。

她似乎是应该负一点点责任的。在上学去或回家来的时候，她是不是在那条街上耽搁得太久了呢？应该说是的，她确实耽搁得久了些。那么，又是什么使这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在这条街市上晃晃悠悠、踟蹰不前呢？

请把时间的车轮倒拨几圈之后再来看吧：在一个水陆交错的城市里，在经过了长久的封闭而经济骤然开放的年月，这么一个日见鲜活、日见喧闹、日见丰富多彩、五光十色的街市，对于一个还未完全脱去幼稚期的好奇而又生活单调的小女孩来说，那将意味着什么呢？她的父亲长期在外地工作，母亲则是一家餐厅里洗盘子的服务员。她在餐馆里站了一天，的确很累了。母亲跟孩子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孩子的课外生活。除了给她们饭吃，要她们写作业之外，她不知道还要做些什么。而母女之间也没有建立起起码的信赖感。家呢，单元房，一日日看腻了的陈旧的摆设，也许使这个充满强烈好奇心的女孩讨厌在家里多呆。从书本上的知识来说，没有文化的母亲是不能指导她的；生活方面的知识呢，母亲也丝毫不比外面的人更聪明些。那么，种种的限制，单调的生活，对于一个有强烈好奇心、并不具备分析选择能力而又想吞噬一切的小姑娘来说，还有比热闹的街市更具有吸引力的地方吗？

答案是肯定的。

然而，不管怎么说，那一天，她实在是耽搁的太久太久了。是小贩摊上新挂出的红裙子“咬”住了她的眼睛，还是从海外飘来的长筒丝光袜“扯”住了她的大腿？是小巧玲珑的电子表，是那白细小绳挑起来的乳罩，是小砖头一样大小的盒式录音机，是邓丽君小姐那缠缠绵绵的歌唱……太阳落了，天光渐渐暗下去，街灯很快就要亮了，该是回家的时候了。可怜的小女孩，想一想将要落在身上的母亲的惩罚吧。可她还是流连忘返，不舍离去。此刻，她正睁大着好奇的眼睛，津津有味地和一个摆小摊的姑娘说话呢：

“你是七中的吗？”

“嗯。你不上学了？”

“上学没意思。”

“你妈愿吗？”

“当然愿啦。我们家缺钱……”

“这些……都是你搞来的？”

“不。我哥哥在广州搞的。你去过广州吗？”

那摆摊的姑娘仅比她大两岁，虽然早就不上学了，知道的事情却比她多。她们是在几天前认识的，仅仅是认识。路过的时候，说几句话，打个招呼。在这条常走的街市上能认识一个做生意的人，她很高兴。那姑娘要收摊了，她很主动地上前给她帮忙，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起来放好。手摸着那光滑柔软款式新颖的女衫，她心里陡然泛起一阵无名的激动。于是，她们很快地熟悉了。收完摊儿，当那姑娘邀她去玩的时候，她竟爽快地答应了，她是多么不想回家呀！

虽然她天天在这里路过，那些好心的生意人却并没有注意她，因为她不是买主。然而这天黄昏，却有人注意她了。灾难即将临头，她却一点也不知道。

就在那天更晚些的时候，她发现那摆摊的姑娘竟然认识很多男青年（有年龄大些的，也有年龄小些的）。接着，在一条街的路口上，她和那姑娘被人有预谋地拦住了。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现在，当她坐在狱房里，低着头，默默地回忆这一切的时候，她冷漠地说：“那时候，我并没有想学坏，也没有学坏。”

可是，她出事情了。在这片十分重礼仪廉耻的国土上，纵然是城市，一个女孩受人污辱也是大大的丢脸事情。仅仅传出这样一个消息，就足可以摧毁她的一生！

一封急如星火的加急电报，把她的父亲从千里之外的油田“拍”了回来。

这位终年在外的石油工人在家的时间是屈指可数的。家的概念，对于他来说就是幸福和温暖。他在难得的假日中，家给予他的是女人的温存和儿女的天伦之乐。他永远不能理解这个仅有十三岁的女儿为什么会在放学之后不归家？他一定是揍了她！一个暴怒的父亲不可能给她哪怕稍稍多一点的安慰。笼罩整个家庭的是深重的让人窒息的耻辱感……

可父亲毕竟是父亲，责任和道义使他下决心要把女儿带走。带她到他工作的地方——那是一个规模越来越大的油田，那里是一个崭新的天地。他知道，女儿在这里是抬不起头的。这种深重的耻辱感只有在新天地里才能销声匿迹。那时，作为父亲，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

她就这样跟父亲去了。公正地说，除了这次暴力强迫的污辱外，她还没有失去生活的希望。可她仅仅才十三岁呀！那心理上的摧残和周围无形的压力给她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必须换一个环境的念头是那样沉重地压迫着她，使她几乎像出逃一般地急切。但是，也没有一个人敢保证，那熙熙攘攘的街市、花花绿绿的世界没有在她尚小的心灵中印上“商品”的概念和染上好逸恶劳的细菌……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九月，她又到新学校上学来了。初具规模的新型石油城，布满钻塔的广阔天地，新的生活环境，新的校舍，给她带来了无法估价的喜悦。她生性不是一个笑笑闹闹的女孩，但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像初到油田的新家，初到新学校时那样明亮过。新生活在等待着她。此时，她的个头略略长高了一点，身上也就长出了些许少女的秀韵。经过了巨大变故之后，她脸上少了些浮躁，多了些沉静，这就使她比同龄的同学显得略成熟一些。新同学对她是欢迎的。班主任方老师对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看法。从转学的成绩单上看，她的学习成绩平平，不好也不算坏。但总的来说，严厉的方老师还是喜欢她的。因为方老师喜欢老实拘谨的学生，而她，恰恰有一点女孩子的羞怯。她的个头还算偏低，方老师特意让她坐在第三排第四个位置，这样，黑板上的字会看得更清楚一些。她很满意，也应该满意。到此为止，她的新生活是充满阳光的……

不久，她母亲及全家也迁到了油田。一切都安顿下来了，昔日的耻辱感在新的环境里渐渐淡下来。没有人再提起那件事情，也没有一个外人知道那件事情。生活是平静的。

然而，这刚刚平静的湖面却突然地掉下了一颗“石子”，这颗“石子”瞬间便搅翻了平复了的心湖，那一圈一圈的波纹完全不亚于原子弹爆炸所带来的冲击液！

十月，从千里之外的那个城市里寄来了一封信。这本来是一封平常的同学来信，信寄到了学校。可这封信恰恰落到了方老师手里。虽然信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初中二年级乙班：吴洁同学收”，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条款上明文规定：不经允许，私拆别人的信件是违法的，虽然吴洁同学此时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在教室里坐着，但我们尊敬的方老师看了看信封，仅仅是片刻的迟疑，便勇敢地毫不客气地拆开了……

没有人能够准确地剖析这位女教师此时此刻的复杂心理。是人民教师的崇高的责任感使她不得不这样做？是女人所特有的敏感使她从信封的字迹上捕捉到了什么？是四十多岁的过来之人不应有的好奇？是想寻求一点意外的刺激？还是突然而来的“特异功能”使她嗅到了、接收了千里之外的电磁波？谁又能说得清呢。总之，她想得到的，全得到了……

信是这样写的：

吴洁：

……最近，街上贴出了大布告，那个强奸你的男青年被枪毙了。这边学校的同学们从布告上看到了你的名字：上边写有吴××、马××……这边的同学都知道你的事情了。别再回来了，以后在那边好好学习，千万别跟人再到外边去玩了。现在街上坏孩子多，不小心会上当。

油田那边好吗？分别三个多月了，很想念你，盼常来信……

就是这样的一封信，方老师一气看完了。看完这封信，她气得两手直抖，胸中油然而生的是一种上当的感觉。就此，一个新来的女学生的美好形象，在她心里完完全全地毁灭了。

方老师板板正正地生活了四十多年。她教学是严厉的，做人也是严谨的，她从没做过一件“偷鸡摸狗”的事情。她的婚姻是党支部书记介绍的，无懈可击。为人师表，她也极少穿带颜色的衣服，扣子总是扣得严严的，出教室门从未跑过一步，“坐如钟，站如松”是她写在黑板上的座右铭。她曾争取做一个模范教师，当然，如果能争上特级教师的话，工资会增加得更多一些。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她甚至也间接地感到了耻辱！这种感觉更激发了她的责任感，她是班主任呀！

也许，在她的心灵深处，在那严密封锁的内层，会有一丝激动和无名的兴奋，她看到了一个女学生永远不示与人的隐痛。一件不算小的隐私。这种看法也许是不正确的，但方老师心里确乎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同情。

这天下午，方老师照常到教室里来了，她那板板正正的脸上并没有写什么，甚至比往常更要平静些。上课之后，当她的目光扫过教室的时候，仅仅是用眼角角处的一丝余光在“第三排第四个座位”上稍事停留，瞬间便瞥过去了……

这一点点微妙的神色，这千分之一秒的扫视，不知怎地，竟被敏感的吴洁捕捉到了。这种心理感应是多么可怕呀！她默默地低下头，忐忑不安地在教室里坐着，心里骤然地袭上了一片压抑……

“吴洁，站起来。我讲的是什么？！”方教师突然地、气冲冲地叫道。

她站起来了。手抖抖地按着课桌，就那么低头站着，她没有勇气看方老师那双足以冷冻一切的眼睛。她也的确不知道方老师讲了些什么，她走神了……

这天晚上，方老师对吴洁进行了第一次家访。吴洁的父母热情地把老师让到屋里坐下，倒上茶水。寒暄了两句之后，方老师目光慢慢地扫过屋顶，说：“吴洁，你出去玩吧，我和你父母谈谈。”

从方老师一进家门，吴洁的心就缩紧了。虽然她并不知道方老师要谈些什么，但她知道是决不会有好事情的。她慢慢地走出去了，那目光像惊兔一般！

屋里的空气立时沉闷下来，做父母的也变得很不安。在这个地方，没有事情老师一般是不家访的。家访即意味着“告状”来了。

只有方老师是坦然的。那挂在脸上的一丝笑意既然游上来的很慢，消下去也是很迟缓的。呷了两口茶水之后，她终于拿出了那封信：

“看看吧，这是那边给你孩子来的信……”

父亲把信接过来了。他是识一些字的。一时，这位顶天立地的石油工人竟然露出了羞愧的神情。他笨拙地抖开信看了，看后便是沉默……

“吴师傅，”方老师慢慢地说，“对孩子要严加管教呀！”

“方老师，请你多管教吧。该打打，该骂骂，我们做家长的决无怨言。”

“要管，家庭、学校都要管。决不能让她再往邪路上走。”方老师严肃地说，“这么小小年纪，让人家判刑的判刑，枪毙的枪毙，这样下去还得了啊？！”

方老师说得语重心长，诚恳激动。够了吧？应该是够了，能让这一对做父母的惭愧得无地自容，还不够吗？使人不解的是，莫非，莫非尊敬的方老师要为那位暴徒的“壮烈牺牲”慷慨地倾洒一掬英雄泪吗？

当然，对方老师的动机不能过于苟求了。也许她本意是善良的，也许她的责任感使她不得不作出这样的抉择，也许她诚心诚意地希望这个十三岁的女孩悬崖勒马。但是，她走后，这对儿被孩子的老师“教育”过的父母，羞怒地把拳头和怒骂追加在吴洁的身上！旧事重提了，仿佛是无形的阴影，走到哪里就会跟到哪里，躲是躲不过的。从现在起她又不得不重新承受那不应有的一切。

方老师开始对吴洁进行“挽救”了。作为一个教师，她的毅力是惊人的，耐性也是惊人的。这仿佛是一场神圣的战役，方老师为此付出了足够的心血：她隔三差四地到吴洁家里去，把她在学校里稍有不轨的细小举动一一“汇报”给家长。比如，自习课没做完作业；比如，又和谁吵了几句；再比如……

现在，当她坐在狱房里，提起方老师的时候，身上又不由得袭上一阵寒意：

“我怕她，在学校里我都不敢见她，整天躲着她走，我真怕她呀！她经常上家告状，父亲就打我……”

是的，每天放学回家，她都是带着恐慌不安的心情迈进家门的。她不知道方老师是否来过了，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的惩罚，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她太压抑了，在学校里她从来没抬过头，她怕方老师那双眼睛，可那双眼睛又似乎是无处不在……只有在放学的路上，她才敢抬起头来，看一看蓝蓝的天，放心大胆地吐一口气。但是，离家越近，她的心情就越沉重。她知道方老师对她印象不好。她也曾试着想鼓起勇气，用行动来改变方老师对她的看法。但直觉告诉她，这是无法改变的。在中国，大多数人都是凭印象来判断问题的。一旦印象坏了，你这个人也就坏了。现在，这“印象”像磨盘一样压在她身上……

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学校里也有人知道她在那边的“事情”了。同学们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待她，外班的男同学甚至像看猴一样围到教室门前，专门来认一认谁是“吴洁”。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学校都知道了她的“事情”。她的名声也就这样地彻底败坏了。

那么，是谁把这些隐私传出去的呢？严肃认真的方老师应该是不会的。作为一位有崇高责任感的人民教师，她不会这样做，也不该这样做。究竟是谁把这种人生的苦难当作趣闻笑料来传播，又是准接二连三地“嚼舌头”？这自然是无从考究的，也没有人去考究。

倒霉的自然是吴洁。此时，她在学校的生活是可以想像的。能有什么良药来医治少女精神上的孤独呢？在这样的压力下，吴洁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呢？

一天上午，快上课的时候，方老师又把吴洁叫到了她的办公室，问她在校门口和那个男学生谈的什么。可她一口咬定，什么也没说。

沉默久久，方老师那锐利的目光一直逼视着她：

“真没说吗？”

“没说。”回答竟然是出人意料的强硬。

“你在那边的‘事情’我能不知道吗？你要想想自己的前途。究竟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她低着头，就那么横横地站着。是的，她说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说话，她说不清楚。

整整一个上午，方老师都在追问吴洁（她为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呀！）。她时而苦口婆心，时而声色俱厉，然而，放学的时候到了，她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不知是逆反心理，还是重压下的变态心理，小小的吴洁，于当天下午的第二堂自习课上，竟然突兀地扔给那个男学生一个纸蛋，上写着：“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你。”

于是，“人赃俱获”。站在窗外一直注视着她的方老师当场拿到了证据……

这就更加证明她确乎是“道德败坏”了。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没人去细加考究。当晚，她的父亲、母亲通通被叫到学校里来了。方老师当面向他们宣布了吴洁的丑闻。两位父母像陪绑一样地望着女儿……回到家，给予她的是又一次更加严厉的“教育”！

为了再三再四地挽救吴洁，方老师确实做到了仁至义尽。在她的心目中，一个打破了水罐子的女孩即是失洁，失洁便是堕落的象征。她要全力挽救她，把她救出苦海。她终于想出办法来了：派一名学生班长跟着吴洁。早上从家里把她叫出来上学，中午和晚上又把她送回家去，连课余时间也一直跟着她……

这位学生班长也是一位女学生。因为是学生干部，在尚小的年龄就被学校种下了“权力欲”的种子，能对一个学坏了的女孩子跟踪，这对她来说，是很有刺激性的。她很高兴管人。她的尽职尽责也是无可非议的。她每时每刻把吴洁的情况如实地向老师汇报，她甚至还有权制止吴洁除了回家之外的一切要去的方向。

方老师对自己创造的“跟踪教育法”十分满意，同时也受到了吴洁父母的赞同。这下，他们都放心了。去的时候有人跟着，回来的时候也有人跟着，这样，她总不至于再学坏吧？

可是，有一天，吴洁突然地给母亲跪下来了，她哭着说：“妈妈，让我转学吧。求求你了，让我转学吧。我实在是受不了啦！”

“好好的转什么学呀？你又想学坏是不是？！”

“妈，让我转学吧。我转学之后一定学好，我学好呀！叫我转学吧！”

那时，她惟一的念头就是转学。她求过父亲，也求过母亲，可她的一切努力都是无效的。父母亲坚决不同意她转学。他们对方老师感激不尽，他们相信“跟踪教育”会锁住她的心的。没有人为她想想，也没有人去体会天天让人跟着的滋味。可这种心理上、精神上的压迫，纵然是才十四岁的少女，也是无法忍受的……

她走着，班长跟着。她每时每刻都感受到了身后的眼睛……

一天，两天，三天……方老师很高兴，她创造的“跟踪教育”是有用的，吴洁再没有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她规矩些了。方老师甚至想在全校推广“跟踪教育”，对坏学生开展“一帮一”活动。假使有可能，她愿让报纸把这一典型经验登出来，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可惜，记者没有来。她还需要继续努力，以期在吴洁身上获得更大的成果。她是用心血来“浇灌”这朵沾染了病菌的花的。她多希望吴洁学好啊！

可是，有一天，在课堂上，吴洁又突兀地甩给那男学生一个纸蛋，上边写着：

晚上，你到教室里来，我有话给你说！

后来，方老师曾让她一遍又一遍地讲述那天晚上的经过和细节：她去了，他也去了。教室里没有灯，他们就默默地坐着，互相捏着手，默默地坐着……

“后来呢？”

“就这些。”

“往下说。”

“就这些。”

“你说，你老实说。说清楚就没事了。”

第二天，在方老师的提议下，学校召开了全校师生大会，身材魁梧的校长声音洪亮地在大会上宣布了对吴洁同学处分的通告：

查本校初二乙班学生吴洁，女，现年14岁。该生早在××市上学期间就跟社会上的一些流氓鬼混。转来本校后，不好好学习，又与本班一位男学生鬼混……实属品质恶劣，道德败坏！为了严肃纪律，挽救本人，经校党支部研究，决定给予吴洁记大过处分……

此“通告”，被校长在全校千余名师生大会上宣读后，张贴于学校大门口的最醒目处，每一个路过的学生都将看到并一遍又一遍地重读……

第三天，吴洁失踪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方老师的挽救也到此为止，她做了她应该做的一切。后来，吴洁果真是“品质恶劣，道德败坏，给社会造成了极大的危害……”现有长达三十三页的“供词”，再次证明了方老师对她挽救是正确的……

审讯笔录（摘）：

问：“吴洁，你离家之后都想了些什么？”

答：“我破罐破摔了。”

问：“后来呢？”

答：“我恨方老师。”

问：“经过这一段的教育，你有何感想？”

答：“管教干事对我很好，我确实有罪。”

问：“出去之后你能学好吗？”

答：“我不知道。”

王玲玲，女，现年25岁，汉族，拘前系××市劳动服务公司总会计，文化程度：大专肄业……因流氓、妨碍他人家庭罪判处一年……

在狱房里，一见面她就说：“我是第三者。”

然后，她用那双忧郁的大眼直直地盯着你：“我喜爱文学，我想当作家，我真想把我的一切都用笔写出来……”

看一看这张结婚照吧——时间：1985年9月24日。

她紧紧地依偎在爱人的身旁，亭亭玉立，显得那样年轻，那样漂亮。那为拍新婚照而特意穿上的法式拖地白纱裙裹在她那高挑儿轻柔的身姿上，使她像女皇一样的高贵，她的脸像满月一样地细腻白嫩，脸上泛动着的浅浅的微笑似要和朝晖比一比胭红。还叫人羡慕的是那双明亮的大眼，里边溢着太多太多的美丽遐想。连那红润的嘴唇上也仿佛写着这样一句话：这就是生活呀，这就是幸福。在她身旁站着的是一位带眼镜的男士，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人。让人一眼就看出这男士是位有教养、有知识、有水平的“老九”。

再看一看这张离婚照吧——时间：1985年12月7日。

她站着，他也站着，没有笑，也没有哭。她的脸儿依旧很白，白得像雪，只是那红润消去了；她的眼睛也依旧很亮，只是像一泓潭水，多了些沉重，多了些忧郁；那嘴唇是抿着的，抿得很紧，仿佛含着一枚难品、难嚼、难咽、又吐不出倒不尽的五味子。那位带眼镜的男士把风度丢失了。脸儿苦苦的，木木的，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说。

为结婚照相的情侣世上有千千万万；可为离婚去照相的，在这个世界上能有多少呢？

她说：“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联合会的一个基层组织的一位‘娘家人’，为保障妇女的合法权益而进行有效干预后，才取得的又一次辉煌胜利。”

在1985年9月27日以前，各种迹象表明，她算得上是一位在生活道路上获得了巨大成功的女性（虽然“步步都有血迹”）。她说，该得到的，她似乎都得到了。而且有更为光辉的前景在等待着她。

1983年，她以优异的成绩，出众的才貌，被一家劳动服务公司破例招聘为公司总会计。她为人热情，工作干练，单位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她。连那位老成持重的公司总经理都对她另眼看待。尤其是那位妻子患了癌症的副总经理，对她更是特别的关照。他的厚爱时时处处地表现在行动上，使她的工作得到了最为广泛的支持。她是公司最受欢迎的女性。当然，也因为她漂亮。

她的业余生活也是丰富的。她热爱文学，也曾自修过外语，此刻正在攻读中国广播电视大学法律专业。不久的将来，她将以良好的成绩获得大专文凭。做一个服务公司的总会计并不是她的最终理想，她想的更高一些，更远一些。毕业之后，她将以崭新的面目出现在人们面前，那时，不管是做律师、法官或者是检查官，都将给她带来女性的荣耀。她知道命运从来不曾厚待过她，她不急。她认真谨慎地工作，刻苦地学习，她要以时间为屏障，以耐心为武器，一步一步地走，用她的行动来证明一个人的价值。为了获得一个良好的学习条件，她不得不让人们喜欢她。在这方面，应该说她是聪明的。她有效地利用了社会的爱美之心，小心翼翼地来为自己铺路（虽然也常常伴随着痛苦）。在吃的方面，她从不讲究，生活相当清苦；但在穿戴方面，她却十分讲究。她把省吃俭用节余下来的钱全部用在学习和打扮上了，她的每一件衣服都最大程度地表现了她的美。这是她惟一的优势，她无可非议地利用这种优势，为了换取事业上的进步……

对于她来说，爱情来的似乎早了一点，但也应该说是成功的。1985年初，她在病中结识了一位市人民医院的主治医师。此人叫高天启，年36岁。他有正牌的大学文凭，谈吐不凡，也喜爱文学，且风度翩翩。他们一见如故，很谈得来。她一下子就被“丘比特”的神箭射中了。她平生追求的正是一种有知识、有教养、高层次的生活，那里边将有诗、有情、有味，且物质条件优雅舒适……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男人。在事业上，一旦“咬”住目标，她是不放松的，爱情也一样。于是，她献出了火一样的热情。

一天晚上，当他们在林荫道上漫步的时候，那位正用深厚的男中音讲述拜伦爱情悲剧的男士突然默语了。她抬起头来，深情地望着他。良久，他默默地说：

“我离过婚。那是一个乡下女人，我曾有过不幸的婚姻……”

月光照在林荫道上，筛下了斑斑点点的小银钱儿，一丝清爽的凉风游过去了，又摇来一地晃动闪烁的碎银……她默默地走着，并无意外的举动。这一点她早就料到了，一个36岁的有知识有教养的男人是不会单身到如今的。但他离过婚了。她不在乎这些。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何况她也有难言之隐。她说：

“我理解你……”

接下去，这位风度翩翩的男士擦了擦眼镜，娓娓地给她讲述了自己的不幸婚姻遭遇：

他家是山区农村的，家里很穷。那一年（在年龄推算上这是有误差的），全县就考上他这么一个大学生……在大学上学期间，有一次放假回去，刚好他的母亲病了，家里没有补养的东西，他便跑到镇上的供销社去买白糖。走进供销社，那位女营业员正忙着。他问：“有白糖吗？”“没有！”女营业员冷冰冰地说。“怎么连白糖也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女营业员勾着头气横横地说。他气了，扭头就走。不料，正当他转身走的时候，那营业员刚好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相撞了。不知什么原因，女营业员的态度和气了些：“你是哪儿的？”他说：“我是兰州医科大学的学生，放暑假回来探家，母亲病了……”听了这番话，女营业员含情脉脉地从里间的仓库里给他拿了一斤白糖……

这就算认识了。不久，女营业员便勇敢地托人上门提亲了。一个山里娃子，能娶上镇供销社的“公家人”，母亲是很满意的。他本人虽不乐意，可当时正上学，含含糊糊地，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从此，女营业员便三天两头到他家里去。去他家的路很远，还要翻一架山，可她数年来风雨无阻，照顾他那患病在床的母亲，帮助家里做事……那时，女营业员已认定是他的人了，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精力上，她都为他的穷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一切，家里感激不尽却又无从报答，只有催他尽快完婚。毕业之后，他回家探家，家里已把一切都预备好了。可他死活不愿意。于是，在结婚的那天晚上，他偷偷地跑掉了……是两位舅舅在半道上把他强行截回去的。母亲哭着说：“儿啊，你个狠心的！咱已经欠人家那么多的情，你要不应允，咱拿什么还人家呢？你，你要不愿，我就碰死到你跟前……”讲到这里，男士长叹一声，结束了这段痛苦的回忆。

她被深深她打动了，心仿佛也就贴得更近了些。夜已深，风渐凉，她没有再问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这么默默地走着……在暗处，他捏住了她的手，她也就依偎在他的身旁。两只手颤抖着，软而温热……

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她虽然是个颇有心计的姑娘，本打算像取得事业上的成功那样按部就班地走，“咬”住目标，水到渠成，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她的意料，她的理智和心计在爱情上是不起作用的。一个月后，这位男士要去北京出差，恳切地请她跟他一块去玩玩。她立时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公司领导对她十分厚爱，请假是不成问题的。

那是令人永远不能忘怀的如胶似漆的十一天哪！天安门、故宫、北海、天坛、颐和园、香山……他们双双携手而出，携手而入；谈天说地，比古论今……她醉了，醉得炽热疯狂，醉得心荡神迷，醉得忘乎所以，完完全全地陶醉在从未有过的幸福之中。他们同居了……

从北京回来不久，她发现她怀孕了。这个巨大的严酷的事实使她十分懊丧。但她毕竟是个有心计的女性，她立时去找那位主治医师：

“天启，我怀孕了。”

高天启也像被雷电击了一般，他的眼镜片闪了一下，片刻，他说：“那，咱们结婚吧。”

“你看啥时间好？”

“你说呢？玲，你定吧，我听你的。”

“10月1日吧。”她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羞涩。

“行，就十月一。”高天启爽快地说。

……她如愿以偿了。在新婚的巨大的幸福之中，她没有注意高天肩那时而躲闪的目光；没有注意结婚登记那天高天启是否应该在“初婚”或“再婚”的栏目里打“√”；没有注意到纵然她容光焕发，可在公司上上下下的人们的眼里，她的身价已经贬值。她甚至没有看出来，那位对她处处关照的副总经理对她十分冷淡……她终日在五彩祥云里飘着，失去了理智，失去了思维，心目中只有“比翼齐飞”四个字。命运之神已把警钟敲起，一声声响在耳畔，可她竟没有听到，她完完全全地聋了。幸福使她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一切。那时，她惟一的思绪是：孩子已经三个月了，是男孩还是女孩？该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极快，幸福像车轮一样地旋转过去了。那么接下去的将是什么呢？

法定的三天婚假结束了。第四天，当她去公司上班的时候，忽然发现人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她。一间间办公室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一个个神色诡秘地躲着她走。她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这样看她，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只好硬着心在办公室里坐下来。没有人来为她的新婚说几句“祝贺”的客套话，一个人也没有。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人回答，人们的目光是躲闪的。

茫然之中，她又拉住一位很要好的女同事问：“大姐，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哇？”

“不知道。”她摇摇头。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她又摇摇头。

“你会不知道？！——昨天，高天启的老婆领着一个女孩在这里整整骂了一天……”

“轰”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一时，她觉得天旋地转，五雷击顶。她强制镇定地坐下来，喃喃地说：“天启，他，他不是离过婚了吗？不可能，这不可能……”没有回答，谁也不可能回答她。当时，她恨不得立时飞回去问一问高天启。可她想抗一抗命运的突然袭击，强忍着没有动。整整一上午，她都用这样的话安慰自己：“天启离过婚了，我们没有责任，他离过婚了……”

11点55分的时候，她想站起来走，快走！可她对自己说：你慌什么？你怕了吗？就是天塌下来你也要熬过这五分钟。你熬过去了，一切打击你都能挺住。于是她又坐下来，看着墙上挂的壁钟，那最后三百下钟摆像是在她心上踏过去的……

中午，奔回新婚的蜗居，她定定地望着高天启，望着镜片后的那双眼睛，迫不及待地问：

“天启，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天启怔了一下，默默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你说，你说呀？！”

高天启抬起头来，惨然地一笑：“是那女人去闹了，是吧？”

他默默地扶她坐下来，叹口气说：

“我没有骗你，我确实离过婚了。我应当给你讲清楚的是，我太没有经验了。十多年来，我的痛苦是无法向人讲述的。我一直要求离婚，可她坚决不离。我在城市，她在农村，长期分居，又没有一点点共同语言，就这么一天天死拖着……我有时候回去也仅仅是为了看看孩子，我爱孩子……我不知道还应该给你说什么，我求过她，骂过她，可她死活不离。粉碎‘四人帮’后，组织上把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问题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有一次回去，当我再次提出离婚的时候，她的态度突然改变了。她说：离婚可以，你只要能想法把俺娘儿俩调到城里，我就跟你离婚。我问她说话算数不算？她说：算。我不相信，要她给我写个字据，她就写了——”说到这里，高天启从兜里掏出字据来，默默地递了过去。

这是一张乡镇供销社的“报销单据”，只见单据背面上写着：

调入城市，解决户口粮油关系，安排工作后一个月，我同意与高天启离婚。如果反悔，一切后果当由我个人负责。

郭水香（盖章）

“这字据一式两份，一份她放着，一份交我保管。我终于放心了，我觉得有了这份字据，从此就可以解脱了。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调到城市后，她竟然又变卦了！我当时气坏了，拿出字据来质问她：‘都已经两个月了，你说话还算不算？！’她却矢口否认：‘我调来的目的就是和你好好过日子的，离什么婚呢？不然，我调来干什么？天启，我再也不跟你生气了，咱们好好过。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我侍候你一辈子还不行？’那会儿，我想得很简单，反正字据在我手里握着，到时候，她不能不承认。我和她分居了，分居了整整两年。在这时候，我有幸遇到了你……”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字据在她手里拿着，她没有话说。但是……

“唉，知识分子考虑问题往往简单。从北京回来，当你提出结婚时，我就带上这张字据去请教了法院的熟人。他们说：这张字据在道义上是有效的，可在法律上是无效的……这下子我慌了，我觉得要是不能结婚的话，我将成为罪人，我就把你害了。我再也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了。我求她，苦苦哀求，我甚至给她跪下，可她仍然不答应。唉……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说了假话。我说：我出事情了，那姑娘已经怀孕八个月了，你要不离婚，我就得蹲监狱去！求求你了……”

她相信他了。既然已经得到了爱，就让那女人骂吧。孩子已经三个月了，他将在骂声中长大。她必须承受这一切，她不会让步的。

两人的目光相对，默默无言。她抱住了他，紧紧地抱住……

可到此为止，高天启的话仍然是有所保留的。虽然他是那样地爱她，虽然他句句真话，但他毕竟还隐瞒了一点点。是的，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他提出了“假离婚”的办法。他赌咒了，也发誓了，他对妻子（原配）说：“你救救我吧！咱先离婚，等我把这件有可能闹到法院的‘丑事’捂住，待事情了结之后，过一段咱再复婚……”

客观地说，在这方面，那女人是伟大的也是自私的。男人，纵然是多年感情不和、屡屡提出离婚的男人，当他遇到灾难的时候（虽然是谎话），她毕竟挺身而出，做出了艰难的让步。十多年来一直坚持不离婚的女人，在这个非常时期却同意离婚了（虽然是有条件的“假离婚”）。没有感情的丈夫也是丈夫，她不愿让他去“蹲监狱”……

女人的爱常常是愚蠢的；女人的醒悟却是可怕的。

当木已成舟之后，高天启的女人（原配）断然割裂了一切感情上的纽带，她奔走呼号，哭天骂地，终日在各个有关的党政法机关哭诉。愤怒的女人站在劳动服务公司门前整整骂了三天！

对于这一切，王玲玲都以沉默相对。甚至当那女人砸了她的自行车之后，她也没有还手。她是爱情的胜利者（她知道这女人曾为高天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这能怪谁呢？这不正是女人的可悲之处吗？）。她以无声对有声，她相信自己更有力量。这就更加激怒了那可怜的女人……

眼泪终究是能感动上帝的。五天之后，西城区妇联——“娘家人”出面了。

西城区妇联的老马，是一个热心肠而且极富有正义感的女同志。她亲自找到王玲玲的单位，上门做思想工作来了。一见面，她就恳切地说：“姑娘，你还年轻。什么样的男人找不来呢？为啥偏偏找一个有妇之夫？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听听多丢人哪。你知道不知道，人家女人都快气疯了！过去人家两口子感情多好，嗯。听那女人讲讲，就是石头也会掉泪。你就可怜可怜人家吧？赶明儿我给你找个好的……”

王玲玲说：“老马，十多年来他们一直感情不和，你为什么非要他们在一起凑合呢？没有感情的婚姻……”

“没有感情？”老马插话说，“老天爷，你半路插一杠子，还说人家没感情。没有感情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你给我说说？人家的闺女都这么高了，那不是感情……”

“老马，人跟动物不一样……”

老马一拍桌子：“动物？你说谁是动物？！识俩字可了不起了。”接下去，她又和风细雨地开导说：“姑娘啊，你想想，你这不是活活拆散人家一家人吗？啊，这良心，你摸摸良心，亏不亏？嗯。想想自己，也想想人家，翻翻手里手表儿。人家为她男人、为她婆家出了多少力呀，一颗心都扒给他了！感情，还能咋个感情？人家两口子过去也不常吵架。就是吵两句嘴，谁家的灶火不冒烟哩？谁家的碗筷不叮当哩？嗯。我劝你也是为你好，你好好想想吧……”

“老马，”王玲玲用带有挑战意味的口气说，“明说了，我就爱他。我们已经履行过正当的结婚手续了。”

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了，老马说得口干舌焦。她觉得她的心不为不减，工作不为不耐心，态度不为不和蔼。她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她再也耐不住性子了。从心里说，她对这样的女人是看不起的，可她还是说了这么多……

老马咚地站起来，义愤填膺地说：“结婚？你那结婚是不合法的！给你说，这件事妇联要管，管定了！”

王玲玲默默地望着她，目光里竟有些应战的意味。后来，她才知道，她的确轻看了这位妇女的“娘家人”……

接下去的，将是一场团体对个人的战斗。为了使漏底的锅得以弥合，为了使第三者得到应有的下场，热心肠的老马为此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和热情。有人说，老马是收了礼才这样做的。不，她没收过人家一分钱的礼。她完全是出于一个妇联干部的义愤。多年来，她最爱看的戏是《铡美案》和《王宝钏》。她常给人讲的是“王宝钏寒窑十八年苦守清白……”她一听“离婚”二字就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作为一个正直的妇女干部，使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好戏（指《铡美案》之类）唱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负心人要离婚呢？在她内心里，有一条通俗的近乎于伟大的判断是非的理论，那也是她从未说出口的：“母狗不浪，公狗不上。”所以，她要挽救这个濒临绝境的家庭。能办成这件事，她觉得她是积德。她要积这个德。

老马的腿都跑细了。她像旋风一般地到处奔走，以妇联的名义大声呼吁。白天，在街道办事处，在公安派出所，在法院、检察院、在高天启、王玲玲的单位，她义正词严地谴责“第三者”的流氓行为，要求各级组织进行干预；晚上，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进行政治上的“攻心战”。她甚至动员了区妇联的领导以及整个妇联机关的所有女同志为此事伸张正义。妇联的电话几乎完全被这件事情占用了，她们一天至少要催问三次……

压力是巨大的。一天，高天启垂头丧气地从医院走回来，一头扎在床上唉声叹气。怀着四个月身孕的王玲玲走到他跟前，关切地问：“天启，怎么了？”

高天启泪流满面地说：“妇联的老马找我四趟了。今天，她说：我离婚、再婚都是不合法的。如果再坚持不改，她将代表女方以妇联的名义诉之于法律，判我重婚罪！难哪，真难哪。玲……”

王玲玲默默地望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她爱得太深了……

不知世界上还有没有比女人的爱更为顽强的东西。不管是怎样的男人，她一旦爱上你，那将是义无反顾的。一旦她心爱的人栽进漩涡，她将毫不犹豫地跟着跳进去，坚持得更久更有耐力的也将是她们。女人哪女人哪，女人终究是能哺育男人的！

拖着五个月身孕的王玲玲被迫上阵了。已是十二月了，寒冷的北风呜呜地吹着，她仍在街头上来回奔波。是的，她四下托人说情，也曾给人家送过礼物。然而，一靠是强大的妇联以组织出面干预；一方是拖着身孕的“第三者”，相比之下，她的力量就太单薄了。不过，女人既有刚的一面也还有韧的一面。颇有心计的王玲玲知道弱者是最容易受人同情的，她也开始把“眼泪竹当作武器使用。她曾多次地找区妇联的领导诉说高天启的不幸婚姻遭遇……也曾找公司、医院的领导，求组织看在多年工作的份上替他们说说话……甚至迫使自己去求那位一直对她有心且神通广大的副总经理……”

但此时此刻，没有人愿意替她说话，也没有人敢替她说话。那位曾当面答应帮她忙的副总经理，那位一直对她关怀备至的副总经理，却在私下里散布她的作风问题……

她明白了，眼泪是浇不灭妒火的。面对现实，她极其痛苦地作出了她极不情愿作出的抉择。她说：“天启，为了你，咱离婚吧。只要你永远爱我，这就够了。我等你，等你把那边的事情办完。无论多长时间我都等着你……”

“那，”高天启的头低下去了，“孩子……”

“做掉。”她咬着牙说，“六个月了，算我白养了他六个月……”

高天启哭了。她也哭了。俩人抱头痛哭！

12月7日，王玲玲独自到医院里做了人工引产，毁掉了那个仅有六个月寿命的爱情的种子。当天，她拖着小产后虚弱的身子，在高天启的搀扶下，到所在的街道办事处办理了离婚手续。当她和他去照离婚照的时候，不明真相的摄影师请他们笑一笑，王玲玲惨白地说：“我真想笑笑，可我太累了，怕笑不出来。”

12月13日，在西城区妇联老马同志的积极有效干预下，高天启、王玲玲被叫到了街道办事处。他们说：“我们已经离婚了，还要怎样呢？”回答是：“离婚了也得去，这是法律手续。”于是，由区法院、区公安分局、区妇联及街道办事处，“三国四方”当众宣布高天启第一次（与前妻）“离婚”无效。宣布第一次离婚无效，那么第二次结婚就是违法的。好在他们办理了离婚手续。这就意味着（警告！）他们以后不能再见面了。

老马终于胜利了。她确有“女娲补天”的本领。“锅”是补住了，虽然还漏……

新人分离了，旧人会重归于好吗？

高天启在疯狂的痛苦中，一连和他那不愿离婚的妻子打了三架；酒醉之后，他又砸坏了全部家具！他照旧一个人单身独居，照旧常常跑到王玲玲那里去，帮她洗衣服，照顾她小产后的生活……

老马对工作是认真负责的，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在朗朗晴空下继续下去。她也不能容忍这一切继续下去。于是，她再次以妇联的名义打电话给公安分局：“这个王玲玲肯定不是个好东西！我帮你们整她的材料……”一放下电话，她就风风火火地提着包出去了。

接着，提供第一发“重型炮弹”的是劳动服务公司那位副总经理，他曾撇下身患癌症的妻子，对王玲玲进行无微不至的关怀。可这会儿，他却说：“王玲玲的名声不好嘛，她是有‘前科’的嘛……”

是的，她确有“前科”。但她并没有隐瞒高天启，她一开始就给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她出身寒微，是一个在生活底层挣扎的女性。她的父亲在她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母亲是一个软弱的家庭妇女。她本应该是卖大碗茶的，可她不甘于命运的摆布。在粉碎“四人帮”后，她毅然决定一边打零工挣钱养家，一边上业余自修大学。可是，报考之后，眼看就要开学了，她却拿不出交学费的五十块钱，为了交上学费，她不得不到一家熟识的人那里去借钱。这家的男人是大方的，不但借给了钱，而且还主动把录音机借给她补习外语用。她当时是多么感激呀！然而，当她第二次去表示谢意的时候，那男人却强行拉住了她。那时，她才十八岁。后来，她哭着说：“为了那五十块钱，你想像不到人低贱到什么地步。那是怎样的屈辱啊！”她挣扎了，她的衣服扣子都被撕掉了……这是个神通广大的恶人。为了摆脱这人的纠缠，她咬着牙尽快地还上了这五十块钱。不久，这个恶人又因聚赌被公安局抓捕了。在压力下，他供出了这一切：她是被迫的……

男人哪，纵然是像这样的无赖男人，也竟然有女人去保护他？！在开庭审理这个恶棍罪行的三天前，此人的妻子跑到王玲玲家，一进门她就跪下了：“玲玲，你救救俺这一家人吧。你一句话能叫俺一家人死，一句话也能叫俺一家人活。要是他判了，俺一家人还指望谁呢？玲玲，你说一句话吧，你就说你愿意的，你就把俺救了。可怜可怜俺这一家五口吧！俺给你磕头了……”

第二天，这个女人又领来一家老小，扑扑通通地全跪倒在她跟前……她默默地望着这位大姐，仅仅十数天，她的头发全愁白了！恶男人毕竟是她的依靠啊……

有时候，女人的善良不正是害了自己吗。在开庭前一小时，王玲玲给这个罪人的妻子写下了这样的字据：

我和×××的一切都是自愿的。

王玲玲

这就是她的“前科”。

对此，西城区妇联的老马紧紧地抓住不放。她给公安局，给法院，给高天启，给她所见到的每一个人讲：“王玲玲的问题大着呢！她跟好多男人都鬼混过！”

老马确实辛苦了，她几乎跑遍了王玲玲呆过的地方，了解所有与王玲玲接触过的人，凡是和王玲玲谈恋爱中见过一次面的，她都要详细地盘查……

不可否认，一个美貌的女性是常有人纠缠的。很多人都乐意帮她的忙，她的确也需要帮助。那么，对这些帮助，她是否还付出了些什么呢？在与命运的搏斗中，她会不会确有那么一两次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对此，她是完全否认的。她仅仅是流着泪说：“步步都有血迹。”

终于，在西城区妇联的一再敦促下，她被抓了。那位曾经勇敢地去爱的男士——高天启，却在感情破裂的前妻的庇护下，在妇联以弥合家庭裂痕为前提的要求下，安然无恙……

只有王玲玲一个人走进了监房。

讯问笔记（摘）：

问：“经过这一段的教育，你有什么想法？”

答：“我失去了一切。我是被招聘去当总会计的，现在谁还会要我呢？我的电大法律专业还有三个月就要毕业了，可现在也完了。假如我再失去爱情，我不知道我出去后将是什么样子……”

问：“你自己有没有错误？”

答：“也许有——有。”

问：“你愿不愿重新做人？”

答：“……”

沉默。她翻开眼皮，两眼冒出了炽热的跳动着火苗的光。

徐伟，女，现年21岁，汉族，拘前系××市虹口区工商管理员，高中文化程度，曾被人称为“市场女皇”，因索贿、诈骗罪判三年……附：扣押物品清单——

四季珍珠霜1套（4瓶）；

凤凰胭脂1盒；

美露双色胭脂1盒；

牡丹香粉1盒；

明星珍珠香粉1盒；

红玫瑰香粉1盒；

郁美净花露水1瓶；

增白粉蜜1瓶；

皇后发乳1瓶；

化妆盒一个；

项链（纯金）一串；

耳环（珍珠）一对；

女皇的时代早已结束了。在中华人民共和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决不会再有哪位女士乘坐着十八抬大轿，受三叩九拜的大礼，在前呼后拥之中享有三呼“万岁”的尊贵。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虹口区的工商管理员。当她脚蹬细腰儿长筒马靴“咯吱，咯吱”在市场上走过的时候，也仅仅是受到了一街两行的个体商户的巴结和逢迎而已。那么，在这块土壤上，假使给她更多的、足够的条件和机会，她定然是乐意成为女皇的。虽然，在不久以前，她还是个顶顶温柔的姑娘。

在狱房中，当她面对高墙低头思过的时候，她说：“我好悔呀！”

应该说，她是幸运的。

在众多的没有考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中，她仅仅待业了七天，便被正在迅速扩大队伍的工商、税务部门“内招”进工商管理局。在中国，儿女依赖父母的习惯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度。儿女的前程不仅仅取决于她自己的努力，还与生养他的父母有极大的关系。这是一个爱子如命的民族啊！她的幸运，也正是父亲给予的。母亲早死了，父亲总觉得欠她什么。他在税务局工作，刚好有这么一个扩大队伍的机会，他能不当紧办吗？招工指标下来后，不仅是他一个人为“父亲”的光荣称号奔走，整个工商、税务部门的职工、干部全都动起来了。招工指标是有限的，他们要争，拼命也要为儿女们争来“内招”指标。这是一个团体的行动，是一种民族的爱子之情的升华，而这种可敬的舔犊之情又是千百年来一再被人们颂扬的。他们要用几十年的辛劳为儿女们换一点什么。从上到下口径是一致的：不批“内招”指标，拒绝接受一切按正常渠道分来的人员。终于，“内招”指标批下来了，这是父亲们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才争来的。当然，还是要考试。但她心里清楚，所有的“内招子弟”心里都清楚，考题早已给他们私下露出来了，考好要“招”，考不好也要“招”，因为他们是“子弟”呀！

饭碗就这样端上了。铁的。父亲给的。她当然很高兴。有了一份挺不错的工作，而且还是管人的工作，她心理上也很满足。可她毕竟是刚出校门的学生，又是一个很温柔的姑娘。她的生活范围有限，想像力也有限。在她眼里，参加工作是很神圣的。她甚至有一点点紧张，她怕自己干不好，她要努力干好工作，不能让人家笑话。为此，她特意地换上干净衣服，还害羞地照了照镜子：脸儿黑黑的、圆圆的，很润；鼻儿高翘翘的，蛮有精神；还有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蕴涵着三分热情，三分信心，还有三分姑娘的拘谨……看着，看着，她突然地产生了不安的念头，她究竟能不能干好呢？于是闭上眼睛，极力地回忆九年来在课本上学过的知识，不知怎地，脑海里却突然滑出了一段小学一年级学的“娃娃”课文：“小猫钓鱼，小猫钓鱼，一只老猫和一只小猫到河边去钓鱼……”她脸红地晃了晃脑袋，心里说：“千万不要出丑啊！”

第一天上班，她早去了半个小时。她想给同事们一个好印象。在人们没来之前，她把办公室的里里外外全打扫了一遍，桌擦了，水打了，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下来等。可她整整呆坐了一个半小时，才有人慢慢地提着菜篮子晃进来……

后来，她回忆说，第一天就这么玩过去了。她没想到上班竟是这样的轻松！她甚至有一点点惭愧：这能算是工作吗？玩儿一样的。

她当然是不会忘记老胡的，她正是在老胡的指导下开始工作的，她就坐在老胡的对面，协助他办理个体户的营业执照。老胡是一位面色红润、神情慈祥的老“工商”。他待人厚道，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他常常习惯性地给人点头，头点得很谦虚。当老胡把一枚红坨坨（公章）交给她的时候，他眯着眼儿看了她很久，才慢慢地递过去，说：“责任重大呀！”她接过来了，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抽屉。她并不知道这圆坨坨究竟有多大的用处，可她心里充满了幸福。这一刻，她恨不得马上开始工作，把所有需要盖的东西都盖满鲜红的印章。

老胡看看她，笑眯眯地说：“小徐，别急嘛，这工作是急不得的，要严格审查。”说着，悄没声地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两包瓜子扔过来，说：“吃吧，小徐。”

“上班时间，能吃吗？”她很害羞，在上班时间里，她不知道可以不可以吃东西。

“吃吧，吃吧，这算啥。”老胡依旧是笑眯眯的。

“哄。”连隔壁办公室的人都笑了。她看其他人都很随便，也就吃了，轻轻嗑的，还是不敢出声。

一会儿，老胡又递过来两个苹果、一串香蕉，简直像变魔术一样的！他拉抽屉的声音是那样轻，轻得她坐在对面竟然没有觉察。这人真老练，也真好！她心里暗暗赞道。

整整一天，她就这么坐着，看老胡慢慢地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看老胡轻轻地弹烟灰，轻轻地翻报纸，看老胡笑眯眯地说话。他的眼珠子像小磨一样地转着，一时转得很快，一时又转得很慢，这一切都被吐出来的烟雾笼罩着，使人以为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看报……常常有人走进来，哈巴着腰儿，先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烟，然后再可怜巴巴地递上申请办理营业执照的表：“老胡，求你帮帮忙，我已经跑了好几趟了……”这一刻，老胡准是在眯细着眼儿打瞌睡。足足有三分钟的时间，他既不接烟，也不搭话，很久之后，他会突然地睁开眼睛，笑眯眯地说：“噢，好好好，放那儿吧，研究研究。”于是，眼儿又闭上了。再有人来，他仍旧是“研究研究”。态度很和蔼，也很热情，叫人急不得也恼不得。有时，她很可怜那些个体户，恨不得一把抓过来给他们办了，可她不敢，不知道还要怎样的研究。她就这么看着，有点莫名其妙。一直到傍晚的时候，老胡才悄没声地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手续来。笑模笑样地说：“小徐，这两份符合手续，给他们盖盖吧。”她接过来。看了看手续，仅仅用了两分钟，“啪、啪”两下就完事了。老胡接过办好的营业执照，小心翼翼地放进提兜，站起来，点点头，又点点头，四下，这才走出去了。外边有人等他……

不久，当她一切都明白之后，她心里说：他“研究”个屁！所谓“研究”仅仅是推辞，这里边竟然有极其深奥的学问。纵然是“研究”，说话的语气，用词的多少，也是有差别的。你可以从里边听出远近亲疏来，甚至可以听出一个人的分量和他的经济地位。比如他说：“噢，研究研究吧。”——“噢，好好，研究研究。”——“行，研究研究。”——“放这吧，研究研究。”——“行啊！”点一下头，很重，“研究。”……从以上话语的差别，至少可以把人分成六个档次。即使是极其要好的熟人，他也要拖一拖，决不当面让人拿走。这是权力，他不想让任何人得到的太容易。容易得到的东西就没有价值了，他要紧紧抓住……老胡给她的印象太深了，她一时说不清是厌恶还是钦佩。

有一天，她的同学听说她在工商局工作，吞吞吐吐地想求她给家里办个营业执照。能为同学做点事情，她很高兴，便满口答应了：“把手续给我吧。”此时已经下班了，她飞快地骑车回到单位，十五分钟之后把办好的“执照”送到了同学的家里。可这位同学的父亲拿着“执照”看了半天，竟然疑疑惑惑地说：“不、不是假的吧？”

她的脸立时就红了：“怎么会是假的呢。”

一看她脸红，老人更怀疑了，忙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她手里：“闺女，你看我这一家子，全凭这个‘执照’养活呢！我跑了半个月，钱也花了不少，也没能办成……这些钱你买件衣服穿，爱云和你不错，你只当是帮她忙的……”

她的脸更红了，急忙解释说：“怎么会是假的呢，你再看看么，一点也不假。大伯，你、给钱干啥？多丢人哪；爱云和我是同学，我能骗你吗？”

“哪会这么快呀，这么快呀，光递上也得一月……”

她笑了，说：“大伯，你明天只管拿去用，出了事我负责。我就是于这的，管章的！办个‘执照’有啥难……”

老人一听“管章的”，眼泪扑嗒、扑嗒地掉下来了：“谢谢你了，闺女。俺一家人都忘不了你。大老远的让你送来，这钱你说啥也得收下……”

她扭脸跑出来了，一没有收钱，这怎么能要人家的钱呢？出了门，骑上车，她心里还是甜丝丝的。假的，他竟然会说是假的！她“吞儿”笑了，摇了一路响铃！心说：看来就是不能办得太容易了。

权力是个极好的东西，它比金钱更有魅力。很快地，她便发现，作为人，她的价值远远没有这个圆圆的红坨坨（公章）重要。每次拿起公章，她都用爱慕的、有一点点嫉妒的目光“玩味”地看一会儿，然后用力“啪”一下，那声音也仿佛是极有权威性的。前来办理营业执照的个体户们都十分精明，他们很快地发现，真正有权的是这位有一点点拘谨的姑娘，因为她是管章的。马上，他们就把奉献给老胡的恭敬分出一些来给她。水果、糖块、瓜子常常在她的桌前垒成一个小堆。虽然她一再拒绝，还是不断地有人往桌上扔……

用不了多长时间，她面前将出现一个五光十色、极为广阔的天地。虽然，这时候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

国家工商管理人员统一制作的新制服发下来了。这是一套灰色的制服，除了国徽和明晃晃的扣子耀眼以外，作为姑娘，她并不多喜欢这套灰衣服。可是，作为工商行政部门的“检查官”，她又不得不穿，这是规定。一天晚上，她下班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看电影去了。在电影院门口，她想买一包瓜子吃，于是就到一个小摊前去了：“瓜子多少钱一包？”她问。卖瓜子的老太太抬头看了看她，赶忙从摊上抓了几包塞到她手里：“吃吧，姑娘。几包瓜子，给啥钱哪！”她不好意思了，兜里只有两角钱，拿不出手。于是脸一红，赶忙后退：“不不……”老太太却抢上一步，撵着硬把几包瓜子塞给她，说：“哎呀，拿着，快拿着。”当时，她不知道这位老太太为什么这样客气，也记不起在什么地方认识她，实在是推托不掉，也就只好收下。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街上拿人家的东西不给钱，心里挺不好意思。她慢慢地往电影院门口走去，一再地回头望那老太太；老太太也很谦恭地笑望着她，一个劲儿地给她摆手说：“去吧，去吧，别客气。”她想，这老太太一定是认错人了。

第二天，当她跟老胡到市场上去的时候，她才猛然醒悟了。老太太不认识她，可老太太认识这身“服装”，穿上这身灰颜色的服装，便成了个体户的“统治者”。因为穿这身服装的人，有权吊销任何一个个体商贩的营业执照……这次跟老胡出来，她的的确确是开眼了。市场像大海一样的丰富，而大块头的老胡就像“龙王”一样的威武。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是怎样神气的小贩，只要见了老胡，没有不赔笑脸的。那种巴结的目光，诚惶诚恐的样子，让人一见就忍不住想笑。老胡却一本正经地走着，不时地停下来和人打招呼。卖包子的、卖胡辣汤的、卖牛肉的、卖烧鸡的……全都要他“尝尝”。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一般地尝尝，她眼看着一个卖牛肉的大老远就剁下二斤来让他“尝”，可老胡连看都没看，就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那不屑一顾的眼神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知道，在市场上，老胡是可以不拿钱买东西的。他就是拿钱，五角钱可以买到五块钱甚至更多的东西！只要他“黑”，可老胡“黑”吗？她说不清楚。

没过多长时间，她又受到了一次灵魂的洗礼。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她洗完衣服到街上去了，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穿上这件衣服，她显得个儿更高挑了，自我感觉挺好的。走到路口处，她想买包瓜子吃，便停下车到一个小摊前问：

“瓜子多少钱一包？”

“两毛。”卖瓜子的老太太说。

她递过两角钱，接过一包瓜子，拆开来嗑了两个。正当她推上车子要走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味儿，瓜子霉了。于是，她又折回来对老太太说：“大娘，换一包吧，这瓜子发霉了。”

老太太翻了她一眼，冷冰冰地说：“不换，拆开了还怎么换？”

“换一包吧，这包确实霉了。”

“不换就是不换！”

“霉了怎么吃呀？”

“你想咋吃咋吃！”

她气了，眼里含着泪问：“你换不换？！”

“不换！”

她脑海里“轰”地一下，再也没有说什么，骑上车飞快地跑回家去，换上那身工商管理员的服装就走。二十分钟后，她又骑车折了回来，在那小摊前扎好自行车，铁着脸走过来，把那包发霉的瓜子平摊在手里，冷冰冰地说：

“换不换？”

老太太一时愣住了，慢慢抬起头，在极短的时间内换了一副尴尬的笑脸（这是一张叫人终生难忘的笑脸）：

“姑娘，对不起，对不起。别说一包瓜子，就是十包瓜子也没啥大不了的。怨我了，姑娘，你千万别生气。你拿吧，拿了——”

她一句话也没说，眼一闭，伸手抓了五包！扭过头去，骑上车就走。不知怎地，此刻，她心里油然而生的是一句她从未说过的骂人话：

“狗眼看人低！”

权力就像一把神奇的“红木椅子”，谁坐上都会晕眩的。每一个坐上它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发展变化。那变化是微妙的，是上了“瘾”的人不易察觉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脸板起来了，腰也挺起来了。当她坐在办公室里办理营业执照的时候，仿佛有一股凛然的神气绕九曲回肠升入“天门”之中！她再也不讨厌这身灰色的服装了，几乎天天穿在身上。“国徽”的庄严，给了她傲视一切的勇气。她那轻柔的含有一点点羞怯的发音也逐渐变得有板有眼，沉稳多了。连老胡都夸奖她说：“不错，你跟我这一段进步不小啊！”她笑笑，没有吭声。

很快，便有人上家送礼了。只要她也说一句“研究研究”，晚上一准有人上家去送礼。直到今天，她仍然清楚地记得，第一个上家送礼的是位有残疾的男人。那人脸相很丑，走路一瘸一拐的。白天，他在办公室就缠了好大一会儿。她很讨厌这张脸。当老胡又来老一套的时候，她“啪”地锁上抽屉出去了。没有人告诉他，她家住在什么地方。可这人鬼精，竟然找到她家里来了。他提了一大兜子香蕉，那是上等的进口香蕉，一串串肥大金黄的香蕉上全贴着蓝色的外国商标，足有二十多斤！这种水果太贵了，一个月只有39元工资的她从来没舍得买过。这一刻，她心里很矛盾，想收下却又……可她的脸怎么也严肃不起来，只说：“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还得研究呢。”那人说：“我知道，求你多说些好话吧……”她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脚尖，说：“香蕉，你还是带走……”可那人很恳切：“同志，真办不成，我也不怪你。这一点点东西，我大老远提来了，怎么，怎么能好意思提走呢？”“不，你还是拿走……”她的脸发热了，话说得很无力，渐渐地，她的头低下去了。

当那人走了之后，她看了看放在茶几上的香蕉，突然发现在香蕉的旁边还有一个小纸包，她不由地打开看了，里边竟包着50块钱……

这天晚上，她一夜都没睡好觉。此时，她的天良尚未涡灭，她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把钱还给人家。她觉得收了香蕉就不能再收钱了，收钱太过分……一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在睡梦中，她看见十元的“大团结”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飘着，可她却傻乎乎地站在地上，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抓……

早上上班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上了那50块钱。她打算一上班就给那人把“执照”办了，然后悄悄地把钱还给他，她不想太“黑”。可是，上班后，老胡一直在那儿坐着。她把手续办完递给那人的时候，那人意味深长地看看她，一句话没说就走出去了。她伸在兜里的手一直攥着那50块钱，手里很湿……她就这样目送着那人走去，当着老胡，她最终也没敢掏出来。

缺口打来了。一开始，她还不敢要人家那么多。当她去了一趟老胡家之后，很快就释然了。那是怎样的阔绰啊！她仔细打量了屋里的摆设，一切的一切应有尽有。香蕉、桔子、冰镇汽水、矿泉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想听音乐么，有“立体声”的，想看电视吗，有“彩色”的，想穿什么衣服吗，大柜小柜里有的是；光酒柜里的名酒都有好几十种！一个月只有七十多元工资的老胡，是不可能靠自己的工资置买这一切的。那么……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简直不算人过的日子！在这个世界上竟还有另外的一种生活方式，那是她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她觉得自己太亏了，她要下劲捞才是。

她不再“傻”了。从此以后，凡是送礼低于50元的，她一律拖着不办。这样，他们就会送得更多。在这方面，她的贪婪其至超过了经验丰富的老胡。她敢在十数天里以种种借口一张营业执照也不办，又会在突然之间一连办十几份。她的手脚越来越大方了，逛商店，进舞场，下饭馆，几十元甚至上百元钱，一手来又一手撒出去。在她眼里，世界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美好过。姑娘的爱美天性也使她越来越注意打扮自己，于是，钱还是常常不够用……

这一切，老胡都笑眯眯地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地照常坐在那里吸烟、喝茶。那半眯着的眼睛时常露出一个缝儿来，仿佛是不经意地瞥她一眼，很快就“游”过去了。凡是有人找他办执照，他都笑眯眯地推托说：“找小徐吧，小徐管章。”而他却常常端着茶杯踱到所长办公室里转悠。

一天，正当她给个体户办手续的时候，一直在一旁眯着眼打瞌儿的老胡突然把眼睁开了。他依旧笑眯眯地说：“慢着，小徐，我看看这份手续。”她愣了一下，身不由己地把那份手续递了过去。老胡翻了翻手续，里边竟然掉出了一个小纸包，他用手捏了捏，看了看红了脸的小徐，慢慢地说：“把钱还给人家——办吧。”说完，他点点头走出去了。老胡一走，她趴在桌上哭了，她觉得窝囊。

不一会儿，老胡又慢腾腾地折了回来，依旧是笑眯眯的。他安慰她说：“没啥，小徐，以后注意就是了，年轻人嘛。”

听了这话，她又感激地掉下泪来了。

谁知，第二天，当她来上班的时候，慈善的老胡先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她，然后说：“小徐呀，组织上调你到虹口市场去当管理员。这是领导对你的信任，去吧，好好干。”

她一下子怔住了。这时候，她才尝出了老姜辣的味道。这是一次权力的更替呀！老胡，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把她拿掉了，真狡猾呀！也真狠。当她默默地交出钥匙，交出公章的时候，她眼里几乎掉下泪来。

老胡把公章又锁进自己抽屉里去了。接公章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说：“去吧，那也是好地方。”

按说，到此为止，她似乎应该停下来了。可老胡已经把她带进了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她怎么能停下来呢？

她沮丧地到虹口区市场上来了，短短几天，她便欣喜地发现这里的天地也是广阔的。万花筒般的商品，花花绿绿的服装，一把一把的票子，阿谀奉承的笑脸，色彩的浪潮，几乎把她裹得透不过气来。这是市民的汪洋大海呀！

仅仅半年时间，她穿上了马靴，戴上了纯金的项链和珍珠耳环，眉儿描了，口红抹了，远远地走过来，就有人说：“哎，女皇来了……”

她是女皇吗？请听一听市场上的“音响”吧：

“哎，小徐来了？”

“哟，这乳罩不错！多少钱？”

“啥钱不钱哪，你拿去吧。这是进口的……”

“哟，这裙子多漂亮！”

“这号裙子是今年最流行的。我在广州弄的，原价四十八块五。小徐，白送你也不要，拿五块钱算了。”

“真的？”

“哎呀，他妈的我在乎这条裙子呀？！你只管拿去吧……”

“你的执照呢？”

“哎，小徐小徐……”

“你的执照呢？！”

“小徐，你听我说嘛，我从四川弄来的女式高跟皮鞋，你要不要？”

“不要。啥样的？”

“棒极了！来一双吧，你随便给几个钱算了。”

“说得倒好，随便给？我给你五毛钱，你愿意吗？”

“哎呀，五毛就五毛，我要再多要一分是丈人！”

“哎哎，这件大衣多少钱？”

“是小徐呀，这件大衣一百二，你给八十吧。”

“好，我要了，你记上账，回头给钱。”

“不慌，你只管穿。啥时有钱啥时给……”

“哎，老孙，我今儿个手紧，借我一百块钱吧？”

“一百呀？”

“哎呀，还你的嘛，记上账！”

“好好，我给我给……”

女皇，这就是人人知道的“市场女皇”。没人再记得那个温柔拘谨的姑娘了。

1985年，当打击经济领域犯罪活动开始的时候，这些平日里宠她惯她敬她的个体户们又一起去揭发她了……

1985年7月16日，在一次工商管理人员全体会议上，办公室主任老胡笑眯眯地把她叫出来：“小徐，你来一下，有人找。”

她走出来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去。两位公安人员在门口等着她呢……

审讯笔录（摘）：

问：“你反省得怎么样了？”

答：“我吃了人家的，拿了人家的，我有罪，可我真傻呀！”

问：“什么意思？”

答：“我全坦白交待了。可老胡比我‘黑’，他却被提升成办公室主任了。”

问：“你为什么不揭发？”

答：“没有证据。他太滑了！我真傻，我全是跟他们学的……”

杨萍萍，女，现年17岁，汉族，初中文化程度，拘前系待业青年，曾多次被拘留审查，被人称为“三进宫宫主”，因流氓盗窃罪判三年……

整整12岁了，她还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是谁。小时候，她常想：难道我真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吗？

这话是一位住在县城里的老奶奶告诉她的，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不久之后，她将知道，她的亲生母亲因为婚姻的不幸曾连续改嫁过三次。她不知道自己是母亲第一次改嫁的“产物”，还是第二次改嫁的“结果”，当然，她更不知道生身父亲是何许人。她总想弄清楚，可总也弄不清楚，没人告诉她。

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她的来历的秘密。她多想知道啊！

她是在表舅家长大的，那是一个离城市不太远的乡村。那时候，她称表舅为“爸爸”，称袁妗叫“妈妈”。公正地说，“爸爸妈妈”对她还算不错，像对别的孩子一样让她到学校去念书，一样地供她吃穿，而且从来没有打过她。然而，血缘的遗传因素是这样的严重，她那幼小的感官时时给予她异样的感觉，一些细微的差别几乎全被她捕捉到了。哥哥做错了事是要罚跪的，而她从未有过；夜里，哥哥病了，“妈妈”搂住哥哥亲过，对她却从不这样；吃饭的时候，只要有客人在场，“妈妈”总是多多地给她夹菜，一连声地说：“吃啊，多吃些，吃饱。”而对哥哥，却从不多说废话，默默地望着，目光是那样的安详甜蜜。这种母性目光的“洗礼”，她从未享受过半分。当然，更小些的时候，她栽倒了，“妈妈”会把她扶起来，也替她拍身上的土，但总给人“假模假样”的感觉……

每当她看见别的母亲抱着幼小的孩子亲昵的时候，她就想哭。为什么呢，她说不清楚。

有一次放学回家，村里一个孩子欺负她，她哭着说：“我给俺妈说！”

可那孩子却撇着小嘴，用极其轻蔑的口气说：“给你妈说？谁是你妈呀？谁知你是哪里来的野种啊！”

她不哭了，就那么傻傻地站着。她曾听村里人私下说过，她不是这家人生的。“爸爸”不是亲的，“妈妈”也不是亲的。那么，究竟谁是她的亲爹亲娘呢？

于是，她跑了，她要找自己的亲娘。那年，她8岁。

第一次，她跑出去了三天，是“妈妈”把她找回来的。她蓬头垢面地走着，“妈妈”像牵小羊一样地把她拉进院子。全家人默默地望着她，没有打，也没有骂。门外有村里人看着呢。

第二天，一位自记事起从未曾来过的“姑姑”来了。“姑姑”是城里人，带了好多礼物。当着家人的面，“姑姑”狠狠地把她打了一顿！背过脸给她梳头的时候，“姑姑”说：“小萍，不争气的孩子！你可要好好听你妈的话，好好上学。你妈从小把你养大，多不容易呀！”

说着，“姑姑”掉泪了。她也哭了。不为什么，就为这句恨啷嘟的“不争气的孩子”。

后来她才明白，因为不是亲生的孩子，这家人怕落坏名声，所以才不敢管她。她心里想：你们越不管我我越跑。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家。

12岁那年，她又跑了。这一次她跑得更远些，在一个城市的火车站上流浪。一天，正当她眼巴巴地看人吃东西的时候，一位高个子“大姐”拉住了她：“你饿吗？”

“饿。”她说着哭了，哭着给这位“大姐”讲了她的遭遇……

“走。”这位好心的“大姐”把她领到一家饭店，大方地给她买了两碗肉面条，看着她一气吃完。然后说：“你想干‘钳工’吗？”

她嗫嗫地低下头去，她不知道什么是“钳工”。

“走，跟我去吧。”这位“大姐”十分麻利地拽着她把她领到了自己家里。

那是两间很破的小屋，屋里很乱。待她坐下之后，“大姐”对她说：“干钳工，三分利索，七分胆量。你害怕吗？”

“不怕。”她吞吞吐吐地说。

“好。”她说着，随便地掂起一件男人的上衣，指着上衣兜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她好奇地看了看，说：“不知道。”

“这叫‘天窗’。”“大姐”说。

“这是什么——（指衣兜）？”

她摇摇头。

“这叫‘平台’。”

“大姐”又把两手伸进裤兜，问：“这呢？”

她又摇摇头，越发好奇了。

“这叫‘地道’。你才十二岁，个低，开‘天窗’不行，可以挖‘地道’……”

这时候，她才知道，干“钳工”就是掏包偷东西。她很怕，却又不敢说。

下午，几个流流气气的孩子来了，他们全是十二三岁模样，一个个见了“大姐”都挺恭敬，言谈话语中称她为“老大”。“大姐”给他们烧了一锅热水，然后把一块肥皂丢进水里，他们几个便围上去了，你夹一下，我夹一下，笑嘻嘻的，好像挺好玩。她很想过去看看，但又不好意思，正好“大姐”说：“来，你也试试。”

她走过去看了看，水挺烫的。她瞅了瞅“大姐”，又望望别的孩子，看他们一个个都能夹出来，挺羡慕的。于是她也下手了，可她一连夹了三次都没夹出来，肥皂滑极了，像鱼儿一样。可“大姐”却一直盯住她不说话，她只好伸出烫肿了的手指又去夹……她一连夹了二十多次，终于把肥皂夹上来了。

“大姐”夸奖她说：“手蛮利索，成！我开初那会儿，夹了整整一天呢。”

她就这样在“大姐”家住下了。夜里常有喝醉了的男人来找“大姐”，可他们好像都挺怕“大姐”似的。有个男人摸了摸她的脸儿，“大姐”立时横眉竖眼地说：“谁敢动这没娘的小雏儿，我给他没完！”

三天之后，“大姐”对她说：“出去蹓蹓吧，有机会试试你的‘手艺’。”

那时候，她觉得她遇上了一个好人。“大姐”比自己的亲人还关心她，她不能不听“大姐”的话。“大姐”真行，她能隔着衣服看出来兜里装没装钱，装多少钱。“大姐”说她从来没掉过眼，她很服气“大姐”这一手。她就这样走出去了。在大街上整整转了一天，她都没敢下手，她心里怕呀！一看见警察她心里就直扑腾。有一刻，她真想离开这里，可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天渐渐黑了，街灯亮了，她不知不觉地又晃回到“大姐”的家。进了门，她发现几个大些的孩子正给“大姐”交“份子钱”呢。独有她没拿出“份子”来，就那么尴尬地站着……

“大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大姐”才把她叫到跟前说：“小萍，干钳工，一个是胆，一个是眼。你的胆和眼都还没‘长’出来呢，慢慢来吧。干部们坐在办公室里翻翻报纸就可以拿工资，咱们也是凭‘劳动’吃饭哪。”

她默默地点点头，眼里掉下泪来了。“大姐”很厉害，也很有钱。可“大姐”没有吵她，“大姐”对她好。这天夜里，躺在床上睡的时候，“大姐”告诉她，她小的时候也是没爹没娘，是个天不留地不收的孩子……“大姐”说着，她哭了。她紧紧地搂往“大姐”，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大姐”更亲的人了。

第二天早上，“大姐”给她换了件较为干净的衣服，还特意给她梳了梳头，洒了些花露水，然后让她照照镜子：镜子里的女孩果然变得好看了。接着，“大姐”问：“大姐待你好不好？”

“好。”她说。

“真好假好？”

“真好。”

“大姐待你不薄。万一挖‘地道’失手，你怎么说？”

“我……我就说我没爹没娘，后爹后娘（即养父养母）待我不亲，我从家里跑出来了……”

“不咬大姐？”

“不咬。”

“要打你呢？”

“打也不咬。”

“大姐”点点头，说：“去吧。记住，三分利索，七分胆量，千万别心怯。”

她又到大街上来了。这一次，她心里想：如果再不下手，就没脸见“大姐”了。于是，她壮着胆挤到百货商店的柜台前……

可是，她第一次挖“地道”就掉进了“空地”，被人当场捉获……

她被拘留审查了一个月。放她出来的时候，家里给“姑姑”拍了电报，“姑姑”来了。这时候，到了这时候，她才知道：这位“姑姑”就是她的亲妈……

多少年来，她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妈妈。在梦中，她曾无数次回到妈妈的身边。也曾无数次地在梦中哭醒。可是，当她而对生身母亲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是那样的淡漠，那样的无动于衷。在原来的想像中，她会扑上去，会哭上整整一天，会一千遍一万遍地说：“我想你！”然而，面对亲娘，她木然地叫了一声：“姑……”

“姑姑”掉泪了，她觉得对不起女儿……

可她改不过来了，她恨这个让她称“姑姑”的亲妈。她为什么要一嫁再嫁呢？为什么？！

“姑姑”没有回答。也许人生的路太艰难了，她走得太累了，可她还是得走下去……

到了这种地步，养父养母已决意不再收留她了。无论“姑姑”怎样恳求，他们都不答应。是呀，她已知道了自己的底细，加上一次又一次地出走，他们已为她丢尽了人。养也是白养，即使对她再好，她终究还是要离开这个家。那么，他们凭什么要白养她呢？

没有办法，“姑姑”只好把她带走了。“姑姑”也有难言之隐哪！她一生都在泥泞的路上奔波。她总想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找一个可以歇一歇的支点，可一次又一次地结婚，一次又一次地离婚，却总也找不到。上天赐予她的是恶性循环，她那颗破碎的心早已疲倦了。有时候，她像是在汪洋大海里颠簸，随便一个男人就可以成为她的救命稻草……她这是第四次改嫁了，嫁给安阳市的一个中年汽车司机。在这个家庭里，有着来自三位不同父、母血统的“三窝”孩子。“姑姑”要带她去投奔的，正是这样一个家。

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一个带过来的姑娘能有好日子过吗。那位当司机的后父把她视作路人，来自不同血统的哥哥姐姐们也把她视作路人。“姑姑”总是小心翼翼地看后父的脸色说话，对她不敢有稍稍多一点的照顾。她独自一人躺在那间低矮的小厨房里，白天得早早地把被褥卷起来，晚上再铺上……有时候，“姑姑”悄悄地给她一点钱，也像偷了人家似的四下张望。家里还常常爆发“战争”，哥哥姐姐们常为一些小事打得死去活来！即使是“和平”的日子里，一大家人家，在吃饭的时候谁也不叫谁，冷冰冰的。这能叫家吗？

这一切都是她无法忍受的。她从未叫过后父一声“爸爸”，无论“姑姑”怎样私下求告，她都不叫，任死也不叫！实在忍耐不下去的时候，她又到社会上去了。一天到晚在街上跑，很晚很晚才回家。她多不想回家呀！

终于有一天，她又跑到“大姐”那里去了。在那里，她才觉得日子松快一些。当然，她又干上了“钳工”，也有了得手的时候。除了交“份子钱”以外，她曾大鱼大肉花天酒地的阔过；偶尔掉进“空地”，她也曾挨过人家的打。可她没再哭过，她的心一天天变得硬起来……

自然，她又被抓了。法律是无情的，这一次她被判处两年劳教。两年的劳教生活使她学到了不少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她的眼界也大大开阔了。那里是善与恶的交汇点，也是各路“豪杰”的荟萃之地。在犯人中，软弱和哭泣是无用的，只有那些敢用钢锉去锉心上的硬茧的人才是优胜者……应该说，劳教所的管教干部对她是关心的。为了教育挽救她，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给家属写信联系，希望他们能来看看她，给她一点温暖。她呢，也想见见“姑姑”，虽然恨她，可她毕竟是母亲。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没有人来看她，也没有人给她送东西……后来她才知道，“姑姑”是想来看她的，她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可是，当那位后父让她在家与这个败坏名声的女儿之间作出选择的时候，“姑姑”，不得不含泪牺牲女儿了。

不过，总还是有人来看她了。那是七个月后的一天，一个陌生的男人以“家属”的身份走进了劳教所。他给她拿了许多礼物，一见面就对她说：“你‘大姐’出事了，她在另外的地方关着，不能来看你了。她托人捎信让我替她来看看你。”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来。她看着信，眼泪刷刷地流下来了……

信是这样写的：

小萍：

听说你被抓了。本打算去看看你，可一时有“事”去不成了。知道你没有亲人，家里也不会有人去看你。我只好托人央这位大哥代我去看看你。顺便给你捎去20块钱。望多多保重。

大姐

就这样，劳教所七个月来的教育，管教人员苦口婆心的挽救，竟被这一封有情有意的信彻底摧垮了。她知道“大姐”是个坏女人，“大姐”的确干了不少坏事。可“大姐”被抓进监狱之后还想着她呢。她千方百计地托人来看她，还给她送来了礼物和二十块钱！可她的亲生母亲，在她最需要关怀、最需要温暖的时候，竟然不来看她一眼！相比之下，她觉得只有“大姐”是她的亲人！她为什么要出卖“大姐”呢？

从此，无论管教人员如何启发教育，如何讲政策，她再也没有交待过一个字。虽然她知道“大姐”很多事情，也知道“大姐”是社会上有名的“大土匪”（绰号）！可在她的内心世界里，情是大于法的。因为她得到的温暖太少太少了，任何微小的关心就能使她掉下泪来。

两年时间很快地过去了。在这期间，“姑姑”也曾偷偷地来看过她一次。可她冷冰冰地接待了这位亲生母亲。无论母亲怎样解释，无论她说什么，她都咬着牙一声不吭。

“小萍……”

“萍……”

“萍！萍！”

“姑姑”泪流满面，一声声地叫她，可她硬硬地扭着脸，背对着母亲，一字不吐！

“姑姑”是哭着走的。她一步一回头，心都碎了。一个嫁过四次的女人，她又能怎样呢？——人们哪，当你们追求幸福的时候，想想自己的责任，更慎重一些吧！

她出狱了。是“姑姑”接她出来的。她实在是不想回家，是姑姑硬把她拽回去的。是呀，不回家又能到哪里去呢？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家挪……

谁知，一进门，后父便瞪着眼说：“谁叫你回来的？”

她一听就气了，横横地说：“我回来拿我的衣服。要不为拿衣服，我门也不踩！”

“好好。”后父气乎乎地说，“从今以后，这个家不属于你。真丢人哪！你还有脸进门……”

“姑姑”在一旁小心地赔笑说：“小萍下决心学好了，让她进屋吧。”说着，又转脸求告般地给她使个眼色，说：“萍，给你爸爸下个保证。”

她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她在前边走，“姑姑”在后边跟。天黑了，街灯亮了，一条一条街在她眼前闪过，一条一条路在她眼前缩短，她想就这么一直地走下去……可天地之大，哪里是她的家呢？

在郊外，她终于站住了……

“姑姑”抱住她痛哭流涕地说：“萍啊，学好吧，萍。我求求你了……”

眼泪一滴一滴地从她眼里掉下来……此刻，她心里说：“我也想学好啊！”

母亲毕竟是母亲。第二天，她四处求告，托人给她在一家饭店里找了个工作。那是个集体单位，虽然工资低些，做母亲的仅希望她有了个工作之后能收一收跑疯了的心，从此改邪归正。她呢，也觉得一次次被拘留审查，的确太丢人了，人总不能靠偷过一辈子吧。况且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姑娘，不愿在后父的眼皮底下讨饭吃。于是，在“姑姑”一遍又一遍地嘱托下，她上班了……

在这段时间里，“大姐”在监狱里关着（她判了五年刑），也没有坏人来找她，她还是按时上班的。工作累一些她倒不怕，就是怕晚上，一到晚上她就发愁，迟迟不想回去。她仍然想离开这个家……

1984年4月15日——这是她重新入监后用针刺在右手腕上的日期，这是她一生来最有意义的日子，也是她的生活出现转机的日子。她就是在这一天订婚的。她的男朋友是个集体小工厂的工人，也是个老实正派的青年。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接触几次之后，这青年对她的遭遇十分同情，对她也很好。为了不让男朋友看不起，她发誓要重新做人。

男朋友的母亲是一位善良的老妈妈。一天，她跟男朋友一块到他家里去，这位善良的妈妈热情地款待了她。当她讲起自己的不幸时，老妈妈对她说：“你没有家了，也回不去家，就在这儿住下吧，和你妹妹住在一块儿……”当时，她一头趴在老妈妈怀里哭了。从那以后，她在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地告诫自己：“萍，一日行窃，千年是贼。那种事再也不能干了。你得学好！你得学好！你得学好啊……”

然而，上帝呀！她只有九天的时间了。在这九天里，她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干起括来特别有劲。晚上，她准时地回到男朋友家里。她帮家里人洗衣、做饭，什么活都抢着干。夜里，她就跟男朋友的妹妹睡在一起。那位好心的妹妹私下里已经开始叫她“嫂嫂”了……在业余时间，她还特意为男朋友织了一件毛衣，毛衣的衣身已经织起了，只差袖子，再过些天，她就可以让男朋友穿上试试了。她不再失眠了，夜夜都睡得很安稳，连梦中的微笑都是幸福的……

第九天午夜十二点，正当她在睡梦中的时候，“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她惊醒了。几个公安人员拿着手电筒走了进来，十分严厉地问：“杨萍萍住在这儿吗？”

这当儿，家里的人都起来了。男朋友小安地问：“她睡了。有什么事吗？”

“把她叫起来，跟我们到派出所去一趟。”一个公安人员说。

男朋友慌了，他快步走进妹妹的房间，急切切地问：“你又做什么事了？！”

她立时哭了：“我没做什么事，我什么也没做呀！”

“走吧，到那儿就知道了。”

她流着泪穿上衣服，满脸羞愧地望了望男朋友和家人那满是疑惑的神情，冲着未来婆婆解释说：“妈，我啥坏事也没做，真的没做……”

婆家人全都默默地望着她，男朋友也沮丧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她就这样被带走了。她是从男朋友家被带走的，这使她无地自容……

她当然不会知道。就在这天晚上午夜12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的命令，一场全国范围内的“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大清查开始了。这场“严打”对保障全国人民的安全是必要的、及时的。然而，对她来说，却是不幸的。虽然从劳教所放出来后，她并没做什么坏事……

第二天，当她和那些被抓的人一起捆上绳子“游街示众”的时候，她的头再也抬不起来了。那么一长串“游街”的犯人中，独独这个女人引人注目。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在大街上走着……“姑姑”、后父、男朋友、男朋友的家人全都跑出来看了……在路上示众的时候，孩子们单单朝她脸上吐唾沫……

好丢人哪！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完了，一切都完了。她再也没脸进这座城市了。这次“示众”，彻底地毁掉了她作为姑娘的最后一点点自尊，也为此毁掉了她最后一个栖身之地！

现在，当她坐在狱房里，冷漠地回忆这一切的时候，她说：“我反反复复都想了，没有一个温暖的家庭，我是学不好的。一那时候，我想学好，他们不让我学好，我有什么办法呢？即使你们现在把我放出去，我到哪里去呀？！”

谈话记录（摘）：

问：“你母亲来看过你吗？”

答：“来过一次，和后父一起来的。她来看我的时候问我：‘你出去咋办呢？你是不是想回家？’后父也接着说：‘你看着办吧。你在市里游街，大街小巷的人都知道。现在家里人都抬不起头……’我知道他仍不想让我再回去了，他们嫌丢人。我也不会回去了。游街的时候我就想，我再也不进这个市了……”

问：“你男朋友来看过你吗？”

答：“来过一次。那是开始的时候，他说：‘你在这里好好改造，争取早些回去。我等你——”’

问：“后来呢？”

答：“后来，他家里来过一封信，信写得很淡。再往后就没一点消息了……别问了！别问了！”

姜英，女，现年27岁，汉族，高中文化程度，拘前系××农业银行职员，绰号“白牡丹”，因流氓罪判两年……

她站在那儿，眉儿斜挑，两眼瞪得圆溜溜的，说：“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地位，我就是想报复男人。我恨所有的男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男人报复……”

“你尝过孤独的滋味吗？你能体会到一个单身女人的孤独吗？当你回到屋里，空对着四面白墙，一整夜一整夜就这么一个人过，只有你一个人……你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在屋里走一走，脚步声来回响着，那也只是你一个人的，很空、很单。上床吧。你对自己说，到床上去，也许能睡着。躺在床上的时候，你瞪眼望着屋顶，看那一道一道的裂缝……你一遍一遍地数，一条一条地数，整个头顶那一块全数过了，可你还睡不着。你吃上两片‘安定’，吃上三片、四片、五片、六片！假使你还睡不着，你又该怎么办呢？白天好说，你可以板着面孔上班，你可以不理睬任何人，可你总还是在人的世界里生活的，你虽然能把他们（那些个狗男人！）一个个都看透，但你总还可以看那种带面具生活的人们，那像演戏一样在你向前走来走去的人们。当然，你还可以多多地干活，尽量把工作安排得紧张些，可以不停地干。只有这时候，你才会觉得时间过得快些。可一到了晚上，当你一个人独独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面对四堵白墙，一种可怕的孤独感立时就会袭上你的心头。在你的房间里没有一丁点儿异性的气味，也失去了办公室里的那种嘈杂，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看熟了、看厌了、看腻了的。那一切全印在你的脑海里，你闭上眼凭感觉什么都可以摸着……你背靠着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这时候你会觉得你连动物都不如！你当然不想做饭，你会一连吸上三支烟，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烟圈，渐渐你就会吐得很圆，一个一个排个吐，吐上一串大大小小的‘圆’！然后，你会吐一根长长的‘烟棍儿’，‘烟棍儿’斜冲过去，把大大小小的烟圈儿全穿起来了。那‘烟棍儿’自然也是女性化的，很软，那么一下子就散去了，在你眼前出现了一片散乱的烟雾，也只有烟雾。别的你还会想些什么？当然什么都想，也包括想男人，那些个人模狗样的男人！你会慢慢地踱到镜子前，照一照自己的脸，你会对自己说：你老了吗？还不算老，没有皱纹能算老吗？多白呀！个头儿不低，眼也不算小，鼻子挺端正的，就是他妈的嘴干！假使抹一点口红呢？抹不抹呢？又给谁抹呢？天哪！墙、墙、墙、四堵墙！你真想大喊一声：唉呀，我受不了啦！我实在是受不了啦……这时候，假使有人敲门，不管是谁敲，纵然是一只色狼！你也会开门的……”

“能让我抽支烟吗？”她说。

“是的，我是一个坏女人。我承认我是一个坏女人。我的坏就在于以恶治恶，以狠对狠，以无情偿无情！可我也爱过，我曾真心实意地爱过一个男人。那是我十六岁的时候。不客气地说，我曾有过光辉灿烂的前程，是我自己把自己的前程毁了，是为那个男人毁的，为十六岁的第一次真挚的爱……”

“我的父母都是国家干部。小时候，我是父母最喜爱的孩子，家里对我十分娇惯。我从来没有缺过钱，假如我要五块，爸爸会给十块；要十块他会给二十……钱对我不算什么，就是现在，我也不缺钱花。那时候，在学校里我也是老师最宠爱的学生。我学习不错，上小学的时候就是少先队大队长；初中一年级就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那时，我多骄傲啊！全校就我一人是共青团员。假如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毫无疑问，我会上大学。也许还会获得个硕士、博士学位，当个女工程师，女科学家什么的也说不定。我的学习成绩是上‘高一’的时候才跌下去的……我不想说他的名字了，我为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有时候想，我走到这一步，杀了他也不解恨的！那时候我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吹拉弹唱都会，也爱体育运动，自然也很傲气。他比我高两届，是‘校队’的，我也是‘校队’的，经常在一起练球，就这么慢慢地好上了。有一次，我们两个比胆大，他从校园的墙那头沿，我从校园的墙这头沿。那墙很高，我很怕掉下来，但为了不输给他，还是狠着心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的眼睛，恨恨的。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快走到跟前的时候，他说：‘你下来，让我过去！’我说：‘你下来，让我过去！’我们两个各不相让，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到一块去了。那是校园后边的墙，没人看见，我们就一闭眼，脸对脸地抱着跳下去了……”

她突然低下头：“我不想说了……”

……

“好吧。——就在那天晚上，他对我说：‘有一本书，你敢不敢看？’我问：‘什么书？’他说：‘你一定不敢看，黄色的。’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样的书是黄色的，‘黄’到什么程度。可我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问：‘什么名字？’他故意逗我：‘你别看了，坏书。’我气了，扭头就走。他一把拉住我说：‘你真想看呀？手抄本的《少女之心》。’在这之前，我也曾听一些女同学讲过，说这本《少女之心》不敢看，看了会学坏。我当时也并不十分想看，只是好奇心重，也不想让他说我胆小，于是就满不在乎地说：‘哼！《少女之心》有啥不敢看的。’他看看我，迟疑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从兜里掏出来。那是一个小小的日记本，是用好几种字体抄的。他把日记本交给我的时候说：‘你还是别看，看了不好。你要真想看，也千万别传。这是我拿别人的。’就这样，我把这本《少女之心》带回家去了。当时，我怕家里人知道，悄悄地把它塞在枕头下边。晚上睡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别看。可我怎么也睡不着，几次想拿都忍住了……熬到半夜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终于还是把日记本拿了出来。刚看的时候，我的心怦怦乱跳，很不好意思，赶忙又塞在枕头下边，可最后还是看了……”

“以后的几天里，我不知为什么，一直躲着他走。他好像也故意不理我。可是，这日子是极难熬的。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在作怪，我害怕见他，又想见他，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拉着我朝他那里去。我一天到晚心烦意乱，焦躁不安，连饭也吃不下去。终于，一天晚上，我们走到一起去了。我们面对面地站着，他摸了我的脸，我也摸了他的脸。手很烫，脸也很烫，浑身发热，发颤。那时，我真想喊：‘天哪，给我一张床吧！’……”

她生硬地说：“再给我一支烟。”

“往下你可以想像。这种事情是无法控制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时候，对热恋的青年男女来说，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过是别人的事情。极快，我便怀孕了。怀孕之后，我才害怕了。我甚至不敢回家，生怕家里人看出点什么。那时候，在极度苦恼之中，他给我说了多少海誓山盟的话呀！”

“他说：‘在我眼里，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你。’”

“我说：‘在我眼里，世界上只有一个男人，那就是你。’”

“我是独自一个人去做人工流产的，做了流产之后，我偷偷地在他家住了七天……那七天全家人像疯了一样，到处找我！可我回家之后，却一个字也没有说。父亲第一次打了我，他把棍子都打断了！我一声都没哭。我再也没心上学了，只一心一意地爱他。我把一个女人的一切都给了他。可是，毕业之后，当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屋里竟然又有了一个女人……”

“那一天，我像疯了一样冲下楼去，在街上买了一瓶酒，当着人的面咕咕咚咚一气喝完！喝完酒后，我把瓶一摔，摇摇晃晃地照着一辆汽车冲过去了。司机来了个紧急刹车，大声喝道：‘你找死啊？！’那时，我的确只有一个念头，想死。想想吧，我奉献出了一切，得到的却是……”

“你不烦吗？我说了这么多……”她问。

“一个女人，你的名声坏了，你也就完了。你想像不到一个偷吃了‘禁果’的女人一旦失去了爱情是多么痛苦。这种生理的需要对青年女子来说实在是太难抵制了！无论你怎样地压抑自己，那思绪上的野马终究是锁不住的。这是男人对你的一片痴情的惩罚，他们要在平底锅上煎你！我知道男人不是好东西。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相信任何男人了。我开始报复，他们‘玩’了我，我现在‘玩’他们。我同时给三个男人——有妇之夫去信，我要试试他们的诚意。他们结婚的时候也一定‘海誓山盟’过，我要试试这海誓山盟的力量究竟有多大。结果他们都来了。一个个单独来看我，装模作样的，借书啊、还东西呀，好像完全是偶然的。第一次，你自然热情一点，你甚至不怕他动手动脚。他不敢的。那么，第二次你要对他冷一点，不管他说什么甜言蜜语，哪怕是下跪呢，你都不要心软。他自然会告诉你他的家庭生活是多么的痛苦，没有感情，没有共同语言等等，你别理他！你最好把他赶出去。然后，突然有一天，你约他去看电影。他只要敢去。在电影院里，黑暗中他会偷偷地拉住你的手，你让他拉着就是了，但是，电影映完之后，大灯亮了，你千万别松开！就这么紧紧地拉着，让人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电影院会有熟人的）看清楚：你们手拉手坐在一起……我已经是坏女人了，我根本不在乎，可那家伙起码有两个月不得安生！假如遇上了一只色狼，那也不用怕。你怕什么呢？反正你已经没有什么贞洁可言了。你得心狠一点，招儿更高一点，狠狠地治他……”

“男人我见得多了。你诚心诚意待他的时候，他把你弄得很悲惨；当你坑了他、骗了他、哄了他的时候，他反而捧着你，待你很好。不信你试试。在街头上，你只要连续给一个你认识的男人飞三次媚眼，他准会跑过来巴结你。这种事我试的不愿再试了。我可没有花过他们一分钱，我还没那么贱！是的，我吃过他们的，也喝过他们的，可他们也吃过喝过我的。我叫他们中午来，他们就中午来；我叫他们晚上来，他们就晚上来，假使我不高兴，可以马上把他们赶出去。可你千万不敢动真情，一动真情非上当不可！有一次，一个有妇之夫对我说：他是真心地喜欢我，他想离婚，他要我等他。他说他不在乎我的过去。我相信了，我开始真心对他好。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找我，一次又一次地占我盼便宜。他还会转着圈儿问你的过去，一次又一次巧妙地把你引向过去，以揭你心上的血痂为乐。可是，一旦出了事，一旦他的妻子打上门来，不出三分钟他就会出卖你，在公安人员面前把你‘剥’得精光……现在我再也不上当了。我的心在血水里泡过，在碱水里泡过，在满是蒺藜的草地上锯过……除了自己，我谁也不相信了。草地上锯过……除了自己，我谁也不相信了。”

“当然，在社会上他们都知道我，有名的‘白牡丹’嘛，人人采嘛。凡是上门来找我的人，都是冲着我的名声来的。有了这么一个好名声，就不怕没人来找你。连单位里一些很有身份的人也来这里坐坐。嘴里说什么‘关心呀，帮助呀，教育呀……’可我心里清楚，他们是来看‘白牡丹’的。打的什么鬼主意呀，那‘目光’恨不得把你扒光，浑身上下摸一遍！他们越这样看我，我就越放肆。我点上一支烟，朝他吐一个烟圈，胆小的会马上吓走。不是他不敢沾你的光，他怕坏了名声。在这个世界上，名声是最值钱的东西。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来你这里干什么？还不是寻欢来了。正因为你坏，在这些正儿八经的男人眼里才显得有‘味’，他们是品味来了，一个个什么东西呀！”

“是的，我也哭过，待他们走了之后，夜深人静了，我一个人趴在床上哭。可我从没当男人的面哭过，有了那么一次爱情之后，我再也不当男人的面哭了。有时候，我也悄悄地问自己：难道你的一生就这样过下去吗？可不这样过又有什么办法呢。过吧，就这样凑合着过吧。既然坏了，就坏下去，让那些人模狗样的男人看看你能坏到什么程度。”

“唉，我恨哪，我恨那男人，恨他毁了我的一生！终于，我又找到了他。我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叫出来，我重新让他发了疯地追我，在我面前跪着求我宽恕他的过去。我让他重演谈恋爱的游戏，在河边，在桥头，在大树下……我知道他又在骗我，可我已不是过去的我了。我有意让他的妻子看见，我甚至跑到他家里去……我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打架；我笑着看他脸上那一次又一次的抓痕。我甚至问他：‘喂，你这脸是猫抓了？’他吞吞吐吐地说：‘碰树上了。’我笑着说：‘你怎么晕头晕脑的？’可第二天，他脸上又出现一条更深更长的抓痕！我又问他：‘又碰树上了？’他苦笑，我大笑！我要让他发疯，神经，让他也喝上一次敌敌畏！”

“我知道我已经堕落了。我也曾想过要重新做人。有一次，我的父亲对我说：‘如果我死了你能学好，我情愿现在去死。’当着他的面，我哭了。我觉得对不起父亲，父亲对我太好了，可我已经把父亲的脸丢尽了。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无法找回已经失去了的青春，也无法排除内心的孤独。每当回到房间，一阵凄凉就袭上我的心头。当有人找我的时候，我也曾忍住不开门。我独自默默地在屋里坐着，一夜、两夜、三夜，我是一个偷吃过‘禁果’的女人哪！静静的夜里，我常常忍不住留心门外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渐渐响过来了，却又响过去了。不是找我的，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接着便是莫名其妙的惆怅……于是，我又出门了。去寻找什么呢？我不知道，也说不清楚。我问自己：你渴吗？你饿吗？物质上你什么也不缺。可你还是渴，还是饿……我又上了老轨道，一天天混下去，恨男人又离不开男人。我简直变成了一只发情的母狼……”

她突然地莞尔一笑：“你看我线条还可以吧？”

……

审讯记录（摘）：

问：“经过这一段殷的教育改造，你出去后能学好吗？”

答：“我不敢保证，我想学好，可我管不住自己。我太孤独。”

问：“鬼混就不孤独了？！”

答：“孤独。可那就像喝酒，酒醉的时候就麻痹了。有时候我真想死。”

问：“你如果重新做人，还会获得爱情的。”

答：“不会了，不会有人爱我了。全是假的！”

问：“你难道就这么鬼混一辈子吗？！”

答……

沉默。泪滴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

6.燃烧的夏天

序

这里流淌的是一条车的河流，是自行车。

成千上万辆自行车在通往厂区的马路上挤挤搡搡地流着，万头攒动；那些人脸在流动中显得很密，底色很重，那颜色仿佛是在钢水里浸泡过，像是在流动中已半凝结的钢液。这是生命的一种胶着状态，时光在人脸上写出了一些赤红色的痕迹。车流独独地朝着一个方向，也只有这么一个方向了，因为他们都是北方钢铁总厂的工人。

马路两旁，是林立的广告牌。广告牌重重叠叠，五光十色。各式各样的广告高高耸立着，给拥动的车流带来了一种压迫，带来了一种狭窄和无奈感，也带来了颜色所产生的诱惑。在广告排山倒海般地压迫下，那车流也仿佛越来越挤，越来越密，越来越缓，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出现了。

突然，前方出现了红灯，车流慢慢地缓下来，瞬间，铃声大作。人流在这一刻出现了瞬间的静止，万头攒动的人群也仿佛瞬间定格，在一张张人脸上出现了瞬间的迷茫，那一张张仰动的人脸像是在倒时空中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人群像是乱窝的蚂蚁一样，在定格中似是向前，又似在后退……仿佛人人脸上都写着这样一个问号：该往哪里走呢？

在涌动的人流中，出现了一个小漩涡。只听有人说：“交警，快下来。”应声，只见一辆自行车的后架上跳下来一个挎着小书包的孩子，孩子很机灵。于是，有七八辆自行车在拥挤的人流中很快形成了一个“小岛”，他们用车子阻挡着人流，把背着小书包的孩子围在中间，慢慢从涌动的人流中分出一个小支，护着孩子走向十字路口。一时，在八辆自行车的护卫下，孩子显得很得意，也很神气，他昂头挺胸，小脚一踢一踢的，故意走得很慢，孩子一边走一边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走在他身边的那个叫万林的工人说：“谁教你的？”

孩子的头勾下去了，孩子说：“爸。”

万林问：“知道这是什么歌吗？”

孩子说：“爸爸唱的歌。”

万林看了孩子一眼，默默地说：“唱吧。”

孩子唱道：“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万林说：“怎么不唱了？”

孩子有点迷茫地看了看他，又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万林说：“只一句？就会这一句？”

孩子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孩子仰起小脸，问：“钢是铁炼的么？”

万林说：“是。”

孩子说：“铁呢？”

万林说：“铁是矿石炼的。”

孩子又问：“矿石呢？”

万林说：“矿石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孩子说：“那……‘面包’呢？”

万林愣了一下，说：“啥面包？”

孩子挤了挤跟：“就那种，那种……‘面包’。”

万林突然笑了，说：“这小家伙！”

孩子也顽皮地笑了笑，说：“还发‘面包’么？”

万林看了看他，随口说：“发。”

孩子七岁了，那充满喜悦的小脸上略带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忧郁。在人们的保护下，孩子走过了十字路口。

在路边上，推车走在最前边的万林站住了，其他人也跟着站下来。万林伸手在孩子的小脑袋上摸了一把，说：“去吧。”

那孩子站住了，却并不扭脸，只勾着头慢慢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向后扬起小手，连声说：“大爸再见，二爸再见，三爸再见，四爸再见……”

一个有点流气的青工高声喊：“小保，我呢？你五妈呢？”

站在一旁的天车女工刘惠英瞪了他一眼，嗔道：“去！”

孩子扭过脸来，望着众人，脸上忧郁慢慢涌上来，又慢慢地散去……突然，他笑了。

刘惠英自上而下，深情地打量着孩子，突然，她发现，孩子脚上的鞋带松开了……于是，她赶忙把车子扎在路边，赶上前去，在孩子身前蹲下来，给他重新系好鞋带，柔声说：“去吧，走边上。”

这时，孩子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脸来，固执地大声说：“阿姨再见。”

一

一辆红色的轿车在马路上行驶着。坐在车里的北钢总厂厂长徐振海气愤地骂道：“什么合资？简直是欺人太甚！”

坐在前边的秘书小周扭过头说：“我说呢，谈了不到一个小时，你就出来了。我听见你大声说：‘NO，NO，NO！’”

厂长说：“脑袋要长在自己的脖子上，以后不要再和这些假洋鬼子谈了！谈什么谈？说可以投入两亿资金，纯粹是欺诈！我两万八千名职工，他只要一个车间，只留一千人，这算是什么条件？！剩下那两万七千人怎么办？全推到大街上吗？！”

车拐过弯来，接近厂区了，秘书小周说：“厂长，你看……”

厂长看了看窗外，脸黑下来了，说：“我知道，全是吃北钢的……”接着，厂长对司机说：“开慢点，我看看。”

车慢下来了，厂长贴着窗口往外看……

车窗外，一面街的店铺，有很多是收废铁、废钢的废品店；还有一些是饭店……厂长的目光依次注视着那些店铺，蓦地，他看到了一些在这个地方不该看到的东西：铝饼、生铁、甚至还有……

一张黑乎乎的脸，无话……

二

北钢总厂，这是一个1958年建厂的，经过了几十年风风雨雨，有着近三万名职工的老牌的省属钢铁企业。在时光中，它的光荣和它的苍桑同在，它是巨型的，同时又是沉重的，就像是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大船……

巨大的炼钢车间，风机呼呼地响着，一辆天车从远处缓缓地开过来……

坐在天车上的女工刘惠英一边操作天车，一边从空中往下看。转炉前，只见几个工人正在做出钢的准备……

天车滑到转炉上空时，工长万林开始用口哨指挥天车起吊：他吹一声是升，两声是落；口哨声加左边手势是向左，口哨声加右边手势是向右；连声吹是后退……两个人的配合非常默契。

出钢了，一时火光冲天，坐在大车上的女工刘惠英被巨大的热浪熏烤着，在一片红色的烟雾之中，刘惠英的头发用一块小手绢高束着，满身满脸都是汗水，她取下毛巾擦上一把汗，而后勾头朝下看去……此刻，若是从上往下看，她的侧影显得飒爽、秀丽。

转炉前，工人们正在高度紧张地忙碌着……

一个工人走到炉前，先是习惯性地朝地上铺的钢板上吐了口唾沫，只听“吱”一声，地上冒起了一股烟……

另一个工人说：“有150度？”

吐唾沫的工人说：“不止。”

那个工人说：“要不打个赌？”

吐唾沫的工人也不服气，说：“你说吧，赌啥？”

正当两人争执不下时，工长万林走过来，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说：“210。”

两人立时不争了。一个说：“头儿说了，210。”

这时，在空中天车上的刘惠英朝下伸出了一个指头……

在下边指挥天车的万林，也跟着伸出手来，用大姆指和食指做出“O”的形状……

几个在炉前忙活的工人看见了，不解其意，仰头朝上傻看着……

一个说：“这又是啥密电码？”

一个说：“你不懂，这是人家的暗号。”

一个说：“空姐那‘1’是说咱一号炉吧？”

一个说：“我知道，咱空姐那‘1’是要上‘1’号；万哥那‘圈圈’就是说，你吃屎去吧……”

说着，几个人都笑起来。

不料，在空中天车上的刘惠英又从窗口伸出手来，用大拇指和小指比了一下，比了一个“六”……

万林也马上举起手来，比了一个“五”的形状……

那个有点流气的青工说：“傻了吧？傻脸了吧？这是人家的机密，是……”

万林厉声说：“胡咧咧啥？干活！”

那个有点流气的青工伸了伸舌头，说：“恼了，头儿恼了。”

另一个工人走到万林跟前，问：“头儿，这月又超额了，还没奖金？”

万林没好气地说：“你问我，我问谁？你找厂长问去。”

那个有点流气的青工说：“不发就不发，反正头儿有办法。”

一个工人小声说：“还发‘面包’？”

万林一声不吭。

这时，车间主任黄遂河从远处走过来，喜滋滋地招呼说：“万林，上半年超额完成任务，下午给厂里报报喜！”

三

在厂总调度会议室里，会议显然已经结束了，可有一个人仍坐在那里。这个人的坐姿很特别，他背对着会议桌，两腿骑坐在一把有背靠的椅子上，两眼注视着挂在墙上的一个小黑板。

小黑板上写有两行粉笔字：

上半年亏损：7700万元

库存积压：48万吨

他盯着黑板上的数字看了很久。一只手无声地伸出去，从桌面的烟缸上拿起那支已燃了一半的香烟。可他并没有吸，烟就在他眼前燃着，大拇指却放在干焦的嘴唇上，不停地刮来刮去……片刻，他伸出右手，用指头在写有“7700”的粉笔字上划了一遍，接着又在“48”上划了一遍，于是，小黑板上的数字不是那么明显了，但仍可以看到……

这人自然是北钢总厂厂长徐振海。他已五十多岁了，两鬓斑白。

烟在眼前燃着，烟是接头的，一支接着一支……

在他的眼前，叠印出一个个烟雾缭绕的会议……

叠印出北钢总厂的全景：一座座高炉，转炉，烧结，料厂，焦化……

叠印出飞速旋转的车轮和他一次次出入省、市政府……推开一扇扇门的情景。

叠印出办公室几部电话同时响起的情景……

这时，厂办秘书小周拿着一张报告纸走进来。厂长身子未动，只说：“说吧。”

小周报告说：“有36家要账的；另外，电厂下了警告通知，说6月30号前如不结清所欠电费就……拉闸；还有……”说到这里，小周停了一下，看了看厂长的脸色，仿佛不好再说下去了。

厂长一动未动，厂长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说：“讲。”

小周接着说：“老马从太原订货会上来电话说……”

厂长忽地抬起头来，问：“怎么样？”

小周说：“咱厂的货，一吨都没订出去。”

厂长扭过身来，问：“一吨都没订出去？！”

小周吞吞吐吐地说：“老马，在电话上讲……”

厂长绷着脸，把烟重新放在嘴上，轻声说：“说吧。”

小周说：“主要原因是价格太高。老马说，首钢已降到了1500，可我们1600都不敢卖。”

厂长沉默了一会儿，问：“潘总有消息么？”

小周说：“没有。”

四

供应处里一片吵嚷声。

几十家原材料供货单位的人正周着处长办公室要账……他们手里举着雪片一样的货单，单等着处长签字呢。可处长不在，处长躲起来了。他们面对着的是一张空空荡荡的办公桌，他们把货单一次次地摔在办公桌上，说：“什么玩意？！”

有的竟然朝办公桌上吐了一口，骂道：“呸！说话不算话……”

供应处的一位女同志十分尴尬地站在一旁，反反复复地解释说：“处长不在，真的不在……”

众人仍在闹嚷。有的说：“半年了，一分钱货款都没见，太不像话了！”

有的说：“说得好好的，6月份付款，到这会儿了，不照面了？！”

有的说：“北钢这么大，我不相信就拿不出钱来……”

有的说：“你们是国营，我们也是国营……”

有的说：“先说好，我今天是不走了，拿不到货款我就住这儿了！”

有的擂着桌子说：“跑了和尚走不了庙，走，找他们厂长去！”

于是，人们闹哄哄地从处长办公室里拥出来，楼道里一片吵闹声……

供应处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叫姚春成。他悄悄地躲在另一个办公室里，此刻，他听了听外边的动静，正准备抽烟呢。他先是朝左边的裤兜里掏了一下，掏出一包“红塔山”来，接着，他朝门外瞅了一眼，又把那包好烟装进了左边的裤兜里；随手又从右边的裤兜里摸出一包“彩蝶”来，从里边磕出一支点上，而后，把那包烟扔在了桌上……

这时，门外的吵嚷声惊动了他。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处长再也躲不下去了。姚处长硬着头皮推门走了出来，上前拦住那些吵嚷着要找厂长的客户说：“各位各位，有话对我说。吐吧，朝我脸上吐，今天确实拿不出钱来……”

立时，他被众人围上了……

五

在北方钢铁总厂对面的大街上，排着一拉溜“吃”北钢的铺面：有一半是专门收购废钢铁的废品收购站；另一半是饭馆……

中午时分，在一个小饭馆里，一个背书包的孩子踮起脚跟，小手举着一个圆圆的铝饼正在往柜台上递……

负责开票兼卖小菜的女老板伸手把那只铝饼接了过来，随手放在柜台下边的一个筐里，而后，很和气地说：“放学了？还吃面条？有水饺呀，羊肉水饺，可好吃了。”

这孩子就是小保。小保睁着两只忽灵灵的眼睛，用大人的口气说：“下次吧。下次我带两个‘面包’。”

坐在里边一张圆桌旁吃饭的供应处长姚春成，惊奇地望着小保，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对女老板说：“嗨，蛋子儿大，也知道换东西吃了？”

小保马上说：“不是偷的。”

女老板随口说：“北钢的孩子……”说着，她扭头朝里边喊道：“一碗面条。”

姚春成吃的并不复杂，他面前也只是两个小菜，一碗烩面，一瓶啤酒。他一听说是“北钢的孩子”，就朝着小保喊道：“喂，北钢的，你爸是谁呀？”

小保不吭。他默默地走到另一张圆桌旁，独自坐下，两手捧着小脸，愣愣的，一句话也不说……

姚春成喝完最后一口啤酒，一时就觉得这孩子挺特别。于是他走过去，拍了拍小保的脑袋，说：“哎哎，问你呢？”

小保梗了梗头，仍用大人的口气说：“别惹我，我有四个爸爸！”

姚春成忍不住笑了：“嗨，还四个爸爸？！那你妈呢？谁是你妈呀？”

小保低下头，不吭了。这时，一碗面条端到了小保的面前……

见小保不理他，姚春成就弯下腰来，歪头去看小保的脸，可他却突然发现，这孩子竟然哭了，他在默默地掉泪……

姚春成一时很无趣，说：“你看这孩子，问问你妈，你哭什么？”说着，他扭过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老板娘打招呼说：“记上，啊？”

老板娘会意地笑了笑，说：“走吧，走吧。”

六

背影。

仍是那个挂有小黑板的调度会议室，厂长仍在那儿坐着……

这是一个固定不变的“背影”。他只有一个姿势，是一个非常不舒服的姿势。看到他，你就会产生一个错觉，会觉得他是一个模型，一个钢水浇铸出来的模型。那“模型”有着钢的一切特质，外表看上去是冰冷的，坚硬的，内里却又是炽热的，仿佛随时都会喷出岩浆来，他的坐姿可以让人看出他咆哮后的可怕；同时，他又是多变的，眼睛里会产生瞬间的柔情，会产生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幽默，仿佛他的生命里有着许多令人无法理解的东西，这就是他几十年与钢铁打交道的外在反映。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这时，窗外突然响起了锣鼓声和喧闹声……

厂长气了，他站起身来，朝门外喊道：“小周，去看看，外边是咋回事？”

小周应声跑出去了。

楼下，只见五车间的部分工人在车间主任黄遂河的带领下，正敲锣打鼓地聚在厂部办公楼的门前，他们是报喜来了……

片刻，小周跑上楼来，对徐振海汇报说：“五车间超额完成任务，报喜来了。”

厂长一拍桌子，气冲冲地说：“报什么喜？有什么喜可报？！回去！让他们都回去！”

小周一怔，扭头朝外跑去……

可是，厂长却突然叫住他说：“回来回来。”

小周重又勾回头来，不解地望着厂长……

厂长摆摆手，低声说：“算了。忙你的去吧。我下去看看……”

小周站了站，扭头走了。

小周走后，徐振海把门关上，然后，他对着一面镜框照了照他的脸，在镜子里，他的脸绷得很紧，一团黑气……

他用两手拍拍脸，又拍拍脸，默默地说：“你得笑啊……”

当他出现在楼下，出现在前来报喜的工人面前时，徐振海面带微笑，十分和蔼地从工人手里接过了“喜报”，他连声说：“祝贺你们！同志们辛苦了，谢谢大家，谢谢……”说着，他又伸出两手，朝空中举了举，向站在后排的工人示意：“大家辛苦了！”

车间主任黄遂河笑着说：“厂长，是不是……”说着，他捏了捏手指：“发包烟哪？”

厂长看了看他，又朝大伙笑了笑，而后，低声对站在他身边的车间主任说：“来吧，你跟我上来一趟。”

当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徐振海的脸“刷”地黑下来了，只见他猛地把那张“喜报”团成一蛋，奋力摔在会议桌上，说：“黄遂河，你给我报什么喜？一月亏损，二月亏损，三月四月五月六月全是他妈的亏！到现在厂里已经亏了7700万！四面楚歌！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你还有脸来报喜？！”

黄遂河一下子懵了，他没想到，来“报喜”反倒挨了一顿批！小声嘟哝说：“亏，亏也不怪我们呢？我们月月完成任务……”

徐振海吼道：“你，你……光完成任务有什么用？你说你完成任务了，可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我在躲债！三天了，我门都出不去，办公室也没法进，我现在连办公室都进不去了，你知道不知道？！”

黄遂河心里窝火，显然不服，可他却低着头，一声不吭……

徐振海拍着桌子说：“现在是市场经济，你懂吗？！”

过了一会儿，徐振海默默地点上烟，吸了两口后，缓声说：“对不起，火烧眉毛了，我心情不好……”说着，他转过脸去，看着那个小黑板：“说心里话，咱过去搞的是计划经济，对于‘市场经济’这一套，都不懂啊，至少说不太懂。完成任务，那是计划经济的说法，是纸对纸，可现在是市场经济了，是钱对钱！你去吧。”

黄遂河看了厂长一眼，十分委屈地说：“厂长，我们月月完成任务，怎么就，就……”

这时，供应处长姚春成推门闯了进来，进门就拍着两手说：“厂长，我实在是顶不住了，你快想想办法吧，那些要账的恨不得把我撕吃了！”

厂长把烟拧灭在烟缸里，轻声说：“顶不住也要顶啊……”

姚春成围在厂长身边，转着圈嚷道：“厂长，唾沫都吐到我脸上了！你看，你哪怕稍微救救急呢？！”

厂长厉声喝道：“嚷什么？天塌了？！”接着，厂长朝门外喊道：“小周，潘总有消息么？”

小周怯怯地出现在门口，小声说：“还没有消息。”

车间主任黄遂河垂头丧气地走下楼来，众人笑着说：“黄头儿，烟呢？”

他却朝自己脸上扇了一下，说了声：“贱！”说着，头也不抬，径直穿过人群，背着手向外走去，边走边说：“散吧，散吧。”

前来报喜的工人们一时议论纷纷：“怎么了？黄主任怎么了？你看你看……”

万林望着径直走去的黄遂河，说：“黄头儿准是挨熊了。”

刘惠英诧异地说：“不会吧？”

七

总调度室里，厂长正在打电话：“……什么？七个追债小组，就扣下一部凌志车？其它……噢噢，答应他。对，尽快办好手续，就地拍卖！”

这时，秘书的手机又响了，秘书小周拿起手机听了听，说：“厂长，设计院廖院长电话。”

厂长接过电话：“……是我。老廖，不要急嘛……”

电话里传出很躁的声音：“……为什么停下来？为什么停？！”

厂长说：“你听我说……”

电话里传出了很气愤的声音：“……我不听。你还解释什么？！我辞职，我不干了！”

厂长马上说：“我现在就过去……”说着，“啪”地把电话放下了。

这是一个刚刚建了一半（又突然停工）的现代化料场……

在可以鸟瞰整个料场的传送平台上，厂长一步一步走上来……

这时，负责这个现代化料场施工的厂设计院院长廖汉秋气愤地对着厂长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下令停工？！你知道停一天……”

厂长说：“我知道，停是暂时的。”

听厂长这么一说，廖院长更气了，这是一个鬓发斑白的老知识分子，人很倔。他回身从一个房间抱出厚厚的一叠图纸来，“啪”一下放在厂长身旁的一张桌上，冷冷地说：“我实在不明白，在这种时候，怎么能停下来？怎么可以停？！我不干了，我要求调走，我不在这儿干了！”

厂长望着眼前的料场，很平静地问：“为什么？”

廖汉秋拍着桌子说：“我问你，1260还上不上了？”

厂长说：“上。”

廖汉秋又问：“90烧结机上不上？”

厂长说：“上。”

廖汉秋问：“连铸连轧呢？高线呢？”

厂长说：“上。老廖，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咱是58年建的厂，设备严重老化，基础又差，只有更新设备，滚动发展，才有出路啊……”

廖汉秋却突然抓起那叠厚厚的图纸，用力地摔出去！说：“没有资金，还上什么上？！料厂搞了一半，你说停就停……”

甩出去的图纸一下子飞了起来，撒得满地都是……

厂长却不动声色，他只是默默地看了廖汉秋一眼，而后，他弯下腰，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图纸……

廖汉秋仍然气乎乎地立在那里……

厂长一直在捡那些图纸，他默默地把那些摔在地上的图纸一张张捡起来……当他捡到廖汉秋跟前时，他直起身来，默默地掏出烟，递给廖汉秋一支，廖汉秋把烟接过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说：“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六年了，时间不多了……”

厂长：“我也一样。”

在料场传送平台的台阶上，一个戴眼镜、身挎皮包的知识女性拾阶而上，她走得很急促，还一边走一边用手机打电话：“……我知道，知道了。要想尽一切办法，对，对……”这是一个脸庞秀丽，看上去十分干练、洁净的女性。她就是潘亚君，是北钢总厂的总会计师。

正要下来的，一长看见了潘亚君，一时两人都站住了……

两人一个在上边，一个在下边，厂长急切地问：“潘总，办得怎么样？”

潘亚君喘了口气，说：“……能跑的地方，都跑了；能够利用的关系户，也都找遍了。可所有的银行都对北钢关上了大门……”

厂长不说话，他只是下意识地去掏烟，可他掏出的却是一个空烟盒。片刻，他从上到下望着潘亚君，看她满脸都是汗，她脸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身前的台阶上；接着他又把目光注视到她的鞋上，只见她脚上穿的一双皮凉鞋的鞋襻已经跑断了，一只鞋襻上竟然绑着一条花手绢。厂长不再说什么了。他默默地说：“你辛苦了……看起来，咱们是没有退路了。”

潘亚君说：“厂长，款没贷来。我……”

厂长说：“这不怪你……”

在平台上，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厂长突然两眼一黑，他赶忙扶住一根水泥柱子……

潘亚君一惊：“厂长，你……”

厂长喃喃地说：“眼，我的眼……”

潘亚君急忙上前扶住厂长，说：“厂长，我叫车送你去医院吧？”

厂长说：“不用，过一会儿就好了……”

潘亚君匆忙找来一把椅子，让厂长坐下……厂长坐在椅子上，揉着双眼，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就看不见了呢？”

潘亚君关切地说：“厂长，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厂长说：“没事。”

潘亚君说：“你这是？”

厂长笑了笑，说：“愁的。愁啊。如果我的肉能卖钱，我就把它一块块切出去，可惜没人要。”

潘亚君望着厂长，激动地说：“厂长，你别急。我再去跑，我一定……”

厂长却说：“潘总，你送的方案我看了……”

潘亚君看了看厂长，终于说：“厂长，你该下决心了。在这种时候，只有彻底转变观念才是惟一的出路……”

厂长说：“是啊，观念是要变。你能变，我也能变。可你想过没有，三万人的企业，三万人哪，说变就都能跟着变么？”

潘亚君一时语塞……

八

傍晚，正是下班的时候，像潮水一样的自行车涌在厂区附近的马路上，在自行车的河流中，影影绰绰可以看见一个孩子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靠上……

在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仍是八辆自行车组成一个“小岛”，护着小保走过路口……

在一个人少的路边上，骑车带着小保的万林停下车子，其他人也都跟着停下来了……

万林对众人说：“发的‘面包’呢？都拿出来……”

于是，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把自己的饭盒打开，从里边拿出一个铝饼……

众人有的摸一下小保的头，有人拍他一下，而后依次把铝饼放在刘惠英拿的一个提兜里……

万林看了看那个有点流气的青工，努努嘴说：“掏出来。”

那青工说：“啥？”

万林朝他腰上捅了一下，重复说：“掏出来。”

那青工无奈，又从腰里摸出来了一个铝饼，说：“头儿，好几个月没发……”

众人笑笑，说：“这小子！”接着，他们跟万林打声招呼，又都骑上车一个个头前走了……

路边只剩下了万林，刘惠英和小保。两人推车在路上走着，小保跟在两人身后。走着，刘惠英有意无意地问：“听说，吹了？”

万林说：“吹了。”

刘惠英问：“为啥？”

万林说：“房子小，老人老，挣钱少……”接着，万林不好意思地说：“我妈怕我找不下媳妇，四处托人，又给介绍一个。”

刘惠英看了他一眼：“是第八个了吧？”

万林笑着说：“第八个了。”

刘惠英不经意地问：“漂亮么？”

万林吞吞吐吐地说：“说是今天傍晚在公园里见……”

刘惠英笑着说：“还挺浪漫哪。”

万林苦笑着说：“不是浪漫，是家里没地方……”

刘惠英不说话了。

走着，万林说：“最近我看了一本书，说日本有一家钢铁企业，只有7000多人，钢产量却是我们厂的十倍还要多！”说着，他摇了摇头。

刘惠英说：“咱们厂啊……”

万林说：“咱厂要让承包，我就把咱车间承包了，我就不信，咱不如日本人！”

刘惠英笑着说：“你要承包，不把咱黄头儿气死才怪呢！他可是你师傅呀……”

万林也笑了。两人走着，刘惠英偶一回头，突然发现小保远远地落在了后边，她喊了一声：“小保……”

小保却站住了。

刘惠英停住车子，匆匆赶回到孩子身边，低下头问：“你怎么了？”

小保望望她，用脚蹭着地，小声说：“阿姨，你能当一回我妈妈么？”

刘惠英一下子怔住了。她愕然地望着孩子：“这孩子，我，还没……”

小保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老师说，要开家长会……”

刘惠英望着孩子，她的眼湿了。她一把把孩子揽在了怀里……

九

公园里，在花坛边的一个长条椅子上，坐着一个姑娘……

在林荫道旁的一排树后，悄悄地探出两个人头，一个是刘惠英，一个是小保。

万林迟迟疑疑地推着自行车向花坛边的长条椅走去……

躲在树后的刘惠英慢慢直起身子，偷偷地往这边张望……

这边，万林欠着身子，慢慢地在长条椅上坐了下来。一开始，两人都有点拘束……

片刻，万林说：“对不起，下班晚了……”

那女的刚要说什么，突然，小保从西边跑过来，他手里晃晃地举着两根冰棍，飞快地跑到万林跟前，说：“爸，给你冰棍。”说着，他把冰棍往万林手里一放，扭头就跑。

不料，那个女的忽地站了起来，她根本不容万林解释，立刻用鄙视的口气说：“流氓！骗子！也没看看自己是啥人……”说着，扭头哭着跑走了。

万林手里捧着冰棍，十分尴尬地立起身，上前追了几步，嘴里喊道：“哎，哎。”看追不上了，十分狼狈地挠了挠头，而后猛地朝长条椅上踢了一脚：“我操！”

在夕阳西下的公园林荫道旁的一棵树下，刘惠英傍树而立……

万林从远处向她走来……

小保有点害怕，他远远地站在林荫道的中间，望着傍树而立的刘惠英和正向这边走来的万林，好像随时准备逃跑……

万林走到离刘惠英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十

燥热的夜，一弯朦朦胧胧的月亮……

这是一个巨大的堆放钢材的露天仓库。钢锭、钢坯，一排排、一列列地堆放着，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座黑色的凝固不动的钢铁城堡……

月光下，在“城堡”的上方，有一墨色的剪影……近了才能看清，那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坐在钢锭上的人竟是厂长徐振海。徐振海望着堆积如山的积压钢材，正在默默地吸烟。小火珠在他的脸前一明一暗地闪着，映出了他内心的焦灼。

这时，有一只手蓦地搭在了徐振海的肩头上，这就是那个有点流气的年轻工人。他攀上一堆钢锭，手大咧咧地在徐振海肩头上拍了一下，说：“哎，老头儿，借个火。”

头戴安全帽的徐振海背对着他，听了却并没回头，只默默地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顺手递了过去……

不料，那年轻人接过打火机在手里抛了一下，却又嬉皮笑脸地说：“老头儿，再借支烟。”

徐振海说：“这一手我早知道。”说着，又递过一支烟来。

那年轻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说：“老头儿，档次不低呀！”说着，嘴里又嘟哝说：“厂长啥水平，仨月没发奖金了。如今卖纸烟的都比咱收入高！就那点工资，不够一泡尿钱……哎，老头儿，你是不是想弄点啥？别怕，我不揭发你……”

厂长背着脸说：“你不是北钢的工人？”

年轻人说：“是呀。是又怎样？这年头，谁管谁呀？只要别让厂长看见，没事儿。”说着，他从钢锭上出溜下来，哼着小曲……刚走了没几步，却又折回身来，说：“老头儿，有纸么？借张纸，拉肚子……”

徐振海伸手在衣兜里摸了摸，说：“没有，没有。”

那年轻人说：“找找。那个兜，摸摸那个兜。”

徐振海又摸了摸那边的衣兜，掏了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这时，他转过脸来，刚要说点什么……只见那小伙猛地跳起来：“呀！是厂长啊？”说着，扭头就跑。

徐振海高声说：“跑啥……”

深夜，月儿在云层里穿没……

小火珠一明一灭，厂长仍在露天仓库的钢锭上坐着……

这时，总会计师潘亚君从远处走来，她手里拿着一份卷着的图表，悄没声地站在了厂长坐着的那堆钢锭旁……

厂长把手里的烟掐灭，双手捧头，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潘总，你说，我保守么？”

潘亚君想了想，说：“不。”

厂长说：“你说实话。”

潘亚君说：“不。是枯燥。”

厂长笑了，厂长说：“好，这个词儿好。”

厂长叹口气，说：“我这个人哪……唉，跟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是枯燥。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不像个人了，跟钢一样，冷冰冰的。”

潘亚君说：“厂长，我是说……”

厂长默默地摆摆手说：“我明白……我是58年进厂的，建厂的第一天就来了。先是当技术员，后当工长、副段长、段长、车间副主任、主任……一级都没拉下。那时候没有什么价钱可讲，干什么都不讲价钱，国家需要钢，一天到晚都是一个‘钢’宇，没有别的，也不会别的，除了钢还是钢……你说枯燥，这个词儿好。”

潘亚君说：“那时候，我才一点点大，还不记事哪！”

厂长比划着说：“是啊，你第一次跟你爸来厂里，才这么一点点……”接着，他用回忆的语气说：“你爸带过我，是我的师傅……潘师傅好人哪！那时候，那时候啊……为了北钢，你爸连命都搭上了！”

说到这里，潘亚君的眼湿了。她说：“上大学的时候，我妈总说，我爸走得早，我是北钢养大的，北钢对我家有恩，让我毕了业一定回来。”

厂长十分感慨地说：“我们这代人哪？可以说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过去是计划经济，日夜想的都是完成计划……嗨，转眼又成了市场经济。一到‘商品经济’，傻了，跟不上趟了……”

潘亚君说：“也不能怪你。电涨、煤涨、水涨、气涨、加上原材料涨价，一共涨了七十一项……”

厂长说：“没人讲理。时代变了，你跟谁去讲理呢？”

潘亚君说：“厂长，就目前的情况看……”

厂长默默地说：“我知道没有退路了……”厂长沉吟了一会儿，又说：“我五十五了，干不了多久了。我只是个过渡，将来全靠你们了。”

潘亚君很敏感地望着厂长，说：“厂长……”

厂长说：“潘总，厂不能垮呀。我得给接手的人有个交待，给两万八千名职工有个交待……这一步，无论如何得走过去。”

潘亚君说：“这么说，你是下决心了？”

厂长说：“看来，只有适应市场这一条路了。我看了几个方案，概括起来，也就是八个字‘模拟市场，成本否决’。”

潘亚君一惊，脱口说：“厂长，你比我想得还透啊……”

厂长说：“明天就把方案推到会上！不过……”

潘亚君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还有顾虑？”

厂长默默地说：“不是有顾虑，我已经有爆炸感了。你有么？”

潘亚君一愣，说：“爆炸？”

十一

北钢以实行“模拟市场、成本否决”为龙头的观念革命，一开始就遇到了很大的阻力。

在一个中型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这些人都是北钢总厂的中层干部……

会议室正前面的墙上，挂着几张“目标成本”的图表……

会议桌上，摆着各种不同的茶杯，有带保温套的，有不锈钢的，有的是高级保温杯，有的是罐头瓶子……

有“电脑”之称的总会计师潘亚君正在讲解实行“目标成本”的方案，她嘴里吐出一组一组的钢材市场的各种价格数字……接着，又说全国各钢铁企业的产品报价……

会议已经开了很久了，可关于实现“目标成本”的方案仍然没有通过。参加会议的人有的坐在那里喝茶，有的在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会议开得很沉闷。

会议室的外边，秘书小周在用手机给厂长打电话：“……厂长，说不通啊。中层还是不通。潘总正在讲……”

厂长在电话里说：“开了一上午了，还不通？！我马上过去。”

会议室像个蜂房，乱哄哄的……

有的说：“这怎么行呢？钢铁市场疲软，怎么能让企业负责？！”

有的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差距太大了……”

有的说：“开玩笑，国家又不扶持，说降就能降了？！”

有的发牢骚说：“头割了也完不成……”

这时，厂长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工作服，手里拿着安全帽，几步走到会议桌前，看了看众人，突然说：“都给我站起来！”

众人一愣，有的还坐着，有的慌忙站起身来……

厂长沉着脸说：“上半年亏损了7700万，积压库存48万吨，在太原订货会上，我们的产品一吨也没有订出去……我们已经没有权利坐了，我们身后站着二万八千名职工，都站起来，站着开！”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木然地站起身来，谁也不吭了。空气骤然紧张了。

厂长说：“我们是被逼到这一步的，不这样，厂就垮了，必须转变观念！”

厂长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几步，说：“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十分严峻。钢材的价格，叫我看，不是降不降的问题，而是必须降！要降到市场能够承受为止……”接着，厂长敲着桌子，说：“资金是企业的血脉呀，没有资金，我们怎么活？！”

众人仍然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没有一个人表态。

厂长说：“我知道你们不通。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党委已经形成决议，不通也得通！”说着，厂长“啪！”的一下，把他手里拿的安全帽扣在桌上，说：“开吧，我把我的头押在这里！与方案同在。出了问题，我一个人负责！”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众人看看那个扣在桌上的安全帽，又望望厂长……

潘亚君激动地说：“厂长，我也……”

厂长摆了摆手，默默地说：“开吧，就这么站着开，一直开到想通为止！潘总，你再给他们讲一遍……”

正在这时，小周匆匆走进来说：“厂长，电业局刚刚下了最后通牒，说限三日交清拖欠的电费。三日后的12时之前，如不能如数交清，立即拉闸断电！”

众人全都愣了……

厂长沉默了片刻，说：“好，很好。”

而后，厂长命令道：“通知各车间，各处室，三日后的上午10点，北钢自动拉闸断电！”

小周吃惊地望着厂长：“这……”

厂长低声说：“然后，全厂停产整顿。电费再拖他一个月，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十二

北钢总厂财务处，门里门外，几十个中层干部围着潘亚君。

财务处的办公室里，一些财会人员正在紧张地忙碌着，办公桌上，到处都是测算出来的“目标成本”图表……

那些围着潘亚君的中层干部们吵吵嚷嚷地说：

“潘总，我们烧结上定的成本指标太高，根本无法完成，你给降降吧？”

“炼铁更高，你是不想让我活了……”

“我是完不成，真完不成！”

“潘总，我给你作个揖行不行？！”

“潘总，你行行好吧，我们一炼钢……”

“潘总，我们那儿实在是分不下去，干部们要求集体辞职！”

潘亚君在乱哄哄的吵闹声中，给他们解释说：“现在是市场经济了。这些成本指标是模拟市场搞出来的，一步也不能退。比如钢坯吧，成本是1360，实际的市场售价是1280，吨亏26，吨材亏53，23个品种就有19种亏损，再亏下去，厂就垮了……咱们是背水一战，必须把成本降下来！”

炼铁车间，一份巨大的图表高挂在熄火的高炉旁……

总会计师潘亚君正在给工人们讲解“模拟市场，成本否决”：“……这个目标成本是由过去的计划经济的‘正算法’改变为以市场价格为依据的‘倒算法’，也就是说……”

七八百名工人或坐或站，正在乱纷纷地议论：

有的说：“成本？啥成本？核算成本是厂里的事，算来算去怎么算到工人头上来了？！”

有的说：“就是。工人只管干活，还管算账？！”

有人说：“工人算账，要干部干啥？都回家抱孩子去吧！”

有人站起来，高声说：“潘总，光让车间搞核算，上头呢？上头搞不搞？！”

潘亚君也高声说：“搞。过去咱们是干了再算，干的是糊涂活；现在咱们实行算了再干，干的是明白活。厂长说，再不能让一线的工人吃亏了，一切奖金福利都要往一线倾斜……”

有的马上问：“那总厂指标是多少？”

潘亚君随口而出：“总厂的指标是……”说着，她嘴里吐出了一连串的数据……

十三

在炼钢车间里，炼钢车间主任黄遂河气乎乎地对厂长说：“我不干了！总厂不讲理？！”

厂长背对着他，默默地说：“怎么不讲理了？”

黄遂河说：“我们反复算了，吨钢1095太高，根本完不成。这不是逼我跳河吗？！”

厂长说：“老黄，不是我逼你，是市场逼人哪！”

黄遂河敲着钢板说：“厂长，你行行好吧，两千万哪！能降下来么？我又不是神仙！”

厂长解释说：“老黄啊，这个数字是根据市场倒推出来的，你必须完成。”

黄遂河喃喃地说：“我完不成，我无法完成……”

厂长沉着脸说：“没有余地。”

黄遂河说：“这没法干，我不干了！”

厂长沉默了片刻，冷冷地说：“不干可以辞职。”

两人的目光对视着。黄遂河望着厂长，好久才说：“厂长，我跟你这么多年了，你，一点情面都不给么？”

厂长说：“不是我不给你情面，是市场不留情面！你知道么，‘市场’！”

黄遂河背过身去，万分痛苦地说：“那我……只好辞职了。”

厂长也背过身，望着远处，近乎冷酷地说：“我现在就批准你。我不相信北钢没能人！”

两个曾在一个车间里共事多年的老伙计，就这么翻脸了。两人背对着背，僵在那里……

十四

北钢总厂焦化车间，正是出焦的时候，刚出炉的焦炭像一面面火山倾下来……

在焦化车间的外边，厂长与总会计师一同走着。

总会计师潘亚君感慨地说：“厂长，你说对了。看来转变观念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厂长说：“这才是刚刚开始。要顶住。”

潘亚君说：“也许是人们在一种观念里泡得太久了？要不，怎么就这么难呢？”

厂长沉思了一会儿，说：“也不单单是这一个问题。要知道，转变观念是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为代价的……”

两人正走着。突然，有一群要账的客户从远处拥来。客户中有人手一指，说：“那不是他们厂长吗？那个就是总会计师！”走，找他们厂长去！说着，一群人一拥而上，顷刻间，就把两人围上了。

这时，供应处长姚春成气喘吁吁地从后边追上来，拦住众人说：“他不是，他不是厂长，不信你们可以问问潘总……”

潘亚君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厂长双手抱膀，立在那里。他看了姚春成一眼，说：“我是徐振海，我就是厂长！”

众人有点唬不清了，看看姚处长，又看看厂长。

姚春成一时显得很尴尬，说：“厂长，这这……”

厂长笑着对着那些要账的客户说：“我的耳朵发烧了，我知道各位都在骂我。骂也不要紧，欠了债嘛。不过，欠债总是要还的。咱长话短说，请各位再给我三天时间，三日后，我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说着，他看了潘亚君一眼。

潘亚君马上说：“厂长，我现在就去省城！”

十五

一辆黑色轿车在公路上飞驰，总会计师潘亚君在车里坐着……

省城，一家家挂有巨大招牌的银行……

潘亚君在一家家银行穿行的身影，一双高跟鞋快节奏地响着……

最后，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潘亚君找到了她昔日的老同学，现为南方信托投资公司总经理的陈西铭。

在南方信托投资公司那极为豪华的办公室里，潘亚君坐在那大大的真皮沙发上，对坐在对面的陈西铭说：“老同学，北钢暂时遇到了一些困难，帮帮忙吧！”说着，她拉了一下裙裾，显得大方而文气。

陈西铭久久望着潘亚君，说：“亚君，这么多年不见，还好吧？”

潘亚君扬起脸来，说：“还好。”

陈西铭说：“都好？”

潘亚君躲过他的目光，点点头：“都好。”

陈西铭说：“我指的是那个，‘那个’……”

潘亚君说：“什么叫‘那个’？”

陈西铭说：“老方那边……”

潘亚君有点苫涩地说：“还那样。”

陈西铭说：“还是牛郎织女？”

潘亚君说：“就算……是吧。”

陈西铭说：“这么长时间了，不能调调么？”

潘亚君说：“他不愿意放弃专业，我也不愿……”

陈西铭说：“那你，个人生活……”

潘亚君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指什么？我不是挺好么？”

陈西铭摇摇头说：“可悲呀，都到了这年头了，还不知道什么叫个人生活……”

潘亚君很敏感地说：“你什么意思？”

陈西铭说：“没别的，虽然上大学的时候……那都过去了。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啊……我也是刚刚从梦中醒来。过去，我们都姓‘公’，我们都绑在国家的战车上，从来没想过个人，也从来没有过个人的东西，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私生活’……一场梦，真是一场梦啊！”

潘亚君四下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的布置，说：“是呀，多年不见，想不到，你成了大款了。要不是碰上一个同学，还找不到你呢。”

陈西铭说：“末班车，末班车而已，凑乎事儿吧。是沈虹告诉你的？”

潘亚君有点急，说：“是沈虹。你也别扯那么远了。老同学，帮帮忙吧！”

陈西铭说：“要是你个人的事，没说的，一句话。可这是公事，公事嘛，就得公办了！”说着，他身子往后一仰，突然话题一转，说：“亚君，北钢遇到的不仅仅是‘一些’困难吧？”

潘亚君望着他，终于坦白地说：“是。不是‘一些’，是很困难。但也是暂时的。”

陈西铭说：“作为老同学，我很想帮忙。我有一个建议，不知你是否接受？”

潘亚君说：“你说吧。我们厂长说了，凡是在困难时期帮助过北钢的，北钢不会忘记他们……”

陈西铭说：“不，我不是说北钢。我是说你。既然北钢那么困难，你为什么不能换个地方呢？良禽择木而栖呀。我看，你还是到我这里来吧。我这里正好缺一个总会计师，我给你月薪五千，怎么样？”

潘亚君笑了。她笑着说：“西铭，陈总，你也太抬举我了。”

陈西铭说：“亚君，我可是认真的。你考虑考虑？”

潘亚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陈西铭在皮椅上转了一下，突然说：“一万呢？你当年是咱财经学院的高材生，对数字有惊人的记忆力，我破例给你一万！你总不会怕钱咬手吧？”

潘亚君吃惊地说：“月薪一万，我值那么多钱吗？”

陈西铭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说：“你值。”

潘亚君沉思了片刻，说：“西铭，谢谢你这么看重我，谢谢，不过……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北钢虽然目前有些困难，但它毕竟是大型的钢铁企业。从长远考虑，你帮了我们，你不会吃亏的。”

陈西铭说：“你还没回答我？”

潘亚君喃喃地说：“怎么说呢，我也需要钱……”

陈西铭说：“那就说定了？”

潘亚君说：“可我是北钢的总会计师。在这种时候我没有理由离开北钢。”

陈西铭摇摇头说：“亚君，你怎么还使用道德尺度？在商品领域里，利益是第一位的，一切都看是否有利。对于北钢来说，你不就是个螺丝么，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潘亚君用回忆的口吻说：“是呀，对于北钢来说，我就是一颗螺丝。可这螺丝在北钢拧得时间太长了，我爸……还有我，两代人哪！已经卸不下来了。有时候，我也觉得……可现在要让我离开，那对于我来说……”说到这里，潘亚君摇了摇头，默默地说：“我爸就死在北钢的转炉旁。”

陈西铭看了看她，有点遗憾地说：“我明白了。”

十六

中午，一辆红色轿车在马路上飞快行驶。

车窗外，仍是那个一面街的店铺：一拉溜的收废铁废钢的废品店、饭店……蓦地，坐在车里的厂长看到了一个孩子，孩子背着书包，手里拿的却是两个铝饼，这孩子大模大样地在路边走着。这孩子正是小保。

厂长突然说：“停车。”

车在路边上停下了。厂长从车里走出来，而后尾随着小保朝前走去。秘书小周也急忙下车，跟了上去。

在那个小饭馆里，小保举着两个铝饼，说：“我吃饺子。”

当老板娘伸手接铝饼的时候，一只大手抢在她前边把孩子手里的铝饼接了过来，问：“一碗饺子多少钱？”

那老板娘翻眼看了看他，惊觉地说：“你想干啥？”

小保扭过脸来，推了推厂长，说：“你干什么？你敢欺负我？我有四个爸爸！”

厂长手里拿着铝饼，看了看，对跟在后边的小周说：“买一碗饺子。”而后，他低下头问孩子；“孩子，你是北钢的家属吧？”

小保说：“你还我，你还我‘面包’！”

小周在一旁吓唬他说：“说实话，东西哪儿来的？不说实话把你送派出所去！”

小保有点害怕地后退了一步……

厂长说：“别吓着孩子了。”说着，弯下腰去，摸着孩子的小脑袋说：“告诉我，你是北钢的孩子吗？”

小保有点害怕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是。”

厂长说：“你爸是谁？”

小保往后退着，那样子想跑。

小周拦住他，叫了一声：“厂长……”

厂长说：“别怕，孩子，你告诉我。”

小保一听是厂长，终于轻声地说：“我说了，你别告诉别人。”

厂长说：“我不说。”

小保贴近他的耳朵，轻声说：“我爸死了。”

厂长沉默了很久，慢慢蹲下身来，又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保说：“孙小保。”

厂长想了想，默默地念叨说：“你爸是个炼钢工，叫孙建军。”

小保点点头。

厂长说：“你妈妈？”

小保低声说：“妈妈走了。爸爸死了。”

厂长自言自语地说：“五车间的孙建军……那次事故……”

孩子勾下头，不吭了。

站在一旁的小周说：“厂长……”

厂长摆了摆手。

小保突然说：“你是厂长？”

厂长说：“是。”

小保说：“你能帮我把妈妈找回来么？我想妈妈。”

良久，厂长默默地说：“我不能。”

小保说：“厂长也不能？”

厂长心酸地说：“厂长也不能。”

小保说：“那，深圳远吗？”

北钢总厂，厂区内的林荫大道上，厂长牵着孩子在前边走着……

那辆红色轿车缓缓地跟在后边……

厂长一边走一边对弦子说：“孩子，告诉我，你怎么会有四个爸爸？”

小保说：“不骗你，这是真的。我大爸二爸三爸四爸都厉害着呢。说谁敢欺负我，他们就接谁！”

十七

一只挂钟在“嗒、嗒”走着……

省城，潘亚君仍在跟南方信托投资公司进行艰难地谈判……

陈西铭说：“老同学，既然你这么固执，我也就不勉强了。不过……亚君，不客气地说，我是个商人。我已经是商人了。你执意要我帮助北钢，北钢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潘亚君恳切地说：“北钢可以给你提供钢材。虽然目前钢材市场疲软，但是，市场行情说变就变，到紧俏的时候，因为你帮助过北钢，北钢仍可以优先供应你，所以我劝你把眼光放得远一点。另外，在价格方面，也可以给你一定的优惠。”

陈西铭马上说：“优惠多少？”

潘亚君说：“按最低价，也就是成本价，1600。”

陈西铭笑了笑说：“老同学，你别蒙我了。我已经说了，我是商人……”

潘亚君说：“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陈西铭说：“我告诉你，据可靠消息，在太原订货会上，钢材已经跌到1500了。”

潘亚君说：“我知道。可低于这个价，我们就赔钱了。”

陈西铭说：“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潘亚君：“你真狡猾。”

陈西铭笑笑，说：“商人嘛。”

潘亚君说：“价格的问题，可以再商量。你的条件呢？”

陈西铭思考了一下，说：“如果价格订在1450，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两千万。但利息不能低于……”

潘亚君说：“多少？”

陈西铭说：“百分之三十三。”

潘亚君忽地站起来……她坐得太久了，脚一麻，身子一歪，差一点摔倒……

陈西铭急忙起身，问：“你怎么了？”

潘亚君站在那里，不由地皱了一下眉头……她冷冷地说：“太苛刻，这已经是敲诈了！”

陈西铭仍然寸步不让，也站着说：“不，这是生意。”

潘亚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请记住，我们是国有企业。”

陈西铭说：“我知道。可市场不认这几个字。”

潘亚君说：“你变了，变得真快。”

陈西铭说：“都会变的。”

潘亚君说：“可有些东西不会变，也不该变。”

两人都立在那里，目光对视着……话已说到了这种地步，仿佛已经没有余地了……陈西铭从老板桌后边移过来，似乎也已有了送客的意思……

只见潘亚君冷着脸，一扭身，快步走了出去……楼道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那敲击路面的“得得”的响声……

倏尔，楼道里静了，一点声音也没有了。站在那里的陈西铭不由地摇了摇头……

不料，就在这时，潘亚君却又折回来了。

陈西铭一愣。

潘亚君从容地坐在那里，说：“怎么，下逐客令了？你坐下吧，咱们再谈。我一定要说服你，我相信我能说服你……”

这么一来，陈西铭反倒不好意思了。他再次摇摇头，感叹说：“亚君哪亚君，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再也不会来了……没想到，我真服你了！那好。先吃饭……”

十八

电子表的指针“嗒嗒嗒……”走着，时间是凌晨1点。

总控制台上，仪表闪烁。

电话铃响了，值班的厂长徐振海拿起电话：“潘总？是，我是徐振海。谈下来了？多少，两千万？太好了！辛苦了，你辛苦了！”

钟表的指针仍在“嗒嗒”、“嗒嗒”走着……

上午10点，厂长面色沉重地说：“拉闸！”

十九

全厂职工大会……

在北钢大会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工人……

上万颗人头仰望着主席台……

主席台上，在一排会议桌的后边，坐着一排厂级领导……

厂长徐振海正在讲话。他站在前边的一个立柱式麦克风前，面色沉重地说：“同志们，许多年来，有一个道理，我们没有讲清楚。那就是：我们干社会主义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呀？同志们。是为了吃苦么？就是为了让同志们永远吃苦么？我们一生一世难道就是为了一个‘苦’字么？这不对呀，同志们。不瞒各位说，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我们干社会主义，我们提倡艰苦奋斗，是为了让生活更美好，为了让大家都过上更好、更富足的日子！不就是为这么？！这才是社会主义的本质啊！说到这里，我给大家讲一件事：我们五车间有个工人，半年前，他的妻子突然离开了他，为什么呢？因为他挣钱少，因为他工资低！两人吵架的时候，那女人骂他是‘王八蛋’！而后，那女人一气之下走了，跟人到深圳去了……就在那天晚上，就为这句‘王八蛋’，我们的这名职工，在上夜班时，不幸出了事故，撇下了一个仅有七岁的孩子和他的老母亲……孩子才七岁呀，小小年纪，既失去了妈妈，又失去了爸爸……他是咱北钢的孩子呀！同志们……对此，作为厂长，我很惭愧……”

大会堂的外边，秘书小周领着小保从后边走上主席台……

这时，厂长转过身来，对小保摆了摆手……

秘书小周推了小保一下，小保怯怯地走到了厂长的身边……

厂长对着台下的工人说：“看看吧，这就是咱北钢的孩子……”说着，他又对孩子说：“孩子，厂长伯伯对不起你，我给你道歉了……”说着，厂长当着全厂职工的面，弯下腰去，郑重其事地给孩子鞠了一躬！

此时，全场掌声雷动！有的女工掉泪了……

接着，厂长话锋一转，突然说：“下边我要给大家提一个问题。我要问：究竟谁是工厂的主人？对于这个问题，大家一定会说，工人是工厂的主人！可我要问问在座的各位，这里有主人么？谁是主人？！”说着，厂长从一个包里掏出两个铝饼来，高高举起，大声说：“同志们，你们知道这叫什么？铝饼对不对，这是炼钢用的铝饼。可是，有些人却把它叫作‘面包’，这就是他们眼里的‘面包’啊同志们！大家都知道，在厂对面有整条街的店铺，你们知道这些店铺是干什么的？是吃咱北钢的！就在那里，我们的‘主人’就是用它来换饭吃的！那么我要问，有哪一家的主人会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

会场上，一个工人悄悄地对坐在身边的万林说：“糟了，糟了，厂长发现了！”

厂长站在台子上，悲愤地说：“我们的希望在哪里？我们的出路在哪里？！主人已经开始不管家了。”厂长喘了口气，接着说：“如果他还有一点点尊严，如果他还认为他是主人的话，我希望他能自己走上台来，站在我和孩子的身边……”

此刻，只见坐在台下椅子上的万林先是默默地低下头去，然后又抬起头来，他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刘惠英，刘惠英也正默默地望着他……倏尔，只见他慢慢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往台上走去……

几个工人连声叫他：“万林，别去，别去……”

当万林走上过道的时候，坐在前排的那个有点流气的青工暗暗地扯了一下万林的衣袖，小声说：“万头儿，你疯了？快上厕所！上厕所呀……”

可是，万林却仍是一步一步地向台上走去。整个会场一下子静了，上万名职工全都注视着一步一步走上台去的万林……

万林上了主席台，默默地站在了孩子的身边，默默地对厂长说：“是我。”

厂长看了万林一眼，不再理他了，竟把他晾在了台子上。面对千万双眼睛，万林的头低下去了……厂长望着台下的工人们大声说：“既然还有主人，那我就说一说主人们关心的事情。我要公开地告诉大家，我们厂已经连续亏损了六个月，亏损额高达7700万！库存积压高达48万吨！我们的产品没人要了，我们已经转不动了，同志们！怎么办呢？惟一的办法，就是适应市场，杀出一条路来！市场逼人哪！大家都知道，咱厂的改革方案已经出台了，核心就是八个字：‘模拟市场，成本否决’。那就是说，要把成本分摊到每一个岗位每一个职工身上，成本将直接与工资、奖金、效益挂钩……我知道，对这个方案，许多人一时想不通。不通也得通，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必须彻底转变观念，从老的、计划经济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同志们，北钢的命运不是我一个厂长能决定的，现在我把这个权利交给大家，既然都是主人，那就要真正行使主人的职责。如果厂垮了，咱们就都是‘王八蛋’！一窝‘王八蛋’！”

二十

北钢大会堂里，会议已经散了。可主席台上仍然站着厂长，万林和小保……

厂长在默默地吸烟……面对空荡荡的会堂，万林仍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站着；只有小保活泛些，他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

厂长看了万林一眼，用嘲讽的口气说：“你怎么不走啊？带上你的‘面包’，还可以去换顿饭么。”

万林不动。

厂长说：“就凭这一件事，我就可以开除你。”

万林立在那里，一声不吭。

厂长转过脸去，重复说：“我可以开除你。”

立时，小保跑上去，拉住厂长的手说：“别开除我二爸，我二爸是好人……”

厂长笑了，说：“看看，还有说情的……哼，说说你的理由吧。”

万林看了厂长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接着，厂长扯着小保，走到万林跟前，拍拍他的肩膀，放缓语气说：“你能够站出来，敢站出来，这说明，你还是北钢的工人，还有钢铁工人的气节，说明你是条硬汉子。就凭这一点，我谢谢你，谢谢……我知道，在你们车间，偷发铝饼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车间主任当工长的时候就发铝饼，你们是当‘奖金’发的……我也知道，比这更严重的，在咱们厂，可以说数不胜数，遍地都是。可我要问的是，什么叫主人？！”

万林终于开口说：“我不认为我是主人。再说，又有谁真正把工人当作主人了？主人有自己的权利，工人有什么权利？工人只有干活的权利！干好了，是那么多工资，干不好，还是那么多工资，这叫主人么？！”

厂长有点欣赏地望着万林：“有道理……”

万林看了厂长一眼，突然鼓足勇气说：“厂长，你还敢用我么？你要是敢用我，我就能把吨钢1095的成本拿下来！”

厂长一怔，说：“你要真能拿下吨钢成本1095，我就敢用你！”

这时，天车女工刘惠英一头闻进来，对厂长说：“厂长，这事不怪他……”

厂长望着猛然闯进会堂，又突然站住的刘惠英，笑了笑说：“嘿嘿，又来了一个……”

二十一

夜，总会计师办公室。潘亚君坐在一台电脑前，正在飞快地敲击着，一串一串的数字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这时，门轻轻地被推开了。天车女工刘惠英探了探头，小声说：“潘大姐……”

潘亚君扭过脸来，一看是刘惠英，笑着说：“是惠英啊。进来呀，有事么？”

刘惠英说：“想跟你请教个问题。”

潘亚君说：“啥问题？你说。坐下吧，坐下说……”

刘惠英说：“小是我……”

潘亚君说：“不是你？还有谁呀？”

刘惠英朝门外喊道：“哎，哎，进来呀。”

只见万林稍稍有点拘谨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说：“潘总……”

潘亚君说：“噢？万林。来，坐吧。”

刘惠英马上说：“潘大姐，是万林有事向你请教，你们说吧……”说着，她扭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对万林说：“我在外边等你。”说着，把门一关，出去了。

万林说：“潘总，我想问问，我们车间的目标成本是怎么算出来的？”

潘亚君说：“是吨钢1095吧？”

万林说：“是。这个数……”

潘亚君说：“过去咱们是计划经济，核算成本都是从原材料的进价开始，这是‘正算法’。现在呢，咱们采取的是从产品的市场销售价减去目标利润开始，按厂内工序逐步反向‘倒推’，这叫‘倒推法’……你明白吗？”

万林说：“明白。”

潘亚君说：“定吨钢成本1095是有科学根据的。它是以国内先进水平和你们车间的历史最好水平为依据，对成本构成的各项指标进行比较，再以原材料和出厂产品的市场价格为参数，测算出来的最高限额……”

窗外，是一弯明月。

刘惠英在厂区林荫道的树下站着。

万林走后，潘亚君仍在电脑键盘上敲击……

这时，厂长推门走了进来。

潘亚君赶忙站起身，说：“厂长，有事吗？”

厂长望着潘亚君，沉默了一会儿，说：“潘总，我今天接了个电话，有人愿再给一千万……”

潘亚君十分惊喜，说：“有这好事？”

厂长说：“不过，他还有个条件……”

潘亚君马上说：“你不是说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么？”

厂长摇了摇头，说：“他要一个人。”

潘亚君说：“谁？”

厂长说：“你。”

潘亚君怔住了……

厂长说：“这人神通广大，他是通过市里来要的。市长亲自打电话，点名要你。我没有答应。虽然我们非常需要资金，可我没答应……潘总，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听听你的意见？”

潘亚君沉吟了一会儿，绞着两手，默默地说：“是南方信托投资公司吧？”

厂长叹了口气，说：“潘总，我欠着你的账哪。我没能把你爱人要回来……对不起你呀！如果你真想走……我，我放。”

潘亚君说：“厂长，你别说了。在这种时候，我是不会走的……”

厂长说：“你再考虑考虑，我不勉强你……”

潘亚君说：“是有这么回事。那是我的一个老同学，他说给我月薪一万，可我拒绝了。”

厂长望着她：“干什么都需要牺牲啊。我们这一代，牺牲也就牺牲了，再让你们……”

潘亚君说：“厂长，说实话，我不是怕钱多了咬手，我也需要钱……可我，任总会计师才刚刚三年，是你力排众议、破格把我提起来的……”

厂长摆摆手说：“不不，这是组织上的事，不是哪个人决定的，你不要这样想。”

潘亚君眼含着泪说：“再说，我爸他……也不会瞑目的。我怎么能……还有，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小时候，我记得，每到发工资的时候，你就去给我们家送钱，月月都送。那时候，你是车间主任，你说是厂工会发的救济款。后来才知道，那钱是车间里工人们凑的。那时，你们一个月才五十多块钱哪……厂长，你说，我能走么？我会走么？”

厂长说：“过去的事，别再提了……你，不后悔？”

潘亚君说：“我不后悔。”

厂长深情、亲切地叫着她的小名，说：“小亚，谢谢你对我的支持，谢谢。”

潘亚君又说：“厂长，你放心，我再去找他，我一定把这笔资金再争取过来。”

厂长挠了挠头，说：“尽量吧。”

二十二

早晨，在厂设计院的楼前，站着一些“眼镜们”，他们是在等车……

这些都是要到法国去引进先进设备的工程技术人员。他们一共八个人，每人都很醒目地提着一个大纸箱，纸箱的外边都写着两个黑体字：“文件”。

站在前边的是北钢总厂的总工程师兼设计院院长廖汉秋……

这时，厂长领着几个厂领导走过来给他们送行。厂长握着廖汉秋的手说：“老廖，还骂我吗？”

廖汉秋扶了扶眼镜，很认真地说：“奇怪，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厂长笑着说：“你该骂还骂……老廖啊，我只有一个要求，多注意身体。药带了没有？”

廖汉秋说：“带了。你放心吧。”

厂长依次跟这些要出国引进设备的知识分子握手，他一边握手一边说：“拜托拜托……有劳各位了……家里有什么事吗……跟家里说，有事直接找我……”当他握到最后的时候，发现他们一人提着一只捆好的大纸箱，就笑着问：“这是什么？‘文件’？什么‘文件’？”

众人都不说。一个年轻些的工程师小声说：“是方便面。”

厂长沉默了。虽然他脸上还带着些许笑意，可那笑意已有了些许苦涩。他说：“这是我这个厂长无能啊！出国了，还让你们一人背一箱方便面。”说着，他的脸就黑下来了，只见他跳起身来，一把夺过一只写有“文件”字样的纸箱子，奋力地撕扯开箱子，“哗拉”一下，把箱子里装的方便面全抖落在地上！

众人全都傻了。

紧接着，厂长吼道：“干什么呀？！让你们出去干什么？是让你们出去丢人的么？人有人格，国有国格呀！出了门，你们代表谁？代表中国呀！要庄重，要气派，头要昂着！要大大方方，要体体面面，这像什么话？！你们就提着这么个破玩意出门去呀？‘文件’，什么‘文件’？哄谁哪？！让人耻笑啊！”说着，他转过脸去，厉声质问道：“潘总，出国的费用没有发给大家么？”

在厂长发脾气的时候，潘亚君匆匆走开了。这时，她刚好提着两只高级旅行箱走回来。潘亚君快步走上前来，解释说：“发是发了。可大家都说，厂里目前有困难，想给厂里省些钱，说要集中使用，所以……”

众人默然，手里提着的那些写有“文件”字样的箱子，一个个都落在了地上……

潘亚君蹲下来，把那些撒在地上的方便面一包一包地拾起来，装进那只高级旅行箱里。众人也都默默地跟着装。廖总的嘴唇抖动着，可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眼湿了……

厂长背过脸去，久久不说一句话，等他转过脸时，厂长掉泪了。他说：“老廖，同志们，对不起，我错怪大家了。”说着，他郑重地后退两步，双手抱拳，高高举起，激动地说：“各位可都是咱北钢的台柱子，出了门，还是要吃好住好，可别总吃‘文件’哪！”

众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时，一辆面包车开了过来……

二十三

厂办公大楼前，一群要账的客户簇拥着供应处长姚春成，闹闹嚷嚷地朝办公楼拥来……

在一间大会议室里，前来要账的客户全都在会议室里坐着……

厂办秘书正在给客人们倒水，还在桌上摆上了水果、香烟……

有人小声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呀？”

有人说：“你没看看，都停产了！”

有人说：“那不管他。反正是厂长红口白牙答应过的……”

会议室外边，厂长低声对供应处长姚春成说：“都安排好了吧？”

姚春成小声汇报说：“要留下的厂家，都私下谈过了。不过……”

厂长摆了摆手，径直向会议室走去。

在会议室里，厂长对那些要账的客户说：“各位都是给北钢提供原材料的厂方代表，多年以来，你们都给北钢了很大支持，对此我表示感谢。目前呢，北钢确实遇到了一些暂时的困难，希望各位能够理解。但是，我要声明的是，北钢并不缺这几个钱。如果愿意与北钢合作的，我们表示欢迎，所欠的货款也稍拖一拖……请相信我，我们是国家的大型钢铁企业，是不会赖账的。”

这时，有人不客气地打断他说：“徐厂长，你说了半天，到底啥时候给钱？”

有人马上说：“是呀，拖了这么久了……”

有人小声说：“都停产了，还牛啥牛？！”

厂长看了那人一眼，并不反驳他，仍继续说：“北钢是讲信义的。若是不愿意与北钢继续合作，北钢表示理解。”说着，厂长的脸色一变。扭头对姚春成说：“你去把会计叫来！”说着，又勾过头，说：“如果有不愿意与北钢继续合作的，我马上让会计结清所欠的款项，一分钱都不少你的！”

众人一下子怔住了，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厂长又宣布说：“北钢现在是停产整顿时期。那就是说，从现在起，北钢停止进料。至于何时进料，进哪家的料，另行通知！”

这时，一个女会计员走了进来。厂长看了她一眼，从衣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面前的会议桌上，说：“有不愿与北钢继续合作的，有害怕北钢赖账的，请到前边来，我现在就给你签字，咱们马上结账。”

会议室里，客户们在私下里交头接耳，小声商议着。站起来围到厂长身边的只有寥寥几个人……

这时，有一个手拿“大哥大”的客户站了起来，他就是包销耐火材料的个体商人马经理。他扭过身去，暗暗地瞪了供应处长一眼，扭头走出去了。

二十四

在一个豪华饭店的雅间里，坐着供应处长姚春成和那个包销耐火材料的马经理（就是那手持“大哥大”的），在旁边作陪的是那马经理的女秘书……

饭桌上摆放着十分丰盛的酒宴……

马经理说：“姚处长，咱们交往也不是一天半天了，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姚处长好半天不说话，只默默地吸烟……

马经理的女秘书说：“姚处长，不要太小气嘛。”

姚处长说：“马经理，这次裁掉的也不是你一家，六十多家哪。厂里要实行‘成本否决’制度，往后是越卡越严了。以后供货厂家要由质检、稽查、管理三个部门共同来定，我做不了主啊！”

马经理说：“老姚，这可不行。我那批炉砖怎么办？”

那个女秘书摇着姚处长的肩膀说：“你想想办法嘛……”

姚处长为难地叹口气说：“难哪。”

马经理说：“老姚，别的我不管。这批炉砖你必须给我收了。我可是从来都没亏过你呀！我他妈百十万都押上了……”

姚处长摇摇头，又摇摇头。

马经理看了女秘书一眼。女秘书站起身，出去了。

马经理端起酒杯，对姚春成说：“喝，喝……”

姚春成也端起酒，说：“老马，这些年，我也算对得起你了，你挣了有这个数吧？”说着，他伸出一只巴掌，来回翻了翻。

马经理眨了眨眼：“哪有那么多呀！不过，你够意思，我也够意思。”

这时，女秘书拎着一只小公文箱走进来。她把公文箱往餐桌旁一放，刚要说什么，马经理立刻说：“打开。”

女秘书“啪”地一下，把公文箱打开了，里边放的是一摞一摞的钱……

姚处长瞥了一眼，说：“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老马，你要这样，我走了！”说着，就欲起身。

马经理一把按住他，说：“咱哥们，你还装啥装？这是五万，你先收住。那批炉砖你也得给我收了，我不管你用啥法儿，反正得收了。”

姚处长坐住那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是装，是确实不好办哪！”

马经理说：“要好办，我找你干啥？”说着，他把公文箱“啪”的一盖，又说：“这年头，你还廉政哩？”

姚处长想了想，说：“可就这一次了。下不为例啊！”

马经理看他答应了，忙说：“好好。喝酒，喝酒。”

姚处长又说：“货我想法让人收下。就明天一天时间，你抓紧时间，过了明天，天王老子也给你办不成了！”

马经理马上说：“我这就去安排。”说着，他对女秘书使了个眼色，说：“小吴，你陪陪姚处长，让他喝好，玩好。”说着，他快步走出去了。

二十五

省城，在一个极为豪华的“卡拉OK”包间里，同样是一个公文箱打开了，里边赫然地放着一叠一叠的人民币……

包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北钢的总会计师潘亚君，一个是她的老同学，南方信托投资公司总经理陈西铭。

潘亚君看了看那个公文箱，问：“老同学，这是什么意思？”

陈西铭说：“这就叫生意。这是十万块钱，给你的。”

潘亚君用讥讽的语气说：“给我的？一次就给我十万，你好大方啊！”

陈西铭说：“生意归生意，友情归友情。在生意场上，我是寸步不让的，这你也知道。现在合同已经签了，按生意场上的规矩，这钱就归你了，这是给你的回扣。”

潘亚君说：“回扣？”

陈西铭很老练地说：“你放心。这笔钱尾特别开支，账面上不会有任何显示。另外，这里也没有第三者在场，可以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潘亚君笑了笑，说：“滴水不漏？”

陈西铭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放心吧。”

潘亚君默默地说：“拿回去吧！”

陈西铭说：“你……你不要？”

潘亚君说：“我如果接下这钱，我成什么了？”

陈西铭说：“我走遍大江南北，还没有见过不要回扣的。这是你应得的嘛！”

潘业君说：“我说过，我不是不喜欢钱。我只是想有一双干干净净的手……”

陈西铭看看她，再看看她，说：“我听说你的老母亲在病床上躺了七年了？”

潘亚君说：“是。”

陈西铭说：“你其实很需要钱。”

潘亚君说：“是。”

陈西铭说：“那，那我就不明白了，亚君，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你以为这钱脏么？”

潘亚君说：“不。是拿钱的手脏。”

接着，潘亚君又说：“西铭，收起来吧。我很看重我的职务，这个总会计师的职务我还想干下去呢……”

此刻，隔壁的包间里传来了《血染的风采》的歌声……潘亚君侧耳倾听……

陈西铭说：“亚君，别傻了。我认为，世间有两种东西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是钱，一个是权。其它都是空的……”

潘亚君说：“我也认为，世间有一种东西是金钱和权力买不到的，那就是人格。”

陈西铭看着潘亚君，好久才说：“亚君，其实，我是很喜欢你的，在大学的时候……”

潘亚君打断他，说：“你不要再说了，人各有志。陈总，我是代表北钢总厂的，请你注意这一点。”说着，她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陈西铭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啪”一下把那公文箱台上，说：“操！还真有不喜欢钱的？！”

二十六

下雨了，倾盆大雨……

学校门口，一片雨伞，伞像雨中花一样，一丛一丛的在雨中开着，那些人都是来接孩子的家长。

雨中的马路上，有两把雨伞慢慢走到了一起，那是万林和刘惠英。

刘惠英看着万林，万林看着刘惠英。刘惠英说：“给厂长说了？”

万林说：“说了。”

刘惠英说：“都说了？”。

万林说：“都说了。”

刘惠英说：“厂长怎么说？”

万林说：“厂长说，我可以竞选车间主任……”

刘惠英说：“太好了。你过去总说你行，现在机会来了。”

万林说：“可我心里……”

刘惠英说：“怎么了？你‘夜大’都毕业了，还怕什么？”

万林说：“如果我干，定岗定编的时候……那，黄头就不能再留下来了。”

刘惠英一怔，问：“为什么？”

万林说：“他人太倔，太古板，对一些新的东西……可我又怕他受不了。我也很矛盾哪。黄头是我的师傅，我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刘惠英说：“不能留下么？”

万林说：“不能。一个萝卜一个坑儿，我必须把吨钢1095的成本拿下来，我不想放弃这次机会。可他，是我师傅啊！”

刘惠英想了想说：“那你也别掖掖藏藏的，干脆直接去找黄主任，跟他挑明了说，师傅也许能理解。”

万林沉默了片刻，问：“你家里，还是不愿？”

刘惠英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头低下了……

这时，学生放学了，一群小学生冒雨从学校大门口跑出来，在这群孩子里有小保。小保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四下瞅着，突然，他看见了刘惠英和万林，马上跑了过去，当他快跑到两人跟前时，又猛地站住了，他立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两人……

放学孩子的喧闹声惊动了两人，刘惠英一扭头看见了小保，见他满脸都是雨水，心疼地说：“这孩子，你怎么不吭声呢？看你淋的……”

小保望着两人，突然说：“你当我爸，你当我妈，行吗？”

两人一下子怔住了……

雨哗哗地下着……

二十七

厂院里，供应处长姚春成缠着潘亚君说：“潘总，把那笔炉砖款给人家付了吧，这是个老关系户……”

潘亚君边走边说：“不行。”

姚春成一听，气了，追着她说：“真是老关系户，经营厂长已经签过字了。”

潘亚君说：“签过字也不行。”

姚春成急了说：“为啥不行？！”

潘亚君说：“你吵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姚春成火了，说：“哼，怪不道人家说你……”

潘亚君站住了：“说我什么？”

总调度室门前的楼道里，姚春成一边走一边吵吵嚷嚷地说：“这笔款必须付！你为什么不付？！”

潘亚君一句话也不说，径直推开了总调度室的门，说：“只要厂长办公会同意，厂长签字，我就执行。你对厂长说吧！”

厂长站在一张挂有北钢总厂“目标成本”的图表前，背着手一声不吭。

当两人都进来之后，厂长才说：“潘总，你忙去吧。”

潘亚君看了看厂长，又看了姚春成一眼，推门出去了。

这时，厂长说：“老姚，把门关上。”

姚春成关上门，赶忙解释说：“厂长，这是一个老关系户。”

厂长转过身来，望着姚春成，好一会儿才说：“老姚，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拿人家的钱了？”

姚春成马上委屈地说：“厂长，我也是为工作考虑。你要这样说……”

此刻，厂长面色沉重，一言不发……

姚春成反复解释说：“合同是早就签过的，人家拉到门口了，你说这事……”

厂长沉默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说：“老姚啊，你要是有困难，就对我说，我可以帮你。你千万千万别拿人家一分钱。你要拿人家一块钱，厂里就会损失几十万，甚至几百万！”

姚春成有些慌了，忙说：“厂长，你是不是听人说啥了？你要不相信，你查了，我干供销二十多年了，我要拿人家一分钱，我就不是人！”

厂长说：“我相信。可我三令五申，要你停止进料，你为什么不听招呼？！”

姚春成急忙解释：“合同是过去订的。这些人又跟工商、税务部门有联系，咱得罪不起呀……”

厂长一拍桌子，说：“得罪不起也要得罪！”

厂长又说：“老姚，我告诉你，成本要降下来，进货渠道是第一关。一定得把那些供货质量差、以次充好、弄虚作假的私营企业切下来！还有那些皮包公司，那些个‘吃二馍’的中转户全部都要切下来，一个不留！就是省长讲情也不行！厂里要成立专门的班子来管这件事……我警告你，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我撤你的职！”

二十八

炼钢车间里，同样是挂着一张“目标成本”的图表。

总会计师正在给车间工人分发小型计算器。

工人们都捧着那发的小计算器在算自己分摊的成本。有一个工人拿着计算器摆弄了几下，马上喊道：“坏了，我这个坏了！”

潘亚君说：“拿来，我看看。”她走过去一看，笑了，说：“你一个指头按两个键，还说坏了。”

那个工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车间的一角，在一个废弃的旧炉旁，原车间主任黄遂河默默地在炉前蹲着；在他的身后，站着他的徒弟——准备竞选车间主任的万林。

万林默默地叫了一声：“师傅！”

黄遂河一声不吭。

万林又叫了一声：“师傅，你骂我吧！”

黄遂河仍然一声不吭。

在不远处，刘惠英站在一堆钢锭的后边，悄悄地注视着两人的动静……

二十九

上午10时，炼钢车间召开竞选大会，厂长和一些厂级领导在（炉台上临时摆的）会议桌后边坐着。

工人们黑压压就地在车间里坐着。

车间主任候选人万林正站在炉台上谈车间如何实现“成本目标”的设想。他激动地说：“过去说劳动最光荣，光荣在哪里？厂长说，穷不是光荣，靠劳动过上好日子才是光荣！我们厂面临危机，现在我们惟一的出路就是降低成本，适应市场！这就意味着一个字，这个字是我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哥们，在那本书上，你们知道外国人形容人‘懒’是怎样形容的么？他妈的，老外要说谁‘懒’，就说他‘懒’得跟中国人一样？！这叫人话么？！哥们，听了这个话，你们服不服？！”接着，万林两手握拳，使劲往钢板上擂了一下，大声吼道：“我不服！不服！”往下，他又说：“不服怎么办？两横加一竖！干！”

厂长带头鼓掌……

工人们全都激动了，一时掌声雷动！

三十

北钢总厂，在宽阔的厂区里，在车间与车间之间的柏油马路上，身穿工作服的厂长背着双手，默默地在前边走着。

在他的身后十几米处，跟着一辆轿车。秘书小周快步从后边跟了上来。

小周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边走边跟厂长汇报说：“厂长，自停产整顿以来，上级有关单位先后打过107个说情的电话，写条65张，有省市……”

厂长厉声说：“停住。你不要说了。你也别让我看，就当我不知道。”停了一会儿，他说：“烧了，你把那些条子统通给我烧了。”

秘书小周有些为难地说：“厂长，有些可是……”

厂长摆了摆手，不让他再说了。

两人默默地走了几步，厂长叹了口气，说：“厂长也是人哪！也有老领导，老上级，也有亲朋好友，也有磨不开的情分哪！”厂长说：“永远不要告诉我是谁写了条子。要不然，我会后悔的。”

说完，厂长头前走了。小周怔怔地站在那里。

三十一

中午，在一个车间的餐厅里，厂长和总会计师潘亚君正在饭桌上商量事情。这时，秘书小周把面条端上来了。面条刚刚摆到桌上，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快步走过来。这人走到厂长的饭桌前，二话不说，伸手就把厂长的面条碗移到了自己面前……

坐在厂长对面的潘亚君一怔，说：“你干什么？”

秘书小周也跑上来：“干什么？你干什么？”

厂长摆了摆手，制止了小周。

那人说：“厂长，我没饭吃了，我向你讨饭来了。”

厂长对小周说：“再端一碗。”

那人说：“车间把我裁了。我都十八年工龄了……”

厂长说：“我知道。”

那人说：“凭啥裁我？我有啥错？这是打击报复！”

厂长说：“你没有错。”

那人说：“没有错为啥裁我？”

厂长说：“是市场要裁你。”

那人说：“啥市场？市场算！我管不了那么多！”

厂长的脸立时黑下来了。厂长说：“就凭这句话，这样的认识，就该裁你。裁你裁对了！”

那人的目光逼视着厂长。厂长也望着他。良久，厂长说：“等着吧，会给你安排的。”

三十二

下午，在一个可以容纳几百人的中型会议厅里，厂长正在召集下岗工人开会。

会议室里坐着一百多名面色忧郁的下岗工人。

厂长说：“同志们，咱们今天开一个骂人大会，骂谁呢？（厂长点着自己的鼻子）骂我。首先我要声明一点，你们从各自原有的岗位上下岗，与你们的车间主任没有关系，与你们的工段长也没有关系。名单是厂里定的，也可以说是我最后定的，由我负责。你们心里要有气，就冲我发；要骂，就骂我吧……”

一时，下岗的工人们全都围上来了，人们乱嚷嚷地喊着，各自都在诉说自己的理由，那叫嚷声几乎要把房子抬起来（有的脱了衣服让人看他身上的伤痕，有的在骂车间主任）……

几百张嘴全都对着厂长……空气中飞溅着唾沫星子……厂长在一片乱哄哄的声音里挺身坐着……

片刻，会场突然静了，蓦的，人们发现坐在骂声中的厂长满眼含泪。

立时，会场上鸦雀无声，人们都望着白发苍苍的厂长。

厂长说：“我知道大家心里难受。我也难受。可你们想过没有，北钢有两万八千名职工，厂子一旦垮了，这么多工人怎么办？难道说都去找我这个厂长要饭吃么？你们就是把我一片一片撕吃了，又能饱几天哪？”

停了片刻，厂长站起身来，说：“你们如果相信我，就去下岗职工培训处报到，好好学习。厂里要搞第三产业，每一个下岗职工都会得到妥善安置的。这是我说的，作为一厂之长，我不许愿。但是，只要你们能转变观念，适应新的形势，我相信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改革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工人们过上好日子。不然，改什么？”

三十三

一辆轿车在厂区内飞驰……

轿车内，秘书小周把手机递给厂长，手机里传出了急切的声音：“厂长，你快来吧，下岗的黄主任要出事！”

巨大的炼钢车间，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台废弃了的旧转炉。下岗的原车间主任黄遂河已在这个炉台上转了很久了，他看上去满脸憔悴，内心十分痛苦。只见他慢慢地登上炉顶，默然地立在那里，手里抓着一盒火柴……

一直躲在钢锭的后边，悄悄注视着他的万林、刘惠英等人一看他这样，便慌忙从钢锭后跑出来，万林高声说：“师傅，你可别想不开呀！”众人也都跟着叫道：“师傅……”

黄遂河不理他们。只见他抖着手，“嚓”地划着了一根火柴，猛地把那点着了的火柴扔进了炉子里，炉子“哄”的一下烧起来了！

众人一下子傻了，乱纷纷地叫着：“师傅！”

这时，厂长快步走进来，问：“怎么回事？”

万林说：“黄师傅从家里提来了一桶柴油，有人看见他倒这炉里了，怕是……”

厂长抬头看了看，轻声说：“都出去吧。”接着，他又厉声喝道：“都给我出去！”

立时，在场的工人们都退出去了。万林还不想走，他上前跨了一步，却被厂长那十分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等人走完后，厂长走到炉前，抬头望着站在炉台上的黄遂河，默默地说：“老伙计呀，你也看我的笑话哪？”

黄遂河喃喃地说：“我不想活了，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厂长在炉旁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说：“老伙计，你选了个好地方啊。当年，这可是个模范炉啊，在这个炉上，你可是立过功的呀！”

黄遂河激动地说：“炉子废了，人也废了。干了三十五年，我成废钢了！”

厂长说：“你有冤气，有怨言，我都理解。是啊，干了三十五年了，年轻的时候，一直在计划经济里泡，那时候，拿钱少，出力大，为了国家的钢铁事业，可以说是没明没夜的干，是流过汗流过血的……那时候，一月才42块钱，你从没计较过，干什么都不计较。现在，上点岁数了，却又赶上了转型期，说下就让你下了，你会说，这不是卸磨杀驴么？”

黄遂河眼里的泪流出来了，他满脸都是泪，呜咽着说：“人是一张脸哪！”

厂长默默地回忆说：“年轻的时候，咱们在这个炉子上，分吃过一块馍，合用过一个茶缸子。后来，这炉子老化，出钢少，事故多，有一回，潘师傅把命都搭上了！”

黄遂河默默地听着，不语……

厂长说：“说起来，潘师傅也不值呀！他才亏哪！老伙计呀，人总是要有点牺牲精神的。话说回来，干了几十年，就像螺丝一样，已经锈上了，突然拧下来，谁一下子也无法适应，可不适应也得适应啊。当两万八千名职工，还有近三千名退休工人都面临危机的时候，如果你是厂长，休会选择哪条路？”

黄遂河仍然不语……

厂长叹口气，说：“干社会主义几十年了，工人们的生活还没有富裕起来，所以这计划经济是不改不行了，不改就没有出路啊！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我的老伙计。”

厂长说：“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也很快就要退了。你猜我退休之后想干什么？我想去给幼儿园看大门，一辈子跟钢打交道，心都磨粗了，看看那些活蹦乱跳的孩子，也是个乐呀！”厂长说到这里，突然双手捧住了头，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说：“老伙计呀，你下来吧。下来吧。”

黄遂河仍立在那里……

厂长站起身来，望着他，说：“我也不唱什么高调，想想你的身份吧！”

黄遂河往前挪了一步，却又站住了……

这时，厂长抓住时机，厉声叫道：“万林，上去把你师傅给我拽下来！”

立马，万林从外边冲了过来，三下两下跑上炉台，抱住了黄遂河。几个工人也都跑上来，拥住了黄遂河……

厂长说：“万林，用我的车把你师傅送回去，陪他好好说说话。”

人们送黄遂河去了。厂长转过身来，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他的眼又看不见了，他摸着走了几步，一下子撞在了地上……

人们听到响声，都跑了进来，赶忙上前把他扶起来，众人叫着：“厂长，厂长……”

厂长双手捧着头……

刘惠英叫着厂长哭起来了。众人七手八脚把厂长抬起来，说：“快送厂长上医院！”

三十四

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厂长徐振海在病床上躺着，他的眼有一只还被白纱巾蒙着……

这时，总会计师潘亚君提着一兜水果看厂长来了。她进了门，关切地问道：“厂长，好点吧？”

厂长一见是她，连忙坐起身来，问：“潘总，成本指标都分下去了？”

潘亚君说：“一级一级部分下去了，分到了每个车间，每个科室，每个人。你就放心吧。”

厂长又问：“电费呢？凑齐了没有？”

潘业君说：“快齐了，正在凑。你放心吧。”

厂长问：“电业局什么时候送电？”

潘亚君说：“市委领导已经打了电话，要他们马上送电。”

听潘亚君这么一说，厂长立时勾头去找鞋，他自言自语说：“我的鞋呢？”

潘亚君忙问：“厂长，你想？”

厂长说：“我得出院。”

潘亚君说：“不行不行……”

三十五

北钢总厂院内，厂长陪着电业局赵局长在院内走着。

赵局长边走边说：“老徐，你让我看什么都没有用，你不交电费，别说市委，省委说也不行……”

厂长说：“我就是让你来拿电费的。”

赵局长说：“此话当真？”

厂长说：“军中无戏言。你跟我走吧。”

两人转过弯来，就见几万名职工，以车间为单位，分成数路，一列一列、一队一队，正拥向一个个摆在路边上的办公桌，看样子像是在交什么。

默然的像长蛇阵一样的队伍，从一个个车间里缓缓地走出来……

赵局长不解地问：“这，这是干什么？”

厂长激动地说：“看看吧，这就是我们北钢的工人！他们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积蓄都拿出来了。这就是我们要交的电费！”

工人们一个个在办公桌前交集资款……

总会计师潘亚君亲自在一个桌前登记、收款……

赵局长一下子怔住了。他沉默良久，终于说：“老徐呀老徐，你，你……”说着，他突然拉开手提小包，掏出手机，说：“我是赵明程。立即给北钢总厂送电！”

三十六

整顿后的北钢总厂又开工了。

厂院里，车间里，到处可见“成本目标管理”的图表。

工人们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大街上，北钢总厂的对面，那些“吃”北钢的店铺关门了。

身穿工作服的厂长背着手，在厂区内走着。

中午，在一个车间的控制室里，那个有点流气的青工拿着两根油条走进来，大咧咧地对一个看仪表的姑娘说：“小萍，撕张记录纸。”

只见那年轻女工忽地站起来，挡住他说：“不行不行，都实行成本核算了。”

那青工说：“一张纸才一分钱。”

那女工一拤腰说：“咋不去撕你们车间的？我当的就是这一分钱的家么！”

那青工说：“好好，算啦。”说着便无趣地走了。

厂长在玻璃窗外看着，笑了。

炼铁车间，高炉正在出铁。一个青年工人正在用钢勺测温……

一个电视台的记者走到跟前时，他已经测完了。记者笑着说：“哎，再来一次，我给你拍个镜头。”

那工人看了看他，说：“再测一次？测一次三块，算谁的？”

记者一下子愣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摇了摇头，扭头一看，发现厂长进来了，忙上前拉住厂长……

厂长一听，笑了。他两手一摊，说：“我也不当家呀。多测一次，成本要多三块钱，这是他的权利。你还是等下一炉吧。”

三十七

炼钢车间，机器轰轰地响着。

转炉前，火光熊熊，鼓风机呜呜地响着，万林正在指挥工人做出钢的准备。

万林朝远方的天车女工刘惠英打了一个手势，天车从空中缓缓驶来……

正在这时，万林突然来到炉前，俯下身子一看，说：“不好，炉体烧穿了！”

说着，他就吹起了哨子！

转炉前，一时钢水横流！

立时，电话机一部部响了。

有人在电话上高声喊：“喂喂，五车间出事故了！”

厂长在总调度室拿起电话，命令道：“我是徐振海，命令各有关部门，五分钟内，立即赶到事故现场！”

炼钢车间一片忙乱。转炉前，万林和当班的工人冒着1700度的高温，正在奋不顾身地抢险……

这时，厂长、总工程师、总会计师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厂长冲上一线，亲自指挥抢险！

在抢险中，万林被烧伤了。

抢险过后，转炉终于保住了。

然而，厂长却站在炉台上宣布说：“首先，我要表扬同志们，为你们这种奋不顾身的精神感到骄傲和自豪！同时，我也要宣布一条决定：自即日起，你们车间否决全月奖金！我作为厂长，下浮一级工资，扣发全年奖金！”

众人都默默地望着厂长。

厂长说：“成本否决不讲客观理由，也不搞下不为例。至于事故原因，将责成有关部门，立即组织调查！”

三十八

晚上，炼钢车间里，只有厂长和万林在炉前坐着。

厂长递过一支烟，万林默默接了过来。两人各自吸着烟，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万林终于忍不住说：“厂长……”

厂长拍拍他，不让他说下去。

就在这时，秘书小周拿着一张报告纸匆匆走进来。万林立马跳起来，问：“结果出来了？”

小周对着厂长说：“厂长，结果出来了。”

厂长说：“原因？”

小周说：“是耐火砖的质量不合格造成的。”

厂长面色严峻，好久不说一句话。片刻，厂长问：“那封举报信查的结果如何？”

小周说：“属实。检察院已经立案了。”

三十九

北钢总厂大门口，一辆鸣着警笛的警车开了进来。

供应处长的办公室门被人推开了，只见处长姚春成正坐在办公桌后一针一针地补裤子呢……

厂办秘书小周说：“姚处长，厂长请你去一下。”

姚处长答应说：“好好，我马上去。剩一针了。”

会议室里，前来逮捕姚春成的民警对厂长说：“厂长，耗子不小啊！”

厂长铁着脸问：“多少？”

那民警说：“光家里就藏着六十多万！”

厂长没有说话，只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时，姚春成进来了。他一看这阵势，脸一下子白了，他喃喃地说：“厂长，我冤枉，有人诬陷我，我冤枉啊！”当民警让他在逮捕证上签字时，他却忽地扭过脸来，扑咚一声跪下，流着泪对厂长说：“厂长，救救我，你救救我吧！我，老亏呀，那些……那些钱……我一分都没花，我是一分都没花呀！”说着，他泪流满脸，泣不成声。

厂长也掉泪了，厂长转过脸去，说：“老姚，你受党教育二十多年，你，不该呀……”

两个民警走上前去，“啪”的一下，把手铐给他带上了。

在轰鸣的机器声中，一个个钢坯像火龙一样在轧机中穿行，一路上一次一次地改变着原有的形状……

尾声

三个月后，北钢总厂走出了低谷，开始扭亏为盈。

一年后，北钢的利润成倍往上翻，一跃而成为全国著名的特大型钢铁企业。

北钢总厂已焕然一新，各种现代化的设备已分期分批上马……

一栋一栋新建的职工住宅楼拔地而起……

在北钢的一次与客户联欢的舞会上，南方信托投资公司总经理对潘亚君说：“老同学，北钢的形势这么好，我准备再投入一些资金，你看？”

潘亚君微微笑着，婉言拒绝说：“谢谢。我们不需要了。”

陈西铭试探着说：“要不，等合同到期再续一段？我们对北钢有信心。”

潘亚君说：“不。不再续了。用你的话说，这是生意。”

在北钢总厂新建的室内十分豪华的恒温游泳池门口，一群工人正在凭票进场。

在游泳池门口收票的竟是原车间主任黄遂河。一个青年工人跟他打招呼说：“黄师傅，今儿你值班呢？”

黄遂河笑笑说：“我值班。快进去吧。”

厂区大道上，不断有工人们骑着摩托进出……

厂外的马路上，是一个汽车、摩托车、自行车混杂的世界。在人流中，可以看到有八辆摩托组成的一个小方队，打头的仍是万林，他骑的摩托后边坐着小保。

在北钢总厂新建的一个十分高级的住宅小区里，八辆摩托威风凛凛地开了进来。他们把摩托停在一个门栋前，万林、刘惠英领着他们进了万林刚分的三室一厅的新房。

那个有点流气的青工说：“头儿，不错呀？该请我们吃喜糖了吧？”

刘惠英不好意思地说：“我妈成天催，他就不急。”

万林捋了他一下，笑着说：“你也快了吧？不是介绍了一个么？”

一个工人说：“这小子是赶上好时候了！听工会的人说，还有姑娘找上门来，说是非北钢的工人不嫁。”说着，众人都笑了。

一个工人说：“头儿，装修的活儿，我们包了。”

一个工人往上指了指说：“我分的就在头儿上边。”

这时，检查住宅小区的厂长听到笑声，推门走进来。众人立时围上来。

厂长望着他们，笑着说：“还满意吧？”

众人都说：“满意。满意。”

厂长又说：“万林，啥时让我喝你的喜酒呀？”

万林笑着说：“快了。她妈催哪……”

厂长说：“好啊，好。万林啊，我有个请求……”

万林忙说：“厂长，你说。”

厂长说：“把小保交给我吧。你们总会有自己的孩子。”

厂长说：“我老伴儿一个人在家，很孤啊。再说，我也快退答应我吧。”

一个工人说：“厂长，小保已有四个爸爸了，你……”

厂长说：“我嘛，觍个脸，就叫个爷爷吧？小保，你说哪？”

小保扑上来，叫了一声：“爷爷！”

在住宅小区的水泥路上，厂长领着小保在走……

厂长背着手。小保也背着手。

天气很好。

7.小小吉兆村

一

村子里静静的。

下地的似乎又照常下地了，偶尔有拿簸箕的女人在村里走过，也是匆匆忙忙，只有鸡们、猪们在悠闲地撒欢。间或，从田野上传来灰驴的一两声叫，淡远而悠长，仿佛扯着日影儿慢慢移……

然而，这平静又有些让人不安。要细细听，在庄稼人的院落里，这儿、那儿会有窃窃私语；而在那一堵土墙的后边，高大瓦屋的窗棂处，或是双扇老式大门的缝缝里，也正有一双双眼睛在窥探。这私语和目光，又分明是冲着村中那三间新式平房去的。

这三间新式平房是山根年初才盖的，在村里虽数不上头一份，倒也称得上气派：大窗明玻璃，比一般房子整整高了三尺。只是院墙还没打起，灶屋是旧的，院里还不曾看到女人呆过的迹象。明白人一下子就会看出，主人的好时光刚刚开始。

可此刻，这三间新式平房的主人——山根，却呆呆地蹲在院子里，那神情像是一只被打蔫了的狼。五尺高的汉子哟，就那么缩成鳖样的一团，两只大手用力地揪着头发，脸色乌青，眼神木滞，透着吓人的死光。谁看到这样的目光，谁心里就会不由得打寒颤：他才二十六岁呀！

邻家那只芦花大公鸡已经是第三次在他面前挑衅了。它探探头，往前挪一步，再探探头，又挪一步，眼看已接近邻家端来的那碗饭了，他还是一动不动。鸡犹豫了，要不要再跨一步呢？这人平日是很厉害的，他踢过它。那天，当它勇敢地登上了灶屋的锅沿，瞧他那傲气劲：“等着吧，会有人收拾你！”——他指的是女人。当然，治家的女人比他还狠，可他还没有女人。那么……鸡展展翅，终于又勇敢地跨前一步，虽有几分惊乍，嘴，已经伸到碗里去了……

山根完了。

当村里人都开始做发家梦的时候，山根已在脑海里给自己美美地画了一幅“蓝图”。当然那不是吃穿不愁、囤满囤流的“小康”，而是在不久的将来，当当那“山根公司”的经理。山根是硬性人，他不咋咋呼呼地吹，只暗暗在心里攒劲。这个当过三年汽车兵、有着高中文化程度的乡下娃子的计划，应该说是很周密的。当他经过复员后的三年苦干，终于摆脱了一切拖累（体面地埋葬了在床上瘫了七年的老娘，又翻盖了三间平房），待无牵无挂之后，才开始攒劲的。他看准了跑运输的利，于是便倾家、举债买了台七吨的大“江淮”车，并且立即与五家砖瓦窑订了送煤的合同。他算过了，只要跑上一年，债就能全部还上。那末，再跑一年呢？

这娃子太狠了，挣钱不要命。为了还债，车买回来的第三天，在村里人还没有求他捎脚的时候，他便在家门口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凡本村人乘车，不论远近亲疏，十五里地一角；外村人乘车，十五里地两角。”这一下就把乡亲们得罪完了。本乡本土的，一个庄里住着，捎个脚还要拿钱？咋不截路去呢！嘴厉的女人竟然在背后咒他：“好歹车开沟里，栽死他！”这还不算，村里有些好事的女人要张罗着给他说媒，让他开车送，他竟说：“这油钱谁掏？”女人们的嘴也是够一份的：“那你打光棍吧，山根。”他傲哟：“女人，总有一天叫她们找上门来！”还有一回，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在东头场里干活的人都嚷着叫他停停，好坐上“抖抖”。谁知，他高高地坐在“司机楼”里，不喊倒还慢慢开，一听吆喝，便加大油门，把车开得飞风一般，扬了人们一脸灰。

他一心奔“钱”，一心奔“钱”，三顿饭常常只吃一顿，渴了喝口凉水，饥了啃块干馍。上方山拉煤，人家一天跑一趟，他一天跑三趟，昼夜不息。那眼熬得像血葫芦一般！人们见了，都以为他挣钱挣疯了。

终于，在七天之后的夜里，车眼看要进村了，他却头一晕，在下岗拐弯的时候跌进了南北潭——七丈深的南北潭。幸亏他没关车窗，人被甩出来了……

一声喧天的巨浪埋葬了他那宏伟的“蓝图”。一个乡下娃子人生的第一次冒险彻底失败了。真惨哪！

车完了，可那借了近两万元的债将怎么还呢？两万元，一个吓人的数目，又有谁能够解救他呢？

山根就那么在院里蹲着，不管谁来劝，不管谁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阳光下，那咬破的厚嘴唇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使他显得分外狰狞。

不会再有人借给他钱了。他面前似乎只有三条路：上吊；逃走；扛长工。要说扛长工，如果按村里窑上“吉老板”给的工钱算（这工钱不算低，可他连这一条路也堵死了），他需要二十年才能把账还清。二十年，一生最好的时光，都要用在还债上。

后院那信主的“老姑奶奶”又在祈祷了。一生都没嫁出去的“老姑奶奶”打从信了主，不但逢五做“礼拜”，还天天哑着喉咙唱，声音低沉缓重，像纺线的花絮一样时断时续，唱得人心灰：“嗨嗨米呀……嗨嗨兔……”

山根，山根，有的时候，人是不是也得信信这命？

二

兆成老汉有一点点信。

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就觉得不顺当。正耙地哩，套绳断了一股，刚接好套，那借来的灰驴却又脱缰跑了，累得他呼呼哧哧一直撵到村西窑上才“吁”住。待他抓住缰，狠狠地抽了灰驴一鞭，忽听见有人叫他：“兆成，兆成……”

一听是吉昌林——“吉老板”的声音，他忙抬起头问：“啥？啥事？”

当上窑老板的吉昌林远远站在窑上，正威风凛凛地招呼他的工人背砖出窑，手一挥一挥的，嗓门也格外响：“山根那娃子，嗨！”

一听这音儿，兆成老汉更慌。他拴了灰驴，急急地凑过去问：“山根出啥事了？”

“去吧，去吧。爷儿们，去劝劝他，我这会儿不得空。”吉昌林皱着眉头说。

“咋啦？到底咋啦？”兆成老汉像是一下子被甩到云彩眼儿里去了，愣愣地瞪着眼问。

“唉，车翻到南北潭里了……”吉昌林沉重地叹了口气。那神情，就像他的轮窑塌了一样。

这一句犹如五雷轰顶！兆成老汉顿时懵了头。他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走了半截，又忽地折回来，急头怪脑地朝地上跺了两脚，又忽地折回去走。心里一个劲叫：天爷！天爷！

三个月前，老实厚道的兆成老汉把一生积蓄的三千块钱借给了山根。这钱原是盖房用的。山根借钱的时候曾答应过他，待年底赚过本来，给兆成老汉拉三车煤，不要运费。他的心劲不高，盖三间坐地小瓦屋，用煤换砖当然便宜些。过日子，不都是提着心劲往上走吗！

兆成老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来到山根房前的时候，他抬头看看那半截子土墙，咂咂嘴，怔怔神儿，又往前走，勾着头一步步走回家去。进屋蹲下来，一连吸了三袋烟。

吸过烟之后，他想：这娃子心性太高，会不会一下子想到绝路上去？这念头吓了他一跳！于是，又慌慌地从家里走出来，朝山根家奔去。远远，当他又看见山根家那半截土院墙的时候，站住了，又是蹲下来吸了三袋烟，才缓缓地站起，弓着老腰往山根家走，走得很慢。

在这个世界上，做人不是很难吗？他活过六十四个年头了，他知道做人难。可他那三千块挣哩老不容易呀！那是一滴血一滴汗地换，一口一口地省……可还得做人，还得做人，既然是个人……

进了院子，山根翻开眼看看他，没有吭声。他也没有吭声。就又蹲下来，默默地吸旱烟，吸了两口，又把手伸进怀里，摸摸索索地掏，久久，摸出平日见乡干部才掏的纸烟来，哆嗦着手递给山根。山根接过来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这会儿，兆成老汉开腔了：“娃子，你可不能往绝路上想啊！你放心，我不问你要钱。这种时候，我不能问你要钱。你……想想办法吧。”

山根的嘴角痉挛地抽搐了一下，笑了。那惨然冰冷的笑使兆成老汉一阵脸红，又一阵心悸。他低头看看那被鸡们啄得“麻坑”点点的饭碗，又望望远处那一缕一缕的还未散尽的炊烟，嗫嚅了半晌才说：“找找吉老板吧。娃，低低头，咱低低头。如今只有他了……”

山根还是不说话。那惨冷的笑依旧挂在脸上，像止不住似地机械地抽动着面部神经，显得恶狠狠的。

兆成老汉不忍再看山根那张“灰”了的脸，忙说：“娃，我去，我去。”说着，他长长地叹口气，脚步迟疑疑地迈着，待出了院了，才腾腾地加快了脚步。又走，又折，心乱得像一窝麻。最后把孙子毛头叫了过来，低声吩咐说：“毛头，你看住山根，只要他进屋一关门，就赶紧叫我。听见了？”

五岁的毛头顺从地点点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了那堵矮墙的后边。可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一会儿探头看看，一会儿又看看，待瞅过几回，便怯怯地溜到墙边喊：“山叔，我去玩哩，你可别关门！”

“噗嗒”，一颗泪珠从山根眼里滚了出来。

三

乡农贷员兆保立是吉兆村第一个过“城市生活”的人。

他原是很瘦很瘦的，尖尖的一个脸儿，眉眼上也看不出福相来。那时候，他有什么办法呢？家里，一个病歪歪的懒女人拖着三个娃，日子总是过得很艰难，又总是欠着队里什么。每到年底，也总要请客才能免去那拖欠了很久的公债。一个月四十二元的工资实在是不抵用的，好在“大锅”里搅混，厚道的庄稼人也就不说什么。

可是，终于有一日，人们见他从乡里回来的时候哼着梆子戏，那破烂的自行车竟也换成了新“飞鸽”，后来，常有人请他喝酒，两只眼总是醉迷迷的。再后，就跟城里人一般模样了，每天早上照例是一磅鲜牛奶外加两个荷包蛋。那奶是外村人送的，并不像城里人那样排在街口傻等。饭后呢，也学城里人去“散步”，去呼吸那“新鲜空气”。这“锻炼”也是太阳老高老高才开始，背着手围村走一圈间或也认真地甩甩胳膊，呼呼，吸吸，兜里还一准装着“小戏匣子”随他唱。就这么天天锻炼，猴瘦的兆保立竟然一日日胖起来了，不但脸色红润，尖下巴也成了双的，打一个肉乎乎的褶儿。

每当他“散步”到窑场的时候，要是吉昌林在，他定要喊上一句：“早啊，支书大老板！”

吉昌林也准定要回他一句：“财神，到底是吃官饭的哇！”

于是，你笑，我笑，拿烟来吸。他承认他没有吉昌林本事大，可他很快就要挤进这个行列了。

然而，这天早上，吉昌林那阔脸大嘴巴上并没有带笑，而是很沉重地说：“财神，我先给你说，一个庄里住着，和尚不亲帽儿亲。你可不能逼着要债，你得帮他。山根出事了……”

兆保立听到山根倒楣的消息，微微怔了一下，既然笑着，也就笑下去，并不曾变色。只伸手掏烟来吸，恰恰又没带烟，遗憾地把手放下，那手抖抖地。

吉昌林递过烟来，正神正色地说：“保立，你说啥也得缓缓，人到难处了，咱不能再落井下石。”

兆保立看看吉昌林：“咱能干那事儿？可这，这这……是公款哪！”

“嗨！”吉昌林摇摇头，“是呀，公款。”

“唉，这娃……”兆保立咂咂嘴，又咂咂嘴。

分手之后。兆保立又继续“散步”了。他硬撑着往前走，竭力做出平静的样子，身上却已经出汗了。

太阳斜上了东岗，虽不十分暴烈，倒也透出几分焦燥。远处的杨树上有知了在叫，长久不歇地聒噪着，很刺耳……

也是年初，他挪用了信用社的无息贷款一万元，借给了买车的山根。当然，这钱不是白借的，一万元贷款，他只给了山根九千，作为月息一分开，他先扣了一年的利钱。山根那会儿急用钱，也就认了。这事只有天知，地知。

说来，他原也不曾想到，一个过去被人看不起的农贷员竟也会有权，而且这权也是可以当钱使的。自从允许个体户贷款，他的运气也就跟着来了。是呀，政策好了，他也沾了这好政策的“光”。急用钱的户很多，“烧香磕头”的也就来了。“敬”的人多，自然也就成了“神”。神是“香火”熏出来的。连他自己也不晓得究竟是哪一日开始被人敬重的。他虽是一个小小的，月工资仅有四十二元的农贷员，可日子过得并不比那些有名气的万元户差。他总是很忙，常常在这家喝了酒，又赶到那家去。人们也敬重这“忙”，身价也就一日日抬起来了。“财神”哟，他是“财神”，人们都这样叫。他就越发地胆大，越发地敢干。酒醒一醒的时候，他也想想久远的将来，做事自然就谨慎些。不过，他还从未出过漏子。有那么多人要干事，要发家，要展本事，也就捎带着把他“养”起来了。

可是，山根出事了。狗急还跳墙呢，人要是逼急了，那可啥事都干得出来。万一山根还不起债，闹到法院去，这事儿不就露馅了吗？要是，要是在这娃子身上栽了，他这一辈子可就完了！不能完哪，他这好“日月”虽然来得容易，可也不能白白失去。他胖了，肚皮上有油了，有了敬了。他那女人，他那娃子，也都打扮得鲜鲜亮亮地人前走人前站了。

天很蓝，白云在悠悠地飘，田野里展现着无边的绿，村子上空的炊烟还未散尽，袅袅地在庄稼院的四周荡着。一时间，叫人觉得那有吃、有穿、有钱花、有人敬的日月是那样地可恋。

当兆保立来到山根家那堵土墙边的时候，脸上的汗已经擦干，制服上的扣子已经系好，主意也想出来了。

一进院，他就哭丧着脸说：“兄弟，恁哥不是埋怨你，这几万块钱的物件能儿戏吗？借款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这是公款。恁哥一个农贷员，头皮老薄呀！”

山根翻开眼皮看看他，又闭上了。

兆保立蹲下来，往前凑凑，声音低了些：“唉，既然到了这一步，咱好点子、孬点子都得想。反正这一万是公款，你得想法叫我捂住。”

山根没有睁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蹙得叫人心里发紧。

“山根，别愁。恁哥能难为你？这事是不小，可事大事小……”兆保立又往前凑了凑，分外关切地望着山根，话到半截，却咽了。喉咙里还长着一个“跑”，他多想喊出来呀！可他不说，叫人想。他不怕跑，人只要一跑，无论是死是活，就没有他的事了。这边有“保人”顶着呢，叫那不知内情的保人去顶黑锅吧！

山根微微地动了动眼皮，似乎听出了点什么。

兆保立还是不放心，继续“点化”说：“就这吧，兄弟，你是明白人，用不着恁哥多说。咱三天为期，三天以后你想个了结的办法。恁哥不难为你。这年头……”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在手里捏了捏，放在了山根的手里，拍拍他，又拍拍他。

这两“拍”似有千斤的分量，山根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两张崭新的十元票滑落在地上，兆保立赶忙拾起来，又硬塞在山根手里，用十二万分恳切的口气说：“兄弟，老少。我这几天手紧，实在不够意思。你，再想想……”

凭心，他实在不愿看山根那张鸟青乌青的脸。这娃子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头，他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这也叫一辈子呀！唉，他虽可怜山根，可他更可怜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日月，难道让人家去享？难道叫他去装傻蹲监狱吗？那可万万不能！他得精心保护好这能当钱使的“权”。他费了多少心机呀！

跑吧。跑吧。远走高飞吧！

四

现在的人，谁是傻子呢？

山根的远房嫂子李喜花听到这倒楣的消息之后，赶忙打发儿子把男人从地里叫回来，关上门召开了家庭“紧急会议”。

这是个精明的女人。人长得还算秀气，眼皮是双的，走路带一阵溜溜的风，那薄薄的嘴唇常常抿着，笑也会笑，狠也会狠。在嫁人之前，她曾为两个娘家兄弟赢得了两份很厚的见面礼和一处小小的宅院。她是把男家掏空之后才嫁过来的。出“门”前，她又为两个不中用的娘家兄弟尽了最后一份力，撇下了所有的嫁妆，就那么光光地一个人来了。可她决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花瓶”，在嫁到吉兆村不久的时光里，她很快地以做事的干练和持家的能力在家中占了统治地位。男人的懦弱，更衬出了她的能干，就是盘“窝”的蜘蛛也不比她更强些。为了这不中用的男人，为了刚刚上学的孩子，为了这个家，她使出了全部的智慧和心力。这是个为那些不中用的男人打天下的女人哟！

现在，在这个小小的“家庭会议”上，她的绞尽脑汁的思考更是叫人赞叹和吃惊。她想：作为本家一姓的亲戚，首先，这时候不能要账，一要账人家会说你太短。其次，得赶紧摸清山根手里还有多少钱，有没有还账的能力。要是没钱还账，房子千万不能叫别家弄了去。那三间平房正好在她家屋后，地势好，可以搞个“二进院”。为实现这“二进院”的计划，不能强逼，也不能傻等，得想办法叫山根自己吐口，把房子暂时先抵上。只要他说过话，别家就不能争。她表哥在县公安局干事，不怕动武。

当她细细地对男人说出这一切之后，马上吩咐男人在家候着，一有风吹革动就骑车往县公安局跑。接着又打发七岁的儿子小虎去学校请假一天，回来趴房后窗户那儿监视山根的动静，千万不能叫他跑了。人一跑，怕就争不过公家了。

男人嗫嚅着想说句什么，喜花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想必你这三千块钱来哩老容易！”

男人不吭了。一个怕老婆的汉子在家里是没有地位的，只好又闷闷地蹲下。

待一切吩咐了，李喜花麻利地从锅里盛了碗热汤，又卷了两张夹菜的烙馍，一阵风儿似地朝山根家走去。

一拐进院，她就高声喊：“山根，吃饭。就是天塌下来，咱也得吃饭。”

山根抬起头，看看端着饭碗的远房嫂子，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喊声“嫂子”，却没有喊出来。

喜花把饭放到山根面前，轻声叹口气，说：“听说信儿，恁哥就打发小虎去地里喊我回来做饭。他怕你一时想不开，伤了身子……”说着，眼里湿湿地掉了两滴泪。

“嫂，我……”山根呜咽了，在亲人面前，一股热流直冲喉管。他想哭，他想喊，他想撞墙。他恨自己不争气哟，老不争气。

喜花递过一双筷子，软言细语地劝道：“山根，咱是亲一窝呀，能不管你吗？有恁嫂吃哩，就有你吃哩，咱不就这几家近亲吗？刚才恁哥说见‘财神’来了，你别理他。咱欠哩是公款，拖一天是一天，他还能把谁吃了？”说着说着，她忽然扬起脆亮的嗓音儿，站院里高声骂起来：“兆成老鳖孙也不是好东西，眼皮恁浅！咋？俺兄弟欠不起那几个钱？真短见哪，一听说出事可跑来了。咋不栽断他那腿哩？咋不磕碎他那牙哩？”又回头对山根说：“兄弟，吃！你吃饭。”

山根看看，看看，又把筷子放下了：“嫂，我，我真咽不下去……”

“山根，你哪怕吃一口哩，也是恁嫂一份心意。听话，别往心里搁。”喜花脸一嗔，把馍硬塞在山根手里。

山根在本家嫂子那关注的目光下，勉强把馍举到嘴边，却又放下了。那纵是猴头燕窝他也吃不下去的。

“山根，东山日头不是还有一大垛吗，咱慢慢来。恁嫂这一头总不逼你吧？要是手里有俩钱，咱就先拣那要哩急的户抵上。要是真没钱，咱挺着。”喜花慢慢地开导他，话语里透着女人特有的柔情和自家亲人的关切。

当着这贴己的亲人，山根眼里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硬汉子终于说话了：“嫂，我这一辈子怕是完了……”

“唉，山根，”喜花跟着叹了一口气，“到这一步了，咱就不说恁远，先顾眼前吧。兆成那老鳖孙要是再来，你就对他说，别打房子哩主意，那房子是借俺嫂子的钱盖哩，看他还咋说。”

山根慢慢抬起头，木然地望着远房嫂子那挺受看的脸，久久，久久……

李喜花讪讪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伸手拍拍山根身上溅的泥点，低着头说：“兄弟，要是馍咽不下去，你就喝口汤。你出事了，恁嫂心里也不好受哇！”说着，不知怎地，竟“呜呜”地哭起来。

五

山根，你是汉子吗？堂堂的五尺汉，就这么蹲着，像鳖一样，等人家找上门来？

你说什么，你还有什么可说？

你的计划不是很周密吗，你不是要一步一步来吗，你不是说你要干个样儿让他们瞧瞧吗，蛋哪！三天前你还坐在“司机楼”里唱《军港的夜》呢。

那时你多兴啊！你觉得你是吉兆村的第一个强人，没有人能胜过你，连赫赫有名的吉昌林，你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你只想着你那“未来的公司”——“山根公司”，一个庞大的车队，一个叫姑娘们羡慕的“经理”。你甚至还私下看中了一个姑娘，在禹县东关卖茶的姑娘。你每次走到那儿都要鸣一鸣喇叭，于是，她就会抬起头来，笑一笑。那笑多甜哪！可你还没有给她说过一句话，你只是暗暗地在心里记住她。她是你的人了，你这样想，总有一天你会带着整个车队来接她。你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汗水，还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到那时候，你将是吉兆村第一个娶城里姑娘的汉子。

你红眼了。你想把这一切尽快挣到手。你还想叫吉兆村的老辈人瞧瞧你的本事。你料定你这一百多斤是不会垮的。你拼上了，一连七天七夜……恨不能一下子把债还上。

是哩，你不怕得罪人，要干事就不能怕得罪人。可你太狠了，当村里爷儿们求你办事的时候，你没说过一句好话，你也没让他们占过你一分钱的便宜，连顺路进城的都被你扣下一角路钱来。至于那些想用汽车送粪的亲戚，你张嘴就要一百元，把他们吓得咧嘴。可你也想过，创业的时候，要狠一点，亲爹也不能客气。等将来干出样子，你要大大方方地给村里爷儿们办件好事。这会儿就让人骂吧。可是，你料定会有这一天吗？

现在，你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就是把你的骨头榨出油来也还不了债。败了，你得承认你败了，没有人扶你，你再也站不起来了。到这会儿你才明白，一个人是干不了大事的。在吉兆村，你一个人注定不行。

人得罪了那么多，谁还会帮你呢？

山根，别再指望了，谁也别指望。既然你是汉子，那就站起来吧，站起来。再看看这天，多蓝的天，这云，多白的云，这院落，还没住进女人的院落，这好日子不是你的了。你个笨蛋，你个狗日的！咽下一口血，你认了吧。

可你这口热血难咽。你是老不服，老不服哇！你能再有一次机会，仅一次……

六

快到晌午的时候，吉兆村最有权威也最有力量的人物走出来了。他，就是昔日被人称作“铁旗杆”、而今又被人叫作“吉老板”的吉昌林。当他那铁塔一般的身量、那响亮的咳嗽声一出现在村街上，善良而又无能为力的村民们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山根有救了。

吉昌林这个名字，在别处也许并不那么显眼，可在小小的吉兆村，却是万万不可小觑的。十八年了，这位“铁旗杆”整整在吉兆村竖了十八年，至今还稳稳地站着，没有谁能够扳倒他。当干部吃香的那些年，人家是大队支书；这会儿干部不那么吃香了，人家又用最低的价包了大队的“轮窑”。人物呀！人家真是人物。过去的时候，那窑总也赔钱，总也赔钱，像是填不满的老鼠窟窿。可一到人家手里，没添一件像样的机器，也没怎么管理，只凭那一声响亮的吆喝，便开始大把大把地捞“票”了。他有买化肥的指标，有分好地的权力，有叫人多生一个娃不罚款的办法，还有划分宅基地的权……话得说回来，一个立了十八年都没倒下的角色，吉昌林的豪爽大度也是出名的。只要求到他的门下，只要有人喊声：“昌叔，我没办法了。”他哈哈一笑，事儿就办了。不管你这人有用还是没用，他都会帮忙。即使是傻子来求他，他也不慢待，常常叫人感激得下泪。吉兆村有多少人欠他的情啊！乡里，县上，甚至地区，都有替他办事的朋友，连这些朋友也都一个个欠着他什么。可也得记住，你不能捣他的蛋，要是想和他作对，那么，除非你离开这块土地。不然，总会有些事情的。现在，他虽然屈尊当了副支书，可他抓住了这能赚钱的轮窑，不动手就成了十万元户。“铁旗杆”依旧是铁旗杆。只要他想管，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天地狭小的吉兆村，出了这么一位“福星”，不也是人们的造化吗？

吉昌林还像往常那样披着涤卡褂子，胸脯挺着，两手背着，摆动的衣袖忽悠忽悠地扇着，踏在地上的脚步是坚定而有力的。那阔方的脸庞，那宽大的额头，那富态的鼻子，还有那透着长者的威严的目光，无不给人以沉着老练的感觉。他的威风不是摆出来的，而是自自然然带出来的。

从地里回来的庄稼人，远远地就吆着牲口站下，和他打招呼，“昌叔，昌叔”地喊；走到门前的，更是谦恭地邀他上家吃饭，虽知道他不会去，也是要让一让的。他一路走来，响亮地应着，打一个“嗯”声。他走，日影儿也跟着他走，仿佛要把一块很大的阴凉带到山根家去。善良的庄稼院的女人也都在关注着这一幕，借了喊娃儿的工夫探头来看。至于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娃子，任谁也没有把他放在跟里。

跟在吉昌林身后的年轻人叫吉学文，他三个月前刚刚从部队复员回来。人长得很单，脸稍稍白净些，浓眉下一双细眼，点漆一般亮。一脸庞娃气，常常又抹一点雪花膏让人闻见，总也摆不起成人的架势。平日里，他老穿那件印有“人民炮兵”的白背心，下边又是宽荡荡的绿军裤，走起来两只胳膊还一甩一甩迈正步，似叫人想起他在队伍上的英武，也曾叫村里那些早已不再对复员兵感兴趣的姑娘们笑话。可他不觉，仍还是这样穿，这样走。有一阵子，他还大白天端着衣服到南北潭去洗，借机和那些姑娘们说几句话，谈谈部队上的事情。渐渐，就传出他想自己找对象的风声，便很被一些人看不起。可吉昌林偏偏挑上了他，他当支书了，现在是吉兆村的第一号人物。不过，他仅仅是才当上一个月的支书，村里人并不看重。谁都知道，他是配班子的时候，凭年轻才“化”进去的。论权论势，吉兆村还是得吉昌林说了算。即使这娃子有一日成了气候，他也得不到什么了。凡是能分的，在吉昌林当支书的时候就全部分下去了，连水渠上的砖也是一截一截地扒着分的，集体是个空壳子，他当支书只有落骂的份。至于定盘子的事情，谅他那嫩肩膀也挑不起。这不，像尾巴一样跟在吉昌林后边，来是来了，又能济什么事呢？

将近山根家院墙的时候，吉昌林慢下来，掏火点烟来吸，让年轻的新支书走到前边去。这谦让分明是有意的，让人看出前任支书的宽怀和大度。吉学文似也觉出，慌忙让步，被他一掌拍进去了。

院里弥漫着热辣辣的愁。山根蹲着。兆成老汉竟又来蹲着，多皱的印堂上亮亮地红了一块，亮中浸着愧色。面前的地上，烟灰磕了一坨一坨。老汉一望见那晃进来的高大身影儿，忙弓身欠起，嘴角处斜斜地扯起一线喜：“山根，恁昌林叔来了……”

吉昌林接过话头，用气恼和同情的口气说：“山根，你这娃子呀！嗨……给支书说说，支书来了。”

山根却像聋了似的，厚嘴唇紧紧地闭着，眼死死地望着脚下那一小方地，不肯抬起。

吉昌林耸耸那接着的涤卡褂，来回挪动着，院里随即响起震人的“夯子步”，叫人觉出那扎实的力量。而后，他站下来，定定地望着山根，以长辈的口气说：“山根，你给支书说说嘛！这不丢人，你娃子也别硬撑了。”

兆成老汉愣了，这是怎么了？吉昌林没有当众拍胸脯，也没有哈哈一笑，不当回事，而是把那嫩娃子往前边推。若在平常，他决不会这样。他会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会脸一沉，高声地熊你为啥不来找他。可今天，他却反常了。

新支书吉学文是刚从乡政府开完会赶来的。他挠挠头，一时不知说啥才好，很窘。他想说，山根，你得振作起来。可怎样才能使山根“振作”呢？他想说，山根，大家会帮你的。可怎么叫大家帮他呢？集体没有一分钱，连干部的补贴都是群众摊的，而且已经有人不想摊了。村里没钱，他这个才当了一个月的支书也没有号召力，谁听他的呢？可他知道这位本家叔是要把他推到前面去，要试试他的本领，他从话里感觉到了。他也知道他得管，必须管。村里的事已经很久没人管了，这是他上任后要处理的头一件事，这事要是不管，那么……

“山根……”吉学文怔怔地想了好半天，才迟迟地说出这半句话来。

兆成老汉憋不住了，他不看那嫩娃子，只眼巴巴地瞅吉昌林：“昌林，山根这事咱不能不管呐！”

“管！学文，这事咱得管！”吉昌林很干脆地说，可话头却仍是冲着新支书的。这又使人明确地看出，他是为树新支书的威信才来的。他不是不管，有新支书在呢。他是等学文拿主意，别看年轻，他尊重他。

邻家院子传来了扇风箱的声音，“啪嗒，啪嗒”，慢慢地炊烟飘过来，很浓。日影儿斜到了房沿下，辣辣地照着。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吉学文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他感到了无形的压力，感到了一个乡村支部书记的分量。脑海里像有一个陀螺在旋，一个又一个念头涌出来，又一个个地否定掉。最后，他竟紧张得口吃起来：“山根，你，你你你，没有一点办法了吗？你要是有啥点子，就说出来好了，咱……”

蓦地，吉昌林的脸沉下来了：“这是啥话？嗯——”这一声“嗯”拉得很长，鼻音很重，分明带着不得不批评的口气。怎么能这样说呢？年轻娃。

学文的脸“腾”地红了。他尴尬地站着，那脸上的红慢慢浸到脖颈处，显得很蠢。他也知道这是废话，没一点点用处的废话。在这种时候，又当着出事人的面，本该说一些有用的有力量的话。可他，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只好艰难地、求救似地望着吉昌林和兆成老汉，说：“那……咱开会商量商量吧？”

“也中。”吉昌林不满地叹口气说。

吉学文抹了一把汗，走出去了。兆成老汉连连摇头，也终于跟着走出去。只有吉昌林还在院里站着。他响亮地咳嗽了几声，表情严肃地看着山根，似乎希望山根能抬起头来，能说一句什么，可山根却一直没有抬头。于是，他来来回回在院里踱步，又时常停下来望山根，久久之后，才十分遗憾地摇摇头走出去了。当他临走出院子的时候，再次地回头看了山根一眼，默默地……

山根还是虎死不倒架呀！

七

一个乡村的支部会，又是怎样开的呢？

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兆成老汉闷闷地蹲着吸烟。吉昌林像半截塔似地坐在那儿，两眼眯眯地，一只大巴掌轻轻在亮脑门上拍，一下一下，似要拍出什么来。只有吉学文正襟危坐，很认真地捧着从部队上带回的绿皮日记本，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末了，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

没等他说下去，吉昌林的眼睁开了，巴掌依旧在脑门上拍着，却用请示的口气说：“学文，喊喊五魁吧，嗯？喊喊，都是支部的人。”

“中，叔，中。”吉学文应着赶忙站起，小跑着进村喊人去了。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小伙子回来了，往下一蹲说：“魁叔早起进城帮工了，得仨月。”

吉昌林的眼睁睁、闭闭，像又记起什么似地问：“唉，老八哩，你八叔？”

“隔墙问了五爷，也不在。”吉学文应道。

“喊喊，再喊喊。你说哩？学文，在家不在家，咱喊了，礼多人不怪。”吉昌林又用商量的口气说。

谁去喊呢？自然又是他。吉学文挠挠头，再次站起，颠儿颠儿地跑去了。

炎炎的正午，天很热。村里的庄稼人瞅见这年轻娃子一趟一趟地跑，一趟一趟地喊，更有些看不起他。当支书了，当支书又咋样呢？狗狗子，就这么一趟趟颠儿吗？

来回跑了这么几趟，吉学文出汗了，头上火星子乱蹦，可他还是规规矩矩地汇报说：“五魁、老八、三黑都不在家，说是早起给你说了。”

“嗯，”吉昌林用力地拍了两下脑门，“你看我这记性！老了，真老了。”

“昌叔……”

“中，我先说几句。”吉昌林挺挺身子，脸，也跟着严肃起来，“我干哩年数长，事经的也多些，都是些老套套，敲个边边鼓。学文，今儿个这事，你娃子可老嫩……”

“叔，叔，我年轻哩。你多说，多说。”吉学文红着脸子，头忙忙点。

吉昌林脸色更沉了：“这事儿，咱不管能办不能办，都不能在群众跟前玩花花舌。能办，咱办；不能办，咱说些宽心话。咱是‘支部’，不能跟着慌。咱要慌，叫群众咋办？嗯？”

“叔，你说，你说。”吉学文手里的笔一点一点地在本上跳着，舞得很麻利。

往下，吉昌林响亮地咳嗽了一阵，说：“嗯，就先说这几句吧。”

吉学文颇有些失望地合上了日记本，身子还是像小学生那样地坐着，只有从眼睛里才能看出那一股一股往上窜的心火。

兆成老汉憋不住了，在树上“梆梆”地敲着烟锅，急火火地说：“昌林，吉兆村千把口人，能眼看叫山根往绝路上走？”

“老兆，你也跑前跑后，这能是不管吗？嗯？”吉昌林说，“都是在党的人，会不管？”

兆成老汉眼角里漫出了一丝愧意，低下头再也不吭了。可不，他头一个跑去看，头一个。他明白吉昌林话里有话，这话烧人的心，他是为他那三千块钱去的，他昏了……

吉昌林却又大度地摆摆手：“老兆，掏心窝子说，我比恁还急。政策呀！咱得讲政策。过去是肉烂在锅里，这会儿你能还叫群众平摊吗？那报上登多少，不叫吃大户。再说，学文现今是支书了，咱得听听学文哩。”

兆成老汉嗫嚅着又趷蹴那儿了，接下去又是闷闷地吸烟。

吉学文扬起脸来，又一次很尊重地望着吉昌林，说：“叔，你是老支书了，你看咋办？”

“学文，把这一摊交给你了，放心大胆干！恁叔不能多揽权。”吉昌林鼓励说。

吉学文手里捧着日记本，依旧很恭敬地望着吉昌林，望着……

吉昌林也定定地望着这年轻的支书，望着这张年轻的脸，那目光仿佛在说：“娃子，你是支书了，恁叔得考验你哩，红脸黑脸你都得唱。”

“那，叔、兆爷，乡里开会的精神，我也给恁汇报汇报。乡里准备拉一条高压线……”

“不用汇报，不用汇报。你看着办啦，该咋办咋办。”吉昌林不等他说完，连连摆手。

新支书一次一次地翻开日记本，又一次一次地合上，那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像巴掌扇了似的。终于，他慢慢扬起脸说：“兆爷，山根那儿你勤去，别叫他出事。我，出去一趟。”

这会儿，兆成老汉也替他着急了：“你上哪儿？”

“叫他去吧，赶紧去。”吉昌林点点头说，他知道这年轻娃要到乡政府去，他也知道年轻人会空跑一趟，不会带回什么来，国家也没有这笔钱给私人还账用。可他还是催他走，快走。让年轻人多跑跑吧。

吉学文慌慌地走去了。兆成老汉蹲着，蹲着，终于恍然地抬起老脸，哑声求道：“昌林，你得管哪！”

“老兆，管，我管。”吉昌林望望兆成老汉那恳求的目光，又瞅瞅远去的吉学文，说，“叫这娃子磨炼磨炼吧。‘支部’培养个人老不容易呀！”

兆成老汉还没嚼出“话”味来，心里挂着山根，叹口气，也急忙忙走去了。吉昌林依旧不慌不忙地站起，久久地望着这千把人口的吉兆村，望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他要管的，发生在吉兆村的事情他不能不管。可他得等等，再等等。

八

午后，在那些善良而又多事的女人嘴里渐渐传出这样的“口风”：“吉老板”不帮忙，是为着山根私下说过傲气的话，他要三年和吉昌林见高低呢！娃呀，这话能说吗？还有，在吉昌林包窑的时候，山根也愿包。他掏了高价，但结果还是让掏低价的吉昌林包了去。为这事，山根私下写过告状信，偏偏这信又从县上转了回来，信在吉昌林手里握着呢。在县上他有多少朋友啊！不过吉昌林从没说过这事儿，山根也没露过，可人们还是信了。——怪不道哟！

后晌，兆成老汉的心情特别沉重。这不仅仅是听了女人的闲言，光吉昌林说他那一句，就叫人半天“化”不开，像块坯死死地塞在心里。他愧呀！他一辈子没做过恶事，没在人家过不去的时候下家伙。可这是怎么了，头一个到山根家去，头一个！为那三千块挣哩老不容易，他说了那打脸的话。咋说出口哟？想起，心就一颤一颤的。他恨自己昏了头。唉，你是有孙儿的人了，保不定下辈人也会出些事情，到那时，人们会说，不亏呀，不亏！那是你爷干剩下的，你那短见的爷把你下辈人的路堵死了。呸，还是在党的人哩！

这愧疚把兆成老汉“钉”在了山根的院里，就那么赔罪似地蹲着。想说一句安慰的话，又怕山根往别处想，于是不挪窝地死蹲，让那炎炎的日光晒，似乎只有这样心里才好受些。他没有“关系”，他的钱是下死力挣的，他实在拿不出什么了。

这工夫，后院的老姑奶奶来了。初看去，这是一个极干净的婆婆。细细的没有血色的脖颈挑着一张苍苍的白脸子，连那网满脸庞的老皱儿也似乎是白的。细看了，那眼睛没有光，盯住什么的时候很滞，像死灰一样。那面部的底色似还透一点点当年的红润，使人憾憾地遥想她昔日的丰采。她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只照直走去，跚跚的，叫你觉得她仿佛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进得院来，先是低头喃喃一阵，划个“十”字，和蔼地说：“孩子，我给你道喜来了。”

喜？兆成老汉猛地抬起头，一怔，以为老姑奶奶又犯病了，忙上前拦住她说：“老姑，你歇着吧，歇着。”

老姑奶奶并不理他，依旧盯着山根，口齿清楚地说：“信主吧，孩子，主保你平安，主会给你免忧免灾。来吧，孩子，来吧……”

“老姑，你歇着吧，歇着吧。”兆成老汉又劝道。

“来吧，孩子，你看我心口痛了多少年，多少年哪！一信主，不犯了，好了，好了。信吧，孩子，信吧。”

兆成老汉生怕老姑奶奶犯病，万般无奈搀住她小声说：“老姑，回去吧。我叫他信，叫他信……”

山根望着老姑奶奶，牙齿骨绷得紧紧的，一股烈焰从胸中烧起，那泪“噗嗒、噗嗒”一滴滴掉，热辣辣的。

老姑奶奶被兆成老汉扶着往外走，嘴里还念叨：“信吧，孩子。信了主你就不愁不焦了……”

听着这话，兆成老汉心里一阵酸楚。可怜哪！早年，老姑奶奶曾是吉兆村最风流的女子。她和外地来的一个男人相好了，常常半夜去会那男人，两人真好哇！有一日，被人当场捉住，双双绑在了村头的槐树上，全村人都去看了。那男人脸都吓白了，浑身直颤，可这女人却昂着头，任人打骂，吐脏唾沫。她还喊了：“打吧。头割了，有心跟着呢！”从此以后，那男人一去不回，再没有来。她疯了，每日里在村里跑，衣裳撕得一条一条的，见人就直直地盯住喊：

“小树林！小树林！”

“上河边！上河边！”

“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后来，还是当支书的吉昌林做了好事，叫队里出钱送她到县医院去看病。回来后，人像傻了一样，终日一声不吭。那会儿，她也才三四十岁，夜里常有光棍往她那里凑乎。于是，又常常犯病。还是吉昌林授腰站在村街里骂：“谁敢钻老姑的门子，我叫他爬着出来！”自此，没人敢去了。只有吉昌林常到她那里看看，这老姑奶奶也只怕吉昌林一个人……

兆成老汉转回来，见山根两眼含泪，便蹲到他跟前说：“山根，恁叔知你有一肚子话，知你硬气。可有话还是说出来吧，别窝着。你啥都想了，恁叔也知你啥都想了。唉，恁叔老糊涂了，连人也应不起。我知你看不起恁叔，我知。你骂吧，骂我心黑，骂吧。可咱还得往前走，往宽展处想。人，是一口气呀！”

“山根，你是想争一口气，恁叔知你的心力。咱栽了，咱爬起来，总会有路的，你娃子还年轻。”

“山根，恁叔窝囊，替你撑不起这个天。可恁叔好赖也是在党的人，不会再干那亏心事。你要是有啥法就说出来吧……”

兆成老汉只想把心扒出来让山根看看。可山根仍旧不说一句话，两眼直直地望着“老姑奶奶”的房。

人哪，这也叫一辈子呀！

九

太阳西斜的时候，东岗上突然传出了拖拉机的轰鸣声。两台五十马力的“铁牛”吼叫着翻上了东岗，开向南北潭去了。人们看清了，拖拉机上站着年轻的新支书。

是呀，学文这娃子嫩是嫩了点，心劲还是有的。不管跑多少地方，总还是把拖拉机借来了。这不，连晌饭都没吃，便叫着山根来打捞了。世间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南北潭虽然七丈深，可万一车能捞上来，万一能修好，那轱辘子一转，还能愁钱吗？

人们的心一下子又活泛了，纷纷扔下活计来看，偌大的南北潭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娃儿们稀罕这热闹场面，雀儿一样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欢欢地往潭边挤。有的还趴在地上，瞪直小圆眼瞅那水面，被大人日骂着退去了，又悄悄从另一处挤上来，人缝里露一颗小脑袋。庄稼人的脸色是严肃的。他们也巴望着要做各样的事情，只是资金不足，胆量也还小，更没有上上下下的关系，只凭着一双手和那想发财的小想头。山根的倒楣叫人心悸。一个个心里像揣了兔儿一样，瞅水，瞅人，怀着各样的心思。

兆成老汉前前后后地围着拖拉机转。他很想插把手，却又插不上，只焦急地跟在学文屁股后颠：“我能干些啥？你吩咐，你吩咐。”

李喜花听见拖拉机响，花花眼儿，赶忙提上茶瓶，抱了俩碗跑来了。她没朝山根那儿凑，只亮嗓对司机说：“师傅，喝茶，先喝茶。待会儿上家吃饭哟！”待人们都听清了，她便放下碗，急急地凑到潭边去了。

吉昌林来得迟了些。人没到跟前，便把那披着的涤卡褂子一甩，大声吆喝说：“让让，都往两边让让！能帮一手的都过来，不能搭手地站开去！”

人们听话地站开了，吉昌林大步走进圈子，扠腰站着。那神情，那口气，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妥的，吉学文只不过是跑了跑腿。他从兜里掏出两支带“嘴”的烟递给司机，眼四下“轮”了一圈，似乎很希望吉学文能到他跟前“汇报汇报”，哪怕说上几句哩。可吉学文正忙着，并不曾抬头看他。顿时，吉昌林的眼眯起来了，头暗暗地点了点，说：“好啊，好！”

待一切准备好的时候，脸色铁青的山根抓住钢丝绳就要往下跳，吉学文一把拉住他说：“你不能下。”

“我下！”

“这时候，你不能下。”吉学文看了他一眼，迅速地脱去裤子，仍旧穿着那印有“人民炮兵”的白背心，瘦胳膊甩了两甩，杀紧腰里的钢丝绳，纵身跳了下去……

潭边上的人拥挤了一阵又静下来，都直直地望着水面。潭水里的红火球碎了，荡了一潭揪心的霞血。渐渐，渐渐，那碎红又一点点一圈圈地拢来，还原成一潭静静的水，一团火红的球。

人们连呼吸都停止了。

清清的潭水里，晃着一圈攒动的人头，惊乍乍的。不知哪家娃儿把土块丢在水里，立即重重地挨了大人一掌，“哇”地哭了一声，又赶紧住了，瞪着泪眼瞅那水面。

水面上没有动静。

久久，久久。人们终于耐不住了，小声嘀咕着，继而又拥挤起来，干干的喉咙眼卡着一半句揪心的不吉利话，只是不敢出口，干噎着憋得难受。当山根不顾一切要跳下去的时候，水面上“咕嘟嘟”冒了一阵泡儿，蓦地，学文的头露出来了。

人们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忽拉拉围了过来：“咋样？咋样？”

山根也死死地盯着学文，似乎要盯出血来。然而，爬上岸来的吉学文却一声不吭，只朝司机摆摆手：“拉！”

拖拉机开动了，轰鸣的机器声顿时吼起来。人们又忽拉拉闪开去，看那弯曲的、像蛇一样冰冷的钢丝绳一点点拉直、绷紧。司机加大了油门，一股股浓重的黑烟喷向天空，刹时抹乌了夕阳的霞辉。随着缓慢吃力的爬动，钢丝绳发出“咔咔”的响声。

人们的心也跟着绷紧，一时顾那冒黑烟的拖拉机，一时瞅看将要绷断的钢丝绳，一时又看那旋起一圈圈波纹的水面，恨不能长出马王爷那三只眼来，只觉得心揪揪地痛。

天光慢慢地暗下来，夕阳也不再那么鲜活，水面上汪着一潭血。翻动的水纹越来越大了……猛地，疲惫的拖拉机仿佛用最后的力气怪叫一声，“咔咔咔咔”，那将要绷断的钢丝绳渐渐松下来，松下来。

潭边的人全都垂下头去，敛声静气地注视着荡开去的波纹，那心也仿佛扔在血水里荡，一圈，一圈……

“乖！露头了，露头了！”

“瞅哟，瞅——”

“挤个屌！”

“凶哟！脚，脚吔，鳖儿！”

然而，拉出水面的却是拧歪碰瘪了的前杠、车壳。

这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就是全捞上来，终归也是一堆废铁。

拖拉机熄火了，潭边像死了一样静。

吉学文默默地对山根说：“想别的办法吧，车卡在砂礓硼下……”

山根定定地望着潭水，突然像疯了似地朝前扑去。学文和兆成老汉死拽住他。山根狠狠地跺了一脚，呜咽着蹲下来。

善良的庄稼人不忍心看这场面，晓事的悄悄地走了，贴近些的围过来劝，说些宽心的话语。刚刚从乡农行回来的兆保立挤进人圈看了看，走过来拍拍山根：“唉，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还是想想别的路吧。”

“山根，走，咱回家。”李喜花松松地出了一口气，也挤过来说。

纷乱中，谁也不知道吉昌林是什么时候走的。当人们想起这吉兆村最有权威、最有办法的人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十

这是个骚动不安的夜晚。

天灰蒙蒙的很闷。游动的夜气散着深深浅浅的黑。斑驳的树影儿在地上不动地画着。不时有一串小火珠在村街上匆匆闪过，而后便是狗咬。东头的狗叫了，西头的狗也跟着叫，嚷成一片。接着是婆娘骂娃儿的声音，驴儿打响鼻儿，房檐上窜出一只野猫，“喵”一声又不见了。只听东家的门“哐当”，西家的门“吱扭”。模模糊糊的墙壁上浅浅地映出串门女人扭动的身影……

黑暗中，人们都在注视着山根的动静。爱学嘴的女人私下里又传递出这样的消息来：吉昌林不是不管，他等山根去呢。只要山根服一服软，他就有救了。是呀，当年埋山根爹的时候，山根娘没有办法，不就是扯着娃子去给吉昌林磕了头吗？

去吧，山根，去吧，去低一低头。既然遭了厄运，还摆什么架呢？人强命不强，就认了吧。村里那些善心的女人们都这样想。虽然这传言没有根梢儿，她们还是信。是呀，一代一代在这村里住着，时光过了那么久，那么久，有些事情她们是很信的。那么，天该再黑一点，再黑一点，好掩住这个硬汉子的脸，让他从这屈辱的村街里走过去。

山根肯不肯去呢？

年轻的新支书愁着脸朝吉昌林家走去。

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他已感到这小小的吉兆村的支书并不那么好当。为山根的事，该做的他都做了，可结果呢？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办才好。他年轻，在村里没有号召力，乡政府一时又没有拿出什么办法来，他们要研究呢。可这担子在他肩上挑着，压得他透不过气。就连那拖拉机也是他一连跑了八个地方才从战友那里借来的，还能怎样呢？

当然，他也不是不透气的娃。他清清地知道那本家叔要试试他的本事，甚至也知道打捞后许会带来更坏的结果。山根肯定把一切都想过了，如果能捞上来的话，他早就下手了。可他明知希望不大，也得干。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没有吉昌林那样的威望，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

小的时候，吉学文最信服的就是这位本家叔。他干下的一桩桩豪爽、仗义的事情，像“神话”一样保留在童年那美好的记忆里，给他的印象非常深刻。特别是有一次，“老姑奶奶”犯病了，她从家里跑出来，一边唱，一边把衣裳撕开，露出了白白的奶子。男人们吓得躲起来了，女人们又拉不住她。就在这时候，当支书的吉昌林扑了过去，脱下褂子披在了“老姑奶奶”身上，任她吐他、挖他，却纹丝不动。待把“老姑奶奶”送回家，他紧接着把钟敲响了，当着全村人的面喊道：“眼都瞎了，嗯？给我派车进城。看！去绐老姑看！吉兆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老姑的病治好！”

那时，他还是个上小学的孩子，竟感动得下泪了。他盼着长大后也能像昌林叔那样。

可是，待他从部队复员回来以后，当他突然接任了支书，开始从村支部书记的角度考虑问题的时候，又迷茫了。他一下子知道了那么多事情，那么多事情，全是叫人想不明白的狗扯连环。尤其是在对待山根的问题上，更叫人费解。难道，难道吉昌林仅仅是想考验他吗？那村里女人们的传言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吉学文走着想着。一时热血沸腾，一时心情沉郁，像是在漫天云雾中飘，似乎看到了什么，却又看不清。

当吉学文来到吉昌林家那双扇朱漆大门前的时候，站住了。他迟疑片刻，终于拍响了门环。

谁知，门是虚掩着的。门环刚刚响起，在那亮着灯光的正屋里，即刻传出了椅子的响动，紧接着便是吉昌林那洪钟似的嗓音：“山根来了？进屋吧。我候着你哩，娃子，恁叔候着你哩……孩儿他娘，去，给山根打碗鸡蛋！”

吉学文怔怔地站在黑影里，像傻子似地一动也不动，浑身只觉得紧。

随着一声很有气势的咳嗽，虎背熊腰的吉昌林走了出来：“山根，站着干啥？恁叔能跟你一样？上屋上屋……”

吉学文这才慌忙说：“……是我，学文。”

霎时，院里一片寂静，只听见蛐儿一声一声叫。

“嗯，学文来了？嗯嗯，上屋吧。”吉昌林愣愣神儿，点点头，声音已不似刚才那么大了，含着一丝失望。

进了屋，吉学文默默地坐下来，像小学生一样望着吉昌林。吉昌林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学文，你娃子中啊！”

吉学文忙欠欠身说：“叔，我年轻……”

“中，我说你中。热情有哇，就是显冒失。捞的时候你也没给我透个气？嗯，论说，你是支书。可要打声招呼，恁叔也能帮你出出点子呀！”吉昌林说着，似乎是不在意地瞅了学文一眼。

“叔，我年轻……”

“嗐！事过了，还说啥？往后办事可不敢冒失了。那山根要是一头栽到南北潭里，你说咋个交代？嗯，咱是‘支部’哇！”

吉学文忙点点头，恭恭敬敬地请教说：“叔，你看这事咋办呢？”

“咋办？”吉昌林的眉头蹙了起来，很严肃地思考了片刻，手一摆，“学文，还是那句话：大胆工作，依靠组织吧。”

吉学文点点头，又点点头，不知是明白了，还是没有明白……

月亮终于冲出了云围，勾勾地弯在天上，朦胧的天地顿时清楚了许多。房檐，瓦舍，屋脊上的兽头……一一凸现出来，连那流动的夜气里也呈出灰白的迷茫。只有村街的墙根处还隐着一溜溜的黑。

从吉昌林家走出来，学文的心越发显得沉重。一切都清楚了，那是真的。他所崇拜的本家叔的的确确在等山根，等他来求他。他要管的，他也有能力管，这些，吉学文都不怀疑。可他等人来求！等人在他面前下跪！

“铁旗杆”在他心目中訇然倒下了！这响在心灵深处的轰鸣使他彻底看清了这个人的面目，这面目已失去了昔日的神秘色彩。他尊重他，处处维护他的威信，就连他把他当小孩子耍的时候，他也没有计较。为了工作，为了他的年轻，他一忍再忍，可他吉学文也不是傻子呀！

于是，他想起了“老姑奶奶”的过去，想起了硬汉子山根的处境，这一切都清晰地在他眼前映现，使人不由得脊梁骨发凉。接下去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他才回来就轻而易举当上支书，他甚至觉得选中他接班的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蔑视。他正因为看不起他，才让他接替支书位置的。

他面临着挑战，这挑战像飘动的夜气一样叫人看不见摸不着。那是一根树了十八年的“铁旗杆”哪！这“旗杆”虽然在他心里倒下了，可还在这块土地上树着。他所拥有的一切，他却一条也没有。惟有的，是年轻人的一腔热血。如果他想有所作为，那么，他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帮山根度过难关。假如他不能把这件事情办好，今后，也许是永远，他就别想在吉兆村抬起头来。

没有比人生的挑战更能刺激年轻人的心了。吉学文牙关紧咬，热血沸腾，很想找人面对面地干一架，打出个输赢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浇灭这熊熊燃烧的心火。他也说不清自己要到哪里去，只快步地走，走。当他走到村外潭边的时候，连衣服都没脱，便一头扎了进去。

夏夜，潭水凉凉的，待他在水里奋力凫了几个来回之后，身心顿时清醒了许多。他躺在水面上仰游着，望着布满铅云的夜空，望着偶尔从黑云里钻出钻进的月牙儿，久久，久久。然后，他深深地吸口气，一猛子扎进了七丈潭底。

夜半时分，浑身湿漉漉的吉学文走进了山根的院子。黑暗中，兆成老汉依旧陪山根坐着，他看到的是两双满含期望的眼睛。他一声小吭地蹲下来，轻声对兆成老汉说：“兆爷，给我拧根烟。”

兆成老汉从烟布袋里倒出烟末，拧一支递过去。他接过来点上，辣辣地吸了两口，突然又狠狠地把手里的烟捏碎，纵身站了起来，两眼盯住山根，严肃地、一字一板地说：“山根，你先别急。既然我当了支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千难万难，我一管到底。”说完，扭头就走。

年轻的支书去了，那“咚咚”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村外的大路上。院子里，兆成老汉依旧哑着喉咙在说：“……那时候，我也想着过不去了，再也过不去了。那坡老陡老陡……”

夜深了，李喜花仍然趴在后窗处监视山根院里的动静。她脚下垫着一个四条腿的小板凳，那板凳面很窄，只能容下一只脚，另一只贴墙吊着，提溜酸了的时候换一换，继续“金鸡独立”。她的两条腿（吊着的和那立着的）站的时间太长太长了，全像是木头一样没有知觉。可她还不下来，不时地弯腰捶捶这条腿，又捶捶那条腿，那个痛哟，钻心透骨，像过电一样。她竟也忍下了，大气都不出一声。

女人哟，女人！她那身歇过吗？她那心歇过吗？踏进婆家来，她曾有过一刻的空闲吗？有多少事需要她筹划呀。

早上，她要喂猪，喂鸡，做饭，骂着赶男人下地干活，还要捎带着看住撒在院里的谷，提防别家的鸡来偷偷啄上一口。中午，从地里干活回来，又得稍稍地晚走一会儿，待没人的时候，好去人家菜园里薅两把小葱，摘一个大菜瓜，这就省了家里的。夜里，一边赶做娃儿的衣裳，补汉子肩上的补丁，一边盘算一年里的用项，收入。要是孩子在外边吃了亏，总得扯了娃儿赶去骂上一阵吧。地里的田亩，也不能叫搭界的沾了光去，咋想法多犁他一沟。逢年过节，婆家亲戚、娘家亲戚的不同待承，不得细细地虑一虑吗？用得着的人和用不着的人咋样摆开这亲疏远近，这是一盘推不完的“磨”哟！乡下里有多少强女人，就为此而忙碌一生。那毅力，那韧性，胜过多少男人！

当然，她原也不曾有过大的奢望，仅仅是有些心计罢了。可一旦有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想头，心也就渐渐变得硬起来，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叫人害怕。话说回来，一日日地、没完没了地推着这生活的“磨”，她还能有别的遐想吗？在这狭小的天地里，她惟一的榜样，不就是村里的首富“铁旗杆”吗？

此刻，李喜花的脑海里满满地塞着这“二进院”的计划，别的什么也不想。这处宅院，她是为刚刚才不穿露裆裤的儿子小保筹划的。这年月地越来越少了，划宅基地也要请客送礼，只怕将来儿子长大的时候更难办，她要早下手，这是个机会。精明的女人，不是虑得很长远吗。她就这样贴在后窗上，两眼发出灼人的亮光，那竭力屏住的呼吸声带着激动的颤音。

夜露下来了，凉凉的。叫夜的蛐儿孜孜不倦地歌唱着。李喜花还在“金鸡独立”……

出来撒尿的小保迷迷糊糊地瞅见南墙上有一团黑影，不敢再走，就站在门口“浇”起来。待他定下神，从晃动的影儿认出是娘，便摇摇地走过去怯声喊：“妈，妈吔。”一连三声，李喜花竟没听见。小保刚扯了扯她的衣裳，只听“噗咚”一声，她一屁股墩在地上，抱住双腿“哎哟”。

小保吓了一跳，刚张嘴，李喜花伸出巴掌晃晃：“别吭！”

“财神”兆保立一夜都没合眼。

约摸四更天的时候，他悄悄地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朝外走去。

村街里静静的。月光像水一样凉。浓重的夜露挟着泥土的湿味，随小风从田野那边灌过来。不时有鼾声从临街的窗口传出，闷闷地带着强汉的蛮力。这正是睡好觉的时候啊！

兆保立缩着脖，尽量把步子放轻，紧紧地贴着墙边那一溜暗处走。从下午碰见邻庄的吴家三兄弟开始，他的右眼就老跳，老跳，跳得他心神不宁，自然也就无心再和那些急用钱的人搞交易了。吴家三兄弟一得信儿，可不好缠哪！那都是些能拼刀子的主儿！一晌工夫，他打发了七家来私下求他贷款的主儿，打着官腔说：“缓缓，缓缓。”既不接烟，也不收礼，连一位老关系也给得罪了，出门骂他“装洋蛋”。

他心焦啊。这“城市生活”才刚刚开始，他得谨慎小心才是。这话又怎么跟人说呢？

两只发情的狗“出溜”一声从他背后窜过去了，吓得他头发都竖了起来，好半天才把神儿收回来。他又不由得可怜起自己来，老不容易，老不容易呀。日他奶奶！都想着我这钱好挣，我这钱是好挣哩？

来到村街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大着胆用手电四下照了照，确信没人之后，才提着心朝山根家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又用手电照了照，发现山根靠墙坐着睡着了。

“山根，山根。”他拍拍他，小声喊。

山根睁眼看看他，却又闭上了。

“兄弟，恁哥心里老愧老愧。唉，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掏给你二十块钱，想想，老对不起人哪！”兆保立唉声叹气地说。

山根又睁开眼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默默地摇了摇头。

兆保立慌忙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来，说：“兄弟，这是五十块，你先拿着。口后，总还有用着恁哥的时候……拿着吧，兄弟，拿着吧。”

山根不接，只定定地望着他，又摇了摇头。

“兄弟，那钱到恁哥手里也不落几个了。为这贷款，恁哥也得走走上头的‘人事’，也是见‘庙’都磕头哇！唉，不说了。恁哥心里愧，来看看你。你那窟窿老大，恁哥尽一点薄意吧……”兆保立说得情真意切，心里竟也酸酸的了。

山根把钱往他跟前推了推，又默默地摇了摇头。

“收住，你千万收住。你歇吧，我走了。”兆保立不等山根回话，抓住钱往山根怀里一塞，推门走了出去。

钱从山根怀里掉下来，可最先落在地上的竟是一张车票。

十一

第二天上午，三辆红色的“嘉陵”气势汹汹地开进了山根的院子。邻村的吴家三兄弟来了。

吴家老大跳下摩托车，像柱子一样立在当院，高声叫道：“山根，你不仗义，别怪俺哥儿们做事短见。听说你有钱只还本村哩债，外庄欠的想赖？今儿个咱挑明说，有钱拿钱来，没钱扒房走！”

一听见这炸耳的吆喝声，村里人都跑来了，一时间墙里墙外站的都是人。心软的女人们悄悄地嘀咕说：“娘吔，这是谁翻哩嘴吨！这不是活活要把山根逼死吗？”

这时，李喜花像一阵风似地“刮”进院来，当院站定了，一扠腰说：“先说，这房子是俺哩。俺兄弟押给俺了！”

“恁哩？”

“俺哩俺哩俺哩！”李喜花一蹦三尺高，薄嘴片比刀子还厉害。

“好哇！”吴家老大一捋袖子，“山根，你既然来这一手，那咱就不客气了！”

“小保他爹！小保他爹！去、去公安局叫他舅来。你去吔，死人！”李喜花急了，跺着脚喊。

吴家老大根本不把这女人放在眼里，手指着山根说：“山根，就要你一句话，还钱还是扒房？”

山根两手抱膀蹲在院里，既不解释也不求饶，只冷冷地瞅着这一切。

“财神”兆保立匆匆赶来了，他慌得连衣服扣都没系好，一进院就掏烟：“吸着，吸着。三位老弟，听我言一句，再宽限两天。我保证山根能想出办法来。爷儿们，给我个面子。”

吴家三兄弟不接烟，依旧虎风风地立着。老三斜斜眼儿：“财神，你那钱挣哩容易，俺这钱可是一滴血一滴汗换来的！”

“啥话，唉，啥话……”兆保立咂咂嘴，脸红一阵白一阵，想恼又不敢，吴家三兄弟在这一带是有名的。只好尴尬地笑笑说：“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宽两天，宽两天。”

“啥话？一个字——钱！没钱抬东西，扒房。就这话！”吴家老大瞪着眼说。

“敢，谁敢？俺哥是县公安局哩！”李喜花一撕头发，坐在当院撒起泼来，“天神吔，地爷哟！不讲理了是不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村街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大些的孩子爬到墙头上望，小娃儿骑在大人的脖里瞅。女人们掉泪了，一些有主意的又小声嘀咕说：“去吧，快去喊‘吉老板’吧。他只要来，他只要作保，吴家三兄弟就不会那么横了。他们常给他拉砖，是老关系。”可是，话是这样说，却只是心里急，没人肯去。最后，当兆成老汉赶来的时候，才打发他孙儿毛头去叫。

天瓦蓝瓦蓝，白云儿悠悠地飘，一只“吃杯茶”从云眼里钻出来，一猛扎下去，划了一个椭圆的弧线消失了。蓦地，从“老姑奶奶”的院里传出了肃穆、庄严的诵唱声，那缓缓的哑哑的“圣歌”霎时灌满了整个村街，飘向蓝天去——

主啊，

求你垂听我呼隶的声音，

我在向你祈祷……

人们傻傻地听着。知道是逢五，信主的人在做礼拜。可此时此刻，这涌唱显得那样沉重，揪人的心。

一会儿工夫，几十个做礼拜的婆婆走出了“老姑奶奶”的家门，齐伙伙地朝山根院里拥来，走着唱着，简直像是在“天国”里漫游。叫人一时间忘掉了土地，忘掉了田野，忘掉了迫在眉睫的这人世的纷争。

随着“老姑奶奶”走过山根院子的婆婆们积德行善了。院子里像下雨一样落下一地分币，白晃晃地在阳光下闪着，耀人的眼。

这钱，又一下子把人拉回到现实中来。是呀，多少年来，人们缺钱，想钱，恨钱，可没有钱，怎么能过日子呢？山根要手里有钱会叫人逼成这个样子吗？钱还得挣，还得挣。善良的信徒虽然尽了心，可这一把把分币又能解救什么呢？两万元的债呀！

兆成老汉红眼了，他看不下去了，再也看不下去了。这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硬话的老人终于站了出来，他一拍胸口说：“我是党员，我作保！”

年轻人是不信这一套的。吴家老三斜斜眼儿，哼了一声：“党员？党员值几个钱？拿钱来，我认你这做好事的党员；没钱，你这党员牌牌先往后搁搁。”

“你——”兆成老汉气得浑身发颤，“我，我院里有十棵桐树！”

“十棵桐树？哼，那还是留着做棺材吧！”吴家老三不轻不重地挖苦说。

兆成老汉脸憋得像酱一样紫，他正要抓住那娃了去论理，从人缝里钻过来的毛头拉住了他：“爷，昌林爷有病，说来不了。”

人群里立时引起了一阵骚动。人们失望了，彻底失望了。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让人扒山根的房吗？

突然，山根站了起来，他把手腕上的表捋下来，“啪”地往地上一摔，接着甩掉了身上的褂子……

人们都怔怔地看着，不知如何才好。

“慢着！”随着这一声，半截土墙后跨过一个人来。他，就是刚从外边回来的吉学文。吉学文慢慢走进院子，既没有动高腔，也没拿架势，只是很平静地说，“我有几句话想说说。要是在理，恁就听听，不在理呢，恁再动手也不迟。”

吴家三兄弟瞅瞅他，没有吭声。吉学文转过脸来，对着众人说：“我没有钱，队里也没有钱，政府也没有这笔开支。不过，我想请各位算算，把山根的房子、东西全都估上算算，看到底值几个钱。怕是把山根逼死，也值不了两万块吧？这请各位想，我不多说。”

“要是缓一缓呢？山根身强力壮，不会还不上。好日子还长，山根也不会就这么认了。”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平时用的日记本来，翻开看了看，说：“我说三条供大家参考。头一条，山根参军前当过村里的电工，这，大伙都知道。上午我去了乡政府，乡里准备拉一一条高压线路，横穿十八个村。工价五万。我想，山根不知敢不敢承这个头？”

人群里“嗡嗡”了一阵又静下来。这是学文娃子吗？不像他了，不像他了，仅仅过了一夜就不像他了。看那俩眼熬哩，本事都是逼出来的呀！

“第二条，我有个战友在县车队当队长，今天我也找了他。他那儿有十台‘江淮’，很需要配件。山根这台是新车。就是不要车了，采取破坏性打捞，捞住啥是啥，不说零件，光那八个车轮子恐怕买台小手扶拖拉机还够吧？据行家说，开小拖搞运输一天可挣三十来块。咱按低哩算，二十。不算地里收成，一月可净挣六百。一年呢？两年呢？”

“最后，我再说一点，更关键的一点。我，一个普通党员，支部书记，帮山根拿不出这两万块钱。说实话，我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攒下。可想想吧，乡亲们，在人遇到难处的时候不伸一伸手，那么，轮到自己呢？谁又能保证他自己一辈子都不出事？要是自己出了事情。那又会怎样呢？日子还长啊！”

吉学文说完，不等人们愣过神来，便默默地脱去外衣，默默地走到房角处，“忽”地一下，把地上放的一盘钢丝绳甩到了背上。可他太激动了，用力过猛，钢丝绳一下子扎破了他的脊梁，顿时一股鲜血顺着白背心淌下来，血很快地浸透了他那印有“人民炮兵”字样的白背心。可他仍然一声不吭，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样独独一个人走出了院子。阳光下，那血像火焰一样鲜红……

短短的两天，山根像是经历了漫长的人生。他终于站起来了，沙哑着嗓音对着老少爷们说：“支书给我做主保了。我对着天、地、祖先的坟起誓：我不死，不跑，账，三年还完！”说着，指指扔在地上的手表，又“哐当”一声推开屋门，大步跟了上去。

年轻支书脊背上的血像烙铁一样烫着人们的心。是啊，学文没有吉昌林那样的神通，也没有靠山和“关系网”，可他献出了一片真心，尽到了最大努力。渐渐，兆成老汉跟上去了，兆武老汉跟上去了，一个、两个、三个……人们默默地、默默地跟着他往村外走。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响亮而又庄重的咳嗽声，吉昌林“吉老板”挺胸走来了。人们听到了这令人敬畏的咳嗽声，却没人回头。

当吉昌林看清这一切的时候，似乎还想高声喊点什么，可他张张嘴，却又住了。他感到失算了，他晚了一步。他竟没有看透学文这娃子，他一直觉得学文还只不过是个孩子，可这娃子突然长出本事来了。十八年来，他第一次看错了人。十八年米，吉兆村人第一次在没有他吉昌林参与的情况下，竟也想干成一件事。那么，在这片土地上……

“财神”兆保立提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又放到肚里去了。他骑上新“飞鸽”，哼着小曲，朝乡农贷所奔去。下午，他要用贷款再做一笔交易，只不过得小心罢了。好日月呀，可是不敢大意。

李喜花又照常去推那生活的“磨”了。为那“二进院”，为那一畦一垄，她还得再精心筹划筹划。这精明的女人哟！

远远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大地发出了颤音，打捞又开始了。

无边无际的早晨：李佩甫中短篇小说自选集

李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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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早晨：李佩甫中短篇小说自选集/李佩甫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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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号：中篇小说—中国—现代—选集；短篇小说—中国—现代—选集　I247.7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无边无际的早晨：李佩甫中短篇小说自选集

李佩甫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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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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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发布：2014-04-25

更新时间：201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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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 版 社：华夏出版社

ISBN：9787508013626

出版时间：1997.8.1

目　录

序

无边无际的早晨

黑蜻蜓

豌豆偷树

送你一朵苦楝花

红蚂蚱　绿蚂蚱

学习微笑

邨魂

乡村蒙太奇

田园

小小吉兆村

满城荷花

红炕席

画匠王——一九八八

带锯痕的树桩

天眼

钢婚

连环套

车上没有座位

附录

《中国当代作家文库》

《中国当代作家文库）是华夏出版社编辑出版的一套中国当代作家丛书。

《中国当代作家文库》力图反映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成就和最新发展趋势，并在题材、内容、风格、表现手法上体现出无限的丰富性。

《中国当代作家文库》着眼于有影响的文学大家，同时也热忱地欢迎有实力的文学新人跻身其中。

序

日子很碎，不是么？

一天一天的，人在日子里碎着。想一想，来处是那样偶然，而去处呢，早早晚晚的，又是那样的一致，来既无踪，走也走得无影。剩下的，只是一些片片段段的过程。纵是这些过程，也是经过了记忆修饰的，是每个人心中的东西。说起来，不也很空？

幸好有了文字。人类的物质生命是由后代来延续的，人类的精神生命却是由文字来延续的。文字是人类精神生命的记录，语言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先导。于是一代一代的后人们才有了借鉴的凭据，活的依托。

在过程里，人成了一片一片的点，那就是生命的亮点。正是这些亮点把时间分解了，时间成了一个一个的瞬间、一片一代的记忆，成了活鲜的有血有肉的人生，成了一中有质量的东西。是文字称出了人生的重量。

文字造成了时间的分解，文字也造成了生命的永恒。分解后的时间，不再是人类共有的概念，而变成了亿万个不同的立体时空。在这样的时空里，人成了时间的切片，成了一个个活的标本。这里有千千万万个各不相同的春夏秋冬，有千千万万个各不相同的分分秒秒，有千各万万个各不相同的凝固了的瞬间……

这么说，在肢解过的时间里，世间已没有了绝对的真实。所谓的真实已是被人的视角篡改过、被人的记忆吞噬过的，那是一些被人们的记忆咀嚼后又被人的思想唾液粘起来的东西：可以说是亦真亦幻哪。

文学就是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也可以说，文学是从这个世界里发出的声音。是来自灵魂的声音。

很多年了，一直在这个亦真亦幻的世界作活儿，曾期望着能够种出一片“声音”来。天晃晃的，人也晃晃的。怎么说呢，百姓的儿子，想的也多是百姓们想的事体，并不求得到什么。只想认认真真地“种”下去。

收什么是什么吧。

无边无际的早晨

一

国的好运是三十六年前开始的。

三十六年前，国光荣诞生在大李庄村那堆还未燃尽的草木灰上，头冲着一篷熊熊燃烧的豆秆火。

那是五更天，颖河墨一样地流着，夜色缓缓地从树梢上掠过，岗上的柿树晃着油缎一般的黑亮，古老瓦屋的兽头狰狞地斜刺夜空，老牛的倒沫声早已住了，狗们还在酣睡，远远近近是一片寂然的静黑。倏尔，谁家的公鸡叫了，那一声长鸣嘹亮而遥远，唤醒了天边的一点点鱼肚白，那白渐渐地漫散开去，透出了桔红色的亮。大地渐灰渐白，一条条灰带一样的土路从村庄四周蜿蜒而去，土路上新湿着隔夜牛蹄的印痕。小风从远远的天边刮过来，轻摇着场边的垛。于是一声陈旧的咳嗽响起，把那一抹遥远的亮光钉在了瓦屋的红辣椒串上。这时候，国的娘觉得不对劲了。怀孕已九个多月的国的娘匆匆下床，赶紧往屋后的茅坑跑。她紧跑了几步，只听“忽拉”一声，一股腥热的气味从裤裆下窜出来，羊水破了。国的娘在钻心的坠痛中喊着：“天爷，天爷呀！”又折回头踉踉跄跄地往灶屋奔。国的娘坚忍地跨进灶屋，半躺在地上，慌慌地把灶里的灰扒出来铺在下身处。九月天，风是很凉的，躺倒在地的国的娘怕冻了将要出世的孩子，再次忍住腹疼起身，把一小捆点燃了的豆秆火续接在那片摊开的草木灰上。国的娘就这样头枕着灶屋的门坎躺在那片草木灰上，用一声声无助无援的痛苦的呻吟去迎接那个伟大的时刻。

在国的艰难的诞生中，国的娘曾经昏过去三次。每次从冷风中醒来，国的娘都勇敢地呼唤着：“快吧，快吧，儿呀，我的肉肉哇，快点吧……”在娘挣扎呼唤声中，国的头随着血水慢慢地滑出来。当国的身子还在娘肚里的时候，铺了草木灰的黑色大地已接受了他那小小的头颅。于是，在国的身子还未落地之前，就闻到了混着血水和草木灰的泥土的气息。那时候因为国的娘几经挣扎移动，使国那慢慢滑动的头正对着灶口，而灶里的豆秆火也已烧到了灶口，流淌的血水虽然阻止了火的蔓延，可国的身子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动，滑动……当国的娘再次醒来时，她已着实感觉到了脚边的灶热！为了不让灶口的豆秆火伤了孩子，国的娘做了最后的挣扎。她的两只脚顶在灶角处，身子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以致于半个身子都枕在了灶屋的门坎上。国的娘在最后的挣扎中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于是便有更多的血液从下身处淌出来，去与灶口的豆秆火对垒……而国仿佛听到了大地的召唤，在血与火的战争、生与死的搏斗中，加速了他的滑动。

晨光亮了，九月的冷风掠过低矮的土墙，随雀儿在空荡的柴院里打旋儿。这时国的娘半个身子都沐浴在冰冷的晨风之中，冲荡的冷风一次又一次地肆虐着进行伟大生产的国他娘。承受着生育之苦的国他娘已通体麻木，身子连一点热气也没有了，但她内心深处的呼唤从未减弱过。终于，在神经彻底麻痹之前，眼望皇天的国他娘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一声啼哭像号角一样响在大李庄的上空，随九月的晨光飘进了一座座农家小院，久久不绝。不用说立时惊动了四邻的婶子大娘，当邻居们匆匆赶来的时候，赤条条的国离灶口只有四指远了！他身旁是一把生锈的剪子，脐带还连在母亲的身上……

于是国得救了。可国的娘再也没有醒过来……

国命硬是不消说的。七天之后，远在平顶山的煤窑上拍来电报说，国的爹在井下挖煤时被砸死了。那也是早晨，快下班的时候……

这一切国都不知道。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许多张脸，看到了一双双充满怜爱的眼睛，于是国很残酷地笑了。国的笑使大李庄的女人们纷纷落下泪来，她们更紧地抱住孩子，说：“娃呀，可怜的娃呀！”

国在襁褓中为他娘送了葬。这时他在四婶的怀抱里第一次来到村外，见识了无边无际的蓝天，见识了仿佛一世也走不出的黄土地。秋渐深了，天极高，云儿极淡，大地赤裸裸地横躺着，一片乏极了的静。在送葬的土路上，黑压压的人群在缓缓地移动，高挑的“引魂幡”晃着刺眼的白。国一定是在缓慢的移动中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哭起来。他的哭声像一管哀乐，伴着那凄婉和沉重走向坟地。娘的“牢盆”是国自己摔的。在路口上，四婶捏着他那嫩嫩的小手去摸“牢盆”，尔后四婶突然松了手，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摔成碎片的脆响！于是他哭得更加锐利。这响声在他小小的脑海里烙下了很深的印痕，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恐惧，失去依托的恐惧。

从此，国的待遇升格了，他由一家人的孩子变成了一村人的孩子。大李庄村的女人们为他提供了最优秀最廉价的热量。队长老黑站在村口的大碾盘上庄严地宣布：“妇女们听着，喂一次奶记三分！哇，喂胖了鳖儿我奖励她！哇，奖励她一升半——×他娘两升——谷子！”那时，村里规定割五斤草记一分，这是割十五斤草的价码。如果按队里年终结算的价值，一个工分值人民币六厘六，三分合人民币一分九厘八，差二厘不够买一盒火柴的钱。老黑还说：“听着，‘党员媳妇’喂奶可不记分！”老黑是党员，他媳妇喂奶自然是不记分的。女人们听了却乱哄哄地“噫噫”道：“娘那脚老黑，不记工分能叫娃儿饿着？！”

国什么都可以抵赖，唯独吃百家奶长大这一条是无法抵赖的。那时候，只要是生了娃的大李庄女人没有不瘦的，那没有血色的黄瘦便是他一次次贪婪吮吸的记录。多年后，国在私下讲酸话的场合里曾经给人吹嘘，说他摸过一百多个女人的奶子！奶子是女人最圣洁的地方，人们自然不信，要他细细说。国无法说，也不能说，只神秘地笑笑。但国心里清楚，那时候他从一家转到另一家，嘴里吃的，手里抓的，就是那肥白。没有奶水时他就咬，咬得女人们哇哇乱叫，这状况一直持续到他三岁的时候，在大李庄村，只要是生过娃的女人，都知道他的小狗牙厉害！

国三岁时才起名。那时上头来人普查人口，一个村一个村地挨着查，村上人们全都站在场里挨个登记。查到最后见队长老黑还抱着一个娃儿，驻队干部就问：“这娃子啥名？”队长老黑“嘿嘿”笑着说：“没名。”驻队干部大笔一挥说：“就叫‘治国’吧。”

二

后来人们说国天生是做官的料，那是有根据的。

国六岁时便被称作“二队长”。那时，他光着屁股蛋儿，嘴上挂着两筒鼻涕，整日里跟在队长的屁股后头晃悠。队长派活儿时他也跟着，队长说：“叫南坡的地犁犁。”他就说：“叫南坡的地‘哩哩’。”队长说：“谷子该割了。”他也说：“谷子该‘哥哥’。”每到夕阳西下，队长像瓮一样往村口一蹲，国就气势势地在他身边站着。遇上割草的孩子，队长就眯着眼问：“没捎点儿啥？”打草的孩子自然说：“没捎。”“真没捎？”队长慢悠悠地问。孩子们便怯怯地放下草筐，说：“你搜，你搜。”队长便歪歪脖说：“国，过去摸摸，看鳖儿扒红薯了没有？”国就跑过去摸。草筐很大，摸是摸不出来的。队长就说：“让鳖儿扣过来！”国说：“扣过来！”于是就顺从地把草筐扣过来。这时队长又问：“国，听见响了没？”国要说没，队长就说：“让鳖儿滚吧！”国就说：“滚！”有时也搜女人。那会儿日子艰难，女人腰大，下地回来总要塞点什么。搜女人时队长就蹲在那儿，让国去摸女人的腰。国的小手在女人的腰上摸来摸去，摸得女人咯咯地笑。女人也不生气，知道孩子小，不懂事儿，只骂队长不是东西！队长眼角处邪邪地笑着，却一脸的严肃，嘴里说：“老实！”又让国往深处摸……也有搜出来的时候，就罚。偷了红薯或玉米的，就把东西往脖里一挂，让国跟着在村里走一圈儿。丢了人的女人一路走着哭着，一声声喊国，国说算了才能回去。待到收工之后，国便气势势地往路口一站，喊：“老三，过来。”队长就笑了：“喊叔。”国又喊：“老三，你过来不过来？”队长说：“鳖儿——喊叔！”国阳阳地撅起肚儿来，两手一夹：“老三，我×——”队长骂一声：“鳖儿！”就乖乖地赶过去蹲下了。国两脚一跨骑在队长脖里，叫道：“喔——驾！”队长立即驮起他，小跑回村去。国骑在队长的脖上昂昂地在村里过，有时还要在村里转上三圈儿，手拧了耳朵放他走。若是碰上那家女人好针线，队长喊一声：“鳖儿的裤子烂了，给他缝缝。”说了，就有女人拐家拿了针线出来，好言哄他下来，就势蹲下给他缝。缝好，在裤裆处把线头咬断，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又任他撒欢去了。

有一段时间，国又被称作“驻队干部”。那时候，村里有个驻队干部老马，每天到各家去吃派饭，他也跟着吃，伙食自然好些。老马瘦瘦的，高，戴个眼镜，走路两手背着，望天儿。国跟在他屁股后，走路也背着小手，脖子梗着，一晃一晃地很神气。进了哪家，那家人慌慌地说：“驻队干部来了。”国就大声说：“来了。”老马坐下了，他也跟着坐，一碗一碗让人端着吃。可老马常回城里去，国却没地方可去，于是就怅怅地在村口望。望见老马，就说：“走，上狗家吃，狗家有豆腐。”后来老马回城去了。国自然是走到哪家吃哪家，走到哪家住哪家，啥时饿了啥时就吃。家景好些的给他烙块白馍；家景孬的，也给他拍块玉米面饼子，没亏过他。可国还是想老马。再后国见了老马，知道他原是县文化馆的一般干部，当过右派，平反后当上了文化馆的副馆长，见人点头哈腰的，在县里尿也不尿。文化馆开个创作会，把县里大小干部都请去作“指示”，老马弓着身一口一个“首长”地叫，握个手身子抖得像麻花。又听说他老婆跟人家睡，经济也卡得紧，连吸烟钱都不给他，烟瘾发了每每到街角上捡烟头吸。想起老马当年的威风，国不由生出了无限的感慨。这是后话。

那时，队长忙了就把国交给梅姑带。在村里，也只有梅姑的话国才肯听。梅姑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不曾见她怎样打扮，出门便亮了一条村街。梅姑夏天是村人的荫凉，冬天是村人的火盆，无论走到哪里，总扯了年轻汉子的眼珠滴溜溜转。梅姑白，白得有色有韵；梅姑眼大，大得有神有彩；梅姑的头发黑，黑得有亮有姿；梅姑走起路来柳腰儿一闪一闪，无风自摆，馋得人眼儿小庙似的。国跟着梅姑享受了从来未有过的宠爱。梅姑只要一出门，就有人凑过来跟国说话，给他买糖块吃，还争着驮他。国在人前就显得更加威风，总拽着梅姑的白手让她扯着走，眼热得汉子们心里骂，脸上还笑着巴结他。梅姑疼这没娘的孩子，每日里给他洗脸，给他捉虱，夜里还要哄他睡。那时光是国终生难忘的。冬夜里，国总是一蹦一蹦地窜到梅姑家，缠着让她搂着睡，就搂着睡。一钻进被窝，梅姑就说：“国，凉啊，真凉！”尔后把他搂得更紧，半夜里，听见有人拍门，梅姑在国的腿上拧了，他便跳起来朗声骂：“我×你娘！”于是，便不再有人敢来。国躺在梅姑的怀里，吮吸着那温暖的甜香死睡到天明。六岁了，还常拱那奶子……

应该说，是梅姑孕育了国的早熟，使他看到了在那个年龄很难体察的东西。跟梅姑的时间长了，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梅姑恋着老马，偷偷地。那时候，国还不知道老马是这样可怜的东西。那时的老马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在村里昂然地走来走去，一看见梅姑就神采飞扬，眼亮得可怕。小小年纪的国偷听了梅姑和老马的许多次谈话。老马给梅姑背诵他过去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诗，尔后又背“啥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老马背着背着哭了，虾一样弓着身擦他的眼镜片，这时候梅姑就偎在他的身旁像猫样的温顺。梅姑是全村人的“一枝花”，梅姑不让任何人碰她，可最圣洁的梅姑却恋上了老马。老马是狗，是猪！多年后，国在心里这样骂。那时他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征服”，这就是“征服”。这童年的思维萌动，是经过了三十年的反刍才得以升华的。记得有一次，梅姑带他到河边上玩，走着走着就碰上了老马。梅姑撇下国急急地跑到老马跟前，悄声说：“你带我走吧，走吧。到哪儿都行……”老马嚅嚅地哭了，他有家，有女人……

此后梅姑常带国到颖河边上转。颖河静静在流着，堤上的“鬼拍手”哗啦哗啦地响，一只“叫吱吱”冲天而去，又无声地落下来。梅姑凝神往极远处望，国也跟着望。天边有一圆滚动的落日，无边无际的黄土地在落日下泛着灰色的金黄，地上晃动的人儿很小，蚁样的小。天光倏尔明了，倏尔又暗，静极了便觉得极远处的喧闹，那是一种想象中的喧闹，叫人血热。国自然不知道梅姑看到了什么，就这么跟着来了，又跟着去，久久伫立。有一回，国怯怯地问：“姑，你——等人么？”梅姑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极远的天边收回来，默默地，一句话也没说。这时国的思绪跳跃到那么一个晚上，在亮亮的油灯下，梅姑那白嫩的手抓住老马那被劣质香烟熏黄的臭手给他剪指甲。梅姑捏着老马的指头一个一个给他剪，剪了左手剪右手，剪刀“咔咔”地响着，响着……老马慢慢就抓住了梅姑的手，把梅姑揽在怀里。梅姑很温柔地从老马怀里挣出来，羞羞地说：“国，去问问明儿干啥活儿？”国说：“老三说了，锄地。”梅姑扬起润润的亮眼，柔柔地说：“去吧，好国，再去问问。”后来国一想到此就骂，在心里说，×你娘老马！在河堤上，国看见梅姑眼里落下了一串泪珠，泪珠无声地溅落在黄士地上，印了一地麻坑。

再后，梅姑嫁到另一个村庄去了。又过了许多年，国已认不出他的梅姑了。他见到的是一个拖着娃儿抱着娃儿的邋遢女人，脸黄得像没洗过的小孩尿布，手黑得像鸡爪，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还带股腥叽叽的臭味，国在心里说，梅姑呀，鲜艳的梅姑……

但那时候国还不可能有更多的思考。他还小呢，才刚刚七岁，跟村里娃们一起背着书包到乡村小学里上学去了。没爹没娘的孩子，自然免费。下课时就蹲在土墙后晒暖儿，或摇头去背那“人手口，大小多少、上下来去……”

三

如果不是那一顿恶打，国将会成为一个贼。那么，国未来最辉煌的前程也不过是一个进出监牢的囚儿，一个绑赴刑场的大盗。

在偷盗方面，国早在九岁时就有了些聪明才智。那是吃大食堂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锅都砸了，全村人都排队去食堂里打饭。国自然失去了乡邻们的特殊照顾，他饿。一天夜里，他借着槐树从东山墙爬上屋顶，又扒着房顶上的兽头捣开了西山墙上的小窗户，偷偷地爬进了食堂屋。在屋里，他坐在放蒸馍的笼前一口气吃了三个大蒸馍，然后又用小布衫包走了十二个！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蒸馍丢了，村治保主任围着食堂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发现西山墙上堵窗户的草被扒了一个洞儿，就断定这是大人干的。因为山墙五尺多高，透风窗贴着房顶，娃们是爬不上去的。于是全队停饭一天，治保主任领着挨家挨户去搜蒸馍……这时候，国正躲在烟炕屋大嚼呢！隔了不久，食堂屋又第二次被盗了。第一次被盗后，队里派专人在食堂屋睡，门上还加了一把大锁，连睡在食堂屋的人都防。结果是门被撬开了！这自然也是国干的。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地溜到食堂门前，先对着门脚撒一泡热尿，然后用粪叉把门脚撬起来，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外移，这一泡热尿至关重要，泡了尿水的门脚不再吱吜吜响了，国就这样从撬开的门缝里溜进了食堂屋。看食堂屋的是三爷，就在三爷的床跟前，他把蒸馍偷走了。他心怯，只拿了九个。第三次，国被当场捉住。这回食堂屋睡了两个人，他刚溜进去就被发现了。三爷用手电筒照住了他，一个精精瘦的小人儿。三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谁？！”他立时怯生生地说：“三爷，我饿。”三爷用手电筒照着他，照了很久。尔后三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怜他是孤儿，骂声：“鳖儿哇！”再没说什么。过了片刻，三爷说：“过来。”他抖抖地走了过去，三爷从笼屉里拿出一个馍来，默默地塞给他，说：“滚吧！”此后三爷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直到国自己供出来。

国在十一岁时，偷的“艺术”更有了创造性的发挥。他偷三奶奶的鸡蛋，逢双日偷，单日不偷，隔一天偷一个。三奶奶开始以为是黄鼠狼叼跑了，后来又以为是老鼠吸了，因为鸡窝里有老鼠屎（那是国的“杰作”），再后来就以为是邻居，两家骂了半年，三奶奶揪住四婶的头发骂天，四婶拽住三奶奶的大裤腰咒地，到了也不知道是谁偷的。在秋天里，国偷红薯、玉米的方法极为高明。他没有家，也根本就不往家带。他扒了红薯、掰了玉米之后，就在地里扒一个窝窝儿，然后点着火烤着吃，吃饱了就拍拍屁股回村去，鼓着圆圆的肚儿。国最有创造性的一次偷窃是在场里。那时天还很热，他赤条条走进场里，当着众人的面，在队长严密的监视下，竟然偷走了场里的芝麻！那时乡下人已很久没吃过油了，收那点芝麻队长天天在场里看着，眼瞪得像驴蛋！国仅仅在场里走了一趟，光着肚儿一线不挂，就偷去了三两芝麻！芝麻是他从鞋窝里带出来的……他在镇上用芝麻跟人换了一盘肉包吃，吃了一嘴油。

国的偷窃行为给村里造成了空前的混乱。有一段时间，这家丢了东西怀疑那家，那家丢了东西又怀疑这家，你防我，我防你，打架骂街的事不断涌现。有许多好乡邻莫名其妙地结下了冤仇。这冤仇一代代延续下来，直到今天还有见面不搭腔的。尤其是三奶奶，多年来一直不理四婶，临死时还嘱咐家人：不让四婶为她戴孝！

这都是国造的孽。

国后来偷到镇上去了。在王集，他偷饭馆里的钱被人当场捉获，送进了乡里的派出所。这消息传回来，一时慌了全村。没娘的孩子，谁都可怜。村人们焦焦地围住队长的家门，立逼老黑去王集领人。老黑慌得连饭都没顾上吃，破例买了盒好烟揣上，掂了一兜红薯就上路了。

黄昏时分，国被领回来了。碰上下工，一村人围着看，可怜那小胳膊被活活捆出了两道血印！国竟然还满不在乎，跟这个笑笑，跟那个挤挤眼，恨得队长咬牙骂！

天黑后，队长吩咐人叫来了一些辈份长的人，梅姑听说信儿也来了，就着一盏油灯商量如何教化他。老人们默默地吸着烟，一声声叹气，说：“匪了，匪了，这娃子匪了！”队长一拍腿说：“×他的，干脆明儿叫鳖儿游游街！转个三四村，看鳖儿改不改？！”众人不吭，眼看就这样定下了，明儿一早叫国敲着锣去游街！梅姑突然说：“老三，娃儿还小哪，千万别让他去游街。”梅姑说着说着掉泪了。她说：“人有脸，树有皮。小小的年纪，丢了脸面，叫他往后怎么做人呢？”队长闷闷地吸了两口烟，骂道：“××的，你说咋办？”梅姑说：“打呀，老三。只当是自家的孩子，你给我打！”

于是把国叫了进来。当着老人的面，国赖着脸笑，还是不在乎。队长一声断喝：

“跪下！”

国起初不跪。扬脸一瞅，却见一屋子黑气，也就软了膝盖怯怯跪下了。就有皮绳从身后拿出来，上去扒了裤子，露出那红红的肉儿，只见一皮绳抽下去，屁股上陡然暴起两道红印！国杀猪一般叫着，骂得鲜艳而热烈！紧接着一绳快似一绳，一印叠着一印，打得小儿姑姑爷爷叔叔奶奶乱喊……

队长厉声问：“都偷过啥？说！”

“……馍。”

“还偷过啥？”

“……鸡蛋。”

“再说！”

“鸡、鸡子……”

一听说他“匪”成了这样，皮绳抽得更猛了！那皮绳是蘸了水的，响声带哨儿，打上去“嗖嗖”冒血花，顷刻屁股上已血烂一片。国的腿不再弹腾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哑哭……

梅姑不忍看，转过脸去，却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给我往死处打！”

队长打了一阵，喝道：“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队长扔了皮绳，在一旁蹲了，喘着气拧烟来吸。老人们和梅姑又一起上前点化他，说了这般那般地好好恶恶，国只是哭。

队长吸过烟，又骂道：“鳖儿，丢人丢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你他妈做贼！”

国抽抽咽咽地哭着说：“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改不改？”

“改，我改。”

“中，你好好听着，再见一回，打折你鳖儿的腿，叫你一辈子出不得门……”

国是被人抬到床上去的。这晚，他整整哭了一夜。梅姑可怜这没娘娃儿，一边用热水给他焐屁股，一边恨道：“国，不成器呀！”

这顿恶打使国整整在床上趴了五天，半个月都没出门。后来出了门，也老实多了。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上学，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多年后，国试图抹去这段记忆，可屁股常常提醒他，常常。国永远不会知道，他是有可能免去这顿毒打的。若是不受这皮肉之苦，那么，他必须让人牵着去四乡里游街，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去向人们展览他的偷窃行为，用“咣咣”的锣声向人们宣布他是贼，那时他就成了一个公认的贼！假如不是梅姑的及时阻拦，一个经过展览的公认的贼又怎么活呢？

四

国是秋天里考上县城中学的。

那年国十三岁，已有枪杆那么高了，依旧是很邋遢，嘴上老是挂两筒清水鼻涕，脸上的灰从没洗净过，身上穿的衣裳总是烂了又烂，补都来不及，他好上树掏鸟儿。国平时不算用功，在班里学习也不是最好的。可那年大李庄小学有六十四个学生参加了县中的考试，很多用功的学生都没考上，独有他一人考上了。这无法解释，这只能再一次说明国是聪明的。

临走的那天，全村人都出来为他送行。队里给他置了三表新的被褥，那是婶婶娘娘们连夜在油灯下套的。出门的衣裳也都是新置的，一针一线都带着乡邻们的情分。国穿着一身新衣裳走出来，脚上蹬着梅姑给他做的新鞋新袜，显得十分体面。那脸儿也洗净了，黑里透红，一株小高粱似的，陡添了不少的腼腆。在村口，梅姑悄悄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国手里，那是她婆家送来的嫁妆钱。十块钱那时候已是很大的数目，国缩着手不要，他看梅姑那很凄伤的脸。梅姑就要嫁到另一个村庄去了，她拿出了十块钱，那是她的卖身钱。这时国已稍稍晓些事了，他看出了梅姑心中的凄凉。梅姑默默地站在那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里带有无限的哀怨。梅姑一句话也不说，只把钱硬塞在他手里，国只好接下那钱，怯怯地叫了声：“姑。”这时三奶奶颤颤地走来了，三奶奶给他掂了一兜子熟鸡蛋。他偷过三奶奶的鸡蛋，他偷三奶奶的鸡蛋生喝，叫三奶奶跟四婶去对骂，去撕头发挖脸，他在旁边笑。这次他没敢笑，只红着脸叫一声：“奶……”队长女人给他烙了一摞子油馍，也用破手巾兜着送来了。那时乡下过年才吃油馍，那油的来历很让人猜疑，队长女人敢把油馍拿出来也需要一份勇气。队长女人拍着男人样的杆子腿说：“都看看，这是俺孩他舅从西乡捎来的油……”四婶横横地从三奶奶旁边插过来，走过三奶奶身边时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三奶奶已老得不成样了，拄拐杖的手鸡爪一样抖着，耳又背，可三奶奶倏尔就给了四婶一屁股！四婶只装没看见，挺挺地递给国一条白毛巾。这条白毛巾是四婶那当兵的儿子捎回来的。队伍上发了两条毛巾，儿子给娘捎回来一条，四婶一直没舍得用，就给了国。那毛巾上还红鲜鲜地印着部队的番号，国眼热那红鲜鲜的“8654部队”就收下了。于是，那黄土一般的人群有了片刻的慌乱。村民们看着这阳光下的善行各自缩缩地委顿下去，于是就有人凑出一毛两毛的送出来，尽一份心意。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子，除了出不来门的，都多多少少的有些表示。连村里最有名的吝人“窄过道儿”和“纸糊桥儿”也送了东西出来。“窄过道儿”跑回家拿了一个鸡蛋，蹭蹭地来到人前，说：“娃，老少。”“纸糊桥儿”也勇敢地凑出五分钱来塞进了国的衣兜，那时五分钱能买两个鸡蛋。这一刻，国像是长大了许多，他在人群里恋恋地叫姑叫婶叫大娘叫奶奶……喊得人眼里含了一窝泪。

二十三年后，国扔掉了许多记忆，也曾拼命地洗刷了许多记忆，但生活的底板太厚了，洗了一层又一层，总也忘不掉乡亲们为他送行的情景。在那个无比辉煌的早晨，国站在秋天的阳光里一一与乡亲们告别。眼前是四十八里乡路，身后是黄土一般的人脸，人脸很厚，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动画片里的木偶。风簌簌地从人脸上刮过去，黄尘漫过后仍是人脸，墙一样的人脸。那淡淡秋阳熬着人脸，路两旁那无边的熟绿挤着人脸，可那饼一样的人脸仍然举着，叫人永远无法读熟。那时，他听见梅姑在他耳边轻声说：“国，还回来不？”他说：“回来。”梅姑说：“回来看看我。不管你走到哪儿，都回来看看我……”可他没有去看过梅姑。他是见过梅姑的。十三年后，梅姑像杀猪一样被人拉进乡政府里。梅姑在乡政府门前泼天长骂，终还是被拉进乡医院去了。梅姑是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被拉进乡里去的。她已生了两个女娃，为此，男人常常揍她。把她打得浑身青紫，逼着她生，所以梅姑想要个男娃……那时他就站在梅姑的旁边，梅姑不认识他了……啊，鲜艳的梅姑。

队长拉着架子车为国送行。四十八里黄土路，送了一坡又一坡。路赖，架子车“叮叮咣咣”地响着，队长的旱船鞋“踏拉踏拉”，国跟在架子车后看队长那驼背的腰，那腰蛇一样拧着，一耸一耸地动……

队长说：“国，好好学。”

“嗯。”

队长说：“出门在外，多留心。”

“嗯。”

队长说：“吃哩别愁，我按时给你送，别饿坏了身子骨。”

国再“嗯”一声。

队长又说：“缺啥少啥言一声……”

在路上，队长嘱咐了无数遍，国都应着。走向新生活的国看天儿，看地，看树上的鸟儿，看悠悠白云，脑海里那小小思絮飘得很远，并不曾把队长的话当回事儿。可国不知道，队长还想再说一句。他想说“娃子，别动人家的东西，千万别动！”又怕伤了娃子的心。娃子大了，不能说丑话了。可他还是想说。那话随着车轱辘转了无数遍，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到县城了，国说：“三叔，回吧。”队长迟疑疑地说：“行李重，再送送吧。”就送。队长一直把国送到学校门口，在校门口，队长立住了。他怯怯地望一眼校门，说：“国，你大了，也该给你有个交待了。你爹死时矿上给了一千块钱，埋你娘用了六百，这多年给你看病抓药又用了二百，还有二百我给你存着呢。这是你的钱，啥时有了当紧的用项，你说。就是没这二百，也别愁钱的事儿……”国听了，心里一阵热，说：“三叔，回吧。”三叔没回，三叔站在哪儿看他慢慢往校园走，待他走有一箭之地，三叔突然喊道：“国……”国转回来，三叔的嘴嗫嗫了半响，终于说：

“争气呀，国。”

国看着三叔的脸，那脸上网着乡村的老皱，也网着国的历史。他终于读懂了三叔的意思。国在三叔的脸上看到了自己那红肿的屁股，屁股上印着一条条血淋淋的鞭痕！那就是三叔用皮绳抽的。三叔用皮绳一下一下狠抽，那疼即刻出现在国那抽搐变形的脸上，一个“贼”字在国的灵魂深处写得极大，是皮绳把“贼”字打掉了……

国没有说话，默默地掉了两滴泪，去了。

五

国果然争气，先是入了团，后又当上了司令。

国是第三年夏天当上司令的。那年夏天格外热，狗长伸着舌头，颖河缩成了一线，知了在树上无休无止地聒噪，于是国当上了司令。

国的司令仅仅当了十四天。在这十四天里，他领着学生在县城里抄了七七四十九户地主富农的家，在县委大院里吃了五顿不掏钱的饭，呼口号时噪子哑了六回，还弄了一根武装带在腰里束着，因此国非常乐意干司令。

国乐意干司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校花姜惠惠也参加了他的造反组织。姜惠惠跟他是同班同学，坐在他前边的一个位置上，国每天上课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还有脖颈上那隐在黑发里的一点奶白。国很愿意看她的脸儿，也很愿意跟她说说话，只是没有机会。现在在一个司令部里“工作”，说话机会自然多，也有了那么一点点意思……

国是牵着戴高帽的老校长游街时碰上三叔的。三叔领着乡亲们拉架子车来城里交粮，在县城的十字街口，交粮的车队碰上了国率领的游行队伍。国们戴着红袖箍，一个个穿得十分周正，边走边呼口号，威风了一条街。三叔们光脊梁亮着一身臭汗，一个个老牛似的拽着粮车往前拱。人多，口号声就×天地响亮。国一边呼着口号一边喝道：“让开！让开！”突然，国的脖领子被揪住了，一句很热烈的话夹在喉咙里，国冷不防扭身一看，却是三叔。国忙说：“三叔，啥时来了？”三叔瞪着眼说：“鳖儿，不好好上学，在这胡闹啥哩？！”这一声“鳖儿”让司令很丢面子。国红着脸说：“革命哩，咋是胡闹！”三叔拉住国，怯怯地看了看戴高帽五花大绑的老校长，小声说：“国，咱回去，咱回去。”国梗着脖儿说：“我不回去！”三叔一拍腿说：“鳖儿，我断你粮！”国自然很狂，国根本没把三叔放在眼里，一听这话就炸了，他一蹦三尺高，高声呼道：“要革命的站过来，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这一声把三叔呼愣了，三叔愣愣地望着国，抖手就是一耳光！三叔那布满老茧的黑手重重地扇在国的脸上，那巴掌扇起的风臭烘烘的，带有牛尿马尿的气味，打得司令眼冒金星，踉跄后退了两步！天旋旋，地转转，那口号声一时显得很遥远。三叔一耳光把国扇进了无边的黄土地，使他又变成了一个赤条条的乡下小儿，光肚儿在村街里跑的国……只听三叔厉声说：

“回去！”

在十字路口，这一巴掌扫尽了司令的威风，把趾高气扬的司令打成了一株勾头大麦。那一耳光如此响亮，致使游行队伍顿时停下来，学生们忽啦啦把三叔围了。三叔的大黑巴掌“啪啪”地拍着胸脯，大声说：“咋哩？咋哩？老子三代血贫农！”这时送粮的乡汉们也都一哄而上，野野地围过来喊：“咋哩？咋哩……”副司令辛向东侃侃地背了一条“语录”，说：“为啥打我们司令？！”三叔说：“尿哩，自己娃子还不能揍？！”光脊梁的野汉们也跟着嚷嚷：“自己娃子哩！”这一刻，国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儿！司令强忍着没有哭，那羞辱一浪一浪地在心里翻，涌到眼里就是泪。国知道站在队伍里的女同学都在看自己，更知道姜惠惠眼里带着鄙夷的神色，那鄙夷把他整个淹没了！国不敢抬头，可还有点心不甘，嗫嗫地说：“我走了他们咋办？”队长不屑地说：“哩、！”说着，就把国从人群中拽出来了。国木木地出了游行队伍，抱住头蹲下了。片刻，游行队伍继续前进，口号依旧震天响！那是辛向东领头呼的。辛向东一窜一窜地蹦着，十分地激动。国哭了……

在回村的路上，国屈辱地哭了一路。三叔也觉得对不住娃，出手太猛，让娃子丢人了，就悄悄地买了肉包给他赔不是。国一甩手把肉包扔到七尺外！眼红红地冒着凶光，跳起来发疯似的指着三叔骂：“老三，我×你娘！×你……”在泼天野骂中，三叔的脸更黑了，嘴角微微地颤着，两手发抖，那黑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没再动他一指头。

当天夜里，国又偷偷地跑回了学校。可是，他的司令已经干到头了。就在那天下午，辛向东当上了司令。辛向东冷冷地说：“你被开除了。”更可气的是同学们都不理他，姜惠惠看见他就像看见狗一样，朝地上恶恶地吐唾沫！国独自一个孤孤地在操场上转了半夜，觉得实在没脸儿在学校混了，就连夜卷了铺盖。临走时，他在姜惠惠的宿舍门前站了很长时间……

国自此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一直闷闷不乐。他回村后就倔倔地搬到牲口屋跟四叔去住，吃饭也在四叔家。四叔跟三叔家隔一道墙，见了三叔他是不理的，三叔跟他说话也不理。害了病三叔去看他，他扭身给三叔个屁股，不管三叔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病好后，国更是很少说话。他常常一个人跑到河坡里，静静地躺在树荫下，两眼望天儿。河坡里有一丛一丛的芦苇，芦苇挑着天边那火烧的云儿，云儿一会儿狗样，一会儿马样，一会儿又狮子样，夕阳西下时荡一坡霞血，风摇羽红。倏尔，金色的“叫吱吱”从羽红的苇荡里钻出来，射天而去，尔后又笔直地跌进苇荡，化得无影无踪。看着看着，国眼前就幻出了姜惠惠的影子。穿红格格衫的姜惠惠袅袅婷婷地走到他的眼前，撅着肉嘟嘟的小嘴儿，两只媚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在说：李治国呀，李治国，没想到你这么不坚定……接着他就更加地仇恨三叔。他觉得是三叔毁了他的初恋，也毁了他的前程。三叔当着他恋人的面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也给了他永远洗刷不尽的耻辱！三叔不是人，是猪是狗是马是驴！若不是三叔，惠惠会跟他好的。他最喜欢惠惠叫他“司令”，那一声甜甜软软的“司令”足以叫人心荡神移。若不是三叔，他们将双双走进新的生活，那是一种充满刺激的生活。埋在这无边的黄土地里，再也没人叫他“司令”了。啊，司令……每想到此，国就心潮澎湃，万念俱灰，在坡里打着滚儿，像狼一样地嚎叫！

国就这样在河坡里一直躺到天黑，嘴里噙根草棍棍儿，一动也不动。天黑时，四婶家的二妞就跑来叫他吃饭。二妞每次都给他带一个熟鸡蛋，亲亲地叫着“国哥”，剥了给他吃，国嘴里吃着鸡蛋，仍然不动。二妞在他身边坐下，他也不说话，愣愣的。二妞说：“该割豆了。”他就说：“该了。”二妞说：“天短了。”他说：“短了。”二妞说：“夜里狗叫得厉害。”他不吭。二妞说：“梅姑生了个妞。”他还是不吭。二妞慢慢站起来，说：“国哥，吃饭吧，俺娘叫喊你吃饭呢。”国就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跟她回村去。眼里总晃着姜惠惠……

后来二妞嫁了个煤矿工，是哭着走的。临出嫁那天，国去帮着抬嫁妆，二妞眼红红地说：“国哥，俺走了。”国淡淡地说：“喜事，走吧。”二妞再没说什么。国也不觉，仍想着姜惠惠。

在这段时间里，国情迷姜惠惠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姜惠惠每晚像月亮一样在他的梦中升起，引他做了许多傻事……然而，恰恰在这段时间里，革命同学姜惠惠已与革命同学辛向东心心相印，同床共枕。

多年之后，国才知道那一巴掌是十分要紧的。当上司令的革命同学辛向东，由于武斗中打死了人，被抓进了监狱。他在监狱里关了一年，然后被拉到县城西关的乱葬岗枪毙了！辛向东着实红火了几年，因此头上留下了一个血红的大洞。另一位革命同学姜惠惠被流弹打中了大腿，成了瘫痪。后来终日坐在县城的十字街口卖烤红薯。国买过她的烤红薯。国感情十分复杂地站在她的烤炉前，问她烤红薯多少钱一斤？以期唤起“革命”的回忆。姜惠惠抬头看看他，说一毛五一斤你买么？看来彼此已不认识了，于是国买了一块烤红薯。

再后，在一次一次的考察中，关于“文化革命中的表现”这一栏，国都填得十分清白。笔走龙蛇，签名自然潇洒。尔后在一级一级的组织部门顺利过关。

按说这一栏应该归功于三叔。可国还是恨三叔，恨那当街一耳光的耻辱。

六

自那一巴掌后，三叔一直觉得对不住国。他见国终日闷闷的，话也不说，就赶紧张罗着给国说媳妇。私下里说了几家，人家一打听，是个没爹没娘没房子的主儿，连面都不见。这一弄，三叔更觉得对不住国。于是就偷偷地往公社书记那里送了礼，想给国谋个事做。三叔头一回掂去了五斤香油，公社书记大老王脸一沉说：“干啥？这是干啥？有事儿说事儿，掂回去掂回去！”三叔嘿嘿笑着：“没啥事儿，没事儿，坐坐。”坐了一时，大老王又问：“有事儿？”三叔说：“没事儿，东西是队里打的，给领导尝尝。”大老王手一挥，说：“掂回去，掂回去。”话是说了，三叔却没有掂回去。第二次，三叔又扛去了一篓红柿。红柿是刚从树上摘的，一个照一个，很鲜。三叔把篓子往桌下一推，依旧坐着。大老王看了他一眼，说：“弄啥哩？！有事儿？”三叔说：“也没啥事儿，坐坐。”大老王是个爽快人，粗粗地骂道：“老黑，有事说事，没事你一趟一趟干哩？！说吧。”三叔吞吞吐吐地说：“……村里有个娃，没爹没娘，连个媳妇也找不下，看能不能给他瞅个事儿做？”接着，三叔又说：“娃子中学毕业，精灵哩。”大老王沉吟片刻，问：“跟你有啥亲戚？”三叔说：“论说也没啥亲戚，一李家。娃子没爹没娘，不能不管哪。”大老王猛吸两口烟，挠挠头说：“商量商量，商量商量吧。”三叔忙起身说：“不忙，不忙。”第三次，三叔又掂去了两瓶“宝丰大曲”。三叔把酒往桌上一放，一句话也不说，只一个劲吸烟。坐了有一个时辰了，大老王说：“这样吧，公社缺个通讯员，叫这娃子来试试。试用期三个月，中了就叫他干。”三叔喜喜地说：“明儿我领来你看看，一试就中。”出了门，三叔说：“×你妈，到底应了。”

那时候，国正躺在玉米棵棵里发愣呢。他常常回忆在县城里上学的日子，那日子像流水一样，眨眨眼就过去了，抓都抓不住。他让一个个女同学在他眼前排队，终了还是觉得姜惠惠好……而眼前却是一坡一坡的黄土地，像是一世也走不出的黄土地。日头爷缓缓地转着，像磨一样转着，周围像死了一般的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偶尔，风从玉米田里刮过，叶子“沙沙”地响着，有了一点喧闹，过后又是无休无止的沉寂。国抖抖脚上的烂鞋，把脸埋在土窝窝里，痛哭。

三叔回村后到处找国，最后在玉米地里找到了他。三叔说：“国，起，起，我给你找了个事儿做。”国仍然不理三叔，好半天才冷冷地说：“啥事儿？”三叔说：“我给书记说了，叫你上公社当通讯员。你干不干？”国愣了，慢慢坐起来，望着三叔，一时竟无话可说……三叔也不争礼，眼一酸说：“中中，只要你娃子愿干。”

第二天早上，三叔去叫国，国突然说：“我不去了。”三叔慌了，问：“咋啦？又咋啦？”国不说，再问也不说，又是闷闷的。三叔忙让四婶去问，四婶好说歹说才问出缘由。国吞吞吐吐地说：“……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出门净丢人！”三叔在门口站着，一听这话就说：“鳖儿，现置也来不及呀！你说穿啥，我给你借。”国自然不说，也没脸说，三叔急躁躁的，一蹦子窜出去，挨家挨户去借，进门就说：“国去公社了，出门是咱村的脸面，这会儿连件出门衣裳都没有，现置来不及，有啥好衣裳借国一件穿穿。”三叔一连跑了六家，借了几件，不是长了，就是短了，国相不中。最后，还是把复员兵二贵的军上衣借来了，国总算出了门。

那时绿军衣是最时髦也最不惹眼的衣裳。国穿着二贵的绿军衣跟三叔到公社去了。公社离大李庄九里地，一路上三叔再没嘱咐什么，也没讲给大老王送礼的事儿，只颠颠地头前走。到了公社，大老王看小伙个头高高的，一脸的精明，穿得也干干净净的，很满意地点点头说：“留下吧。”国就这样留下了。

三叔走时，国喉咙一热，好久才叫了一声：“三叔——”他似乎想说一点什么，三叔没容他说，就弓着腰去了。

国在公社，名义上是公社通讯员，实际上是大老王的跟班儿。除了骑车到各村通知开会以外，他几乎整天跟着大老王。国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先是扫过公社大院，然后把水烧开，茶瓶灌满，接着给大老王打上洗脸水，包括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待书记起床后，去倒夜壶。倒夜壶时国隐隐地感到屈辱，夜壶的尿骚味伴着国的屈辱走那么一小段路就淡散了。一个月三十块钱，那时，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数目。国忍了。白天里，国常跟大老王到各村去检查工作，自然是走哪儿吃哪儿，有酒有肉。有时大老王去县里开会也带上他，到了县委逢人就说：“这是我的通讯员，小伙很能干。”大老王工作很有魄力，为人也极为豪爽，走到哪里都是中心，国跟着他尝到了许多甜头。渐渐，国的天地大了，认识人越来越多，视野也跟着开阔了。他很快地了解了许多他所不知道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他日后都是有用的。国毕竟是聪明人，他很快就把公社书记的生活习惯摸透了。大老王有三大：个子大，嗓门大，烟瘾大。所以国兜里常常揣两包香烟，一包好的，一包孬的。那好烟是给大老王预备的，一旦大老王没烟吸了，国就把那包好烟拿出来，书记“×”一声，揭开就吸。此后大老王喝酒也带上他，有了什么好处也总有国一份。书记是外乡人，光身一人住在公社大院里。他老婆每年只来两次，春上一次，秋后一次。那个拖着孩子的乡下女人每次来总是只住三天，给书记拆洗拆洗被褥，而后又挎着小包袱默默地去了。书记常年不回去，吃住都在公社大院里，工作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常年不回去的书记还有个晚睡早起的习惯，国感觉到这习惯是有缘由的，国自然不问，只每晚早早地打两瓶开水放到书记屋里，尔后就不再去了。第二天早上，国听大老王那一声响亮的咳嗽。没有咳嗽声他就不动，直到听见大老王的咳嗽声，他才把洗脸水端过去。日后，大老王曾十分感慨地对人说：“知我者，国也！”

严格地说，国的政治生涯是从公社大院开始的。公社院里人不多，人事关系却错综复杂。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内里却像沸水一样翻腾不息。从公社直接与县上有联系的有六条线，而且起码挂到副县长这一级。公社大院本身却又较为明朗地存在着三股势力。公社副书记老胡和武装部长老张是一股势力；社主任老苗与党委委员老黄是一股势力；以大老王为首的又是一股势力。三股势力虽各有所长，却存在着明显的优劣。老胡和老张是军队转业干部，为人严谨却不善言词，在关键时候说不出道理来；老苗和老黄是本地干部，土生土长惨淡经营，却又缺乏领导魄力，因此很难统揽全局；大老王为人粗率，不拘小节，却粗中有细，能说能讲，人往台上一站声若洪钟，发怒时，那目光从脸上扫过去，是很有威严的。大老王有时甚至很霸道，骂起人来狗血淋头！第二天见了却又笑眯眯地喊住人家：“过来，过来。我这人屌脾气，你别计较……”说了就了，该骂还骂。公社每次开党委会，三股势力都有一番小小的较量。公社书记大老王每每像铁塔一样坐在那里，听委员们一个一个发言。那发言有时很激烈，他却从不插话，只一支接一支吸烟。待人们都讲完了，他的目光威严地扫过会场。目光的接触是一种心理素质的反映，当他的目光扫过人脸的时候，没有人能接住这种目光，所有的公社干部都无法承受这种目光，躲。于是大老王就说：“同志们讲得很好，现在我总结几句……”这所谓的“总结”完全是按照他的意图讲的，讲完就散会。这“总结”自然就成了党委会的决议。

在这段时间里，国沉湎在这种人与人的“艺术”之中。他细心地观察了公社大院里的每个人，每件事，在人与人、事与事之间做出比较和分析，然后悄悄地做出自己的判断。他仅仅是临时工，自然是没有发言权的。但这种静静的旁观使他在潜移默化中走向成熟，也使他游刃有余地在公社大院生存下去。至于日后，那更不必说。国很少回村去，村庄也离他越来越远了，小伙的目光已转向未来。

一天，三叔突然来公社了。三叔在公社门口整整等了他半天，天黑时才见到他。三叔把他拉到一边，很为难地说：“国，你看，你看……那军衣是借二贵的，二贵明儿要相亲了，想用，你看，你看……”国一直以为这件绿军装给他带来了好处。国穿着这件绿军衣在公社院里显得格外精神，他常常夜里洗了，白天又穿上，好保持住体面。那时他已有了工资，可以置衣裳的，但国不想还了。国红着脸说：“三叔……”往下他就不说了。三叔像欠了帐似的，嗫嗫地望着国：“你看，你看……”国说：“我天天在公社院里转，人前人后的，你看……”三叔脸上的皱纹像枯树皮一样抽搐着，咝咝地说：“二贵相亲呢。相亲也是大事，你看……”国还是不脱。国说：“这样吧，也不叫你作难。”国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十块钱来，递给三叔：“让二贵再买一件，买件好的……”三叔再没话说了，叹口气，就佝着腰走了。

为这件绿军衣，三叔回村后跟二贵吵了一架。二贵不要钱，非要军衣不可，他全指望穿军衣去赢姑娘的心呢。于是三叔只好再去给他借，求爷告奶奶地跑了好几家，才借来了一件旧的……此后二贵的亲事没说成，一家人都恼三叔，骂得很难听。三叔有苦说不出，只好认了。

国当然不知道，仍很神气地穿着那件绿军衣，在公社大院里晃来晃去。

七

国的转机牵涉着公社大院的一件隐私。

那是个多事的秋天。在那年秋天里，国心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慌乱，有一刻，他的精神几乎要崩崩溃了……

九月初六是个不祥的日子。这天，大老王到县里开会去了，会要开七天，所以没有带他。大老王上午走，下午县里就来人了。来了两个。公社大院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先是常委们一个个被叫去谈话，接着是委员和一般干部。去的人都很严肃，出来时有人笑着，有人却沉着脸，眼里藏着神秘。尔后便是纷乱地走动，极秘密地进行串连，到处都是窃窃的私语声。

当天晚上，武装部长老张突然走进了国的房间。老张坐在床边上，很亲热地说：“国，你今年多大了？”国说：“二十啦，”老张说：“你愿不愿当兵哇？你要想当兵，我今年保证把你送走。”国很想出去闯闯，也知道征兵时武装部长是极有权的，于是就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可说着说着，老张就严肃起来了。老张说：“国，我告诉你，老王不行了。这人作风不正，你要揭发他的问题呀！组织上已经派人来了，这回就看你的表现了！那些事儿你是很清楚的，很清楚的嘛……”说完，老张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国，就走出去了。

接着是社主任老苗，老苗笑眯眯地说：“国呀，咱都是本乡本土的，亲不亲一乡人嘛。人家说走拍拍屁股就走了，咱还得在这儿混哪。日子长着哪，一根线扯不断。你还只是个临时工哇……”国一听就慌了。“临时工”三个字一下子就钉住他了。他想，苗主任说的是理。本乡本土的，人家说走就走了，他一个临时工往哪儿去呢！国忙说：“苗主任，苗主任，我年轻，不晓事，你多说呀。”老苗说：“没啥，没啥。本乡的娃子么，和尚不亲帽儿亲，啊？”接着，老苗悄悄地说：“最近听到风声了吧？县委组织部来人了，调查老王的问题。鳖儿犯事了！这人道德败坏，又整日里压制人……”国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苗主任，苗主任……”老苗说：“不要怕么，要敢于揭发。年轻人要坚持原则，你是最了解情况的证人，可得说呀！”

尔后来找他的是公社的妇联主任马春妮。马春妮是公社副书记老胡的老婆，为人很泼，两只薄片子嘴刀似的，一进门就说：“国，老胡叫我来看看你。老胡说了，你年龄不小了，叫我操心给你说个好媒。请放心了，这大鲤鱼我吃了。娘那脚，这回你得立一功哩。老王跟‘鹅娃儿笋’那浪货明铺夜盖的谁不知？那浪货一趟一趟地往老王屋里跑谁不知？你得说你不说可不中你不说就不依你！你跟老王算是跟到茄子地里了。反国（戈）一击吧！‘鹅娃儿笋’那浪货都供了，哭哩一把鼻涕一把泪……”

国懵了。他像掉进了一口黑瘆瘆的大井，前走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一层一层地包围着他，仿佛要把他挤成肉酱！这时候，他才知道他在公社大院里是非常孤单的。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谁也不能帮助他。他必须独自做出决定。极度的恐慌使他不由地想喊一声娘，我的亲娘哟！

凭良心说，大老王是有魄力的。抓工作雷厉风行。处事果断，自然得罪了不少人。公社大院里有一个外号叫“鹅娃儿笋”的女人，是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鹅娃儿”已是很白了，又加一个“笋”，嫩嫩的白，一掐带水儿。说话轻声轻气的，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公社大院里的干部都想馋这女人，争着往广播室跑，可她却跟大老王好上了。她是有男人的，男人是个瘸子，在七里外的大柴供销社当副主任。副主任不常回来，播音员又常值夜班，大老王呢，单身一人住公社，于是就有人风言风语地说闲话了……开初时，只见这女人常到大老王屋里去，去了就坐坐，或是甜甜地叫一声“王书记”，叫了，大老王就逗她笑，讲一些乡村里的笑话，“鹅娃儿笋”脸上就抹上了一层夕阳的晕红，羞羞地抿嘴笑。在公社干部群里，大老王是最风趣的。既能把人说哭，又能把人说笑。于是“鹅娃儿笋”往他那里跑得更勤了。“鹅娃儿笋”一去，大老王就跟她讲笑话，夜长，就听见两人笑……渐渐有风声传出来，说“鹅娃儿笋”跟大老王有一腿。传言者说得逼真，公社院里沸沸扬扬，大老王得罪人多，有人就告到县里了。国没看见过，自然不敢胡猜……

现在，这段隐私牵连上了国，使他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揭发，对他来说是可怕的，不揭发同样可怕。大老王不会饶过他，那些人同样不会饶过他。他的肉身子夹在了两座大山之间，挤得他喘不过气来。有一刻，国的头都快要想炸了！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心乱得连一点主意也没有了。陷阱，陷阱，他眼前全是陷阱……

夜深了，公社大院里很静，静得人心慌。国心里说：我供出来吧，供出来吧，我把鳖儿供出来吧。这不怨我，这不怨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叫我怎么办呢？我是一个合同工，说滚蛋就滚蛋，恁多人威胁我，我受不了了，我实在受不了了……过一会儿，国心里又说：不能供，不能供，不能供。你又没看见，供出来你还怎么活人呢？供出来你还有脸见大老王么？供出来你就成了一泡臭狗屎，谁想踩就踩的臭狗屎！瞎熊哇，你个瞎熊……再过一会儿，国擂着头在心里说：我×他娘，×他娘×他娘×他娘×他……娘吔！最后，在濒临绝望的一刹那间，国推开屋门，像狼一样地冲了出去。

……国像游魂似的在乡村土路上荡着，他眼前是一片浓黑，身后仍然是浓黑。夜密得像一张大网，紧紧地裹着他。可是，走着走着，他抬起头来，突然发现他已来到了村口。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不知不觉中他竟然走了九里路，回到村里来了。这时，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三叔的家门。门没插，三婶早已睡了，三叔在床上坐着吸旱烟。一盏小油灯半明半暗地亮着，映着一团被烟火熏黑了的土墙。屋子里自然有一股臭烘烘的气味，那气味像陈年老酒一样扑面而来，给人以温馨的亲切。国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站在三叔的床前，连气也没喘，一古脑把那事儿说了……他说得很快很急促，说完后静静地望着三叔。

三叔在油灯下坐着，依旧“巴嗒，巴嗒”地吸旱烟。他两眼耷蒙着，一张脸像是揉皱了的破地图。地图上爬满了蚰蜒般的小路，小路弯弯曲曲又四通八达，高处发黄，低处发黑，那回旋处又是紫灰色的，仿佛隐隐地流动着什么。但细细看又是静止的，静得十分浩瀚。这是一张没有年月没有日期的地图，而四时的变化、岁月的更替却又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风刮过去了，蒙上一层黄尘；雨淋过去了，溅上些许湿润；冰雹砸在上边，敲出点点黑污；尔后是阳光一日日的曝晒，一日日的烘烤，烤得像岁月一样陈旧。于是这地图就显得更加天然，更加真实，叫人永远无法读懂……

三叔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身后映着一团巨大的黑影。那黑影狰狞得像瓦屋的兽头，岿然似山脉。看久了，那黑影又透着温和亲切，像麦场上的石磙。石磙散着牛粪的气味，也散着小麦的熟香。石磙跟着老牛在麦场上滚动，沉重而又温柔地轧着麦穗儿，麦粒儿就欢欢地从壳里跳出来，散一地金黄。尔后石磙就蹲在场边上，再也不动了……

三叔的大裤裆扔在黑污污的被子上，随着三婶的鼾声时起时伏。三叔的烟锅早已熄了，可烟杆仍在嘴里含着。只有蛐蛐一声声短叫……

三叔没有说话。

三叔一句话也没说。

三叔耷蒙着眼皮，就那么默默地坐着，像化了似的坐着。

国扭身走出去了。

夜静了。谁家的狗咬了两声，似觉出是自己人，也就住了。秋夜的天宇十分阔大，星儿在天空中闪烁，月儿高挑着一勾银白，凉凉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沁着醉人的泥土气息。月光像水一样地柔，土地在月光下舒伸着向久远的平展。颖河水哗哗地流淌着，仿佛一把古老的琴在吟唱。堤上的柿树在朦胧中凸着深深浅浅的油黑，苇丛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悄悄送出小小虫儿的呢喃。游动的夜气里弥漫着秋庄稼的熟甜，淡淡是谷子，浓浓是玉米，偶尔一缕是芝麻。这是一个清亮亮的夜，墨黑在月光中淡化了。连那远远近近的鬼火都一下子显得很顽皮，娃儿似地荡着，一时东，一时又西，仿佛在说：老哥，你回来了？

国踏着月光往回走，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头就不那么胀了。这时，他似乎听见身后有“趿拉、趿啦”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坚实地碎着，一时贴近了，一时又显得很遥远……

国没有回头，很久很久之后，他恍恍惚惚地听见身后有人说：

“要是混不下去，就回来吧。”

国不再想了，什么也不想。他走回公社，把身子撂在床上，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县委组织部的人找他谈话，国一口咬定没有这事，没有……

五天后，大老王回来了，公社大院里立时热闹起来。老苗老胡老张老马……都跑过来迎接他，一口一个“王书记”，亲亲地叫着说：“王书记回来了？”“王书记累了吧？”“王书记，几天不见，怪想你哩……，”大老王也笑着说：“回来啦。不累，不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半年后，大老王的调令来了，调他到县委组织部当部长。临走时，他才对国说：“国，你愿不愿意跟我到县里去？”

国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心里说：幸亏没有揭发，幸亏没揭发呀！可他始终不明白，他是怎样走回村去的？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那股神秘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呢？

多年之后，他仍然不明白。

八

五年后，一纸下来，国当上了副乡长。

在这五年里，大老王把他带进了一个更为窄小又更为广阔的天地。国跟着大老王进入了县城较高层的政治生活圈子。在这个生活圈子里，国学到了更多的不为常人所知的东西。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知道哪些地方是能去的，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这生活使他兴奋，也使他感到危机四伏……

在县里，国先是在县委招待所当了两年合同工。乡下人到城里来，自然是被人瞧不起的。国就拼命干活，一句闲话也不说，也从不给大老王找麻烦。临来时，大老王曾严厉地告诫过他，大老王说：“国，我让你来，是看你对原则问题不含糊，是个苗子。这是组织上的培养，不是个人的事，知道么？”所以，在公开的场合，大老王一直对国很严厉。然而，私下里，大老王却对国一直十分关照，有时候开会开到半夜还绕到他那里坐坐，摸摸被子薄不薄，待他像小弟弟一样。日子久了，知道城里人事关系复杂，于是国学会了隐藏。隐藏是一门很高超的艺术，脸上空空的，胸中却包罗万象。笑的时候也许正是不想笑的时候，不笑的时候也许正应该开怀大笑。谁能把脸变成机器呢？国正做着这种努力。不痛快的时候，他也曾关上门掉几滴眼泪。可出了门，他就对自己说：“娃子，笑吧。在城里不好混，你笑吧。”于是就笑了。大老王知道国的嘴严，有时也跑到他那儿发几句牢骚。有一次，大老王感慨地说：“国呀，这屌官不好做呀！”国说：“有啥不好做的？论你的能力，当县委书记都行！”大老王的脸立时沉下来了，喝道：“胡说！”国愣了，问：“私下也不能说呀？”大老王严肃地说：“私下也不能说。这是组织上的事！”过一会儿，大老王站起来，敲着国的头说：“国呀，你个屌国呀，猴儿一样！”大老王笑了，国也笑了。

过了一段时间，国很快转成了国家干部，入了党。事隔不久，大老王又把他送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临行前，国带了两瓶好酒去看大老王，那酒是在县委招待所买的平价茅台，是一般人舍不得喝的，整整花费了国两个月的工资。可大老王看见酒就火了，当着客人的面狠狠把他熊了一顿！大老王骂道：“屌？谁教你的？你给我说谁教你的？你是党员么？我开除你的党籍！屌毛灰，你拿两瓶酒来，你当你还是农民娃子呢？你是干部！组织上考虑的事儿两瓶酒就解决了？掂回去……”国含着两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乖乖地把酒掂回去了。当天夜里，大老王敲开了国的门，拍着他的肩膀说：“国呀，骂了你，你不服是不是？”国勾着头一声不吭。大老王叹口气说：“送你上学的事是县委常委集体研究的，不是哪个人的事。就是我让你去，也代表组织嘛，不要瞎胡想。”过了一会儿，大老王说：“国呀，你还年轻哇。一个人的立身之本还是看工作呀……”尔后，大老王手一挥说：“好了，好了。屌国，喝一杯，为你送行！”大老王掂出一瓶酒来，倒在两个茶杯里，端起来一饮而尽，国也默默地把酒喝了……

国在省委党校里学习了两年，轻轻松松地弄到了一张大专文凭。那时候，上头正提倡专业化、知识化、年轻化，一张大专文凭是十分金贵的。而这时大老王恰好当上了县委书记。于是一纸公文下来，国又回到了出发地王集，当上了王集乡副乡长。

回王集的当天，国很想回村去看看。五年了，他越走越远，乡情却越来越重。他常常回忆起早年吃奶时的情景，那些裸露着的乡下女人的奶子经过想象的渲染一个个肥满丰腴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在夜梦里，他的嘴前总晃着一个个黑葡萄般的“奶豆儿”，他用手去抓，抓了这个，又抓那个；吮了这个，又吮那个……国觉得应该回去看看了。离村只有九里路，不回去是说不过去的。可他又觉得他是副乡长了，有点身分了，不说衣锦还乡，这多年没回去，是不是该买点啥？该买的，他觉得该买。乡人们待他不错，既然回去了，就该买些礼物才是。

国匆匆出了乡政府大院，可走着走着，他又站住了。不是没什么可买，这些年镇上变化很大，很热闹，卖东西的铺子很多，各样货色都齐全……而是没法买。国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回去一趟，三叔那里得去，四叔那里也得去，还有七叔、八叔，三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六爷七爷八爷，还有一群的婶一群的嫂……他欠的不是一个人的债，一个人的情好还，他欠的是一村人的养育之恩。若回村去，人们见了他会说：“国，你忘了么，你吃过我的奶呀！”“国，你当赤肚孩儿时怎样怎样……”国，你上学那年怎样怎样……国怕了，他拿不出那么多钱去买礼物。这些年他挣钱不多，县城里人事关系重，他的工资大多都花在交往上了。而一个堂堂的副乡长，又怎能空手回去呢？人们会耻笑他的。

国站在街口上，耳听着周围那些热热闹闹的叫卖声，迟疑了半晌才说：应个人老不容易呀。缓缓吧，缓缓。

二天，一位本地的乡干部问他：“李乡长，咋不回家看看哪？”国随口说：“家里没人了。”可过后他又问自己：家里没人了么？乡人们待你这么好，他们不是人么？你是没爹没娘不假，可你从小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呀……国突然感到了恐怖，从未有过的恐怖。他欠了那么多人情债，怎么还呢？用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哪，无法偿还！他在乡里工作，总是要见乡人的，见了面又怎么说？

此后，国曾想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了再回去。那时，他可以给乡人们多弄些化肥、柴油票。乡下缺这些东西，捎回去让三叔给大伙分分，也算有个交待了。然而，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的时候，县上乡里又有很多人来找他。有的人拿着县里领导写的条子，有的人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不给，这么一弄，手里的东西就所剩无几了。那些天，国的怨气特别大，一时恨乡长太揽权，给他的化肥、柴油指标太少；一时又埋怨乡人们不来找他，要早早来人缠着他要，也不会到这一步。再后，国把所剩很少的化肥、柴油票撕了，他说：“去他娘的吧！”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国很想回去，却没有回去。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着，突然看见了四婶。四婶到镇上卖猪来了，一双小脚仄歪歪地拧着，吃力地拉着架子车。四婶老多了，苍苍白发在风中散着，走着还与车上的猪说着话儿，那猪直直地在车上站着，一个劲地吼叫！这一刻，国紧走了几步，很想跑过去帮帮四婶。可他却拐到一个巷子里去了。他在巷子里转过脸去，背对着路口吸了一支烟，待猪的吼叫声渐远的时候，他才走出来。国心神不定地走回乡政府，一上午都恍恍惚惚的，像偷了人家似的。有好几次，他跑出乡政府大院，远远地望着生猪收购站。四婶的架子车就在收购站门口放着，四婶正坐在车杆上啃干馍呢。那饼一定很硬，四婶很艰难地吞咽着，像老牛倒沫似地反复咀嚼。假如国走过去说几句话，四婶就不用排队了。可国默默地站着，掉了两眼泪，却没有过去。国又怏怏地走回乡政府大院，他心里明白，他怕见四婶。为什么怕呢，那又是说不清的。

又有一次，乡里要开各村的干部会。国知道三叔要来，就借口上县里开会躲出去了。会后，他问有人找他没有？人们说没有。国怅怅的，再没说什么。国心里是想见三叔的，可又怕见三叔，怕见大李庄的任何人。要是见了面，三叔问他：“娃子，离家这么近，咋就不回去呢？”他说什么，怎么说？要知道，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黄土小儿呀！黄土小儿，黄土小儿，黄土小儿……

躲是躲不过的。好在国碰上的是二妞，嫁出村去的二妞。在街上，他看见一个女人袅袅婷婷地从出租车里走出来，烫着波浪长发，身上香喷喷的，也拎着洋包。这女人叫他“国哥”，他愣愣地站住了，不晓得这漂亮女人是谁。漂亮女人说：“我是二妞呀。”国“呀”了一声：“二妞？”二妞笑着说：“俺那死货承包了个矿……”往下的话，国听不见了。国没想到二妞竟是这样的出众！他想，人富了，也就显得漂亮了。二妞出嫁时他帮着抬过嫁妆，二妞是哭着走的，现在人家笑着回来了。这才叫衣锦还乡。二妞带了好多礼物，还雇了车，漂亮得叫人不敢看。国觉得那“的的”的皮鞋声就像踩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二妞要回村去，于是就生怕二妞问他回去不？好在二妞没问，他算是又躲过去了。心里却很不平静。待二妞走过去的时候，国闻到了一股烟煤的气味，大唐沟的煤，这才稍稍好受些。

国试图修改他的记忆。他悄悄地对自己说：乡人们对他也不是那么好，那时候他也常常挨饿。冬天里，人家都有爹有娘有人管，他没人管，常常饿得去地里扒红薯。有时候也在烟炕里住，大雪天，抱一捆干草睡，冻得他浑身打哆嗦……但另一种声音仿佛来自天庭，那声音说：国，拍拍良心吧，拍拍你的良心！不回去也罢了，怎能这样想呢？天理不容啊！你光肚肚儿从娘肚里爬出来，娘就死了，你没有一个亲人，姥姥舅舅都不管你！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说呀，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该回去的，国，你该回去呀……国又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解释说：我也想回去呀，我早就想回去。可我怎么回去呢，回去说什么呢？那么多的乡邻，哪家该去，哪家不去呢？都欠人家的情啊，都欠……

国没有回去。

九

国是带着计划生育小分队回村的。

那年冬天，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受到了县里的严厉批评。县委书记大老王在全县干部大会上点了王集乡的名，并当场撤消了乡党委副书记老黄的职务。王集乡的干部一个个像龟孙子似地耷拉着头，尔后扛着“黑旗”回乡。

自从在县里挨了批评，乡长老苗回到王集就集中全乡的干部大搞计划生育。老苗挨了大老王的熊，就把气撒在国身上，让国主抓计划生育工作。老苗不但让国负责计划生育工作，还把大李庄定为“钉子村”，让国亲自带人到大李庄搞计划生育。搞计划生育是得罪人的事，一般都是这村的干部到那村去，可老苗偏偏让国回大李庄，国一咬牙认了。

国知道农村的计划生育难搞，也知道撤老黄的职有点冤。老黄为搞好计划生育做了不少的工作。他整天带人到各村去宣讲政策，还组织人画了许多人口暴涨的图表，宣传画到各村去展览，甚至还借了一部“幻灯机”挨村去放。眼熬烂了，喉咙喊哑了，可乡下人就是不听这一套，该生还生。在无数个没有灯光的夜晚，乡人们看了老黄搞的计划生育宣传幻灯后，仍去做那繁衍后代的事。老黄没撤职前已扣去了好几个月的奖金，他曾在一个村民大会上可怜巴巴地对乡人说：“老少爷们，我的衣食父母哇，我的爷！别再生了……我作揖了，我给你作揖了！”乡人们听了竟哄堂大笑……所以，临回村时，国对自己说：“你得狠哪，国，你得狠！”

国回村当天就召集全村人开会。一听是计划生育的事，队干部们全都缩缩地不肯靠前。国亲自在大喇叭上喊了三遍，村人们都迟迟不来，一直等到半晌午的时候，场院里才稀稀拉拉来了些人。天冷了，人们像雀儿样地搐着，东一片，西一片。他多年没有回来了，不曾想乡人们还是穿得这样褴褛。他听见散乱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说：“那不是国么？国回来了……”他不敢再往下看，闭上眼，吸一口气，炸声喊道：“老少爷们，计划生育是国策，别以为我回来了就能躲过去。天王老子亲爹亲娘也不中！这回可是动真的哩！该上环上环，该结扎结扎！违反政策的，该罚多少拿多少。有钱出钱，没钱抬东西扒房子！话说了，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必须见人！要是不来人，别怪乡里干部不客气……”国讲完了，默然地望着三叔，示意三叔也说几句。三叔更加的老相了，枯树根似地在那儿蹲着。国看了他好几次，他才站起来，诺诺地说：“国回来了……该咋就咋吧……别、别太那个了。好赖自己爷儿们，给国个脸气……”国最怕说“脸气”，一说到脸面国心里火烧火燎的！他立时沉下脸来，厉声说：“老三，看什么脸面，谁的脸面也不看！政策就是政策。我再说一遍：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三叔哑了，三叔没想到国会熊他，就木木地蹲下来，再也不说话了。国也没想到他竟然敢训三叔，一时也愣了……

第二天上午，国领着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在大李庄学校里等着。学校放假了，专门腾出了一个教室供检查用。国在校园里扼杀了任何记忆，他不敢看那些破烂的教室和课桌，他站在院子里，两手背着，把目光射向遥远的蓝天……十点钟到了，没有一个人来检查，谁也不来。

冷风嗖嗖地刮着，遮天的黄尘一阵阵荡来，似要把人埋了。国心里打鼓了，国说：“这一炮得打响啊！老天爷，这一炮要是打不响，往下就完了。”

等到十点半的时候，国不再等了，他带着小分队挨家挨户去查。头一户违反政策的是二贵家。国领人到了二贵家，可二贵家一个人也没有。二贵跑了，二贵家女人也跑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三块破砖头支着一个土坑。扒住窗户往屋里一看，屋子里也空空荡荡的，二贵精呢，二贵把值钱东西都转移出去了……国在院里转了一圈，心说：怎么办？这是头一户啊！头一户治不住，往下还怎么进行呢？国心一横说：“去，把他娘叫来！”队干部们都怕得罪人，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去了。终于，二贵娘来了。二贵娘就是七婶。七婶挪着一双小脚，腰里束着个破围腰，两手像鸡爪似地抖着，一进院就苦着脸说：“孩儿是我养的，可分家了呀，俺分家了呀。”国眼盯着七婶头上的一缕沾有柴草的白发，说：“分家了也是你孩儿！昨天开会叫到学校里去检查，为啥不照面？！”七婶流着泪说：“我有啥法儿哩？娃大了，我有啥法儿哩？”国火了：“你没法儿是不是？”随即大手一挥，“这院里的树，统统给我砍了！”

于是国亲自坐阵指挥，命令小分队的人全都上去砍树。院里有几十棵桐树呢，全都一把多粗了。那斧子一声声响着，就像砍在七婶的心上……“咔嚓”一声，第一棵树放倒了，紧接着又是第二棵……这时，村街里已围了很多人看，人们默默地站着，谁也不敢吭声……国的脸像铁板一样绷着，谁也不看，两眼死死地盯着村外那片黄土地……七婶先是站着，眼看他们真要砍树，七婶“扑咚”一声跪下了，七婶跪在当院里，呜呜地哭着说：“乡长，李乡长，我去叫，我去把人给你叫回来中不中？爷呀！李乡长哟，饶俺吧！我去叫人中不中？”……

那一声“爷呀！”似五雷轰顶！国颤抖了，心在淌血，国心里说：李治国，你个王八蛋！你不能好好说么？你看看七婶，你敢看七婶么？你吃过七婶的奶呀！你的牙痕还在七婶的奶头上印着哪！七婶这么大年纪了，她给你下跪呀！她跪在你的面前，一声声叫你乡长，叫你爷哪！你要是个人，你要还有一点人味，你就跪下去，你跪下去把老人扶起来，给他擦擦眼里的泪……这一刻，国的心都要碎了，可他依旧漠然地站着，仅仅说了声：“停住。”尔后，国背对着七婶，冷冷地说：“天黑之前，你把人给我找回来。”

四周一片寂静。国寒着脸走出了院子。围观的村人们默默地让出一条路来，一个个怯怯地往后缩。国感觉到了村人们的敬畏，那敬畏自然是他六亲不认的结果。他知道，他再也不是黄土小儿了，再也不是了。

国进的第二家是麦国家。麦国家女人是又怀了孕的。她已生了三胎了，地上爬一个，怀里抱一个，还要生。麦国家女人听信儿就跑了。麦国没跑。麦国会木匠手艺，正在家给人家打家具呢。他见国先是笑笑，见国没笑，也就不敢笑了。麦国的手十分粗大，手掌像锯齿似的崩了许多血口子。他很笨拙地拿烟敬国，国自然不吸，脸黑煞煞的，他就那么一直举着。国指使人抬东西的时候，麦国说：“国，总不能叫我饿死吧？”国一听就火了，声音也变得像锯齿似的：“就是叫饿死你哩！为啥说叫饿死你哩？”因为你屡次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为啥说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因为粮食不够吃你还一个劲儿生！你看看你这个家，破破烂烂的，像啥？你告我吧，你就说我说了，叫饿死你哩！麦国翻翻眼，不敢再吭了。往下，他哀求道：“我叫她回来，我一准叫她回来……爷们，这是给人家打的家具吔！你拉走了，我用啥赔人家呢？乡长，乡长吧……”国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着，麦国就转着圈跟着求他，说宽两天吧，再宽两天吧，人已跑了，得给个叫的时间哪……倏尔，国站住了，他听到了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像麦芒儿似地堵住了国的喉咙……那是三爷的咳嗽声。他不知道里屋还有人，可三爷在里屋躺着呢！三奶奶已经死了，三爷也老得不会动了。那么，三爷一定是听到了他说的关于“饿死你”的理论……这话当然是吓唬麦国的，当然是胡说，可他不知道三爷就在里屋躺着呢！三爷，三爷，三爷……问问天？问问地？问问风？问问雨？在三爷面前你能说这样的话么……国胸中立时烧起了一篷大火！他的心在火里一瓣儿一瓣儿煎着，他的肝在火里一页页烤着，他的五脏六腑都化成了灰烬！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他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壳……但是，国咬紧牙关，仍然冷冰冰地说：“一天！把人叫回来，还你东西。”

……

三天，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大李庄的计划生育工作奇迹般地结束了。国胜利了。他的方法又很快地推广到全乡，在一个冬天里，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一跃而成为全县第一名，于是黑旗换成了红旗。

然而，国却是偷偷离开大李庄的。临走前，国以为三叔会骂他一声“王八蛋！”村人们会用唾沫唾他！可三叔没有骂，三叔默默地，一村人都默默地……

第二年春上，国当上了乡长。

十

当上乡长了，可国却无法面对乡人，更无法面对自己。每当夜深人静时，拷问就开始了……

他问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对的。面对国家的时候你是对的。你是乡长，你必须这样做。不这样人口就降不下来，不这样人口就会产生大爆炸，国家会越来越穷，到时候大家都会没饭吃。而且你仅仅是一个齿轮，国家才是机器，一个齿轮是无法转动国家机器的，只有随机器转动。机器对齿轮下达的每一道指令都是绝对正确的，不容有丝毫的迟疑。当整个机器开动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齿轮能停止转动吗？

那么，在方式方法上，并没人要求你这样做。是你自己要这样做的。在王集乡，你采取了极端的形式，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譬如，像老黄那样，甚至比老黄更耐心地去做工作，说服他们。难道你不该比老黄更耐心更细致么？

没有更好的方法。你比老黄更了解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根深蒂固的，乡人们有自己的道理。他们一代一代地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他们没有更多的盼头，唯一的就是生娃。如果你还在乡下，你也会和他们一样的。除此外，还有别的乐趣吗？你无法改变他们，尤其是短期内你无法改变他们。乡下人不怕吃苦，他们要的是传宗接代，生生不息。乡下人也不考虑村子以外的事体，他们在极狭小的范围里劳作，不晓得什么叫人满为患。在这里，当他们还扛着锄头下地的时候，你无法让他们明白计划生育的好处。克服愚昧是需要时间的，那需要很多人一天天一年年的努力。任务是紧迫的，你没有说服他们的时间。即使有时间，你也无法说服他们。你没有这种力量。你仅仅是一个黄土小儿，假如没有乡长的框子，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黄土小儿。方法不是最重要的，你仅仅使用了乡长的权力。

那么，这样做是不是太残酷了？

是残酷。既然不能说服，就必须强迫。柿子长在树上，柿子还没有熟，可你不能等了，你不能等熟了再摘，熟了就会掉在地上，就会烂掉。你只能在它还长的时候摘，你把涩柿子拧下来，放在罐子里捂、熏、蒸……然后拿出来就能吃了。这也是一种强迫。可你必须强迫，没有强迫，就没有果实。

政策是不容许使用强迫手段的，政策要求说服。可工作起来就顾不上这么多了。老黄按照政策使用说服的方法，可老黄被撤职了，成了一个废齿轮。你采用了极端措施，于是你成功了，当上了乡长。难道老黄的教训不该吸取么？

但是，良心，良心哪？

乡亲们待你恩重如山，你怎么能下得手哪？你欠下了那么多的人情债，你该还的，可你没有还。你也知道无法偿还。那就该好好地待他们，好好给他们讲道理。再不行就给他们磕头，从村东磕到村西，一家一家地给人下跪。你看见了，你什么都看见了，你看见他们屋里放着你用过的小木碗，看见了你盖过的破被子，看见了你藏过身的草垛……可是，你却变本加厉地对待乡人，你吓唬他们，威逼他们，断人家的香火，你是有罪的呀，你罪上加罪！

你没有私欲么？你有。你当了副乡长了，你又想当乡长。你看不起老苗老胡老黄，你想干出成绩来，想一鸣惊人。这还不算哪，这还不算。你一直害怕见乡人，你不敢面对乡人的眼睛。在你内心深处藏着恐惧，对乡人欠债的恐惧。你怕人家说你忘恩负义，总想摆脱“黄土小儿”的压迫。于是你变压迫为压迫，用权力的大坎拦住了漫无边际的乡情……你没有为乡人办任何事情。你办的头一件事就是回去搞计划生育。搞计划生育时你扼杀了你的过去，扼杀了乡人对你的期待，你可以说你是为了国家、民族、乡人，你不得不这样做。可是……

你得到了什么？不错，你得到了乡长的职位。可你却失去了最最要紧的东西，你切断了你的根。你再也无脸回大李庄了，再也无颜见乡亲父老了。你吓唬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人吭一声，他们沉默着，沉默着，沉默着……纵然到了这时候，他们也没有提起你的过去。可你害怕这沉默，心里怕。你硬撑搞了，你六亲不认，可你的心在淌血！你把血吞下去，却无法吐出来。你成了一个游魂，断了根的游魂。当了乡长了，人们眼热你嫉妒你，可你心里的痛苦向谁诉说呢？你无法诉说，也无处诉说。

你又见到了梅姑，用血肉之躯给你暖过身子的梅姑。你眼睁睁地看着梅姑被拽进了乡政府大院，那就是你的极端措施被推广后造成的。梅姑已被男人折磨得不像人样了。她像驴样地躺在地上打滚痛哭，凄然地嚎叫着……那时候你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你无动于衷吗？假如一切都还可以解释，对梅姑你又能说什么呢？梅姑做完手术后不敢回家，她怕男人揍她，就在乡政府的门口坐着哭……你为什么不送她回去？为什么？你该跪下来请求梅姑的宽恕，用心去跪。你该说一声：“梅姑，原凉我吧。”纵是尽忠不能尽孝，你也该有句话的。可你没有啊！假如梅姑有知，会宽恕你么？

良心哪，良心……好好工作吧，好好工作。假如乡人能富起来，有了过好日子的一天，你的无情还可以得到宽恕，不然……

在乡政府大院里，国笑着应付日常事务，可他灵魂深处的拷问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他无法承受那旷日持久的追索，更无法填补精神上的空白。他觉得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他会发疯的。于是他一连打了三次请调报告，又专门跑到城里去找县委书记大老王。大老王说：“干得好好的，动什么？”国恳求说：“我不能呆在王集了，不能再在王集干了。王书记，你给我动动吧。”大老王听了，眯着眼说：“不行，服从分配！”国笑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此后，国却很快调出了王集，到县里当组织部副部长去了。

十一

国结婚了。

国是调到县城后的第二年结婚的。媒人是县委书记大老王。那姑娘长相一般，却有足够的时髦和足够的优越。她是一位副市级干部的女儿，人很浪漫又很现实，条件是很苛刻的，一要文凭二要水平，这些国都不缺，于是浪漫就扑进了国的怀抱。

每当国和这姑娘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国就想起梅姑年轻时候的鲜艳。他觉得这艳妆浓抹连梅姑年轻时的小脚指头都抵不上！国更无法忍受的是她的做作，她常常莫名其妙地问国：“你喜欢维纳斯么？”国没好气地说：“我喜欢牛粪！”于是这姑娘就跳起来说：“太棒了，太棒了！”国心里说，“棒”你娘那蛋！有啥“棒”的？有时候，两人在大街上走着，这姑娘突然就背过脸去，手指着一群光脊梁乡下汉说：“你看你看，乡里人太没教养了！”国恼了，他板着脸说：“乡下人怎么了？老子就是乡下人，不愿去！”那姑娘哭了，尔后给国道歉，再不敢说这话。应该说，这“艳妆浓抹”在县城里还是很招人的，总有人跟着看。可国不适应，连那甜甜的普通话也觉得恶心。每次上街，国都梗着脖子往前走，甚也不看。走着走着就把这姑娘甩下来了，那姑娘就喊：“李治国，等等我呀……”国心里一直是不情愿的，他觉得他还能找一个更好的姑娘，不抹珍珠霜就漂亮的姑娘，像梅姑年轻时那样的。不是假货。可他还是接受了。他不能不接受。也没有理由不接受。理由。

国没结婚前就与那姑娘干了那事儿。那时国还住在县委招待所里，那姑娘来了，刚认识不到半月，那姑娘来了，就不走了。她坐在国的房间里扭着腰说：“李治国，来呀，你来呀，你抱我，把我抱到床上去。”国心里说：去你娘那蛋吧！掂住就把她扔在床上了。床上有海绵垫儿，那姑娘“咚”一声摔在床上，四肢弹动着叫道：“哎呀太棒了！”国最恨城里人说的这个“棒”字，就恶狠狠地扑上去了……过后，国心里说：“×他娘，假家伙！”可那姑娘却柔柔地说：“李治国，你真野呀，真野！”

国是结婚前一天又碰上老马的，在街角上捡烟头吸的老马。国正在街上走着，忽然看见路口上有人在打架，一个很野的男人在打女人。那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打得女人满脸是血……街上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却都在看热闹，没人管。这时，国看见老马冲过去了，老马扔了手里的烟头，像狼一样地扑上前去，神经兮兮地揪住那汉子：“你、你……为什么打人？为什么打人？！”那汉子冷不防，一下子懵了，忙松了那女人。瘦削的老马俯身去搀那女人，小心翼翼地擦女人脸上的血。然而，那女人却一下子跳起来，指着老马骂道：“干你事儿？俺两口打架干你事儿？闲吃罗卜淡操心，流氓！”紧接着，那愣过神儿的野汉子抖手就是一巴掌，把老马的眼镜打飞了！打着还骂着：“叫你管闲事……”可怜的老马像狗一样地趴在地上，两手摸摸索索地在地上找眼镜，摸着嘴里还喃喃地说：“怎么会哪？怎么会哪……”惹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在这一瞬间，国心里存疑多年的疙瘩解开了。他明白梅姑为什么会喜欢老马了，他明白了。老马是很窝囊，但老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国看见老马慢慢地爬起来了，脸上肿着一块青紫。这一刻，他很想走上前去，想把“结婚请柬”递给老马，正式邀请老马参加他的婚礼。可“身分”阻止了他，身分。他摸了摸兜里揣的印有大红“喜”字的请柬，犹豫了一会儿，却又塞回去了。他又想像往常那样说一句：老马算什么东西！可他说不出来了，再也说不出来了……

国的婚礼十分隆重。结婚这天，县委书记大老王是“月老”；市里的主要领导都来了。县里的更不用说，有些“身分”的全都跑来祝贺。人们衣冠楚楚，面带微笑，连婚礼仪式中的逗趣儿也是温文尔雅的。处处是身分，处处是等级和矜持。人们笑着，笑着，笑着。国也裹在西装里与人们握手、点头、微笑。女人“灿烂”地在人们眼前炫耀着她的服饰和高贵，不时“咯咯”地浪笑。而国却像是在梦里。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假的。在这些人中间，有冲着职务来的，有冲着关系来的，有冲着形式来的，当然也有朋友，那也是“职务”的朋友。有些人心存嫉妒：有些人私下里恨不得把你掐死！可他们全都笑着，像道具似地笑着，笑得很商品化。场面是很热烈的，一切应有尽有了。可这里唯一缺少的是亲情。没有亲情。乡人没有来，一个也没有来。国曾经想通知乡人，可他最终又打消了这念头。他没脸儿通知乡人，再说，这样的场合对乡人也是不适宜的。于是他周围全是眼睛里标着“假货”的笑的招牌……

国觉得站在婚宴上与人频频敬酒的并不是他。这里的一切也都不属于他。他的婚礼似乎应该是在乡间茅屋里举行的。那里有呜哩哇啦的喇叭声；有铺着红炕席的大木床；有撒满红枣、柿子、花生的土桌；有推推搡搡让新郎新娘拜天地的古老仪式；有乡汉们那粗野的嬉笑挑逗；有婶婶嫂嫂拿腔作势的撺掇；还有那必须让新娘从上边踏过的豆秆火！狗娃们会蹦着大叫：“亲哪，再亲哪，野亲哪！狗×的你美了呀！”……可这里没有，这里只有杨市长、王书记、张部长、刘主任……

新婚之夜，国喝醉了。他坐在新房里的沙发上，仍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应该说，城里女人也是很能干的。新房刷得跟雪洞一样白，各样东西都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冰箱、电视、还有那立体声的音响都是城里女人带来的。城里女人竟还带来了床，很高级的席梦思床，粉色的窗帘，粉色的落地纱灯……他想，女人是跟他睡来了。女人每睡一次都说一声“太棒了！”女人就是冲着这“棒”来的。女人带来了一切全是为了“棒”。这会儿女人正在外间的客厅里招待客人，女人的交际能力也是他不得不佩服的。在他的婚宴上，女人对付了所有的客人，免费奉送了很多的笑，女人说全是为了他。女人盼着他的职位再往上升一升。所以，女人在他喝醉之后仍然安排了晚宴，独自去对付那些有职位的人了。女人的笑声不时从客厅里传来。带着一股很浓重的脂粉气。女人真能干哪，女人在拿烟、敬酒、布菜、卖笑的同时，还能旋风般地冲进里屋亲他一下，像贴“印花”似地贴了就走。可国不由地问自己：这是我的家么？这就是我的家么？

九点钟的时候，女人匆匆地走进来，匆匆地对他说：“外边有人找你，是个乡下人。我看算了。你醉了，打发他走算了。”

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红着眼说：“那是我爹！”

女人诧异了，女人说：“你爹？你不是说家里没人了么？”

国心里想：我说过这话么？我啥时说过这话？他没再理女人，就摇摇地走出去了。

天黑下来了，外边下着濛濛小雨，雨线凉凉的，国顿时清醒了许多。就着窗口的灯光，国一下子就看见了三叔，三叔缩缩地在门口的雨地里蹲着，很老很小。

“三叔……”国热辣辣地叫了一声。

三叔凑凑地走过来，诺诺地叫道：“李部长……”

这一声叫得国无地自容！他抓住三叔的手说：“三叔你打我的脸呢，三叔……”说着，国看周围没人，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三叔说：“……走了，也没个信儿。听乡里苗书记说你要办事了，乡人喜哩。得信儿晚了，乡人穷，一时也凑不出啥。这是你爹死后剩下那二百块钱，我给你捎来了。都说国做大官了，不讲俗礼了。乡人们弄了点花生、枣、棉籽，也是图个吉祥……”三叔说着，把一叠钱塞到国手里，又从身后拖出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国说不出话来了。多少年了，吃乡人的，喝乡人的，乡人并没记恨他。乡人按俗礼给他送来了“早生子”（花生、红枣、棉籽），还送来二百块钱，乡人厚哇！那钱虽是埋他娘时剩下的，可多少年来，乡下一分一厘都没动过……国不接钱，拽住三叔一声声说：“三叔，上家吧，上家吧。”

三叔不去。三叔惶惶地往后挣着身子，说：“不了，不了，都是官面上的人……”

国说：“走了恁远的路，怎能不上家哪，上家吧……”

三叔更慌了，死死地往后挣着……

国见三叔执意不去，就匆匆地跑回屋，想拿些好烟好酒让三叔捎回去，可等他跑出来的时候，三叔已经走了。院里放着装有花生、红枣、棉籽的布袋，布袋上搁着一叠钱……

国冒雨冲出院子，流着泪大声喊：“三叔，等等哇，三叔……”可三叔已经走得没影儿了。三叔走了四十八里乡路，送来了二百块钱和“早生子”的祝愿。他来了，又冒雨去了，连口水都没喝。乡人哪，乡人！

国站在雨地里，内心一片凄凉。这时，他听见灯红酒绿的新房里女人在喊：

“李治国，快进来呀，小心淋病了。”

十二

在县委机关工作需要更多的艺术。国一进来就掉进了漩涡之中。他是县委书记大老王提拔的人，在人们的意识里也就是大老王的人，于是大老王的对立面也成了他的对立面。现在他又成了谁谁的女婿，这关系一直牵涉到市里省里，在上边虽然有人替他说好话，自然就有人反对他。这样，一个单个人就绑在了一条线上，有了极遥远的牵涉。国感觉到四周全是眼睛，你无论说什么话、办什么事，都在众多的眼睛监视之下。你必须有更好的伪装，说你不想说的话，办你不想办的事。流言像蝗虫一在你心上爬，你得忍着，不动生色地忍着。有人背后捅了你一下，见了面你还得跟他说话，很认真地谈一谈天气。组织部是管人事的，但任何一次人事安排都是有争议的。表面上是简单的人事安排，而私下里却存在着激烈的权利争斗。每个人都有巨大的背景，那背景并没有写在档案里，但你必须清楚。尔后在复杂的人事关系中做出抉择。常常是你任用了一个人，跟着就得罪了另一个人……国不怕得罪人，但缚在无休无止的人事纠纷中却是很疲累的。

六月的一天，国走出办公室，突然萌生了回村看看的念头。这念头一起就十分强烈，弄得他心烦意乱。他背着手在院里来回走着，想稳定一下心绪。然而那念头像野马一样奔出去了，怎么也收不回来。他心里说：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于是，国跟谁也没打招呼，要了部车，坐上就走了。一路上，他一再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司机看他一脸焦躁，像家里死了人似的！也不敢多问，把车开得飞一样快。路过王集的时候，司机问：“乡里停不停？”他说：“不停。”可是，当车开到离村只有三里远的时候，国突然说：“停住。”

车停住了。村庄遥遥在望。国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着。他两眼盯视着前方，却一声不吭……

已是收麦的季节了，大地一片金黄。麦浪像娃儿一样随风滚动着，一汪高了，一汪又低，刺着耀眼的芒儿。灼热的气浪在半空中升腾着，吐一串串葡萄般的光环，光环里蒸射着五彩缤纷的熟香，那熟香里裹着泥土裹着牛粪裹着人汁甜腻腻腥叽叽地在田野里游动。麦浪里飘动着许多草帽，圆圆的草帽。草帽像金色的荷花绽在起伏的麦浪里，这儿一朵，那儿一朵，晃着晃着就晃出一张人脸来……“叫吱吱”一群一群地在麦田旋着，一时不见踪影儿，一时又“叽叽喳喳”地射向蓝天，嬉逐那热白的云儿……村庄远远地浮沉着，绿树中映着一片陈旧的灰黄。在陈旧中又模模糊糊地挑着一抹红亮，那是高大瓦屋上挂的红辣椒串么？村路上尘土飞扬，吆喝牲口的号头此起彼伏，一辆辆载着麦捆的牛车在路上缓缓颠簸……

颖河就在眼前。堤上静静的。昔年的老柿树仍一排排地在堤上立着，柿叶在烈日下慵倦地耷拉着，河里已无了往日的喧闹，河水浅浅的，只有盈尺细流，像是晾晒在大地上的一匹白绢。渐渐有一小儿爬上了河堤。小儿光身穿一小小的红兜肚儿，手里提着一个盛水的瓦罐，小儿摇摇的，那瓦罐也是摇摇的，有亮亮的水珠从瓦罐里溅出来……

小桥就在眼前，小桥静静的。小桥的历史已记不清有多少年了，桥栏早已毁坏，桥上的石板上印着凹凸不平的车辙，车辙里散着星星点点的麦粒和晒干的片状牛粪，牛粪上清晰地显现出牛蹄踏过的痕迹，像老牛盖的图章。桥的那边，远远有女人响亮的喊叫：挨千刀挨万刀的你不吃饭了吗……

倏尔，国在不远的麦田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儿。那人头拱在麦地里，屁股朝天撅着，身子一拧一拧像蛇一样向前游动。麦浪在她身后翻倒了，很快又成了一捆一捆的麦个儿，荡扬的土尘像烟柱一样在她周围旋着。这动作是很熟悉的，十分熟悉，他记不起是谁了。他盼着这人能抬起头来，歇一歇身子，可这人一直不抬头，就那么一直往前拱。天太热了，气浪像火一样烤着，坐在车里的国已是大汗淋淋了，那人还在往前拱……一直拱到地头，这时，那人才慢慢地直起了腰。四婶，那是四婶！四婶年轻时是村里的头把镰！那时四婶割麦要三个男人跟着捆……现在四婶老了，站在麦田边上的四婶满脸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像男人似地挽着一只裤腿。四婶定是很乏了，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四婶那张脸已看不出什么颜色了，除了阳光下发亮的汗珠，只有干乏的土地可以相比了。片刻，仅仅是片刻，四婶又拱进麦地里去了……在紧挨着的一块麦田里，国又看到了三叔。三叔没有戴草帽，光脊梁在麦地里站着。三叔的脊梁像弓一样黑红，铁黑地闪在阳光下亮得发紫，脖颈处的皱儿松松地下垂着，上边缀着一串串豆疱似的汗珠。三叔又在骂人了，挺腰拍着腿骂，身子一窜一窜地动着，是在骂三婶么？倘或是骂别的什么？蓦地，三叔的腰勾下去了，尔后又剧烈地抽搐着，麦田里暴起一阵干哑的咳嗽声！那枯树桩一样的身量在振荡中摇晃着，久久不止。三婶慌慌地从麦田里拱出来，小跑着去给三叔捶背……突然，麦田里晃动着许多身影儿，人们纷乱地窜动着，惊喜地高叫：“兔子！兔子……”

这时，国听见“扑哧”一声，他的肚子炸了！他肚子里拱出一个“黄土小儿”。那“黄土小儿”赤条条的，光身系着一个红兜肚儿，一蹦一蹦地跑进麦田里去了。那“黄土小儿”在金色的麦浪里跳耀着，光光的屁股上烙着土地的印章。那“黄土小儿”像精灵似地在麦田里嬉耍，一时摇摇地提着水罐去给四婶送水；一时跳跳地越过田埂去为三叔捶背；一时去捉兔子，跃动在万顷麦浪之上；一时又去帮乡人拔麦子……“黄土小儿”溶进了一片灿烂的黄色；“黄土小儿”溶进了一片灿烂的黄色，“黄土小儿”溶进了泥土牛粪之中；“黄土小儿”溶进了裹有麦香的热风；“黄土小儿”不见了……

国坐在车里，默默地吸完一支烟，又吸完一支烟……尔后，他轻声说：“回去吧。”司机不解地望着他：“上哪儿？”国低下头，闭着眼喃喃地说：“回县里。”

十三

又是秋天了。

在这个秋天里国接受了一件十分棘手的工作。

市里修一条公路，这条贯穿六县一市的公路在大李庄受阻了。这条公路恰巧穿过大李庄的祖脉，先人的坟地受到了惊扰。于是，村人们全都坐在坟地的前面，阻止施工队往前修路。工程被迫停下来了。交通局的人无法说服他们，乡里做工作也没有说通。后来连市长、市委书记都惊动了，匆匆坐车赶来，轮番给乡人们做说服工作。可乡人们以沉默相对，不管谁讲话都一声不吭……

这局面已经僵持一天一夜了，市长、市委书记都被困在那里，而工程仍然无法进行。秋夜是很凉的，乡人们全都披着被子坐在坟地里，以此相抗。于是市委责令县委书记大老王出面做工作，限期恢复施工。大老王慌了，也急急地坐车赶往大李庄村，临行前，他吩咐国跟他一块去，让国好好做做村人的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国是不能不去的。就这样，国又回到了大李庄村。

在路上，县委书记大老王严肃地对国说：“好好做一做思想工作，不行就处理他们！”国无言以对，心里像乱麻一样。又要面对乡人了，他说什么好哪？

下了车，不远就是老坟地。那里有黑压压的人群，市长、市委书记都在那儿站着，县委书记大老王快步迎上去了，国一步一步地跟在后边。眼前就是先人的坟地了，一丘一丘的“土馍头”漫漫地排列着，每座坟前都竖着一块石碑，一块一块的石碑无声地诉说着族人的历史。那历史是艰难的，因为这里排列着死人的方队……死人前面是活人。活人的阵容更为强大，几千个乡人黑鸦鸦地在坟前坐着，他们维护死人来了。这里有他们的祖先，有他们的亲人。他们不愿意让祖先和亲人受到惊扰。人苦了一辈子，已经死了，就让他们睡吧。乡人们就这样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吭地坐着。做为后代子孙，千年的传统制约着他们，使他们不得不站出来。可是，他们却阻挡着一条通向六县一市的公路……

……前面是活人，后面是死人，这是一支族人的军团，是一条黑色的生命长河。在这里，生与死连接在一起了，生的环链与死的环链紧紧地扣着，那沉默分明诉说着生生不息，那沉默凝聚着一股巨大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力量！

面对死人和活人，国一步一步硬着头皮往前走。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走着走着，国一眼就看出了乡人的凄凉。乡人一堆一堆地聚在那里，一个个像冷雀似的缩着，头深深地勾下去，十分的惶然，偶尔有人抬头瞭一眼，又很快地勾下去了。乡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领导，乡人知道理屈呀。乡人的负罪感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惊动了这么多大干部，他们已感到不安了。但他们更感到不安的是对身后死人的惊扰。那是老祖坟哪！多少年来，一代一代的先人都躺在这里，他们每年清明都来为先人焚烧纸钱，祈求平安。可现在突然有一条公路要从这里过了，他们能安寝么？

国知道，在这种时候，乡人们是不会退让的。他们进退两难，无法做出抉择。他们脸上的迷惘和犹豫已说明了这一点。若是追加赔偿更不行，那会让他们愧对先人。他们会说，祖脉都挖了，他们要钱有什么用呢？国心里说：这时候不能再说软话了，更不能去套近乎。他不能以乡人的面目出现，假如说了乡情，那么，乡人们会说：孽种！睁开眼看看吧，老祖爷在哪……

在这一刹那间，国感觉到了市委领导的目光，他暗暗地吸了口气，冲上前去，厉声说：

“李满仓——！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市里领导都在这儿，你办我难看哩？嗯……回去！都回去！”

这一声“李满仓”如雷贯耳！陡然把三叔提了起来。三叔的名字从来没有被人当众叫过，更没有如此响亮的叫过。光这一声就足以使三叔脸红了。三叔被响亮的“李满仓”三个字打懵了，他慌慌地站了起来，一时满面羞红，手足失措，像一个当众被人揭了短儿的孩子，那困窘一下子显现出来了，等他醒过神儿的时候，一切都已晚了。乡下人是极看重脸面的，他一下子面对那么多的领导，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名字已写在了众人的眼里。三叔再也无法蹲下去了。国这一声叫得太郑重，太严肃，太猛！三叔是老党员，在三叔看来，“李满仓”三个字就等于“共产党员李满仓”，那是很重的！三叔狼狈地侧转身子，缩缩地往后退着……

紧接着，国眼一撒，又沉声喊道：

“李麦成——！干什么你？嗯？不像话！赶快回去……”

立时，人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乡人群里扫射着。五叔被“李麦成”三个字叫得一惊一乍的，实在经不住那么多人看他，语无伦次地摆着手：“那那那……不是俺，不是俺……”话没说清，就嘟嘟囔囔地往后退了……

再接着，国炸声喊：

“李顺娃——！听见了没有？听话，快回去！”

李顺娃跟国是同辈人，人年轻老实，更没见过世面。国一语未了，他背着被子就跑……

往下，国一一叫着村干部的名字，喝令他们回去。国知道村干部是非常关键的，他们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是村人们的主心骨。只要能喝住他们，往下就好办了。可连国都没有想到，喝喊乡人的名字竟会产生如此神奇效果。在他的喝斥下，被叫到姓名的村干部一个个张惶失措，溜溜地退去了。

乡人群里出现了片刻的骚乱，人们互相张望着，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有的已经站起来了，有的还在那儿坐着。站着的人迟疑疑的，仿佛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就那么呆立着。坐着的人窃窃私语，像没头蜂似地拧着屁股。婶婶娘娘们生怕被叫到名字，全都侧着脸儿，头勾在怀里……

已是午时了，孩子的哭声像洋喇叭一样在坟地上空吹奏着。趁这功夫，国穿过人群走进了坟地。他站在坟地里，目光扫过那苍老的古柏和一块一块的石碑，慢慢地走到一座坟前，他在坟前静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沉声说：

“老少爷们，为修这条公路，国家投资了一千六百万，一千六百万呀！国家为啥要花这么多钱修路哪？是为咱六县一市的百姓造福哇，是想让乡人们尽快富起来呀！路修通了，经济搞活了，大家的日子不就好过了么？咱大李庄人一向是知理的。可今天，咱大李庄人挡了六县一市的道了……”说着说着，国话头一转，大声喊道，“老少爷们，我李治国今天不孝了！大家都看着，这是俺娘的坟，这墓碑上写着俺娘的姓氏，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今天不孝了……”说着，他突然跪了下去，在坟前磕了一个头。尔后，他转过身来，手一挥说：

“来人！挖吧……”

施工队的人跑过来了。乡人们呼啦也全都跟着站起来。人群乱了。可谁也没动。人们眼睁睁地看着施工队走进了坟地。看着施工队的人在国的娘的坟前举起了铁锹、洋镐，紧接着，纷乱的挖土声响起来了……

国挺身站着。

人们也都默默地站着。

这时，国听见人群里有人悄悄说：“算了，别叫国作难了，官身不由己……”国听到这话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到了这会儿，他才悟过来，三叔给了他多大的面子呀！乡人们又给了他多大的面子呀！这是情份哪，还是情份。若不是情份，乡人们说啥也不会让的。族人要真想抗，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乡人们知理呀……

片刻，人群慢慢地散了。黑压压的人们全涌进了老坟地，人们全都跪下来，给先人们磕头。哭声震天！那凄然的哭声像哀乐一样响遍了整座坟地，惊得树上的乌鸦“呱呱”叫着乱飞……

国咬着牙，坚忍地逼住了眼里的泪水。

市委书记大步走过来，握住国的手说：“谢谢你，李治国同志，谢谢你！”市长也赞许地说：“很有魄力嘛，很有魄力！”

国木然地站在哪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十四

国要走了。

任命已经下达，他荣升为另一个县的县长，他的任命是市委常委会全票通过的。市长、市委书记在会上都高度评价了他的才干和工作魄力。市“人大”和县“人大”也已认可，往下仅仅是程序的问题了。现在，那个县派车来接人了，车就停在国的家门口。而且，百里之外，那个县的领导们已在准备着为他“接风”了。

家里，女人正忙着为他收拾东西。女人高兴坏了。女人说：“李治国，你太棒了。我真想亲你一万次！”女人像旋风一样屋里屋外忙着，每次走过他身边都像猫一样俯下身来“叭叭叭”。女人亲他就像亲“职务”一祥，在他脸上盖了许多“图章”。女人的颠狂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了。她兴奋得一夜没睡，像鱼一样游在国的身上说：“我太爱你了太爱你了太爱你了……”国知道她是爱“县长”呢，她太爱县长的权利了，真爱呀！假如他还是那个黄土小儿，见了面她也许会“呸”一口呢……

一切都收拾好了，女人扑过来说：“走吧，我的县长大老爷，咱走吧。你还想什么呢？”

国坐在沙发里，两手捧着头，一声不吭。

女人像蛇一样缠在他的膀子上，又“叭”了他一下，柔声说：“车在外边等着呢，走吧。”

国还是不吭。国默默地靠坐在沙发上，两眼闭着，慢慢，慢慢，那眼里就流出泪来了……

女人慌了。女人温顺地亲着他的头发，尔后用舌尖轻轻地舔他眼里的泪，女人说：“怎么了？你是怎么了？不舒服么？说话呀，我的好人儿……”

国仍旧不吭。他的眼紧紧地闭着，一串一串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门外的喇叭一声声响着。女人急了。女人一时看看表，一时又在屋里来回走着，尔后女人蹲下来，贴着他的脸说：“国呀，你到底是怎么了？头一天到任，那边的人还等着呢。”女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女人在“县长”面前显得比猫还要温顺百倍。女人细声细气地说：“是我不好么？是我惹你了么……”

女人总是叫他“李治国”，这一声“国呀”无比亲切，国的眼睁开了。他茫然四望，不由问自己：我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是呀，该走了。我还等什么呢……

就在这当儿，县委办公室的秘书匆匆跑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秘书进了门就恭恭敬敬地说：

“李县长，乡里干部捎来件东西，说是家乡的人捎给你的……”

国赶忙站起来，可女人已抢先接过来了。东西看上去沉甸甸的，用一块大红布包着。女人匆匆解开了包着的红布，竟是一块土坯……

女人望着那块很粗俗的红布，眉头不由地皱起来了。女人不耐烦地说：“哎呀，跑这么远，啥捎不了，捎块土坯？真是的……”接着，女人又摆出“县长夫人”的架式说：“算了，就放这儿吧。不带了。”

城里女人不了解乡俗，不知道这块土坯的贵重。国是知道的。这土坯是给出远门的人备制的。土要大田里的，水要老井里的，由最亲的人脱成土坯，用麦秸烤干尔后用红布包着让远行的人带上。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块家乡的热土伴着你。带上它可以消灾免祸，还可以为出门人治病。有个头痛脑热的，摹一点土沫放在茶碗里喝，很快就会好的。过去，凡是出远门的乡人都要带上一块家乡的土坯。有了它，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会平安的，所以，按乡俗，这叫“老娘土”，也叫“命根儿”……

看来，乡人已听说他当了县长了。他要走了。乡人虽没有来送行，可乡人终还是捎礼物来了。乡人给他捎来了“老娘土”，这就够了。没有比“老娘土”更贵重的东西了……

国的脸立时黑下来，他沉着脸说：“带上！”

女人受委屈太多了。女人撅着嘴，生硬地把那块土坯包起来，倔倔地夹出去了。女人不敢不带。

上了车，国的脸一直阴晦着，一句话也不说，来接他上任的县委办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问：“李县长，你不舒服么？”这时，国的脸才稍稍亮了些，他很勉强地笑着说：“没啥，没啥。”

车开出很远之后，女人的情绪才慢慢缓过来。她又“叫喳”开了，先是为司机和办公室主任递了烟，尔后又悄声对国说：“国呀，头天上任，你夹块红布包着的土坯，影响多不好呀？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迷信呢。”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看他的脸色。当着司机和办公室主任的面，国不好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这笑是下意识的动作，习惯动作。他笑习惯了，不知怎的，脸上的肌肉一动，就笑出来了。女人把他的笑当成了默许。紧接着，女人熟练地摇下了车窗，就自作主张把那块裹有红布的土坯隔窗扔下去了……

“咚！”车窗外一声巨响，惊得办公室主任赶忙扭身问：“怎么了？”

女人很有分寸地笑了笑，说：“没什么。”

在办公室主任的注视下，国仍然保持着矜持的神态。可一会儿功夫，他就坚持不住了。他慌忙扒住车窗往外看，土坯已经不见了，那块红布在路上随风飘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化成了一片幻影儿……

车仍然飞快地往前开着，可国觉得载走的仅仅是他的身子，他的灵魂已经扔出去了，随那裹有红布的土坯一块扔出去了。他的“老娘土”，他的“命根儿”，还有那漫无边际的乡情，都被女人扔在半道上了……

国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是谁？生在何处？长在何处？你要到哪里去……

走着走着，国突然说：“停住。开回去！”

女人惊诧地望着他：“怎么了？你……”

国还是那一句话：“开回去。”

车停住了。女人小声劝他说：“算了吧，你得注意影响啊？都等着你呢！”

办公室主任也莫名其妙，忙问：“李县长，怎么了？”

女人解释说：“没什么。东西掉了。也不是啥金贵东西，一块土坯，乡下人送的……”

国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黑着脸。

办公室主任看看表，头上冒汗了。他说：“李县长，时间已不早了。县里领导都在那边等着为你接风呢。你看，这……”

国绷着脸说：“那好，我下去。”

办公室主任慌了，忙赔情说：“李县长，李县长，这样吧。你们先坐车走，我下去，我下去给您拾回来……”办公室主任擦着头上的汗，拧开车门，仍像赔罪似的说：“李县长，我们在下边做工作的也有难处哇，你给我个面子吧？”

女人也急了，说：“你怎么能这样呢？算了吧，啊？”

国沉默不语，可他脑海里仍飘动着：你是谁？生在何处？长在何处？你要到哪里去……

（选自《北京文学》一九九0年第九期）

黑蜻蜓

一

没有人记得那个小脏孩了。

三十二年前，小脏孩跟在二姐的屁股后边，一步一步向田野走去。那是八月的黄昏，秋阳浸染在西天的霞彩中，“叫吱吱”点墨一样在天边舞着，穿枣花布衫的乡下二姐大人似的前边走，细细的身量拖着长长的影儿，影儿是斜的，荡着一窝一窝的热土。小脏孩走在斜斜的影子里，晃晃的像个跟屁虫。

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夕阳中的绿色显得很遥远，很灿烂，一片一片地透着浓重。不断有村人从浓重处钻出来，喝着老牛，扛着锄头，背着沉甸甸的草筐仄上黄黄的村路。遇上了，就有村人野野地喊：“妮，谁？！”二姐大人样地说：“城里俺姑家的……”尔后仄回头，闪一眼给小脏孩，“叫舅哩。”小脏孩羞羞地低下头，扭扭地蹭着脚下的喧土，不吭。二姐又大人样地说：“认生。”村人疑惑地望着小脏孩，上下打量了，说“不像城里人……”

那时，小脏孩就是一个小要饭的。他赤肚肚儿穿一小裤头，很黑，很瘦，一身肋巴骨，还拖着长长的鼻涕。他八岁了，在城里上小学一年级，饿得不像城里人。他来乡下就是为了糊一糊总也填不饱的肚子。

那会儿，乡下正吃大食堂呢，家里连口铁锅都没有，日子也紧巴。二姐看他来了，就说：“上地吧，上地。”

就这样，二姐把他领到田野里去了。在夕烧的霞辉里，扁着脚走过青青的豆地，走过蔓蔓的红薯地，钻进了茂密的玉米田。天光渐渐暗了，那绿更显得浓，眼前是绿，身后是绿，一重一重的绿，绿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腥气，浓得叫人透不过气来。钻着钻着，小脏孩就蒙了。他怯怯地说：“姐，我头晕。”二姐的细腿磕打着玉米叶。“唰唰”地往前走，走得很快。小脏孩拽住了姐的衣裳，无力地重复说：“姐，我头晕。”二姐扭过脸来，诧异地望着小脏孩。小脏孩身子晃晃的，眼里泛着豆绿色的死光，喃喃地说：“晕，我头晕。”姐望着他，一忽儿，慌慌地说：“你坐下，坐下吧。”小脏孩软软地坐下了，身子斜靠在玉米棵儿上。二姐独自一人去了。片刻，她又匆匆回来，说：“你别动，你可别动。”小脏孩就不动。他的屁股硌在一条埂上，硌得很不舒服，却仍旧不敢动，只慢慢地往下出溜，出溜着出溜着就躺下了，傻睁着一双豆绿色的眼睛。

二姐走了，先是还能听到“沙拉、沙拉”的响声，继尔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片死静。透过玉米叶的小缝儿，能看到西天里那淡淡的红烧，红烧残燃着，点点碎去，一片一片地灰，就有恐惧慢慢游上来，一点一点地蜇人的心。尔后就听到小虫的鸣叫，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似很遥远，又仿佛很贴近，总也捉不住。身边有软软的东西爬过去，一摸，是豆虫，忙松了手大喊：“姐，姐……”终于，远远地有了响动，小脏孩忙仄头去看，却没有人。小脏孩哭了，泪水洒在湿热的玉米田里。

暮野四合，天灰下来了，风呜呜地响着，周围像有千军万马在动。二姐已去了很久，老不见回来。小脏孩心里害怕，很想动动，却又不敢动。他顺着田垅往前爬了一段，又赶忙爬回来，坐回印着两小半屁股的土窝里。多年后，他仍然记着那印着两瓣小屁股的土窝。他坐在温热的土窝里不敢动，却狠命地骂二姐，一遍一遍地骂，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就那么咒着咒着，忽然，一个沉重的布袋倒在他的身旁，接着又是“咣”的一声，撂在地上的是一把小铲。

二姐回来了。

二姐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身汗湿，鼻孔里呼呼地喘着粗气，两只小辫奓奓地披散开去，像个小疯子似的。他狠狠地剜了二姐一眼，转过头去赌气。二姐说：“你饿了吧？”他的确饿了，饿得想吃人，可他不吭。二姐蹲下身，随手拿过小铲，很快在地上挖了个土窖，那土窖四四方方的，分上下两层，还留出一个出烟的小道儿。尔后她从身边拖出一小捆柴草，又摸摸索索地掏出一盒火柴，接着，一块块红薯、嫩玉米从她身后的袋子里跳出来，又被一个个摆在火窖里，四周偎上土……小脏孩呆呆地望着二姐。他不知柴草是从哪儿捡来的，也不知那些馋人的红薯、嫩玉米又是怎样扒来的，更料不到二姐竟还带着火柴。只见二姐的手在动，很神奇很灵巧地动，一切就像在梦中。他不再恨二姐了。

夜完全黑下来了。风从玉米田上空刮过去，大地便有些许摇动，在摇动中玉米缨缨上那粉色的长须晃着点点丝丝的银白，看上去就像老人的胡须。再看就像是很多很多银须飘逸的老人站在周围，默默地述说着什么，叫人心悸。渐渐，土窖里的火燃起来了。冒着黑烟的土窖里飘出一朵朵蓝色的小火苗儿，火苗儿窜动着，送出一缕缕暖意也送出一丝丝诱人的熟香……二姐的手像黑蝴蝶似的在火苗儿中闪动着，一会儿翻翻这块儿，一会儿又捏捏那块儿，嘴里“咝咝”地吹着，总说：“不熟呢，还不熟呢。”说了，就又去捏，捏着捏着就翻出一块儿来，说：“吃吧。”小脏孩接过来就狼吞虎咽地吃，真香啊！二姐就看着他吃，吃了一块，又递一块……二姐盘膝坐在窖火边，脸儿被窖火映得红扑扑的，两眼亮亮地怔着，手却不停地在火窖上跳动，直到窖里空了，她才说：“还饿么？”小脏孩不吭，直望那火窖，盼着还能翻出一块来。于是二姐笑了，把窖里的灰扒出来，摆上柴草、红薯、嫩玉米、再烧……

第二窖又吃完了。二姐望着他说：“小猪，真是个小猪！饱了么？”他拍拍圆圆的肚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二姐站起身，用脚把土窖封上，又用力踩了踩，直到火星儿熄了，才说：“走吧。”二姐拽着他在墨海一样的田野里窜动，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她停住了，只听得周围一片“哗啦、哗啦”的响动……一会儿她又不见了，像是化进了无边的黑夜，化进了叶叶蔓蔓的庄稼地。四周只有风声虫鸣，茫然四顾，叫人胆颤心惊。倏尔，她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精灵似的伸出一只手，拽着他又走。他就像瞎子一样跟着二姐走。当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地头的时候，二姐手里的小布袋又满了。里边鼓鼓囊囊地装满了红薯和嫩玉米。二姐擦一把脸上的汗，喘喘地说：“带回去，给家人带回去吧。”

夜很恐怖，远处有鬼火一闪一闪地晃着，周围总像有什么在动，黑黑的一条，“哧溜”就不见了。回城还有二十五里夜路要走，他怯。怯了又不说，就懦懦地站着，望二姐的脸。二姐说：“我送你。走吧，我送你。”

二姐扛着小布袋头前走，小脏孩在后边紧紧相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就像走在树林里。那一踏一踏的步子都踩在二姐的喘息上，那喘声叫人心定。二姐知道他怕，就说：“你看你看，北斗星出来了，那是个勺子，记住那勺子就不会迷路了。”小脏孩抬头去看，夜很浓，天上碎着几颗钉子一样的星星。他不知哪颗是北斗，也找不到勺子，不过心里不那么慌了。走着走着，二姐又说：“要是有人在后边拍你，你别回头，那是‘皮大狐’，你不理它，它不害你。”过一会儿，二姐还说：“要是遇上‘鬼打墙’，你就朝地上吐唾沫，呸他！你呸他，他就放你走了。”那会儿，二姐的话仿佛来自天穹，既遥远又神秘，两双小脚丫的行进声一踏一踏的，碎那无边的夜。

过了黑集，就是官道了。站在大路沿上，二姐喘口气说：“这就不用怕了。”可小脏孩还是不吭，他知道，前边还要过“八柏冢”呢！路边上有一个山样的坟丘，坟上有八棵参天古柏，柏树上有黑鸦鸦的“老鸹”……听姥姥说，这坟里埋着八位古人。又听姥姥说，坟上的柏树有几百年了，树上有精气。还说，有一天，一位贪财的乡人去砍坟上的柏树，斧子掉下来，却把自己的腿砍断了……白天路过时，他就很怕，夜里更怕。二姐看着他，说：“我再送送。”于是，二姐又扛着布袋往前走。远远的望见那八棵黑森森的柏树了，小脏孩的身子抖了，二姐的身子也抖了，可二姐却拽住他的手说：“别怕。胆儿是撑出来的，撑着，就不怕了。”

就这样，二姐一直把小脏孩送到城边上。待眼前灯火一片的时候，二姐说：“兄弟，回去吧。”这时，小脏孩才突然发现，姐也还小呢，她才十二岁。她要独自一人去摸那吓人的夜路，要过“八柏冢”，过那一片一片的坟地……小脏孩嘴干了，喃喃地叫了一声：“姐……”二姐默默地把小布袋放到他的肩头上。二姐已背了那么远了，现在把布袋交给了他，他立时感到了沉重。于是，在八岁那年他就知道了什么叫重负。那是二姐交给他的，他一生都背着……

多年后，那小脏孩当了作家，没人知道那小脏孩了。可他自己知道，是二姐带他走向田野的。

二

我的记忆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记不住二姐的面目。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记不清二姐的面目了。二姐长得不丑，在记忆里，二姐的面相总是模糊的。每当想起二姐，脑海里就浮现出一片静静的乡野：那或是春日里雨后新湿的乡间土路，土路上印着小小脚丫和牛蹄的踏痕，踏痕一瓣一瓣地碎着，就像大地的图章，图章上刻着落日的余辉和割草的孩子摇摇的身影儿；那或是夏日正午的麦场，麦场上兀立着一座座高高的麦垛，场光光的，垛圆圆的，雀儿打着旋儿飞绕，啄那新熟的籽。烈日像火镜一般照在金灿灿的垛上，映出一顶顶草帽来，草帽有新的，也有旧的；那或是秋日霜后的柿树林，柿叶一片片飘落在地上，小风溜过，掀起一阵红染的“沙沙”，枝桠上的柿子红灯笼似的悬着，间或有“噗噗”一两声，就有熟透的柿子落在地上，血一样绽放；那或是冬日里漫向旷野的寒冷，大地默默地横躺着，瑟缩着扫荡后的疲惫，沟壑里，田埂上，却依然散着农人忙碌的痕迹：深深的脚窝，戳在地上的粪叉洞儿，弯弯曲曲的车辙……

然而，怎么就记不清二姐的面目呢……

二姐是个聋子。

二姐一岁没爹，两岁没娘，三岁发高烧，就烧成了一个聋子。

二姐的爹，也就是小脏孩的舅舅，死的很蹊跷。他被人打死在离村七里的沟里，头上有一个鲜艳的红洞，那洞里竟填着一颗产地遥远的美国子弹。美国人到处支援，终于支援到了舅舅的头上，叫二姐没有了爹。对于舅舅的死，乡人有许多传说。有说是土匪图财害命，有说是狗咬狗，也有的说是勾奸夫杀本夫……反正二姐没有爹了。

二姐的爹一死，二姐的娘就主动要求改嫁。按姥姥的意思，想让她活活熬下去，把孩子拉扯大。可她执意要走。她还年轻呢，才二十来岁，长得鲜艳。虽然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亲生肉肉儿，她还是想过那有男人的日月。后来姥姥看拦不住了，就跪下来跟她讨价还价。姥姥说：“进门来俺待你不薄，你要走俺也不拦你。这样行不行，孩子小，怕养不活，你再给孩子吃一年奶，到一年头上，俺套车送你。”二姐的娘不说话，把身子扭过去了。姥姥“扑通”往地上一跪，说：“半年，半年中不中？”二姐的娘还是不说话。姥姥再没说什么，默默地站起身，眼一闭，说：“你去吧，把孩子放下。”二姐的娘就收拾收拾去了。她走到门口，不知怎地心里一软，勾回头说：“我再给孩子吃口奶吧。”姥姥硬硬地说：“不用，你走吧。”

当天晚上，二姐就嚼起了姥姥的瞎奶，嚼着嚼着就哭起来了，烈哭。姥姥自然咒那黑心女人。二姐哭了一夜，她就陪着咒了一夜。二姐夜夜哭，她就夜夜咒，咒语十分毒辣。然而，二姐的娘改嫁后仍活得十分鲜艳。

这都是母亲说的，母亲说老天爷不睁眼。母亲也咒，母亲说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

二姐是姥姥用玉米面糊糊喂大的。姥姥那没牙的嘴先把干干的饼子嚼一遍，然后用粗黑的手指抿到二姐的嘴里，直到二姐长出满口小牙……多年后，二姐成家立业，曾提着点心去看过她的亲娘。亲娘抱住她就哭起来，边哭边说：“闺女呀，我哩亲闺女呀！娘想死你了……”不料，二姐站起就走，以后再没去过。

二姐三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发高烧一连烧了五天五夜。在那难熬的日日夜夜，姥姥一直守候着她的亲孙女，能使的偏方都试过了，该请的乡医也请了，可小人儿还是昏迷不醒。眼看那小脸烧得像火炭一样，身子一抽一抽的，站在一旁的姥爷叹口气，说：“人不成了，拿谷草吧。”

按乡间习俗，姥爷正要拿谷草裹着埋人的时候，却被姥姥拦住了。姥姥歪着小脚一蹦一蹦地窜了出去，站在院子里，仰望沉沉夜空，眼含热泪高声喊道：“妮——回来吧！”那一声如泣如诉，神鬼皆惊，姥爷禁不住在屋里应道：“——回来啦！”

就这样，姥姥走着喊着，喊着走着，一步步，一声声，从村里，到村外，尔后面对那闪着星星鬼火的广袤旷野哀哀地唤道：

“妮——回来吧！”

“——回来啦！”

姥姥在外边一声声唤着，姥爷在家里一声声应着。那呼唤有多凄婉，那回应就有多苍凉；那呼唤有多执著，那回应就有多悲壮。这是一个天地人神均不得安宁的夜晚，两位老人泣血般的声声呼唤合奏着一部悲愤激越的招魂曲。那招魂曲越过农舍，越过旷野，越过茫茫夜空，越过沉沉大地，响彻九天云外，生生架住了迫近的死神……

“妮——回来吧！”

“——回来啦！”

天亮时，二姐终于睁开了眼，她活过来了。二姐大难不死，却烧成了一个小聋子。

听母亲说，二姐开初还不太聋，大声说话她是能听见的。七岁时，她还上过两年小学。她上学很用功，上课时两眼瞪得圆圆的，连个闪也不打。忽然有一日，她很晚了还没有回来。姥姥到学校去找她，却见她一人独独地蹲在墙角里，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姥姥远远地叫：“妮，妮……”她也不吭。待姥姥走近了，她赶忙擦擦眼里的泪，说：“奶，回去吧。”姥姥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说。后来才知道，那天在课堂上，二姐被老师揪了出来，让她念拼音，老师说：“dōng——东”，她便念：“fōng——风。”老师再念：“d——ōng——东！”她又念：“fōng——风”……

二姐不再上学了。那天夜里，二姐哭着说：“奶，我听不见……”姥姥伤心地摸着她的头说：“妮，命苦哇。”二姐又说：“奶，我听不见可咋办呢？”姥姥流着泪说：“妮，这学咱不上了。我养着你……”

可是，七天之后，二姐却做出了一件让全村人吃惊的事。

那是黄昏时分，回村的人们全都怔怔地站在村口的路上，注视着西边那块染遍霞辉的谷地。在金红色的谷地里，只见一个毛绒绒金灿灿的草垛随风滚动，那草垛有一人多高，一会儿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一会儿摇摇地晃来，一会儿又坠坠地沉去……村人越聚越多，全都慌了神，老人说：“精气！那是精气，草成精了！”

然而，那成了“精气”的草垛却缓缓地朝村子滚来。近了，又近了，当那草垛临近村口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下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头，一张乏极了的小脸，那便是二姐，正是二姐的细麻杆腿支撑着那个大草垛！

老天哪，她是怎么背回来的呢？她才九岁呀！一个小小的妮子，怎么会呢？

村人都说，这妮不是人。

三

二姐真不是人么？我不敢这样说。可我总觉得二姐是有神性的。不然，我怎会记不起她的面目呢？

要知道，我从八岁起就跟二姐在乡下野，野了许多年那。那时候，为了一张嘴，我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到乡下来。每次来，二姐都站在离村口远远的大路上等我。是的，我记住了那座石桥，也记住了二姐穿在身上的枣花布衫。我常常把那件枣花布衫当作乡村的旗帜，远远地望见了，就急煎煎地向它奔去。它也仿佛具有某种灵性，老远老远，就听见它说：兄弟，你回来啦，兄弟。

二姐的枣花布衫在田野里是会转色的。有时候我觉得它是红的，有时候我觉得它是紫的，有时候它是黄的，有时候它又是绿的。在夕阳下它是金红的，人也仿佛溶进了金红色的大地；在芥麦地里它是紫的，人一进去就不见了影儿；在油菜地里它是黄的，人像是化在了灿灿的粉黄中；在玉米田里它又是绿色的，走着走着，倏尔就寻不到了。所以，田野里总响着我声声急切的呼唤：“二姐，二姐——”

我似乎是记住了二姐的手。二姐的手并不鲜嫩，手指也不纤细，那是很粗很涩的一双手，摸上去像锯齿一样。每当这双手牵着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香。那草香一日日伴着我，久久后熏得我也有了一点点灵气，以至于多年后我仍然认得什么是“马屎菜”，什么叫“面条棵儿”。什么是“芨芨菜”，什么是“狗尾巴草”。至于哪种是能吃的“苦瓜蛋儿”，哪种是“甜哑巴杆儿”，那是一看便能认出的。

乡村是手的世界。我很难说清这双手的魔力。跟二姐在田野里野的时候，我知道这双手出奇的快，出奇的灵巧。先不说割草吧，乡村最美妙的音乐就是割草，那“嚓嚓，嚓嚓嚓”的声响让人心醉。那是生命的音乐，那音乐奏起的一刹那间天还是灰的，东方仅露出淡淡的一线红，继尔滚滚的一轮红日升起，一杆两杆地跃动，渐渐就钉在了中天，送大地一片泛着七彩光色的气浪，然后慢慢西移、下沉，烧一天胭脂的红……直到那一线灰红消去的时候，乐声才止。二姐十二岁就是劳力了，凭着这双手，二姐挣的工分抵得上两个壮汉。

我还知道二姐的指纹，二姐手上有九个“斗”。乡人说，九“斗”一“簸箕”是福相，可二姐的福在哪里呢？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那锯条样的小手指一顿饭的功夫就能编出十个好看的蝈蝈笼子。当然还有两层楼的，那要慢一些。二姐编的蝈蝈笼使我从小就有了一点点商品意识。编好了笼子，二姐就带我去地里抓蝈蝈，那是一抓一个准。抓住了，二姐就问我：“叫了么？”我欢欢地说：“叫了！”二姐说：“只有母蝈蝈才叫，公蝈蝈不会叫。”于是我就把装了母蝈蝈的笼子带回城去，拿到学校门口跟同学们换蒸馍吃。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二姐原是听不见蝈蝈叫的……

那时候，二姐的手就是我的食品袋。跟着她我尝遍了乡间的野果。即使在光秃秃的冬天里，二姐也能在野外地老鼠营造的“搬仓洞”里刨出一捧花生来！可这双手平素却是专拣黑馍馍吃的。在姥姥家里，饭一向分两种，黑窝窝是姥姥跟二姐吃的，掺了些白面的馍是我跟姥爷吃的。乡间的女人，似乎都长了一双拿黑馍的手，那仿佛是命定的。二姐才比我大四岁，又是姥爷姥姥极疼爱的孙女，为什么就不能拿白馍呢？那时，我不懂。长大了，我仍然不懂。但我却明白了“黑”与“白”。我固执地认为，黑与白就是人生的全部含义。

我痛骂过自己，似乎不应该这样“肢解”二姐。二姐示惠于我，我凭什么“肢解”她呢？

可映在我眼前的还是一个背影，二姐的背影。也许是我常常跟在二姐身后的缘故。在我的印象里，二姐肩头上那块补丁是很醒目的。那是一块蓝色的补丁，布是半成新，针脚很细，细得让人看不出。尤其叫我难忘的是那补丁上还绣着一朵花，是“牛屎饼花”。这是名字最难听的花，却是乡村里最鲜艳最美丽的花朵。在乡人的院子里，种在窗前的就是“牛屎饼花”。这种花的香气很淡，在风中细品才能捉到，但这种花的香气最久，即使干枯了，也有丝丝缕缕余香不散。后来二姐那绣在补丁上的“牛屎饼花”磨去了，只有花的印痕依然清晰……

从二姐的肩头望过去，还时常能看到邻村的一块坡地，坡地上立着一个年轻的汉子。在夏日的黄昏，那汉子总是野野的光着脊梁，远远看上去热腾腾的。间或拄着一张锄，就那么斜斜地站着，身上被落日的余晖照得亮亮的，像黑缎一样。开初我不明白，后来总见二姐就那么站着，即使背着草捆的时候，她也那么站着，痴痴地朝西边望。而西边坡地上的汉子，也常常那样站着，久了，就见他也朝这边望。那一瞬间，二姐就把头勾下去了，尔后耸一耸背上的草捆，又慢慢、慢慢地抬起头……那坡地并不遥远，却没见谁走过去或走过来，就那么仅仅望着，望着。有时候，就见那年轻的后生在坡地里犁田，犁着犁着就打起牲口来。那鞭儿炸炸地响着，人也一窜一窜地骂，骂声十分地响亮。于是，我拽起割草的二姐朝那边看。看着看着，那汉子就不再打牲口了，重又规规矩矩地犁田，鞭儿悠悠地晃着，在坡上一行一行地走。收工时，天地都静了，又见二姐朝那边望，他朝这边望，就那么默默无言地相互望着……

这也许是二姐一生中最有色彩的部分了。在那个夏天里，二姐的脸总是很生动地朝着西边，与那年轻的汉子无言地相望。没有见谁说过一句话。我曾一再倒放记忆的胶片，是的，他们没有说过话，连一声吆喝都没有。后来那汉子就不再来了，坡地上空空的。可二姐还是朝西边坡地里望，一日又一日，无论风天还是雨天，二姐总在望，默默地，默默地……

终于有一天，二姐带我穿过了那块坡地。那是秋后时节，坡地里的芝麻一片一片地开着小朵的白花，香气十分浓郁。可二姐并没有在那块坡地里停下，她仅仅是看了一眼，就又往前走，身子摇摇的。穿过高粱地，又穿过玉米田，也不知走了多久，抬起眼来，已经站在了坟地里。那是一块极大的坟地，坟地里最显眼的是一座潮湿的新坟。二姐就在那座新坟前站住了。

二姐站住了，我的记忆也“站”住了。只记得二姐留在坟地里的脚窝很深，五个脚趾的印痕深深地扣进地里，那印痕一圈一圈地绕着新坟，就像在地上镌刻一个巨大的花环……

这就是二姐的秘密。二姐一生中就这么一件秘密。

记得那是雨后的黄昏，在回去的路上，我要二姐带我去捉蜻蜓，二姐就带我去场里捉蜻蜓。空气湿湿的，地也湿湿的。蜻蜓在空中一群一群地飞，忽一下高了，忽一下又低了，那薄薄的羽翼在晚霞中折射出七彩的神光，旋得十分好看。我拿着场里的木锨去扑，东一下，西一下，总也扑不着。急了，我就喊：“姐，姐……”

二姐干什么都帮我。可那一次二姐没有帮我，我记得二姐没有帮我。她站在场院里，一动也不动，默默地看着蜻蜓飞。蜻蜓飞来了，又飞去了，亮着黑黑的头，摇着薄薄的羽，一双双，一对对，在她身边打着旋儿，有一只蜻蜓竟然停在二姐的肩上，二姐还是不动，愣愣的。我跑过去扑，却见二姐的嘴在动，二姐说：“丁丁（蜻蜓）比人好。”

四

二姐十八岁订亲。

按照乡间的习俗，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十分隆重的。姥姥仄着小脚专程到城里来了一趟，跟母亲商量。母亲说，让妮来一趟，就在城里见面吧。按母亲的意思，在城里见面，就有了些体面。姥姥又回去问二姐，二姐不说话，只默默地坐着。于是就这样定了。

那天晚上乡下来了许多人。来相亲的画匠王村人充分地展示了他们的“富裕”。家中的小院里扎满了自行车，全是八成新。七八条小伙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一身的新。进来一个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又进来一个还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个个都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布料是当时很时兴的斜纹布，那说亲的女人排在前边，手里赫然提着十二匣点心！她身后，蓝色的汉子们一个个木偶似的相跟着，小心翼翼地进屋坐了，叫人很难分清相亲的是哪一位。

大概是一支烟的功夫，众人稍稍地说了一些闲话，汉子们便站起身一个一个往外走，像演戏一样，上了场，又慢慢退场。二姐始终在屋里坐着，穿一件枣红布衫，围一条毛蓝色的围巾，就那么勾头坐着，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这当儿，一个瘦瘦的小伙临站起时把一个小红包递到了二姐的手里，他慌慌地看了二姐一眼，就往外走。突然，二姐站了起来，说：“等等。”她扫了那小伙一眼，慢慢地说：“把钱拿走。”

众人一下子愣住了。走出门的蓝汉子全都折回头来，一个个惊惶不安地望着二姐。尤其是那相亲的小伙，脸慢慢泛白，头上沁出了汗。那汗一豆儿一豆儿地生在脑门上，又一层层一排排地“长”，顷刻间布满了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凝住挥不尽的尴尬和窘迫。他站在那儿，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有那汗珠滴滴圆润……

二姐勾下头去，匆忙解开了那个小红包，包里是厚厚的一叠钱。二姐把钱递过去，很果决地说：“拿走。”然后将包钱的小红纸轻轻地揣进兜里。

这是庄严的一刻。屋里的人全都默默不语，呆呆地望着二姐。多年后，我才知道乡下人是很讲究形式的，在他们看来，形式就是内容。这一揣使汉子们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二姐收下了小红纸就等于定下了她的终身。她的一生就押在了那张小红纸上。就在那一瞬间。汉子们笑笑地走出去了。只有那未来的姐夫走的沉重，仍然挂着一脸的汗。他们感到诧异，二姐为什么不收钱呢？

二姐收下了那“汗”。当那汗珠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未来姐夫的脑门上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二姐的眼眨了一下。正是那一豆儿一豆儿的汗珠促成了二姐的婚事。二姐是在汗水里泡大的，她深知世上的一切都可以做假，唯有汗水是不会假的。二姐认“汗”。

事后我才知道，那晚画匠王村人的“演出”并不成功。事前，姥姥曾差“细作”悄悄去村里打听过。“细作”问：“套家怎样？”人说：“是东头套家还是西头套家？”“细作”又问：“东头怎样，西头又怎样？”人说：“东头套家瓷实，家人当着支书呢，西头套家穷……”“细作”回来说：“许是东头吧？”姥姥不说话，就问二姐：“妮，你看呢？”二姐不吭。二姐定然是知道的。相亲的婆家其实很穷很穷。那晚相亲的“行头”全是借的。钱是借的，自行车是借的，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借的。为了相亲，乡人们集中了全村人的智慧和富有，从乡里借到城里……据说，相亲的姐夫已经说过七次亲了，一次一次都吹了。因为家穷，因为床上躺着一个病瘫的老娘……

二姐耳聋心不聋。这一切她都是知道的。她执意不要那三百块钱，就是不要那注定将由她偿还的债务。

在出嫁前的一年里，二姐像换了个人似的，除了下地干活，就不再上田里去野了。我来，她也很少陪我去玩，就坐在家里做鞋，给表兄妹们做，也给那订下亲的蓝汉子做，一双又一双，每次来，总见二姐在纳鞋底，那线绳儿“嗞啰、嗞啰”地扯着，锥子从这边扎过去，又从那边扎过来，狠狠的。那动作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二姐的鞋底是有记号的，鞋底上总绣着一只黑蜻蜓。那蜻蜓用黑丝线绣成，翅儿奓奓的，还有两条长长的须儿，活生生的，只是没有眼。我指给二姐看，“没眼。”二姐懂了我的意思，笑笑说：“有眼就飞了。”

间或，姐夫也提了礼物到姥姥家来。还是穿着一身新新的蓝衣裳，来了就做，不是去挑水就是扫院子。尔后就默默地坐下来，二姐不吭，他也不吭。要是二姐问一句，他就答一句，话是不多的。

二姐问：“吃了么？”

他就说：“吃了。”

二姐问：“家里还好？”

他就说：“还好。”

二姐问：“娘的病好些了？”

他就说：“好些了。”

二姐问：“能下床了？”

他摇摇头，没话……

二姐就“嗞啰、嗞啰”地纳鞋底，纳着纳着就拿出一双新做的鞋子让他试，试了，看看合脚，二姐就说：“穿着走吧。”尔后，二姐趁姥姥出去的功夫，偷偷地说：“别再借人家的衣裳穿了，别再借了……”

姐夫脸就红了，红得像新染的布。于是那借来的新蓝衣裳穿在身上就显得格外别扭。那天他刚好借的是一条侧开口的女式裤子。

后来姐夫再来时穿的自然破旧，肩头总是烂着，那神色倒显得自然了。来了，二姐待他更显得亲切，一进门就打水让他洗。临走，总要给他缝一缝衣服。那时，二姐让他坐着，嘴里咬一节避灾的秫秸，就蹲着一针一针地为他缝，就像缝着未来的日子。

记得二姐出嫁前曾到邻村那汉子的坟上去看过。坟荒了，坟上爬满了萋萋荒草。二姐就蹲下来拔那荒草，留下了一圈密匝匝的脚印。似乎没有哀怨和痛苦，拔了荒草，她就去了。不像城里人，有很多的缠绵。

二姐是阴历九月初八出嫁的。那天，为了抢“好儿”，画匠王迎亲的马车四更天就来了。喜庆的日子，二姐自然是穿了一身红，红棉袄，红棉裤，头上还系了一条红披巾。待一阵鞭炮响过，二姐跪在姥姥面前磕了一个头，就挺挺地上了那围着红圈席的马车。

不料，五更天起了大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了。刚好那赶马车的老汉眼不济，过小桥的时候，赶着赶着就把马车赶到河里去了。只听得“咕咚”一声，二姐已坐在河里了！送亲的三嫂忙把二姐从齐腰的河里拉出来，接着就破口大骂：

“画匠王的人都死绝了吗？派这么一个瞎眼驴！大喜的日子，把人赶到河里，这不霉气吗？！不去了，不去了！叫人给画匠王捎信儿，重置衣裳重派车，单的棉的一件不能少，少一件也不去！”

迎亲的画匠王村人全都傻了，谁也不敢吭声。那赶车的老汉是姐夫的本家叔，见办了这等窝囊事，竟咧着大嘴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扇自己的老脸：“老没材料哇……”

众人忙给三嫂陪不是，连连求情。三嫂一口咬定：“不中！大喜的日子，妮一辈子就这一回，这算啥？！”

二姐苦苦地笑了，说：“算了，谁也不怨，这就去吧。”

三嫂说：“妮，这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呀……”

二姐说：“既没坐马车的命，就不坐了。三嫂，咱……”

三嫂说：“妮，死妮，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老丢人哪！”

二姐不再说了，就默默地往前走。三嫂在后边喊：“妮，妮，这就去么？你就这么去……”

天大亮了。二姐头前走着，身后散散地跟着一群垂头丧气的画匠王村人。没有鼓乐，也没有鞭炮，二姐就这么步行去了。她穿着那身湿漉漉的红衣裳，红衣裳在凉凉的晨风中张扬着，像是生命的旗帜，在漫漫黄土路上行进着，很孤独地飘扬。

后来，那赶车的老汉流着泪对三嫂说：“侄媳妇明大义呀！”

五

姥姥去世的时候，二姐已经嫁过去三年了。

在这三年时间里，二姐没有进过一趟城。逢年过节的时候，二姐就差姐夫来看一看姥姥。那时姥姥已来城里住了。姐夫每次来从没空过手，或是一兜鸡蛋，十斤白面；或是一包点心，二斤芝麻什么的，实在没什么可拿，就烙几块油馍兜着。姐夫来了，姥姥总要问：“妮咋不来？”姐夫便说：“忙哪。”母亲说“忙啥，地都净了，还忙啥？！”姐夫说：“白日里一摊子活计，夜里浇地呢。浇一夜两毛钱，她不舍那钱。”母亲气了，就说：“叫她来，没钱我给她！”可二姐还是没来。

有一次，我在路上碰上了二姐。她跟姐夫上山拉煤去了，从城边路过却没有进城，硬是从城关绕过去。三年不见，我几乎认不出她了。二姐头发披散着，一脸煤黑，裤脚高高地绾着，腿上的血管一条一条地暴出来，整个看上去就像一段枯枯的树干，我不禁怔住了，赶忙拉她上家。她硬是不去，说：“兄弟，不去了。看俺这要饭花子样儿，丢大姑的人。”二姐还是走了。姐夫驾着车，二姐拉着襻绳，在暮色里，就见二姐背上那块地图样的黑色汗斑……

那是怎样的苦做呀！从二姐身上已看不到年轻女子的影子了。听画匠王村人说，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也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夏天里二姐在地里割麦，曾经拼倒过八个精壮的汉子！别人割麦一人把六垅，她一人竟把十二垅，头一扎进地里就再也不出来了，就那么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下去，无休无止地割下去。还听说她游过街，为养鸡游过街。人们让她在村街的碾盘上站着，她就站着，直直地站了一晌。可下了碾盘，她竟又去赊了十二个鸡娃娃。村干部说：“怎么还喂？！”她说：“还债哪，还债。”干部摇摇头，说她聋，也就罢了。

姥姥是腊月里过世的。姥姥临咽气前曾反复地叫着二姐的名字。母亲赶忙打发人去叫她。可是，待二姐赶到医院的时候，姥姥已经咽气了……

按照乡间的习俗，姥姥是送回故土安葬的。回到乡间的那天夜里，一家的亲戚都坐在姥姥的身边守灵。半夜时分，我熬不住就躺在姥姥的身边睡了。突然我听到了哭声！睁眼一看，“长明灯”忽悠忽悠的，竟是二姐在哭。二姐哭着哭着就不哭了，一家人都怔怔地望着她，只听母亲惊慌地说：“下来了，下来了！”

二姐“下”来了。二姐盘膝正襟端坐在姥姥的灵前，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忽然就说起话来。二姐竟用老人那种庄严、肃穆的口吻，像“先人”一样地缓缓诉说久远的过去，诉说岁月的艰辛……那话语仿佛来自沉沉的大地，幽远而凝重，神秘而古老，一下子慑住了所有人的魂魄，没有人敢去惊动二姐。母亲一向胆大，可这会也懵了，只是呆呆地听……直到鸡叫的时候，二姐说：“我走了。”于是，“先人”就走了。

多年后，在我的记忆里仍然留存着那晚的印象。因此我无法说清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魂灵。虽然后来我问过母亲，母亲说是老祖爷的魂儿扑到二姐身上了。可老祖爷的魂儿为什么会扑到二姐身上呢？或许，在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神秘的磁场，这磁场可以跨越阴间阳世，那“先人”的魂灵就借着二姐的躯壳返回阳世，借二姐的嘴传达出他的神性意旨？或许，是二姐过度的悲伤造成了精神的混乱，这混乱便产生出幻觉？

第二天，当人们纷纷议论二姐如何“下”来的时候，二姐却一切如旧，没有些微的神经失常。她先是坐在姥姥的遗体前一遍一遍地用温水给老人擦脸，极小心地把皱纹中的污痕拭去。尔后又跪在姥姥跟前，把姥姥苍苍的白发重新梳理一遍，梳得很亮很亮，梳着梳着就有泪下来了。待入殓时，二姐就跪在一旁，一声声喊着：“奶，躲钉吧。奶，躲钉吧……”

母亲是极注重形式的，一切都按乡间的礼俗来办。可二姐比她更注重形式，“牢盆”上的“子孙孔”几乎全是她一个人钻的。别人钻了，她总嫌不圆，还要再钻，直到一个个孔都圆了为止。钻了“牢盆”，她又去糊“哀杖”，糊的极其认真，倏尔，她郑重地走到母亲跟前，说：

“大姑，我给俺奶写（请）一班响器吧？”

母亲瞪她一眼，说：“咋，你老有钱？不写。”

二姐是很怕母亲的，可她却重复说：“大姑，我给俺奶写班响器。”

母亲说：“不写。”

为安葬姥姥，按乡间的礼俗，母亲已经请了一班响器了，就不想让她多花钱。况且，在那种时候，写一班响器已是很冒险了。

二姐没再说什么，就默默地走出去了。大约二姐很想做人，她在兜里摸了很长时间也没摸出钱来，就悄悄地把姐夫拉到一边，让他回去借，不准在这儿借。姐夫吭哧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半晌，门外的国乐响起来了，不是一班，而是两班，二姐硬是花了三十块钱又请了一班，与母亲花钱请来的一班对吹！引了许多村人围着看。

姥姥的葬礼开始时，母亲与二姐为响器的事反目了。母亲怒冲冲地说：“谁让你叫的？谁让你叫的？一点儿话都不听……”

二姐一声不吭，以沉默相抗，那沉默里含着强烈的倔强。姐夫缩缩地蹲在地上，更是不敢吭声。

下葬的时候，二姐趴在姥姥的坟上哭得死去活来，许多人去拉，她都不起来……

当天夜里，办过丧宴后，母亲沉着脸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二姐，“拿去吧。”二姐不接，说：“大姑，俺再穷，也是奶把俺养大的，写班响器都不该么？”众亲戚也劝道：“妮，拿住吧，你日子过得紧巴……”二姐还是不接。母亲气了，把钱摔在地上，站起就走。二姐默默地把钱拾起来，重又塞到我的兜里，硬是没有拿。

母亲是很固执的人，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裂痕。她常常有意无意地在亲戚面前诉说二姐的不是，说她犟。后来，二姐生孩子的时候，差人送来“喜面”，可作为大姑的母亲，竟没有去！只打发妹妹送去了礼物。这在很重面子的母亲来说，是很少有的事情。

妹妹回来时，母亲问：“孩子胖么？”

妹妹说：“胖。”

“你姐身体好么？”

妹妹说：“脸腊黄，可瘦。就那又下地干活了。”

母亲咬着牙说：“好得死吧！”

母亲愣了一会儿，又差妹妹送去了一篮鸡蛋。回来时，姐姐却又回了一篮子红柿。母亲看见那红柿就恨恨地骂道：“死妮子！”

此后，在母亲与二姐之间，这种“精神仗”打了许多年。可母亲似乎总也胜不了二姐。二姐一年四季都去给姥姥上坟。逢年过节，二姐总要割块肉到姥姥的坟上去祭。烧一把黄纸，磕几个头，总是很认真地说：“奶，今儿过节哩，拾钱吧。”在那个没有了亲人的村子里，姥姥的坟总是添得最大。

六

我夜里时常做梦，梦里出现的总是那片灰蒙蒙的土地，土地上长着两株黑色的穗儿。在梦中我知道。那穗儿就是二姐的眼睛。醒来后我又觉得可笑，也许是我的记忆联想产生了错误。记得童年时二姐曾带我去掐“麦佬”，二姐说：“那黑穗穗儿就是麦佬。”于是我记住了麦佬，却记不住二姐的眼睛……

二姐十年里只进过一趟城，那是我结婚的时候。

我是腊月里结婚的。结婚时本应通知二姐，可母亲说：二姐的日子过得艰难，人又撑得极大，别再让她花钱了。于是就没有通知二姐。

谁知，腊月二十三，就在我结婚的前一天，二姐竟来了。这是二姐出嫁后第一次进城串亲戚。可以看出，二姐为进这趟城，曾经长时间地准备过。二姐是拉着架子车来的，车头上挤挤地坐着三个孩子，车里却赫然放着一扇猪肉。听姐夫说，得信儿晚了，来不及置办什么，二姐就连夜央人把辛辛苦苦喂了一年的肥猪杀了。二姐的礼太重了，重得叫母亲无言。二姐站在母亲面前，笑着说：“大姑，我看你来了。”母亲却故意嗔着脸说：“看我干啥，我还没死哩，你别来看我。”二姐显然没听见母亲的话，就把孩子一个个扯到母亲面前，说：“叫姥姥。”三个孩子高高低低地在母亲面前排着，小脸红扑扑的。孩子们全都穿着崭新的蓝布衣裳，连戴的帽子也是蓝的，一色的斜纹蓝，二姐和姐夫竟也穿着一身崭新的蓝。

这支蓝色的小队在接受母亲的目光的“检阅”。十年了，整整十年，二姐没有进过一趟城。现在她来了，带着一个蓝色的小队……这不由使人想起十年前二姐相亲的那天晚上，来相亲的姐夫也是穿的一身蓝，然而那套“行头”却是借人家的，从上到下都是借的。这会儿二姐带来了自家的“蓝色”，那衣裳显然是一块布料剪出来的，一针一线都是二姐缝织的。为穿上这一身蓝，二姐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母亲也被这宣言般的“蓝色”震住了。她的手摩挲着孩子的头，目光却望着二姐。二姐依旧很瘦，颜色黄黄的，但精神很好，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透着喜庆，只是额头上的皱纹太重了，一重一重的，鬓边竟有了白发！那笑也很疲倦，是硬撑出来的。

母亲把二姐拉到隔壁的房间里，大声说：“妮，别太撑了，别撑了！”

二姐说：“没称，自家用的，还用称么？”

母亲骂道：“死妮子呀，死妮子！”

二姐笑了，“大姑，到乡下住几天吧。我喂了十几只母鸡呢，天天给你打鸡蛋……”

母亲没话说了，叹了口气说：“多住几天吧，好好养养身子。”

二姐说：“老大上学了，二年级，叫钢蛋。老二叫铁蛋，也快了。小三叫平安，可能吃呢……”

母亲摇着头说：“怎么就聋成这样呢？”

二姐一拍手说：“兄弟媳妇呢？得叫我看看新媳妇呀！”

母亲大声说：“还能不让你看么，明儿就来了。”

二姐说：“忙呢，俺赶黑还回去哩。”

母亲发火了，“忙，忙，成天就你忙！忙就别来呀！”

二姐笑笑，就又不吭了。

吃罢午饭，我把妻子叫来了。妻是城里长大的女人，城里长大的女人都有一种先天的优越。她进门是带着笑的，但我看出那是一种敷衍的笑，笑得很勉强，没有甜味。我介绍说：“这是乡下来的二姐……”

妻点点头，仍笑着，没有话。她平时话很多，这会儿却没有话。她的目光巡视了“蓝色小队”，那优越就暗暗从眼里溢出来。是的，那蓝斜纹布在城里已不时兴了。她看到的是很土气的乡下人。可她哪里知道，那“蓝色”是二姐十年辛劳的宣言哪！

二姐一向待人亲热，她跑上来拉住妻的手说：“多好啊，高挑挑的，多好！”

妻的鼻子却微微地犟了一下，身子往后撑着，说：“你坐，你坐。”

二姐一点不觉，欢欢地说：“不忙。秋收了，麦种上了，光剩拉粪、捡烟这些零碎活儿了……”

妻子很勉强地说：“哦，哦……”

二姐说：“啥时到乡下去玩玩，恁一块去。我给恁擀豆面条，烙柿饼馍馍吃。”

妻子又应付说：“哦，哦。”

二姐说：“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

我暗暗地捅了妻子一下，希望她能待二姐热情一些，二姐不是一般的亲戚……然而，妻子却突然贴近我的耳畔，悄悄说：“看见了么，她身上有虱，在衣领上爬呢！”

我没有吭声。我装着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继续跟二姐说话。一边说话一边逗小三玩，想借机转移妻子的注意力。

可是，妻子却以为我没有听见，那目光仍斜斜地望着二姐的衣领，一直跟踪下去。片刻，她又一次贴近我的耳边，急煎煎地小声说：“她身上有虱！”

我狠狠瞪了妻子一眼，仍旧不吭。二姐是很要面子的人，我不能让二姐看出来。妻子没下过乡，不知道乡下日月的艰辛，因此她很看重“虱子”，她不知道“虱子”是靠汗水来喂的。

城市女人的浅薄是无法想象的。妻子在我的暗示下虽然有所收敛，可她那游来游去的目光却不由地依然停在二姐的衣领上，看那匹“虱子”的蠕动……

我站起来。我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以免使二姐难堪。可妻就像得了心病似的，也跟着站了起来，嘴一张一张的。我说：“你走吧。”

终于，出门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地说：“她身上有虱！晚上别让她在这儿住。”

我的头“轰”地一下大了，我很想给她一巴掌，狠狠地给她一巴掌！我知道城市女人一向都用肉体的眼睛看人，而从来不会用心，灵的眼睛去看人。因此城市女人的眼里没有温情和体谅，更没有厚道和宽容，只有刻薄和挑剔。我不知道应该跟她说点什么。我很想说说二姐送来的猪肉，可她不会理解，她不知道在乡村里一扇猪肉意味着什么。我很想说说我的童年，告诉她我小时候就是很脏很脏的小脏孩，生满虱子的小脏孩，那时，我的每一条衣缝都是二姐用牙咬过的，因为虱子太多……

可我什么也没说，对“城市”我无以诉说。妻的心不坏，可她不懂，永远不懂。

二姐没有参加第二天的婚宴。她坚持说：“家里还忙呢。”执意要走。家里人都劝她留下来，母亲发了很大的脾气！好说歹说，总算把三个孩子留下了，可她和姐夫还是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钢蛋说：“俺妈说了，夜里不叫喝汤（吃晚饭）。”

母亲问：“为啥不叫喝汤（吃晚饭）？”

钢蛋说：“铁蛋、平安光尿床。妈说，城里姥姥家的床干净，尿上了要打屁股！”

母亲说：“吃吧，姥姥让吃，尿上了也不打屁股。”

可三个孩子竟不肯吃，硬是饿了一晚上。气得母亲直骂！

后来听街坊说，那晚二姐并没有走，她和姐夫趁晚上的功夫掏粪去了。她们是拉着满满一车粪回去的。

七

我怀恋乡村里的点心匣子，那种摆在乡村集市上的马粪纸做成的点心匣子。

在乡村的集市上，每每会看到一群一群的乡下女人蹲在那儿卖点心。那点心匣子有浸了油的，也有没浸上油的，匣子上的封贴都很精彩。那时我自然就会想起二姐，就觉得二姐也在那儿蹲着，面前摆着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等人来买。是的，我记住了乡村里的点心匣子，却没有记住二姐的脸。

乡下人一般是不吃点心的，乡下人的点心都是串亲戚用的。过节或逢会的时候，就见乡人一群一群的提着点心来串亲戚，那提来的点心必然是带匣的。乡下人买点心并不看重点心的质量，而是看匣子，只要匣子上的封贴是新的，匣子没油浸的痕迹，就买。买了还是串亲戚用，没有人吃，不舍得吃。亲戚家送来的点心，就一直搁房梁上挂着。那点心或许放了一年，或许放了半载，待有了出门的时光就再送到亲戚家去。也有的一送来就提到集市上卖了，卖的价自然很低，换一月的盐钱。还有的就这么一直串下去，点心匣子在一家一家的亲戚中转，转到最后又转回来了，打开来看，点心早已风干，就只剩下了匣子。到了这时候，点心自然倒掉。匣子若还新，就还留着。在二姐家的房梁上就挂着这么一串点心匣子，匣子旁边是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的是点心，竹篮外面挂的是空匣子。匣子和点心分开放，是怕点心油了匣子。

二姐家的钢蛋十五岁的时候，偷吃过竹篮里的点心。那时他很好奇，很想尝尝点心是什么滋味，就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爬到梁上，把竹篮里的点心吃了。后来他说那点心是甜的，里边有小虫儿，小虫儿很香。

待二姐串亲戚的时候却发现点心没有了。她先把匣子取下来，一只只摆好，然后再装点心。可一取竹篮，就发现竹篮空了。于是很火，亲戚也不串了，把孩子一个个叫过来审。

钢蛋说：“我没有吃。”

铁蛋说：“我没有吃。”

平安也说：“我没有吃。”

三个孩子都不承认，二姐就让他们在当院里跪下，老实说了才能站起来。二姐说那是一只“气死猫”篮子，老鼠进不去，猫也够不着，不是你们馋嘴是谁？

三个孩子在院里跪了一个时辰，跪着跪着平安哭起来了。这时钢蛋说：“是我吃了。叫他们站起来吧，是我偷吃了。”

二姐气坏了，说：“你咋这么馋呢？就你大，就你不懂事。你不知这点心是串亲戚用的？在你老姥姥那儿，无论多金贵的东西，放一年，放十年，搁在眼皮底下我都不动，咋脱生个你？！打嘴！”

钢蛋就打自己的嘴。打了十下，把脸都打肿了。

二姐问：“记住了没有？”

钢蛋噙着泪说：“记住了。”

三年后，钢蛋当兵去了。临走那天，二姐知道钢蛋好吃点心，就背着铁蛋和平安把放点心的竹篮取下来让他吃。钢蛋没吃。钢蛋说，点心留着串亲戚用吧。钢蛋还说，等当兵回来，上北京捎几包好点心。那好点心不串亲戚，自家吃，让家里人好好尝尝……

就在钢蛋参军的第二年，县民政局的人突然到乡下来了。县民政局的人提了五匣点心来到了二姐家，一进门就很客气地说：

“老嫂子，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很早就想来看看你们，一直没空来……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您多批评吧。”

那会儿二姐才四十来岁，还不算老，可在公家人眼里已是很老很老了。二姐正在院里拾掇玉米呢，玉米刚从地里拉回来，就赶着剥，好挂起来晒，怕捂了。二姐看见公家人提着礼物来了，就慌慌地让他们上屋里坐。待民政局的人坐了，二姐一边剥着玉米，一边听他们说客气话。民政局的老马说：“老嫂子，王钢蛋同志在部队表现很好，一直积极要求进步，还立了功呢……”

二姐就说：“别叫他回来，俺也不去搅扰他，叫他好好进步吧。”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入伍第一年就当上了班长，一直是吃苦在前……”

二姐说：“不缺，家里啥也不缺，叫他别操心家里。咱庄户人没别的，有力，叫他别惜乎力。”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一心为国，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二姐说：“可不，玉米还湿着呢，晒干了好交秋粮。这是玉米种，得单打单晒，金贵着呢。”

老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没话找话说：“老嫂子，今年、今年收成不赖吧？”

二姐手剥着玉米，眼一洒就落在点心匣上了。她说：“来就来了，还花那钱干啥。咋能让公家花钱哪……到底是城里点心，那匣多好！”

众人就看那点心匣子，看了，默然。片刻，老马从提包里拿出一套新军装，缓缓地说：“王钢蛋同志……”

二姐说：“这孩子，还叫人捎回来一套衣裳。不叫他挂家，他还挂家。真不主贵！恁拿去穿吧……”

老马愣住了，民政局的人也都愣住了，不知往下该怎么说才好，就默默地抽烟。抽了一会儿，老马嗫嚅道：“老嫂子，组织上……”

二姐说：“不怕恁笑话，俺缺人手，日子也紧巴一点儿，日子紧巴主要是想省钱盖房子。这会儿乡下说媳妇得先有房子。俺想趁他在队伍上的时候给他说房媳妇，在队伍上媳妇好说一点儿。这会儿先别给他说，等盖了房子再说。今年雨水大，烟没长好，乡下全靠这一季烟哩，要不就盖了……”

民政局的人不吭了，都望着二姐剥玉米的手，默默地盯着看。看了，就觉得不像人的手……尔后又看自己的手，看了，就再没说什么。

后来民政局的人在地里找到了姐夫。姐夫在地里拉玉米呢，车装好了，就遇上了民政局的人。姐夫说：“来了？”

民政局的人勾着头说：“来了。”

往下就站着，默默地站着……姐夫就蹲在车杆下哭起来了，手捂着脸哭。

姐夫把那车玉米从地里拉回来天已黑透了。二姐帮他卸车，二姐说：“咋恁晚？天都黑透了。”

姐夫没吭声。他揉了揉眼，没吭声。

二姐又说：“县上的人来了，说钢蛋进步了，还拿了五匣点心……”

那晚，二姐吃得很多，姐夫吃得很少。二姐看看馍筐说：“累了？累了就早歇吧。”

姐夫就早歇了。二姐一个人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半夜。

半夜的时候，油灯忽悠了两下，灭了。二姐忽然就站了起来，站起就往外走。她怔怔地走出家门，走出院子，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夜很淡，大地灰蒙蒙的，月光像水一样泻在树上，撒一地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二姐的脚跳跳地踩着小白钱儿走，走得很邪。

等姐夫从家里追出来的时候，就见二姐独自站在寂寂的旷野里，像疯了似地大声喊：

“钢蛋——！”

“钢蛋——！”

“钢蛋——！”

喊了，她又顺原路慢慢走回来。路上，依旧是踩着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走，跳跳的。回到家，又原样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天明……

次日，二姐好好的，一切如常，像是并不记得昨晚的事儿。她看见民政局拿来的点心匣子油了，就赶忙拿到集会上去卖。开初她打算一匣要一块钱，可在集会上蹲了半响没人要。后来有人看了看匣子说：“油了，九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你看看？”人家不看，摇摇头去了。又有人看了看，说：“八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呀？”人家比了个手势，说：“油了，你看油了。八毛吧？”二姐说：“你随意给。城里的点心，你随意给吧。”人家就掏了四块钱，提走了那五匣点心。

就在二姐卖点心的时候，姐夫被民政局的车接走了。

这时，村里人才知道钢蛋在边境上牺牲了。钢蛋虚岁十九，头年三月去当的兵，走时高高兴兴的。他才去了一年零六个月，就被越南人打死了。越南人用中国制造的冲锋枪射出了一颗美国子弹，钢蛋就牺牲了。

村人都说二姐没福，钢蛋刚能接住力就走了，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这事儿一直是瞒着二姐的。去集会上卖点心的时候，二姐见了人还说：“俺钢蛋进步了……”

却不料，年底的时候，那五匣卖了的点心竟又转回来了。二姐不记得是哪家亲戚送的，姐夫也记不得了。可二姐认得那匣，那匣上油了一块……

过罢年，二姐又提着那五匣点心到集会上去卖。她从早晨蹲到中午，竟没一个人问价。于是二姐又把点心提回来，挂在了房梁上……

后来姐夫进城来说了这事儿，说得母亲流了满脸泪。母亲说：“不能说，别给她说。这事儿太邪了，叫她进城来住几天吧。”

姐夫说：“忙呢。”母亲说：“忙啥，叫她来。”

姐夫回去说了，可二姐没有来。

八

是呀，我怎会忘了那台织机呢？忘不了的，忘不了。

那年冬天，我到乡下去看了二姐。

我是在坯场里找到二姐的。家里没人，我就顺着村路转悠。远远，就看见坯场里竖着一排一排的坯架，在坯架中间的空地上，有一个晃晃的人影在动。我不知道那是谁，也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待走近些，我看见那人正弯腰蹲在一大堆和好的稀泥前摔坯呢。那人的一张脸全被乱发遮住了，身上斑斑点点的全是泥巴，两条细腿杆儿一样戳在地上，朝天撅着一个土尘尘的屁股。腰像弹簧一样就那么一弯一直地很机械地动着。直到走到跟前，我才认清，那的确是二姐。只见二姐被汗淹了，被黄尘淹了，也被那机械的劳作淹了，乍一看简直像一个黄色的幽灵！在那一刹那，只觉得眼前的天是黄的，地是黄的，风是黄的，树是黄的，一架一架的土坯更是黄的，一个黄荡荡的世界在旋转！在这个黄荡荡的世界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土坯。土坯是活的幽灵，一架一架的土坯都在无声地动……

我不得不问自己，这是女人吗？这是乡村里的女人吗？没有人回答。

我默默地弯下腰去，抓住二姐手里的坯斗。二姐诧异地抬起头来，乏乏地笑了。二姐本想起身，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徐徐地吐了一口气，缓声说：“兄弟来了，上家吧。”

我看着疲惫不堪的二姐，比划着手势用眼睛跟她说话。我问：姐夫呢？她说：“我打发他去煤窑上做合同工去了。农闲的时候，我一人在家就行了。”我说：歇歇吧，你该歇会儿了。她说：“不累。力是奴才，不使不出来。”我又问：打了这多了，还不够么？她说：“一万了，还差得多呢。”说着，她望了望天，“天还早呢。要不，你坐一会儿，等我把这堆泥挖完，咱就回去。”我抢过坯斗要打，二姐拽住坯斗说：“你不会，兄弟，你不会。走了这远的路，你还是歇歇吧。”我拗不过二姐，就松了手，站在那儿看二姐打坯。

二姐的劳作十分艺术。她蹲在那儿，两只手像切刀似的在泥堆上挖下两蛋泥，“唰、唰”两下摔进坯斗里，尔后顺势用力一抹，坯斗里的泥就抹平了，动作是那样的快捷准确。然后二姐的腰像弹簧似的弓起来，扭身儿走上两步，那坯斗“咚”一下就扣在地上了，扣出来的土坯光滑平展，四角四棱的。倏尔，我在土坯上看到了二姐的指纹，那“斗”那“簸箕”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泛着甜甜的腥味……在那腥味的刺激下，整个坯场都活起来了。那温馨和甜蜜从一排一排的坯架上溢出来，漾着很浓很浓的家的气息；而那机械的打坯动作一下子就变得很生动，很天然，像诗一样的活鲜鲜地从坯斗上流了出来，惹人激动！

在回家的路上，二姐告诉我，房子已经盖了两所了，村头一所，村尾一所；这要盖的是第三所，盖在老宅院里，到时候，那老屋就扒了。二姐说，乡下没房子娶不来媳妇。这三所房子，三个儿子一人一所，娶三房媳妇，到那时候老东西就没地方住了，只有睡草屋了……二姐说着说着笑了，脸上绽开的皱纹欢畅地舒展开去，脸就很生动地亮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二姐特意给我烙了油馍，煎了鸡蛋。可她吃的还是黑面饼饼，饼里卷着两棵小葱，吃得很香甜。她说：“我爱吃饼子。”可我看出来，二姐家的饭仍是分了三种的（她把姥姥家的传统带回来了），我吃的是油馍（油馍是乡下人待客的饭食）；孩子们吃的是白面烙馍；只有二姐一人吃黑面饼子。她一生都吃着黑面饼子。

我抬起头来，一下子就看见了挂在房梁上的点心匣子，空空的点心匣子。竹篮还在呢，点心匣子还在呢，钢蛋却不在了……我不敢往下想，赶忙低头吃饭。

吃过晚饭，就见二姐走马灯似的屋里屋外忙着，涮锅唰碗、喂猪喂鸡……待一样一样都忙完了，天已黑透了。这时，二姐连口气都没喘，就又掌上灯，一盏小小的油灯，在那架老式的织布机前坐下，“咣当咣当”地织起布来。她织的是一种花格子土布，织好就在乡下卖。

我坐在二姐铺好的床铺上，静静地看二姐织布。二姐背对我坐着，我只能望见映在墙上的一个巨大的黑影儿，黑影儿里跑着一个梭子，那梭子像鱼一样来回游着，“哐”一下东，“哐”一下西；“哐”一下东，“哐”一下西，一下一下扯着我绵绵的思绪……

我知道这架老式织布机是姥姥的遗物。姥姥死后，二姐就把它拉来了。它已是很古老了。听说姥姥的姥姥在上面坐过，姥姥的母亲在上面坐过，姥姥又在上面坐过……现在是二姐坐在上面，继续弹那“哐、眶”的声响。那声响很单调也很陈旧，细听去还有哑哑的“吱吜”声伴着，就像一个浑身疼痛的老人在呻吟。

慢慢，就觉得有什么流过来了，缓缓地流过来，把那“哐”声像穿珠儿一样地连缀在一起，就有了圣歌般的肃穆。那音韵哑哑的，仿佛老人一边在唱摇篮曲，一边轻轻摇拍着婴儿。那和谐从一下一下的节拍中溢出来了，欢欢地、温柔地跳动着……

有时候，那“哐”声突然住了，很久很久地住了。这时夜就变得异常的静，沉闷一下子落下来，重又砸在焦虑的心上，叫人躁。就见二姐这里动动，那里动动，“哐”声又接着响起来了。

夜深了，那织机还在“哐、哐”地响着。我闭上眼睛，试图在那陈旧的“哐”声中寻出一点什么来。有一刻，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我看见姥姥坐在上面，我看见姥姥的母亲坐在上面，我看见姥姥的姥姥坐在上面……尔后一切都向后退去，退向久远。我觉得快了，就要捕捉到什么了，那神秘的切望已久的东西就要出现了。于是，我一下子激动起来，集中全部的心智去谛听。可细细听，却又什么也没有捕捉到，仿佛一切都在瞬间消失了。只有循环往复的“哐”声，单调乏味的“哐”声。

睡着，睡着，夜又静了，忽然就听不见那“哐”声了。朦胧中睁开眼来，就见墙上映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儿，那黑影儿俯在织机上，晃晃地动着，动着……片刻，那“哐”声就又响起来了。

我在“哐”声中重又睡去。睡梦中，我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时钟，那时钟高挂在黑影儿里，时断时续地响着……

天快亮时，一声巨响把我惊醒了。那一声巨响如同房倒屋坍一般！只听得“咕咚……”一声，我赶忙从床上爬起来，却见二姐怔怔地蹾坐在地上，那架老式织布机不见了……

那架古老的织布机整个散架了！映在眼前的是一堆散乱的旧木片，七杈八杈地碎在地上，扯着还没织完的花格子布。那堆散乱的旧木头里，有一群一群的臭虫爬出来，黑红的臭虫蠕动着肥肥的身子，慌慌地四下逃窜。

二姐坐在那堆碎木片跟前，人就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久久，她才喃喃地说：“散了。”

散了，我听见二姐说“散了”。

我也愣愣地望着那架织机，那架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的织机。我盯着那堆碎木头，在那残乱的织机碎片上，凡是手经常触摸的地方都闪耀着乌黑的亮光，那是浸透血汗的亮光，看上去很亲切，泻着一片片光滑。我弯下腰去，拾起一块饱喂血汗的木片，把那光滑处贴在脸上，就有了凉凉的感觉。我即刻闻到了一股腥味，甜甜的腥味。不知怎的，那腥味仍然让人激动！

二姐慢慢地站了起来，就站在那架老式织机的前面。在她眼里，似乎织机仍在那儿架着，高高地架着。她的眼睛长时间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地方，就那么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地、缓缓地落下来，落在那堆残破散乱的织机碎片上……

她说：“散了。”

尔后，二姐象突然醒了似的，匆忙在那堆织机碎片中扒起来。她把织了半截的布捆起来丢在一旁，又把散乱的旧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在一堆，眼四下寻着，象是找什么重要的家什。她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梭子呢？梭子呢？”

织机散件了，找“梭子”有什么用呢？

看她那急切的样子，我没敢多问，就也蹲下来帮他找。我把她翻过的破木头又重新翻捡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二姐仍不死心，又在屋里四下跑着找。床下边，面缸后……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仍然没有找到。

二姐说：“刚才还在手里呢，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天大亮了，二姐没找到“梭子”。

九

二姐死了。

二姐是突然猝死的。

二姐死在猪圈里。

春上，二姐家的母猪快生崽了，二姐怕人偷（村里的猪、牛常常被偷），就睡在猪圈里看着。有很久了，她夜夜睡在猪圈里。那天夜里，老母猪哼哼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老母猪一窝生下了十二个猪娃儿。二姐却死在了猪圈里。大概二姐是给母猪熬过一锅米汤后死去的，盛米汤的盆子就放在老母猪跟前。二姐还给生下的小猪仔擦洗了身子，一个一个都擦干净了，二姐就猝然倒下了，手里还抓着一块破布……

等我和母亲匆匆赶来的时候，二姐已经躺在灵床上了。二姐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头前放着一盏长明灯。看上去她像是刚刚睡熟，身子很自然地伸展着，两只手很松地撒开去，仿佛该做的都已做完，也就一无遗憾地睡去了。

二姐死时没有痛苦，她是在宁静中带着微笑死去的。那一丝淡淡的笑意从嘴角处牵出去，因此嘴角处有一点点歪。那微曲的笑纹一丝丝牵动着二姐脸上的皱纹之花，那皱纹之花就很舒展很灿烂地开放了。于是那睡去的脸庞看上去很亮，很幸福。母亲给她洗脸的时候，试图抹去那有一点点歪的牵在嘴角处的微笑，可是没能抹去，那微笑依然挂在二姐的嘴角上，带着一点点乏意，一点点甜蜜，一点点光亮……

二姐死后，母亲翻拣了她所有的衣裳，企望着能找一套新的给她换上，可母亲没有找到，她的衣裳全是打了补丁的。母亲叹口气，赶忙打发人去做。母亲说，二姐辛劳一生，要里外全换新的，让她干干净净上路。

那天夜里，我坐在二姐的遗体前为她守灵。半夜的时候，我企望着油灯再忽闪两下，企望着二姐能下来，在她走入阴世前再“下来”一次，给我讲一讲先人的过去，可二姐没有“下来”……

二姐是三天后安葬的。她的棺材是桐木做的。姐夫在村人的帮助下伐了三棵桐树，那桐树是二姐嫁过来那年栽的，每棵都有一抱多粗，现在又要随二姐一块到地下去了。

钉棺的时候，姐夫哭得死去活来，他后悔不该去煤窑上，后悔不该……然而，却没有人喊“躲钉”。按照乡间的习俗，“躲钉”的话应该由下辈人来喊的。可二姐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跟前，也不知忙什么去了。于是就没有人给二姐喊“躲钉”！

村人们说，这是多大的失误啊！没有人喊“躲钉”，二姐就被钉进棺材里去了，连肉体带灵魂一同钉进去了。二姐就不能够升天了……真的不能么？

二姐的葬礼十分隆重。起灵的时候，哭声震天！全村的老辈人都来给她送葬了。人们流着泪说，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她不该去呀！她才四十七岁，怎么就去了呢？

那天刚下过雨，送葬的队伍在黄黄的土路上缓缓行进。引魂幡像雪片一样“哗啦啦”在空中飘着，两班响器吹奏着凄婉的哀乐。可二姐的魂灵在哪里呢？二姐的魂灵……

当送葬队伍来到村口的时候，空中忽然出现了一群一群的蜻蜓。蜻蜓在二姐的棺材上空密匝匝地盘旋着，一会儿飞上，一会儿飞下，竟眷恋着送葬的队伍，久久不去……

我看见了蓝蓝的天，我看见了黄黄的路，我看见精灵似的蜻蜓在蓝天与黄路之间飞翔，起舞。难道二姐的魂灵化成了蜻蜓么？不会的，不会。我知道二姐被钉住了，她被钉进棺材里去了。

走向墓地的途中，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竟哭不出来。在我的一片空白的意识中，仿佛仍是二姐牵着我的手在走，一踏一踏地走。我似乎又听见二姐在我的耳畔说：

“兄弟，别怕。”

进了墓地后，我才有了死亡的恐惧。我看到了一座一座的坟丘，漫向久远的坟丘。那坟丘排列着长长的大队，没有姓名标记的大队，那是走向死亡的大队。我看见十六条大汉把棺材放进那个早已挖好的土坑里，尔后是一锨一锨的黄土抛洒在上边，发出“噗噗”的声响。一会儿功夫，那棺木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抔黄土，一抔新湿的黄土。

周围全是哭声，哭声在袅袅上升的焚化纸灰中飘荡。我在哭声中追寻二姐的生命，我又一次听见二姐说：

“散了。”

埋葬了二姐后，我独自一人在田野里游荡。春风凉凉的，鸟儿在枝头叫，可我却无法排遣心中的孤寂。我看了二姐承包的十亩地，土地上种着小麦和早玉米。小麦一片油绿，早玉米刚出齐苗儿。在每一条田埂上，我追寻着二姐的足迹。我看到了二姐新打的田垅，田垅上留着二姐的脚窝；我看到了二姐新打的菜畦，菜畦里留着二姐的锄痕；我闻到了二姐长久呼吸过的空气，空气里弥漫着湿湿甜甜的芳馨……

可二姐你在哪儿呢？我的二姐！

我知道这是个充满怨言的时代，世界上到处都是怨言，人人都有怨言。可我不明白，二姐为什么就没有怨言呢？二姐总是在劳作，一日日的劳作，无休无止的劳作。那么，二姐的欢乐在哪里呢？欢乐？！

二姐面对的几乎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她割草的时候听不见铲响，锄地的时候听不见锄声，在树下听不见鸟叫，在家里听不见锅碗瓢盆的碰撞……可她什么都看见了，那声音在她心里。她是最应该大骂大叫的，最应该发一发怨言的，可她没有。她总是默默地劳作，默默地……她不问活着是为了什么，从来不问。天下雨了，她承受着雨；天刮风了，她承受着风；那老日头更是一日一日地背着……她为什么不问一问呢，为什么？

回到村里，我又看了二姐新盖的三所瓦房。第一所在村头，那院里已经栽上了树，瓦房却是空的，里边堆放着一些粮食和柴草。我看出那瓦房的墙是“里生外熟”的（里边是坯，外面是砖）。大约盖这所瓦房的时候二姐还没有能力全用砖，只能用一半坯一半砖来盖。房子的屋宇很大，空气却是生的，没有人味。我又看了二姐盖的第二所瓦房。二姐盖的第二所瓦房在村尾，是排在最后边的一所。一位放羊的老人告诉我，这地方原来是个大坑，这坑是二姐用一车一车的黄土垫起来的。二姐整整拉了一年土，才把坑垫起来了。如今那里矗立着一所房子，也是瓦房，浑砖盖成的瓦房。那院里也已栽上了树，瓦房仍是空的……我贴在墙上谛听，想听到一点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又看了二姐盖的第三所瓦房，那瓦房盖在老地方，是刚刚翻盖的，墙还是湿的，家里人还没来得及搬进去。三所瓦房是一样的门，一样的窗，一样的屋脊，一样的兽头……这瓦房是二姐为儿子们留下的。二姐有三个儿子，一个献给了共和国，余下的两个儿子已经长大。这是中国最普通的一个乡下女人的收获。那么，二姐一生的欢乐就在这里么？不，不是的。我感觉不是的。

我又重新查看房子，在每一座瓦房前徘徊，久久地徘徊。我发现乡村里的房子几乎是大同小异，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于是我走进新房，贴着墙壁一处处看。倏尔，我看见了二姐留在砖上的指纹！有“斗”有“簸箕”的指纹，那指纹是二姐打坯时留下的标记。那标记一下子使我激动起来，我仿佛看到了温馨的活鲜鲜的人生，诗一样的人生。那人生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难道，难道这就是二姐的生存之谜么？我不知道。

临离开村子的时候，二姐的两个儿子悄悄地跟到了村口。这时我才发现，已经长大成人的这两个小伙都穿着西装，很皱的西装。铁蛋和平安脸上虽然还带着淡淡的哀伤，但目光却是坚定的，两人一同说：“舅，俺不想在家了，在城里给俺找个事儿做吧。”

我突然觉得什么东西断了，一下子就断了。我看到了背叛，可怕的背叛。我知道他们终将会离开土地的，即使我不帮他们，他们也会的。我无言以对，只默默地望着他们。

我想问苍茫大地，这是为什么？

大地沉默不语。

豌豆偷树

一九八五年九月一日

开学了，我仍是六年级的班主任。当班主任一月有五块钱的津贴，校长常常很随意地更换。一学期一换。这次他没换。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口臭气，学生娃刚从地里拱出来，一个个土头土脸的。过去，我曾强调过要洗脸，当学生了，要洗脸。可乡下活太多，十几岁的学生也算是半劳力了，忙了一夏天，整日在田里扑腾，头脸就顾不上了。顶多擦一把，马马虎虎。说也无用，这是一种习惯。我没有强调刷牙，在乡下，刷牙很奢侈。我也是在县城上高中时才开始刷牙的。说句心里话，我如果有钱，会让学生们都刷牙，一人发一套牙具，把牙刷得白白的，教室里就不会有口臭气了。可惜我没钱。

这是头一天，学生仅来了七七八八，不齐。看看地很脏。假期里有人借教室办酒宴，一地烟头。房角里净蜘蛛网。窗户上还钉着隔年的塑料薄膜，烂了的塑料薄膜被剥蚀得像小孩尿布一样。我吩咐学生们打扫卫生，学生说没条帚。就去找校长要条帚。

校长室在东边，门虚掩着。推开门，见校长光脊梁，在逮虱。校长放下汗衣，忙净手。尔后问：“干啥呢？文英。你干啥呢，也不言声？”

我说：“领条帚呢。校长，我来领条帚。”

校长说：“没条帚。今年经费紧张，没钱买条帚。”

我看着校长。校长身上没多少肉，筋巴巴的，皱儿多。校长说：“将就吧。”

我回到教室，对学生们说：“散吧。明儿带条帚来。”

学生们就散了。

九月三日

今天正式上课。

我清点了人数，班里有四十一个学生，空了三个位置。王小丢没有来，王聚财没有来，王大花也没有来。

我问：“谁知道他们为啥没来？”

同学们嚷嚷道：

“老师，王小丢他爹不让他上了。”

“王聚财去给他家老母猪配种了。”

“王大花帮她娘生孩去了……”

学生们哄然大笑，亮一片黄牙。我严厉地说：

“不要笑！”

这时，王钢蛋站起来说：“不诳你，老师。王大花去新疆帮她娘生孩去了……”

阳光从门外射进来，晃得人眼花。我无话可说，就说：“上课吧……”

王大花的娘，论辈份我该叫一声婶。乡下没别的，就是想生男孩，好传宗接代。她又怀孕了，生了三个妞，还想要娃。王大花在家里是老大，才十四岁，就跟她娘到新疆去了，去躲避计划生育。此去千里，多大的云彩呀，就拉着大妹，抱着小妹，还要护她娘的肚子，学也不上了……

王聚财去给他家老母猪配种，连假也不请，准是又挨他爹的破鞋底了。他家的老母猪一年生三窝猪娃，很能挣钱，是他爹的“命”。你要给他说，上学重要，还是老母猪重要，他爹肯定会说老母猪能挣钱。他爹是个“咬断筋”，有理扯不清。

王小丢不该不上。虽说他家最穷，可这孩子聪明，是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不上可惜了……

中午，我去了王小丢家。小丢爹见我来了，扔出一个小板凳，说：“坐。”

人没坐，苍蝇先坐了，一屁股下去，砸死两只。觉得湿，欠起屁股，小丢爹大手一抹，说：“坐。”

只好坐。小丢爹依树蹲着，说：“闲了？”我说：“闲了。”

院里很脏，撒一地鸡屎。苍蝇在头顶“嗡嗡”飞，很亲热人，赶都赶不去。一只小克郎猪在脚边“哼哼”着拱，得用脚踢着。蚊子一团一团地从灶屋的浓烟里卷出来，四下撞。有公鸡在淘菜、洗碗用的瓦盆上立着，不时啄一下，像敲钟。水缸呢，紧挨着粪坑，缸还是烂的，上边趴一层蟓虫……

我问：“小丢呢？”

小丢爹说：“丢卖烟去了。俺不上了，上也是白上。识俩字算了。”

我说：“让小丢上吧。咱村多少年没送出去一个，孩子聪明，不上可惜了……”

我说了一堆好话，讲了很多道理。小丢爹像蔫瓜一样，眉头蹙着，一锅子一锅子吸烟。他额头上趴着一只金色的苍蝇。阳光下，脸很重，苍蝇很明亮。

灶屋里，风箱一嗒一嗒响着，忽然就静了。烟雾里探出一头柴草，是小丢娘。小丢娘说：“你看俺这一家，你看俺这一家……”紧着就咳嗽起来。尔后叹口气，哑着喉咙说：“他爹是个榆木疙瘩，地也种不好，又不会做个生意。盖房吧，拖一屁股债……家里缺人手。”

我说：“要是学费有困难，我给学校说，给他免了。这行吧？”

小丢爹说：“日他娘，日他娘哩！”小丢娘说：“买起猪，打起圈；娶起媳妇，管起饭。国家的事，咱也不能欠人家。就是人手紧……”

我不能松口，我又说：“十几岁的孩子不上学，长大了又是个文盲，还不是照样受人欺负。”

这句话很吃紧，老实人最怕受人欺负。小丢娘转着圈说：“那、那……要是能上出个名堂，就让他上吧。”

小丢爹哄了苍蝇，白了小丢娘一眼，说：“毬哩，能上个啥毬名堂？”

我赶忙说：“能上出名堂，让他上吧。”

说着话，院里似有了风，有了蕴润的生气，有了一片肉色的明亮。扭头一看，王小丢回来了。这孩子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倏尔就站在院子里了。静静的，黑脸上淌着一层热汗。

王小丢看见我，眼一亮，亲热地叫了声老师。

小丢爹问：“烟卖了？”

王小丢说：“卖了。”

小丢爹问：“几级？”

王小丢说：“三级。”

小丢爹喷一嘴唾沫，骂道：“日他娘！二级烟卖三级……”

王小丢不吭，很懂事地立着，脸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小丢爹唠叨说：“咱不认识人家，要是认识，三级烟能卖一级。日他娘吔……”

王小丢仍不说话，就那双眼睛亮着。仿佛知道骂也无用，就不吭。

我对王小丢说：“小丢，下午去学校上课吧。给你爹说了，不交学费，上吧。”

王小丢的目光从爹娘脸上扫过去，头慢慢转着，似喜非喜，脸上竟带着与年龄很不相称的沉稳。见他爹还在唠叨着骂“烟站”里的人，就说：“晌午了，老师，在这儿吃吧，叫俺娘擀蒜面。”

小丢娘慌了，忙说：“你看，你看……也没啥好的。”

我说：“不了。记着下午上课，我回了。”

小丢娘见我站起来，说：“吃嘛，在这吃嘛……”又说，“好好上，别负了老师的心意。”

当我走出院子的时候，王小丢默默地跟在后边，仍是无话。可我感觉到了，身后有两条细杆腿举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那眼睛很重。

九月十一日

上午，校长女人堵在学校门口大骂。

校长女人跟我同岁，才三十八，已苍老得叫人不敢看。黄刀条脸，龇着一嘴猪屎牙，头发乱麻麻的，立在学校门口拍腿大骂：

“郭海峰，你个挨千刀挨万刀的，你出来！见棵嫩白菜就想甩了老娘，你休想！老娘给你吃给你睡给你生娃，老娘哪一点对不起你……”

校长是许昌人，早年在城里教学，五七年打成右派，贬到乡下来了。那时候，校长是村里唯一的国家教师。后来娶了老支书的女儿做老婆，成了村里的老女婿。

“老女婿”趿拉着鞋从办公室里跑出来，慌慌地说：“干啥呢？干啥呢？有话回家说。”

校长女人上去拎住校长的耳朵，说：“走，上村街里说，哪儿热闹咱上哪儿……”

校长说：“国灿他娘，国灿他娘……”许是怕学生们笑话，就乖乖地跟着女人出校门了。

昨天，学校来了个城里姑娘，穿飘裙。跟校长在办公室谈了半日，尔后就走了。校长送到门口，一脸光气。回头给人说是他一位同学的女儿，大学毕业，分在县教育局工作，依母亲的吩咐来看看他。校长说，这姑娘的母亲年轻时很漂亮。“校花！”校长说，“那时候，上师范那时候……”

不知哪位多嘴驴报与校长女人，女人就骂到学校来了。

放学的时候，见校长女人在地里种萝卜，校长跟在女人身后点种，裤腿绾着，一步一挪，一步一挪……校长女人还不依不饶地抡着锄说：“……郭海峰，你要有外心，我死也不饶你。我死了变个厉鬼，天天站你床前头！”校长一边点种，一边陪礼说：“这多年了，这多年了……”

记得二十六年前，年轻的郭海峰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王文英同学，好好学习吧。我当人梯，一定把你送出去。世界大哪！”

他没把我送出去，自己倒留下来了。

九月十三日

午后去镇上给娘抓药。三剂中药五元八，带洋五元，不足，又携鸡蛋十个，卖与镇人。

多日不来，镇上日见繁华。人多、车多，卖东西的多。女人身上有很多颜色，穿飘裙，走路簸箕样，不由多看两眼。

路过乡政府门口，碰上了老同学孙其志。昔日在县城上高中，孙其志曾与我同窗三载。那时候孙其志与我同坐一个桌，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床（上下铺）。有一次，他夜惊尿了床，尿水从上铺流到下铺上，第二天早上我们俩又一块晒被子……孙其志头大，常被同学们戏称为“孙大头”。现在“孙大头”当官了，是乡里的民政助理。他与乡长一干人又说又笑地从门里走出来，像是刚吃了酒，脸上油光光的，有桃色。既是老同学见面，自然要打个招呼。我忙下车，迎上去喊：“孙其志，孙……”

谁知，孙其志明明看见我了，脸上的笑还像胡椒面一样撒着，却忽地转过脸，巴巴地去拍乡长肩上的土，像不认识一样。可叹哪，我已张口，忙闭嘴，就觉得人贱。木木地站了两秒钟，狗一样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只觉秋阳如虎，浑身蝎蜇。刚刚卖了鸡蛋，这会儿又卖了脸皮，厚颜无耻也只有到我这种地步了。于是我又折身拐回来，正对着孙其志一帮人。孙其志见我回来，一下子愣住了。我说：“孙大头，孙其志，孙助理，你不认识我么？你就是不认识我？我文英再穷，拉棍要饭也要不到你门前哪！别说你当个驴尾巴吊蚂蚁样个小助理，你就是县太爷，就是国务院总理，我穷是我的，穷气也粘不到你身上哇？！狗眼看人低！”

骂完，我返身上车，扬长而去。孙其志满脸潮红，结结巴巴地追着喊：“文英，文英，你听我说……”

痛快！痛快！痛快！

车是借洪魁家的，脚踏蹬坏了，修后还了人家。

九月十五日

白眼狼。

我是在学校厕所里发现的。厕所墙坍了一半，还有一半，能遮住屁股。就在那爬满绿头苍蝇，能遮住屁股的一小半土墙上，孩子们书写着“白眼狼，好尿床”的粉笔字。字写得不好，枝枝叉叉的，很阳壮。只不过狼字少了一点，成了“白眼狠”。

尿完了，眼望着远处那排破旧不堪的校舍，望着操场上那对歪歪斜斜的篮球架，望着天上那块燠热的白云，听着学生娃那念经一般的读书声，倏尔，我明白了：白眼狼就是我，我就是白眼狼。

我眼里有块白斑，是娘胎里带的。村里人叫得好听些，说是“棠梨花”。我左眼里有个“棠梨花”，孩子们就说是“白眼狼”。

从厕所里走出来，在一排教室的砖墙上，我又看到了粉笔字。教室墙上有很多“大×白眼狼”“××白眼狼”的粉笔字……

时光倒回去了，我看见时光一点一点往回到。我是从三年级开始接这个班的。这个班的前任老师是王明顺。王明顺老师是村长的兄弟，他初小毕业，识字本就不多，给村长言一声，就来教学了。他是拿了他娘的老花镜戴着来给学生上课的。王明顺老师往讲台上一站，很神气地把老花镜架在额头上，“唰唰唰——”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算式，尔后夹着腰大声问：“同学们，4×0等于几？”座中有学生举手，王明顺老师指头一点：“好，你说。”那学生说：“老师，4×0=0。”王明顺老师手一挥，“不对，不对！坐下吧。”接着又问：“还有谁知道？”再有学生举手，王明顺老师咳嗽一声，再点道：“说吧。”那学生说：“4×0=4。”王明顺老师一拍腿：“对了嘛……”我并不想贬低王明顺老师，是校长实在看不下去才让我接这个班的。都上三年级了，班里竟有很多学生不认识被子的“被”字。那时，王钢蛋在班里学习还算好的，我指着黑板上的“被”字让他认，他说不认识，老师没教。就是这样一个班，我接过来了。我天天给他们补习，讲着新课，补着旧课，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期望着能送出去一个两个。我要求严，我是要求严……

站在讲台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无话可说。我看见老鸹黑压压地从我头顶上飞过去，拉了我一头白屎。我看见树叶绿了又黄了，树叶是很容易褪色的。我看见村街里漾溢着猪屎马屎的气味、一片一片的大海碗和机群一样的苍蝇。我看见了婴儿的啼哭，看见了破剪刀“咔咔”剪着脐带，我看见戴着红兜肚的娃儿摇摇地走向田野，手里提着一只瓦罐。我看见我的乡邻们背着锄下地，又扛着锄回来，一日日背老日头。我看见在老鼠撒欢的黑夜里，娃们睁大眼睛，默默地看爹娘在床上做那种事情……我想说：同学们，我把心扒出来吧，我把心扒出来给你们看看！

学生们都默默地望着我，像举着一把把鲜艳的黄土。黄土也会褪色，我知道黄土也会褪色，到那时候就晚了。孩子们没出过门，学的知识有限，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孩子眼里满是惶惑，那惶惑像大水一样朝我漫过来……

这一刻，教室里静极了。我在黑板上写了“白眼狼”三个字，我说：“叫我白眼狼吧，就叫我白眼狼算了。别用粉笔往墙上写，粉笔长价了，二分钱一支。”

同学们笑了。

我也笑了。

白眼狼就白眼狼吧。

九月十八日

梅来了。

背上热，我知道是梅来了。

我说，别看我，别偷偷看我，我改作业呢。

梅说，谁偷偷看你了，你心不专。

我说，我丑，我不经看，我眼里有“棠梨花”，孩子们都叫我“白眼狼”。

梅笑了，梅笑起来很柔，一点声音也没有。

梅很勤快，来了就扫地。扫了地就坐在床沿上补衣裳。梅不爱多说话，总是我一个人说，她听。

我说，梅，你不嫌我，真不嫌我？我是个穷教书匠，还是民师，一月才四十二块钱。娘的眼瞎了，病殃殃的，常年抱药罐子。这个家，你看看就知道了。听说这些年做生意能发财，我要去做生意也许能多挣些钱，可我喜欢教学。我在县城里上过六年学，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那时候就我一个人考上了县城里的中学。那时候不光右派老师郭海峰说我是才子，村里人也都说我是才子。要不是赶上“文化大革命”，我也许能上大学。后来我就回来了，在村里教小学，一教教了十八年。教惯了，不站讲台心里空。你看我胡子拉碴的，其实我才三十八，虚岁三十九。不是我不想成家，是没女人愿进这个门。我不埋怨女人，女人也有难处。刚回来时，也有人说媒，人家看看家，看看房子，看看娘，就不说了。我不瞒你，我跟女方见过面，一共见过三个。头一个是大李庄的，有文化，人才也说得过去。见了一次面，换了换“手绢”，人家也没说别的。后来媒人捎话说，能在城里瞅个事做，给她也安上个城市户口，就嫁。她以为我是国家教师呢，可我不是，往下就没法说了。又见一个是扁担村的，胖些，人也丑些。见面时，娘给她封了五十块见面礼，媒人领她看了看宅子。她说，都是穷人，也不稀图啥，看能不能给她兄弟盖所房子，订一门亲，往下就好说了。我没有这多钱，人也相不中，罢了。再后见一个是坡张村的，叫张秀月，她跟我一个学生同名，就记住了。人长得蛮好，眼大，响快，笑也甜，就是腿有点瘸，是个跛子。进门来娘先给她打了一碗鸡蛋茶，她看了看，没喝。出了门给媒人说：“瞎瞎瘸瘸的，还有个‘棠梨花’，这日子怎么过呢？”一跛一跛走了。媒人说，路上她还夸了一句呢，说这家怪干净。往下就没人说了。我也不愿叫人说了。村里人都说我有病，说我神神道道的。其实我没病，我一点病也没有，只是不愿再叫媒人说了。

梅，你烦不烦？你要烦，我就不说了。我独个也惯了，我不怕夜长。我常听蛐蛐叫，夜静时蛐蛐叫得很响，这边一叫，那边就应了，蛐蛐的话真多呀！

梅走到我跟前来了，我听见梅走到我跟前来了，梅就站在我身后。可我不敢扭头，我一看她心里就怦怦乱跳，都是些淫狎的念头。梅脸嫩，我不能吓她。梅说，你心好。可我知道我身上有野气，很野，常常不能自抑……对梅，我不能撒野。

梅轻声说，你的褂子烂了，肩上有个三角口。

我说，那是掰玉米时挂的。掰玉米时我脱了，挂在树上，光着脊梁掰的，脊梁不怕挂。走时，手一勾，在树上挂烂了。

梅说，我给你缝缝。你别动，我给你缝缝。

我就不动，闻到了一股棉花样的吹气。

梅说，闭上眼。

我就闭上眼。

梅说，咬根秫杆，秫杆能避邪。

我就咬根秫杆。梅的手在我背上动着，很软。线儿很长，我感觉到线很长，一扯一扯的……

缝完了，梅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伸了过来，梅抱住了我的头。梅的手很润、很细、很白，带一股淡淡的女人的香气……

梅说，你哭了？

我说，没哭，是风。

好梅。

九月二十三日

三秋大忙，请假的学生越来越多。今儿只有七名学生上课，王小丢又没来。

虽然只有七名学生，课还是要讲的。学生娃子说，算了，老师。人老少，你回去拾掇玉米吧。我说，放心吧，同学们，来一个我也讲。

课后，我找了校长。想再说说给王小丢免费的事。上次我给校长讲了，校长说研究研究。这回，校长说：“经费老紧哪！”我说：“再紧也不在乎这一个孩子的学费呀？”校长说：“庄里穷户多，这个免，那个也免，都免了这学还咋办呢……”

我把王小丢的作业本拿出来了，一本一本掀着给校长看。王小丢的作业本是废烟盒纸钉做的。这孩子有心劲，作业本不向家里要钱买，拾些废烟盒纸自己钉做。一百张废烟盒纸一本，张张都在石块下压过，抻的很平展，钉得也整齐。我说：“还有比王小丢家更难的么？”

校长拿过废烟盒纸做的作业本，一张一张翻着看，嘴里啧啧响着，眼也亮了，说：“这孩子成绩不错嘛。”

看着，校长脸上有了光气，校长一下子显得年轻了。我又看到了当年的郭海峰老师，戴右派帽子围驼色围巾的郭海峰老师。那时，郭海峰老师脸很白，讲话时脸上总带着激动的红光，还习惯甩一下围巾，甩得很潇洒。我觉得我慢慢缩回到童年里去了。在童年里，年轻的郭海峰老师时常对我说：“不要考虑别的，好好学习吧。我喜欢有志气的学生，我给你当人梯。”当年，郭海峰老师给我买过不少作业本……

看着看着，校长眼湿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怔怔的。尔后，校长慢慢伸出一只手，去挠胳肢窝。挠了两下，就挠了两下，校长停住了。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田野。

这时候，校长突然说：“还有洋烟纸呢。”

我无法理解校长这一瞬间的变化。他看到了什么哪？他就挠了两下胳肢窝，挠胳肢窝的时候仍然激动，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接着，他脸上的光就暗下来了，一点点暗下来，耷着两只灰里泛黄的眼泡，看上去十分苍老。他把烟盒纸做的作业本交给我，干干地说：“经费确实紧张。”

我说：“他家不想让他上了，是我说给他免的，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校长沉着脸，不满地说：“学校的事，哪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人家……”

我说：“你扣我的工资吧，扣我下个月的工资。”

校长不看我，又用手去搓腿上的灰，搓了两下，说：“听说你投稿了？挣了不少钱吧。”

暑假里我写了篇短文，寄给在报社工作的一位高中同学，后来发表了。统共才寄来了五块钱，校长问了几回了。我不想再说，推门走出去了。

中午，在路上碰见了小丢爹，小丢爹正拉玉米呢。我问：“小丢呢，咋不来上课？”小丢爹吭吭哧哧说：“在地里呢。快掰完了。”我说，“晚上让他来，我给他补课。”小丢爹也不吭。

到了晚上，王小丢背着书包来了。人在院里站着，黑黑的一个影儿。那黑影儿吐一口气，叫了声老师，吓我一跳！

知道是王小丢，就说，上屋吧。王小丢悄没声地进了屋，仍然立着。油灯下，我看见王小丢光着脊梁，身上有一道道玉米叶挂出的血痕，那血痕漫出一股股玉米汁液的涩香，屋子里扑满了玉米汁液的涩香。我本想给王小丢说说学费的事，可我不敢看这孩子的眼。不知怎的，就怕看这双眼。那眼像阳光下的玉米粒儿一样，光很毒……

补完课，王小丢走了，仍是悄没声的。人走路是应该有声音的，可这孩子走路就是没声儿。

人走了，屋子里仍残留着玉米汁液的香气……

我给梅讲了王小丢的事，梅也说这孩子眼重。

九月二十九日

今儿是阴历八月十五，我给娘买了块月饼，是个意思。

路过代销点，洪魁家女人招呼说，才拉的月饼，买块吧，给你娘买块吧。我摸摸很硬，她说是才拉的，就给娘买了一块小的。月饼长价了，小的也五毛钱一块。

回到家，我把月饼拿给娘。我说，娘，今儿是八月十五，我给你买了块月饼。娘眨着眼说，可十五啦？花那钱干啥。操心成个家吧。娘说着，接过月饼闻了闻，一掰两半，尝了尝，嘴慢慢磨着，说：冰糖老甜哪。又举着另一半让我吃，说你尝尝，还有青红丝呢。我说，我不吃，你吃吧。娘硬把半块月饼塞到我手里，那瞎了的眼一眨一眨的说：文英，你黑晌跟谁说话哪？我说：我没说话，我啥也没说。娘不吭了，眼像井一样深邃……

回到我住的小屋，我把半个月饼给梅，梅也舍不得吃。月饼就在土桌上放着。

八月十五，月满满的。月饼只有一牙儿。梅看着我，我看着梅……

十月一日

今天是国庆节。

校长说放假十天，让学生们回家拾掇庄稼。

庄稼是养人的，却拖住了学生娃的腿。

十月九日

洪魁他爹死了。

头天，他爹还在地里摇耧呢。夜里脱了鞋，就没有再穿。

这是个很值得骄傲的老头。他一辈子生了两个儿子，盖了两所房子，娶了两房媳妇，又生了两个孙子。村里人都说他有福。

乡村里礼教多，葬人也是热闹事儿。洪魁家开着代销点，有钱，点两班响器吹奏。村里人有送缎子被面的，有送太平洋单子的，也有的扯一两丈白布……都是给活人用的。

我一月四十二块钱，一个老娘，二亩半地。除了交土地税，水管费、电管费（电也不经常有哇！）、机耕费、教育费、干部提留费，还要买化肥、农药、薄膜……已所剩无几。给娘看病抓药又花去不少，亲戚也得串。实不知该送点什么？

路过代销点，见我的学生王小丢拿了六个鸡蛋，换了两刀烧纸。知道再穷也逃不过礼数，也赊了两刀烧纸，和我的学生一块去祭。

进了洪魁家，见院子里挂满了“礼数”，红红白白，一派喧闹。两刀烧纸就显得分外羞涩。硬着头递上两刀烧纸，洪魁刮我一眼，收下了。洪魁跟我自小要好，又常借他的自行车骑，两刀烧纸薄了，一时就觉得人情比刀厉，欠不得呀。洪魁接了王小丢的烧纸，说：“响午叫你爹来吃桌！”王小丢自然明白是让他爹来吃丧宴，却不说话，就看着洪魁，洪魁转身忙去了。

人一拨一拨地来，“礼数”都很重。站在院里碍事，我拉了拉王小丢，说，上屋吧。

屋里却静。死去的老人在灵床上躺着，头前点着一盏长明灯。我望着老人，老人成了一张皮，死去的老人成了一张皮。记得老人的脸红堂堂的，终日在日头下转。有时背着一捆柴草，有时扛着锄、挎着粪筐，有时在坡上赶牲口……看着老人，就觉得太阳真像一面火鏊子，它在熬人的油呢，用温火一点点熬、一点点熬；那日子就是柴火，柴火一点点续、一点点续，续着续着油熬干了，人就成了一张皮……

忽然想起王小丢跟着我呢，赶紧扭头，怕吓了他。却见王小丢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就默默地看着。见我扭头，王小丢说：“老师，他还笑哩。”

我呆住了。一个死去的老人怎么会笑呢？我怎么就看不出哪？老人死得安详，他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像是睡去了。他的嘴角上有一丝斜纹，仅仅是有一丝斜纹，那能算是笑，死人的笑？

我突然想逃出屋子。心说，这孩子怎么就不怕呢？他一点也不怕。

出了屋，又看见校长在西屋里忙火。他一会儿进，一会儿退，一会儿弯腰，一会儿作揖……细看，原来是校长在教洪魁家的女婿们行“二十四叩礼”。校长一边上三步、下三步做着示范，一边说：“不难，不难。”洪魁家的女婿们一个个傻愣愣地看他做。

村里有规矩，埋老丈人新女婿必须行大礼，老女婿教新女婿。记得十五年前，校长曾为这事做过大难。那时的郭海峰老师刚结婚没几年，也算是新女婿。老丈人死了，按规矩新女婿必须行大礼。可郭海峰老师坚决不作，他说他不会，让他学他嫌丢人。于是女人又哭又闹，说我爹把我的身子都给你了，你是右派我爹不嫌你是右派，他死了你连个礼都不行……缠得郭海峰老师没有办法，又想想老支书生前待他不错，只好推托说，不是不做，我戴着“帽子”呢，怕人家找事。女人说，我爹是支书，老党员，他死了，给他行个礼，谁敢找事儿？！郭海峰老师再没有借口了，就说，反正我不跟人家学，你要会你教我吧。女人这才擦擦泪说，难的我也不会，就行个简单的吧，行个“九叩礼”。好人，“转灵”时你替我撑住这个脸，来日我给你当牛做马。于是，郭海峰老师就在床前头跟女人学“九叩礼”。学也没学会，二天“转灵”时就上去了。一村人都看这文静的右派老师行大礼，看得他心慌。他一上去把什么都忘了，拿着一柱香，跌跌撞撞的，该下跪时他傻站着，该进的时候他退，狼狈极了……看得村人们哈哈大笑。他下来时，掉了两眼泪。

十五年过去了，校长成老女婿了。想不到校长居然学会了“二十四叩礼”！时光真能磨人哪。校长不但学会了“二十四叩礼”，这会儿又在教新女婿了……

我怕王小丢看见，赶紧把他拉走了。这孩子太灵。

十月十三日

世人皆有嗜好，我不吸烟，不喝酒，独喜欢闻粉笔的气味。

说来招人笑，粉笔就是我的烟卷。当教师，粉笔握了十八年，握出情份来了，一日不闻，便觉浑身乏力。世人不知，粉笔也是有味的，味辣。那辣不同于辣椒，也不同于芥末，而是有一点点辣，有一点点呛，有一点点甜，间或还能嗅到一点点生红薯的味，是在窖里藏了很久的那种红薯味。总之，是一种很特别的叫人说不出的味。感冒的时候，拿根粉笔放鼻子前闻一闻，立时四体通泰。

说实话，我喜欢粉笔已经到了发痴的地步。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得了“粉笔病”，我一定是得了“粉笔病”了。我只要一捏住粉笔，就会浑身发颤，就会涌出一股无名的激动。粉笔凉凉、涩涩、滑滑，哎呀，那时候我的心就在指头肚儿上绷着，去吮那凉凉、涩涩、滑滑……真舒服啊！有一次，我忍不住把一锭粉笔吃下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把一锭粉笔吃下去了。我吃了那锭粉笔之后恶心了很长时间，有好一段身子不颤了。但后来又不行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还有个很不好的癖好，喜欢用粉笔头“点”学生。只要一看见学生在课堂上打瞌睡，我就用粉笔头“点”他。我“点”得很准，一下子就砸在学生的脑门上了！这不好，我知道这不好。

今天我把王聚财“点”哭了。王聚财在课堂上打瞌睡，还呼噜。隔着六排桌子，粉笔头飞出去正砸在他的光头上。我一共“点”了两次。头一次他没醒，第二次我用了点力，粉笔头又砸在他的光头上了，砸了他两眼泪……

课后我才知道，王聚财夜里去公路上卖鸡蛋了。他爹是个精明人，听说六里外的公路上堵了车，就赶快煮了些鸡蛋让儿子去卖。王聚财着盛鸡蛋的篮子在公路上跑了一夜，他怎能不磕睡呢？

王聚财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很软弱。我不该用粉笔头“点”他。我觉得对不起孩子。

回家后，我给梅说了这事儿。我说，梅，你看我得了“粉笔病”了，我怎么就改不了呢？今天我又把学生“点”哭了。你帮帮我，帮我改了这毛病……

梅笑笑，梅不说话。我知道梅想说什么，梅想说，你真是个“白眼狼”！

十月十九日

我是个很没用的人。有时候，我觉得我一点用处也没有。我是个教师，十八年来，我都给了孩子什么呢？我又能给孩子什么呢？

水旺回来了。水旺十年前是我的学生，是个很好的学生。那时，论成绩，水旺完全可以考上县城中学。可那会儿时兴的是“推荐”。我怕“推荐”不上，可惜了这块材料，就找了郭海峰老师，让他去县教育局跑一趟，介绍介绍水旺的学习情况。郭老师去了，回来后对水旺爹说：县上说了，一村一个，这事儿村支部当家。跑跑吧。我也希望水旺能去县里上学，二叔，水旺灵，是块大材料。要考试，准能考上。如今兴“推荐”，那就难说了……水旺爹听说孩子天分好，就跑着买点心往支书家送。谁料，水旺性烈，一听说要往支书家送礼，当场把点心匣子摔了！点心是花了两块钱买的，他爹心疼东西，拿起棍子就打，水旺一气之下跑了……

现在，水旺回来了，穿得周周正正的，人高马大，也算是衣锦还乡。可这孩子，一个很有前途的孩子，却当了“钳工”（小偷）。

水旺回村，还专门来看了我。他说：“老师，我对谁都没说实话，在爹娘、兄弟面前都没说实话。对您，我得说实话……”他说他跑出去十年，先是流浪，万般无奈，后来就做了“钳工”。

我看出来了，他眼黑着。他穿得周正，眼却黑着……

十年流浪，偷儿也是有情份的呀！水旺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土桌上，说：“老师，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我说：“你拿走，赶紧拿走！”

水旺眼里含着泪说：“老师，你嫌钱脏？”

我很冷淡，转过脸不看他。

水旺默默地把钱收起来了，他哆嗦着手说：“老师，学生对不起你。学生也后悔……老师一生清贫，我不能脏了老师。”

听了这话，我心如刀绞。我说：“水旺，你聪明，干什么都行，去学一门手艺吧。别干这了，这是邪路呀！”

水旺摇摇头，说：“老师，十年了，我改不了了。”

我苦苦地劝说：“水旺，你听老师一句话，别干了，别再干了！你要是我的学生，就洗手吧……”

水旺伸出一只手，说：“老师，我也想改。我剁过一个指头……”

我一拍桌子说：“那你滚吧，滚出去！你不是我的学生，永远也别来踩我的门！”

往下，水旺默然，我也默然，还能说什么哪？

临走时，水旺回过头，望了我一眼。我流泪了，我说：“水旺，老师再问你一句，你真的就改不了了？你真的不能改吗？！”

水旺也流着泪说：“老师，你要我下个保证吗？下个保证容易。可我……”

出了门，水旺又回过头来，说：“老师，你放心，我不在本县做活儿，不给你和乡人丢脸。”

天哪，我多希望水旺能回头啊！可他走了，还是走了。我心里叫着水旺水旺水旺……真想放声大哭！哭我，也哭我的学生。

我愧呀！为人师表，不能让该成才的成才，我愧。卖唾沫十八载，不能劝人改恶从善，我愧。俗话说，学生是老师的品行。学生做了偷儿，我还有什么品行？

十月二十五日

今天跟校长吵了一架。

说起来事儿很小，为一个篮球。

学校经费紧张，买不起别的运动器械，只有两个篮球。篮球一直在校长屋里锁着，上体育课的时候才让拿出来拍两下，过后又锁起来了。学生们都想玩玩，他老锁着。

下午放学的时候，几个学生想打篮球，就围在教室门口窜掇我：“王老师，打篮球吧？”看孩子们想打，我就说：“好，打吧。”于是我就去找校长。校长不在屋，门正好没锁，我就把篮球抱出来了。

不一会儿，校长回来了。看见我和学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就直钉钉地在办公室门前站着，脸黑风风的，一言不发……

等我去还篮球的时候，校长大发脾气，手指着我说：“你、你……太不像话了！”

我也气了，回道：“咋不像话？一个破篮球，宝贝似的，买回来不就是让打的？！”

校长气得两眼鼓鼓的，口吐白沫，嘴哆哆嗦嗦，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待他缓过气的时候，竟骂起来了：“我我我……日你娘！”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校长会骂人？！校长过去教过我，一直是我尊敬的老师。在我眼里，校长是很文气的。虽然他娶了个乡下女人，生了一堆娃儿，偶尔也逮逮虱子，可他骨子里是文气的。他是从城里到王村来的第一个国家老师。他来时，村里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呀！那时，他总围着一条驼色围巾，走路文文静静的，说话也文文气气的，连甩围巾的动作都显得极有风度。他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一村人都围着看，说：“看那白镜子，看那白镜子，多讲究，还倒白沫哪……”

许多年过去了，为一个篮球，校长竟突然喊出了一句庄稼棵儿里的骂人话：日他娘！

我不知道我当时说了些什么，也许什么也没说。就看着他，一直盯着他看……

傍晚，喝汤的时候，校长女人找上门来了。她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风风火火的，手里端着个盆子，还沾了两手面，气冲冲地问：“文英，你跟您姑父吵架了？”

没等我说话，她一窜一窜地拍着杆子腿说：“您姑父好赖是校长哩，你当着您猫猫些人呛他，叫他还咋领人哩？嗯？！您姑父那些年戴个右派帽子，猫一会儿狗一会儿受人欺负。这会儿平反了，谁欺负俺也不中！这会儿您姑父气得躺床上了，饭也不吃……”

我无话可说。她的辈份高，在村里串着称呼，串来串去我该叫她一声姑，于是校长就成了“姑父”。

这是个好女人，我知道这是个好女人。她从十七岁嫁给郭海峰老师，一拉溜生了三个娃，现在已成了这个样子了。她年轻时叫桂花，是很秀气。她跟郭老师是老支书定的媒。老支书对右派老师郭海峰说：“你学问高，好好教娃识字吧，我给你安个家。”那时候桂花跟我是同班同学，老支书言一声，就把女儿嫁给郭老师了，那时候桂花很喜欢比她大十多岁的郭海峰老师，尤其喜欢他那围着驼色围巾的样子，常常偷看他，看得郭老师脸红。二十多年过去了，没人再叫她桂花了，桂花的颜色已经褪尽，人们早就把她的名字忘了，都叫她校长女人。

说句公道话，在村里，没人敢欺负郭海峰老师。纵然是戴着右派帽子的时候，也没人敢欺负他。他是老支书的女婿，又是孩子们的先生，人们是很尊重的。后来老支书下世了，有这位辣女子护着，仍没人敢欺负他。在漫长的日子里，她对郭老师是体贴的。无论多么困难，她每天都要给郭老师打两个荷包鸡蛋。有时鸡不下蛋，她就跑出去借，村里人都知道郭老师一天吃两个荷包鸡蛋。当然，生娃多了，日子紧巴，家里地里就她一个能干，也免不了磕磕碰碰的。有时，她会把郭老师骂得狗血淋头！但却不容许别人说郭老师一个“不”字，只要听说有人说郭老师什么了，她就会骂上门来……

校长女人脸上灰一块、黄一块的，满是鸡爪皱儿。说话像刀子一样，恶狠狠的。可她心是好的。我说：“咋说也是老师呢，我没和他吵。为一个篮球……”

校长女人说：“我不管啥球，你呛他我就不依你！”接着她突然低下声来，“你姑父上岁数了，脾气有点怪，你别跟他一样。你听他的，他是校长哩。”说着，声儿又低了，说：“文英，你替我看住点，别让那媚狐子把你姑父的魂儿勾去了。那城里的浪女人真不是东西，见天来找她……”

我赶忙解释说：“就来了一回，是看校长的……”

校长女人说：“一回？一回也不中。保不定还来二回哪。你猜你姑父前些时在屋里倒腾着找啥呢？你猜猜？他找那条驼色围巾呢！你看看，多少年了，那烂脏围巾我早撕撕给小孩当尿布了，他还找呢。你替我看住点……”

校长女人走了。我站在院子里，想想，心里竟酸酸的。

校长没有驼色围巾了，校长的围巾当了小孩尿布。

十一月一日

又到发工资的时候了。

我去会计那里领钱，会计说，这个月的工资已经扣了，替王小丢交了学费。

他果真扣了。校长有这个权力，我知道校长有这个权力。我无话说，扣就扣吧。

在我的印象里，校长是爱才的，校长不是扣咬人。可是……

下午，交作业的时候，王小丢走到我跟前，低着头说：“老师，那钱，我将来会还你。”

我说：“学费是学校给你免的，你别管了，好好学习吧。”

王小丢抬头看了我一眼，重复说：“我还你。”

这是个很有出息的孩子。

十一月六日

梅跟我藏猫猫呢。她躲在门后头，叫我：“文英。”我扑到门后，却不见人。又听见在窗外叫：“文英，文英。”走出屋门，又不见人。找来找去，一回头，见梅在床头立着呢。

梅说：“怎么就黑着脸呢？”

我心里的话只有给梅说。我说：“梅，我没钱给娘抓药了。”

梅说：“穷是穷。也不能黑着脸呢。”

梅笑了。

我也笑了。

梅说：“去借吧。有借有还，借钱不丢人。”

我说：“梅，门里门外我转了几趟了，不好意思借，张嘴难哪……”

既然梅说了，就去借。

梅是我的胆哪！

十一月十四日

夜里浇地。

夜静了，独一人在田里浇地，清爽是极清爽，只是小咬叮腿。远处有鬼火顽皮，孩儿一样，一时东，一时西，那真是死后的魂灵在打着灯笼走夜路么？

夜浓似墨，人情却薄如纸。

十天前捏的蛋儿，蛋儿上写的是第一名，浇着浇着却名落孙山。我后边还有王小丢家。小丢爹骂了，我为人师表，不好去骂。说来，电工春旺还是我的学生呢。人很精明，知道如何“混”人。最先浇的是支书家；挨着是村长家；开代销点的洪魁家排为第三；第四家是村会计；第五家是计划生育专干；第六家是乡烟站的合同工；第七家是乡粮所做饭的麦囤；第八家是赤脚医生来喜；第九家是泼皮王三……第十四家才轮到他自己（也真难为他了）。三十家后才轮到亲戚；四十家后是近门，五十家后是友邻……人眼是秤哇！倘我辈，实属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的人，排在最后又何妨呢？

电工春旺虽说是我的学生，我又能给他什么呢？满打满算才小学毕业。他也有难处哇。电工是支书、村长让干的，不先浇他们的地，又该浇哪家呢？

不能怪春旺。他和他弟弟水旺相比，总算是走了一条正路。乡村的初级教育，实在是很有限。孩子们识些字，大都就烙馍卷吃了。唉……

十一月十七日

中午吃饭，见小丢爹在村长家门口蹲着；傍晚回家，又见小丢爹在电工春旺家门口踅。

原来村长在春旺家喝酒呢。一伙人出来时，小丢爹上前拦住说：“村长，我那地才浇了尿一会儿，刚湿住地皮，就停电了。一停几天。叫春旺给复复水吧？”村长剔着牙，笑着骂道：“屌货！”春旺也笑骂道：“屌货！就你那事儿多。”小丢爹笑着求道：“复复水吧，才浇了尿一会儿。复复水吧……”村长不应，村长伸手朝小丢爹头上捋了一下，说：“屌货！”几个人也上去捋小丢爹的头，这个捋一下，那个捋一下……小丢爹笑着，转着圈儿给人说好话，人们就转着圈捋他的头，捋得他身子一趔趄一趔趄的，却还是笑，转着圈儿给人递烟吸。村长说：“不吸，不吸。”春旺也说：“不吸，不吸。”村长的手晃晃的，醉眼乜斜着，一下子就把小丢爹递到眼前的烟打掉了，说：“屌哩，浇吧。”小丢爹喜喜地说：“中，我可浇了。”待干部们走后，小丢爹忙又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那烟被踩扁了，他放在嘴边吹了吹，自己点上吸了……

我感到惊讶的不是这些，是王小丢。

那时候王小丢就在粪堆上蹲着，看着他爹给村干部们敬烟，看着干部们捋他爹的头……已是傍晚了，西天里残烧着一片红染。夕阳的霞光照在王小丢的脸上，照出了一片黧黑的宁静。那是怎样的宁静啊！脚下是粪土，头上盘旋着一片一片的蚊虫，夕阳的斜辉洒一片暗红色的亮光，他就在亮光里蜷着，像小石磙一样蜷着，黑黑的脸儿上没有一点表情。那蹲相极为生动，叫人无法想象地生动。他两手捧着小脸，人像烟化了似的，独一双眼睛亮着，眼睛里燃烧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思考的亮光。那亮光上仿佛爬着许多螫人的蚂蚁；又仿佛是一根井绳，从深井里往外拽的井绳，拧着一股一股的光。那光远远地扯出去，咬住夕阳的霞辉，不动……

我说不清楚，我说不清楚我看到了什么。他才是一个孩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后来，他爹吸着烟走了，王小丢仍在粪堆上蹲着……我走上前去，轻声说：“小丢，回家吧。”

许久，王小丢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慢慢扬起脸，漠然地望着我。倏尔，他的脸变了，脸上挣出一片惨然的笑，他笑着说：“没啥。老师，我玩呢，我在这儿玩呢。”

那笑一下子扎到我心里去了！我站着，很想给他说一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小丢仍笑着说：“老师，你回家呢？”

我不敢再看这孩子了，我觉得这孩子是顶着磨盘跟我说话呢。他用全身的气力撑住那笑，就像顶着一架磨……我赶紧走了，我说：“嗯，我回家哩。”

走着，我的脚像踩在我的心上，高一步低一步。我叮嘱自己：别回头，别回头看他……

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粪堆上长出了一双眼睛。后来我又梦见了许许多多的眼睛，有的长在古老瓦屋的兽头上；有的长在拴牛的木桩上；有的长在磨盘的磨眼儿里；有的长在熏黑的屋梁上；有的长在掉光了树叶的树杈上；有的长在坟头上的蒿草里；有的长在袅袅的炊烟里；有的长在场边的石磙上；有的长在祖先的牌位上……

梦醒之后，我出了一身冷汗。

十一月二十五日

想不到，孙其志到学校来了。

孙大头一见面就说：“老同学，我是来负荆请罪的，我来给你赔礼来了。那天是我有眼无珠，你骂得好哇，骂得好！”

这番话说得我挺不好意思，忙说：“你这家伙，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孙大头说：“早就想来看你，一直抽不出空来。就你说那，当着驴尾巴吊蚂蚁样个小助理，穷忙。今儿闲了，来看看老同学，让老同学好好日骂日骂。”

我笑了。事儿已过去，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孙大头又说：“那天，你走后，我一晚上都没睡着觉。想想，我真不是个人！老同学见了面，咋能连句话都不说呢？实说吧，文英，我装着没看见，是怕你找我办事儿。我当个屁助理，没职没权的，啥事儿也办不成。可亲戚朋友们都来找我，这个让我买化肥呢，那个让我批救济呢，还有托我贷款的，想多生个娃儿的……弄得我头蒙。我就跟狗似的，不光躲你，见人就躲。唉，不说了。文英，还记得咱们在县城上中学时候的事么？那时你住下铺，我睡上铺，我夜惊时尿床，尿水从上铺流到下铺上，流了你一身。第二天咱俩一块出去晒被子，同学们都笑话咱，你也不解释……文英，你仁义呀！”

听了其志的话，我更觉得不好意思。是人都有难处，其志也有他的难处。他虽然变油滑了，对老同学还不失真诚。我说：“算了，其志，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孙大头拍着脑袋说：“我差点忘了。老同学，我这次来，一是见见面，给老同学赔礼；二是给老同学辞行；三嘛，是想给老同学办件好事……”他话说到这里，不说了，看着我。

我问：“怎么，调动工作了？”

他皱着眉头，却仍藏不住脸上的喜色。那喜色从眼角处一丝儿一丝儿地往外溢，一时像喝了酒似的，醉醉的。他摆着手说：“不算啥，其实不算啥。我调县上了，闹个‘计生办’的头儿。当了多年孙子，嗨，才闹个‘计生办’的头儿……”接着，他说，“老同学，别在这哄娃子，还是屌民师，没啥干头。这会儿乡政府缺个笔杆子，我给乡长说好了，让你去。先干着合同工，待有机会我让他们给你转个正式的，说不定将来还能弄个乡秘书干干。这样，我也算是对得起老同学了。你看咋样？”

我明白了。那时我骂他是“驴尾巴吊蚂蚁样个小助理”，现在他高升了，当上了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头儿，一高兴就想起老同学来了。他来看我，虽带几分夸耀，但毕竟是真心的。我说：“其志，谢谢你的好意，我哪儿也不去，我教书教惯了，别的不干了。”

孙大头愣了，他没想到我会拒绝。他说：“文英，你再考虑考虑，机会难得呀……”

我说：“其志，你说那事儿好是好，可我喜欢教学。我也不瞒你，当民师是穷，一月挣不了几个钱，可我惯了，一天不站讲台心里空。再说，我家还有个老娘呢，娘身体不好，是个药罐子……”

孙大头咂咂嘴说：“文英呀文英，叫我咋说你呢？我大远跑来，张风喝冷的，想为老同学办件事儿。你知道我做了多大难哪！”

孙其志的确是好意。我心里说，不教吧，就不教吧？可我送的是毕业班哪……

往下，他看我执意不肯，就说：“你要真不去算啦。以前有对不住老同学的地方，你多包涵。以后有啥事儿你尽管到县上找我，我再躲我就不是人！”

正说着话，校长推门进来了，一进门就热情地说：“听说孙助理来了？孙助理，你可是稀客呀，难得，难得！”说着，上去抓住孙大头的手，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

孙大头是场面上的人，连忙站起来，笑着说：“郭校长，你好你好。坐吧，坐。”

校长赶忙按住孙大头，亲热地说：“哎呀，你是上边来的人，你坐，你坐。”

办公室里只有两把破椅子，我只好站起来让校长坐。校长竟然不坐，仍哈腰站着。待我介绍了孙大头的情况之后，校长又一次上去握住孙大头的手说：“哟嗨！孙主任，孙主任，你多指导，多指导……”说着，校长的身子像没地方放了似的，搓着手说，“你看，县上领导来了，咱学校穷，连碗茶也没有。要不，上家吧，上我家……”

我替校长难受。我说：“校长，你坐吧，坐下说。”校长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仍欠着半个屁股，脸朝着孙大头笑……

连孙大头都看不下去了。临走时，孙大头悄悄对我说：“恁校长咋这样儿？”我赶忙解释说：“他是我的老师，过去可不是这样的……”

校长不觉，校长仍一口一个“县上领导”的叫着，一直把孙大头送了很远很远。

十二月二日

天冷了，树叶落了。

我原以为是风把树叶撕下来了，风把树叶一片片撕下来，树就光了。

其实不是的。是树叶自己落下来了。在没有风的日子里，树叶也一片一片往下掉。树叶绿的时候很柔软，很韧，尔后一日日褪色了，黄了，干枯了，就落在地上。泥土里生出来的东西，又化进了泥土，没有声音。

太阳落了，可以再升起来。树叶落了，就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我病了，发高烧，走路晃晃的，身上一点力也没有。人在发烧的时候，就会想些奇怪的念头：我看见落地的树叶又一片片飞起来，打着旋儿飞起来，每片树叶上都长着一双眼睛，金光闪闪的眼睛，长着眼睛的树叶又重新飞回到树上，一片片绿，一片片绿……

十二月三日

早上起来，头重脚轻。

娘扶着门框说：“文英，歇一天吧。病成这样，咋就不知道惜乎身子呢？”

我说：“娘哇，咱不比人家呀。咱是扛长工哩，使了学校的钱，就得痴心干。我送的是毕业班，耽误不得。”

娘不吭了，就摸摸索索地去灶屋做饭。娘眼瞎，原以为老人家不分昼夜，却也早早地起来了。娘也苦哇……

傍晚回来，在讲台上撑着站了一天，浑身酸疼，不想吃饭，就一头倒在床上睡了。

恍惚间，觉得有只手贴在额头上，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很轻很轻地动。睁眼一看，梅在床前站着。

梅哭了，梅流着泪说：“文英，看你烧哩跟火炭样，咋不去看看呢？”

我说：“不碍事，睡一觉就好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梅嗔我一眼，说：“净说傻话。”

尔后梅轻轻地把我扶起来，梅说：“起来吧，起来喝碗酸汤面叶儿发发汗……”

我扭头一看，土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叶儿。真香啊！那是梅亲手给我擀的酸汤面叶儿。面叶儿薄薄的、宽宽的，上边漂着一层油花儿……我馋酸汤面叶儿，我从小就馋酸汤面叶儿。小时候我一有病，娘就给我擀酸汤面叶儿喝。后来娘的眼瞎了，我再没喝过酸汤面叶儿。

世间还有比这更好的享受么？梅喂我喝酸汤面叶儿。梅一口一口地喂，我一口一口地喝……酸汤面叶儿真好喝呀！辣辣的，酸酸的，嗞溜、嗞溜，喝了我通身汗。

喝了酸汤面叶儿，梅又扶我躺下来，给我掖好被子。我看着梅，梅真好，真漂亮，真贤惠……

我看得梅有点不好意思了。梅说：“睡吧，文英。睡一觉发发汗，兴许就好了。”

我听梅的话，我闭上眼。可我还有点不甘心，就悄悄地把手伸出来，抓住了梅的手……

梅一直在我的床前坐着，我就这样抓着梅的手睡去了。在睡梦里我飘起来了，我很轻很轻，梅一拽我就飘起来了。我和梅手拉手在海子里游，海子里水竟是热的，小鱼儿一跳一跳地咬我，咬得我浑身发痒……

十二月四日

今天好些了，头不晕了，只是嘴里有股粉笔味。

我吃粉笔了？记不清……

也许是又吃了一锭粉笔。

十二月九日

又见小丢爹在村长家门前蹲着。问了，他说是来要押金的。

去年，村里干部们兴了一个新规矩，盖房时需交二百元押金，以防盖房的农家不守规矩乱盖。钱是必须交的，不交不让盖。说是房盖起退押金，却没人能要回来，多是被村干部们吃去了。小丢爹急着用钱，就在村长门前死蹲。

有些事很难说。这是个老实得有点窝囊的人，村里人都叫他“王缺火”。他一年四季都在地里忙，早上早早就起来了，天昏黑才回家。收成呢，却总不见好。老是欠着人家一点什么，欠久了，就做不起人，日子也过得窘迫。常常小偷样，手总是袖着，脸儿苦苦的，很茫然。有时也笑，见了穿制服的就笑，笑也很吃力；有时也骂，日天日地地骂，骂得很无趣。被村人捉弄的时候，却又不敢恼……

可是，你看，他却生了一个精灵一样的儿子。他吃过什么好的么？那定然是没有的，无非是五谷杂粮；教育呢，也谈不上。他不识几个字，整日里一张苦脸……那么，王小丢的禀赋又来自何处呢？那一双灵动的会说话的很毒的眼睛是得了怎样的孕化呢？难道是这一张苦苦的脸吗？这张脸被四时的风霜雨雪打磨过，被庄稼的汁液浸染过，被粪土熏过，蚊子咬过、苍蝇爬过；被一日日的阳光晒过、烤过、蒸过；又一日日在汗水和愁苦里泡，有着说不清的茫然和卑贱……就是这些？不，不会的。

那又是什么呢？

十二月十五日

今天上作文课。

我给学生们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同学们嘁嘁喳喳，雀儿似的，都说不知道写什么。我也怕学生们胡编，想做些引导，就让学生们各自说说自己的理想。

教室里一下子就静了，学生们一个个冷雀儿似的，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吭。过了一会儿，王钢蛋举手了，我让他说，他说：“老师，我想尿。”就让他去尿。尿回来，他说：“老师，叫说实话？”

我说：“说实话，都说实话。我小的时候……”

教室里有些动静了，仍没人发言。我开始点名了，我点着名让学生们一个个发言……

王聚财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去粮所看磅。我要是能去粮所当个看磅的合同工，俺家交粮就不用排队了，打的等级也高……”

王钢蛋说：“我想当村长！当村长能管人。俺爹说，当村长还能承包村里的砖窑，挣钱海着哪……”

有的说，毕业后想学木匠手艺……

还有的说，他想当电工，当电工管电还管水……

轮到王小丢，他站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豌豆偷树。”

听他这样说，同学们都笑了。见人笑，王小丢坐下了，默默的。

当时，我期望孩子们有崇高的目标，有更为远大的理想，就滔滔不绝地在课堂上讲了一通。课后又惘然。孩子们又知道些什么呢？从小生在村里，长在村里，天仅一隅，地只一方，接触的都是村里的人和事，很少出远门。天阴了又晴了，庄稼绿了又黄了，日影儿缓缓西移，夜总是很黑，老人们日日说的盼的是生一个娃子、盖一所房子、娶一房媳妇、再生一个娃子……

有时候，我觉得天像锅盖一样。我真想把这锅盖儿掀了。我要有能力，就把这锅盖儿掀了！尔后把我的心挖出来，切成一份一份的，团成药丸，让孩子们吃了，孩子们吃了“药丸”就能飞出去了，让孩子们飞出去看看，然后再来写“我的理想”……

豌豆偷树？

十二月十九日

今日见小丢爹仍跟在村长身后求告，还是要那二百块押金。小丢爹哼叽着说：“房早盖起了。说是要退钱，咋就不给呢？”

村长不耐烦地说：“村里没钱，等有了钱再说。还得研究哩，又不是你一户！”

小丢爹缠着说：“有急有不急，我急用呢。早说要给，咋就不给呢……”

村长气了，说：“屁哩！你告我吧，你去告我吧！毬二百块钱，天天要狗肉帐样……”

小丢爹赔笑说：“你看，我也没说啥。你急啥，你别急……”

村长日骂道：“咋哩？你那头老圆，就你那头圆？！呔是……”

小丢爹不敢再吭了，只赔着脸笑。村长骂骂咧咧地走了。小丢爹站着愣了一会儿，看看四下无人，对着日头骂起来：“我日你娘日你娘日你娘！”

我站在院墙里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十二月二十七日

娘说，文英，村长家老二阴历二十办事哪，咱出多少哇？我说，咱不出，还得给你抓药呢。娘说，多少也得出点呀，一个庄住着，人家又是村长哩。我说，咱不出。

谁料，下午娘就把钱交上了。娘说：你三嫂来窜掇我呢，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你三嫂说，村长儿结婚呢，别人家早送去了。我来给你提个醒儿，再晚人家就不收了。我说，你看俺文英也不在家，俺出五块吧。你三嫂撇撇嘴说，五块，这年月你只出五块？是村长家儿办事哪！我来窜掇窜掇你，咱俩家合个份子，你只出五块？！我问，你说出多少？你三嫂说，俺也不宽余，多了掏不起，你家十块，俺家十块，凑钱买个大号太平洋单子，也算拿出门了……

我埋怨娘，我说：这钱留着给你抓药呢，咋说一声就给人家了？我说不出就不出，咱不巴结他。

娘说：文英，娘老了，净拖累你。娘就这样了，不吃药也能熬。礼情上的事儿咱不能缺。再说人家是村长哩，一村人都送了，咱不送，人家不知会咋想呢。你三嫂去了，回来还后悔呢，说老少老少，寡寡一个单子，拿不出门。人家都送的礼重，可势海啦……我给你三嫂说了，叫写上你的名儿，王文英。

望着娘的一双瞎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礼已送了，还说什么呢！我只感到耻辱，深深的耻辱，为王文英感到耻辱！我看见我的名字写在红纸上，挂在太平洋单子上……

十二月三十日

明日村长二儿保国结婚。因客人多，宴席摆在学校。校长让放假一天，说顶住“元旦”。

午后，有一干人在校院里垒墩子火。村长儿结婚，帮忙的人多，拉砖的、和泥的、垒火的都抢着干，一拉溜儿垒了八下！下课时，孩子们全都围着看，影响很不好。校长在一旁赶学生，说：“回去，都回去。垒个火，有啥看的？！”

我问校长：“为啥在学校办席？弄得学生不安心上课。”

校长说：“村长家办喜事，客人多，家里摆不开。再说，谁家不办个事呢……”说着，他翻眼看看我，“你不也送了一份礼么？太平洋单子，帐还是我登的。”

我看着校长的手，校长的手黑污污的，粘了许多墨汁。这几天校长一直很忙，忙得像“帐房先生”一样。白日里他忙着给村长家写“喜帖”，晚上又要去村长家给送贺礼的记帐……

郭海峰老师的手很白，那时候，郭老师的手很白。记得那年秋天，年轻的郭老师对我说：“去散散步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散步，散步是城里人说的，后来我明白了，就是走一走。于是我跟着郭老师走，一走就走进柿林里去了。已是深秋了，柿叶一片片落在地上，地上铺着一层殷红。我和郭老师踩着一地落叶往前走，踩出一片簌簌声。走着走着，郭老师站住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柿叶，端详良久，说：“听，树叶在歌唱呢。”我快步走到他跟前，侧耳细听。他伸着白白的手，手上端着那片金红的柿叶，说：“听到了么？你听……”我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到。偶尔有风刮过，响起一阵“沙沙”声，过后就什么也没有了。这时，郭老师笑了。他抬起头来，用力地甩了一下围在脖里的驼色围巾，两眼望着远处的村庄，傲然地说：“你听不见。这里没人能听见。只有我能听见……”他默默地走了几步，回过头说：“我会让你听见的。会让村里的孩子们都听见……”

许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着那个金色的秋天，记住了那只托着一片树叶的白手，记着郭老师许下的诺言。那时候，年轻的郭老师能听见树叶的歌唱，是他把我送进县城中学读书的。在县城的中学里，知识使我顿悟。我渐渐明白了，那树叶的歌唱是来自上天和心灵的共颤，是一种崇高的感觉，是天簌……

我很想问问校长，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秋天了？校长肯定不记得了，校长把秋天就烙馍卷吃了。校长夸耀说：“帐是我登的，帖也是我写的，少说得五十桌！一桌十人吧，五百人也打不住，家里咋摆得下呢？”

傍晚，“请帖”送来了，果然是校长的字墨。堂堂校长，竟去为村长儿的婚事登帐……

我决意不去。

十二月三十一日

王小丢闯祸了。

上午十点左右，我正在家里修补院墙，忽听鞭炮齐鸣，响器呜哩哇啦吹奏，人像跑马似的涌出来，喊着：“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紧着，一拉溜十几辆车“日日”开进村来。前边是摩托，跟着是卧车，卧车后面是卡车……嫁妆真多呀！一时村街里花红柳绿，摆满了颜色。村人们像过年似的来回跑着看，眼都看花了。连瞎眼的娘都坐不住了，说：咋恁热闹哪？叫我看看，叫我去看看……

过了有一顿饭的功夫，我才知道，王小丢闯祸了。

正当村长家贺客云集，新郎新娘欢天喜地拜天地的时候，王小丢悄没声地背一根绳子来到了村长家门前。人乱麻麻的，没人注意他。待发现时，他已把绳套套在了脖子上，要吊死在村长门前！

村长家门前有棵老槐树，他爬到了槐树上，人们还以为他看热闹哪，他已经绑好绳子了……

人们慌了，急唤村长。村长出门，撞一双黑亮眼睛，笑便冻在脸上了。王小丢吐一口气，平缓说：“还我爹二百押金。”

树下围了很多人看，都说这孩子可恶！扬言要揍他，村长拦住了。村长何等精明，看看客人都到了，还有许多县上、乡里的干部……村长脸上的肉颤颤地动着，头上的汗已密密麻麻，仍笑着说：“孩子，你下来。你叔老了，忘事。我这就叫人给你拿钱，下来吧。”说着，随即叫人拿来二百块钱，递给了王小丢……

等我赶到时，王小丢已拿着钱走了。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钱拿走的。我去时，树下还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人们愣愣地望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树叶已经掉光了，树枝叉叉桠桠地黑枯着，上边吊着一根绳子。绳子在寒风中晃悠着，一荡一荡地动，人们就盯着那绳子看，一个个傻了似的。

我揉了揉眼。我看见树上长着一双眼睛，很硬、很韧、很毒的一双眼睛……

我赶到王小丢家，见小丢爹脸黄黄的，正咋咋唬唬地骂他呢。小丢爹跺着脚说：“谁叫你去要了？祖爷，谁叫你去要了？！”

王小丢不吭，就坐着，脸上泻着一团木然的静，静里蕴涵着一层黑气，疹人的黑气。那黑气叫人害怕，叫人不敢往下想。他怎么做得出来呢，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小丢爹抡起牛鞭要打，我拦住了。小丢爹看我一眼，嘴里嘟哝说：“没叫他去，没叫他去呀！”说着，抱头蹲在地上，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下午，村里像炸了似的，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孩子。有的说，村里盖房户很多，谁也没把钱要回来。这孩子竟有法叫村长把钱吐出来，在村里是头一份，真绝！有的说，这孩子有种，长着天胆哪，敢去踢村长的“脸面”……有的说，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趁人家办喜事的时候去勒索人家，太恶毒！还有的说，这孩子不是人，是精气……

傍晚，又听说小丢爹偷偷去给村长家送钱，村长不要，被推出来了。

夜里我无法入睡。背着一根绳子的王小丢总在我眼前晃。我看见这孩子猫一样走着，猫一样“哧溜、哧溜”爬上了那棵老槐树。在婚礼的鞭炮声中，在喜庆的乐曲里，在司仪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时候，他绾好了一个绳套，他把绳套套在脖子上……

这是个极其优秀的学生，他的优秀使我激动。可他眼里却蕴涵着一层黑气，那黑气会毁了这孩子……

怎么办呢？

元月一日

今日照常上课。

说是上课，其实是打扫卫生。五百人的婚宴摆在学校，教室内外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人吃剩下的残羹，村里的狗都跑到学校来了……

校长没有来。校长在村长家的婚宴上喝醉了，醉成了一滩泥。

课余，我把王小丢留了下来。

我说：“小丢，你把钱要回来了。要钱是对的。但我要告诉你，我不喜欢这样的行为。”

王小丢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说：“小丢，你人聪明，学业很好，是班里最有出息的学生。也许你将来会做大事情，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人的品行非常重要，品行是立身之本，品行坏了，一个人就完了。穷是没有什么错的，老师也很穷。穷要穷的有骨气，穷的正道。在人家结婚的时候背一根绳子去闹，这不好，很不好。孩子，你知道不知道，这是耍无赖，是勒索呀！你很聪明，但聪明得过头了，这不是一个品行好的孩子要干的事情。这样下去，有一天你会走上邪路的。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不希望你走上邪路……”

王小丢一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望着我：“老师，我咋把钱要回来呢？”

我语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老天，我怎么给孩子说呢？！

元月三日

上午，正上课的时候，听见村里“咕咚”一声巨响！震得教室落土。

后来，我才知道，是村长家锯树呢。村长让人们把门前那棵老槐树锯倒了。那是一棵年数很久的古槐，根扎得很深。村长原打算连根挖了，可根太粗了，挖不动。于是村长就让人把树锯了。

村长说，他看见那树眼黑。

元月五日

下雪了。小雪，盐粒儿样，纷纷扬扬。雪下了一夜，地上像抹了一层白粉，很滑。树上结溜冰了，树的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溜冰。那溜冰是风吹出来的。风把寒冷的湿气吹到树上，一直不停地吹，树就结溜冰了。

这几日神思恍惚，常能看到“眼睛”。风里有眼，雪里有眼，地上、树上、房上到处是眼……

踏雪来到学校，听人说校长找我呢。就去见校长。

推开门，见校长在炉火前蜷着。学校穷，教室里生不起炉子，就校长屋里有一个炉子，间或能烧壶开水。这会儿炉子上放着几块红薯，校长正“吧叽、吧叽”吃烤红薯呢。听说校长跟女人吵了一架，许是没吃饭吧？

看着校长啃红薯的样子，不由让人想笑。记得郭海峰老师刚有孩子时，女人去灶屋做饭了，把孩子交给他。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红薯吃。正吃着，孩子拉屎了。他一下子就慌了，不知该怎么办。就举着红薯喊：“哎，咋办呢？咋办呢？”女人没有出来，女人问：“屙了？”他说：“快点来！快来吧。”女人还是没有出来，女人：“噢噢”叫了两声，一只狗跑来了。狗“哧溜”一下钻到了郭老师腿下，郭老师吓坏了，举着红薯高喊：“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女人沾着两手面，慌忙从灶屋里跑出来，一看，“吞儿”笑笑了。女人说：“你真是个呆子，连狗吃屎都怕！”校长仍举着红薯，慢慢转过脸来，一看，地上果然没屎了。后来女人一遍又一遍地给村人们学说郭老师举着红薯的呆样，说他连狗吃屎都怕……再后，郭老师慢慢习惯了，不再怕了。孩子拉屎的时候，也“噢噢”唤两声，狗就跑来了，他背过脸不看……

我问：“校长，有事吗？”

校长抹了一下嘴说：“王缺火那孩子你得好好整治整治他，太坏，太不像话！趁人家办喜事去讹诈人家，差点出大事。不行就开除他！”

我说：“王小丢这孩子平时还是不错的。要钱是对的，但做法不对，我已经批评他了。再说，村长也有错处。别开除，还是教育教育吧。”

校长望着我，久久不说一句话。校长眼里还有红丝，校长的酒劲还没下呢。校长又拿起一块红薯，捏了捏，咬了两口，说：“我的话也不听了，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校长，校长的心变硬了。校长蜷在炉火旁，脖儿缩着，眼光很混浊。他冷冷地说：“文英，你看着办吧。”

窗外，雪仍下着，冷风呜呜刮着，我问自己，我的老师呢，我的老师哪里去了……

元月十一日

今天，乡派出所来人说，水旺被抓了，关在县城东关的拘留所里，让家里人去送被褥。

他爹听说儿子因为偷人家被抓，一下子气晕过去了。他娘让电工春旺去给他兄弟送被褥，春旺嫌丢人，不去。春旺媳妇也窜掇着不让去。待他爹缓过气来，老人躺在床上流着泪说：“不管他，叫他死吧！谁叫他偷人家呢？！”

在乡村里，做贼是很丢脸的事，一家人都脸上无光。

水旺曾是我的学生，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那次回来，他没对家里人说实话。他对家人说他在外做生意呢，对我却透了实底儿。他没瞒我，他说他是“钳工”。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钳工”。可我，做老师的，却没有回天之力，没能劝住他……

天一日日冷了，水旺蹲在牢里，期望着有人去给他送被褥。可是，他家里却没人去，因为他是一个贼。

唉，他毕竟是我的学生啊，我的学生……做了贼也是我的学生。

中午，我犹豫再三，还是给娘说了。我说：“娘，水旺偷人家被抓住了，关在县拘留所。他家里人不管他，说来还是我的学生呢，天冷了……”

娘说：“多好的娃呀，咋去偷人家哪？作孽呀！去吧，去看看他，权当积德呢。”

下午是自习课，我抽空借了辆车子，给水旺准备了些被褥，就骑车到县城去了。

县城很远，骑到已是快下班的时候了。看见拘留所的大门，我的脸像搧了扇似的！做老师的，丢人也只有丢到这份儿上了。我咬咬牙走上去，一位民警同志说：“干什么？今儿不是探视日，回去吧。”我说：“同志，我是给王水旺送被褥的，是乡派出所通知让来的。”那位民警同志看着我，黑着脸说：“不是早就通知了吗？为啥到现在才来，嗯？！人冻死了谁负责？这样的家庭……”说着，他不耐烦地看着我，“东西拿来了？”我说：“拿来了。”他“嗯”了一声，忽然很警惕地问：“你是他什么人哪？”我脸红了，我说：“我是他老师。”民警同志上下打量我一番，又像审贼似的看了很久，嘴里念叨说，“噢，老师？噢，老师……”那意思很清楚，老师就教出这样的学生？还有脸来……既来了，就不要脸了。我说：“同志，俺离这儿远，来一趟不容易，能不能让我见见他？”民警说：“按规定是不能见犯人的。既是老师，可以教育教育他。好吧，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民警把水旺带来了。我简直不相信那就是水旺，他脸色苍白，剃着光光的葫芦头，身子抖抖索索的，还带着伤。水旺看见我，扑咚一声就跪下了。他跪下来抱着我的双腿哭着说：“老师，我想不到你还会来看我，我想不到还有人来看我……”

我拉住他说：“水旺，你起来……”

水旺不起来，水旺泣不成声。他说：“老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呀……”

水旺哭得我心里也酸酸的。我说：“水旺，我把被褥给你送来了。你爹病了，你娘走不动……”往下，我也说不下去了，我眼里也有了泪，“改吧，水旺，你改了吧。”

水旺哭着说：“老师，你别说了。我等了一个星期了，我知道家里不会有人来……老师，我真想不到你会来！你放心吧，我改，我一定改。”

我说：“水旺，你要改了，还是我的学生，你要不改……”

水旺说：“老师，我没想在县城偷人家。元旦哩，我想回家看看。下了车，看见人家的包鼓囊囊的，这手就不是我的了……老师，你放心，我要是改不了，我永生永世都不再见你了，我没脸再见你了！”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水旺。我说：“水旺，钱不多，你拿着买条毛巾、买块肥皂吧。”

水旺接过钱，头咚咚地在地上磕了几下，说：“老师，天晚了，你回去吧。我这一生一世都忘不了老师……”

那民警不耐烦了，说：“算啦，起来！背上被子走。”

水旺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流着泪背上被子走了。

我眼里的泪“唰”就流下来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喊，我说：“水旺，你改呀，你可改呀！”

水旺似想回头，又不敢回头，迟疑了一下，只听那民警厉声喝道：“走！”接着，“咣当”一声，他被关进铁门里去了。

人哪，千万不能做贼呀！

元月十四日

上午，在村口碰上了校长女人。

校长女人穿了一身新衣裳，鸡窝头上亮着木梳印儿，难看是难看，略显展呱了。校长女人截住我，又朝村里扫了一眼，很神秘地说：“文英，问你个事儿。”

我说：“啥事儿？”

她脸上的皱儿一下子就凸出来了，衬得那身衣裳很假。她问：“听说那狐媚子又来缠你姑父了？昨儿个来的。你说，你实说。”

我说：“县教育局来人不错，是来检查工作的。那女的没来……”

她问：“真没来？”

我说：“真没来。”

校长女人说：“她要再敢来，我非抹她一嘴屎！你姑父是好人，就怨那浪狐媚子缠他。那狐媚子娘也不是好东西！就同同学，多少年不见了，又打发她闺女来……你姑父年轻时性躁，好瞎想，光想那少天没日头的事儿。这些年日子好过了，安生了，冷不丁冒出个浪狐媚子……你说说？我不是怕别的，孩子都大了。我怕村里人笑话。地面上谁不知道你姑父，他当着校长哩……”

说着说着，校长女人猛地甩了一声高腔：“……串亲戚哩。俺舅家的妞儿结婚了，叫去给他当叫女客哩！还不是看你姑父是校长，叫去妆光哩……”

我愣了。一回头，看见校长骑车从村里过来了。校长女人走远就埋怨说：“咋恁磨蹭哩？叫我老等。”

校长也换了一身新，推着一辆新车子，车后边夹着两匣点心。校长看见我，很勉强地打了个招呼，他说：“吃了？”

我说：“吃了。”

校长女人又埋怨说：“你在家弄啥哩，这会儿才出来？”

校长不耐烦地说：“你挂梁上那点心，匣都油透了，咋给人家拿哩？”

校长女人一拍腿说：“哟嗨，油了？没几天呢，会上的点心，半年都不到，咋可油了？那咋办哩……”

校长说：“我绕代销点了一趟，想叫洪魁给换个匣，洪魁都给换了新封新匣。我给钱，他不要，丝丝秧秧地缠了半天，到了还是没要……”

校长女人美滋滋地说：“还不是看你的面子，不要算了。新匣才五分钱一个，也不值啥。”

校长虽穿了一身新，却看着叫人别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细看才知道，校长穿的裤子是偏开口的，是他女人的裤子。在乡下，一时找不到出门衣裳的时候，男人就穿女人的裤子。那裤子是一块布套剪的，男人做一条，女人也做一条，为了省布。出客的时候，就混着穿。校长不但能穿女人的偏开口裤子，也知道给点心换匣了。乡村里的点心不是吃的，是“串”的。乡下串亲戚的时候，提上两匣点心，从这家串到那家，尔后就一直串下去，也许一年，也许半载，只要装点心的匣不坏，就提着走。点心匣被油浸透了，换换匣；彩色的封底烂了，换换纸，却不管匣里的点心……点心匣是乡人的脸面哪，乡人是提着脸行路的。

校长骗腿上了车子，带着女人去了。校长已很乐意给人当“叫女客”，当“叫女客”有酒喝。校长女人在车上嘱咐说：“少喝点，别又醉了。”校长说：“放心吧，喝不醉。”

麦苗出齐了，绿油油的，村路蜿蜓，校长骑的车在村路上晃着，慢慢就不见了，像烟化了似的。

我站在村口，觉得冷风像刀一样，很寒。校长没带围巾，校长已用不着围巾了。

元月二十一日

明天就要放寒假了。

校长对我说：“下学期的课得调调，你有个准备。”

我问：“怎么调？我送的是毕业班。”

校长不看我。校长站在厕所里撒尿，我也尿。校长尿完紧了紧裤带，耷蒙着眼说：“回头再说吧。”尔后就走出去了，手一甩一甩的。

我想赶上去问问他。校长也等着我问他。我没动。

我知道校长对我有意见。

二月一日

今天是阴历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时辰，可我却听到了一个坏消息：王小丢被人打了。

王小丢在去镇上卖萝卜的路上被人打了。是洪魁发现的。洪魁去镇上进货，看见他在路上躺着，萝卜散了一地，就把他拉了回来。人看了，都说打得狠，打得仔细，身上已无一块好肉……八成是月仇！

洪魁说，看见时，他还在地上趴着，一脸血！见了人，他竟没有哭，他说：“洪魁叔，扶我一把。”洪魁问他是谁下的毒手？他咬咬牙，不说，再问也不说。

我去看他时，小丢娘已哭成了泪人。小丢爹在床前蹲着，一声声叹气说：“看看，出事了吧！咱惹不起人家……”王小丢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见我来了，脸上挣出一丝狰狞的笑，喃喃说：“老师来了。娘，给老师个座儿。”

小丢娘擦擦眼里的泪，给我搬了个小板凳。我坐在床前，望着遍体鳞伤的王小丢，心一下子像是被揪住了。我说：“小丢，上医院吧，我送你上医院。”

王小丢疼得浑身直抖，可他坚忍地咬着牙说：“不，不去，我能熬。”

天哪，这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也是王村学校最有培养前途的学生。我期望着能把他送出去，期望他能长成一棵大树，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可他却被人打成这样，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我的心都快要碎了！怒火一下了窜到了脑门上，我“咚咚”地站了起来，问：“小丢，是谁打的？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王小丢紧咬牙关，两眼空空的，那空空的目光直视屋顶，冰一样冷。他身上仿佛游动着一股凛人的寒气，那寒气在仇恨和屈辱的毒火里烧过，尔后化成了一片灰烬，黑色的灰烬。很久很久，他的眼眨了一下，那一眨是凶残的。他咬着牙说：“别问了。老师，你别问了。”

为什么要毒打一个不足十五岁的少年呢？他惹了谁了，打得这样惨？！我说：“小丢，你说吧。你相信老师，老师会给你作主的……”

没有话，王小丢挨了打却不说一句话。他不哭，不叫，木然地躺在那里。他的耐力已超出了常人所能忍受的极限……

我说：“小丢，你不相信我吗？你连老师都不信了？！”

仍无话。我看见他身上的血痂在变黑，流淌的血也在变黑，那血浓得像酱油汤似的，散着一股泥土的甜腥气。土地是沉默的，这孩子也是沉默的。我心里不由飘出一丝疑虑，这孩子是怎么长成的呢？他怎么会具有这样的耐力和韧性呢？

蓦地，我想起了王小丢背一根绳子去闹村长家婚宴的事……我明白了。他知道是谁打的，他知道为什么。可他的心被打残了，他不再相信人了，他谁都不信。在他眼里，世间没有公理、没有正义、也没有善良……

在这样的孩子面前，语言是苍白的，教育也显得无力。我还能说什么呢？救救我的学生吧，谁能救救我的学生？我是老师哇！

离开王小丢家时，我的心很疼，像被人用刀割了割似的。

二月八日夜

今儿是除夕，也是我的洞房花烛夜。

没有请外客，只有我和梅。

一碗饺子，两枝红烛，四碟小菜，我和梅相对而坐，以茶代酒，四目相望，已是人间天堂。

窗外北风怒号，瑞雪纷纷，一片洁白。爆竹响过了，狗儿也不再咬，村人已睡去。世界真静啊，仿佛在梦中。我问梅：这是梦么？

烛光流着红泪，把梅的脸映得鲜艳如花。梅笑了，笑出两个甜窝儿。梅羞羞地说：已经是你的人了，还说这傻话。

梅，梅，好梅。梅用眼睛说话，梅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心里一热，就坐到梅跟前去了。我拉住梅的手说：梅，让我好好看看你。

梅说：还看不够么？

我说：细读。

梅扭着腰说：看我打你，看我打你。说着，两只手轻轻地朝我身上擂，我就势抓住她的手，把她拥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

梅再要打我，已似无力，就扑倒在我怀里，喃喃说：狼，白眼狼……

梅，我的小狐仙，是老天爷派你来的？老天爷可怜我这个穷教书匠，可怜我这个光棍汉，就把你派来了。老天爷有眼哪！你说话呀，小狐仙。

小狐仙不说，小狐仙羞红着脸趴在我的怀里。我真害怕天亮，天一亮我的小狐仙就飞走了……

梅说：小狐仙不走，小狐仙会好好跟你过日子，过一辈子。

相拥而坐，已近三更，可我还是不敢睡，我怕一睡下小狐仙就真的走了。

我的小狐仙。

二月二十四日

寒假已过，又要开学了。

今天，在教师会上，校长突然说：“文英，这学期你教一年级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送的是毕业班，眼看着就要把学生送毕业了，这是最关键的一学期，校长却突然决定让我教一年级……

屋子里有了一串咳嗽声，没人吭声，谁也不说话。接着就有人跺脚，天还是很冷，很冷。

校长耷蒙着眼皮，说：“散会吧。”

教师们袖着手往外走，一个个冷雀似的。我坐着没动。校长看人走光了，才慢吞吞说：“文英，你还有啥事？”

我说：“没事，校长。我只想问问你，是不是因为那次打篮球？”

校长很窘，久久说不出话来。在沉默中，我发现校长很憔悴，头发掉光了，身子曲蜷在椅子里，看上去很像一团破棉絮。校长当年的英气也已随着头发掉光了，人委琐琐的，一只手去挫脚上的灰……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浮肿的眼窝。慢慢，那眼里的混浊淡了些，他又干干地咳嗽了两声，说：“文英，你要想教六年级，就……还教吧。”

我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这时，校长又说：“文英，我老了，别跟我一样……”

听了这话，我心里湿湿的，很不好受。校长一生坎坷，他被打过右派，还娶了个乡下女人，孩子又多，日子像树叶一样稠啊！是日子把他磨成这样的，这不能怪他。校长是个好人，他知道毕业班的重要，他也期望这所偏远的乡村学校能送出几名学生。他是想报复我，可他做不出来。他当了一辈子教师，他做不出来。

我没吭声，只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当我站在晴冷的操场上的时候，校长却又追了出来。他走上前，拍着我的肩膀说：“文英，你那脾气也得改改。你可以继续教六年级，但有一条，王小丢不能让他上了。”

我转过身来，望着校长，问：“为啥？”

校长说：“村长说了，那孩子太毒……”

我喊道：“都把人打成那样了，还想咋……”

校长拦住我的话头，说：“文英，你别嚷嚷，我知道这孩子学习好，是块料。可你知道，学校老师的工资有一半是村里补贴的，给不给村长当家，你拈拈份量吧……”校长说完，扭头走了。

这时候我看见眼前有一个饭碗在滴溜溜转，那是泥捏的饭碗。我的饭碗是泥捏的，一摔就碎了。我看见我的饭碗碎了。碎就碎，我不怕碎，只是身上冷。风寒，身上就冷。

走在路上，我也想骂，日天日地地骂……

二月二十五日

一夜没睡。

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我翻开心看了看，我很胆小。

二月二十七日

今天，我去看了王小丢。

王小丢仍在床上躺着。他生疮了，生了一身烂疮，脓水四下流，他却一声不吭。

小丢娘把烧过的草木灰铺撒在床上，他就在热灰里滚，牙关紧咬着，头上冒一层细汗……

屋子里弥漫着甜甜的腥味，草的腥味。烧成灰的草仍然带一股腥味，那腥味是泥土给予的，和人的血腥味没什么两样。当草灰粘在小丢身上的时候，能听到“咝咝”的声响，一种融化的声响，声响里飘出一缕缕香气。这孩子是人吗？

我问王小丢：“痛吗？”

王小丢说：“不痛。老师，我不痛，只是有点痒。”

小丢娘说：“痒就好了。”

王小丢望着我说：“老师，有话你就说吧。”

我知道这孩子眼尖。可我能说什么哪？我说校长不让你上了？你别上了……这话我说不出口。我说：“没事。开学了，我来看看你，看你啥时候能去上课。”

王小丢说：“老师，我能上。可我一身烂疮，怕同学们恶心，等疮好了吧？”

我说：“行，治好了再去吧。”

王小丢眼巴巴地望着我：“老师，你能来给我补补课么？我怕耽误太多。”

孩子把我逼到死角里了，我不能不说话。我说：“放心吧，我来给你补课。”说完，我赶忙走出来了。

我不敢看孩子的眼睛，我害怕这双眼睛。

三月五日

我想了很久很久。只有一个办法，我得把村长告下来，我一定得把村长告下来。

今天上午，我去县里找了老同学孙其志，孙其志现在是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副主任了。

孙其志又胖了，很沉。见了面倒还热情，说话“哼哼”的，很有气派。我说：“其志，我想请你帮个忙。”

孙其志手一挥说：“老同学，客气啥。有话请说啦，能办的我一定办。”

我就给孙其志讲了村里的情况，讲了我的学生王小丢……我说，我得把村长告下来，你帮帮我。

孙其志听了摇摇头说：“老同学，这事儿我管不了啊，你该去公安局。要是‘计划生育’上的事儿，我一准管。”

我笑了。我说：“其志，我就告他违犯计划生育政策。村长大儿结婚后已生了两个孩子了，又偷偷生了一个，说是捡的……”

孙其志愣了，摇摇头说：“当真？”

我说：“千真万确。”

孙其志沉吟半晌，哈哈一笑说：“算啦，算啦。老同学，你管这屁事干啥？走，我请你吃饭？”

我说：“其志，我大远跑来，不是混饭吃的。你管不管？”

孙其志看我认真了，忙改口说：“我问问，调查调查再说吧。”

出了门，我心里跳跳的。我想说一句：千万别把我露出来，别说是我告的。可我张不开嘴。

三月十五日

十天了，没有任何消息。

我又找孙其志。这回我狠了狠心，提去了十斤小磨香油。

孙其志看见油就笑了：“老同学，你打我脸哪……”

我也红着脸说：“自己地里种的……”

其实不是种的，是我买的，高价买的。提着油，我觉得我是把脸卖了。

孙其志看看油，说：“你真想告他？”

我问：“这事儿能告倒他吗？”

孙其志说：“如果调查属实，撤职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事儿老复杂呀！”

我不吭声，就看着他。孙其志拍拍我说：“好，我查查。”

三月二十五日

又送香烟两条。

……

四月一日

桃花开了，开得很艳，一树树粉红。梨花也开了，一树树粉白。鸟儿在唱……

县计划生育小分队下来了，复查村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孙其志说：“你等着吧。”

四月三日

今天上午开了群众大会。

会上宣布，村长因带头违犯计划生育政策被撤职，还罚款两千元……

村长老婆站在村口整整骂了一天！

村长说：“查出来剥他的皮！”

当时，我真想站出来说，是我告的，剥我的皮吧！可我没有勇气。五叔，对不住了。干这件事太卑鄙，我也觉得自己很卑鄙。我干的不光明正大。为人师表，干这些鸡鸣狗盗的事，说来叫人汗颜。我问过我的良心，良心说你别这样干，要干就当面锣对面鼓，你站在他的门口，大喊三声，说我要告你啦！可我又问了问我的胆，胆说事不密则废。你是个民师，你的饭碗是泥捏的。虽说你是为学生，可你不但救不了学生，自己的饭碗倒先碎了，你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哪！你没有别的办法……

傍晚，王小丢来了，仍是悄没声的。他站在院子里，默默地望着我，我也看着他，谁也没说话，没有话。

过了一会儿，王小丢说：“老师，昨个儿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把村长家的骡子勒死了。我小，我没那么大的劲，没人能猜出是我干的。可我能勒死他家的大骡子，我有劲……这是个梦。”

我的喉咙有点干，我说：“要相信……”

王小丢说：“老师，我说着玩哪。我不会干让你丢脸的事儿。”

我躲开他的目光，那光很毒。我说：“明天来上课吧，好好学。”

王小丢说：“我要考出去，我能考上。”

四月二十日

校长问我，这届快毕业了，你估摸能考上几个？

我说，县重点中学最起码一个，乡中也会考上十几个。

校长很高兴。校长说抓紧点。乡文教助理说了，还要评奖哪。全乡二十一所小学，评一二三等奖。一等奖是电视机，二等奖是自行车，三等奖是座钟。你能争个自行车就不错，我那娃子有人提媒，女方要辆好自行车……

五月十日

考试一天天迫近了。

同学们正加紧复习，每天晚上提着油灯来学校夜读。我也搬到学校来住了，一天只能睡四五个钟头，很乏。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得撑住。

也有的学生明知无望，就不来了。

下罢早自习，在回家吃饭的路上，我碰上了王聚财。王聚财背着铺盖卷正慌慌地往村外走。看见我，他站住了。

我说：“聚财，你干啥呢？”

王聚财说：“老师，我不上了。上也没啥指望。俺舅在郑州做木工活呢，我去跟他学木匠……”

我心里一热，眼湿了。我说：“聚财，上了几年学，会写信吗？”

王聚财说：“会写。你教过多次，我都记住了。我带着地址呢。”

我拍拍他说：“出门在外，多留神。你才十五岁，还小。常给你娘写个信，别叫她挂念。”

王聚财哭了。

我说：“别哭，老师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多包涵吧。”说着，不知怎的，我也掉泪了。

王聚财走了，我的学生走了。不管怎么说，他能写信了，能写信就好。

六月十日

离考试还剩一个月了！

……

附记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七日上午九时，王文英老师正为参加毕业考试的二十七名应届毕业生辅导功课，忽听房梁上有“咔咔”的声响。王文英老师急忙让学生快跑……待学生们全部离开教室后，王文英老师才最后一个出来，但已晚了一步，只听“咕咚”一声！王文英老师被砸倒在教室里……抬出来时，人已血肉模糊，他睁眼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学生，喃喃道：快走，快走！

王文英老师死后，全校师生为之披麻戴孝送葬。六月天，村里村外一片孝白，哭声震天……

（据查，头天夜里下了场雨。房坍是村人偷窃房梁钢筋造成的。但王村年内无人盖房，而去年盖房的有四十八家之多。事隔一年，房突然倒坍，已无法查证。主要责任者郭校长被开除公职，免于刑事处分。现为农民，在村里放羊。）

王文英老师的事迹逐级上报，县广播站广播了他的优秀事迹，河南日报发了专题报道。县广播站的记者看了死者的日记后，专程来采访王文英的妻子。村人愕然，说他光棍一条，没有女人。记者不信，去家查看，见屋内只有一床一破桌，一张女人的画……

这年，王村学校学生王小丢考上了县城重点中学，走时带洋二百元。小丢娘让他留下五十，说家里没钱。王小丢不给，说：“三年后还你。”村人们说，这娃子真不是人。

注：“豌豆偷树”——布谷鸟的叫声。

送你一朵苦楝花

一

小妹，家里来信说，你又跑了。

这已是第七次出逃。天一日日冷了，路又是那样的漫长，你究竟要往哪里去呢？

在村里，可怜的父母已为你丢尽了脸。乡下人，脸面是很金贵的。没有钱可以，没有了做人的脸面，叫他们怎么活哪？爹那佝偻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他的脊梁骨被他的亲生女儿折断了，他在村人面前再也做不起人了。你不会知道，当人们在村街里撇着嘴说“老六家的闺女‘匪’了”的时候，老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你是晚上逃走的。临走前你当着六奶奶的面，当着两位老人的面脱去了贴身穿了十八年的“红兜肚儿”。那“红兜肚儿”是六奶奶在你三岁时亲手给你缝织的（按乡俗，这“红兜肚儿”只有出嫁那天才能脱去。脱去后，你就不是杨家的人了）。你脱去了“红兜肚儿”就脱去了家乡对你的唯一的束缚。你把那旧了的“红兜肚儿”扔在堂屋的地上，粉碎了老人那最后的希望。你去了，你没有带走家乡的一丝线，你决绝地很残忍地切断了这最后的联系。可是，我的小妹，你生在这块土地上，又怎能逃脱这块土地呢？

小妹，在咱们家族的历史上，也曾有过隔代叛逆的记录。上溯到爷爷这一代，三姑奶就是跟人私奔而逃的。据说，三姑奶年轻时长得很漂亮，也很聪明，是家族历史上最秀气的一个女人。她是跟一个唱梆子戏的男人私奔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悄悄跟那男人跑了。七天之后，又被家人捉了回来。于是双双背着大碾盘沉进了南北潭。死的时候，三姑奶并不后悔，只说：“让我们死在一块吧。”可两人却没能死在一块。祖爷爷下令把他俩一个沉在潭南，一个沉在潭北，那结局是很惨烈的。听经历过那场面的老人说，三姑奶背着沉重的大碾盘在水面上折腾了很长时间，她的手像旗帜一样在水面上悬着，几经挣扎，企图抓到她爱的那个男人的手，可她没有抓到……

小妹，在这里，我没有恫吓你的意思，也不想过多地责怪你。可我不能不说，你是幸运的，你赶上了好时候。在你一次又一次出逃之后，虽然心灵上烙下了很重的鞭影儿，虽然身上仍残留着捆绑吊打的印痕，我还要说，相比之下，时光对你是厚爱的。

我说不清这种隔代叛逆的必然根源是什么。也许刚强会导致软弱，软弱却又孕育了刚强？也许那久远的血脉在极缓慢极迟滞的流动中会突然蹦出一个活跃的血分子来？可是，在这块土地上，本该是什么种子结什么果的。爹的萎缩加上娘的懦弱，怎么就孕育出你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女儿呢？

三姑奶是为爱情而殉难，应该说她死的很值。她在奔向幸福的过程中受折磨而死，她也就是幸福的。她有过瞬间的辉煌，有过爱的尝试，有过面对蓝天白云的最后一笑。她站在南北潭的边儿上，望着绿得发黑的潭水，很勇敢很惬意地说：“让我们死在一块吧。”

那么，小妹，我要问：你是为了什么？

你是在家里盖起了四间瓦房，有了足够吃的粮食之后出逃的；你是在数次出逃之后，终于挣脱了捆在身上的绳索，获得了乡村对你的最大宽容和自由之后又一次出逃的。你走得那样匆忙，纵是逃脱牢狱的人也不会比你更急切。在暗夜里，你把养育你长大成人的村庄扔在身后，甚至不屑再回头看一看。你急急地跨过沟坎，越过小桥，然后像盲点一样消失在更为广阔的天宇。每逢这种时候，你的胆量是惊人的，勇气也是惊人的。一个孤女子在黑暗中行走，你的灯光在哪里？

从理念上说（原谅你的哥哥，他读了许多年书，理念自然就多一些），每一个企图逃脱苦难的人得到的必然是更加深重的苦难。小妹，我知道你是在苦难中长大的，你不在乎苦难，你的勇敢就表现在能够承受苦难。你逃脱苦难是为了寻找苦难，这就更使你的哥哥惶惑。

假如是为了爱情，在你背弃了六奶奶的苦心，背弃了父母的安排之后，你已有了充分的选择余地；假如想独立生活，你也已得到了父母的最大限度的允诺。可是，你又跑了。

你走了，你留给家乡的是诉说不尽的耻辱；你留给父母的是洗刷不清的耻辱；你让那个爱过你的男人挂在耻辱的苦楝树上（那树砍了，耻辱却永远挂着）；在乡邻们尽情嘲笑你议论你的同时，也替你分担了耻辱；而耻辱本身却没有了耻辱。你把耻辱卸在这块土地上，干干净净地走了。

对你的出走，老人是困惑的。

娘一次又一次地流着泪说：“吃上白馍了，还不够吗？”

爹跺着脚说：“啥都有呀！啥都有……”

小妹，你知道天地的宽广，可你知道生存范围的狭小吗，你知道路的漫长，可你知道人的拥挤吗，你自小就很聪明，你有足够的理由嘲弄你那大学毕业后工作多年的哥哥，你甚至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可你知道天网恢恢吗？

小妹，我不敢说你是堕落。堕落也是需要勇气的，堕落是对现有生活秩序的一种反叛。你的不堕落的哥哥既然生活得这样平庸，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他的毅然决然地奔向耻辱的妹妹。我甚至不敢说你是无知的。虽然人海茫茫，在人生的路上还有一个接一个的苦难等待着你，很难说清你的结局。当你的“有知”而无任何行动的哥哥坐在舒适的“牢笼”里一支接一支抽烟的时候，也就失去了在他的一次又一次勇敢背叛的小妹面前夸耀知识的勇气。跳进“火炕”的人与旁观者的心理永远不会一致。品评别人是容易的，这使品评者不自觉地占有了心理上的优势。你的哥哥是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毛尖茶吸着烟凝视着窗外的白雪与他的小妹说悄悄话的（他不敢让那位你该称作嫂嫂的陌生女人听见）。他思念他的小妹，却不知他的小妹现在何处。他知道，这种“对话”是很做作的。

爹娘曾骂我对你不够严厉，眼看着你跳进“火坑”而不顾。而你，我的小妹，对哥哥显然也是不满意的。七次出逃，你一次也没来找过我，这说明你至今看不起你的哥哥。

在有了那么一次软弱之后，你再也看不起你的哥哥了。你觉得他活得没有骨气。你不愿给他带来麻烦。你可怜他。

“哥，是她吗？”

“是她。”

“二十多年了，你还能认出她？”

“……嗯。”

“你去见见她。去呀！”

“……不好。”

“你得去。那么多年了，你就不能见见她吗？！”

“不好。”

“见见有啥呢？见见吧。”

“不好。”

“哥，你是人吗？！”

“……”

雪无声地下着，窗外的世界一定是很冷的。小妹，你在哪里呀？

二

小妹，我至今不能忘怀的是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夜，星儿在天空碎闪，月儿摇着一弯小小的船。院中的苦楝树开花了，一树紫紫、白白、淡淡的小花。树下偎着一个九岁的小妞妞，去捡那散落在地上的小小花瓣儿。灿灿月光水一样地泻在地上，碎了捡花的小手，碎了那亮着紫边的小花儿，碎了那梦一般的夜。那宁静那恬然那专注是极动人的。小妞妞痴迷花的清香，苦苦涩涩的香。她静静地立在树下，亮着一双藏有无数甜美小想头的眼睛，微微地撇着小嘴，在那窄小而纯静的心灵里放出了人生的第一只“蝴蝶”……

那会儿，一定是我的脚步声惊扰了你，于是便有甜甜的一笑：

“哥，送你一朵苦楝花。”

小妹，那时的你是多么单纯多么可爱呀。小小的年龄，纯洁而狭小的心灵，倚在月光下放出的“蝴蝶”一定是极美好的。那是未知的美好，向往的美好。我的九岁的小妹，对于人生，你都企盼些什么呢？

那晚，你在院里扭来扭去，一定是想给哥哥说一点什么的，可你没有机会。哥哥要走了，哥哥心不在焉，哥哥被省城大学的通知“烧”得不认识自己了。能考上大学，这对乡村来说是唯一能光耀门庭的事情。乡邻们都说老祖坟里冒烟了，于是争着来看这棵从老祖坟里长出的“蒿子”。他没有机会和你说话。

在你的哥哥临离开乡村的最后一夜，你送了他这么一朵“花”。那时他不知道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收下了这朵“花”，没有破译。此后，他忘记了他的小妹，也就失去了再次破译的机会。他知道这花是苦的涩的，但他不知道这就是他人生命运的注解。

他从一览无余的乡村走入城市，有着很宽的马路很高的大楼的城市，海一样深邃的城市。他带着两腿泥跌进了城市的旋涡，在花花绿绿的橱窗前失迷了。于是他被“囚”进了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方格”，有一个属于城市的陌生女人管着他。那女人是城市的守护者，是城市的“警察”，秩序和正常是她手中的鞭子。她常常问他：“洗净了吗？”他说：“洗净了。”那女人有一只很灵的鼻子：“怎么还有股味呢？”他说：“我再洗洗。”他在布满蔑视的“方格”里一次又一次地清洗自己。他知道他洗不净，这气味来自养育他的乡村和田野，已深深地浸入血液之中，他怎么能洗去呢？在这样的方格里，他对那八十元一瓶的香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惧，这恐惧依然是来自血脉来自田野的。每当他被裹在“香水”里的时候，他就想粉碎这恐惧，然而他还是被那浓烈的“香水”粉碎了，剩下的仍旧是恐惧。城市女人是城市的当然管理者，每一个从乡下走入城市的男人都必须服从城市女人的管理，服从意味着清洗，清洗意味着失去，彻底的清洗意味着彻底的失去。他出了门便消失在人流中，回到家便化进了“方格”里，他没有了自己，更没有属于自己的一点点东西。只有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味是属于他的，且正在被清洗。他很想走出“方格”又极害怕失去“方格”，在城市，这是他唯一的藏身之所。

有一天，那陌生女人突然问他：

“你怎么了？”

“怎么了？”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一点也不明白。

陌生女人那很好看的鹅蛋脸上露出了惊雀般的神情：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没笑什么，你笑什么？”她问得很怪。

他郑重地说：“我没笑。”

陌生女人跳起来了。她说，怎么没笑？你出门就笑。是那种巴结、谄媚的笑。一边笑还一边给人点头。从机关大院门口一直到走进办公室，你总共点了一百八十七次头，见人不见人你都点头，你竟然还对着一棵树点头！你不觉得累吗？！

接着，她又说：“即使再下贱，也不能去巴结一个孩子，你给那三岁的孩子笑什么？！”

他很茫然。他不知道他笑了没有。他为什么要笑？假如笑了，那仍然是恐惧所至，那来自乡村来自血脉的恐惧。在那陌生女人面前，他每时每刻都感到了乡下人的卑微。他无法逃脱这种卑微。

小妹，这就是你的哥哥。你曾为他付出辛劳有过期望的哥哥。

在他离家之后，你就被迫停学了。我的很小的小妹，为了供养你上大学的哥哥，你含着眼泪离开了学校，接过了本该由哥哥承担的沉重的田间劳作，接过了那本该由哥哥使唤的赶羊鞭。按说你是不该做出这种牺牲的，任何人都没有理由让你做出牺牲，可你还是做了。

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着两只小羊羔到坡上去放。那羊羔就是你哥哥的“学费”。在灰蒙蒙的晨曦中，你孤零零一个人赶着“学费”在坡上走，步量那无尽的黄土地。夕阳西下，你又摇摇地背着一个极大的草捆回家，一个极小的人儿，撑着天大的日月，你是很乏累的。可一年又一年，你重复地走着同样的路。你把羊从两只喂到六只，又喂到八只。你把它们从小喂到大，从生养到死，你目睹了羊的生与死的全过程，你目睹了羊做为物质转换为货币的全过程。让一个喂羊的小姑娘去拽着羊腿帮爹宰羊是很残酷的，可为了哥哥，你不得不这样做。在羊的“咩咩”叫声中，你眼睁睁地看着爹把尖刀捅进羊的肚子，看那箭一样飞溅的热血。那羊是你喂大的，你抱过它，亲过它，给它说过很多的悄悄话。可你又眼看着它倒在你的脚前，活睁着一双善良的任人宰割的眼睛，好像在问你：活是为了什么？羊作为“学费”的信号强烈地打入了你的记忆。你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尔后又默默地跟爹到集上去卖羊肉……假如把你的生活再延长一点，作为家中唯一的识字人，你从喂羊到转换成钱然后再作为学费寄出，你一定与离家有七里远的乡村邮局有了某种联系。在邮局里，你渐渐明白外面还有一个极大的世界，你知道书信作为传递工具可以飞向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时候，在你的朦朦胧胧的记忆里，一定是留下了什么……

夏天是忙碌的。那时你的小胳膊还很嫩，人还没有长成，腰自然也不是弹簧做的。可家里没有人手，你不得不像大人一样去田里干极笨重的活计。在你一次又一次弯腰割麦的时候，在你蹲在湿热的玉米田里薅草的时候，在你拽着很沉重的粪车吃力地奔向田野的时候，小妹你都想了些什么？

冬日很冷，在带“哨儿”的北风中你仍是起得很早，喂羊、喂猪、喂鸡，然后是担水、做饭，畜生一锅人一锅。这仍旧是重复的，无休无止的重复。那一双终日在冷水里浸泡的小手早已裂得不像样子，血口一道一道的，不比枯树枝更好看。或许在年关的时候，你还得挑上一担红薯到四十里外的镇上去卖，那沉重全凭一口气顶着，一步一步地挨，你有“学费”的信号。小妹，孤零零地蹲在风雪交加的镇上卖红薯，你哭过吗？

小妹，多年来，你的上完大学又留在省城工作的哥哥没有给你写过一个字。夏天很热，冬天又很冷，他没有问一问他的小妹抗得住蚊虫的叮咬吗？手裂了吗？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收到了从乡村邮局寄来的钱。那钱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多的时候一百，少的时候只有三块。他应该从钱上闻到羊屎鸡粪猪尿的气味，他应该知道那是羊的血肉或是一担红薯的价值。他的心为此颤栗过，也仅仅是颤栗，他做了什么？

没有。

小妹，你的背叛意识的积累是从这里开始的吗？你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从没报怨过什么。可是，就在你哥哥带着那个陌生的城市女人回乡的那天夜里，母亲明确地告诉你，让你按乡俗为那称做“花嫂嫂”的女人端洗脸水，并按乡俗替那女人准备了包有五元钱的“红封包”（这“红封包”是要新娘子交给为她端洗脸水的小姑子的）。可你端了洗脸水却拒绝接受那“红封包”。拒绝意味着割断，你要割断什么呢？

小妹，当哥哥思念你的时候，也就是他良心忏悔的时候。他想获得心理上的平衡，得到的却是永远的不平衡。在你九岁那年，你说：“哥，送你一朵苦楝花。”这充满稚气的信号在他的脑海里存放了很久，他一直被这种神秘的信号缠绕着，他认为这充满稚气的语言是来自天庭的，是先验的预言的注脚，他无法破译。

于是，他渴望你再来一声“哥”的呼唤，这呼唤能拯救他的灵魂。再来一声吧？！

然而，苦楝树没有了。小妞妞不见了。那九岁的小妞妞。

三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之前，你曾给你的哥哥写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说：

“哥，我不想活了。”

那是个灰色的冬天，在灰色的冬天里我的小妹产生了骇人的念头，她给她的嫡亲哥哥写了一封信，她说她不想活了。

小妹，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自心灵的呼救信号。在你走向乡村邮局的路上，你一定是把一切都想好了。你的无畏在很小时就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记得那年你与人争吵，一气之下竟抓住菜刀剁下了一节手指！然后你把那断了的手指弃在案板上，径直拉人上街评理。当那断了的手指还在案板上脉跳时，你弃之不顾，当街与人言理，那血淋淋的任性与决绝曾使全村人震惊！你的任性是很有名的，你能舍去手指就能舍去任何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你舍去的不是手指，而是平庸；你舍去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的附赘。你甚至不为言理，而是在痛苦中寻找精神的欢愉。这种血脉的超常延续当是冥冥之中的三姑奶给予的。所以，当你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时，你就有了很矛盾的“欢乐”。那是精神濒临崩溃之前作最后挣扎时才有的“欢乐”。很残酷的“欢乐”。你把这种“欢乐”的体验用信的形式寄给了你的哥哥，向他抛出了信任的长索，呼唤他能回来看看你。

小妹，这一天对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在这个阴晦的冬日里，你会去哪里呢？你一定到代销点去过了。代销点是男人聚集的地方，是烟雾缭绕日爹骂娘的地方，也是乡村里唯一有点乐趣的地方。那里的笑声带有浓重的脚臭味和汗酸气，那里的语言是世界上最下流的也是最质朴的，那里集中了乡村的智慧也集中了乡村的浅薄。你仅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还是退出来了。那一张张裹在烟雾里的灰色的脸叫人生厌，那一双双捉虱的手更叫人生厌，厌便是你对这个阴晦冬日的最初感觉。尔后你在寒冷中走向光秃秃的大地，一望无尽的灰，很乏很累的灰。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在灰色的田埂上有灰色的麻雀在跳来跳去，“啾啾”地寻觅那散落在沟壑里的谷粒，很凄凉的灰动。你的脚步载你走了很远，似总也走不出那灰暗的心绪，于是你突然就折回来了，像逃脱什么似的，走得极快。你一定还去了大花家，大花快要出嫁了，家里正忙着置办嫁妆，很乱。大花看见你就哭了，她说她害怕。那男人是个煤矿工，只见过一面，是个很遥远的未知数，她就要去和那未知数过日月了，她说她害怕。你有一点点羡慕她，也有一点点可怜她。你羡慕她的“走”，遥远的走，走得无影无踪。你可怜她的软弱，可怜她的顺从。你说：怕什么，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可大花要走了，你心里很孤。从大花家出来，你面对着村街里的大石磙看了很久，那冰冷的大石磙从你一出世就在那儿蹲着，像老人似的蹲着，总板着一副面孔，昨天今天明天都是一样的，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岁月的无尽。你用脚蹬了蹬它，它纹丝不动。它死了却又活着，活也就是死。看久了，便让人躁，让人急，让人疯。你很想把它抱起来扔出去，扔得远远的，永远不再见它，可你抱不动，于是你心里很凉。无奈，你又顺着村街往前走，一切都是读熟的，看惯的，简直是太熟了。那房舍那院落那土路上的车辙闭着眼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连冷风中的气味都是闻惯了的，没有一点点新鲜的东西。你不得不回家，不回家又能到哪里去呢？家里活是永远干不完的。娘在剥玉米，你也坐下来剥玉米。要是拣烟，你也拣烟。那程序是重复过千次万次的，熟得让人生腻。中午了，你问娘吃啥饭？娘说：“面条。”“面条？”你又问了一遍，娘说：“面条。”乡下人的午饭永远是面条。于是你去和面，和面时你碎了一只碗，那响声很大！娘问：“咋啦？”你说：“不咋。”你很清楚你在心里骂了些什么，可你没有说。吃了，刷了，又去喂羊、喂猪、喂鸡……

在这个阴郁的冬日里，你的心绪坏透了。烦极也厌极。许多年来，你一直忍着，为你的哥哥忍着。供养哥哥上学的念头压住了一切。你知道事情总会有个了的，等哥哥毕业了，你就会活得松快些。你企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你认为哥哥一毕业，你就松快了。你的长久的忍耐是以哥哥毕业为限度的。然而，限度已过，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你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变化，得到的却是更大的失落。

哥哥毕业了，他已不需要家里寄钱了。当“学费”的信号消失之后，你眼前的目标突然也跟着消失了。为人做出牺牲是一种信念，没有了“牺牲”也就没有了信念。你不怕苦难，但那承受苦难的支撑点没有了，接着就是可怕的精神断裂。在一年又一年里，你举着你的“精神”走向邮局，那时你所承受的苦难是充实的、坚忍的、有目标的。可现在你却失去了安置“精神”的地方……

乡村里常常停电，没有电的夜黑得像锅底一样。而你又无处可去。你偎在一盏小小的油灯下，久久地凝视着黑夜。黑夜是无边无际的，油灯又是那样的孤小，一豆之光实在撑不住那网在眼前的黑暗。夜太静了，心里却很空，映在墙上的是令人恐怖的模糊不清的影儿。为了完成最后的挣扎，你终于给你的哥哥写了一封信。你说：“哥，我不想活了。”

你并不想死，或者说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并不想死。你对你的哥哥还抱有一线希望，信的目的是企盼他能回来。你哥哥如今是有“学问”的人了，他也许能帮你找一个安置“精神”的地方……

然而，在你去乡村邮局送信的路上，信任的基石滑坡了，你突然对你的哥哥失去了信心。你觉得他是靠不住的，你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力量。你知道他二十年前爱过一个小姑娘，那是他在县城上中学的第一天爱上的。那穿花裙子的小姑娘仅仅在他眼前走了一趟，他就爱上了她。尔后他尾随这个小姑娘在上学的路上整整走了一个夏天……从此，他知道了什么叫“阳光灿烂”。那小姑娘就是他的“阳光”。二十多年来，这“阳光”一直封存在他的记忆之中。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他见到了这个女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惊喜交加，激动得无法自抑，可他却不敢上前跟她说句话。他没有勇气正视自己，他害怕那个跟在身边的陌生女人，于是就失去了一个极辉煌的美好瞬间。他只剩下了回忆，他还不老，就只剩下了回忆。他仅有的勇气是给小妹讲述了“阳光”的故事。这样的人靠得住吗？

于是，你犹豫了。你向哥哥发出的呼救信号在去乡村邮局的路上就成了毫无意义的形式。你对这封信不抱希望了，只有一点点徒然的企及。在这个时候，你才正视了死的念头。你很快地想到了南北潭（那是三姑奶殉葬的地方了），接着又想到荡于梁间的绳子……你想得很飘逸。死吧，你对自己说。

可是，当你走进乡村邮局之后，那坚定之后的思绪却又乱了。在邮局里，你看到了贴着花花绿绿邮票的各地来信，这些来信刺激了你那丰富的想象力，使你通过乡村小邮局的窗口看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你在很小的时候就放出了人生向往的“蝴蝶”，自然有许多关于蓝天白云的美好的遐想。想象的瞬间组接，使你觉得活得太亏了。你才十九岁，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在邮局里待了很久，当你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已是另一番心境了。

这封信为你的出走做了极好的铺垫。信的内容没有变，但形式完全变了。你把呼唤变成了通牒，你甚至不再渴望他回来。信成了割断之前的证明，你仅仅想验证一下，验证之后才是割断。应该说，为割断你与土地的联系，你无意中借用了你的哥哥。你投石问路：他能回来，那是你原本渴望的；他不回来，也是你预料中渴望的。在信号发出之后，你不再求救，而是判决。

投石问路的结果是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对你来说就是回答。你证明了你至亲哥哥的残酷，正是这残酷冷漠给了你离家出走的勇气。按常理，接到小妹这样的来信，纵是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他也是该回来的。可他没有回来。于是，你在感情上在做人的道德上判处了你哥哥的“死刑”。你甚至不给他“上诉”的权利，以后你接连七次出走，却一次也没找过他。在你的心目中，哥哥已经“死”了。

小妹，假如那是个充满阳光的晴朗的冬日；假如你的哥哥能时常给你些安慰；假如你的哥哥接信后能回来，你会不会离家出走呢？

四

小妹，人海茫茫，你的哥哥在茫茫人海里撑着一张薄脸皮行走，那自然也是很累的。他并不想以此来求得你的宽恕。他只是想告诉你，他也是不容易的。

他上了十四年学，才终于在省城无数个钢筋水泥铸就的一层层“方格”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方格”。有了一个来自城市的女人（这女人是他大学里的同学）。在这里，他坦白地告诉你，当你在寒冷中赶着“学费”奔向坡地的时候，他却用那“羊血”换取一张张八分的邮票，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很远的大街上去寄信。他为她写了很多爱情诗，很多倾慕的废话，却毫不吝惜地以“羊血”作为运载工具，他为她耗费了大量的“羊血”。小妹，在你的面前，他是无法掩饰的。当他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茶吸着烟凝视着窗外的白雪审视自己灵魂的时候，他得说，在这件事情上他是很“具实”很“功利”的。耗费的“羊血”为他换取了精神上物质上的依托。他对城市对人海的恐惧使他不得不为自己寻找一块“雌性跳板”。男人一旦失去了勇气，一旦感到他在这个世界上无能为力，他就会变得非常“功利”。在城市，他看不到活人，他看到的是一个个冰冷的带着面具的“符号”，他害怕这些“符号”，就拼命地抓住那块“跳板”，他是依附在“跳板”上找到“方格”的。为了得到“方格”，他以“羊血”为代价与那陌生女人玩起了爱的“游戏”。双方都在欺骗自己，于是都做得很认真。六百七十一封信的交换为他向城市“投诚”画了一个生动的句号。临决定的那天晚上，他在她的窗外踱了整整一夜，高举着灵魂的“白旗”……

应该说他是爱过这女人的，这女人也狂热地爱过他。但一方是赚取，一方是恩赐，这种爱的“交易”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况且，一旦落入这钢筋水泥铸就的“方格”之中，落入这爱的牢笼，面对四堵冰冷的白墙，他还能有自己吗？他也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带有面具的“符号”，成了一个躲在“方格”里伪装后才出门的“符号”。那少年时期的“幻影”，那“阳光的故事”，只能密封在心的深处，连偷看一下也是不敢的。

你应该相信，这女人对他很好，在生活上从没亏待过他。她以高贵家族那优厚的物质条件像喂养小白鼠似的供给他营养丰富的高蛋白，给他十分像样的高档衣服穿，时时提醒他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因为他是农民的儿子，是在牛屎马粪中熏大的）。施与是高贵的，她时时地保持着高贵；被施与是卑下的，而他又怎样不卑下呢？在城市生存必得有一张“网”，他没有自己的“网”，也只好依附在人家的“网”上。对那女人和那女人的家庭，他欠下了说不清还不完的感情债务，使他一天天负债累累。于是他便很想逃离，逃离这挤在窄小方格里的温柔之乡。这种逃离仅仅是从一个温柔之乡到另一个温柔之乡的过渡，并非质的叛逆。城市把他软化了，他没有勇气再次经受苦难。然而，所谓的“逃离”也只能是意念性的，念头的产生到念头的扼杀使他得到了在痛苦中自责的“欢愉”。忏悔是心理天平上的添加剂，他靠忏悔来维持心理平衡。你的哥哥能留在省城做事得力于这女人，他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方格也得力于这女人，就连他能撑起破旗样的一张脸挺身行走在一座座钢筋水泥铸就的大楼里也完全得力于这个女人。他一无所有，获得了这么多，也就很难丢弃它。人们对苦难是很容易背叛的，对舒适平庸却无法背叛。他能看清这一切，却无法改变这一切。

（在你哥哥工作的机关里曾流传过一则关于“马口铁”的笑话，一则属于知识分子的只有思维没有行动的笑话。中国有很多知识分子都在这个笑话的旋涡里徘徊，你的哥哥也不例外。）

那个陌生的城市女人曾用极其蔑视的口吻嘲笑过你的哥哥，嘲笑他的“永久牌”笑脸。可她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这就是乡下人的“武器”呀！对付恐惧的“武器”。以“笑”来保护自己，这是农民的战斗方式。那韬略自然是卑微的、防范的。它可以没有力量，也可以拥有强大的力量。“笑”是作为一种商品出售的，它的表面是真诚，底板却是虚伪；它从形式上是卑下的，内容却是高傲的。你哥哥是农民的儿子，在这方面，他更贴近土地，贴近父母。走出来的时候他虽得于“羊血”的滋补，但从乡下茅屋里开始的人生的路，本就是带着“笑”的。为办一个户口，他从村支书开始，到乡政府秘书、乡粮管所所长、县公安局秘书、县粮局管理员……一路扛着“笑”的招牌走来，他已经“笑”习惯了。“笑”成了纯面部肌肉的颤动，成了没有内容的保护方式。微笑加上沉默是农民的质。正是这量的积累加速了质的飞跃，使你的哥哥进一步完全了他的虚伪。

小妹，收到你的来信，那个对你来说永远陌生的女人读了信之后说：“你决定吧，后天是妈妈的生日。”话语是平静的，温和的，那双望着你的眼睛也是十二分体贴的。可你知道“妈妈的生日”意味着什么吗？乡下的终日操劳的母亲没有过过生日，没有见过奶油蛋糕和生日蜡烛，也没有隆重的祝贺。生日对乡下母亲来说，仅仅是苦难的开始。可城里的曾经有过权力和威望的陌生女人的妈妈却极看重她的生日。在数天前，一切都准备好了。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婿，作为一个在感情上负债累累的女婿，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沉默。他一连把信看了七遍，然后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那个陌生女人在他身边扭来扭去，把那娇好的身段像卖“肉”一样地出售给他。尔后说：“你觉得很严重吗？”

他依旧沉默。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她偎在他的身边，很“认真”地表示了高贵者的关切。

那陌生女人的冷漠是天然的，她甚至不知道乡村里没有电话。她看信的时候还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嘴，那也是天然的。对她来说，死并不是一种解脱，而是荒诞。优越的人不会想到死，假如想到了，那也是优越太久的“做作”。也许，她把你的来信看成了做作。这是一种没有生命体验的极浅薄的直率。她讨人喜欢的是这种天然的直率，让人恨的也是这种天然的直率。她不明白你哥哥为什么会生在草木灰上，更不明白你哥哥为什么直到二十二岁才在县城里的很脏很臭的澡塘里第一次洗热水澡，这些对她来说都像是“天方夜谭”式的滑稽。她与你哥哥结合的最大理由是“不明白”，她说爱就是“不明白”。对她来说，圈子里的贵人她太熟悉了，而你哥哥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很直率地说：爱就是探索。爱就是奴役和改造。她毫不隐讳地表示了她对苦难世界的新鲜感，爱在她是一种偷食者的“玩味”和“品尝”，正像吃惯了肉类的人见了红薯面窝窝一样。自视高贵的人才有直率的权力，卑微的乡下人是没有这种权利的。乡下人只有虚伪的权利。在“直率”面前“虚伪”永远吃败仗，因为“直率”占有心理上的优势。

小妹，在“回不回”的问题上，那个陌生女人并不起主要作用，你的哥哥还不会被一句话拴住。可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债务啊！一生一世都还不清的感情债务。他来到人世上，欠了父母多少？在上大学的时候，欠了你多少？混进省城，占据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方格”，欠了那陌生女人和她的亲属多少？在机关里工作，在人世上行走，欠同事们、朋友们的又是多少呢……数不清的债务，让他拿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哪，无法偿还！假如他是百万富翁，他可以用金钱去赎这些人情债，可他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呢？纵是有钱，这种情义上的债务又怎能用金钱去赎呢，赎得了吗？恩重如山，他是这样的微小，实在是难以承受……

你的哥哥有一千条回去的理由，也有一千条不能回去的理由。当理由与理由作战的时候，他成了一个阴险的旁观者。每当一个理由打败另一个理由的时候，他便给另一个理由补充“弹药”，让双方达到力量的均衡，再次投入战斗。他把两个“我”的较量变成了身不由己的“玩味”，像操纵木偶戏一样的“玩味”。这种“玩味”渗透着被城市同化后的冷漠，渗透着与那陌生女人交媾后产生的心理裂变。这时候感情已经不存在了，“符号”起着极重要的作用。“符号”把理由纳入序的行列，进入“一二三四……”的轨道，然后分析整理。这种精神分裂式的“归纳”是很疲惫的，疲惫到麻木的时候，他就忘记了“回不回”的决定。结果是吸了十二支烟之后，他仍在椅子上坐着……

也许，是那钢筋水泥的冰冷磨去了他淳朴的乡情，冻结了来自同一血脉的热血。城市的楼房把他悬在了半空之中，让他脱离了养育他的大地。而每日里撑着笑脸的行走，又使他的心理感应钝到了极致。在笼子一样的楼房里，他每时每刻都期望着逃离、回归，期望着爆炸。但他从未爆炸过，他是一颗不会爆炸的“臭弹”！

他剩下的只有忏悔，为忏悔而忏悔，连忏悔也成了他寻求慰藉的方式。一个不能拯救自己的人，又怎能去拯救别人呢？他是有罪的。他徒有罪的虚名，却没有恶的果实，因为你没有死。他曾经十分急切十分残酷地等待着你的噩耗，等待着报丧的讯息。他甚至看到了在乡村里飘荡的“引魂幡”，看到了撒在乡间土路上的“冥钱”，听到了送葬唢呐的热烈吹奏。他看见他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手执“哀杖”为他的小妹为他自己哭泣……那时候，他就成了一个罪人。他只有成为罪人的时候才能解脱。他渴望成为罪人，他不惜用妹妹的死来证明他是罪人，他是多么卑鄙呀！

可是，你走了。你用你的勇敢再次证明了他的软弱。

小妹，呸他吧。他希望你能面对面地一连呸他十二口唾沫！他回不去了。他虽然可以重新行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可他的心已在那钢筋水泥铸就的笼子一般的方格里冰封。

五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被抓之后，爹用赶羊鞭抽了你。

那是个徜徉着和暖春风的春日，爹在亲戚的帮助下把你捆在院里的苦楝树上，用赶羊鞭狠狠地抽你。

爹说：“只要不给皮肉做主，你就跑吧！”

娘说：“朝死处打，看她还跑不跑了？！”

你的“皮肉”在带哨儿的鞭影下出现了一道道环状的饰物，那饰物欢快地在你的“皮肉”上跳动、隆起，一条条一痕痕逐渐形成了一副维护精神的甲胄。你默默地哭了，泪水点点洒在地上，种在心里的却是叛逆。赶羊鞭的抽打，使你在姑娘特有的羞辱、难堪中得到了解放。你原本是低着头的，是羞于见人的，是那舞动的呼啸着的鞭影使你慢慢地抬起了头。这时候你才第一次正视了自己。你看到了自己那躁动不安的灵魂，听到了皮鞭下来自灵魂的欢呼。一刹那间，你的羞耻感荡然无存。你不怕了，再也不怕了。剩下的只是纯肉体的惩罚。没有羞耻感是对惩罚的蔑视，是对惩罚本身的惩罚。发狠的鞭打使你的叛逆抗体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当惩罚还没结束的时候，你就知道，你还会跑的。

爹很多年没打过人了。正是你的出逃给爹带来了宣泄的机会，带来了他一生都不具备的主人意识。许多年来，爹总是圪蹴在歪脖榆树下捧着一只大碗过日月，他的身子窝着，心也窝着，一年一年地窝着，一直没有伸展的机会。除了苦作，他还有什么呢？他不会喝酒，也没有作恶的勇气，于是就没有宣泄的机会。可人需要宣泄。

爹不会打人，也从未体验过主人的快乐。他自然是很生气，开始打你的时候手一定是发抖的，抖得很厉害，甚至不知道鞭该抽向哪里。最初的鞭打他是有所顾忌的，高扬而轻落，很注意不伤你的脸（他一向是很看重脸面的，他把脸当作生命的招牌，有形的无形的都很看重）。可打着打着他就打出勇气来了。他打出了一个“自己”，打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打出了一个男人必备的狠劲。他在抽打的过程中把常年窝着的心一点一点地伸展，把佝偻着的腰伸展，使整个窝憋的人生窝憋的身心得到了尽情的发泄。那翻飞的鞭影使他眼红，唤醒了他作为动物人的恶意。于是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准……这种甩动鞭花的抽打甚至使他想到了驱赶牲口的纯技巧性的乐趣。他没有打过牲口。他在赶牲口时，那鞭儿总是扬在半空之中的（牲口是庄稼人的半个家业，他不舍得打），常年扬空鞭的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每当鞭抽在你脸上的时候，他就得到了“准确”的快乐！每抽上一次，他就快乐一次，那愉悦就像赶车人一鞭抽转马头一样……

小妹，爹打的是你吗？他打的是自己的脸哪！

爹忘却卑微是短暂的，围观的人群使他重新回到卑微之中，这时候鞭打就成了对他自己的折磨。他的腰又佝偻起来了，身量也显得越来越小，那久窝的心刚刚伸展却又重新折叠起来。那赶羊鞭抽在你的身上，却疼在他的脸上。他不能停下来，也无法停下来，围观使惩罚变成了展览，他展览的是自己的脸面，贴有耻辱二字的脸面。耻辱既然已尽人皆知，又怎么能停下来呢？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还跑不跑了？你说，还跑不跑了？！”

爹需要一个台阶，让他从耻辱中走出来的台阶，只要你说一声，鞭打就会停止。脸面多金贵呀，他不愿当众展览自己的耻辱。

可你不说，不给他台阶。你让他继续鞭打。就在他目光里闪烁着可怜的恳求的时候，你仍是一声不吭……

小妹，你就这样被绑在苦楝树上，在赶羊鞭的抽打下默默地淌眼泪。你的泪眼朝前望去，望见了院里那很矮很矮的猪圈，猪圈里弥漫着一股臭烘烘腥叽叽的气味。你看见了阳光下的满地鸡屎。看见了院墙外面躲躲闪闪的众人，看见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脸。看见了横躺在门外的大石磙……你企图找一点同情和理解，可你没有找到。在咬耳朵的、指指点点的或蜷着手用眼斜你的人中间，你看到的是卑微和蔑视，蔑视本身的卑微和卑微本身的蔑视。他们在精神上一无所有，所以也不能给你什么。是呀，你有你自己的委屈和愤懑。被抓回之后，没有人问你为什么要跑。在日子好过之后，你为什么要跑？在这种时候，假如能有人站出来推心置腹地说上几句，说出道理来，你也许就不再跑了。可是，没有人说。在正视了现实之后，你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那茫然的令你厌恶的灰色。而生命的蓝色却在鞭打中飘飞，越过村街越过田野越过流淌的小河，尔后依傍在桥头的杨树下……

小妹，你是在等待你的哥哥吗？你对他还抱有一线希望。你希望他能回来，回来给你说点什么。他在大地方呆过，有知识。他的话也许能给你否定自己的力量。在这个春日的呼噜着鞭影和责骂声的傍晚，你的心灵孤独地依傍在小桥头的大杨树下，等待着你童年的哥哥，希望他回来领你去捉泥鳅……

可他还是没有回来。他为了自己的生存正卑劣地陪着别人笑，依然是笑得很认真很努力。那是个星期天，具体的事情已不必再说。他是在别人家坐着的，显然是为求得一点什么。可冥冥之中，他分明接收了来自乡村的信号，那感应十分之强烈。在那一刹那间，他有过片刻的焦灼。他脑海里飞快地滑过一丝不祥的念头：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他知道这感应是准确的，他有过这方面的体验。可焦灼过后，他仍旧安然地坐在椅子上，进行着“笑”的完成式。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会吧？不会。他用否定压迫那焦灼，摒弃了你的呼唤信号。当他回到家中的时候，这感应信号的余波仍在他脑海里盘旋，久久不能消失。这来自乡村来自血脉的磁场一再地向他发出“密码电报”，可他依旧没有行动。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然后点上一支烟，在房间里踱步……

他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他在等待。他觉得如果家里出了什么事，会有人来报信的。他用等待维系着自己的虚伪，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

临睡前，他忍不住给那陌生女人讲了他的感应。那陌生女人直率地说他是“神经病”，他就舒舒服服地躺在席梦思床上，心静了。

小妹，你失望了。

经过了这么一个春日的血淋淋的傍晚，你的徒然的等待第二次给予了你背叛的勇气。皮肉的痛苦使你夜不能寐，精神的再次失落又使你烦躁不安。黑暗中，你的眼睛里燃烧着盲目的仇恨之火。你不知道应该恨什么，可是你恨。这仇恨遍布你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从带血的鞭痕中四溢。你早在童年里就放出了一只向往的“蝴蝶”，那是你的秘密，是别人无法知晓的。但我可以说，那“蝴蝶”是纯洁的，美好的。现在你给这“蝴蝶”换上了仇恨的翅膀，恶的翅膀，你渴望着再次飞翔。

你已没什么顾忌了，也不再留恋。血的印痕强烈地打入了你的记忆，以致于你没有眼泪，没有了痛苦的感觉。赶羊鞭驱走了久存心底的善良，驱走了你的淳朴的乡情，也驱走了你的依附心理。

春日里捉不到泥鳅，可你渴望你童年的哥哥回来领你去捉泥鳅。你有过了第一次等待，又有了第二次等待，你在等待中完成了恶的锻造。

你是从后窗跳出去的。你等不到黎明了。是黑暗掩护了你，是黑暗悄悄地为你送行。在黑暗中你睁大双眼，步子放轻，极快地在乡间土路上行进……

你豁出去了。

六

小妹，人都有失迷的时候。

你的失迷表现在行动上，渴望也表现在行动上。我不知道这种“盲目”能不能在行动中得到修正，可你还是走出去了。走，也许就是一种修正。

而你哥哥的失迷却停留在思维之中，停留在想象里。这是知识分子的通病。你曾经过分地相信了你的哥哥。你觉得有知识的人都应该是聪明的，用“羊血”换来的知识应该是包容一切的，起码对人生会有更深一层的了解。可你错了，我的小妹。知识是无限的，生活的含量也是无限的，而人拥有的知识却是有限的。当有限的知识面对现实生活的时候，常常会成为一种锁链，成为一种包袱。从某种意义上说，前人的经验是后人的锁链，前人的智慧是后人的包袱。药方太多就无法治病，选择太多就无法行动。因此，披枷戴锁的前行比无知更容易受困。无知是一种盲目，盲目行动也许还有撞对的可能，修正的可能。少得可怜的“有知”却从一开始就被捆住了手脚，那锁链一条一条的，使你无所适从。于是，有知的失迷就显得更加可悲。

小妹，说这些你很难理解。我不知道说没说过“马口铁”的笑话？“马口铁”就是他们的悲哀之处。

在你哥哥的单位里有一位叫孙志铭的中年人。他是很有学问的，他的学问像他的头发一样茂密。他的见解也是很高深的，高深得就像生活本身。不用说他舌头上拴了许多新名词，抛出去就是知识的炸弹。至于他戴的眼镜，自然是既可以对生活做透视般的显微又可以进行宏观的放大照射。只可惜那眼镜断了一条腿儿，是用铁丝拧着的。他上班来老是提着一个破兜，那“破兜”俨然就是他的学问。他每天提着“学问”来了，又提着“学问”去了，走得很潇洒。可近些日子他突然变得失常了。上班总是急急忙忙的，高举着那个破兜逢人就问：“有马口铁吗？”进了办公室他仍不放下那个破兜，然后径直举着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串，推开门还是那句话：“各位，有马口铁吗？”弄得人莫名其妙。后来，有人见他在马路上也慌慌地拦住人问：

“有马口铁吗？”

开初，大家都以为他做生意呢。看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至少挣个十万八万也说不定。于是，整个机关大院议论纷纷，到处传他做生意的事。先是领导找他谈话，说机关干部按规定是不能做生意的，既然做了，看能不能给机关里提成一部分钱，好给大家办点福利；跟着税务局上门了，来向他征收“个人所得税”；工商局也来查他的营业执照，说他的“皮包公司”是非法的……结果，查来查去，他什么生意也没做。他根本不是个做生意的人。当然是一分钱也没挣……

孙志铭的失迷在于金钱的诱惑。他是在社会骤变中失迷的。当金钱大潮席卷全国的时候，作为一个知识的库存者，他的失迷是体现在思维之中的。思维的紊乱带来了精神的紊乱，他找不到自己了。那渴望金钱渴望物质生活丰裕的信号久久封存在他脑海里，可他在骤变中却脱不去“大褂”，“大褂”在他眼里是极神圣的，没有了神圣他就是普通人了。他自然是不愿做普通人的。于是那物质的诱惑由量的积累产生了“量”的飞跃，这种飞跃是变形的，荒诞的。是由思维信号到思维信号的转换，是由思维信号到思维信号的爆炸，是意念上的走火入魔。于是便产生了让人哭笑不得的“马口铁症状”。

应该说，这是传统的教育方法结出的果实。程序化的教育制度培育了一大批知识的库存者。他们对生活的评判是残酷苛刻的。他们的牢骚把他们自己淹没了。他们宁肯永远以精神受难者自居，却死也不愿脱去“长衫”。你的哥哥就是这群人中的一个。

客观地说，你哥哥和孙志铭没有什么差别。他仅仅是没有喊出“马口铁”这句话，可他心里也在喊着什么，喊着他不可能办到也没有勇气办到的一句话。“马口铁”只不过是一个代名词，一个象征的句式。它透出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渴望，面对诱惑的渴望。正如看到街面上高挂着的花花绿绿的衣裙，就会马上想到女人乳房的那种渴望。这种“马口铁症状”对他们来说永远是一种精神的折磨。“有马口铁吗？”——这种由社会骤变而产生的呼唤是多么的微弱和矫情！

小妹，被人们嘲笑的“马口铁症状”毕竟是一种精神渴望的展示，虽然是变形的。可你哥哥连这种“展示”都不曾有过。每当夜深人静时，他眼里的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默默地流淌。流泪也是一种发泄。他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发泄。那个陌生女人就睡在她身边，却一次也没有发现流着眼泪的他。他不让她发现。眼睛是心灵的洗洁剂，他清洗他的心灵，偷偷地清洗。然后用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切进心的深处，解剖那无法医治的灵魂。他发现他根本不爱那个陌生的女人，从来也没有爱过她。这种所谓的“自由恋爱”的结合完全是一种利用，是一种攫取。它是以生存条件、物质享乐为基础的。人海茫茫，孤舟独行，他需要的是一个“岸”。于是，生活中的爱就变成了一种“做爱”，变成了只有爱的形式没有爱的内容的爱。爱成了一个框架，只有框架的爱必然产生背叛。爱的形式越牢固心的距离就越远。他悄悄地与那“阳光”交流。你心里早已有了一个关于“阳光”的故事，就不可能有第二个故事。他一边保持“阳光”，一边过虚伪的家庭生活。他走不出这框架，却一次又一次地在意念上偷越“国境”做精神上的放飞。“放飞”使他同时“占有”两个女人，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占有本身是对“阳光”的亵渎。他不愿亵渎“阳光”不愿亵渎那久存心底的美好一片，而实质上更彻底地亵渎了“阳光”……

对自己进一步的解剖，使他发现他从没爱过任何人。他为他可怜的父母做了什么？他为他出逃的小妹妹做了些什么？他为那给了他一切的陌生女人做了些什么？他又为那朝思暮想的“阳光”做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的解剖从来都是有始无终的。他在黑夜里用眼泪清洗自己的心灵，冲刷心灵上的污垢。可到了天亮之后，他会洗去脸上的泪痕，重又戴上“永久牌”的微笑面具。在吃早饭时他会向那个陌生女人微笑，在上班的路上他会向碰到的每一个熟人微笑，在办公室里他会向他的上级微笑……于是，这种从黑夜开始到黎明结束，从眼泪开始到微笑结束的解剖则变成了徒然的无效劳动，有限制的无效劳动。冲刷后的污垢重又流回到心灵之中，完成了从肮脏到肮脏的解剖式。他从中得到的仅仅是一个过程，灵魂剖解的过程。

他把自己看得很清楚。他渴望得到又害怕丧失。他厌恶自己又同情自己。他为自己设制了一个怪圈，选择的怪圈。他很清楚每一种选择都有错误，于是也就没有了选择。他的优柔寡断正是他灵魂自私的体现。就连解剖自己的时候，他也是为自己的，为自己灵魂的安宁。他只爱他自己。

这种停留在黑暗中的“马口铁症状”比阳光下的“马口铁症状”更软弱、更麻木，也更加不可救药。

小妹，就是现在，当你的哥哥用心灵与你悄悄对话的时候，那对剖解的剖解也仍是停留在思维之中的。他把自己的灵魂高挂在自己的眼前，以遥远的想象中的你作为倾诉对象。他向你倾诉灵魂的丑恶，在倾诉中一边肢解灵魂一边组装灵魂，结果是没有抛去任何东西。他仅仅是在假想中的你面前展览了自己的灵魂。一旦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有马口铁吗？”这句话已成为当代知识分子的格言，失迷的格言。当孙志铭先生呼唤的时候，当你的哥哥仍在无休无止地对自己做自我剖析的时候，小妹，你没有问一声就走出去了。是你勇敢还是你鲁莽？

七

小妹，作为哥哥，我至今不能理解的是：你怎么会为了区区五角钱去卖身？

那是你第三次出逃之后发生的事。你在省城的一家旅馆里被扣住了。车站派出所打电话让爹去领人，而消息又是通过乡政府的秘书转了八个女人的嘴绕了四十五里路传回去的。可想而知，在家里没得信儿之前，村里已经沸沸扬扬了。

爹没有去。一个清白的务农世家是不该出这种事情的。爹为此暴跳如雷，他觉得这是整个家族的耻辱，你把他的脸卖了！他听到消息后就没回家，而是躲到最远的一块田里举着老镢锛了一天地。是娘在哭了一天一夜之后，偷偷地央求本家三叔去把你领回来的。善良的母亲没有给她的儿子捎信儿，虽然她的儿子就在省城工作，她宁肯求人也不让儿子知道。这显然是怕影响你哥哥的“前程”。母亲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想那么多，这是何等博大的虚伪呀！

三叔的拖延使你在派出所里关了四天，使你足足地品尝了“铁窗”的风味。可是，你为什么要卖身哪？！

据三叔说，那事情原是极简单的，简单得让人无法想象。那晚，你独自一人在车站上转悠，来来回回地走了很久之后，突然有一个生意人走到你的眼前问：“……多少钱？”你没有理他，仍是来回走动。这生意人第二次又嬉皮笑脸地跑到你跟前：“搭伙儿吗？开个价。”你看了看他，还是没有吭声。第三次，当他又凑到跟前问你的时候，你说：“一碗面条。”这生意人以为你在开玩笑，又问了一句：“到底多少钱？”你还是那句话：“一碗面条。”于是那生意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走吧，到饭馆去。”你竟然跟他去了。吃了一碗热面条后，你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跟他走。你在他住的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坐了半夜，最后，在那个很脏很简陋的单人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你脱去了衣服……

一碗面条，仅仅五角钱的代价呀！

小妹，你多少天没有吃饭了？一天，两天，三天？当你孤立无援的时候，当你饥饿难耐的时候，你宁肯出卖贞操也不去找你那近在咫尺的哥哥，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的，你不原谅你的哥哥。你曾用心灵呼唤过他，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你就以为你哥哥“死”了。可你们毕竟是一母同胞啊！

听三叔说，这事连派出所的民警都感到惊讶。当那很有钱的生意人掏出五十元钱给你时，你连看都没看。你什么也没要他的，就仅仅是一碗面条（在乡村里，面条是女人的象征，你把你自己吃了）。对此你毫无怨言。当民警把那生意人捆起来时，你马上说：“不怪他，是我愿的。”你才十九岁，你勇于承担责任使派出所的民警没有过多地为难你。虽然你在人们一次又一次地追问下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可那鲜血证明了你从清白走向堕落是为了一碗面条。

饥饿是堕落的先决条件，但不是必要条件。必要条件是你灵魂的堕落。你的灵魂在熙熙攘攘的车站上游荡的时候，那堕落的邪念就已产生。天晚了，灯光闪烁着迷离，你在人海一样的车站上看不到一点熟悉的东西，你是孤零零的，你感到了离开乡土的可怕。可怕使你产生了恐惧，那恐惧紧紧地攥住了你的心，使你油然地浮出了贴近什么的渴望。饥饿是可以忍受的，精神的孤独却无法忍受。你渴望能出现一点什么，哪怕是被欺凌。于是你便想惩罚自己，堕落是自己对自己的惩罚呀，你一无所有，只有在肉体的惩罚中才能得到精神的拯救。夜已来临，你在车站上来来回回地走动证明了你心的焦灼。这时，你遇上了这样一个男人……

堕落的先导是一碗面条，自轻自贱的本身说明了你用肉体换取精神的急迫，也说明了你自甘堕落的彻底。你渴望的是精神的痛苦，精神的痛苦也就是精神的充实。你拒绝了肉体交易应付的五十元钱，再次降低了你出卖的规格，以此来保持精神的独立，保持堕落者的“清高”。这又说明你是很矛盾的，你的出卖是有限度的。你自己玩弄了自己。

可面条毕竟是先导啊！在你的哥哥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喝牛奶吃夹馅面包的时候，他的妹妹却为了一碗面条走向堕落。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有责任的。

况且，在三叔把你接出来之后，他明明知道回到乡村等待你的将是什么，可他竟然没有留你住几天，没有给予你片刻的安慰。近在咫尺啊！不能说他没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没有勇气。他的确感到屈辱，但他唯一能说出口的理由是怕那个陌生女人看不起他和他的小妹。他甚至不敢告诉她这件丑事。他每日里在这陌生女人面前塑造自己的形象，以假的高贵来冒充真的卑微，生怕露出半点乡下人的“怯”。他自己绝不承认这一点，而这一点恰恰是他的致命处。当他高喊自己是“乡下人”时，内心深处怕的正是这些。他默默地吞噬着小妹的耻辱，在人前却不敢有半点展露。他对自己说：不让小妹来，是怕小妹受人岐视，怕小妹不能忍受那陌生的城市嫂嫂的高傲目光。以这样的借口，让三叔把为他的前程付出多年辛劳的小妹送回乡下，他已经没有了半点做人的勇气。于是，他自责。为自责而自责。那个陌生女人曾多次追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喃喃地说：“没有。”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只是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地流泪。

小妹，我后来才知道你回村后在房梁上被吊了一夜！父亲的暴怒自不必说，整个家族的人都涌上去打你……血脉的牵连使他们自认为也承担了耻辱，于是便加倍地在你的肉体上找回来（奴役是人的本性，本性的宣泄是人的最大快乐）。纵然是嫡亲父母，也是不愿承担耻辱的。父亲打断了三根皮带！母亲恨得用头撞你！而被高挂在房梁上的你，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爹把他多年的压抑转嫁到你的身上，把他在村支书、乡干部面前的卑微变形地倾泄到你的身上。毒打使他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泄，得到了他意识中从不具备的阳壮的辉煌。同时他也就显得更加委琐，更加可怜。他没有脸了，没有脸就无法在人前走动。他找到了自己又丢失了自己，那痛苦更甚你十倍！他声撕力竭地高喊：“你为什么不死？你咋不去死！”这话是对你吼，也是对他自己吼的。

你曾经想到过死。死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活下去却很艰难。你的肉体在房梁上挂了一夜，你的灵魂也在房梁上挂了一夜。当人们拷打你的肉体的时候，你却在拷问你的灵魂。你重温了省城车站的孤寂，重温了那碗热面条的滋味，重温了那个小旅馆的夜，重温了你出卖贞操的全过程……继而你看到了那被剥光之后的浸染了血污的灵魂。你觉得你已经是个罪人了，再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你。一碗水泼在地上，已无法挽回。活着是耻辱，背着耻辱活；死了更耻辱，钉在耻辱中死。你的牙咬在你的灵魂上，每一痕都是血，每一痕都是罪……

你在毒打中展览了自己的灵魂。那有罪的灵魂像旗帜一样飘荡在房梁之上，那是耻辱的旗帜，背叛的旗帜。展览使你“再生”，展览宣告了你的彻底“解放”。经过了这一晚的灵魂展览之后，你跨出了人生最艰难也是最轻松的一步，从有罪到无罪的一步。为别人活，你是有罪的。为自己活，你是无罪的。世界观的转换使你宣告了你的无罪。从此，任何说教对你都是无用的，你将在骂声中独行。

你“匪”了。四乡的人都知道你“匪”了。（也许人人都具有“匪”的基因，却不具备“匪”的勇气。）既然“匪”了，既然已给家族历史上抹了很重的一笔，你就要“匪”个样子给人们看看。

小妹，你是这样想的吗？

八

小妹，你知道什么是代价吗？

你一次又一次地出逃，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你在人生的悬崖上行走，踩着毁灭的边缘行走，可你知道什么是代价吗？

小妹，我虽然不能阻止你，但是，请听我说：

在你哥哥的单位里，有一位名叫吴方洲的老人。他今年已活了五十九岁十一个月零七天了。他的一生就是“代价”的最好注解。

吴方洲当年是省直机关有名的“神童”。他十六岁参加工作，曾在中央高级党校受过训（还是为数不多的一期学员）。那时，他才华出众，思路敏捷，是机关里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写的论文散见于全国各大报刊；他的每一次发言都得到了暴风雨般掌声；他的倾慕者可以排成一条长龙般的丽色大队。应该说，他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那本是一条五彩缤纷的路。据说，他当年的同学如今有部长、省长的，还有当大作家大理论家的。而老吴却从一九五七年就进了监狱，过了近三十年的劳改犯生活（他是因为一篇文章出事的。他一条道走到黑，固执地坚持了一个现在看来很一般的论点。他曾勇敢地振臂高呼“要为真理而斗争！”）。就因为他的固执，他的“才华”从一九五七年就中断了，此后再没有“横溢”过。那时候，他像鳖一样地蹲在监狱的牢房里，没有笔没有纸没有书报杂志，甚至没有任何一片带字迹的东西。纵是“神童”，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说他数过衬衣上的虱子，一共三百二十八个。一百二十二个母的，二百一十六个公的。曾有过“偶数”与“奇数”的类似“哥德巴赫”式的猜想，可惜没有写出关于虱子生态的论文；他说他在砖缝里寻找过烟蒂儿，一连找了四个小时，就突如其来地萌生了关于“概率”的奇妙意念，可惜他无法记述；他说他曾在牢房里闻到过女性的气味，又像猎犬一样在牢房里追寻这气味，于是寻到了一根头发。可他不能准确地测量这根头发的“直径”，也就不能从头发“直径”上研究男女性别的差异。他说他本可以写出关于从头发上破案的水平很高的论著，可惜他徒有思维而没有著作问世……他曾有过许多极其丰富的奇妙遐想，而这难得的想象力一一都在饥饿困顿中泯灭了。

他说，三十年来，他曾无数次地跪下来给人磕头，请求革命的人们宽怒他，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可革命的人们不宽恕他。他太傲了，太狂了。他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假如没有这非人的三十年，他也许会成为大科学家大思想家，也许会当省长部长，这很有可能。

尔后是平反。老吴回来了，“神童”不见了。平反昭雪后的老吴上了不到两年班，在这两年里“神童”却成了机关里人人嘲笑的对象。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道，连走路都被警察罚款五角！老吴成了一个废人。

现在，拄着拐杖走路的老吴，总是像祥林嫂似的反反复复地絮叨着一句话：

“那时候我真傻……”

小妹，这就是代价，执着追求的代价。老吴为此失去了最宝贵的三十年。他得到了真理，却丧失了时间。

更为可怕的是，真理是相对的，时间是绝对的。他得到的是局部的相对的发展中的真理，失去的却是完整的永劫不复的时间。对“神童”来说，时间就是创造，时间就是财富，时间就是走向伟大的桥梁；可对老吴来说，真理却是极平常的大实话，是三十年后人人都明白都不屑一顾的“破铜烂铁”，是语言外衣上的几颗过时了的纽扣。那时的“神童”挺身而出，为真理而呼唤；现在的老吴却拄着拐杖，摇着苍苍白发，逢人就讲：

“那时候我真傻。”

小妹，在一个秩序化正常化的生活环境里，一个超常的人的结局就是这样。一九五七年，“神童”的生活方式是不正常的，他被打成了右派；到了一九八七年，老吴的生活方式仍然是不正常的，他成了一个废人。这是时代的悲剧，单个人是无能为力的。老吴年轻时曾执着地追求过，可他得到的却是半生平庸；他渴望着人生的辉煌，却失去了最富有创造力的年华。

走出平庸是要付出代价的。“一步迈错百步难回”对人的影响太大了！说不清的实例告诫人们要平庸，要正常，要过“类”的生活，不要寻求单个人的“自我”。平庸可以给人舒适，给人以安全感，给人以时间的保障。虽然没有辉煌，但也不会毁灭。

但是，秩序化就意味着丧失个性，丧失自我，使单个的有活力的人变成社会运转中的机器零件。人不可能彻底的零件化，肉体的相象代替不了精神的统一。精神是无法统一的，一万个人有一万个搁置精神的地方，那是绝不会相同的。社会秩序化的结果必然产生虚伪，产生千千万万个面具人。这同样是可怕的。

当然，也有人说，活人是活“质量”的。只要瞬间的辉煌，不要平庸的岁月。哪怕有片刻的辉煌，也就够了。可这话对老吴来说，是不是太残酷了？

小妹，你哥哥就是一个面具人。他的面具就是那“永久牌”的微笑。当世界充满面具的时候，为了生存，他不可能袒露真诚。他在上级面前微笑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何时能分到一套像样的房子；他在同事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五月里天气的燥热；他在朋友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午饭后吃一只苹果的滋味；他在那陌生女人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那久远的粉红色的“阳光”……在这个世界上，真诚也是一种权力。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出售的。出售真诚得到的决不是真诚，而是虚伪的拳头，是袒出胸膛让人来打。他不愿打人，也不愿让人来打，他只有微笑。

小妹，你哥哥是个平庸的人。他既然选择了平庸也就不打算为自己辨护。可你呢，你的背叛又换来了什么呢？

九

小妹，你曾经爱过一个男人，那男人是你自己寻来的。你为了寻他，在方圆七百里的范围内辗转奔波，吃了说不尽的苦头。可你找到了他却又抛弃了他，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和那小伙是在车站上结识的。那是一个京广线上的小站，等车的人很少。当时你们并不相识，你在等车，他也在等车，大概是口音相近，就随便地说了几句话。尔后，车来了，你们仅仅是互相望了一眼，就先后上车了。上车后也并没有坐在一起，各自在拥动的人流中分开了。这种分离很可能是永久性的。偶然的相遇，应该是不会留下什么的。然而，坐了几站之后，你突然发现那小伙下车了。那是一个没有站台的小站，临近黄昏，你看见那小伙走下火车，在暮色中晃晃地动着，背影镶在夕阳里，眼前是一条漫长的无尽的路……这时候你也许感到了孤寂，分离又使你产生了茫然的贴近。于是你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看那人影儿渐渐消失。

按说，这仅仅是瞬间的记忆，过去了就过去了，可那晚霞中的背影却烙在了你的心里。许是那落日的雄浑感染了你？许是那走向落日的铁黑背影的高大挺然？当然，那匆匆的一瞥，也许早就产生了心的共振。还有什么呢，那就说不清了。总之，在那个滚动着橘红色落日的黄昏，一个男儿的孤零零的行进，路的漫长……使你突然产生了一种相知的渴望。这渴望使你很快地做出了非常的决定，你自己也说不清的决定。在下一个车站，你急匆匆地下了车，竟追那小伙去了。

这寻找是极茫然的。你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只记住了这么一个人，一个背着铺盖卷奔生路的人。他在暮色中走上了一条大路……

为寻这小伙，你来来回回地走了几百里路，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开初你以为他是出外打工的手艺人，就到附近的建筑队去查问。你在建筑工地上给人打过小工，也给人做过饭，几乎是每隔两三天换一个地方，可你找遍了所有的建筑队也没找到他。后来你又以为他是出来挖煤的，于是你又找遍了附近的大小煤窑，全不顾矿工的粗野……有人见你在关山的煤窑上给人拉过坡，那坡很陡，拉一趟只挣三角钱。你是饿着肚子找他的，逢人就问。再后你以为他是做生意的，就又到城里去寻。你在禹县县城的饭铺里给人刷过碗，又在许昌给人当过保姆……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你一次也没有碰上他。在你几近绝望的时候，你又常常到车站上去，来来回回地在京广线上的小站上徘徊，希望能偶尔碰上他。你找得很苦很累也很充实。在长达三个月的光景里，你心中只有这个小伙……

这一切仿佛都是命定的。在一个雨后的黄昏，你与他在车站上撞了个满怀！这小伙穿得阔了些，可你还是认出了他。当他茫然地看了你一眼，正要离开的时候，你叫住了他：“站住。”他又抬头看了看你，很诧异地问：“干啥？”你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他迟疑疑地走过来问：“有事？”你点点头说：“有事。”你把他领到没人的地方，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尔后，你哭了……

这一巴掌打得太猛，太突兀，太霸道！没有人这样干过，世界上任何爱情都不是这样来表示的，唯有你。你一巴掌粉碎了一个男人的灵魂，这是你三个月来寻找的结果。

……你跟这小伙共同生活了七天（也算是“混”了七天）。没人知道你们在这七天里究竟干了些什么，“混”是很难说清楚的。据说，这小伙是个锁匠，看来也是很有钱的，你们一同在县城那最好的宾馆里住过。而七天之后，你却悄悄地离开了他。你走时他毫无防备，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依然和来时一样，你没有带走他的任何东西。

你花了那么大的气力去寻他，为寻他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可一旦找到之后，仅仅才过了七天，你就抛弃了他。他究竟在什么地方让你失望了呢？

失望一定是有的。你在追寻中一天一天地把他“神化”了。你不是在寻找他，而是在寻找中“塑造”他。你在想象中“塑造”了一个男人，“塑造”了一个你心目中的偶像。这偶像在想象中是美好的。你每时每刻都在加重着这美好的分量，完善着这美好的形体。你自己给你自己捏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然而，当你真正接近这男人的时候，那心中的偶像就碎了……

严格地说，这不是对男人的失望，而是对追寻本身的失望。你需要的仅仅是追寻的过程，是一个搁置精神的地方。目标的贴近却带来了精神的失落。苦难历程的结束预示着新的苦难历程的开始，你自然是不会停下来的。得到本身就意味着丧失。

可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很快结束。虽然才短短的七天时间，你却又一次种下了悲剧的种子。

也就在短短七天的时间里，你彻底征服了一个男人，这小伙发疯一般地爱上了你。你走之后，他为找你寻遍了大街小巷，尔后就毫不犹豫地追到家乡来了。他给父母带来了丰厚的礼品，也带来了一个男人求爱的勇气。可是，你不在家，你根本就没有回来。父母对这位勾引来的“女婿”显然是不会承认的。他掂来的礼品被爹扔在了村街上，继而又让这小伙饱尝了足够的冷落。家里不接待他，他就睡在场里的麦秸窝里。夜风是凉的，可这小伙却心如火焚。他以为你一定会回来的。他望眼欲穿地在村里等了你七天，每天都在家门前转上几趟，每天都掂着贵重的礼物恳求老人承认他。为了说明他的来意，他一定是给老人讲述了那七天的“野合”……可父母是不会接受耻辱的，耻辱已经够多了。老人肯定辱骂了他，骂他个狗血淋头！

这小伙显然是忍到了最后的地步。他的钱花完了，你仍没有回来。于是，在一天夜里，黎明之前，他越墙而入，跳进了咱家的院子。他一定是在院里站了很久，当眼睛彻底适应黑暗之后，他看见了扔在房角处的一根麻绳……

第二天早上，娘一推门就吓得蹲坐在地上。她看见院中的苦楝树上吊着一个人，那人长伸着舌头……

小妹，你看见血了吗？你是有罪的呀！

你毁掉的不仅仅是个年轻的生命，你压榨了一个男人的灵魂。你给了他火辣辣的七天，然后突然把他抛在冰水里，悄然而去。何必当初呢？！

是呀，爱是不能勉强的。对这小伙的死你不负法律责任。不爱，也似乎没有道义上的责任。你没有让他死，也没有逼他死，是他自己要死的。你甚至可以说他的气度太狭，不配做你的男人。可他毕竟是为爱你而死的呀！扪心自问，你的天良何在？！

这小伙也是在咱们乡下长大的孩子。据说，他娘死得早，自幼是跟爹长大的，出门回家两根棍，从没尝受过女人的温存。女人在他心中占的位置太重了！二十多年的干渴，一朝得到滋润，那心情是很难形容的。乡下人找女人多难哪，奔一个女人往往要付出两代人的辛劳。他就是为女人才出外奔生路的。在乡下，这娃儿应该算是聪明了，他学得了一份锁匠的手艺，也定然是有了一份奔女人的小小计划。你给了他爱，填补了他的空白，同时也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可以靠劳动挣一份爱的。可这爱自天而降，却又抽身而去，你给了他多大的失望啊！

失望本身就是对他的最大蔑视。失望本身就是对一个男人最残酷的冶炼。一个爱人的失望，既是毁灭的榨机，也是再造的熔炉。这小伙无法承受那突如其来的火与冰，他去了。可我再说一句，你何必当初呢？！

如果说，对这小伙的死你还可以有所推卸的话，那么，你给父母带来的屈辱和灾难却是无法推卸的。

多么宏大的耻辱啊！四乡的人像过节一样一拨一拨地涌到家里来看热闹；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的人也川流不息地来勘查死尸，询问死因；村人们更是四处张扬，逢人就说。两位老人每日里像罪人一样立在门前，战战兢兢地迎候着各种人的盘问。娘为此昏死过去三次；爹见人就磕头，一次又一次地磕头，头都磕出血来了……

那是夏天哪，我的小妹！在火炉一样的夏天里，父母为你守了七天死人。那七天，你知道他们是怎样熬过来的吗？！他们为你的“耻辱”守灵，为那长吐着舌头的“耻辱”赔罪，为你承担了千万人的责骂和唾弃。年过半百的老人，每天像猴子一样地站在门前接受上万人的“观赏”，那滋味并不亚于在碱水里泡在油锅里煎！夜也是难熬的。天热，那死尸放院里怕狗拉，放屋里又怕臭了，可没有法院和对方家人的许可是不能埋的……那真是死不了又活不成的七天七夜呀！

小妹，你罪孽深重呀！你不能忍受的，让父母替你忍受了；你种下了悲剧的种子，让父母来品尝罪孽的果实。

你是在找他吗？你是在找你自己。你找到了自己，却发现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于是你丢弃了“旧我”，又一次寻找“新我”……

十

小妹，你是有罪的。你的哥哥也是有罪的。你罪在行动，你的哥哥却罪在思维。

在这里，我将坦白地告诉你，你的哥哥是一个意淫者。

他得了可怕的精神分裂症。有很久了，几乎每天晚上他都是在失眠中度过的。夜的眼关注着他的每一个行动：他的一半躺在婚床之上，另一半却去追寻那久远的“阳光”。当婚床上的半个我在肉体上做爱的时候，另一半却在精神上与“阳光”交欢。他追逐“阳光”追逐精神的欢愉几乎达到了发疯的程度。他在暗夜里神行七百里去与那“阳光”汇合，他的神思在“阳光”的门前行独行，徊徘不前。那门铃就在他眼前“亮”着，他一次又一次“勇敢”地冲上去按那门铃，可在最后一刻还是逃窜了。他永远不会按响门铃，可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去按……他听见门铃响了，听见了那细碎、娇柔的脚步声，继而他看到了粉红的一闪。当那粉红的一闪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前时，他却很快地躲开了。“阳光”在半开的门前灿烂，粉红色的笑靥在门前灿烂，灿烂灿烂灿烂……

没有人。

他再次冲上去按门铃，敦促“阳光”再次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以此来光照他灵魂的黑暗。

没有“阳光”他是无法生活的。他在暗夜里追寻“阳光”，与“阳光”对话。对话就是他的光明。而每一次对话后他的灵魂便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也就越加地渴求“阳光”。他不能自救，只有“阳光”才能救他。于是他追忆“阳光”的每一个细小动作，追忆“阳光”的每一次闪烁，妄图在“阳光”的照耀下通体燃烧。

当白日来临，他又还原成一个地地道道的面具人，还原成一个在钢筋水泥的夹缝里求生存的谨小慎微的符号。依旧是紧闭心的大门，以微笑对人。而心的深处却焦灼地等待着下一个黑暗的来临，他将又一次地在黑暗中触摸“阳光”……

他知道他亵渎了“阳光”，亵渎了那神圣的不可替代的精神偶像。可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的有罪的“手”每一次触摸“阳光”时都带有极大的不安。他厌恶自己，却又无法摆脱。他是“空气恋爱法”的得益者又是受害者，精神的痛苦和精神的欢愉同时折磨着他。他欺骗了婚床又欺骗了“阳光”，他在分裂中无力地挣扎着，他知道他总有一天要失常的。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在一天夜里，他喝醉酒之后，竟然走到另一栋楼里去了。那是一个陌生的楼道，他在陌生的楼道里大摇大摆，神情昂奋地走着，肆无忌惮地敲响了整个楼道的屋门。他站在一个又一个门前高喊：“我爱呀！我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喊声是很瘆人的。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自己在干什么。几个穿着裤头的男人从屋门里窜出来，大骂着把他拉出去揍了一顿！可他还在声嘶力竭地高喊：

“我爱呀……”

这种失迷已经达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从此，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夜游，每天晚上都闯进一座新的陌生的楼房，在黑暗的楼道里高声喧哗……他曾三次被派出所的民警扣留，可查问之后又把他放了。单位领导替他说了很多好话。因为他白日里是很老实的，老实得像小绵羊一样。他是“第三梯队”，又是重点培养对象，没有人敢怀疑他。他的面具是铁做的，他每日里戴着这铁制面具去上班，换来了一身“清白”。但他的伪装还是被揭穿了，他白天是人，夜里就变成了鬼，四处游荡的鬼……

他毁了，毁就毁在没有当面说出那句话。当他遇见“阳光”的时候没有说出那句藏在心底里的话，就造成了精神上的长久淤积。那淤积逼迫着心的波涛，终于冲决了堤岸。当他因多年的伪装被揭穿，痛心疾首地跪在一个个领导面前忏悔时，当他泪流满面地检查自己时，却进行着更加虚伪的掩饰。他说他不知道他究竟干了什么，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可他是知道的，在心的深处，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的泪水从虚构的筛子上漏下来，一滴滴洒落在领导的脚下，表演了一幕幕真诚的荒诞。他听到了泪滴的声音，那声音响在灵魂之上，他的灵魂为此而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这淤积还来自生活的假模假式，来自没有真诚的符号化的行走，来自铁制面具的沉重，来自对人的世界的恐惧。一切都程序化了，人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萎缩。萎缩使人无法承受假的附累，于是导致了真的变形：

一个意淫者。

这是虚伪造就出来的，是卑劣造就出来的。精神犯罪是不负法律责任的，却永远得不到心灵的安宁。由分裂造成的两个我在一天天地战斗着。白天的我服从于秩序；夜晚的我恢复本原，脱壳而出，去按那“阳光”的门铃……

小妹，可悲的是，这一切仍是在夜的婚床上进行的。是在纯思维中进行的，是虚妄的。

他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夜游；在想象中看见自己走进一个个陌生的楼道；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喊出那么一句话；在想象中挨了一顿揍；在想象中看见自己被派出所的民警拘留；又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在上级面前哭泣……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目睹着正在进行的一切。

你一定认为这很窝囊，他也知道这很窝囊。但人生怎能没有节制呢？没有节制整个世界就会一片混乱，就会出现野蛮和屠杀，就会尸陈遍野血流成河。没有节制就没有安全感。节制产生了虚伪和压抑，同时也带来了和平和安宁。节制是人类社会的平衡木，它困住了单个的人却解放了整体意义上的人。它消灭了绝对的发展却保护了相对的稳定。没有节制就没有了人与动物的差别。从这个意义上讲，人是需要虚伪和掩饰的。人的本性的大暴露，结果会是什么呢？

也许，他是太清楚了。清楚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两难的错误，无所适从的错误。

不过，他的确闻到了“阳光”的气味，那气味掺杂着苦楝花的清香，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苦楝花的清香。他沉醉在苦楝花的清香里去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精神夜游”……

他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去品味那段话：

“哥，是她吗？”

“是她。”

“二十多年了，你还能认出她？”

“……嗯。”

“你去见见她，去呀！”

“……不好。”

“你得去。那么多年了，你就不能见见她吗？”

“不好。”

“见见有啥呢？见见吧。”

“不好。”

“哥，你是人吗？！”

“……”

小妹，当他想着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头还枕在那陌生女人的手臂上。那手臂传导着另一股香气，令人恐惧的香气。他知道这女人也是不爱他的，她爱的是一种高贵，施与的高贵，奴役和改造的高贵。她常常很自然地说：“我给你……我给你……”在她心目中，我是第一性的，你是第二性的，是施与和被施与的关系，是奴役和被奴役的关系。起点就没有互爱，也就没有互知。人对奴役的需要是永久性的，她的“爱”也就是永久性的。在这样的家庭里，任何逃离的企图都是徒然的。它会使你背上沉重的“精神债务”，活一天就背一天。因此，他只能是个可鄙的意淫者！

小妹，卑劣的虚伪的我是多么羡慕你呀！羡慕你敢恨敢爱敢生敢死敢夺敢弃，那是多么野气多么酣畅的人生！可冷静的虚伪的我，又不得不谴责你！你太残酷了，你奔向有罪的大路，给社会给家庭带来了多少灾难哪！

而我只有呓语。

也只能呓语。

十一

小妹，你最后一次被捆回村子的时候，招致了全村人的围观。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在炎热的夏天里，我的小妹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小拖拉机上，在一片“嗵嗵嗵”的轰鸣声中被载回村子。

全村人都出来看你了，满街都是子弹一般的目光。那簇动的人头就像当年看夜戏一样，拥流着说不出的激动和兴奋。天光一下子变得燥热难耐了，火镜就在人们头上悬着，灼热的气浪随着小拖的轰鸣滚滚而来，烤化了整个村庄。

你被捆着。捆着的你身子挺得很直，头高高地昂着，脸上冻着坚冰一般的高傲。猎猎的火一样的红裙在绳索的捆绑下紧裹着冰雕一般的身躯，把冰与火的极端的两极呈现在这个古老而又窄小的村街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是冰与火的瞬间的美丽。此刻，天静静，地也静静，那情形就像是世界的末日到了！沉寂中仿佛响彻着一声来自天庭的呐喊，叫人觉得那古老瓦屋的兽头时刻都会滚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残砾！

沉默，捆绑着的沉默。当这捆绑着的沉默缓缓驶过村街的时候，天仿佛阴下来了，那坚冰一般的高傲射杀着阳光的炽热，给七月的乡村带来了肃杀的寒气。而那火焰般的红衣裙却又时时灼烧灸烤着人们的心。火样的冰，冰样的火，使村人们承受着这来自两极的痛苦。

这痛苦来自蔑视，昂首挺胸宣告了你对乡村的蔑视。你虽然被捆着，却像凯旋的胜利者一样高傲。你的蔑视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蔑视里带着怜悯。你怜悯所有的乡人，一代一代在这块窄小的天地里繁衍生息的乡人。他们大多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生活的单调，劳作的乏味，人的委琐，使你有了足够的蔑视他们的理由。你是带着闯荡过世界经历过人生的目光去看待他们的，于是你的蔑视你的怜悯就显得更加刻薄。在你眼里，他们是一群可怜的埋在黄土里的人，没有颜色的人。也仅仅是因为你被捆回来了，他们才有了一次看热闹的机会……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也叫活人吗？所以，纵然被捆着，你也在乡人面前表示了足够的优越。

我的没有耻辱没有羞愧没有眼泪的小妹，你就是这样回到村里去的。你让村人们看到了他们一生都没看到过的场面。他们一个个像傻了一般望着“嗵嗵”响的小拖从眼前驶过，肃然地在你面前缓缓后退……

小妹，你给村人的刺激太重了。他们觉得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在他们眼里，好像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叫他们无法承受。他们的愤懑是无法诉说的，就好像突然从天上掉下一个大石磙，正好砸在他们心上！老人们两眼空空地仰望苍天，试图想抓住一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听说，六奶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了……

小妹，这时的你已完全变了。你已不再是乡下人了。你的蜕变是迅猛的。衣着的变化仅仅是你脱胎换骨的第一步，而那冷漠的满不在乎的神气才是根本性的变化。你已经没有了乡下人的“怯”，骨子里的“怯”。而更重要的则是你对乡村的厌恶。你的厌恶耸动在眉宇之间。诉说了你的无法抑制的排斥心理。你的厌恶已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不仅仅是因为村街的狭小，一张张脸相的茫然无知，也不仅仅因为生活的单调，劳作的乏味，而是对区域性生活本身的厌恶，对长年累月的居住的厌恶。夏日里那满眼的绿色没有引起你的一点好感，连村街里的空气你都是厌恶的……

进了家门，解开了那捆绑着的绳索之后，你仍然没有说一句话。虽然屋里院里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可你眼里却看不到一个人，你眼里只有对熟悉的厌恶。

屋子里很闷。爹彻底萎了。他在地上死蹲着，失败写在脸上。娘也蹲着，那神情就像在受刑。只有你是坦然的，是一种恶的坦然，随你处治的坦然。好久好久之后，本家的六奶奶站了起来，她曾是待你最亲的老人。老人颤巍巍地走到你跟前，眼里淌着泪，扑通一声，竟当众给你跪下了！

娘也默默地跪下了……

爹浑身抖着，长叹一声，忽腾腾也跪到了你的面前……

七十六岁的六奶奶跪在你面前说：“梅妞，我做主了。只要你不再跑，啥都依你。有中意的人领回来，想咋过咋过，你说句话吧？”

爹颤着声音说：“梅妞，只要你不跑，啥、啥都依你了……”

娘哭着说：“梅妞，你说句话……”

小妹，世界颠倒了吗？他们打过你，骂过你，撕过你，吊过你……乡村里所有能用的土刑法都用了。可老人们现在给你下跪了。他们一个个跪在你的面前，求你说句话，只要你不再跑，啥都依你。河水倒流也不过如此！哪怕是为了安慰老人，你也该张张嘴呀！

可你没有说，小妹，你没有说。你仍旧冷冰冰地坐着，像死了一般坐着。是的，他们打过你，可你的残酷更甚于一生都生活于乡间的老人。你最终还是惩罚了他们。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多么可怕的沉默呀！终于，六奶奶站起来了，爹娘也跟着站起来了，全部默默的。到了这份上，话已说尽，再没什么可说了。乡村对你已仁至义尽。六奶奶缓缓地转过脸去，顿了一下拐杖说：

“把兜肚儿脱下来吧，我给你缝的红兜肚儿……”

小妹，你就是在这种时候脱下“红兜肚儿”的，那棉布做的能避邪的“红兜肚儿”。这大概是乡村对你的最后的唯一的束缚了。作为一个彻底背叛的女人，作为一个最不知羞耻的女人，你在一片惊呼中当众脱去了“红兜肚儿”……

这时，娘扑上去了，她像狼一样地嚎叫着扑了上去。最软弱最疼爱你的母亲扑在你身上嚎叫着咬下了一块肉，一丝丝带血的肉！

小妹，娘咬的是你的肉吗？她吞噬的是自己的心哪！老人绝望了。她把自己的心咬碎吃了。她生了你养了你，却无法改变你。她是多么悔恨哪！

再没有什么了。

再没有什么了。

再没有什么了……

小妹，在一个偏远的有着铁桶一般的观念的乡村里，老人们已经尽到了最大限度的妥协和容忍，他们把所有能给予你的自由都给了你。你可以找你喜欢的男人，可以过自己愿意过的日月。只要不离开这块土地，他们都依了……

小妹，你还要什么呢？

红蚂蚱　绿蚂蚱

旅客在每一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边到处飘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泰戈尔

已是久远的过去了，总还在眼前晃，一日日筛漏在心底，把久远坠坠地扯近来。便有一首小小曲儿在耳畔终日唱：云儿去了，遮了远远的天。在远远的天的那一边，有我姥姥的村庄……

于是，我记得：在住着姥姥的村子里吃饭，是不用打饭钱的。随你走进那家院子，叫声老舅，便有汉子亲亲地迎出来，骂声鳖儿，不消你再说，一准有好东西管你吃。几多的舅哟！老儿小儿，都要你喊。除非你骂他：“舅、舅，打一鞭，屙一溜。”他笑。该叫还是得叫。儿时，在姥姥的庄子里，捧着乡下孩子的小木碗，我就这样一家一家地吃遍全村。吃了，和小小的“老表们”滚在土窝里脱土馍馍，木碗儿扣出光光圆圆的一坨、两坨、三坨……撒一泡热尿，那“馍馍”碎了，又脱。

哦，我童年的小木碗——

狗娃舅

袅袅的炊烟把村子罩了，天终于暗下来。坡上还映着一线红，那红亮得耀眼，倏尔又淡，又灰，接着是极刺的一跃，红极了半个天。风起了，飒飒的。卸套的驴儿在坡上打滚儿，沾着尿腥的热土灰灰地荡开去。那亮不情愿地暗下去了，残烧着镶着灰边的余红。于是，坡上晃出一队割草的孩子，全赤条条的，一线不挂。远远，极像被风吹的草儿押送的一队泥丸。那打头的背的草捆极大，小垛儿一般地缓缓滚来，仿佛草也成了气候。近了，你才能瞅见那埋在草里的小头。叫你真不信是那泥丸一般的孩儿驮了草动，倒疑是成了精气的草搡着孩儿走。这打头的，便是狗娃舅了。

多年之后，每当我眼前出现那个灰色的黄昏，一个极大的滚动着的草垛；一个圆圆的盛满了汗垢的肚脐眼；一双小拇脚趾有着双指甲盖的脚丫，便一同朝我压来。

这狗娃舅是我童年的朋友，也是长者。一个极小的人儿，也算是舅了。辈份在那儿摆着，不由你不喊。我六岁的时候，他便十二，长得竟没有我高！泥丸似地矮不说，身量却尽往宽处去。那短短的小手，锉儿一般，摸摸肉疼。在大人眼里，他是孩子；在孩子眼里，他是大人。也就省了裤子。说大人话，赤条条在村里走，也没人羞。我常常怀疑那位二姥姥是割谷的时候窝下了这舅，不然，怎地这般小身？

矮归矮，却是割草的一把好手。靠了那割不完的草，他一天挣去十二分，气得那些人高马大的舅们骂街！骂了，又不得不认晦气。割草，一把小铲儿揣怀里，拉千斤粪车的壮汉也就一天百十斤！他一晌就是百十斤！二十斤才一分，能是气儿吹出来的么。别的孩子割三五十斤已算露脸，唯有他快。人说，他不是人。那般小手，那般小腿，那般小人，把小铲捏在手里，活脱脱草魔一个。连村里最会绣花的五姨看了他割草，暗暗瞅瞅自己那双女人群里出了名的巧手，也就叹口气，去了。

他爹五年前就瘫了。娘还是一个接一个生娃，也就病殃殃。“嘴”很多，干活的却只有他。这家，靠高分也是养不活的，他竟撑了。村里人笑说，狗娃家人是见风长肉，我是不信。不然，不会跑到村口来等他。

走得更近些，狗娃舅唱了。细细的干嗓喘着粗气，那草捆摇起来，像要翻倒，却没有倒，只把天边那点残烧哑喊到坡下去了。那人儿越显得小，步儿越显得慢，叫人觉出那漫长的东坡是一世也走不完的，何况还驮了草。

队长舅也在村口蹲着，拧一支烟来慢慢吸。听那呼哧呼哧的气喘，听那渐近的唱，并不扭头，只缓缓站起。

狗娃舅站了，吸一口气，甩了那草捆，拍拍瘪了的肚皮。那黑黑的肚皮上亮着一道一道的汗霜，花瓜儿似的。脸上蒙着分钱厚的土，只有俩眼贼溜溜地闪着，透出一丝狡黠的乏笑。后边的孩儿们也站下了，并不扔筐，只怯怯地望着队长舅。

“狗娃，没捎点啥？”队长舅把烟碎了，问。

“老三，我可是饿了。”狗娃舅又拍拍肚皮，亮出一个黑污污的圆肚脐眼，两排瘦狗一般的肋巴。

“真没捎点啥？”眯眯的细眼斜过来，锥子般地一亮。

“老三，按老规矩，你搜哇。”狗娃舅头一歪。

“搜着了——？”

“蛋咬去。”狗娃舅叉开腿，亮出那小小的“大物件”。

队长舅也不接话，一步跨来，两只大手插进草捆里，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只听“梆”地一声，小铲扔了出来。吓得一边的割草娃小腿直抖。

“老三，你帮我背回去么？”狗娃舅瞅着那散了的草捆，不恼，很耐心地问。

队长舅拍拍手上的草屑，扬起脸来，定定地望着狗娃舅，有半袋烟的功夫，问：

“狗娃，日头从西出来了么？”

“随你说，老三，随你说。”

狗娃舅不再争辩，蹲下来慢慢拾掇那散乱的草堆。他一搭一搭地收拾好，吸一口气，牙骨狠狠地绷紧腮边的薄肉，一劲狠咬，有三个小哥在后打帮，那小草垛一般的草捆又驮起了。

队长舅看看他，迟疑着朝另一个娃儿的草筐摸去……

随狗娃舅走去十几步远，只见他嘴一咧，小声说：

“家去。”

交了草，跟他走进破屋，暗里有八只眼亮着，绿莹莹地吓人。狗娃舅“咣”一声扔了小铲，摇摇晃晃到缸前舀瓢凉水一气喝光，大人似地抹一把嘴，也不理人，只返身对我说：“文生，拿碗去吧。”

想必有好吃的了。我欢欢地凑近锅台，借了柴火的亮瞅去，却只有一锅清水白白地泛溅儿……

于是，想问。只听狗娃舅又说：“拿碗去。”……

再进狗娃舅家，见那草筐在灶前放着，两个更小的舅馋馋地蹲在草筐前，狗娃舅一人头上拍了一掌，两人便躲到一边去了。他并不瞒我，把筐扣翻过去，用力一磕，筐底掉了，下边竟是鲜鲜的十几块红薯！

“扒的。”他挤挤眼，“还没长成哩。让你这城里娃尝个鲜物。”

二姥姥慌慌地过去，黄着脸说：“莫说出去呀，娃。”

……香气出来了，锅里的红薯刚泛黄，四只绿莹莹的小眼又凑了过来。狗娃舅喝道：“边儿去！”说着，又反身看我一眼，“文生，别笑话，乡下不比城里。”

火光映着他那黑污污的小脸，一片累极了的静。

一个小小的人儿，一天能割二百斤草；十二了，长得竟没有我高，却还尽说大人话。这个“舅”是该喊的。

于是，我尝了鲜物；晚上，一连放了十七个屁。

村歌一：

日头落，狼下坡，

逮住老头当窝窝，

逮住大人当蒸馍，

逮住娃儿当汤喝，

唉哟喂，肚子饿。

……

德运舅的大喜日子

露水下来了，身上湿湿的凉。两眼皮在打架，又不舍走，只偎了狗娃舅在窗前贴着听，屋里仍旧没有动静。

村街上，树影儿透出朦朦胧胧的白，深深浅浅的黑。常有灰灰的一条蹿上瓦屋的兽头，倏尔又不见。狗间或咬一声，磨牙的牲口细细地嚼料。黑黑的一怪扑来，吓得人闭眼，一忽儿又看清是那碾盘在死蹲，总也很吓人。把脸扭回了，贴了那舔破的窗洞往里瞅，久久，终于在屋里那一片混沌的墨里分清了方位：床东一团浓黑，床西一团浓黑，木了一般，不见动。

狗娃舅来听房，原是记了三个工分的。我觉着新鲜，也就跟了来。不想，结婚原是这般没有滋味。

“我睏了。”

狗娃舅拍拍我，俩眼儿蹿动着腾腾的黑火，眼又贴到窗格上去了。我真服气他的耐性，打个哈欠，又借那舔破的窗洞独眼看，只觉蛐蛐一声声短叫，好不焦人。听狗娃讲过，这是一公一母“说话”哩。竟这般地有声在色！叫人气极时，屋里那混沌的黑化开了，又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屏息听去，床板“吱儿”响了，床西那团黑缓缓往床东处移，一股很粗的喘声出来，两团黑便合二为一。倏尔又分开去，一个床东，一个床西。渐渐，又移近了，定睛细看，却又是床东、床西。接着一声阳阳壮壮地“嗯”……

支着眼皮熬去了大半个夜，就听得这么一声“嗯”。

又是久久，又是极粗的喘声，两团黑终于扭在一团。细细分晓，咬牙声、撕打声、扑腾扑腾地翻腿还杂着切齿的咬……只不见喊叫，也不听有骂声出来。“咕咚”一声，两团黑从床上滚到地上，就那么来来回回地翻。我刚想喊，被狗娃舅拧了一把，很疼，只好住了。一个时辰之后，房里静下来，还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直到三星稀……

离了窗口，狗娃舅忿忿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

狗娃舅看着我，又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不让？”

狗娃舅伸了个懒腰：“肉头。”

“谁？”

“德运。”

于是，回姥姥家睡。只是不晓德运舅为啥“肉头”？白日里他娶媳妇好热闹哟！一身新裤褂穿着，头皮刮得青光，还捏着顶新帽，脸上红光光的，远远就叫我：“文生，拿碗来呀！”

躺床上便做梦：一条长腿伸出去，满天红火烧起来，总也不见人救……

二天，忽听见嗷嗷的哭声，狼嚎一般疹人！一时静了全村；一时又满街狗咬，听女人在村街上拍腿喊：“新媳妇上吊了！”我翻身下床，赤条条窜了出去。

村里人都来了，黑鸦鸦地站着。几位长辈份的老人蹲在那贴了红“囍”字的碾盘上吸闷烟。女人们把狗娃舅围了，叫他讲“听房”的经过，一片“啧啧”声。小娃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莫名其妙的兴奋。

太阳在朗朗的晴空上移着，那暧意仿佛离人很远。一朵软白的云飘去，又一朵悠悠追来，白极，也静极。秋风凉凉，似又刮不去时光的无尽。村外的黄土路上有人在走，渐远，渐小。渐小，渐远……

半晌时分，村东响起了脆厉的鞭声，三挂大车飞风一般进了村。被鞭声打炸了的骡子四蹄腾起，溅起浓烈的黄尘，仰天的骡马喷着满嘴白沫。女人们在车上挤挤地坐着，后边是黑压压的汉子。不晓得谁叫一声：“娘家人来了！”一语未了，车上哭声骤起，呼天抢地骂将过来。娘家汉子虎汹汹地在贴红“囍”的德运舅门前站了，女人们全拥进屋去，抓住蹲着的德运舅就打。德运舅先是不吭，继尔满地滚，杀猪一般残叫！屋里嚷声一片，碎声一片。两庄的男人怒目而立，相互防着，一任女人们干事。

野野的一条汉，五尺身量，一身铁肉，平日老披着小褂在村街上荡荡地走，哼一路小曲，吃三碗红薯！和人“抬杠”脖里犟两根红筋，这就是昔日的德运舅。在村里不曾见他怕过谁，性起时抓住老牛的角往地上按，一头壮牛便硬给按倒在地，赢一场叫好声。上边叫翻地七尺，他凭一张亮锨，挖沟似地翻出丈二，那块地成了“样板田”，又气势势领一张奖状回来，满村荣耀。鼻子高高的，眉也浓浓，嘴唇虽厚，却经过路的算卦先生看出一脸福相。这样的角色，却又怕女人，窝囊得叫人咬牙。

眼看那些娘家女人要下狠手的时候，见过些世面的大妗站出来了，她上前断喝一声：

“出出气也就算了，莫非要再摊上一条人命不解？！”

娘家女人这才骂咧咧地罢手。德运舅一只眼肿了，满脸血污，新褂子被娘家女人撕得一条条碎，只“呜呜”地抱头哭……

于是，两庄的老人站出来商谈后事，一切据古礼办，虽各有些讲究，且要斯文得多。

一刻，队长舅出来，吩咐放工一天，都来德运家帮忙。这自然是不消多说的。立马又叫人开仓屋磨三石好麦，说德运舅刚办了喜事，家底已空，权且先借给他。村里人纷纷散开去，找自己能干的事做，个个象谋自家的事情一样认真、精细。会木匠手艺的打棺去了；有些灶上功夫的盘火架案；女人们包了内活儿；打墓坑的全是一等一的壮汉，还请了瞎子舅来老坟里量了方位，按天干地支，一寸不敢差。虽是一夜的夫妻，也是村里媳妇呀！

午时，一村都不听风箱“呱哒”，那撩人的炊烟全跑到德运舅的院子里来飘了。这里一下子垒起了五座墩子火，蒸馍、做菜，十分红火。队里吃食堂时的大方笼也抬来了，连蒸三笼热馍倾刻消去大半。招呼做饭的胖舅并不恼，只吩咐又蒸。院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娃儿们更是像过节一样窜来窜去，捧了小木碗来，拿个馍就跑，快快。一会儿又来了，总也不断。一村的狗都来打牙祭，伸着长长的红舌头，等着赏赐。我贪看稀奇，只傻傻地站，又老碍人的事。胖舅照脑门上给了我一掌，丢个热蒸馍在怀里，又是一掌：“傻，拿碗去。”于是，我便欢欢地捧了馍回去……眼看一笼净了，又一笼热的出来，那盛馍的大笸箩总也不见满。见胖舅忙中捂着肚子去尿，我也尿。忽儿瞅见他从扎着大腰带的肚皮上托出一碗油来，隔墙递过去，竟是一滴不洒！待我又端了放蒸馍的小木碗跑回去，恰碰上做孝衣的姥姥回来拿顶针儿，进屋却从袖口里慢慢扯出二尺白布……

“姥姥，干么偷他？”

“嗯？”姥姥怔了。

“干么都偷他，都偷。”

“文生，这不是偷，是拿。村里兴的，老规矩。咱庄没丢过东西，一根线都没丢过，多少年了。偷是贼干的勾当，这庄没有贼……”姥姥絮絮叨叨地说。

我不懂，又跑出来。心里恍恍惚惚地跳着一个“拿”，实不晓得“拿”和“偷”的区别。

德运舅漠然地在房沿处蹲着，远远就能闻见血腥。狗在他眼前转了又转，只是不敢下嘴。他脸上的血污干了，显得紫黑。两眼肿胀得桃明，睁不开，也就那么闭着，像是睡去了。那肿胀得只透一线血缝的眼惘然地对着朗朗晴空，仿佛一个瞎子仰望着那无尽的天书，问那冥冥之中的主宰：女人是什么？

初秋的阳光射在他身上，送给他木了的怅然。烂处露着一条条女人的抓痕，有昨夜也有今日……那印在心里的是夜里抓下的——那是女人的“字典”，也是他一生都不曾读懂的。他觉得屈。

人们也觉得他屈。

日西，响器呜呜哇哇地吹起来。一个掌大笛的外乡鼓手光着脊梁，头上顶着一碗清水，竭尽全力地演奏那哀的热烈，赢了一村人围他看。于是，德运舅像披麻戴孝的木桩一般被人搡了出来，在停棺处站下，头被娘家女人按住，前一跪，后一跪，左一跪，右一跪；上三步，下三步，头磕得咚咚响，分东西南北，给这睡了一夜的媳妇行了拜祖宗的“二十四叩大礼”……

村里人说，娘家人本要德运舅一步一磕，跪着喊“娘”哭到坟里。庄里老辈坚持不让，才算免了。改成了灵前“二十四叩礼”。这也算是村里人胜了。胜得十分悲壮。

一挂响鞭爆豆似的炸响后，死人安然入墓。没有大闹起来，都说这丧事办得不赖。

埋了人回来，又是大吃，直到馍菜净尽，人们才渐渐散去。到了次日天明，村里仍不见烟火。这会儿，人们终于想起德运舅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家里又塌下了十年还不严的窟窿债，不由可怜起他来。舅们、妗们又都来安慰他，端了荷包蛋、酸汤面叶儿来，香了一条村街。

德运舅一声不吭，一连躺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头上又背着老镢下地了，默默地，像个呆子。

村歌二：

一根驴虫八百斤，

松开铁索铳死人！

前沟尥倒（呀个）九十九棵树，

后沟撞翻（呀个）七十七尊神，

小草棵棵里毁了身……

队长舅

一盏小油灯半明半暗地在房梁上晃着，熏黑了的墙上便有一团巨大的影儿在摇。十几头瘦牛在槽后卧了，慢慢地无休无止地倒沫。五六个舅们就在槽前的空地上蹲，你一支我一支地抽烟，辣辣的烟雾在屋里弥漫着，很浓。这便是队委会了。

有半个时辰了，就这么“巴嗒、巴嗒”地抽烟，谁也不吭，队长舅在暗处的土坯上坐，那烟火明一下的时候，才能瞅见那张黑脸子。他脸上的纹路很浅，总也油腻腻的。蹲着的时候，常让人想起老“瓮”。他生来仿佛就是蹲着过的人，无论冬夏都常披一件破袄，就势把腿遮住，蜷得很舒服。很像“瓮”，却又不笑，老爱用嘴唇舔烟纸，舔得下嘴唇黄翻，还是舔。漫长的夜，既不吭又不散，就靠这卷烟打发了。队里那一日一份的报纸连同那“国内外大事”，想必是被队干部们这样一条一条地卷烟“吸”去了。

那晚，我跟喂牲口的姥爷睡在牲口屋的麦秸窝里，曾扬头看了他们几次，很是无趣，也就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尿憋醒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听见蹲在暗影里的队长舅说：“上头，又布置下任务了。叫五天收完秋，工作队要检查哩……”

仍然是一片“巴嗒、巴嗒”的声响……

“东岗那百十亩红薯怕是犁不出来了。晚了，要吃‘罐饭’哩……”

吸烟声停了，舅们一脸惶惶。那愁倾刻随了烟雾漫开去，梁上的油灯显得更昏更暗。

队长舅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哑的：“上头紧。我看，毁了算啦……”

又是半晌无语。只听秋虫儿长一声短一声叫……好一会儿，众人才应道：“中啊，中啊。三哥，你看着办吧。”

“心疼呀，我也心疼。半年的口粮……可上头催得老紧老紧……”队长舅捂了半边脸，像是牙疼。

烈子舅吭吭着说：“别家好、好说。虽说口粮不大够，都还有些门、门道。就、就、就文斗家是分、分子，成、成天哼叽……要粮，怕、怕是……”

“文斗这货真熊！”队长舅突然骂道，

“这货成天盼着摘‘帽’，老球来汇报思想……”

“汇报个熊吔！咱村就这一家分子，上头能给他摘‘帽’？”

“也不想想……”

天到了这般时候，会才开出了滋味。却又听队长舅说：“就这吧，就这吧。”说着，站起来，从屁股后摸出一串钥匙。听见草动，回头一看是我，骂声鳖儿！一把将我拽起，问：“尿？”

“尿。”早有尿憋着，又怕天黑，不敢出去，我赶忙应了。

队长舅拉我出了牲口屋，却又不让尿，四下看看，便轻手轻脚地往东走。黑咕咚咚地跟他拐了两个弯，来到了仓屋门前。他站住了，又猫样地四下瞅瞅，拿钥匙开了门上的大锁，却不推门，低声对我说：“尿吧，对着门墩尿。”

憋急，我照着门墩浇了一泡！

队长舅这才推门。好重的一扇大门，却不见响声出来。多年之后，我才琢磨出这泡尿的“科学”，知道那“经验”不是一次能总结出来的……

队长舅叫我站在门口，一个人摸黑进了屋。听得“哗啦、哗啦”的声响。一会儿功夫，他走出来了，肩上扛着一个鼓鼓的口袋。

已是三更天了，村里静悄悄的，象死了一般。天黑得像反扣的大锅，在“锅”里走着，那脚也就一高一低，一深一浅，老觉得身后有人。回到牲口屋，当干部的舅们已经把大锅支上，火已烧着，红通通地映人脸。队长舅也不搭话，把半口袋花生倒进了大锅……

朦朦胧胧地睡着，有热腾腾的一堆撒进被窝，知道是煮熟的花生，就闭着眼吃。很为知道干部们整夜开会的秘密高兴。

第二天，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三架套了牲口的大犁来到已割了秧的东坡红薯地，果真把那一季的收成犁了。大块大块的红薯从泥土里翻出来又犁进泥土。牲口默默地，赶牲口的人也默默地……

队长舅披着破袄在地头上蹲着，像坐化了的泥胎一样，目光直直地看那犁在泥浪里翻。他手里捏着的半截烟早被雨点打湿了，点烟的时候，手哆嗦了一下，有泪花含在眼里，却只默默地吸。

抢收玉米的村里人从地边走过，也只瞅上一眼，很冷漠地走开，不问。只有灰蒙蒙的天在哭……

天一黑透，村里狗便咬起来，东一阵，西一阵，伴着湿溅溅的脚步声。舅们早早就背了抓钩出去，连六十二岁的姥姥也拉我到东地来了。在那块犁过的红薯地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大人小孩婆娘娃子齐上阵，刨的刨，摸的摸，疯了一般。远远看去，黑黢黢的影儿乱晃，像是鬼过节。

半夜时分，我实在太睏了，就壮着胆一个人先回。快要走到姥姥家的时候，倏尔瞅见队长舅在前边弓着腰走，那肩上分明扛着一个鼓鼓的大麻袋，不时有喘声出来。走着走着，却见他在戴了“分子”帽子的文斗舅门前停下，呼哧哧地放下一袋红薯，转眼不见了……

天又大亮的时候，只听文斗舅站在门口高喉咙大嗓地喊：

“可是坏良心哪！谁叫红薯背到俺家来了？俺可是头皮老薄呀！我哩娘啊，谁给我当个证见哩……”

烈子舅开门走出来：“你吆喝熊吔？！”

文斗舅脸都白了，双脚跺着喊：“烈子兄弟，我赌咒，我赌咒，要是我天打五雷击！”

烈子舅揉揉眼，让他找队长去。他吆喝的声音更大了，惹得村里人都出来看。这文斗舅四十八了，戴的自然是他死爹的“分子帽儿”，总想摘了，就怕人说他不守法。于是见人就解说，一把鼻涕一把泪。

队长舅见了，愣了一下，随又“瓮”脸一沉，二话不说，上前一脚把他跺倒，喊一声：“绑了！”

立时有人把他捆了起来，挂一串红薯在脖里，游了一条村街。他也就规规矩矩地走了……

村歌三：

往东走腿肚朝西，

吃饱饭当时不饥。

河里水清（呀个）没有鱼，

糊涂涂抹住（了个）肠眼子。

糊了一日说一日……

选举

一天早上，村里的钟突然敲响了，急煎煎地，很闷。在村子上空淡散的炊烟似也被那震荡的气流惊扰，旋卷着随那钟声飘向田野。

汉子们迟迟地晃出来，纷纷找地方蹲了。女人敞着奶孩子的怀，抱一个又扯一个，滚蛋子往一块挤。脸面上半喜半忧。日子“磨”得太慢太慢了。太阳总是缓缓地升起，而又迟迟不落，夜很长很长，叫人过得心焦。于是想盼一点什么事体出来，且又惶惶地怕，就这么等着。

队长舅在碾盘上蹲着，俩眼熬得烂红。他去公社开会去了，会很长，一连开了七天七夜。回来就敲钟。这会儿，他正低着头卷烟，又是不停地用那厚嘴唇舔破报纸。那嘴唇已燎得焦干，总也舔不湿，就那么慢慢舔。待人齐些了，他打个哈欠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

“会开了七天，熬人。我眯糊了一会儿，也记不多全。‘精神’怕是这：上头、上头叫俩人一组，选个坏分子出来，上公社去开会……嗨，上头发话了，爷儿们看着办吧。”

会场上静了，人们怔怔地。汉子们点烟来吸，互相看了，那捏烟的手竟也抖抖。女人怀里的孩子哭了。有骂声喊出来，又四下看看，忙用奶头塞住娃娃的嘴。一时无话。

村东有狗在路上撒尿，歪歪翘起一只腿，斜眼看人，一时便有尿腥飘过来，臊臊……

狗娃舅站起来，像大人似地头一梗：“老三，选上可记工分？”

话刚落音儿，众眼一起瞪过来，瞅这好不知轻重的弹子孩子。队长舅塌蒙着眼皮，似睡非睡，一张“瓮”脸苦瓜似地木着，随口应道：“记呗。”

一袋烟的功夫，人们似把一生来所做的“恶事”都在心里滤了一遍，越思量越不敢看人。于是，互相看一眼，目光刚搭界，又慌慌垂下头，再想平日所为，有几多对不住政策，不尽人意之处……似乎越想越多，扯起笸箩乱动弹，沟沟壑壑都有错。又赶忙暗暗压在心底，只怕别人瞅见。这么想着，便有汗下来，脊梁沟儿凉凉的。

又过一袋烟的功夫，仁义些的汉子，重又把头扬起，把烟碎了，闷声说：

“……我去吧。”

对面赶忙也应上一句：“欸，我去。”

“还是我去。”

“吔，我去我去。”

这谦让就更让人不能推辞。铁性汉子一拍大腿：“敲了！我去。头砍了也不过碗大一个疤！”

“兄弟，家里……情尽管放心了。”

“选举”倒也和和气气。纵然心里怯，面子还是要的，人是一张脸哪！有小肠鸡肚的女人，在众人眼前，眼翻上几翻，也不好有二话出来。渐渐，百十号人也就选出来了。

文斗舅大概是晓得厉害的。他早早地背了铺盖出来，拣最烂的衣裳穿了，鞋也多备一双，怀里还揣了一兜子凉红薯。因为“成分”本来就高，也就不参加选了，远远地坐一边等着。贤惠女人见了，纷纷回家给上路的汉子准备。一时炊烟缭绕，一片“扑嗒、扑嗒”的风箱声。撑门面的汉子也觉得有再担一缸水的必要，各自挑了水桶出来，顶天立地地走。

一顿饭工夫，舅们各自背着铺盖出来，分明都穿得厚了些。女人扯着孩子送出来，有泪在脸上流，却逗孩子笑着叫“爹”。唯有狗娃舅没有铺盖，套了他瘫在床上的老爹的长褂儿，大甩袖子，人前人后晃悠。竟追着队长舅的屁股说：“不会不管饭吧？”

没人应，各人脸上苦苦。

于是，队长舅在前领着，拉拉溜溜一百几十号“坏分子”相跟，默默地往村外走去。不时有人回头，恋恋地看那站在村街里的女人。狗欢欢地跑着，一直跟屁股撵到村西，被谁踹了一脚，才夹着尾巴跑回来。

日光斜斜地洒在黄泥巴墙上，久也不动，像钉住了似的。一只拉“犁”的“牛牛”在黄泥巴墙上爬，仿佛有一世那么久了，却还在墙上贴着，总也爬不出那光的圈。它却一刻也没有停过，无声无息又无休无止，叫人不忍去看那韧的坚毅。秋风从田野上掠过来，携来了一阵阵秋凉，树叶一片片地落了，间或有几片随风荡去，终又飘落下来。于是，村舍越加显得破旧，连瓦屋的兽头也狰狞得很无力。村里时时有女人的哭声传出来，断断续续，伴着一两声单调的驴鸣。这沉沉的、燃着淡淡秋阳的白日是何等的难熬啊！

落选的汉子背着老镢到地里来了，总也闷闷地往西看，似乎觉得亏心，只有下死力干活。那扬起的老镢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腰杀得低低的，弓着汗涔涔的黄脊梁，赎罪似地背那红日头……

饭时，村里哑了似的静。倏尔从田野上飘来了野野的唱，十分地欢快，响亮。仿佛那心底的笑意也随了歌声飘来，染了一村活鲜。原是选上“坏分子”的汉子们又回来了。进村就骂：

“队长那驴日的！上头叫一村选一个，他驴耳朵竟听成两人选一个……”

于是，欢声、笑声；鸡声、狗声、响成一团。一个个像是大赦归来，各自欢欢地回家与女人温存。

泼辣辣的妗们齐伙拥出来，在村街里把队长舅按住，扒了裤子，笑骂着抬起来在碾盘上打“肉夯”！

只是不见文斗舅回来。也没人问。

村歌四：

河套里有只红蚂蚱呀，

——红蚂炸呀；

哧楞楞飞上了（呀个）灰灰兔的家呀，

——灰灰兔的家呀；

四条脚出律律律，

——出律律律；

扔下了兔儿子夜夜喊（呀个）妈吔，

——夜夜喊（呀个）妈吔。

……

谷场上

谷子上场了。

汉子们在场边吸过最后一袋烟，仰脸望天儿，眼刺得芒疼。队长舅一声：“起晌。”纷纷站起，各自扛了扁担回家。瞭见带儿一般的炊烟飘来，始觉饿了，步也就更快。连山舅赤着一张红脸，烈子舅墨着一张黑脸，屁股亲亲地对着，只是不动。队长舅眯着眼儿，看看天儿，又瞅了两人的恨劲，在土里把烟拧了，说：“后晌起垛，二十分。”

烈子舅斜一眼过来：“要垛垛圆。”

连山舅也不看脸儿，对着天说：“要垛垛方。”

“——垛圆。”

“——垛方。”

“你那圆垛算个球！”烈子舅身子一拧，满嘴喷沫。

“你那方垛算个球！”连山舅扭身过来，头顶着头，一脸不屑。

“狗日的！百十亩谷草值起俩球哩垛？反了我，老子不记分！”队长舅火了，一声吆喝，背手走去了。烟布袋在胯上一甩一甩。

“不记就不记吧。”连山舅嘟哝一句，依旧蹲着不动。

“球！你那工分老子不稀罕！”烈子舅说着，刷地脱去小褂儿，露一身黑肉。两肩弓起，腰带又细细一勒，越显得膀宽，两行排骨，扇儿一般透出来，紧绷绷。就那么甩甩地到谷堆前去了，大脚一挑，一把光溜溜的桑权顺在水里。于是两腿八字叉开，一个大字挺出去，浑然于天地之间。肩上、肋上、胯上，渐有力显出来了，阳光下，似有钢蓝在韧跳，细听听肉弦儿“蹦蹦”带音儿。接着便是“唰唰唰……”一阵风旋起，谷个子扬得飞花一般！一袋烟功夫，只见那案板似的大脊梁腻腻地亮了，一“豆”一“豆”的泛出七色光彩，酷似锻打的红铁。一时叫你觉得，纵然天塌地陷，这汉子也是不会倒的。

连山舅仍蹲在场边，悠悠地吸着旱烟。那眼似睁似闭，一任日光冉冉。一直待到烈子舅那圆垛的垛根盘起，这才慢慢站起，晃着往谷堆的西头去。走着，不经意地弯腰一捏，那桑杈便粘在手上，又抓一把熟土，轻轻在把儿上一捋，涩涩。就势下巴儿一贴，桑权又像是粘脖子上一般。一时两手背了，那桑权便在脖里转，初时慢，紧时呼呼生风。只见那水蛇腰软软，屁股拧拧，脑袋打花儿转，身上似无一处硬。活脱脱似那扳不倒摧不折拧不断的柳！待那屁股不拧，水蛇腰不颤，脖儿挺了，便有桑权箭一般飞出去，准准地扎在谷捆上。人近了，软软一挑，谷个子飞走，声儿带哨儿，“嗖嗖嗖……”分东西南北向，四角四方，一个长方形的垛根定了，不用量，长长宽宽各有讲究，是一分也不会错的。看呆了你，便有生的滋滋味味从心底流出来，也想昂昂地活。日月尽管漫长，不也很有趣么？

天上飘着一片白净的云。云下有雀儿飞，一圈一圈地在场周围打旋儿，近了，又远了，扇儿一般群旋在地里，再斜斜地飞起，馋馋，却又不敢靠场……

烈子舅在东头看了，也不搭话，只重重地甩口臭唾沫，更撑死那“大”的架式，脖儿犟出两条青筋，扬起长权，手腕子极快地翻。浑身像洗过的黑缎子一般，汗水泡软了两只大脚窝。那谷个子飞飞扬扬，一个压一个，一个摞一个。只见那圆垛一层层高，一层层高，头朝里，根朝外，茬口齐整整的，象泥抹子抹出来一般光滑。远远地看，似通天立起一根圆柱……

西边，连山舅的水蛇腰象弯弓一样弹着。把一根软软的桑杈，轻轻巧巧地挑着谷个儿，一颠一倒，垒花墙一般利落。步法也是有讲究的，前前后后，那脚印竟也一环环套；方垛也就层层相叠，角是角，棱是棱，四面墙立。

日错午了。太阳斜斜地照着，场地上晃着两条动的影儿，一时大了，一时又小，映现着力的角逐。不时有呼哧呼哧的喘声出来，那影儿却还是麻花般地拧……天静静，地也静静，寂寥的旷野只有这两个汉子。

终于，烈子舅喘一口粗气出来，挑上最后一个谷个子，给那圆垛盖齐了“垛帽儿”。累乏了，却仍然神叉着腰，扬头要唱，却又哑了。西头，连山舅那方方的垛上竟也盖起了“垛帽儿”。桑杈已扬起，只差这一弯腰一直腰……

烈子舅晃晃地站直了，两眼暴起，张开冒烟的喉咙泼口就骂：

“日你那方周周——！”

连山舅举着桑权，勉强撑起水蛇腰，也骂将过来：

“日你那圆溜溜——！”

两人先是各自站在垛上“日”，整整贴上一袋烟的工夫，待气喘稍匀了些，恨极，又一窜一窜地“日”过来。“日”一个昏天黑地！人已累翻，气实实难咽。又甩去桑权，各自杀紧湿浸浸的腰带，双手背了，来个二牛起架，头对头顶起来……

一只花狗叫着跑来，围着两人转了三圈，晃晃头，去了。

两人杠直脖子，一来一往，一进一退，在光溜溜的场上展开了车轮战。眼看迫近方垛的时候，连山舅死命顶回，牙咬得碎响；逼近圆垛的时候，烈子舅脖子里青筋暴紫，命一般护着。地上踏出一片湿湿的脚印，只听喉咙响……

忽然，村东村西有女人恶煞煞地喊过来：

“烈子，你死到场里啦……”

“连山，饿你八百年不出魂叫你下辈子脱生成驴啃谷草屙驴粪，你回来不回来……”

似一声令下，两人这才各自退后。死翻着白眼，瞪瞪。慢慢有一口气噎上来，手抖抖地指了，半日才有话出来：

“来年看。”

“来年看。”

一时慌慌掂起小褂儿，迎那恶煞煞的女人去了。咕噜噜噜……女人骂，肚子也骂。

场上静了，剩下一方一圆两座谷垛，兀自立着……

村歌五：

高高地挑哟，

——我哩垛吔；

轻轻地摞哟，

——我哩垛吔；

一环扣一环哟，

——我哩垛吔；

环环紧相连哟，

——我哩垛吔。

瞎子舅

瞎子舅回来了。

进村的时候，那根引路的竹杆儿不再点，顺在胳肢窝里夹着，像常人一样走路，只背上多了一架胡琴，一副“呱板”，分明有艺在身了。肩上仍旧是一挂搭裢，旧的。村里人说，搭裢里定然会有一盘用荷叶包的肉包子，那是给他娘捎的。虽然他娘死了。

这次回来，光景仍不见好。对襟褂子灰灰黄黄，大裆裤皱皱巴巴黑掖着，一双旱船鞋前帮早已踏烂，污露着洞中“日月”，叫人遥想那一根竹竿敲出来的漫漫长长路。脸上空空地静着，似无忧也无喜。只是面相粗糙了，风切了纹出来，添了些许沧桑的痕印。两眼也就慢慢眨，白白睁，一副了了然然的深邃。然而却多了一个女人在身后。那是个外乡女人，显然是随他来的，一脸生怯。路也怕是走得不近了，女人脸上汗涔涔的，那穿在身上紧紧的碎花布衫倒也干干净净，有红在汗脸上漫浸，却仍然定定地跟了走。

村里人和他打招呼，痒了心地想问。

“福海，回来了？”

“哟嗨，福海，媳妇领回来了？！”

人们哄声笑了，笑得很痛快。一个瞎子能娶上媳妇么？一个瞎子，就像针眼里穿骆驼一样叫人摇头。可又有一个女人跟着来了，总叫人疑疑惑惑地想探明白。虽然都晓得那决不会是他媳妇。

瞎子舅站下了，手在口袋里摸着，掏出一盒纸烟来，揭了封口，扬扬地朝前伸出去：

“吸吸。二哥吸着。老三吸着。五叔……”

待那外乡女人走近些，瞎子舅缓转了半个身，寻声儿对那女人说：

“这是村上二哥。”

那女人低低头，红潮未消，又晕晕地润上一片：“二哥。”

“这是本院五叔。”

那女人又低低头：“五叔。”

“这是二大爷了。”

“……二大爷。”

一听话音儿，竟果然是自家村里媳妇了。众人再也不敢造次，举着烟忙忙后退，惊呆了似地看那女人，失声叫道：“噢，噢。上家，上家……”

聪明些的，忙又恭恭手：“福海，贺喜，贺喜了。”

村里女人疯了似地围过来，雀儿一般喳喳着拥那外乡女人去了。汉子们却怔怔地蹲着，看看天，太阳正慢慢西坠，似不曾是梦。又十二分地不信，摇摇头，又摇摇头，恨恨地把烟碎去，骂一句“日日的！”

喝汤时分，一村人都拥来看“瞎子福海家里的”。端了饭碗的手擎擎地举了半道村街，手腕竟也不酸。连狗也跟着喜，“汪汪”着蹿屁股叫唤。生过娃儿的妗们又疑那女人腰里紧，怕是“那个”了。

炊烟散去了，淡月遥遥升起，夜风在村街上掠过，悄然地旋去几片黄叶。村西便有胡琴声传来，那是瞎子舅为村里人“献丑”了。

……一曲缓缓、哑哑地唱流水一般泻来。一时月白风清，狗也不再咬，但见星儿齐齐眨眼溅破点点银白在树梢儿。在延向久远旷野的灰带子一般的土路上，仿佛有一双沉重的脚在路上走，一踏，一踏，一踏……走碎那密织的夜。似乎连鬼火也不再狰狞，亲亲地操了乡音在说：兄弟，你不歇一歇么？已经走了那样远了，你还要走下去，那路是无尽的呀……

听曲儿的妗子们在眼里沾了泪出来，心里叹一声：这瞎福海真能啊！

夜更深些，打光棍的舅们终于把瞎子舅诓到牲口屋来，急煎煎地围住他，问：

“福海哥，你是卖老鼠药那会儿认识这女人的？”

瞎子舅默默不语，

“是算卦那会儿？”

还是不语。

众人又把凑钱打来的一斤白酒倒了满满一碗捧上：

“福海哥，兄弟们给你贺喜了，干了！”

瞎子舅接过来，咕咕咚咚一气喝干。亮了碗底后，用袖子擦了下嘴巴，有红在脸上慢慢透出，身子却一晃也不晃。只欠身拱恭手，谢过众人。

众人瞪大了眼，又问：“福海哥发大财了么？”

有一个时辰了，瞎子舅眼眨眨地说：“爷儿们是想叫我算一卦么？”

没人算，只叹他的好酒量。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又默默地往那女人身上想……

这晚，十几条光棍汉把床上的铺草都滚翻了，一夜都在思量瞎子舅和那女人。怎样的一个角色，竟也能寻下媳妇？那媳妇竟还是自家走来的，不曾用绳索捆绑，说来就来了。这瞎子究竟使了什么妙法，居然能诓得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回来？

听村里人说，这福海舅生下来就是瞎子。那时，倒也眼睛大大，眼珠白白，并不晓得会有一世黑暗等着他。只是烈哭。有一天，哭得急了，险些被他老爹扔去！只他娘不忍心，才恩养下来了。长大些的时候，才知道世间竟还有光明，只是他一人将永世不见。于是终日坐在床上，默然地打发那无尽的长夜。

天晴了又阴了，花开了又落，庄稼绿了又黄。熬得那一轮火红的日头遥遥升起而又缓缓坠下，月牙儿在云中摇去一弯一弯银船，瞎子舅脸上终于熬出了木木的静。不知什么时候，他走出来了。先是掂一根竹竿在手里，后来不再掂竹竿，竟也能在村里转弯磨角了。突然有一日，人们见他掂了一只瓦罐到井里打水，直直走来，一步不差地站在井沿上，不曾试探，就松下那瓦罐，“咚儿”一声，提满满一罐水上来，又直直地回去，叫那打水的女人咋舌！

人说，这瞎子舅命太硬，过不多久就熬死了爹。只靠娘来养活。那日子就越发地艰难。娘背草回来的时候，常常有一串带血音儿的咳嗽伴着，每夜都要他捶好久才能入睡。只怕这当娘的熬不多久，也会被他熬去……

终于有一日，他突兀地摸到娘的床前跪下，久久，有两行泪出来：

“娘，你不该生我……”

说完，摸索着走出去了。此后，那瞎眼再不曾有一滴泪流出来。

他就这样走了。仅仅带去了一根竹竿。听人说，他曾在外乡的集镇上卖过老鼠药。当老鼠药也不让卖的时候，他又到更远的地方去跟人学算卦。一个瞎子，一字不识的瞎子，那阴阳八卦、天干地支、二十四时，加上五百年的历头竟也背得滚瓜烂熟。生辰日月掐指便一口说出，很有了些名气。后来，卦也不让算了，他又跟人搭班儿唱曲儿，拉一手好胡琴……他在风里坐过，在雨里蹲过，在漫天飞雪冰冻三尺的日子里走那漫长的路。上苍从来不曾厚待过他，可他仍然默默地活着，每次回村，都将会有一盘荷叶包的肉包孝敬在娘的眼前。娘死了，他恭恭敬敬地放在坟上。似乎那黑暗有多顽强这生命就有多顽强，那坚忍的活叫村里人看了发怵……

现在，他带了活生生的女人回来了。

那女人是从不串门的。瞎子舅每日到外村去唱曲儿，天一落黑便早早地回来，那女人一准倚在门旁望他，那目光幽幽的。进屋来即端上洗脸水，饭盛上，接过胡琴挂在墙边，一切都在默默无言中。于是又双双坐下：

“你吃。”

“你吃。”

也许有一片肉在碗里来回递着，夹过来又夹过去，瞎子舅会“嗯？”一声，那女人也“嗯”一声，终久还是那女人吃了。

两个月之后，便有响亮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那女人生了。生在屋里的草木灰上，一团粉红的小肉儿。瞎子舅竟弄来了极珍贵的红糖给那女人补身子。请村里女人来收生的时候，脸上破天荒地有了笑。妗子们送鸡蛋来贺喜，硬拽着抹了他一脸锅灰。汉子们让他打酒请客，他也就请了。只是把孩子抱出来看的时候，都觉得不像。那孩子白白粉粉，没有似瞎子舅的地方……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疑惑，只不肯说出来。可瞎子舅亲孩子的样儿又叫人实信不疑。在那一月里，他脸贴住那“红肉儿”，喊出了一百多个疼煞爱煞的人才会叫出的名堂：“狗狗子，肉肉子，宝宝子，蛋蛋子，心肝子，心尖子，剩剩子，栓栓子……”

又过了一个月，那女人抱着孩子去了。有人问了，瞎子舅说：“回娘家了。”再没有话出来。

仍旧是远远地去他乡唱曲，一把胡琴，一副“呱板”，走一条黑暗的路……

村歌六：

红红的日头一大垛哟，

长长的影儿一坨坨；

黄土路上外乡的客哟，

一步一磕朝阎罗……

老磨

灰驴戴着“遮眼”一圈一圈地走，踢嗒、踢嗒碎着。老磨就随了那碎声转，唱一支古老的歌。汪儿姥姥在面柜前坐了，白白干干皱皱的手把了细箩，“咣当、咣当”，晃一身灰白的薯粉；晃一串单调、悠长的音儿在静了的村街里传。于是那间隔了很久的“得儿、得儿”赶驴声线儿一般细出去，似要扯了那淡淡的秋日一同磨。

老槐舅爷搬只小板凳在磨房前的朝阳处坐，半闭着眼儿听那老磨响。一张被岁月的纹切碎了的脸，漫散了沉沉的暮，将一星儿一滴的活气网死，那团破破烂烂的棉絮，也就死了的静。倏尔一声干哑的咳传出，很骤。似喝住了灰驴那无休止地转于极静的一刹，一切重又复归。仿佛不曾有过什么，那“咣当、咣当”就一直响下去。

一时，橐橐橐橐光屁股娃儿跑来喊奶奶。那灰驴走，箩儿却停了。柔柔长长地一应，粉红的小肉儿闪进磨房去了。

咯咯咯咯，一串童音儿雀儿散出去，击乱了那淡淡秋日淡淡云。便有破棉絮探出一双老眼，追了那粉红远去，又慢慢短回来，熄了一线亮光。嘴巴磨磨地动了，仿佛自言自语：

“那年槐花开得真好……”

灰驴一圈一圈走，老磨吱吱呀呀转，不见箩响。

“一嘟噜一嘟噜……”

灰驴的“遮眼”斜了，透过朦朦胧胧一线白，极细微的一线。于是又走下去，一条长长的夜路。

“大月明地儿里白粉粉一片……”

箩儿“咣当咣、咣当咣”，失了那平缓的节律。一时急急快快，乱钟一般；一时又缓细如滴，半日一“当”，半日一“咣”，似断如续。

灰驴仍旧一圈圈走着。只那一线慢慢晃大，慢慢晃大，终于有一只大大的眼独出来，一环环白着，凸那黑黄的仁。便停了四下看，仿佛知了终日在磨道里走得无味，立时蹿将起来，犟着长长的驴脖挣那套绳，险些把磨掀翻！汪儿姥姥怔怔地抬起头来，忙又慌慌地去抓那断了的套，被灰驴拽倒在地上，拖着跑了出来。在暗中待久了的驴眼被芒芒的秋阳刺了，“咴咴”地昂天长叫。

老槐舅爷动了一下，那曲成一团的破烂棉絮抖然长出七尺身量，只是极快地一跃，抓起墙边的扎鞭甩了过去，炸雷般脆响！

灰驴站了，抖着一身灰毛。于是又拉回磨道，戴正了“遮眼”，一圈一圈走，重碎那踢嗒、踢嗒……

面箩重又响起来，“咣当、咣当”，和着天际那悠悠淡淡的白云化入无尽的久长……

磨房里传出了细微的一叹：

“孩子大了……”

那长了的老腰重又弯回破棉絮里去了，随着便熄了一线亮光，沉沉如死灰。老槐舅爷闭着眼，身子悠悠地晃……

队长舅一甩一甩地走来了，拍拍老槐舅爷，大声说：

“二叔，戳。”

那合拢的眼缝似移开一线，又闭了。

队长舅两手捧了嘴巴贴近老槐舅爷的耳朵炸声喊：

“二叔，给你说媳妇哩！”

“鳖儿！”老槐舅爷一声骂出来，眼随着睁了。

队长舅那张从来不笑的瓮脸竟也乐呵呵：

“二叔，拿戳。民政局的款来了。”

老槐舅爷在腰上抓了一把，递过那黑污污的烟布袋，布袋上拴着一颗老玉石小戳。队长舅接过来在嘴上哈一层雾气，就势在小本本上盖了。递过五元钱，又说：

“二叔，那会儿你要是不回来，怕也坐上屁股冒烟儿的车儿了！”

忽然磨房里传出汪儿姥姥的骂声：

“滚！”

于是，队长舅不敢再儿戏，灰溜溜地去了。——那是他的娘。

踢嗒，踢嗒，踢嗒……

咣当，咣当，咣当……

灰驴，老磨，秋阳……

村歌七：

高高坡上一棵槐哟，

哥把妹的门拍拍。

有心隔窗应一声哟，

又怕黄狗咬出来。

一去十八载……

村孩儿

队长舅竟也怕一个人。

那是个孩子，眼角里总粘着两蛋蛋儿眼屎的孩子。穿破袄露肚皮，路当间站了，鼻子“哧溜、哧溜”响着，拿一小节扎鞭梢儿，气势势地一指：

“老三，过来。”

“喊叔。”

“老三，你过来不过来？”

“鳖儿——喊叔！”

“老三，我日——”这孩子撅起肚儿，两手神气地一夹，做出仰天长骂的样子。

不料，队长舅也就乖乖地走过去蹲下了。

那孩子两腿一跨骑在脖里，叫一声：“逮马！”队长舅立时驮了他起来，早有小扎鞭在屁股上抽，昂昂地在村里骑过。有时还得在村里转上三圈，才拧了耳朵放他走。碰上哪家女人，队长舅喊一声：“鳖儿的裤子烂了，给他缝缝。”说了，一准儿有女人拐家拿了针钱出来，好言哄他咬一根黍杆儿在嘴里（这样不生灾），就势蹲下给他缝。缝好，在裤裆处把线头咬断，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又任他撒欢去了。

久了，才晓得这娃儿叫国。能和我这客居姥姥家的城里人享有同等待遇的，在村里怕只有国一人了。他更是走哪儿吃哪儿，走哪儿住哪儿。在广袤的乡野，捧了小木碗出去，足可以吃遍天下。外村人问了，他自然气势势：

“爹死了！娘嫁了！”

于是有人慢慢细细打量国，在心里骂那不知为什么要走而终于走了的国的娘，心陡然地为那“爹死了！娘嫁了！”的响亮亮所动……

在村里，只有五姨的话国才肯听。五姨出门便亮了一道村街。不曾见她怎样打扮，但见那油亮亮的长辫儿，红红润润的脸，黑葡萄般的眼仁，总扯了年青汉子的眼珠滴滴溜溜跟了转。拖着鼻涕的国又常常像尾巴一样跟着，还要五姨扯了走。就有更多的人凑来跟国搭话，争着驮他。国也就更神气，一节小扎鞭在年轻汉子的脊背上抽飞。汉子喜喜地瞅了五姨，心里也就痒痒地乐。夜里，常听五姨在喊国跟她去睡。国一蹦一蹦地窜进五姨家，跟五姨睡在西厢房里。听见半夜有人拍门，五姨在国的腿上拧了，他便跳起来朗声骂：“我日你娘！”于是，便不再有人敢来。国像躺娘怀里一般死睡到天明，也六岁了，还常拱那奶子……

二日，有人问：“国，跟老五睡了？”

“睡了。”

“老五的奶子白么？”

“白。”

“软么？”

“软。”

“你摸了？”

“摸……摸你娘！”一头撞将过来。

恨这娃儿跟村里最美最秀最辣的姑娘睡，恨得牙痒，却有“爹死了娘嫁了”架着，不敢造次，只好任他撞了。

有一天，村里人在空了的大庙里拣烟。五姨无意中在泥胎后头的空洞里掏了一把。不一会儿，便肚子打阵儿疼，疼得她满地滚。慌得妗子们赶忙烧纸磕头，给五姨愿吁。国却一花眼儿爬上那泥胎，拿一节小棍，“叭、叭、叭”敲断了泥胎的三个指头！一屋人脸都白了，他仍叉腰在泥胎的肚子上站着，大声喊：

“姑，还疼不？”

妗子们战战兢兢地问他：“手指头麻不？”

“不麻。”

“疼不？”

“不疼。”

于是，人们齐声说：“这孩子是贵人。”

他便嘻嘻笑。搡搡腰，鼻涕流到了嘴边，忙又哧溜回去。

没人的时候，有大人拉了孩子在他裤裆里钻，一连钻三次，想必要借一借“贵人”的福气，只是不说。此后，每每有比他小的孩子大街上走，国便腰一夹，叉开两腿，高叫：“钻过去！”

忽一日有人捎信儿来，说国在王集偷了饭馆里的钱，被人抓住了。一时慌了全村，焦焦地立逼队长舅去王集领人。队长舅破例买了盒锡包烟揣上，饭也没顾上吃，掂了一兜窝窝便去了。

黄昏时分，国被领回来了。一村人围着看，可怜那小胳膊活活捆出了两道绳箍！疼得一干人掉下泪来。队长舅黑着脸把国领进仓屋，从捎窝头的破兜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来，里边是一盘肉包，冲他一瞪眼：“吃吧，匪才！”

国看着他，上前两手抓了四个，馋馋地吃起来。队长舅吩咐人叫来了长辈份的老者。五姨也来了，贴着门框看他吃。待他吃光，又慢慢舔净了手上的油。队长舅一声断喝：

“跪下！”

国扬起脸，想笑。却见一屋黑气，早软了膝盖怯怯跪下了。便有皮绳从身后拿出来，上去扒了裤子，露那红红的肉儿。只见一皮绳劈下去，屁股上两道红印暴起！先有骂声出来，继而是弹腿哭。接下，一绳快似一绳，一印叠上一印，便杀喊“五姑”求饶了……

五姨不忍看，转过脸去，却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给我往死里打！”

腿不再弹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哭……

“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队长舅扔了皮绳，在一旁蹲了，拧烟来吸。长辈和五姨一同上来点化他，说了这般那般地好好恶恶，国却只是哭。

队长舅吸上一袋烟，又问：

“国，你长这么大，见谁家丢过一根针？”

“没，没有。”

“谁家丢过一根线？”

“没有……”

“鳖儿，丢人丢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这村里多少辈也没出过贼，你他妈做贼！”

“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好好听着，再见一回，打折你鳖儿哩腿……”

国抽抽咽咽地哭起来，整整哭了一夜。村里妗们川流不息地来看他，还特意做了好吃的端来。五姨陪了他整整一晚上，烧热水用毛巾给他焐屁股……三天肿才消下来。

经了这一顿恶打，国老实多了。村里孩子见了，也不再怕他。

待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国也到王集上学去了。那天，全村人都出来送他。国穿着队里给他出钱做的一身新褂儿，脚蹬五姨给他纳的一双硬帮厚底的新布鞋，陡添了不少文气；队长舅用架子车拉了那三表新的铺盖（队里出棉花出布料，妗们搭夜套的）在村口等。众人又好一阵夸他。一百多户人家，不知谁先起的头，一家拿出一毛钱来凑齐送他。有实在拿不出的，送两个煮熟的热鸡蛋，面子上又觉得对不起人。这一刻，洗净了脸的国仿佛真长大了，恋恋地叫姑、叫婶、叫大娘、叫大爷、叫叔……叫得人心里酸酸。

后来，听说国果然上了大学，干大事去了。只是再没有回村来，也没有一字给村里人写。村里人每每提起他，却总溅着唾沫星子说“咱国在外头干事咋咋……”平添了许多荣耀。

多年之后，有幸在省城碰上了国，已无了一丝乡音在口里。问他想不想回去看看，他说：“家里没人了。”

淡淡。

村歌八：

勺子磕住门头叫，

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勺子磕住床帮叫，

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

绿嘴儿牡丹

世上的女人，给我印像最深的怕也就是五姨了。

冬日很短，夜又像化了似地长。那天总也阴晦着，久久磨不出笑脸，村街就越发地单调沉闷。日子呢，象过了一世那么久，而又慢慢地重复，寡味得叫人愁。于是，五姨挑了水桶出来，村街里陡然便有了活气：天仿佛不再压头地闷。似有云动，恍恍地有光透出来；地呢，那看腻了的黄土路也就多了些贴人的温热。有深深浅浅的辙印显出来了，冻硬了的牛蹄印又似凹凸的砚台一般有趣；灰了的泥巴墙上有公鸡在悠悠散步，老牛“哞哞”地拖出一长串村家的盎然；秃了的树枝也似在慢慢伸展，有活力从老根处漫出来，渐渐有一点点绿透在枯了的树皮上。伴着那脚步声，仿佛有跳跳的音儿响出来，耳畔也似真有了铃儿叮当碎弹那沉沉的秋日；不曾有风，也不曾扭动，就见那扁担颤悠悠，桶儿晃悠悠，细腰儿软软地风柳去……顿时叫人觉得生活也还有趣。日子漫长，终也会一日日过去的。脸上就松快些。

那手更是一支欢快悦耳的歌。抓了什么，便有活活的动在上边，跳着细巧和灵捷。织布的时候，扎花的时候，纳鞋的时候，仿佛有丝弦在那手上奏着，扯那明快地跳跃。当那细小花针在绷了的白布上“咬”，一时便有鸟儿、鱼儿、虾儿跳出来，鲜了人的眼……

那时也就十七八岁。惹了多少乡下汉子做她的梦。却又不敢近前。那性儿说烈也烈说柔也柔，那心说软也软说硬也硬，就云儿一般在天上飘着，不是那命运的绳儿在黄土地里系，怎能白白地被村里汉子霸看了那多年？谁都觉得她终有一日要飞去，只盼时日能拖得长一些，再长一些……这是个能给男人百般温柔，又能贴上命为男人打天下的女人哪！

然而，她走的竟是那样的突然，那样的……

记得是县剧团到村里来了，要连演三天，免费给乡下人看。于是，一村人热闹得像过节。

日头高高的时候，女人们便早早地放工回去做饭，在搭了戏台的空场上，早有家人摆好了凳子。天一擦黑，四乡的人都涌来了，远远的十几里地都是人声。好像早年有个叫“小五子”的唱得好，人们便嘴上老挂着“小五子”，像是自家人一样。然而却又不是“小五子”，只一干人在台上蹦着唱，穿一身绿军装，脸上红红白白，十分英武。特别是有一个浓眉大眼的白脸子，很招女人的眼。于是人们又记住他叫“少剑波”。

半夜时分，到戏台后边的空地上去尿。转过身来的时候，忽然看见五姨在戏台下边猫着，不知在干什么。也就跑去了。只见五姨歪头从戏台的板下往上瞅，两眼烧烧地亮着，暗中已觉红腾腾。透过板缝的亮光，她的手在板上乍着，仿佛在量什么……

第二天，又见五姨到代销点扯了黑布回来，掩了门一个人在屋里躲着，一天都没吃饭。叫了，说是头疼。

晚上又是演戏。一村人都早早占位儿去了，独独五姨没有出门。待到戏散时，五姨才悄悄地来了。她围着戏台转了两圈，一直等到看热闹的小孩也走尽了，却又叫我回来，眼儿怔怔地望着我，嘴上咬出一圈印痕之后，才从背后拿出一双鞋，让我去戏台上给那白脸子……

此后，两人不知怎么到小树林里去了。那晚，大月明地儿里，我头一次见五姨穿得那么鲜亮！

三天后，县剧团走了。村子里曾热热闹闹地说那“少剑波”。过了些日子，也就淡下来，依旧慢慢地熬那老日头。只五姨脸上怅怅，像有了病似的，也从不跟人谈论“少剑波”。很想跟人说一说五姨做了鞋送人，偏五姨又吩咐不让说，也就忍着。

常常见有人提了礼物到五姨家。三姥姥又满村喊着找五姨，五姨只是躲着不见。终于有一日，一家人都上去打五姨，五姨却紧闭嘴巴，一声不吭。打急了，她疯了似地跑到井上，在井沿边边儿站了，一只脚高高抬起，对追来的家人说：“再撵一步，我就跳井！”

于是，一村人都来求她别跳，家里也就只好做罢。

没人的时候，五姨问我：“文生，你回城去么？”

我摇摇头。

“你不想你妈？”

我怔怔。

“你妈想你了，你也不回么？”

“妈妈……总把我锁屋里。”于是，我吞吞吐吐。

又是久久地怅然。五姨那好看的脸子瘦了，眼上黑了一圈……

“你回去的时候言一声。啊？别忘了，悄悄告诉我……”我点点头。

又过了些日子，村东的哑巴坑干了。那是个死坑，夏天里水满满的，一到冬天就干。狗娃舅跳下去挖坑泥，竟挖出一双鞋来！洗净了，却是新的。连那鞋里垫的袜底也是新的，还精精意意地绣了一对绿嘴儿牡丹！

狗娃舅喜得哇哇叫：“谁把一双新崭崭的鞋扔坑里？真他娘的傻！”

晾干后，狗娃舅每日里踏拉踏拉穿着在村里走，见人就张扬：“老三，我捞了双鞋！”

便有一圈人围上来看。他就脱下来拿在手里，指着让人看那一对绿嘴儿牡丹，活鲜鲜的。

碰见五姨，狗娃舅踏拉踏拉地走近去：“姐，我捡了双鞋，新哩。”

五姨嘴唇都白了，却说：“……怪新。”

“就是大了。”

“……大了。”

“还绣了牡丹呢！绿嘴儿牡丹，挺鲜……”

“……嗯。”

狗娃舅又想脱下来让她看，见她不再问，十分扫兴，又踏拉踏拉走去跟别人说。

五姨硬硬地走回去了……

不久，五姨突然嫁人了。走时没有哭，谢过众位乡邻挺挺地到另一个村庄去。和别的乡下女人一样下地，一样生娃，一样牵了驴去磨面，听那磨响……

后来，听五姨的女婿说，五姨哪点都好，就是打从过门儿没笑过。好在庄稼人不靠笑过日子，这姨夫也就认了。

只可惜了那双鞋，被狗娃舅踩得不像样子。

村歌九：

大月明地儿里并肩肩坐，

妹子叫声朗哥哥：

一颗心儿给了个人，

十匹骡子拉不脱，

不信你摸摸……

老坟地

几株老柏寒寒地立着，枝头上散着乌秃秃的翅儿动，“扑扑”地扇着膀子黑去了，送一声闷长暗哑的“呱——”便有一坨一坨的“土馒头”漫向久远，把千百年的死静扯到眼前来，肃然地凸向天际，让活着的人敬……远远，一座巨大的“土丘”突兀地立在最后，丘前剑一般竖着一通石碑，丘上默然地丛一束旺绿……看了，膝盖软软地想跪，终于记了那是“子孙葱”。忽儿有风旋起，冥冥之中似有苍老的魂灵在说话：

“那是老祖坟。老祖爷是从洪洞县大槐树那边过来的。听说是背着一张木犁，走了七天七夜才走到这里来，他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就用那木犁开地，一沟一沟犁出了一个庄……”

一时，眼前晃晃的，似有一张巨大的木犁犁过来，犁杖上黑乌乌地亮，带着饱喂血汗后的腥气……

忽有一线柔柔羞羞的“嗯”声在耳际飘，系了那吓傻了的魂儿，才想起五姥姥带着才过门的新媳妇来认坟，我也跟到老坟里来了。

定睛看了，一抹粉红跟那苍老的嗓音在死死静静的坟地里闪，也就赶忙窜将过去。

“这是恁老老老爷的坟。听说那会是大户，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

五姥姥颤颤地跪下，恭恭敬敬地在坟前跪了一个头。

新媳妇扭扭地站着，手掩着嘴儿，吃吃笑。

“这是恁老祖奶奶的坟。听说是为把你祖爷养大，守了十五年寡……”

又是颤颤跪下，恭恭敬敬跪一个头。

新媳妇仍旧站着，一团红红的手巾在手上绞。

“这是恁祖爷的坟。听说年青时候中过秀才，后来进京赶考死在路上了……”

于是跪下，跪了两个头。

新媳妇眼斜斜地看那坟丘上的裂缝，脸上忽有飞红漫浸。

“这是恁祖奶奶的坟。听说本事老大，在场里扛粮食赛过男人，八十岁还能咬核桃……”

“扑哧”一声笑出来，新媳妇掩着嘴儿问：“娘吔，你听谁说哩？”

“听上辈人说哩。我来的时候，恁奶奶也领我来认坟。环儿，你得记住墓头哩。男人家心粗，时候长就认不准了。”五姥姥怔怔地望了新媳妇一眼，软声软气地说。

一只老鸦在天上旋了一圈，又“呱——呱——”闷叫，五姥姥仰脸朝天上吐口唾沫：“呸，呸。”又姗姗地朝前走。

“这是恁爷、奶奶的坟。恁祖奶奶本事大，到恁爷这一辈就不中了，老受人家欺负。地都叫人家霸过去了。还算不赖，咱家没占上‘成份’……”

说完，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来，一脸老皱网出虔诚的宁静：“爹、娘，恁孙媳妇来看恁来了。咱这一门的香火断不了啦，恁老放心吧。节哩年哩，没钱花了，恁孙子媳妇会来给恁烧……”

新媳妇似也被这肃穆的死静罩了，一时脸也沉下来，默默立着。

“环儿，给恁爷、奶奶磕个头吧？”

“娘……”

“环，磕个头吧，这是规矩。”

新媳妇看了自己的新衣裳，腰扭扭着，似听见了冥冥之中的魂灵的呼唤，怯怯地跪了……

在坟地里待久了，心里怯怯地怕着什么。便往红烧的远处看。只见坟地边的一个坟头上消消停停地坐着“傻八儿”。这“傻八儿”终天笑着，这会儿正一声声地长喊：“娘……娘……娘……”单调悠长的“娘”把坟地喊得阴森森的，只觉得头皮发紧，立时想尿。仿佛那小山一般的老祖坟也觉了当祖宗的耻辱，被那灰蒙蒙的阴风罩了……

转脸往东，立时见村头八斗舅家在扎根脚盖房。咚咚地夯声响着。几十条汉子亮着光光的汗脊梁，阳壮壮地喊：

石磙圆周围哟，

——嗨哟！

抬高猛一丢哟，

——嗨哟！

抬高再抬高哟，

——嗨哟！

抬高不弯腰哟，

——嗨哟！

咱们那（呀个）往前走哟，

——嗨哟！

咱们那（呀个）往前挪哟，

——嗨哟！

……

一时天光亮了些，一颗心稳稳地落在肚里，吐一口气出来，仰望那力的野和响亮。又壮胆回头一瞥，似觉老祖宗那通石碑直竖竖的，透出不枉扛了木犁犁出一个庄来的骄傲！一片一片的坟头从那石碑下漫过来，仿佛那死人的队伍也阳壮壮地一代一代排开，顶那日月的艰难……

五姥姥领着新媳妇从老坟地深处走来了。只听新媳妇问：“娘，那边一片坟是谁家的？”

“那都是些不守规矩的，死了也不能入老坟。”

“谁订了规矩？”

“许是老祖宗吧。老祖宗用木犁犁出这么一大庄人家，还能不立个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新媳妇不吭了，只望那孤伶伶的一小片坟，望那些死了还不能入老坟的人……

快要走出坟地时，五姥姥声音低下来：

“环，环……夜、夜黑间，小雀儿卧窝了没……？”

新媳妇脸腾地红了，烧烧地红到白白的脖颈处，四下慌慌看了，娇嗔地跺脚埋怨：“娘吔，娘吔，看你都说些个啥吔？”……

五姥姥脸上的皱花儿开了：“环，不羞哩，不羞。自家娘们，怕啥哩？男人野性，不知疼人哩。我是怕……”

“娘，娘吔……”

“好，好。我不问……环，要是……缝个垫腰的棉花枕……”

腾腾腾，新媳妇红着脸已出老坟地了。

五姥姥自言自语地说：“哎，老没成色。急抱孙子呀……”

风起了，萋萋荒草簌簌地唱着死亡的歌。我不敢扭头再看，一蹦子跑出老坟地。

远远的西天，正燃着一团火红的球。红红的霞辉里，狗娃舅和一群割草孩子回来了。一个个泥丸儿似地动着，亮着金红的肉儿……

我站住了，怔怔地望了老坟地，又望了西天红火里的小泥丸，突然也想野唱……

村歌十：

老日头哟，

——犁哟！

荒草滩哟，

——犁哟！

胖嘟嘟的奶子，

——犁哟！

小红肉肉儿，

——犁哟！

五谷丰登，

——犁哟！

百畜兴旺，

——犁哟！

……

（《莽原》1987年第1期）

学习微笑

一

刘小水眉心有一颗痣，于是，她被厂里抽出来了。

刘小水是食品厂糕点车间的女工。那天，她正站在案子前炸梅豆角，手里拿着油乎乎的笊篱，火太烤，她不经意地转过脸来，用手背捋了一下头发，不巧正好被厂办主任看见。厂办主任一眼就看见了她眉心的那颗痣。厂办主任说：“你，说你呢，过来一下。”

刘小水手里抓着笊篱，迟疑了一下，说：“说我呢？”说着，又望了望站在一旁包角儿的组长，组长接过她手里的笊篱，说：“去吧，你去吧。”于是她就去了。

刘小水长得并不算十分好，嘴唇厚了，颧骨略高，人也有些木相，两只眼睛大也算大，就是呆，还一脸忧色。可她眉心有颗痣，那脸就活了。你也说不出她哪儿好，就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打动你，叫你不由想看她一眼。

同时被挑出来的还有七个女工，自然都是些厂一级的鲜艳，刘小水算是第八个，也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厂里决定让她们去学些礼仪，好接待来厂投资的港商。

“礼仪”是由市文化馆的老师承包的，说是每人三百，厂里穷，最后搞价搞到二百五。拿钱时又落到一千八。一千八百块钱拿过去之后，就开课了。教礼仪的老师姓冯，是一位很高傲很负责任的女性。她讲的第一课是微笑。她说：“知道什么是微笑么？微笑是一种艺术。是一种具有穿透力和征服力的艺术。微笑表现的是一种自信，一种女性特有的魅力。在公众场合，它可以产生摄入魂魄的效用。微笑可以有千万种功能，它可以是热性的，也可以是凉性的。热性的，可以烧穿人的五脏；凉性的，可以使人冻结，使人望而却步。你们知道蒙娜丽莎么？谁知道蒙娜丽莎？不知道？没人知道……”

女工们有人在下边小声议论说：“是不是一个姓蒙的演员，好像有一个蒙古演员……”

老师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要瞎说，这是一幅画。一幅以微笑而著名的世界名画。这幅画就叫蒙娜丽莎的微笑。那是一种穿越时间穿越国界的微笑，是永恒的微笑……”

接下来，老师开始指导微笑了。老师让她们站成一排，一个个练习微笑。老师说：笑一笑。她们就一个个轮着笑，有的嘴张得太大，有的笑得太响，有的不好意思，扭着腰笑，一个个都不太合格……老师就一个一个给她们以指点。老师说：“你，笑得有点过头了。微微的，要微微的……你呢，目光要温柔，不要浮。对了，要含蓄。还有你，笑得太空了，你懂得我的意思么？你的笑里要装上东西，笑里面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轮到刘小水的时候，老师看了看她，说：“你笑一笑。”

刘小水就笑笑。可她一笑，泪先下来了。

老师说：“你怎么连笑都不会？”

刘小水不好意思地擦了一下脸，说：“我会笑，只是笑不好。”

老师看了看她说：“你有一颗痣，这很好。你很有魅力。你笑一笑。”

刘小水就再笑。老师摇摇头说：“不行，这样不行。你还是不会笑。你的眼没笑，光张嘴不行，要学会用眼睛微笑，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要把窗户打开……”

刘小水的眼睛也跟着睁开，对着老师笑……

老师吓了一跳。老师说：“你还是不会笑。听我说，要自信，一定要自信。你闭上眼睛，跟着我默念，春天来了，花儿开了，鸟儿叫了，天空多么晴朗……”

刘小水就跟着念……

老师说：“好一点了，稍稍好一点了，对……”

老师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刘小水想起来了，她知道她在哪儿见过这位老师。她只是舔了舔嘴唇，她的嘴唇有点干。

马上就有一位叫李月琴的年轻女工报告说：“老师，她叫刘小水，是糕点车间的。她很会做点心，差一点就当上技师了……”

老师喃喃地说：“噢，刘小水。好像在哪儿见过，记不起来了。”接着她又说，“刘小水同学，你要好好练习，你真的很有魅力……”

刘小水不知道什么是魅力，又是不好意思地舔了一下嘴唇。

老师说：“你的魅力就在你的厚嘴唇上。你要记住这一点。”

女工们哄地一下都笑了。老师说：“好了，别笑了。让你们笑你们不笑，不让你们笑，你们又笑……”

老师对众女工说：“不要小看微笑。我告诉你们，微笑其实是一种生活品位的体现。不是谁不谁都会微笑的。不过……”老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涩涩地说，“我拿了你们厂的钱，我现在要告诉你们一个小窍门。人都有不想笑的时候，不想笑也不要紧，如果在一些场合，在一些不想笑又必须微笑的场合，你就微微把嘴张开，露三分之一牙，注意，是三分之一弱，这样你就会带出一些笑意……”

接着，老师给她们每人发了一只小圆镜子，让她们回去后自己练习。老师说：“好，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边练习猫步……”

二

临近中午，刘小水骑车来到了市医院的门前。她把自行车扎在了看车的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正忙着挨车挂牌，挂到她的跟前，抬头一看是她，就把牌重又收了回来，老太太不收她的看车费，自然也不挂牌。老太太说：“喂呢。”

她就说：“喂呢。”说着，就急急地往公共厕所跟前跑。

公共厕所前摆着一张收费的小桌，她的苍老的母亲就坐在小桌的后边，母亲旁边是一个小孩车，车里站着她那八个月的孩子。有风刮过来了，荡起一片腥腥的灰尘，母亲的脸很脏，孩子的脸也很脏，她的母亲一边收费一边摇着小孩车照看她的孩子。孩子许是饿了，在车里一蹿一蹿地动着，哇哇乱叫。母亲看了她一眼，说：“你看你。”说着，就站起身来。

刘小水没有答话，就探身上前抱起孩子，顺势坐在母亲让出来的椅子上，把孩子往怀里一横，飞快地解开胸前的扣子，把奶头塞进孩子的嘴里……这一切她都做得很从容很自然。尔后她抬起头来，望着医院门前的马路，中午了，正是下班的时候，马路上行人很多，自行车像河水一样淌淌地从眼前流过。有很多行人的眼睛一闪一闪地在眼前晃，她觉得那些目光正在注视着她胸前露出的一点点乳房……她仅是把衣服往下拉了拉。

母亲的目光从她头上漫过去，望着一个从男厕所走出来的男人，说：“那事咋样了？”

她说：“还那样。”

母亲说：“不是就一回么？”

她说：“就一回。”

母亲说：“要多少啊？”

她说：“三千。”

母亲说：“你说说，这算咋回事哪？”

她说：“交了钱的，都回来了……”

母亲说：“看看你这一家，看看这一家人……”

她说：“也不全怨他。是我让他去的。车间主任叫他，他能不去么。他说要去团结团结人家，我说你去吧。赶上了，也没有办法。”

母亲说：“厂里，就不能……”

她说：“厂里不知道，我没让厂里知道。厂里三个月没有开工资了。厂长一直在跑合资，如果能合资就好了。厂长在会上说，跟港商合资后，至少月工资一千……”

这时，母亲突然跑起来了，母亲跑上去拽住那个从厕所里走出的男人，小声说：“同志，同志，你还没给钱呢。”

那人一边走一边说：“小便，小便也收钱？”

母亲陪着笑说：“小便一毛，大便两毛……”

刘小水小声说：“妈，没钱就算了。”

母亲也说：“要是真没钱就算了……”可她仍在那人跟前站着。

那人转过脸来，望了母亲一眼，说：“我说没钱了么？有钱。”说着，从兜里抽出一张一百元的票子，随手扔在了地上，说：“找吧。”

刘小水再次说：“妈，没钱就算了。”

母亲望着那人，很勉强地说：“你真没零钱？要真没就算了。”

那人说：“没有零钱。你找吧。”

母亲再次看了看那人，默然地从地上捡起钱，匆匆地向路边的一个水果摊前奔去。母亲跑动的姿势很像是一个陀螺……

母亲终于把钱换开了。她走回来，把一毛钱的纸币放在桌上的纸盒里。刘小水看见那一毛钱脏兮兮的。于是，她不由地张开嘴，舔了一下嘴唇。舔嘴唇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老师，她的确见过文化馆的这位老师，那是几个月前，她就坐在这里给孩子喂奶，一边喂奶一边替母亲收费，她收过老师一毛钱……当时老师看了看她。老师穿得光鲜鲜的，那目光有一点那个，看得她很不好意思。接着，她又想起了老师的一句话：“三分之一弱……”这时，母亲看了她一眼，母亲说：“你笑啥？”

刘小水赶忙说：“我没笑。”

母亲说：“你看你。”

刘小水说：“妈，我没笑。”

母亲说：“是嫌丢你的人了？是不是嫌丢你的人了？要嫌丢人你把孩子弄走，别往我这儿放……”

刘小水心里一酸，说：“妈，我真没笑……”

母亲说：“你想想，你哥，你弟，啊？你妈抱着摇钱树呢？你把孩子抱走吧，我谁也不给恁看了……”

正说着，父亲从医院里走出来了。父亲脸上喜孜孜的。他随手把一张五元的票扔在桌上的钱盒里，说：“一个肝癌，早上断气了。洗洗，穿穿，给了十块。医院扣去五元。”说着就弯下腰，从刘小水怀里接孩子，一边伸手一边说：“来吧，乖乖。”

刘小水看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粗。父亲曾是八级车工，退下来了，厂里却开不下工资……父亲老了，父亲的胡子很白。刘小水望着父亲，小声说：“爸，你洗手了么？”

父亲有点尴尬。父亲慢慢缩回手，说：“你看你，我会不洗手？”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人死了，细菌也就死了。”

母亲不愿意了，母亲紧着脸说：“抱走，抱走，赶紧抱走。你爸这么大岁数了……”

父亲马上说：“算了，算了。抱走咋办？她公公那样……把孩子给我吧。”

刘小水没有把孩子递给父亲。她把喂饱奶的孩子重又放进小孩车里，说：“爸，你累了。让他自己玩吧。”尔后，她站起身来，说：“妈，我走了。”

母亲不说话，母亲一句话也不说。

父亲说：“走吧，你走吧。回去还得给你公公做饭呢。”

她走了几步，听见父亲气喘喘地从身后赶上来，父亲摇着白苍苍的头，一句话也没说，把五块钱连同一叠毛票塞到了她的衣兜里。她刚想说点什么。父亲说：“走吧，快走吧。”

骑上车，蹬了几圈，刘小水回过头来，阳光下，她看见儿子在厕所门前的小孩车里站着，在一片明亮的臭哄哄的空气里，父亲蹲在车前逗孩子玩，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在笑……

拐过路口，她停住车子，蹲在地上，“哇”一声吐出来了，她觉得今天的尿臊味特别重……

三

下午，仍是练习“猫步”。“猫步”之后是“三步”、“四步”……

老师说：“走猫步的要领是高贵。要昂首挺胸，面带微笑，走出优越，走出高贵……”

可刘小水却趁上厕所的机会溜出来了。她先是跑出去给公公送了一趟汽水。公公也是退了休的工人，两年前得了脑血栓病。半身不遂，治了一段，没有治好，厂里就拿不起医疗费了。后来又在家里吃中药，吃了一段时间，却仍是半边身子能动半边身子不大能动。如今他在电影院旁边卖汽水。

当她来到电影院旁边的时候，看见公公正在为一个买汽水的孩子开瓶。公公的身子在开瓶时歪成了一个倾斜扭曲的支架。他一只手高高地半蜷着。那是一只僵硬的不听使唤的手，那不顺遂的胳膊就像是只断了弦的弯弓；公公的另一只手却紧贴在汽水瓶上，手腕子一压一压，看了让人心酸；最用劲的是他的下巴了，就好像是那个下巴在起那个瓶盖，他的下巴紧紧地绷着，绷成一斜一斜的肉棱，肉棱子一紧一紧地脉跳着，看上去惊心动魄。她赶忙走上前去，说：“爸，我来吧，我来。”

公公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松手。公公仍在开那个瓶子。公公曾是八级钳工，他一直在开那个瓶子，大约有半分钟的时间，他终于把汽水瓶子打开了，尔后他很快地转过脸去，背对着那孩子，用含糊不清的语音说：“喝。”

刘小水默默地望着公公，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公公背过脸去的原因是怕吓着那孩子……

这时，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衣兜。有一段时间，她总是不由地要摸摸衣兜。那时候，她的衣兜里时常装着一叠子公公看病的报销单据，那一叠子小纸都快在她兜里磨烂了。大约在两年的时间里，她每天下班后都要去堵通用机械厂那个大背头厂长，她站在厂大门口等过，也在厂办公室门前候过，常常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也到厂长家门口堵他。找得那大背头厂长一看见她就躲。有一次，天刚蒙蒙亮，她终于在厂长家门口把他堵住了。厂长刚刚起床，厂长提着裤子说：“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厂光偏瘫十八个，家属一个个都来堵门子，还让我活不让了……”可还是有一叠子小纸没有给报销，那都是钱，是借的钱。

公公是病人，按说是不该让他出来的。不管怎么说，都不该让他出来做这种事。可公公是个倔人，他非要出来，她也没有办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抽空给公公送趟汽水。送汽水也是为了还债，她觉得她是欠公公什么。自从有了那件事之后，她就觉得她欠了什么……

如今，她最害怕上街。走在大街上，她会有一种老鼠的感觉。阳光很好，她却成了一只老鼠。她脑海里常常出现一双老鼠的眼睛。那是童年里的一只老鼠。那只老鼠被邻居家的孩子捉住了，尔后把它泡在油桶里，接着又点着了火，在人们的围观下，那只满身是火的老鼠往街上窜去，那时她还小，一出门就撞见了那只带火的老鼠，老鼠望了她一眼……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着了火的老鼠。街上的生活，还有那些声音那些颜色都是很烧眼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大商场了，她是不敢看，不敢看那些摆在柜台里的东西。东西真好，真艳，也真贵，她害怕那些东西。她觉得那些东西能吃人，那些东西会把人活吃了。

在骑车回去的路上，刘小水心里说：我不能再去笑了。我笑得不好，我不去笑了。这么想着，刘小水又回到了厂里，她走进车间，对正在包角儿的组长说：“吴组，我不去了，我不想去了。你给厂里说说，换个人吧。”

组长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赶忙说：“别，你可别，千万别……”

刘小水说：“我真的不想去了。”

组长四下看了看，忙把她拽到一旁，小声说：“水，你傻呀。你知道，如今梅豆角滞销。有钱的都吃高级点心去了，没钱的连梅豆角也不吃了。听小道消息说，你别问是谁说的，厂里跟港商合资后，立马就裁人。只留一半人。厂长正在广州跟人家港商谈判呢。将来不知道会裁到谁，你想想……”

组长又说：“我是为你好。”

刘小水舔了一下嘴唇，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还是去吧。”

组长望了望她，说：“你男人……出事了？”

刘小水脸上一紧，忙说：“没有呀。好好的，上着班呢。”

组长又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我也不是好事的人。所里（派出所）来人了……”

刘小水望着组长，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吴组，你别跟人说。”

组长说：“我不说。我不会说的。”

刘小水望着组长：“……？”

组长说：“来人是找你呢。戴着大盖帽，在车间门口问，刚好让我碰上。他问谁是刘小水，我说刘小水没来，刘小水抽出来了。他就说，你告诉她，让家里赶紧送钱，不送钱，他们就不放人。他说，没钱他们是不会放人的……”

刘小水不吭了，好一会儿，她又说：“吴姐，你别跟人说。”

组长再次说：“你放心，我不说。”尔后，组长问：“多久了？”

刘小水说：“半个月了。”

组长问：“啥事？”

刘小水说：“也没啥事。”

组长说：“我不说，我不会乱说的。”

刘小水说：“车间主任说让他去玩玩，他就去了。”

组长说：“就玩玩吧？”

刘小水说：“就玩玩。”

组长说：“罚多少？”

刘小水说：“三千。”

组长说：“那你，那你……”

刘小水说：“借遍了，没处借了。”

组长叹了口气，说：“国福是老实人……”

刘小水说：“别人都出来了。交了钱的都出来了。也有没交钱的，托托人也出来了。他没经过事儿，出来的人就说他咬人家了……”

组长又说：“国福是老实人……”

片刻，刘小水说：“他一坦白，人家就要三千。还说他不老实。”

组长说：“我知道，国福是老实人。”

刘小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四

夜里，刘小水的枕头湿了两次。

她想，人是可以杀人的。有时候，好人也会杀人。公公就有过杀人的念头，他是想杀死他自己。公公曾经有过强烈的“国营工人”的自豪感。那时候，他总喜欢说：“球，我是国营。”“我怕啥？我是国营。”“我能报销，我是国营。”后来，当医药费不能报销，他的病又迟迟不见好转的时候，他就再也不说他是“国营”了。他常常一天一天地躺在床上，两眼望着房顶，眼里射出猫一样的光亮，一句话也不说。不久，公公就开始要安眠药了。他总是不停地要安眠药，一天两片，一天两片……可是，她发现公公要的药一片也没有吃，他偷偷地把所有的安眠药全都积攒起来了。直到有一天，当她给公公拆洗褥子的时候，她才发现了那个藏在褥子下的药瓶，那个药瓶里整整装了一百二十粒“速可眠”！她悄悄地拿走了那个药瓶……

后来，公公一直在找那瓶药，她知道公公在找那瓶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公公住的房间里就会传出猫样的扒拉声，那是公公在床边上，褥子下扒拉着找那瓶药。公公只有一只手能动，所以那声音听起来很别扭。男人曾去问过两次，男人说：“爸，你干啥呢？”公公不说，公公一句话也不说。

可是，可是，怎么说呢？她也算是动过杀人念头的。两个月前，为了一件衣服……她，她鬼使神差地又把那瓶安眠药找出来了！那天下班后，她想买一只发夹，就绕到市场街去了。街上有很多卖衣服的小摊，她走得很快，没敢在那些小摊上多停，到处都是五光十色的，她不敢多停。可她还是被一个卖衣服的姑娘拉住了。她的目光仅是在卖衣服的架子上瞥了一眼，那件衣服的确好看，她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就被那卖服装的小姑娘拉住了。那姑娘很会做生意，她拉住她说：“大姐，你看看，这件衣服特别适合你穿，你试试吧？”她偷眼看一下价格，那上边醒目地标着：一千六百。此刻，她就像小偷被人当场捉住了一样，一下子脸就红了，连声说：“不不不……”那姑娘仍然不放她走。姑娘说：“大姐，你是不是嫌贵？这件衣服的确很适合你穿。要不这样吧，我赔钱卖给你，一千！行不行？”她像是被烫住了似的，又连声说：“不不，我不要不要……”那姑娘还是拽着她说：“大姐，我是真心想给你，八百行不行？八百！”她低下头喃喃地说：“我、我、我、不不不……”那姑娘急眼了，说：“这样吧，大姐，你穿上试试，如果不合适，我一分钱不要，白送给你！这件衣服真是太适合你了！四百，四百行了吧？”这一刻，她的脸火烧火燎的，她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她扭过脸去，慌慌地说：“不要不要不要……”那姑娘气了，说：“大姐，我是看你穿上好看，真心想给你。你说多少钱，你说个价，你随便给，这、行、了、吧？！”最后一句，那姑娘是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出来的，那话就像刀子一样！就在这时，她猛地转过脸去，她掉泪了，她眼里的泪一下了全涌了出来，她用力地甩掉那姑娘，哭着跑了，她走一路哭了一路……就是那天，就在那天，她竟然悄悄地把那瓶安眠药重新放在了公公的床头上！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第二天，她一天都精神恍惚。下班回来，她直接就进了公公房间，心里怦怦乱跳，直到看见那瓶药的时候，她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在床头上，她一眼就看见了那瓶药，那瓶药仍然在床头上放着……

就在这时，公公突然睁开眼来，漠然地说：“我看病借的钱，我自己还。”

那一刻，她觉得脸上很热，火辣辣的！

尔后公公就瘫着半边身子去卖汽水……

是啊，她为什么要那样呢？现在她明白了，她是害怕。公公害怕过，男人也是害怕。夜里，做梦的时候，她梦见了一棵树，树上有很多蚂蚁，她还梦见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蚂蚁。他们都成了趴在树上的蚂蚁，很小很小的蚂蚁。树动了，他们感觉到树在动，树摇晃着，树一直在动。开初，他们都一直以为他们是在树上长着呢，他们跟树是一个整体，很牢固。可是，到了后来才发现，其实他们是一个一个的，很散很小的一个。跟树并没有直接关系。他们并不是树……她记得男人下班回来的那天晚上，曾心神不安地在她身边走来走去。男人是个老实人。男人闷闷地说：“主任说，让去玩玩。”第一次说的时候她并没在意。男人在她身边扭了一圈，又说：“主任让去玩玩。”当时她正在厨房做饭，她转过脸来，望着男人，说：“是不是想让送礼呢？”男人说：“主任只说，去玩玩吧。”她没有再说什么。吃过饭，男人又说：“车间里又要搞优化组合了……”她望了男人一眼，说：“得多少钱？”男人说：“他只说，去玩玩吧。”男人又喏喏地说，主任说了，他跟大伙不够团结。他说：“我是不是去团结团结人家？”她不耐烦地说：“去吧，想去你去吧。得多少钱？”男人说：“我也不知道。”于是她从男人交给她的工资里拿出了三十块钱，默默地递给了男人，她又说：“你早点回来。”可男人一去不回。男人是为团结而去，可男人的结局很糟糕。男人胆小，人家一问，男人把主任们的事情全都屙出来了，屙得很净。男人说他只一回，他的确只一回。于是，他们就说男人很老实。于是，主任们先后都放出来了，只是男人没出来。结局是很不团结。

妈的！

刘小水从床上爬起来，只听“扑嗒”一下，那面发的小圆镜子从衣兜里掉了出来。她捡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着看了一会儿，心里说：笑啊，你笑啊，你怎么不笑？笑吧，露三分之一牙。

那瓶药一直在公公的床头上放着。她把药拿出来之后，不知为什么，公公却突然变卦了，他不再需要那瓶药了。可那瓶药却成了压在她心上的一个秤砣。多少天来，她一直想把那瓶药取出来。奇怪的是，凡是公公不在的时候，那瓶药也不在。公公一在，那瓶药就在。每天下班回来，她都先去看那瓶药，她害怕看见那瓶药，又害怕看不见那瓶药。

这会儿，她一直谛听着公公房里的动静。她是想趁公公睡熟的时候，把那瓶药取出来。只要取出那瓶药，她就不再欠公公什么了。

夜深了，她悄悄地下了床，悄悄地来到了公公的房里。刚一站定，就听见了公公的咳嗽声。黑暗中，公公躺在床上，两眼发出猫一样的亮光。她望着公公，公公也望着她。终于，公公说：“国福该回来了吧？”

她说：“爸，不是给你说了么，国福出差了。”

公公说：“也该回来了。”

她说：“快了吧。大概快了。”

公公咳嗽了两声，又说：“不是说不超过十五天么？我听人说拘留不超过十五天……”

她望着公公，不知道该说什么。国福的事，她没有告诉公公，可公公还是知道了……

公公说：“你去睡吧。”

她说：“爸……”

公公说：“知道。去睡吧。”

黑暗中，她看见了那个药瓶，那个药瓶就在公公的床头上放着……

五

课上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她们正在跟着老师走“国标”，厂办主任突然来了。厂办主任说：“停停，先停停。”

老师问：“怎么了？”

厂办主任说：“先停停，有个活动。”

尔后，厂办主任把她们招集在一起，很严肃地宣布说：“晚上有个活动。不是港商，港商还没到。审计局的到咱们厂里来了。晚上咱请人家吃个饭，饭后到皇上皇去，活动活动，你们都要参加。注意，一定要热情。特别是那个姓沈的，沈科长，一定要让他玩高兴了，这跟咱们厂的前途有关……”

一时，女工们都很紧张。有人说：“国标还不大会呢……”

厂办主任说：“有个三步四步也就应付了。主要是热情……”

刘小水对厂办主任说：“主任，我想请个假。我……”

厂办主任看了她一眼说：“不准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谁也不准请假。”主任又看了看众人，接着说：“都回去拾掇拾掇，弄得利落些，该化妆的化化妆。”

晚上，一辆破面包车把她们拉到了“皇上皇舞厅”。进了舞厅，刘小水就觉得眼晕，到处都是半明半暗的光，到处都是半明半暗的颜色，闪闪烁烁的光，闪闪烁烁的颜色，人就像是在梦里一样。只见沙发是一小团一小团的，中间是一个圆圆的小矮桌，桌上放着各种饮料，人却没有几个。厂办主任走在前边，恭身对坐在一小团沙发里的人说：“各位，各位，分开坐吧！分开坐。”于是，那些人就分开坐了。厂办主任领着她们，一小团沙发里填一个，一小团沙发里填一个，填到一个红胖子跟前时，一下填了两个……刘小水也被填到了红胖子跟前，看到她们，红胖子很客气地笑了笑，她们也赶忙笑笑，“露三分之一牙”。还没等坐稳身子，音乐响了，就听见厂办主任弯着腰四下里跑着小声说：“上，都上，主动点。”

刘小水站起来时，发现有六对已经下了舞池。红胖子跟了女工小葵……她只好重新坐下来。望着眼前的小桌，桌上摆着各种饮料，还有瓜子和口香糖。这时，女工李月琴猫着腰凑了过来，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刘姐，你知道今晚厂里花多少钱吗？”刘小水问：“多少钱”？李月琴说：“舞场的雅座全包了，还打了折，要三千。”刘小水愣愣地望着她：“多少？”李月琴说：“不骗你，三千。”刘小水说：“不会吧？不会。”李月琴拿起一罐“健力宝”，说：“你知道一罐这个多少钱？”刘小水问：“多少钱？”李月琴说：“外头卖五块，这里卖二十。”她又拿起一盒口香糖问：“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十块。”刘小水说：“就这么一小盒？”李月琴说：“就这一小盒。你信了吧？”刘小水不吭声了。李月琴抓起一包瓜子塞进了刘小水的衣兜，说：“不吃白不吃，给孩子带回去。”不知为什么刘小水突然想哭。

跳第二轮舞的时候，红胖子邀了刘小水，红胖子脸喝得红彤彤的，走路有点摇晃。他一边跳一边笑着对刘小水说：“你，你有一颗痣。”刘小水赶忙“露三分之一牙”……那人又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有一颗痣，很好。”刘小水再“露三分之一牙”。那人的手在刘小水的背上滑了一下，稍稍用了点力，看着她说：“你，你那一位呢？那一位在哪儿工作？”刘小水又“露三分之一牙”，迟疑了一下，说：“在局里。”那人的手又稍稍松了一点，说：“哪，哪个局？”刘小水说！“局里。”那人说：“知道。是哪个局？”刘小水默然说：“算了。不说他了。”那人说：“噢，我明白了。”尔后，那人手很正常……

跳第三轮舞的时候，女工小葵正跟人跳着，却“呀”的一声，手捂着脸从舞场上跑下来了。她跑到刘小水跟前，往沙发上一坐，哭着说：“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这时，厂办主任匆匆跑过来，低声说：“别吭，别吭。姑奶奶，不准再吭了啊。回头再说……”说着，又赶忙拉起刘小水，说：“上去，你快顶上去。”刘小水就站起身来，顶上去跟那个酒糟鼻子跳。酒糟鼻子讪讪地笑着说：“开个玩笑嘛，开个玩笑……”刘小水只好重新“露三分之一牙”。酒糟鼻子说：“其实我们不愿来。是你们厂里非让来，像这种档次，是比较低的，我们一般只去蓝天。去过蓝天吧？”刘小水摇了摇头。酒糟鼻子说：“那是个好地方。”跳了一会儿，酒糟鼻子又说：“你们厂那些破事，不说也罢……早早晚晚还得我们盖这个章啊。”说着，一只手又滑了下来，看样子想捏刘小水的屁股，看了看刘小水的脸色，手又浮上来了，说：“你很不一般，你有一颗痣。”

舞跳到了半夜，待送走客人，已是凌晨一点钟了。一直站在门口恭身送客的厂办主任，这时才把脸上的笑抹去，沉着脸走回来说：“开个会。”尔后，他的目光在众女工脸上扫了一圈，严肃地说：“今天我要批评你们。批评什么你们心里清楚。老实说，我也知道审计局那些人是王八蛋。我能不知道他们是王八蛋么？他们走一处吃一处。什么没吃过？什么没玩过……可是，咱们厂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厂长正在广州跟人家港商谈判。急需审计局的审计报告。咱们厂目前的情况是资不抵债，又必须让他们审计出资产雄厚的数字来，这样在谈判桌上才有话说。这是求着人家的事呀！你们是厂里的职工，说起来就和我的亲妹妹一样，让你们受委屈我心里也不好受。哪个王八蛋心里好受！可是……你们能不能为厂里想想？”

众女工都被感动了，一个个愣愣地望着发火的主任。小葵眼里仍含着泪，小声嘟哝说：“他捏我屁股……”

李月琴说：“那你说，让人家想怎么就怎么？”

厂办主任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我是说，摸摸捏捏的……只要不是太那个了，就算了。这作为一条纪律吧。”

李月琴说：“屁纪律。”

厂办主任说：“就算屁屁纪律吧。”

厂办主任说到这里，摆摆手说：“算了，时间不早了。以后注意就是了。”说着，厂办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小叠钱来，说“今晚大家辛苦了，一人发十块钱，吃碗烩面吧。”尔后女工们一个个排队到厂办主任跟前领钱……

刘小水手里捏着十块钱，突然笑了。厂办主任愣了愣，说：“你笑什么？嫌少？”

刘小水说：“不是。”

厂办主任说：“那你笑啥？”

刘小水说：“我忘了给我公公掂尿壶了。”

众女工全都哈哈大笑！

六

星期天，母亲耍了一个小小的阴谋。

母亲先是打发父亲去守厕所。尔后把哥哥姐姐弟弟全都叫来，说是要开家庭会。等人来齐后，母亲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化验单，先递给大哥看，接着又递给二哥，二哥看了递给姐，姐看了后递给刘小水，刘小水又递给了弟……等他们都看过之后，母亲说：“你爸以前是肺气肿，这你们都知道。现在又转成肺那个了，医生说发现了那个细胞……这事你爸还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你们谁也不能给他说。今天把你们找来，就是跟你们商量商量，这病还治不治了？”

一时，屋里的空气就有些紧张。众人都不说话。片刻，大哥捋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蓦地站起身来，表现出了少有的果决。大哥说：“治，怎么能不治呢。”

二哥是铁路工人，穿着一身体面的制服，他不大爱说话，只是慢慢地吸着烟。他工资是有保证的，手里略显宽裕些。不过，他也刚刚买下房子，说话就有点吞吞吐吐，他说：“爸这么大岁数了，动手术怕是有危险吧？”

姐姐在糖烟酒公司上班，夫妻关系不好，两口子经常打架，一打就摔东西。她抿了一下嘴，说：“这病，动手术、是不大好……”

母亲说：“我也不主张开刀，那样花钱太多。人老了，早早晚晚也是一股烟儿，不能再给小的添累了……”

大哥从二哥拿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来，不慌不忙地点上，说：“妈，看你说哩。不是怕花钱，只要能治病，花多少钱……”

母亲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怏怏地坐下来，不再说了。

姐姐说：“我们公司有个经理，也是这个病。花了十几万，也没治好……”

母亲脸一变，马上说：“你说这干啥？不治就不治，你说这话干啥？”

姐姐赶忙解释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母亲沉着脸说：“那你是啥意思？你不用说了……”

立时，又是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接着说：“我也没想让你们多花钱。我最近打听到一个吃中药的偏方，都说能治这个病。一副药一百多，一个疗程三十副。这得几千块呢。你们说说，看咋办吧？”

大哥立场鲜明，大哥说：“治吧。多少钱也得治呀。”

二哥看母亲不高兴了，也说：“治吧。花多少，我们几个抬出来。”

姐姐沉吟了一会儿，很勉强地说：“爸有病了，不是别的事，我，我也算一份吧。”

弟弟随口说：“老头一辈子了，该花花吧。我也没说的。”

只有刘小水没有表态。刘小水觉得没法表态。她手插在衣兜里，紧紧地捏着母亲给她的二百块钱，手心里都捏出汗来了。这二百块钱是昨天晚上母亲偷偷塞给她的。母亲没说别的，只说：“你先拿着，不是让你花的，明天给我拿来。”这就是说，母亲知道她拿不出钱来，所以母亲私下里做了一点手脚。她不安地看了大哥和小弟一眼。大哥厂里早就开不出工资了。大哥买房时交集资款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大哥经常来找母亲借钱，一次次地来……却从来没有还过。大哥不可能拿出钱来。小弟也拿不出钱来，小弟好赌，一次次的输，也常常跑到母亲这里混饭吃……可他们却仍然做出一副气壮的样子。她怀疑母亲有可能也在他们那里做了手脚。想到这里，刘小水心里很不是味。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的含意是很清楚的。刘小水这才抬起头来，有些慌乱地说：“我也……拿吧。”

这时，大哥再次站起身来，说：“我是老大，理应带头，我先拿吧。”说着，他很体面很从容地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来，放到母亲的面前。

紧接着，小弟也从兜里掏出钱来，很豪气地说：“我一时手头有点紧，先搁这儿二百，余下的回头再说。”

刘小水立时就明白了，大哥和小弟拿出来的钱肯定也是母亲给的。母亲心里像明镜一样……

终于，二哥说话了，二哥说：“我也先拿三百吧。让爸先用着，不够回头再说。”说着，二哥从兜里掏出钱来，数了数，说：“只有二百九了。回头我送来。”

姐姐也从她掂的包里掏出钱来，说：“我也拿三百吧。”她还特意说明，“这是我从银行取来的公款，回头我再补上。”

此刻，刘小水才有点不好意思地从兜里伸出手来，把手里捏了很久的那二百块钱拿了出来……她气不壮地小声说：“我，先拿二百吧……”

到了这时，母亲那绷紧的脸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母亲说：“不管多少，都是有孝心的。你爸的病，就那样了，也不多拖累你们，家里有我呢。”

等到天黑之后，哥哥姐姐弟弟们全都走了。刘小水因为要等着给孩子喂奶，就没有走。一直捱到了这般时候，母亲才默默地把那叠钱拿出来，放在了刘小水的身上……

刘小水说：“妈，这，这是……”

母亲说：“你大哥确实没钱，他好喝酒，成天喝，塌一屁股。买房交集资款还是缠着我给他凑的。他拿那三百也是我给的。老三更不用提，自己还养不住自己哪，也别想要他一分。那二百也是我私下里给他的。你二哥在铁路上，日子好过一点。你姐那一窝，生气归生气，也比你强……他俩这六百，加上我借这六百，统共一千二。有四百还是从看车的老徐婆那儿借的。看能不能把国福买出来……”

刘小水说：“妈，爸……？”

母亲说：“你爸就那样了……”

刘小水心里一湿，把钱又推了回去说：“妈，这钱我不要，我不能要。就让他在那儿住吧。”

母亲说：“当娘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姊妹们也不比往常了，各自一家，说起来都有难处，谁也顾不得谁了。我不这样说，怕是这六百块钱也挤不出来……”

刘小水哭了。她想，日子怎么过到了这种地步？亲哥哥亲姐姐的，一母同胞，还用得母亲这样去“诈”？！

母亲又说：“你爸说了，他不怕咒。咒咒也死不了人。”

刘小水默默地说：“妈，这钱我慢慢还吧。”

说话间，母亲就又变脸了，母亲说：“你别给我说这种话！”

刘小水说：“妈，我是真还……我一定还。”说着，她又掉泪了，脸上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串一串地落下来。

母亲说：“就你泪浅。”

刘小水眼里含着泪，默默地笑了。

七

又是一个“活动”。

这次是跟银行搞“活动”。厂办主任说：厂长的电话打回来了，要我们想办法跟银行搞好关系。将来跟港商合资，港方出百分之六十，咱们出百分之四十，这“四十”里边有二十以厂房设备抵，余下的二十主要靠银行贷款。这次冯行长带队来咱厂考察项目，咱们一定要热情接待。晚上去蓝天……

于是，学过些“礼仪”的八个女工谁也没让回家，六点钟就集合了。到了七点钟的时候，厂办主任又打发人回来通知说：客人正在“全聚德烤鸭店”吃饭。吃过饭可能要去洗“桑拿”，因为有客人提出要去洗“桑拿”。让她们不要动，耐心等待。于是，每人发一个烧饼，说让先垫垫饥。

女工们坐在那辆破面包车里，一边啃烧饼一边骂娘。都说厂办主任不是东西，拿人不当人，是个溜沟子货！骂着骂着，有女工不好意思地问：啥是桑拿？有人说：不就是洗澡呗。有人说：那可不是一般的洗洗。又有人问：那是怎么洗？有人说：带按摩呢，一个钟点几百块！又是一片骂声……只有刘小水一个人没有骂。刘小水有点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着男人的事。她早上到派出所去了一趟，兜里装着那一千二百块钱。所里人说：你就是刘小水？她说，我就是。所里人拍着桌子说：太不像话了！你们这家人真出奇。别的人家出了事，都是跑前跑后的，恨不得立马把人弄出来。你们可好，一直不照面！怎么着，抗上啦？！刘小水赶忙解释说：不是不照面，是借不来钱……所里人翻开眼看了看她，说：钱拿来了？刘小水说：他就一回，能不能……？所里人一拍桌子说：又是这话？！到现在了还不老实？告诉你，三千块钱一分也不能少！你不要以为熬过十五天就可以走人了，没那回事！回去吧，回去赶紧凑钱，啥时候钱凑齐了，啥时候来领人……出得门来，刘小水又掉了两眼泪。

八点半的时候，又有人来通知说：客人正在本市“第一楼”洗“桑拿”。很快就要出来了，让她们马上去蓝天等着。于是，破面包车立即开动，把她们送往本市最豪华的蓝天舞厅……

一直到九点钟的时候，客人总算到了。到底是银行的人，又刚刚洗了“桑拿”，一个个看上去西装革履，红光满面。厂办主任腰勾得像虾一样，头前领着。一边走一边对女工们小声吩咐说：快进去，快进去。咱们包了三个卡拉OK包间，一个是“玫瑰厅”，一个是“贵妃厅”，一个是“菊花厅”。于是，八个女工又分别被领进了三个厅。这些厅看上去有十几平方大，光线半明半暗的，墙上到处都是红红绿绿的壁灯，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地毯，看上去金碧辉煌……刘小水和李月琴、小葵被分进了“菊花厅”。进“菊花厅”的银行客人是两个科长一个股长。科长一个姓马一个姓卞，听口气那马是正的，卞是副的；股长年轻些，姓吴。那姓吴的虽然年轻，因为在银行工作，又因为当上了股长，走路也是高视阔步，一副满不在乎的气派。三个人却又是三种爱好。马科看起来有四十来岁的样子，人长得富态态的。他不喜欢跳舞，喜欢卡拉OK。他进来往沙发中间一坐，就是OK，而且特别喜欢唱“嫂子”，张嘴就是：“嫂子，借你一双大眼……”卞科人很瘦，看起来很严肃很正统一个人，却也是喜欢唱卡拉OK，不过他最喜欢的是“潇洒走一回”，张口就是：“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吴股是喜欢跳舞的。不过，他进来就瞄中了年轻漂亮的小葵，只抱着小葵一个人跳，而且只跳“一步摇”……这天晚上，小葵倒是没叫一声，只是不时地看刘小水和李月琴一眼，偷偷地给他们两人使眼色，希望能换一换她。可吴股一换人就不跳了，结果还是小葵陪他跳。刘小水和李月琴则成了抄歌单的，两人轮换着跑出去送歌单。在一次次送歌单的过程中，刘小水才知道，在这里唱一首歌竟然要十块钱！当马科点歌点到五十一首（其中包括十七首“嫂子”）、卞科点到四十七首（其中包括十一首“潇洒走一回”）时，刘小水突然踉踉跄跄地跑到蓝天的门外抱头大哭起来！李月琴赶忙叫来了厂办主任，厂办主任匆匆赶出来，好言好语地问：“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接着又骂着：“我也知道那些王八蛋不是东西！是抠你了是掐你了？”刘小水只是哭个不停，哭得厂办主任眼也湿湿的。厂办主任红着眼说：“你说吧，到底怎么你了？要是真作孽了，别看是银行的，我也不饶他！”到了这时，刘小水又不哭了，她擦了擦眼里的泪，默默地说：“不是。”厂办主任又问：“是摸你了？”刘小水又说：“不是。”厂办主任愣愣地望着她，说：“那到底是怎么你了？姑奶奶你说话呀……”刘小水又默默说：“啥也不为。”厂办主任说：“啥也不为，你跑出来哭个啥？你说实话，到底为啥？”刘小水喃喃地说：“主任，唱一首歌就要十块钱么……”说着又掉泪了。厂办主任仍然不明白，说：“是呀，怎么了？”刘小水又喃喃地说：“一首歌十块钱。”厂办主任说：“十块就十块，碍你什么事了？”刘小水又说：“我没想到，一首歌要十块钱……”厂办主任厉声说：“你就为这事跑出来哭？！真是太不像话了！你马上给我回去，好好招呼客人。”刘小水喃喃地说：“他们一直唱，一直唱……”厂办主任没好气地说：“唱就给他们点么！我告诉你，要是厂里贷款的事黄了，我可不饶你！去吧，去吧，好好招呼客人。来这儿就是让他们乐的么。让他们随便点！”刘小水不再吭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泪，重新又回到了“菊花厅”。走到门旁时，她站住了，重新露“三分之一牙”……回到包间后，李月琴偷偷地对刘小水说：还唱，还唱，我真想掐死他们！刘小水低声说：“我也是。”正坐在沙发上喝饮料的马科见她们两人在窃窃私语，笑着问：“两位小姐说什么知心话呢？来来，也唱一首……”两人赶忙露“三分之一牙”……不料，马科又非要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于是，刘小水就只好跟他和唱“成双对”……唱着唱着，马科悄悄贴近刘小水，低声说：“你有一颗痣，一晚上我都在看你这颗痣，叫人心动啊……”

闹到凌晨两点半的时候，歌已唱到了三百七十四首。于是客人们兴尽而去……

八

刘小水回到家，已是将近凌晨三点钟了。

她太乏了，想赶忙睡觉。可是，推开门，却听见公公房里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赶过去拉开灯一看，只见公公正挣扎着在地上爬哪……这时候她才想起，她又忘了给公公掂夜壶了。公公半身不遂，一定是起夜时从床上掉下来了。她急忙上前，叫一声：“爸，你……”可她却撞上了一双恶狠狠的眼睛，那是公公的眼睛。公公两眼怒视着她，一下子就把扶他的手推开了！

她又叫了一声：“爸，我……”说着，又要扶他起来。可公公就是不起来，公公像狗一样躺在地上，用那唯一能活动的胳膊撑着身子往外爬……

刘小水再去扶他，可公公又一次把她推开了，公公呼呼地喘着气，一只手紧抓着床腿，慢慢地、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刘小水说：“爸，我不是有意的……”

公公喘着粗气，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说：“匪了，你匪了……”

刘小水赶忙解释说：“爸，是厂里……”

公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根本不容她说什么。公公只是重复说：“匪了，你匪了……”

刘小水听公公话里有话，再一次说：“爸，真是厂里让我……加班。”

公公抬起头来，重重地“哼”了一声，竟突然兀地吐了她一口，说：“呸！匪了！”

刘小水望着公公，不知怎么的就来了狠劲，她上去拦腰抱起公公，一下子就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公公的身子往下出溜着，可她硬是把他抱起来了……她把他往床边上一放，说：“坐好！”说着，一阵风似的刮出去了，旋即，她提着一把尿壶走进来，往公公跟前一递，微微闭上眼，说：“尿吧。”

公公浑身像筛糠一样抖着……

她眼里含着泪，恶狠狠地说：“你尿啊！”

公公哭了，公公像小孩一样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尔后，刘小水又折下身去给公公铺床。她铺床的目的是想找那瓶药，她想，公公一定是把那瓶药塞在什么地方了……可她把被子、褥子、单子全都翻了一遍，却仍然没有找到那瓶药。她只是看到了一些钱，那是公公卖汽水挣来的钱，公公把卖汽水挣来的钱全塞在褥子里了，褥子里铺着一张张的毛毛票。她没动那些钱……

过了一会儿，公公塌着眼皮嘟哝说：“你匪了。”

她说：“我就是匪了。”

公公说：“你匪了。”

她说：“我就是匪了！”

就这样，公公说一句，她还一句；公公再说，她再还……两人的目光对视着，都是恶狠狠的。片刻，她觉得和老人这样对嘴没有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就说：“你老了，我不跟你一样。”说着，扭身回房去了。

躺在床上，刘小水仍觉得委屈。她知道，公公是看她穿裙子了，又回来这么晚……过去她上班从来不穿裙子，她也只有两条裙子……她又想起回来的路上，她曾经遇上了一个男人，那男人也是从舞厅里出来的。看上去西装革履，很体面很有钱的样子。那人在后边跟了她很久。那个男人凑上来对她说：“交个朋友吧？”她没有吭声，只是越走越快。那男人又说：“交个朋友嘛！”她走得更快了。可那男人仍死皮赖脸地跟着她，那男人说：“认识一下嘛，明晚我请你吃饭怎么样？”她说：“你别跟着我，你老跟着我干什么？”那人说：“认识一下嘛。认识一下也没啥坏处……”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出溜儿一下钻到路边的厕所里去了。蹲在厕所里，她的心怦怦乱跳，她想，那人要是……要是……要是……尔后再……她会怎样呢？这样想着，她的脸不由地红了，她骂自己说：你不要脸，真不要脸。

过一会儿，她心里说，我要匪早就匪了……这么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她感觉有一条蛇贴在了她的身上，那条蛇紧紧地缠着她。这是一条花蛇，蛇身上全是“人民币”样的花纹，每一个鳞片亮闪闪的，全是十元票，她揭呀揭呀老也揭不完……

第二天早上，刘小水又到派出所去了。可她去了之后却不敢进门，只是在门外边转来转去……她带钱不够，怕人家又熊她。这时，刚好警长小刘进门，见她在门口处可怜巴巴地立着，就说：“哎，你在这儿干啥呢？”警长也姓刘，原是一个院的，早年曾经跟刘小水好过一段，有过那么一点点意思。后来多年不见，那旧日的情分也一点一点地褪色了……人家当了兵，又上过警校，调来调去的，现在是警长了。刘小水本不想见他，每次见他总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烧烧的。这会儿撞见他了，也只好答话。刘小水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说：“国福，出了点事……”警长小刘看了看她，说：“噢，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原来沈国福跟你是一家呀……”刘小水脸红了，为男人，也为自己……她吞吞吐吐地说：“就，就一回。罚太多了……”警长小刘问：“罚了多少？”刘小水眼湿了，低声说：“三千……”警长小刘看了看她说：“这样吧，你待一会儿再过来，我给你问问。”说着，大甩手走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刘小水才硬着头走了进去。进去后，当着派出所别的民警的面，警长小刘先是沉着脸把她训了一顿！警长小刘说：“……怎么着？你们这一家是怎么着？真是抗上了？”

刘小水低着头说：“不是抗，是真借不来钱……”

警长小刘一拍桌子，怒斥道：“借不来钱？借不来别犯法呀？！”

刘小水小声说：“也就一回……”

警长小刘说：“看看，看看，又不老实了。一回？哼，逮住一回就说一回，逮住十回还说一回！不认错是不是？”

刘小水忙说：“认错，认错。”

小刘警长看了看她，说：“……算了，算了。少罚点，拿两千吧。”

刘小水忙说：“两千也借不来，真是借不来……”

警长小刘说：“你看你看，还讨价还价呢？！你说多少，你说吧？”

刘小水灵机一动，说：“我就借了五百块钱，我真是借不来了……”

站在旁边的一个民警喝道：“不行！五百？！开玩笑。根本不行！”

警长小刘也说：“五百？五百不行。闹了一晚上，除了上交，你总得让我们吃碗烩面吧？”说着，小刘暗暗地给她使了个眼色。

刘小水说：“那，那就六百？我再去借借……”

警长小刘说：“你们家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哼，这回就算了。六百就六百吧。赶紧找钱去吧。我可告诉你，超过今天，还是三千……”

出了派出所门，小刘警长出来送了两步，刘小水却觉得咫尺天涯，也艰难地“露三分之一牙”，连声说：“谢谢，谢谢。”小刘警长很大气地摆摆手，说：“去吧去吧，赶紧弄钱去吧。”刘小水也觉得没脸再说什么，就勾着头紧走。走着，她摸了摸揣在兜里的一千二百块钱，觉得小刘还真不错，人家总算给帮忙了。这样想着，心里竟酸酸的……

九

钱交了，可男人还是没有回来。小刘警长说：“罚三千只交了六百，所长不大高兴呢。拖两天吧，我再做做工作。”刘小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有等。

第二天，男人没能回来，港商却到了。厂办主任就急急地布置“活动”，让他们候着，随时准备给港商接风。

晚上，一辆破面包又把她们拉到了“蓝天”，说是等候通知。八点钟的时候，港商没来，主管局长来了，也在那儿候着，说是要陪陪港商。九点钟的时候，说是港商有可能来，副市长也要来，厂办主任就慌慌地把“蓝天”包下了。到了九点半，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港商太累，又不来了。立时，局长气了，局长说：“这是干什么？耍人呢！他不来算了，我们玩……”厂办主任吓出了一头汗，也不敢不让局长玩，可又怕花钱太多，不好交待，就偷偷地给厂长打了电话，厂长累残了，哑着嗓子，很生气地说：“他想玩就让他玩。”说着，“啪”地把电话撂下了。厂办主任愣了片刻，小声吩咐说：“跳吧，跳吧。”于是八个礼仪女工就轮流陪局长玩……

在局长跟人跳舞的时候，李月琴悄悄地对刘小水说：“你知道港商住在哪儿么？”刘小水说：“我不知道。”李月琴说：“厂长正生气呢。”刘小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李月琴说：“听说港商一下车就被副市长接走了。厂里为他安排的宾馆他没住，住到副市长家里去了……”刘小水说：“真的？”李月琴说：“这还有假。听说厂长非常生气……”刘小水说：“怕是有什么关系吧？”李月琴说：“这就不知道了。”刘小水又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有别的啥吧？”李月琴说：“不会吧。谁知道呢。”接着，李月琴拿起桌上摆的香蕉，说：“吃，只管吃。”刘小水说：“这跟吃金子一样，我吃不下去。”李月琴说：“反正钱掏过了，不吃也白不吃。”刘小水想想，也是，就跟着李月琴吃。边吃边说：“真可惜呀，真可惜呀……”这晚，两人一连跑了三趟厕所。

由于港商没来，厂办主任的脸色也不大好，女工们心里都恍恍的，没跳出什么气氛。到了十一点的时候，局长说：“算了，算了。”尔后拂袖而去。

由于今晚没跳出什么“效益”来，厂办主任就没发那十块夜餐费。女工们走的时候全都嘟嘟囔囔的……

刘小水回到家已经十二点了。进门一看，发现男人已经回来了。男人看她的目光很阴郁。她默默地看着男人，似乎想说点什么，没等她开口，男人劈头就给她了一巴掌！男人说：“你，你匪了……”

刘小水一下子愣住了，愣了很久很久……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男人会打她。男人很老实也很胆小，没想到在那里边住了半个多月，住出胆气来了。男人站在那里，腰也直起来了，脸上多了些横气。

刘小水一时就觉得身上软，看了一眼公公的房间，小声说：“我就是匪了……”

男人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这时她闻到了股很浓的酒气。男人过去是不喝酒的……男人又说：“你匪了！”

她很委屈，她说：“我就是匪了。”

男人说：“你是有外头了……”

她说：“我就是有外头了……”

男人又扇了她一巴掌！她说：“你别打我的脸，别打我的脸，我明天还要上班呢……”可男人就偏打她的脸。男人揪着她的头发往屋里拽时，一下子就把她惹恼了。她像疯了一样扑到男人身上，死命地跟男人撕打……

一个时辰之后，公公房里传出了咳嗽声……

这时，男人像是酒醒了似的，突然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刘小水也不理他，默默地爬上床去，眼里流着泪，身子扭向里躺下了。男人哭了一阵，又摸摸索索地爬上床来，扑到了刘小水身上，刘小水一下子就把他掀下去了！男人又扑上来，掐着她的脖子，说：“你说，你是不是有外头了？”

刘小水两眼望着他，说：“我是有外头了。”

男人说：“你真是有外头了？！”

她说：“我真是有外头了。”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手一紧，说：“你要有外头我杀了你！”

她说：“你杀吧。”

男人说：“你以为我不敢？”

她说：“你敢。”

男人喘着粗气，跑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来，高高举过头顶，明晃晃地对着她，说：“说，到底有没有？”

刘小水忽地坐起身来，迎着他说：“你砍吧。”

男人手一松，刀掉在地上，男人哭起来了，他擂着头，一下一下地打自己……

刘小水望着男人，她想，男人还是太老实了。结婚的时候，她唯一不满意的就是男人太老实。可母亲说，老实人好，老实人你跟着不吃亏。可现在亏就亏在老实上了！要不是男人太老实，怎么会……过了一会儿，刘小水默默地盯视着男人，眼里的泪先是一滴一滴的，尔后是满脸满脸的泪水……刘小水默然地说：“算了。你既然这样说……”

男人惊呆呆地望着他，好久才说：“没有那事吧？”

她说：“你说有就有。”

男人又捧着头不吭了。她说：“你是猪脑子？也不想想……”

男人嘟囔着说：“我知道是你送了钱……”

刘小水擦了擦眼里的泪，可她擦着擦着，越擦眼里的泪越多，越擦越伤心，她横眉立目地指着男人说：“你，你知道那钱是哪来的？那钱是我妈从我哥我姐那儿诈来的……”

男人直起头，愣了片刻，慢慢、慢慢地在床前跪下了……

夜很深了，刘小水躺在那里，终于不忍心男人就那么跪着，她坐起身来，轻声说：“算了。”

男人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磨着身子爬到床上，悄悄地贴在刘小水的耳边，讨好说：“我在里边遇上了个人，他告诉我了一个祖传的秘方，说是用潮虫喂鸡，能赚大钱……”

刘小水不吭，只暗暗地叹了口气。

男人说：“你不信？是真的。那人谁都不说，就告诉了我……”

刘小水忍不住说：“那是个啥人？”

男人说：“是个老头。”

刘小水说：“犯的啥事？”

男人说：“我，我也不大清楚。说是跑江湖的，诈骗了谁……”

刘小水说：“你是个猪脑子！”

男人不吭了。好一会儿，男人叹了口气，说：“我怕，我怕这个家也散了……”

又过了一会儿，刘小水说：“我真想匪了，我真想匪个样让你看看！”

男人一点一点地磨着身子，慢慢、慢慢地又爬到她身上去了。她想，男人真不是东西。

十

港商来了，学过些“礼仪”的女工们日夜都在等待着港商的招唤。她们期望着港商能尽快地跟厂里合资，那样的话，她们就是合资企业的女工了……

可是，五天来，港商一次也没有“活动”过，他们甚至没有见过港商的面，谁也不知道这位港商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是不断地有小道消息传来，说是厂方跟港商的谈判正在艰难地进行着，双方有了一些新的矛盾……

厂办主任每天皱着眉头，却仍然要求他们候着，随时准备“活动”。于是，她们每天傍晚都老老实实地在那辆破面包车里坐着，耐心地等待。

这天下午，又到了下班的时候了，可仍然没有港商要“活动”的消息。厂办主任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垂头丧气地走到车前说：“回去吧，都回去吧。”

女工们纷纷从车上跳下来，各自回家。刘小水和李月琴一路骑车走着，李月琴说：“你听说了没有？港商是个小老头。”刘小水忧心忡忡地说：“他不会变卦吧？”李月琴说：“这个小老头也真是的，这么多人候着，让他玩，他还不玩。”刘小水说：“只要能合资就行……”李月琴说：“就是。谁想跟他‘露三分之一牙’？”刘小水也笑了。默默地说：“就是。”

当刘小水骑车来到电影院门前时，她突然发现电影院旁的汽水摊前围了很多人，人们都在愣愣地傻看着什么。她心里“咯噔”一下，紧走几步来到跟前，只见在夕阳的余辉下，公公挺身在汽水摊前站着，仍是蜷着一只胳膊，伸着一只胳膊，那只伸着的手里攥着一个启瓶器，启瓶器紧紧地压在案上的一颗钉子上。刘小水知道，那只钉子是公公用来练习一只手启瓶用的。公公看上去满面红光，嘴角处流着长长的水涎……原来人们是在看公公嘴角的水涎，这么多人都在看公公嘴角的水涎！水涎拉得很长很长，摇摇曳曳的吊垂着……

刘小水走上前去，叫了一声：“爸……”

老人没有吭声，老人半勾着头一声不吭。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去，看上去竟然笑模笑样的。

刘小水看着公公，倏地，她的脸色变了，她上去推了一下公公，只见公公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歪下去！她赶忙扶住公公，到了这时候，她才发现公公已经死了，公公竟是站着死的……

这时，围观的人群慌乱地动了一下，有人跑上前来，说：“送医院吧，赶快送医院吧！”

此刻，刘小水反倒不害怕了。她默默地扶住公公，在众人的帮助下，一下子把公公背了起来，尔后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她默默地说：“爸，回家吧，咱回家吧。”

晚上，男人去通知亲友和单位去了。刘小水烧了一些热水，独自一人给公公擦洗身子。公公很安详地躺在那里，脸上透着从未有过的红润。换衣时，她一下子就看见了那瓶安眠药，那瓶药原来就在公公的脖子里挂着！公公在药瓶上系了一根小绳，他白天一直把那瓶药挂在他的脖子上……

刘小水一边给公公擦洗一边默默地流泪。她觉得很对不起公公，公公是个很硬气的人，公公没有吃那瓶药，公公用半残的身子，用仅有的一只手，站在街口上劳作，直到最后那一刻……

掀床的时候，刘小水又发现，公公的褥子下已经铺满了他挣来的钱，那大多是一角一角的、一元一元的票子，更让人震惊的是，公公还写下了一张小纸，在这张小纸上，公公用铅笔记下了他患病以来所欠下的钱数，有一些数目已经打过勾了；还写下了火化的费用……刘小水看着，眼里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在以后的时间里，刘小水一直在数那些票子。那些钱的数目并不很大，可她总是走神儿，数着数着，眼前就出现了公公的那张脸，她看到的是公公卖汽水时的那张脸，公公的脸很旧，纹路一道一道的，那是一张歪脸，有着一股狠劲的脸，上边全是劳作的印痕。她听见公公说：我看病借的钱，我自己还。十点钟时，通用机械厂的厂长和工会主席来了。厂长在老人跟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回过头说：“家里有什么要求，说吧。”

男人看了看刘小水，刘小水默默地说：“没啥要求。”

厂长愣了，厂长知道，每到葬人的时候，家属是最难缠的。厂长迟疑了一下，说：“这个，厂里效益不大好。不过，沈师傅是老工人，老模范，力所能及的，政策允许的，我尽量满足……”

男人又看了看刘小水，说：“那药费的事……”

刘小水说：“不用。爸说过，不麻烦厂里。”

厂长看了看刘小水，他知道这个女人去过他家多次，总缠着他报销药费……现在看她这样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心里就有些怯怯的。就说：“这样吧，厂里救济一千块钱，其他按规定办……”说着，他看了看工会主席：“老王，你把这事办了。”

工会主席赶忙点头说：“行，行。”

刘小水却十分果决地说：“不用救济。我们不要救济。”

听这么一说，厂长更慌了。厂长看了看工会主席，说：“老王老王，你留下吧，看看还需要什么……我还有个会。”说着，又安慰了两句，赶忙走了。

厂长走后，工会主席忙说：“天热，后事还是早办好。刚才，厂长在这儿，你们不提，现在他走了，超过一千，我做不了主……”

刘小水很干脆地说：“不要你做主。”

十一

一送走老人，刘小水就急着往厂里赶。她已经好几天没到厂里去了，不知道他们糕点厂跟港商合资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她担着心呢。

当她来到厂门口的时候，却见大门口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再往厂院里看看，也没有人，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有点诧异，忙朝传达室里溜了一眼，只见那个看大门的老头，无精打采地在屋里坐着，正眯着眼打瞌睡。她忙问：“大爷，厂里怎么……”

老头睁开眼来，看了看她，仍是无精打采地说：“……嗨，黄了。”

刘小水问：“啥黄了？”

老头懒得多说，只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厂里正开会呢。那事儿黄球了！”

刘小水快步走进会场，只见几百名工人们全都在三车间里站着，黑鸦鸦一片人。谁也不说话，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厂长一人在讲话，厂长的脸肿得像面包似的，不时地吸口凉气。厂长说：“……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对不起大家。跟港商的谈判失败了。港商提的条件我无法接受，也不敢接受。为了跟港方合资，咱们厂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可到了现在，港商提的条件越来越苛刻。咱厂有三百多名工人，港商提出只留三十名，其余的全部裁掉，这事我能答应么？我要是答应了，怎么跟大家交待呢？！另外，港商提出让副市长的妹妹做港商代理，这也是我不能答应的……说心里话，这里边有许多弯弯儿，是我不能说的。可我必须给大家一个交待：为什么港商会一变再变，这主要是市里的某一位领导起了作用，这位领导把港商接到家里，别的话我就不能多说了……”

会场里很静，人们全都傻傻地望着厂长……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哭声！尔后又突兀地戛然而止……人们四下寻去，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人们终于看到了一个戴黑纱的女人，这女人她紧咬着嘴唇，却是满脸满脸的泪！这就是刘小水。刘小水憋不住大哭起来，整个会场上都响彻着她的哭声！谈判失败了，厂长没哭，主任没哭，刘小水哭了……

立时，会场炸了！工人们乱哄哄地嚷叫起来……

厂长大声说：“在目前的情况下，咱们厂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别的退路，只有宣布破产……”

这时，工人们全拥到前边，闹嚷嚷地围住了厂长……厂办主任在一旁挥着手说：“这事不怪厂长，主要是市里，大家有意见可以找市里……”

工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车间里拥来拥去，只有刘小水站在那儿没动。她站在涌动的人群中，人像是木了似的，就那么站着。李月琴走过来，拍着两手对她说：“成天让人笑，让人笑，笑来笑去这不还是一样么？这不还是一样么……”可刘小水就像没听见似的，仍是那么愣愣地站着……好久之后，她才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人们都闹嚷着到市政府去了。

外边的太阳很毒，阳光火辣辣地照着，可刘小水走出来的时候，却觉得身上很冷。此刻，组长走到她的跟前，小声说：“厂长的意思是，让大家都到市里去反映情况。厂长说连去三天，市里肯定解决……”

刘小水想了想说：“我不去了，我不想去了。”

组长说：“去吧，厂工人都已经去了……”

这一次，刘小水很坚定地说：“我不去了。你看我戴着黑纱呢……”说着，就往厂外走去。

刘小水回到家，见男人也在家里坐着，她说：“你怎么不上班？”

男人苦着脸说：“我被车间组合掉了。车间主任说……”

刘小水默默地望着男人，说：“掉了就掉了吧。”

男人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再送送？”

刘小水说：“送啥？礼轻了人家看不上，重了咱又送不起……”

男人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会儿，说：“要不就炸些梅豆角吧？你过节炸的梅豆角，他们都说好吃……”

刘小水半天没有说话，好久好久，她才站起身来，说：“你买糖去吧，买五斤糖。”

男人听话地站起身来，乖乖地买糖去了……

晚上，刘小水整整熬了半夜，她先是揉出来七斤面，不用称她也知道有七斤面。她把面揉得很好，揉面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想，只是两手在面里动着，动得很滋润，这里面含着一种感觉，有一种很快乐的东西在面里含着，她觉得揉到了，到了面不沾手的时候，她就知道揉到了，她揉出来的面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尔后擀角了，角要擀得均匀，要厚薄一致，过去逢年过节给家里人做，都是马马虎虎的，是那个劲儿就行了，这回是最后一次了，厂垮了，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她就不再是糕点厂的女工了，所以她格外讲究，她擀出来的皮，捏出来的角一个个就像是机器做出来的一样，比机器做的还要好。炸的时候，她仔细倾听着油锅的声音，到油开始发亮，油烟还未冒出来的时候，她才把角子丢进去，那是最佳的火候，丢进油锅里的角翻上来就是焦黄色了……接下去是熬糖，熬糖浆是很讲究温度的，超过七十度糖浆就灌不进去了，低于七十度也不行，家里没有温度计，那就只有用手量了，她不时地把手贴在熬着的糖浆上，一次次地试量糖的温度，凭感觉寻找最佳的温度点，尔后把炸好的角丢进去……终于，她炸好了十斤梅豆角，那是她由始以来炸出来的最好的点心，每一个角都把蜜一样的糖浆灌进去了，灌得很好，一个个看上去饱嘟嘟的。她心里说：真好。

男人站在一旁，一直在看她做，男人忍不住想捏一个尝尝，她打了他一下，说：“这不是让你吃的，这么好的东西，不是让你吃的。”她自己也没有尝，她舍不得尝。接着，她又对男人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咱总不能给人送一辈子！”男人喏喏的。

第二天，男人提着点心到车间主任家去了……男人没有多久就又回来了，仍然是苦着一张脸，男人说：“主任看都没看，主任那儿净好烟好酒。主任说，他做不了主……”

刘小水愣了一会儿，说：“他没看么？他看都没看？”

男人说：“没看。”

刘小水默默地说：“他要是尝尝……这是最好的点心。”

男人又说：“也许是这个塑料袋太旧了……”

刘小水盯着那些梅豆角看了很久很久，整整十斤那！整整炸了半夜……尔后，她二话没说，掂上就出门去了。男人忙问：“你干啥呢？”她气呼呼地说：“我扔了它！”可出了门，她又有点舍不得，她掂着这袋梅豆角走了一条街，然后她又重新把梅豆角掂了回来，倒在一个大盘子里，再次走上街头，鼓足勇气高声吆喝说：“谁要梅豆角，谁要梅豆角！尝尝，都来尝尝……”没想到，一个小时不到，竟然卖完了。

点心卖完后，刘小水回到家又大哭了一场。

十二

七天后，刘小水在街头上摆了一个卖点心的小摊，专卖梅豆角。男人成了她的下手，来来回回地给送货。她站在摊前，笑着对过往的路人说：“尝尝吧，自己做的，干净。”生意居然很好。

她把孩子也接过来了，就在她的摊旁，摆放着一个小孩车，孩子站在车里，在阳光下笑笑立着，牙牙学语。

那个教礼仪的老师从她的摊前路过，望着她说：“你会笑了。”

刘小水就很自然地露三分之一牙，笑着说：“我爸说，人死了，细菌也就死了。人活着，细菌也活着。”

老师愕然。

邨魂

据家谱记载，画匠王原叫锅片王，祖上是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大迁徒时，王家族人唯恐失散人口，聚在大槐树下砸了锅，每人一锅片作为标记……后来果就失散了。带着锅片的一王家后生走到颖河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再后要娶妻生子，代代繁衍，生出一个庄来。是年大旱，赤地千里，村里活口仅剩八人。恹恹，恹恹，又是一个庄。个个都能活。

二奶奶骂街

天晌了，日光灿灿的，村舍里飘着一缕缕炊烟，驴在磨道里叫着，伴那一嗒一嗒的风箱声。尔后是泼水般的驴尿，那腥臊沿街散出去，荡得很远。渐渐有熟香飘出来，风箱声也就住了。只有日影儿钉住不动，静静地射在瓦屋的兽头上。

画匠王村从来没这样静过。往常，人们盛上饭就端出来了，一个个都到街面的饭场上来吃。你捧一只碗，我捧一只碗。或蹲或坐地倚在那棵老槐树下，说些家事、国事还有些扯淡事。兴了，就红着脖子抬杠，就日骂，一个饭场都热闹闹的。

然而，今日没有一个人到饭场里去吃。家家的院门都是关着的。也有人端了碗出来，探一探头，又缩回去了，怅怅的。

那时候，老马就在村头的槐树上绑着，血污把一张胡茬子脸涂得脏兮兮的，翻肿着一只眼。嘴巴打歪了，下巴斜斜地抽着，那身人们熟悉的中山服被绳子捆得很皱。老马的头大麦样勾着，一眼睁一眼闭，人看上去十分狰狞，鬼一样狰狞。开初还有孩子围着看，远远地看。怕，不敢近了。后来就没有了，都回家吃饭了。

放工的时候，人们都看见老马了，可人们都装作没看见老马；人们都是认识老马的，可人们都装作不认识老马。老马犯事了。老马原是乡里的技术员，后来又当了什么，很体面的。不晓得为什么他犯事了。现在押着他挨村批斗，押他的人都到村干部家喝酒去了，就把他一个人撂在那儿。早些年，老马在村里呆过。那时他还年轻，小分头，戴一副眼镜，脸儿白白净净的，常在村里的大会上讲话，挨家挨户发放土地证。这些年他又来村里普查人口，给许多没名儿的村人起过名字，比如“狗剩儿”吧，他说，建国吧。于是就“建国”了。人们很信。后来老马就走了，再没来过。

如今老马犯事了。

天蓝蓝的，偶有小风一缕儿，滑过闷闷的村街，涤扫牛蹄印痕上的浮尘。日光斜斜地照在槐树上，筛下一地亮白。槐树下有黑色的蚂蚁在爬，蚂蚁们拖着一个巨大的饭粒儿，坚忍而持久地朝着洞穴的方向移动。一只黄狗晃晃地来到槐树下，诧疑地望着老马，似也不敢近，又晃晃地去了。

老马就在树下跪着，面对一个村子跪着，在洋溢着明亮秋日的午后，村子像历史一样沉默。没有人走出来，一个人也没有。

渐渐，终于有了点声响了，那是拐杖叩地的声音。拐杖一下一下捣在村街的土路上，捣得很沉重。有人贴着门缝看了，那是二奶奶，二奶奶走出来了。二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村街里，久久地望着村口的那棵大槐树……

突然，晴空里就有了一声灿烂！那骤然而起的唾沫星子像碎钉般炸出去，炸出了五彩缤纷的语言。二奶奶起来了，二奶奶顿着拐杖昂声大骂：

“王家的人都死绝了？王家人的良心都叫狗吃了？王家的人不是人，是驴日的狗养的马操的礁礁摧的麻绳拧的牛鞭摔的葫芦瓢涮的！”

在八月的乡村里，在朗朗的天宇下，二奶奶骂得鲜艳而又热烈！那沉静一下子就碎了，碎在五光十色的唾沫星子里，碎在有着拖车和牛蹄印痕的村街土路上。

“瞎了，瞎了，都瞎了！王家的人都戴着眼罩呢，王家的人用女人的骑马布当眼罩，王家的人生来就是些钻裤裆的货！谷子有种，蜀黍有种，大麦小麦都有种，就王家的人没种，王家人的脊梁骨早就断了，生生就是让人戳的！王家人的脊梁骨是唾沫粘的浆子糊的麦秸条儿穿的格巴皮草系的兔子屎辫的……”

二奶奶走着骂着，骂着走着，从街东骂到街西，又从街西骂到街东，拐杖在村街的土路上捣了无数个铜钱大的坑坑。二奶奶的骂语油炒辣椒样的炽热，油炸黄豆般的响快，又仿佛把染房的染缸抬到村街上四下泼洒，把一个体面的村街染得黑黑黄黄斑驳陆离。二奶奶一下子把画匠王女人特有的骂街艺术提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以至于多年后仍然没人敢骂街。

先是有孩子们跑出来了。娃儿们一群一群的跟在二奶奶的身后，瞪着小眼珠看她骂。而在飘荡着和熙秋风和泼天骂语的农家小院里，在一家柴门的后面，汉子们一个个都勾着头，鳖样的蹲着。没人敢吭，谁也不敢吭，任那骂声像利刃样的在身上戳窟窿！骂得汉子们头往墙上撞……

“王家的女人都亏心了，上一辈杀人放火劫路，这一辈活该嫁到王家丢人现眼！嫁猪嫁狗嫁驴嫁马也会哼哼，嫁个鳖娃子也会爬爬，嫁个虫蚁儿也会叽两声，咋就嫁给这些没蛋子的货？！王家人的蛋子都叫铳铳了铲子铲了斧子剁了铡刀铡了门框挤了碾子碾了……”

二奶奶的骂语高扬在瓦屋的兽头上，又被秋风旋进小格子木窗，使画匠王村的女人们脸红心跳，一个个斜了眼去瞅男人，瞅得男人想尿。男人们硬憋住不尿，憋出了一头青筋。

骂着，骂着，就有汉子走出来了。汉子的脊梁骨不是唾沫粘的、浆糊糊的、麦秸条儿穿的、格巴皮草系的、兔子屎辫的，一个个腰都挺着，很直，杠一样直。手里高擎着一只海碗，走得很沉重也很昂然。跨过门坎的时候，汉子们脸上都带着肃穆庄严的神情，凛然地走在村街的路中间。这时候天光就显得很净，人心也很净。秋阳温柔地照着人的脸，秋风像梳子一样梳理着明亮的村街，连高挂在屋墙上的红辣椒串也显得格外的鲜艳、亲切。

汉子们重聚在大槐树下，把一只只蓝边海碗摆在老马的跟前。一时间，老槐树下一片海碗。有的海碗里盛的是拌了蒜汁的捞面，有的是酸汤面叶儿，有的是煮红薯，有的是荷包蛋，顶不济的也有几只隔年的红柿……

汉子们阳壮壮地说：“老马，吃！”

老马的头依旧勾着，那只没肿的独眼里有泪流出来了，泪水一滴滴洒在膝下的热土上。

狗剩，不，“建国”。建国是最后跑来的。建国手里哆哆地举着一包烟，那是他刚从代销点买的“永红”牌香烟，一毛七一盒（平日乡里人只吸八分的“经济牌”。）建国跑到老马跟前，抖抖地拆开封包，把一支烟递到老马的嘴边，说：“老马，先吸支烟。”

这时，二奶奶走过来了。二奶奶手里端着一碗面，谁也不看，就从一片海碗走过去，劈劈叭叭踩出了一片碎响！踩得汉子们心疼。二奶奶近前来，一巴掌打掉了建国手里的烟，就面对面地在老马跟前跪下了。她把跪着的老马揽在怀里，挑起一筷子面说：“老马，对不住了。村里没男人，妇道人家不知理，你别怪。吃吧，老马，吃吧。”

二奶奶一口一口地喂，老马呜咽着一口一口吃，泪花儿在眼眶里转……

慢慢，慢慢，汉子们全都站起来了，像林子一样地立着。他们团团地将那棵大槐树围住，用身子挡住了老马和喂饭的二奶奶。日光照在丛林一样的人影儿上，个个都站得很直。

这天夜里，女人们都变得分外温柔，顺从体贴地让男人干了那事儿。男人们也一个个变得火爆热烈，痛快淋漓，那欢乐是多年来少有的。

一村床响！

牛屎饼花

教书先生窗前有一架牛屎饼花，那花儿不是他种的，是他女人种的。

女人是从前宋嫁过来的。前宋的萝卜，后宋的辣椒，不出好女儿。女人自然不很好，黄瘦，病殃殃的，教书先生将就了。女人叫先儿，咋就叫先儿呢？教书先生没问过。

学校离村二里地。教书先生每日从学里回来，就坐下吃饭。吃一碗女人端一碗，吃一碗端一碗，话是没有的。天黑了，就睡。有时候，半夜里教书先生坐起来，闷闷地吸烟，出气很重。教书先生有个挺女气的名字，叫文秀。女人说：“咋啦？文秀。”文秀不吭。

后来女人就种了一棚牛屎花。这花儿种贱，一年三季开，开得鲜，朵大，牛屎饼状，爬一窗灿烂。夏日里教书先生就在花架下吃饭了。日子虽宽余，女人也尽量整置得干净些。摆上一方小桌，几样小菜儿，端上一碗粥，几个窝窝，教书先生吃得很有滋味。也有了些雅意。有时候教书先生也说上几句话，很淡的几句话，女人笑着听。吃了，教书先生就在花架下站着，长久地注视那花儿。花儿温情地放着，无香气。花儿怎就无香气呢，教书先生不解……直到天黑了，花也黑了，才去睡。

女人得的是气喘病，冬天里终日咳嗽，一罐一罐吃汤药，老不见好。教书先生眉头蹙着，却不曾埋怨过什么，日子也就淡淡地过了。女人身子虽弱，侍教书先生还是照常。人回来了就摆上小桌吃饭，仍是吃一碗端一碗。纵然日子紧巴，早上一个荷包蛋是少不了的。

教书先生还是闷闷的，话少。

渐渐有风刮到女人耳里。女人便知道教书先生原是有个相好的，那相好的叫月琴，是教书先生的同学，两人上中学的时候就好上了。月琴人高挑，长得艳，笑时西施样生动，是邻近村落里百里挑一的好女人。教书先生恋得很深。只是月琴娘不愿，一是嫌文秀家穷；二是想把月琴嫁到城里去，或许能嫁个大干部，就有倚仗了。月琴家是岗庄的，离画匠王只有三里地。有一段两人过往很密，见了就哭一场……终还是没有成。

女人留了心。

忽一日，教书先生从学里回来，女人说：“月琴从城里回来了。”

教书先生愣了，脸上窘窘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就看那牛屎饼花。

女人说：“去吧，去看看她。”

教书先生犹犹豫豫地站着，脸相很木。女人替他拍拍身上的土，把衣裳弄得整齐些，推着他说：“去吧。”教书先生就去了。

那晚，教书先生很晚才回来。远远，就望见窗口亮着一盏油灯，油灯映着粉墨似的花架，疏疏朗朗的叶儿朵儿，素。教书先生心里突兀地升起一股温热。紧走几步，进了门，见女人在床上坐着，一时又很无趣，讷讷地站着。

女人问：“见了么？”

他说：“见了。”

教书先生脱了鞋，见床边放着一盆温水，就默默地坐下洗脚。洗了脚，坐在床沿上，一声叹还未出唇，见女人望他，省了那叹，就躺下了。慢慢、慢慢。他就说了月琴的事。说着，说着，女人掉泪了，女人说：“真好，您俩真好。要早知道您俩这么好，我就不来了。”教书先生迟迟地说：“孩子都有了，还说这话。”女人说：“要不是有孩子，我真想让您俩……”这晚，教书先生就有了些温柔。

此后，女人只要一听说月琴回来，就让教书先生去看她，每次都催着他去。去前，总要替他拾掇拾掇衣裳，尽量让他穿得体面些。教书先生从月琴那里回来，女人就笑着问：“见了么？”教书先生说：“见了。”女人说：“哭了么？”教书先生说：“哭了。”女人笑笑，他也笑笑，淡淡地。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跟女人说了，教书先生落个心净。可有一样他没说，月琴劝他调到城里去，他没说。

时光荏苒，花开花落，第二个孩子又出生了，女人的身子更弱。这时，教书先生恰好有了上调的机会，他终于可以调到县城教育局去了。这事曾期盼过许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可他却张不开口，女人病成那样，还拖着孩子，怎么说呢？要是没有那事，他可以说；要是女人待他不好，也可以说。这样，话就不好出唇了。教书先生期期艾艾的，日日都想说，日日都想说。他知道说了女人会答应的，女人不拦他，可就是没法说。心里的东西，不说比说出来更可怕，教书先生心里有东西。教书先生很躁。躁了，就在花架前站站，慢慢就心静了。上调的事就这么拖着拖着，黄了。

一日，女人慌慌地跑到学堂里来，把他拽到一边，悄悄地告诉他说，有人从平顶山回来，说是见着月琴了。月琴在城里被人骗了。城里人睡了她，却没娶她，把她赶出来了，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这会儿拖着身子在街头上要饭呢……

教书先生怔怔的，又是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眉头蹙得很紧。

女人说：“去看看她吧，你去看看她，也是好了一场……”

夜里，女人不声不响地忙着给他收拾东西。吃的，用的，该准备的都准备了。那样是给月琴捎的，那样是让他路上吃的，一一交待得很清。临走，还给他准备了五十块钱，嘱咐他捎给月琴。教书先生没话说，他不知道五十块钱是怎么凑来的，也没有问。鸡叫的时候，女人打好一碗荷包蛋端给他，他就倚在床上喝了。临行时，他抑抑艾艾地在屋里站着，看了梁，看了房，说：“我去了。”女人说：“去吧。”

教书先生去了五天。回来的时候，远远望见村子，望见窗前那一棚牛屎饼花，教书先生眼里竟湿湿的。进了门就喊：“先儿，先儿，我回来了。”

女人从屋里赶出来，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女人说：“见了？”

他说：“见了。”

女人说：“哭了么？”

他说：“哭了。”

女人眼里湿湿的，就忙着给他做饭。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就赶到灶房里，看女人做饭。女人手忙着，他看女人的手动，默默地。

冬天，下雪的时候，月琴到教书先生家来了。月琴是来辞行的，她嫁到省城去了，终于嫁了个好主儿，大干部。月琴一进门就喊：“嫂子。”女人赶忙迎出去，拉月琴上屋来坐。月琴就在屋里坐了。说了几句闲话，月琴不吭了，教书先生也不吭了。女人站起来说：“月琴，你坐，我到邻居家借个簸箕。”说着，就笑着走出去了。留下月琴跟教书先生说话……

一年后，女人又催教书先生，说去看看月琴吧。教书先生不吭声。催急了，他才吞吞吐吐地说，路远，走一趟得花好多钱呢。女人问，得多少钱？他说，光路费怕得几十块。女人不催了。

冬春天，地净了。女人围着头巾着篮子走村串户去收鸡蛋，收了鸡蛋再到集市上去卖。女人身子弱，走走喘喘，喘喘歇歇，歇了再走，夜里身子很凉。女人拖着病殃殃的身子整整收了一个冬春的鸡蛋，待牛屎饼花又开的时候，她把一百块钱递到教书先生手里，说：“去吧。”教书先生说：“先儿……”她说：“去吧。”

这次教书先生仅三天就回来了。回来时女人不在家，下地去了。教书先生在院里站了会儿，就赶到地里。女人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女人问：“见了么？”他摇摇头。女人问：“没找到？”他说：“找到了。”尔后沉默。久久，教书先生说：“见了她娘……”女人看看他，说：“回吧。”就回了。

回到家，女人做饭，他独自一人在花架下站着，站了很久。

这天夜里教书先生哭了。女人像母亲一样抱住他，说：“不哭，不哭。”教书先生就不哭了。

后来女人死了。女人死时一声声叫着教书先生的名字，教书先生一声声应。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很满足，就笑着，脸上绣着两朵晕红。

女人死后，教书先生再没娶过，只年年种牛屎饼花。逢女人的祭日，教书先生在花架下摆一方桌，半斤烧酒，几样小菜，两双筷子，一杯一杯喝。那回忆很美好，很有诗意，扯一串田园的温了……

石磙

麻五自从娶来女人后就不再是男人了。

麻五在新婚的第一夜里就没上床，女人不让他上床。麻五的爷爷曾经富过，女人的爷爷也曾经富过，女人不得已嫁了他，女人觉得屈。女人曾经恋过一个红色军人，眼看就成了，后来那军人来了信，说是女人的爷爷曾经富过，就吹了。女人不恨军人，女人常把压在箱底的旧信封翻出来看，信封上贴着一张张八分的邮票，邮票已经泛黄了，但女人还是很动情。邮票能让女人忆起一串柿树下的故事。看了，脸就粉粉红，有泪。

虽然麻五和女人的爷爷曾经富过，但麻五显然沾了光。因此，麻五在女人面前总矮一个头。女人说该下地了，他就下地。女人说该挑水了，他就挑水。夜里女人不让上床，他就不上床，像狗一样在灶里蜷着。睡到半夜的时候，女人也许说，过来吧，鳖货。他就过去了，不晓得为什么，女人竟有那么多恨，常常骂他。骂得他一进门就颤颤的，不想回家。有了孩子了，一个孩子叫扁豆，一个孩子叫土倌，扁豆和土倌看着娘骂。麻五脸上净点儿。女人很白，脸上一点点儿也没有。可一点点儿也没有的女人就把他治了。女人是岗庄的，都说岗庄的女人硬性。

麻五在家里抬不起头，在村里也抬不起头。只要村里的嗽叭碗儿一响，他就扛着锨出来了，跟那些曾经富过，曾经犯过事儿的人一起去东坡翻地。他顶着爷的“帽子”呢。于是麻五的腰总是哈着。麻五自己不吸烟，兜里却常揣一包八分的经济牌香烟，见人就敬，脸上笑笑的，笑得很巴结。见了队长，就说：“三叔，吃了？”队长哼一声，麻五就忙递上烟，“吸着，吸着。”队长不吸，队长嫌那八分钱一包的烟赖，往耳朵上一夹，就晃晃地去了。麻五弓着身说：“三叔，您忙哪，忙吧。”队长甩一句：“忙你娘那脚！”麻五还是笑着：“忙吧，忙吧。”

麻五通常只须一箭之地，蹲功是很好的。在家里他蹲在小板机上。板机小，只有两寸见方，他就那么蹲着，吃饭蹲着，女人骂也蹲着，纹丝不动。出了门就蹲大石磙上。石磙圆圆的，光光的，很滑。麻五身一纵就像粘上似的，再不动了。地里没活的时候，人们常见麻五独独地在石磙上蹲着。麻五一蹲在石磙上就显得很有智慧，很深沉，眼儿半眯着，身子似悠非悠，就像是看到了很美好的事体，又像是在品评什么，很有点冷眼向阳看世界的味道。有时，日错午了，他还不回去。儿子扁豆出来叫他，说：“爹，咋还不回呢？”他睁开眼，慢慢地说：“你娘回来了么？”扁豆说：“早回了，饭都做好了。”他说：“回吧，我再蹲会儿……”尔后蔫蔫地走回家去，听女人骂。

然而，却不敢让麻五进场，麻五一进场就不是麻五了。夏天收麦的时候，麻五就在场院里的石磙上蹲着。他蹲在石磙上看女人们摊场；然后是看汉子们赶牲口碾场，看屁股上兜着屎布袋的牲口在场里一圈一圈转。接着是拢堆儿，待麦堆拢好了，就有汉子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老五，该扬了。”

这时麻五仰着头看看天儿，日晃晃的，就说：“不慌。”说是不慌，人已下来了。就见他大甩手走到场中间，刹刹腰带，一条腿抬起来，不见他怎样用力，脚上的鞋就飞出去了；尔后抬起另一条腿，“日儿”一下，另一只鞋也飞出去了，稳稳地飞出去了。睁眼来看，一双鞋在石磙上放着，周围正正地放着。接着他身子一拧，顺势操起一把木锨在手里，待风声响起的时候，就见空中亮起一道线，落下来却圆圆的两大片，麦粒是麦粒，麦糠是麦糠，那扬出来的麦子就像是一颗颗捡出来的，很净。往下一锨快似一锨，一锨紧似一锨，风呼呼地响着，只见麦粒儿绸带一样地在空中舞，麦尘飞扬，人却不见了，只能瞅见一个影儿，舞动着的影儿，倏尔风势变了，扬势也变了，一时满天星，一时钉子雨，空中像罩起了一把旋转的大伞，麦粒儿伞样的旋着，人影就成了伞轴，滴溜溜跟着转。转着转着，待一堆麦粒儿高高堆起的时候，在晃晃的日影儿下，你才看清一个汉子顶天立地地站着，那自然是麻五。这时候麻五的脸灿烂如花，麻点儿一坑一坑亮着，显得分外生动。那欢乐像两条小火龙似的从眉眼里溢出，遍体燃烧。胳膊上、胸脯上、腰上、腿上处处有诗一样的东西在跃动，处处饱涨着灵巧和力量，机智和幽默。一时间天地仿佛很小，场巨大。

末了，麻五的骨头“咝咝”地响着，就又缩在石磙上了，瓮一样不动。天晚了，场里的人都走光了，他还是不动。扁豆放学回来从场里过，看见他就说：“爹，咋还不回呢？”他说：“我再蹲会儿。”

有一次，麻五扛着布袋到县农场去换麦种，走到人家场里就走不动了。县农场场大，跟广场似的。县农场地也多，麦割一个月了还没打完呢，一垛一垛在场边矗着。场中间有一个刚碾过的大紊堆（没扬过的麦堆），一位老农工正在教一群知青扬场呢。那农工教的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的。麻五先是在一旁蹲着看，尔后站起来看，看了，笑笑，摇摇头；再笑笑，再摇摇头。一知青见了，横横地问：“你笑啥？”

麻五又笑笑，说：“不是活儿。”

城里人不懂这话儿，就问：“咋不是活儿？”

麻五还是那句话：“不是活儿。”

这话说得太重，那农工忿了，转过脸来，问：“你说不是活儿？”

麻五不吭了，和解地笑笑，扛上布袋就想走人。

那农工更气，紧着问：“你说不是活儿？！”

麻五说：“老哥……”

那农工把木锨往麦堆上一插，喝道：“你来，你来试试！”

慢慢、慢慢，麻五手松了，布袋落在地上。他说：“试就试试。”说着，就走过去了。

麻五操起木锨，一操木锨人就不见了。只觉得风声呼呼，钉子雨“唰唰唰唰”下着，初时还能看清一个舞着的影儿，再看就是两个影儿，四个影儿，八个影儿……看影儿时就顾不上看空中了，空中亮着五朵旋转的麦花，那儿遮天蔽日，朵朵相连，顺着闪动的锨影望上去就像一棵抖然长出的花树……看空中就顾不上看地上了，地上出现了五个圆圆尖尖的小麦堆，呈“五佛捧寿”状围在大紊堆的四周，那距离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环环相间，一分不差。紧着眼时就忘了听声了，那声儿仿佛秋日绵绵细雨，又仿佛唱曲儿的小女响敲玉盘……久了，便有生的滋味从心里溢出来，想唱。

众人看傻了眼，一个个都怔怔的。那老农工先是满脸赤红，尔后泛绿，绿到极处便是恨。老农工也算是行家，他悄没声地从场边的大缸里舀出一碗水来，顺势泼了出去。泼了就觉得有一股湿风刮过，低头去看，地上光光的，竟无一点湿星儿！老农工叹一声，服了。就说：“是个把式，绝话儿！”

城里人好拍手，就齐拍手，引了许多人看。

这天，麻五换麦种就没有排队。还在农场里吃了顿饭，有肉，吃了满嘴油。

回村后，麻五一连三天哼曲儿，老是那一句，不知哼什么。哼得女人烦了，就骂，骂他个狗血喷头！麻五在小杌上蹲着，一声不吭。尔后走出去蹲石磙。

每当麻五蹲石磙的时候，女人就在屋里翻箱子。箱子里藏着一小叠蓝信封，破布裹着。女人解开一层一层的破布，就看见蓝信封了。女人看一眼蓝信封，又赶忙裹住，紧煎煎地喊扁豆，没有应声，没有应声，才又去慢慢解……

秋后，麻五自然在场里扬谷子，扬着扬着，女人来叫他了。女人叫一声不应，再叫一声还不应，女人就骂了，女人骂得很恶！

不了，麻五忽一下就到了场边上，他在场边上铲起一泡牛屎，顺势扬了出去。十丈开外，女人正张大嘴骂着，就觉得有一股臭风袭来，躲都躲不及，“唰”一下，一泡牛屎贴嘴上了！女人哭着往回跑，再不骂了。

麻五一锨一锨接着扬，扬完了，气才泄了。缩缩地往家走。

响棒槌

老德不能算是木匠，老德是做响棒槌的。

老德当过七年国民党的兵，又当过八年共产党的兵，回村时已经四十一岁了，还是童子。老德不算太屈。老德出过两次国，一次去越南，跟日本人打仗；一次去朝鲜，跟美国人打仗。机关枪跟炒豆儿似的，老德说。老德回来时领过三百元的退伍费，那时钱很值钱，老德把钱交给兄弟媳妇了。兄弟媳妇见了钱很喜悦，说是要给他张罗着娶媳妇。然而，四十一岁的男人是娶不来女人的。兄弟媳妇再不提钱的事，老德也不提。后来老德就一个人过了。他一个人过了。他一个人在茅屋里住着，看着村里的一片林子。

白日里有活计忙着。夜里好月亮。林子里墨墨白白，撒一地小钱儿。老德在林子里走，走一身斑驳。有时老德也踩着小钱儿走，一跳一跳的，孩子一样。风从林子那边刮过来，叶儿“沙沙”响着，有棒槌声。林子那边是颖河，沾了水音儿的棒槌在颖河里跳，叫人逸想那绾了红袖的白胳膊。老德转着转着就转到河堤上来了。风清清的，月朗朗的，河里还湮着一个白胖小子。水皱儿一纹一纹地把白小子推出来，尔后又拉下去，圆圆的印着，很好。空气里有嫩玉米的甜味，有豌豆的涩香，也臭，那是栽的黄烟。远处自然墨得重了，层层叠叠地摆，墨的深邃。天反而白了，白的淡，白的高远，星儿隐隐的，碎亮。

林子这边是村子。驴叫了，狗咬，磨一圈一圈响。妇人唤孩子，碎着步走。男人一踏一踏，夯着步走。老牛倒沫，日子翻着嚼。油灯一盏盏明了，窗口处都湮着一团暖色。尔后油灯又一盏盏灭了，暗了一处，又暗了一处，哪家是最后灭的，老德知道。老德没去听房，老德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再后只有蛐蛐叫了，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争着唱，很乱。连蛐蛐也不叫的时候，老德就走月色。走着走着，老德就站住了。老德扛着铳呢。老德把铳从肩上取下来，那时夜已静到了极处，老德举起铳朝着林子上空放一响，整个林子就有了喧嚣！忽拉拉的，这儿有了翅儿动，那儿有了扑愣愣……老德才慢慢走回去，睡了。

老德说，很好。

不知怎的，老德就开始做响槌棒了。白日里下地干活，闲了就做响棒槌。

响棒槌是杨木做的，杨木轻。林子里有的是木头，可老德做响棒槌不用好木头，用的都是些枯木，那一枝死了，他板下来，细的烧锅用，粗的就锯成一段一段的放着，有功夫了就做，日子漫漫的，他就慢慢的，做的很经心。做好了，还染，染成黄的。尔后再画几笔，画的不好，鱼不鱼、鸟不鸟的；或是几条曲线、几片花纹，倒是红红绿绿黄黄，蛮热闹。画好了，就放到茅屋外面去晾，晾着晾着那响棒槌就不见了，老德也不追究。

有时候，老德听见娃儿蹑手蹑脚地来偷，那脚步声走走停停，一丫一丫地响，老德心里就笑了。慢慢，那脚丫响到屋前了，忽儿停住，久久不动。小头儿一点一点往前探，弄得老德心里发紧。他就轻声说：“拿吧，我没看见。拿吧，我没看见。”娃儿们抓起一个响棒槌，哧溜儿就跑了。

有时候，大人也抱了娃儿来讨。女人抱着孩子在院里站着，说：“德叔，给娃儿寻个玩意儿。”老德就说：“拿吧。”女人就摇摇这个，摇摇那个，挑个响的。老德说：“不坐了？”女人就说：“不坐了。”老德撵出门来，见窗上放着一碗蒜面，或是两个红柿，就说“嗨，这是干啥？”很感动。

渐渐，一村娃儿手里都拿着响棒槌。棒槌里装的是豌豆，摇起来“哗啦、哗啦”响。老德听见响，就笑笑。

过节的时候，老德就举着草把串庄去卖。草把上插一圈响棒槌，走一村插一村，摇得娃儿眼花。那时乡下太穷，五分钱一个也买不起。就有一群娃儿跟着屁股看，眼巴巴的。走上两圈，老德就蹲下了，蹲下来跟娃儿们说话。老德说：“娃儿，回家拿钱吧。去吧，只要五分钱。”娃儿们站着不动，一个个馋馋的。老德很难为情地望着娃儿们，结结巴巴地说：“你看，我只收个功夫钱？你看……”娃儿们还是不动。也有跑回去的，尔后又哭着跑回来，远远地站着看。末了，老德摸摸娃儿的小脸，说：“叫我捏捏小鸡鸡八。”娃儿就让他捏了。捏了，老德说：“拿一个吧，娃。”娃儿就拿一个，这个拿一个，那个也要拿一个……末了，也没卖上钱。

后来老德就扛着草把到镇上去卖，镇上人有钱。那天，老德刚把草把扛到镇上，就被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人抓住了。抓老德的是个“二刀毛”剪发头，那女人活得很警惕。她正站在凳子上往墙上画宣传画呢，一扭头就把他抓住了。她说：“站住，干啥呢？”老德说：“卖响棒槌哩。你要么？”那“二刀毛”女人说：“过来，你过来。”老德很听话，就过去了。

“二刀毛”的工作有了点成绩，兴奋得脸都红了。她揪住老德，说：“你投机倒把！跟我走。”老德慌了，忙说：“同志，同志，你看……”“二刀毛”说：“啥同志，谁跟你是同志？！”那女人太警惕，生怕他跑了，就说：“转过脸去！”老德就转过脸去。那女人赶忙把画画用的广告色拿过来，用黄广告色在他脊梁上写上了“投机倒把”四个字，尔后又用红广告色打上了一个大“×”，看上去血淋淋的。老德任“二刀毛”女人写，只嚅嚅地说：“啥呢？同志，干啥呢？”“同志，干啥呢？”女人不应，女人又麻利地做了个纸牌，纸牌上写了同样的字，挂在老德的脖里。说一声：“走。”老德问：“往哪儿？”女人说：“往南，去市管会。”老德就规规矩矩往南。

走着，镇上人看老德身上红红黄黄的，一片鲜艳，就围着看。看了，一个个都笑。老德也笑，点着头跟人笑，笑得很正式。人围的越多，老德走的越好，慢慢步子也有了节奏，像检阅似的。

来到市管会门前，女人说：“站住吧。”老德就站住了。女人严肃地问：“你说吧，怎么处理？”

老德说：“我不卖了，我散散……”

人们一听老德要散，忽拉一下围上来就抢……女人忙拽住老德，说：“上屋去，上屋去！”

进了市管会，市管会的人搜了老德，只搜出三分钱。老德不好意思了，笑着说：“你看，你看……”“二刀毛”女人说：“本来要罚你的，看你老实，就算了。走吧。”老德看看空了的草把，见上边还剩一个响棒槌，就取下来递给“二刀毛”女人，说：“同志，给娃儿们捎回去吧。”“二刀毛”拿眼瞪他，瞪着瞪着，脸上就失了警惕，凭生第一次失了警惕，勾下头说：“……衣裳，回去洗洗吧。”（后来，那女人一直放着那支响棒槌。看了，脸上就多些温柔。）老德说：“没啥，没啥。”就扛着空草把去了。

明知不卖钱，老德还是做，就这么一年一年做下去。老德做活儿很工，夜里熬许多油。那响棒槌一时做成圆的，一时做成扁的，一时又做成方的，不重样儿。那画法也变了，不光有虫虫鱼鱼，还画些叫人说不清的东西……

那年下大雪，老德的茅屋被雪压坍了。这时候人们才知道老德死了。人们以为老德会有许多钱，可收拾了老德的茅屋，除了一些响棒槌外，只有一块六毛钱。全是分钱，是老德卖响棒槌的钱。他做了这么多年响棒槌，才卖了一块六毛钱。都说老德心好，村里出钱葬了他。

夜里，总听见棒槌响。村里人说：老德回来了。

二天，就让娃儿去老德的坟烧烧。

红薯窖

炳老实，日子就由女人撑着。

炳家女人天生肌瘦人，杆儿样。人轻气，活净，走路带风。你看她扫地吧，轻描描的，地就扫了，院子里总是光光的。你看她做饭吧，不声不响的，饭就做了，还一样儿一样儿。你看她说话吧，软软的两句，就叫人想好久还翻不过理来。人总是笑着，那笑在眼上，微微的，叫里里外外的人熨贴。炳家人口众，上有老下有小，一窝子吃货，日子必然紧巴。可炳家女人不焦不躁的，款款就应付了。吃饭的时候，女人先给炳盛。炳算是一家之主。活路重，出力大，量就足足的。尔后是两位老人。老人上年纪了，牙口不好，做些软的，净面的，多些滋味。往下是孩子们，连稀带稠一锅吃，也有花样，能饱。家里人走出来，也都带着女人的一双手呢。衣裳破是破，补丁是补丁，可针线活儿细密、周正，穿在身上有模有样的，绝不招人笑话。

平日里，就见炳端着一碗红薯在饭场里吃。那碗海大，渲腾。炳蹲在粪堆上，高擎着一只红薯碗，就象擎着一面旗帜。女人的旗帜。各家也都有蒸红薯吃的，可都没有人家炳家的红薯好。那红薯热腾腾的，块大，鲜，蒸得也好，看着很馋人。炳捧着这冒尖一海碗红薯，一块块往嘴里送，大嚼！实叫人眼热。

每年红薯下来的时候，村人们自然都把红薯藏在窖里，红薯窖挖在西岗上，家家都如此，只有炳家的红薯不坏。炳家的红薯从秋天吃过，经过漫长的冬季，又经泛醋一样的春天，那红薯从窖里提出来，提一篮是鲜的，再提一篮还是鲜的，总吃鲜的。别家呢，提一篮是坏的，再提一篮还是坏的，总吃坏的。那年月，一年红薯半年粮，乡下人过日月全凭红薯呢。春天是坏红薯的季节，别家的红薯都坏了，他家窖里的红薯咋就不坏呢？就有人问炳家女人，炳家女人笑笑，不说。再问也不说。

到了麦口上，家家都没红薯了，早就没有了。炳家还有。就一篮一篮地从窖里提出来，大锅蒸了，给邻家送上几块，让娃儿们尝鲜。

人们又问炳家女人，套着问。可炳家女人主意正，套不出。她还是笑笑，不说。

二年，出红薯的时候，人们都看着炳家。

在红薯地里，人们都瞅着炳家女人。炳家女人带着一家人上地挖红薯，汉子们做粗活儿，她做细活儿，仍是轻描描的。男人在前边挖，她跟在后边拾缀，腰一弯一弯的，风摆柳样儿，不见多忙，就见一堆一堆的红薯在地垅上堆着。人们看见炳家挖出来的红薯一堆一堆放，也都一堆一堆放；人们看见炳家女人把红薯秧都编成辫儿，提起来一坨一坨往车上放，也跟着把红薯秧编成辫，一坨一坨往车上放。尔后看炳家女人吩咐把红薯拉回去，也跟着往家拉；紧接着，看炳家女人去晾窖，就去晾窖；看炳家女人在红薯窖里铺一层细沙，也跟着铺一层细沙；炳家啥时往窖里放红薯，就啥时放红薯……除了炳家女人的细气劲学不来，其余的一样一样都跟着学了。于是，到了春上，红薯还是坏。仅是坏的少了些。

唯独炳家的红薯不坏。

总见炳端着一碗红薯在饭场里吃。那红薯“招牌”一样亮在人们眼前，看来看去竟没有一块坏的。还有一件奇事，别家人吃了红薯都放屁，臭哄哄的。可炳家人吃了红薯不放屁。

闲了，人们抽空就围着炳家的红薯窖看。别家的红薯在岗上，炳家的红薯窖也在岗上，地势是一样的。炳家的红薯窖是用木头做的十字窖栏，上边串一铁条，铁条上有锁，是一把老式锁，凑近看里边黑洞洞的，闻闻里边也有一股甜酸气。人们看了一遍又一遍，也看不出有啥出奇的地方。

后来又有人问炳家女人，女人还是笑笑，问急了，就说：“没啥，真没啥。”

人们不信。于是就说炳家的红薯窖里有仙家。

有人说，那红薯窖在岗脊上，有紫气，地脉好。

有人说，听见里边“哧溜儿”一声，白绒绒的，八成是“皮子”……

还有的说，是黄仙。里头住了一窝黄仙。八百年的黄仙成精了……

终有些不甘心的，就悄悄地问了炳家的小三。炳家三娃在学堂里上学呢，小学三年级，人实诚，品德好，不会说瞎话，一套就套出来了。娃儿说：

“先吃小的，后吃大的。先吃坏的，后吃好的。”

说了，人们都默默地，再不问了。就想起炳家上上下下老小九口人，凭女人撑出一张脸面来，老不容易i杆儿样的女人，那日月像山一样，咋就挺住了呢？

麦天里，炳家女人会蒸一锅红薯端出来让人们尝。人们就夸几句，各自给娃儿拿上一个，不敢多拿。天蓝蓝的，就见炳家女人笑着，脸上的皱儿开成了一朵花。

“吃，都吃。”炳家女人说。

鼓手

王小丢，三贱。人贱，嘴贱，辈低。

他一辈子好骂玩，胡子一把了，还跟小孩似的，村里人见了他就想笑。

你不能不笑，你不笑他骂你。要不，你骂他。骂了，还得笑。

每到晌午的时候，饭场里总少不了王小丢。若是王小丢那日没来，这饭就吃的没有滋味。于是就有人说：“去喊小丢，喊小丢！”小丢喊了一辈子，还是小丢，大人小孩都喊他小丢，喊了，他也应。小丢喊来了，一进饭场，人们就问：“吃啥好东西，在屋里憋着不出来？”

王小丢一本正经地说：“不是不出来，玉带拴您娘床头上了，急我一头汗也没解开。”

人们日哄笑了。再笑，再笑，那赖话一串一串的，饭吃得有劲。

王小丢个低，矮柱子，还精精瘦，干不了多重的活计。可他凭着一张滚刀子贱嘴，也挣十分。那是公认的，没人说闲话。再重的活计，只要王小丢在场，就不显重了。人说，他嘴角上拴一串臭睡沫，甩出去就是笑！

下地干活，一歇，队长就说：“小丢，唱个曲儿，唱个曲儿！”

王小丢说：“定定弦儿，定定弦儿。”说着咳嗽两声，清清破嗓子，就唱：

俺的头，像屎罐儿，

俺的眉，像炮捻儿，

俺的眼，像鸟蛋儿，

俺的鼻，像蒜瓣儿，

俺的嘴，像月牙儿，

俺的舌，剩一半……

正唱呢，看人们笑成一堆泥！他忽然一沉脸说：

“不中不中，弦儿断了。”

人们更笑，骂他：“娘那脚！唱吧。”

他说：“娘那脚好好的，就是弦儿断了。”

人们知道他又编圈儿骂人呢，就问：“弦咋断了？”

他说：“咬断了。就剩一半了，唱不成。”

哄，又笑！笑了，明知他往下是骂人呢，还问：“那一半呢？”

他四下瞅瞅，说“那一半在铜锤家女人嘴里呢。”

铜锤家女人接口就骂：“丢儿，您娘那腿筋！”

王小丢正色说：“嗯，这事儿我不知道，你去问俺爹吧。”

大笑！笑得汉子断裤带。笑了，队长又说：“丢儿，来个洋的！”

王小丢又清清喉咙，说：“中，来个文词儿。”说着，那老腔又喊起来了：

南北耕，

北山卧，

对着老瓦盆笑呵呵。

你出一对鸡，

我出一对鹅，

快活，快活！

……

又有人喊：“小丢，唱个酸哩！”

王小丢眉儿一皱，咂咂嘴，苦着脸说：“老少爷儿们，酸哩唱不成，今儿个没带醋。”

说是说，见人笑了，又唱：

一更里，张秀才，

你把老娘的门拍拍，

拍拍拍拍闲拍拍，

老娘不是那货菜！

二更里，张秀才，

你把老娘的门拨开，

拨开拨开闲拨开，

老娘不是那货菜！

听王小丢唱酸曲儿，汉子们就在地上打滚笑，男男女女滚成一团，笑得筋都没了，浑身肉动。

又是正唱呢，王小丢看见一个才过门的新媳妇头勾着，脸羞羞地红，不笑。人们都笑了，就她不笑。王小丢又不唱了。他说：“歇会儿，叫我调调弦儿。”说着，他走到新媳妇跟前，正脸正色拍拍新媳妇，说：“花婶，俺叔咋着瘦哩？”

新媳妇刚过门不久，脸嫩，又见他胡子一把，正正经经地，也不好说别的，就说：“谁知哩。”

王小丢紧着脸说：“嗯，这几日俺叔可老瘦。”

新媳妇勾头不理他，他又说：“又是那个了吧？可不敢夜夜那个，看俺叔瘦哩！”

新媳妇“吞儿”笑了。就骂他。

王小丢得意地说：“我想着你不会笑哩。”

笑了，就做活儿。日头晃晃的，也不觉累，汗出得痛快。

王小丢年轻时出过大洋相，惹得一村人笑了半月。那年三月三，村里过会。邻村有个漂亮妞赶会来了。那妞长的，水灵，辫子忽悠忽悠的，招一村光棍汉跟着。王小丢也跟着看。看着，看着，他说：“爷们，我能叫她给我笑！”

光棍汉们说：“能哩？敢赌不敢？！”

王小丢一拍胸脯，说：“敢！”

光棍汉们说：“好，你要是能叫她笑，叫咋就咋！”

王小丢捋捋袖子说：“爷们，都看着——！”

人们就睁大眼看着。

就见那妞悠悠地在会上走，王小丢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着。会上很热闹，有卖杂货的，卖花布的，卖点心卖煎包的……那妞东看西看，走一处问问价，又走。王小丢也东看西看，走一处问问价。眼看着妞快到村口了，光棍汉们涌上来说：“咋，不中吧？”王小丢眼一亮，说：“别慌，别慌。”说了，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了。

刚好，那妞在槐树下站着，槐树下卧了条黑狗。王小丢走到黑狗跟前，扑咚往下一跪，喊了声：“爹”。那妞咋也忍不住，“吞儿”笑了，露一嘴白白的牙。尔后，王小丢头一转，朝着姑娘跪下来，喊一声：“娘。”那妞的脸立时羞得通红，骂道：“哪儿的鳖娃！”王小丢接口说：“画匠王哩。闺女们都往这儿来，水好！”那妞瞪瞪的，气得直翻白眼，扭头就走。日后，那妞见了他就骂，骂着骂着，竟成了王小丢的媳妇……

王小丢果然赢了，不但赢了一群光棍汉，还赢了一个花嘎嘎！惹得一村人咂舌。光棍们气不忿，见了他就喊：“丢哥，您娘哩？”王小丢应声说：“俺娘在家纺花哩。”接着，口一转说：“您娘哩？您娘是曹后寨（槽后站）魏保千（喂饱牵）家的闺女？”光棍们接不上了，一个个恨得牙痒！

于是，人们见了他就骂。先骂，怕吃亏。结果还是吃亏。就赚个不掏钱的笑。

有一日，二奶奶病了。病得很重，三天没起床。王小丢听信就去了。他往二奶奶门口一蹲，说：“二奶奶，您孙媳妇叫我来跟你学艺哩。起来，咱练练。”

二奶奶笑了。二奶奶也是响快人，强撑着身子骂道：“丢儿，您娘那脚指甲缝儿里那灰！”

二奶奶一声骂，王小丢心里就美气了。也不问病，就看着二奶奶笑。

二奶奶身子虚，喘喘气问：“俺媳妇哩？”

王小丢说：“您媳妇正给他老公公吃咪咪（奶）哩。”

二奶奶眼里的泪都笑出来了，“腾”一下坐起来骂道：“您娘肚里那蛐蛐套蟮蟮……！”

王小丢正色说：“真哩，不信你去看看。”说着，硬把二奶奶搀起来，扶着她看去了。

一看，二奶奶笑得肚子疼！要说也不假，小丢媳妇正给村里的一个没娘娃喂奶呢。那娃一生下来娘就死了，还不满月哪，但辈份高，论辈叫，他就是娃娃爷了。

后来，二奶奶说，笑这一回，半年不生病。

要是那一日没人骂他，他就在村里来回转，躁躁的。转着转着，见谁愁眉锁眼的，一声声叹气，他就走过去了。他走过去拍拍你，说：“出来了？”

人家正愁着，没心给他说话，就随口“嗯”一声。

他就说：“刀口还没好利索，咋就出来了？歇歇吧，歇歇。”

人家不明白他的意思，抬起头，怔怔地望他。

他一拍腿说：“骗猪的老六前天才走，你咋就出来了？”

人家叹口气，“吞儿”笑了，日日的骂。

他就笑着说：“好好的人，咋给骟了样儿？有啥事说吧！”

往下，缺钱了，他去给你借钱。缺粮了，他去给你借粮。他会缠，往队长家一坐，就编筐骂起来了。会骂，骂得好，骂得队长一家人捧着肚子笑！一笑，该办的事就办了。

那年冬天，下雪的时候，王小丢的儿死了。他就这么一个娃，老娇。但还是得病死了，紧病。女人在家里哭，他用谷草裹着去埋。儿八岁了，白日里好好的，说死就死了，那心里的悲痛是无法诉说的。天上飘着雪花，王小丢抱着死孩子在村街里孤零零走着，顺墙跟走，缩缩的，他怕撞见人。谁知，做木匠活的满仓刚好从村外回来。远远的，一看见是他，满仓就赶紧骂：“哎，大年下抱住您爹往哪儿哩？”王小丢没吭，竟憋住了。待走近些，满仓才看清他抱着一个死孩子！满仓心里一寒，忙说：“丢哥……”王小丢竟说：“嗯，我给您女婿安置个地方。”

王小丢也笑了，眼里泪花花的。

村里人说，十天不吃饭都中，不能没有小丢。

千层底

见他娘有男人，却过的是没有男人的日子。

男人当年推着独轮车去禹县送草药，说是七日方回。走时还捎了土坯，俗称“娘娘土”，路上喝茶时捻一块土沫放在碗里，消灾。可他一去没回来，后来有人说他被劫路的劫了，也有的说他被当兵的抓了，再后就有人说他去了台湾。兵慌马乱的，谁也说不清，都说人没死。

人没死就不算寡妇。

新媳妇守空房是很愁人的，好在有了见儿。开初，娃儿小，上有老人，下有娃儿伴着，也不觉得太苦。就日日盼着。夜里醒来，听见门响，就以为是男人回来了。匆匆开了门，大月明地儿，风凉凉的，树影婆娑心里一寒，有泪。开了几次门，不见人，亲亲娃儿，就又睡了。

娃儿一点一点长，慢慢能叫娘了，离身了。白日好说，有活儿忙着，夜里空落落的，难熬。那日子像磨一样，推着推着，就推不动了。就想，小孩嘴里吐实话，问问娃儿吧。就把娃儿叫过来，问：

“娃，你爹啥时能回来？”

娃儿没见过爹，娃儿愣愣的。

娘就说：“你说个数？”

娃儿看看娘，就说个数，娃儿说：“三。”

娘先是一喜，觉得日子并不多。尔后就不语了，觉得这不是个好数，是个不吉利数，不是成双成对的数，娘的脸沉了，过一会儿，娘又问：“娃，你再说个数？”

娃儿再看看娘，看了很久，说：“三。”

娘叹口气，眼里泪花花的，转过脸去了。娘还是不甘心，忽又转过脸来，擦擦眼里的泪，直视着娃儿，说：

“娃，你再说个数！”

“三！”

娘就琢磨这个“三”。想想，又觉得是个好数。爹、娘、儿，加起来不就是三吗？再说，儿说了三回三，三三见九，九九归一，那是一定回来了。娘又喜了，喜得心里扑咚扑咚乱跳。往下，她又想，是三天？还是三年？三天太短了，不会那么短。兴许是三年？

娘心里有盼头了。夜里睡不着，就起来给男人做鞋。做那千层底布鞋。底儿、面儿都是用的好布料。知道不急穿，就慢慢做。先糊袼褙子，把布一层一层贴好，晾干，尔后照着男人的破鞋剪下样儿来，捻下好麻线儿一针一针纳……那鞋底厚，瓷实，针针见情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子像山一样堆着，一针一针扎过去，日子就过得快些。此后每年做一双，做好的就放柜里。

做满三双了，男人仍没信儿。娘就想，兴许是九年？就又做下去，一年一双……

后来，老人下世了。儿也长大了。娃争气，先上小学，后上中学，上着上着就上出去了。村里人说，见他娘有福啊，养了个好娃，将来情跟着他享福了。娘笑笑，心里却很若。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日子过得木木的。儿子偶尔回来一次，叫声娘，娘心里很热。看看娃，爹一样大了，娘心里酸，暗暗落泪。过几日，娃走了，娘还是一个人独过。中秋节了，桌上多放双筷子……这时候，就有人来说合。说人怕是不在了，就是在，也不会回来了。老德人不错，就过一家吧，也有个照应。见他娘心里湿湿的，就说：“叫我想想。”

夜里，风呜呜地刮着，见他娘心里很乱。数数柜里的鞋，已有十七双了。十七个年头，夜夜孤寂，那日子就像是针尖儿上走过来的。老德是个好人，她知道老德是个好人。老德待人诚，脾气也好。去林子里拾柴，老德常常帮她。老德不多说闲话，给她拾掇一捆树枝儿，让她背回去烧。想着老德，心说：就不做了吧？但又看那鞋，一双双在柜里摆着，有半柜那么多了。十七双啊！那十七双鞋叫人喜悦，是劳动的喜悦，期待的喜悦。那仿佛又是一种奖赏，好像说，看，你已等了那么久了……思谋到天亮，见他娘想，已到这份上了，万一回来呢？那一双双不就白做了？就做吧。就又做了。

过几日，见他娘又把鞋都翻出来看，一双双摆在床上，摆一大堆。尔后把鞋一双双标上记号。心说，那一日差点儿就吐口了。要是答应下来，十几年就白熬了。她想，不能白熬啊，不能白熬。

做到儿子娶媳妇了。儿子带着城里的女人回来看娘。城里媳妇洋气，花枝枝一般，还带着洋镜子，也叫一声娘。娘听了心里热热的，就掉泪了。夜里数数柜里的鞋，已有二十四双了。摸摸，再摸摸……听见儿子跟媳妇在耳房里笑闹，见他娘就走出屋门，默默地在院里站着。

叹一声，又叹一声，就望见老德茅屋里的灯亮了。老德也很孤，老德还没睡哪。这几年，见了老德就很不好意思，就觉得欠了人家什么，勾着头默默地走。可老德并没有冷他，照常让她去林子里拾柴烧，有时还帮她背回来。进了院，她就说：“他叔，歇歇，喝碗水吧。”可老德不歇，老德把柴放下就走了，默默地……心说：人不就这一辈子吗？不做吧，不做了。

想了，就有热热的一股从心里涌出来，浑身躁。见他娘走出院门，走上村街，来到林子边上，却又站住了。心说：就不做了吗？已做了这么多了，就不做了……迟疑地站着，想想，再想想，又勾回头走。

二日，儿叫一声娘，媳妇叫一声娘，叫得她心麻。就着半截烂镜看了，头上已有白发，脸上的老皱儿一道一道的。心说：老了，还是做吧。万一人回来呢？

就接着做。纳鞋底已纳得手麻了，针都捏不住，就咬着牙往上扎，扎着扎着就扎出血来了。见了血，反而愉快了。鞋底上一线线带着红染，那已不是情份了，而是沉甸甸的一种东西，叫人不能歇手。那鞋底就越纳越密，越纳越瓷实，见他娘就为这瓷实纳下去……

那年秋后，见他娘死了。死的时候还坐着纳鞋底呢，一针没穿过去，人就不行了。村里人连夜给见捎了信，见回来了。埋娘的时候，见翻了翻屋里的东西，也没找着啥值钱的东西，就见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十双千层底布鞋。城里人不穿这种鞋。埋娘时乡人都来帮忙了，见觉得欠了情，就把这些鞋送给乡人了。鞋结实，乡人就一个个穿了……

村里至今还有穿旱船鞋的，不合脚，时是踢嗒、踢嗒响。

乡村蒙太奇

——一九九二

镜头一

凤芝要进城接男人了。

吃早饭的时候，凤芝就跟人说男人要回来了。村人们就打趣说，你看凤芝急哩。你看凤芝急哩。一说说得凤芝脸红了。凤芝扭捏说，他啥主贵，老稀罕？可说归说，凤芝还是要去接男人。男人不容易，男人在部队上也不容易。可自己容易么？男人在队伍上干了那么多年，自己一个人在家，送老的养小的，还要用肩膀扛住男人往上爬……也是苦辣酸甜哪！人多少年不回来一回，光香油提走多少桶？一桶都是几十斤哪！一点点地，那芝麻是好种的么？这话自然没法说，凤芝对谁都不说。可是后来、后来的时候，男人就有点那个了。男人嫌她手不光，脸上没有颜色……唉，整日在地里，风刮日晒的，人能不老吗？凤芝心里很屈。

走在村街上的时候，村人们见了凤芝都说：“不赖，不赖。可熬出来了！”凤芝听了，却只想哭。可凤芝不能哭，凤芝笑着说：“不就一个户口，熬上个户口咋着？”

镜头二

村长想去河申的饭铺里吃碗烩面。村长嘴苦，想去饭铺里弄碗烩面辣辣，就一踅一踅地踅到饭铺里去了。村长进了饭铺，就对河申女人说：“申家，村里的帐有几个月没清了吧？”申家女人说：“可不，好几个月了，一堆白条儿，都在那儿压着哩。”村长郑重其事地说：“你算算。你算算看有多少，一事给你清了。”河申女人拿出单子看了看，说：“两千三百七十四块。”村长愣愣的，吓了一跳。村长黑愁着脸说：“咋恁些？恁些？错了吧？不对劲吧？没吃几回呀，你再算算……”申家女人气了，埋怨说：“看看，我说不赊帐吧，你回回往这儿领人，吃了拍拍屁股就走，弄一堆白条儿临了还不认帐。这生意没法做了……”村长很尴尬地笑着说：“你看，有帐不怕算么。该咋是咋，该咋是咋……”申家女人把记帐的小本本拿了出来，举到村长的脸上，一笔一笔地指着说：“你看看，县上精神文明大检查，一桌八个，是你领来的不是？啥子治安工作大检查，两桌十四个，是你领来的不是？县水利上的老吴在这儿吃了五顿；计划生育小分队在这儿住了八天，是你吩咐哩，顿顿四个菜；烟叶大检查来了二十六个，开了三桌；啥子小康村建设来了一群，开四桌；包队的乡干部随来随吃，这也是你交待过的，啥子达标大检查，来了……”村长苦着脸说：“两千多就两千多吧。上头老来人，我啥法哩？日他娘，真是管不起呀……”河申女人说：“你行行好，把帐给俺清了吧。小本生意，赊不起呀。这些日子肉都割不回来……”村长忙说：“清，清，立马叫会计给你清。”河申女人紧追着问：“啥时清，你说个时候？”村长一边往后退，一边说：“村里一时没钱，缓缓，缓缓……”河申家女人追着屁股说：“啥时给，总有个日子吧？都这样这生意一天也不能做了……”

村长嘴苦，村长想吃碗烩面。村长回头看看那热腾腾的羊肉锅，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镜头三

广臣家的拖拉机从镇上开回来了。

那拖拉机原是三家合伙买的。买了三年，撞坏了三回，没挣啥钱，反而赔了不少。于是那两家不干了，就一块堆作价给了广臣。广臣一时没钱，说好三年还债，广臣也认下了。广臣当然高兴。三家凑的，现在全归一家，他当然高兴。不管怎么说，车是自家的了。广臣狠狠心，再紧紧裤腰带凑些钱，就又修修上路了。然而没跑几天，接连被查了几次，只好开回来了。这年月，路也不好上啊。一是查的厉害，路路有卡，动不动就罚。二是路上不平静，赖人老多。广臣在村里也算是体面人，一出门上路就成了孙子了。广臣的车修好后仅仅运了两趟煤，就被查了八次。一辆破拖拉机，光上路的证就十几样。不是少这了就是没那了，查一回罚一回，少的几十，多的上百，拉一趟才挣多少钱？广臣没办法，狠狠心，又请客又送礼的，一下把所有的证都办齐了。谁料，一上路，刚上许禹路口，小旗一摆，又查上了。那交通上人戴着大盖帽，耀武扬威地说：“把驾驶执照拿出来。”广臣陪着笑，赶忙把执照拿出来，那人翻了翻，又说：“准运证呢？”广臣又赶忙把准运证递上去。那人又接过来翻了翻，再问：“行车证呢？”广臣又把行车证送上去。那人接过来看的很细，看了，挠挠头，还问：“养路费呢？养路费交了没有？”广臣又把交养路费的证递上去。往下，那人仍不甘心，一样儿一样儿的挨着查……待查到第十四项的时候，那人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打量着广臣，广臣满身是汗，一脸煤灰，仍陪着小心说：“同志，你看，我都齐了，叫我走吧？”那人立时大怒：“你慌什么？！你慌什么？！看你脸上脏哩？去，去站上洗洗脸！洗脸费五块！”广臣的脸的确很脏。运煤的，脸能不脏吗？洗洗也没啥。再说，罚了五块，也不算多。可广臣哭了，广臣去洗脸的时候哭了……路上，广臣走一路哭了一路，广臣心说：我不拉了。日他娘，我不拉了。回到村里，女人迎上来说：“天早着呢，你咋可回来了？”广臣破口大骂：“日他娘！我日他娘……”

镜头四

天半晌的时候，狗旦蹲在墙根晒太阳。狗旦很烦，天晴得很好，很好也烦，烦得牙一咬一咬的，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狗在地上卧着，懒懒地晒暖，狗眼里有他，他眼里有狗，狗眼里的他很残，狗仿佛也怕那残，猫样的温柔，讨好地望着他。狗旦先是捏了捏狗的耳朵，尔后朝狗身上踢了一脚，狗尖叫一声，夹着尾巴跑了。于是就觉得十分无聊。狗旦站起身，伸一伸懒腰，漫无目的地朝四处看了看，心说：“上哪儿去弄点钱呢？”

镜头五

妞妞在河边洗衣裳。河水很清，人影儿在水面上映着，动动的，画儿一样。小红手甩甩的，随衣裳在水面上漂，有白色的泡沫从手边溢出来，水面上浮着圆圆的晶亮的小泡，小泡随着流水荡去了，妞妞的心也随着流水漂去了。妞妞心里像猫爪一样，可还是咬牙挺着。挺一日说一日，挺一时说一时，脸上还能叫人看不出来。妞妞心说，你真是长了天胆了……妞妞望着远去的泡沫，心里很愁，怅怅的，仿佛日子也流去了似的。就说：“狗都不来——”

镜头六

石磙卧在场边上，很久很久了，没人想起要用它，石磙很受冷落。石磙很渴望去亲吻麦粒，在碾轧中获得快感。在夏日里，跟在老牛屁股后的滚动很让它怀恋，那温热中的跳跃能激起它青春的回忆。然而，却不再用它了。它被扔在了场边上。原来四季中还两季能用到它，现在一季也不用了。它闲在那儿，被阳光照着，显得很无聊。有时候，人也在它身上蹲一蹲，蹲一蹲它心里好受些，就觉得人还记着它呢，也许有一天还会用到它。然而，人在它身上掐灭了一个烟头，就又去侍弄那喝油的铁家伙去了……石磙想：人怎么这样无情呢？

镜头七

洪昌的女人去代销点买酱油。手里掂着一个空瓶，浪浪地走着。那笑里带着日子的滋润。男人的体面和力量都写在她的脸上，叫人觉得那夜晚也是很好的，她穿一件米黄色的洋衫（自然是从大城市里买来的），大城市的衣裳不知怎的穿身上就是好看；裤子也是城里人做的，屁股兜的很紧；高跟鞋在脚下拧着，拧出一串韵儿。脸自然白，也抹了“永芳”，就浪浪走。见了人说：“成天歇着也累……”

镜头八

满仓家的门半掩着。满仓把手插在女人的裤兜里，女人竭力往外挣着，满仓的脸猫一会儿狗一会儿，一时笑着：“一回，就一回。”女人恨恨地说：“一回也不中！一回一回多少一回了？”满仓的脸一时又黑下来：“你想找死哩？”女人说：“就是想找死哩，你打死我算了！”两人在屋里陀螺一样转着，你撕着我我揪着你，打得难解难分，呼哧呼哧直喘气……满仓打不过女人，女人是下力人，劲比他大，两人就僵持在那里，对着骂……骂着骂着，满仓的声音小下来了，满仓小声说：“娘在院里坐着呢，娘在院里坐着呢……”女人说：“坐着就坐着，就是叫她听哩……”

镜头九

国正家一窝六口在窑上忙火。刚出了窑，一个个像刚从锅灶里钻出来一样，黑花脸，浑身上下的衣裳都烂着，看上去像叫花子一样。然而村里人谁都知道国正家有钱……国正爹靠砖堆坐着，乏得像抽了筋似的，手抖抖地拧烟油。国正在地上躺着，头枕着一块砖，伸筋似的躺出一个大字。国正的女人本是有些样子的，好脸被砖灰蒙着，头发被汗水溻得一缕一缕的，却硬着腰鸭行着去点数。国正的妞七岁了，污着一张小花脸，也在地上坐着。只有国正的娃儿穿的周正些，远远地丫站在窑场边上望风。一时，国正娘提着茶瓶慌慌走来，黄着脸说：“税上来人了……”于是就眼紧，互相望了，心悬悬的。良久，国正爹把烟掐灭，低着头说：“还是国正家去吧……”国正娘也低着头说：“去吧……”国正爹又说：“跟人好好说……”国正娘低声低气地说：“洗洗脸儿，衣裳换换……”国正的女人就望着国正。国正不吭，始终不吭……

镜头十

临着公路的地边上站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乡长，一行明晃晃的自行车。省里要来人检查工作，乡长慌得领人四下串。乡长对村长说：“会说的叫来了吗？”村长头点的像尿不净：“叫来了，叫来了……”于是就喊：“狗日的，过来过来，乡长叫你呢……”“狗日的”小跑着上前来，陪着笑说：“乡里领导都来了？上家吧，上家……”乡长用审视的目光望着他：“会说话么……”“狗日的”忙说：“会，会……”乡秘书在一旁严厉地说：“可好好说！说砸了可饶不了你……”“狗日的”说：“放心了，咱啥时也没往领导脸上抹过黑……”乡长客气地笑着说：“不要这样么，不要这样……”这时，乡秘书手里的传呼机响了，乡秘书忙说：“来了来了……”于是一行人骑上车就走。车骑出很远，乡长又勾回头来嘱咐：“好好说，好好说……”不一会儿，明亮耀眼的车队就过来了。车队开到麦地边上停下来，有戴眼镜的男男女女从车上跳下来，围住丫站在地边上锄麦的村人嘁嘁喳喳说话……村人个个脸儿灰白，结结巴巴，不知如何才好。独有“狗日的”不卑不亢，从容应对。一个很有些身份的人问：“对乡里领导有没有啥意见哪？”“狗日的”说：“有。还不少哩……”就有人忙掏出本来鼓励他：“说吧，大胆讲，不要怕。”“狗日的”说：“我不怕，有领导撑腰，我怕啥？！我怕个锤！”众人笑说：“你讲你讲……”“狗日的”说：“过去那干部，人家，就不咋来。现在那干部，哼，成天在村里串……”众人催道：“往下说，往下说。”“狗日的”说：“见人就问，化肥够不够啊？柴油够不够啊？农药有没有啊？还有啥困难没有……”说得众人点头……一时，众人上车，车队日日开走了。又一时，躲在小树林里的乡干部们又骑车日回来。乡长拍着“狗日的”肩膀说：“中，说哩中！叫啥名呀？”“狗日的”点着头说：“保国，王保国……”乡长又拍拍他的肩膀说：“中，保国，我记着呢……”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塞进保国的兜里，尔后，又急急地追赶来检查的车队去了……王保国喜孜孜地扬着乡长给的那包烟说：“这回我可给乡里露脸了……”村长走过来一把夺过那包烟说：“烧球哩，散散……”王保国急白脸说：“球，一包烟，说了一嘴粘沫子，乡长给包烟，还散……”说着又把烟抢了回来。村长照他屁股上踢一脚：“散散……”王保国无奈：“散散就散散……”

镜头十一

午后，日光晃晃的，村里的汉子们三三两两往老德家走去。老德家是个牌场。这是个明场。谁都来。来的都是些没成色货。玩也是小玩。一分二分的，高说，一毛两毛。来的人多是看家，看的心痒了，补个小场，也就一泡尿的工夫。也有屁股刚亲住凳子，又被女人拧住耳朵拽回去的。很大众化。有时也赢烟卷，都是赖烟。老德是个光棍，五十多了，没女人，日子熬煎，是老庄，常坐。其余自然流水席。老德上地干活的时候，门也大敞，反正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来了人就坐……老德回来接着坐。这会儿，老德正在庄上坐着，赢了，数那一分一分的钢蹦儿。坐在一旁的二娃输躁了，说：“来野的，咱来野的！一分二分没意思……”坐在对面老吹说：“干啥呢？干啥呢娃子？都是急辣辣的……”老德说：“野的就野的，五分？！”老吹急白脸说：“不叫干算了，不叫干算了……”又小声求告：“一分吧，一分吧，小玩，咱小玩……”围看的众人起哄说：“起，起，怕老婆货，没钱起……”这时，满仓刚踩进门，便抢上来说：“我上，我上……”人们哄地笑了：“又一个怕老婆货，又一个怕老婆货！”满仓举着从老婆兜里抢来的两毛钱说：“有钱，有钱……”

镜头十二

夜静的时候，就能听到一些轻微的哗哗啦啦的响动。那响声是洪昌家发出来的。洪昌家也是个牌场，暗场。村里知道的人很少，来的也都是些有头脸的人。洪昌家盖的是两层小楼，院墙很高，院里还拴着一条狼狗，夜深时，听见狗咬，就是又有一拨人来了。乡干部是常来的（在乡干部眼里，这是个明场）。乡里干部靠工资吃饭，日子很寡，洪昌是大户，不吃白不吃，来他这里玩玩，也是该的。县上也有人来，工商的，税务的，公安的……都是熟人，来了就坐。也有生意上的人来，都是关系户。洪昌的场面大，开着纸厂，窑厂，花销自然也大。洪昌的女人就每日里在家候着。来了人，就打扮出好脸，香香迎出去，倒茶递水，做些酒菜，尔后扭扭的一盘一盘送上，偶尔有男人假借酒醉在她屁股上拧一把，捏就捏了，都是有头脸的人，她不吭。酒后自然玩玩，牌桌摆在内室，玩的也大，一般‘硬一’（十元），也玩‘硬五加翻’。洪昌是个能人。一般在牌桌上就把生意做了；出了什么事，打个招呼，就有了照应。纵是体面人，自然也分轻重。一般的，玩输了，走就走了，洪昌不拦；有赖着不走的，厚着脸问洪昌借，洪昌就甩出三十五十，让他捞，再输就不管了。很有权力的，赢了自然归自己，若是输了，不管输多少，都是洪昌会帐。特别有用的，一是要他玩得高兴，二是要他赢得痛快，这就要动用很多智慧，洪昌有智慧，就不动声色地让他赢，一晚上说送多少就是多少。这就不用涎着脸去巴结，很体面不是？对方自然心知……于是，每到夜半，听见狗咬，洪昌的女人就慌慌迎出去，说：“来了来了……”

镜头十三

太阳一竿高的时候，在邻近的乡村里，会晃出一个骑破自行车的人。车很旧，车带不知已补了多少回了；人也很旧，叫花子似的，头上常戴一顶吓老鸹草帽。车后架上绑着两只很大的土筐。没有人不认得他，他叫老蚰，是收破烂的。老蚰只要往村口一蹲，人们就会说，收破烂的来了。收破烂的老蚰满脸皱纹也满脸喜悦，那喜悦深镶在皱折里，像半卷的旗帜一样掩着内心那稍稍有了一点高贵的滋润。每当有卖破烂的到他跟前来的时候，老蚰自然也客客气气，也讨价还价，生意做的很死，却没有贱气，骨子里仿佛有什么撑着似的。上点岁数的人，总爱问些家常，人家问了，他也应，脸上淡淡的，应着应着就应出了很多高贵。于是那卖破烂的也就不敢小看这收破烂的脏老头了。于是那问话就一遍一遍在乡野里重复：

“日子咋样？”

“差不多……”

“娃们都大了？”

“大了。”

“都站住步了吧？”

“没有哩。老大在北京上大学呢……老二在省里读大学……老三是个没材料货，读个中专……”

“呀嗨，呀嗨嗨，你咋恁有福哩……”

“啥福呀，将将就就吧……”

纵是收破烂的，脸上也写着尊贵。那尊贵像纸一样，很薄。只有跟前没人的时候，老蚰才偷偷地从兜里摸出一块干馍，慢慢塞进嘴里，像老牛反刍一样一点一点吞烟，喉咙老了，咽也很吃力，噎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心里说：有口水就好了……

镜头十四

半晌午的时候，援朝家来了两个城里人。城里人很横，进门来径直往椅子上一坐，问：“王经理呢，王老板呢，王骗子呢……”

援朝家女人看了看城里人，又看了看盘腿坐在床上的娘，勾着头说：“援朝没回来，谁知道他死哪儿去了。”

城里人说：“不说是不是？不说是不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寺，我叫恁一家人都绳儿起来！”

援朝家女人说：“绳儿起吧，这种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

城里人互相看了看，就掏烟来吸，再不说狠话了……

屋里很静，也很闷。援朝的娘依然盘腿坐着，嘴里嚼着一块干馍，嘴很老了，牙也不剩几颗了，就那么一点一点磨着，把时光都磨碎了。她不看人，她谁也不看，就那么无休无止地磨……

城里人软下来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愁着脸说：“嫂子，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我也是被逼到这一步的……”说着，那城里人哭了，两手捂着脸，吸泣着鼻子，尔后，他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脸，又求告说：“嫂子，你给我说说他在哪儿，你给我说说地方，我去找他……你看我一趟一趟往这儿跑，鞋底都磨烂了，这人咋是个这呢……”

援朝家女人什么话也没有说，也捂着脸哭了……

援朝娘仍旧盘腿坐着，木然地坐着，坐出木鱼样。那苍凉遍布木鱼样的脸上，皱折随嘴角的牵动一扯一扯仿佛要扯起一张网来，没有门牙的老嘴像是那盘在网里的蜘蛛，蜘蛛迟缓而又忙碌地动着，动出一片陈旧的地图一般的温热……

镜头十五

凤芝要随军了。

广臣家的拖拉机在门口停着，该装的东西都已装上。听说要走，邻里们都来了，说些热话，搭手帮着装车。保根在队伍上干了十三年，喂了七年猪，一年连部文书，二年排长，一年半司务长，一年连长，干着干着就混上了少校营长。部队上的事情村人们不晓得，只知道保根混上大干部了。大干部可以带家小，这很好，很叫人羡慕。然而，却没人知道，那一台儿一台儿爬的是多么艰难……庄稼人，家里破烂东西太多，该卖的卖了，该送人的都送人了，还有些东西是舍不得扔的，是拿也不好，扔也不好的，送人又显薄气，都在屋里地上放着，看了让人心里难受。

十三年，酱一个随军，凤芝心里本该是高兴的，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为了什么呢，那又是说不清的。有多少日子，她盼男人盼得都快疯了，这回就要跟男人去了，跟男人永久在一起了，可她却像掉了魂儿似的，心里很空。该搬的东西都已搬净了，她还屋里屋外地来回跑着，不知道要拿什么……

保根在门外的拖拉机旁站着，一圈一圈地给人散烟，顺便说些感谢的话。体面话是不经说的，说着说着就有些口干，词儿好像不够用了，也不想再罗嗦了，还是笑着散烟，那笑容已被风刮干了，蔫头窝瓜似的，很皱。他看见女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屋里屋外来回跑，一股火就窜到了脑门上，他厉声喝道：“干啥都磨磨蹭蹭的，你瞎跑个啥……”

凤芝一怔，一屁股蹲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得昏天黑地……

保根愣了，跑上去说：“这是干啥呢？你这是干啥呢？也不怕人家笑话……”

凤芝哭着说：“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说着站起身来，一扭一扭地去车上搬东西……

众人忙拦住说：凤芝，凤芝，这是多好的事，大喜事！保根给你挣个户口容易吗？多少人争还争不来呢，别傻了……

保根也气了，保根说：“别理她！不去也成，娘那个卵子……”

凤芝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呜咽着说：“离婚就离婚……”

众人忙拉住说：干啥呢，这是干啥呢……众人把两人拽到屋里，屋里的东西已搬空了，看上去很凄凉。凤芝往地上一坐，保根脸黑着，无话……

一把老锄在墙上挂着，旧日的襻绳也在墙上挂着，还有一包一包的陈年旧报纸包着的菜籽，发不出芽芽儿了的菜籽……

众人都不晓得说什么好，劝两句，就知趣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心里骂着：日他娘，日他娘耶……

镜头十六

来喜又掂着提包上路了。

来喜的提包里装的是药丸。来喜不种庄稼了，农民不种庄稼就去卖药。来喜卖的不是药，是一张嘴。可来喜却说不好话，他是个结巴，一说话就打结，结结巴巴的说不成句。说不成句的人显得很诚恳，来喜靠的就是这结巴出来的诚恳。提包里装的药丸名叫“金不换”，六代祖传，主治腰疼腿疼跌打损伤……药是很好的。也有证明，证明是大机关里开出来的，盖着红霞霞的公章。包装也很好，很讲究的。村里人都知道这是假家伙：药丸是红薯面掺高粱面豆面拌蜂蜜团成的，证明也是假的，公章也是假的，包装更是假的，来喜不瞒村里人。然而却没人知道来喜制造这种假家伙究竟用了多少心思。来喜是精明人，按说不管干什么精明人都是可以发财的，可来喜偏偏喜欢造假药。那公章那大机关的证明是怎样造出来的呢？这很让人纳闷。来喜自然不说。这也是一门艺术，造假的艺术。来喜终日钻研这门艺术。村里人好奇，常问：城里人就那么好哄吗？来喜说：好好好……好哄。人们不信，却又不得不信。是呀，要是日哄不住人，他吃什么呢？来喜大部份日子是在路上度过的，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很散漫也很惊险……回来的时候，来喜就躲在屋里开始新的制造。似乎也有日哄不出去的时候，来喜把剩下的药丸送给邻居喂猪。邻居笑说：这可是金不换呢！来喜郑重地说：药药药……霉霉了。偶尔，来喜会突然领回来一个女人。女人穿漂裙，一晃一晃地跟来喜进村了，过不两日，又突然不见了，就像根本没来过一样。村里人问：来喜，这是你拐来的女人吧？来喜很生气地说：哪哪哪哪哪……跟哪哪呀！人人人家是是来学学技技术哩。来喜有自己的宣言，来喜常对村里人说：这这人干干啥都行，就就就是不不能坏坏良良……心，咱不不不坏坏良良心，咱这这药药药吃吃不死人人……

来喜又掂着提包上路了，路是很漫长的，来喜走的很有信心……

村里人看见来喜，就说：“这一趟又上哪儿日哄去？”

来喜就说：“北北北……北京。”

村里人很高兴，就说：对，上大地方，坑死鳖儿们！不知怎的，村人们越来越恨城里人了……

镜头十七

月琴家盖房今天扎根脚。

这盖这所新房，月琴家跟广臣家先后打了一年六个月零七天的官司。官司打得很艰难也很执著。月琴家先后扎过七次根脚，都被广臣家扒掉了。争执原本是很小的，也就一尺来宽，但广臣家就是不让。广臣家住的是老宅。月琴家是村里规划的新宅，村里把房子划到广臣家的老宅上，也就占了一尺，按说这责任在村里，可村里面对广臣的时候，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广臣家有拖拉机，村里干部们办事没少用广臣家的拖拉机，当然广臣也算是场面上的人。这样，月琴家盖房的事就很不好办。月琴爹是个死鳖货，月琴娘是个病秧子，月琴的弟弟还小，月琴呢，又是个闺女家，正上高中。这样，月琴家盖房根脚扎了七次，广臣娘就去扒了七次。乡下人盖房不容易，人召集的来了，钱也花了，房却盖不成，广臣娘就躺在工地上，匠人们谁也不敢上前垒。事就这样耽误下来了，一天一天的，耽误的都是血汗钱呢！开初的时候，月琴娘曾去求过广臣，广臣很体面很大度地说：盖吧，知道恁难，盖了，老太太糊涂了，别理她……于是月琴家就重新请匠人，买烟买酒割肉备菜……又是人召集来了，广臣娘又是往工地上一躺，要死要活的，匠人们又是只好蹲在一旁吸烟，谁敢垒呢，那是广臣他娘啊……于是月琴一家抱头大哭。月琴气不过，月琴说：没王法了吗？咱去告他！先是告到村里，村里干部说：也知道恁难，可这是民事纠纷，事稠，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决的，研究研究吧……一研究就研究到麦罢了，房子还是盖不成。于是又告到乡里，开初乡里判他们有理，说宅已是乡里统一规划的，谁也无权干涉，盖了，乡里给恁撑腰……过几日，又去找，那话又变了，说是这事也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得调查调查再说……风说变就变了。广臣就站在村里的高埂上说：还告我呢！让她告去吧……村里晓事的人说，送送人事吧，现在都光送人事……于是就给乡里管民事的送礼。礼也送了，盖房的事还是遥遥无期。月琴娘总是哭着去又哭着回……又有晓事的人说，礼太薄了，人家广臣家送酒，一送就是一箱。可是，礼重了送不起呀……那日子只好在泪水里抱着……

今天，月琴家又要扎根脚了。匠人们来的很齐，夯声也打的很响：石滚圆周周哟，抬高猛一丢哟！抬高再抬高哟，抬高不弯腰哟……广臣娘没有出来，广臣家门关着，院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月琴就在工地上站着，默默地站着，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事情一下子变得非常简单，简单得叫人不能相信。那仅仅是一张纸，一张很薄的纸。月琴收到了一张纸，这张纸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月琴考上大学了，月琴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这张纸是邮递员送来的，月琴收到这张纸的时候并没有给村里人说，可村里人还是知道了……于是村里干部就有人递话说：盖吧，盖了，村里给你作主！广臣家也太不像话了……广臣也托人递话说：多年的邻居，不能为这一尺坏了情份。盖吧，盖了，缺啥少啥言一声。老人糊涂了，别跟她一样……

匠人们就在眼前，村庄就在眼前，更远的地方是田野……可月琴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眼里只有恨，很多的仇恨。在她的心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摧毁了，彻底干净地被摧毁了，如果事情仍然不能解决，她心里也许还会留存一点什么，她会尽力寻找说理的地方；恨也只恨一个人，还有着期望，还有着承担苦难的屈辱，还有一点点念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月琴很恶毒地笑了，月琴心里说：这人披上狼皮是狼，披上羊皮是羊，要是披上一张老虎皮就可以吃狼了……月琴禁不住大声说：这人就是一张皮呀……

镜头十八

保松在果园里打药。

保松三年前承包了村里的苹果园，承包期是十五年。当时村里人谁都不愿承包，一是树苗还小，得几年恩养；二是果成了怕偷怕抢；三是怕得罪人，果下来了不让谁吃呢？于是承包基数定的很低：三年不交钱，第四年头上一亩交二百块钱。当时就保松愿包，保松就包了。村人们曾私下议论说，保松是冤大头，白尽三年义务，今后还不定咋样呢……保松说，管他挣钱不挣钱呢，园子里怪静，他就喜欢静。就此，保松一家就搬到果园里去住了。一天到晚剪枝呀打药呀松土呀，挺忙活的……保松的女人娃子也都在果园里的草庵里住着，衣裳挂得烂花花的，夏天里蚊子咬一脸疙瘩。人们又说，图啥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保松终是不吭……

三年后，果树齐唰唰地长起来了，也开始挂果了，果园里飘荡着一股清香气，人们才看出来，保松是真能啊！三十亩苹果园，一亩才二百块钱，那简直就是白给呀！村人们很生气，看见那果园眼黑。然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保松听见有人说闲话也很生气，心里说，早些时候，让谁包谁不包，这边没明没夜地折腾了几年，刚说见点沫儿，可眼红了……以后再见面话就少了。

保松已经迷上这个果园了，可以说他已把自己种在这个果园里了。三十亩大的果园，他竟然有能力把它圈起来。临村的这面他用废铁丝结了一道五尺高的网；其它三面种上了蒺棘；在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都在入迷地干着这样的活计。无论白天黑夜他只要一醒来，就目不转眼地望着那树，一遍又一遍地巡查那花儿那果儿，每棵树上每个果儿的微小变化他都能看出来，果儿一点一点在长，果儿的生长给他带来了无限的喜悦。他把自己圈在这个果园里与果儿一起生长，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树。当他发现果儿生虫了的时候，除了打药之外，还到处找些废报纸废塑料布一个一个把果儿包起来……有风的日子，远远看上去，那树就像长疯了一样，白哗哗的，晃着一头帽子……

这会儿，保松正背着喷雾器给果树打药。他丫站在梯子上，侧仰着身子，一片一片地给树打药，雾状的药液落了他一身一脸……三十亩大的园子，打一遍需要许多日子，可他不急不躁的，一边打一边看树上的果儿。打着打着，他突然觉得眼有点痒，就用手背去揉眼，轻轻地揉了两下，眼前突然一黑，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喃喃说：我看不见了，我怎么看不见了呢……他紧抓住梯子，心里说，别慌别慌，就用脚探着梯子一台一台往下挪，然而，他一脚没踩好，就一头栽下来了……保松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眼大声喊：叶他娘，我看不见了，我咋看不见了呢……

镜头十九

一到天塌黑的时候，锯家就骑车回村了，车上载着两只空空的大筐。

锯家是个贩儿，菜贩，每日里骑着辆破车进城卖菜。菜是从大棚里批的，并不零卖，只是转转手，再批给城里的摊贩，挣个差价和脚力钱，锯家骑车进城卖菜时曾惊动过不少城里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能骑车不说，车上竟然还绑着两只看上去足有一二百斤重的大筐！四十多里路，她是怎么蹬来的呢……锯家满脸枯树皮，嘴里的牙已掉光了，看上去像岁月一样苍老，其实还不到六十岁，她五十八了。五十八岁的老女人，已成了这个样子，这是很让人心酸的。可锯家并不觉得苦。她也有伤心的事，那是因为儿子，她可怜儿子。男人是个匠人，很能挣钱的匠人，可男人瘫痪了，很早就瘫痪了，男人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年，家里的许多日子是她撑过来的，她还养大了三个儿子，一个个都养的很壮。儿子养大了，媳妇娶下了，可儿子却不争气，很不争气呀……大儿子叫大锛，看上去精爽爽的，就是不成料，也成天张罗着要做大生意，只是赔了一谷堆儿又一谷堆儿，最后赔得把老娘的肉都快卖了；二儿子叫二锛，肉头，是个怕老婆货才，人也窝囊，总也看不住媳妇，倘有俩钱儿也花到找媳妇的路途上了；老三哪，三锛子，中学光一年级就上了三年……有什么办法呢？只有每日里蹬车卖脚力了。天已黑下来了，土路上有很多车辙，很不好走，眼也不济事了，她只好推着车走。人老了，奔波一天，身上的肉很乏，只想把肉卸下来好好歇一歇，却又不能歇，一坐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就慢慢走吧，一点一点拧，总会拧回家的。月亮升上来了，夜变得很朦胧，村路看上去花嗒嗒的，远远，她看见路边有一黑黑影儿，坟头一样，慢慢近了，就觉得那温黑像是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味儿很近……蓦地，那黑影儿叫一声：“娘。”锯家吓了一跳，锯家说：“大锛，黑灯瞎火的，你蹲这儿干啥？”大锛说：“娘，我等你呢。”锯家没好气地说：“等我干啥？”大锛嚅嚅说：“娘，那计划生育又罚款哩，我想出去躲躲……”锯家说：“咋又罚哩？罚罚了，你蹲这儿干啥？”大锛就不吭了，久久，大锛吞吞吐吐地：“我……我想弄俩钱儿。”锯家望着蹲在黑影中的儿子，好一会儿才说：“锛儿，恁娘老了，恁娘也没栽摇钱树啊……”

镜头二十

妞妞在坟地里等洪恩。

坟地里很黑，萤火一闪一闪的，柏树上的老鸦扑扑愣愣的，妞妞却不害怕。妞妞在等洪恩。

洪恩跟妞妞那个很长时间了。两人是在石固会上认识的。去年，妞妞去石固的姨家赶会，会上人多，一挤一搡的，妞妞被挤到石桥边上，差点掉下河去，洪恩伸手拉了她一把，洪恩说：“串亲戚呢？”妞妞说：“串亲戚呢。”两人就认识了……尔后，两人在镇上交粮时又见了一面，妞妞便知道洪恩是八柳树的了。交了粮，洪恩领妞妞在镇上的饭馆里吃了一碗烩面。吃饭时洪恩说他爹是在县上工作的，他不久也要到县城去了……妞妞心里就潮潮的，羞羞地抬头看了洪恩两眼……吃了烩面洪恩要去送她。一送送到河坡里，洪恩香了她，一香把她香成了一滩泥……往下就有点把持不住了，天天想见面，一见面就那个……后来妞妞也怕了，催他赶紧托人提亲，洪恩一声声应着，口甜得像抹了蜜，妞妞想，也就早早晚晚的事，就一次一次遂了……妞妞遂一回后悔一回，遂一回后悔一回，而洪恩说的话一样也没兑现。很快，妞妞身上就有些感觉了，想吐，想吃酸的。妞妞吓坏了，见了面就央告洪恩，说洪恩洪恩你可不能骗我呀！你要骗我我就死给你看！洪思说我不骗你，我骗你干啥？妞妞说你可来呀，你要不来就把我坑死了！洪恩说我来我来我一定来。洪恩解释说，主要是俺娘不愿，俺娘原先给我说了个河西周庄的，我不愿，就这么一直拖着，等那边的事了了，这边就好说了……妞妞问：真的？洪恩说：真的。妞妞说：你不骗我？洪恩说：我骗你干啥？妞妞说：洪恩我不能等了，我不能再等了……洪恩说，七天，七天我一准给你信儿。妞妞说，我就等你七天，这七天我夜夜来坟地里等……说着说着，妞妞哭了。哭着哭着，妞妞躺在了洪恩的身上，妞妞柔声说：你听，他动呢，他动呢。洪恩很烦，烦着烦着就又想那个了，妞妞不让，妞妞说，不，我不……撕撕扯扯的，妞妞说，你真敢哪，你真敢哪……就又那个了。事了，妞妞又哭，洪恩又哄……

妞妞坐在坟地里等洪恩，今天已是第八天了，洪恩还是没有来。妞妞眼里已没有泪了，只木然地坐着，像坟头一样地坐着。

妞妞在等洪恩，怀里揣着一把刀……

镜头二十一

树人站在屋门口，望着树上的老鸹窝发愣。

树人一心一意想当作家，树人当作家当成个傻子了。村里人都说他傻。他高中毕业，先是好好的在村里小学当民师呢，却不好好教书，狂着想当作家，红着脖筋跟校长吵了两架，校长不让他教了，于是就回家当作家。先是在稿纸上写，稿纸一分钱两张，他写一摞子，尔后背着手，高擎着头，一窜一窜在村里走，见人也不理，嘴里还念念有词，河边望望，地头望望，一副贵人派头。一直到女人喊他吃饭的时候，才又背着手走回去。一时村里人谁也不敢小瞧，看样子不时就可成气候了。自此，树人就整天带着那摞子稿纸往外跑。先是借国正家的自行车，骑着到郑州去送稿，车上还带着一布袋黄豆，就这么死蹬活蹬地蹬到郑州去了，回来把国正家自行车的脚蹬都踩坏了，气得国正家女人大骂……尔后有一张盖着红霞霞大章的笺儿飘回来，树人就拿着这笺儿四下张扬，说是省里来信了，作品马上就要发表了，一发表钱就汇来了，就是作家了！据说上头还给乡里发了信，说树人是人才，要乡里重用哩。树人就更狂，更是闲人不理半个，走路肩膀一斜一斜的，拧着分头，眼看着立马就成气候了。又写，一年一年地写，终也不见有个屁放出来……开始树人家女人还好言好语说说，后来骂起来了，祖南三北地骂，树人也不吭，只管闷着头写，稿纸使不起了，就用烟纸写，写了又四下邮，就这么写着写着把个好好的女人写跑了……爹骂娘骂，四邻乱戳脊粱骨，树人一概不理，只是像囚犯似的把自己关在屋里……树人不相信自己写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就差那么一点点，省城的编辑也说他差那么一点点，可那一点点就是突不破。有人给他出主意说，送点“人事儿”吧，这年头都兴。于是就到处借钱送礼。第一次很蠢，他把好不容易凑来的二百块钱夹在寄稿件的信封里，把钱夹在稿纸的第二页，还自做聪明地用浆糊加上几根头发把钱粘上，又写上了许多恳求的话……然而，一个月后，熬了许许多多个夜晚，修改了无数遍的稿件还是退回来了，信封里却没有钱……他急了，那钱是他好不容易借来的，他不能当这样的冤大头，就再一次地来到省城的编辑部，转弯磨角地说了钱的事，可他没想到，却当头挨了一棒：没有人承认这件事，谁也不承认拿了他的钱。还有一个编辑竟当众教训了他一顿，说他不好好写稿，把心思用歪了……这是个好编辑，他知道这是个好编辑，他无话可说，他只恨自己。回到家里，他哭了，他用头往墙上撞……又是许多个日日夜夜，等他写到脸发绿的时候，他又拿出了一篇稿子，这一次他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把家里东西能卖的都卖了，而后夹着稿子再闯郑州。可万万想不到的是，那位好编辑却生病住医院了。他匆忙赶到医院，把门的又不让进，万般无奈，他又闯进那编辑的家里，给那编辑的妻子说明来意，匆忙从兜里掏出四百块钱放在桌上，不料，那城里女人的脸却变了，一把把钱塞在他手里，说：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说着，不容辩解，竟一下子把他从门里推出去了，门“咚”一声又关上了……

现在，树人在家门口站着，愣愣地站着。女人没有了，孩子没有了，家里空空的，只有那一堆钢笔尖磨出来的废纸……

树人心说：放把火吧，我真想放把火……

镜头二十二

坤江在小磨面房门前蹲着，槐也蹲着，两人脸儿对脸儿，都不说话。槐吸着烟，坤江也吸着烟。槐吸的是“阿诗玛”，坤江吸的是“一头拧”。坤江跟前还放着一包：“许昌”，那是给槐准备的，槐没吸。槐不吸坤江心里很愁……

坤江很想让槐吸他一根烟，可槐就是不吸，槐不吸他没有办法，槐不吸他的烟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坤江很无奈，勾着头拿烟烧地上的蚂蚁……很久，坤江说：“兄弟，你咋老停我的电呢？你停我的电，我还咋磨面呢？”

槐乜斜着眼说：“我不停你的停谁的？你不交电费叫我咋办？恁都不交电费，人家电业局还捣闸呢！”

坤江说：“兄弟，我不是不交，是没挣住钱呢。挣住钱能不交吗？恁哥是那兑赖的人吗？宽宽，再宽宽吧，挣住钱一准给。你看，你老停我的电，没人来磨面，我上那儿给你弄钱呢？”

槐说：“哥，你哄谁呢？一个多月了，开门一个多月了，你没挣住钱？你哄谁呢？”

坤江说：“兄弟，我给你赌咒吧？几十几的人了，我能哄你？一个多月不假，开初是机子没安好，老出毛病。今这儿了，明那儿了，一项活也没做成。后半月光夜里来电，你说这半夜三更的谁来磨？你说说。这话越往下说越丑，兄弟，都是一样的人，你咋不一样待承哪？你对洪昌家啥样？你对国正家啥样？你对广臣家又是啥样？人家有钱，人家都是大户，可你也不能就这样阴报恁哥呀？恁哥给你烟你都不吸？你是嫌恁哥的烟赖呀？兄弟，咱是近门，没出五服呢，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槐说：“哥，你中，你敢日骂恁兄弟。你人物！你头圆！不错，我没掐过他们的电。人家月月交电费，我凭啥掐人家的电？这年头你也别说出五服不出五服，近门不近门，近门你也没把磨面机抬俺家？我当个鸟电工，黑天白日熬，也没少落骂，我图啥？还是那句话，你交电费我就送电，你不交电费我就掐电。我也不管你三叔二大爷，这年头情面不值钱……”

坤江说：“兄弟，我骂你了吗？我就是长天胆也不敢骂你呀。兄弟呀，你抬抬手我就过去了。你能眼看着恁三奶奶点油灯？”

槐把烟碎了，抬身站了起来，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坤江也慢慢站起身，望着槐，说：“兄弟，你真不叫恁哥过了？你是看恁哥没成色，你欺负恁哥哩？他们电费真的都交了？真的就恁哥一个没交电费吗？洪昌家昨个还说，她家差着一千多块电费钱哪！”

槐又乜斜着眼说：“不错。可人家跟你不一样，人家是大户，一张支票就拨过来了……”

坤江盯着槐，吐一口气，说：“兄弟，你欺负我呢……”

槐傲傲地说：“随你说，我就是欺负你呢……”

坤江说：“你不叫人过了？”

槐说：“不叫人过了……”

四目相望，眼很毒……

镜头二十三

快晌午的时候，狗旦被五花大绑地捆进了乡联防队。

乡联防队归乡派出所领导，人都是各村抽来的，平时协助派出所管管治安，也协助乡政府收收罚款什么的，“形势”来了，就是“小分队”。也都是发一身绿衣裳，一个个走出去横横的。一般人见了派出所的人不怕，那总还是讲理的地方，有法律管着呢。怕的就是这些“二爷”，惹上了二话不说，先捆一绳……

狗旦是在镇上惹上乡联防队的。开初狗旦只是在镇街上闲逛，没干啥坏事。后来一晃晃到打台球的几只破桌前，看台球桌的小伙说：咋，来一盘吧？狗旦说：来一盘就来一盘。说着，就上去接过杆子。那小伙给他摆好球，说：先说好，一盘五毛。狗旦也想耍耍大爷，两手伸在兜里晃晃说：爷儿们，没钱，一分钱都没有……那小伙气了，说：没钱出来“胖”什么？一边去！狗旦心说，你算个鸟啊！毛孩子一个……就很气派地笑看着这毛孩子，一把抓起球托，甩手扔了出去……那小伙一愣，也不去拣那甩在粪堆上的球托，就说：你等着，有种你等着……说着，扭身跑去了。狗旦很大胆，就站在那儿等着，狗旦心说，我怕谁呢？然而，等他想跑的时候已经晚了……

狗旦栽了，狗旦没想到那家伙跟联防队的人有亲戚。现在狗旦被铐在树上，屁股上也挨了几脚，踢得狗旦想尿……联防队的人说：又是你，又是你，操你妈！又出来捣蛋了不是？先罚款二百……狗旦说：该咋咋了，我没钱……联防队的人说：日你妈还嘴硬……于是又照狗旦的屁股上“亲”了几脚……后来狗旦娘就来了，狗旦娘拧着小脚见人就央告，举着买来的一包好烟四下敬……联防队的人说：回去拿钱吧，罚款二百。啥时钱凑齐了，啥时放人……一时，抱树而立的狗旦就觉得身上的血很热，喊道：娘，你别管我，别去借钱。看他能咋我……娘看看他，眼里的泪下来了，娘说：鳖孙，还嘴硬呢，你不就是吃嘴上的亏了吗？在家好好的，你出来干啥……娘数叨了他几句，又去求告联防队的人：同志，同志，你看，日子紧巴，家里也没啥进项，错是犯下了，能不能少罚点？少罚点吧……一个人说：不行，二百。一分也不能少……另一个说：看你态度不赖，一百五，不能再少了……这个说：你干啥？二百，我说了，二百，一分也不能少！这回谁说也不中……狗旦娘扑咚一声就跪下了，说：同志，求求你了，家里确实没进项……另一个就说：算啦算啦，看这老婆怪可怜的，一百五就一百五吧，不能再少了。去吧去吧，去凑钱吧……

阳光很好，阳光下的狗旦在榆树上铐着。狗旦对着阳光高声喊道：娘，你别管我，你走吧，你走啊……说着，狗旦竟嗷嗷地哭起来了……

镜头二十四

晌午时分，村长领着几个村干部在村街里走，一个懵头窝瓜似的，走得很散漫，后边还跟着两个乡联防队的人。村长头勾着，腰一磨一磨的，像是别了扁担，身后的影儿拉得很长。村长走得很慢很沉闷，鞋踢哒踢哒的，一副无奈的样子。

村长是出来收款的，趁晌午人都在，村长领人出来收款。款是县里派的，县里要修一条公路，叫做“致富路”。县里没钱，只好集资修。全县按人头摊，一人摊三块。乡里呢，干部们也都急辣辣的，顺势加了两块，这就五块了。村里干部也得活呀，上头来人检查工作，总得管人家吃顿饭吧？来人还一拨一拨的，又总是赶到饭时，酒赖了人家还不喝……村里不敢多加，只加了一块，这就六块了。上头千条线，下边一根针，针眼儿小，穿不进也得穿哪。那就收吧。

走着，会计问：先收哪家？村长闷闷的想了好一时，说：楼院？就楼院吧……一行人就往楼院走，仍是慢腾腾的，走得很愁。

楼院是洪昌家。一行人来到洪昌家，人还没开口，狗先叫了。洪昌家喂了一条大狼狗，狗像虎犊子一样，蹿起来一人多高！狗汪汪叫着，吓得人不敢往前走……村长就远远地叫：洪昌，洪昌……

这时，大铁门吱扭一声开了，洪昌家女人探出头来，问：谁呀？

村长说：洪昌家，你看恁家玛丽（狼狗），咋不拴住它，老吓人！洪昌呢？

洪昌家女人说：有啥事儿……说着，依在门框，也不让人往里进。

村长知道这女人不当家，也不与她多说，只管趄着身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陪着笑说：县上派下的事儿，见见洪昌，见见洪昌……

女人很不情愿地开了门，嘴里嘟哝说：啥事儿都找俺洪昌，俺家也不是栽着摇钱树哩……

女人也太不给情面了，说得干部们十分尴尬。村长硬着头皮往里走，人们也跟着走，个个小偷似的。一行人进了院子，又怯怯站住。村长说：来吧，玛丽（狼狗）不咬，进了院玛丽就不咬了。洪昌家这狗是洋种，起了个洋名。人家家弄哩老得劲哪……又喊：洪昌，洪昌在家吗？

洪昌这才从客厅的沙发上欠了欠身子，问：谁呀？上屋吧……

村长领人进了门，便陪着笑说：洪昌在家呢，知道你老忙，有点小事，不多耽搁……

洪昌笑笑说：看老叔说哪儿了，坐吧，坐。有烟，抽烟……

众人欠着半个屁股坐下，村长拿起茶几上放的半包“红塔山”，四下散：洪昌这儿有好烟，都吸都吸……说着，很自觉地自己也叼上一支……

洪昌笑笑说：有啥事吗？老叔。

村长笑着说：小事儿。小事儿。搁你身上是九牛一毛。是这，上头闹腾着修路哩，款派下来了，论人头摊，也没几个钱儿，我想着跟你商量商量，要是……？

洪昌皱了皱眉头说：老叔，这事儿还用着你说么？别说了，该多少是多少，我摊。五口人，该摊多少？咪咪她娘，给老叔拿钱……

一时，村长的脸像霜打了一样，结结巴巴说：是是是这，我想着数也不大，要是……

洪昌摆摆手说：老叔，我明白你的心思。你看我这一摊子怪大，可大有大的难处。市里县里乡里轮番来，这儿也要钱那儿也要钱，集资哩，办学哩，扶贫哩，办电哩……锅再大也搁不住窟隆多。

洪昌家女人插嘴说：我就知道是来要钱的，来了就没好事！这也叫俺出那也叫俺出，不给，一分不给……

洪昌瞪了女人一眼，说：瞎吵啥？哪儿有你说的话……一语未了，女人立时不吭了。洪昌很客气地说：这样吧，老叔，各位跑跑颠颠的，也老不容易，我拿五十块钱，不用找了。余下的不用找了，各位弄包烟抽……

听了这话，村长像吃了个蝇子似的，吐又吐不出，嘿嘿笑了笑，讪讪地站起来说：不了，不了，该咋咋吧……

洪昌站起身说：那好，就不多留各位了……说着，又看了乡联防队的小伙一眼：二位是乡联防的吧？回去跟你们王所长带个好，老王和县局的刘局长是我这儿的常客……

当几个人重新回到村街上的时候，就对着日光骂起来了。骂一阵，待肚里鳖的那口恶气出了，几个人又慢慢往前走。这回村长走在最后，村长一边走一边嘟哝说：日他娘，如今这事儿老难办。这事儿，本想着叫洪昌兜了算了，他是大户，不在乎这几个。日他娘，弄个长脸！这干部是老难当啊，成天跟要狗肉帐样儿……接着，又说：往下，看我的眼色行事。唉……

村长领人进的第二家是保国家。进门时保国正捧着老海碗吃饭呢，村长上去照他头上捋一把，说：鳖儿，你还老美哩……会计也跟着上前捋一把，跟着说：鳖儿，美哩，可吃上了……

保国一边躲闪着，一边陪笑说：爷儿们，干啥那？不到二月二哩，摸啥摸？等龙抬头那一天儿再摸吧……

村长说：鳖儿，没工夫跟你哩嘻，掏吧……

保国眨眨眼说：啥钱哪？又叫掏哩……

村长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说：掏吧，鳖儿，不亏你。上头派下来的修路款，好事儿……

保国嘟哝说：多少呀？

村长说：三口人不是，三口人十八块。掏吧。

保国捧着碗，抬头看看村长，说：不能缓缓？手老紧……

村长说：鳖儿，就你的事多，那恁些废话……

保国把碗往地上一放，说：中中，恁等着，我去给恁拿……

村长感叹地说：你看难不难，这还是好说的，要是遇上那楂子，遇上那二杆子货，你算没法儿……

当一行人站到满仓家门前的时候，村长的喉咙都喊哑了，就是没人开门。院里很静，鸡们在悠闲地觅食，一些碗筷还在院里的石块上放着，人却没影了……

村长站在门前日骂道：满仓，日你娘，出律的没影了！你他妈是兔子？钻老鼠窟窿里了？你知道找你干啥？给你送钱哩。鳖儿，给你送钱你也不要？你不要俺可走啦……

院子里仍然没有动静。村长仍旧站在院门口不动，只说：俺走了，你不要俺可走了……片刻，只见屋后的厕所里慢慢探出一个头来，他一手提着裤子，一手端着面条碗，正是满仓那小舅！村长厉声喝道：满仓，藏吧，看你还往哪藏？你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娘那脚，你吃面条吃到厕所里了……

满仓一怔，知道躲不过，就势往地上一出律，说：我没钱，反正我没钱。恁把我捆走吧，恁法办我吧……

两个乡联防队员刚要上前，村长拦住了。村长拍拍二位的肩膀，小声说：算了。我知道他是真没钱，你把他捆走还得管他小舅饭呢，算了。这是个没成色货，挣不住啥钱，还好玩。这鳖儿头日从他女人兜里掏两毛钱，想玩玩（小玩），女人死活不给，两人祖南三北地骂，厮打到街上……村长又大声对满仓说：鳖儿听着，县上修路呢，伸头一份，谁也少不了。知道你一时手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必须凑齐……

满仓一听，知道躲过去了，忙满口应承：行啊行啊，凑齐我给你送去，一准送去。

村长小声嘟哝说，送你娘那脚……尔后招呼人说：走吧爷儿们，走吧。

一行人又进了两个门，拍拍，没有人，只好退出来。日光斜斜的，再走。村长一边走一边埋怨：老难，如今办啥事儿老难。上头光会说……

国正家一窝正蹲在窑场上吃罐饭，村长领着一干人来了。村长打招呼说：吃饭呢，国正。窑上咋样……国正愁着脸说：唉，费用老大，顾不住本儿……村长说：慢慢就中了，刚扎摊……是这，国正，上头修路款派下来了，催的老紧。你看……国正家女人立马接口说：没钱，俺没钱……国正娘说：税上人刚走，收拾得净光光的……国正娘看子村长一眼，又说：老歪，早先你咋说哩？你不是说能免就免……村长赶忙截住话头，（村长盖房时来窑上拉过砖，那时村长说过话，说以后上头有啥事，能免都给你免。）说：大娘，这，这回不比往常……你看，上头催的老紧……国正家女人说：歪哥，税上人才把钱弄走，真没钱，你看着办吧……村长看看国正，国正却一声不吭。村长为难地说：你看，县上领导都在这儿呢，（说着，村长偷偷地跟乡联防队的两个人挤挤眼……）这回不比往常，要有一点办法，我也……？这时，国正开口了，国正说：歪哥，真没钱。拉砖吧，你还拉砖吧……村长尴尬地说：国正，看你说哪儿去了？这话都不够一句儿。要不这样吧，缓缓，也没多少，等过两天有钱再说，有砖还怕变不成钱吗……村长又看众人，众人看着村长，都不说话。看样子都不想得罪国正。村长只好说：那，忙吧，俺走了……国正依旧坐着，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村长来了又去了……村长一边走一边心里骂着：日他娘，不就拉了你两车砖吗……

当村长领着一行人转到村口的时候，刚好碰上收破烂的老蚰。看见老蚰，村长招呼说：蚰哥，忙哪？

老蚰淡漠地应道：忙啥，穷忙。

村长像孙子似的陪着笑说：蚰哥，上头修路呢，款按人头下来了，数不大……村长本不想这样，可这个收破烂的老蚰养了三个好儿子，三个儿子现在都在外头上大学呢，将来有一日万一哪个做了大官也就说不定……

老蚰自然知道三个儿子在外上大学的份量，说话也就不怵：老歪，咋又收钱哪？那集资款不是才收过……

村长说：蚰哥，不是一码事。那是那，这是这。你一口人，六块钱。要不，我给你垫上算啦……

老蚰很固执，竟然一点情面也不给。老蚰说：六块钱是不多，这情我欠不起，我不能塌你的亏欠。这政策我也懂，你把那“政策”拿来我看看？

村长自然拿不出“政策”。县上的确下的有文儿，可那文儿上写的是三块……村长笑着说：蚰哥，这还有假吗？县里……乡里领导跟着哪。县上有文儿，可那文也到不了咱手里呀？你说是不是……

老蚰翻翻眼说：官凭文书私凭印。我不管你咋说，只要你拿出“政策”，一百我也拿，别看我是个收破烂的，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要是没“政策”，一分我也不掏……

两个联防队员先就躁了。跑了一晌午，口干舌燥的，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就日骂说：这老头熊事儿不少！推他的车子，车儿给他下了！叫他去乡政府交钱领车子，烧球哩……

老蚰翻眼看了两人一眼，慢吞吞地说：推吧，把车推走吧，我不拦恁。一个收破烂的，谁想咋欺负咋欺负……

村长忙拉住说：算了蚰哥，算了。咋也不会弄到这份上。年轻人不晓事儿，你别计较。钱的事儿不急……村长心想，说来老蚰也不算啥，老蚰算个球，可人家有仨好儿，人家那儿子说不定哪天就站住步了，就当上大官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不能为这事成了仇家……

于是，又走……

在狗旦家，狗旦娘说：歪哥，家里真是没钱。我也不嫌丢人了，狗旦不成器，在镇上叫联防队弄住了。一家伙罚二百，不交钱捆住不让回来。好说歹说才减到一百五，亲戚邻里都借过了，刚把钱给人家凑上。我要说一句假话叫龙抓我……

村长挠挠头说：你看，你看这……

一个联防队的小伙瞪着眼说：那不行！罚是该罚。这是修路款，不一码事儿。该交就交了，交的晚了还得罚哩……

狗旦娘说：真没钱哪，他哥，他叔，真没钱……

村长蹲在地上，眼塌蒙着，一声不吭……

这时，狗旦从屋里跑出来，气冲冲地说：干啥？又要钱哩？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两上联防队的小伙更冲，日奔儿就蹿上去了，手里晃着绳子，日骂道：好啊，又是你！捆起！再捆他一绳，看他鳖儿还犟不犟了……

狗旦娘慌忙上前拦住，求告说：同志，干啥哪？这是干啥哪？俺又没犯法。有啥恁说么，咋动不动就绳儿人哪……

联防队的小伙说：你没犯法他犯法了。扰乱治安，对抗政策……

狗旦娘看拦不住，又转脸儿求告说：他叔、他叔、你说句话吧。你说句话……

村长这才把烟拧了，站起来说：这样吧，他家确实没钱，捆他一绳也是没钱。这娃儿犟，恁别跟他一样……

狗旦背着手一蹿一蹿地喊：来吧，来捆吧！我今儿不活了……

村长眼一瞪，日骂道：还犟哩？人家乡领导不敢捆你？瞎扎实，站一边吧！

狗旦娘也劝道“孩儿呀，别犟了，哪儿有咱说话的地方？你别吭了，听恁叔哩……”

村长说：是这，款哩，上头催的老紧。他家也真没钱。借哩，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是真借不来。那吧，这院里挂的有玉米，恁把这玉米拾掇拾掇拉走算了……

两个联防队员本来不想拉玉米，互相看了看，迟疑着没动。不料，狗旦娘竟往地上一坐，呜呜地哭起来了：拉吧，拉了……

狗旦娘的哭声竟把两个“乡领导”激恼了，说：拉，非拉不中……说着，就上去拾掇玉米……

村长在一旁劝道；狗旦他娘，你也别难过。该多少是多少，你放心了，不叫亏你。我也是没法呀……

炎炎的中午，已过了饭时了，村长仍领人在村街里走着。路看似很短，却又很长，有好说的，有歹说的；有善对的，有恶对的……得信儿的人都纷纷躲起来了，那款却还得收下去。村长的腰弯得更低了，走的也更慢了，就这么一户一户串下去，何时是个了呢……

结尾或者开头

那是一个燠热难耐的夜晚。

秋了，天一日一日放凉了。在有风的夜晚，常能闻到村外园子里飘来的果香，那甜香一缕缕随风飘来，很馋人也很醉人。人们就私下说，保松的果子快熟了，快熟了，好家伙，三十亩啊！保松立马就发了……也就说说。

然而，保松却遭了难了。自那日从园子里回来，保松的眼就看不见了。乡里也看过县里也看过，竟看不出得了啥病。后来又去了省里大医院，才查出来，说是啥视网膜脱落，一只眼裂了八个洞，一只眼裂了三个洞，光押金就要一千。保松只好回来了，他没有钱，果儿还没长成呢，光跑这几趟就欠了很多债了。女人执意要借钱给他看。女人说咱砸锅卖铁也要看。保松不让，保松说等果下来再说吧，既然能治也不在这一半天，要是不能治，花再多钱也无用。女人安慰他说，就是治不好，也别愁。园子长成了，孩儿们也大了，有吃有喝的，天好时叫孩儿们扶你上园子里坐坐，千里风一刮，兴许就刮好了……只有保松心里清楚，他废了，他成了废人了。女人难哪！眼看果儿长成了，园里的活太多，女人身小力薄的……保松心有泪，却对女人说，没啥，我没啥。园里活儿你紧招呼吧。

天也有胡来的时候，是不是呢？秋深了，天本就凉了，早起已有些寒意，却忽然又热起来，湿热，热得人身上潮叽叽的，似要长出毛来。没有风，一点风也没有。夜像锅底一样燠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人是管不住天的，就任它胡来吧。保松一个人独自坐在家里，这样想着。但他心里很躁，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急躁。女人和孩子都在园子里，他一个人在家里坐着，突然很急，急得想发疯！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似的……他又慢慢地宽慰自己，别急，你急什么？急也没用，你又帮不上什么忙。这天可能是想下雨呢，所以闷得慌。一时他又急了，要是下暴雨会落果的，老天哪，那可咋办呢？！他摸摸索索地下了床，摸摸索索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天也许不下呢？但愿它不下，不下就好了，这老天爷呀……他摸索着在屋里转了两圈，心里仍然很躁，浑身上下像着了火似的，说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于是，他又摸索着走出门外，坐在院里的地上……

天很低，他感觉到天很低。天像锅底一样把人扣着，天是想把人压死么？夜也很躁，周围仿佛有许多动静，这里有响声那里也有响声，狗不时地咬几声，还有人在村街里说话，天已很晚了还有人在村街里说话，夜太闷了，怕也是睡不着吧？还有人在村街上走，脱脱一趟，脱脱脱一趟，干什么呢？一时就静下来了，死静死静的，那静像个物件似的倏忽就跑来了，人一下就像是在棺材里坐着，那静死沉死沉地压着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倏尔就又有了动静，先是有零星散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急迫地走，又有人慌慌地跟上来；继尔似有人在招呼什么，嗓门压的很低，东一声西一声的；后来就有狗咬了，狗咬的很奇怪，‘汪汪’声先从村街中间传出，接着是村东村西咬成一片……很快就有了人的奔跑声，那奔跑声急切而杂乱，踏踏踏一群，踏踏踏又一群，马队一样！紧接着，人的呼喊声突然高起来了，还有咣咣当当的架子车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女人埋怨男人、男人喝斥女人日骂声，人和扁担的碰撞声，一时，嗵嗵嗵，嗵嗵嗵，踢哒、踢哒踢哒……连大马车和拖拉机都开出来了！那纷乱嘈杂的人声就像五八年搞夜战一样……

保松两眼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的保松十分诧异，他觉得不对劲。他心里说，这是怎么了？是人都疯了吗？深更半夜的，出什么事了？一定是出什么大事儿了……他忍不住朝隔墙喊一声：嫂子，出啥事了？深更半夜的，咋恁些人……隔壁没人吭声。保松又摸摸索索地来到院门口，对着村街大声喊：咋啦？这是咋啦？出啥事……

村街上的嘈杂立时就静下来了。先是有脚步声，那脚步声明明很近，保松听见人们纷乱地四散开去，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躲避什么……片刻，保松脑海里“嗡”地响了一下，他一下子明白了，他明白出什么事了……

这是个躁动不安的夜呀！正当保松在家里心绪烦乱的时候，那花了保松三年心血的苹果园也正危机四伏……

谁也闹不清事儿是怎样开始的，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那藏在心中的预谋已是很久了，也许仅仅是一刹那的念头。是呀，苹果熟了，苹果就要熟了，三十亩啊，那是三十亩啊！保松眼看就要发大财了……在收秋的时候，人们见了面就这样说，也仅是说说呀，谁又能怎样哪？可是，秋凉之后，天又突然热起来，热得人心焦！这个闷热的夜晚给村人的心理暴露提供了很好的契机。秋凉了，天不该这么热是不是？更不该闷热。在闷热的九月的夜晚，蚊虫一群一群飞着，当人们睡不着觉的时候，又该想些什么哪？

可以肯定地说，有偷苹果的。一连几天都有偷苹果的。苹果熟了，村里年轻人嘴馋，偷偷地去园子里摘两个也不算什么。因此，一开始的时候，这事儿又不能完全怪在狗旦身上。这天夜里，最先去园子里偷苹果的的确是狗旦。天黑透的时候，保松家女人亲眼看见狗旦蹑手蹑脚地跳进园子里来了。那时，保松家女人正在一棵苹果树下蹲着，离他跳进来的地方并不太远。女人见他是光身进来的，穿的是白汗衫，没掂口袋什么的，女人就没有吭声。女人想，年轻人，乡里乡亲的，嘴馋，摘两个就摘两个吧。虽说是承包了，不让谁吃呢？也不能把人都得罪了。若是把人都得罪了，还怎么在村里混呢？虽说费劲巴力的操持园子不容易，还有个人情是不是？再说，只要不遭践，光吃能吃几个呢？女人眼看着他在树上摘了八个苹果，眼看着他把苹果一个个塞进束在腰里的白汗衫里……这时，女人才站起来吆喝了一声，女人说：那是谁呀……一声吆喝，狗旦失急慌忙的日奔儿跳墙跑了。

那么，又该怪谁呢？夜很黑很闷，天阴着，有雨不下。蚊子嗡嗡叫，人睡不着觉，弄得人急辣辣汗淋淋的，难道不该出来走走么。走走有什么错。这晚出来走走的人的确很多，人们就像失魂了一样，在村街上四处游走，破扇子忽闪忽闪，咳嗽声连绵不断……许是有人看见狗旦偷苹果了？还是看见别的年轻人偷苹果了……

要是天气凉爽些，早早来阵风、或下场雨，把人们心中的火气浇一浇，还会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哪？那谁又能说得清呢……

然而，午夜时分，当双目失明的保松在家里心烦意乱的时候，当保松家女人躺在果园的茅草庵里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三只看园子的狗已经死在园子门口了！狗死了，狗死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切就像在梦中一样，园子门口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黑黑的夜黑压压的人。人太多了，多得她看不清人脸。脸一层一层的，高高低低的，像墙一样，很厚。她已经来不及注意身后了，身后也有动静，身后的园子里像开锅下饺子一样，全是“扑咚扑咚……”的声音！她像傻了一样站在那儿，面对着那黑黑的沉在夜幕中的墙一样的人脸，就那么呆呆地愣着。突然，她像疯了一样高声吼道：干啥？你们这是干啥？来抢来了，没王法了……

随着一声吼叫，那沉在黑夜中的墙一样的人脸却迅速地四散开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了园子！仿佛人们早就等着这一声……在这汹涌澎湃人流中，身小力薄的保松家女人像根木头似的被人挤来搡去。阻挡是不可能的，她甚至连站住的力量都没有，她先后被人踩倒三次又爬起三次……她没有一点点办法，她只有哭的份儿了。那么多人哪，哪么多的人！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人……

那铁丝网是保松全家化了一年多时间围起来的，一道道都拴的很牢。可顷刻间就被夷为平地了！园子里人声鼎沸，呼喊声、脚步声、挤挤搡搡的碰撞声、切齿的咒骂声乱作一团。人们全都红了眼了，红了眼的人们在果园里像没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几百道手电筒的亮光把沉沉夜空下的果园照的斑斓狰狞；一时间，整个园子里的果树也全都像疯了一样，哗哗哗一齐摇头，一树一树带‘白帽儿’的苹果像雨点似的落下来……到处都是窜动的人头，树上树下全是人头；到处都有折断果枝的“咔喳咔喳”声……虽然都是庄稼人，在这一时刻里却显得非常残，为了尽快地抢走苹果，他们把果枝全都折断了，果园里一片青气，那是果树的血气呀！树在淌血，树哭了……人们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果园，这已经不是本村人了，邻近村庄的人也涌来了。人们从四面八方奔向果园，一个个嗷嗷叫着，简直像从地里钻出来的鬼魂一样……

在这种时候，看园子的保松家女人已经成了局外人了。她独自一人在园子边的地上躺着，眼睁睁地看着人们肆无忌惮地捣毁她一家老小化了多年心血培育的园子……天哪，老天哪！她怎么给男人交待呢？男人为这个园子眼都看不见了，她怎么跟男人说呢？有一刻，她想冲上去，冲上去跟他们拼了！可她知道，这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挡得住谁呢？再说，他们是一群疯子呀……慌乱中，她想，她得记住他们，牢牢地记住他们，记住都是谁毁了她家的园子。在这一刻，她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在一片乱哄哄地喧嚣里，她仔细辨着往日熟悉的声音。渐渐，她听出来了，她听见河申家女人说：“人咋都跟土匪样？这人咋都跟土匪样……”她听见满仓对他女人说：“够不够？四个口袋够不够？”她听见她的兄弟媳妇在骂她的婆家兄弟：“你咋恁笨哩？笨死你了，你是个猪，你都不会爬上去？！”天啊，这可是亲兄弟呀，一脉相连的血亲哪！连、连亲兄弟都来抢他哥的园子来了……她听见锯家那如狼似虎的三兄弟嗷嗷叫着爬到树上喊道：“占住这棵！先占住这棵……”她听见小拖拉机“嗵嗵嗵——嗵嗵嗵——”响着，这自然是广臣家的小拖，广臣家把拖拉机都开来了……她听见村长家女人嘟嘟囔囔地对人说：“俺那老鳖孙还扭捏哩，说当着干部哩，不好意思来。说法不治众，你去吧你去吧，不弄白不弄。一家伙给我了俩麻袋……”她听见老德气喘吁吁地说：“日他娘，都老强梁呀！二娃家都弄回去三麻袋了。咱也没人手……”她听见坤江对他那刚上小学的小儿子说：“咋还呓怔哩？睁睁眼。爬，往树上爬，摘那大哩……”她听见国正家女人说：“你看看，都来了。俺婆子还不让来哩……”她听见老蚰嘟囔说：“看看这社会成啥了？也不讲政策。不来白不来，来了也争不过那人手多哩，俺那仨儿要都在家，抢也抢过恁了……”她听见槐说：“没有个好女人不中。说起来是个电工，啥也没人家弄哩多。俺那鳖孙女人是个病秧儿，成天哼哼叽叽，啥也干不了。看看人家援朝那女人多能干，一家伙扛一桩……”人们四下躜动，像老鼠一样乱纷纷地吞噬着果园，一边抢劫一边吞噬，果园里一片‘咯喳咯喳’的磨牙声！保松家女人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知道村里人几乎都来了，亲兄亲弟、亲戚朋友都来了，何况旁人呢……到了这时候，她才猛然想起报案的事。她心里说，不能让保松知道，千万不能让保松知道！他知道了会气死的。报案吧，赶紧报案吧……女人想到这儿，立时变聪明了。她悄悄地从地上爬起来，扭头往村外跑去。乡派出所在镇上，离这儿有十多里路哪。女人跑着哭着哭着跑着……

那异常的喧闹声使保松终于明白了。他知道那喧闹是冲着他的果园来的。人们抢他的果园来了！一股热血猛地涌到了他的脑门上，他说：我跟他们拼了，我去跟他们拼了……他激动得伸手在门旁摸了一根扁担，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自从眼看不见后，他很久没有出门了，刚一出门就撞在了墙上，他又挣扎着爬起来，寻着人声追去……追着追着，突然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周围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他两手举着扁担，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又听见那喧闹嘈杂声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他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追去，眼看不见的人心急呀！他一次一次地跌倒，又一次一次地爬起来，栽了一脸的血……就这么追来追去，到后来他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他丢失了他用多年心血培育的果园……他悲怆地站在旷野里，面对一片沉寂，放声大哭，那哭声像狼嚎一样！在黑漆漆的夜里，那绝望的悲鸣在游动的鬼火中显得分外凄厉：“我是王保松，来骑住我的脖子尿尿吧！来呀，都来呀……我是王保松，来骑住我的脖子尿尿吧！来呀。都来呀……我是王保松，来骑住我的脖子尿尿吧！来呀，都来呀……”

四周寂无人声。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站出来和他吵架，人们都在远处的果园里忙呢……这时，风悄悄地来了。先是突兀地有了一丝沁人的凉意，只觉得身上一紧，继而狂风大作，飞尘四起，天空中亮起一道闪电，像锅底上裂了一道缝儿似的，紧接着动天彻地的“咔嚓”一雷！狂暴的雨水铺天盖地而来……

失迷了的保松怔怔地站在那儿，一任雨水劈头盖脸浇……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甚至当他听到远处传来喧嚣声时，也仍然一动不动。是的，他听到了人们四下奔跑时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听到了人们负重的喘气声，可他却慢慢地蹲下来了，他木然地在雨地里蹲着，又一次伤心地哭了。这时，他似乎已不很看重人们抢去的果实，他伤心的是他竟然找不到自己的果园了。那么熟的路，他竟找不到自己的果园……

很久很久之后，雨渐渐小了，凉风从远处刮来，风里挟裹着一丝果香……闻到果香，被雨水浇得像落汤鸡一样的保松才慢慢站起来。到了这时候，他才找到了他的果园。他寻着香气一步步地朝果园摸去。他心里说，我得找到它，我一定得找到它，把它交给女人……

黎明时分，当保松家女人领着乡政府、乡派出所的人匆匆赶来的时候，果园像睡去了一样，异常的宁静……

人们看见一滴水珠缓慢地从树叶上落下来。晨风轻摇着果树，圆润的水珠儿先是那么一豆儿一豆儿的回缩，尔后猛地一长，就落在地上了。这时，人们突兀地站住了。人们就看到了那个东西，那个吊在树上的很大很大的东西，开初人们都以为那是晾晒的什么东西，像稻草人一样，轻轻地随风摆动。很快，人们的眼一下子就瞪大了——

天哪，那是人，那就是一个人呀！那是保松，保松在树上挂着……

保松家女人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了。乡派出所的人赶忙上前搀她，可女人站不起来了，女人成了一堆泥了。女人哭喊着说：“老天哪，我的天哪……”女人一边哭一边往前爬，女人是一步一步爬到保松跟前的。女人爬到保松跟前，慢慢地站了起来……

保松在树上挂着，脖子上吊着一根红腰带。那腰带是女人给他缝的，自然结实，是用来避邪的。现在却在他的脖子里挂着。吊在树上的保松身子伸的很展，脸上竟然带着笑！那笑布在这张抽搐狰狞的脸上，布在那已稍稍有些歪的嘴角上，带着让人心悸的恐怖……在吊着保松的这棵树下，还有两堆苹果，那显然是从地上捡来的苹果，苹果上带了许多泥土，还有的是村人咬一口又随手丢掉的……看到这些，女人更加伤心。男人死时是很从容的。男人很清楚他要干什么。男人的眼看不见了，可男人竟还去捡那些人们抢园子时掉下的果子，三十亩大的果园，男人爬了多少个来回呢？男人把人们慌乱中掉在地上的苹果一个个捡起来，而后才把自己挂在树上……

这时，一个乡派出所的民警从一个装苹果的筐上发现了一张纸，纸上写有歪歪斜斜的两行字：果园被抢，我不要村人赔偿损失。我唯一的要求，是让村人来看看我。

那民警把这张纸递到保松女人眼前，问：这是你男人写的吗？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眼里的泪流下来了。男人也是高中毕业，男人的字写的很好，可男人的眼看不见了。女人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女人又抬起头，望着挂在树上的男人……

派出所的人在忙着给男人拍照，拍了之后要把男人卸下来。这时，女人突然扑上去拦住说：“不……”

民警们愣住了。民警说：“你干什么？你有啥要求你说。”

女人很坚决地说：“男人死了，就照男人说的……”

吃早饭的时候，全村人都集合到果园来了。人们黑压压地站着，虽然有些不安，但人多势众，也并不害怕。一个个打着哈欠，揉着困倦的睡眼，相互之间还会意地笑笑。但顷刻之间，人们的神态一下子就变了……

果园很沉静，被人们遭踏过的果园虽一片狼藉却默默无语。人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只苹果，一只金红色的苹果，那苹果孤零零地挂在树上，在晨光中显得五彩缤纷，又大又圆。继尔，人们才看到那挂在树上的人。天爷！那是保松。保松在他们眼前的树上吊着，保松看着他们，保松定定地看着他们，保松在晨风中轻轻荡着，脸上带着令人魂飞魄散的笑……

田园

一

站在豆地里，他突然觉得人很小很小。

天是极阔的，润着无边的蓝。那蓝静着，静得没有一丝皱纹，静得高远。淡淡中有鸟儿滑过一弧儿，没有痕。秋日安谧地钉在天上，泊一圆洇洇的明亮。光呢，肉肉的，像婴儿的小手儿。风也平和，偶有一缕，梳儿一样，凉凉，凉凉。

秋熟了，空气里弥漫着浓浓涩涩的腥甜。高粱地里，一排排红枪倒下了，又一排排竖着。在秋阳挑着的一抹抹红锈里，有乡人在劳作，却不见人的影儿。玉米田里有沙沙声响过来，那掰过捧子的和没有掰过的一样茂密。刈过的谷地里，一个个谷捆兀自立着，有雀儿打着旋儿飞。去啄那新熟的籽。草人呢，雀儿似已不怕，就亲亲地落在旧草帽上，嬉戏。红薯秧蔓漫地扯开去，爬出一片片绿的灿烂。芝麻花早已谢了，干干的杆儿缀着一嘟一嘟的紫褐色小屉。远远的河堤上，“鬼拍手”闪着一树树铜钱大的亮光，那亮光风铃似的晃动，不见响。颖河蜿蜒，树也蜿蜒，一行行东去。河滩里，是一荡一荡芦苇，芦花白白的软软的，有“叫吱吱”在软白中点墨。坡东是柿林了，柿叶红了，秋阳燃着一片斑斓的霞血。坡下是黄黄的村路，村路上鞭儿悠悠，一辆辆载着秋庄稼的牛车缓缓动着，自然也有粉红一抹，那粉红扭扭地过了小桥。秋光里，村庄在一片宁静中沉沉地卧着，明亮而朦胧。瓦屋的兽头隐隐现着，兽头上飘绕着一缕缕炊烟……

他弯下腰，默默地对自己说：“割豆吧。”

豆炸了，豆荚一个个咧着小嘴儿。他听到了“噗噗”的爆炸声，很细微的爆炸。豆粒没有跳出壳外，只是炸了。有青涩的香气从豆荚里溢出来，一丝丝漫散。于是有许多吃炒豆的日子从香气里飘出来，久远而温馨。可他没有抓住，他抓住的是豆棵。他的手刚一抓住豆棵，便有了焦焦刺刺的感觉，那感觉一下子刺到了心里，刺出了烧豆的焦糊味。他抓紧豆棵，用镰割下来，放在地上，尔后一镰一镰割下去。很快，那感觉消失了，只有麻。慢慢，他的手湿了，手上很润。那润叫人喜悦。很多年没有割过豆了，割豆是很重的活路，女人的活路，得一直蹲着，是腰上见功夫的。他还会这活路。他笑了。继尔他闻到了腥味。甜甜的腥味。是血，豆杆上有血。那是他的血。他的手被豆棵刺破了。血艳艳地红着，顺着手上的纹路漫散开去，润成了小小的溪流，那溪流孕汇成饱饱的一滴，“噗”，豆儿一般滚落在脚下的土上，润成了一个小小的让人激动的凹圆。在小凹里，他看见一个穿红袄的小儿在豆地里爬。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土娃儿。娘跟一群女人割豆去了，就把他撂在豆地边上，捉三两只豆虫让他玩。他害怕豆虫，豆虫毛绒绒的。于是他爬，把小小的指纹印在土地上，爬着爬着他就站起来了，摇摇地在豆地里站着。豆地里散着女人的脊背，那花颜色的腰扭扭地动着，他认定其中的一个是娘。娘的脊背上有湿湿的一块，那块汗湿慢慢地洇开去，洇成了一朵七彩汗花。这时，娘回过头来，望着他笑了。他看见娘笑了，那笑脸灿灿如秋阳。倏尔，娘就不见了，那些花颜色的脊背也不见了，只有他独独地站着。久久，久久，有脚步声响过来，他看见了娘的手指头，娘的指头伸在他的嘴边上，把一团糊状的东西塞进他的小嘴里。那东西有一股焦燎的气味，却很香很香。那是娘嚼过的烧豆的气味。烧豆糊糊，娘用牙一点点磨碎的烧豆糊糊，混拌着娘的汗水娘的唾液娘的牙痕的烧豆糊糊，带有秋风秋光秋之气味的烧豆糊糊，他是闭着眼一点一点吮的。太香了，太馋人了！吮着吮着，他的小牙吮到了娘的指头肚儿上，在娘的指头上留下了一排细碎的牙痕。没有了么，就没有了么？他睁开眼望着娘，娘笑着去了。他的牙缝儿里还残留着一点烧豆糊糊的沫沫，他细细地品这点沫沫，用很多唾液去泡它。直到睡去了，他的小嘴还动着，拖很长很长的口涎。

他常常就这样躺在田野里睡去了。头枕着豆杆，身上盖着娘的破袄。豆杆不扎，豆杆很温和。娘的破袄热烘烘的，有一股浓浓的汗腥，很好闻。可醒来的时候，他却发现他竟在棉田里躺着，身上盖着一堆白白灿灿的棉花。是在梦里么，也许。摘棉花也是女人的活路。他看娘在棉田里摘棉花。雪白的棉花在娘的手里跳，一絮一絮地跳。娘的手像蜂儿似地动着，东一下，西一下，高一下，低一下，仿佛有音儿响儿扯出来，倏而就是一抱。娘走回来倒花的时候，总喜欢把他扔在棉花堆上，一次一次地扔。他就在棉花里滚，棉花很软很软，他挣扎着往外爬。娘笑着，婶婶嫂嫂们也都笑着，一片花嗒嗒的脸。那笑里藏着什么，叫人愉快的什么。他看见娘的十个指头红洇洇的，花棵上刺很多，娘的手红洇洇的，可娘笑着。

娘做活路时总是笑着。夜里，小油灯昏昏的，光呢，只有一豆，多暖人的一豆哇。油灯亮着，墙花花的。墙上有纺车的影儿，有娘的影儿，有点心匣子的影儿，有老镰的影儿，有吊着的馍馍篮子的影儿……影儿绰绰地晃着，一会儿猫样，一会儿狗样，黑的亲人。纺车小曲似地唱着，“嗡儿，嗡儿”就有一条细细长长的棉线从娘的手里牵出来。墙上呢，晃晃就有了一条老牛，老牛的鼻角拖一根长长的绳儿，仿佛就是雨天了，披蓑衣的人儿缓缓牵着老牛，一踏一踏走。偶尔，娘抬头看他，影儿就先笑了，影儿墨着一团慈祥，影儿说：“娃，睡吧。”“嗡儿，嗡儿”，墙上就又牵出什么来了。有时，半夜醒来，屋子里有“哐”声响着，墙上跑着一条灰灰的小鼠，小鼠随“哐”声窜动，一下西了，又一下东，有猫儿去捉那小鼠，总也捉不住。娘呢，在织机前坐着……早晨，上工的钟声响了的时候，他就有了一件红袄，一双虎头鞋。

三婶说：“这娃儿官相。”

四婶也说：“这娃儿官相。”

娘也就笑笑。

现在，他没有了红袄，也没有了虎头鞋。没有了。

天，多静呵，多静。在远远的天的那一边，有缥缥缈缈的声音在唤：

“金令，杨金令，你来呀……”

二

他死过。

一个多月前，在省城的一家医院里。爹流着泪把他拉了回来。爹拉回的是一摊肉。在城市，一个乡下娃子读了四年大学、又读了三年研究生之后，他成了一摊肉。见了他，爹已说不成话了，爹只说：“咱回家，咱回家。”

一近热土，乡人们就围上来了。乡人纷纷撂下活计，从田野里奔出来，一个个焦焦地问：“咋啦？咱娃咋啦？！”爹泣不成声，就拉着他往家走。乡人也跟着走。乡人还以为他是“人才”，柿树坡的“人才”。乡人走时送过他，这会儿又接下了这摊肉。乡人厚哇，乡人都在院里站着，默默地站着，没有人进屋去，乡人怕羞了他。只有辈份长的老人才进来坐一坐，说些宽心的话。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已无话可说，就那么木木地在床上躺着。五天，一连五天，娘给他擀酸汤面叶儿，给他烙油馍，给他炸焦花儿，这些都是他爱吃的，可他看都不看。爹杀了老母鸡，在瓦罐里炖了鸡汤端给他，他尝都不尝。爹问他，娘问他，他一声不吭。

乡人给他送来了红枣、柿饼、鸡蛋，也说了许许多多安慰他的话。可他一句都没听见，他听不见。娘的头发都急白了，不住地淌眼泪。爹搓着两只手，人像傻了似的。最后，娘给他下跪了，娘跪在他的床前，流着泪说：“金令，你吃一口，哪怕吃一口哩。娘求你了……”

他还是不哩。

他觉得他应该有死的权力。死就是解脱。一个人连死的权力都没有么？他要死，还要死，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他去死。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一切都很遥远。他要这摊肉干什么？五天来，他眼前一直晃动着一个女人的影子。女人冷冰冰的，像一座冰雕的城堡。七年哪，七年的奋斗，七年的熬煎，七年的出卖，城门关闭了……

他死过一次了，仅仅是又多活了五天。时间使他空明。他觉得这堆肉已不再属於他。他很轻，轻如鸿毛。看着那女人的影子，他愿意轻如鸿毛。

第六天头上，七爷来了。八十高龄的七爷拄着拐杖来了。七爷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来探望他的乡人纷纷让开路，让七爷进来。七爷默默地站在床前，一句话也不说，举起拐杖就打！拐杖“咚咚”地响着，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身上，那声音很空。已是一堆烂肉了……可打着打着，屋了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炸雷般的吼叫：

“狗剩儿，给我滚起来！”

那一声仿佛来自天庭，来自旷野，来自沉沉的大地。尔后有什么倒坍了，他听到了房倒屋塌般的轰鸣，空中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烟柱！继而是一片寂静，在寂静中有嘈杂的乡音飘过来。娘站在黑黑的磨道里，举着条帚疙瘩说：狗剩儿，推吧，恁爹借驴去了。队长站在菜园里，脚踢着分成一堆一堆的南瓜：这是狗剩儿家的，这是绳头儿家的，这是驴蛋儿家的，那一堆是歪家的！三叔扛着锄边走边说：狗剩儿，驴日的！一大晌儿就割恁多草？还不够恁娘烧锅呢！换糖豆的老八说：狗剩儿，去吧，上家找两对破鞋，破鞋换糖豆，甜甜你那狗舌头。豌豆蜷在麦秸窝里，悄悄说：狗剩儿，狗剩儿，咱去偷歪家的杏吧，麦黄杏。妞妞说：狗剩哥，我给俺娘说了，上俺家捋榆钱儿吧，回去叫俺婶给你蒸蒸，香哩。骡子说：杨叶黄黄，狗剩儿藏藏。四婶说：狗剩儿，娘那脚！就那俩青蛋子枣儿，天天来偷？！

狗剩儿……

狗剩儿……

狗剩儿……

杨金令没有了。女人的影子模糊了。颖河水白亮亮地漫过来。躺在床上的那摊肉蓦然一惊，继而抽搐、颤抖，一点点缩，一点点缩，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肉干样的东西，很腥很腥的东西……他看见七爷了，七爷在河堤下的瓜园里坐着，泥胎似地坐着。七爷的脸是土色的，身子也是土色的，深深浅浅的土色使七爷跟瓜埯完全溶合了。瓜园草屋在阳光下金灿灿的。七爷的脸也是金灿灿的。阳光在七爷的脸上涂了一层金红色的釉，那釉里盘绕着一曲曲土红色的蚯蚓，蚯蚓犁动着一沟沟紫黑色的土地，在土地的边缘，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又亮着暴晒的乏黄。七爷正眯着眼儿打瞌，七爷的鼾声像夏日的干风一样哨动着小小的瓜埯。小狗剩儿摇摇地走来了，手里提着盛水的瓦罐。七爷没有睁眼，可他听见七爷说话了。七爷闷闷地说：“狗剩儿，过来。”狗剩儿走过去了，把瓦罐递给七爷，等着七爷给他摘瓜吃。七爷不接瓦罐，七爷说：“叉开腿。”他就叉开腿。七爷说：“撅起肚儿。”他就撅起肚儿。七爷说：“叫我捏捏‘命根’。”他就鼓起身子，让七爷捏小鸡鸡儿。每次来，七爷都要捏小鸡鸡儿，捏了小鸡鸡儿七爷才去给他摘瓜吃。一看见小鸡鸡儿，七爷脸上的纹儿就化了，一圈圈地舒展开去，漫散着慈祥的光。尔后有庄重、肃穆的紫气从宽宽的额头上升起来，仿佛在干一桩很神圣的事体。当七爷勾下头的时候，总是先净手。他的手在田里是当小铲用的，很大，很粗，手骨节像老树的根一样一节节变形地凸着。那手是很脏的，杂染着各种农作物的颜色，也杂染着各种农作物的气味。于是七爷反复在腿上摩擦那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擦，尔后才慢慢伸过来。七爷下手很轻，那老手在小鸡鸡儿上一纹一纹地动着，涩涩凉凉地动着，可以感觉到纹的粗糙，铁的柔轻。而这时，七爷手背上暴亮出一条条河流样的血管，那血管是紫黑色的，经络的纠接处有蛇样的挛动。在阳光下，那血脉随着手纹的律动活起来了，紫黑淡化成透明的青绿，脉管呢，活泼泼地跳着，仿佛一条盘蜷的蛇舒展开去，曲曲长长地游动。七爷一点一点的把小鸡鸡儿扯到眼前来看，看着看着，那深凹着的鹰一样的老眼里就有了一束柔和的光，那光亲亲地贴在小鸡鸡儿上，久久不动。渐渐，小鸡鸡儿热了，一股涨涨的热流充盈在小鸡鸡儿上。身上也热了，体内仿佛有小鹿一样的东西在奔涌窜动。风热辣辣的，阳光热辣辣的，七爷的手也热辣辣的。瓜棚外有绿色的燃烧，一坡一坡的燃烧，在燃烧中他闻到了阳光的气味，大地的气味，五谷的气味，牛屎马尿的气味，那气味经过七爷老手的传导，一浪一浪地进入了他的体内……

热了，“命根”处热了。有电一样的东西流向四肢，在肉里化成了一股精血。那是狗剩儿的精血。狗剩儿的精血溶成了一个小小的洁净的没有被奸污过的魂灵。那是一个在田野里翻跟头，在颖河里撒尿，在麦场上捉迷藏的魂灵。那魂灵用一个小小的红兜肚儿护体，摇摇穿行在乡村的从不关门的农家小院里，那魂灵骑在老牛的背上在荡荡的村路上撒欢，那魂灵在野地里高唱日头落狼下坡！

慢慢，慢慢，他眼里流出了两行热泪，继而抱头痛哭！

狗剩儿哇……

三

狗剩儿，他还是狗剩儿么？

回家一个多月了，虽然他已不再有死的念头，可他还是羞於出门。他怕见乡人，没有勇气面对乡人。见了乡人，他能说什么呢？

乡下的日子很缓，温馨的缓。狗叫了一两声，而后住了。猪又叫起来，有一股发酵饲料的气味酸酸甜甜地弥漫。母鸡下蛋时“咯咯”地唱着。阳光呢，在土墙上缓慢地移动，很闲适的移动，映着灰灰的隔年雨痕的亮光。有风时，院里的树摇一摇，漏下一地碎碎的影儿。从矮矮的土墙上望出去，是邻家瓦屋的兽头，瓦一棱一棱亮着，有蒿草在瓦缝里摇动。屋门自然是大敞，玉米一堆一堆在院里摊着，门搭在门框上悠悠晃着。或许有人走进来，从容地拿了簸箕出去。一时主人用簸箕了，就站在门前亮喊：“谁使俺家的簸箕了？”于是就有人应上来：“二嫂，我使了。”你笑笑，我笑笑，隔墙谝起闲话来。间或，有这家那家的风箱时而“叭嗒”、时而“叭嗒”，梦一般响着。常常是娘端着饭走进屋来，他才知道天晌了。

夜里，蛐蛐一声声叫着，那叫声短而润。鼠儿这儿“吱吱”，那儿“吱吱”，有尖尖的小脑袋探出来，在墙角处骚动。土桌上敬的是先人的“牌位”，“牌位”黑着，泻一团狰狞的温和。土桌上方贴着一张拄拐杖的寿佬，寿佬花彩彩的，笑也淡泊。墙上挂着各样的家什，家什模糊了，独一把老镰在夜气中黑亮着，像一弯醒着的黑蛇。那黑蛇曲的极为生动，看上去滋滋味味的。罩了塑料布的窗户上有一块小白，月光透得模糊，似有水样的月影儿印在地上，方着狭小的旖旎。夜常常就静下来了，四周听不到一点声响，很闲很闲地静，静得像一碗墨汁，静得匀和。而后又慢慢地化出动来，轻轻的，轻轻的，这儿，那儿，润生着和光同尘般的呢喃。

耳房里，爹的咳嗽声哑哑的，已很陈旧。娘小心地给爹擂着背，娘说：“豆炸了，西坡的豆快炸了。”爹说：“要娃还是要豆……娘不吭了，尔后是一声声叹息。”

第二天早上，他突然说：“我割豆去。”

娘喜了，眼里有泪。她转过身悄悄地对爹说：“娃想过来了。”爹的手抖抖的，慌忙磨镰去了。

秋阳挂树梢了，枝头上挑着一个桔红的圆。出门时娘说：“别累着。不指望你干活，出去散散心吧。”

走在村路上，他生怕碰见乡人，就头勾勾的，甚也不看。只感觉到脚下的土很软，辗满车辙的乡村土路面面汤汤的，踏下去就是一个窝儿，很舒服。这时，他听见有人叫他，那声音怯怯的。

“金令，你……好啦？”

他抬起头来，眼前站着一个鸡窝样的女人。女人蓬头垢面，身上驮着一大捆红薯秧。红薯秧湿漉漉的，女人身上也湿漉漉的。女人大概已干了一早上活计了，一只裤角高绾着，裸露着沾满泥土的杆子腿。女人脸庞上似还隐隐藏着昔日的姣好，只是老相了，纹路很密，汗渍一道道污着。女人就那么站着，腰弓弓的，脸上带着笑。

他认出来了，那是六婶。六婶嫁过来时年轻漂亮，人也爽快。他还听过六婶的“房”呢！记得六婶年轻时是村里唯一敢与队长对骂的女人。在豆地里，队长骂声：“驴日的！”六婶就夹腰站在田埂上，一蹿一蹿地唱声回骂：“你狗戳哩马操哩碓碓搉哩洋锡焊哩牛鞭摔哩锅耳朵片哩猪尿泡灌哩葫芦瓢涮哩……”六婶骂得五彩缤纷，节奏明快，骂了一天豆雨！骂得队长一愣一愣的。骂着骂着，六婶“咯咯”地笑起来……现在六婶老了，老了的六婶站在他面前，很卑微地说：“金令，你、好啦？”

他想叫声六婶，可喉咙干干的。六婶赶忙说：“赶明儿上家吧，上家吧。”说着，狼拉窝似的拖着红薯秧去了，走的依然有劲。

在六婶身后，是五叔。五叔拉着一车玉米，很吃力地往前拽。车很重，五叔头上像蒸笼一样冒着热汗。五叔的制服褂子扔在满载的玉米车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土布汗褂儿。看见他，五叔远远就站下了，那汗脸上骤然堆满了笑，笑里竟有了一丝巴结的意味！五叔看见他很想说一点什么，很亲热的什么，一时却没了词儿，很窘地站着。他的手搭在车杆上，反复地摩挲着车杆上镶的旧铁皮，好一会儿才说：“金令，你下地呢？”

他一直是很害怕五叔的。五叔当过多年队长。那时候，五叔站在大碾盘上讲话，腰夹着，裤腿捋着，日日的骂说，总是很严厉。五叔常年披着那件制服褂子，在县城做得四个兜的制服褂子。敲钟时披着，干活时也披着。天热时，那件制服褂子就搭在肩头上，光脊梁搭着制服褂子，甩着手走。下雪了，那件制服褂子又套罩在老袄的外面，扣自然系不上了，就敞着怀，荡荡地走。有时，那件制服褂子撂在场院里的大石磙上；有时，又挂在炕屋门口，村人见了会说：“队长在呢！”在许多个秋风萧瑟的黄昏，五叔站在村口的夕阳下，身披洒满霞辉的制服褂子，挨个检查割草娃子的草篮子，尔后去摸女人的裤腰。女人“咯咯”笑着骂道：“老五，火棍头！手恁凉，咋不叫恁媳妇给你暖哩？！”五叔严肃地说：“驴日的！上头说了，要肚见（防微杜渐）哩。乡里乡亲的，今儿个就不‘肚见’了，老实！”……

他叫了一声“五叔”，五叔却慌忙去披那件撂在玉米车上的制服褂子。褂子很烂，皱巴巴的，五叔把褂子披在身上，又很“行政”地拍拍土，凑凑地望着他说：“金令，别累着，别叫累着。广播碗儿里说了，恁是‘文物’哩，金身子儿。”

他望着五叔，很想笑一笑，可他笑不出来。

再走就碰上了碗豆，他童年的好友豌豆。豌豆坐在一辆手扶拖拉机上，“嗵嗵、嗵嗵”开过来。拖拉机上装着新割的芝麻，芝麻上趴着俩娃儿，娃儿有七八岁的样子，颠动着红扑扑的小脸儿。瞅见他，豌豆熄火了。豌豆从手扶拖拉机上跳下来，带着一身芝麻的清香。他觉得豌豆会冲过来，会骂一声“屌！”然而，豌豆没有冲过来，豌豆走了两步，又返身走回去了，他扭身去抓一件衣裳，从衣裳里掏出一包烟来，匆忙忙拧出一支，举着说：“吸着，金令，你吸着。”

小时候，豌豆常带他去地里捉“搬藏”，从“搬藏”洞里掏花生吃；领他上树掏麻雀窝，掏了麻雀糊了屁眼儿烤着吃；割草时，也总匀给他一些，好不挨娘的骂。豌豆有灵性，上学时也是学校最聪明的学生。后来就不上了，去学木匠手艺……这次回来，听说豌豆曾守了他三天三夜，豌豆没有进门，就在院里守着他。可见了面，豌豆却举着烟说：“金令，你吸着。烟不好，你吸着。”

他热热地叫了一声：“豆哥。”

豌豆张了张嘴，扭脸朝孩子喊道：“柱儿、花儿，叫叔哩，叫叔……”

俩娃儿眨动着小豌豆眼儿，齐声叫“叔”……

往下，在蛐蜒般的乡村土路上，乡人每每见了他，都要站下来，说：

“金令，歇歇吧。”

“金令，多养养。”

“金令，别伤着身子……”

金令……

金令……

金令……

倏地，他闻到了狐狸的气味，那是一种很高贵的香水的气味。女人的影子出现了，带着狐臊味的女人……

四

豆炸了，豆“砰”一声跳出来，滴溜溜转着，亮一条小小圆圆的弧儿，那弧儿在阳光下先是有青青黄黄的一闪，继尔绿黑，弹出时又成了灿灿金红，坠儿一样，忽儿就不见了。豆棵上只剩下了空空的一刀豆荚，豆荚仍硬硬刺刺的，却仅仅是一个壳了，散着青气的壳。

在一片“嚓嚓”声中，爹的腰像弯弓一样在豆地里弹着。爹来得很晚，爹拾缀完玉米才来的。一会儿就赶到前边去了。爹平日里话很少，脸总是瓮着，吃饭时就蹲在墙跟处，很无趣的样子。然而，一进地里，爹就活了。那身腰杀下去就跟弹簧似的，活泼泼地动。脸呢，慢慢浸出红来，汗儿一珠一珠亮，皱纹深深浅浅地紧着，舒也自然。那是怎样的专注啊，眼到了，镰也到了。在镰的一吐一吐的亮光里，豆棵贴着地皮飞起来，尔后一片片倒下，地上又会旋起小风一样的尘烟，在尘烟荡起的一瞬，另一只手就接下了那豆棵，随即一个扎好的豆捆就躺在地上了……爹用的是一张短把儿镰，那镰把儿是一截榆木棍做的，爹的粗手把它磨光滑了，看上去黑亮。这把镰很有些年头了，是爷爷辈用过的，爹说爷用这把镰扛活时挣过头份口粮。如今镰刃已很薄了，只有窄窄的一溜儿，爹还是不舍得丢它。这把镰不用时就在墙上挂着，于是一面墙都很腥。这次回来，他曾长久地看着那面墙，他在斑驳的泥墙上看到了一幅图画，关于镰的图画。后来他对爹说，那镰很腥。爹拿起闻了闻，说不腥，一点也不腥。

天边滑过一片云，软白的云，云朵儿静得飘逸，淡淡远远的飘逸。云朵下有铃儿脆响，那像是车铃声，糖葫芦一样的，一串一串。他看见了，在黄黄的大路上，在刈倒的和没有刈倒的秋庄稼的缝隙里，游动着一行车队。在秋阳的映照下，车铃的反光一闪一闪，晃着刺目的亮光。骑在自行车上的乡人像过年一样穿着新衣，一抹鲜红在车把上飘荡，而车后架上花匝匝的。那定然是乡村里的点心了，捆成一匣一匣的，贴有花印封儿的点心。他知道这是相亲的队伍。“相亲”，在乡村里是很隆重的。

九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穿士林蓝布衫的女人，女人身后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妞，扭扭地进了三婶家。接着，豌豆爹押着豌豆也朝三婶家走去。豌豆穿了一身新，只是嘴撅着，头梗梗的，很不情愿的样子。豌豆娘出来的稍晚些，打扮得青菜儿一样，喜恰恰地朝三婶家跑。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豌豆跑出来了。临出门时，在大人的监督下，豌豆塞给那小妞一块花格格手绢，手绢里鼓囊囊的，像是包着什么。小妞抖手接过手绢，又在士林蓝女人的示意下把一块蓝格格手绢塞给豌豆，豌豆拿住就跑。豌豆跑到村街上对他说：“我不要，娘硬让要。还给她五十块钱！”他问：“谁？”豌豆说：“榆钱儿。”他又问：“谁是榆钱儿？”豌豆不吭了，脸红红的。迟了一会儿，豌豆说：“扁担杨的，扁担杨尽罗锅。”半晌的时候，豌豆爹赶出了一挂大车，车上坐着三婶、豌豆娘、士林蓝女人，还有那狍尾巴样的小妞。豌豆说：“他们要去县城给榆钱扯衣裳，还吃油煎包哩。”他问豌豆：“你咋不去？”豌豆气嘟嘟地说：“我不去。”后来他才知道，豌豆订亲了，订的是“娃娃媒”。村里人都说豌豆有福，九岁就娶上媳妇了。从那以后，每逢节气，豌豆都要提着点心匣子到扁担杨串亲戚。扁担杨离村七里路，头次是豌豆爹押着豌豆去的，把他送到村口，后来就让豌豆自己去。有一回，割草的时候，豌豆问他：“你吃过点心没？”他说：“没。”豌豆说：“我也没吃过。你想吃不想？”他望着豌豆，吞吞吐吐地说：“娘说……是串亲戚用的。”豌豆眨眨眼儿，说：“后晌你在桥头上等我。”于是他就去桥头上等豌豆，等得驴叫唤了，豌豆才走过来。豌豆穿着一身新，脸儿也洗得很净，手里提着四匣点心。豌豆来到桥头上，四下看了看，就蹲下来了。豌豆解开捆点心匣的扎绳，说：“都说点心好吃，你尝一块，我尝一块。”他问：“敢吗？”豌豆说：“一匣子，只尝一块，看不出来。”豌豆先捏了一块，他也捏了一块，惊兔似的塞进嘴里，就觉得甜。过了一会儿，豌豆咂咂嘴，说：“再尝一块吧。”于是就你一块我一块“尝”下去了，“尝”得野块，一“尝”就尝了两匣！“尝”得肚子里沉甸甸的，发渴。他跟豌豆又轮换着去桥下喝水，喝得肚子翻浆。喝了水，才知道害怕了，他小声问豌豆：“豆哥，咋办呢？”豌豆眼骨碌骨碌转着，说：“不怕，我有办法。”说着，豌豆去路上捡了些晒干的驴粪蛋，然后一颗颗摆在点心匣里，摆好了，又把装着点心的匣子放到上面，用绳子扎起来。他怯怯地望着豌豆，豌豆提着点心匣子晃了晃，说：“不吃看不出来。”于是豌豆就提着驴粪蛋点心串亲戚去了。在整整半年的时间里，一放学回来，他就去“读”豌豆娘的脸，看看她发现了没有。可半年过去了，驴粪蛋点心杳无音信，豌豆娘的柿饼脸也很平和。然而，当他觉得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一日，豌豆娘却掂着条帚疙瘩满街撵豌豆！撵着骂着：“你个猴精！你个馋猫！你个偷嘴驴！你个王八孙……”原来，扁担杨榆钱儿她娘头天提着驴粪蛋点心去集上卖，被人家日骂了一顿……豌豆娘自然撵不上豌豆，就转回头骂豌豆爹，豌豆爹却乐呵呵的，不管。豌豆订亲后，豌豆爹一直乐呵呵的。先是每天放工拉一车土，日不错影地拉。豌豆爹拉土是垫房基用的。亲事一订下，他就张罗着给豌豆划了一片宅基，那片宅基是个大坑，就每日里拉土垫。村里人见豌豆爹哼着小曲儿拉土，就说：“哟，等着使媳妇了！”听了这话，豌豆爹眼里像喝了蜜一样，细眯眯地眨巴着。这个大坑，豌豆爹垫了两年，风天拉，雨天也拉，坑垫好了，背也驼了，可豌豆爹还是乐呵呵的。就又每日里往木匠堆儿里凑，拧根土烟递上去，问人家一座房得多少檩条，多少椽子，多少砖，多少瓦，多少石灰，多少洋钉，尔后念念有词地盘算。在许多个烟化了的日子里，有时，他见豌豆爹在坯场上站着，光着热热的汗脊梁摔坯子；有时，见豌豆爹拉着石灰车从通往禹县的大路上走来，车上捆着被子，拴着小锅，还有盛水的铁桶；有时，见豌豆爹在屋后的宅院里站着，手叉把着去量杨树的直径，喜滋滋地对隔墙的五婶说：“两把粗了！”有时，又见豌豆爹兜着鸡蛋去代销点换洋钉，他对代销点的老八说：“孩儿他小舅，要八分钉。”老八回道：“鳖儿，仨鸡蛋只能换六个。”豌豆爹说：“六个就六个吧。老婆纺花，慢慢上劲。”老八说：“快亲住媳妇的脚指头了吧？”豌豆爹郑重地说：“明年扎根基！三五年房得盖起哩，不耽误办喜事。”……后来豌豆爹病了，病得很重，只一口气悬着。七爷说：“不中了，人是不中了，赶紧安排后事吧！”就在那天早上，榆钱儿来了，没过门的儿媳妇看老公公来了。豌豆精灵，串了几年亲戚，就把榆钱的心“串”过来了。几年不见，榆钱儿已经出脱成大姑娘了。榆钱儿站在豌豆爹的病床前，脆脆地叫了声：“爹。”就那一声“爹”，只见豌豆爹两眼白瞪白瞪，喉咙里咕噜咕噜咕噜噜噜一串响，一口浓痰卡出来了！慢慢，人醒了，眼里也有光了，张嘴就要吃的。二日，放学的时候，他看见村街的朝阳处蹲着一个黑石磙。细看不是石磙，是豌豆爹。豌豆爹竟然能下床了！豌豆爹的腰已弯成了九十度，头在脚上，腰在头上，身子像满弓似地折着。那情形不像是晒暖儿，而像是背日头。阳光照在豌豆爹的腰上，仿佛阳光里也浸透了血汗的腥味，一浪浪播散。背日头的豌豆爹看不见人的脸儿，跟人说话就像推碾似的，磨身了转着圈儿说：“俺媳妇昨儿个来了，俺媳妇进门就喊爹……”依然是乐呵呵的。

父亲极羡慕豌豆爹。豌豆的新房盖起后，父亲有很长一段日子不到饭场里去了。常常在院里的槐树下蹲着，脸相木木的，很羞愧的样子。日后，当他考上大学的时候，父亲才重又到饭场里去了，很是荣耀。

父亲望着相亲的车队，先是一喜，又很快闷下来。勾下头不看了，弯腰去割豆。他也对自己说：“割豆吧，割豆。”

“的的、的的、的的……”有践踏声响过来，那是高跟皮鞋的践踏声，红色的践踏声。影儿像火焰一样燃烧着……

五

天晌了，正午的秋阳白而亮，地上开始有了一股股燥热的气浪。风依然沁人，时而一缕，甜丝丝的，淡了身上的汗。在刈过的谷地或高梁地里，土地袒露出来了，秋乏的土地一块块舒展开去，阔大着无边的慵倦。仿佛那该收的已经收获，地力尽了，也就默默地，无语。在田埂上，有老人安详地坐着，斜披着一件老袄，“吧嗒、吧嗒”地吸旱烟。阳光下，蓝蓝的烟雾在老人的头顶上盘绕，絮絮绵散。极远处有牛儿哞叫，声声细长。

割了一晌豆，手像鸡爪一样，握不住，也伸不展，很麻。腰呢，灌了铅一样，沉沉的。他躺下来了，伸开四肢，头枕着一捆豆杆。一时就觉得很舒服，莫名的舒服。身下的土刚贴上是干的，尔后就软，越蹭越软；温温烫烫的软，软得叫人惬意，秋阳暖烘烘的，像被子一样罩在身上。天蓝得博大，人呢，又在狭小的一隅，无人知晓的一隅，就有静环绕着你，淡淡的静，闲适的静，静得宽容。他细眯着眼，觉得眼前花花晃晃的，有阳光在眼皮上游走，柔缓地游走。这时候，人仿佛烟化了，化成了一缕阳光，一抹细土，一个小小的蚂蚁……

爹背上豆捆头前走了。爹不让他背。爹说，你身上还虚呢。小时候，爹说，力是奴才，不使不出来。这会儿爹说，你别背。给你五叔说了，明儿用他的架子车拉。在他上大学的头一年里，爹就把架子车卖了，为给他交学费。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扛起一捆豆就走。当豆捆压在肩上的时候，他觉得脖子上像着了火一样难受。可他还是背起来了，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渐渐，人仿佛走丢了。他觉得不是人在走，而是那一小块在走，脖子处那一小块，很辣的一小块。后来连那一小块也木了，人反而空明。小时候，他常赤脚在这条田间小路上走。背着草筐，掂着小铲，“吧叽、吧叽”地走。下小雨的日子，黄土是不沾脚的，小路上清晰地印着五个蒜瓣瓣儿样的脚趾。四“斗”，六个“簸箕”，娘说的。他踩着四“斗”六“簸箕”走，走出了一大半“簸箕”一小半“斗”。天干的时候，土扑腾腾的，面一样细，踩上去很喧。就一路尿过去，尿一路麻坑。尔后伙伴们高喊：“回家呀！”他也高喊：“回家呀！”趟出一路狼烟回家。

下了沟，过了坎，就上了回村的大路了。村路像黄汤一样，泛着许多车辙的印痕。有拖拉机的，有架子车的，还有木拖车的。木拖车的印痕很平展，曲着两条平行的轨迹，永远不相交的轨。在平滑的轨迹中间，散着花瓣儿一样的牛蹄印。那时候他曾专门踩着牛蹄印走，一个一个碎那“花瓣儿”，总也碎不完。冬天就不行了，冬天里那蹄印被冰冻住了，那半圆的蹄窝是透明的，很硬。化雪的日子，那蹄窝宛如砚台，“砚台”里注着一小团墨迹，阳光下黑渍渍的，一点点溶。

记得在小桥上丢失过什么，他记不起来了。这是一座石板铺成的小桥，小桥的石板磨得凸凸凹凹的，像老人的脸。桥面上散着一片片谷粒，又像是老人的脸，过去卖糖豆，现在开代销点卖烟酒杂货的老八。他听见“咯噔”一声，仿佛是架子车在桥上打住了。哦，他记起来了，他在桥上丢过一支铅笔，才买的铅笔。娘用一个鸡蛋在老八那儿换了一根铅笔，给他不到一天就丢了。那是夏天的时候，他跟豌豆一块来桥下扎猛子，把书包扔在桥上，那铅笔就滚丢了。回到家，娘按住他打屁股，娘说：咋不丢你哩？！现在他真的丢了，他弄不清他到底是狗剩儿还是杨金令……

是龙，还是麒麟，龙麒麟。村里娃子长到八九岁，大人拍拍屁股说，去“龙麒麟”上学吧，看看能不能长个四不像！

“龙麒麟”是七爷一手造的。

那时候，学校是跟岗庄一块办的，原是一座破庙。下雨天，庙院坍了。上头拨了些款子，两个村就商量着重建学校。自然是人力物力分摊。于是这边出一班木匠，岗村也出一班木匠。木匠见木匠眼红，两班人马就对着垒起来了。这边是七爷“把作”，七爷是村里的木匠头。七爷腰里束一根麻绳，袖手而立，脸沉沉的，板子一样。那边是张黑吞“把作”，张黑吞是岗村的木匠头。张黑吞手里拎根长尺，眼斜斜的，脸上凛着一团黑气。一排房子，两边要紧的房角上站着各自的大徒弟。这边站的是杨洪元，那边站的是张铁锤。两人光脊梁拎瓦刀，遥遥相望，十分威风。往下是二徒弟三徒弟四徒弟，各把一方，谁也不看谁，就见“砰砰叭叭”一片瓦刀响！张黑吞斜着吊墙眼，骂徒弟骂得很凶。看到那儿不顺，木尺一挑，“呔”一声，立时就得拆了重垒。七爷一句话也不说，七爷就在那儿立着，目光撒到那里，那里紧。起房那天，七爷晚来了一会儿。七爷来时，看见另一边房脊上的龙头已经扬起来了，张牙舞爪的，那是岗庄大徒弟张铁锤的手艺，活儿做得很漂亮。而这边的龙头还没起来，活儿也没人家弄的好。七爷恼了，七爷大吼一声：“滚下来！”大徒弟杨洪元红着脸退了下来。七爷老袄一抡，腾腾腾爬了上去，一瓦刀就把那还没弄好的房脊头砸了！

这时，天已苍苍的黑了。岗庄的匠人已经收拾家什走了。独七爷还在房脊上蹲着。七爷光着脊梁，像兽头一样蹲着。徒弟们全都默默地站在那儿，谁也不敢吭声。天黑下来了，只听七爷长叹一声，七爷说：“回去吧，都回去吧，这是我的错。”尔后七爷一步步从房上走下来，一声不吭地走回去了。徒弟们也都慢慢地散了。可杨洪元没有走，杨洪元一直在房前站着。

半夜的时候，七爷提着马灯来了。七爷闷闷地朝黑影里问一声：“是洪元？”杨洪元哽咽着应了一声。七爷说：“提上马灯。”杨洪元默默地接过了七爷手里的马灯，师徒二人重又爬到房顶上去了。两人在房顶上一直蹲到天明……

天亮的时候，房上没人了。这时，人们才看清，房上两个脊头是不一样的。西边是龙，张牙舞爪的龙。东边的却是麒麟，有头有角有身子的麒麟。更叫人惊异的是，那麒麟的眼跟活的一样，无论你站在任何地方看，那麒麟都是对着你的，仿佛有灵性似的。

岗庄的张黑吞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尔后一抱拳，领着人走了，连起房酒都没有喝。

就这样，二龙盘成了“龙麒麟”。村人们提起学校都说“龙麒麟”。也有人说，这不合规矩，龙就是龙，麒麟就是麒麟，咋能弄成“龙麒麟”呢？

七爷说这是天意。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村人们都说：“龙麒麟”出人才了！“龙麒麟”出人才了！“龙麒麟”不合规矩，不合规矩才出“四不像”呢。

过了小桥，就是乡村的学校了。那就是“龙麒麟”，他在那儿上过六年学的“龙麒麟”。学校的土院墙依旧，那豁豁牙牙的土院墙是他当年用小屁股磨过的。院里的篮球栏依旧，那是木匠用木板钉的，仍很歪。学校的房顶灰蒙蒙的，瓦上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看不见“龙”，也看不见“麒麟”，只看到了两只很丑的小兽头，兽头斑驳了，已分不清鼻眼。校园的墙壁上，仍像往常那样书写着许多大小的粉笔字，那字像树枝一样叉叉巴巴的，带着很阳壮的小公牛的气味。乡村学校里到处都弥漫着这种小公牛的气味。学校已经放学了，校院里静静的。教室的窗户上也仍糊着隔年的旧报纸，报纸烂了，透过报纸的缝隙可以看到一排排泥桌，泥桌上是不是还有他划的“边界”呢？他记得那时候学校里只有一名国家教师，剩下全是泥腿子耕读教师。国家教师姓白，是个右派，同学们私下里都叫他“白眼狼”。冬天里，白老师脖子里总围着一条驼色围巾，那条驼色围巾使白老师显得很有学问，连甩围巾的动作都是很有学问的。白老师有糖尿病，那时候同学们曾坚定不移地认为白老师是吃白糖吃多了才得下糖尿病的，病得很富贵。所以白老师常吃麸气馍。在许多个寒风凛冽的夜晚，下罢晚自习，总见白老师一趟一趟地往厕所跑，坚决不要尿罐。白老师先后换过七个尿罐，都被豌豆用弹弓打烂了。豌豆躲在土院墙的豁口处，瞄准尿罐射击，把尿罐打得粉碎！白老师站在土垒的讲台上说：“同学们，我有病呀！”同学们大笑。

“狗剩儿哥，该上晚自习了。”

他听到了柔柔脆脆的格巴皮草样的声音，那是妞妞的声音。妞妞跟他同桌五年，那时候他总是欺负妞妞，在泥课桌上给妞妞划“边界”，常把妞妞气哭。妞妞长得很瘦，干柴样瘦，扎两条朝天的羊角辫儿，俩眼儿灵灵的，水儿多。一到晚上，妞妞就提着一盏小油灯喊他来了，喊他一块去学校上晚自习。路黑，妞妞的小油灯在他头前举着，让他省自家的油，他的油灯却不让妞妞使。油灯多亮呵，那时村路上总亮着一豆一豆的灯光，灯光像鬼火一样，一飘一飘的向学校游去，闪着逗人的温热。进了教室，就见泥桌上摆着一片小油灯，油灯后是一片黑黑的小脑袋。脸映得花嗒嗒的，你也鬼脸，我也鬼脸，一屋子小鬼脸。上罢晚自习，两个小鼻孔总是熏得像烟囱一样，黑洞洞的。妞妞看看他，笑了。他看看妞妞，也笑了。妞妞说：“狗剩儿哥，我给你擦擦吧？”于是妞妞就撩起衣裳给他擦。妞妞个儿低，妞妞给他擦鼻孔时脚跟踮着，小脸仰仰，身子贴得很近，他闻见妞妞身上有股沁人的草香气，那草香气很好闻，使他怦然心动。妞妞给他擦了，却不让给她擦，妞妞怕痒痒，妞妞扭头就跑，“咯咯”笑着。忽儿，灯灭了，夜黑得像锅底一样。他看不见妞妞，妞妞也看不见他，就听见心儿跳。他眼前出现了一片一片的马齿菜，灿若繁星的马齿菜，长在野地里的马齿菜开化了，绿灿灿的。他听见妞妞说：“狗剩儿哥，你在哪儿呀？”

学校旁边是一片柿树林。柿叶红了，柿子黄了，秋阳下亮着一片红染，红染深处有一颗颗黄灯闪烁。

女人的影儿又出现了，黄色的舞动着的女人，女人飘逸的秀发像金针一样闪闪发光……

六

在谷场上，当他把豆捆撂在地上的时候，人一下子轻了。汗水像蚯蚓一样在身上爬，爬得很畅。

谷场很大，在一个圆圆的垛上，有雀儿在跳跃。雀儿伸探着灰褐色的小头，东啄一下，西啄一下，尔后飞起来，跃跃地立在更高的垛上，日影儿金灿灿地照在垛上，蒸出一片葡萄般的气浪，气浪里裹着醉人的熟香。场摊得很花，一片一片的，用破鞋和扫帚隔开。这片是谷子，那片是豆棵，还有紊成堆的芝麻……在摊得厚厚的谷棵上，有老牛拖着石磙一踏一踏走。老牛的毛色皱皱的，缎儿亮，草肚儿仿佛很瘪，一只角断着，嘴边溢着倒嚼的白沫。路看似很短，又仿佛很长，就像日子一样，知道无尽，就慢慢走，不急。石磙呢，在谷棵上软软弹弹地跳着，连缀着一小块晃晃的日影儿。日影儿温热，石磙也温热，一圈一圈碾在谷棵上，也仿佛亲亲切切。在场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穿红袄的小娃。小娃身边是六婶，六婶坐在场边上用棒槌捶豆，头勾勾的。

爹在谷垛旁蹲着，爹在等他呢。爹说：“金令，该吃晌饭了，回吧。”

他有些乏，就说：“爹，你先回吧。”

爹很惶然，望望他，就默默地走了。自从他考上大学，爹在他面前总是无话。

他身子一倦，又躺下来了，懒懒地靠在谷垛上。尔后他像儿时那样把鞋远远地甩出去，两只脚放在光溜溜的场地上。凉凉的，他感觉到脚上凉凉的。于是他闭上眼，慢慢地体味这舒心的凉意。他的脚在场地上慢慢蹭着，就觉得那凉光溜溜的，又仿佛是一丝儿一丝儿的，带着痒意，蜂儿似的往心里钻。身上呢，有暖暖的阳光照着，一浪一浪的热。场那边有捶豆的棒槌声响过来，棒槌一下一下响着，响出了一个场光地净的日子。在场光地净的日子里，他看见他跟一群十几岁的光脚娃在场里玩“中状元”。“中状元”是乡下孩子独有的游戏。娃们在场里脱下一只破鞋，然后鞋尖对鞋尖竖起来，垒一个小小的宝塔。于是孩子们就提着另一只破鞋站在场边上去砸那“宝塔”，看谁砸得准。每砸倒一次，娃子们就喊：“中了！中了！”接着重新垒，垒了再砸。那破鞋如箭一样甩出去，甩出一股子脚臭气。在翻飞着脚臭气的场院里，娃子们齐声高喊：

“中、中、中状元，骑白马，戴金冠！”

“狗剩子，中了么？你要是能中个状元，娶个城里的花嘎嘎，恁爹娘跟着享福啦！”

这话是六婶说的。那时，六婶正站在场院里的石磙上碾篾子。他曾拼命忍住不去看六婶，却还是想看六婶，六婶高高地站在大石磙上，两手背着，脚一动一动的碾篾子，六婶穿件枣花布衫，脸儿像满月一样，脸蛋上润着两小块红，那红像桃花瓣一样洇着，粉扑扑的。眼亮亮的。嘴唇呢，就像开合的花蕊。六婶脚下的石磙轱辘轱辘转着，六婶的腰就柳柳儿扭，石磙转得快，脚也动得快，人就像在水上打漂儿似的，颤颤的，摇摇的，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却还稳稳地在石磙上站着，煞是好看。

这是六婶的绝活儿。六婶编一手好苇席。秋天里，常见六婶从苇荡里砍一捆苇子回来，拖到场里破开，用石磙碾平了，编出一领芦花样的好席。六婶编的席篾儿匀，也光净，看上去一道道像墨线绷出来似的。六婶还能在苇席上编出许多好看的图案，鸟儿鱼儿都活脱脱的。六婶很喜欢编席，村里人谁求她她都编。六婶编席时常哼着小曲儿，篾子在场院里铺开了，六婶的手就像鱼儿似的在席篾上跳，跳着跳着就跳出图案来了，或是“五朵莲花”，或是“鸳鸯戏水”……这时候六婶就也像跳进图案里去了，小曲儿不由音高……

他记得很清楚，那会儿六婶还在石磙上站着呢，花花眼儿不见了。他中了一回“状元”，等他跑过去把破鞋重新垒起来的时候，六婶就不见了。石磙还晃晃地动着，石磙上没人了。伙伴们一个个冷雀似的站着，一时就觉得“中状元”很无趣。豌豆说：“不玩了，不玩了。”

后来又玩“摸瞎儿”。他跟豌豆藏到谷草垛里去了。为了不让人找见，他和豌豆拚命朝谷垛里钻。可钻着钻着，就摸到了人的脚，那腿软软的。继尔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像兔子垫窝一样忙乱！只听见六婶说：“娃儿，别吭。娃儿，你别吭。”他不敢动了，豌豆在后头用劲顶他，他还是不动。黑暗中，他听到了一粗一细的呼吸声，很憋闷的呼吸声，那呼吸里弥漫着浓浓的汗腥气。片刻，那模糊的黑慢慢化开了，他看见两个人在草窝深处偎着，那是六婶和五叔，搂抱在一起的六婶和五叔……不一会儿，六婶带着一头草慌慌地钻出来了。六婶头勾着，脸红得像染缸里的布。临走时，六婶给他和豌豆一人一个红柿，红柿很大，鲜亮亮的。那时各家的柿子都在谷草垛里漤。六婶抖着手把红柿塞给他，轻声说：“娃儿，可别给人说呀？”他说：“不说。”豌豆也说：“不说。”五叔很晚才钻出来，出来时脸黑风风的。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威严地咳嗽了一声。

那天傍晚，他和豌豆再也没兴致玩了。就各自抱着那个红柿，谁也不舍得吃。回到家，他悄悄地对娘说：“六婶跟五叔藏在谷垛里偷偷喝红柿呢。”娘说：“娃，别说，可不敢说。”他说：“我不说。”

他还是说了，给骡子说了。骡子是村里的光棍汉，二十七八没老婆，整日在村里闲逛。他从地里割草回来碰上了骡子，骡子问他：“见徐巧云了么？”他不知道谁是徐巧云，就觉得名儿秀气。骡子说：“你六婶，就是你六婶。见了么？”他不想说。他知道六婶在哪儿，可他不想说。骡了看出来了，骡子说：“你说，你说。你说了我给你买块糖。”于是他说了。骡子没有给他买糖，骡子诓他呢。骡子脸上生了许多一痘一痘的疙瘩，那疙瘩一时红亮，阳壮得叫人不敢看。骡子用手挤了挤脸上的疙瘩，野野地日骂了一句，就匆匆走了。

骡子没有找到六婶，可骡子在谷草垛里搜出了一条红腰带。那条红腰带缀着两枚铜钱，还有很好看的红线穗子。骡子很兴奋，骡子用桑权挑着那条红腰带，满街跑着吆喝：“谁的腰带丢了！谁的腰带丢了！”

后来六婶被捆到了场里，谷草垛掀翻了，在掀翻的谷草垛旁边，六叔领着一群人逼问六婶。六叔光着脊梁横着一条扁担，恶狠狠地喊道：“说，你说？！”六婶勾着头，脸粉粉地红着，不说。七爷沉脸在场上站着，七爷说：“给我打！”于是就有一群人上去打六婶。场院里骂声一片，响声一片，扁担都打折了！六叔边打边喊：“你说不说？！你说不说？！”六婶还是不说。那晚六婶的眼格外明亮，望出去一片燃烧。可六婶谁也不看，始终盯着那掀翻的谷草垛，桑杈在谷垛上斜插着，上边飘着那条红腰带。六叔气急败坏，跳着脚喊：“你死！你死！你给我去死！”喊着，六叔却猛地朝地上一蹲，擂着头嗷嗷哭起来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六叔被人劝走了。场上的人也慢慢地散了。骡子没有走。骡子在场上一圈一圈转着，转着转着就转到六婶跟前来了。骡子从六婶的身前转到身后，又从身后转到身前，小声叫着：“巧云，巧云。”六婶不理，骡子又去给六婶松绑，绳解开了，六婶还是不理。骡子讪讪地说：“你看，你看，要是狗剩儿不说，也没人知……”

他一直在谷垛旁边的暗处趴着。他恨骡子，也生怕六婶真的去死。这时，他看见五叔悄没声地从场后边转出来，站着一个黑黑的影儿……

一钩弯月在天上摇着，摇一地水白的朦胧。那水白一时清晰，一时又模糊。谷垛灰下来了，一个个在场边兀自立着，发出簌簌的响声。骡子还围着六婶转，转出一场火星子。见六婶始终不理他，就叹口气，讪讪地去了。

久久，立在场边的黑影儿不见了。那条红腰带也不见了。

他一直注视着六婶。六婶默默地坐着，不动。月光照在六婶的身上，照出一坨素素的剪影儿。那剪影儿像是水墨泼出来的，在月色中混凝着洇洇淡淡的静……

半夜的时候，他看见六婶慢慢站起来了。尔后一步步向场边走去。他心里一惊，就悄悄地跟着六婶。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六婶走到一个大石磙跟前就站下了，然后一迈腿上了石磙。六婶站在石磙上，静立片刻，接着脚动了，石磙也动了。就见石磙在六婶的脚下轱辘轱辘转着，尔后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忽儿到了场这边，忽儿又到了场那边。这时候石磙已不显得沉重，一飘一飘地向前滚动。六婶呢，两脚飞快地动着，摇摇而立……

他看愣了。他不明白，在受了那样的屈辱之后，六婶还有心去蹬石磙？！

在夜半时刻，六婶披头散发，一个人在场里蹬石磙？

六婶是疯了么？

六婶没疯。

十个月后，六婶生了一个粉团团的小娃。六叔喜傻了，着篮子挨家送喜面。满月的时候，七爷竟也去贺了。七爷那会儿指使人打六婶，这会儿却坐在堂屋里，让人把娃儿抱出来给他看。七爷笑眯眯地扯起娃儿的小鸡鸡儿，娃儿尿了他一手！七爷大笑，七爷把蘸了尿液的手指放到眼前看，看了，竟还用舌头尝了尝，嘴咂咂地说：“咸。长大了，有力！”

许多年过去了，他仍然不明白……

日错午了，秋阳斜斜，地上的影儿也斜斜，一坨一坨地斜。老牛还在走，拖着石磙一踏一踏走。他把手伸进谷垛里，试图摸出一个漤好的红柿来，很大很亮的红柿。可垛里没有红柿。

他听见那红袄小娃儿在远处叫：“奶奶，奶奶。”六婶摇摇地站起来，抱着那娃儿去了，晃着一头苍苍白发。

蓦地，那白色的影儿现了。白衣白裙白鞋白袜，晃着一个白色的袅袅婷婷的影儿。在那白色的柔软里有“嗞啦啦”的锯齿声……

七

在靠墙跟的最温和的地方，在讪讪的阳光下，他看到了一片碗，蓝边边粗瓷大碗。碗的后边是人脸，瓮一样的人脸，人脸上动着一张张大嘴巴。乡人们蹲在阳光里，举着碗，也举着嘴巴。这就是乡村的饭场了，乡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他很久没在乡村饭场里吃过饭了。回到家，娘给他盛了碗酸汤面叶儿，面叶儿上还卧了两只荷包蛋。娘说：“端出去吃吧，饭场里热闹。”他明白娘的苦心，于是就端着碗出来了。

看见他，乡人们纷纷放下碗来，招呼说：“金令，乡下也没啥稀罕物，你愿尝啥，就斗（吃）吧。”他笑了笑说：“一样，都一样。”说着，就也找块地方蹲下了。

乡村饭场里没有女人，女人都在灶屋里蹲着呢。可乡村饭场里处处显示着女人的精明和算计。在那些摆在地上的粗瓷大碗里，喧腾着一双双女人过日子的手。手笨的女人，不会过日子的女人，是轻易不让男人到饭场里来吃饭的。饭场是女人的脸面。

三叔端的是一碗蒜面。三婶手儿净，人细格。那蒜面定是头一锅捞的，一筷子能挑起来，利汤利水。面是两掺，一半麦面，一半豆面，切出来也细细长长。只是没有卤，只有葱花、辣椒。一看就知道这是给当家主事的男人格外做的，家里人就一锅吃了，汤面。

绳头高蹲在粪堆上大嚼，绳头碗里盛的是蒸红薯。绳头家女人邋遢，但邋遢女人心好。知道男人出力大，蒸出红薯来就拣那块大不坏的往碗里拾，堆儿拢得很大，暄腾腾一大碗！噎得绳头眼里翻白。

四叔端的是一碗玉米面糊糊，糊糊碗里放着一疙瘩咸菜丝儿，咸菜丝儿上经意意地滴着一滴香油。筷子上插的是一串玉米面烙饼，烙饼是在铁鏊子上翻出来的，焦黄。四婶不用说，是很精明的。即使是在困难的日子里，四婶家也会有余粮。

歪叔盛的也是蒜面，但蒜面跟蒜面不一样。歪叔碗里的蒜面是净白面做的，有卤。还是肉卤。肉仅两片，薄薄的两片，搁在白菜豆腐做的卤菜上边。那自然是家里来客了，娘家的客。娘家来的下辈客，男人是不陪的，可碗里有远近。

骡子端的是菜汤带窝头。骡子没女人。骡子娘的眼瞎了。瞎眼的骡子娘做不出好饭食，那窝头蒸出来稀叽叽的。可骡子不管这些，骡子吃得很香。骡子边吃边松裤腰带，吃出一脸大汗。

论饭的改样儿，还要数六叔家。六叔端的是菜包。包子虽是两掺面做的，但看上去倒像是纯白面。细看才会发现，那包皮有两层，一层白面，一层是高粱面，馅是萝卜粉条小碎丁，裹得很精巧，捏得也有棱有角的，摆出一只只宝塔样儿。汤是小米熬的，里边有绿豆、有青豆，闻起来香喷喷的。六婶手巧不必说。许多年来，六婶一直是乡村女人的榜样。她烙的油饼能揭出许多层来，层层光。日子艰难的时候，她用糠和菜叶捏出来的窝窝曾让许多女人嫉妒。好事的汉子们说，六婶手上的功夫跟腰上的功夫一样。然而六叔的吃相却很闷。话少，脸上木木的，眼半遢蒙着，眼光无边地漫散。嚼也很无力，一口一口地慢慢吞咽。

饭场里已没有往常热闹了。记得那时候饭场里总是骂声一片，笑声一片。汉子们吃相很恶。吃着吃着就抬起“杠”来。筷子敲得梆梆响，日天的大骂，尔后碗一摔，就头对头顶起来，顶出一脖子青筋！而在这个无风的秋日里，饭场上却徜徉着宁静。狗懒懒地卧着。氤氲的秋光也像是被什么扯住了似的，不动。依墙而蹲的大多是些中老年汉子，吃相不恶，仿佛在吃着一种习惯。

他问五叔，人们说，你五叔不当队长了，承包了队里的磨面房。晌午头儿在磨面房等“电”哩。他又问五叔承包磨面房挣不挣钱？人们说，电不经常有，小孩尿一样，说来一股，也不挣啥钱，是个营生罢了。再问豌豆，人们说，豌豆如今发了，在家吃金屙银哩，不来了。人们说着豌豆，就像是说天外的事情，话语淡淡的，不惊。

阳光很暖，空气中漫散着一股老袄的气味。黄了的槐树叶一片片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人们身上，尔后跌落在饭碗里，人们把槐树叶从碗里挑出来，头抬也不抬，继续吃。一片牙碰碗沿儿的唏喽声。

三叔吃光了碗，擦一下嘴巴，迟疑疑地问：“研究（生）出来……怕是大官吧？”

四叔说：“没听戏上唱么，状元。”

绳头停住筷子，眨蒙着眼说：“都研究（生）了，怕是翰林，是翰林。”

骡子郑重其事地说：“国务院，国务院。国务院‘扛’大章哩！”

歪叔小心翼翼地问：“那，都吃些啥哩？”

满仓叔说：“啥？包子油馍胡辣汤呗。”

骡子抢着说：“咱见过，半碗油！”

四叔骂道：“去你娘那脚！人家就吃那？光吃油？油才多少钱一斤？胡咧咧！”

骡子红涨着脖子说：“嗨，你不知，你不知哩。人家那油……高、高级。嗨，人家那油……”

三叔慢悠悠地说：“咱庄，学生门儿里出去仨了。听保魁他娘说，保魁住南京了。说是也占住事儿了，啥子厂管技术……”

骡子又抢着说：“明州，明州分到许昌了。农业局哩。人家那局里光卧车几十辆……”

歪叔说：“没见回来过，没见。”

四叔说：“娶个城里媳妇，各自一家了，还回来啥。”

骡子说：“回来也容易，有卧车呢，‘日儿’就回来了。”

三叔说：“要是没有‘龙麒麟’，怕是仨也出不去……”

天高万里，一碧无云。对面院里的辣椒串钉着一抹刺目的红光，那红光晃晃的，人们的谈话也恍若隔世。一只蜗牛在土墙上爬，持续不断地爬，爬出一片平和。人们脸上也爬着平和。那是一种安谧的叫人遗忘的平和。仿佛天外的事情说说也罢，不说也罢，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于是就没有了时光的流逝。吃光了碗的老人，从土尘尘的老袄里伸出手来，掏烟来吸，烟一缕缕从满是老皱的嘴边飘出来，缓缓淡去。

骡子撂下碗，展了展腰，腰上有蛇一样的东西甩出来。他看见那是一条腰带。腰带黑不黑灰不灰的，可他看见腰带穗儿上拴着两枚铜钱儿……他脑海里立时飘出了一抹红色，那红色穿越时间的浮尘，摇摇地在傍晚的谷场上飘动。他终于记起来了，这就是那条红腰带，当年给六婶带来一顿毒打的红腰带！经过了那个夜晚之后，挂在桑杈上的红腰带就不见了。现在，它却束在骡子的腰上！他望着骡子，骡子脸上已经没有疙瘩了，阳壮的红疙瘩。骡子脸上蒙着一片网状的细皱儿，皱纹里有许多蜂窝样的小孔，看上去像蛛蛛屎。骡子脸上也没有躁气了，话虽依然张狂，眼光却温了许多。骡子没有女人，骡子娶不下女人，骡子却一直偷偷地束着这条不属于他的红腰带。如今腰带上的红已褪尽，成了黑腻腻的布条条，可骡子仍然束着它。在许多个秋夜像水一样漫过之后，他看见骡子束着这条不红了的腰带，眼里有了温柔。

突然，村街里有了轰鸣声。只见五叔慌慌地站在村西瓦腰高声喊：

“来电了，来电了！磨面赶紧来……”

四叔撇撇嘴说：“看慌哩，拾炮样儿！”

在磨面机的轰鸣声中，他重又看到了那个影儿，紫色的影儿，紫影儿蹁蹁地跳着狐步舞……

八

起黄风了。

下午，当他背第三趟的时候，起黄风了。

先是有一股旋风在西边刈过的谷地里旋。旋风很小，陀螺一样转着，有谷草和土尘在陀螺里颠颠地跳，跳着跳着就旋起来了，草叶在旋转的气流中飞起一丈多高，滴溜溜转，忽儿就升起了一股烟柱，黄色的烟柱。那烟柱腾空而起，直刺蓝天！这时候天反而更亮了，芒眼的一刺，两天里像化了似的，就白，就灰，忽拉拉半天云动。一刹时烟柱消失了，西天像罩上了一块暗灰色的大幕，铺天盖地裹过来。接着他听到了乌鸦的叫声。黑压压的“老呱”像机群一样在空中拍打着翅膀，雀儿四下逃飞，秋庄稼唰唰地倒过来，地上的草发出簌簌的响声，只听得“呜”——一声，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时，人就像在大锅里扣着，晕腾腾的。四周仿佛有许多手在拉你拽你扯你推你，不由你不走。往哪里走呢？他勉强睁开一道细缝儿，用力地往地上看，只见地像翻了似的，土一窝一窝地飞起来，荡荡地冲向天空。天是黄的，地是黄的，眼前没有了东西南北，也没有了村庄和田野。起初还有人的惊叫声，后来连人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铺天盖地的稠糊糊的风！在黄风里裹着，人就像晕头鸡一样，跌跌撞撞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仿佛四面都是黄墙，一重一重的黄墙。他立时感到了沉重，豆捆的沉重。他很想把背上的豆捆扔下来，喘口气，可豆捆紧紧地压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黄风挟着豆捆，豆捆压着他，就只有走了，闭着眼走。

风刮着他，汗水腌着他，背上的豆棵越来越沉重。很快，他觉得他是被黄土埋了。他像是在黄土里一沟一沟拱，每迈一步都很艰难。天在哪里，地在哪里，村庄又在哪里呢？人在无奈时就剩下记忆了，他凭着记忆走。他看见娘了，娘笑着向他跑来，一脸黄笑，娘说：“娃，你考中了，考中了！”爹也笑着，一脸黄笑，爹笑着笑着腰就直起来了。村人们也都望着他笑，一村黄墙样的笑。村人说：“考中了，你考中了！”五叔笑得很忸怩，灰黄的忸怩，五叔说：“啥时候盖章言声，你是全县第一名，头名状元！”七爷顿着拐杖说：“咱‘龙麒麟’考上头名了？我来瞅瞅。”七爷脸上带着苍黄的笑。半夜里，睡着睡着，他穿着裤衩子冷不丁从床上跳下来，问：“娘，我考中了么？”娘正给他套被子呢，娘借了几斤新花，正搭夜给他套被褥。娘说：“娃，你考中了，这回真考中了。睡吧。”过一会儿，他又从床上跳下来，傻乎乎地问：“娘，我真考中了？！”娘说：“真考中了，你五叔捎回来的通知，那通知上盖着红匣匣的章，还能有假？睡吧。”七爷又拄着拐杖来了，七爷说：“咱‘龙麒麟’出了头名，说啥也得贺贺呀！”娘说：“七叔，不是恁侄媳妇抠唆。学是考上了，可这学费、还有出门的用项，我正犯愁呢。他爹把架子车都卖了……”七爷说：“愁啥愁？喜还喜不过来呢！这事儿你别管了。该贺喜还得贺喜。村里凑个份子，唱台大戏怕来不及，就玩场电影吧！”五叔站在挑着大幕的场院里讲话，五叔说：“咱村，咱‘龙麒麟’，啊，杨狗剩儿考上了头名……”村人们乱哄哄地说：“金令，金令！都考头名了，还喊人家狗剩儿？”五叔说：“对对对。咱村杨金令考上了头名，咱今黑晌贺喜贺喜！钱是七爷张罗着凑的份子，现在我念念名单：七爷十块，豌豆十块，杨歪八毛，杨满仓一块，杨狗蛋一毛，杨富聚俩鸡蛋折价一毛三，杨欢子五分……”乡政府秘书说：“不吸，不吸。你干啥哩？干啥哩？！”爹举着烟说：“办手续哩。王秘书，俺来给俺娃办手续哩。”王秘书矜持地说：“办啥手续，有啥手续可办？”爹说：“俺，俺娃……”王秘书说：“噢，噢噢，考上大学了。明儿来吧，今儿没空……算啦，算啦，给你办办算啦，拿过来吧。”乡派出所长严肃地说：“干什么，干什么？谁让你进来了？出去出去！”爹说：“俺来办户口哩，给俺娃办户口哩……”乡派出所长说：“哟，考上了？柿树坡哩，听说还是头名……小马，办吧，给他办办。”乡粮所司磅员说：“不吸！差半斤，你这粮还差半斤。掂下来，掂下来！回去背吧。”爹说：“俺在家赀了，秤高高的，咋就不够哪？”司磅员说：“叫你背回去背了，啰嗦啥？”爹说：“你看，俺是柿树坡哩，路远。俺娃考上大学了，日子紧……”司磅员翻翻眼说：“‘龙麒麟’屙金蛋了？算了，半斤就算了。今儿个算你烧高香了，办去吧。”背书包的乡下娃子列队站在“龙麒麟”学校门口，两面破鼓“咚咚”地敲着，敲出一片尿罐声。校长说：“榜样啊，这就是榜样！同学们，好好学习吧！”同学们目光朝着村口，脸上带着灿灿的土黄……

他走不动了，实在是走不动了。身上的汗水像小溪样的顺着屁股沟往下淌，豆捆压在身上火烧火燎的，全身像散了架一样，他一步也不想走了。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突然觉得四周静了，很静很静，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当他慢慢睁开眼的时候，天晴朗朗的，仍是一碧如洗。而眼前呢，竟是一片老坟地！

他很诧异，是遇上鬼打墙了么？怎么走着走着走到坟地里来了。

坟地里很静，一丘一丘的土馒头漫漫地排列着，几棵苍老的古柏默默地散在坟地的四周，一片昔日的纸钱无声地在坟头上飘动。这里是村人长久安歇的地方，一代一代的村人都葬在这里。路走完了，就到这里来了，来这里静静地躺下，身上盖着一抔黄土。坟头上的土已很老迈，在时光里失尽了黄色，只剩下了干乏的灰，在灰色里有铁线草的摇曳。那时候他常常一个人蹲在墓地里割草，一割就是一晌，也不晓得害怕。他记得他还站在老祖爷的坟上撒过尿，白白的尿水“哗哗”地撒在老祖爷的坟头上，老祖爷竟没有罚他，也没有给他托梦，后来他知道害怕了，就再也不敢在第祖坟上撒尿了。望着老祖坟，望着那漫漫延伸开去的土坟头，他仿佛听到了响器的奏鸣，那乐曲缓缓地流向天空，把天空染得更蓝。而同时他似乎又听到了土落在棺材上的“噗噗”声，那声音闷闷的，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太静了，在寂静中他听到了风的絮语，也仿佛是躺着的老人在说话……

拐过坟地，他就看到了阳光下的村舍。村舍在秋阳里燃烧着，亮而明丽。一排排新老瓦屋活脱脱地凸现在眼前，瓦屋的兽头挑着一抹抹芒亮刺眼的光，也仿佛很温和眨着眼。金黄的玉米棒从房上挂到房下，又扯到树的枝枝梢梢，一串串珠帘儿一般闪耀着七彩神光。在矮矮的土墙上，鸡在悠闲地散步，头儿一探一探，唱出朝天的“咯咯”声。村街里有牛车轱辘，撒欢的狗带起一溜土尘尘的烟。在村街中间，房沿上高挂着代销点的幌子，幌子是红纸褙儿做的，一飘一飘地在空中荡着老红，那就是老八开的代销点，卖油盐酱醋，还有日用杂货。代销点门前蹲着晒暖的老人，有娃儿颠颠地跑进去，也有女人晃晃地走出来，女人手里拿着一拐花线，走的很有色彩。在和煦的秋光下，村街里处处洋溢着生的盎然。仿佛那黄风不曾刮过，遮天的黄尘也不曾有过，一切都像是梦，过去了的梦。这使他想起了童年里摇头唱过的俚语：“东西街，南北走，十字路口人咬狗，拿起狗来砸砖头，反被砖头咬一口……”怎么就溜出这么一段呢？他笑了。

天蓝蓝的，蓝天里幻出了一个蓝色的影儿，蓝影儿纤纤柔柔，媚态万千……

九

在谷场上，他又看到了七爷。七爷坐在谷场边的大石磙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他扔下豆捆。他像卸了套的驴一样，歪歪斜斜地立在哪儿，很疲惫地望着七爷。夕照下，七爷的脸呈现出古铜色的迷离。阳光在七爷身边游走，走出一片金色的陈旧。远远的，他就闻到了一股气味，七爷身上的气味，他叫了一声：

“七爷。”

七爷的眼裂开了一条细缝儿，缝儿里有光，光很亮。七爷说：“金令，你要走了，我知道你要走了。”

他心里一震，没有吭声。

七爷的眼重又眯起来，人像是睡去了，七爷八十二岁了，七爷老了，七爷老成了一堆灰。但这堆灰里仍有亮光射出来，亮光在灰里燃烧着，一堆灰就仍然生动，仍然庄严，仍然威风凛凛。他看不出亮光在哪里，可他感觉到了。七爷的旧毡帽上插了一圈自己卷的烟卷，那烟卷是烧纸裹的，像是一根根土黄色的翎羽。自然还有火柴，还有燃火用的一截麻秆。自他记事起，七爷头上的毡帽就是这样的。如今还是这样。那毡帽已陈旧得没有时间的痕迹了，仿佛摸一摸就要灰散，七爷却一直戴着它。七爷坐得很直，七爷八十多岁了仍然坐得很直。往常，七爷腰里总是系着一根草绳，系着草绳的七爷浑身是力。现在七爷不系草绳了，不系草绳的七爷余力犹在，那老袄上仿佛仍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束着，显得很紧凑。离七爷越近，七爷身上的气味就越加的浓烈。那像是玉米吐缨，谷子抽穗儿，高粱扬花，小麦灌浆，豆子孕荚时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又像是陈酿多年，又经过无数次勾兑的柿子酒的气味，还像是燕子屎、雀儿尿、鸽子蛋、兔子毛……杂串的气味。但他觉得这都是不准确的。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一种什么味。

七爷坐北朝南，那架式很像一座老屋。他很快想到了村里的房子，村里的每一座房子几乎都和七爷有关。七爷是匠人，村里的房子都是七爷或七爷的徒弟造的。村人盖房自然要先问七爷。造屋的日子是七爷定的，地基也是七爷方的，用料自然也要按七爷的安排。房子呢，自然都是坐北朝南向。门是双扇的，门环是双的，门闩也是双的，窗户是一左一右，很对称的两方。七爷说不能多，那是“屋眼”，窗户就是“屋眼”，马王爷才三只眼呢！房顶是必有屋脊的，脊上必有兽头，一对兽头。记得有一年，豌豆家的新房是请外村人建的。墙已垒了一半了。七爷带着徒弟从外村回来了。回来后一看没有屋脚，立即让拆了重垒！豌豆爹怕花钱，豌豆爹拱着腰说：“七叔，你看，墙已垒起来了，人马三集的，就算了吧？”七爷不允，七爷黑着脸说：“你打我脸呢？房子不垒屋脚，你是打我脸呢？！”七爷说有屋脚，就得垒屋脚。七爷立时召来徒弟，一分钱不要，一口水不喝，硬是把垒了一半的墙拆了，尔后重扎屋基，一连干了三天，到了还是按“规矩”把房盖起来了。当然，七爷也有不按规矩的时候，那在七爷一生中只有一次，那就是“龙麒麟”……

七爷的嘴动了，七爷仿佛在喃喃自语，可他听不清七爷在说什么。他看见七爷的手缓缓伸进了裤腰，七爷的手在裤腰里摸索着。片刻，拈出一匹肥大的虱子来。七爷那厚厚黑黑的大指甲在阳光里亮了一下，一翻就扪在了石磙上，“砰”的一声，石磙上溅出了碎碎的红光。七爷的血和虱子的血炸在阳光里，炸出了一小片肥硕圆润的黑红！

七爷要告诉他什么呢？他不知道。在他的记忆里，七爷没有女人，七爷一生都未娶过女人。一生都未娶过女人的七爷却从不害病。他不记得七爷什么时候害过病。记得那年刮黄风的时候，七爷正在房上砌瓦呢。黄风把七爷裹了，黄风过后七爷成了黄土猴子，可光脊梁的七爷仍在房上蹲着砌瓦，砌得很从容。后来天落雨了，雨水在七爷的脊梁上亮着一颗颗圆圆的水珠，那水珠把七爷荡满黄尘的脊梁砸印出许多铜钱般的麻点，那麻点慢慢化成一条条细流，直到雨水把身上的土尘冲净，七爷还在蹲着砌瓦，连个嚏喷也没打。

他望着七爷，越看越觉得七爷高深莫测。他甚至觉得七爷身上的气味有很强的穿透力，那气味在阳光里播散着，不但把他泡了，把整个村庄都泡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时又想不出。在时间的烟雾里，他看见七爷门前放着一个小瓦钵。许多年来，那小瓦钵一直在七爷的窗下放着，他不知道那瓦钵是干什么用的。他记得七爷的窗台上总是放着一些碎木头做的“叫吹”，“叫吹”做得很精致，还用染料染了，看上去花花绿绿的，吹起来很响。七爷闲的时候就做这种一吹就响的“叫吹”，做了许多“叫吹”。七爷做的“叫吹”都被村里孩子拿去了，孩子们拿着“叫吹”满街吹，吹出一村哨儿响。吹坏了再来七爷这里拿……于是他脑海里亮了一下，他仿佛听到了“哗哗”的水声，那水声穿过一个个用树叶串起来的日子，明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小瓦钵，七爷门前的小瓦钵，瓦钵里有清亮亮的黄水……

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七爷身上的气味，那说不清的气味，是尿水的气味，“童子尿”！这是七爷的秘密。七爷做“叫吹”来吸引孩子，让孩子尿到瓦钵里，尔后七爷……

七爷从不生病，七爷八十二岁了，七爷八十二岁仍活得很旺。

他听见七爷又说话了。七爷说：“金令，有句话你得记住，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干多大的事儿，你都得记住，你是狗剩儿。啥时候都是狗剩儿。”

七爷说话的声音很低，喃喃的。见他没有吭声，七爷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七爷又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七爷再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七爷，我记住了。”

他望着七爷的手，那手像树枝一样叉巴着，手上皱皮枯枯的，皱皮下凸露着干干的骨节，骨节周围的血管干瘪了。网着一片塌陷下去的黑紫色。可他突然发现七爷的手抖起来了。七爷一开始说话手就抖起来了。七爷的手抖动得十分厉害，那手像得了鸡爪疯一样，颤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当儿，他看见七爷的裤裆湿了！七爷的裤裆处洇出一小片湿黑，很腥很腥的湿黑，那湿黑慢慢润大，尔后有水滴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

七爷依旧坐得很直，坐架很硬，只是那颤抖已从手上传遍全身。在颤抖中七爷重复问他。还是那一句话，还是那三个字，七爷一遍又一遍地问：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七爷，我记住了。”

七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在他回答七爷的时候，他脑海里却钻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儿。那黑影儿一拱一拱地钻出来，像幽灵似的见风就长，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黑衣黑裙黑鞋黑袜，那黑色的扭动令人心荡神移，目不暇接……

十

日西的时候，豌豆来了。

豌豆换了一身新西装，像串亲戚一样，浑身上下崭呱呱的。手里呢，还赫然地提了八匣点心！豌豆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孩子也换了新衣裳，小脸洗得很净。妞妞扎着粉色的糊蝶结，娃儿理了小平头，看上去像是精心打扮后才来的，并且一人还抱着一只大红公鸡！

豌豆一进门就笑着说：“叔、婶，你看，整日价穷忙，也没工夫常来看恁老人家。今儿个，我把恁孙子孙女领来了……”

娘一愣，慌忙迎上去，说：“豌豆，干啥呢？自家人，你这是干啥呢……”

爹也说：“你看，你看……”

豌豆说：“不干啥，来看看恁老人家。俺兄弟呢？”

娘就喊：“金令，金令，你看谁来了？你豆哥来了。老天！还花钱……”

他刚从地里回来，正洗脸呢，也赶忙迎上去说：“豆哥，你这是干啥呢？上屋吧，上屋吧。”

进了屋，豌豆掏出烟来，先给爹敬了一支，又递给他一支，先给爹点了，又给他点，尔后吸着烟说：“兄弟，当着咱叔咱婶的面，说一句打脸的话，我今儿个可是高攀了……柱儿，花儿，快叫‘大大’。”两个抱红公鸡的娃儿齐声叫“大大”。

豌豆说；“兄弟，高攀不高攀吧，今儿个我来了。恁这俩侄瓜子都在‘龙麒麒’读一年级呢，柱儿八岁，花儿七岁，认给你个做干儿干闺女！”

他一听，慌了。原来豆哥是来认干亲呢，要把两个孩子都认给他做干儿！忙说：“豆哥，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豌豆吸着烟说：“礼我是备了，娃子也来了。出门时恁嫂子还说，人家愿不愿呢？我说，咋会不愿呢？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你看着办吧。”说着，就吩咐孩子，“柱儿，花儿，给你‘大大’跪下，磕个头，恁‘大大’，不应声不能起来——”

于是，两个娃儿双双跪在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两个头。接着抑起小脸儿，一声声叫“大大”……

他惊慌失措，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了。他望着孩子的小脸儿，眼前晃晃地出现了一抹粉红。在那抹粉红里，他看见他和童年的豌豆蹲在七婶的窗户下边，悄悄地听七婶的“房”。在满仓叔结婚的那天夜里，他跟豌豆在窗台下整整蹲了半夜，就为了“听房”。那时，两双小眼睛死盯着一个窗洞儿，那窗洞是豌豆用舌头舔破的，只能轮换着独眼看。开初屋里没有声音，蜡吹灭之后就没有声音了，只有一团化不开的墨黑。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有了一声“嗯”。软软柔柔的“嗯”；接着又是一声“嗯”，阴阳壮壮的“嗯”，继尔就听到了床的“吱吜”声……那“吱吜”声叫人分外激动，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激动，那激动一直在他心里藏了许多年。在凉凉的夜气中，豌豆的呼吸粗了，他的呼吸也粗了，就觉得人是很好的东西，很好。那“嗯”声无比的好！在“嗯”声里仿佛有什么升起来了，竟有了一丝庄严。在这“庄严”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笑。第二天割草时浑身是劲，草割得很多，背的时候也不觉得重。床的“吱吜”声使他想到了老鼠，可那不是老鼠，那是一抹粉红，人的粉红。后来人们问他俩“听房”听到了什么，他俩都笑了，红着脸笑了。是呀，没有听到什么，但什么都听到了，不说。那回味曾使许多个割草的日子变得有声有色。再后七婶抱出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粉粉的红肉儿一下子就让人想起了那么一个夜晚。那是一个粉红的夜晚。在一个粉红色的夜里他们听到了一个粉红色的“嗯”声。那时，豌豆常常无缘无故地“嗯”一声，“嗯”得严肃而又庄重……

现在豆哥来了。豆哥领来了两个孩子，带着重礼，说要把孩子认到他的门下，做他的干儿。他说什么呢？童年的豆哥是很重情义的。这会儿豆哥穿上西装了，穿上西装的豆哥非要把儿子认给他……

他上去拉孩子，孩子不起来。他笑着说：“豆哥，豆哥，这是干啥呢，你饶了我吧。”

娘在一旁打圆场说：“豌豆，不是不认，恁兄弟还没成家呢，按规矩说，不全活。怕对孩子们不好哇！”

豌豆说：“婶，全不全我不在乎，我也不迷信。说实话，换换主儿我还不让孩子认呢。我认准俺兄弟了，这两娃儿就认给俺兄弟。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他无法推托，也无法应承，只好说：“豆哥，你看我整年不在家，也帮不上啥忙……”

豌豆说；“兄弟，咱俩好不好？”

他忙说；“好。”

豌豆说：“你放心，我不求你办啥事。这些年恁哥日弄哩也不赖，啥都不缺。孩子认给你，也不图你啥。你常年不在家，娃子认到你门下，这就近一层了。咱叔咱婶有个好好歹歹的，我让娃子们时常来看看，给老人添个乐儿。缺啥少啥我也能过来招呼招呼，家里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要是觉得高攀了，我站起就走！”

他再也无话说了。

娘说：“豌豆，你既然不嫌恁兄弟不全活，我做主了，认下！”娘进耳房里封了两个小红包交给孩子，尔后把孩子拉到怀里：“多好俩娃儿！认下了，我做主，认下了。”

豌豆说：“快叫‘大大’。”

俩娃儿扭过小脸儿，又喊：“大大。”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也就算默认了。说：“豆哥，你出我的洋相呢，还没成家，就俩娃儿了。”

豌豆也喜了，就吩咐娃儿喊“奶奶”，喊“爷”，俩娃儿就连声地叫“爷”，叫“奶奶”，喊得老人们乐滋滋的。

他望着豌豆，豌豆的脸很重，重得叫人看不清。烟雾在豌豆的脸前一缕缕飘散，在烟雾里他看见豌豆的额头上有风割的一道道纹路。虽然穿着崭新的西装，但满脸胡茬子，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倦乏。豌豆的“豆眼”在童年里是很亮的，一眨就是一个“点子”，这会儿他却看不透了，那眼上蒙着烟雾，仿佛很深，井一样深。然而，在深井里却浮游着一种东西，很庄严的一种东西……

娘说：“你豆哥这几年中了，日子是村里头一份。会木匠手艺，还会开小拖……”

豌豆说：“嗨，中啥？给俺兄弟提鞋都提不上。搞了几年运输，领了几天建筑队，又包了个轮窑，湖涂麻缠吧，也弄了俩钱儿，还过得去吧。”

他说：“豆哥，村里人都说你发了。”

豌豆说：“发啥？兄弟，要不是为这俩娃儿，光种地好好孬孬也够吃了。咱吃好吃赖都不要紧，娃们路还长呢……”

他突然觉得豌豆说话的口气很像豌豆爹，罗锅了的豌豆爹，豌豆爹当年说话的口气就是这样的。现在豌豆也当爹了……

豌豆又坐了一会儿，就领着两个孩子去了，临走时，豌豆又是先给爹敬烟，再给他敬烟，说：“你歇吧，兄弟。晚上咱们好好闹闹！”

童年的豌豆去了，现在的豌豆也去了，带走了一抹遥远的粉红。他望着静了的院子，院子里多了两只拴着腿的大红公鸡。公鸡的腿被细麻绳捆着，一蹦一蹦地在院子里觅食儿。

豌豆把孩子认到他的门下了，可他的门在哪里呢？

一个高大如城堡的女人的影儿……

十一

天黑了。天黑之后村街里响起了锣声，有人“咣咣”地敲着锣高声喊；

“打平伙喽！打平伙喽！上河滩打平伙喽……”

随着吆喝，村街里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娃儿们欢呼雀跃，狗也汪汪地跟着叫。娘说：“去吧，金令，去热闹热闹。”

“打平伙”。在童年的日子里，他天天盼着“打平伙”。那时候，一到收获的季节，就有年轻的光棍汉们在村里挨家串，看那家的猪长成了，就悄悄地把猪赶到河滩里，杀了之后才告诉主家：“你家的猪打平伙了，黑晌儿去吃吧。”主家听了，也就笑笑，骂一声：“鳖儿！我说咋听不见猪叫呢。”猪杀了，就在沙滩里点上火，在大锅里煮，撒一些盐，再搞些水酒，一村人都去吃，吃一嘴油！那场面是很热闹的。当然不是白吃。每回打平伙，哪怕只吃过一口肉，喝过一口汤的，秋后都要按市价给钱，钱是平摊，人头一份。若是没钱，也要拿去二斗粮食，不让主家吃亏。这风俗很古老，是上辈人传下来的。记得那时候，一听说“打平伙”，他中午饭都不吃，早早地就跑到河滩里等着，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篝火点起……

然而，今日已非昔日，他不想去了。

这时，就听见院外有人喊：“金令，走哇。七爷请你去呢。今儿个不平摊，是吃大户，豌豆出钱，杀了口三百斤的大猪！快去吧，火都点着了！”

娘说：“去吧，好几年都不兴了。去玩玩，别扫了大伙的兴。”

他迟疑着，没有站起来。

不一会儿，就又有人来叫了：“金令，你得去呀，七爷让你去呢。七爷说，你务必得去……”

他只好应声说：“好，你们头前走，我去。”

他拖延着，一直到村街静了，再听不到脚步声了，他才出了家门。夜已黑得模糊了，村街里一片灰黑色的朦胧。在朦胧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踏出老牛的咀嚼和虫儿的鸣叫。瓦屋的兽头黑得狰狞，狰狞里又蕴着几分厚道。土墙灰得斑驳，斑驳里藏着几许温情。树木的枝条在夜空里斜叉着，花黑着一片恬然的宁静。夜空里有星儿碎闪，没有月亮，月亮钻到云层里去了，汪着一块灰灰的苍白。风凉得烫脸，带着一股沁人的烧豆杆的气味。他听见他的心怦怦跳着，像兔儿一样跳着。在家乡里走夜路，他不知道心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厉害。夜的苍穹很大，无边的大。在夜的苍穹里人成了一小团墨黑，很安全的墨黑。夜把你藏了，夜给了你从容和随意。这种墨化了的乡村夜路不由叫人喜悦！

上了河堤，颖河就在眼前了。颖河缓缓地流着，这是一种没有响声的流动，水已是很小了，泛着淡淡的青色。皱着绸布一样的纹儿。记得童年里他常在这条河里洗澡，夏天水涨得很大，浪花儿总咬他的小屁股，他就一次又一次地从河堤上往下跳，溅碎一河白浪……夜仿佛亮了些，月芽儿在水里漂出一只小小的牙船，牙船荡荡的，一起一伏地在水纹里波动。细看时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曲暗红的缓流。苇荡里红光四起，芦苇的下半部铁黑，上半部却挑着一片猩红，那猩红随风摇曳，摇出一湾血，苇荡旁边是三堆燃烧着的篝火，火光冲天而起，烧红的豆荚像红色的羽毛一片片飞上夜空。篝火周围是墙一样的人脸，人脸很厚，柿饼一样红着。那就是“打平伙”的村人了。村人们在火光的映照下头挨头，脸贴脸地围着一口大锅，大锅里冒着暄天的热气，猪肉的香气溢向四野！在猪肉的香气里他听见了村人的笑骂声和汉子们的吼叫！有人唱了，野唱，一声声炸破咙喉：

日一个昏天黑地，

日一个小虫叨米，

日一个四脚爬叉，

日一个稀哩哗啦！

日一个石磙圆周周，

日一条扁担九尺九，

日一张木犁沟沟里走，

日一块红亮的小肉肉儿！

日一个花花儿天，

日一个花花儿地，

日一个楼瓦雪片万担米，

日一个龙子龙孙坐龙椅！

汉子们那阳壮的野吼震动了整个苇荡。在火光中，红色的芦苇随着“日日”的唱一浪一浪起伏，仿佛整个河滩都燃烧起来！那憋足气的人脸举着一张张大嘴巴，铺天盖地都是嗷嗷的叫声……

夜也显得亮了，一钩新月挂在天上，星儿齐齐眨眼。他看见七爷了。七爷在火堆旁的空地上坐着。他看不见七爷坐的什么，七爷像是悬空而坐，七爷遍体红光，鹤发童颜，看上去不像人。七爷身子周围游动着一串金光闪闪的火星儿，在火星儿里，七爷仿佛在缓缓上升，神人一般地上升。七爷仍然坐得很直。

他也看见豌豆了。掌锅的是豌豆。豌豆没有穿西装，豌豆穿的土褂儿。穿土布褂子的豌豆站在冒着热气的大锅旁高声叫道：“七爷，肉熟了！”

就听七爷叫道：“酒倒上！”于是开代销点的老八慌忙把酒坛打开，拿出一摞子碗来斟酒。人们也气势势地跟着喊：“倒酒！倒酒！”

在一片嚷嚷声中，七爷又喊：“金令呢？金令来了没有？”

汉子们也炸开喉咙吆喝：“金令，吃头块肉了……”茫茫四野齐声回应：“吃头块肉了，吃头块肉了……”

吃头块肉，是多大的尊崇和荣耀啊！那头块方肉，一向是德高望重，给村人们办过大事出过大力的人才有资格吃的。他有什么资格吃头块肉呢？他不配吃，他不配呀！他望着墙一样的乡人，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不由一步步退去。

在火光中，他看见簇动拥挤的人头像林子一样竖着；他看见人脸一层一层地红亮；他看见一张张阔大的嘴巴在肉锅前高举，他看见豌豆用长勺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人们的头，人们潮水一般地后退，尔后又浪花般的前涌，他听见女人的尖叫声像鸟儿一样飞出，扑楞楞进了苇荡，继尔是一片哄然的大笑！他看见敝着怀的女人在笑声中拥出一束金红，他看见娃子们在娘的怀里偶然长大，长伸着一只只红红的手……

当豌豆把头块方肉挑到木桌上时，他看见人们突然静下来了。没有人再动了，谁也不动。有人飞快地跑上回村的路，一路唤着：“金令，金令……”村人们静静地等候着，一张张脸上都带着庄严、肃穆的神情。

这时候，他忽然抖动起来了，浑身像筛糠似的抖。就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他终究是要走的。他该走了。这一步也许就不再回来了……

乡人哪，乡人！

望着一片诚挚的乡人，望着生他养他的热土，望着再次给予他生命的田野、河流、村庄……他膝盖一软，扑咚一声跪了下来，在黑暗中，他扑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已无话可说，只有一行行热泪……

尔后，他转身走去。黑夜拥着他，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小小吉兆村

一

村子里静静的。

下地的似乎又照常下地了，偶尔有拿簸箕的女人在村里走过，也是匆匆忙忙，只有鸡们、猪们在悠闲地撒欢。间或，从田野上传来灰驴的一两声叫，淡远而悠长，仿佛扯着日影儿慢慢移……

然而，这平静又有些让人不安。要细细听，在庄稼人的院落里，这儿、那儿会有窃窃私语；而在那一堵土墙的后边，高大瓦屋的窗棂处，或是双扇老式大门的缝缝里，也正有一双双眼睛在窥探。这私语和目光，又分明是冲着村中那三间新式平房去的。

这三间新式平房是山根年初才盖的，在村里虽数不上头一份，倒也称得上气派：大窗明玻璃，比一般房子整整高了三尺。只是院墙还没打起，灶屋是旧的，院里还不曾看到女人呆过的迹像。明白人一下子就会看出，主人的好时光刚刚开始。

可此刻，这三间新式平房的主人——山根，却呆呆地蹲在院子里，那神情象是一只被打蔫了的狼。五尺高的汉子哟，就那么缩成鳖样的一团，两只大手用力地揪着头发，脸色乌青，眼神木滞，透着吓人的死光。谁看到这样的目光，谁心里就会不由得打寒颤：他才二十六岁呀！

邻家那只芦花大公鸡已经是第三次在他面前挑衅了。它探探头，往前挪一步，再探探头，又挪一步，眼看已接近邻家端来的那碗饭了，他还是一动不动。鸡犹豫了，要不要再跨一步呢？这人平日是很厉害的，他踢过它。那天，当它勇敢地登上了灶屋的锅沿，瞧他那傲气劲：“等着吧，会有人收拾你！”——他指的是女人。当然，治家的女人比他还狠，可他还没有女人。那么……鸡展展翅，终于又勇敢地跨前一步，虽有几分惊乍，嘴，已经伸到碗里去了……

山根完了。

当村里人都开始做发家梦的时候，山根已在脑海里给自己美美地画了一幅“蓝图”。当然那不是吃穿不愁、囤满囤流的“小康”，而是在不久的将来，当当那“山根公司”的经理。山根是硬性人，他不咋咋乎乎地吹，只暗暗在心里攒劲。这个当过三年汽车兵、有着高中文化程度的乡下娃子的计划，应该说是很周密的。当他经过复员后的三年苦干，终于摆脱了一切拖累（体面地埋葬了在床上瘫了七年的老娘，又翻盖了三间平房），待无牵无挂之后，才开始展劲的，他看准了跑运输的利，于是便倾家、举债买了台七吨的大“江淮”车，并且立即与五家砖瓦窑订了送煤的合同。他算过了，只要跑上一年，债就能全部还上。那末，再跑一年呢？

这娃子太狠了，挣钱不要命。为了还债，车买回来的第三天，在村里人还没有求他捎脚的时候，他便在家门口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凡本村人乘车，不论远近亲疏，十五里地一角；外村人乘车，十五里地两角。这一下就把乡亲们得罪完了。本乡本土的，一个庄里住着，捎个脚还要拿钱？咋不截路去呢！嘴厉的女人竟然在背后咒他：“好得车开沟里，栽死他！”这还不算，村里有些好事的女人要张罗着给他说媒。让他开车送，他竟说：“这油钱谁掏？”女人们的嘴也是够一份的：“那你打光棍吧，山根。”他傲哟：“女人，总有一天叫她们找上门来！”还有一回，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在东头场里干活的人都嚷着叫他停停，好坐上“抖抖”。谁知，他高高地坐在“司机楼楼”里，不喊倒还慢慢开，一听吆喝，便加大油门，把车开得飞风一般，扬了人们一脸灰。

他一心奔“钱”，一心奔“钱”，三顿饭常常只吃一顿，渴了喝口凉水，饥了啃块干馍。上方山拉煤，人家一天跑一趟，他一天跑三趟，昼夜不息。那眼熬得像血葫芦一般！人们见了，都以为他挣钱挣疯了。

终于，在七天之后的夜里，车眼看要进村了他却头一晕，在下岗拐弯的时候跌进了南北潭——七丈深的南北潭。幸亏他没关车窗，人被甩出来了……

一声喧天的巨浪埋葬了他那宏伟的“蓝图”。一个乡下娃子人生的第一次冒险彻底失败了。真惨哪！

车完了，可那借了近两万元的债将怎么还呢？两万元，一个吓人的数目，又有谁能够解救他呢？

山根就那么在院里蹲着，不管谁来劝，不管谁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阳光下，那咬破的厚嘴唇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使他显得分外狰狞。

不会再有人借给他钱了。他面前似乎只有三条路：上吊；逃走；扛长工。要说扛长工，如果按村里窑上“吉老板”给的工钱算（这工钱不算低，可他连这一条路也堵死了），他需要二十年才能把帐还清。二十年，一生最好的时光，都要用在还债上。

后院那信主的“老姑奶奶”又在祈祷了。一生都没嫁出去的“老姑奶奶”打从信了主，不但逢五做“礼拜”，还天天哑着喉咙唱，声音低沉缓重，像纺线的花絮一样时断时续，唱得人心灰：“嗨嗨米呀……嗨嗨兔……”山根，山根，有的时候，人是不是也得信信这命？

二

兆成老汉有一点点信。

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就觉得不顺当。正耙地哩，套绳断了一股，刚接好套，那借来的灰驴却又脱缰跑了，累得他呼呼哧哧一直撵到村西窑上才“吁”住。待他抓住缰，狠狠地抽了灰驴一鞭，忽听见有人叫他“兆成，兆成……”

一听是吉昌林——“吉成板”的声音，他忙抬起头问：“啥？啥事？”

当上窑老板的吉昌林远远站在窑上，正威风凛凛地招呼他的工人背砖出窑，手一挥一挥的，嗓门也格外响：“山根那娃子，嗨！”

一听这音儿，兆成老汉更慌。他拴了灰驴，急急地凑过去问：“山根出啥事了？”

“去吧，去吧。爷儿们，去劝劝他，我这会儿不得空。”吉昌林皱着眉头说。

“咋啦？到底咋啦？”兆成老汉像是一下子被甩到云彩眼儿里去了，愣愣地瞪着眼问。

“唉，车翻到南北潭里了……”吉昌林沉重地叹了口气。那神情，就像他的轮窑塌了一样。

这一句犹如五雷轰顶！兆成老汉顿时懵了头。他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走了半截，又忽地折回来，急头怪脑地朝地上跺了两脚，又忽地折回去走。心里一个劲叫：天爷！天爷！

三个月前，老实厚道的兆成老汉把一生积蓄的三千块钱借给了山根。这钱原是盖房用的。山根借钱的时候曾答应过他，待年底赚过本来，给兆成老汉拉三车煤，不要运费。他的心劲不高，盖三间坐地小瓦屋，用煤换砖当然便宜些。过日子，不都是提着心劲往上走吗！

兆成老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来到山根房前的时候，他抬头看看那半截子土墙，咂咂嘴，怔怔神儿，又往前走，勾着头一步步走回家去。进屋蹲下来，一连吸了三袋烟。

吸过烟之后，他想：这娃子心性太高，会不会一下子想到绝路上去？这念头吓了他一跳！于是，又慌慌地从家里走出来，朝山根家奔去。远远，当他又看见山根家那半截土院墙的时候，站住了，又是蹲下来吸了三袋烟，才缓缓地站起，弓着老腰往山根家走，走得很慢。

在这个世界上，做人不是很难吗？他活过六十四个年头了，他知道做人难。可他那三千块挣哩老不容易呀！那里一滴血一滴汗地换，一口一口地省……可还得做人，还得做人，既然是个人……

进了院子，山根翻开眼看看他，没有吭声。他也没有吭声。就又蹲下来，默默地吸旱烟，吸了两口，又把手伸进怀里，摸摸索索地掏，久久，摸出平日见乡干部才掏的纸烟来，哆嗦着手递给山根。山根接过来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这会儿，兆成老汉开腔了：“娃子，你可不能往绝路上想啊！你放心，我不问你要钱。这种时候，我不能问你要钱。你……想想办法吧。”

山根的嘴角痉挛地抽搐了一下，笑了。那惨然冰冷的笑使兆成老汉一阵脸红，又一阵心悸。他低头看看那被鸡们啄得“麻坑”点点的饭碗，又望望远处那一缕一缕的还未散尽的炊烟，嗫嚅了半晌才说：“找找吉老板吧。娃，低低头，咱低低头。如今只有他了……”

山根还是不说话。那惨冷的笑依旧挂在脸上，像止不住似地机械地抽动着面部神经，显得恶狠狠的。

兆成老汉不忍再看山根那张“灰”了的脸，忙说：“娃，我去，我去。”说着，他长长地叹口气，脚步迟疑疑地迈着，待出了院了，才腾腾地加快了脚步。又走，又折，心乱得像一窝麻。最后把孙子毛头叫了过来，低声吩咐说：“毛头，你看住山根，只要他进屋一关门，就赶紧叫我。听见了？”

五岁的毛头顺从地点点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了那堵矮墙的后边。可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一会儿探头看看，一会儿又看看，待瞅过几回，便怯怯地溜到墙边喊：“山叔，我去玩哩，你可别关门！”

“噗嗒”，一颗泪珠从山根眼里滚了出来。

三

乡农贷员兆保立是吉兆村第一个过“城市生活”的人。

他原是很瘦很瘦，尖尖的一个脸儿，眉眼上也看不出福相来。那时候，他有什么办法呢？家里，一个病怏怏的懒女人拖着三个娃，日子总是过得很艰难，又总是欠着队里什么，每到年底，也总要请客才能免去那拖欠了很久的公债。一个月四十二元的工资实在是不抵用的，好在“大锅”里搅混，厚道的庄稼人也就不说什么。

可是，终于有一日，人们见他从乡里回来的时候哼着梆子戏，那破烂的自行车竟也换成了新“飞鸽”，后来，常有人请他喝酒，两只眼总是醉眯眯的。再后，就跟城里人一般模样了，每天早上照例是一磅鲜牛奶外加两个荷包蛋。那奶是外村人送的，并不像城里人那样排在街口傻等。饭后呢，也学城里人去“散步”，去呼吸那“新鲜空气”。这“锻炼”也是太阳老高老高才开始，背着手围村走一圈间或也认真地甩甩胳膊，呼呼，吸吸，兜里还一准装着“小戏匣子”随他唱。就这么天天锻炼，猴瘦的兆保立竟然一日日胖起来了，不但脸色红润，尖下巴也成了双的，打一个肉乎乎的褶儿。

每当他“散步”到窑场的时候，要是吉昌林在，他定要喊上一句“早啊，支书大老板！”

吉昌林也准定要回他一句：“财神，到底是吃官饭的哇！”

于是，你笑，我笑，拿烟来吸。他承认他没有吉昌林本事大，可他很快就要挤进这个行列了。

然而，这天早上，吉昌林那阔脸大嘴巴上并没有带笑，而是很沉重地说：“财神，我先给你说，一个庄里住着，和尚不亲帽儿亲。你可不能逼着要债，你得帮他。山根出事了……”

兆保立听到山根倒楣的消息，微微怔了一下，既然笑着，也就笑下去，并不曾变色。只伸手掏烟来吸，恰恰又没带烟，遗憾地把手放下，那手抖抖地。

吉昌林递过烟来，正神正色地说：“保立，你说啥也得缓缓，人到难处了，咱不能再落井下石。”

兆保立看看吉昌林：“咱能干那事儿？可这，这这……是公款哪！”

“嗨！”吉昌林摇摇头，“是呀，公款。”

“唉，这娃……”兆保立咂咂嘴，又咂咂嘴。

分手之后，兆保立又继续“散步”了。他硬撑着往前走，竭力做出平静的样了，身上却已经出汗了。

太阳斜上了东岗，虽不十分暴烈，倒也透出几分焦躁。远处的杨树上有知了在叫，长久不歇地聒噪着，很刺耳……

也是年初，他挪用了信用社的无息贷款一万元，借给了买车的山根。当然，这钱不是白借的，一万元贷款，他只给了山根九千做为月息一分开，他先扣了一年的利钱。山根那会儿急用钱，也就认了，这事只有天知，地知。

说来，他原也不曾想到，一个过去被人看不起的农贷员竟也会有权，而且这权也是可以当钱使的。自从允许个体户贷款，他的运气也就跟着来了。是呀，政策好了，他也沾了这好政策的“光”。急用钱的户很多，“烧香磕头”的也就来了。“敬”的人多，自然也就成了“神”。神是“香火”熏出来的。连他自己也不晓得究竟是哪一日开始被人敬重的。他虽是一个小小的、月工资仅有四十二元的农贷员，可日子过得并不比那些有名气的万元户差。他总是很忙，常常在这家喝了酒，又赶到那家去。人们也敬重这“忙”，身价也就一日日抬起来了。“财神”哟，他是“财神”，人们都这样叫。他就越发地胆大，越发地敢干。酒醒一醒的时候，他也想想久远的将来，做事自然就谨慎些。不过，他还从未出过漏子。有那么多人要干事，要发家，要展本事，也就捎带着把他“养”起来了。

可是，山根出事了，狗急还跳墙呢，人要是逼急了，那可啥事都干得出来。万一山根还不起债，闹到法院去，这事儿不就露馅了吗？要是，要是在这娃子身上栽了，他这一辈子可就完了！不能完哪，他这好“日月”虽然来得容易，可也不能白白失去。他胖了，肚皮上有油了，有了敬了。他那女人，他那娃子，也都打扮得鲜鲜亮亮地人前走人前站了。

天很蓝，白云在悠悠地飘，田野里展现着无边的绿，村子上空的炊烟还未散尽，袅袅地在庄稼院的四周荡着。一时间，叫人觉得那有吃、有穿、有钱花、有人敬的日月是那样地可恋。

当兆保立来到山根家那堵土墙边的时候，脸上的汗已经擦干，制服上的扣子已经系好，主意也想出来了。

一进院，他就哭丧着脸说：“兄弟，恁哥不是埋怨你，这几万块钱的物件能儿戏吗？借款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这是公款，恁哥一个农贷员，头皮老薄呀！”

山根翻开眼皮看看他，又闭上了。

兆保立蹲下来，往前凑凑，声音低了些：“唉，既然到了这一步，咱好点子、孬点子都得想。反正这一万是公款，你得想法叫我捂住。”

山根没有睁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蹙得叫人心里发紧。

“山根，别愁。恁哥能难为你？这事是不小，可事大事小……”兆保立又往前凑了凑，分外关切地望着山根，话到半截，却咽了。喉咙里还长着一个“跑”，他多想喊出来呀！可他不说，叫人想。他不怕跑，人只要一跑，无论是死是活，就没有他的事了。这边有“保人”顶着呢，叫那不知内情的保人去顶黑锅吧！

山根微微地动了动眼皮，似乎听出了点什么。

兆保立还是不放心，继续“点化”说：“就这吧，兄弟，你是明白人，用不着恁哥多说。咱三天为期，三天以里你想个了结的办法。恁哥不难为你。这年头……”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在手里捏了捏，放在了山根的手里，拍拍他，又拍拍他。

这两“拍”似有千斤的份量，山根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两张崭新的十元票滑落在地上。兆保立赶忙拾起来，又硬塞在山根手里，用十二万分恳切的口气说：“兄弟，老少。我这几天手紧，实在不够意思。你，再想想……”

凭心，他实在不愿看山根那张乌青乌青的脸。这娃子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头，他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这也叫一辈子呀！唉，他虽可怜山根，可他更可怜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日月，难道让人家去享？难道叫他去装傻蹲监狱吗？那可万万不能！他得精心保护好这能当钱使的“权”。他费了多少心机呀！

跑吧。跑吧。远走高飞吧！

四

现在的人，谁是傻子呢？

山根的远房嫂子李喜花听到这倒楣的消息之后，赶忙打发儿子把男人从地里叫回来，关上门召开了家庭“紧急会议”。

这是个精明的女人。人长得不算秀气，眼皮是双的，走路带一阵溜溜的风，那薄薄的嘴唇常常抿着，笑也会笑，狠也会狠。在嫁人之前，她曾为两个娘家兄弟赢得了两份很厚的见面礼和一处小小的宅院。她是把男家掏空之后才嫁过来的。出“门”前，她又为两个不中用的娘家兄弟尽了最后一份力，撇下了所有的嫁妆，就那么光光地一个人来了。可她决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花瓶”，在嫁到吉兆村不久的时光里，她很快地以做事的干练和持家的能为在家中占了统治地位。男人的懦弱，更衬出了她的能干，就是盘“窝”的蜘蛛也不比她更强些。为了这不中用的男人，为了刚刚上学的孩子，为了这个家，她使出了全部的智慧和心力。这是个为那些不中用的男人打天下的女人哟！

现在，在这个小小的“家庭会议”上，她的绞尽脑汁的思考更是叫人赞叹和吃惊。她想：做为本家一姓的亲戚，首先，这时候不能要帐，一要帐人家会说你太短。其次，得赶紧摸清山根手里还有多少钱，有没有还帐的能力。要是没钱还帐，房子千万不能叫别家弄了去。那三间平房正好在她家屋后，地势好，可以搞个“二进院”。为实现这“二进院”的计划，不能强逼，也不能傻等，得想办法叫山根自己吐口，把房子暂时先抵上。只要他说过话，别家就不能争。她表哥在县公安局干事，不怕动武。

当她细细地对男人说出这一切之后，马上吩咐男人在家候着，一有风吹草动就骑车往县公安局跑。接着又打发七岁的儿子小虎去学校请假一天，回来趴房后窗户那儿监视山根的动静，千万不能叫他跑了。人一跑，怕就争不过公家了。

男人嗫嚅着想说句什么，喜花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想必你这三千块钱来哩老容易！”

男人不吭了。一个怕老婆的汉子在家里是没有地位的，只好又闷闷蹲下。

待一切吩咐了，李喜花麻利地从锅里盛了碗热汤，又卷了两张夹菜的烙馍，一阵风儿似地朝山根家走去。

一拐进院，她就高声说：“山根，吃饭。就是天塌下来，咱也得吃饭。”

山根抬起头，看看端着饭碗的远房嫂子，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喊声“嫂”，却没有喊出来。

喜花把饭放到山根面前，轻声叹口气，说：“听说信儿，恁哥就打发小虎去地里喊我回来做饭。他怕你一时想不开，伤了身子……”说着，眼里湿湿的掉了两滴泪。

“嫂，我……”山根呜咽了，在亲人面前，一股热流直冲喉管。他想哭，他想喊，他想撞墙。他恨自己不争气哟，老不争气。

喜花递过一双筷子，软言细语地劝道：“山根，咱是亲一窝呀，能不管你吗？有恁嫂吃哩，就有你吃哩。咱不就这几家近亲吗？刚才恁哥说见‘财神’来了，你别理他。咱欠哩是公款，拖一天是一天，他还能把谁吃了？”说着说着，她忽然扬起脆亮的嗓音儿，站院里高声骂起来，“兆成老鳖孙也不是好东西，眼皮恁浅！咋？俺兄弟欠不起那几个钱？真短见哪，一听说出事可跑来了。咋不栽断他那腿哩？咋不磕碎他那牙哩？”又回头对山根说，“兄弟，吃！你吃饭。”

山根看看，看看，又把筷子放下了。“嫂，我，我真咽不下去……”

“山根，你哪怕吃一口哩，也是恁嫂一份心意。听话，别往心里搁。”喜花脸一嗔，把馍硬塞在山根手里。

山根在本家嫂子那关注的目光下，勉强把馍举到嘴边，却又放下了。那纵是猴头燕窝他也吃不下去的。

“山根，东山日头不是还有一大垛吗，咱慢慢来。恁嫂这一头总不逼你吧？要是手里有俩钱，咱就先拣那要哩急的户抵上。要是真没钱，咱挺着。”喜花慢慢地开导他，话语里透着女人特有的柔情和自家亲人的关切。

当着这贴己的亲人，山根眼里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硬汉子终于说话了：“嫂，我这一辈子怕是完了……”

“唉，山根，”喜花跟着叹了一口气，“到这一步了，咱就不说恁远，先顾眼前吧。兆成那老鳖孙要是再来，你就对他说，别打房子哩主意，那房子是借俺嫂子的钱盖哩，看他还咋说。”

山根慢慢抬起头，木然地望着远房嫂子那挺受看的脸，久久，久久……

李喜花讪讪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伸手拍拍山根身上溅的泥点，低着头说：“兄弟，要是馍咽不下去，你就喝口汤。你出事了，恁嫂心里也不好受哇！”说着，不知怎地，竟“呜呜”地哭起来。

五

山根，你是汉子吗？堂堂的五尺汉，就这么蹲着，像鳖一样，等人家找上门来？

你说什么，你还有什么可说？

你的计划不是很周密吗，你不是要一步一步来吗，你不是说你要干个样儿让他们瞧瞧吗，蛋哪！三天前你还坐在“司机楼”里唱《军港的夜》呢。

那时你多兴啊！你觉得你是吉兆村的第一个强人，没有人能胜过你，连赫赫有名的吉昌林，你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你只想着你那“未来的公司”——“山根公司”，一个庞大的车队，一个叫姑娘们羡慕的“经理”。你甚至还私下看中了一个姑娘，在禹县东关卖茶的姑娘。你每次走到那儿都要鸣一鸣喇叭，于是，她就会抬起头来，笑一笑。那笑多甜哪！可你还没有给她说过一句话，你只是暗暗地在心里记住她。她是你的人了，你这样想，总有一天你会带着整个车队来接她。你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汗水，还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到那时候，你将是吉兆村第一个娶城里姑娘的汉子。

你红眼了。你想把这一切尽快挣到手。你还想叫吉兆村的老辈人瞧瞧你的本事。你料定你这一百多斤是不会垮的，你拼上了，一连七天七夜……恨不能一下子把债还上。

是哩，你不怕得罪人，要干事就不能怕得罪人。可你太狠了，当村里爷儿们求你办事的时候，你没说过一句好话，你也没让他们占过你一分钱的便宜，连顺路进城的都被你扣下一角路钱来。至于那些想用汽车送粪的亲戚，你张嘴就要一百元，把他们吓得咧嘴。可你也想过，创业的时候，要狠一点，亲爹也不能客气。等将来干出样子，你要大大方方地给村里爷儿们办件好事。这会儿就让人骂吧。可是，你料定会有这一天吗？

现在，你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就是把你的骨头榨出油来也还不了债。败了，你得承认你败了，没有人扶你，你再也站不起来了。到这会儿你才明白，一个人是干不了大事的。在吉兆村，你一个人注定不行。

人得罪了那么多，谁还会帮你呢？

山根，别再指望了，谁也别指望。既然你是汉子，那就站起来吧，站起来。再看看这天，多蓝的天，这云，多白的云，这院落，还没住进女人的院落，这好日子不是你的了。你个笨蛋，你个狗日的！咽下一口血，你认了吧。

可你这口热血难咽。你是老不服，老不服哇！你能再有一次机会，仅一次……

六

快到晌午的时候，吉兆村最有权威也最有力量的人物走出来了。他，就是昔日被人称做“铁旗杆”、而今又被人叫做“吉老板”的吉昌林。当他那铁塔一般的身量、那响亮的咳喇声一出现在村街上，善良而又无能为力的村民们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山根有救了。

吉昌林这个名字，在别处也许并不那么显眼，可在小小的吉兆村，却是万万不可小觑的。十八年了，这位“铁旗杆”整整在吉兆村竖了十八年，至今还稳稳地站着，没有谁能够扳倒他。当干部吃香的那些年，人家是大队支书；这会儿干部不那么吃香了，人家又用最低的价包了大队的“轮窑”。人物呀！人家真是人物。过去的时候，那窑总也赔钱，总也赔钱，像是填不满的老鼠窟窿。可一到人家手里，没添一件像样的机器，也没怎么管理，只凭那一声响亮的吆喝，便开始大把大把地捞“票”了。他有买化肥的指标，有分好地的权力，有叫人多生一个娃不罚款的办法，还有划分宅基地的权……话得说回来，一个立了十八年都没倒下的角色，吉昌林的豪爽大度也是出名的。只要求到他的门下，只要有人喊声：“昌叔，我没办法了。”他哈哈一笑，事儿就办了。不管你这人有用还是没用，他都会帮忙。即使是傻子来求他，他也不慢待，常常叫人感激得下泪。吉兆村有多少人欠他的情啊！乡里，县上，甚至地区，都有替他办事的朋友，连这些朋友也都一个个欠着他什么。可也得记住，你不能捣他的蛋，要是想和他作对，那么，除非你离开这块土地。不然，总会有些事情的。总有。现在，他虽然屈尊当了副支书，可他抓住了这能赚钱的轮窑，不动手就成了十万元户。“铁旗杆”依旧是铁旗杆。只要他想管，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天地狭小的吉兆村，出了这么一位“福星”，不也是人们的造化吗？

吉昌林还像往常那样披着涤卡褂子，胸脯挺着，两手背着，摆动的衣袖忽悠忽悠地扇着，踏在地上的脚步是坚定而有力的。那阔方的脸庞，那宽大的额头，那富态的鼻子，还有那透着长者的威严的目光，无不给人以沉着老练的感觉。他的威风不是摆出来的，而是自自然然带出来的。

从地里回来的庄稼人，远远地就吆着牲口站下，和他打招呼，“昌叔，昌叔”地喊；走到门前的，更是谦恭地邀他上家吃饭，虽知道他不会去，也是要让一让的。他一路走来，响亮地应着，打一个“嗯”声。他走，日影儿也跟着他走，仿佛要把一块很大的荫凉带到山根家去。善良的庄稼院的女人也都在关注着这一幕，借了喊娃儿的工夫探头来看。至于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娃子，任谁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跟在吉昌林身后的年轻人叫吉学文，他三个月前刚刚从部队复员回来。人长得很单，脸稍稍白净些，浓眉下一双细眼，点漆一般亮。只脸庞娃气，常常又抹一点雪花膏让人闻见，总也摆不起成人的架势。平日里，他老穿那件印有“人民炮兵”的白背心，下边又是宽荡荡的绿军裤，走起来两只胳膊还一甩一甩迈正步，似叫人想起他在队伍上的英武，也曾叫村里那些早已不再对复员兵感兴趣的姑娘们笑话。可他不觉，仍还是这样穿，这样走。有一阵子，他还大白天端着衣服到南北潭去洗，借机和那些姑娘们说几句话，谈谈部队上的事情。渐渐，就传出他想自己找对象的风声，便很有一些人看不起。可吉昌林偏偏挑上了他，他当支书了，现在是吉兆村的第一号人物。不过，他仅仅是才当上一个月的支书，村里人并不看重。谁都知道，他是配班子的时候，凭年轻才“化”进去的。论权论势，吉兆村还是得吉昌林说了算。即使这娃子有一日成了气候，他也得不到什么了。凡是能分的，在吉昌林当支书的时候就全部分下去了。连水渠上的砖也是一截一截地扒着分的，集体是个空壳子，他当支书只有落骂的份。至于定盘子的事情，谅他那嫩肩膀也挑不起。这不，像尾巴一样跟在吉昌林后边，来是来了，又能济什么事呢？

将近山根家院墙的时候，吉昌林慢下来，掏火点烟来吸，让年轻的新支书走到前边去。这谦让分明是有意的，让人看出前任支书的宽怀和大度。吉学文似也觉出，慌忙让步，被他一掌拍进去了。

院里弥漫着热辣辣的愁。山根蹲着。兆成老汉竟又来蹲着，多皱的印堂上亮亮地红了一块，亮中浸着愧色。面前的地上，烟灰磕了一坨一坨。老汉一望见那晃进来的高大身影儿，忙弓身欠起，嘴角处斜斜地扯起一线喜：“山根，恁昌林叔来了……”

吉昌林接过话头，用气恼和同情的口气说：“山根，你这娃子！嗨……给支书说说，支书来了。”

山根却像聋了似的，厚嘴唇紧紧地闭着，眼死死地望着脚下那一小方地，不肯抬头。

吉昌林耸耸那披着的涤卡褂，来回挪动着，院里随即响起震人的“夯子步”，叫人觉出那扎实的力量。尔后，他站下来，定定地望着山根，以长辈的口气说：“山根，你给支书说说嘛！这不丢人，你娃子也别硬撑了。”

兆成老汉愣了，这是怎么了？吉昌林没有当众拍胸脯，也没有哈哈一笑，不当回事，而是把那嫩娃子往前边推。若在平常，他决不会这样。他会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会脸一沉，高声地熊你为啥不来找他。可今天，他却反常了。

新支书吉学文是刚从乡政府开完会赶来的。他挠挠头，一时不知说啥才好，很窘。他想说，山根，你得振作起来。可怎样才能使山根“振作”呢？他想说，山根，大家会帮你的。可怎么叫大家帮他呢？集体没有一分钱，连干部的补贴都是群众摊的，而且已经有人不想摊了。村里没钱，他这个才当了一个月的支书也没有号召力，谁听他的呢？可他知道这位本家叔是要把他推到前面去，要试试他的本领，他从话里感觉到了。他也知道他得管，必须管。村里的事已经很久没人管了，这是他上任后要处理的头一件事，这事要是不管，那么……

“山根……”吉学文怔怔地想了好半天，才迟迟地说出这半句话来。

兆成老汉憋不住了，他不看那嫩娃子，只眼巴巴地瞅吉昌林：“昌林，山根这事咱不能不管呐！”

“管！学文，这事咱得管！”吉昌林很干脆地说，可话头却仍是冲着新支书的。这又使人明确地看出，他是为树新支书的威信才来的。他不是不管，有新支书在呢。他是等学文拿主意，别看年轻，他尊重他。

邻家院子传来了扇风箱的声音，“啪嗒，啪嗒”，慢慢有炊烟飘过来，很浓。日影儿斜到了房沿下，辣辣地照着。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吉学文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他感到了无形的压力，感到了一个乡村支部书记的份量。脑海里像有一个陀螺在旋，一个又一个念头涌出来，又一个个地否定掉。最后，他竟紧张得口吃起来：“山根，你，你你你，没有一点办法了吗？你要是有啥点子，就说出来好了，咱……”

蓦地，吉昌林的脸沉下来了：“这是啥话？嗯——”这一声“嗯”拉得很长，鼻音很重，分明带着不得不批评的口气。怎么能这样说呢？年轻娃。

学文的脸“腾”地红了，他尴尬地站着，那脸上的红慢慢浸到脖颈处，显得很蠢。他也知道这是废话，没一点点用处的废话。在这种时候，又当着出事人的面，本该说一些有用的有力量的话。可他，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只好艰难地、求救似地望着吉昌林和兆成老汉，说：“那……咱开会商量商量吧？”

“也中。”吉昌林不满地叹口气说。

吉学文抹了一把汗，走出去了。兆成老汉连连摇头，也终于跟着走出去。只有吉昌林还在院里站着。他响亮地咳嗽了几声，表情严肃地看着山根，似乎希望山根能抬起头来，能说一句什么，可山根却一直没有抬头。于是，他来来回回在院里踱步，又时常停下来望山根，久久之后，才十分遗憾地摇摇头走出去了。当他临走出院子的时候，再次地回头看了山根一眼，默默地……

山根还是虎死不倒架呀！

七

一个乡村的支部会，又是怎样开的呢？

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兆成老汉闷闷地蹲着吸烟。吉昌林像半截塔似地坐在那儿，两眼眯眯地，一只大巴掌轻轻在亮脑门上拍，一下一下，似要拍出什么来。只有吉学文正襟危坐，很认真地捧着从部队上带回的绿皮日记本，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末了，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

没等他说下去，吉昌林的眼睁开了，巴掌依旧在脑门上拍着，却用请示的口气说：“学文，喊喊五魁吧，嗯？喊喊，都是支部的人。”

“中，叔，中。”吉学文应着赶忙站起，小跑着进村喊人去了。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小伙子回来了，往下一蹲说：“魁叔早起进城帮工了，得仨月。”

吉昌林的眼睁睁，闭闭，像又记起什么似地问：“噢，老八哩，你八叔？”

“隔墙问了五爷，也不在。”吉学文应道。

“喊喊，再喊喊，你说哩？学文，在家不在家，咱喊了，礼多人不怪。”吉昌林又用商量的口气说。

谁去喊呢？自然又是他。吉学文挠挠头，再次站起，颠儿颠儿地跑去了。

炎炎的正午，天很热。村里的庄稼人瞅见这年轻娃子一趟一趟地跑，一趟一趟地喊，更有些看不起他。当支书了，当支书又咋样呢？狗狗子，就这么一趟趟颠儿吗？

来回跑了这么几趟，吉学文出汗了，头上火星子乱蹦，可他还是规规矩矩地汇报说：“五魁、老八、三黑都不在家，说是早起给你说了。”

“噢，”吉昌林用力地拍了两下脑门，“你看我这记性！老了，真老了。”

“昌叔……”

“中，我先说几句。”吉昌林挺挺身子，脸，也跟着严肃起来，“我干哩年数长，事经的也多些，都是些老套套，敲个边边鼓。学文，今儿个这事，你娃子可老嫩……”

“叔，叔，我年轻哩。你多说，多说。”吉学文红着脸子，头忙忙点。

吉昌林脸色更沉了：“这事儿，咱不管能办不能办，都不能在群众跟前玩花花舌。能办，咱办；不能办，咱说些宽心话。咱是‘支部’，不能跟着慌。咱要慌，叫群众咋办？嗯？”

“叔，你说，你说。”吉学文手里的笔一点一点地在本上跳着，舞得很麻利。

往下，吉昌林响亮地咳嗽了一阵。“嗯，就先说这几句吧。”

吉学文颇有些失望地合上了日记本，身子还是像小学生那样地坐着，只有从眼睛里才能看出那一股一股往上窜的心火。

兆成老汉鳖不住了，在树上“梆梆”地敲着烟锅，急火火地说：“昌林，吉兆村千把口人，能眼看叫山根往绝路上走？”

“老兆，你也跑前跑后，这能是不管吗？嗯？”吉昌林说，“都是在党的人，会不管？”

兆成老汉眼角里漫出了一丝愧意，低下头再也不吭了。可不，他头一个跑去看，头一个。他明白吉昌林话里有话，这话烧人的心，他是为他那三千块钱去的，他昏了……

吉昌林却又大度地摆摆手：“老兆，掏心窝子说，我比恁还急。政策呀！咱得讲政策。过去是肉烂在锅里，这会儿你能还叫群众平摊吗？那报上登多少，不叫吃大户。再说，学文现今是支书了，咱得听听学文哩。”

兆成老汉嗫嚅着又趷蹴那儿了，接下去又是闷闷地吸烟。

吉学文扬起脸来，又一次很尊重地望着吉昌林，说：“叔，你是老支书了，你看咋办？”

“学文，把这一摊交给你了，放心大胆干！恁叔不能多揽权。”吉昌林鼓励说。

吉学文手里捧着日记本，依旧很恭敬地望着吉昌林，望着……

吉昌林也定定地望着这年轻的支书，望着这张年轻的脸，那目光仿佛在说：“娃子，你是支书了，恁叔得考验你哩，红脸黑脸你都得唱。”

“那，叔、兆爷，乡里开会的精神，我也给恁汇报汇报。乡里准备拉一条高压线……”

“不用汇报，不用汇报。你情看着办啦，该咋办咋办。”吉昌林不等他说完，连连摆手。

新支书一次一次地翻开日记本，又一次一次地合了，那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像巴掌扇了似的。终于，他慢慢扬起脸说：“兆爷，山根那儿你勤去，别叫他出事。我，出去一趟。”

这会儿，兆成老汉也替他着急了：“你上哪儿？”

“叫他去吧，赶紧去。”吉昌林点点头说，他知道这年轻娃要到乡政府去，他也知道年轻人会空跑一趟，不会带回什么来，国家也没有这笔钱给私人还帐用。可他还是催他走，快走。让年轻人多跑跑吧。

吉学文慌慌地走去了。兆成老汉蹲着，蹲着，终于恍然地抬起老脸，哑声求道：“昌林，你得管哪！”

“老兆，管，我管。”吉昌林望望兆成老汉那恳求的目光，又瞅瞅远去的吉学文，说，“叫这娃子磨炼磨炼吧。‘支部’培养个人老不容易呀！”

兆成老汉还没嚼出“话”味来，心里挂着山根，叹口气，也急忙忙走去了。吉昌林依旧不慌不忙地站起，久久地望着这千把人口的吉兆村，望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他要管的，发生在吉兆村的事情他不能不管。可他得等等。再等等。

八

午后，在那些善良而又多事的女人嘴里渐渐传出这样的“口风”：“吉老板”不帮忙，是为着山根私下说过傲气的话，他要三年和吉昌林见高低呢！娃呀，这话能说吗？还有，在吉昌林包窑的时候，山根也愿包。他掏了高价，但结果还是让掏低价的吉昌林包了去。为这事，山根私下写过告状信，偏偏这信又从县上转了回来，信在吉昌林手里握着呢。在县上他有多少朋友啊！不过吉昌林从没说过这事儿，山根也没露过，可人们还是信了。——怪不道哟！

后晌，兆成老汉的心情特别沉重。这不仅仅是听了女人的闲言，光吉昌林说他那一句，就叫人半天“化”不开，像块坯死死地塞在心里。他愧呀！他一辈子没做过恶事，没在人家过不去的时候下家伙。可这是怎么了，头一个到山根家去，头一个！为那三千块挣哩老不容易，他说了那打脸的话。咋说出口哟？想起，心就一颤一颤的，他恨自己昏了头。唉，你是有孙儿的人了，保不定下辈人也会出些事情，到那时，人们会说，不亏呀，不亏！那是你爷干剩下的，你那短见的爷把你下辈人的路堵死了。呸，还是在党的人哩！

这愧疚把兆成老汉“钉”在了山根的院里，就那么陪罪似地蹲着。想说一句安慰的话，又怕山根往别处想，于是不挪窝地死蹲，让那炎炎的日光晒，似乎只有这样心里才好受些。他没有“关系”，他的钱是下死力挣的，他实在拿不出什么了。

这工夫，前院的老姑奶奶来了。初看去，这是一个极干净的婆婆。细细的没有血色的脖颈挑着一张苍苍的白脸子，连那网满脸庞的老皱儿也似乎是白的。细看了，那眼睛没有光，盯住什么的时候很滞，像死灰一样。那面部的底色似还透一点点当年的红润，使人憾憾地遥想她昔日的丰采。她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只照直走去，跚跚的，叫你觉得她仿佛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进得院来，先是低头喃喃一阵，划个“+”字，和蔼地说：“孩子，我给你道喜来了。”

喜，兆成老汉猛地抬起头，一怔，以为老姑奶奶又犯病了，忙上前拦住她说：“老姑，你歇着吧，歇着。”

老姑奶奶并不理他，依旧盯着山根，口齿清楚地说：“信主吧，孩子，主保你平安，主会给你免忧免灾。来吧，孩子，来吧……”

“老姑，你歇着吧，歇着吧。”兆成老汉又劝道。

“来吧，孩子，你看我心口痛了多少年，多少年哪！一信主，不犯了，好了，好了。信吧，孩子，信吧。”

兆成老汉生怕老姑奶奶犯病，万般无奈搀住她小声说：“老姑，回去吧。我叫他信，叫他信……”

山根望着老姑奶奶，牙齿骨绷得紧紧的，一股烈焰从胸中烧起，那泪“噗嗒、噗嗒”一滴滴掉，热辣辣的。

老姑奶奶被兆成老汉扶着往外走，嘴里还念叨：“信吧，孩子。信了主你就不愁不焦了……”

听着这话，兆成老汉心里一阵酸楚。可怜哪！早年，老姑奶奶曾是吉兆村最风流的女子。她叫外地来的一个男人相好了，常常半夜去会那男人，两人真好哇！有一日，被人当场捉住，双双绑在了村头的槐树上，全村人都去看了。那男人脸都吓白了，浑身直颤，可这女人却昂着头，任人打骂，吐脏唾沫。她还喊了：“打吧。头割了，有心跟着呢！”从此以后，那男人一去不回，再没有来。她疯了，每日里在村里跑，衣裳撕得一条一条的，见人就直直地盯住喊；

“小树林！小树林！”

“上河边！上河边！”

“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后来，还是当支书的吉昌林做了好事，叫队里出钱送她到县医院去看病。回来后人像傻了一样，终日一声不吭。那会儿，她也才三四十岁，夜里常有光棍往她那里凑乎。于是，又常常犯病。还是吉昌林扠腰站在村街里骂：“谁敢钻老姑的门子，我叫他爬着出来！”自此，没人敢去了。只有吉昌林常到她那里看看，这老姑奶奶也只怕吉昌林一个人……

兆成老汉转回来，见山根两眼含泪，便蹲到他跟前说：“山根，恁叔知你有一肚子话，知你硬气。可有话还是说出来吧，别窝着。你啥都想了，恁叔也知你啥都想了。唉，恁叔老糊涂了，连人也应不起。我知你看不起恁叔，我知。你骂吧，骂我心黑，骂吧。可咱还得往前走，往宽展处想。人，是一口气呀！”

“山根，你是想争一口气，恁叔知你的心力。咱栽了，咱爬起来，总会有路的，你娃子还年轻。”

“山根，恁叔窝囊，替你撑不起这个天。可恁叔好赖也是在党的人，不会再干那亏心事。你要是有啥法就说出来吧……”

兆成老汉只想把心扒出来让山根看看。可山根仍旧不说一句话，两眼直直地望着“老姑奶奶”的房。人哪，这也叫一辈子呀！

九

太阳西斜的时候，东岗上突然传出了拖拉机的轰鸣声。两台五十马力的“铁牛”吼叫着翻上了东岗，开向南北潭去了。人们看清了，拖拉机上站着年轻的新支书。

是呀，学文这娃子嫩是嫩了点，心劲还是有的。不管跑多少地方，总还是把拖拉机借来了。这不，连晌饭都没吃，便叫着山根来打捞了。世间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南北潭虽然七丈深，可万一车能捞上来，万一能修好，那轱辘子一转，还能愁钱吗？

人们的心一下子又活泛了，纷纷扔下活计来看，偌大的南北潭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娃儿们稀罕这热闹场面，雀儿一样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欢欢地往潭边挤。有的还趴在地上，瞪直小圆眼瞅那水面，被大人日骂着退去了，又悄悄从另一处挤上来，人缝里露一颗小脑袋。庄稼人的脸色是严肃的。他们也巴望着要做各样的事情，只是资金不足，胆量也还小，更没有上上下下的关系，只凭着一双手和那想发财的小想头。山根的倒楣叫人心悸。一个个心里像揣了兔儿一样，瞅水，瞅人，怀着各样的心思。

兆成老汉前前后后地围着拖拉机转。他很想插把手，却又插不上，只焦急地跟在学文屁股后颠：“我能干些啥？你吩咐，你吩咐。”

李喜花听见拖拉机响，花花眼儿，赶忙提上茶瓶，抱了俩碗跑来了。她没朝山根那儿凑，只亮嗓对司机说：“师傅，喝茶，先喝茶。待会儿上家吃饭哟！”待人们都听清了，她便放下碗，急急地凑到潭边去了。

吉昌林来得迟了些。人没到跟前，便把那披着的涤卡褂子一甩，大声吆喝说：“让让，都往两边让让！能帮一手的都过来，不能搭手的站开去！”

人们听话地站开了，吉昌林大步走进圈子，扠腰站着。那神情，那口气，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妥的，吉学文只不过是跑了跑腿。他从兜里掏出两支带“嘴”的烟递给司机，眼四下“轮”了一圈，似乎很希望吉学文能到他跟前“汇报汇报”，哪怕说上几句哩。可吉学文正忙着，并不曾抬头看他。顿时，吉昌林的眼眯起来了，头暗暗地点了点，说：“好啊，好！”

待一切准备好的时候，脸色铁青的山根抓住钢丝绳就要往下跳，吉学文一把拉住他说：“你不能下。”

“我下！”

“这时候，你不能下。”吉学文看了他一眼，迅速地脱去裤子，仍旧穿着那印有“人民炮兵”的白背心，瘦胳膊甩了两甩，杀紧腰里的钢丝绳，纵身跳了下去……

潭边上的人拥挤了一阵又静下来，都直直地望着水面。潭水里的红火球碎了，荡了一潭揪心的霞血。渐渐，渐渐，那碎红又一点点一圈圈地拢来，还原成一潭静静的水，一团火红的球。

人们连呼吸都停止了。

清清的潭水里，晃着一圈攒动的人头，惊乍乍的。不知哪家娃儿把土块丢在水里，立即重重地挨了大人一掌。“哇”地哭了一声，又赶紧住了，瞪着泪眼瞅那水面。

水面上没有动静。

久久，久久。人们终于耐不住了，小声嘀咕着，继尔又拥挤起来。干干的喉咙眼卡着一半句揪心的不吉利话，只是不敢出口，干噎着憋得难受。当山根不顾一切要跳下去的时候，水面上“咕嘟嘟”冒了一阵泡儿，蓦地，学文的头露出来了。

人们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忽拉拉围了过来：“昨样？昨样？”

山根也死死地盯着学文，似乎要盯出血来。然而，爬上岸来的吉学文却一声不吭，只朝司机摆摆手：“拉！”

拖拉机开动了，轰鸣的机器声顿时吼起来。人们又忽拉拉闪开去，看那弯曲的、像蛇一样冰冷的钢丝绳一点点拉直、绷紧。司机加大了油门，一股股浓重的黑烟喷向天空，刹时抹乌了夕阳的霞辉。随着缓慢吃力的爬动，钢丝绳发出“咔咔”的响声。

人们的心也跟着绷紧，一时顾那冒黑烟的拖拉机，一时瞅看将要绷断的钢丝绳，一时又看那旋起一圈圈波纹的水面，恨不能长出马王爷那三只眼来，只觉得心揪揪地痛。

天光慢慢地暗下来，夕阳也不再那么鲜活，水面上汪着一潭血。翻动的水纹越来越大了……猛地，疲惫的拖拉机仿佛用最后的力气怪叫了一声，“咔咔咔咔”，那将要绷断的钢丝绳渐渐松下来，松下来。

潭边的人全都垂下头去，敛声静气地注视着荡开去的波纹，那心也仿佛仍在血水里荡，一圈，一圈……

“乖！露头了，露头了！”

“瞅哟，瞅——”

“挤个屌！”

“凶哟！脚，脚吔，鳖儿！”

然而，拉出水面的却是拧歪碰瘪了的前杠、车壳。

这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就是全捞上来，终归也是一推废钱。

拖拉机熄火了，潭边像死了一样静。

吉学文默默地对山根说：“想别的办法吧，车卡在砂礓硼下……”

山根定定地望着潭水，突然像疯了似地朝前扑去。学文和兆成老汉死拽住他。山根狠狠地跺了一脚，呜咽着蹲下来。

善良的庄稼人不忍心看这场面，晓事的悄悄地走了，贴近些的围过来劝，说些宽心的话语。刚刚从乡农行回来的兆保立挤进人圈看了看，走过来拍拍山根：“唉，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还是想想别的路吧。”

“山根，走，咱回家。”李喜花松松地出了一口气，也挤过来说。

纷乱中，谁也不知道吉昌林是什么时候走的。当人们想起这吉兆村最有权威、最有办法的人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十

这是个骚动不安的夜晚。

天灰蒙蒙的很闷。游动的夜气散着深深浅浅的黑。斑驳的树影儿在地上不动地画着。不时有一串小火珠在村街上匆匆闪过，尔后便是狗咬。东头的狗叫了，西头的狗也跟着叫，嚷成一片。接着是婆娘骂娃儿的声音，驴儿打响鼻儿，房檐上窜出一只野猫，“喵”一声又不见了。只听东家的门“哐当”，西家的门“吱扭”。模模糊糊的墙壁上浅浅地映出串门女人扭动的身影……

黑暗中，人们都在注视着山根的动静。爱学嘴的女人私下里又传递出这样的消息来：吉昌林不是不管，他等山根去呢。只要山根服一服软，他就有救了。是呀，当年埋山根爹的时候，山根娘没有办法，不就是扯着娃子去给吉昌林磕了头吗？

去吧，山根，去吧，去低一低头。既然遭了厄运，还摆什么架呢？人强命不强，就认了吧。村里那些善良的女人们都这样想。虽然这传言没有根梢儿，她们还是信。是呀，一代一代在这村里住着，时光过了那么久，那么久，有些事情她们是很信的。那么，天该再黑一点，再黑一点，好掩住这个硬汉子的脸，让他从这屈辱的村街里走过去。

山根肯不肯去呢？

年轻的新支书愁着脸朝吉昌林家走去。

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他已感到这小小的吉兆村的支书并不那么好当。为山根的事，该做的他都做了，可结果呢？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办才好。他年轻，在村里没有号召力，乡政府一时又没有拿出什么办法来，他们要研究呢。可这担子在他肩上挑着，压得他透不过气。就连那拖拉机也是他一连跑了八个地方才从战友那里借来的，还能怎样呢？

当然，他也不是不透气的娃。他清楚地知道那本家叔要试试他的本事，甚至也知道打捞后许会带来更坏的结果。山根肯定把一切都想过了，如果能捞上来的话，他早就下手了。可他明知希望不大，也得干。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没有吉昌林那样的威望，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

小的时候，吉学文最信服的就是这位本家叔。他干下的一桩桩豪爽、仗义的事情，像“神话”一样保留在童年那美好的记忆里，给他的印象非常深刻。特别是有一次，“老姑奶奶”犯病了，她从家里跑出来，一边唱，一边把衣裳撕开，露出了白白的奶子。男人们吓得躲起来了，女人们又拉不住她。就在这时候，当支书的吉昌林扑了过去，脱下褂子披在了“老姑奶奶”身上，任她吐他、挖他，却纹丝不动。待把“老姑奶奶”送回家，他紧接着把钟敲响了，当着全村人的面喊道：“眼都瞎了，嗯？给我派车进城。看！去给老姑看！吉兆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老姑的病治好！”

那时，他还是个上小学的孩子，竟感动得下泪了。他盼着长大后也能像昌林叔那样。

可是，待他从部队复员回来以后，当他突然接任了支书，开始从村支部书记的角度考虑问题的时候，又迷茫了。他一下子知道了那么多事情，那么多事情，全是叫人想不明白的狗扯连环。尤其是在对待山根的问题上，更叫人费解。难道，难道吉昌林仅仅是想考验他吗？那村里女人们的传言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吉学文走着想着。一时热血沸腾，一时心情沉郁，像是在漫天云雾中飘，似乎看到了什么，却又看不清。

当吉学文来到吉昌林家那双扇朱漆大门前的时候，站住了。他迟疑片刻，终于拍响了门环。

谁知，门是虚掩着的。门环刚刚响起，在那亮着灯光的正屋里，即刻传出了椅子的响动，紧接着便是吉昌林那洪钟似的嗓音：“山根来了？进屋吧。我候着你哩，娃子，恁叔候着你哩……孩他娘，去，给山根打碗鸡蛋！”

吉学文怔怔地站在黑影里，像傻子似地一动也不动，浑身只觉得紧。

随着一声很有气势的咳嗽，虎背熊腰的吉昌林走了出来。“山根，站着干啥？恁叔能跟你一样？上屋上屋……”

吉学文这才慌忙说：“……是我，学文。”

霎时，院里一片寂静，只听见蛐儿一声一声叫。

“嗯，学文来了？嗯嗯，上屋吧。”吉昌林愣愣神儿，点点头，声音已不似刚才那么大了，含着一丝失望。

进了屋，吉学文默默地坐下来，像小学生一样望着吉昌林。吉昌林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学文，你娃子中啊！”

吉学文忙欠欠身说：“叔，我年轻……”

“中，我说你中。热情有哇，就是显冒失。捞时候你也没给我透个气？嗯？论说，你是支书。可要打声招呼，恁叔也能帮你出出点子呀！”吉昌林说着，似乎是不在意地瞅了学文一眼。

“叔，我年轻……”

“嗐！事过了，还说啥？往后办事可不敢冒失了。那山根要是一头栽到南北潭里，你说咋个交代？嗯，咱是‘支部’哇！”

吉学文忙点点头，恭恭敬敬地请教说：“叔，你看这事咋办呢？”

“咋办？”吉昌林的眉头蹙了起来，很严肃地思考了片刻，手一摆，“学文，还是那句话：大胆工作，依靠组织吧。”

吉学文点点头，又点点头，不知是明白了，还是没有明白……

月亮终于冲出了云围，勾勾地弯在天上，朦胧的天地顿时清楚了许多。房檐，瓦舍，屋脊上的兽头……一一凸现出来，连那流动的夜气里也呈出灰白的迷茫。只有村街的墙跟处还隐着一溜溜的黑。

从吉昌林家走出来，学文的心越发显得沉重。一切都清楚了，那是真的。他所崇拜的本家叔的的确确在等山根，等他来求他。他要管的，他也有能力管，这些，吉学文都不怀疑。可他等人来求！等人在他面前下跪！

“铁旗杆”在他心目中訇然倒下了！这响在心灵深处的轰鸣使他彻底看清了这个人的面目，这面目已失去了昔日的神秘色彩。他尊重他，处处维护他的威信，就连他把他当小孩子耍的时候，他也没有计较。为了工作，为了他的年轻，他一忍再忍，可他吉学文也不是傻子呀！

于是，他想起了“老姑奶奶”的过去，想起了硬汉子山根的处境，这一切都清晰地在他眼前映现，使人不由得脊梁骨发凉。接下去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他才回来就轻而易举当上支书，他甚至觉得选中他接班的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蔑视。他正因为看不起他，才让他接替支书位置的。

他面临着挑战，这挑战像飘动的夜气一样叫人看不见摸不着。那是一根树了十八年的“铁旗杆”哪！这“旗杆”虽然在他心里倒下了，可还在这块土地上树着。他所拥有的一切，他却一条也没有。唯有的，是年轻人的一腔热血。如果他想有所作为，那么，他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帮山根渡过难关。假如他不能把这件事情办好，今后，也许是永远，他就别想在吉兆村抬起头来。

没有比人生的挑战更能刺激年轻人的心了。吉学文牙关紧咬，热血沸腾，很想找人面对面地干一架，打出个输赢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浇灭这熊熊燃烧的心火。他也说不清自己要到哪里去，只快步地走，走。当他走到村外潭边的时候，连衣服都没脱，便一头扎了进去。

夏夜，潭水凉凉的，待他在水里奋力凫了几个来回之后，身心顿时清醒了许多。他躺在水面上仰游着，望着布满铅云的夜空，望着偶尔从黑云里钻出钻进的月牙儿，久久，久久。然后，他深深地吸口气，一猛子扎进了七丈潭底。

夜半时分，浑身湿漉漉的吉学文走进了山根的院子。黑暗中，兆成老汉依旧陪山根坐着，他看到的是两双满含期望的眼睛。他一声不吭地蹲下来，轻声对兆成老汉说：“兆爷，给我拧根烟。”

兆成老汉从烟布袋里倒出烟末，拧一支递过去。他接过来点上，辣辣地吸了两口，突然又狠狠地把手里的烟捏碎，纵身站了起来，两眼盯住山根，严肃地、一字一板地说：“山根，你先别急。既然我当了支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千难万难，我一管到底。”说完，扭头就走。

年轻的支书去了，那“咚咚”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村外的大路上。院子里，兆成老汉依旧哑着喉咙在说：“……那时候，我也想着过不去了，再也过不去了。那坡老陡老陡……”

夜深了，李喜花仍然趴在后窗处监视山根院里的动静。她脚下垫着一个四条腿的小板凳，那板凳面很窄，只能容下一只脚，另一只贴墙吊着，低溜酸了的时候换一换，继续“金鸡独立”。她的两条腿（吊着的和那立着的）站的时间太长太长了，全像是木头一样没有知觉。可她还不下来，不时地弯腰捶捶这条腿，又捶捶那条腿，那个痛哟，钻心透骨，像过电一样。她竟也忍下了，大气都不出一声。

女人哟，女人！她那身歇过吗？她那心歇过吗？踏进婆家来，她曾有过一刻的空闲吗？有多少事需要她筹划呀。

早上，她要喂猪，喂鸡，做饭，骂着赶男人下地干活，还要捎带着看住撒在院里的谷，提防别家的鸡来偷偷啄上一口。中午，从地里干活回来，又得稍稍地晚走一会儿，待没人的时候，好去人家菜园里薅两把小葱，摘一个大菜瓜，这就省了家里的。夜里，一边赶做娃儿的衣裳，补汉子肩上的补钉，一边盘算一年里的用项、收入。要是孩子在外边吃了亏，总得扯了娃儿赶去骂上一阵吧。地里的田亩，也不能叫搭界的沾了光去，咋想法多犁他一沟。逢年过节，婆家亲戚、娘家亲戚的不同待承，不得细细地虑一虑吗？用得着的人和用不着的人咋样摆开这亲疏远近，这是一盘推不完的“磨”哟！乡下里有多少强女人，就为此而忙碌一生。那毅力，那韧性，胜过多少男人！

当然，她原也不曾有过大的奢望，仅仅是有些心计罢了。可一旦有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想头，心也就渐渐变得硬起来，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叫人害怕。话说回来，一日日地、没完没了地推着这生活的“磨”，她还能有别的遐想吗？在这狭小的天地里，她唯一的榜样，不就是村里的首富“铁旗杆”吗？

此刻，李喜花的脑海里满满地塞着这“二进院”的计划，别的什么也不想。这处宅院，她是为刚刚才不穿露裆裤的儿子小保筹划的。这年月地越来越少了，划宅基地也要请客送礼，只怕将来儿子长大的时候更难办，她要早下手，这是个机会。精明的女人，不是虑得很长远吗。她就这样贴在后窗上，两眼发出灼人的亮光，那竭力屏住的呼吸声带着激动的颤音。

夜露下来了，凉凉的。叫夜的蛐儿孜孜不倦地歌唱着。李喜花还在“金鸡独立”……

出来撒尿的小保迷迷糊糊地瞅见南墙上有一团黑影，不敢再走，就站在门口“浇”起来。待他定下神，从晃动的影儿认出是娘，便摇摇地走过去怯声喊：“妈，妈吔。”一连三声，李喜花竟没听见。小保刚扯了扯她的衣裳，只听“噗咚”一声，她一屁股墩在地上，抱住双腿“哎哟”。

小保吓了一跳，刚张嘴，李喜花伸出巴掌晃晃：“别吭！”

“财神”兆保立一夜都没合眼。

约摸四更天的时候，他悄悄地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朝外走去。

村街里静静的。月光像水一样凉。浓重的夜露挟着泥土的湿味，随小风从田野那边灌过来。不时有鼾声从临街的窗口传出，闷闷地带着强汉的蛮力。这正是睡好觉的时候啊！

兆保立缩着脖，尽量把步子放轻，紧紧地贴着墙边那一溜暗处走。从下午碰见邻庄的吴家三兄弟开始，他的右眼就老跳，老跳，跳得他心神不宁，自然也就无心再和那些急用钱的人搞交易了。吴家三兄弟一得信儿，可不好缠啊！那都是些能拼刀子的主儿！一晌工夫，他打发了七家来私下求他贷款的主儿，打着官腔说：“缓缓，缓缓。”既不接烟，也不收礼，连一位老关系也给得罪了，出门骂他“装洋蛋”。

他心焦啊。这“城市生活”才刚刚开始，他得谨慎小心才是。这话又怎么跟人说呢？

两只发情的狗“出溜”一声从他背后窜过去了，吓得他头发都竖了起来，好半天才把神儿收回来。他又不由得可怜起自己来，老不容易，老不容易呀。日他奶奶！都想着我这钱好挣，我这钱是好挣哩？

来到村街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大着胆用手电四下照了照，确信没人之后，才提着心朝山根家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又用手电照了照，发现山根靠墙坐着睡着了。

“山根，山根。”他拍拍他，小声喊。

山根睁眼看看他，却又闭上了。

“兄弟，恁哥心里老愧老愧。唉，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掏给你二十块钱，想想，老对不起人哪！”兆保立唉声叹息地说。

山根又睁开眼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默默地摇了摇头。

兆保立慌忙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来，说：“兄弟，这是五十块，你先拿着。日后，总还有用着恁哥的时候……拿着吧，兄弟，拿着吧。”

山根不接，只定定地望着他，又摇了摇头。

“兄弟，那钱到恁哥手里也不落几个了。为这贷款，恁哥也得走走上头的‘人事’，也是见‘庙’都磕头哇！唉，不说了。恁哥心里愧，来看看你。你那窟窿老大，恁哥尽一点薄意吧……”兆保立说得情真意切，心里竟也酸酸的了。

山根把钱往他跟前推了推，又默默地摇了摇头。

“收住，你千万收住。你歇吧，我走了。”兆保立不等山根回话，抓住钱往山根怀里一塞，推门走了出去。

钱从山根怀里掉下来，可最先落在床上的竟是一张车票。

十一

第二天上午，三辆红色的“嘉陵”气势汹汹地开进了山根的院子。邻村的吴家三兄弟来了。

吴家老大跳下摩托车，像柱子一样立在当院，高声叫道：“山根，你不仗义，别怪俺哥儿们做事短见。听说你有钱只还本村哩债，外庄欠的想赖！今儿个咱挑明说，有钱拿钱来，没钱扒房走！”

一听见这炸耳的吆喝声，村里人都跑来了，一时间墙里墙外站的都是人。心软的女人们悄悄地嘀咕说：“娘吔，这是谁翻哩嘴吔！这不是活活要把山根逼死吗？”

这时，李喜花像一阵风似地“刮”进院来，当院站定了，一扠腰说：“先说，这房子是俺哩。俺兄弟押给俺了！”

“恁哩？”

“俺哩俺哩俺哩！”李喜花一蹦三尺高，薄嘴片比刀子还厉。

“好哇！”吴家老大一捋袖子，“山根，你既然来这一手，那咱就不客气了！”

“小保他爹！小保他爹！去、去公安局叫他舅来。你去吔，死人！”李喜花急了，跺着脚喊。

吴家老大根本不把这女人放在眼里，手指着山根说：“山根，就要你一句话，还钱还是扒房？”

山根两手抱膀蹲在院里，既不解释也不求饶，只冷冷地瞅着这一切。

“财神”兆保立匆匆赶来了，他慌得连衣服扣都没系好，一进院就掏烟：“吸着，吸着。三位老弟，听我言一句，再宽限两天。我保证山根能想出办法来。爷儿们，给我个面子。”

吴家三兄弟不接烟，依旧虎风风地立着。老三斜斜眼儿：“财神，你那钱挣哩容易，俺这钱可是一滴血一滴汗换来的！”

“啥话，唉，啥话……”兆保立咂咂嘴，脸红一阵白一阵，想恼又不敢，吴家三兄弟在这一带是有名的。只好尴尬地笑笑说，“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宽两天，宽两天。”

“啥话？一个字——钱！没钱抬东西，扒房。就这话！”吴家老大瞪着眼说。

“敢，谁敢？俺哥是县公安局哩！”李喜花一撕头发，坐在当院撒起泼来，“天神吔，地爷哟！不讲理了不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村街上黑压压的站了一片，大些的孩子爬到墙头上望，小娃儿骑在大人的脖里瞅。女人们掉泪了，一些有主意的又小声嘀咕说：“去吧，快去喊‘吉老板’吧。他只要来，他只要做保，吴家三兄弟就不会那么横了。他们常给他拉砖，是老关系。”可是，话是这样说，却只是心里急，没人肯去。最后，当兆成老汉赶来的时候，才打发他孙儿毛头去叫。

天瓦蓝瓦蓝，白云儿悠悠地飘，一只“吃杯茶”从云眼里钻出来，一猛扎下去，划了一个椭圆的弧线消失了。蓦地，从“老姑奶奶”的院里传出了肃穆、庄严的诵唱声，那缓缓的哑哑的“圣歌”霎时灌满了整个村街，飘向蓝天去……

主啊，

求你垂听我呼求的声音，

我在向你祈祷……

人们傻傻地听着。知道是逢五，信主的人在做礼拜。可此时此刻，这诵唱显得那样沉重，揪人的心。

一会工夫，几十个做礼拜的婆婆走出了“老姑奶奶”的家门，齐伙伙地朝山根院里涌来，走着唱着，简直像是在“天国”里漫游。叫人一时间忘掉了土地，忘掉了田野，忘掉了迫在眉睫的这人世的纷争。

随着“老姑奶奶”走过山根院子的婆婆们积德行善了。院子里像下雨一样落下一地分币，白晃晃地在阳光下闪着，耀人的眼。

这钱，又一下子把人拉回到现实中来。是呀，多少年来，人们缺钱，想钱，恨钱，可没有钱，怎么能过日子呢？山根要手里有钱会叫人逼成这个样子吗？钱还得挣，还得挣。善良的信徒虽然尽了心，可这一把把分币又能解救什么呢？两万元的债呀！

兆成老汉红眼了，他看不下去了，再也看不下去了。这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硬话的老人终于站了出来，他一拍胸口说：“我是党员，我做保！”

年轻人是不信这一套的。吴家老三斜斜眼儿，哼了一声：“党员？党员值几个钱？拿钱来，我认你这做好事的党员；没钱，你这党员牌牌先往后搁搁。”

“你——”兆成老汉气得浑身发颤，“我，我院里有十棵桐树！”

“十棵桐树？哼，那还是留着做馆材吧！”吴家老三不轻不重地挖苦说。

兆成老汉脸憋得像酱一样紫，他正要抓住那娃子去论理，从人缝里钻过来的毛头拉住了他：“爷，昌林爷有病，说来不了。”

人群里立时引起了一阵骚动。人们失望了，彻底失望了。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让人扒山根的房吗？

突然，山根站了起来，他把手腕上的表捋下来，“啪”地往地上一摔，接着甩掉了身上的褂子……

人们都怔怔地看着，不知如何才好。

“慢着，”随着这一声，半截土墙后跨过一个人来。他，就是刚从外边回来的吉学文。吉学文慢慢走进院子，既没有动高腔，也没拿架势，只是很平静地说，“我有几句话想说说。要是在理，恁就听听，不在理呢，恁再动手也不迟。”

吴家三兄弟瞅瞅他，没有吭声。吉学文转过脸来，对着众人说：“我没有钱，队里也没有钱，政府也没有这笔开支。不过，我想请各位算算，把山根的房子、东西全都估上算算，看到底值几个钱。怕是把山根逼死，也值不了两万块吧？这请各位想，我不多说。”

“要是缓一缓呢？山根身强力壮，不会还不上。好日子还长，山根也不会就这么认了。”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平时用的日记本来，翻开看了看，“我说三条供大家参考。头一条，山根参军前当过村里的电工，这，大伙都知道。上午我去了乡政府，乡里准备拉一条高压线路，横穿十八个村，工价五万。我想，山根不知敢不敢承这个头？”

人群里“嗡嗡”了一阵又静下来。这是学文娃子吗？不像他了，不像他了，仅仅过了一夜就不像他了。看那两眼熬哩，本事都是逼出来的呀！

“第二条，我有个战友在县车队当队长，今天我也找了他。他那儿有十台‘江淮’，很需要配件。山根这台是新车。就是不要车了，采取破坏性打捞，捞住啥是啥，不说零件，光那八个车轮子恐怕买台小手扶拖拉机还够吧！据行家说，开小拖搞运输一天可挣三十来块。咱按低哩算，二十。不算地里收成，一月可净挣六百。一年呢？两年呢？”

“最后，我再说一点，更关键的一点。我，一个普通党员，支部书记，帮山根拿不出这两万块钱。说实话，我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攒下。可想想吧，乡亲们，在人遇到难处的时候不伸一伸手，那么，轮到自己呢？谁又能保证他自己一辈子都不出事？要是自己出了事情，那又会怎样呢？日子还长啊！”

吉学文说完，不等人们愣过神来，便默默地脱去外衣，默默地走到房角处，“忽”地一下，把地下放的一盘钢丝绳甩到了背上。可他太激动了，用力过猛，钢丝绳一下子扎破了他的脊梁，顿时一股鲜血顺着白背心淌下来，血很快地浸透了他那印有“人民炮兵”字样的白背心。可他仍然一声不吭，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样独独一个人走出了院子。阳光下，那血像火焰一样鲜红……

短短的两天，山根像是经历了漫长的人生。他终于站起来了，沙哑地对着老乡爷们说：“支书给我做保了。我对着天、地、祖先的坟起誓：我不死，不跑帐，三年还完！”说着，指指扔在地上的手表，又“哐当”一声推开屋门，大步跟了上去。

年轻支书脊背上的血像烙铁一样烫着人们的心。是啊，学文没有吉昌林那样的神通，也没有靠山和“关系网”，可他献出了一片真心，尽到了最大努力。渐渐，兆成老汉跟上去了，兆武老汉跟上去了，一个、两个、三个……人们默默地、默默地跟着他往村外走。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响亮而又庄重的咳嗽声，吉昌林“吉老板”挺胸走来了。人们听到了这令人敬畏的咳嗽声，却没人回头。

当吉昌林看清这一切的时候，似乎还想高声喊点什么，可他张张嘴，却又住了。他感到失算了，他晚了一步。他竟没有看透学文这娃子，他一直觉得学文还只不过是个孩子，可这娃子突然长出本事来了。十八年来，他第一次看错了人。十八年来，吉兆村人第一次在没有他吉昌林参与的情况下，竟也想干成一件事。那么，在这片土地上……

“财神”兆保立提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又放到肚里去了。他骑上新“飞鸽”，哼着小曲，朝乡农贷所奔去。下午，他要用贷款再做一笔交易，只不过得小心罢了。好日月呀，可是不敢大意。

李喜花又照常去推那生活的“磨”了。为那“二进院”，为那一畦一垄，她还得再精心筹划筹划。为精明的女人哟！

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大地发出了颤音，打捞又开始了。

满城荷花

一觉醒来，已是三十年。

茶泡上了，再燃上一支烟，窗外有树……穿过时光的尘埃，我看见了家乡的小城。

就有小小脚丫贴在小城的木桥上，一板一板走，踩出一片岁月的吱咛声……

竹杆小院

在童年的记忆里，城很小，被一条窄窄的护城河绕着，有不多的几条街。用童年的脚丫去丈量，歪歪就到了桥头。

城里就这一座木桥。桥很老，桥板翘了，一块一块凸着，有经年的灰尘和着人的唾液粘在木桥的缝隙里，人走上去摇摇的，不小心会跌跤。桥栏上有岁月摩挲出的光滑，带肉味的光滑。荷花开的时候，有粉粉白白点在水面上，荷叶上摇着银色水珠儿，衬得桥瘦。曾记得木桥也新过几天，那是一年国庆的时候，木桥被漆成了蓝色，鲜了几日，白日里娃儿在桥上蹦，夜晚有年轻人来这里恋爱，看印在水里的月亮。而后又有了很多唾沫、废糖纸、尘土……旧下来了。

走过木桥，顺河沿会看到一个旧竹杆围成的小院。院很小，很静，有两间草屋，门常关着，像不曾住人，院子里的地却扫得很光，很洁净。夏日里，透过竹杆望去，院子里仿佛有一股神秘的气味。仿佛藏着什么。偶尔，孩子们会看到晾晒在院子里的几件衣服。衣服是旧的，也仿佛刚刚挂出来，有水珠儿往下滴，地上润着一片新湿，独不见人。

顺河街的女人和孩子一样好奇。舌头探出很久，才有了一句话。女人指着静静的竹杆小院，神秘地说：“那里住着一个官太太。”

怎样的官太太呢？官人又是谁？很茫然。小城很能藏人哪。

小院的时光太暖昧。叫人不由得猜想。然而却没有人见过这位“官太太”。秋阳把天空洗得明亮，尔后是树叶落的一大片日子。白日里，有人看见竹杆小院里落了一地树叶，到了第二天，小院就又是光光净净的。在荷叶凋零、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有人看见了湿湿的脚印，小院里有湿湿的一行脚印。那新湿的脚印轻浅地印在地上，仿佛走也很轻。二日，风和日丽，那脚印又被扫去了，仍然是一段沉默。

忽一日，不知那家娃儿把屎拉在了竹杆小院门口。这在小城已是非常过分了，会有人出来骂街的。小城的女人是能忍的，但忍也忍不过骑在脖子上拉屎。于是，人们都期望着这位“官太太”能走出来，站在门前骂街，好看一看她。然而，人们又一次失望了。没有，她没有出来，一切都很平静。三天后，人们只看到了一片小铲的印痕，有人用小铲把屎铲去了，铲痕很浅。

竟然不出来，这不是很欺负人吗？顺河街的女人们这样想。于是就像疯了一样去打听这位“官太太”的丝丝缕缕。终于有了一点点消息，有人在桥上见过她，见她独自一人在桥上走，也就看见了一个背影，高高条条的一个影儿。说是很素净一个人，脖颈很白。就这些了，就这些。

后来又有了突破性进展，搬运工人老罗锅的女儿在察院（察院是古老的名称，城里人嘴顺，都叫察院，那时是专员公署）门口见到过“官太太”。老罗锅的女儿撇着嘴说，也不过是一个织毛衣的。她说她去一个同学那里玩，亲眼看见“官太太”把一件织好的毛衣递给了一位老太太。人们听了，跟着嘁嘁喳喳说一阵，却也半信半疑。

童年里，搬运工老罗锅的女儿原是丑丑的一个小黑妞儿。时常出现在她父亲那拉搬运的架子车前，吃力地拽着一根长长的襻绳，在小城那坎坷不平的路面上撒一路墨点样的汗水……在老罗锅的口甚一口的骂声中，长着长着就出亮了，人也白了许多，鲜得辣，成了顺河街最漂亮的姑娘。那时，她正与一个年轻的军官谈着恋爱，总是很高傲的样子。也正在学织毛衣，好把爱情织进去。而那日从察院回来，突然就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拆了……

日后，老罗锅的女儿就时常盯着那小院，远远的看那小院，目光像锥子一样，很有些意思。小院里仍无动静，仿佛烟化了似的……

那一年夏天非常热，河里的水也少了许多。初时有眩目的大字贴在街上，渐渐有戴红袖标的年轻人神神气气地在街面上走动。忽一日，就有一群戴红袖标的年轻人在老罗锅女儿的带领下，乱嚷嚷的闯进了竹杆小院。这时，人们才看到了那个女人。女人是被拽出来的，就在院子里坐着。戴红袖标的年轻人乱哄哄的在她屋里搜，东西一件件抬出来……人们看到了许多原本不属于小城的衣服，衣服上弥散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女人就坐在那里，仿佛坐着一段往事。她一声不吭，脸上异常的平静。很白的一个女人哪！头上绾着发髻，那坐姿很让人气短。戴红袖标的年轻人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望着那女人的时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才好。后来，老罗锅的女儿不知怎的就恨上来，抓起一把剪刀冲到女人跟前，“咔嚓、咔嚓”就把她的头发剪了。那头发很黑很长，一缕缕散落在地上……女人仍正身坐着，听任罗锅家女儿剪她的头发。头发也似凝着往日的时光，落地时仿佛有活鲜的飘动。女人终也无话，只有剪刀咔咔地在头上响。谁知，女人头发秃了之后反而显得年轻了，细条条的白净。于是，罗锅的女儿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带着人去了。

尔后有许多日子，这女人像是消失了。竹杆小院的门时常锁着，院子里落了一层树叶……据说，曾有人见过她，那是在天黑透之后，或是黎明之前，有一个包黑头巾的女人匆匆从木桥上走过，看到的仍是高高条条的一个影儿……

时光苒荏，当我重又回到小城的时候，顺河望去，看到的是一座一座的高楼，竹杆小院已经不在了。问起昔日的邻人，多有摇头的。一位从小捏过我的小鸡鸡儿的老人说，你说的怕是“大肚家的”吧？是不是当年蹬三轮车的大肚家的老婆？也是后走（改嫁）的。她在电影院门口卖茶鸡蛋哪……当然不是。远远看了，一个又黑又丑的老婆婆，哑着喉咙高声叫卖，自然不会是。怎么会呢？

问起罗锅家的女儿，邻人说，现今人家可阔了。男人本是当军官的，转业回来分配到了地委，早搬走了。头些时还领着她女儿回来，她这闺女可了不得，长得高高条条白白净净，比她娘还漂亮，先是在北京上大学，这会听说又嫁了个大官……

夜晚，我独自一人走在顺河街的水泥路上，望着静静的流水。河面上很空，没有木桥，也没有荷花。

专员

专员姓王，胖胖的，细眯眼，人称王马虎。

早年，专员原是玩猴的。肩上架一小猴，常在桥头耍，也到四县走走，铜锣一响，猴儿翻一跟头，换俩小钱儿。解放了，竟是在做地下工作。于是就当了专员，副的。

专员喜欢在街上吃饭。常一人，坐小摊，两个咸鸡蛋，一碟花生豆，二两好酒，化两毛五分钱，小荤，就又去了。街面上多有认识他的，熟的。打一哈哈，没架子。

王马虎的浑号是从一车皮粮食说起的。三年自然灾害时，上头打电话，令他把一车皮粮食调往宝鸡，专员亲自接了电话，说：“嗯、嗯，宝丰，知道了。”于是粮食就调到了宝丰。也不是什么好粮食，红薯干。粮食一调去，宝丰县的老老少少就分了。过后知道错了，也已到了肚里。专员挨了处分，工资降一级，也落下了“马虎”的浑号。

专署机关的干部们都知道专员马虎。专员说话不看人，眼眯细细的，给他汇报工作，半晌才“嗯”一声，很急人。出门也不讲身份，见人就打哈哈，连打字员都认为他极不称职，一直“副”着。

文化革命时，当官的都倒了，他也倒了。人马虎，又是副职，斗了几趟，也就罢了。于是下放劳动，问他去哪里，说：宝丰，就回了宝丰。乡村里是论辈份的，他辈长，回来就是爷了。孙辈的当着支书，也没分派他干什么，就说：“爷，你卖茶吧。”就派人搭一凉棚，让他在路口上卖茶。于是就坐在茶摊上。夏日戴一破草帽，大裤衩，一把破扇，眼皮遢蒙着，没人看出这就是专员。来人喝茶，倒上一碗，给钱也罢，不给也罢，不看。红日西坠，自有孙辈娃儿来喊他吃饭。饭是派饭，一个村子轮着吃，没人怠慢过。外乡人从这里路过，见一光脊梁大肚老汉，打趣他说：“爷们，肚儿不小啊！”他眯眼一笑，拍拍肚皮，说：“官肚儿，一肚子糠菜屎。”惹得路人都笑……

一日，忽然来了辆卧车，说是来接他的。他又当上了地区革委会副主任，要他立马上任。就从茶摊上站起，默默望着来报信儿的孙辈支书，说：“去了。”就去了。

突然拉到了地委大礼堂。一下车，见一会场人黑压压坐着。和一些生熟面孔贴贴手，就让他上台讲话。讲话稿自然有人写，就念。摸摸没带眼镜，也罢。就高声念道：“颖河地区革命委员会……稿纸！”一语未了，赢来满场大笑……会一散，满城人都说：王马虎回来了。

官复原位，就又有了秘书。这新来的秘书姓刘，原是宣传部门的笔杆子，很能写，就一路写上来。刘秘书报到时，恭恭敬敬站在老专员面前，给他汇报工作。专员依旧眼遢蒙着，似听非听，头一裁一裁的，像是睡去了……刘秘书不敢走，就悄声问：主任还有什么要求？主任……仍无话。刘秘书怀疑专员确实睡着了。正要悄悄离去，却见专员睁开眼来，一亮，说：“有。”刘秘书慌忙拿笔来记，专员说：“不用记。一条。我下台的时候，你揭发我要实事求是。”刘秘书愣了，脑袋里“嗡”一声，好半天醒不过神来……再看专员，眼又闭上了，缓缓说：“就这一条。”

自此，刘秘书就跟着专员，一日日的开会……跟着久了，公事、私事也知道不少。专员常到木桥上走走，不让车送，就一人去，且多是晚上。刘秘书有急事找他，一找就找到木桥上，见他在木桥上站着，定定望着什么……自然不问。有时，专员也让他给人送点什么，不让送家，送到另一个地方，很神秘……自然不说。只吓得吐舌头。

二年，专员又被打倒。刘秘书才晓得专员那双细眯眼极亮。那日，专员唤刘秘书过来，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尔后坐下来望着他，久久，专员摆摆手说：“小刘，去吧，没你的事了。”

刘秘书没走，刘秘书站起来，说：“专员，我……”

专员又摆摆手：“你不必说了……”

二日，就有人把刘秘书叫去，让他在三日后的万人大会上揭发。事关前程，刘秘书也害怕，也想揭发，但想想老头说过的话，就忍着没有揭发。知道有人要揪斗专员，牙一咬，连夜找车把他送到了宝丰。于是，刘秘书被停职反省，去乡下劳动改造。走时，刘秘书哭成泪人，实觉得屈。

转年，专员再次复出，刘秘书暗暗吸了口气，心说：值。

不几年，专员离休，在干休所住着。闲时养养花，钓钓鱼，也到乡下走走，他说，蛮好。刘秘书时来运转，一直升上去，也做了专员，副的。上任时也对秘书说：“我下台时，你揭发我要实事求是。”秘书笑笑，私下对人说：圣人蛋！

然而，刘专员官运不济，很认真的做，做着做着却做到政协去了……于是很有些牢骚，百思不得其解，终日找老专员诉说委屈……

老专员听了，笑笑。也不为刘专员排解。人一走，就摇着蒲扇上街去了。穿汗衣，大裤衩，到街头上看人下棋。

人面桔

那时老徐年轻，在市文教局干事，很体面。老徐的女人在工厂上班，富态。老徐嫌女人胖，很想跟女人离婚，女人就是不离。于是老徐经常打女人，还罚女人下跪。女人很怕老徐，跪就跪，就是不离。有时，已到了下半夜了，邻居们夜起，看见老徐屋里灯亮着，探头一看，老徐女人还在灯下跪着。邻人就喊：“老徐，老徐，算了……”老徐醒了，从床上坐起，揉揉眼，没好气地说：“起来吧。”女人这才起来，洗洗，重给老徐睡。

老徐自然有些事。那时，整个文教局才三五个人，一二局长，三干事，统管文化、教育、卫生。权力很大。老徐分管文化，文化管着电影院、剧院、剧团、图书馆……所以，剧团的女演员们很热乎老徐，见了老徐嗲嗲的，加上有色有貌，老徐很吃木。不过，老徐谨慎，并不曾干出舆论来。由于谨慎，就带来很多的压抑。老徐的脸一回家就苦着，对女人打的越发仔细。有一次，老徐抓住女人的头发往水缸上撞，一连撞了十几下，女人竟一滴血都没流。越打，女人越坚韧；越打，女人越适应；越打，女人侍候得越周到，端茶递水、洗衣做饭，接着就有孩子生出来了……这就像做活一样，做着做着就没了兴致。老徐很无奈。渐渐，老徐也断了念想，只是隔三差五的偷偷嘴罢了。

在文教局，老徐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也就是开开会、传达传达上头的精神什么的。余下的一大片日子，喝喝茶，看看报，打打瞌睡。很无趣。当然也有些很重要的工作，那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分发戏票、电影票。每逢过节的时候，好票由文教局统管，也就是由老徐统管。这时，老徐就显得非常滋润。在大街上，每走上三五步，就有人亲热的跟老徐打招呼。市直机关的干部见了老徐就像见了爷一样，亲切的让老徐感动。老徐的中山服的六个兜，外边四个，里边两个，票也分了六种，一个兜里装一种。一等一的好票是给市委领导的，那要送到家里。一等二的好票是给直属领导的，分场合送。余下的就看关系了……于是每到这个时候，老徐非常忙碌，男男女女都围着老徐转。老徐很有面子。人一有面子就有了些身份，老徐走路的时候，中山服就架起来了，有点撑。

有了给领导送票的机会，也有了想当局长的念头。老徐已是老干事了，这念头一起就非常强烈。在这方面，女人跟他空前一致。每逢过节，夫妻双双一起到领导家，不但送票，也送礼品。这时，女人打扮出来，也算有几分颜色，手儿肉肉的，甜着对领导笑。领导轻轻拍着老徐女人的肉手，眼望着老徐，说些很含蓄的话：“好好工作吧。啊……”回到家，两人会温忖一小会儿。对女人，老徐打还是要打的，不过，不常打。

日子很碎。而耐心就像水一样，流着流着就涸竭了。这中间似有很多机会，文化、教育分家一次；局长调走一次；一次又一次……老徐每一次很有希望，可每一次当希望来临的时候，却又黄了。老徐很生气，一生气就打女人。女人绵羊似的，就把肉摊开，任老徐打。打归打，送票送礼依然持之以恒。在这中间，女人悄没声地把关系办到了剧院，成了老徐的下属。老徐不问。可女人又悄没声地成了剧院管票的。自此，老徐再不去送票了，送票的事交给了女人。女人每一次送票回来都捎一些话给老徐，使老徐看到希望的亮光。比如，刘书记说：老徐该解决了……

年数委实不少了。可事情呢，却常常出现意外。有些领导，送着送着，人调走了，一切又得重新开始……终于有一日，冯书记把老徐叫去，亲切地说：老徐，该解决了。组织上已经研究了。老同志了，就留在局里吧……老徐自然说些感激的话。回家的路上，心里像扇儿扇。

似乎三五日，任命就下来了。局里人见了老徐，也都喊徐局长。老徐笑笑，算是默认。这时老徐已算是有年份有肚子，态势早厚了，缺的是一张簿纸。然而，就在任命要下的那天，老徐出了事情。那天下午，纪委的人先一步来了，纪委的人关上门跟老徐谈了半日，出门的时候，老徐像傻了一样……

七天之后，老徐被抓进了监狱。是局里有人把老徐告了。老徐前一段抓过平反落实政策的事，自然有不少人上门求他……一查，就查出了受贿的事。落实下来，有四千之多，一下子就判了七年。

老徐没有住够七年。他是一年半之后被女人接回来的。老徐在监狱里得了脑血栓，老徐瘫痪了。老徐回来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半边身子像木了一样。成了个半死人。开初女人对他还好，也给他治过两次。渐渐就不行了。女人这会已当上了剧院的经理，女人忙，也没了那么多的耐性。女人就想跟他离婚。可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半死人没法离婚。女人就说，你死吧。于是常常三两天不给他饭吃……老徐在床上躺着，不会说话，就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女人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赏他一口唾沫！唾沫吐在老徐的脸上，老徐也不擦，他不会擦。于是有一层层的唾沫摞在脸上……

孩子们开始还可怜老徐，隔三差五的给他端碗饭。日子久了，看他一身屎一身尿的，嫌脏，也烦了。于是就把老徐弄到一个人们看不到的小屋里，想起了，给他碗饭，想不起就让他饿着。女人还是坚持不懈地赏他一口唾沫！有时恨了，就呸呸呸吐两三口，说：你咋还不死呢？

老徐活得很有韧性，却也不死。每日里静睁着一双眼，显得很深刻。

时间长了，在老徐躺的小黑屋里臭哄哄的，一推门就能看到一片白花花的亮光，那是干了的唾沫。有一日，老徐的女人端着半碗剩饭给老徐，嘴里还噙着一瓣桔子，一推门闻到一股子臭气，便呸一口把嚼了一半的桔子吐到了老徐脸上，连核儿带梗儿粘糊糊的一片……不料，没几日，老徐脸上长出了一棵嫩芽儿。那芽儿慢慢长，慢慢长，竟然长成了一棵小树，那是一棵小桔树，叶儿七八片，绿油油的……

半年后，老徐脸上的桔树结了一个小金桔，先绿，渐渐鹅黄……

不知怎的，这事儿竟被本市一个搞盆景的知道了。经多处察访找到了老徐家，非要看看。家人自然不让。此人倒有个缠劲，硬是在门前转悠了三天，瞅个人不注意的时候，进了那小黑屋。一看，惊得这人倒吸了一口气……二日，此人专程来找老徐的女人，说要买那棵桔树，张口就给十万元。女人愣了，心里湿湿的。女人问：“你给十万？”那人说：“十万，不过，有个条件，我要活的，得带土……”女人不解：“带土？培点土不就行了。”那人解释说：“这棵桔树主贵处就在这里。它是血肉喂出来的。你把它拔下来它就死了，必须带血带肉……你考虑考虑吧。”老徐的女人一怔，那人掂下五千块钱，说这是订钱。说完站起走了……

三日后，那人又来。看了，两眼放光，说：“那根须已扎进血管里，缠在了脑骨上，光带血肉取怕是不行了……不过，如果带头卖，可值百万。主贵就在一棵桔树长在骷髅上……”家人商量半日，终怕落下罪孽，不敢下手。老徐女人还专门到法院去问，说已是植物人了，可不可让他早走？法院的人答复，目前法律还没有这条规定……也只好等着。

老徐竟然不死，依旧睁着两眼。那棵桔树慢慢长着，结下的小金桔红艳无比……

圆圈

上小学的时候，恨一个老师，爱一个女同学。

老师姓陈，名庭中。高鼻梁，聚光绿豆眼，戴瓶底厚的近视镜。冬日里常围一驼色围巾，不时甩一下，很神气。揩鼻涕也揩的极有特点，远远的擤一下，教室里立即噤声，说，四眼来了。

在槐树街小学，陈庭中老师治学有方，严厉是出了名的。上课的时候，陈老师的讲台上备一粉笔盒，里边放的全是用过的粉笔头，注意力稍不集中，便听见“嗖”的一声，粉笔头子弹一般射过来，正中脑门！准头很见功夫。若再不注意，便疾风一样走下讲台，趁你不备，一手托脖子，一手扳住你的头，恶狠狠地说：“看，看，洋鬼子看戏，你傻脸了吧？！”没人敢笑。常常，一堂课下来，班里同学一脸白点，奸臣一样。老师的处罚很有创造性。有时来晚了，让你站在门口，称为“庄子”；有时没完成作业，让你站在教室后面，面墙而立，谓之“达摩”；若是下课跳桌子让老师撞见，也不让动，就让你骑在桌子上，让全班同学看着你，叫做“张果老”……也有例外，班里有一叫冯小美的女同学，陈老师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从未受过处罚。冯小美不但学习好，长的也好。简直是瓷娃娃一个。老师常说：看看人家冯小美……全班都看冯小美。那时，她穿一花格格裙，站在队前打拍子领我们唱歌，“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真是阳光灿烂呀！

冯小美就在我前边坐，我天天看冯小美的脖子，她的脖子细瓷瓶一样，白乳乳的，似乎敲一敲会响，禁不住想摸一摸，却又不敢，偷眼去看那粉粉的小手，眼里也就生出一只小手来，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探……这时一声霹雳：往哪儿看往哪儿看……老师的教鞭已重重地劈在课桌上，一双绿豆眼怒冲冲地对着我。我吓坏了，小声辩解说：“我看苍蝇……”课桌边上的确趴着一只苍蝇。老师气冲冲地说：“上课不看黑板，看苍蝇……我让你好好看看苍蝇……”说着，两手捧住我的头，往那只苍蝇跟前推……苍蝇飞向东，老师就把我的头扳向东，苍蝇飞向西，老师就把我的头扳向西；我的身子随着头转，头随着苍蝇转，转着转着，我哭了……

又有一次，记得是全班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我说话了。老师便喝令我站出来。而后用粉笔在我周围画了一个圆圈，又吩咐班干部冯小美：“看着他。他要敢出圈一步，你告诉我……”于是全班同学都迈着整齐的步伐劳动去了，只有我孤零零地在操场上站着。老师的圈儿画的并不圆，有一个很大的豁口，可我仍在圈里站着，不敢动。当然还有冯小美，冯小美是留下来监视我的。我沮丧地站在圈里，不敢看冯小美，却想看冯小美。偷偷地撇一眼，却发现冯小美并没有看我，她在看书，看一本很厚的书。我很失望。看着冯小美，我并不觉得太委屈。我很喜欢冯小美，我曾经在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在榆树街转来转去，目的就是期望能看到冯小美。那时冯小美就住在榆树街的市委机关家属院里。然而我却从未跟冯小美说过话，我是坏学生，那时好学生是不与坏学生说话的。现在，我终于有了跟冯小美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冯小美单独相处，我很狼狈。我真的很想跟她说一点什么……可站着站着，我想尿，却又不好意思张口，就拼命地夹紧双腿……我浑身抖起来，浑身像筛糠似的抖着，可我坚持不开口。有一阵，冯小美抬头看看我，仿佛很吃惊地问：“你是不是有病了。”我不吭声，我一声不吭。我知道一张嘴我就会哭出来。那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冯小美……我得坚持住。然而我的身子太不争气，两个小时之后，我觉得腿上有湿热的一股在缓缓流淌……那一刻，我真想钻进地缝里。

夏天来了，在那年的夏天里我度日如年。只从冯小美面前湿了裤子，我的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我越发仇恨老师。也越发恐惧老师。那是五月的一天，我又迟到了。我刚走进学校，便看见老师慌慌地从教导处走出来。一夜之间，学校里贴了一院子大字报。我没注意这些大字报，我注意的是老师。我一看见老师便六神无主，我结结巴巴地问：“今天不上课吗？”老师看了我一眼，便匆匆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仍是惶恐不安在望着老师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批评我……就在这当儿，一群戴红袖标的大学生从校门口涌进来，都是些从槐树街毕业的学生，他们杀回来了。他们把老师围在校门口，不论分说，把满满一桶浆糊兜头盖脸的浇在老师的身上！老师站在那儿，一头一脸一身全是浆糊，老师的眼镜被浆糊冲掉在地上，一脸的愕然……许多年后，当我从梦里醒来，老师愕然的神情历历在目，老师身上的浆糊沥沥啦啦地往下滴着，一脸愕然……

老师那至高无上的权威就这样被一桶浆糊冲刷掉了。此后，当老师又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唠唠叨叨地重复着一句话：“同学们，我有罪，同学们……”在老师“行动”的鼓励下，我们班的“大嘴”率先造反了。在班里，“大嘴”学习最差，是受老师惩罚最多的学生。那时“大嘴”总是张着大嘴哭……他组织了一个只有三个人的战斗队，命令老师每天向他报到。老师就向他报到，他是老师的学生，也没有什么新招，就每天在校园里用粉笔画一个圆圈，让老师在圈里站着。老师就在圈里站着。“大嘴”画的圈很小，只容下一双脚。“大嘴”说：“老实点。不能蹲，一蹲屁股就出圈了，出圈我收拾你！”老师就不蹲……那会儿，我实在是很羡慕“大嘴”！

夏天很快过去了，我们异常轻松地进入了中学（那一年没有考试）。而后是下乡……在乡村的许多个没有灯光的夜晚，常常梦见老师，梦见那狠嘟嘟的四眼，不由打一激冷，便有句子流出来了：“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三七二十一，四四一十六”；“一三五七八十腊，三十一天永不差；四六九冬三十日；只有二月二十八。”；“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九顶之台起于垒土。”；“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都是老师狠出来的。我知道我完了，我永远是个小学生。再没有人这样逼我了……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他虐待我们六年哪！

重回小城，已近不惑。忽然想去看看老师，就去了槐树街小学。学校还在，人却不在了。问遍所有的人，竟不知陈庭中是谁。学生摇头，老师也摇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嚅嚅的，不噤惶然。

看望老同学“大嘴”。再问冯小美。“大嘴”说，前年已死于轮下。“大嘴”说，你知道冯书记吗？文革中自杀了，那是她爸。后来冯小美“神经”了，终日披头散发在街上唱，身后跟一群小孩子。走着走着，还用粉笔画一圆圈，就在圈里站着……“大嘴”说，多好的一个小瓷人呀！

说话间，“大嘴”的女人回来了，进门就问：今儿“跑”了多少？“大嘴”说：叫我算算，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小打油儿，一百四十八。

“大嘴”是出租汽车司机。

红炕席

一

五哥是二十七年前走向河坡的，在日末的黄昏。

二十七年前，五哥沐着秋风秋光秋的气味大步向河坡走去。那年他刚刚十八岁，阳气最旺的时候，他却到河坡里去了，怀里揣着一把磨亮了的旧剃刀。

在那个滚动着桔红色落日的黄昏，五哥昂昂地走在印有一串串牛蹄印痕的乡间土路上，那咚咚的脚步声载着无边的生气和四溢的青春之阳走向天边那红烧的日头。五哥就这样去了。

河坡里有一个极大的苇荡。秋的落日在天边燃烧着，夕烧的红云点亮了一荡芦苇，白白的芦花在秋风中摇着柔红飘动的霞血，红彤彤的苇荡在夕霞的燃烧中迸射出点点耀眼的碎金。天光倏尔亮了，倏尔又暗，那残红终是不褪的，于是一团火球就在红燃的芦花上沉沉浮耀。这当儿，淡燃的霞血中晃出一队割草的娃儿，一个个像烧红的铁蛋儿，摇摇地背着草筐走来，那日月的沉重镶在娃儿的脸上，一片乏极的静。娃儿们眼见着五哥走进苇地里去了，茂密的苇丛一下子就把五哥遮住了。娃儿们诧异地望着苇荡，便有了哗哗啦啦的响声，那是五哥在撒尿。五哥站在苇丛里，松开掖着的大裆裤，亮出硕大的“阳物”，腥腥地洒出了一泡热尿。他挺胸而立，对着大地，对着蓝天，对着夕烧的红云，对着白绒绒的芦花痛痛快快尽情尽致地撒出了一泡阳壮的热尿！娃儿们笑了，于是齐齐撂下草筐，捧出“小鸡鸡儿”，对着乡村土路像撒水似地射出满天雨花。红烧西沉，远处的村庄里飘着一缕缕炊烟，娃儿们终还是去了。五哥依旧在苇丛中立着，天边的一抹桔红渐渐淡了，风摇着芦苇“沙沙”，不知名的虫儿在苇丛深处“咝咝”叫，“吱吱鸟”像箭一般射向天空的极高处，然后又一头裁下来，跌进茂密的苇荡。于是五哥闭上了眼睛。

一声凄厉而又阳壮的“嗷”声冲出苇荡，冲出黄昏，飞向遥远的燃烧着残红的天际！摇摇走在乡村土路上的割草娃儿惊了，纷纷回头，去寻那暮色中摇曳的苇荡，便见一个漂亮的血红的弧线落入茫茫芦苇中。那是极亮的一刺，溅射出千万点鲜艳的五彩缤纷的碎红。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天静静，地也静静，最后一抹淡淡晕红消去了，遥遥苇荡化进了一片灰暗……

于是，一个灿烂的白日消失了，一个暗淡的黑夜降临了。乡村寂静的土路上响着一串单调、孤寂的脚步，极缓。

许久之后，人们才晓得五哥做下了那件事情。

二

五哥是个倔种。

五哥生下来时极小，小得像猫儿一样。五婶说，看是很难恩养活的。那时，五婶下地的时候，就把小得像猫儿样的五哥塞进一张破桌的一只小抽屉里（生怕小得可怜的五哥被大老鼠啃了），在抽屉里垫上一层软软的旧棉絮，然后合上抽屉，给幼小的五哥一个狭小的黑暗的安全的世界。直到五婶从地里回来时，那抽屉才会打开。五哥生下来就遇到了一个封闭的黑暗的世界，五哥在抽屉里的生存日月是用他那响亮的让半个村庄都不安生的哭声宣告结束的。那昂扬的暴烈的哭声锐利地钉在村庄的上空，像号角一样传得极远。此后，五婶只好抱五哥下地了。

倔种！这话是五婶说的。好多年之后，五婶还一次又一次地给人们讲五哥的“抽屉日月”，那时的五哥是多么小哇。

可五哥还是一天天大了。大了的五哥日见清秀，眉眼儿日见鲜活，童年的五哥像清修的小童子一样逗人喜欢，却还是倔种一个。没人见五哥笑过，话是极少，偶尔说上一句也是很噎人的。然而，五哥眼里的“话”却极多极多，那幼小的脑袋里定然是存下了不少的怪邪的念头，只是不说。多年之后，当村里的女人私下里说悄悄话的时候，年过半百的三婶还说，五哥七岁时，她就不敢看他，那双“娃娃眼”，太邪！

五哥也是上过几天学的，在学堂里是个挺规矩的好学生。有一次，放学的路上，赶牲口的杠爷在半道上截住他问：“景娃，上学了？”五哥不吭，翻眼看着杠爷。杠爷笑嘻嘻地说：“上学娃儿，来来，我考考你。”五哥依旧不吭，只用脚去蹭地上的土。杠爷又笑嘻嘻地说：“鳖儿，我问你：你爹和你妈谁在上，谁在下？”说完，杠爷便笑着赶牲口去了。五哥却呆住了，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路边直到天黑，那小脑瓜里的思绪定然是繁纷而热烈的。多倔的娃呀，三天后，半夜时分，一个小小的影儿滑进了杠爷的破院，他轻声地贴着窗台叫道：“杠爷，杠爷。”屋里一阵咳嗽，杠爷瓮声瓮气地问：“谁？”一个童音舒舒地回道：“我。”杠爷披着老袄开了屋门，月光下，他看到了两束极亮的燃烧着的绿色火苗儿！那小小影儿动了一下，极其认真地说：“杠爷，爹在上，娘在下。”杠爷怔怔地望着五哥，又瞅瞅月白星稀的夜空，结结巴巴地问：“就、就、就这话？！”“就这话。”五哥静静地说。说完，人便跑去了。杠爷愣过神来，哈哈大学，笑得裤带都松了。笑完，骂道：“日娘，真是个倔种！”

五叔死的时候，五哥就不再上学了。家里太穷，五叔死时是用苇席裹的，那日月的艰难自然是不消多说。然而五哥还是长成了。吃红薯面窝头喝稀汤糊糊长大的五哥，借天之精华地之孕育，在大李庄村的土窝窝里滚成了一个最俊气最阳壮的小伙。依旧跟爹一样穿破旧的老袄、胡尿掖大裆裤、硬帮粗底的“旱船鞋”，但那饱溢着生命活力的阳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那个头高粱杆子似的；虎壮壮的身板时刻让人感到遍体热血的流动，那剃光了的圆圆的脑袋，亮灯似的一双大眼，高高直直的鼻梁，到处都溢着红润润的亮光。那肤色黑黑儿腻腻儿红红儿，仿佛是太阳、春风、雨露搅拌而成的。当五哥站在村庄或田野里的时候，那无边的原始的生命力量便从身体的各个部分涨出来，叫人不由想，这娃儿是吃风屙沫长大的么？不然，大李庄村怎么会生出这样出亮的娃儿。

三

大李庄村是出好苇席的地方。有一个极大的苇荡，那一丛一丛的芦苇仿佛是一生一世也用不完的。只是早些年男人是不编席的，编席是女人的营生。编了，也仅是自己用，不卖。五哥那时候还不会编席，就终日跟汉子们下地干活。乡村的白日寡味而又漫长，那是苦作的时候，一日日驴样的在地里拽，又总是吃不饱。看老日头缓缓升起，又缓缓落下。那无尽的黄土路在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中灰暗下去，继尔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白日。村庄呢，像死了一样的静，那旧了的被雨水浸得污浊不堪的房舍也让人心灰。牛儿偶尔叫一声，单调而悠长。汉子们又是一张张读熟了的脸，见了面也总是一样的话语：“吃了么？”“吃了”。“喝了么？”“喝了。”这时的五哥有什么非分的遐想么，那是不晓得的。上地了，又回村了，一样的走，目不斜视。春种秋收，庄稼一年一度的绿，那孕育是极缓慢的，满眼都是绿色的泛滥。那无边的绿色在汗水中在一声声粗喘中把人腌了。话是没有的，五哥常常发狠地去锛地，把阳壮和气力埋进土地，随日月老磨一样地缓缓转，熬那无尽的天光。

夜里，常见五哥到牲口屋去，总是在暗影里站着，默默地听汉子们编闲话或说一些下流的酸故事。五哥听着听着，两手便伸到裤裆里去了。以后五哥总是站在暗处，两手呢，习惯地很无趣地伸在掖着的大裤档里。即使是听那些馋人的酸事时，五哥的神情依然是淡漠的，他两眼望着那头慢慢地倒沫的老牛，嗅着牛粪马尿那热烘烘的臭味，静然地入定一般地立着，好像并不在乎汉子们说的那些事体。人散了，他也散了。而那阳壮有力的脚步声从东到西地响过去，划着闷极了也静极了的村夜。是呀，那一个一个难熬的黑锅一样的夜，又能叫人做些什么呢？有时候，五哥会一个人在场边在树下或是墙后的暗处站着，黑黑亮亮的一个人影儿，自然是两手伸在裤裆里，就那么立着，很久很久。人撞见了，五哥便缓缓地走去，尔后，又是一个人在夜的暗处站着……

夏天的傍晚，一群割草娃儿下河洗澡时撞见了五哥。刚刚脱了衣裳的五哥在河边上站着，亮着一身阳壮的火辣辣的肉。夕阳照在五哥那亮缎子一般的身量上，那红彤彤的肉体就像着了火一样。于是，娃儿们发现，五哥那很大很大的“鸡鸡儿”是在大腿处绑着的。当娃儿们在河里扑腾了一阵子，又勾回头时，五哥不见了。

此后，五哥便作下了那件事情。

可是，为什么呢？五哥。

四

五哥沉默了。

在漫长的二十七年中，五哥的秘密是无法破译的。

二十七年来，大李庄村最精明最优秀的人物曾费心劳神地猜测破译，产生了许许多多村一级的“假说”。然而，结果是让人失望的。

经过了那么一个血色的黄昏之后，五哥脸上那润润的红光、灼人的阳气奇迹般地消失了。整个人看上去黄黄的，萎萎的，土一样的颜色。他一连在床上躺了十多天，无论娘怎样的哭泣，怎样的求他，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此后是永远的沉默。

不晓得五哥是什么时候学会编席的，只记得他整日趴在地上编哪、编哪，名声渐渐就传出去了。在大李庄村，五哥编出的好苇席是堪称一绝的。经五哥手破出来的苇蔑匀、净、直，一条条都象是墨线绷出来的。经五哥手编出的苇席更是格外的出亮，那席软得像芦花一样，一领领都是“艺术”。五哥不但能在一张苇席上编出几十种图案，还能编出各样的花儿鸟儿虫意儿。至于编出“吉祥如意”、“岁岁有余”、“万寿无疆”的各类字样那是更不用说的。五哥编席时极专注，整个人就像是化进席里去了。从早到晚，他就那么趴在地上编，连头也不抬。五哥把自己织进席里去了，把那无尽的悠悠日月也一条条地编进席里去了。五哥哑了，话是没有的。不到农忙的时候，他也极少出门，只有站在石磙上碾篾儿的时候他才直直腰。五哥编的最好的自然还是那织有大红“囍”字的红炕席。编这种苇席是极费心力的，一张苇席上要编出三十六种图案，还要编上四只口噙大红“囍”字的鸟儿。编这样的席需要三天时间，这是五哥独有的绝活儿。编这样的席太费气力，开始时五哥是为亲戚们编，那是不收钱的。后来，名声传出去了。四乡的人凡要娶亲，定要在五哥这里订上一张红炕席。谁家结婚，婚床上如果能铺上一张五哥编的红炕席，那是很荣耀的。五哥给人编席从来不讲价钱，那都是娘的事。五婶与人论价，五哥呢，只管一门心思编席。连村里那些最秀气手儿最巧的女人，看了五哥编的席，也就叹口气，去了。

后来，地分了，政策活了，乡下人渐渐有钱了，娶亲的自然就多了。这时，五哥编的红炕席就特别抢手。往往一月前订货，到月底还不一定能弄到一领。五哥的名声越来越大了，大李庄村沾了五哥的光，成了全县有名的出产苇席的集散地，那苇荡突然就成了全村人的聚宝盆。家家编席，钱是极容易挣的。

村子日见鲜亮了。天光呢，也变得热燥起来。不知哪家闺女大胆地穿出了连衣裙，继尔村街里便花花绿绿鲜人的眼。那漫漫的乡间土路像“化”了似的，暄着半寸厚的扑腾土。常有汽车、拖拉机载了订购苇席的生意人到村里来，喇叭一声声焦人的心。城里那些卖衣服的小伙也骑着摩托一趟一趟地往这里赶，把那五颜六色的花衣服亮出来，高挂着在村街里卖。那高高挑在竹杆上的丝袜、乳罩像“洋女人”一样在村街里飞来飞去。接着村东河生家的面粉厂办起来了，那轰隆轰隆的机器声一天到晚像轰炸机似的响个不停；而村西牛子家的带子锯更是“哧啦啦”地锯人的心。电灯装上了，连乡村的夜也花人的眼。空气里到处飘荡着抹了雪花膏的女人的气味；老牛那悠远的呼唤也变得急躁骚情。而那娶亲的唢呐更是响了又响，鞭炮声此起彼伏，村街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据说，五哥家是最早成为万元户的，可他依旧终日蹲在地上编席，即使那喜庆的“拜天地”的喊声响在耳畔，他也是决不抬头的。五哥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农忙时，五哥照样要下地干活，走在田间的土路上，五哥可曾闻到什么了么？不晓得。可五哥的脸是平静的，冷漠的。两眼就象是枯了的湖，很灰。没有人能看清那里边究竟写着什么。淡淡的去了，又淡淡的回了，那躁人的热烈的时光竟引不起五哥的一点点注意。五哥难道不是人了么？可那一切又仿佛在心里隐着，只是看不透罢了。

五婶点钱时，心是喜的。那手儿哆哆地动着，几乎把屋子里每一个能藏钱的墙洞都塞满了。可每每看见那“木”在席片上的五哥，却又常常暗自落泪。她又能说什么呢？

五

又是秋了，一个腻热的让人烦乱不安的秋。在这个秋天里，村里出了一连串让人惶惑的事情。于是，五哥那二十七年前的隐秘又被人重新提起。

那事情是很怪的。

先是三叔家的后生桂元，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在娶亲的第二天，新婚的小媳妇就提出离婚。那小媳妇拽着刚睡了一夜的汉子，两眼瞪得圆圆，无论是在村街里，还是在乡政府的大院里，她都毫不避讳地高嚷桂元“不是人”，而那五尺高的青皮汉子桂元却是一声不吭。为什么呢？又怎样的“不是人”呢？那自然没有明说。

继而，嫁到村里二十多年的六婶突然地失踪了。六婶人漂亮些，可已是年近四十的人了，家里好好的，两个孩子也已经大了，为什么会突然出走呢？那又是说不清楚的。六叔邀全村的汉子找了三天，仍是不见踪影。六婶就这么去了。

紧接着，那些高高兴兴嫁到大李庄村的媳妇一个个都泼起来，无端地跟男人打架，站在村街里跳脚骂大李庄的男人“不是人”！男人呢，又一个个像哑了似的萎顿。

风气坏了。村里的姑娘有悄悄跟人私奔的。那些骑摩托卖衣服的城里小伙、走村串乡的木匠更是欢欢地一趟一趟地往村里跑，跟村里的女人眉来眼去，常有占了“便宜”的。也有小媳妇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村去了，而回家来狂躁了，就像男人们欠她们很多很多似的。有一位恨极了的小媳妇竟然在夜里放了一把火，把自家的麦秸垛烧了！那是因为男人不离婚……

村子里弥漫着男人的惶惑和越来越浓烈的女人味。尔后，终于觉出一点什么来了？

红炕席。

这些年村里办喜事的不少，自然家家都订了五哥的红炕席。秋天是天作之合性欲泛滥的季节。然而，每当夜来时，只要一躺在那凉凉软软的红炕席上，男人身上的阳力便神奇般的消失了。无论女人怎样的温存，男人那生命的烈焰却始终燃烧不起来……

怎么会呢？那不过是一张席，一张五哥经心编制的炕席。五哥辛辛苦苦地破篾，碾篾，然后用心血用智慧用灵魂一条条编制而成的十分精美的有着日月星辰、花鸟虫意儿的红炕席，怎么会给村人带来祸害呢？！

说起来该是没人信的，可村里人都信。正是红炕席使汉子们失去了生命之阳。

旧事重提了。二十七年前，在那么一个血色的黄昏，阳壮无比的五哥走下河坡，在秋的霞辉中在红彤彤的苇荡里用一把旧剃刀割去了他那硕大的“阳物”！五哥果决地闭上两眼，挺身而立，扬起那把磨亮的旧剃刀一挥而就，抛出了一条血红的弧线，抛去了自己的生命之阳。尔后五哥踉跄奔去，一路洒下了鲜红的火热的很腥很浓的血花。点点鲜血洒进苇丛，那血气就扑了苇荡……按说，这样的事是没人知道的，可村里人都知道。

自此，五哥编的席没有销路了。娶亲的人家再也不找五哥订红炕席了。原来订过的，也纷纷找上门来退货。红炕席一下子成了耻辱的象征。睡过红炕席的汉子，竟然把五哥经心编制的堪称“艺术”的红炕席扔在村路上用火焚烧，以此来召唤那失去的阳力……

人们对五哥的鄙视和忿恨从那冷冷的目光里是可以看出来的。然而，五哥却一切都不明白。他只知道编，不停地编，把整个心思都用到编席上了。当五哥编制的红炕席越存越多时，五婶终于说话了。五婶叹口气说：

“……别编了。”

五哥愣愣地抬起头来，他不知道娘说的什么。

五婶又说：“别编了。”

“咋？”

“不咋。歇歇吧。”娘掉泪了。

五哥望着那一摞一摞的红炕席，终于明白了。五哥的目光从娘的头上望出去，望着悠悠的蓝天，长长的村街，望着远处那粉红的一闪，尔后又是沉默。五哥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最后又望了望那编了一半的炕席……

二十七年了，五哥一生中的最美好的时光都用在了编席上。那么，五哥是为了什么呢？

六

在一个漆黑的飘荡着雪花膏气味的夜晚，五哥悄悄地扛着苇席到场里去了。他一共扛了三趟，把所存的红炕席全都扛到了自家的麦秸垛前，然后一张张地铺在麦秸垛上。接着，五哥就爬上麦秸垛，静静地在苇席上坐下来。

风凉凉的，暗夜中弥漫着很浓的女人的气味，不知名儿的虫儿在热烈欢快地叫着，远处的萤火时暗时灭，跳跃闪烁着绿色的火苗儿。五哥在铺了红炕席的麦桔垛上坐了很久很久，当沉默与那无边的夜色溶为一体的时候，五哥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火柴。当第一根火柴擦亮时，小小的火光映出了五哥那绿得可怕的脸，那脸上清楚地写着二十七年来的痛苦和熬煎。五哥就这么一根根地把火柴擦着，又一根根地把燃着的火柴甩到麦秸垛上……

五哥哭了。

二十七年哪，漫长的二十七年，五哥从未向任何人诉说过心中的痛苦。可现在他哭了。

半夜时分，麦场上烧起了熊熊的大火，大火映红了半个夜空，照亮了一个黑暗的世界。五哥端端正正地坐在火海里，火光映红了五哥的脸膛，映出了一个扭曲的魂灵。五哥笑了，火光中的五哥又恢复了昔日的阳壮，恢复了生命之红润。在熊熊大火的燃烧中，五哥第一次获得了人生的快乐……

当村人们担了水桶匆匆赶来时，已是太晚太晚了。只见燃烧的余烬像黑蝴蝶一般一片片向人们飞来，夜空中到处是黑色的飞灰，黑色的漫舞的精灵……

那是五哥的魂灵么？

赶来的村人全都呆住了。

天亮之前，七叔家的媳妇生了，生了一个男娃，亮着粉红的“小鸡鸡儿”。这娃儿阳气足足的，哭声十分响亮，号角一般地啼着大李庄村的黎明。

人说，那是五哥投生的。

画匠王——一九八八

画匠王，一个小小的村。百十户人家，被一段细细颖河绕着。人是很善的，水也很清。秋红柿叶，夏绿芦苇，那沾了水音儿的棒槌响得很遥远。很久很久了，人们像是活在梦里。

这里曾经有过庙，后来庙去了。

这里曾经垒过“请示台”，后来“请示台”也去了。

还有五爷，五爷是村里的神汉，生死祸福，添丁加口亦可问他。

不料，在四月的晴朗的早晨，“吃杯茶”叫着，一向早起的五爷围着村子走了一圈之后，突然向人们宣布说：他要去了。

五爷果然去了……

黑孩儿

村西有个篷布厂，是村人们白手起家建起来的。五年了，生意很好。厂里大多是女工，本村外村的都有。一律的厂装，很有些颜色。厂长呢，也就是村长，大身量的汉子，有棱有角的胡茬子脸，披的自然也是很挺的西装，手甩甩地走，哼得很有气派，只是不要醉。

小小的一个篷布厂，销路是不愁的，原料也不愁，自然日日红火，于是乡里县上常有人来参观指导，顺便讨些致富的经验回去推广。厂里呢，就有了一屋子锦旗鲜亮。人来了，定然是要吃酒的。鸡鸭鱼肉，猴头燕窝，分级别招待。人多时就吃流水席，八个厨师日夜候着。来了体面人物，厂长陪着，负些责任的汉子也陪着。若是规格更高些，便叫一两位有颜色的女工端菜斟酒，来来去去的，柳柳儿一闪，柳柳儿一闪，场面就热闹些。

每逢吃酒，厂长身边总坐着一个五岁的娃儿。这娃儿叫黑孩儿。名儿黑，脸儿却不黑，白白的，一身洋装，两眼儿活鱼儿一般，灵灵动动，看了叫人遥想那做母亲的秀丽。无论怎样的席面，纵是省长来了，这娃子也是要坐的。来了人，便去叫娃子，娃子来了才能开席，像是厂规。在席面上，那当厂长的汉子竟先给这叫黑孩儿的娃子布菜，点了什么便挟什么，挟的很温柔。这黑孩儿长的虽秀，却没教养，吃急了伸手去盘里抓。厂长见了笑笑，也不指责，任他胡来。客人总是要问的，这娃儿是谁家的孩子？便说是村里的外甥。话语淡淡的，那脸先就严肃了三分，分明不容客人多问。于是不再问了，就纷纷夸赞这娃儿长得好，有灵气。越夸，厂长的脸越绿，堂堂的一条汉子，像坐歪了似的，笑也苦苦的，只道：“吃菜，吃菜。”

平日里，厂长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陪酒。他喝酒是极豪爽的，举杯前总是一拍大腿：“宋书记教导我们说：喝酒看工作，喝死去！干！”说罢，便把满满一杯扔进喉咙里去了。客人们不晓得这宋书记是哪位大爷，也不便去问，只被这轰轰烈烈的“语录”念出了豪气，纷纷与厂长碰杯，干得很痛快。但这披西装的厂长只能喝到七成，往下就不敢让他喝了。再喝就眼红了，就恨恨地瞪那娃儿，瞪得眼里喷血！野野的吐一口酒气，接着就骂：“日你祖宗！”那娃儿在席面上昂然地与他对骂：“日你祖宗！”“日你十八代祖宗！”“日你十八代祖宗！”再往下，这大身量的车轴汉子就哭，就扇自己的脸，就砸东西……把一桌好好的席面弄得杯盘狼籍！逢了这时候，劝是劝不下的，劝了便驴扔似的躺在地上打滚哭；或是一双眼锥子样的盯着人日骂，从天上日到地下，日遍全球！最后还得让黑孩儿出面，才解了尴尬。那娃儿只要上去喊声：“舅。”厂长默默……于是，每喝到七成，便有些负责任的汉子抢上去替他喝，生怕他醉了。

也有不醉的时候，叫他介绍经验，自然说些很报纸的话：如何如何的白手起家……开始是说不好的，说着说着脸就红了，浑身的不自在，嘴里吭吭哧哧的寻词儿，人显得很朴实。慢慢就熟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也生动。经验是很好的，可细细品了，却没有经验，似隐了些什么。就有记者下去采访，想日弄出活经验来去宣传，竟也问不出什么，只觉得一张张脸都有些泛绿。

正因为总结不出经验，县乡两级干部也就一趟一趟地来总结。个个都是很认真的，来了就吃酒，脸喝得红红的，说一些鼓励性的话，再松一松裤带，去了。尔后再来总结。日子不是很长么？

其实，那隐了的也极简单。画匠王原是个很穷的小村，没有什么门路。后来省里一位很负些责任的人物（多年前，他在村里驻过队）需要一位保姆，村里就派了模样好的勤快的妞去给人家当保姆。后来那当保姆的半道里跑回来不干了，村长就动员她再去，那边是给一份工资的，村里再给一份，给了也不去。那时，办篷布厂正白手起家呢，村长就给妞下跪了，村长流着泪说：“妞，去吧。”妞就又去了。此后又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这都是看得见的，别的也没什么。再后，慢慢，慢慢，凡是在篷布厂做事的村人都有了些钱，大瓦房一所一所地盖起来了，红红的一片，像血。

……就有了黑孩儿。

这是个只有姨没有娘的孩子，也是个只有舅没有爹的孩子，没有籍贯没有户口没有身份，就在厂里养着。

平时，黑孩儿由一名女工领着，村里村外的跑着玩。他在前边跑，女工在后边跟，寸步不离。饿了，走到哪家吃哪家。见了男人统统喊舅，见了女人便喊姨，没有分别。篷布厂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就像是他生命的钟点，机器一响，他就现了，小精灵一样的。厂里的女工们既护他又怕他，不知为什么，想溜号的女工一看见他就退回去了，尔后拼命地做。上夜班也是一样的，门口总有他的影子在晃。

看护黑孩儿是很要紧的。有时，看见别的娃儿都有娘，黑孩儿也哭着要娘，闹得女工没办法了，就去找厂长。那当厂长的汉子即刻放下别的事出来哄黑孩儿，常常趴在厂门口的地上让他当马骑，说：“上来吧，小祖宗！”“小祖宗”就上去了，骑一圈骑两圈，也就不闹了。还有一次，那照看黑孩儿的女工匆忙间办了点私事，回来突然发现黑孩儿不见了，便慌慌地告知厂长。厂长的脸立时变了，抖手给了那女工一巴掌！马上吩咐全厂停工，派人四下去找。整整找了一晌，却发现黑孩儿在二里外的碾满车辙的大路上站着，很忧郁很惆怅地站着，荡了满身的黄尘……厂长听到信儿，亲自跑去把他背了回来。于是又增派一名照看黑孩儿的女工，两人日夜监护。

偶尔，原料愁销路也愁的时候，厂长就带着黑孩儿到省城里去一趟，回来就不愁了。便有一辆辆卡车运了原料来，便有一辆辆卡车拉了篷布去。厂长就扯了黑孩儿站在厂门口看着，听轰鸣声在窄窄的村街里震动，喧嚣。这时候厂长的脸相很木，两眼像狼一样的狠着。黑孩儿呢，每去省城一趟，回来便高兴一阵子。逢人便说，他上大高楼了。一坎台一坎台一坎台，好高好高！又说舅领他逛商店了，见啥买啥。衣服全换了新的……过后，又是被两个女工带着，村里村外的走，晃着小小的忧郁……

篷布厂生意好，就常常出钱给村人们放电影，一放两片子。四乡的人都来沾光，放电影时，最好的位置总给黑孩儿留着，自然由两个女工带他去看。乡村里演电影像是赶庙会，趁着天黑人杂，外村的青皮后生常结伙在场子里耍流氓，滋事打架。这么一闹腾，挤挤搡搡的，场子就乱了……可只要听见黑孩儿一哭，女工们就纷纷围上来，在黑孩儿周围圈一个圈儿，用身子把他护住。这功夫，要是哪个有颜色的女工被无赖们抓了奶子，摸了屁股，也不吭，忍住。紧护黑孩儿，厂长呢，就给女工们奖励，叫“爱厂如家”，送上红封包一百元。

私下里，厂长跟黑孩儿默默相望，眼里都有些异样的东西。久久，厂长说：“孬种！”黑孩儿问：“谁？”厂长说：“我，我孬种！”往下无话。不过，厂长还是醉酒。醉了就哭，就骂，就砸东西。可来了人还是喝，还是介绍经验，还是参加农民企业家的啥子会，领回更多的奖状和锦旗。也就更豪爽地背那“喝死去！”的语录。

一天，邻村的一位村长来厂里吃酒，吃到兴处，笑嘻嘻地说：“老哥，你一个厂办得凭红火，有啥绝招？”厂长喝酒未到七成，没醉。听了这话，脸很黑，鼻头很亮，就说：“叨菜，叨菜。”那人不识趣，又催道：“说说，说说。”话是没有的，只把满满一蛊酒灌进肚里去了，喝了。厂长那酒熏的鼻子像血染一般，鲜艳得叫人不敢看。那人不知深浅，趁着酒热，指着黑孩儿胡吣道：“老哥，咱知哩，这娃子就是经验！”

立时，一个大酒瓶砸了过去，砸了他满脸血！

此后，再没人敢说这话。

狗剩

六叔家的狗死了。

六叔一向是德高望重的。他当了二十多年支书，一直活得很体面，很有威仪，也很有滋味。他叫王殿臣，却没人叫王殿臣，都叫六叔。活人不就活个分量么，这就够了。六叔很自信。六叔的自信是有根据的，多少年来，他召集开会从来不敲钟。早些年，他拿着手电筒在村街里晃晃，人们就知道六叔出来了，慌忙往会场里跑。再后，不论什么事，只要把六叔的皮袄往哪儿一放，人们就如同见了六叔一样规矩。这会儿，眼看着年纪大了，上头叫下，也就下了。人有了威望，还要什么呢？

然而，他刚刚下台没几天，院子里拴的狼狗便被药死了一对。

这是天亮时才发现的。狗死得很惨，七窍出血瘫卧在地上，长伸着很优秀的黑舌头……

叹人情太薄，一家人都很气愤。六叔的女人气盛惯了，脱脱脱跑出门去，站在门街里跳脚大骂！把个肉屁股都拍红了，细喉咙也敲成了破锣，却没人理，没人应。看看天，还是有日头的，恍惚间竟不信有人敢药死他家的狗？跑回去再看看，真的，竟然是真的！

只六叔一个人黑着脸不吃。那脑子轮盘一样转着，思谋是谁下的毒手。当干部这多年了，得罪人是不会少的，究竟是哪一个呢？慢慢就想起狗剩前天来帮忙的事。这所新屋落成，就狗剩来了。狗剩来帮忙搬家，招呼着抬了抬东西，别的没人来。于是就疑心狗剩。十多年前，为一个南瓜，他当众扇了狗剩一个耳光……狗剩平日里点头哈腰，身子抖抖的，可狗日的记着呢。

人下台了，管事的朋友还是有几个的。就请了乡派出所的朋友来吃酒。酒喝到脸上飘红，便说了狗剩。乡派出所的人有警服穿着，本就心躁，听了六叔的话，嘴里日骂着站起来，当下去把狗剩捆了。尔后，用手铐把他铐在槐树上，叫他交待毒死狼狗的事。

狗剩是个鳖货，见了干公事的人身子就抖，就想尿。绑的时候，人已哆嗦成小偷样儿，也不敢问是犯了啥罪，叫去就去了。一直到上了铐子，还是迷迷糊糊的，只巴望着孙子头四下去哀求：“哎，爷儿们，同、同志……”同志说：“老实点儿！”他就弓弓腰，很听话。等听清了他的罪过，这才苦着窝瓜脸喊冤枉。那喊声仍是小小怯怯，很不理直气壮。待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再不敢吭了。继而，又试试巴巴地去送那巴结讨饶的目光，到了送不出去的时候，终于看清黑风风的六叔也在旁边坐着。

看见六叔，狗剩打了个尿颤儿，目光一点一点地短了回去，有泪慢慢地流出来。那身子栖惶地软在了槐树上，闭了眼去，任泪水小溪样的在脸上流。平素，他本是该咧着大嘴哭的，这次没有，只是无声地流，泪水流湿了裤腿，流湿了那本来是很宽阔的胸膛。上边流了，下边也流，已是没什么指望了，流得很净。

天不似往常了，人也不似往常了。就听见村西篷布厂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就听见九香家的带字锯那刺耳的尖叫，就听见六指开着小拖“嗵嗵嗵嗵”从村街里过，就听见小片家的榨油机那“嗡嗡”响声，就听见“卖豆腐-哟！”大嗓的吆喝……

慢慢，他睁了眼，目光一点一点地探出去。先是瞅着六叔的脚，接着惶然地升到了六叔那曾经拴过公章的腰窝处，尔后躲躲闪闪地移到六叔的制服兜兜上，终还是不敢看六叔的脸……

片刻，狗剩转口说：“六叔，我错了。”

这一声叫六叔轻松了许多。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这狗日的终还是认了。

派出所的人厉声喝道：“老实交待！”

狗剩便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就叫他交待怎样的不是人。狗剩叹一声，晃晃头，眨巴着眼里的泪，望着六叔说：

“六叔下台了，没人来巴结六叔了，就我还想着巴结六叔，贱叽叽的跑来给六叔搬家。我不是人，我是个狗！我不是人，我是个狗……”说着，人已痛到了极处，就抱着树往地上发溜，挣着身子往下跪。手在树上铐着，跪也很艰难，可他居然跪下了。跪在地上“汪汪”地学狗叫！一边叫一边爬，爬着叫着，叫着爬着，就那么围着树转了一圈又一圈……

六叔默然。心里竟酸酸的，那话他听出来了；平日里多少人巴结，一下台就没人来了。狗剩还来，这就不易？怎能再疑心人家呢？

定然不是狗剩。

不是狗剩，又是谁呢？六叔的方寸乱了，脑海里成了一团乱麻。想想，撑了几十年的架子内里竟空空的，不觉中少了自信。六叔拍拍头，又拍拍头，终于叹口气说：“狗剩侄子，委屈你了。”就叫人放了狗剩。

狗剩连声说：“不亏，不亏。”说着，就打自己的脸，手脖儿已经铐肿了，巴掌打在脸上木辣辣的！

六叔很是无趣。又赶忙拉狗剩上屋吃酒，狗剩弓着腰说：“不敢，不敢。”竟挣着身子去了。

狗剩回到家，躺在床上，两眼瞪瞪地望着房顶，人就像傻了一样。心说：咋就不是人呢？咋就不是人呢？脑筋憋在“不是人”上死钻。他钻了整整一天，把一生一世都钻了，仍觉得不是人！就往人上想，想想，流流泪。想想，流流泪。渐渐，一颗鳖缩的心就泡大了……

二天，风很臭，村街里更臭。忽听见六叔家炸了营一般，大人小孩齐哭乱叫。村人们纷纷跑出来看，才晓得六叔家那新漆的大门上被人摔了一罐子屎尿！

村街里人来人往，自然都看见了。看了，咂咂舌，目光各有些讲究……

六叔没想到他已是这么平凡，平凡到竟有人敢往他门上摔屎的地步！当下就气晕了，吐了一口浓浓的血，被人急急地送进了城里的医院。六叔的女人也没了着落，只是哭。这下子，六叔一家再也出不得门，抬不起头了。

村街里臭了三天……

狗剩就坐在家等了三天。

他等人再来铐他。按说，捆也捆过了，铐也铐过了，还趴在地上学了狗叫，人已贱到了底，就不该怕了。他也是这么想的，可他还是怕。怕了，就想尿。他说：别尿。别尿。憋急了，就打自己的脸，嘴里喊着：我叫你不是人，我叫你不是人！终于没尿，干了一回裤子。

却没人来。

狗剩呢，就撑大胆子在六叔门前过了两趟。知道那红漆大门是摔过屎的，便看得低了。就觉得六叔也是人，也有湿裤子的时候。于是，凭添了一些豪气。

此后，狗剩挺挺地在村街里走，说话不看人的脸了。想好了就说，说了也不看人的脸。做事呢，也有了些板眼。也有怯的时候，怯一回，他就打一回脸，嘴里喊着：我叫你贱，我叫你贱！渐渐就不怯了。常常跟匠人搭帮去做泥水活，做得很认真。钱是花力气挣的，就往宽处使。不怵，又专门去城里剃了头，人显得出亮了，就不觉得比哪个矮。

六叔病好回村。狗剩见六叔病殃殃的，人瘦了，脸色很黄。不觉就生出些怜悯，那眼光竟也是怜悯的。就款款地走上去，拉住六叔的手说：

“六叔，病好了？”

六叔很虚弱地应一声，说：“好了。”

“六叔，多养养吧，多养养。”

“唉，老了……”这一声长叹，叫人觉出日月的悠长。六叔呢，也不禁落了两滴老泪。

“六叔，自己爷儿们，缺啥少啥言一声……”

二目相望，六叔无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光冉冉，话语淡淡的，心仿佛都很宽，似没了计较。但不知不觉中，都觉得流去了很多时光。

时光哇……

捉奸

已是四更天了，夜依旧很躁。九香家那尖厉的带子锯的嘶叫像刺在人心上的一片瓦碴；村西篷布厂久碎着嗒嗒嗒嗒；大路上常有“嗵嗵嗵”的小拖从人心上轧过；狗也颠狂地叫；而月光总像偷了人家似的，模模糊糊地在云层里躲闪；连猪圈里也睡了人（村里又丢了两头猪），稍有动静，便有黑黑的一条从铺了干草的猪窝里爬出来，惊慌地问：“谁？！”

铜锤铁锤两兄弟缩缩地蹲在明堂的窗下，谛听着一片黑暗。夜很凉，心里却很热。有些日子了，铜锤家女人说是夜里去圈里看猪，就不在屋里睡了，有天半夜，铜锤想干那事儿，就摸到圈里，却没摸到女人，只有猪。想想治一个女人不容易，又掖了裤腰出去找，找来找去，却又见女人在自家的猪圈里睡着。很纳闷，自然是不敢问女人。女人很白，洋种马一样的高大。铜锤却很矮，很黑，狗样的瘦。要不是早早定了娃娃儿媒，女人不会嫁他。此后这种事儿时有发生，铜锤咽不下这口气，夜里就悄悄盯着女人。女人猫样的精灵，跟着跟着就不见了。也听过几家的墙根儿，始终摸不着头绪。渐渐，疑心是睡到明堂铺上去了，只是没有见证。就约了兄弟来捉。

两人是后半夜伏下来的，似听着屋里有些动静，贸然又不敢下手。舔了窗纸独眼看，只觉黑洞洞一片，分不清鼻眼儿。虽然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也只能明了究竟再说。

估摸有两个时辰了，就听见黑洞洞里有了柔柔的一声：“嗯？”另一声却十分的浊重：“嗯。”接着是一阵索索的穿衣声。“啪儿”，灯终于亮了，铜锤家女人果然坐在明堂的铺上，脸儿红红的，扭着腰儿说：“俺走了。”床上躺着一条野野的汉子，亮一身肉，那自然是明堂。明堂伸伸懒腰，说：“尿哩，慌啥？”说着，翻个身儿，从枕头下摸出一捆钱来，随手一扔，说：“拿去吧。”铜锤家女人愣了，手高高地扬起，脸上怒嗔嗔的，像是要打人，却慢慢松了下来，只说：“你看你，你看你，这多年了……”明堂打了个呵欠，依旧懒懒的：“这是一千块，拿去吧。”铜锤家女人看了看扔在床边的钱，又瞅瞅明堂，没了别的话说，又喃喃道：“你看你，这多年了……”明堂不吭，眼斜斜地瞅着她。铜锤家女人突然羞羞地低了头，在床边摸摸索索地找鞋穿，心慌，忙了好一阵还没穿上，穿上了，又磨磨蹭蹭地坐在床边夹卡子，竭力不去看那钱。女人的眼神儿是很游移的，既飘动着多年的纯情，又漫散着日子的宽余，一时竟有了很多的遐想。终于，她的手抖抖地碰到了钱，便慌慌地说：“那俺走了。”

屋外，窗台上探着两颗黑黑的人头，眼里都窜动着腾腾的绿火。铁锤猫了猫身上，瞪着眼小声说：“哥，下手吧？！”铜锤咬咬牙，喘一口粗气，说：“别、别慌……”

屋里，当铜锤家女人走到门口时，明堂折了折身子，说：“琴……”铜锤家女人转过脸儿，心跳跳地望着明堂，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拿在手里的钱，忽然觉得失了什么。明堂把目光放到屋顶上，淡淡地说：“琴，明儿，你别来了……”

铜锤家女人眼巴巴地望着明堂，身子瑟瑟地抖着，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什么也不明白。手心湿湿的，心里却很凉。一时，那很多个夜晚的美好就变得很低贱……她默默地流着泪问：“你……有了人了？”明堂不吭。她又说：“你真狠，你有了人了……”明堂还是不吭，那意思是很明了的。在篷布厂做业务员的明堂这两年有钱了，再也不是穷光蛋了……铜锤家女人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钱，狠狠心，像是要砸过去，砸在那负心人的脸上！那一定是很解气的。可她的手慢慢、慢慢又缓了下来，失了片刻的辉煌，留住了日子的宽余。是了，在一个个偷情的夜晚，她说过蜜样的甜话：“俺甚也不求哩，求个像样的男人，求个心儿……”野汉子也说过很多疼人的话，一次又一次，恨不得把她暖化了……铜锤家女人幽幽地站着，似很想挽住那昔日的美好，却又无话可说，只重复说：“你真狠！”

屋外，铁锤急辣辣地说：“哥，还等啥？下手吧！”铜锤两眼窜动着绿火，呼吸声越来越短粗，人却慢慢地蹲下去了。他的头抵蹭在砖墙上，很泄气地哑声说：“算、算啦。”

“屌哩，这……就算啦？！”

“狗日的说，不……不来往了。”铜锤满脸淌汗，头在砖墙上狠狠地碰着。

“咣”一声，铜锤家女人风一样地跑出来了……

夜浓浓的，风很腥。鸡子全在树上卧着，墨一团绿一团。月儿在云中游移，一时明了，一时又暗了，更显得夜花。两兄弟蔫蔫地勾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那粗粗的喘声就像伏天里的狗。夜虽遮了脸儿，那羞还是随着心跳。铜锤知道这事儿太屈辱了，死勾着头，不敢看兄弟的脸。他知道他是想要那一千块钱，那一千块钱对他太重要了。他早就想和人搭伙儿买辆小拖，可钱差一些，有了这一千块，就差不多少了……可他也想要女人的清白。女人虽然已经不清白了，他还要脸面，脸面是活人的招牌呀！他心里是很矛盾的。一时看见白花花的票子在眼前飘……一时又看见女人那白白的长腿伸在人家的铺上，一晃一晃地扎人眼……他恨哪！恨天，恨地，恨女人，恨野汉子明堂，也恨自己！

走着，走着，铁锤一跺脚，粗粗地喘口气说：“哥……”

铜锤身子晃了一下，就势矮下来，很小的身量缩缩地蹲在了地上，亮着一脸汗：“兄弟，你骂吧，骂吧，恁哥不是人，是畜生！”

铁锤的两眼像着了火似的，身子瑟瑟地抖着，牙关也“咯答答”地响。他干干地咽了口唾沫，就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他跺跺脚，站着愣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就突兀地说：“叫我也日一回！”

铜锤忽一下弹了起来，狠狠地揪住铁锤的脖领子：“你说啥？狗日的，你说啥……”

铁锤勾下头，嗫嗫了半晌，才说：“人家，人家都日了，咱……”

铜锤一下子像垮了，脸上的汗像雨一样淌下来，他慢慢地转过脸来，闷闷地往家走。

铁锤赶上去求道：“哥，反正、反正是破罐子了。我、我也给……咱亲兄弟明算帐，说多少就多少。”

两股绿火相撞了，亲兄弟一下子变得很陌生。铁锤浑身像着了火一样，他三十了还没说下熄妇，太馋女人了！如果没这回事，他还能忍住。可他看见了，都看见了……他“扑咚”往地上一跪，说：“哥，人家……咱就不能么？！”铜锤恨不得上去把兄弟捏死，却又无话可说，只后悔不该带他来。他慢慢地勾下头，说：“她……不依。”

“你别管，你别管……”铁锤慌慌地说。

铜锤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就又往前走，慢吞吞的，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铁锤赶忙追着屁股说：“哥，自家人，就五十吧？”

铜锤走了几步，“咝咝”也从牙缝儿里迸出两个字来。

“六十。”

“五十吧？”

“六十！”

“六十就六十。”

“不管她愿不愿……”

铁锤急猴似地喘着气说：“哥，你去村头转会儿吧，多转会儿。”说着，野野地赶走了。

无边的夜色把铜锤腌了。铜锤对自己说，去菜地看看吧，别让人偷了菜。就去了菜地。可他感觉不到自己在走，只觉得有一副躯壳在游动，那仿佛与自己是不相干的。当他的头撞在树上的时候，才猛然地醒了过来，就火烧火燎地往家赶，嘴里念着：“杀！杀！杀……”

第二天早上，铜锤家女人不见了。

捏蛋儿

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滚着三个小纸蛋儿。

碗很大，蛋儿很小，但蛋儿裹着一个漫长的用碾棍推出来的岁月。

大黑蹲着，二黑蹲着，三黑也蹲着。大黑在篷布厂做事，负一点小小的责任，因此上穿得很体面，也郑重。在厂里有了一些陪上边人喝酒的机会，就觉得晓了很多事，脸上不免带些矜持的傲气。二黑在窑上做事，终于不再下死力脱泥坯了，负了一点责任，就吸上了很好的烟。脸上呢，很自觉地带出了监工人应有的表情。三黑显得躁一些。出门做了几趟生意，并没有挣什么钱，只穿得花哨了，也仿佛见识很广。手里摆弄着一只很名贵的空烟盒，就有了一副离土地很遥远的样子，女人们却紧张得实惠，三房媳妇或坐或站，眉眼儿像枪口一样瞄在蛋儿上。

椅上坐着公人，公人是特意请来的，是位很有人缘又很公平的主儿，决不会徇私，那蛋儿自然也是公人监制的，各道程序都很齐备。

那么，按着规矩，下一步就该是捏蛋儿了。

“蛋儿”斜靠在门坎上，头勾着，眼闭着，像一只沉睡中的老狗。日影儿慢慢地爬到了门口处，斜照着他那半边浑浊的脸。人已是很老了，脸自然很木，枯枯地老皱网着一条条岁月的沟壑。沟壑的底部是土黑色的，端沿儿却是灰黄，杂染着庄稼的汁液和泥土的微尘。天光在这张脸上爬出了一片混沌，混沌里透着迟滞的宁静。仅有的生意是挂在嘴边的那滴口水，那口水极缓极缓地在枯干的嘴边上流着，流出了一片极小的湿润。那湿润爬出了嘴角，似要滴下去而未滴下去，仿佛很沉重的悬着，于是老人的嘴边就有了一片光亮，那光亮书写着他那漫长而悠远的一生。书写着一个小小的生养了三个孩子的世界。那世界是用一根碾棍推出来的……

公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那暗示是很明显的。该说的都说了，时光已是不早，还等什么呢？

沉默中，大黑郑重地说：“捏吧。”

二黑说：“捏吧。”

三黑也说：“捏吧。”

于是，三房媳妇都盯着碗里的小纸蛋儿。这纸蛋儿实在是已不陌生。往日里，他们曾用这纸蛋儿分过粮食，分过牲口，分过土地……

阳光慢慢地爬到了门里，送来了一片晃眼的暖意，把裹在破棉絮里的“蛋儿”映得很陈旧。老人的眼依旧闭着，头勾着，蜷着一把老骨头。渐渐有牛粪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出来，随爬行的阳光游动。继而有一队庄严的虱子从破袄的污垢处探出来，缓慢地顺着衣褶蠕动。于是，在臭烘烘的阳光里，立时就有了甜甜的泥土的腥味，虱队像犁样的分散开去，亮亮的虱头像犁铧一样地扎进了一沟一沟的袄缝，重又播种去了……

大黑看着“蛋儿”，二黑看着“蛋儿”，三黑也看着“蛋儿”，看那摇摇下坠的口水。那滴口涎慢慢地从干瘪的嘴角处扯下来，扯出一条长长的线。那线垂在七彩的阳光里，悬得让人发急，却依然不坠。这沉重似乎越过了时光的限制，把人生高高地吊着……

三黑皱皱眉，似有些不耐烦了，说：“大哥，你先捏。”

大黑很沉稳地说：“老二，你捏。”

二黑摆摆手，说：“老三，你捏。”

三兄弟都是明事理的人，自然都很客气。在这一刻，往日那些小小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了。你歉让了，我也歉让，互送着一片和解的诚挚。媳妇们即刻做出很懂规矩的样子，松了那紧着的目光，身子拧出了一片温柔。

公人笑笑说：“自家兄弟，都一样的，谁先捏都一样。”

大黑叹口气，说：“唉，要不是厂里事太多，我又经常出差……”

三黑马上接口说：“跑生意，一天一个样儿，说走就得走……”

二黑鼻子哼了哼：“！话不能这么说……”说着，看了看媳妇的脸，手一摆：“算了。”

“蛋儿”臭不可闻地蜷缩在阳光里。在阳光的引逗下，屋里的气味越加的杂乱无序。“蛋儿”身上的血汗味经过了七十六年的酝酿，成功地与虱子屎臭虫尿蚊子的口液勾兑在一起，经过了四时的大化，风霜雨雪的侵染，就有了干浓烈横的风格。媳妇们抹的那点劣质雪花膏是不堪一击的。于是各自掩着鼻子，不停地往地上吐唾沫。“蛋儿”依然不觉，就把身子更舒服地往阳光里蜷。那滴长长的口涎垂垂地落在了曲着的干柴腿上，跨越了蛇盘样痉挛的黑色血管，摇摇地悬在离地有一寸高的地方……

公人催促道：“捏吧，捏吧。”

大黑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很理论的什么，以示他在篷布厂是负一点责任的。可他仅仅是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很皱的西装，就站起来说：“捏吧。”说罢，很从容地从碗里捏出一个蛋儿亲。大媳妇立即凑上去，战兢兢地看了，不吭，又把身子扭了过去，缓身坐了。

二黑手一伸，也从碗里捏出一个来。二媳妇很神秘地探头去看，那蛋儿就在男人手里摊着，女人慌忙抢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在手里……

三黑刚要去捏，手被媳妇重重地打了一下，就慌忙抬头，诧异地望着女人。片刻，倏尔明了，去读老大老二的脸……

一刻，都不说话了。众人默默地瞧着公人。碗里还有一个蛋儿，那自然是老三的。

三黑在老大老二的脸上没“读”出什么，按捺不住，终于把碗里最后一个蛋儿捏了，紧攥在手里，像抓住心似的，脸上沁出了一层汗……

倏尔，女人们“呀”地叫了一声！众人的目光全移到了“蛋儿”的身上，奇了，只见那老袄的破处，七彩的阳光下，渐渐长出一棵小小的绿芽儿来，一个芽头儿，两个芽瓣儿……

大媳妇说：“麦芽！”

二媳妇说：“麦芽！”

三媳妇说：“麦芽！”

这当儿，“蛋儿”那悬在嘴边的一线口水终于落在了地上，湿出了一个小小的圆。于此同时，“蛋儿”像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吞儿”声笑了。

大黑愣了。

二黑愣了。

三黑也愣了。

国家教师李明玉

村东头有所学校，二亩半大，错错落落十几座旧房子。院墙是土夯的，被孩子们的屁股磨得豁豁牙牙，若是放假的日子，很像是断了香火的破落庙院。

学校原是三个村联办的，常常为摊份儿不公闹气，你出钱多了，我出钱少了，这村派了一名民办教师，那村也得派一名，弄得很伤和气，后来那两个村干脆不管了。摊子撂给了画匠王。所以，学生多是本村的娃子。老师呢，自然有公办和民办的分别。“公办”是国家教师，端的是铁饭碗；“民办”是代课教师，端的是泥饭碗，也就凑合着教。学校里原有两名国家教师，一名是本村的，一名是外村的。那外村的年龄大些，五七年犯了错误才回来教书的，很有些怨言。他平反后艰苦卓绝地奋斗了七年，终于在胡子白了的时候杀回城里，带着一家老小吃商品粮去了。另一位原也是代课教师，字是识一些的，人很聪明，会一手好木匠活儿。于是每逢假期便到县教育局去给人家免费奉献手艺，从局长家做到股长家，就这么做着做着转成“公办”了，就这么做着做着走了，很让人羡慕。现在，学校里挂国家教师牌子的就剩下李明玉了。

李明玉家在画匠王是单门独户，性孤，人缘就好。李明玉自小也在这所乡村学校里上过学，后来就成了这所学校的骄傲。他考上大学了，是师范专科生。这让村民们很是荣耀了一阵。都说他文才好，将来定是要做大官的，可他毕业后却又分回来了，依旧是背着被子，提着破洗脸盆，还有一捆书……这很让人失望。回来那天，就有人跑到街上问：明玉是不是犯了啥错误？

错误是没有的。成绩还是优等。就是人太腼腆，读了几年大书却没读书做人的门道，不回来又能到哪里去呢？开始，李明玉并不觉得太委屈。毕业了，没后门没关系的，能弄个国家教师的牌子扛着回村教书，也就够了。再说，人年轻，热情还是有的，于是一回来就找校长联系工作。校长是村支部副书记兼的，指示也就那么几句：“弄吧，都是村里娃子，好日哄。不听话脱了鞋打屁股……”李明玉本来把教书看得很神圣，被校长几句话说得很不痛快，一是“弄吧”，二是“日哄”，就没了一点点儿神圣味。接着，他第一次上课就淋了雨。学校本来就很简陋，教室漏雨，教师们阴天上课都披一块破塑料布，时刻准备着。李明玉没有经验，头天上课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油亮，却不料赶到雨肚里去了。一进教室屋顶上掉下一块烂泥，刚好砸在他的头上，引得学生娃儿们哄堂大笑！往下，他讲几句看看房顶，讲几句看看房顶，像蹦猴似的在讲台上来回动……一堂课下来就有了“蹦猴”的绰号，弄得他十分尴尬。

更可笑的是，在这所乡村学校里他怎么也严肃不起来。学生娃儿全是本村的，亲戚撂亲戚，多少都有些牵连。下了课就叫哥、叫叔、叫爷，叫着叫着就没了老师的尊严。有一次，一个学生在课堂上玩麻雀，他就严肃地批评了几句。不料，那学生突然张口骂道：“日你妈蹦猴！”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愣愣地望着那学生，好半天才缓过来，就忆起按辈份他该叫这娃子一声叔的，很觉得荒唐，也只好伸伸脖子咽了。

渐渐，这课就上得没有滋味了。学生隔几天走一个，隔几天走一个，问了，都是做生意去了。教室里坐得稀稀拉拉，自然没了心境去好好讲。还有的学生吸着高级烟回学校来，大咧咧地敬他一支，把他兜里装的三毛五一盒的许昌烟衬得很委琐。后来，见人连烟也不敢掏了。

在村里，办什么事也没有往常顺了。有时候连东西都借不出来，人显得很落价。有一回浇地，捏蛋儿时李明玉捏了第一名，可浇的时候电工却把他排到了最后，电工的眼就是“人秤”，李明玉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分量，晓得国家教师这牌牌很不值钱。此后，心越来越灰。气憋在肚时，有话无处说，那日子就显得难熬。

就有人出主意说：“跑跑吧，跑跑。”

于是就跑跑，一“跑”才知道，这“跑”是极有讲究的，那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听了村里爷儿们教给他的“跑”法。李明玉更觉得自己浅薄。读了那么多年书，原是读傻了。就诚恐诚惶地跟村人学那“跑”的学问，把那舍不得吃的花生、香油一趟一趟地往县教育局的头头家送……

就这么“跑”了两趟，村人们都知道了。一听说李明玉要走，大伙儿立时变得热情起来。他在村街里过，就有人很主动地跟他打招呼，送他一脸的笑：“中，你娃子中，早看出你娃子是块大料！”弄得李明玉哭笑不得。电工见了他大老远就喊：“明玉，需要啥言一声！”村长拍拍他的肩膀：“明玉，上头关系重，别惜乎钱……”连捡破烂的么叔见了也关切地问：“明玉，活动得咋样了？赶明儿我给你弄两瓶好酒摔摔。”

隔天，么叔果然提来了两瓶好酒，一进门就说：“娃子，上头礼重，轻了不办事。这两瓶酒你拿去，准叫鳖儿给你办了！”

明玉一看是“茅台酒”，眼都瞪直了，结结巴巴地问：“么，么叔，这这这……得多少钱呢？！”

么叔眨眨眼，笑了：“假哩，日哄鳖儿哩！”

李明玉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么叔，就觉得这“跑”的学问越来越深刻了。

么叔赶忙说：“哩，没事儿。假哩跟真哩一样，不信你尝尝。”

李明玉疑疑惑惑地打开酒瓶盖儿，立时闻到了一股浓香，那香味的确与众不同。他心怯，不放心地问：“么叔，看不出来吧？”

么叔一拍胸脯说：“娃子，请放心了，喝到底也喝不出来！”说着，“嘿嘿”笑了，“实话给你说，这两酒瓶是我收破烂收来的。酒是一点儿不假，散酒。不过，我有法叫它变……”

李明玉当然不放心。给人送礼，送些假货，万一喝出来怎么办？！就问他到底使的啥办法。么叔这才小声说：“娃子，这法儿可不能说出去呀！实给你说，我往酒里滴了一滴‘敌敌畏’……别怕，没事，一滴没事儿。咱日哄鳖儿哩，咱日哄鳖儿把事儿给咱办了。咱不坏良心。我尝了多少遍了，跟真的一样，香哩！”

虽然么叔一再保证，李明玉还是不敢送，那酒里掺的是“敌敌畏”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调令终不见来，李明玉眼看着事儿不成，又跑了两趟，人家总说“研究研究”……无奈，他硬着头皮把两瓶假茅台送去了。

酒送去了。有几日明玉很慌，生怕喝出事来，公安局来找他的麻烦。可没过几日，调令就下来了。

于是，李明玉又成了全村人的骄傲。在他办手续那几天里，村里天天有人请他吃酒。有时一天几场，排都排不过来。当然，请他的都是头面人物，在酒宴上都多多少少地教他些做人的“学问”，以备他进城干大事用。明玉很虚心地听着，默默地点头，再也不敢小觑乡里爷儿们。临了，都会恳切地说上一句：“娃子，做了大事，可别忘了爷儿们哪！”

么叔也觉得很体面，在村里逢人就讲，是他用两瓶茅台把李明玉“日弄”出去了……

走的那天，校长带领全校师生列队在村西头欢送他，还特意地借了两面破鼓敲着，场面很热烈，学生娃儿们也都不喊他“蹦猴”了，一个个亲亲地喊老师，那目光是极羡慕的……李明玉却哭了。

村口停着一辆吉普车。

李明玉走了，这所乡村学校里再没有国家教师了。

香叶

男人跪在她的面前，男人说：“完了。”

那时候，男人还是很风光的，常常坐着卧车回来。喇叭鸣得很响。村里人都以为男人发财了，男人说：“！钱算啥？三十万五十万小菜一碟！”于是就穿得特别崭括，西装一套一套地换，吸最好的烟，喝最好的酒。见了人头昂得很高，把揣在兜里的小片片亮给人看，说上边有“洋文”。后来家里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去了。烙了油馍，说不香；给他摊煎饼，又说没味儿。接着就夸城里女人的手巧，做的饭有滋有味的。有一段时间，男人嘴里渐渐露出了一点口风，男人不想要她了。两个孩子了，男人不想要她了。城里女人映花了男人的眼。男人一回来就发脾气，就找茬儿。她是个柔弱的女人，为了孩子，她都忍了。地里的活儿男人从来没干过。农忙时，她想让男人帮帮她，男人说：“！收收打打也就是几百块，撂了算啦！”男人说了大话，可从不见捎钱回来，她只好一个人死做，在土里扑腾的女人是很见老的，而男人的日子却日见喧闹，她成了男人的拖车……可是，男人突然回来了。没有坐卧车，也没有了往日的张狂。在夜半三更的时候，男人贼儿样的敲响了家门，进来就扑咚一声跪下说：“完了。”

到了这时候，男人才告诉她：他托人贷了一些款，加上合伙人摊的股份，还有一些邻人托他买化肥、农药的钱，全都被人骗了！他本意是要做大生意的，然而，却被广东蛮子骗了……

夜有些凉，她抖着身子问：“多少？”

男人抓着自己的头发，泪流满面，神色十分惊恐。他吞吞吐吐地说：“有……有、好几万。”

男人说的很含糊，言语间躲躲闪闪的。到了这般境地，男人还想瞒她。这一次，她不敢再相信男人了：“到底多少？”

男人喘口气，结结巴巴地说：“八、八万……”

老天哪，八万！她娘儿仨在家省吃俭用，喂猪喂鸡，加上卖粮食的钱，紧紧巴巴一年才能挣七八百块。而男人一下子就欠了八万……

男人擂着头说：“我作孽呀！我对不起恁娘儿仨，让我死了吧……”

男人不想死。男人要想死，就不会在她面前下跪了。可男人的方寸已经乱了，男人扶不起来了。多年来他一直是靠男人拿主意的，现在男人成了一堆泥。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两个孩子在床上睡着；男人在她眼前跪前。她看看孩子，看看男人；看看男人，又看看孩子……末了，她叹口气说：“你走吧。”

男人慢慢抬起头，嘴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心里很乱，却不得不撑住架子说：“你走吧，出去躲一躲。三年，五年……”

男人紧抓住她的手，抖抖地家：“家里……”

她说：“家里你别管了，天坍下来有俺娘们顶着……”

男人哭了，男人像孩子样的偎在她怀里，一声一声地喊着她的名字说：“香叶，香叶，我挣了钱就回来……”

八万元，怎么去挣呢？她不敢往下想，也不让自己往下想，就说：“天快亮了，收拾收拾走吧。”说着，她站起身来，从破衣柜里摸出五十块钱递给男人。男人哭着不要，她把钱塞到男人的兜里。男人又抓住她的手说：“香叶，香叶，我对不起你……”男人的手很湿。很凉，哆哆嗦嗦的，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快感，很沉重的快感。只有在这时候，男人才彻底地属于她。

男人去了。男人是从后院翻墙走的，男人连从大门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当男人的脚步声消失之后，香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二天，讨债的便涌上门了。三教九流的各路债主闹嚷嚷站了一院子。有的人进门就喊：“五大喷，今天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还老子的钱！”一问当家的不在，便知道那“鳖儿”跑了。顷刻间，院子里像炸了似的，债主们全都红了眼，有吆喝着扒房子的；有抢牲口的；有跳猪圈里赶猪的；也有冲进屋里拾缀值钱东西的……屋里屋外闹成了一窝蜂！

香叶从没经过这阵势，看见人腿就软了。可男人已经跑了，孩子还小，她只有撑着。开初，人们知道一个妇道人家不支事，她说话也没人理她。香叶就默默地去灶房烧水，任人骂翻天也不开腔。水烧开了，她就一碗一碗地往外端，家里的碗全拿出来了，在地上摆了一片……这当儿，两个孩子吓得扑到她怀里哭起来。她给孩子擦擦泪，轻声说：“去吧，上学去吧。叔们逗你们玩哩……”一时，债主们被这媳妇的沉静镇了，又乱哄哄地围上来向她要债。香叶随手搬只小凳在当院坐下来，挺住身子说：“爷儿们，都走了恁远的路，喝口水，有话慢慢说吧。”

债主们像没王蜂似的团团围住她，一个个躁躁地骂着，有的干脆张大嘴哭起来……

香叶软声说：“男人在外头的事，俺也不清楚。可话说回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欠了人家，总是要还的。爷儿们消消气，慢慢说……”

乡信贷员老马挤上来，一跺脚说：“唉呀祖奶奶！五万哪，我给他贷了五万……”

香叶心里打了个冷颤儿，眼前一黑，就觉得那数字像山一样压过来。她两手抓着凳沿儿，坐稳了才说：“大哥，你是国家的人，懂政策。有句话我不该说，他是个没星秤，这款当初你就不该贷给他。这会儿闹出事来了，这个帐俺应了。你知道，五万元不是小数，俺眼下也还不起。你要当紧逼俺还帐，大哥，你看看这院里，屋里，东西全折上，值不值那些钱？”

老马一时急火攻心，炸着喉咙喊道：“没，没钱……我上法院告他鳖儿！”

香叶慢声慢语地说：“大哥，你告到法院，就是找着把他抓起来，这帐还是要还的。你说是不是？给他一条路，他兴许能挣些钱来，慢慢把帐还上。要是他挣不来那么多，家里俺也认这个帐，早早晚晚给你堵上这窟窿……”

老马一拍尼股，说：“现今上头就催着要款！那怕先还个一万两万呢，也不能叫我背黑锅呀？！”

香叶端起一碗水递给老马：“大哥，你别急，先喝口水。我又跑不了……”待老马接了水碗，她又说：“大哥，事到了这一步，责任你也担一些。听说贷款时你也得了些好处？这样吧，你先把那一万元好处费还上。这四万我认了，慢慢还。只要我手里有钱，都是你的。挣一块还一块，啥时要啥时给，决不赖帐。要是还不行，大哥，你搬东西吧，啥值钱拿啥……”

老马傻愣愣地捧着水碗，人慢慢地蹲下去了……

余下的债主七嘴八舌地嚷着要帐。有三千两千的，也有三百五百的，一个个都像疯了似的。手指头点在香叶的脸上！唾沫星子溅在香叶的脸上！香叶不扬头也不低头，就直着身子跟人说好话……那些有借据的，急着用的，香叶指指院里的牛、圈里的猪，又指指屋里的东西，说：

“大哥，钱是欠了。当家的虽然不在，这帐俺认。你看看这院里屋里，凡值钱的，请挑了。你说个数，把帐抵上。不够呢，说个日子，俺慢慢还。知道恁挣钱不容易，话也不能说到别处……”

人们蜂拥而去，屋里屋外看了，家里值钱东西的确不多。就有人挑了牲口，有人赶了猪，有人抬了桌子、柜子……香叶眼含着泪看人挑东西，那都是自己多年辛劳挣下的呀！可她还不得不笑着说：“大哥，弄到这一步，真是对不住了，恁多担待吧。”

债主们知道她男人在外边花天酒地，女人却不曾享过半天的福，如今担下了天大的窟窿……心里都酸酸的。那噎人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还有一群没有凭据的，也都嚷嚷着要债。香叶说：“老少爷儿们，按说，借钱是该还的。没有钱，也得说个时候，各位都说明心欠了钱，到底欠了没有？欠了多少？该是有个凭据的。想各位都不是外人，人到难处了，也不会坑俺。可明心不在家，叫我怎么说？这样行不行，一是等明心回来，他只要说借了，会还的。要是明心不回来了，只要能说出几个证人，公道的证人，我也认。你们都看见了，这个家是败了。人都有落难的时候，再宽些日子吧……”

众人默默地，也都觉得这女人说的是理。有的就日骂着去了，有的还留下来死缠……

就这样，从早到晚，要债的来了一拨又一拨。她就一遍一遍地给人说好话。她是个没出过门的女人，一生都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也没做过这么大的难。有时候，人们拽她、搡她、叫骂声、嚷吵声几乎把她淹了！她就觉得熬不住了，再也熬不下去了，就想疯，想死……她恨男人，却又不得不护住男人。男人是她的。在这种时候，男人是她的。她用心中的“男人”支撑着这实在难以支撑的局面。

月上柳梢儿的时候，屋里屋外的东西已经光光净净了，只差房子没有扒……

香叶还在院里坐着。她哭了，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人们见香叶从街上赊了一百个鸡娃。

二拐子

二拐子，小头，眼斜斜的，走路画圈。人是很聪明的，就是好赌。赌起来能一连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尿，精瘦一个小人儿，那膀胱像是铁做的。赢的时候，就大堆往怀里搂钱，看都不看，点烟用十元票，奢侈得像百万富翁。输的时候，也不寒脸儿，钱输光了，就押家什，押裤子，光着屁股也干。有一回，他输了钱，出门碰见儿子。儿子七岁了，大名叫王国栋，小名儿叫丢儿。他看见儿子就喊：“国栋，过来，过来。”儿子刚放学回来，就问：“爹，啥事？”他说：“用用。”说着，就把儿子拽到赌场上去了。进门一声：“押上！”就把儿子押上了。女人听说信儿，风一样赶来，抓住他又打又骂！二拐子连声说：“用用，用用。”说话间就和了一盘。女人一气之下，扯着儿子回娘家去了。二拐子三天后才晓得女人走了，也不去找，就一个人过。田里的活儿是不做的，终日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手里练练地捏两骰子，走着抛着，屁股一坐下来就没明儿没夜了。那一日刚败下阵来，就被一位本家叔叫住了：“拐子，你那麦地该锄了！”二拐子一愣，接口就说：“四叔，二亩麦不值啥，我把青苗押给你算了……”本家叔听了这话，胡子都气炸了：“鳖儿！你，你……毁了，毁了！”庄稼人卖青苗，就等于剜心头肉。老人再也不搭理他了。

村里人都觉得这个家是败了。却不料二拐子竟练了一手绝活儿，渐渐发起来了。赢了钱，吃喝用不说，还宽宽地盖了六间大瓦房。房子盖起，二拐子就接女人去了，女人在娘家过得很苦，看见他眼圈儿就红了，问：“改了么？”二拐子不吭，就说“国栋他娘，回去吧。”女人又问：“改了么？”二拐子还是不吭。就说：“国栋他娘，回去吧。”女人哭了，女人默默地流着泪，不再理他。二拐子在屋里颠了一圈儿，说：“……我见见国栋。”女人说：“丢儿不见你，丢儿没你这个爹！”二拐子很想儿子，四下瞅瞅，见儿子不在，问：“啥时能见？”女人狠狠心，很坚决地说：“改了见。”二拐子再不吭了，就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下，荡荡地出门去。女人从屋里赶出来，把钱给他扔出去。二拐子也不捡，就夹着那个破兜又走了。任女人追着屁股骂。

依旧是一个人独过，夜夜塵战……

去年腊月，工商税务联合大检查的时候。县里派了一个检查组到画匠王来了，主查篷布厂的帐。大凡乡镇企业都有两本帐，这是明的，也是暗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不敢细究。篷布厂这些年已把各级工商税务部门的主管人“喂”熟了，不料这次却换了人。厂长生怕查出事儿来，很慌。人已来了，明着送礼是不敢的。厂长急中生智，就想到了二拐子。于是派人把二拐子请来，说：“拐哥，请你帮个忙？”二拐子眼斜斜地说：“啥事儿？”厂长说：“检查组来人查帐，想请你陪他们摸两圈儿。”二拐子笑了：“小菜一碟。”厂长压低声音说：“拐哥，咱村篷布厂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了！我知道你能赢，可不知你会输不会……”二拐子一听就明白了，明着送礼不敢，打麻将输钱，这叫暗送。二拐子不动声色地问：“多少？”

厂长把装钱的提兜往他怀里一扔：“这个数儿。”

当天晚上，二拐子就陪检查组的人玩麻将。二拐子一坐到牌桌上两眼就放光。玩的十分认真。二拐子出牌很刁，客人们就赢得分外“艰难”……玩到天亮的时候，二拐子说：“罢了。”说完，站起就走。客人们余兴未尽，各自回去偷偷地数了钱，竟然都赢了三百块！第二天傍晚，检查大员们早早地就说：“叫二拐子，玩玩。”于是就玩玩。一连三晚上，检查组的人玩得十分痛快，把查帐的劲头全转移到玩牌上了。查帐么，也就走了走过程……

送走了检查组的人，厂长很感激地说：“拐哥，中，活儿干得漂亮！”

隔了两天，厂长亲自给二拐子送来了大红聘书，执意要聘他做篷布厂的业务员。二拐子笑了：“我能做啥？要嘴没嘴，要腿没腿……”厂长说：“用你一技之长！拐哥，生产上的事不让你费心。上头来了人，你陪陪就是了。”就用了他的“一技之长”。

从此，二拐子就成了篷布厂的业务员。每逢上头来了人，就让二拐子陪他们“玩玩”。人分等级，“玩”也分等级。二拐子很会“玩”，“玩”得上上下下都很满意，也就替篷布厂做了不少的事情。有时候也派二拐子到外边去“玩”。二拐子出门很随便，就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竟然吃遍天下。篷布厂新买的面包车就是二拐子玩着玩着弄出来的……渐渐，二拐子就“玩”出影响来了。四乡里都知道篷布厂有个响当当的业务员，很能做。

乡政府出资办了几个工厂，总是很不景气。常常不是缺原料，就是货销不出去。乡里就时常派人来“借”二拐子，用他的“一技之长”。县乡镇企业局遇上了麻烦事，局长就说：“派车，请二拐子来。”这时候的二拐子已经“玩”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活儿做得十分漂亮。一百四十四张麻将牌就像在眼里放着，两个骰子执得溜溜转，要几点儿有几点儿，输赢是尽在心中的。出门时“行头”也变了，一身西装穿着，夹一黑皮包，皮包里自然还是一副麻将。还印了中英文的名片在兜里，上边赫然地印了一串头衔……

二拐子贡献大，厂长（也就是村长）十分器重，就想奖励他。二拐子说：“别奖，我有钱。爷儿们，能不能叫我见见国栋……”厂长愣了，好半天才想起国栋是他娃儿。就知道二拐子是想女人了。厂长一拍腿说：“拐哥，放心吧。村里出面，给你接回来。”于是，村长就带了很重的礼物去给二拐子接女人。到了女人的娘家，女人还是那句话：“改了么？”村长说：“嗨，早改了。现今是咱篷布厂的业务员，能干哩！县上领导都夸他……”这么三说两说，就把女人孩子接回来了。

女人回到家，见了二拐子就喜喜地问：“你学会做生意了？”二拐子随口说：“跟着跑（麻将术语）。”女人又问：“你腿不好，能联系业务？”二拐子说：“门前清（麻将术语）。”女人关切地问：“生意咋样？”“发财（麻将术语）。”女人看了院里屋里，又问地里的庄稼：“今年麦打了多少？”“一万（麻将术语）。”女人愣了，疑他是吹牛。又说：“吃啥饭？”“烧饼（麻将术语）。”……往下，女人越听越不对味，就怯怯地问：“你……不是改了么？”二拐子不吭了。

女人性硬，一气之下，扯着孩子就走。二拐子在后边追着屁股喊：“国栋，国栋，你看爹给你买哩啥……”孩子说：“俺娘说，你要不改，金山银山俺都不稀罕。”

后来，乡里也派干部去动员二拐子女人回来，说了很多的好话。女人就这一句话：“改了么？”

二拐子只好独过。

春三月，二拐子被县乡镇企业局借出去“玩”业务，一连陪人玩了三夜，竟突发脑溢血，死在了牌桌上。临死时，二拐子嘴里还念着两个字：

“白板（麻将术语）。”

二拐子死后，村里为他开了很隆重的追悼会。乡里县上都送了花圈。挽联上赫然地写着：

以身殉职

鞠躬尽瘁

二拐子女人却以为耻，她虽然也让孩子为他爹上了坟，烧了纸。却把孩子的姓改了，随母，叫杨国栋。杨国栋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很用功。

菜园风波

菜园不大，七八亩的样子，是上水好地。每户人家也就分得一分二分，各种各的。乡下人吃菜不讲究，种什么就吃什么。种多吃多。种少吃少，平日里，你薅我一棵葱，我拿你两棵韭，没人计较。菜多时也分些给众人，全个情面。但终究是分了，日久情薄，渐渐就生出些嫌隙，由嫌隙而口角，于是各家都扎了篱笆，你一片我一片把菜地隔起来。

篱笆是挡不住人的，却挡出了很多的怨恨。这年四月的一天，老笨家菜地里的葱被人薅了一沟儿。他家总共才种了两沟葱，葱长势很好，本指望细水长流地吃下去，却被人薅去了整整一沟儿！老笨家女人就在村街里骂，两手拍着屁股，一蹦一蹦的。骂了半日，没人应，也就不骂了。

二天，海子家菜地里的芫荽也被人薅了，薅得很残酷，一棵不留！海子家女人是个难惹的主儿，辣货。她敲着洗脸盆在村里骂！从村东到村西，骂得响亮而又热烈，把坟地里的先人都抬出来了……引逗得一村娃儿跟着看。可她骂着骂着也不骂了。

三天，旺家菜地里的油菜又被人薅了。这主儿更狠，是用铲子铲的，一溜儿一溜儿地铲……旺家女人柔弱，老实，不会骂。不会骂也学着骂，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头上一句脚上一句……慢慢也不骂了。

此后，各家的菜都有被人薅的，很随意很无赖地薅，薅得匆忙而又散乱，整块菜地像被猪啃了啃似的，薅出了“去你×的！”意思。一时，大家都互相防着，一个个脸绿得紧。

于是，各家都出去卖菜，悄悄的。有到东乡，有去西乡，也有到镇上、城里去的。那菜的品种都很散乱，一把葱一把韭一把芫荽一捏蒜……卖的自然便宜些。

于是，各家都派人到菜园里来看菜。你家搭一个菴，他家搭一个棚，还有的把床抬到地里，用塑料布扎一个顶……各家的人手有限，有的是男人来看，有的是女人来看，有的是小伙，有的是闺女，一入夜就扛着被子来了，菜地里显得很热闹。夜里，隔着一层篱笆，你尿了，他也尿；这边哗啦啦，那边哗啦啦；你咳嗽了，他也咳嗽；东边“咳咳”，西边也“吭吭”，凭添了许多野趣。睡不着的时候，就互相串，你到我篱笆里坐坐，我到你的篱笆里坐坐，心里防着，面上还是笑的。夜静时，只要听到脚步声，就探出头来齐声问：“谁？！”

应声也很响亮：“我！”

“咋？！”

“尿！”

于是又一片笑声。

天已是不冷了，也不太热。在家里憋久了，来菜地里睡，屋宇显得十分阔气。空气自然鲜，月色朦朦胧胧的，远处颖河的水琴儿一般细淌，地下的虫意们私语喃喃，拨人想些非分的事体，便有些滋滋润润的念头生出来。一家一户的日子，本就有着许多愁绪，许多的不美满，心憋久了，放出来就是野马。一天半夜，迷迷糊糊的，海子摸到旺家女人看菜的草菴里去了。旺家女人正拧着细柔身量在月色里翻煎饼，突有野黑一条压下来，初时还挣扎了一阵，又怕人听见，也就半推半就了，做那肉肉贴肉肉的事情，竟然很入巷。九香家的大娃保柱夜里睡不着，跑到老笨家看菜的闺女顺妞那里编闲话，先是低声说笑，渐渐就有了不规矩。你抓我一把，我抓你一把，抓着抓着，保柱就捉住了顺妞的手。顺妞慌慌地说：“你……我喊了。”保柱松了手，看了顺妞，继而又捉住，手里湿湿的，握得更紧，顺妞说：“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终也没喊。

渐渐有风声传出来了，旺家两口子打了一架；海子家两口子也打了一架；海子家女人又堵住旺家女人骂，两个女人撕撕扯扯地到村长家评理，村长各打五十大板，狠狠地把她（他）们日骂一顿了事。九香家也跟老笨家骂翻了天，从偷菜骂到偷人，一说妞儿匪气勾人，一说娃儿流氓成性，闹成了一锅粥！继而各家都生了疑惑，男人关上门审女人，女人开着门审男人，越审疑心越大。整个村子像火药桶似的，天天有人干架！究竟为着什么呢，那又是说不清的。于是又换人去菜园里看菜。换了男人的，就有女人去盯梢儿；换了女人的，就有男人去暗查。一时，人都像疯了一样，生出了许多事端……

接着，事情越闹越大了。先是顺妞跟保柱趁人不防双双私奔了。海子呢，大天白日里竟又跟旺家女人在北沟里干事。就有人捎话给旺。旺一气之下掂了粪叉去找海子拼命。旺在前边跑，一村人在后边跟，嗷嗷叫着看热闹。等黑压压的人群跑进北沟儿，海子已带着旺家女人逃走了。旺气昏了头，半夜里跑到海子家，要干海子女人。海子女人性烈，自然不让，撕扯中又扎了旺一剪子！旺呢，觉得太亏，就跑到县法院告了海子一状……

月余，公安局的人先是抓了海子，后又抓了旺家女人，说是重婚罪。没过多久，竟又把旺也抓走了，说是强奸未遂……

都是不服的。海子、旺们觉得亏。人们也觉得亏。只怨菜被人薅了。

带锯痕的树桩

一

钱，三万块，好大的一堆，在破塑料布上摊着，这是他们四年的心血。

破衣烂衫的汉子，三个，就那么盘膝坐着，眼盯着钱，默默地，谁也不吭。

在他们身后，那堆将要倒坍的旧窝棚的侧面，一拉溜新搭了十个漂亮的窝棚，草是新的，架是新的，那绷紧的杀绳，夯在地上的木桩，足可以抗住七级山风。每个窝棚里都铺着半尺深的新茅草和一领从百里外的县城里买来的新苇席，甚至，还备有火柴和蜡烛。这是汉子们为新工人预备的，“三汉林场”的第一批新工人。他们的胃口并不大，先要十个，往下，将有第二批、第三批……

四年，那是怎样的苦熬哇！他们挺过来了。四年前，当他们走上山的时候，曾发过誓：有朝一日，要叫那些眼皮薄的娃们，妞们走上山来……现在，他们收获了。除了上交之外，在这承包的荒山上获得了第一笔进项。一个月前，“三汉林场”的头儿——爽，曾打发他们的两个共患难的弟兄开着小拖拉机把招工的广告贴遍了县城和乡村。他们给的待遇是优厚的。

然而，一天、两天；十天，一月，过去了。没有人来，一个都没来。而且，也不会再有人来了。山下、城里，日子都比这儿好过，没人愿受这份苦。他们失望了……

终于，那瘦的，叫秋的说：“捏吧。”

那矮的，叫旦的也跟着说：“捏吧。”

手呢，那像肋条一样的，急不可耐地在怀里蹭着；那像矬子一样的，一只在另一只的掌上用力的抠着茧皮，目光是贪婪的。

头儿，爽，那高个儿的黑汉，却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屌，咱一个农民，还想啥？！”秋说。

“是嘿，咱还想啥？”旦也嚅嚅道。

爽脸上露出了惨然的笑：“置一处宅院，买一房媳妇，是够了……”——爷爷是这样想的，爹是这样想的。他们苦挣苦熬，难道还仅仅是这些？！

“哥哩，好哥……”

“哥哩，好哥哩……”

拦不住他们了，再也拦不住他们了。他揍过他们，骂过他们，可这会儿，叫爷爷也不中了。上山的时候，他们原本想过很多很多，要置一山果林，要办猕猴桃酒厂，还要办罐头厂，木器厂……要叫人看看他们这第三代庄稼人。然而，那一日一日的苦熬，那一道一道的血痕，划去了遥远的希望，叫人一天天变得现实和本分，以至于麻木。当达到了爷爷那辈儿，爹那辈儿的最高理想之后，地道的农民的本性在他们身上还原了。

爽再一次望望两个伙伴，墩实的旦木木的，像蔫窝瓜一样；秋那好看的小白脸子变黑了，头发像乱蓬蓬的荒草，那双很秀气的眼泛着狼一样的绿光。于是，他清了清干哑的喉咙——

两双颤拌的手同时伸了出去，由于激动，慌乱，秋的牙关“咯答答”响；旦那粗大的手反复地在衣襟上擦着，然后，两双手极快地把那一摞一摞的十元票分成三堆。他们在等爽的一句话，最后一句话。

爽扭过脸去，目光扫着山坡上那随风飘动的黄叶。他怕自己也经不住这诱惑，紧咬着牙关，不让这不主贵的嘴也跟着发出声来。他虽当过四年兵，见的世面大些，可他也是农民的娃子呀！

旦用恳求的眼神望着爽，秋再也耐不住了，急急地用手去抓离他最近的那堆钱。

“别动。”爽蓦地转过脸来，恶狠狠地说：“谁动我剁谁的手！再等一天，最后一天。”

不吭了，都不吭了，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仇恨的咬牙声。

“那儿有一座坟，准是坟。”秋说。

远处，最高的山岗上，在那凄凄荒草中，有一个小土丘，唯有这土丘上没有烙脊梁的石头。初上山时，他们从草丛里发现了一条小路；那路的尽头是个土丘。干活的时候，他们常靠着那土丘歇。

“咱也会死在这儿……”秋又说。

沉默，三个人心里都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半山坡上，一轮血红的太阳在西天燃烧着，老也不落，老也不落……

突然，坡下传来一声“哎哟”，这“哎哟”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掉下来的，用的是另一种语调，烧人心的语调，接着是万花筒般的一跃：

“请问，这里是三汉林场吗？”

忽地，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都站了起来。

二

从山坡下走上来的是一个姑娘，不是乡下妞，而是地地道道的城市姑娘。山上仿佛一下子亮堂起来，在年青的汉子眼里，这山，这世界全消失了。只有这么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她白白净净的脸儿，秀秀的叶儿眉，黑眼仁亮亮的，只要稍稍一瞥，准能像枪口一样撂倒一个硬汉。尤其是那高挺、纤巧沁着细汗的鼻梁，那抿着的准又是不饶人的小嘴，会叫人夜夜做梦。更耀眼的是那开口很低的尼龙花衫，就像是可着那身子做的，远远，似乎就能让人感到那饱饱的胸乳的颤动。腰呢，又是精细儿精细儿，可她竟还挎着件风衣，背着一个挺洋气的包，叫人很难相信她是自己走上来的。

这姑娘扔下那包，轻轻地撩一下披肩的长发，顿时，便有一股细细的，女人的香汗飘过来。她像是指使家里人一样，挺随便地说：“不打算接一接吗？”

立时，秋和旦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抢那摞在地上的包，爽也动了一下，摇摇晃晃，终于还是站住了。

“就这么个……三汉林场？”那姑娘又问。

秋转转眼珠，赶忙接上：“好，好几十号人呢！这会儿……放假了。”说着，用脚踢踢旦，旦嘴一咧，“嘿嘿、嘿嘿”地笑。

爽脸一沉，说：“不，就我们仨。”

两个伙伴马上怒目而视，像仇人似地盯着爽，眼里冒出要拼命的火星。爽扭头不看那姑娘，他不想一下子就被这城里妞征服。他在城里呆过，无论当兵的时候，还是偶然进城，他都感觉到城里人对他的歧视，他正是为了不再受歧视才到山上来创造未来的，他不甘心。

秋赶忙舔舔干裂的嘴唇，一叠声地保证：“会有人来，还会有人来，诓你是驴日的！”

“是你自己走来……”爽强打精神说。

“是呀，受骗也就这么一次。”那姑娘歪着头说。

“俺是招工，得考。”爽别过脸，硬着头又说了一句。

“那么，就考吧。”那姑娘用戏谑的口气说，“是考山呢，还是考水？考植物学？考林区分布？还是考病虫害防治……”

秋呆呆地愣着，旦傻傻地伸着舌头，爽吭吭了两声说：“明儿再考。”

“悉听尊便。”那姑娘把手一伸，“可以认识一下吗，山大王们？——林林，廖林林。”

“秋，我叫秋，秋天生的，今年二十四。”秋抢先说。

“嘿嘿，旦，小名儿”，旦咧咧嘴。

爽咽了口唾沫，秋又抢着替他说：“爽，他叫爽，哥哩。”

三个刚强的汉子，一时间全线崩溃。只是没人敢上前握那手，谁也不敢。一会工夫，廖林林便把他们支使得团团转了：

“哎，有热水吗？”

“烧，我烧。”秋说。

“盆，有脸盆吗？”

旦，蔫头蔫脑的旦，像弹子一样地应声弹出去好远。

爽恨恨地望着这个光彩照人的城里妞，一句话也说不出。

晚霞烧红了整个山岭，把那隔着三道沟的高岗一下子凸现出来，还有那高岗上的小丘（秋说，那是坟），还有不知谁裁下，又不知谁锯后留下的、有着残忍的锯痕的半人高的树桩。

廖林林望着那高高的山岗，脸上突然失去了高傲的调皮，一下子变得肃穆起来。

“那儿有一座坟墓。”她轻声说。

秋惊呆了：“你咋知道？你听谁说的？！”

“那儿有一座坟墓。”她说，“会是那儿。”

三

寂静的山夜一下子变得骚乱不安了，连那迷蒙的游动着的夜气，也像注入了色彩一般，叫人的心跳荡。三个汉子蹲在干草垛旁，看着窝棚前那晃动着的女人的影儿。

旦舔舔厚嘴唇，说：“爽哥，那女人在洗头哩。”

“别看。”

“不看，我不看。”

“爽哥，你得给她派轻活儿。”旦忍不住又说。

“叫她当会计。”秋怔怔地想着什么，突然就插了这么一句。

的的，的的，廖林林走过来了，带着一股醉人的香气。秋赶忙点燃了那早已准备好干柴的篝火，跃动着的火舌照亮了姑娘的脸。这会儿，她显得更漂亮了，一头乌发披散着，像黑色的瀑面，那俏丽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中，像仙人一般。三个汉子像在梦中一般，晕晕乎乎的。

她在火边坐着，望着远处那莽莽的野岭，沉沉的夜色，和近在眼前的篝火，脱口说：“真美！”

“明儿，你要是瞅瞅俺的猕猴桃园，才美哩！”秋说。

“还有核桃园。”旦也大着胆搭话了。

“光栗子树就已经十万棵了！”秋又说。

“俺还准备修公路，钱多的时候，修一条直通县城的！”

“还准备办厂，建疗养院，风景区哩……”

他们好久好久没说过这样的大话了。这话儿，还是初上山的时候说过。那一个坑，一个坑，那满身血道和臭汗，那像死驴一样地苦累，那没有一点点滋味的日月，早已把这大话磨去了。这大话至少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兑现，得把一生最好的时光摔上……

“是吗？真有气派！”廖林林终于说了一句赞叹的话。

可这“气派”得一滴血，一滴血，一滴汗，一滴汗地换哪！爽不由地摸摸脸上那一处处疤，没有吭声。

廖林林问：“山上有报纸吗？”

没人吭声。

“为什么不安电灯？把电线拉上来，那样就可以听音乐，还可以看电视……”

“……”秋清了清喉咙，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好也把水用抽水机吸上来，跑一里路挑水太费工了。”廖林林自顾批评说。

“睡吧。”爽站了起来，这城里妞说话像吃灯草灰一样！

秋坐着不动，旦也不动。爽走了几步，回过头瞪着旦和秋：“睡！客人累了。”

秋极不乐意地把手电筒递给那城里妞，说：“天黑，你照个亮。”

旦也摸摸索索地从暗处递过来一件东西。那是说话的时候，他用细茅草编的，他的手一直没停。

“什么？”廖林林问。

“枕，枕头。不好看，你将就。”旦喃喃地说。

廖林林接了过来，头发一甩，“明儿见。”

三个汉子回到窝棚，怔怔地坐着，谁也不吭。过了一会儿，秋大胆地站了起来，说：“老热，我到外边睡去。”说着，经自走了。

旦在铺上滚了几个滚儿，终于，怯怯地说：“尿，尿泡儿。”

旦也悄没声地走了，窝棚里只剩了爽一个。他躺在铺上，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眼，那城妞就出现在他面前。他拼命忍住不去想她，可那姑娘却老在他眼着晃。

秋刚走出来的时候，还只是大大方方地在草垛跟前转悠。转着、转着，他吹起口哨来了，先学“吃杯茶”叫，又学“吱吱鸟”鸣，那声音有些发颤，再后呢，他扑在草垛上，头拱着干茅草来回地蹭、蹭。他本来打算背几句中学课本上的诗，却一句也想不起来，又是蹭、蹭……

旦确确实实地在窝棚后的沟下尿了一泡，然后才轻手轻脚地转到那所窝棚的后边，趴在地上，头贴着地听那窝棚里发出的响声，那时断时续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撩他的心，他强忍着，可喘气声却越来越粗，越来越粗，呼哧呼哧的……

夜越加地浓黑了，莽莽的四十八道野岭渐渐地显现出可怖的巨蟒一般的轮廓，不时地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传来不知名的小虫的蠢动。

当两条喘着粗气的黑影不约而同地扑向那窝棚的时候，却猛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哑、切齿的断喝：

“站住！”

旦和秋突兀地站住了。片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黑暗中，三双眼睛互相盯视着，迸发出莹莹的绿色的火苗……

四年来的苦熬，孤独，空寂顿时化做一股力量，旦和秋咬牙切齿地扑向爽，死死地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头撞！

就在这时，窝棚里传出了尖利刺耳的笑声！只听里边那姑娘用响亮、轻蔑的口气说：

“野蛮！愚昧！”

这声音像玻璃碴儿划在心上一样刺耳。三个汉子立时觉得丢丑了，各自停下手来，掉头就跑。

回到窝棚，旦象傻了似地一头拱到铺上，使劲地捶着自己的脑袋；秋揪住自己的头发，呜呜地哭；爽咬紧着牙关，腮帮抽搐着，两眼冒出吓人的凶光。

旦突然地想起那农家小院，想起那铺着花单子的褥床，想起邻家那奶着孩子的温柔老实的女人……

秋嘴里恶狠狠地骂着脏话。

“屌，咱一个农民，还想啥？还想啥？还想啥？”这话，像刀刻一般印在爽的脑海里，他使劲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牙咬得崩崩响……

山风起了，呜呜地，像狼嚎一般。叫人心里越发的寂寞。

四

第二天早上，爽一轱辘爬起来，揉揉眼，却一下子怔住了：旦不见了，秋也不见了，窝棚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赶忙四下瞅瞅，两人的被褥也不见了！他慌了，一抬腿竟又踢住那装钱的塑料口袋——这口袋原是在棚顶吊着的。他惊恐地惦起来一倒，发现原有的三十捆十元票只剩下十捆，两人竟然偷偷地背上钱下山了！他狠劲地踢了一脚，发狂地奔出窝棚，向下山的小路扑去，边跑边喊：

“旦，秋，——等等！”

对面山坡上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回声：“等等、等等……”然而，却没人应。远远，在几十里外的山下，像线一样细的蚰蜓小路上有两个小黑点在蠕动……

走了，两个人都走了。他颓丧地扑在地上，像狼嚎似地哭起来。

四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三汉林场”苦撑苦熬到这份上，竟会散伙。三个最要好的弟兄，三条换心的汉子，竟然分手了。还有啥盼头呢？走吧，只有走。

的的，的的，一阵节奏鲜明的脚步声响过来。是那个女人，那个拆散了他们弟兄的骚女人！她站在他的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昨天晚上，你们、你们那种农民式的爱情太野蛮，也太……所以……”

一种羞辱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他一下子跳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她，猛地将无意中拿在手里的一捆人民币甩了过去：“你，滚！”

廖林林站着，定定地望着他；他也站着，恨恨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城里妞。

“能陪我看看吗？”廖林林说。

他不吭。

于是，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远去了。她手里还拿着一把锨。他突然感到了一种无言的失败，竟然一步一步地跟了去。

跨过了三道沟坎之后，在最高的山岗上，廖林林站住了。他抬头望去，发现她正站在立着半截树桩的土丘前，默默地站着。

秋说过，那是一座坟。

这城里妞也说，那儿有一座坟。

她是冲着那坟来的。爽想。

五

廖林林一锨一锨地往那杂草丛生的土丘上添土。她长得虽俏，干活却很吃力，很笨。爽没有帮她，就那么站着看她干。这时，爽才发现，在萋萋荒草中，有一条用脚踩出的蚰蜒小道，这道不是他们踩出来的。一端通向山下，一端通向这土丘……

过了很久，他哑声问：“这是谁？”

“我……爸爸。”廖林林默默地说。

爽依旧站着。看她气喘吁吁地脱去外衣，用周围草丛里的野花编织花环，尔后，又把那小小的花环放在土丘上，又接着添土。

爽又望那萋萋荒草中的小路，这是另一个人踩出来的。只有站在这个方向，才能看出那隐没在荒草中的一溜儿，一端通往山下，一端通向土丘。

“说实话，我不是来入‘伙’的。从省林业学院毕业，我本来是可以留在省城的，我在我们系里是学习尖子。可我在毕业分配的决斗中败下来了。连爱……也失落在省城里。被发配到这偏远地区，在县农业局坐办公室。那办公室我坐腻了，想变变口味。于是，我就来了，来看看爸爸——”

“老头子是五七年下来的。他是右派。听妈妈讲，他一直没回去过，他死在这里了。他想植树造林，可他一棵树都没栽活，一棵树都没栽活，就死在这儿了……粉碎‘四人帮’后，妈妈来过一次，她说，他就埋在这儿。”

“没人叫他这样干，也没人给他钱，可这傻老头还是死在这儿了。他想植一山绿林，把命都搭上了，却什么也没有干成，只留下这一截带锯痕的树桩。多可笑！你们是为钱来的，可你们干成了，这是对献身的讽刺。”

“……请原谅，我不会留在这儿的。我只是想看看爸爸，埋在这儿的傻老头，一个永远被人遗忘了的人。”

她站着，望着那坟。

他也站着，望着那坟。

久久之后，相互间恨恨地瞪着。四周很静，风送来了树叶的“沙沙”声，山坡上的绿漫上来了。

远远，忽然飘来了呼哧呼哧的声音，声音很大，很粗，踏得草棵子“唿啦，唿啦”响。七八个头上冒热汗的乡下小伙背着铺盖卷从坎下钻了出来。

“哎，这儿是三汉林场么？”

又有人来了，虽然为钱来的。不管是想挣一笔钱就走，还是怎么……他们终究是来了。

爽又瞅了瞅那坟，然后，转身大步迎了过去。

廖林林仍然站着，看着那坟。

天眼

风脆了，风里有沙了。

我感觉到风里有沙了。书上说，黄河从这里流过，在地图上从这里流过，但整个夏天都没有看到像样的水。这里的水几乎全是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水管里的水是药水，是从漂白粉里泡出来的，有一股锈迹斑斑的药味，还有一股死老鼠的气味。这是一座地图上有河而实际上看不到大水的城市。我喜欢大水，有波澜的水，可这里没有。这里的水全是棉线做的，是那种发污的坏棉线，天上下的和水管里流的，全是，有时候线很细，非常细。而秋天的时候就有沙来了，风送来的沙，沙就是河了。在这个城市里，沙就是河，黄颜色的河。我闻到河的气味了，是沙从河上裹过来的气味。这是一种没有了湿度的气味，是一粒一粒的气味，很碜。这种气味从天上撒下来，在窗户上慢慢地行走，到了晚上的时候，才显现出黄黄浅浅的一层，上街的人脸上都会有这么一层，这一层就算是河了，这时候，你会觉得有河。河就挂在人的脸上，在秋天来了的时候，你可以从人们脸上看到黄河。那自然是一粒一粒的黄河。

我是医生了，当人们带着一脸“黄河”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是这个城市的医生了。我开始给这个城市看病。

这一切都是新妈妈安排的。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新妈妈说我有“特异功能”，就为我开了一家“特异功能诊所”。新妈妈在体育馆门前租了两间房，就叫“特异功能诊所”。这样，我就是诊所的医生了。病人很多，我的病人非常多。自从冯记者、杨记者在报上连续发了一些介绍文章后，我的病人越来越多了。人们都希望活，人们是在活中腐烂，在腐烂中活。现在我的眼睛专门看那些烂肉，我的眼睛成了一双专门深进人体内观察烂肉的眼睛。我总是想呕吐，看得多了我就想吐……病真多呀！

病例一：

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钢笔人”。我看出来了，他是一个“钢笔人”。

我看着他，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墨水的气味。他身上确实有一股蓝黑墨水的气味。那股味已渗进他的血管里去了。我发现病灶是在他手捂着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是肝。病灶在他的肝上，他的肝已经下垂了。他肝上长出了一个蓝黑色的瘤子。那瘤子长在肝部的下端，像是一串鼓鼓囊囊的连体蓝葡萄。那“葡萄”里有一格一格的小抽屉，我看见那瘤子里排满了写有“绝密”字样的小抽屉。抽屉里存有各种各样的墨水，有的墨水在时间中已经干了，墨水干成了蝌蚪样，“蝌蚪”结成各样的队形，一排排地在抽屉里爬动……

我看见第一个抽屉里装的是一方手帕，一方由“蝌蚪”编织成的手帕，那是一块红格格手帕，上边有“一九六九天津”的字样。上边记录的是一个小学老师和一个十二岁小姑娘的故事……那故事已经干了，那故事在时间里干成了一片米粒样的“蝌蚪”。

第二个抽屉里装的是一片记录纸，一片横格记录纸。这片记录纸是被撕掉了的，上边有一些撕烂揉皱的痕迹，还保留着一些烟味，那是一个会议记录的片断，一个想毁掉而没有来得及毁掉的片断。里边藏着一个有关十二个人表态的故事……那故事里有各种形态的人脸，那故事里的人脸在时间里已经风干了，人脸干成了一个一个的微形蜡像。

第三个抽屉里装的是一张“全国流动粮票”。那是一张标有“五十”字样的“全国流动粮票”。那张粮票上印有两个椭圆形的指纹，一个是男人的指纹，一个是女人的指纹，只是那男人后来死去了，那男人死在一根绳子上……这是一个与粮票有关的故事。故事里的旧日“蝌蚪”跳动得非常厉害，“蝌蚪”的嘴虽然已经贴上了封条，上边连续贴了十二张封条，可封条还是被挣开了，露出许多缝隙来，缝隙里露出来的是一些肉色语言，一些褪了色的旧肉的语言。那些有关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语言是从粮票上破译出来的……

第四个抽屉里装的是一枚邮票，那是一枚盖过邮截的邮票，邮票上的时间是“一九七四，六，二十一”。在这个时间上藏着一些蓝黑色的“蝌蚪”，那些“蝌蚪”在信纸上爬来爬去，爬出一片树林里的故事……有关树林的故事记录着一个最为详尽的细节，那是一双白尼龙丝袜子的细节，那个细节反反复复地记录着脱袜子的过程：

“为什么要那时候脱，你说说为什么要那时候脱？”

“我说过了，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就是那样……”

“你再讲一遍，有出入的地方你再讲讲……”

“在树林中的草地上，草很软，草还有点扎……”

“停住。你慢一点，是什么地方扎？是哪儿扎？扎在什么地方……”

“我也说不上是哪儿扎，就是就是心里……心里扎窝得慌……”

“这就对了。你往下说，往下说吧……”

“我就说，我说，脱吧，你脱了吧……”

“脱什么？你说脱什么，说清楚……”

“我是说脱袜子，我先把袜子脱了，也让她脱……”

“说动机吧。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说说你的动机……”

“我说了，我是想、想看她的脚，我没有别的，开始没有别的，就想看看她的脚……”

“你为什么想看她的脚？那么、那么些……是不是？你为什么只想看她的脚……”

“她的脚老在我眼前晃，她穿着一双白色带花边的尼龙袜子，脚绷着，绷出很好看的弧儿，我就……”

“往下说吧……”

“她、她把脚跷到我身上，她把脚跷到我身上了。她说，你给我脱。我就给她脱了……”

“不会这么简单吧？你说说你是怎么脱的。你说详细点，你是怎么怎么脱的……”

“我，我先是从脚尖的地方脱，我只抓住她的脚尖那一点点地方往下拽，可我没拽下来，尼龙袜子紧，我没拽下来……”

“看看，看看，说呀，怎么不说了？老牛，你的问题也不大，弄清楚就是了。往下说么……”

“后来我抓住她的脚脖儿往下脱……”

“往下说呀……”

“我说过了，我都说过了呀……感觉白，藕样，热呼呼的，一节一节的……”

“怎么不一样了？怎么跟上一次说的不一样了？是一只手两只手……”

“两只手。我用的是两只手。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脖儿，一只手往下拽。我的手凉，我的手有点凉，她、她就笑了，她‘格格’笑了……”

“光笑了？就光笑了？没说什么……”

“我、我忘了……”

“嗨、嗨。竹筒倒豆子，竹筒倒豆子……”

“她……她说，我受不了了。她格格笑着，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你再说一遍，她是怎么说的，她当时是怎么说的，还说什么？”

“就这些了。她就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别的我都说过了。”

……

第五个抽屉里装的是一张表，一张由墨色“蝌蚪”组成的招工表。这张招工表上挂着一条“大前门”香烟、一桶五斤重的小磨香油和五个指头肚上的指纹。这是一个“九斗一簸箕”的故事……故事里的墨迹是纹路形的，那些“蝌蚪”在抽屉里围成了一个个弧状椭圆。在椭圆里包着一段沾满唾沫星子的话：

“老韦，那个事儿你再谈谈吧。看看有没有补充的……”

“从哪儿谈？经济上就那些事，该谈的都谈过了，还要怎么谈……”

“从头，从头。好好回忆回忆……”

“头一次，我都说过了，是在办公室……一条烟一桶油，就这些。”

“她坐在那儿？”

“就坐在我对面，就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

“手呢？手放在哪儿？”

“放在，放在桌子上。她两手绞在一起，在桌上放着……”

“你呢，你的手在哪儿放……”

“我我我……也在桌上，对了，我手里捧着茶杯……”

“说手，还说手，手是怎么伸到一块去的……”

“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她低着头，她的头一直低着看她的手，她一直在看她的手，她说她的运气不好。她说兴推荐的时候轮不上她，兴考试了，她的年龄又过了……我就说，叫我看看你的手，看手就知道了……”

“她是怎么说的？”

“她什么也没有说，她把手伸过来了。她伸过来后，我抓住她的手看……”

“这就是动机，动机你得详细说说……”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肉乎乎的，有点湿，我感觉她的手有点湿。我抓住她的手一个一个指头看，我没看别的，我看的是纹路，圆的是‘斗’，不圆的是‘簸箕’……”

“抓住指头有什么感觉？”

“也、也没有啥感觉。就是潮……”

“哪儿潮？哪儿潮……”

“是是、心里，心里有点潮。我看了之后说，你的手好，你手上是福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斗一簸箕’你是福相，肯定有贵人相助……”

“她呢，她怎么说……”

“我记不清了，时间长了，我记不清了。大概，大概是说……叫我帮帮她。”

“手呢？这时候你的手呢……”

“我抠她手心儿了。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了，那会儿我抠她手心儿了……”

“她呢，她手缩了没了？她有没有表示？”

“她、她的头勾着，她的头一直勾着……她的手开始的时候往回缩了一点，我抓住了她的指头，她就不动了……”

“她没有说话么？她一句话都没说么？”

“她没有说，她一声没吭。就是、就是她抿了抿嘴……”

“下边呢？往下……”

“那就那事了……”

……

再往下看就全是“零件”了，每一个抽屉里都装满了这样那样的“零件”。这些“零件”全是有颜色的，“零件”分门别类，被染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零件”是在想象中重新装配的，“零件”在“钢笔人”的时间里化成了可以咀嚼的东西，化成了悄悄放在枕头边的甜点，这是一个人独自享用的甜点。这时候，“零件”变成糖豆了，“零件”变成了一粒粒五彩的小糖豆。这些关在一个个小抽屉里的“糖豆”随着血液的流淌开始无限循环……“糖豆”总是出现脑海里，它不断地出现在脑海里，成了大脑的主要营养。每当大脑“饥饿”的时候，就会有一枚“糖豆”流进来，大脑慢慢地品尝“糖豆”，一点一点地泡那“糖豆”，一直到“糖豆”溶化了，才让它随着血液流回肝脏。这是个在循环中凝固和溶化的过程，“糖豆”在无数次的循环中又变成了“蝌蚪”状，变成了垂在肝脏下端的一个葡萄状的慢慢生长的瘤子……

“钢笔人”说：“过去我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就是最近，最近这一段我这个地方有些坠得慌，有时候还疼。可就是查不出毛病，我跑了很多医院都没查出毛病……”

我说：你别再吃“糖豆”了。我看看他说，你别再吃那种“糖豆”了……

“钢笔人”说：“说老实话，这话跟别人是不能说的，我就这一个嗜好。二十多年了，这是我唯一的嗜好……”

我想我得给他割掉，我用目光给他割掉……

可他却站起来了。他说：“我不看了。现在讲钱，我没钱；讲权，我也没权。我是个‘钢笔人’，我有这个嗜好，我就靠这些东西滋润呢。活一天我滋润一天，我不看了……”

病例二：

这是一个“口号人”。

我发现他是“口号人”。他坐下的时候喉咙里含着声音，他的声音是带“”号的，带有一串“”，这些“”一直在喉咙里含着，看样子已含了很久很久了。他很想把那些“”吐出来，可他吐不出来，所以他的声音很小。他的声音像旧式蚊子一样，“头儿”很细，一丝儿一丝儿的。他说话的时候还带有一股棠梨的气味，是那种涩沙的小棠梨味。他说：“我喉咙里很痒，我喉咙很痒。我的喉咙就像是在辣椒里泡着一样，又辣又痒。我每天都得用手卡着喉咙，用手卡着，稍稍好受一点……”

我看着他的喉咙，他的喉咙里长满了肥大的“”号。可他的嘴很大，他嘴里的空间也很大，他一定是靠嘴生活的，我看出来了，他曾经是靠嘴生活的。因此，他嘴里存活着一些旧日的细菌。这是一些上了年纪的细菌，细菌老了，细菌正在溃烂处缓缓地蠕动着，走着一条由紫变灰再变黑的路。他的声带也旧了，他的声带已经失去弹性了，他的声带上有很多磨擦出来的印痕，经过无数次高强度磨擦后，声带成了一根长了灰毛的软面条。我终于看见了他的喉头，他的喉头被压在“”号的下边，他的喉头上挂了许多紫红色的气泡，气泡也是旧的，气泡上面亮着一些时间的标志，气泡下面却是一个紫红色的小肉瘤。肉瘤里存放了一些旧日的声音，那都是一些高强度的声音。最早的声音是从“一九六六”上发出来的，我在上边看到了“一九六六”的字样。“一九六六”上跃动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像蚂蚁一样涌动着的人头，人头上飘动着一个红色的声音，一个年轻的红色声音从人头上炸出来，炸出一股狮子的气味。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广场，我看见了广场，声音是从广场上发出来的。在广场上，声音一跃而起，飞到了飘扬着红色旗帜的主席台上，那是一连串的“打倒”和一连串的声“脚”，我一共看到了十八个“打倒”和十八个声“脚”……那声音像飓风一样从广场上刮过，刮出了一股强大无比的脚臭气。人们立时就醉了，广场上的人全都醉了，人们在“第一强音”里醉了。人们从来没有听过如此高亢的声音，那声音当场就杀掉了一个胆小的人，那声音把一个跪着的胆小者从台子上扔了下来，扔出了一片应和的欢呼！而后是醉浪一样的人头，人头在声音里波浪起伏，炸出了海浪一样的呼啸……接着声音坐在了人头之上，声音在人头椅上摇来摇去，摇出了一朵小小的粉红浪花。粉红说：“你就是雷，你是我的雷。从今后，我就叫你雷……”这是喉咙的第一次辉煌。那个最大的气泡里记录着喉咙的第一次成功。这时候他已经开始成为“口号人”了，他的声音被一双眼睛看中，于是他就成了一个街头“口号人”。他的声音在街头上响起的时候，后边总是跟着许多“胳膊”，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总有树林一样的“红色胳膊”跟在他的身后，当然还有声音赢来的“颜色”，“颜色”也紧紧地跟着他，“颜色”把胳膊高高举起，嘴里却念着：“雷，我的雷……”

接着是声音的第二次辉煌。我在气泡上又看到了“一九七一”的字样。我看见他在“一九七一”融进了一片麦苗绿，这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口令人”。他穿上军装后，就完成了一个从“口号人”到“口令人”的过渡。他的声音最先是被团长发现的。在他当兵三个月后，一次上操的时候，他的声音被前来检查工作的大肚子团长拾到了。那天，由于班长喉咙痛，让他来代替班长喊操。他的洪亮的“一、二、三、四……”引起了团长的注意。团长带着人来到了他的面前，团长说：“同志们好。”他马上领喊着：“首长好！”他的“首长好”声震八方，整个操场里到处都回荡着“首长好”的余音，那余音像皮球一样在广阔的操场上弹来弹去，弹出了一股烫面饺子的气味。团长笑了，团长很高兴，团长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小伙子挺胖呢啊……”他只是稍稍怔了一下，紧跟着又领喊着：“首长胖！”他的“首长胖”再一次在操场上滚动起来，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滚出一片橡皮鼓样的回响……回响下又是一片绛红色的声浪。团长哈哈大笑，团长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这一次他的声音小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报告首长，我叫雷振声”。团长“噢”了一声，这一声“噢”出了一股面面的甜瓜味。第二天“首长胖”就成了本团的第一口头禅。团部大院里到处都流传着“雷振声”和“首长胖”的口语，“首长胖”的口语使他名场全团……四十七天后，他的声音再次显示了威力。那是军长来团里检阅部队的时候，那天，当全团官兵全都集合在大操场上接受检阅时，“面甜瓜味”灵机一动把他叫了出来，让他来代替值班参谋喊操。这次他终于亮出了他在万人大会上的实力。他的“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一声就把一千多人的团队喊成了一根直溜溜的棍子！紧接着他的声音像签子一样串在一千多个魂魄上，“一二、一二……”地扎出了全军的最佳队列……操完后，军长说了一句话，军长说：“不错，口令不错。”军长的一句话，使他彻底地成了一个“口令人”。一年之后，他的军装由两个兜变成了四个兜，是他的声音使他得到了四个兜，他成了本团唯一的排级口令干部。每到出操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出现了，他的声音自然是本团本军的“一号声音”。他也常常站在山头上练习，他的“喊山练习”直到越过五个山头、喊出酱油味为止……

再往下是“一九七五”，“一九七五”是声音被封住的日子。在“一九七五”里，他从部队回到了城市。这些日子是有颜色的日子，他在城市里获得了颜色，却丢掉了声音。这时候有人喊“雷”了，“雷”被喊成了“老雷”。九年之后，粉红变成了绛黄，“雷”也喊成了“老雷”。喊声里的颜色干了，喊声里失去了很多水分，也失去了很多热情。我在这个时间里看见一个牌子，这是一个挂在楼房前边的牌子，牌子上写着“环境卫生管理处”的字样。这时候他的声音进入了“环卫阶段”。他的声音在“卫生”的阶段里开始被分割，他的声音被隔在一个一个的房间里，隔在房间里的声音总是碰在墙壁上，一不小心就撞在墙上了，撞出了一片白眼，他的声音总是在房间里碰到白眼。于是声音开始小心翼翼，声音不得不降调，声音变成了躲来躲去的小鼠。这时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把声音泡在茶杯里。一走入房间，他就把声音藏进茶杯，这样，声音就很快染上了茶叶沫的气味，那也是一种绛黄色的气味。绛黄色的气味具有很强的腐蚀力，它一日一日地浸润着声带，慢慢就把能翻五个山头的声带泡软了，泡出了一股麻婆豆腐的气味。这时喉头开始发痒，他总是觉得喉头上有一股猩红色的声音。他很想把声音吐出来，只有吐出来才会好受些。可他却没有地方吐，他无法吐。后来有了一个气泡，那是一个很小的气泡，也是声音的最后一个亮点。那次机会使他有了发声的借口，那是处长让他找一个人，处长有急事让他找一个人。他一连走了三个房间都没有找到，他很高兴没有找到，接着他就用声音去找，他终于获得了使用声音的权力，他只喊了一声，只一声就把那人找到了。那是“陈天奎”三个字，他送出的三个字依然不同凡响。“陈天奎”三字一发出来就连续穿过了五层楼的一百九十八扇窗户，两千四百七十六块玻璃，直达那人的耳朵……紧接着就有很多头从窗户里探出来，一个个脑海里都出现了地震的信号。尔后是一片喝斥声：“你干什么？你疯了？这是机关，你想干什么……”从此，在有茶叶味的房间里，声音一次次受到指责，声音被彻底封死了，声音只好重新埋在茶杯里，间或发出绵羊味的哼哼啊啊。他的“”号在喉咙里一串一串地卡着，他很难受。

声音的第三病期是从一天晚上的“管治”开始的。从那天晚上起，夜也被封锁了，夜晚成了无声的夜晚。当声音在白天失去功能之后，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把声音转入了地下，这时候他成了一个声音的地下工作者。这是从一栋楼向另一栋楼的转移，回家后，他试着把声音用在女人和儿子身上。我看见了从晚上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已经降调了，虽然声音一次次地降调，可仍然遭到了全楼住户的询问。每天女人上班时，就有人问：“你们家夜里吵架了？你们两口天天夜里吵架吗……”终于有一天，女人忍不住说：“够了，我听见你说话脑子眼儿疼！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有什么你上班去说，别在家里叨叨。我受不了了！你再这样咱就不过了……”于是，声音就哑了。哑了的声音开始生虫，我看见声音里生了很多绛红色的小虫。小虫一群一群地在他的声带上繁殖，爬出一片一片的蜂窝样的小洞。这时喉咙里的旧病和新洞联合在了一起，旧了的声带在茶叶里失去了韧力后，紧跟着就是快速腐烂，这样瘤子就长出来了。那是一个紫红色的瘤子，在紫红色的瘤子里，埋着一些灰黑色的声音。这时他的喉咙里出现了一窝一窝的马蜂的气味，那气味蜇得他碰头，疼的时候他就撞墙，我看见他一次次地撞墙。他也曾想把这些声音施放出来，没人时他想悄悄地放出来，可墙壁又成了他的敌人。到底都是墙壁，墙壁无处不在，墙壁总是把他的声音弹回去。他刚一张嘴发声，墙壁就把声音弹回来了。发出去的少收回来的多，墙壁的反弹力反而大于他的声音。他不得不重新把声音吞回去，他吃了很多带砖的声音。这样病情就越来越重了……

我看着他。我看见他用蚊子样的声音说：“你帮帮我，你帮我把声音找回来。这会儿我女人醒过劲来了。她说，要早知道这样会生病，我就不拦你了。我再也不拦你了。她说等我好了，就让我去做生意，现在兴做生意了，她说让我摆一个小摊，让我可劲吆喝……”

我知道我能把他的瘤子去掉。我的目光可以把他喉咙上的瘤子割掉。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保住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太旧了，他的声音已经变质了，他的声音是跟瘤子连在一起的……不过，我想试一试，我想我应该试一试。

当我用目光盯着他时，我听见他又用蚊子样的声音说：“凉，我感觉凉，非常凉……”

病例三：

他是一个“乙肝人”。

他说，他是一个“乙肝人”，他的“乙肝”是吃饭吃出来的。

他说，他的老婆跟他离婚了。离婚后，他不想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在家很烦；他也不想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做饭太麻烦，怎么吃也吃不出味来。于是就每天上街吃饭，开始是吃碗烩面、喝碗胡辣汤什么的，将就了。后来吃噌饭，吃着吃着档次升高了。他在区工商局工作，噌饭很容易。一个是噌“会议饭”。工商部门检查多，会多，一开会吃饭的问题就解决了，顿顿有酒有肉，差的也是四菜一汤。再一个是吃“个体饭”。“个体饭”更好吃，他是管个体工商户的，是人们求着他吃。下了班，走着走着就被人拦住了，说：走，走，喝二两。就喝二两。反正回家也没球意思，就这么噌着噌着，“噌出嗜好来了……”

他说，到了这份上，他也不想再隐瞒什么了。他的嗜好是排着饭店吃。有一段他是这么吃的：一个饭店他只去一次，不管谁请客，吃过一次他就不再去了。就这么他还是吃不过来，新开张的饭店太多了，有的档次也太低，都是些吃熟的菜。后来他就换了一个吃法，专吃那些有打火机的饭店。这时候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需有打火机。他的要求也不算太高，中档以上，只有中档以上的饭店才发打火机，吃一次发一个一次性的打火机。他已经有了收集饭店打火机的嗜好。这种印有饭店名称和电话号码的打火机他收集了三年，三年他收集了整整一箱子。他没事的时候，也常拿出来看看、数数。一共是一千零七十一个，其中有四百二十五个是带圆珠笔的，其余的不带圆珠笔。当然也不是每天都去吃，只是有时赶上了，一天吃三四家……

他说，到了后来，吃不吃都无所谓了。其实是不想去吃，看见菜恶心，主要是为了收集这种打火机，就去坐坐，偶尔动动筷子，吃得很少，就等着小姐送打火机来。有两次，菜一端上桌，没吃他就吐了。别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有点感冒。其实他是恶心那菜的味，那味太熟悉了。他本来打算收集够一千六百八十八个就罢手，这是一个吉数，“一六八八”，一路发发嘛。可他没收集够，他只收集了一千零七十一个，结果却把“乙肝”收集来了。

他说，他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乙肝人”。他没有病，也从来不生病。当然也有过头疼脑热，那不能算病，那是气候的原因，通常是喝二两酒，发发汗就过了。他的病是检查出来的。单位里集体去检查身体，一查给他查出了个病，说他是个“乙肝人”。这样一来，单位里的人看他的眼光就有点“那个”……当时他也有点接受不了，他身体好好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怎么会是“乙肝人”呢？他想可能是化验单弄错了，就去找大夫要求更正。大夫说：化验结果不错，他的确是个“乙肝人”。没有病的感觉也不错，这说明他是一个“健康带菌者”……大夫讲了很多，可他都没有听到心里。他只是心里不痛快，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呢？怎么就白白地检查出一个病呢？

他说，回到家之后，往床上一躺，也怪，感觉马上就来了。就觉得身上有个地方疼，隐隐地疼。他的手从胸口开始按起，按着按着就找到那个地方了。那是他的肝，就是那地方疼。第二天，他又觉得身上没有力，越想越没有力……而且不想吃饭，紧着就有了呕吐的感觉，看见饭就想吐。他心里非常后悔，后悔不该去街上吃噌饭，这都是吃噌饭吃出来的。也恨那些请他吃饭的人，一群王八蛋让他吃成了个“乙肝人”！这一段他不再出去吃饭了，也不收集打火机了。只是每天吃药，盼着早点把这个“乙”字去掉。可吃了一段之后，身上既没有好的迹象，也没有坏的感觉，还跟往常一样。问了大夫，大夫说：这个“乙”字你去不掉了。你会永远带着……

他说，这时候，就是这个时候，他开始有了第二个嗜好。传染给别人的嗜好。

他说，想想，既然这个“乙肝人”是吃饭吃出来的，是别人传染给他的，既然也去不掉了，那就往下传吧。他说，他也知道这想法有点亏心，可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干。这就是他的第二个嗜好。

他说，他的第二个嗜好也持续了三年的时间。在这三年里，他又继续上街吃饭了。这次他把标准降低了，什么饭店都行，什么人请都行，目标只有一个，培养、传播“乙肝人”。人有了目的之后，吃饭就不一样了，不但能吃出情绪，胃口也好了，吃什么都香。在饭店里，每次都是他第一个伸出筷子，说：“叨叨，叨……”无论他喜欢吃的菜还是不喜欢吃的，他都要把筷子抻进去蘸一蘸，他说这是“剪彩”，他每次都要“剪彩”。吃了饭他还要问一问同桌人的姓名，每次他都不忘记问人家的姓名，这里边当然有熟识的，也有不熟识的，不熟识的就问人家要名片。要名片是个好办法，他又开始收集名片了，凡是同桌吃过饭的，他都想法让人家留下名片。三年来，他又收集了一抽屉“同桌名片”。有了一抽屉名片后，心里总是痒痒的，禁不住想知道“发展”的情况。于是就开始打电话，一有空就跟人拨电话，自然是先说一些闲话，最后问人家近来身体怎么样……电话打到第二十一个的时候，才有了消息，有一个人说他的“肝不太好”。这下好了，这说明有了结果了！那就继续吃……继续打电话……

他说，这事他后来停下来了。他是看了一张报纸之后停下来的。报上说，全国有一亿多“乙肝人”，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乙肝人”……他想，既然有这么多，还“发展”什么？“发展”也是白“发展”。他还以为就他一个呢！

他说，问题就出在停止以后。他停下来之后，身体就开始瘦了。也没什么病。就是不想吃饭，看见饭恶心。就这样一天天往下瘦，瘦着瘦着就瘦到了现在这个样子，瘦得不敢出门了，怕风怕光……

我看着他，他的确很瘦。他穿的是一身工商制服，可看上去就象是衣服穿着他一样。衣服显得很大，他成了空心，衣服荡荡的，是衣服架着他，衣服竟然把人架起来了。他身上已经没有油了，他身上很干，他就像是风干了的腊肉一样，没有一点油分。不过可以看到“光”，一种蜡样的光，那光是从他的体内射出来的，从他的肝上、肠上直接射出来的光，那是“乙肝之光”。那光上透着微亮的黄色，那黄色从微亮的皮上透出来，润着一丝一丝的薄红。他脸上也没有肉了，他的脸象是用皮撑出来的，看上去只剩下一个鼻骨了，鼻骨上也亮着丝丝儿薄红。我还看见他的肠子里挂满了电话号码，他肠子里一缕一缕的全是电话号码，他把电话号码吃到肠子里去了。电话号码在他的肠子里变成一些奶黄色的小虫，小虫全都堵在肠子的弯道处，正在抢吃他的咽下去的唾沫。他的肝里也有这种奶黄色的小虫，这是些由名字变成的小虫，我看见了很多小虫都是有名字的，它们正在互相联络，它们一直都在联络。它们说：在不久的将来，城市将是它们的城市……我还闻到了一股馊了的菜味，滋养小虫的就是这些馊了的菜味。他身上已经没有人味了，他坐在我的面前，我却闻不到人的气味，我闻到的是一种经过了很多夏天又经过了很多冬天后变质了的菜味。这是一种粘满了酒气的菜味，菜味在酒里发酵了，因此他身上很酸，是一种正在腐烂的酸……

我问他，我用眼睛问他。我说：你一口饭也不能吃么？

他说：“我一口也不能吃，我吃不下去，我一吃就吐……”

我说：你还想吃饭么？

他说：“也想吃，就是看见恶心……”

我说：你应该把那些电话号码丢掉，你早就该丢掉了。

他说：“我也想丢掉，可我丢不掉。不瞒你说，现在老有人给我打电话，天天晚上都有人给我打电话。有一天晚上我竟然接到了三十九个电话……过去是我给人家挂电话，现在是人家给我挂电话。那些号码总是出现，一出来就是一串一串的，叫你想忘都忘不了。每个电话都是发展‘乙肝人’的，我知道他们是要发展我。我说我已经是‘乙肝人’了，我老罗早就是‘乙肝人’了，可他们还打……有时半夜醒来，屋子里到处都是号码，一组一组地叫：三字头的，五字头的，还有七字头的……”

他说着说着哭起来了，他说：“那么多‘乙肝人’，又不是我一个发展的，我总共也没有发展几个，怎么就这样呢？你救救我吧！”

我只好把火柴盒拿出来，我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火柴盒，然后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这时，我看见奶黄色的小虫一串一串地跳出来了，我看见小虫们跳进了我的火柴盒……

他突然说：“我感觉到饿了……”

钢婚

一九九二的永恒

一

三十六年前，倪桂枝住在槐树街六十六号，六十六号是一个很顺的门牌。

后来，倪桂枝搬进了九十九号王保住家，九十九号仍然是一个很顺的门牌。

二

自小，倪桂枝是在颠簸的架子车上长大的。

倪桂枝的父亲是拉搬运的。人很黑，人们就叫他老黑。老黑膝下无儿，就把倪佳枝当破小子养着。炭黑的一个老子，却养出了一个活鲜亮丽的女儿，那种是很可以让人怀疑的。

每当槐树街六十六号走出那辆破架子车时，也走出了一片鲜活。早年，小城人常常看见倪桂枝拴在一辆载满黑煤的架子车上，拽着一根长长的缆绳，在小城那坎坷不平的路面上，撤一路墨点样的汗水。也常常把架子车傍在路边，父女二人一边喝凉水，一边吃火烧夹牛肉，狠吃。

养女儿就像养辣椒一样，养到鲜亮的时候就辣眼了。辣到一定时候呢，出味儿。倪桂枝长到十七岁时，已成了小城的一枝花。那时她梳两条大辫子，辫子上缠着小红绳，浑身上下弹弹软软，悠悠忽忽的，扯一街眼珠子乱蹦。

市曲剧团曾抢一般地把倪桂枝叫去，说要听听嗓儿。好忙碌一阵，团长叹口气，惋惜地说：“唉，要是早些培养，能捧出个红堂堂的角儿也说不定啊！”

三

倪桂枝十八岁时，成了小城钢厂的一名工人。

那正是大炼钢铁的时候，小城里处处是高炉，炉火把小城人的脸烤得红彤彤的。在红彤彤的时期时，热情很高的小城人先是献上了铁锅，尔后献上了门鼻儿。

应该说，拉搬运的老黑首先贡献的是他的女儿。

倪桂枝进的是小城最大的一家钢厂，国营的。倪桂枝是个好工人。进厂之后，她很快成了小城钢厂的模范人物，先后戴过两次大红花。那时时兴“连轴转”（昼夜不息）。在“连轴转”的日子里，倪桂枝曾七天七夜不合眼，连续奋战在高炉上，熬倒了无数好小伙（只有一个叫王保柱的例外）。不用说，倪桂枝自自然然当上了班长。

钢厂男工多，倪桂枝当班长就特别的顺利。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有男人为她奋不顾身。于是，不管她调到哪个班组，钢厂的“流动红旗”就跟到哪个班组。她在小城钢厂扛着红旗，也扛着男人的眼珠儿，一度曾使小城钢厂的生产出现了惊人的火箭速度。在许多个红彤彤的夜晚，倪桂枝站在高炉旁，使许多男人目光如炬、彻夜不眠……

这是倪桂枝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时期。那时候，倪桂枝的笑声飘荡在钢厂的角角落落，她的活鲜倩影也映现在钢厂的角角落落。钢厂人没有不知道倪桂枝的，空气里到处都是辣椒味。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了厂长的通知。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倪桂枝下班洗完澡，一身轻松，光洁鲜明的朝厂长办公室走去。有人给她捎信儿，说厂长让她去一趟，她就去了。

厂长很客气地接待了她。厂长笑着，仅仅是有点语无伦次。厂长站起时碰倒了一把椅子，又赶忙扶起来。厂长笑着给她倒水，给她让座，厂长说：“坐坐坐坐坐，坐坐坐……”尔后轻轻地关上了门。那时厂长才四十一岁，四十一岁是男人的黄金季节，偏巧厂长在黄金季节里死了女人，于是厂长就说了一些很浅显又很深奥的话。厂长脸上有很多肉，手上也有很多肉，厂长的肉手轻轻地拍着倪桂枝，像捧瓷器一样，很有耐心地望着她，脸上挤出许多生动……倪桂枝却忽的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倪桂枝一下子比厂长高了半截，倪桂枝柳目圆睁，望着厂长那胖嘟嘟的肉脸，骂出一句使厂长终生难忘的话。倪桂枝拍着桌子说：“爬你妈那×吧！”

厂长一下子被呛住了。厂长也是喜欢吃辣椒的。厂长吃了四十年辣椒，到这会儿才吃出味来。厂长几乎不相信这是从倪桂枝嘴里骂出来的。那是一张多么鲜艳的嘴呀！厂长怔怔的，好半天没醒过神儿来，直到门很响地摔了一下，他才发现倪桂枝已经走了。

倪桂枝走后，厂长还像傻子一样在那儿坐着，一声不吭地坐着。一直坐到很晚很晚，他才愤愤地学着骂了一句，骂得很没有底气。

这是一个很辣的女人哪！

四

倪桂枝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就去找王保柱了。

倪桂枝没把厂长当回事，也没把这事太当回事，她路上甚至还买了包瓜子嗑着，仍是一路鲜活。

倪桂枝和王保柱是从小一块在槐树街长大的。倪桂枝的父亲是拉搬运的，王保柱的父亲也是拉搬运的，都拽着一根缆绳长大。王保柱野，倪桂枝辣，自小都很投脾气味。进钢厂之后两人又分在一座高炉上，王保柱总是护着倪桂枝；倪桂枝呢，时常把节余的杠子馍留给王保柱。渐渐，两人心里都有些那个……

倪桂枝走进男工宿舍倚门站着，一边嗑瓜籽，一边对王保柱说：“我把那兔孙骂了。”

王保柱一米八的大个子，一顿能吃七个杠子馍，红头牛一样。他忽地站起来问：“那兔孙？谁？！”

倪桂枝吐着瓜子皮说：“厂长，我把厂长骂了。”

王保柱听了，举着双拳伸了伸懒腰，不在意地说：“你骂厂长干啥？嘴痒了。”

几个泼皮小伙也围上来，笑嘻嘻地说：“咦，你敢骂厂长？胆子不小啊？！”

倪桂枝把瓜子皮吐到他们脸上，笑着嗔道：“去去去，一边去！”

接下去就不再说了。倪桂枝又给王保柱交待了一些生产上的事情。两人都是班长，都在“红旗一号高炉”，倪桂枝是一班班长，王保柱是二班班长，谈的都是炉上的事。交完班又聊了一些闲话。倪桂枝把吃剩的馍扔给王保柱，就回女工宿舍睡了。

那天晚上她仍然睡得很香……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后。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当厂长端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叶水，温和地与另一位姑娘谈话的时候，倪桂枝犯事了。

她是被当场抓获的。午夜时分，当倪桂枝和王保柱在工棚里抱着亲嘴的时候，被厂保卫科当场抓获。保卫科长一手掂着手电筒，一手掂着枪骂道：“娘那卵子，跟了你一个月了，颠得老子腿肚疼！”

夜审的时候，保卫科长晃着手枪喝道：“说，谁主动？”

倪桂枝抢先说：“我，我主动。”

保卫科长：“嘿嘿”一笑，脸上的麻子闪闪发光：“好，怪不道你连厂长都敢骂！”

第二天，倪桂枝脖里挂着破鞋，被五花大绑地推出了厂门。保卫科长还专门叫人借了一面响锣，亲自带着一群保卫人员押她去游街。令人惊异的是倪桂枝竟然没有哭。她在保卫科关了一夜，出来时仅仅是脸色有些苍白，头却是昂着。当她在小城那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游街的时候，简直是万人空巷啊！一街两行全是人。她走到哪里，人们就跟到哪里。游到十字街口的时候，交通堵塞了。围观的人群乱成一窝峰！人们嗷嗷叫着，掀翻了路边的水果摊，满地滚的都是苹果。于是苹果像雨点似地向倪桂枝飞来，吓得保卫科长慌忙把锣顶在头上。倪桂枝却木然地站在那儿，任人凌辱……

当倪桂枝游回到钢厂门口时，已是下午了。下中班的工人们全都默默地望着她。没有人说话，谁也不说话。看到钢厂的工人们，倪桂枝掉泪了，倪桂枝眼里的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流下来。这时，王保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觉得他再不出来，他就不是个人了。他默默地走上前去，站在倪桂枝面前，冷冷地对保卫科长说：“完事了吧？”保卫科长正给倪桂枝解绳子，一看是王保柱，厉声喝道：“咋？找事儿来了？也想叫捆你一绳！”

王保柱斜了保卫科长一眼，一把抓住倪桂枝的手，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说：“结婚。我们现在就去登记结婚！”

保卫科长一时懵了，他指着王保柱，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告诉你，她，她破坏生产，已经被开除了！”

五

倪桂枝结婚之后，从槐树街六十六号搬到了九十九号开始了她火焰一般的婚姻生活。

倪桂枝和王保柱是结婚的当天晚上开始打架的。

仿佛是从一句话开始的。一句很平常，很普通的话。在新婚的那天夜里，客人走过之后，当新房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就有了那么一句话。那是一句本身没有任何意义的话。是没话找话。开初的头一句总是这样的。但那话像是一个阴谋，是掺了锯末的玻璃渣，一下子就有了血淋淋的燃烧。两人就像是等待了很久似的，都紧紧地攥住那句话，你一句，我一句，把那话拉得更长更远，而后用刀子一段一段地割开，说着说着竟打起来了……

王保柱和倪桂枝都是钢性人。倪桂枝从小在槐树街跟爹长大，辣是出了名的。王保柱也是在槐树街长大的野孩子，打架是出了名的。倪桂枝钢牙铁骨，不依不饶。王保柱一米八的个头，浑身是力。按说，女人是斗不过男人的。可是倪桂枝打起来不要命，死不低头。打倒了，她冲上去；再打倒，她又冲上去，越见血越有精神。打到最后的时候，倪桂枝竟然提着刀往自己头上砍……等邻人跑进来劝时，新房里已是狼藉一片！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开初的时候，两人都年轻，都不屈服，却都希望对方屈服，哪怕有一方说句软话，这架就打不下去了。可谁都不说软话，结果是谁也战胜不了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一句话，那句话像有魔性似的，粘住就打。

两口子打架也有惯性，一种对抗的惯性。你要这样，我偏要那样，于是就产生无休无止的对抗。小打天天有，大打三六九。他们家的东西几乎每件都是残缺的：凳子脚是断的，水缸是烂的，镜子是胶布粘的，床是用砖头支的，更新最快的是铁锅……

这是一种烧起来你死我活的日子。也是一种“碎碎”平安的日子。无论怎样打，怎样泼命，打过之后一切又归于正常。两人从未提出过离婚，一次也没有。

六

这年秋天，当倪桂枝和王保柱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厂长却光荣地再婚了。

必须说明，厂长娶的仍是一位在槐树街长大的姑娘。她也是钢厂的女工，也很有几分姿色。只是更温柔些。厂长曾私下对这位再婚的妻子说：“叫倪桂枝后悔一辈子！”

厂长结婚那天，槐树街鞭炮齐鸣，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热闹。当一辆挂着红绸的吉普车开进槐树街的时候，人们几乎惊呆了。从槐树街出嫁的姑娘从没有享受过如此的殊荣！这是一种官家的荣耀，是槐树街这些平民们做梦都向往的荣耀。那时，吉普车是市长才有资格坐的呀！当厂长的新夫人穿着厂长特意叫人从上海捎来的高跟鞋，一路碎敲，“的的……”走向吉普车的时候，人们又一次被高贵的包装所震撼，槐树街的老太太甚至掉下了眼泪：“二妞命好哇……”

槐树街的人不会知道，黄二妞这个名字，厂长是不喜欢的。厂长勇敢地把黄二妞改为黄献枝，厂长说：就叫献技吧。于是，在鞭炮声中，挂红绸的吉普车“呜”一下开走了，黄二妞这个名字也就永远的消失了。

这一天，对倪桂枝王保柱来说，是和平的日子。当鞭炮炸进院子的时候，倪桂枝正坐在屋里包饺子。她包的是萝卜馅的饺子，皮儿擀得很薄，包得也很精致，包出了许多花样。王保柱正好倒休，就坐在那儿看她包饺子。王保柱说：“想不到你还有一手？”倪桂枝说：“你才知道哇？”说着，还难得的笑了笑。言语到了这儿就打住了，没有再说什么。甚至当黄二妞的母亲甩着大脚片子，挨家送喜糖的时候，两人也没有多说什么，笑笑接受了。只是这天两人都没有出门，就在家里坐着，很平静地坐着。

第二天，为了一件芝麻绿豆样的小事，两人又重新开战。于是，那包喜糖像子弹一样从屋子里飞了出去，接着是茶瓶……

七

一九六三年，钢厂下马了。

一千多名工人为之奋斗了六年的钢厂，在抛下了几十万吨没有任何用处的废铁疙瘩之后，被迫下马了。

钢厂下马之后，一部分农村来的工人下放了。一部分工人改行生产塑料。只有厂长走的体面，厂长是被一辆小汽车接走的，由于级别的关系，厂长荣升为市委副书记。

这一年对钢厂工人王保柱来说，是灾难性的一年。钢厂改为塑料厂，他又得重新学习生产塑料。可他的身体垮了。原本一肩能扛四百斤，一顿能吃七个杠子馍的王保柱，先是得了肺结核，后又得了胃溃疡，几乎成了一个废人。由于心情不好，他和倪桂枝的战事仍然无休无止地进行着。当然，这时候已经是打不动了，但情形依然是很激烈的。打不动的时候就骂，一人坐在床头一人坐在床尾对着骂，骂不动的时候就互相瞪着，死死地瞪着……

那时候，倪桂枝已到街道上织草苫子了。为了生计，也为了给王保柱治病，被钢厂开除了的倪桂枝每天站在槐树街的路边上和老太太们一起织草苫子。那是些满脸风尘的日子，无论冬夏，倪桂枝都两手不停地把缠满粗麻线的破头在谷草上绕来绕去。冬天里两手冻疮，夏天里一脸汗污。尔后把换来的钱送到一个有几十里路远的偏远乡下，去换回一种泡在瓶子里的叫做“胃宝”的偏方。那是一种泡在糖水里会生长的酸酸甜甜的东西，样子像白色的蘑菇云。那时她们家里到处都是瓶瓶罐罐，到处都弥漫着酸酸甜甜的气味。这种生长在糖水里的“胃宝”对治疗胃溃疡有特效。然而，这些瓶瓶罐罐大部分在精心制作之后被两人干架时打碎了，而后又重新制作。这是一种回环往复的循环，循环的结果是两人的脾气都越来越坏，屋子里到处都是流淌着糖水的玻璃碎片。

倪桂枝站在街头上织草苫子时，曾再次遇见过荣任市委副书记的原钢厂厂长。槐树街离市政府很近，每天都有小汽车从这里开过。有一天，当市委副书记坐车从槐树街路过时，不知怎的，就看见了倪桂枝。他让司机停下车来，摇下窗玻璃，探出头来往路边看。不用说，站在冬日寒风里的倪桂枝蓬头垢面，显得异常憔悴。而倪桂枝开始并未察觉有人在看她，她勾着头，正飞快地用生满冻疮，到处都是血口的两手一扔一扔的织草苫子。当她抬起头来时，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轿车，看见了坐在轿车里的人。这时，倪桂枝一甩头发，扬声大骂：“看你妈那啥子哩……”仅一声，小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此后，市政府的小汽车再没在这里停过。

八

有一段时间，倪桂枝很想要一个孩子。

为此事，她跟王保柱争吵过许多次。两人关在屋子里，倪桂枝点着王保柱的鼻子说：“医生说了，你有毛病。”

王保柱就点着倪桂枝的鼻子说：“你有毛病！”

倪桂枝说：“你肯定有毛病！”

王保柱说：“你肯定有毛病！”

尔后，两人就撕撕扯扯地拉着去了医院。医院检查结果是两人都没有毛病。两人虽然都没有毛病，却仍然没有孩子生出来。

就在两人为生孩子争吵的时候，当了市委书记夫人的黄献枝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回娘家来了。书记夫人生了贵子，自然要回娘家荣耀一番。带儿子回娘家的黄献枝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她梳着那时最时兴的“二刀毛”剪发头，穿着市委女干部时兴的夹腰翻领的月白衫，一张脸被市委机关食堂的好油水供得油红似白，润展展的。进了槐树街，那腰身禁不住地扭着，脚下的平底女皮鞋也响得很有节奏，一走就走出了高贵。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保姆，那孩子是保姆抱着的，保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一个灌满鲜牛奶的瓶子，摇摇摆摆，也很体面似的。

槐树街的老太太们自然又要惊乍一番，一个接一个抱过孩子看了，赞叹说：“这孩子官相！”

那时，倪桂枝就在街头上站着，手一扔一扔的织着草苫子。她看着黄二妞从眼前走过，看着老太太们一个个抱着赞叹已地夸孩子，此后又是老太太们羡慕不已的议论……倪桂枝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只是更快地扔着手里那些缠着粗麻线的砖头蛋子。

此后，倪桂枝再没有提过要孩子的事。

然而，就从这天起，倪桂枝得了一种很奇怪的头晕病。她站着站着，突然头一晕就栽到了。当人们把她送进医院时，她又会突然醒过来，醒过来她又说：“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尔后，她起来就走，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回家后，倪桂枝对王保柱说：“我非死到你手里。”王保柱说：“我非死到你手里！”

九

倪桂枝第三次见到当了市委副书记的钢厂厂长是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

那时候，小城人就像过节一样，天天热闹非凡。不断有一群一群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把什么人牵出来游街。终于有一天，市委副书记也被牵出来了。市委副书记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两只胳膊向后做飞机状，被一群高呼口号的年轻人押在大卡车上游街。

那时倪桂枝仍站在街头上织草苫子，一边织草苫子，一边看街头上的热闹。当押着市委副书记的大卡车开过来时，倪桂枝眼忽的一亮，猛地扔下手里的砖头，咚咚咚……跑了过去。当时汽车开的很慢，倪桂枝很利索地扒上汽车，在红卫兵的惊愕里，倪桂枝照市委副书记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倪桂枝愤愤地说：“你也有今天哪？！”

市委副书记睁眼看了看倪桂枝，尔后默默地把眼闭上了……

倪桂枝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一直抖着。她拾起扔在地上那缠满粗麻线的砖头，手依然抖动不止，她又把砖头一扔，她说：“我今天不干了！”

回家后，三句话没说完，倪桂枝又跟王保柱打了一架。那时，因病吃劳保多年的王保柱已是破罐破摔了。他几乎天天蹲在院子里跟人下棋，下完棋又接着跟倪桂枝斗，斗完了又去下棋……这是一个循环，无休无止的循环，在循环里王保柱也算是有声有色。倪桂枝也一样。倪桂枝一边织草苫子，一边制作那种叫做“胃宝”的偏方，而后再把这些盛偏方的瓶瓶罐罐一一打碎……这也是一个循环，无始无终弥漫着一种酸酸甜甜的气味，这气味是很容易让人急躁的。

十

日子就像树叶一样，过着过着就发黄了，过出了一种陈旧。

在发黄的日子里，倪桂枝与王保柱的争斗开始趋于平缓，吵还是要吵，打还是要打，似乎已闹不出特色了。这就像音乐一样，曲子里开始有了间歇，有了降调，有了平静的时候。但那句话仍然左右着两个人，时不时就会突然出现高音。有时候，槐树街的老太太会问：“那两口不在家吗？”但话音未落，就会听到一声脆响！马上就会有老太太说：“在家呢。你听……”

也许是“胃宝”起了作用，或者是仅仅是那种气味起了作用，王保柱的病渐渐好了。好了的王保柱也早已失去了当年的气力。他就像药一样，熬得太久了，只剩下有气味的渣。不过，在病好的同时，他又得下了另一种病，这病不大，但异常的痛苦。这也许是吃药吃出来的副作用，他解不下来大便。每次上厕所，他都要长时间的蹲在那里。开始需要蹲一两个小时，越蹲需要的时间越长，有时候竟需要三四个小时。

倪桂枝的头晕病也时有发作，说晕倒就晕倒了。但倪桂枝从不吃药，她坚持不吃药。她一边自己不吃药。一边到处跑着给王保柱配制新的治便秘的药。在跑这些事情时她显得精力无穷，仍然是一边争吵，一边配制；一边毁坏，一边建设……但王保柱的便秘却是无法治愈的，无论吃什么药都治不了。

有一次，王保柱在厕所里整整蹲了三个半小时。倪桂枝忍不住跑到厕所门口，大声说：“你屙石磙呢？！”

王保柱涨着脸在里边说：“你别管！”

倪桂枝又说：“你屙石磙呢？！”

王保柱骂道：“滚！”

十一

更名为黄献枝的黄二妞再回到槐树街的时候，已是八十年代了。

这时，黄献枝由市委副书记的夫人跃为地委副书记的夫人。她是在丈夫升地委副书记的第三天回到槐树街的。她穿着体面是不用说的，一张微微发胖的脸白润丰腴，一走就走出了一片灿烂。槐树街人的赞叹恭维更是不用说的。老太太们说起来更是接驾一般的荣耀。一个个说：“看看多有福！看看多有福……”

当黄献枝回槐树街展示荣耀的时候，倪桂枝正在男厕所门前蹲着。倪桂枝蹲在那儿，朝里边问：“仨钟头了，咋回事？”

王保柱急头怪脑地说：“回去吧，你回去吧！”倪桂枝便骂起来了……

那时，黄献枝正一家家诉说荣耀。她也仅仅是诉说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地委一辆小轿车接她来了。小轿车直接把她拉进了医院，在医院里，她看见了她的新任地委副书记的丈夫。丈夫是在和一些老同志喝酒时突然发病的。黄献枝扑到病房前，听见丈夫正喃喃自语：“桂枝，桂枝……”

黄献枝马上说：“我是献枝，你说吧。”

地委副书记已经口齿不清了，仍说：“桂枝……”

黄献枝又说：“我是献枝……”

地委副书记却再也不能说了，他得的是脑溢血，由于兴奋过度，他瘫痪了……

此后，黄献枝再没有回过槐树街。可槐树街的人仍然以黄二妞为荣耀。槐树街是一条平民街。住在槐树街的人只有黄献枝走进了官宦之家。黄献枝家的亲戚全由于黄献枝而得到了体面的工作。黄献枝的两个孩子先后都上了大学，永远离开了槐树街。

黄献枝作为瘫痪了的前地委副书记的夫人，仍然住在地委大院里。走出来时，依然矜持。

十二

一九九二年冬天，小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这是一场少见的大雪，天地间一片皆白。

下雪时，王保柱正在厕所里蹲着。他从晚上八点一直蹲到夜里十二点，却还在那儿蹲着。应该说明的是，槐树街只有这么一个厕所，三十六年来，槐树街的厕所没有变。这厕所离王保柱家有二十多米远，因此，王保柱每次进厕所都像急行军一样。

十二点的时候，倪桂枝找王保柱来了。夜空里是飘飘洒洒的大雪，倪桂枝站在厕所外边的雪地里，高声问：“保柱，你咋回事？”

王保柱在里边“嗯”了一声……

倪桂枝怒气冲冲地说：“我听见你说话脑子眼疼……”

王保柱又“嗯”了一声……

倪桂枝叫道：“保柱……”

王保柱还是“嗯”了一声……

几十年来，王保柱第一次没有回嘴。倪桂枝有点慌了，她连声叫着：

“保柱……”

“嗯。”

“保柱！”

“嗯。”

“保柱！”

“嗯……”

倪桂枝的喊声越来越高，王保柱的回应越来越低，于是，倪桂枝一头冲进男厕所里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人们在厕所门前发现了一个大雪丘，雪丘下盖着两个人，那便是倪桂枝和王保柱。两人都死了，死时两人抱得紧紧的。死因不明。

三十六年前，倪桂枝住在槐树街六十六号，六十六号是个很顺的门牌。

后来，倪桂枝搬进了九十九号王保柱家，九十九号仍然是一个很顺的门牌。

连环套

一

朵的命运早在她未出生前六十年就已埋下了很重的一笔。朵怎么也料想不到，还在她未出世的时候，世间已经为她预备下了一个小小的人生之环。是的，假如没有那么一个漆黑的夜晚，假设没有那种万分之一的可能，朵也许就是另一种境况了。那是八十一年前的事了。朵的爷本是一条精明豪爽的汉子，新婚不久，家里日子也过得红火。很平常的一天，朵的爷在镇上卖了一条驴，驴卖了好价钱，心里自然高兴，就在镇上喝了酒。酒家是熟人，极会奉承，经不住一劝再劝，于是从午时三刻一直喝到月上柳梢儿，酒是喝多了，一条驴腿也喝进去了。酒气架着，夜风吹着，就跌跌撞撞往家赶。一直到夜半三更，才摸黑回到村里，摸黑上了床，摸黑在新婚不久的朵的奶奶身上撤下了酒的种子……尔后朵的爷翻身睡去，一觉睡到红日东升。事情再简单不过，朵的爷此后没留下一丝一毫的记忆，那条驴的钱散散乱乱地撒落在麦地下、河沟里、井沿上，而朵的爷却完好无损。一条驴就这么消失了，朵的奶奶小小地埋怨了几句，朵的爷也十分懊丧，发誓不再喝酒。一切就这么自然地过去了。

十个月后，秋庄稼上场的时候，朵的奶奶生下了一个儿子。儿子白白胖胖的，身上各样物件齐全，就是不会哭，是个呆儿。呆儿是无法选择的，朵的爷和奶自然也不想生下这吃货。但生了，就得养。

时光荏苒，呆儿一天天大了，人傻傻气气的，却有着野驴般的体魄。朵的爷和奶眼看着儿子一天天大了，香火大事就时时地浮在心头上。按说呆儿是娶不上媳妇的。假如呆儿没有媳妇，也就没有朵，没有了以后的事情。可乡下人的耐力和韧性是惊人的，只要有了一个小小的念头就毕生去做。于是，在呆儿三十八岁那一年，朵的爷和奶终于用毕生的心血——一十亩好地一所瓦屋的代价，为呆儿买下了一房媳妇。

二

这媳妇是东乡刘家的闺女，闺女是不傻的，也算是有几分姿色，只是家穷。刘家原也有几亩薄地，可爹是大烟鬼，吸着吸着就把整个家产吸光了，就卖了闺女。闺女死活不愿，哭过也闹过，但终究还是嫁过来了。于是就成了后来的朵的娘。

朵的娘嫁过来的头一夜是不堪忍受的。在铺着红炕席的新房里，朵的娘对朵的爹那发滞的目光产生了无限的恐怖。红烛燃尽之后，房里发出了狼嚎一般的呼叫，那叫声使全村人发怵……后半夜的时候，朵的娘曾把红腰带圈成绳套挂在房梁上，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很想就此了结。假如一了百了，也就没有了以后的事情，可她终又忍下来了。这一忍就忍出了许多个日日夜夜，忍出了一儿一女。

又是十个月后，依旧是秋庄稼上场的时候，朵的娘生下了一个儿子，那就是后来朵的哥。朵的哥生下来也白白的胖胖的，也是一样物件不缺，也是不会笑，和朵的爹一模一样。

这一切当然是朵的爷酒后种下的祸根，可朵的爷早已下世了，是为朵的爹娶媳妇累死的。这一次次献身像环一样扣着，使人无法去追究谁，也没人想到要追究。朵的娘开始不信儿是呆子，曾偷偷地用针扎他的屁股，又反反复复地施以教化，但诸般的努力都失败了。朵的娘只能默默地淌眼泪，承受了这不愿承受的事实。

朵的爹是个吃货，朵的哥又是个吃货，朵的娘是柔弱的，可她不得不用柔弱之躯养活两个吃货。那日日驴样的劳累自不必说，就在这艰难的日子里，朵的娘却又忙中偷闲，生下了朵。

朵是腊月初八生的，生在草木灰上。小人儿一落地屁股上就烙上了黑色的标记。于是那一种啼哭十分地响亮，这就向全村人宣布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朵不是呆子。

可惜的是，朵不是娃儿，是个女儿。

关于朵的出生有过许多传说。有人说朵的娘在磨房里与光棍李老六有染。那是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朵的娘背着一袋玉米去磨房磨面，光棍李老六也在磨房磨面，在狭窄的磨道里，一个来一个走，李老六就相强那个了。还有的说这事发生在北地河坡，朵的娘在河坡里割谷，割着割着就与李水斤那个了。李水斤家的地与她家的地相挨。没有相强的，是朵的娘张狂。有人看见朵的娘一身土，与李水斤一前一后回村的。也有人说，朵的娘不呆，闺女像娘，血脉是外爷的，也就不呆。没有别的说。当然，这都是路话，不足为凭。反正朵生下来了，不是呆子。

三

朵的出生给朵的娘带来了不尽的喜悦，她像阳光一样照亮了这个充满痴气的家门。朵不到一岁就会走了，丫着小小的步满地跑着喊娘。三岁时，朵就会上地给家里拾柴禾了，那充满稚气的灵动，使全村人都为之咋舌。后来朵一天天大了，也和村里的娃们一起到村里小学堂上学。据学校的老师说，朵的记性悟性都是极好的，学了什么，过目不忘。可朵仅仅上了五年学，尔后就不上了。按朵的学习成绩，似乎是可以继续上下去的，也许将来能考上大学也说不定。但朵家有两个呆子，地里活儿多，缺劳力，朵就不上学了。也有好心的小学教师上家里去动员朵再上，说是可以免费的。朵的娘哭了。朵也哭了。那日子是眼看得见的，总要有人承担。朵的娘已经累出病来了，朵不接又有谁来接呢？

时光像水一样漫过去了。天阴了又睛，花开了又落，树叶黄了又绿，日子像山一样叠着，总也过不完。朵在过不完的时光里日见出光亮了。女大十八变，朵成了村里最好看的姑娘。脸儿红红润润的，眉儿眼儿鼻儿仿佛拔尽了家门所有的灵气，又得天地万物之孕化，长得极为生动。女人的天分是改变命运的有利条件，上门说亲的人日见多了。在这个时期里，朵的爹和朵的哥吃了不少的点心，那都是说亲人提上门的。这是朵一生中最有光彩的时期，仿佛有无数个选择在眼前晃着，晃得人眼花。

这时候，躺在病床上的朵的娘默默的，朵也默默的，眼看着人们走马灯似地来了又去了。谁也没有开口。

必须说明，在此之前，朵曾与学校里的小学教员相好过。那年轻的小学教师是县上分来的师范生，很有文才。师范生迷上了朵，在一段时间里天天为她家挑水，夜里又像失了魂儿似地在她家的屋后转。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夜晚，朵终于与小学教员双双坐在了河坡的苇地里。此后朵曾无数次地回忆那晚的情景。风是凉的，心是热的，星儿挂在天上，苇叶儿摇着沁人的清香，远远流去的河水像琴儿似地响着。可怜的小学教员偎在朵的身旁，一再重复说：“朵，朵，跟我吧，跟我吧……”朵心里很乱，脸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小学教员却扑嗵一声跪下来了，竟结结巴巴地说：“朵，咱、咱跑吧。跑吧……”朵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吭声。

三个月后，失望的小学教员以两瓶茅台酒的代价调回了县教育局。而仅仅又过了七个月，他这个有文凭的县教育局干事，突然当上了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又从宣传部调组织部任部长，尔后成了邻县的副县长。这一切都是小学教员所始料不及的，也是朵无法想象的。若不然，朵会不会成为县长夫人呢？

在那么一个秋高气爽的夜晚，朵曾经有过背叛的念头。而朵的沉默使她失去一个机会，失去了也就永远失去了，也许，正是朵的沉默拯救了小学教员。不然，一个娶了乡村姑娘的偏远的乡村小学的教员的一生会是什么呢？

而朵的婚姻大事是娘临咽气前决定的。娘临咽气之前，把整个家族的老人都叫来了，当面对朵说：“朵，娘对不住你，娘也知道你亏，可这个家……”尔后，娘强撑着身子跪在了朵的面前，整个家族的老人都跪在了朵的面前。这场面是肃穆庄严的，也是严峻的：换亲。娘决定换亲，整个家族都决定换亲。自然是为了朵的哥，一个呆儿。

这一刻无比辉煌，全村的老人都跪在朵的面前，庄严肃穆地捧给朵一个献身的崇高。在精神火炬面前，朵是无法回避的。朵含着泪默默地点了点头。

于是，朵的娘含笑而逝。朵的辉煌是片刻的，她接下了精神火炬，却献出了一生的幸福。

四

朵是腊月初八出嫁的。就在她光荣诞生的这一天，她给了一个野驴样的男人。这男人比哥哥好不了多少。与此同时，傻哥也娶回了一个女人，那是用朵的一生换来的女人。在响器的吹打声中，两个女人双双走进了自己命运的归宿。

十个月后，朵生了一个呆儿，傻哥哥的女人也生了一个呆儿。按照计划生育的政策，朵和傻哥的女人是可以再生的。

那么……

车上没有座位

车厢里很挤，他仄着身子走，拎着的提包总撞他的腿肚儿，想换一换手吧，却又不能，背上还压着一个包呢，就只好这么推推搡搡地跟着挤。

到处是脸，淌着热汗的、油油红的脸，连说话的口腔都是油浸浸的。很浓很浓的烟雾，这儿一股，那儿一股，从男人的嘴巴里冒出来；还有嘎巴脆儿的嗑瓜籽的声音和扯烧鸡的大嚼；接着他又想到了“狐狸”，没有狐狸，是女人身上那种能熏死人的狐臊味。这也叫香水吗？挪挪，往前挪挪。乖乖，又是这边的一明，那边的一闪，女人们的金项链、钻石耳环都在眼前晃，叫人不敢看。

吃饱了。他想，人们吃饱了才这样。

部队一直在山沟里呆，他这个老兵也一直在山沟里转。都是些没人烟的地方，报纸很久很久才送那么一次，他知道的事情很少。但他现在转业了。当了近二十年的指导员，做“政工”的，这角色现在不那么吃香了，他也知道一点点。可他当年也曾红过，那会儿，他做战士的思想工作是有名的。每个人一生中都有过光辉的顶点，他的好时光已经过去。年龄大了，再也提不上去，两个包就这么一背一拎，上路。年初先走一步的连长来信说，五个月了，他还在“安置办”挂着，连分八个单位都没人要。他呢？

不想吧。这会儿，在这拥挤的车厢里，他顾不上别的，只求能尽快找一个座位。

推推搡搡，就这样挪到了车厢中间。他看了，这节车厢里没有座位，连行李架都被那些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塞满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往下一节车厢走。

那些坐上位儿的人，各自潇洒自如地伸着、蜷着腿，摆着最舒服的姿势三三两两闲话，整个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肆无忌惮的热烈和蓬勃的生气。那些嘴巴里甩出的新词儿，一串一串的，像洋文一样，叫人好久也听不出个头绪。他虽然也很想和他们说说话，可车厢里全是热腾腾的生脸。那边倒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但一看就知道是个新兵蛋子：帽子歪着戴，风纪扣也没系好，细细白白的脸上连一点灰星儿都没有。一个转业的老兵和这样一个刚参军的新兵有啥可说呢？于是，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望着窗外。

焦枝线，一个山洞接着一个山洞；山坡上，萋萋荒草中，一个坟头连着一个坟头……

二十年前，那是一张粉嘟嘟的小脸，那是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小兵，那是一副甜润润的嗓子……

在河南的一个小县城的接兵站里，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胡立明。”

“高中毕业吗？”

“高中毕业。”

“当兵可要吃苦哇！”

“俺不怕苦。”

“那一位呢？”——旁边，不远的树下，站着一个穿花格格衫的姑娘，扑闪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

胡立明的脸红了：“订婚……才……才三天。”

也许，他是应该走开的。让胡立明和他那才订婚三天的未婚妻谈点别的什么。可他没有，他开始和他谈思想了，很认真地谈。胡立明眼里不时进出激动的火花，也是很认真、很认真地听着。直到快集合的时候，他才说：“去吧，告别一下，正确对待。”

胡立明去了。两人就那么面对面地站着，很久，他掏出笔来，在手上写了“倩”、“茜”两个字：“我要给你写信，是用这个‘倩’，还是用这个‘茜’？”

那姑娘低下头去，很固执地也在手上划了一个“欠”字：“俺还是这个‘欠’。”

胡立明后退了两步，说：“欠，咱们，共同进步吧。”

那时候，人们就是这样说话的，就是这样的语言，是那纯之又纯的心灵里发出来的声音。胡立明跑进队列了，再也没有回头。他听见了、记住了那姑娘的名字，不是“倩”，也不是“茜”，是“欠”。欠帐的欠。

就这样，坐了五天五夜的闷罐车之后，他把胡立明从河南的一个小县城里带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山沟。下了汽车，站都站不稳的胡立明一听到崩山的炮响，便一猛子窜到山坡上：“俺可赶上了。指导员，金门在哪儿？！”

“回来！”他严肃地说，“我们是铁道兵。这里是‘三线’，是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指导员，考验我吧。”胡立明激动得两眼含泪。

“你想考验我吗？”这话是那女的说的，靠东窗坐的那位，还故意扭了一下腰。

一男一女，当着全车厢人的面搂着。那小伙只穿一条印有外国字母的裤衩；那女的穿的连衣裙像透明纱一样薄。就这么一对，肉贴肉的一对，“考验”，这圣洁的词儿，从他们嘴里吐了出来。他们也说“考验”，用小刀把苹果切成一块一块的，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说“考验”。是呀，这是八十年代了，还要怎样呢？

挪挪吧，挪挪。他只好又往后走。可他的心却没有马上跟去。那情，那味，那鲜亮的裙子，还有那“亲亲”，叫人忍不住想咽口干唾沫。这滋味真叫人想。他强忍着才没回头看。生活，有时是不是也该有点这滋味？头晕。

他慢慢地走着。这节车厢里仍然没有座位。

他也曾有过老婆，那也是一张挺受看的脸，可他和她离婚了。因为，他不在的时候，她怀了孕。那孩子是人家的，他总这样想。现在，他又将回到那女人生活着的城市。这几天，他老想那孩子，那“人家”的孩子，那孩子已经长大了，不知道像谁……当然，他不会再干“政工”了，他知道他已不能做现在人的思想工作。他和他们的思想整整错着一个时代。干什么呢？还干钳工？丢了，丢了二十多年。要是那时他不当兵，也许会是个好钳工，会是。

“同志，请让一让。”轱辘辘，卖糖果的小推车过来了。他赶忙让到一边，勉强插立在两个座位之间的一点空地方。好在车儿很快推过去了，他又挪回到原来的地方站。

又是轱辘辘，轱辘辘，卖各种饮料的小推车过来了。这次他往另一边让，把提包拎起来顶在头上，一只脚还只能像棍子一样踮着。

接着，卖烧鸡的又过来了。一个油乎乎的人托着一篮油乎乎的烧鸡，恭恭敬敬地朝人们点头：“油！油！油！”跟着是卖杂志的：“《中外传奇》、《文艺新潮》、《大千世界》——谁要喽？”往下是《列车时刻表》、茶鸡蛋、大鸭梨……东西真多，态度也真好；让你挑，让人拣，接过钱的时候，还说声“谢谢”。只是，还得挪。

他就这么挪来挪去的，终于，他发现，他站这儿是碍事的。他口渴，他也想喝口水。可他没法把背包放下，再把提包打开，掏出那用了二十年的破茶缸去打水。当然，他没想到买“可口可乐”。

那么，往后走吧，后边也许会有座位。

焦枝线，一个山洞接着一个山洞；山坡上，萋萋荒草中，一个坟头连着一个坟头……

断粮三天了。

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在这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的山沟沟里，他们到底有多苦。没有先进的挖掘工具，没有起码的物资供应，可他们却要凿通一座大山，修一条长达二十华里的隧道。每天都有塌方、冒顶……终日是雨，是雾，战士们的身上从未干过，一个个满身泥沙，面目狰狞。从早上四点到晚上十点，用生命去换那一寸一寸的掘进。吃的是自己从几十里外背回来的大米，就的是盐水煮黄豆。可就连这粗大米也吃不上了，连日暴雨，把唯一的通往山外的路淹没了。

全连战士歪歪斜斜地集合在山坡上，没有谁能够站得稍直些，因为都累垮了。他知道不敢松劲，一松劲全连的人都会躺倒在山坡上。那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开始讲话了，舌头下准备好了最激动人心的词儿。可就在这当儿，胡立明从队列里走出来了。他摇摇晃晃，瘦得像风中的干柴，脸上被泥水和汗渍糊抹得黑一块灰一块，全没了昔日那粉嘟嘟的模样。七个月，仅仅才七个月。

他心动了，只稍稍地动了一下，马上当着全连战士的面很镇静地问：“胡立明，你饿了？”

“指导员，俺不饿。”这声音干哑、衰微，就像八十岁的老人在哼。

“你饿，我知道你饿。”他说，“可我们目前有困难。第二批背粮队已经派出去了，很快就会背回来的。再忍一忍吧。我们的工程不能停下来，因为我们是在干革命……”他说着，眼湿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掉泪，一说到“干革命”就这么激动，可他是实实在在的真激动呵！

“指导员，俺知道。”胡立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手里捧着一包饼干。这是他唯一的、放了很久的积蓄。

他数了：二十一块。他庄重地把这二十一块饼干交给站在排头的第一个战士，第一个战士传给第二个，第三个，肃穆而又庄严的传下去……

当这二十一块饼干又传回到他手里的时候，只有一块饼干被舌头舔湿了一个角……

他看了看拿在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站在山坡上的全连战士，心哆嗦了一下便“嗖”的一声，把那仅有的二十一块饼干甩到远处的山沟里去了，连回声都没有听到。山坡上一片寂静。默默地，默默地，战士们把头昂了起来。于是，他又开始更激昂地讲“共产主义大目标”；讲“全世界受压迫受剥削的劳苦大众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他没有周游过世界，更不知道全世界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受压迫受剥削的无产阶级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一个小小的连指导员，是从过了期的报上看的。

没有粮食了，这是“精神食粮”。那年月，在那样的环境下，精神食粮似乎比粮食还金贵。山坡上，干哑，却是激昂的歌齐刷刷地唱出来了：“我们是人民的铁道兵……”

“上！”他下命令说。全连都冲进隧道里去了，每天都冒顶、塌方、死人的隧道。瘦小的胡立明跑在最前面……

他终于看见了一个座位。

那里明明是三个人的位置却坐了两个人，靠过道边的地方空着。谢天谢地，该歇歇了，可该歇歇了。他心里说。就在这一瞬间，脑海里那绷紧的弦稍稍一放松，全身的肌肉都开始放松了。疲乏、困顿、干渴一时间全都袭上来，拎在手里的提包也显得格外沉重。他强打精神挪过去，放下包，活动一下勒痛了的手。心想坐下以后，也把腿伸开，再喝一杯水，然后闭上眼歇歇……

“这里，有人吗？”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挨着空位坐的是一位胖胖的“眼镜”。“眼镜”正在看书，只把余光移过来一点点，漫不经心地说：“噢，有人。打水去了。”

顿时，他愣了。久久之后，两条已经弯下去的腿才在近乎麻木的状况下一点点地绷直。他茫然地朝四周望望，没有人注意他。人们都在山南海北地扯……

“能、让我稍稍坐一会吗？”他实在是有点支持不住了。

那“眼镜”仍在专心致志地看书，专心到看不见有这么一个人还在他跟前站着。他不再问，腿一软，就那么坐下了。可他刚刚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又有一位瘦瘦的高个“眼镜”端着茶走到跟前。他慌慌地又站了起来，这位瘦“眼镜”朝他点点头，就当仁不让地坐下了。立时，两位“眼镜”说起话来：

“还在生气呀？刘工。”

“十几万哪，十几万外汇，就这样撒出去了……”

“刘工，我理解您的心情。二十年前，您就设计出了草图，可现在……”

“可现在还不得不进口。八十年代了，买人家六十年代的掘进机。唉！”

“这在我们国家还是最先进的。不过，二十年的心血并没有白费，您还是设计出来了……”

“设计出来又怎么样？人家二十年前就大量生产了。要是早点进口，也会少死点人……”

他慢慢地拎起包，往前挪了几步，心里突然涌出一丝苦涩。他听出来了，掘进机，两位“眼镜”在谈掘进机。那时，他不知道世界上竟还有开隧道的掘进机。现在，他知道了，却又转业了……

“咚！”一声，又是轱辘辘，脚前滚动着一只红苹果。一个小妞妞跑来捡起，高高地扬着小手：“叔叔，您吃。”

“叔叔不吃”他勉强张了张干裂的嘴唇。

小妞妞跑回母亲的怀里去了，一片粉红。他望着那只红苹果……

呜……列车呼啸着钻进山洞里去了，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红苹果还亮着。

焦枝线，一个山洞接着一个山洞；山坡上，萋萋荒草中，一个坟头连着一个坟头……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他去查铺。

天很冷很冷。山风呼啸着，薄薄的军用帐篷像是在肃杀的寒风中飘摇的一片片树叶，只有累得像死了一样的人，才能在这样的帐篷里躺得住。战士们就这样躺着，带着满身的沙土和泥浆，用绳子捆住被子的一头，一点一点地从心里往外挤寒气，那足以使人窒息的寒气。就在这像冰窖一样的帐篷里，也仅仅只能躺六个钟头……

掀开三班的帐篷，只有胡立明没有睡。他坐在床上，披着大衣，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拿着手电筒，一只手抖抖地捏着笔，被子上铺着从家里寄来的信纸。

他悄悄地走到胡立明身后，见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写家信，笔在手里颤动着，很久很久写一个字，又很久很久写一个字，极力想写得工整些。信，才刚刚开了一个头：

妈妈：

您老人家好吧。

今天，连里每人发了三个苹果。我打靶又得了两个十环。我胖了，是指导员给我看的磅，体重增加了五斤……他微微地动了一下，这响声立时惊动了胡立明。胡立明慌忙把信纸折起来，羞愧地抬头望着他：“指导员……”

他捏灭了亮着的手电筒，在胡立明的铺上坐了下来，默默地望着这个矮小、瘦弱、蓬头垢面的战士，望着他那在黑暗中依旧熠熠放光、像泉水一样清澈的眼睛。他在这“泉”里凫了很久很久，才勉强挣扎着游上来。胡立明已经瘦得不像人样了！他连续拉了三天痢疾……

没有吃过苹果。没有苹果。在这连青菜都吃不上的山沟沟里，只有做梦才吃苹果。胡立明也从未打过一枪，他连靶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他们是铁道兵，为了这“三线”……他先是感到自豪，感到这具有很高价值的“精神营养”是可以抗拒一切的，隧道是可以凿通的，虽然他实在不能再给予他什么了。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到浑身发颤，感到这巨大的精神力量的后边似乎还隐藏着一种可怕的东西。这东西也许有一天会出现……

就这样望着，他不由地伸出手来，把胡立明那裂了十几道血口的、冻僵了的手拉进怀里，想给他暖一暖。可胡立明却极快地把手缩回去了。

“指导员……”胡立明在真诚地等待他的指示。那是一双清可透底的眼睛啊！一双叫人想扑上去亲一亲的眼睛。这眼睛太纯净了，纯净得叫人不敢往深处看。他突然地想起了雪山的冰峰，想起了雪崩后的一片空白……

胡立明那在远方小镇上教学的妈妈，看了这封信，将会笑一笑吗？

“睡吧，”他说，“好好休息。”

他应该再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唯一的一次。唯一的。

为什么呢？

“为钱？哪个不为钱？不为钱出来浪逛个啥？！”

说话的人嗓门很粗，方头大脸，咋咋呼呼，一看就知道是农村出来的那号“马大炮”；坐在他对面的那位，两眼细眯着，似睁似闭，脸上挂着不动声色的笑。这人，又极像乡村里那种有一肚子能耐的“弯弯绕”。

这像宣言一样的话，引起了全车厢人的注意。人们都极有兴趣地望着这两个城里人打扮的中年乡下人。没有人笑，仿佛这一切都是极正常、极正确的，就像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有一个穿着印有洋字母汗衫的小伙子立时凑了过来，恭恭敬敬地问：“两位老客这趟跑的啥？”

“转着看呗。”“弯弯绕”漫不经心地说。

“你老弟这趟跑啥？”“马大炮”兴致勃勃地问。

“先趟趟路。”小伙敬过两支过滤嘴香烟，“弄趟葱去广州试试。”

“多少？”“弯弯绕”眯着眼问。小伙暗暗地伸出一个指头。

“一个车皮？”“弯弯绕”眼眯成一条线，脑袋随列车悠悠地晃着，缭绕的烟雾一小口、一小口地从嘴里吐出来。片刻，他的眼猛地睁开了：“别跑。娃子，你这趟不值。”

“二位这趟……”小伙子躬着身问。

“毬！不弄个千儿八百，值得走一趟吗？”“马大炮”说，“要干就干那值的！”

“二位这趟到底跑的啥货？”小伙又一次追问说。

“转着看呗。”“弯弯绕”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小伙狡黠地笑了，两手一抱，很自信地说：“老客，别来这一套。不瞒二位，我打一个‘时间差’，救活了两个千人的大厂。信不信？”

两位中年乡下人翻了翻眼皮。

“知道什么是‘时间差’吗？”小伙神气地说，“换个说法吧，叫‘地域差’。郑州有个厂积压的白布没人要，武汉有个印染厂没活干，我一手牵两家，把几万匹积压的白布印成花布，我包销了。别看这种花布在城里白给都没人要，可在那深山老林里，这大红大绿正时兴哩！这就叫‘地域差’。论穿戴，大城市比小城市洋气，小城市比县城里洋气，县城里又比偏远的乡下洋气……我就钻了这空子，这叫经济眼光。”

两位中年乡下人上上下下打量小伙，那眼光是很服气的。

“说实话，老客，我不贩葱，我是说着玩。我不缺钱，钱我挣够了。我出来主要是闯荡闯荡，见见世面。全国的大城市我转遍了，就差一个深圳，这回补上。随便说吧，我给你个‘信息’就值一万！”

两人一下子被镇住了。两颗脑袋朝小伙子这边凑过来，脸上送着巴结的笑……

他看着，听着，又不由地舔舔干裂的嘴唇。是的，乡下富了，农民都吃上了白馍，乡下娃子再也不用争着来部队吃白馍了。他知道，他听人说过。乡下都承包了……庄稼人也有了剩余时间，吸着过滤嘴烟一拨一拨地跑出来做生意。城市青年也不愁找工作，不愁了。现在全国都在学习如何挣钱致富，象当年学雷锋一样……

是啊，要干就干那值的。他想。

焦枝线，一个山洞接着一个山洞；山坡上，萋萋茺草中，一个坟头连着一个坟头……

节约！节约！节约！帐篷前，隧道里，到处都是“节约每一寸导火索”的标语。

这是上级的号召。是党的号召。也是他向全连战士作动员时讲的话。他不知道国家为什么这样困难。作为一个常年蹲在山沟里打遂道的指导员，他只知道要节约每一寸导火索，这是替国分忧。上级这样说，他就这样慷慨激昂地讲了。是的，谁也不能抹煞这种“号召力”。战士们开始“节约”了，像疯了一样地“节约”。原来用一米导火索爆破，后来是八十公分、七十五公分、五十公分……渐渐，有消息说，作为“节约模范连”的指导员，他要提升了。他等着这一天。

一天中午，临放工的时候，胡立明歪歪斜斜地从隧道里跑出来，狂喜地在山坡上滚着喊：“指导员，成功了。我只用了三十公分！”

他说：“要小心。”

胡立明龇龇牙笑了。这张笑脸给人的印象极深，只有牙是白的。

可是，就在这天下午，当胡立明成功地用仅有三十公分的导火索点燃了三炮之后，一下突如其来的爆炸把胡立明炸翻了！当他匆匆赶到现场的时候，战士们已把胡立明从碎石中扒了出来。那张污浊的瘦脸痉挛着，胸部炸开了一个血淋淋的红洞！

“卫生员！”他大声叫着。卫生员慌乱地奔过来，取出药箱里仅剩的一瓶红贡，把一整瓶药水倒在胡立明的胸口上。

胡立明吃力地睁开了眼：“指导员，咱在这儿苦，毛主席知道吗？”

他说：“知道。”他想毛主席是应该知道的，于是他就这样说了。

胡立明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他跪下来，想喊他，再一次把他喊醒，可喊醒之后（假如他能醒来），又该说点什么呢？

突然，不知为什么，战士们都丢下工具，纷乱地从隧道里跑出来，满山遍野都是疲惫不堪的兵。仿佛又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站了起来，惊讶地望着这些战士。

不是为胡立明的死。死，人们见惯了。

“砰！”山坡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只听团长用他那山东大汉特有的粗嗓门吼道：“呔！他妈的，统统立正！”

人们都站住了。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因为团长陪着铁道学院的两个女大学生来工地劳动……

女人，是因为女人！三年了，战士们没见过女人。他们已经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女人。可两个女大学生来了。就为看一看女人，他多年的政治工作（那神圣的“精神食粮”），还有战士们那钢铁般的意志，终于在持久的、杳杳无期的忍耐之后，被两个女人摧垮了防线……

战士们都站着，像迎接某国女皇一样，远远地行注目礼。为了补救这一切，他跑上前去，在团长面前立正、敬立。团长翻眼看看他：“呔，怎么搞的？”

他迟疑了一下，用沙哑的声音说：“报告团长，我请求让战士胡立明代表全连给女、女同志说句话。”

团长四下瞅瞅，突然大声喊道：“胡立明出列！”

战士们自动地让开了一条路，三班长和卫生员把胡立明抬到女大学生跟前。顿时，全体默然。

胡立明静静地躺着，胸口那个血淋淋的大洞像火焰一样鲜红……

两位女大学生吓得捂住了脸。团长瞅了一眼，默默地把帽子取了下来。战士们也都跟着脱帽立正，向仅仅才十九岁的胡立明致哀。

他冲动地走到女大学生跟前，用低沉的声音说：“你给他说，你是‘欠’，他会醒过来。你说呀！你就是‘欠’，让他睁眼看看你。他叫胡立明，他订婚三天就来了，他才十九岁，他的未婚妻叫欠。说呀……”

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一位女学生吓得浑身发抖；另一位女学生干巴巴地跟着说“立明，我是欠……立明，我是欠……”说着，说着，她跪下来，满脸都是泪水，呜咽着扑在胡立明跟前，亲了亲他那污浊、蜡黄的脸。她并不认得他，更谈不上爱，但她还是跪下了，这是精神的力量。为这订婚三天就参军并献出了生命的战士，她亲了，真亲了，当着满山遍野的兵……

多年之后，他才这样想：胡立明的死，是不是与他也有责任？他为之自豪的政治鼓动为什么不灵了？作为一个政治指导员，他究竟干了些什么？这念头终日在他脑海里徘徊，眼前常出现那“血淋淋的红洞”。他不敢再接着往下想，他觉得他是有罪的。当他在心灵深处进行自我审判的时候，他的“辩护”常常被眼前的“雪崩”所打断，他看到的又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胡立明是为了节约七十公分导火索死的，他死得值吗？

笑，大笑，满车厢都是笑声。只有他愣着，他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笑。

列车播音室正在播送相声：

“班……班长，同……同志们都转移了吗？”

“转移了。”

“排……排长，党……党费。”

“你怎么还没死呢？！”……

又是大笑！大笑！大笑！跟着是录音机里放出来的音乐，那种能把人五脏六腑都敲出来的音乐：“咚嚓嚓，咚嚓嚓……”

“雪崩”终于来临了……

他像是被什么击倒了，身子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站住。他那双冒火的眼睛在寻找车厢里的广播匣，仿佛又看见了那“血淋淋的红洞”。他想哭，放声大哭！他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嘲笑真诚，嘲笑历史，嘲笑那血染的真实？！是的，人们是在笑这种假艺术，可他们当初是真的，真的，真的。现在，真的也成了假的，因为人们都说这是假的。没有人相信……

他想喊：人们哪，笑吧。笑我吧。骂我吧。可千万别笑胡立明，别笑他……可他空握着双拳，身上却没有一点点力气。他完完全全地被笑声击“倒”了。终于，他说：“让我过去。”

他提上包，慢慢地往最后一节车厢走去，身子像喝醉了酒似的随着列车晃。他仍然希望能找到一个座位……

附录

李佩甫作品要目

长篇小说：《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

长篇小说：《金屋》

长篇小说：《城市白皮书》

长篇电视连续剧：《颍河故事》

长篇电视连续剧文学版：《底色》

中篇小说：《黑蜻蜓》

中篇系列小说：《红蚂蚱、绿蚂蚱》

中篇小说：《豌豆偷树》

中篇小说：《无边无际的早晨》

中篇小说：《田园》

中篇系列小说：《满城荷花》

中篇系列小说：《村魂》

中篇小说：《送你一朵苦楝花》

中篇小说：《学习微笑》

作品曾先后获全国“庄重文文学奖”、“飞天奖”、“河南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小说选刊》“优秀中篇奖”、《中篇小说选刊》“优秀中篇奖”、《上海文学》年度奖等二十余种文学奖励。部分作品被翻译到美国、日本等国。

版权信息

书名：底色——电视连续剧《平平常常的故事》文学版

作者：李佩甫

出版社：河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1997-03-01

ISBN：7806230343

第一章

这是一条自行车的河流。

午夜时分，在这条灯光闪烁的厂区大道上，下夜班的工人们像乏了的墨色鱼群一拨一拨地从工厂大门里游出来。自行车的铃声摇碎了夜空的星星，一圈一圈的车轮在柏油马路上划出重重叠叠的椭圆弧线；脚，一双一双的脚，在自行车的脚踏上起伏，这是一种生命的起伏，年年月月，他们的日子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在涌动着的车流人流中，自然也有一两声野唱，那是用来消除疲劳的。也只有年轻人才会吼出这些有点流气的句子：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头，傍上大款你别松手……

在厂区的大道前边，有一处灯火阑珊的夜市，一街两旁排满了各样的酒馆、饺子馆、烩面馆、馄饨馆……这些饭馆都是低档的，是专门卖给下夜班工人的。于是，自行车流到这里，就有三五成群的工人滑下车来，走向临近的、看上去中意的小餐馆。有人说：“喝二两？”有人就应：“喝二两！”

在一个小小的烩面馆里，一张圆桌旁已坐下了五个工人。他们也都刚刚下了夜班，脸上还带着没有擦净的油污，一个个看上去汗浸浸的。坐在上首的是一位面善的名叫白占元的老师傅。他说：“弄碗烩面算了，也别复杂。”

坐在下首的，是青年工人田治。人们都叫他小田。小田说：“师傅，‘一头沉’轻易不出血，怎么也该弄瓶白的吧？”

坐在左边的中年工人是当过兵的，他叫梁全山，外号“老转”。老转说：“不要白的，啤的，啤的。不弄俩小菜儿？”

挨着他的中年工人叫班永顺，人称“老班”，外号“一头沉”。他是东道，便说：“是是。点，情点了。我早说要请一顿，总捞不着机会。老吃大家的，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大兰说了……”

小田笑着说：“我说，今儿是怎么了？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原来是老婆发话了。班师傅，我不是说你，一家伙双喜临门，也该请啊。”

老转说：“老班，你还不该出点血呀？别的不说，两件大喜。再说了，咱这班的，谁没请过，就你吧？”

老班说：“该该，该。大兰说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中年工人叫周世中，他是车工班的班长。这时，他说：“算了，算了，别挤兑老实人了。”

小田说：“那好，叫班长说吧。”

周世中看了看白占元，说：“师傅，你看吃点啥？”

白占元说：“随便，随便吧。”

老班忙说：“也别太那个了。太那个我过意不去。大兰交待了……”

老转说：“想摘帽儿，是不是？怕人说你小扣儿。”

小田也说：“我知道，班师傅一直想摘帽儿，多请两回吧，多请两回就摘了。”

周世中说：“我看这样吧，一人一碗烩面。老板娘，记上，一人一碗烩面……”

被称作老板娘的赶过来问：“优质的？”

周世中说：“也别优质了，就烩面。再弄俩小菜，花生、黄瓜什么的，一人一瓶啤酒，就中了。‘一头沉’家里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以后有机会再吃他……”

老班看看大家的脸，说：“这，这，不够吧？再弄俩菜？再弄俩吧？”

老转说：“行了，行了，看把你吓的？”

说话间，菜和啤酒端上来了。众人倒上酒。周世中看看老班：“老班，说两句？”

老班忙说：“世中，你说，你说……”

周世中端起酒，说：“那我就替老班说两句。今儿个这酒，主要是为老班贺喜。老班多年来不容易。他是‘一头沉’，原来老婆孩子在乡下，两下挂扯。这会儿，老婆弄来了，户口也入上了；房子也有了眉目，定金交上了，这是两件大喜事。好了，为老班的两件大事干杯！干了！”

众人都端起酒，“咕咕咚咚”喝了下去……

老转吃了酒，羡慕地说：“老班，看你蔫儿巴叽的，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办户口可不是小事，你走了谁的门子了？说说。”

老班红着脸说：“没啥，没啥。都是众人抬举。世中，白师傅，都没少替我说话……”

老转说：“你别瞎咧咧，这事儿班长能帮你？”

小田也打趣说：“说说，说说。将来我要是找个乡下的，不也得走这条路吗？”

老班咂咂嘴：“说起来你们不信，真没啥。你们还不知道我？一点本事没有。主要是咱大兰……大兰来了，带俩孩子，就我那点死工资，你说这日子咋过？没办法，大兰在街口摆个胡辣汤摊。你们光知道大兰来，大兰为啥来，你们不知道吧？这喝了点酒，也不怕笑话了，我说说。大兰在家带俩孩子，村上有人老去找她的事，夜里去砸她的门，是没办法才来的。说到底，咱是遇上好人了。你说，咱一个工人，别说没钱给人家送礼，就是有，也没地方送啊！咱指望啥？咱是遇上好人了。管咱们这一片的所长，你们知道吧？老胡，胡所长，那是个大好人。大兰不叫我往外说，咱都是自己人，我就说说。老胡那人真不赖。咱一分钱的礼都没给人家送过，人家硬是把事给办了。为啥哩？说句不该说的，咱大兰在街口卖胡辣汤，咱那胡辣汤味正，佐料全，也干净，所长好喝这汤，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说到根儿了，所长喝胡辣汤咱不收钱。人家胡所长可是好人，咱一不收钱，人家就不来喝了。那人直正。说实话，人家也不在乎这碗胡辣汤钱是不是？人家一不来，咱大兰就让闺女用饭盒给人家往家送，刮风下雨都送。有一回下雨，孩子路上滑倒了，烫了两手泡。（说到这儿，老班眼湿了。）嗨，送了一年多，把所长老婆给感动了，所长老婆跟咱大兰成了朋友了。所长老婆说：你要不给人家把户口办了，我不依你……就这，给解决了……”

众人听着，默默地望着班永顺。好一会儿，才又举起杯说：“喝，喝！不容易，不容易……”

老转忍不住又问：“那房子呢？那房子是咋鼓捣上的？”

老班张了张嘴，似不想说，可还是说了：“这事吧，班长，白师傅都没少说话，真没少说话。主要，大兰不让说……”

老转说：“你看你这人，谁还能坏你的事儿？”

老班说：“说说？说说就说说吧。反正就那点事儿，还是胡辣汤。咱厂，管后勤的，那姓徐的副厂长，也是天天去喝。这人不如人家所长，喝了不给钱不说，还端。一家人都去喝，喝了年把……才说让交定金。”

周世中说：“不管怎么说，两件大事都有着落了。”

老转说：“你是有个好女人哪。你说我那口子，嗨，不说了……”

小田说：“班师傅，这会儿你们家谁当家？”

老班说：“过去是我。这会儿，商、商量着来……”

大家都笑了。小田说：“看起来，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啊！”

老转说：“又转（念ZHUAI，转文，卖弄的意思。）哩。上了两天夜大可‘胖’开了……”

这时，老板娘把烩面端上来了，几个人都呼噜呼噜吃起来……

深夜，厂区大街上静静的。路灯闪烁，繁星闪烁，一切仿佛都在闪烁。周世中一行在马路上骑车走着……

老班一边蹬车一边说：“这回不够一回，下回，下回……”

正说着，身后有一辆小面包车像没头苍蝇一样高速驶来……几个人赶忙往路边上让，一边让一边说：“这车是咋开的，疯了？”

面包车一阵风似地刮过去了……

老班说：“这人八成是喝醉了……”

老转骂道：“烧哩！地方上这事儿……”他的话刚落音，就听见前边路口处传来一声惨叫！几个人立马骑车往前赶去。小田边蹬边吆喝说：“站住，站住！轧住人了……”

然而，那辆车上的司机仅仅勾头朝外看了看，一踩油门，竟然飞快地开车逃走了……

几个人骑车来到跟前一看，只见一个姑娘倒在地上，一辆崭新的小坤车被撞出十几米远……

一时间，他们全都愣住了。老转从路东跑到路西，舞动着两手高喊：“闪开，闪开！保护现场，保护现场！”其实马路上就他们几个人。

老班也跺着脚喊：“叫人吧，快叫人吧……”

周世中说：“咋呼啥？你不是人？”接住又问小田：“记住车号了吗？”

小田一蹦大高：“兔崽子早跑没影儿了！”

这时，白占元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他低头一看，姑娘在流血，忙说：“还愣啥快送医院吧。”

小田说：“那，叫辆车吧？”

周世中说：“来不及了。抬！二院离这儿近……”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撞伤的姑娘扶到一辆自行车上。慌乱地往医院跑，一边跑一边互相关照。这个说：“小心，小心！”那个说：“轻点，轻点……”

在市第二人民医院的走廊里，等医生把病人推进急救室后，他们五个人才有了喘口气的机会。没想刚蹲下不久，一个护士又匆匆走过来问：“你们几个，谁是AB型血？”

他们忽拉拉全站起来了。周世中说：“我是A型，A型行不行？”老转说：“我我我！我当过兵，我是O型，万能血型……”小田往前一站，说：“我吧，我验过，我是AB型。怕只有我是AB型了……”

护士点了一下小田，说：“你，就你。过来吧，快点！”

小田匆匆跟着那护士走了。几个人又重新蹲下来。老班说：“这事儿，你看这事儿……”

老转说：“那姑娘也算倒霉，要是……”

白占元叹口气说：“人哪……”

他们都目不转睛地望着急救室的红灯，红灯一闪一闪地，一直亮着……

片刻，又有一个戴大口罩的护士走过来，对他们招招手说：“来一下。”

他们互相看看，不知怎么回事。周世中站起来说：“我去吧……”说着跟着那护士朝着一间医务室走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老班轻声问：“人死了？不会吧？”

白占元说：“瞎说啥……”

老转说：“抬的时候，还有呼吸呢。我摸……”说着，看看他们，又不吭了。

老班突然说：“要是、要是……不会讹咱吧？”

老转一怔说：“我去看看……”说着急步来到急救室门前，可那门关得太严了，看不见也听不见，急得他在门口处来回转……

这时，周世中从医务室里走出来了，他沉着脸，看上去一脸愤怒。众人急忙围上去问：“咋样？不要紧吧？”

周世中黑着脸，一声不吭。白占元看看周世中，说：“别吵，让世中说……”

周世中默默地望着他们，干干地说：“要押金。”

老转突然起了高腔：“啥？凭什么？”

老班说：“看看，看看，讹上咱了吧！这事儿，你说这事儿……”

白占元也急了，说：“世中，你没给人家说清楚吧？咱是……”

周世中慢慢蹲下来，说：“我说了，都说了。人家不信……”

老转擂着拳头骂道：“操，操，我操！”

老班可怜巴巴地说：“咱是办好事呀，咱真是办好事呀！这算咋说哪？”说着，忙把衣兜翻出来说：“给，你们看看，我就拿了五十块钱，是大兰让请客用的。兜里还剩七块五毛钱，我不骗恁……”

这时，去输血的小田揉着胳膊走过来，他们又忙围上去问：“怎么样？输了多少？头晕不晕？”

小田笑笑说：“输的时候很舒服，这会儿有一点晕。不要紧……”

老班拉住小田轻声说：“你还不知道呢，讹上咱了，要押金哩！”

小田恨恨地朝玻璃门里瞪了一眼，气呼呼地说：“掏就掏！我这儿有三十。”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卷钱扔出来……

白占元又看看周世中，问：“要多少？”

老班忙说：“咱不能再给人家说说？咱再说说吧，咱是办好事……”

周世中说：“要两千。”

老班马上说：“老天，要两千！这不是讹人是啥？”

这时，老转也打起退堂鼓了。他慌忙说：“先说好，我没钱。我是没钱……”

小田灵机一动，说：“哎哎，咱跑吧？”

老班四下看看，吓得腿哆嗦说：“跑吧？咱跑了吧？”

老转说：“跑！娘的，事大事小，一跑就了。地方上这事儿，也没啥讲究。”

小田小声说：“要跑咱分开跑，一个一个的，溜之乎也……”

这时，周世中说：“我给人家做过保证。我把厂址、姓名，都告诉她了。她也打电话跟厂里联系过了。不然，她要五千块押金……要跑你们跑吧。”

一下子，众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谁也不吭声了。

只听“吱呢”一声，玻璃门开了。那个戴大口罩的女护士走了出来，冷冷地对他们说：“怎么还不去取押金？我可告诉你们，不交押金，一个也走不了！”

老转气愤地说：“啥态度？”

老班迎上去求告，说：“同志，咱是下夜班碰上的。咱是办好事呀，咱真是办好事呀……”

大口罩仍然冷冷地望着他们：“谁证明？这种事我可见得多了。出了事，把人往医院一扔，不管了！我们这儿光死帐趴了十几万，我找谁去？”

老转火了，高声说：“照你这么说，没钱就可以见死不救了？我们是在路上碰上的，是是革命人道主义！凭啥让我们拿钱？”

正吵着，又有一位大夫走出来解释说：“别吵别吵，同志，不是不相信你们，这样的事情我们这里的确遇到的太多了，我们也搞经济核算，的确是负担不起……”

周世中沉着脸，一咬牙说：“算啦。家里有钱的，跟我回去拿钱。没钱的，留在这儿当人质。”说着，扭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白占元咳嗽了两声，说：“我也回去，我那儿还有点。”说着，也朝外走去。

老班看了看小田，只好也跟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拍着手说：“这上哪儿说理呢？跟谁去说理呢？”

老转在地上蹲了一会儿，也只好站起身来，对小田说：“小田，你才输了血，身子弱，你在这儿当人质吧。我也回去凑凑。”他也是一边走，一边埋怨说：“嗐，地方上这事儿，真他妈的……”

小田见他们都走了，身子一软，躺在了地上……

凌晨三点，柴油机厂的十号职工家属楼上黑黢黢的。一扇扇玻璃窗像一只只夜的眼睛……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墙上写有“此处加工毛衣”的子样。

周世中走上楼来，悄悄地用钥匙开了家门，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这是一套旧式的三室没厅的房子，外边的厅仅是一个过道。左边的大间里住的是他的父母。他父母都是退休工人，父亲已病瘫多年……他的母亲退休前是纺织女工，不光胳膊、腿疼，还有间歇性精神病。右边的小间里住着他的妹妹周世慧。中间的房间住着他和儿子……这是一个负担很重的工人家庭。

周世中先是回屋看了看熟睡中的儿子，而后又蹑手蹑脚地退出来。站在了父母亲住的那间门前……

立时，屋子里有了声音：“谁呀？”

周世中说：“妈，是我。”说着，他推开门，走进了母亲的房间。黑暗中，他的母亲余秀英告诉他说：“秋霞来了，见你是夜班。又走了。”那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周世中站在黑暗中，对他妈说：“妈，那钱，还有吗？”

母亲说：“啥钱？那八百块钱，不是你说给世慧交学费的吗？还有啥钱？”

周世中站了一会儿，才说：“妈，我有急事，先用用……”

母亲说：“怎么了？出啥事了？”

周世中沉默了片刻，说：“我撞住人了。”

母亲急了，忙说：“撞了谁了？重不重？”

周世中说：“不重。就是……”

这时，门响了一下，妹妹周世慧披着衣服跑过来，关切地问：“哥，撞了谁了？老的少的？要是老的可就麻烦了……”

周世中说：“是个姑娘。睡你的去吧，小心着了凉……”

母亲说：“你妹妹她明天要去报名，加上她打毛衣挣的钱……”

周世慧说：“妈，先让我哥用吧。报名还早呢……”

周世中说：“厂里还停着工呢？”

周世慧“嗯”了一声，说：“快了，厂长正跑款呢，说是新设备一上马就……”

周世中又问：“夜校啥时开学？”

周世慧含含糊糊地说：“是礼仪学校，还早呢……”

床上，一阵唏唏嗦嗦的响声。母亲说：“就这些钱给你……”

同住在一栋楼上，也有几家合住一套房子的，这样的住户被工人们称为“多家灶”。班永顺，梁全山，小田三家就合住在这样的“多家灶”里，三家各住一间，共用着一个厨房，一个厕所……

老班的女人王大兰，因为要赶早去街头上卖胡辣汤，早早就起来了。她一边忙着切菜，一边对蹲在门口的老班说：“看你这人，一回来就黑着个脸，问了半天连个囫囵话都没有……”

老班蹲在门口，吞吞吐吐地说：“下班路上，碰个事……”

王大兰说：“我都懒得理你。啥事儿，情说了呗。还半吐半咽的……”

老班说：“办了个好事……”

王大兰说：“办好事怎么了？等我表扬你哩？你办的啥好事？你还会办啥好事？”

老班说：“救了个人。那姑娘被车撞了，俺几个给送医院去了……”

王大兰说：“送就送呗。这有啥？还吞吞吐吐的？”

老班苦着脸说：“人家医院让拿钱呢，要两千。”

王大兰停住手，不相信地望着老班，说：“不对吧？是不是有人窜掇你去打麻将了？你给我说实话……”

老班说：“嗨，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那种人吗？我会干那事？”

王大兰看着他，说：“那，是不是叫人讹了？”

老班说：“不是人，是医院。医院扣住人不让走……也不是我一个，车间里四五个呢，世中让都回来凑钱……”

王大兰想了想说：“闹了半天，是这事？事摊上了，咱也不能赖了。要多少？”

老班说：“医院，要两千。几个人一块凑……”

王大兰说：“我这有二百，少不少？”

老班说：“二百？二百就二百，再看看他们……”

王大兰很要强，想了想又说：“你是出脸面的人，在厂里工作，也不能让人小看了。这吧，我还有二百五十块的税钱没交，你先拿去。我这边再拖他几天。别让人家笑话咱……”

梁全山家，迎面是一张大床，床四周是柜子、箱子和一张三斗桌……东西把一间房子塞得满满的。梁全山的妻子崔玉娟上夜班去了，只有女儿小芬在床上躺着。这会儿，他正在家里翻抽屉。一个一个翻过了，又去柜子里摸，一边摸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奇怪，出邪了，三千块钱哪儿去了？明明是放抽屉里了……”

老转在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团捆着的袜子。他又把手伸进袜子里摸，摸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摸到……片刻，他挠挠头，走到床前，一把把睡着的女儿拉起来问：“小芬，小芬，快醒醒。”

上小学的女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爸爸，干啥呢？”

老转拍拍她，紧张地问：“醒醒，抽屉里放的钱你见了吗？”

小芬揉揉眼，说：“没有，我没见。你还欠我一张电影票钱呢……”

老转不耐烦地说：“今儿谁来咱家了？”

小芬说：“没谁来呀？傍晚我妈回来了，又走了。还有，就小水，振明来这儿写作业……”

老转没头没脑地发脾气说：“以后……不三不四的，别往家里领！”

小芬委屈地说：“他家没地方，就来写写作业……”

老转一甩手说：“写作业也不行！”说着，他气呼呼地走出去了。

老转在过厅里走了一圈，又几步走到老班房门前，伸出手想敲门，可手举了半截，挠挠头，又松下来了。再转一圈，终于忍不住，又去敲门。他用手指在门上弹了两下，叫道：“老班，老班，你出来一下。”

门开了，最先走出来的是王大兰，她身后是老班。王大兰问：“梁师傅，有啥事儿？”

老转说：“也、没啥、事。就是惹了个事嘛……”

王大兰说：“我听老班说了，正给他凑钱呢。”

老转挠了挠头，说：“嗨，我那抽屉里放了三千块钱，是准备分房时交订金……可谁想，丢、丢了……”

王大兰一惊，说：“丢了？在屋里放着会丢？没人来呀？”

老转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所以嘛，我来问问，是不是孩子们狂手、拿、拿去了……”

王大兰一听，脸色忽地变了。她硬硬地说：“梁师傅，你等等。”说着，撞开身后的老班，折身回屋去了。

屋子里最醒目的还是一张大床。儿子和女儿都在床上睡着。王大兰进屋二话没说，一把把熟睡中的儿子和女儿从床上拽了起来！一双十二三岁的小姐弟，迷迷糊糊地被她连掂带拽拎出了家门……

一出屋门，王大兰便厉声喝道：“给我跪下！”

两个只穿着裤头、背心的孩子被吓醒了，一边跪，一边揉着眼哭起来……

老转脸上很不好看，他忙说：“嫂子，你、你这是……”

王大兰沉着脸，说：“梁师傅，你别管。”而后又厉声对两个孩子说：“咱穷要穷得有志气。小水，振明，你们听好了。你爸是工人，你爸当了二十多年的工人，一直是清清白白的。你爸那工厂那么大，东西那么多，你们见你爸拿回来一个螺丝没有？”

两个孩子都怯怯地望着王大兰，不敢吭声……

王大兰质问道：“说！有没有？”

两个孩子带着哭音说：“没有。”

王大兰说：“那好，当着你梁叔叔的面，你俩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在梁叔叔家写作业是不是偷翻他家的抽屉了？三千块钱是不是你们拿了？敢说一句瞎话，仔细身上的肉！”

两个孩子哭着说：“没有，真的没有……”

小水又说：“不信你问问他家小芬……”

小振明说：“我就看过他家一本画书，还是小芬让看的……”

王大兰又问：“我再问一遍，到底拿了没有？不说实话，我把你们的腿打断！”

两个孩子都哭起来了，呜咽着说：“真没有……”

老转脸上挂不住了，忙上去拉孩子，一边拉，一边说：“嫂子，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你这是打我的脸呢！”

王大兰眼里噙着泪说：“梁师傅，俺娘们是从乡下来的。别的不怕，就怕人家看不起。说实话，这些年了，你们那厂，我连门都没进过。我卖胡辣汤，用根铁钉都是在街上买的。你要不信，就这间房子，你进去搜吧，你情搜了！”

老转解释说：“嫂子，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呀。三千块钱，不是小数。我问问也不错呀？”

王大兰生气地说：“你问问是不错，我也没说你错。你咋一问就问到老班头上了？你怎么不问别人呢？”

老班在一旁劝道：“算啦，算啦，钱丢了，心里急……”

王大兰狠狠地瞪了老班一眼，刚要说什么，崔玉娟推门走了进来，一见这阵势问：“这是怎么了？”

老转一见妻子回来了，忙问：“抽屉里那三千块钱你拿了吗？”

崔玉娟愣了愣，说：“没有啊……不是，还在那儿放着的吗。”

老转便借题发挥说：“你是怎么搞的？一天到晚不着家！那钱，丢了！”说着，一摔门，回屋去了。

王大兰也借题发挥，对两个孩子吼道：“回去！以后放学回来，出出门我打折你们的腿！”

同一个楼道里，白占元师傅住的是两室搭一小厅的房子。他开门的时候，屋里的灯是亮着的，只见屋里四面墙上贴满了奖状。一张张奖状上都写着“白占元”的名字。上边全印着“劳动模范”、“生产标兵”、“节约标兵”的字样……房子里的摆设很简陋。醒目的只有这些奖状。这是他用三十多年的心血换来的。

白占元进门后先坐下来喘了口气，看见儿子的房间里亮着灯，门虚掩着，里边传出哗哗啦啦的麻将声……不由地叹了口气。

儿子白小国的房间却是另一种景象。房间里的布置、摆设十分现代。墙上贴着歌星、影星的大照片；床是席梦思的，墙上挂着电吉它，还有带卡拉OK的音响；灯是专用的可高可低的吊灯，吊灯下摆着一张麻将桌，桌子周围坐着四个正在打麻将的年轻人。听见外边有声音，白小国忙说：“快，快，把钱收起来吧，老爷子回来了。”说着，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往兜里塞钱。

白占元走到儿子的门口，推开门，探探头说：“啥时候了？还不睡呢？”

几个年轻人看见白占元，忙笑着说：“大伯回来了？”

白占元“嗯”了一声，说：“可不能赌钱。”

白小国不耐烦地说：“倒班哩，玩玩。你去歇吧！”

白占元“哼”了一声，刚转过身来，门砰一下关上了！

只听屋里几个年轻人说：“啥年月了？老爷子也真是……”

白小国说：“没事儿。这老头，我有法儿治他。来来，接着来，我差点就自摸了。”

白占元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接近黎明，天还没有大亮。周世中在楼梯拐弯处的台阶上坐着。头上有一盏半明半暗的小灯泡。他是在等人送钱来……

片刻，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白占元从楼上下来了。他没有说话，也默默地在台阶上坐下来。周世中默默地递过一支烟，他默默地接过来，默默点上，默默地吸着……

过了一会儿，周世中说：“师傅，我一直没顾上给你说，厂里想让你退呢……我顶住了，技术上你还能把把关。”

白占元说：“退就退吧，上头有政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人老了，手脚不利索，拖累你们了。”

周世中说：“师傅，说哪儿去了。咱厂干机加工的，有几个不是你的徒弟？再说，不是还差半年吗？”

白占元说：“别的没啥，就是小国，不成器，花钱打水漂儿一样。要是退了……”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这儿有五百块钱，我藏棉鞋里了，幸好还没被那狼羔子翻走……”

周世中说：“小国？”

白占元叹口气说：“有多少钱也不够他折腾……也怨我，他娘死得早，惯坏了。”

周世中安慰说：“也没干啥坏事。”

白占元摇摇头：“没法说……”

周世中说：“给他说个对象，有人管着会好些。”

白占元说：“别提了。吃喝嫖赌占全……正经人家的姑娘，谁要他呢？”

周世中说：“也别这么说。现在人老实了，姑娘们还看不上呢……”

白占元说：“你操个心吧。”

正说着，班永顺和梁全山一前一后从楼上走下来，两人分别往台阶上一坐，谁也不理谁，谁也不看谁……

老班坐下后说：“我这儿，大兰给凑了四百五。”说着，又看看他们：“这钱掏得老冤枉啊！”

周世中说：“我这儿有八百，白师傅拿了五百，老班四百五，一共是一千七百五也差不多少了。”

老转急忙说：“我那儿本来有三千，回来一找，没有了！我可不是装熊，好孬在部队上干过。你看，刚才把老班媳妇也给得罪了。钱丢了，不能问问……”

老班嘟哝说：“问呗，谁不让你问了？叫你搜，你不搜……”

老转说：“问？我还怎么问？我还敢问吗？又是打又是骂的？叫谁看呢？”

周世中说：“算啦，算啦。折腾半夜了，都回去睡吧。剩下的数，我想办法。”

老转说：“那，那钱我先欠着，算我借的，行不行？三千块钱，才取出来不久，说丢丢了。”说着，眼里湿湿的。

周世中说：“别急，再找找……唉，这事，说起来叫人寒心，可碰上了，也不能见死不救啊？算，算。歇吧，都歇吧。这钱我去送。”

老班试探着问：“要是医院再要呢？老天爷，那可是个无底洞啊！”

周世中站起身，说：“走一步，说一步吧。”

天已蒙蒙亮了。

被扣作“人质”的小田，这会儿正躺在在医院大厅水磨石地上呼呼睡呢。地上太凉，他两手抱着膀，蜷成了一个团团蛋儿，嘴里流着长长的口涎……

那个戴大口罩的女护士从急救室里走出来，看了看他，摇了摇头，又返身走回医务室。片刻，她拿出一条印有红“十”字的被子，轻轻地盖在了小田身上……

周世中走上三楼，站在了一个门前。怔了片刻，他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立时，屋子里响起了唏唏嗦嗦的穿衣服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谁呀？”

周世中说：“素云，是我，世中。”

李素云在屋里说：“哦，是周师傅。你等等……”

片刻，门开了，三十二岁的女工李素云披衣站在了门口：“有事儿吗？”

周世中问：“你这儿有钱没有？我，有急用……”

李素云看看他，说：“上屋里说吧。”说着，扭身回屋去了。

周世中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进门去。

李素云住的是一室一厅的房子，厅略大些。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周世中在沙发上坐下来，随口问：“小军呢？睡了？”

李素云说：“上他姥姥家去了，那儿上学近。”

周世中看了看李素云，说：“要是没有，我再……”

李素云说：“你要多少？”

周世中说：“三百，三百就够了。”

李素云马上说：“有。”说着，就进里屋去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把三百块钱放在周世中面前，问：“够不够？存折上还有……”

周世中说：“够了。”

李素云问：“出啥事了？听见你们那边闹嚷嚷的？”

周世中站起身，说：“没啥，下班回来……嗨。”

李素云关切地说：“你一夜没睡吧？”

周世中说：“没事儿。老魏，快回来了吧？”

李素云说：“一年多了。”

周世中刚想走，李素云说：“你等等。秋霞，她来了。昨个儿没见你，在这儿坐了一会儿。”

周世中不吭。

李素云说：“秋霞说……她，想……离。”

周世中皱了皱眉头，还是不说话。

李素云说：“秋霞说，你这边这样，她那边，那样。你爹瘫着，你娘这样……她那边，她娘又是那样……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常法。她说她不想再拖了。我劝了劝她。可她说，她已经向法院起诉了。”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想离，就离吧！”

清晨，厂区大道上，上班的工人们纷纷从职工宿舍楼里涌出来。有的提着饭盒，有的女工推着孩子……这里又成了一条涌动着的自行车的河流……

晨光在亮亮的自行车瓦圈上映出一个个扁扁的人脸，脸在瓦圈上转动，一天的生活，劳作又开始了……

半上午的时候，小田穿着一身在地上滚得脏兮兮的衣服跑了回来。他三步两步摇摇晃晃地冲进楼道，高声喊道：“白师傅，周师傅，梁师傅……特大喜讯！特大喜讯！活了，活了！林晓玉活了！”

众人乱纷纷地从各自屋里跑出来，这个说，活了？那个说，活了？还有的说，你说清楚，谁是林晓玉？

小田一急说：“就是那个，那个那个那么……嗨！就是咱救的那个姑娘，她叫林晓玉，她醒过来了！”

众人都说：“不赖，不赖。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小田说：“这姑娘可好了，一醒过来，我给她一讲情况，她可就掉泪了，一个劲感谢咱。”

老班担心地问：“没再说别的吧？”

小田连声说：“没有，没有……一醒过来，马上就证明咱是救命恩人，咱是受了冤枉。”

白占元说：“不赖，不赖，这姑娘心好！”

老班激动地说：“咱算是遇上好人了！她硬是讹咱，咱也没法呀？是不是？”

周世慧笑着说：“看班师傅说的，救了人家，还说是遇上好人了。你猜我哥回来怎么说的？他说是他撞了人了！”

白占元说：“这年月，也算是遇上好人了。”

屋子里，白小国嚷道：“还让不让人睡了？”

众人的声音忙低下来。白占元“呸”了一口，说：“你打一夜麻将，还有功了？别理他！”

老转因为丢了钱，脸一直阴着。这会儿才说：“叫我说，咱得去看看人家，以示咱救人的诚意。”

周世中说：“我看行，咱去看看人家。师傅，你说呢？”

白占元说：“去。不管怎么说，救了一条命呀……”

小田说：“要去咱现在就去，晚一会儿，人家家里就来人了。她已经让护士往家里打电话了，还专门说让家里人带着钱来……”

老班拍着手说：“好好，这姑娘心好，心真好。”

周世中说：“哎小田，那姑娘长得漂亮吧？”

小田说：“师傅，你笑话我呢？”

老转接着说：“这有啥？心眼好，要是再长得漂亮，冲上去……”

众人笑起来。周世慧望着小田，酸酸地说：“就是呀，一夜没少看人家吧？看到眼里可是拔不出来了……”

小田不好意思地说：“哪呀，人家刚醒过来。”说着，就往楼下跑，边跑边说：“我先下去买水果。”谁知，到了楼梯口，他又折了回来，指了指身上说：“太脏了，我得换换衣服。”众人又笑了。

在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急救室里，已经苏醒过来的林晓玉在病床上躺着。她头上缠着一圈带血的绷带，腿上打着石膏，身前放着吊瓶，正在输液……

这时，小田提着一兜水果，领着师傅们走进来。林晓玉看见他们来了，挣扎着身子想坐起来……

众人忙围上去说：“别动，姑娘，你别动。”

小田忙介绍说：“这是周师傅，这是白师傅，这是梁师傅，这是班师傅……昨天晚上，我们一块把你送来的。”

林晓玉哭了，她流着泪说：“谢谢，谢谢师傅们！”

周世中说：“别，你也别，我们是碰上了。”

白占元说：“姑娘，别难过了，是你命大。”

老转夸耀说：“我当过兵，不能见死不救啊！”

班永顺说：“是呀，是呀，都是好人，都是好人。”

正说着，突然有几个人冲了进来。只见头前的一个穿西装，手里拿着“大哥大”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骂道：“是哪个狗日的把我妹妹撞了？说！”跟他进来的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两手抱膀，不怀好意地站在了门口。

屋子里的空气顿时紧张了……

老班一看这阵势，小声对周世中说：“你看你看，救人救出事来了。”

躺在病床上的林晓玉流着泪说：“哥，你错怪人家了。是这些师傅们救了我，是他们把我救了。要不是他们……”

这人一愣，忙陪笑说：“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鄙人林凡，是荷花大酒店的……”

周世中没有扭头，他看了看林晓玉，说：“姑娘，好好养伤吧，我们走了。”说着，看也不看那人，只对众人说：“走！”

几个人都跟着周世中往门外走。

林晓玉叫了一声：“师傅。”又赶忙对林凡说：“哥，还不赶快给师傅们道歉！”

林凡一怔，连声说：“我道歉，我道歉……”说着，追出门来，拦住众人说：“师傅，师傅，你们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也就是我的恩人。刚才是我太鲁莽了……这样吧，我请诸位中午到荷花大酒店去，我请客！请务必赏光，给个面子……”说着，又对一个年轻人喝令：“小吴，马上安排雅间！”

周世中淡淡地说：“你是不是很有钱？”

林凡迟疑了一下，马上说：“钱？有，有。说个数吧？”

周世中说：“那就请你把我们垫的两千块押金退给我们。我们都是工人，是靠劳动吃饭的。别的，就不必了。小田，你留下吧。”说完，大步朝门外走去。

一时，林凡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好。

第二章

上午，车间里，机床轰隆隆响着。这时候，人已经融进转动着的机器中了，机器成了有生命的东西，人在机器旁显得很小。每台机床前都亮着一盏小灯，灯光把工人的脸映出一种生动，这生动是由于机器转动才产生的生动，是一种劳动的生动。

在一台C630车床前，周世中正在量一个卡在车床上的工件。他手里拿着一个游标千分尺，脖子伸在工作灯下，聚精会神地看着千分尺上的刻度……

这时，车间调度走了过来。他站在周世中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哎，伙计，下个班倒后夜。”

周世中放下手里的千分尺，摇了摇手动摇把，把车刀退回来，这才转过脸，问道：“怎么又变了？”

车间调度说：“电紧。我也没办法。”说着他扭头走了几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说：“老周，家里？”

周世中淡淡说：“没啥。”

车间调度说：“老周师傅的身体……？”

周世中说：“还那样……”

车间调度看了看他，说：“我忘了件事。”说着，在身上擦了一下油手，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盖有红色大印的纸：“这是法院送来的传票。”

周世中默默地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也没看，顺手塞进了兜里……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车间调度想开句玩笑，说：“怎么，老婆跟人跑了？”

可周世中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去，一按电纽，机床“轰”地响起来……

车间调度的嘴闭上了，他默默地拍了周世中两下，扭身走了。

周家的负担的确是太重了。父亲不用说了，病瘫多年，母亲还有间歇性的精神病，好一会儿歹一会儿，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发作起来就人不人鬼不鬼了。这担子主要由当哥哥的周世中担着。妹妹周世慧很想帮帮哥哥。先前，她曾想靠业余时间给人打毛衣挣点钱，可现在的人都愿意穿机织的，上门找她织毛衣的人越来越少了。她是常白班，她所在的厂效益又不好，所以，她想趁晚上的时间偷偷地到一家酒店去应聘。这事她不敢让哥哥知道，也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只谎说报考夜校。

现在，周世慧正躲在房间里梳妆打扮，准备到一家酒店去应聘。她的床上扔着两三件衣服，她在屋子里试试这件，又试试那件……而后又对着镜子，重复地练习说，我叫周世慧，我、叫、周、世、慧……我想到你们这儿打工……

这时，母亲余秀英推门走了进来。她说：“还不去给你爸穿呢？你哥连班，你不知道？”

周世慧一惊，赶忙转过身来用背挡住镜子。说：“去，去。我马上就去。”

母亲看看她说：“这是干啥呢？打扮的妖不妖，六不六的？毛主席说：‘不爱红妆爱武装。’你可好！”

周世慧嗔说：“妈，就当了两年工宣队员。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是……”

母亲说：“两年？整三年零四个月！那时候，你妈往学生讲台上一站，讲话也是一套一套的……”接着她又唠叨说：“世慧，你爸这样，你哥那一家那样，当媳妇的两年不进家门……你说说，你就不会帮帮你哥，你不可怜你哥？”

周世慧说：“谁说我不可怜我哥？妈，你知道咱家最缺啥？缺钱。我要是能……”她话说了半截，又突然不说了。

母亲说：“钱？那毛主席说，钱也不是万能。你……”

周世慧说：“你没听人家说，钱不是万能，没有钱万万不能！”

中午，下班的时候，工人们熙熙攘攘地从工厂大门口流出来……

周世中、梁全山、班永顺、小田夹在人流中，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因为丢了钱，梁全山一直是愁眉苦脸的。他紧走两步，赶上周世中，说：“头儿，下个班我请俩钟头假。”

周世中看看他，问：“钱还没找着呢？”

老转摇摇头说：“三千哪，日他的！”

周世中安慰他说：“再找找，在家里，兴许不会丢……”

老转说：“都翻遍了。为这事，把老班两口子也给得罪了，操！”

周世中说：“假不用请了，请假扣奖金。下个班倒后夜，想调休也行。”

老转叹口气说：“家贼难防啊！”

回到宿舍楼时，梁全山跟班永顺一前一后上楼，可两个人谁也不理谁，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进了“多家灶”，还是谁也不理谁……

老转进了家门，见妻子崔玉娟仍在床上睡着。他轻轻地走到床前，眯着眼，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妻子看……

崔玉娟翻了个身。这时，墙上的挂钟“当当……”响了，被惊醒的崔玉娟朦朦胧胧看见床前站着个人，睁眼一看，是丈夫。她嘟哝说：“干啥呢？吓我一跳！”

老转说：“你没做饭？”

崔玉娟说：“面条换回来了，在案板上，你自己下吧。我瞌睡，头有点晕。”

老转看着她，问：“这一月你都是夜班？”

崔玉娟说：“可不。”

老转又问：“都是通夜？”

崔玉娟翻了个身，把脸扭到了里边，说：“怎么了？车间里安排的，我有啥办法！上个班，成天提心吊胆的，今儿说优化组合哩，明儿又定岗定编哩……”

老转不问了，转过身去，四下看着……

崔玉娟扭过头，看了看他，又赶忙把脸扭过去了。

这时，女儿小芬推门走进来。她一边放书包，一边说：“爸，啥饭？”

老转没好气地说：“面条。”

小芬噘着嘴说：“又是面条，我不吃面条。我想喝班伯伯家的胡辣汤……”

老转气呼呼地说：“喝屁！”

女儿小芬吓得不敢吭声了。

“多家灶”的厨房是三家合用的，地方很小，很窄，并排放着三个炉子。靠里是老转在下面条，挨着是王大兰，她也在下面条。两人都半侧着身子，自然不说话。因为地方太小，一动就蹭住身子了，所以两人拿东西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碰了对方……

王大兰明明看见梁家的锅淤了，也不吭声……

这时，小田也端着面条走过来，一看，连声说：“梁师傅，淤了，淤了……”

正在愣神儿的老转低头一看，赶忙往锅里添水。

小田笑着说：“呵，都是面条？”

两人看着各自的锅，都不应声。

小田心里高兴，也不管人家高兴不高兴，又哼起小曲来……哼了两声，又觉不对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梁师傅……”

老转“嗯”了一声。

小田又叫：“老班嫂子。”

王大兰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小田说：“都是面条，我看干脆让嫂子一锅烩算了，嫂子做得有味。”

王大兰不吭。

老转也不应声。

只有勺子碰锅沿的嚓嚓声。

小田看看两人，说：“这天晴得好好的，怎么说阴就阴。”

老转饭做好了，端上锅，一声不吭地走出去了。

王大兰看他走了，气嘟嘟地对小田说：“小田，你不知道，他丢了三千块钱，正怀疑咱呢！”

小田诧异地问：“梁师傅丢了三千块钱，我怎么不知道？”

王大兰一边端着锅往外走，一边说：“哼，肚里没皮，不怕刀割！情叫他怀疑了。”

灶间只剩下小田一个人了。他拍了拍脑袋，自言自语说：“我说不对劲呢……”

下午，在车间工具室里，白占元正在整理量具和一些合金刀具……

儿子白小国一晃一晃地走了进来。他进来往白占元身后一站，说：“老爷子，给俩叶麻儿（钱）。”

白占元头都没抬，没好气地说：“你是赶着点儿来的，知道我今天发工资，是不是？”

白小国晃荡着身子说：“看你说的，我是路过，来看看你……”

白占元转过身来，看着他，说：“说话就好好说，身子晃什么？啥样子！”

白小国双手一抱，说：“老爷子，你是看我哪儿都不顺？浑身上下没一个好零件。这零件是不是你给的？你没把零件车好，能怨我吗？好，好。我走我走，给俩叶麻儿（钱）我走。”

白占元训道：“你不好好上班，整天游手好闲的，又要钱干什么？”

白小国用戏谑的口气说：“老爷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没埋怨你，你倒说起我来了。你要是有本事，给我安排个正正当当的好工作，我会不好好干吗？我们这一茬的同学，有银行的，有税务所的，有公安局的……我干的啥？日他妈，是个翻沙工！人家都有个好爹，是不是？都是当爹的，人家是一辈子，你也是一辈子，人家给儿子怎么安排的，你是怎么安排的？再说了，你要是个大款，也行啊，给我个三万五万的，我去做个生意，也不会比别人差吧？你说，老爷子，你也是当爹的，你愧不愧？”

白占元说：“翻沙工怎么了？你爸是个工人，是老百姓，你也别想那么高。咱是凭劳动吃饭的。不管干啥，只要踏踏实实的，都能干好……”

白小国说：“跟你简直没法说话。这年头，你不知道吗？那铸造上没关系也不行。我没干吗？先是让上炉上（炉前工），炉上又叫上型上（造型工），后来又叫我去筛沙子。你说，这不是掂兑人吗？造型干了半月，那活儿能是好活儿？出来跟煤黑子似的。就这，非让我去筛沙子。你说说，我好歹也是中学毕业，操，叫我去筛沙子！那筛沙子的净是乡下来的合同工……跟我一块进厂的，有个哥们没几天就调办公室去了。你猜为啥？他爹是工商所长！”

白占元说：“那是你不好好干。无论到哪儿，不好好干都不行……”

白小国摆着手说：“好，好，我不跟你较这个真儿。我跟你没啥说头。说了你也不懂。你还在五十年代蹲着呢，这已经是九十年代了，我跟你净生闲气！九十年代跟五十年代生什么气？犯不着，对不对？拿钱吧，拿钱吧，拿钱走人！”

白占元气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上上礼拜才给了你二百……”

白小国说：“那是那，这是这，两码事。我买双鞋。”

白占元说：“又买鞋？你买多少双鞋了……”

白小国双手一抱，说：“说句痛快话，你给不给？”

白占元沉着脸一声不吭……

白小国说：“老爷子，我知道你脸面金贵。先说，我没让你丢过人吧？我可是没让你丢过人。你想不想丢人？你想丢人言一声。跟我一块进厂的，黄二柱，知道吧？他爹你也认识。头前，进去了，一家伙判了七年。你要是想丢人，我就叫你丢丢人。”

白占元不吭，背过脸去，从兜里甩出一百元钱……

白小国说：“再给一张，再给一张，你没进过大商店，你不知道九十年代的价格。”

白占元无奈，又甩出一张五十的，扔在地上……

白小国弯腰把钱捡起来，拍了拍，皮着脸说：“这是钱，钱是好东西，你怎么能随便乱扔呢？这不好啊。再说了，钱已经给了，你还生什么气？你这不是白生气吗？生气净伤自己的身体，你看，我一点也不生气……”正说着，看白占元瞪着他，便说：“好好，我走了。”

白小国一走，白占元气得一屁股墩坐在椅子上……

周世慧骑车在大街上走着，一边走一边注意路边贴的“招聘广告”。

忽然，一辆车子照着她直冲过来！吓得她“哎呀”一声，赶忙往路边上让……

可是，那辆自行车却紧挨着她的车子停住了。她抬头一看，见白小国双手捏闸，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

周世慧说：“死小国，你吓我一跳。”

白小国说：“世慧，你打扮得这么漂亮，干啥去？”

周世慧说：“你管呢。”

白小国说：“世慧，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我也没啥事，陪你走走……”

周世慧说：“一边去吧。看了几部港台片，嘴也学涮了，还陪我走走？我没你那么闲。”说着，骑上车就走。

白小国骑车跟上去，说：“世慧，世慧，哎，晚上跳舞吧？‘蓝天’，我请客。”

周世慧说：“我没空。”

白小国仍皮着脸说：“不给面子，是不是？从小一块长大的。”

周世慧说：“我确实有事。我先走了。”说着，越骑越快了。

白小国仍不生气，骑着车子滑了一圈，说：“那好，拜拜了。”

周世慧来到“荷花大酒店”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才下决心走进去。她边走边在心里嘱咐自己：“别怕，别怕……”

在二楼一间挂有“总经理室”牌子的门前，周世慧鼓足勇气，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里边有人应道：“进来。”

周世慧推门走了进去，只见迎面是一个巨大的写字台……经理室看上去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写字台后边的皮椅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那就是这里的总经理林凡。

林凡抬直头来，问：“你是？”

周世慧说：“听说，你们这招收钟点工，是吗？”

林凡看了看周世慧，忙说：“是啊，是啊。请问，小姐贵姓？”

周世慧老老实实地说：“我叫周世慧，是电子元件厂的工人。上常白班。听说你们这里晚上……”

林凡又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周世慧，而后说：“明白了。我们这里是招收钟点工。不过，我们用人是很严格的，当然，报酬也很高。每天只工作四个小时。从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工资一个月五百元，不低吧？还有呢，小费归自己，一个月至少不低于工资，这样的话，加起来至少一千元……怎么样？”

周世慧吃惊地说：“这么多呀？那，都做哪些工作？”

林凡沉吟了一下，说：“这个嘛，工作是不累。也就是陪人跳个舞，送个咖啡、可乐什么的，很轻松……主要得让客人满意。”

周世慧一听，吞吞吐吐地说：“跳舞？我，我不想让，让厂里知道……我家里有病人，经济上有些困难，我能不能干点别的。我，我也不会跳……”

林凡说：“不会可以学嘛。其实也很简单，跟着节拍走就是了。你走几步，走几步我看看……”

周世慧不好意思地说：“走？怎么走？”

林凡说：“随便，你走到桌前，再走回去，就行了。”

周世慧羞涩地走了几步……

林凡摆摆手说：“好了。如果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上班前，还要签定一份合同，交一千元押金……”

周世慧说：“那，我再考虑考虑……”

傍晚，梁全山下班回来。一推门，见妻子崔玉娟已打扮得利利索索的，正准备出门呢。

崔玉娟一见他回来了，忙说：“饭在锅里呢。”

老转“嗯”了一声，沉着脸，也不说话，那目光就像审贼一样……

崔玉娟挎上一个小包，躲着他的目光说：“我上班去了。”说着，匆匆出门去了。

老转在屋里坐着，耳朵却谛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片刻，他突然站起身来，轻轻地开了门，猫着腰走出去，悄悄地趴在楼道里，顺着过道楼窗的缝隙往楼下看。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楼下那辆粉红色的女式坤车，那是妻子崔玉娟的车……

这时，小田从屋里走了出来。小田穿戴一新，看上去喜洋洋的，哼着小曲走下楼来。正好碰上老转猫着腰偷偷往下看呢。小田一怔，说：“梁师傅，你这是……”

老转有点尴尬，他慢慢直起身，伸直两只胳膊，做出下蹲的样子，说：“没事，没事。”

小田心里有事，也没在意，又哼着小曲儿往前走。刚走到周家门前，却被周世慧拦住了。周世慧说：“小田，你上哪儿去？”

小田支支吾吾地说：“不，不上哪儿……”

周世慧说：“有个事，你给参谋参谋吧？”

小田急着走，心不在焉地说：“啥事，改天吧。”

周世慧看他根本没心听她说，气了，说：“没事。叫你去看电影哩！”

小田看她生气了，有点莫明其妙，说：“电影？啥电影？我……”

周世慧用嘲讽的口气说：“英雄救美人呗。哼……”

小田的脸腾地红了，说：“胡，胡说啥……”

周世慧猛地推了他一把，说：“去吧，去吧，赶紧上医院去吧……”

小田不敢恋战，一边下楼，一边说：“我，我，我回家有事……”

这当儿，小芬背着书包走上楼来，碰上小田，忙说：“田叔叔好。”

小田一边应着，“好好……”一边急匆匆地跑下去了。

紧跟着，老转也冲下楼来，见了女儿，也顾不上多说什么，只说“饭在锅里，你自己吃吧。”便急冲冲地跑下去了。

华灯初上，在灯光闪烁的马路上，老转飞快地蹬着车子。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面那辆粉红色的坤车。他看见妻子了，骑坤车肩上挎一小包的就是他的妻子崔玉娟。他不敢骑得太快，他怕妻子认出他来，只悄悄地在后边跟着。过了一片热闹的夜市，又连续过了两个路口，突然前边的红灯亮了，他急忙刹住车子，目光仍紧盯着那辆坤车，可是，前边的车子却越聚越多……

过了一会儿，绿灯亮了，他赶忙加快速度往前追。可追着追着，他发现那粉红坤车不见了……他停住车子，四下张望，猛然间，他看见那粉红坤车子绕到了另一条路上！他心里说：“不对，路线不对！这不是妻子上班的路。”于是，他加快速度冲上前去，飞快地骑到跟前，照“妻子”肩上用力拍了一掌：“下来吧，我跟你半天了！”

可是，当那女人惊诧地转过身时，他一下子呆住了，那不是崔玉娟……

那姑娘停住车，气愤地说：“你想干什么？”

老转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那姑娘骂道：“神经病！”然后，悻悻地骑车走了。

梁全山走后，梁家就剩小芬一个了。吃过饭，她走出门来，对着班家的门喊：“小水，小水，来我家写作业吧？”

班小水、班振明都在门口站着，想去，却都一声不吭……

小芬又说：“来吧，我爸不在家，我妈也不在家……”

王大兰听见了，马上从屋里走出来说：“敢？出出门，我打折你们的腿！都给我回来……”说着，硬把两个孩子的头从门口处按了回去。

小芬对王大兰央求说：“婶婶，让小水姐姐来吧，我家没人……”

王大兰没好气地说：“没人更不能去了，省得丢了东西讹人！”

小芬小声说：“我一个人害怕……”

王大兰说：“明光光的，怕啥怕？”说着，口气又软下来了：“你家不是有彩电吗，回去看电视吧。”说着，扭过身，把屋门关上了。

老转仍在马路上转悠。

他跟着跟着，把妻子跟丢了，可心里还是不甘心。就骑着车一条街一条街的胡乱找。在这条繁华的大街上，到处都是闪闪烁烁的霓虹灯，到处都是高档饭店、舞厅、卡拉OK厅……那些光线是很压迫人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巡来巡去，既希望找到妻子，又害怕找到妻子……

终于，他来到了一个舞厅的门前。他把自行车扎在门旁，趴在一扇响着音乐的大玻璃窗往里望。他看见了一对对在音乐声里翩翩起舞的男男女女……

在这一刹那间，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幻象：他的妻子崔玉娟正跟人抱着，含情脉脉地跳舞……于是，他脸上突然冒出了愤怒的神色！他几步来到门前，抬腿刚要进，却被一个穿旗袍的姑娘拦住了。姑娘说：“先生，对不起，请买票。”

他抬头看了看，问：“一，一张票多少钱？”

姑娘很有礼貌地说：“十元。”

老转摸了摸兜，却又把手缩回来了。他摇了摇头，扭身走了。

再走，老转就很犹豫。走走停停……当他又来到一个卡拉OK厅门前时，他又迟疑着站住了。他看见玻璃窗里晃晃着男男女女的倩影，觉得有一个很像崔玉娟，再看又觉得不大像……最后，他下决心，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捏在手里，大步向门口走去……

刚要进，又被一个穿白色礼服的小伙子拦住了：“请买票。”

老转昂昂地亮出了手里的十块钱，那小伙子只瞥了一眼，说：“门票三十。”

老转很吃惊地问：“多少？”

那小伙子淡淡地说：“三十。”

老转说：“疯了？”

那小伙子斜他一眼，冷冷说：“怎么说话的？你才疯了……”接着，用近乎调侃的语气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喝起‘人头马’的人才进的地方。”

老转不明白，说：“马？什么马？”

那小伙子不耐烦地说：“去吧，去吧，一边去吧……”

老转憋了一肚子火，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气呼呼地说：“……操，疯了，这人疯了？！疯了疯了疯了，敢要30！”走出四五米远，他又扭回头来，喊道：“神气什么？老子当过侦察兵！”

夜渐深了。

梁家还是只有女儿小芬一个在家。她已经蜷在破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机还开着，荧幕上，是一片白茫茫的雪花……

隔壁的班家，一张大床上挤挤地躺着四口人。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老班和王大兰躺在床上说话……

王大兰说：“房子的事，有消息吗？”

老班说：“定金都交过了。兴许快了？”

王大兰说：“也不能太实受了，叫我说，该送还得送送。”

老班说：“要送礼你去送，我可不去。徐厂长都说了，头一个就是咱，早早晚晚的事……还送啥？”

王大兰说：“就你脸皮金贵？你看看，这三家住一块，丢个东西都让人怀疑咱，孩子连门都不敢出……”

老班说：“他也是问问，又没说是咱……”

王大兰说：“还没说呢？都快指到鼻子上了……”

老班说：“钱丢了，不是小数，人家问问也不错。”

王大兰点着老班的头说：“你呀你呀，生就的死鳖！”

当梁全山来到第二棉纺厂门前时，已是夜半了。

他在马路上转了很久，最后才想起来，应该去玉娟的厂里看一看，如果她在厂里上班，那么，一切怀疑都烟消云散了。如果，那么……

他疑虑重重地跨进厂门。这时，看大门的老头从传达室里走出来，问：“你找谁？”

老转说：“师傅，我找崔玉娟，她是我爱人……”

老头“噢”了一声，挠挠头说：“噢，玉娟，怕是……你去车间里看看吧。”

走进厂院，听见了织机的轰鸣声，老转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心说：“玉娟肯定在班上，谢天谢地……”

走进车间，一看，巨大的车间里，一半灯亮着，另一半却暗着。只有一半织机开着。看机的女工正忙碌着……

老转走上前去，对一个带班的女工问道：“崔玉娟在不在？”

那女工看了看他，说：“你是……玉娟的爱人吧？”

老转说：“是，玉娟？”

那女工说：“你不知道？”

老转说：“知道什么？”

那女工吞吞吐吐地说：“前段，厂里效益不大好。只开半班。车间里搞优化组合，就……”

老转像被雷击了似的，好一会儿才问：“多久了？”

那女工说：“一，一个多月了吧？玉娟一个多月都没来上班了。”

老转再没说什么，只觉头懵懵的，扭头就走……

那女工忙追上去，拽住他说：“错了，你走错了……”

星期天的早晨，周世中又扶着父亲出来学走路了。

退休的老周师傅已病瘫多年了。为他的病，厂里花了很多钱，家里也花了很多钱，但仍然没有治好。周世中没有办法，就自学了针炙（也跟一位老中医学过一段）。每隔几天就给父亲针炙一次。现在他也敢扎头针了。让父亲带针学走路就是他跟那位老中医学的。

这会儿，周世中一手端着电疗盒，一手扶着父亲，正一步一步很缓慢地在楼下空地上走着……

老周已失语几年了，这会儿仍然口齿不清。他头上扎满了针，像个孩子似的，在儿子的搀扶下，一点一点地学走步……

走了一会儿，周世中已累得满头大汗，可他却笑着说：“不错，不错，今天能走五十步了。”

这时，崔玉娟骑车回来了。她把车子一扎，走过来说：“老周师傅好点了吧？”

周世中忙对父亲说：“爸，问候你呢。”

老周师傅呜呜呀呀地说：“噢，噢噢达（好点的意思）。”

崔玉娟安慰说：“会好的。你看世中多有耐心，要搁别人，怕早烦了……”

周世中说：“也是没法儿，不能老花公家的钱。”

崔玉娟走上楼来，一推家门，不由地愣住了！只见梁全山正冲着门在屋里坐着，两眼熬得血红，脸绷得像是要杀人……

崔玉娟进门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老转沉着脸，问：“你上哪儿去了？”

崔玉娟有点慌，慢慢取下肩上的小包，说：“我，上班去了呀。”

老转目光逼视着她：“说吧，到底上哪儿去了？”

崔玉娟说：“你，你，你是怎么了？不是告诉你了？不信，你去问问……”

老转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说：“说实话！到底上哪儿去了？我给你说，我可是当过侦察兵，早侦察得一清二楚了！”

崔玉娟望着他，身子一下子软了，她小声说：“你别嚷，你别嚷好不好？你听我说……”

老转马上放低声音，说：“好，给你个机会。你说吧……”说着，转过脸去，招呼女儿说：“小芬，过来过来，你做记录。”

女儿小芬手里掂着一张纸，一支笔，怯生生地从床后磨了出来……

老转指着一张吃饭的小圆桌对小芬说：“她坐哪儿，你就坐哪儿记。她说一句，你记一句。”

崔玉娟一看这阵势，忙央求说：“你，你这是干啥？当着孩子的面……”

老转说：“怎么了？孩子也是家庭一员嘛。让她知道知道也好……”

崔玉娟眼里的泪下来了。她流着泪，说：“老梁，我都告诉你，我都告诉你还不行吗？别当着孩子，你别当着孩子……”

老转说：“孩子怎么了？孩子也不小了，家里发生的事，也该让她知道知道。是好事，让她向你学习；是坏事，让她引以为戒！”

这时，小芬哭叫道：“妈妈……”

老转黑着脸说：“哭什么，你哭什么？开个家庭会，哭什么？好好记！”

小芬不敢哭了，手里捏着笔，小大人似的，目不转睛地望着妈妈……

崔玉娟哭着说：“老梁，我求你了，别这样，别让孩子，我……”

老转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还罗嗦什么？让孩子受受教育有什么不好？说吧说吧，你说吧……”

崔玉娟泪流满面：“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前，厂里效益不好，产品卖不出去，工资发不下来。厂里就说要搞优化组合。消息一传出来，我，每天都战战兢兢的，我是怕被组合掉了。那一段，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别人去给车间主任送礼，我也去送了。主任说得好好的，说没事，可我还是怕，也不知道是怕什么。果然，车间主任说没事，可她自己却被厂里聘掉了……我，每天上班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出错，可不知怎么搞的，越怕越出错，机上老是出现断头……”

老转说：“别强调那么多理由，拣主要的说。”

崔玉娟说：“开始是三班开两班，后来又开一班。我机上断头太多，我……就被组掉了。厂长在大会上说，让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老转讽刺说：“这么说，你是显‘能’去了？是不是？说说吧，你都开创了什么新局面？”

崔玉娟勾下头，说：“组掉了，我也觉得没脸见人。厂里说，组掉的人，可以出去推销产品，推销出去发工资，推销不出去不发工资……”

老转立马说：“打住，打住。噢，你说你是推销产品去了？你给我说说，啥产品夜里推销？”

这时，小芬问：“爸，推销的‘销’字怎么写？”

老转说：“别打岔，不会写先空着！”

崔玉娟说：“头几天，我也是想出去推销的。可猛一下不让上班，心里没抓没挠的，不知怎么才好。我就去了过去一个居民院的同学家……”

老转说：“都一个多月不上班了，你为啥不告诉我？说吧，往下说吧。”

崔玉娟说：“头两天，是张不开嘴。有一天夜里，我想说，推了推你，你睡着了。”

老转说：“你别绕那么多圈子，到底干啥去了？”

崔玉娟吞吞吐吐地说：“心里烦躁，开初，也是小玩，后来……”

老转说：“什么大玩小玩，你说清楚？”

崔玉娟说：“我第一次去她家，正赶上她家打麻将，非让，玩玩……”

老转看着妻子，连着“噢”了两声，继而慢慢地站起身来，目光逼视着她问：“那三千块钱，是不是你拿了？我早就怀疑了，果不其然！钱好好地在抽屉里放着会丢？出鬼了！”

崔玉娟哭着说：“开始也没想……心里闷，小玩玩。头几天赢了几十块钱，这玩着玩着，我也不当自己的家了……我没想动那钱，那钱是咱一点一点积攒的，真的，我没想动。头回输，我是回娘家借的钱，我借了一千，只是想把本钱扳回来，扳回本来我就不干了。谁知越翻……”

老转恶狠狠地说：“我问那三千块钱是不是你拿了？”

崔玉娟呜呜地大哭起来……

老转气疯了，扬起手，狠狠地扇了崔玉娟一耳光！骂道：“你，你他妈的！”

小芬马上哭着跑过来，扑到了妈妈怀里……

老转一时暴跳如雷！他抓起桌上的一只碗摔在了地上！语无伦次地说：“你，你你，我，我，还去找人家老班家……你叫我这脸往哪儿放？”

听到摔东西的声音，小田忙从屋里走出来，敲了敲梁家的门，问：“梁师傅，怎么了？”

老转把门拉开一道缝儿，走出来又反手把门关上，说：“没事，没事……碗掉地上了。”

小田“噢”了一声，迟疑了一下，扭头又回屋去了。

对面的班家，门也开了一条小缝儿，王大兰趴在门缝儿上，一边往外看，一边小声说：“打起来了，那家打起来了！”

老班马上说：“我去劝劝。”

王大兰门一关，身子往门上一靠，说：“别去，谁也不能去！”

第三章

早上，在“多家灶”三家共用的一个水池旁，班永顺、梁全山都站在水池边刷牙、洗脸。那地方很窄，两个人都侧着身子，各自嘴里糊着一层粘粘的白沫……

老班先洗完，可他在里边站着。老转在外边站，他想出来，却又不想跟老转说话，就一个劲地干咳：“唔唔，唔唔。”

老转洗完了，站在那儿，却不走，就没话找话说：“班师傅，明儿是后夜（班）吧？”

老班听他这么说，倒愣了。他们已好多天不说话了。猛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支支吾吾地说：“兴，兴是吧。”

老转说：“我那台20车有点小毛病，尾座偏，到时你帮着给校一下……”

就这么几句话，老班头上出汗了，他很勉强地说：“行，行啊。还是让白师傅帮着校吧，他校得准些。”

这时，老转才说：“班师傅，我给你道个歉。那天，嗨……你们一家都是实诚人，我不该瞎怀疑……”

老班的脸色立马阴转晴了，忙说：“没啥，没啥。那么多钱，也不是小数，问问也是该的。钱找着了？”

老转叹了口气：“找着了。”

老班说：“是放错地方了吧？”

老转说：“是，是放错地方了。”

老班说：“找着就好。谢天谢地，咱是工人，也没别的进项，挣个钱不容易……”

老转说：“班师傅，你给嫂子说说，就说我对不住了，让她生那么大的气……”

老班笑着说：“女人家，麦秸火脾气……”接着又故意说：“问问有啥？钱丢了，不能问问？你别理她。”

清晨，周世中推着自行车在棉纺二厂的门旁站着。

他是在等他的妻子黄秋霞。黄秋霞想跟他离婚，已经找他三趟了……

二厂也是女工多。门口处，下夜班的工人们一拨一拨地推车从厂里走出来。女工们自然是闹嚷嚷的。有的推着孩子，有的提着换衣服的小包，一涌而出……

黄秋霞跟着一群女工推着车子走出来。她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但看上去仍然很漂亮，个子高高的，肤色是那种天然的细白，显得不像三十多的女人。黄秋霞并没有看见周世中，是跟她一块的女工先看到的。她拍了拍秋霞，伸手一指，嘻嘻笑着说：“哎哎，你老头儿来了。”众女工也都跟着嘻嘻哈哈笑：“快，快，你老头儿接你来了。”说着，一班女工骑上车子，招招手说：“秋霞，先走了。”

周世中也看见黄秋霞了，可他没有走上去仍在路边上站着……

黄秋霞也没有迎上去，而是推着车子照直往前走……

周世中也推上车子往前走，两人都不说话，默默地……

路上，不时有双双对对的男女骑车从他们身后越过，也有夫妻两口带孩子的，一路上又说又笑……

黄秋霞羡慕地瞥了一眼，心说：“看看人家过的日子，看看咱过的日子……”

周世中的眼里幻化出了十五年前的情景：那时他们还年轻，周世中和黄秋霞骑在一辆自行车上，也是这条马路。那时，两人也是又说又笑的……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当他们推车来到一个较僻静的路口时，在一个公共汽车的站牌下，黄秋霞站住了。她扎下车子，从兜里掏出一只手绢，垫在一块水泥栏板上，默默地坐了下来。周世中看了她一眼，也停住车子，走过来，在离黄秋霞两米远的地方站住，身子靠在了站牌的廊柱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烟，默默地点上……

片刻，黄秋霞说：“……他爷爷，好点吗？”

周世中说：“还那样。”

过了会儿，周世中问：“他姥姥……？”

黄秋霞望着远处，说：“还那样。”

周世中又说：“小虎上学？”

黄秋霞说：“你心里还有孩子？”

王大兰提着一篮子变蛋从外边走回来。

刚一进门，班永顺急忙上前接过来，说：“又不过节，你买这么多变蛋干啥？”

王大兰看了看隔壁的梁全山家，没好气地说：“叫你吃哩！”说着，跟老班一起进了屋。关上门后，她拽了一下老班，才说：“这是准备给徐厂长送的。房子的事，你一点心也不操！你看，100个变蛋，两瓶酒，不知少不少？”

老班忙说：“先说好，要送你去，我可不去送……”

王大兰说：“看把你吓的，谁让你去了？你去我还不放心哪，连句话也不会说……”

这时，老班说：“哎，我给你说，你可别再生人家老梁的气了。人家老梁今儿个主动给咱道歉了……还专门叫我给你捎话，说对不起嫂子，一个劲儿陪不是……”

王大兰高兴地说：“真的？”

老班说：“可不真的。人家老转这人不赖……”

王大兰又问：“那钱他找着了？”

老班说：“找着了。说是放错地方了。人家一找着，就马上道歉，一再的说好话……”

王大兰说：“看看，这净瞎怀疑不是？”

老班说：“嗨，钱丢了，人家问问也不错嘛。再说，人家也道了歉了。一块住着，不能太生分了。特别是两家的孩子，这玩得好好的，你硬不让……你看你那个脾气。”

王大兰想了想，说：“要说也是。他两口子还打了一架……”

老班说：“赶明儿见他，他跟你说话，你可别不理人家。你也说几句好话，安慰安慰人家。”

王大兰说：“这还用你教？回头给小芬端碗胡辣汤。那天她想喝，我没吭声……”

老班又说：“咱这房子快了，人家的房子还没影儿呢。人家心里啥味？”

王大兰说：“行了，行了，光替人家想，也不替你自己想想？”

公共汽车站牌下，周世中和黄秋霞仍是一站一坐。只是，黄秋霞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黄秋霞说：“世中，你是孝子。我知道你是个孝子。你爸有病，你妈有病，你家离不开你。可你替我想过吗？你还有个妹妹，我呢？我妈病在床上四年了，我哥不在家，吃喝拉撒全是我一个人，我还要上班，还要带孩子……”接着她喃喃地说：“这日子我过够了，我一天也不想过了……”

周世中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抽烟……

黄秋霞悲伤地摇了摇头，说：“想想，可怜不可怜？在家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结婚这么多年了，连句私房话都没地方说！上我家，老人在床上躺着，老人心情不好，不能说；去你家，更不能说，老人在床上躺着。特别是你妈，有病，看见咱俩到一块，眼都是黑的！在屋里坐不了三分钟就叫你……有话也只能站在大街上说。你说，这叫日子吗？你有难处，我知道你有难处。可我呢？在厂里，是三班倒，有好几回，我妈把屎拉在床上，洗一回洗一回，没头没尾的……你说，你替我想过吗？你啥时候也能替我想想？不错，刚结婚时，你接过我，也送过我……”说到这里，黄秋霞顿了一下，脑海里出现了小夫妻曾经恩爱的情景：秋天里，两人在河堤上相拥而行……但那回忆很快就像秋叶一样，淡了，发黄了，萎缩了，而后像一阵风似地飘去了。黄秋霞接着说：“你妈疑心那么重，越老疑心越重，她不敢看见我，一看见我就发脾气，你还说我不去了……唉，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过去，谁见我谁夸，现在，谁不说我瘦了，老多了……”

周世中背靠着站牌，默默听着，仍是一言不发……

黄秋霞说：“多少次了，我想让你帮我调调班，调成常白班，好照顾老人。可你不愿求人。你一个大男人不愿求人，让我一个女人去求人家。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你知道人家说什么吗？只要我，只要我答应人家……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的吗？我给了他一巴掌，哭着走了……”

黄秋霞说到这里，周世中的拳头越攥越紧，他狠狠地朝廊柱上捶了一下……

黄秋霞望着周世中，说：“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心里有委屈你说呀？你苦，你有你的难处，这我都知道。可你是个男人，有你这样的男人吗？跟你这么多年了，你让我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吗？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女人，也不是光知道图享受的女人，我只想有个清静的家，有个可以靠一靠的肩膀，这些，你给过我吗？一说就是你爸你妈的病……算啦，算啦。我说这些干啥？真没意思！”

这时，周世中抬起头来，终于开口说：“想离，就离吧。”

黄秋霞刚要说什么，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了。车停在了站牌下，有一群人从车上走下来……

黄秋霞怨怨地看了周世中一眼，站起身，推上车子就走……

“多家灶”里，王大兰和颜悦色地对两个孩子说：“去吧，去你梁叔叔家写作业吧。妈没说不让你们在一块玩。好好玩吧，就是别碰人家的东西……”

小水和振明拿着书包，高高兴兴地来到梁家门前，一边敲门，一边喊：“小芬，小芬……”

片刻，门开了，却只开了一条小缝儿，梁家的小芬用身子紧堵着门，小心地露出一张小脸，脸上竟带着恐慌的神情：“干啥？”

小水说：“小芬，咱一块写作业吧？”

梁小芬却仍堵在门口，用大人的口气说：“不行。爸说了，谁也不让进来……”

小水和振明尴尬地站在那儿，回头望着王大兰……

王大兰站在自家门口，悻悻地说：“回来吧，回来吧！不让算了……”等两个孩子走回来，她骂道：“哼，啥东西？神一会儿，鬼一会儿，鸡肠小肚的，亏着还当过兵呢！”

梁小芬站在自家门口，闪着两只小眼睛，眼里含着泪水，却一声不吭……

在马路边的电线杆下，黄秋霞对周世中说：“孩子归你，我妈不答应；孩子归我，你妈不答应。你说叫我怎么办？小虎在我这边上学近，在你那边上学远，我主要是为孩子着想……你放心，孩子，孩子还让姓你周家的姓。你这边老人多，经济紧张，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说句话，你得有句话……”

周世中仍是紧绷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黄秋霞说：“我也不是没替你想过。我知道老人喜欢孙子。可孩子上学怎么办？下学期就该考中学了……现在，两家的老人跟死敌一样，你这边，你妈骂我妈，我那边，我妈骂你妈……再说，他姥姥一天不见小虎，就要死要活的……”接下去，黄秋霞自言自语说：“我太累了，我实在不想这么活了……”

周世中紧咬着牙关，还是什么也不说。可他的心在说：“变了，是心变了……”

黄秋霞顿了一下车子，含着泪说：“说了这么半天，你连句话都没有？那好，法庭上见吧！”说着，骑上车子走了。

周世中仍在电线杆下站着，他的目光注视着远去的妻子，手慢慢地从衣兜里伸出来，他手里攥着的是一盒上海产的“永芳”……

在职工宿舍楼下，周世慧刚开了车锁，就见小田一蹦一跳地从楼下走出来。他看见周世慧，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世慧，上哪儿去？”

周世慧说：“老头儿想孙子了，让我去接他。你呢？”

小田一边推车一边说：“我，看个人。”

周世慧说：“又是去医院吧？”

小田脸一红，说：“哪儿呀？回家，我回家。”

周世慧说：“又见面哪？这是第几个了？”

小田说：“去去去，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着，就要走。

周世慧说：“哎哎，别慌着走，我还有事问你呢。”

小田停住车子，说：“啥事，你说吧。”

周世慧说：“你给我参谋参谋。有个地方，一月一千元，你说我去不去？”

小田吃惊地说：“那么多呀？你辞职了？”

周世慧说：“没有。是钟点工。不影响上班……”

小田摇摇头说：“有这好事儿？我看……这里边有问题。”

周世慧问：“有啥问题？”

小田想了想，没想出眉目来，就随口说：“你想去就去呗。”

周世慧看他心不在焉，气了，说：“走吧，走吧，魂儿都让人勾跑了！”

小田骑上车子，说：“那回头说吧，回头再说。”

小田确实去了医院。这一段，他不由地要往医院跑。

这会儿，小田正坐在医院病房里，为受伤的林晓玉削苹果呢……

这是一间收费较高的单间病房，房间里只住了两个病人。林晓玉头上的伤已经好了，只是腿上还打着石膏，不能动。她靠着被子半躺半坐，支使小田说：“把镜子给我，在抽屉里。”

小田放下苹果，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个小圆镜子递给林晓玉。林晓玉接过镜子，在脸上照了一会儿，又说：“把梳子给我……”

小田再次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把梳子递给林晓玉；林晓玉接过梳子，又对着镜子在头发上梳了几下，左看看，右看看，问：“我是不是很难看？”

小田说：“不难看，一点也不难看。”

躺在另一张病床上的胖女人羡慕地说：“看人家这小两口……”

小田脸一红，忙解释说：“不、不、不是……”

林晓玉看了看脸红的小田，笑着说：“我还没脸红呢，你红什么？”她又笑着对另一张病床上的女人说：“人家是我的大恩人！”

小田低下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林晓玉，说：“吃吧！”

林晓玉说：“你吃，要不你咬一口，你咬一口我再吃……”说着又把苹果送到小田的嘴前。

小田没敢咬，他的头一直向后仰着。林晓玉笑了。

这时，躺在另一张病床上的胖女人伸手晃了晃桌上的水瓶，坐起身子说：“该打水了。”

小田忙站起来，说：“我去，我去。”说着，慌忙提起两个水瓶，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那坐起来的胖女人对林晓玉说：“你真是个有福人哪！上了大学，又摊上这么好的小伙子……”

林晓玉勾勾头，笑了笑，不在意地说：“是吗？”

周世慧在离学校不远的马路边上接到了小侄儿周小虎。

小虎十二岁了，正上小学六年级。他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对姑姑说：“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能对人说……”

周世慧说：“什么秘密？你说吧。”

小虎凑进周世慧，小声说：“我妈我爸要离婚了。”

周世慧一惊，问：“谁说的？你怎么知道？”

小虎说：“姥姥说的。姥姥还说我爸不是东西，不让我理他。姥姥还说离了婚就让我改姓，我说我不改姓……”

周世慧说：“你姥姥才不是东西呢！”接着，她又问：“小虎，那你同意不同意你爸你妈离婚？”

小虎说：“管他们呢，离就离呗，反正他们也不在一块过。”，过了一会儿，小虎又说：“姑，报上说，现在离婚率特高。”

周世慧说：“真是个傻孩子！跟姑姑说，万一要是你妈跟你爸离婚，你跟谁？”

小虎晃着头，想了想说：“我谁也不想跟。我喜欢姑姑，也喜欢林叔叔，跟谁都行。”

周世慧警觉地问：“林叔叔，哪儿来的林叔叔？”

小虎说：“林叔叔可神气了。有汽车，还有大哥大，可有钱了！他还给我买了一台电子游戏机，四百多块呢！”

周世慧问：“那林叔叔是干什么的？”

小虎不耐烦了，用大人的口气说：“查户口啊？算了，算了，不给你说了。”

周世慧说：“这孩子！”

周小虎手一甩一甩的，头前走了。

周世慧赶上去，说：“站住，小虎，你说，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小虎扭过头，伸出手说：“姑姑，给我十块钱。”

周世慧一边掏兜一边问：“吃羊肉串哪？”

小虎说：“给我十块钱，我保准站在你这边。”

周世慧说：“这孩子，光有前（钱）心！”

周世中从外边回来了。妻子要离婚，他心里很不好受，默默地顺着楼梯往上走。在楼梯的拐弯处，正好碰上李素云出来倒垃圾。看见他，李素云关切地问：“见秋霞了吗？”

周世中说：“见了。”

李素云问：“那，你俩？”

周世木然地走着，又上两个台阶，说：“明天开庭。”

周世中上楼去了。李素云手里拿着个小铁簸箕，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返身上楼，把簸箕放在门口，想了想，又朝白占元家走去。

她进了白占元家，焦急地说：“白师傅，你劝劝世中，他两口闹离婚呢！”

白占元问：“真的？”

李素云说：“可不，都闹到法院去了。明天开庭呢！”

白占元叹口气说：“唉，世中也难哪！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李素云说：“你劝劝他吧，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白占元说：“待会儿，我把他叫过来，一块说说。”

周世中推开家门，他怔住了。

只见母亲余秀英正正板板地在屋里坐着，瘫痪了的父亲也被扶了出来，也正正板板地在一把旧藤椅上坐着，屋里的气氛十分严肃。

一看见他，母亲说：“世中，你坐下。今天，咱们开个家庭会。”说着，又对在厨房里忙活的女儿说：“世慧，你也过来。”

周世中没再说什么，他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

周世慧也从厨房里走出来，坐下了。母亲精神上有些毛病，在家里一般没人拗她的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除了女儿世慧，有时会顶她两句。

余秀英很严肃地咳嗽了一声，说：“咱们先忆苦思甜。从你爷爷那辈说起，你爷爷十三岁进城当学徒，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糠菜饼……咱们家是三代工人，三代血统工人。今天呢，咱们开个家庭会……”接着，她清了清喉咙，高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毛主席又教导我们说：‘凡属思想性质的问题，凡属人民内部的问题，只能用民主的方法去解决，只能用讨论的方法、批评的方法、说服教育的方法去解决。’”

这时，周世慧叫了一声：“妈，少背点吧。你也不能老这样。”

余秀英瞪了女儿一眼，说：“你别插嘴。是你主持会，还是我主持会？你连主席的话都不想听了？我们那时候……”接着她又背诵道：“我再加一段，毛主席说：‘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就先背这几段吧。下边本该你爸说了，你爸嘴说不成句，就免了。往下咱说主要问题：世中，你说说，你那花心媳妇到底是怎么回事？哪儿有这样的媳妇，两年了，不踩咱家的门？这像话吗？我就知道这里边有问题！一说都是她娘，她娘是个掩护。事情坏就坏在她娘身上……”

此刻，瘫痪了的老周师傅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他眼里流出了两行热泪，焦急地用不成句的话说：“达达，啊达达，啊达达达达达，达达，达达达达。”（大意是，是我把孩子们拖累了，我不如死了，我要死了，也不会拖累你们了。）……说着，嘴角处流出了长长的口涎周世中忙说：“爸，你看你，这跟你有啥关系……”接着又对周世慧说：“去给爸拿条毛巾……”

周世慧站起来，从里边拿出一条拧干了的毛巾，走上来给老周师傅擦了擦脸。一边擦一边说：“爸，你又哭了，真是的……”

余秀英看看老伴，说：“你这是干啥？你去死吧！毛主席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看，你死了比那鸿毛还轻！动不动就说死，叫孩子们怎么办？”

周世慧也说：“爸，你好好的，心宽一些，也叫我哥少操点心。”

老周师傅又“达达……”了一遍，意思仍然是这病太拖累人了……

周世中说：“这事跟你没一点关系。你别跟着操心了……”又对母亲说：“妈，秋霞的事，你也别管了……”

余秀英说：“这话是咋说的？我不管谁管？一说都是不让我管，你到底咋想的？你说说……”

周世中又不吭了。

余秀英说：“我看她是心花了。早先还看着怪稳重，慢慢这人就变了。你没看外头，那舞厅里，净是搂着抱着的，成天蓬嚓嚓，蓬嚓嚓，能不影响她？那饭馆里一桌几百，一桌几百，还有这厅那厅的，能不影响她？咱是工人家庭，也没钱让她去蓬嚓嚓，她能不变心？再说她娘，那是个啥人？净出坏主意！见钱眼开。我看，保不定是外头有了……”

周世中还是不说话。

余秀英又说：“这种女人，这种家庭，哼！世中，你说说……”

周世中终于说：“她也有她的难处……”

周世慧说：“哥，你早该注意点了。听小虎说，有个姓林的，经常去找我嫂子。还给小虎买游戏机……”

余秀英说：“看看，看看，这人有问题了吧？关键是她娘！那是个啥人！她闺女有男人有啥的，她也让野男人往家里去？见了面，我非骂她不可……世中，你表个态，你到底是个啥意思？”

周世中说：“拦住人也拦不住心，离就离吧。”

余秀英说：“唉，毛主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吧。我看，离就离，咱也不能怕她。心既然走了，这会儿你就是给她下跪，怕是也拉不回来了。离就跟她离！可有一条，虎子是咱家的人，孩子不能给她！”

一说到孙子，老周师傅又掉泪了……

周世慧说：“小虎说了，他哪边也不站……”

余秀英说：“听听，听听，她安的啥心？她那鳖孙姥姥没少在孩子跟前挑唆！要不，孩子会这么说？开初说，一星期叫来一回，慢慢，慢慢就不让孩子过来了。这家人，坏透了……说一千道一万，孩子是咱的，不能断给她！”

周世慧说：“哥，要不，我去给嫂子说说，你搬她家住。这边有我照管……”

余秀英瞪了女儿一眼说：“不能妥协。弄到这一步了，咱决不低头！再说，你哥走了，你爸一会儿翻身儿哩，一会儿穿衣服哩，你能弄得动他？”接着，她又叹口气说：“唉，要不是家里这一摊子，凭你哥的能力，车间主任早当上了。”

周世中站起身来，说：“爸，妈，这事我自己处理。你们就别操心了。”说着，又看看周世慧，说：“你好好上你的班，我的事，你别乱插手。”说了，他走过去，搀起父亲，慢慢朝里屋走去……

余秀英说：“哎哎，这会还没开完呢……”

下午，在老工人白占元家里，白占元和周世中在一对简易沙发上坐着。沙发中间有一个木制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一瓶白酒，两只酒杯，两双筷子。周世中默默地用牙咬开酒瓶，先给师傅倒了一杯，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白占元默默地喝了一盅，周世中又给他倒上，两人都不说话，只默默喝酒。喝一杯，倒一杯，喝了，再倒，屋子里只有“吱儿吱儿”的喝酒声。

片刻，白占元捏起一粒花生米，说：“没菜。”

周世中看了看屋里，说：“小国呢？”

白占元又抿了一盅酒，酒辣，他咂了咂嘴，闷闷地说：“狼羔子，一夜没回来。”

周世中说：“兴许是加班。”

白占元说：“他加个屁！”说着，用脚踢了踢茶几下边，说：“你瞅瞅，昨儿个，扔给我双鞋……”

周世中低头看了看，见茶几下边放着一双七八成新的皮鞋……

白占元说：“这鞋他嫌赖。没穿几天，不要了，扔给我了。我一辈子没穿过皮鞋。一辈子了，我从来没有穿过皮鞋……”

周世中又把酒给师傅倒上……

白占元又把酒倒进肚里，咂咂嘴，吐口辣气……停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小国有多少皮鞋吗？你来看看……”说着，站起身，推开儿子的房门，屋子里立时显出了另一种气息，影星的大剧照看上去很刺眼……白占元用手指了指床边说：“世中，你看，你看看。”

周世中也站起身，跟师傅来到门前，看见床边的鞋架上一拉溜摆着二十几双各种样式的皮鞋……

周世中皱了皱眉头，说：“师傅，有鞋穿就是了，买这么多干什么？”

白占元叹了口气，说：“是呀，我也是这么说。咱是工人，用着这么讲究吗？咱又不是……嗨，你说你的，可人家不听，非要买。我又不能不让他买……”

周世中不解地望着师傅，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白占元说：“喝了两口酒，我也不瞒你。我要是不让他买，你猜他怎么说？”

周世中仍望着师傅：“他？”

白占元说：“人家说了，你还没丢过人。你想不想丢人？我随时都可以叫你丢丢人！还说，谁谁家的儿子判了几年，谁谁家的儿子被抓了……我要不给钱，他真敢去偷人家……”

周世中一听，气得两眼冒火，两只手握得“叭叭”响，说：“这孩子，真不像话！”

白占元看了看墙上贴的那些奖状，伤心地说：“我这是花钱买脸呢！一辈子了，人不就是活个脸吗？兴许哪一天，这脸就不是脸了。”

周世中说：“师傅，你别生气，我说说他。”白占元又回身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说：“不该给你说这些。其实，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说了，喝酒。就是没菜……”

这时，李素云端着一盘黄瓜一盘鸡蛋走进来。白占元忙说：“说没菜，菜就来了。素云，净叫你……”

李素云把菜放在茶几上，说：“也没弄啥。拍了个黄瓜，现成的。”

白占元说：“你也坐吧，我去给你拿双筷子……”

李素云忙拦住说：“你们喝，别管我。我又不会喝酒……”说着，随手拿起一个小方凳，在两人的对面坐下来。

白占元喝了口酒，说：“世中啊，听说，有那事儿？”

周世中也喝了一杯酒，默默地点了点头。

白占元说：“非离不可吗？孩子都那么大了。”

周世中望着门外，远处是高高矗立的烟囱……很久，他回过头来，说：“人家不愿跟咱过了，她要走，就让她走吧。咱不能老拖着人家不是？”

白占元说：“说起来，你这边负担就是重。可这人活着，不就是要担点什么的吗？要不，我跟素云再去找秋霞说说？我看她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周世中说：“别，师傅，恁别去。”

李素云说：“我也是女人。我替女人说句话，也不能全怪秋霞。那天，她给我说了好多好多，说着说着哭起来了……”

周世中木然地说：“我不怪她。”

白占元劝道：“世中啊，叫我说，能不离，还是不离吧。那车床车出来的标准件，还会差个一丝两丝呢，何况是人？该低头的，就低低头，夫妻之间，也没啥不能说的。还是再说说吧……”

李素云忙说：“白师傅说得对。世中，你再去找找秋霞。跟她好好谈谈。兴许她就回心转意了……”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了话题，说：“师傅，厂长没找你吧？”

白占元说：“没有。有啥事儿？”

周世中说：“没有就算了。他说他想找你谈谈。”接着，他又对李素云说：“这一段质量上没啥问题吧？”

李素云说：“还有废品。”

周世中说：“质量上你再卡严点。废品少了，摊到大伙头上，也多拿几个奖金。”

李素云看了看周世中，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说：“你就不能再找找秋霞？”

白占元自言自语地说：“钱这东西，跟酒一样，烧人哪！”

“多家灶”里，王大兰趴在梁全山家的门上悄悄地听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这家没人哪。家里咋会有动静呢？”说着，又回到自家门前，朝屋里喊道：“老班，刚才老转不是带着小芬出去了吗？”

班永顺在屋里应道：“是呀。”

王大兰站在门前，愣愣地说：“这，玉娟上班了。屋里咋听着有动静呢？奇怪……”

老班探探头说：“人家的事，你别管。”

王大兰说：“不管就不管。反正，这家人的事也不能粘。神一会儿，鬼一会儿的。你还说他道歉了，道个屁哩歉！孩子去了，硬是不让进门！”

老班问：“真的？”

王大兰说：“可不真的。”

老班迷糊了，说：“那是怎么了？说得好好的。”

王大兰说：“管他呢。他不让进门，她孩子来了，咱也不让她进门。你给我个初一，我给你个十五……”

夜里，玩了一天的小虎躺在床上睡着了。

周世中默默地坐在床前，望着熟睡中的儿子……

片刻，他又站起身来，走到床头，身子俯下去，趴在儿子的脸前，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儿子。夜静了，他的呼吸粗，他尽量屏住气息，也不敢动，怕惊醒了儿子……

小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还说梦话：“干啥呢？你干啥呢？不理你！”说着把头转过去了。他也跟着把身子转过去，默默地望着儿子。

这时，周世慧轻轻推开门，轻声问：“哥，小虎睡着了？”

周世中说：“睡着了。你去睡吧。”

周世慧说：“你不是后夜（班）吗？”

周世中说：“没事。你睡吧。”

周世慧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周世中又给儿子掖了掖被子。而后轻轻地开了门，身子退出来后，又轻轻地关上门，悄悄地走了出去。

周世中来到楼梯拐弯处，独自一人坐了下来。他摸了摸身上，没有带烟。就两手捧头，默然地坐着。屁股下的水泥台阶很凉，可他心里很热……

片刻，他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他以为是妹妹周世慧。可他没有动，也不想动。

然而，出现在楼梯口的却是李素云。李素云披着外衣，在楼梯口站着……

过了会儿，李素云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上我那儿坐会儿吧？”

周世中抬起头，侧过脸来，望着李素云。他眼里分明有话。他的眼睛在说：“我真想找个地方哭一场！可我没地方哭。回家，有老人，不能哭；上班，更不能哭；路上，也不能哭；我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这是藏在心灵深处的话外音）……”

李素云慢慢走下来，走到他的身边，轻轻说：“地上太凉。上我那儿坐会儿吧……”可她心里也有话，她的心说：“你哭吧，上我那儿哭吧……”

可是，周世中站起身来，却摇摇头说：“后夜班，睡吧。”说着，又一步一步走上楼去了。

李素云站了一会儿，也回房去了。

第二天上午，在挂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的民事法庭上，前面分别坐着审判员、助理审判员和书记员。下边坐的是黄秋霞和周世中。周世中是下夜班后匆匆赶来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看上去十分疲倦。

黄秋霞正在陈述离婚的理由：“……我们结婚十五年了。十五年来，可以说，大部分时间过的是分居生活。这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个是经济原因，一个是家庭原因。先是我母亲有病，需要人照顾；后来是他父亲，还有他的母亲（他的母亲精神上有毛病）。两家都有瘫痪在床的病人。两家都需要人照顾。我们都是工人，经济上不宽余，也请不起帮着护理老人的保姆。所以，只能分开生活，各自照料各自的老人。说到感情，过去，也不能说没有。可分开的时间太长了，特别是最近几年，可以说，我们很少见面。这主要是因为他的母亲。我说过了，他母亲有间歇性的精神病，脾气很古怪。这两年，她对我有成见，我一去，她就含沙射影地骂我，所以……孩子基本上是跟我生活。一直是我带孩子，刮风下雨，都是我一个人。那时候，他父亲正躺在医院里……我太累了。也麻木了。我有男人，可跟没男人一样，没什么区别。这些年，我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我不想这么过下去了……”说着，她掉泪了。

审判员扬起脸，望着周世中说：“周世中，你谈谈吧？”

周世中抬起头来，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同意，同意离婚。”

审判员说：“结婚十五年了。应该说，还是有一定感情基础的。生活上有困难可以克服嘛。我劝你们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

黄秋霞说：“结婚十五年不错。可分居的时间太长了，是铁也生锈了……”

审判员问：“孩子呢？孩子多大了？”

黄秋霞说：“孩子十二岁了。”

审判员问：“叫什么名字？上学了没有？”

黄秋霞说：“叫周小虎，上小学六年级。”

审判员说：“孩子这么大了，你们考虑过没有？孩子将来跟谁？孩子心理上会不会受到伤害？”

黄秋霞说：“孩子跟我，孩子一直是跟我。你叫他自己说说！”

审判员说：“孩子十二岁了，有一定的理解能力了，如果你们一定要离，恐怕还要听听孩子的意见……”

黄秋霞立即从兜里掏出一盘录音带，说：“孩子上学去了。不能耽误孩子的功课。我这儿有一盘录音带，上边有孩子的录音……”

这时，周世中一下子怔住了，他吃惊地望着黄秋霞，他没有想到女人还会有这一手！他心里说：“女人变了，确实变了，变得真快！”

审判员看了看黄秋霞，迟疑了一下，说：“那好，听听吧！”说着，看了一眼做记录的书记员。书记员从台上走下来，接过了那盘录音带。而后，她走回来，打开桌上放的录音机，把录音带放进去，按下按键，立时，录音机里传出了小虎和黄秋霞的声音：

（黄秋霞说：“小虎，我问你，妈妈和爸爸离婚了，你跟谁？”）

（小虎说：“妈妈，报纸上说，现在离婚率特高……”）

（黄秋霞说：“别打岔！你说，你愿意跟谁？”）

（小虎说：“我能姓周不能？姥姥说，不让我姓周了。我不姓周了吧？我们班有个张晓，他爸和他妈离婚了。他就改成李晓了……”）

（黄秋霞说：“你能。你还是周小虎。”）

（小虎说：“那我就跟妈妈吧。反正……”）

（黄秋霞说：“你再说一遍，大声点。”）

（小虎大声说：“我跟妈妈！”）

录音放完了，法庭上一片沉寂。审判员跟助理审判员小声嘀咕了几句……接着，审判员问：“周世中，你的意见呢？”

周世中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老人年纪大了，我希望每星期能让老人见孩子一面。其余的，都随她。”

审判员说：“可以，我看可以。这要求不过分。双方都有抚养孩子的权利和义务。双方都要管。”

在厂区大道的街角上，王大兰正在卖胡辣汤。她站在汤锅前，手里拿着勺子，一边给人盛汤，一边收钱……

在汤锅周围摆着一圈简易的小桌小凳，有几个工人在桌旁喝汤。一个喝过汤的工人站起来，一边交钱一边说：“这汤味不赖……”

王大兰笑着说：“下回还来。”

班永顺蹲在一旁的水桶前涮碗……

王大兰说：“你听说了没有？”

老班抬起头问：“听说啥？”

王大兰说：“世中那口子闹离婚哩，都上法院了。”

老班说：“别瞎说。世中在班上一声都没吭，会去离婚？昨晚还正上后夜班呢，女人家听说风就是雨……”

王大兰说：“你别不信。这事，人家会给你说？”

区法院门口，已办完离婚手续的黄秋霞和周世中一前一后从门里走出来。两人各自推着自行车，怅怅的，谁也不说话。

到了门外，走着走着，黄秋霞站住了，她扭过头来，看了看身后的周世中，说：“十五年了，去吃顿饭吧？”

周世中没有说话，也没马上骑车走……

10号职工宿舍楼上，卖完胡辣汤的王大兰担着两只空桶走上楼来。她跨进“多家灶”，像是又听见了什么动静似的，急急地凑到梁家门前，嘴里念着说：“别是贼吧？”她在门上拍了两下，喊道：“有人吗？谁在家呢？”

再听听，屋里又没声了。王大兰说：“这一家，真是出鬼了。”

大街上，车来人往，到处都熙熙攘攘的，一片喧闹。街道两旁，到处都是商店，到处都是眩目的颜色，颜色把日子染出了叫人焦心的躁气。玻璃窗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漂亮时装，那些时装似乎不是让人穿的，而是在穿人……

黄秋霞，周世中各自推车在马路上走着。他们走过了一个个高档的餐馆，最后在一个较为干净的小饭馆门前停住了。黄秋霞说：“就在这儿吧，这儿静。”

两人放好车子，走进饭馆，在屋角处的一个圆桌旁坐了下来。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菜端上来了，可两人谁也没有动筷子。就这么默默地坐着，窗外是热闹非凡的大街……

这时，周世中慢慢从兜里掏出那盒“永芳”，说：“还是给你吧……”

此刻，黄秋霞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她望着那盒“永芳”，苦笑了一下，说：“你还知道我喜欢用‘永芳’？”说着，她拿起那个被汗手浸湿了的盒子，看了看说：“结婚的时候，你给我买过一盒‘永芳’。那时候，‘永芳’才五块多钱，我舍不得买，觉得太贵了！只用两毛五一包的雪花膏。那时，我多想有盒‘永芳’啊！现在‘永芳’涨到十七块五一盒了……不过，我现在不用‘永芳’了，我用‘玉兰油’。可我还是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喜欢‘永芳’……”

黄秋霞先拿着筷子，说：“吃吧，我知道你饿了……”

周世中把酒给两人都倒上……

黄秋霞端起酒杯，看了看窗外，说：“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我过去最喜欢逛商场，现在我最怕逛商场，特别是大商场。你知道我是怕什么？我怕那些东西。那些摆在商场里的东西。东西真多，真好，把眼都给映花了，可价钱真贵！那么多的东西，那么好的东西，摆在那儿，简直能把人吃了！我不敢看，甚至不敢上街。我真怕那些东西，那些衣服，那些标着的价钱！那些……就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你！我实在是受不了！怎么会是这样哪？日子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有一天，我上街，无意间看见了一件衣服，那衣服真好，真好，真是好！我对自己说，快走，快走，你快走！可是，不知怎么的，我还想再看一眼，可看这一眼看出事来了，那卖衣服的小姑娘一下拉住我不让走了。她说，‘大姐，这衣服就适合你穿，你的肤色白，太适合你了！哎呀，你试一下，你试一下嘛，不要紧的。’我一看，那标价800块！一下子就把我吓住了，我说不不不，我不要。说着，我赶忙就走。她拉住我说：‘这衣服真是适合你，我价钱给你减一半，400块，怎么样？’那时，我就像小偷一样，我还是说不不不，我赶快走，我得走。可这姑娘就是不让我走。她硬拉住我，说‘大姐，我不骗你，这衣服确实适合你穿，我今天破个例，赔钱卖给你，我是真心想让你穿，你穿着漂亮，200块，怎么样？’那时候，我哭了，不知怎的，我就流出了眼泪，我心里说：‘老天爷呀，你让我走吧……’”

周世中说：“这些年，亏了你了。我，对不起你……”

黄秋霞说：“世中，我知道你做人太正，耿直。可是光耿直有什么用呢？你，难道就没想过别的吗？”

周世中不吭。

黄秋霞说：“世中，你把什么都憋在心里，该说的话你也不说……我知道你身上背着两个老人，也够难为你了。可是……”

过了片刻，黄秋霞突然说：“有烟吗？给我一支。”

周世中看着她，说：“你也抽烟了？”

黄秋霞说：“我妈在床上躺着，成天陪着一个半死的人……闷了，也抽一支。”

周世中默默地把烟递过去，说：“还是不吸好。”

黄秋霞接过烟，点上，吸了几口，说：“原先，我以为你会揍我，你会狠狠地打我一顿。那样，我心里会好受些……记得结婚前，在马道街，有几个小流氓拦住我，你上去把他们揍得唏哩哗啦的！那时候……”

傍晚，“多家灶”里，一群人闹嚷嚷地围在梁全山家门前……

这些人全是王大兰叫来的。王大兰对众人说：“……他家没人。可我确实听见里边有动静，怕是小偷！我叫大伙来，是叫大伙做个证。省得老转回来起疑心！”

白占元，李素云，白小国，周世慧，老班，小田等人都在“多家灶”门里站着。一时屋子里乱嚷嚷的！

李素云说：“老梁接小芬去了，这……”

白小国说：“砸，把门砸开！”

王大兰说：“众人是证人！要进大伙一块……”

白小国上前，李素云想拉没拉住，他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

众人涌上前去，一看，全都怔住了：只见崔玉娟在屋里端坐着，双手背在后边，整个身子被捆在一张椅子上！她面前是一张圆桌，桌上还摊着一片麻将牌……

众人呆呆地站在那儿，一个个张口结舌：“这，这，这？”

崔玉娟看见众人，一下子羞得无地自容！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愣过神来，众人都气愤地说：“怎么能这样？这，这也太不像话了！”

李素云气得脸都白了，说：“这个老转，亏他还当过兵，咋这么狠？把人捆成这样？自己打麻将，还捆人！”

王大兰高声说：“大妹子，傻妹子呀！你怎么不喊呢？你喊哪！”

说着，李素云冲进屋去，急急地给崔玉娟解绳子……

众人也跟着围进来，乱嚷嚷地问：“咋回事？到底是咋回事？”

可是，崔玉娟光哭，就是不说话……

王大兰故意扇风说：“看看，看看把人吓的，连说都不敢说了！你说，你只管说，有这么多人给你作主，你还怕什么！”

这时，梁全山领着小芬走上楼来。他听见门里闹嚷嚷的，紧走几步，一看，却又站住了。小芬哭着跑进屋，一下子抱住了崔玉娟……

众人一见梁全山回来了，又乱纷纷地把他围起来：

王大兰跳起来，指头点到梁全山的脸上，说：“你这个老转，不是我说你。你打人，你打人！你怎么这样折磨人？打了还捆，太不像话了！”

李素云也说：“梁师傅，你怎么能这样？你也下得去手？”

周世慧说：“打人犯法，你知道不知道？”

白占元狠狠地瞪着梁全山，说：“你是咋搞的？”

梁全山觉得实在太丢人了！他一跺脚，“嗨”了一声，像是有口难言……好半天才说：“师傅，你，你叫她自己说吧……”

王大兰说：“说就说！玉娟，你说。别怕！有这么多人，看他能吃了你！”

众人也说：“说，你说……”

崔玉娟哭着说：“不怪他。是我，是我让他捆的……”

王大兰说：“看看，把人折磨成啥了？当着这么多人还不敢说！”

白占元说：“全山，你说，到底因为啥？亏你还是个党员！”

梁全山急了，一跺脚，说：“师傅，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丢人了！她，她一个多月没上班了。你们知道她成天去干啥？她天天夜里去打麻将！她去赌博！”……说着，又看看王大兰，说：“嫂子，你知道丢那三千块钱哪儿去了？她拿去赌了！她，嗨，我都没法说！她还上她娘家借了一千，统统输光！”

一下子，众人全都不吭了……

王大兰一怔，急忙改口说：“那好好的班，咋不上呢？”

梁全山“哼”了一声，说：“优化组合，给组合掉了呗！”

李素云说：“那，错是错了，你也不能捆人哪？”

周世慧说：“就是呀，你也不能捆人哪？”

这时，崔玉娟哭着说：“不怨他。是我让他捆的。真是我让他捆的。我，我管不住自己了，让他捆我几天，好把那打麻将的劲别过来……”

这么一说，众人都沉默了……

王大兰一激动，说：“妹子，咱错了，咱改。打麻将的多了，这也没啥丢人的。谁能不犯个错？老转，这话一说明，心里就没啥了。要是不嫌弃，赶明让玉娟跟我去卖胡辣汤吧，半年，我让她把钱再挣回来！等厂里啥时效益好了，咱再回去，不耽误工作……”

白占元看了看梁全山，说：“算啦，算啦。都回去吧。”

众人安慰了几句，都从门里走出来……

这时，只见周世中牵着儿子小虎，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来。人们又站住了，默默地望着他……

第四章

这天下午，上班（前夜班）的时间还不到，白占元就早早地来了。他是管刀具的，总是来得很早。这会儿，车间里静悄悄地，只有他一个人。他打开砂轮机，开始给上班的工人们磨刀具……

砂轮机轰轰响着，一团一团一簇一簇的火花从砂轮机上飞出来，火花映着他那黑黑的布满皱纹的老脸。他的脸就是一个时代。

这时，车间调度走了进来。他上前关了砂轮机，而后叫道：“白师傅。”

白占元转过脸来，怔怔地望着他……

车间调度说：“别忙了，厂长叫你呢。”

白占元问：“这会儿？”

车间调度说：“就现在。去吧。”

白占元恍然说：“是退休的事儿？不还差几个月的吗？”

车间调度说：“去吧。厂长说想找你谈谈，你去了就知道了。”

白占元放下手里的刀具，惴惴不安地朝厂长办公室走去。路上，他走得很慢，心里像是压了个秤砣……走上厂办公楼，来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前，他又站着愣了好一会儿，才去敲门。

刚敲了两下，屋里应声说：“是白师傅吧？请进请进。”

厂长中等个子，穿着一身合体挺括的西装，显得精明干练。他一见白占元进来，忙起身让座，倒水，很热情地说：“坐，坐。白师傅请坐。早就想去看你，一直没抽出空来……”

白占元站在那儿，很拘束地望着厂长，说：“赵厂长，找我有事？”

厂长忙过来扶他坐下，说：“白师傅，你是咱厂的功臣，怎么能让您站着呢？坐下说，快坐下。”

白占元坐下来，望着厂长，心里仍然七上八下的……

厂长也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接着说：“白师傅，身体怎么样？还好吧？”

白占元忙说：“还行。没啥病儿。”

厂长郑重地说：“白师傅，你是老同志了。是咱厂三十年的劳模。大家都很敬重你。多少年来，你总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三十年了，不容易呀！我虽然调来得晚一些，也听不少同志讲过。现在……”

白占元抬起头，说：“厂长，是不是让我退休？”

厂长摆摆手说：“是啊，是啊，你的年龄我知道……”

白占元很羞涩地说：“我、我、还差着几个月呢……”

厂长说：“这我也清楚。论说，是该让你休息了。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也该让你歇歇了。可是，我们都不舍得让你走哇。厂里研究多次，都下不了这个决心……”

白占元脸上抽动了一下，很痛苦地说：“厂长，你别说了，我明白了。我，我服从厂里的决定，啥时叫我退，我……退。”

厂长说：“白师傅，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厂里不想让你退。你是三十年的劳模，咱们厂就你一个保持了三十年劳模的荣誉。我们是想把你留下来，作为一个例外留下，我现在就是征求你个人的意见。看你……”

白占元脸上有了喜色，问：“真的？”

厂长点点头，说：“有个很重要的工作，想交给你。这个工作责任重大，不知你愿不愿接受？”

白占元说：“你说吧，厂长，只要是我能干的……”

厂长说：“最近一个时期，厂里不断丢失东西。保卫上的几个小年轻，吊儿郎当的，很不负责任。是不是内外勾结，目前还没有证据。不过，据人反映，还有成车往外拉东西的事发生，这事正在调查……现在，是到了严格厂规厂纪的时候了。厂里准备派你去看大门，当三个班的值班长。你看？”

白占元马上说：“行啊。干啥都行。”

厂长语重心长地说：“白师傅，厂里这份家业就交给你了，这是国家财产，责任重大呀！必须严格出门证制度，严格登记制度。没有出门证，任何人不能放行！不管是哪个厂长交待的，包括我在内，不见手续，一律不能往外拉东西！”

白占元站起身说：“厂长，你放心吧。”

在医院病房里，林晓玉头上的伤已完全好了，腿上打的石膏也已经去掉了，只是目前还不能下床走路。她半躺半坐地靠在床上，两只耳朵上塞着耳塞，正歪着头听音乐……

这时，小田提着打好的两瓶开水走进来。这一段，小田是迷上林晓玉了，一有空他就往医院跑，也不在乎同宿舍楼的人说什么了。他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又忙着去倒痰盂。

林晓玉在床上直了直身子，说：“小田，你来你来。”

小田来到了床前，林晓玉又拉拉他说：“坐下嘛。”

小田有点扭捏地在床边上坐下来。林晓玉说：“你听过喜多郎的带子吗？”

小田摇摇头说：“没有。喜多郎是谁？”

林晓玉笑笑说：“真是的，你连喜多郎都不知道？可见你没欣赏过高品位的音乐。告诉你吧，喜多郎是个日本人，日本著名的音乐家。我最喜欢听他的带子了……”说着，她取下耳机递给小田：“你听听……”

小田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

林晓玉问：“怎么样？不错吧？”

小田取下耳机，好一会儿才说：“……嗯，有点苍凉的感觉。”

林晓玉俏皮地说：“有那么一点点意思，有。但不准确。你再听，再听……”

小田又戴上耳机，一边听一边偷眼看手腕上的表，表针上的小红箭一嗒一嗒走着……

林晓玉在一旁看着他。一会儿，就急不可待地问：“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小田戴着耳机，一边听，一边不解地问：“什么，听到什么？”

林晓玉说：“时间哪，时间。你没听出来吗？最博大的是时间，最残酷的也是时间，谁也无法穿越时间……”

小田却猛地站起身，慌忙取下耳机，说：“哎呀，不好，我该走了，上班时间快到了！小玉，我走了，走了……”说着，放下耳机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林晓玉很无趣地摇了摇头……

夕阳照在高高的厂房上，照在高大的玻璃窗上，映出一片金灿灿的余辉……

车间里响着一片机床的轰鸣声。上前夜班的工人们又开始了紧张的劳作。班永顺站在一台磨床前，正在操作磨床磨一个机件的外圆，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他扭头一看，只见有个工人正在车间门外跟他摆手，这人一边摆手一边说：“老班，班师傅，徐厂长找你呢，快去吧。”

机床轰轰响着，老班没有听清，他两手捂着耳朵，问：“啥事儿？”

旁边开20车床的梁全山给他传话说：“好事，副厂长叫你呢！”

班永顺关了机器电源，用棉纱擦了擦手，喜滋滋地去了……

一个工人见老班走了，赶忙对梁全山说：“老班这家伙，跟厂长拉上关系了！”

梁全山一边忙着，一边随口应道：“这么多年了，他也该分上房了。”

那人说：“回来叫他请客！”

傍晚，在厂职工食堂里，工人们正在三五成群的趴在餐厅的饭桌上吃工作餐。厂里新近规定，上夜班的工人可以吃一顿工作餐。食堂里一时很热闹，有的在吃，有的吃过了在洗碗……

周世中，白占元，梁全山，小田，和老班他们围在一个桌上吃饭。他们边吃边聊，只有老班低着头一声不吭。

梁全山吃完了碗里的饭，敲了敲碗说：“今天是怎么了？有人有了喜事，咋连个屁也不放呢？是不打算请客了？”

于是，小田也起哄说：“对对，班师傅请客。房到手了，还不请客？”

另一个工人说：“请客！下了班就去，就这几个人了，撮一顿！”

这么一说，谁也没想到，老班抬起头，竟然满脸是泪，他哭了！

一看他这样，众人都有些尴尬。梁全山说：“老班，不就是一顿饭吗？不请算了，值得这样？算了，算了！”

周世中看他脸色不对，忙问：“老班，到底怎么了？”

班永顺擦了擦脸上的泪，说：“不是我不想请客，那房子的事，吹了……”

梁全山说：“不会吧？今儿个，徐厂长不还找你吗？”

班永顺说：“就是他告诉我的，那套房子让赵厂长占了。”

小田一拍桌子，说：“真是太不像话了！”

梁全山摇摇头说：“地方上这事儿，嗨！定金都交过了……”

周世中说：“到底是咋回事，你说清楚。”

班永顺说：“徐副厂长今天把我叫去，说房子让厂长给占了。但是，名义上说是给市里一个什么人的，把房子换到了市里。他说，其实是厂长的一个情人占了。绕这么一个大弯，是为了遮人耳目，其实是让厂长的情人住。他还说，厂长是金、金屋啥……”

小田马上说：“金屋藏娇！”

白占元疑疑惑惑地说：“不会吧？”

一个工人马上说：“怎么不会？现在是谁变蝎子谁蛰人！”

周世中问：“那，徐厂长最后怎么说？”

班永顺苦着脸说：“徐厂长说，这事，他也无能为力。人家是一把手。还说，要么，把定金还退给我，要么，他让我去市里告他……”

梁全山说：“这事，也没个真凭实据，怎么告？就是告也告不响啊。除非有真凭实据……”

班永顺说：“徐厂长说，这种事只有上头来查，上头只要来人查，一查一个准。他还说，厂长的情人已经来了，这会儿就在那套房里住着，一抓一个准……”

那个工人来劲了，说：“老班，上！找些工哥们，捉个狗日的！让他光着屁股亮亮相！到时上头一查，房子自然就归你了。”

梁全山也激动起来，说：“这事行是行，必须计划周密，不能跑风。我当过侦察兵，这事我有经验。弄不好还坏事呢！有地址没有？”

班永顺看了看周围，小声说：“徐厂长给了我一张纸条，说是……”

小田忽然说：“哎，我听说赵厂长跟徐厂长有矛盾……”

周世中看了看白占元，说：“老班，这事你先别急。该上班了，等下了班。咱好好合计合计再说。”

众人都站起来了。这时，梁全山伸出一个指头，小声说：“保密，保密。这事暂时保密。”

上午，梁全山，小田和老班三个人在一栋公寓楼的拐角处蹲着。按梁全山的说法，他们是“侦察”来了。他们已“侦察”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侦察”。他们三人中，最热心最激动的是梁全山，他一直盯着那栋楼。小田是有些好奇，也有些愤愤不平。只有老班一个人苦丧着脸，他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这时，公寓楼上走下来一位气质高雅、仪态大方的女人。这女人有三十多岁的样子，人长得高挑挑的，看上去很漂亮……

蹲在拐角的老转第一个发现“目标”，他激动地回头说：“出来了，出来了……”

接着，他又报告说：“就是她，就是她！”

老班伸头看了看，又吓得缩了回去，慌慌地说：“咋办？咋办……”

梁全山指挥说：“跟上去，跟上去嘛。看她上哪儿……”

老班连声说：“这，这，这……”

梁全山发火了：“老班，这可是为你呀！到关键时刻了，你。算了，算了，我去吧，你也没有经验……”说着，急急地从拐角处推出一辆车子，说：“你俩回去报告，我跟着她，看她上哪儿……”

那女的骑车在前边走，老转在三十多米外悄悄跟着。跟着，跟着，他一不小心车子一歪一歪地撞在了电线杆上！他下车一看，裤子挂烂了，露着大腿，他沮丧地骂了一句。

小田又到医院里来了。现在林晓玉能下床了，小田每天都来扶她学走路。

在一个花坛后边的林荫道上，小田扶着拄拐杖的林晓玉，一步一步地走着……

小田一边扶，一边还鼓励说：“坚持，坚持。不错，不错。医生说必须坚持锻炼……”

林晓玉累得出了一头汗，很委屈地说：“这腿怎么就不听指挥呢？”

小田说：“走走就听指挥了。只要坚持。”

林晓玉说：“什么逻辑？”

小田说：“生命在于运动嘛。”

林晓玉笑了，说：“哟，还有理论根据哪。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小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夜、夜大。”

林晓玉随口取笑说：“原来是个杂牌军……”

小田不吭了。

又走了几步，林晓玉说：“怎么，不高兴了？开个玩笑嘛，你还当真哪？”

小田说：“我知道你上的是正规大学。”

林晓玉忙解释说：“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见前边有个水泥椅，小田说：“累了吧？坐下歇会儿再走。”

林晓玉坐了下来，看小田仍然站着，说：“你也坐吧。”

小田说：“我不累。”

林晓玉说：“还生我的气呢？对不起啦。”

小田说：“生什么气呢？我真的不累。”

林晓玉说：“你昨天没来，家里有事吗？”

小田说：“家里没啥。”停了一会儿，他说：“厂里有点事。”

林晓玉问：“加班了？”

小田忍不住，说：“告诉你吧，我们厂长搞了个情人……”

林晓玉笑着说：“呵，你们厂长还挺浪漫！”

小田愤愤不平地说：“太不像话了！他把本来要分给我们车间一个工人的房子抢占了，搞金屋藏娇……我们已调查好了，准备告他哪。”

林晓玉不以为然地说：“厂长有个情人算什么？你这观念也太落后了。”

小田说：“他这是腐败，是不正之风，是……”

林晓玉说：“人家有个情人，碍你什么事？我希望你别管这件事……”

小田问：“怎么了？”

林晓玉说：“都什么年代了？人应该有更多的理解嘛。别动不动的就干涉人家……”

小田闷了一会儿，生气地说：“你的观念新……”

林晓玉赶忙用英语说：“SORRY（对不起），SORRY（对不起）。”

此刻，李素云家里，正在开一个很秘密的会议。

门是关着的，窗帘是拉着的，屋里坐着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严肃……

梁全山很兴奋地对众人说：“这可是有证据了，实实在在的证据。那个地方我们已经侦察清楚了。厂长去了两次。一次是一个多钟头；一次是三个钟头，好家伙，小半天了！每次都是厂长先下来，隔十分钟后，那女的才出来。一捉一个准！”

李素云说：“我也侧面打听了，那女的好像叫冯茜，说是市里一个什么人的妹妹。”

这时，小田站在门外敲门，李素云紧张地问：“谁呀？”

小田说：“是我，小田。”

李素云这才把门开了，说：“快进来吧。”

小田小声问：“怎么样？”

李素云说：“正商量呢。”

小田进来后，本想说点什么，一看他们都很严肃，也就悄悄地坐下了。

李素云问大家：“喝水不喝？”

班永顺说：“不喝，不喝，光尿……”

这话说得粗。小田想笑，看看没人笑，也不敢笑了……

白占元说：“我看，厂长这人不赖。我也不是替他说话。他干这事确实不该。可咱厂先后换了四任厂长了，这么一弄……”

周世中说：“师傅说得也有道理。凡事要想得周全些。这些年，自赵厂长来了以后，厂里效益不错，工资没说的，奖金月月发。别的厂，咱们大家也都知道……要是咱不考虑后果，这么一闹腾，就把厂长弄臭了，人一臭，也就毁了，没法再在这儿干了。两千多人的厂子，折腾来折腾去，厂子也就毁了……”

李素云接着说：“我也听说赵厂长跟徐厂长有矛盾。原来徐是第一副厂长，想当厂长没当上，可厂长来了之后却让他去管后勤杂务，把他的权力收了不少，徐厂长很不满意，一直在暗里跟他斗。还有人说，徐厂长这人特爱占便宜。我看，咱也不能光听徐厂长的。这有点借……”

小田马上说：“借刀杀人，三十六计其中之一计。”

梁全山说：“看看，看看，说着说着，一会儿风向可变了。地方上这事儿，真不好说，讨论来讨论去的……”说着，他摇摇头，“哼”了一声：“要搁部队，一个命令下来，说干就干，没那么多穷讲究。事情都到了这份上了，你们又想打退堂鼓？怕了吧？怕厂长报复，是不是？老班，这可是你惹的事，你说，你要说算，咱就算！”

班永顺说：“谁，谁怕了？这，这不是……正商量吗。”

白占元说：“不是怕。你说，倘为这套房子，弄得厂长人不人鬼不鬼的，他还有脸在厂里干吗？”

小田看看众人，犹犹豫豫地说：“有人说，现在这社会，当官的有个把情人也不算啥……”

白占元马上说：“这叫啥话！那是胡来！”

李素云接着说：“就是，都成流氓了，那叫啥社会！”

梁全山说：“看看，都说不怕，又都说不对。事到节骨眼上了，又都这这那那的。这不是腐败这是啥？明明显显的腐败！上头提倡反腐倡廉，对不对？论说厂长对我个人也没什么，月月发工资，发奖金，有些厂子还发不了工资呢。我也觉得厂长不错。可这是原则问题！”

小田说：“我看梁师傅说得对。”

白占元生气了，说：“照你们这么说，非得把厂长弄臭？非得让厂里发不下来工资？非得让再换一任厂长？要是这样弄，想干你们干吧，我不干！”

梁全山马上说：“师傅，我可没这么说。我也没想把厂长弄臭，让厂里发不下来工资。这都是老班的事……”

班永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苦愁着脸说：“那，那，这事就算了？”

梁全山没好气地说：“事是你闹起来的，这会儿你又说算了……”

小田说：“我看，就是咱们不管，那徐厂长也不会饶他。情看了，这事非闹起来不可……”

班永顺说：“就是。徐厂长给好几个人都说了。他还说，让我跟管理上的一些人多联系联系，互相通通气……”

梁全山说：“对呀！咱不管，有人管；咱不告，有人告！徐厂长手下有一拨人呢！看吧，这事早晚会闹起来！老班，这样，你说窝囊不窝囊？”

一时，众人都沉默了，谁也不说话……

这时，楼道里突然传来了哭闹声！众人忙跑出来，一看，见王大兰正在打儿子呢……

几天来，王大兰一直憋着一肚子火。礼没少送，胡辣汤也让人喝了两年，房子眼看到手了，盼着盼着却盼来了一场空！她心里的气没处撒，就打孩子！她一边揪着小振明用扫帚没命地抽他，一边喝道：“跪下！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小振明一边哭一边手捂着屁股跪下了……

众人围上来，忙拉住说：“咋回事？打孩子干啥？”

王大兰气嘟嘟地说：“打？打还是轻的。不争气，在学校里考试考得一塌糊涂！将来还跟他爸那样，窝囊一辈子！”

班永顺急了，反反复复说：“你打孩子干什么？有气往我身上撒，你打孩子干什么？”

李素云上前把孩子拉起来，说：“这回没考好，下回考好就是了。”接着，又问孩子说：“振明，给阿姨说，考了多少分？”

小振明哭着说：“99。”

李素云又问：“那一门呢？”

小振明擦着泪眼说：“也是99。”

李素云诧异了，说：“嫂子，你是疯了？考这么好的成绩，你还打孩子？”

王大兰说：“99分算啥？给他定的是考第一，他咋没考第一？前头双百分的有六七个呢！素云，你想想，咱是工人家庭，没后门没啥的，不自己考第一，将来能上大学吗？考不上大学，还不是跟他爸一样。”说着说着，竟掉泪了。

众人都说：“算了，算了，考这么好的成绩，夸都夸不及，你还打？多争气的孩子呀！恶气没处撒，也不能拿孩子出气呀……”

王大兰心里疼孩子，嘴上却说：“打？下回考不好，就别回来！”

孩子回屋去了。王大兰也回屋去了。众人又返回李素云家，重新坐下来，一个个怅怅的……

一直没有开口的周世中，这会儿说话了。他说：“大家都说了，我也说两句。我看这个事，咱们得管。老班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不是管不管的问题，是怎么管，咱们得有个万全之策。目的只有一个，是把该分给老班的房子给争回来。然后才是其他……”

这么一说，老班眼亮了，众人的眼也都亮了。

王大兰回到屋里，看了看儿子，仍是很严厉地说：“把裤子扒下来！”

小振明怯怯地望着妈妈，哭着说：“妈，你别打我了，我改，我下回一定考100分……”

王大兰心一软，低声说：“妈不是打你。把裤子扒下来，让妈看看……”说着，王大兰俯下身去，把儿子的裤子扒下来，心疼地看着，见儿子屁股上一片红肿。她的眼湿了，问：“疼不疼？”

小振明抽泣了两声，没有吭声……

王大兰流着泪说：“都是妈不好，妈不该打你……”说着，竟扬起手，“啪啪”地扇起自己的脸来！一边打一边哭着说：“孩子，都是你爸妈没本事呀！房子小，孩子连个学习的地方都没有。要怪，就怪你爸妈吧……”

小振明忙抓住妈妈的手，哭着说：“妈，你别打了，别打了，我下回一定考全校第一……”

王大兰抱住孩子说：“好孩子！”

星期天的傍晚，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电线杆旁，早已做好准备的工人们陆陆续续到齐了……

周世中看看众人，说：“齐了吧？咱们到时候，看情况行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一个目的……”

李素云犹犹豫豫地说：“我就不去了吧？我跟着，不大合适……”

周世中说：“去吧。有个女同志跟着，好说话……”

于是，众人骑上车子，朝着那栋公寓楼走去。到了地方，临上楼的时候，小田提醒说：“三楼，别弄错了，是三楼右首……”

他们六个人往楼上走去。刚走了两三级台阶，班永顺心慌起来，说：“我这腿、这腿，怎么发软呢？”

梁全山说：“这人，到地方了，又屙稀屎了！”

周世中扭头看了看他，说：“要不，老班，你在下边等着吧。”

班永顺吞吞吐吐地，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腿，就是这腿……那，就，我一个儿？”

周世中说：“让小田在下边陪着你。小田，你也留下吧，咱又不是去跟人打架……”

小田说：“好，好。我陪班师傅。你们去吧。梁师傅知道地方。”

四个人来到三楼，喘了口气。梁全山说：“就是这儿。敲吧！”说着，就要上前敲门。

周世中拦住他说：“你别敲，让素云敲。”

李素云看了看他们，迟疑了一下，上前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那个名叫冯茜，穿戴十分讲究，很有些傲气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处。她仅是略微怔了一下，问：“你们找谁？”

李素云想说，但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说：“我们……”

周世中接着说：“我们是柴油机厂的工人……”

冯茜疑惑地“噢”了一声，却仍是很大方、很镇静地问：“找我？”

周世中点了点头。

冯茜双手抱膀，眼里出现了一丝警觉，问：“有事吗？”

周世中说：“我们想跟你谈谈……”

冯茜眼里渐渐出现了敌意，冷冷地说：“谈什么？我并不认识你们……”

周世中仍然说：“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谈谈？”

冯茜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冷冷地望着这些不速之客……

周世中指指白占元，郑重地说：“这是我们厂的老工人，三十年的劳动模范。（接着，他又指指李素云）这是我们厂的工会委员，车间质量检验员。（而后，他又指指梁全山）这位是转业军人，也是厂里的生产骨干。至于我，是二车间的车工班班长，我叫周世中。我们几个人来，是想代表全厂职工跟你谈谈……”

冯茜眼睛里仍存有敌意。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把门打开，说：“那就请吧……”说着，身子一扭，头前走进去了。

几个人进得门来，愣愣地站在那儿。冯茜一指沙发，淡淡说：“坐吧，随便坐吧！”

几个人互相看看，依次坐了下来。接着是一片沉默。梁全山忍不住了，首先发问说：“请问，怎么称呼？”

冯茜看了看他，用半嘲弄的口气说：“有这个必要吗？你们不是想谈吗？说吧。”

梁全山很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刚想发作，李素云赶忙扯扯他的衣裳角，梁全山不再吭了。

周世中说：“同志，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就姑且称你为同志吧。我们这次来，是有点突然了。有冒犯的地方，还请你原谅。我们知道，你跟我们厂长很熟……”

冯茜马上反问道：“熟又怎么样？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周世中并不理会她的语气，接着说：“熟，说明你了解他的情况。可有些情况，你还不一定了解……你听我说。在赵云峰厂长没来之前，我们厂已先后换过四任厂长，四任厂长都没能把厂搞好。自从赵厂长来了以后，我们厂里的情况才有了好转。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的厂长是个好厂长，他才来了四年，四年就把厂里的局面打开了。现在厂里的效益很好，奖金也不少。因此，我们都不希望我们的厂长出什么事情……”

听着听着，冯茜的脸色变了。她关切地问：“他出什么事情了？”

周世中说：“暂时还没有。但是……”

白占元接着说：“姑娘，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厂长人不错，我们是为他担心……”

冯茜急急地说：“经济上他不会出事的，他说过……”

楼下，班永顺和小田在楼房拐角处坐着。班永顺心里有点怕，也有点急，他一会儿站起来看看，停一会儿，又站起来望望，心急火燎地说：“不会出啥事吧？咱上去看看吧？”

小田看看他，笑着说：“看你慌的？这么大岁数了，还沉不住气？”

班永顺只好又重新坐下，嘴里嘟哝说：“你看这事闹的！”

楼上，周世中仍在苦口婆心地说：“……这套房子的大概情况就是这样。至于你跟厂长个人的事，我们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我们只是希望我们的厂长不出事。我们不愿让厂长出事。更不愿因为这个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把厂长给毁了。我们是工人，是凭劳动生活的，我们不希望厂里乱。更不希望看着一个能干的厂长被毁。这都是真心话。有些情况，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厂里的一位副厂长跟厂长有矛盾，你现在住这套房的地址，就是他提供的。很有一些人想通过这件事把厂长搞臭搞垮……所以，我们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们一个忙，请你帮帮我们吧……”

冯茜一下子变了态度，她望着一张张工人的脸，她在认真地读这些脸：那脸是真诚的，每张脸上都写着真诚……她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片刻，她停下来，问：“这事，他知道吗？”

周世中摇摇头，说：“目前还不知道。”

冯茜又在屋里走了几步，咬着嘴唇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相信你们的诚意。谢谢你们。我，我叫冯茜……”

周世中说：“冯茜，你要是真心为我们厂长好，就……”

冯茜回过身来，望着周世中；周世中却望着李素云，李素云慢慢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火车票，默默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冯茜望着那张火车票，在屋里又来来回回地走了几步，在窗前停下来，手捧着下巴默思了片刻，终于轻声说：“我明白了。”可是，她眼里仍晃着一丝的游移，目光不时地瞥一眼桌上的电话。

周世中说：“这事，我们没让厂长知道，也不想让厂长为这事分心。只要你一离开这里，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你考虑考虑吧。”说着，他站起身，对众人说：“我们走吧。”

几个人默默地走出来。临出门时，白占元又很恳切地对冯茜说：“姑娘，你帮帮我们厂长吧……”

冯茜不语。

几个人下楼后，班永顺急忙迎上前问：“怎么样？怎么样？没出啥事吧？”

小田也问：“她答应了吗？”

然而，谁也没有回答……

白占元叹口气说：“这女的不赖，还算通情达理……”

李素云说：“这心里还怪不是味呢……”

梁全山说：“哎呀，世中，我算是服你了！平时像个闷葫芦，这一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班永顺听不明白这些话里的意思，着急地说：“到底咋样？你看，都不说……”

这时，谁也不说话，都默默地朝楼上看，看着楼上的灯光。透过灯光，透过窗帘，他们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那影儿在窗前不停地晃来晃去……

是的，那是冯茜。她几次走到电话机前，想打电话；可到最后，她还是没有打……

凌晨五时，天蒙蒙亮的时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站着周世中、白占元、李素云、班永顺等人。他们是来为厂长的“情人”送行的……

周世中把一只皮箱递给冯茜，说：“谢谢你。”

冯茜说：“不，应该谢谢你们。”

白占元说：“姑娘，啥时回来，到家里坐坐，我们都欢迎你。”

李素云说：“再回来，住我家……”

冯茜含着泪说：“谢谢，谢谢师傅们。”

冯茜走了几步，临上车前，又转过身来，对周世中说：“请转告你们厂长，就说我走了。”

众人停住步子，目送她上了火车……

又上班的时候，在机床轰鸣的车间里，班永顺和梁全山一前一后来到周世中的机床前……

梁全山说：“刚才，我看见厂长了，厂长脸黑着，不对呀……”

班永顺说：“我也看见了。他脸阴沉沉的，一句话也不说……”

周世中正在修车床，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回话。只说：“扳手。”

班永顺忙把扳手递上，又小心翼翼地问：“世中，你看他会不会报复咱？”

周世中又说：“螺丝刀。”

班永顺又把螺丝刀递给他，说：“他不会报复咱吧？”

周世中拧了拧螺丝，转过脸来，说：“你们忙去吧。待会儿，我找厂长说。出了事，我担着。”

班永顺说：“这，也不能光让你一个人背黑锅呀？要去，咱一块去！要不，咱再商量商量？”

周世中说：“我一个人去。”

傍晚，吃夜班饭的时候，周世中敲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厂长一见是周世中，很热情地说：“来来，周师傅，坐。”

待周世中在沙发上坐下来，厂长随口问：“车间里生产情况怎么样？工人们有啥反映没有？”

周世中说：“生产上没啥问题。说到工人的反映，实事求是地说，都认为厂长干得不错，厂里效益上去了，月月有奖金……”

厂长听了哈哈大笑说：“周师傅，你呀你呀，别净说好听的。我知道，个别人意见也不少……”说着，心里虽然高兴，却挠挠头说：“我也难哪……”

周世中望着厂长，嘴动了动，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话。这情形一眼就被厂长看出来了，他马上问：“有什么事吗？”

周世中说：“有个事。”

厂长说：“你说你说，别吞吞吐吐的。”

周世中看了厂长一眼，说：“那个叫冯茜的女人，她走了……”

厂长一下子呆住了！他怔怔地望着周世中，像是突然挨了一闷棍似的：“什、什么？你、你说什么？”

周世中重复说：“那个叫冯茜的，她走了。坐火车走了。”

厂长盯着周世中看了很长时间。他的脸色在急剧地发生着变化，一刹那间他脸上风云变幻……他在猜测、怀疑、惴度，他想知道周世中都知道什么？范围有多大？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还有些窘迫，有当场被人捉住的感觉，有被人出卖的感觉，一时可谓百感交集！他看着周世中，眼里渐渐聚集着敌意，那敌意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他慢慢地欠起身子，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周世中的脸上……

周世中迎着厂长的目光，说：“厂长，这件事你做得不对。你不该这样做。你要知道，我们车间的班永顺，等这套房子已等了很多年了。他家四口人，至今还住在‘多家灶’里，四口人睡在一张床上，孩子写作业都没地方……这套房子既然厂里已经分给班永顺了，你就不该把房子弄走，更不该……”

厂长慢慢地镇定下来，他很平静地望着周世中，冷冷地说：“是你把冯茜撵走的？”

周世中说：“不是撵走的，是劝走的。我们给她买了火车票，把她送上了火车……”

厂长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厉声说：“我要开除你！我开除你！”

周世中望着发怒的厂长，一声不吭……

厂长气得说话也语无伦次了，他又连着说了两遍：“我，我开除你！我开除你……”可他的声音却慢慢低下来了，身子又缓缓地落在了椅子上……片刻，待他重新平静下来，才说：“谁告诉你的，说有套房子分给班永顺了？”

周世中说：“管后勤的副厂长亲口给老班说的。而且不止一次……”

厂长突然笑了。他笑着说：“噢，还有这样的事？”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即使是这样，厂里也有权改变，这是厂里决定的事情，我是厂长！”

周世中冷冷地、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有、这、个、权、力。”

厂长用嘲讽的语气说：“周世中，过去，我觉得你是个实在人。没想到，你不简单哪！你还有这方面的‘才干’！”

周世中语重心长地说：“厂长，不管你怎么看我，我还是要说。我们不希望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我们也不希望为这件事把一个厂长给毁了。一个工厂能有一个好厂长不容易，我们是不愿看着厂长垮台才这样做的。厂长垮了，对我们工人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把那位……劝走的。厂长，说实话在这方面，你不如她。她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把她送上火车时，她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她是真心为你好，才走的……”

厂长侧过身子，望着窗外，好久好久之后，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即使是这样，我、也、要、开、除、你！”

周世中最后看了厂长一眼，慢慢地站起身，扭身走出去了。

第五章

下班了。

车间里的机床全都停了，大部分工人也都走了。只有周世中一个人在默默地擦拭车床。他手里抓着一块擦布，一点一点地擦着机床上的油垢，擦得很慢很细心，把机床擦得明锃锃的……

这时，已洗过手，换了衣服的老班、老转、小田围了过来，他们也没有走，他们在等周世中，是想问一问厂长说了些什么。

老班凑到周世中跟前，不放心地问：“世中，厂长到底咋说的？”

周世中一边擦着机床，一边说：“厂长没说啥。”

班永顺看着周世中的脸，又问：“你说说厂长到底是咋说的？咱可都是为他好哇！咱要不为他好……”

梁全山说：“世中，这事咱还真不能大意。你说呢？他随便找个借口，都可以给咱小鞋穿！现在是厂长负责制，他是法人，啥事不是他说了算？”

小田年轻，说话自然气冲些，他说：“他敢？他只要敢报复，咱联合起来告他！”

梁全山说：“咱又没了证据，怎么告他？再说了，他给你来个，各个击破，这是军事术语了，找个借口，先开除一个，叫你张嘴没啥说……”

小田说：“不管他找啥借口，只要敢开除咱一个，到时候咱们一块走！”

梁全山说：“走？往哪儿走？现在办调动可不容易了……”

班永顺一下子慌了，不由地埋怨道：“你看看，这事儿弄的？算咋说呢？我说不去吧……”

梁全山说：“老班，你就别埋怨了？不都是为了你吗！要叫我说，还不如那时候……当场捉住！日他的，那就有他的好看了！”

这时，周世中擦完了车床，他把擦布往机床下一塞，说：“都放心吧，厂长真没说啥。这个事儿，主意是我拿的，出了事儿，我一个人顶着！”说着，他扭身走出车间，到水管旁洗手去了。

班永顺在后边着急地说：“哎哎，世中，不再商量商量了？也不能让你一个人顶缸啊！”

白天，小田又到医院来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他确实是被林晓玉迷住了，只要一闭眼，眼前就是林晓玉的影子……

林晓玉呢，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腿好多了，走路已不用人扶了，只是还不能扔掉拐杖。所以小田每天都抽时间来陪她练习走路。在林荫道上，林晓玉一边走，一边对小田说：“哎，你们厂长的事怎么样了？”

小田跟在她的身后，说：“还悬着呢。”

林晓玉说：“我看，厂长不会轻饶你们。”

小田说：“为什么？”

林晓玉说：“这叫隐私，你懂吗？你们触动的是人家的隐私。你懂得什么叫隐私权吗？在西方，隐私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小田说：“啥隐私？这叫腐败！”

林晓玉摇摇头，说：“你们这些……”可她话说了半截，不往下说了，却又改口说：“就算是腐败，你们也没有证据呀？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们……”

小田说：“他敢？他要是胡作非为，我们就敢联合起来，集体告他！”

林晓玉一边拄着拐往前走，一边说：“我不过是为你们担心罢了。再说，都什么年代了？这样的事也太多了……”

小田说：“这要看厂长的水平了。为公为私，按说他都不该计较。为公，他不该计较，因为我们是出于公心；为私，他更不应该计较，因为我们是为他着想，他才四十多岁，蛮可以干得更辉煌些！他总不愿意自己把自己搞臭吧？”

林晓玉说：“看不出，你还挺会分析呢。不过，有个最重要的因素你没有注意，那就是厂长的心理……”

小田说：“他当然不高兴了。这种事，他当然不希望有人知道了。可是，已经让人知道了，他也没有办法……”

林晓玉说：“那就看是谁第一个说出去的，这个人就是他的最大的敌人！他会终生与他为敌……”

小田说：“他跟我们厂的一个副厂长有矛盾，这谁都知道。那个副厂长一直想当厂长……”

林晓玉说：“噢，这样？要是这样的话，他或许不会难为你们。不过，也难说。就像你刚才说的，就看他的素质和水平了……”说着，她停住步子，说：“我有点累了。回去吧？”

小田马上说：“不行。今天得走一千步。”

林晓玉说：“哎呀，你真成我的监护人了！好吧，好吧……”

又走了几步，林晓玉忽然吃吃地笑起来……

小田问：“你笑什么？”

林晓玉说：“你知道我哥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小田不好意思地说：“你哥？你哥怎么说？”

林晓玉嗔道：“我不告诉你……”

几天后，厂长把周世中约到了一个僻静、干静的小酒馆里。

进了酒馆的雅间，两人坐下来后，厂长从手提包里掂出了一瓶“五粮液”，他还故意在桌上顿了一下，说：“就这一瓶酒，你一半，我一半，谁也不让谁！”

待几个热菜端上来之后，厂长又说：“这会儿，我不是厂长，你也不是我的下属。这是两个男人，男人对男人！今天咱们的谈话，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都不要客气！”

周世中说：“好。”

厂长端起面前的满满一杯酒，一仰脖儿，喝了！

周世中也端起一杯酒喝了。喝了之后，高高举起酒杯，倒过来亮了亮杯底。

厂长突然说：“告诉你，我年轻时很会打架，我当过知青。”

周世中说：“我也当过知青，在乡下呆了五年。”

厂长说：“当年，二百斤重的麦包，这么轻轻一甩，就扛上了，走半里路，不带喘的。”

周世中说：“那会儿，架子车下盘，我单手可以举90下！上山拉煤两千斤，一顿吃过七个蒸馍……”

厂长说：“那会儿，比扳手腕，我全队第一……”

周世中说：“我现在也是全厂第一，不信可以试试。”

厂长喝了一杯酒，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了话题：“听说，你离婚了？”

周世中看了看厂长，端起一杯酒，喝了。而后说：“是，我离婚了。”

厂长尖刻地说：“是你不要她了？还是她不要你了？”

周世中平静地说：“是她不要我了。”

厂长点点头说：“我明白了。”接着，厂长又问：“有孩子吗？”

周世中说：“有。”

厂长说：“男孩儿？”

周世中说：“男孩儿。”

厂长说：“像你？”

周世中说：“像我。”

厂长忽地又转了话题，他望了望周世中，说：“关于那套房子……我不想解释。随你怎么想吧。我相信，自有公论。”

厂长的变化太快了，周世中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厂长的眼睛……

厂长又说：“厂长也是人，大活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说着说着，他猛地站起，提高声音，气冲冲地说：“你以为我他妈的是台机器吗？我他妈的连台机器都不如！机器还有个维修保养，我呢？我日日夜夜坐在那个办公室里，我他妈的到现在还是寝办合一！连个鸟窝都没有，连个热呵饭都吃不上。”

周世中仍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厂长一激动，把酒碰洒了，他擦了擦身上，又坐下来说：“一个厂长，担着两千口子人，牺牲了多少东西！我真他妈的不想干了！”

周世中冷静地说：“报纸上说，担任公职的人，必须有所牺牲。不然，他凭什么当领导？”

厂长说：“我他妈的也牺牲得太多了！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包括眼前的这一双！还让人活不让了？告诉你，我连睡觉都是公事。梦里全是他妈的公事！我就不能有点私事吗？（厂长越说越气，说着，又站了起来，拍着胸脯说）我可以拍着良心对你说，我让她来，是有私心，可也有公心！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她是省里一家银行的信贷部主任！我他妈的是公事私办，你知道吗？我是想趁机会给咱们厂二期技改工程搞些贷款！你不但搅了我的私事，也搅了厂里的公事！（厂长拍着桌子说）你知道不知道？”

周世中手里端着一只酒杯，仍然很平静地说：“我不知道。”

厂长盯着周世中，恶狠狠地说：“我真想开除你。我有这个权力，你信不信？”

周世中默笑着说：“我信。”厂长慢慢又坐了下来，一连喝了三杯酒，沉默了一会儿，用回忆的语气说：“我们七年没有见面了。上大学的时候，我比她高两届。那时候，她真漂亮……”

厂长说着，又看了看周世中，喃喃地说：“我明确告诉你，我还会去找她。到省里去找她。我非去找她不可。”

周世中说：“厂长，你要计较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就像你说的，我也不想再解释了。不过，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与别的人无关。”

厂长用嘲笑的口气说：“呵，还挺仗义呢！”

周世中不吭。

厂长又喝了一杯酒，停了很久，才说：“告诉你，她来信了。”

周世中仍然一声不吭……

厂长突然说：“这酒到这会儿才喝出味来。喝呀，你怎么不喝？这酒可不是受的什么贿，这酒是她送给我的……”接着，厂长又说：“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谢谢，谢谢了。老弟，关上门说，那天我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的火，多多原谅吧。”

周世中说：“厂长，你也放心，那些破事儿，我们不会乱说……”

厂长意味深长地望着周世中，摇晃地站起身来，说：“不喝了，不喝了，醉了！醉了醉了醉了……”

周世中也站起身来，说：“我没醉。”

清晨，在医院后边的小河边上，小田又在陪林晓玉练习走路……

周围有许多出来晨练的老人。这是一些想拉住时间、逃离死亡的人。

两人走过他们，在人少一些的地方，小田说：“歇歇吧，今天走了一千步了。”

林晓玉心情很好，说道：“我还能走。”

小田说：“那好，再走一百步。”说着，他跑到前边的约有三十多米远的一棵树下，高声说：“来吧，走到这里为止。”

林晓玉又走起来，开始有点慢，渐渐，渐渐，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走着走着，突然，她一丢拐杖，跑了起来……

林晓玉一边跑，一边激动地高声喊：“我好了！我要出院了，我要飞了。”喊着，她飞跑到小田的面前，一把抱住他，猛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这天上午，柴油机厂召开全厂职工大会。

在厂职工俱乐部的大厅里，黑压压地坐着两千多名工人。主席台上坐的是一些厂级领导……

厂长首先讲话。他先讲了厂里上半年的生产情况，又讲了下半年的工作任务……而后，他突然站了起来，越过主席台，径直走到了台子的前边，手里晃晃地举着一个钥匙串……

这时，一个分管音响的人也赶忙追到台子前边，慌忙把一个高架麦克风移到台前……

厂长高举着那个钥匙串说：“……下面，我说几句题外话。大家看见了吗？这是钥匙，就是这个小小的钥匙，在咱们厂引起了一场风波。首先，我要说，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并不想得罪某些部门，我们厂很需要社会上某些部门某些人的支持。（说着，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但是，现在我要得罪他们一次，为我们的工人得罪他们一次，我想，值得！有个情况我必须给大家说清楚。有人说，有这么一套房子，厂里已经分给班永顺同志了。其实，并没有这回事。我站在这儿，当着全厂职工的面，当着厂分房领导小组全体同志的面，（说着，他微微侧身，用手扫了一下坐在主席台上的列位厂级领导）我说，厂里没有这样决定，厂里确实没有把房子分给班永顺同志。（说到这儿，他又有意停顿了一下）个别人私下许愿，那是他的事……关于这套房子，有许多谣传，今天，咱就不多说了。但我要明确一点，最初，这套房子，原是要分给我的，我拒绝了。原因，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再重复！”

下边，会场上出现了乱哄哄的议论声……

坐在班永顺身边的梁全山说：“老班，老班，听见了吗？操，他说没有分给你？”

班永顺的头勾下来，脸上即刻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台上，厂长晃着那个钥匙串，高声说：“……但是，我现在决定，把这套房子分给班永顺同志！”

忽一下，会场上立时静了……

厂长说：“大家要问为什么？告诉大家，是因为胡辣汤！大家都知道，班永顺的妻子是从农村来的。他们已分居很多年，妻子没有工作，还带着两个孩子，孩子大了，可四口人仍然睡在一张床上！大家也都知道，班永顺的妻子如今在街头上卖胡辣汤。我想，在座的很多人都喝过他的胡辣汤吧？（说到这里，厂长又停顿了一下，声音略略放低，带着沙哑和伤感）……我每次走到街口上，大嫂，也就是班永顺同志的妻子，都要让我喝她的胡辣汤。她拉住我，把汤盛上，双手捧到我面前……可我没有喝过，一次也没有。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喝。不敢喝呀同志们！我知道，她不收我的钱，她决不会收我的钱。每天每天……只要我一走到那里，她就非让我喝……（说到这里，厂长从兜里掏出一只手绢擦了擦眼，他掉泪了！）我心里很难过。我知道，她是有求于我呀！因为，我是厂长……”

厂长的话，时高时低，一下子把会场上的气氛调动起来了。把人的心都说动了，有人跟着也掉下泪来……

台下坐着的班永顺，双手捂着脸，泪流满面……

厂长再次扬了扬手里的那个钥匙串，高声说：“所以，我决定，把房子分给班永顺同志。请班永顺同志到台上来！”

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工人们全都“唰”地转过脸来，四下打听，寻找后边坐着的班永顺……

在后排座位上，众人乱嚷嚷地喊着，把老班往前边推：“去呀，快去呀！”

班永顺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在众人的注目下，佝着腰，很狼狈地向台上走去……

可是，上台之后，班永顺却没有去接那串钥匙。班永顺手脚失措地站在厂长面前，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慌乱地说：“不，不，你别，厂长。厂里的心意我领了。别，别为我……我，我可以等，我还能等，我不要……”

厂长掂着钥匙，说：“收下吧，班永顺同志。”

班永顺说：“别，厂长，可别。这，我承受不起。我就是住了，心里也不安，我等吧，我等。”

厂长拍了拍班永顺，说：“多好的同志呀！”说着，又把脸转向台下，对下面的工人们说：“班永顺同志执意不要，他是为厂里着想啊！那么，怎么办呢？”他停下来，挠挠头，思考了一下，说：“那么，我就代表全厂，谢谢班永顺同志了！”

说着，厂长弯下腰来，对着班永顺鞠了一躬。班永顺也慌忙弯腰给他鞠躬。

厂长又对着台下说：“班永顺同志表态了，厂长怎么办？大家说，厂长该怎么办？”

下边有工人吆喝说：“厂长也表个态！”

厂长说：“……这叫逼上梁山哪！好吧，冲着班永顺同志，我也表个态：三年？不不不，还是保险一点，咱保险一点，五年，五年之内吧，要让全厂职工都住上像样的、宽敞的房子！”

一片热烈的掌声！

厂长接着说：“请大家记住今天这个日子。如果到了那一天，我说的话没有兑现，有一个职工没住上，我将引咎辞职！从这个台子上滚下去！”

又是一片经久不息的、更为热烈的掌声！

掌声过后，厂长笑着说：“下边，有个小事，我请大家帮个忙。下了班，方便的时候，空闲的时候，不想做饭的时候，请同志们代我尝尝嫂子的胡辣汤……”

“哄”一声，人们都笑了。

厂长顿了一下，伸出手来，高声说：“但是，一定要付钱！”

散会后，工人们回到车间里，仍在议论厂长的讲话。他们三五人围在一起，一个个激动不已……

梁全山点着老班的鼻子说：“老班呀，老班，你说你傻不傻？钥匙眼看到手了，操，你不要！你是真不想要还是假不想要？净装熊！”

小田说：“厂长真不简单哪！那话说的，盖帽儿了！可以说是三箭齐发！”

白占元说：“真是当厂长的，听听人家那讲话，多有水平！”

李素云说：“就是。都把我说掉泪了……”

有的工人凑过来说：“老班也是，几句好话，房都不要了，那是一套房啊！”

这会儿了，班永顺的脸仍是红扑扑的，他说：“厂长这么抬举咱，咱咋说呢？咱还好意思要吗？”

梁全山说：“弄了半天，这不是白忙活了吗？”

李素云说：“也不是白忙活，厂长发话了，五年叫大家都住上……”

梁全山说：“那，也是说说，还在云彩眼儿里呢……”

周世中看了众人一眼，说：“要叫我说，老班，那房，你该要……”

班永顺张口结舌地说：“那、那、那、那、那……嗨，吐口唾沫，咱也不能再舔起来呀……”

小田说：“班师傅，你看徐厂长的脸了吗？他在台上坐着，脸一红一白的，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以后啊，可别让他再喝你家的胡辣汤了，他净骗人！”

众人都笑了……

林晓玉出院了。

出院这天，本来，她哥哥林凡要派车来接的。可林晓玉没等车来，就和小田一块，悄悄地打“的士”走了……

临上车时，小田说：“还是等等你哥吧，他说要派车来……”

林晓玉说：“你别管，我罚他呢！罚他空跑一趟，谁让他不常来看我……”

下了车，林晓玉领着小田来到了一栋豪华漂亮的公寓楼前。小田望望那楼问：“这就是你家呀？”

林晓玉含含糊糊地说：“差不多是吧。暂时是。”

小田还想问什么，林晓玉一扬头发，俏皮地说：“别调查了，上去吧。”

两人走上楼来，进了门，小田一下怔住了：太豪华！这是一套装修过的三室一厅的房子。厅很大，双阳台，屋子里摆满了各种高档、豪华的组合式家具；电视、冰箱、电话、音响……一切的一切应有尽有！

林晓玉很随便地说：“坐啊，愣着干什么？”

小田四处打量着，“噢”了一声，仍然没有坐……

林晓玉把头上的发卡去掉，顿时，一头乌发像瀑布似地垂下来……她揉了揉头发，说：“你坐吧。我先洗个澡。三个多月没洗了，身上都臭了……”说着，她一边往卧室走，一边又说：“想喝什么，冰箱里有，你自己拿吧。”

小田在软软的羊皮沙发上坐下来，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身上陡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时，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小田站起身，不知该不该去接。他愣了一会儿，朝洗浴间喊了一声：“哎，电话。”

先是有哗哗的水声传过来，接着是林晓玉的声音，她说：“我哥。别理他。让他急急。”

小田说：“这，不大好吧？”说着，刚要去接，电话又不响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撩人的水声。小田很拘束地在那儿坐着，听着那“哗啦、哗啦”的水声，他头上冒汗了。他勾下头，心里说：别看，你别看！可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透过沾满水汽的玻璃门，他看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白皙的身影……

待林晓玉洗完，再次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小田简直有点认不出来了！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她穿着飘飘的半透明的丝织白裙，亭亭玉立，在小田眼里，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林晓玉站在小田面前，身子转了一圈，大方地说：“我漂亮吗？”

小田有点窘，想看她，又不敢看，呆呆地说：“漂亮。”

林晓玉笑着说：“底气不足哇！”

小田忙说：“漂亮。真的。”

林晓玉说：“看你头上的汗。你怎么不开空调？”说着，走过去开了空调。这时，电话铃又响了，她走过去，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撒娇说：“哥，我罚你，我就是要罚你。对，我就是要让你空跑一趟。忙，你当然忙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罗嗦了，我知道啦。好，好，你派人送来吧。不要那么多，精一点……好，多少？好吧。快一点，我都饿了……”

天热了。

傍晚，在“多家灶”三家合用的厨房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油烟味……

崔玉娟、王大兰分别在自家的灶前炒菜。两人都是一身的汗，像是水洗了一样……

王大兰一边炒菜一边说：“这两天，怎么没见小田？”

崔玉娟说：“你不知道？小田谈对象了。听老梁说，就是他们送医院的那个姑娘，还是大学生呢！”

王大兰说：“哟，小田还怪有福哪！找了个这么好的对象。长得啥样？”

崔玉娟说：“老梁说，高挑挑儿的，可漂亮了。”

王大兰说：“这回救人可救到家了。”

崔玉娟说：“可不，小田都迷了！成天在医院泡着……”

王大兰说：“你们厂这一段怎么样？工资发下来了吧？”

崔玉娟说：“发啥？发了两箱子床单，让自己去卖呢。”

王大兰说：“真是的……”

在那栋豪华公寓楼里，一个穿（印有“荷花大酒店”字样）白色制服的年轻人走上楼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大食品盒，胳肢窝里还夹着一个纸包……

年轻人在三楼的一个门前停住，敲了敲门。林晓玉即刻出现在门前。那年轻人问：“是林小姐吧？”

林晓玉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说：“这是总经理让送来的。”

林晓玉说：“谢谢。进来吧。”

那年轻人走进来，把食品盒放下，打开盒子，里边是几样热气腾腾的菜肴……而后，他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看了看林晓玉，说：“这是……”

林晓玉含蓄地说：“放下吧，我知道了。”

那年轻人很知趣地后退一步，说：“那我走了。”说着，转身退出门去。

这会儿，林晓玉成了一只欢快的飞来飞去的小鸟。她在屋里一趟趟地跑来跑去，像变魔术似的摆上酒、小碗、小碟、小勺、筷子……最后，她又拿出了四支红蜡烛，一一点上；接着，“啪”的一下，她把灯关上了，屋里立时出现了红色的朦胧……

接着，她又把音响打开，一曲“多瑙河之波”像流水一样泻出来……

小田沉浸在音乐声中，在红红的烛光里，看着桌上的精美的菜肴，一时像傻了一样。他心里说：“还有这样的日子？”

到了这时候，林晓玉才款款地走到小田跟前，微微欠身，俏皮地说：“请吧，王子。”

小田站起身，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不是王子。我是个下里巴人。”

林晓玉说：“是你救了我。在我眼里，此刻，你就是我的王子。”

小田说：“也不是我一个人，好几个人呢！”

林晓玉说：“行了，行了。别谦虚了。请吧。”

两人在摆满菜肴的桌前坐下来。林晓玉端起高脚玻璃酒杯，说：“怎么样？还有点情调吧？”

小田说：“太好了！”

林晓玉说：“来，干杯！为你干杯，也为我干杯。”说着，端着杯子跟小田碰了一下。

小田说：“为你的康复干杯。”

林晓玉喝了点酒（葡萄酒），说：“谢谢。”接着，她又大方地往小田身边挪了挪，说：“看来，咱们有缘，来，咱喝杯‘交杯酒’吧。”

小田不由地脸红了，吞吞吐吐地说：“你、你哥、同……意吗？”

林晓玉说：“喝杯酒跟他有啥关系？”说着，举起杯子，胳膊穿过小田端杯的手，举到了小田的嘴边；小田也笨拙地把胳膊穿过她的胳膊，把杯子举到了林晓玉嘴前，两人在红色烛光下，亲密地喝了“交杯酒”……

喝了酒之后，小田红着脸想说什么，林晓玉把一个指头放在嘴边，小声说：“别说话。什么也别说。吃菜，我早就饿了。”

夜里，班永顺室，在那张拥挤的大床上，孩子们已经睡着了。老班两口在床上躺着，都大挣着两眼，在小声说话……

王大兰说：“厂长真是那么说的？”

老班说：“可不。不都跟你学了吗？”

王大兰说：“厂长真会说话。光往人心窝里说。”

班永顺说：“当着全厂人，你说，咱还有啥说的？”

王大兰说：“咱也好哄，几句好话，就把咱哄住了。”

班永顺说：“看你说的，当着全厂人，厂长表过态了，他会空口说白话？”

王大兰说：“那也难说。那姓徐的，不也是厂长？喝了咱两年胡辣汤，说得多好听，有一套也是咱的，给了吗？”

班永顺说：“他是副厂长。厂长跟他不一样。厂长人好，水平也高。”

王大兰说：“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厂长那话，就是怪暖人……哎，跟着你，窝囊一辈子……”

班永顺说：“窝囊就窝囊吧。咱是工人，又不是啥大人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已经不错了。有些厂，工资都发不下来……”

王大兰说：“到咱振明，非让他上大学不可，砸锅卖铁也得供孩子上大学！”

班永顺说：“上，让他上。行了吧？”

王大兰说：“上那好大学，一流大学。”

班永顺说：“一流就一流，只要他能考上。”

王大兰说：“那博士也得上。将来出大国！挣大钱！当大官！反正干啥事都不求人……”

班永顺说：“别想那么多，到时候，咱也老了……”

王大兰说：“老了？老了怕啥？到时候，孩子把你接去！孩子有钱有权，情跟着享福了……不是愁房子吗？到时候，孩子给你美国盖一套，日本盖一套，香港盖一套，上海盖一套，北京盖一套，想住哪儿住哪儿……房间大大的，床大大的，叫你老东西情滚了，从东头轱辘到西头，永掉不下来，叫你再也不说掉床的事了……”

班永顺说：“恁好？恁好我也不去。你去吧，到时候你情去了。我一个人在家……”

王大兰说：“你在家你在家，谁稀罕你去？”

隔墙，梁全山家，女儿小芬睡着了。

也是两口子躺在床上，大睁着两眼，眉宇间弥漫着一个“愁”字……

离床不远处，堆着崔玉娟三个月的“工资”，那是一箱一箱的床单和毛巾。

梁全山说：“你这是咋搞的？工资不发，弄回来几箱这东西！你们厂净生产些劣质产品……”

崔玉娟说：“你就不会帮我推销推销？人家的男人……”

梁全山没好气地说：“咋推销，叫我也去站街口上？”

崔玉娟说：“站街口上怎么了？你不是人？”

梁全山说：“我不去！一个大男人，站街口上，见人说：要不要？要不要？那啥样子？”

崔玉娟说：“你不总吹你战友多吗，找那些战友问问不行？”

梁全山说：“亏你想得出来？！我见人家怎么说？多日不见，一见面，我说我卖床单来了……”

崔玉娟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梁全山说：“实在不行，你娘家，亲戚家……一家送几条。”

崔玉娟说：“上千块呢，咱送得起吗？”

梁全山埋怨说：“哼，你要是不去赌……”

他这么一说。崔玉娟又流泪了，她呜咽着说：“你叫我丢人丢得还不够吗？你还想怎么着？我不是改了吗？你还是老说老说？”……哭着，她忽地坐起来说：“我不好，我丢人，我自作自受！我也没指望你帮我啥……真不行，我卖，我自己上街卖……”

梁全山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饭后，在悠扬的音乐声中，林晓玉非要拉小田跳舞……

小田往后欠着身子，很尴尬地说：“不会，不会，我不会……”

林晓玉拉住他说：“我教你。好学，就‘一步摇’。”说着，抱住小田，双双在厅里跳了起来。

小田没跳过舞，显得有些笨拙僵硬……他很勉强地抱着林晓玉“摇”了一会儿，汗就下来了。当他们“摇”到卧室门前的时候，小田实在忍不住了，松开手说：“天晚了，我回去吧。”

林晓玉看了他一眼，也松开手，嗔怪地说：“你呀，好了，好了，我不难为你了……”说着，她推开卧室的门，硬把小田拉进房去，说：“你先坐下，我有话给你说……”说完，便轻盈地走出去了。

小田坐在房间里，望着那张豪华的席梦思软床，望着那弥漫着粉红色情调的窗帘，望着这些雅致的沙发圈椅，不由浮想联翩，心怦怦地跳着……

片刻，林晓玉端着一只盘子走了进来，盘子上放着一杯咖啡，还有一个纸包……

林晓玉把盘子放在小田面前的小几上，说：“喝杯咖啡吧……”而后，身子往后一仰，顺势躺在了床上……

小田双手捧着那杯咖啡，一时脸红得很厉害，连呼吸都粗了……

林晓玉稍稍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望望小田，好久，才说：“小田，你把那个纸包打开。”

小田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不解地伸手打开了那个纸包，只见纸包里包的是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小田看看钱，又抬头望着林晓玉……

林晓玉说：“小田，我不想骗你。我必须告诉你。过些天，我就要走了，到南方去。这一走，也许……就不再回来了。你救过我的命，我非常非常地感谢你。我，怎么说呢，我也确实喜欢你。但咱们，是不可能的……”

小田一下子懵了！他心里“轰”的一下，像是什么塌了似的！他木木地坐在那里，手下意识地去抓那杯咖啡，那杯咖啡好像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此刻，林晓玉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仍然说：“我哥说，他要送你一样东西……茶盘上的，就是。他说这一万块钱，是个意思。可我想再送你一样东西。我必须送你一样东西。那是你最想要的东西。我只能给你这些了……我身上有你输的血，我不想欠你太多的债。但是，我必须说明，过了今夜，咱们就两清了。来吧……”

小田像是一下被击毁了！他缓慢地站起身来，手里的咖啡杯“砰”一下碎在了地上……他万分痛苦地看了看茶几上放的那一万块钱，又看了看半裸的林晓玉，用带血的声音吼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片刻，他狠狠地拍了一下头：“我明白了。我是工人。因为我是一个工人！你们看不起工人！”

林晓玉慌乱地坐起来，说：“不，不，对不起。我没想伤害你。我不是有心要伤害你……”

小田抓起那一万块钱，愤怒地拍了几下，说：“这是什么？这是我卖血的钱？一万，不少啊！是啊，血可以卖，什么都可以卖？”他抓住那一万块钱，手一扬，“唰”地扔了出去！立时，房间里像下了雪一样，空中飞舞的全是钱……

林晓玉惊惧地从床上爬下来，扑到小田跟前，流着泪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

小田一把把林晓玉甩开！最后看了她一眼，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来，大声说：“告诉你，老子就是个工人！地地道道的工人！”说完，“啪”的一声巨响，门关上了……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不停地响，却没人去接……

林晓玉颓然地在地上坐着，她周围的地上，全是钱，崭新的钱……

夜深了，小田踉踉跄跄地从一个小酒馆里走出来，他已经喝得烂醉……

他一边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走，一边擂着胸大声喊：“……工人！老子就是工人！你有什么了不起？”……他一边走，一边碰上人就问，用手点着人问：“你说，你是工人不是？你是不是？不是？不是你滚……你说，你给我说，工人怎么了？你看不起工人？你敢看不起工人……”吓得路人看见他都四下躲着走……

当他摇摇晃晃地来到一个比较热闹繁华的十字路口时，小田就像是疯了一样，他一边走，一边端着“机关枪”（手比划着）向人扫射！他向穿着漂亮的女人们“扫射”！向商店橱窗里陈列的女式服装“扫射”！向服装摊前的女模特“扫射”！向舞厅门前穿着华丽的服务小姐“扫射”！向骑着摩托路过的女人“扫射”！他嘴里不停地喊着：

“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路人都说，这人疯了！这是个疯子，疯子……

最后，他站在路的正中间，高声喊道：“工人！老子是工人……走吧！都走吧……工人！老子就是工人……走吧！滚，都滚……”喊着，又端着“机关枪”朝着一根电线杆冲了过去……他一下子栽倒了！倒在地上的时候，嘴里仍念着：“工人，工人……”

在他倒下后，路人们这才敢围过来看他。他周围围了一群人……有人说，别看了，别看了，他是喝醉了……

这时候，周世慧刚好从这里路过，她上前一看，竟然是小田！她赶忙挤进人群，过去把他扶了起来，关切地说：“小田，你是怎么了？”

小田嘴里喃喃地说：“你是工人……”

周世慧说：“看你醉的？”

周世慧想把他扶起来，可他站不住了，扶起来摔倒了……再扶，又摔倒了……周世慧没有办法，只好架着、拖着、拽着他往前走……

第二天，车间班前点名的时候，点到小田时，却没人应……

这时，班永顺说：“他可能是病了。昨天夜里，听他吐得一滩一滩的……”

班长周世中说：“下午通知他，超过半天，扣一月奖金。上班吧……”

然而，中午的时候，小田的房门仍然紧闭着……

周世慧过来看他，拍了拍门，却没有人应。便问：“小田没事吧？”

正在厨房里做饭的崔玉娟探出头来，问：“小田怎么了？”

周世慧说：“昨天夜里他喝醉了，可吓人了！横躺在大马路上，滚了一身土……”

崔玉娟说：“这就怪了，小田平时不怎么喝酒啊？”

这时，王大兰从屋里走出来，说：“昨天夜里，你没听见？吐得哇哇的……”

崔玉娟说：“那是为啥……噢，想起来了，八成是失恋了！”

王大兰忙说：“兴，保准是！那一段，迷了！成天往医院跑，人也救了，血也输了，八成，人家最后不要他了……”

周世慧慌了，说：“他不会出啥事吧？”

这么一说，三个人都有点着急，她们一同凑到门前，一起叫：“小田，小田！”

屋里还是没人应……

周世慧用力一撞，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儿，只见小田在地上躺着，两只脚顶着门，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

王大兰一着急，喊起来了：“来人哪，小田不行了……”

这一喊，众人都从屋子里跑出来了，大家七手八脚的，抬起小田，就往医院送……

周世慧一见小田成了这个样子，气愤地说：“太不像话了！把人弄成这个样子，我去找她！”说着，气冲冲地跑了下去。

周世中喊道：“世慧，你干什么？”

周世慧一边推车一边说：“你别管！”

在那栋豪华公寓楼里，周世慧站在林晓玉的门前，正在“咚咚”地敲门！

林晓玉把门开了，刚问了一声：“你找谁？”

周世慧气冲冲地说：“就找你！”

林晓玉不解地问：“找我？”

周世慧说：“血给你们输了，人也救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他？”

林晓玉吃惊地问：“是小田？”

周世慧说：“不是他是谁？你还折磨过谁？”

林晓玉羞愧地低下了头，片刻，她问：“他在哪儿？”

周世慧说：“医院里……”

林晓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我去看看他。我现在就去……”

当林晓玉赶到医院急救室的时候，小田经过灌肠急救，已经醒过来了。他在病床上躺着，护士正在给他输液……

林晓玉来到病床前，想说什么，可又无话可说……

小田睁开眼来，看了看她，轻轻地说：“你，走吧。”

林晓玉看看围在四周的工人们，她看到的全是鄙视的目光……她后退了一步，手刚伸向挎包，却又慢慢地缩了回来。她知道，已经无法挽救了，她已失却很多很多……

小田说：“谢谢，你使我重新认识了自己。走吧……”

林晓玉流着泪说了一声：“对不起……”扭身跑出去了。

第六章

傍晚时分，李素云的丈夫魏书田回来了。

魏书田在外地的一家工厂里当供销科长，人长得也精神，很有一些派头的。他穿着西装，雪白衬衣，打着领带，手里提着一只皮箱，走路“嘎嘎”的。他人还没有上楼，就听见楼下有人打招呼说：“老魏回来了，魏科长回来了……”

李素云听到声音，掀开门上挂的旧竹帘（竹帘上印着“一柴”的字样），一半身子门里，一半身子门外，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外望着……

魏书田走上楼来，一边走着，一边还笑着应道：“噢，噢，回来了。”

住在隔壁的老白师傅走出来，也招呼说：“书田，可是有一阵子没回来了。”

魏书田笑着“噢噢”了两声。李素云悄没声地迎上前，从他手里接着了箱子。魏书田赶忙给白占元掏烟，他平时对这些人是不大理的，这一次倒很热情，一边掏烟一边说：“白师傅，来来，抽支好的。”

白占元往后欠着身子说：“不吸，不吸。快回去吧……”

魏书田一直往前递：“接着，接着……”说着，又朝屋里喊：“小国呢，来来，吸一支。”

白小国懒散地从屋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接过烟一看，说：“哟魏哥不简单哪，吸‘大中华’了！”

魏书田笑着说：“是别人送的。”

白小国一指，说：“老爷子，听明白了吧？看看人家……”

白占元忙说：“书田刚回来，叫他回去歇吧……”说着，拽着白小国回屋去了。

魏书田走进家门，李素云早已打好了一盆洗脸水，摆在地上，见他过来了，忙又递上毛巾，说：“你先洗洗吧。几点的车？”

魏书田接过毛巾，一边蹲下洗脸，一边“噢”了一声……

李素云又匆匆走进厨房，拿着一个提兜走出来，说：“饿了吧？也不知道你要回来，我去买点……”

魏书田站起身，说：“算算，这么晚了，别去了。”

李素云迟疑了一下，说：“要不，我给你下碗鸡蛋挂面吧？”

魏书田说：“不用了，我吃过了。”

李素云问：“你不是刚下车吗？”

魏书田支支吾吾地说：“……在车站吃了点。”

李素云轻声埋怨说：“回来了，还在街上吃？街上的饭不干净……”

魏书田不吭，径直往沙发上坐下来，掏出烟，吸了两口，问：“小军呢？”

李素云说：“在他姥姥那儿呢，那儿上学近。”

往下，魏书田就不说话了，只是抽烟……

周家，周世慧打扮得整整齐齐地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说：“哥，我走了。”

正在洗碗的周世中从厨房里探出头，说：“礼拜六晚上还上课？”

周世慧一边走一边搪塞说：“天天上。”

周世慧急急地出了门，又差点跟白小国撞上！白小国马上说：“世慧，跳舞去吧？”

周世慧说：“我没空。我，上课呢。”

白小国说：“远不远，我陪你去。”

周世慧紧走几步，说：“忙你的去吧。”

白小国追着屁股说：“反正我也没事……”

周世慧一边“噔噔噔……”下楼，一边说：“你可别跟着我。”

白小国不追了，他站在楼道里，无趣地甩了甩手，刚要回去，这时却听到下边有人喊他：“小国，小国！”

白小国低头趴下一看，是跟他一块打麻将的哥们儿小马。忙问：“哥们儿，啥事？”

小马手卷成筒筒状，喊道：“下来吧，财神来了！”

白小国说：“啥？你说啥？”

小马很内行地捏捏两个指头，做出数钱的动作，说：“快下来，快下来，有一注财。叶麻（钱），叶麻儿（钱）！”

夜里，李素云在房间里铺好了床，又把两只枕头放好，而后，她走出来，轻声说：“还不累？睡吧。”

魏书田站起来，走进里间，没有上床，却又坐在了一张椅子上，仍是吸烟……

李素云坐在床边上，看了看他，嗔道：“还吸呢？”

魏书田把烟掐灭，吞吞吐吐地说：“素云，有个事儿，我想……”

李素云问：“啥事儿？”

魏书田说：“这些年，你看，我也不在家，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苦了你了……”

李素云笑着说：“还说呢，叫你调回来，你不调！”

魏书田说：“在那儿，我是科长。回来……”

李素云说：“我也没埋怨过你呀！”

魏书田转弯抹角地说：“这么跑跑跑的，也不是个事呀！”

李素云说：“那你说咋办？我调去？也不好调呀……”

魏书田抬起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好久，他才说：“素云，我看，咱俩离了算啦。”

李素云原是在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床上的单子，这时，她的手突然停住了，身子一软，忙靠着床栏，头勾下去。停了很久，她问：“为啥？”

魏书田说：“你看，我是管供销的，天南海北跑，也顾不了家……”

李素云醒过神来，定定地望着魏书田，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回来离婚的？”

魏书田又点上一支烟，焦躁地说：“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李素云仍说：“闹了半天，你是回来离婚的？”

魏书田说：“随你说吧。反正……”

李素云怔怔地恨恨地自言自语地说：“你是回来离婚的……”

魏书田一下子恼了，说：“我就是回来离婚的。”

李素云说：“你是当科长烧的了，你是跑供销跑花眼了！”

魏书田说：“你说啥是啥。”

李素云问：“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魏书田说：“是，是我对不起你，行了吧？”

李素云气恨恨地说：“你不是人！”

魏书田说：“随你说。我就不是人，反正我不是人了……”

慢慢，李素云眼里有了泪。她眼前出现了许多纷乱的镜头：她挺着大肚子上班的情景……她躺在医院里独自一个人生孩子的情景……风天、雨天、雪天里，在拥挤的自行车人流里，她推着小孩车上班的情景……那时候，男人都不在家，是她独自一个人管着老人、养着孩子。可男人回来却要离婚！

李素云咬着牙说：“我不离。”

魏书田说：“事到这一步了，你不离也得离！”

李素云追问说：“事到哪一步了？你计划好了，是不是？你外边有头了，是不是？”

魏书田说：“你别管有头儿没头儿，反正得离。我这回是豁出来了……”

李素云坚持说：“我就是不离！”

魏书田站起身来，逼视着李素云，上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恶狠狠地说：“你敢不离？”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周世中在车间班前会上分派活儿。他说：“……20上抓紧点；50上外活儿，12根长轴，精度要求很高，多注意点。其他照旧。”说着，他看了看李素云，他看李素云的神色不好，十分憔悴。一夜之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眼眶肿着，脑门上还有伤……便问：“素云，你是不是病了？病了就上医院看看！”

李素云说：“没事，我没事。”

周世中看她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说：“那好，上班吧。”

工人们纷纷走上自己的岗位……车间里，机器又轰轰地响起来了。只有李素云还怔怔地在原地站着，手里拿着检验工件用的游标千分尺……

周世中站在自己的20车前，刚要开机，却停住了。他转身又走到李素云跟前，关切地问：“素云，你……”

李素云笑着掩饰说：“我没事，真没事。昨个儿不小心碰到门框上了……真的。书田还非送我上医院，我没去。一点点伤，他净大惊小怪……”

周世中望着她，说：“没事就好。”

李素云说：“你忙吧。我验活儿去了……”说着，赶快扭身走了。

中午，在一家街头的小饭馆里，小马拉着白小国跟一个乡镇企业的老胡在喝酒……

小马端着酒杯，对老胡吹嘘说：“老胡，你不是想弄合金刀头吗？这回你可是找对人了，找到家了！你不信是不是？告诉你，小国他爸，咱那老爷子，你知道是干什么的？人家是有名的刀具大王！他指头缝儿里漏漏，就够你这村办企业使一阵子了！”

老胡忙说：“那是，那是。咱，咱只要些废的，人家大厂打下来的。好的哪儿都有，咱用不起不是……”

小马说：“那就更好说了……”说着，指指白小国：“叫他自己说。”

白小国说：“我那老爷子，是个僵化。当了三十年的劳模。你们知道他这劳模是咋当的？说出来我都嫌丢人。是捡废料捡出来的。人家没上班，他先上班；人家都下班了，他不下班，成天在厂里泡着。干啥呢？捡人家丢的废料呢！刀头啦，扳手啦，螺丝啦，年年捡，捡一堆一堆，你们去他厂里看看就知道了，捡到现在拾了一屋子奖状。净纸！”

老胡马上说：“太好了，太好了。这些废物，搁大厂，看不眼里，放咱村办企业，就是宝了！来来，白老弟，我敬你一杯，这事就全拜托老弟你了！”

三人碰了杯。白小国说：“好说，好说。小事一桩。”

老胡说：“你们放心，这事决不会白麻烦二位老弟。你们给联系联系，只要便宜，咱买。”

小马说：“老胡，你也是成天在外边跑的，这事儿你可白脖儿了！买？上哪儿买呀？！大厂的东西，那是国家的，入地不入人！”

老胡问：“那，你说……”

小马说：“就让小国给你弄，绝对的便宜！”

老胡愣了愣说：“能，能弄出来？”

小马笑着说：“告诉你吧，小国他老爷子，这会儿是看大门的。快退了，厂里让他看大门。你说，小国要弄，还不是一句话？”

白小国故作姿态地笑笑，也不说话……

老胡一下子像是明白了，忙站起身，把酒给两人倒上，说：“哎呀呀，这我还得请客，还得请客！白老弟，你情弄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小马说：“先说好，老胡，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先小人后君子。”

老胡说：“那自然。情放心了，晚上我再请一顿！够意思吧？”

白小国说：“叫我说，酒别喝了。晚上还是跳舞吧？”

老胡马上说：“行，跳舞也行。我请，我请。”

白小国与小马相视一笑，说：“好，这事儿就说定了。”

晚上，他们一行三人来到了“荷花大酒店”门前……

一踏进舞厅的门，白小国悄声问身旁的小马：“哥们儿，大间小间？”

小马指了指走在前边的老胡，小声说：“包间，上包间。这人是个土财主，咱黑他一下，不黑白不黑！你别管了，我安排。”

“荷花”是一个较豪华的高档饭店。舞厅的档次自然也高。舞厅里有酒吧，乐队，镭射，卡拉OK，看上去五光十色，闪闪烁烁……

这时，有服务小姐迎上来，彬彬有礼地说：“先生，请问……”

小马很大气地手一挥，说：“包间！”

服务小姐点点头，手一伸，说：“请吧……”说着，头前带路，把他们领进了一个门上写有“玫瑰园”的雅间……待他们三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服务小姐又问：“先生，要‘花篮’吗？”

小马看了看老胡，老胡不解其意，怕花钱太多，马上说：“不要，我不要。”

小马就说：“两个。”

服务小姐再次点点头，微微示礼，退出去了。人一走，老胡马上问：“花篮？啥花篮？”

小马笑着说：“老胡，今儿让你开开眼……”

片刻，一位服务小姐推门进来，她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几种高档的饮料……她把饮料放在三人面前的茶几上，说：“这是我们老板特意奉送的。”

小马说：“谢谢啦。”

白小国说：“好，好，放下吧。”

老胡四下瞅着说：“花篮呢？”

白小国与小马二人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这次走进来的是两个姑娘。

小马一见“花篮”来了，马上说：“来来。坐吧，坐吧……”

可是，来的两个姑娘中，一个刚要坐下，另一个却又慌忙退出去了……

白小国一眼就看出，那姑娘竟然是周世慧！他忙嘻皮笑脸地追上去说：“世慧，别走哇。原来你是在这儿上课呢！”

周世慧转身急走，可白小国一把拉住她说：“世慧，怎么了？人家的钱是钱，你哥哥的钱就不是钱了？”

周世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小声央求说：“小国哥，我可以陪你跳。但有一样……”

白小国说：“说说，说。”

周世慧说：“不准告诉我哥。也不能跟咱楼上的任何人说……”

白小国笑着说：“好好，保密。我给你保密。行了吧？”说着，上前抱住周世慧，就扭了起来……周世慧说：“走，咱到外边去跳。”说着，拽上白小国朝门外走去。

这时，坐在沙发上傻看的老胡慌了，忙低声对小马说：“老天，这就是‘花篮’？得多少钱呢？”

小马拍拍他说：“放心，老胡。白小国不会亏你……”说着，扭过脸来，对另一个“花篮”说：“来来来，坐哥哥腿上……”

在外边的大舞厅里，周世慧一边跟白小国跳舞，一边低声央求说：“小国哥，我是临时来干两天，临时的。你可千万千万别告诉我哥。你知道，我爸爸瘫痪了，我妈也有病，我家经济困难，负担太重了……你千万帮我这一回！别告诉我哥，我会记你一辈子好处……”

白小国说：“好，好，你放心吧，我不说。保证不说。”

三天了，魏书田一直在闹着要离婚……

这天，魏书田竟然闹到厂里来了。他来之前在家喝了点酒，两眼喝得红红的。一进车间门，他就抹着腰喊：“李素云，你给我出来！你出来不出来？”他一边喊，一边捋胳膊挽袖地往里走……

机床轰隆隆响着……正在上班的工人们一个个抬起头来，纷纷往这边看……

魏书田在车间里四下走着，一边走一边大声喊：“李素云，你出来不出来？你藏老鼠洞里了？”

这时，正在检验工件的李素云听见喊声，抬头一看，又气又羞。慌忙跑过来，推着他说：“你干啥你？你跑这儿闹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有话回去再说……”

魏书田却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喝道：“走，跟我回去！你回去不回去？”

这会儿，工人们乱纷纷地围过来了。

有的说：“这是干啥呢？这是干啥呢？”

有的说：“再有理也不能打人哪！这也太不像话了！”

有认识他的，劝道：“老魏，魏科长，有话慢慢说嘛……”

有的说：“怎么还撵到厂里来了？这正上班呢……”

魏书田却张狂着说：“不行！谁说也不行。她得跟我回去！现在就得给我回去……”

李素云一边躲闪着，一边还流着泪说：“你们别理他，他是喝多了……”

魏书田却说：“谁喝多了？别说二两酒，八两也不醉！老子是干供销的……”

这时，厂长领着保卫科的人赶来了。厂长往人群中一站，高声说：“都上班去，谁围观扣他当月奖金！”

就这么一句话，工人们纷纷回到岗位上去了……

厂长站在那儿，看了魏书田一眼，冷冷说：“家务事回家解决，不要闹到厂里来！谁再闹事，我让保卫科把他抓起来……”说完，厂长扭头走了。

这会儿，一直没有吭声的周世中走上前去，拽住魏书田说：“老魏，走走，有话咱哥俩儿说说……”说着，强拉着把魏书田拽出去了。

两人来到车间后边的废料堆前，周世中掏出一支烟，递过去，两人都把烟点上，默默地吸着……

周世中劝道：“老魏，不是我说你，你过头了。再咋也不能闹到厂里来呀？”

魏书田吸着烟，低头不吭……

周世中又说：“你一个大男人，能这么闹吗？我说句实话，素云是个好女人。你轻易不回来，人家给你带着孩子，替你照看着家，一个女同志，这就很不容易了。你别不知足……”

魏书田斜斜眼，看看周世中，耍无赖说：“你说她好？你还说她好？干脆，你跟她过算了……”

周世中的脸慢慢绷紧了，冷冷地说：“老魏，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你怎么能这样说？”

魏书田没有注意周世中的脸色，又说：“真的呀，真的。我白送给你，再搭五千块钱，只要她跟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世中一拳揍在了他的脸上！魏书田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平身摔在了地上……

魏书田又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伸手一摸，鼻子上有血，他高叫一声：“好啊，你敢打老子？”说着，猛地扑了过来……

周世中站在那儿，扬起手，又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魏书田又迎面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周世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拍拍手，掂上上班用的手套，扭头走了。

白占元家。白小国正振振有词地给他父亲“上课”呢……

白小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对老父亲说：“老爷子，你说你这一辈子，好烟没吸过，好酒没喝过，好菜没吃过，你亏不亏？你这也叫个活？”

白占元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捏着一根针，正戴着老花镜补袜子，凭他说什么，也不理他……

白小国又指着墙上贴的那些奖状说：“……说起来也是一辈子了，你这一辈子都弄了些啥？就、就就……那些破纸？你说，叫你自己说，要那些纸有用没有？既不当吃也不当喝，一点用都没有！你看人家，你看看人家，人家都能闹个十万元户，百万元户啥的，那也可说一说，是不是？你呢？弄那些破纸，那些个纸，说不好听点，擦、擦屁股都嫌……”

白占元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你说啥？混蛋！”

白小国两只手一张，说：“好好，我混蛋，就算我混蛋。我从小就混蛋。打小，没娘……长两岁，人家都上幼儿园了，你把我一个人锁到屋里……上学了，人家有门路的，都把孩子送重点学校，咱上的是普通学校……上中学，人家的孩子分考不够了，家里有权的，说句话，就上了；家里有钱的，送送，也上了。我呢？我能不混蛋吗？我敢不混蛋吗？我不混蛋我干什么？”

白占元气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哆嗦嗦地说：“小国，你爸是个工人，也没啥本事，可你爸一辈子正正当当地做人，没让人说过啥。对你，你爸也算是对得起了，你爸一月就那么多工资，可你看看你穿的，你吃的，还不知足吗？啥叫好哪？啥叫享福哪？成天啥也不干，游手好闲的，光知道吃吃喝喝就是享福？说你小的时候，不假，你妈死得早，叫你受了点委屈。可你爸既得上班又得带你，能是容易的吗？你说你这也不如意，那也不如意，你都没说说，你上课不好好学，回回开家长会让你爸替你去给老师陪不是；你没说说，你砸坏了学校多少块玻璃？叫你爸去赔了人家多少钱？你没说说，为了能让你继续在学校上学，你爸差点给人家校长跪下……这能都怨你爸？啥都怨你爸？”

白小国说：“看看，我一说你又不高兴了。我怨你了？我没敢怨你呀。我是给你说这个道理。你不是老说凭劳动吃饭吗？凭劳动不假，可你这劳动啥价，人家那劳动啥价？人家动动喉咙就是一万两万，你呢？哎呀，天都到了这般时候了，你咋就不开窍哪！我是说，你只要想挣钱，也不是没有门路……”

白占元气愤地说：“啥门路？去偷人家？”

正说着，恰好周世中从门前经过，听见师傅发脾气，走进来说：“小国，又惹师傅生气了？”

白小国说：“我敢吗？摊上这么好的爹，要啥有啥，吃穿不愁……你说，我巴结还来不及呢！光看看这些奖状，哪一张拿出去不换辆桑塔纳！”

周世中点着他说：“小国，师傅拉巴你这么大，不容易！你得走正路。你看看，你趴床下头看看，光皮鞋都有二十多双！你说你，还有啥不满意的？我给你说，你要再惹师傅生气，小心我揍你。”

白小国看了周世中一眼，油嘴滑舌地说：“世中哥，别说你想揍我，是个人都能揍我。叫我说，你干脆把我消灭了算了，也省得糟蹋人民的粮食。反正我也觉着这活着没多大意思……”

白占元说：“世中，你别理他。”

周世中说：“小国，人是自己活的，路是自己走的。有意思没意思也靠各自的……”

没等周世中说完，白小国便点着头说：“对，对对。哥哥教训得对。路是自己走的。这鸡有鸡道，鸭有鸭道，像你家世慧，那路走得多正！也就是陪人家坐坐，跳跳舞，那钱挣得……”

周世中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白占元忙说：“世中，你别听他胡咧咧。世慧不是那种人！”

白小国一看周世中脸都变了，也急忙改口说：“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呀？”

周世中匆匆回到家里，一进门就问：“妈，世慧呢？”

余秀英说：“不是上班了？她常白班。”

周世中说：“你看看表，现在几点了？”

余秀英说：“那，是上课去了？”

周世中看看母亲，一跺脚，“嗨”了一声……

余秀英急急地问：“出事了？出啥事了？咱马上开家庭会……”

周世中怕母亲急出病来，没再说什么，又匆匆走出去了。

夜里，在厂大门口处，周世中又推着自行车匆匆走出来。

看大门的白占元拦住他说：“世中，你这是……”

周世中说：“师傅，我请了两个钟头的假……”

白占元看看他，安慰说：“你别听小国的，他嘴里没实话。世慧不会……”

周世中没吭声，只默默地点点头，骑上车子出去了……大街上，到处是红红绿绿的灯光，五光十色的广告牌，到处都是喧闹的颜色……周世中骑车在一片喧闹中穿行，他不时在舞厅、卡拉OK厅门前停住，四下里探望，期望着能找到周世慧的身影……

最后，周世中来到了“荷花大酒店”门前，他推车站在门前迟疑了片刻，听见里边有音乐时，这才扎下车子，大步向里走去。

大酒店的舞厅门前，他被一位服务小姐拦住了，小姐微微示礼，问：“先生，请问要雅间吗？”

周世中不明白，问：“什么？什么雅间？”

服务小姐看他是没来过的，便解释说：“如果是订包间的话，你可以进去，否则，请您买票。”

周世中问：“多少钱？”

服务小姐说：“门票十元。其他另算。”

周世中愣了一下，问：“我找个人，行吗？”

服务小姐看看他，又问：“你有优待卡吗？”

周世中摇摇头说：“没有。”

服务小姐说：“那就对不起了……”

周世中回身走了两步，又重新折回来，低声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周世慧的？”

服务小姐再次看了看他，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老板有规定……”

听她这么一说，周世中倒站住了，他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往门口的桌上一放，急急地朝里走去……

舞厅里灯光很暗，镭射的光点像黑夜里的小鱼儿一样在扭动的人身上游来游去；双双对对的舞男舞女们正在音乐声中沉醉着……

周世中走进来，在黑暗中立了一会儿，而后四下寻去，见一切都在扭动，一切都是花嗒嗒的……他从一对对人前走过，看来看去，也没有找到周世慧。当他就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又发现有一个人影很像。他疾步走上前去，刚要去拉，仔细一看，却又不是……

接着，周世中又看见服务小姐手捧托盘从一个个雅间里进进出出……他也跟着推开一个个雅间的门，看看，没有；再看，还没有；当他推开第三个雅间的门时，一下子怔住了……

这个卡拉OK房间里有两男两女，一个姑娘依偎在男人的身边唱歌；另一个姑娘正跟人抱着跳舞，而跟人跳舞的正是周世慧！

周世中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妹妹的胳膊，上去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一巴掌打得太猛，太重，一下子把周世慧扇倒在地上……

包间里立时乱了！那唱歌的姑娘“哇”地一声惊叫起来……接着，两个男人也跳将起来，张牙舞爪地骂道：“干什么？妈的，想找死哪！”

外边舞厅里的人也都围过来了，酒店的保安人员也跟着涌过来……

周世中谁也不看，只默默地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周世慧，低声吼道：“跟我走！”

这时，酒店的保安人员围住周世中说：“干什么？干什么？想闹事儿吗？”

周世慧急忙上前，流着泪说：“别，你们别，这是……我哥。”

周世中谁也不理，也不说话，拽上周世慧就往门外走……

包间里的两个男人嚷道：“操！让你们老板来，老子掏了钱了！老子掏钱也不是来受气的！”

周世慧跟哥哥走到楼梯口，却站住了。她流着泪说：“哥，我得给老板说一声，他那儿还押着咱八百块钱呢……”

周世中冷冷地说：“老板在哪儿？”

周世慧说：“楼上。”

周世慧二话不说，又拽着周世慧朝楼上走去。上了楼，在一个挂有“总经理室”字样的门前，周世中“咚”一下把门撞开，拽着妹妹闯了进去，出口就说：“说，你不干了！”

话刚落音，周世中却像是遭了雷击一样，一下定住了！他看见，就在这间豪华的总经理室里，就在那只高档的真皮沙发上，就在他的眼前，坐着他的前妻黄秋霞！她跟那个老板同坐在一张沙发上……

林凡怔了怔，立刻站起来，发脾气说：“干什么？出去！”

黄秋霞也怔了一下，赶忙站起身说：“世慧，你怎么在这儿？”

林凡的眼珠转了转，马上说：“你们认识？”猛然间，他又笑了，说：“噢，噢噢，是老同学呀，失礼失礼……”说着，忙伸出手来。

周世中脸上的肉痛苦地抽动了一下，冷冷地说：“告诉他，咱不干了。”

林凡的手慢慢缩了回去，仍笑着说：“不认识了？我是林大飞呀。咱们是小学同学，一个学校出来的。健忘，健忘。我跟秋霞是一块的下乡知青，也是共过患难的……”

黄秋霞拉住周世慧说：“世慧，你……”

周世慧甩掉她的手，扭过脸来，说：“老板，把押金退给我吧。”

林凡走到“老板台”后，在皮转椅上坐下来，说：“押金么，本来是不退的。好，这样吧，看在老同学和秋霞的面子上，我退给你。噢，对了，老同学还救过我的妹妹，这样吧……”说着，他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叠钱来，往桌上一放，说：“这是三千，拿去吧。”

周世慧刚要伸手，被周世中一把拦住了，他走上前去，默默地从那叠钱里抽出了八张，而后说：“走！”

黄秋霞追出门来，叫了一声：“世中……”可是，她听到的却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这时，林凡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上前搂住黄秋霞，拍拍她，小声说：“算了，算了。”

夜里，在宽宽的马路上，周世中推车在前边走，周世慧在后边跟着。周世中大步急走，走得很快，周世慧怎么也赶不上他……

周世慧一边走，一边小声叫着：“哥，哥……”

周世中却不理她……

在这条街的拐口处，周世慧紧走几步，抓住车把，说：“哥，我知道我不该来。我是看你太苦了，太累了，我，我是想挣点钱，帮帮你……”

周世中黑苦着脸，一字一顿地说：“你走吧，我没有你这个妹妹。”

周世慧说：“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打我吧……”

周世中仍是不理她，只管往前走。走着走着，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周世中慢慢停下来，突然扭回头，对着周世慧吼道：“你啥钱都挣？你啥钱都敢挣？你还要脸不要？你不要，爸要不要？妈要不要？他们都是工人，他们干了一辈子，他们一辈子干干净净！你……”

周世慧哭着说：“哥，我错了。你，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不去了，我再也不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周世中放低声音说：“小慧，你大了，论说，哥哥不该打你。哥哥是家中的老大，家里的事，是哥该承当的。这些年，家里负担重，也拖累你不少。哥哥也想让你吃得好一些，穿得好一些。你是大姑娘了，走出去也该是体体面面的，也该有几身像样的衣服。有时候，你哥哥看见别的姑娘在街上走，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哥哥的心里就觉得有愧，就觉得对不起你，哥哥就你这一个妹妹，不能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哥哥这心里就像针扎一样难受！可你……”

周世慧哭着扑到哥哥的怀里，呜咽着说：“哥，你别说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当兄妹二人回到家里的时候，一推门，却见母亲余秀英把一块红布挂在桌子上方的墙壁上，那块红布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毛主席像章。她一个人站在像章前，高举着右手，正在祝愿呢……

余秀英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让我们敬祝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周世慧一看这情形，忙小声说：“妈又犯病了。”

周世慧忙上去扶住她，余秀英一下子把她甩开，说：“干啥呢？还不快点‘请示’……”

周世慧说：“好，好，我请示，我请示……”说着，看了身后的哥哥一眼，也跟着举起右手，嘴里念道：“……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余秀英喊道：“世中，你呢？”

周世中也跟着说：“我请示……”说着，也举起右手，低声念道：“万寿无疆……”

余秀英两眼放射着病态的光，她转过身来，像训练中学生一样对两人说：“站好，站好！”

周世慧赶忙跟周世中站成一排……

余秀英一扬头发，说：“报数！”

周世中和周世慧嘴里开始念：“一、二、三……”一直喊到了四十五……

这时，余秀英才说：“好了。你们坐下吧。下边开会……”

周世慧趁母亲转身的空儿，赶忙端来了开水和药，说：“妈，先吃药吧。”

余秀英瞪她一眼，说：“是开会重要还是吃药重要？”

周世慧说：“开会重要。吃了药……”

余秀英一推，说：“拿一边去！开会。”

周世慧只好把药放在桌上，搬个凳子坐下，小声对哥哥说：“哥，你歇吧，我招呼妈……”

余秀英发脾气说：“都给我坐下，谁也不能逃！”周世中也默默地坐下来，说：“我不走。”

于是余秀英又开始背诵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毛主席又教导我们说，我们主张自力更生，我们希望有外援，但是我们不能依赖它。毛主席还说，工人阶级最有远见，最大公无私，最富于革命的彻底性。整个革命历史证明，没有工人阶级的领导，革命就要失败，有了工人阶级的领导，革命就……”

趁着余秀英背诵时，周世慧悄悄地把一个小针盒递给哥哥。周世中接过来，在里边取出一根针，小心翼翼地扎在了母亲的一个穴位上……

余秀英怔了一下，扭过头问：“干啥呢？”

周世慧及时地把药送到她面前，说：“该吃药了。”

余秀英怔怔地说：“该吃药了？”

这时，两兄妹一个端水，一个送药，劝着哄着给母亲把药灌了下去……

李素云家，仍然是一种僵持的局面……

饭在桌上摆着，早已凉了，却没人去吃。李素云沉脸在沙发上坐着；魏书田却像关在笼子里的狼一样，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他走几步，停下来，再走几步，又停下来，来来回回的，最后，他站在李素云的面前，厉声问：“你说，你离不离？”

李素云没应声，却猛地站起身来，快步朝卧室走去，只听“嘭”的一声，卧室的门关上了……

魏书田又追到卧室门前，一脚把门踢开，咬着牙说：“你说，你到底离不离？”

李素云仍不理他。她又匆匆地从卧室里走出来，端起桌上的饭，一碗一碗地往厨房端，顿时，厨房里响起了一片“乒乒叭叭”的碗声……

魏书田又再次追到厨房，还是那一句话：“你离不离？你要同意离，我给你一万块钱，行了吧？”

李素云紧绷着嘴，就是不吭……

魏书田又说：“两万！两万行了吧？”

李素云终于说：“你死了那份心吧。我就是不跟你离，你打死我我也不离！”

魏书田急了，说：“你不离是不是？”说着，四下瞅瞅，抓起一只碗，“嘭”一下摔在地上！接着又问一句：“你不离是不是？”又抓起炒锅“叭”一下摔在地上！

这时，门外传来了白占元的声音：“素云，没啥事儿吧？”

李素云忙走到门口，对着外边说：“没事儿。师傅。”

外边没有声音了。李素云又重新回到卧室，身子一歪，躺在了床上。这时，她眼里的泪流出来了……

魏书田在厨房里立了一会儿，再次追到卧室来，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只听“扑咚”一声，他竟然在床前跪下了……

魏书田跪着说：“素云，我知道你是好人，一百层的好人。我打你你不还手，我骂你，你不还口。我还，还这样逼你，你说我是人吗？我不是人哪！”说着，竟轮起双手，“叭叭……”地扇起自己的脸来！

李素云怔了一下，慢慢坐起身来，默默地望着他……

魏书田哭着说：“……可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呀！我是走投无路，才狠着心这样的呀！要是有一点办法，我也下不了这狠心哪……”说着哭着，还不停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往床上撞！

李素云说：“你说吧，你起来说，到底是因为啥？”

魏书田仍跪着说：“我没脸起来，也没脸给你说……”

李素云说：“你说吧。事到这一步了，还有啥不能说的？”

魏书田发誓赌咒说：“我要说一句瞎话我不是人！这事说起来有好几年了。那时候厂里刚刚实行聘任制，厂长聘我当了供销科长，你说我能不好好干吗？搞供销的，头一个难关就是要债。我们那个厂，外边欠债上千万，就是收不回来，厂里新项目没法开展。厂长让我半年收回所有欠款……你说我凭啥哪？出去要帐是容易的吗？我是啥苦都吃过，啥罪都受过，还让人家打过。有一回，帐没要回来，还让人打了一顿！”

李素云心动了，说：“你坐起来说吧……”

魏书田仍是跪着说：“没有办法，我就组织了一个‘攻关小组’。两人一班，每班都有男有女，不瞒你说，女的都找的是年轻漂亮的，会喝酒的。这事也是逼出来的。去要债，跟孙子似的，你说跳舞就陪你跳，你说喝酒，就陪你喝。目的只有一个，把欠款收回来。这么一弄，确实管用，帐收回来不少。可是，成天在外山南海北地跑，两人轱辘一块，有受罪的时候，也有享福的时候，这时间一长，说句打嘴话，能没一点情意吗？我不骗你，事到这一步了，我不能骗你。开初的时候，我也没这个心。我有家有口的，还是科长，我能有这个心吗？再说，人家年轻，我三四十的人了……唉，有一回，我病在了上海，高烧三天，又吐又泻的，全是她一个人照顾的。人家一个大姑娘家，咱这心里……病好以后，我想，得谢谢人家呀，就，就上街给她买了条裙子。你说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买这条裙子。那天晚上，她就穿着这条裙子来到了我的房间。可她，她，裙子里边没穿那个……我不是人哪！我真不是人哪！素云，我对不起你……”

李素云木然地坐在那里，泪缓缓流下来……她眼前出现了与儿子对话的情景：

（儿子问：“妈妈，我爸怎么老不回来呀？”）

（李素云说：“你爸忙。你爸当供销科长，经常出差。”）

（儿子问：“我爸怎么不给我买‘变形金刚’？人家都有‘变形金钢’……”）

（李素云说：“你爸回来，让他给你买。”）

（儿子说：“我要上海的，上海的好。”）

（李素云说：“那还不容易？你爸常去上海。”）

（儿子说：“可他没给我买过一次……”）

魏书田说：“往下，我就没法说了，我也没脸说了。反正，反正是狗皮袜子。跑供销的，你也知道，成年在外，也没人管。外头，钱烧人，花花草草的也烧人哪！可这女的，我并不多喜欢她。说心里话，虽说她年轻，可太那个了，见人都给人家使媚眼儿，出去，那些厂长经理们全都围着她转。厂里的帐有一半是她要回来的。打从去年，她就闹着要跟我结婚。我一直拖着，拖到今年，实在拖不过去了，我才……”

李素云问：“你说那女的叫啥名字？”

魏书田吞吞吐吐地说：“叫，叫，叫婷。”

李素云说：“我去见见她。”

魏书田说：“你别，你可别，你千万别去！”说着，又是哭又是扇自己的脸！“素云，你要不信，我把心扒出来叫你看看。我确实没心跟她结婚。她狠着呢，她都快把我给逼死了！她夜夜去我房里，吓得我心惊肉跳的。现在，她，她又说她怀孕了，要不跟她结婚，她就要告我强奸她！她是啥事都干得出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啊！”

李素云说：“那你想怎么办？离？”

魏书田说：“我也没想真离，咱还有孩子。我是想，咱先……假，假离，几个月。等那边的事捂住了，咱再复婚。你知道，我们魏家三代单传，你想，我会舍下孩子吗？”

李素云的脸像纸一样白……好一会儿，她说：“你是真心？”

魏书田马上从兜里掏出笔来，又慌忙从下边的衣兜里摸出一张空白发票，说：“素云，你要不信，我给你写个字据。我把咱是假离婚这事都写到纸上，到时候，我要是不回来复婚，你拿着这个字据去告我，判我十年！”

李素云说：“我也不是非要……我是可怜孩子。”说着，泪又下来了。

魏书田就那么跪着，匆匆写了一个“字据”，而后，他怕李素云不相信，又咬破中指，在上边盖了一个血红的手印……

魏书田说：“素云，这回你放心了吧？这是我的手印，我都写上了，三个月，我一定回来！”

李素云呆呆地望着放在面前的“血字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七章

崔玉娟卖床单出师不利。

本来，头一次，她是想让梁全山帮她一块去卖。可梁全山怕碰见熟人，就说：“你自己去吧，锻炼锻炼。”

崔玉娟很生气，就说：“你一个男子大汉怕丢人，让我去锻炼锻炼？我知道，反正不是你们厂的产品，说到天边你也不会去。好，我就去！看谁能把我吃了？”

女儿小芬站在一旁，很懂事地说：“妈，我跟你一块去吧？”

梁全山顺水推舟说：“好，小芬去吧。跟你妈做个伴儿。”

于是，在这天上午，崔玉娟和女儿一块用自行车推着一箱子毛巾、床单到大街上去卖……

她们来到一个热闹繁华的街口上，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拴了一根绳子，把要卖的床单、毛巾一条条挂出来……

崔玉娟又拾来一块砖头，把事先写好的一张有“出口转内销，降价处理”字样的白纸压在箱子上。而后两人就站在路边上，等人来买。

开初，她有点不好意思，站得远远的。过一会儿，见没人问，就走得近前些，再近前些……见还没人买，就壮着胆子小声问过往的路人：“要床单不要？便宜呀。”

女儿小芬也学着她的样子，跟着小声说：“阿姨要毛巾不要？叔叔要床单不要？这是我妈妈厂里生产的……”

听女儿这么一说，崔玉娟眼湿了，心一横，大声吆喝起来：“谁要床单，降价处理！出厂价……”

渐渐，有人围上来了。有人上前看看，还有的拿起来摸摸……一边看一边问：“是纯棉的？”

崔玉娟说：“保证纯棉，是自己厂里生产的……”

还没等有人问价，就见两个工商所的人走了过来。这俩人分开众人，走上前来，很严肃地说：“是谁让你在这儿卖的？”

崔玉娟忙说：“没谁呀。怎么，不让卖呀？”

工商所的人看了看她说：“营业执照呢？拿出来看看。”

崔玉娟说：“啥执照？没有执照。这是我们厂里生产的，厂里发不下来工资。”

工商所的人问：“你是哪个厂的？”

崔玉娟说：“棉织厂的。”

工商所的人说：“收起来吧，收起来吧。你这算是无照经营。明白吗？也就是非法经营。按规定，我们可以罚款。不过，你这算是特殊情况，下不为例。收起来，不要再卖了。”

另一个年岁大些的人，很客气地说：“你们棉织厂的情况我们知道。目前有些困难我们也理解。不过，你不能在这儿卖……”

崔玉娟说：“那你让我上哪儿卖？”

那人说：“你要是长期卖，可以申请个执照，找个固定摊点，也不花多少钱。可你这是一次性的，过几天厂里效益好了，你就上班了。专门申请执照划不来。可你要在这儿卖，影响不好。这儿人流量大，摊几多，让你卖，不让别人卖，人家会有意见。我看你还是走吧……”

崔玉娟看人家很客气，也没罚她，就说：“好，好。我走，我不在这儿卖了。”说着，就去收床单，解绳子。

柴油机厂大门口，白小国晃晃悠悠地走进了传达室……

白占元正坐在传达室里值班，看见他，就说：“你不好好在厂里上班，跑这儿干啥？”

白小国大咧咧地往桌子上一坐，说：“看看，老爷子，你看见我就没好气。我是谁呀？我是你儿子呀。你有多少个儿子呀？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儿子你还这样对待他？合适不合适？”

白占元说：“你，不就是要钱吗？才几天，钱又花完了？”

白小国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要钱的？哎呀，我没法跟你说，咱俩也说不到一块。这叫代沟，懂吗？我就不兴干点别的？”

白占元说：“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在这儿晃，你到底有啥事儿？”

白小国说：“没事。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白占元说：“厂里有制度。你好好去你们厂上你的班，别动不动就往我这儿跑。”

白小国说：“给我钥匙。”

白占元说：“要我的钥匙干啥？你的钥匙呢？”

白小国说：“忘家了。”

白占元说：“你看你，干啥都丢三拉四的……”说着，从裤腰上摸出一串钥匙来。

白小国接过来，摆放在手里，“哗啦”了两下，指着其中一把钥匙问：“这把是门上的吧？”

白占元指指说：“是那把。这把是废品箱上的。那把！”说着，就要给他往下取……

白小国一把抓过来，说：“别麻烦了。一会儿我给你送过来……”

白占元“哎，哎”了两声，可白小国已经走了……

半上午的时候，在另一条大街上。崔玉娟又开始卖了……

仍是在路边树上挂一条绳子，仍是那个“出口转内销，降价处理”的纸广告……娘俩站了很久，就是没人买……

崔玉娟怕女儿受不了，问：“小芬，你饿不饿？”

小芬说：“不饿。”

崔玉娟又问：“渴不渴？”

小芬咂咂嘴，犹豫了一下，说：“不渴。”

崔玉娟抚摸着女儿的头说：“跟妈出来受罪了。要不，我给你买瓶汽水吧？”

小芬摇摇头，说：“不。一件还没卖呢，等卖了再说吧！”

这时，又有一个税务所的人走了过来。他走到跟前，问：“你的税务登记证呢？拿出来我看看。”

崔玉娟说：“没有。”

那人说：“是临时性的？”

崔玉娟说：“是。厂里……”

那人说：“临时性的，交五块钱。”

崔玉娟说：“我一件都没卖，哪来的钱？”

那人说：“你看，你没有办证，也没有执照。叫你交五块钱，就已经是照顾你了。五块钱算啥？”

崔玉娟说：“我是棉织厂的工人。厂里产品积压，卖不出去，也发不下来工资，分了些床单，你说叫我咋办？”

那人看了看她说：“噢，噢噢。你是棉织厂的。我妹妹也是棉织厂的。你们厂的情况我知道。这样吧，作为特殊情况，税可以免。但你不能在这儿卖……”

崔玉娟说：“你看，我都换了好几个地方了，到这儿这儿不让；到那儿那儿不让……”

那人说：“在这儿卖必须上税，谁也不能特殊。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个地方，你到五一广场去，那儿有个星期天市场，是市里特批免税的。我妹妹就在那儿卖。你去那儿，保证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了……”

崔玉娟惊喜地问：“真的？”

那人说：“我骗你干啥？快去吧！”那人说着，也帮着崔玉娟收拾起来。

白小国在街口处配钥匙。

街口上配钥匙的有好几个摊儿。他先找那位年岁大的。对他说：“老头配把钥匙。”

说着，他拿出一串钥匙，指着其中的一把说：“就配这一把。多少钱？”

那老头翻眼看看他说：“五十块。”

白小国马上说：“你劫路去吧！”

老头笑了，说：“我不给你配，我也不挣这钱。”

白小国说：“你这是啥意思？”

老头说：“没啥意思。”

白小国气呼呼地说：“还有不愿挣钱的？”说着往另一个摊儿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看着吧，有挣钱的。”

李素云跟魏书田离婚了。两人是“和平”离婚的。他们说好了，先离婚，三个月后再复婚。

两人出门时和和气气的，一同往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去。他们打算悄悄地把手续办了，不让任何人知道。

出门时，被王大兰瞅见了。王大兰见两人一块走着，和颜悦色的。就跑去对周世中说：“素云她两口子和好了！”

……当一切手续办完，两人又一同走出婚姻登记处的时候，李素云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她有一种预感，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

魏书田忙说：“素云，你放心。少则仨月，多则五个月，我一定回来。”

李素云看看他说：“你不是说三个月吗？”

魏书田说：“三个月，三个月我一定回来。”

李素云说：“你不去看看孩子？”

魏书田说：“行，行，去看看小军，也顺便看看孩子他姥姥……”

李素云说：“这事儿……”

魏书田马上说：“对，这事儿别给老人说，说了净让老人操心。反正是你我心里有数……”

李素云说：“我有啥数儿？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魏书田说：“唉，都是我不好……”

李素云说：“那钱，你还是带回去吧。不管怎么说，人家还是个姑娘。是你对不起人家。她要是……你就把钱给她。”

魏书田说：“她有钱，她有的是钱。”

李素云说：“她有钱是她的。你……”

魏书田说：“好，好。就按你说的。”

李素云一边走，一边说：“没想到，离婚这么容易……”

魏书田下意识地接口说：“容易啥？我托了熟人，塞了一千块钱……”

李素云站住了，吃惊地看着他：“你……”

魏书田自知失口，忙掩饰说：“素云，我也是没办法呀，这都是逼出来的。是假离呀，咱是假离呀……”

李素云喃喃地说：“我说呢，问也不问，就说那么几句话……”

魏书田说：“现在离婚的多，手续都简化了……”接着突然一指，说：“哎，咱给他姥姥买个蛋糕吧？”

傍晚，梁全山下班回来，见家里还没人。就骑着自行车出来接她们。

他骑着自行车从东边骑到西边，又从西边找到东边，还是没看见人影儿。他焦急地自言自语说：“怎么还不回来？出啥事了？”

一直到街灯亮了的时候，他才看见了娘俩儿的身影儿……他骑车赶过去，问：“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崔玉娟和女儿都是一脸汗污，一脸疲惫，话都懒得说……

梁全山又问：“卖出去了吗？”

崔玉娟没有吭声。女儿小芬揉着小脸，说：“才卖出去一条。”

梁全山说：“一条也行。一条单子不就二十多块吗？”

崔玉娟愁着脸说：“跑了一天，一条也没卖出去。天快黑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来收卫生费，说一个摊位五毛钱。我说货没卖出去。收卫生费的老太太可怜我，才买了一条毛巾。毛巾三块钱一条，我说收两块五，那五毛钱交卫生费，老太太还非给三块不可……”

梁全山一听，说：“算了，算了。别再出去卖了。你看看，折腾得一家人不安生！”

崔玉娟说：“唉，小芬也跟着受罪。孩子看没卖钱，连瓶汽水都不舍得喝。看见人家孩子喝饮料，她眼巴巴的……”

梁全山批评说：“喝嘛！人家喝得起，咱也喝得起！你呀，不会给小芬买罐‘健力宝’？”

小芬大人似地说：“妈，你们厂以后别再生产这劣质产品了，人家光看看，就是不要……”

崔玉娟说：“就是。这出来一卖，我才知道，我们厂的产品怪不道会积压，不光是质量不好，花色也俗……”

梁全山说：“好了，好了，赶快回家吧。地方上这事儿……”

夜半时分，在柴油机厂院内的一个墙角处，晃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儿……

这个人就是白小国。他四下看看，一甩手，把一个明锃锃的东西从墙上扔了出去。一边扔还一边说：“接住，这是个500的游标卡尺……”

墙外的小马说：“好家伙，值七百多块呢！”

接着，白小国又接二连三的往外扔东西，有钳子、扳手、千分表、角尺……

墙外的小马说：“喂，哥们儿，你快点。咱这叫星期天游击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白小国一边扔着，一边埋怨说：“去你们厂那次，也没弄住啥……”

小马说：“时候不对……咋没？白钢刀，十几把哪……哎哎，你快点，快点快点！来人啦！”

白小国一听来人了，也慌了，忙说：“还有一包刀头呢？这家伙死沉，扔不动……”

小马在墙外说：“来人了，真来人了！我得赶紧走。”

白小国说：“那这刀头……”

小马说：“刀头从大门口背出去算了。你老爷子值班，你怕啥？我走了，我得走了，还是老地方见。”

墙外果然有了脚步声……

白小国在地上蹲了一会儿，而后，他站起身来，迟疑了片刻，朝远处的大门口看了一眼，背起那个沉甸甸的工具包，朝大门口走去……

可是，他刚走几步，就见有手电光照过来，跟着是一声断喝：“谁？站住！”

白小国一听是父亲的声音，就径直迎上去，说：“爸，是我，我是小国。”

白占元一怔，手抖抖地晃着手电筒，说：“你？半夜三更，跑厂里来干啥？”

白小国却只管往传达室走，一边走一边说：“当然有事了。没事我会来？”

白小国大模大样地进了传达室。白占元愣了愣，也跟了进来……

白占元看了看扔在地上的工具包，吃惊地问：“这里边装的是啥”？

白小国嘻皮笑脸地说：“老爷子，我这是办好事呢，你知道吧，一个乡镇企业的朋友，托我给他搞点废刀具。你说，我能不尽这个义务吗？”

白占元望着他，脸色渐渐黑下来，心也沉重起来，说：“你，深更半夜办好事？你竟然来厂里偷？”

白小国说：“老爷子，这叫偷吗？都是些大厂不用的东西，说不中听话，都是你捡的废刀具，用过的刀具。扔不是扔了，给那些村办企业，不多多少少换俩钱？也省得你说我老问你要钱。这叫废物利用。”

白占元厉声说：“你赶紧给我送回去！从哪儿偷的，还送到哪儿。然后，然后跟我去自首……”

白小国双手抱膀儿，从容地说：“老爷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现在啥年月了？你怎么还这么古板？你说啥叫公？啥叫私？现在都他娘的承包了，那啥合资企业，独资企业，算不算资本家办的？拿资本家点东西算啥？我知道你是为国家。可这会儿哪儿还有国家的？都他妈的是私人的了！你想想，厂长是法人，啥都是厂长说了算。厂长说卖机器就卖机器，厂长说买小车儿就买小车儿，这这能算是国家的？我们厂，厂长一上任就买辆‘奥迪’，二十多万，他花的是谁的钱？小马那厂，办个公司，一家伙赔一百多万，说是交学费了，交谁的学费？这不都是工人干出来的。工人不能拿，他们写个条儿，想怎么拿怎么拿。老爷子你别迷了！”

白占元说：“我不听你胡扯！马上送回去！公家的东西，就是公家的东西。一根草都不能摸！”

白小国说：“我不送。你报警吧。让他们来抓我吧。”

白占元痛苦地点着儿子：“你，你……”

白小国说：“你要是不叫人，我可背走了。”

白占元望着这唯一的儿子，沉痛地说：“小国。儿子。你打我脸呢！你是打你爸的脸呢！你爸清白了一辈子，今天要坏到你的手里……儿子呀，你学好吧。你饶了我吧，你给我送回去，咱去自首……”

白小国说：“看看，看看，老爷子，这话是咋说的？只能是你饶了我……”

白占元流泪了，他流着泪说：“儿子呀，你从小没娘，你爸……”

白小国看老爷子伤心了，觉得是个机会，二话不说，背上那个工具包就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老爷子，拜拜了。”

白占元追到门口，万分悲痛地喊：“小国，你回来。我求你了，孩子，你回来……”

白小国回过头，边走边说：“老爷子，你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白占元再次用带血的声音喊：“儿子！”

白小国这时已走到了大门的门坎上，只要再走一步，他就可以迈出去了……

就在这时，白占元拉响了警铃……

立时，保卫科的几个人从厂办公楼上跑了下来……

白小国脸白了，他手一松，肩上挎的工具包掉在了地上……

保卫科长拿着警棒带头冲过来，望着白占元说：“白师傅……”

白占元艰难地伸手指了指儿子：“他偷……”

黑暗中，梁全山两口子在床上躺着……

梁全山说：“睡吧睡吧，卖不出去算了。”

崔玉娟说：“你先睡吧，我睡不着。”

梁全山说：“你一会儿一翻，一会儿一翻，我能睡着吗？”

崔玉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行，我明天还得去卖。”

梁全山说：“还卖？你们厂那产品……”

崔玉娟说：“我想了，我去乡下卖。赶农村的庙会……”

梁全山说：“卖不出去就算了，还去。那么远，你怎么去？”

崔玉娟说：“我骑车去。”

梁全山说：“我又没埋怨你。你咋……”

崔玉娟说：“我非得把输的钱挣回来。不能让你老叨咕我！”

梁全山说：“只要你改了，不再赌，我还会叨咕你？”

崔玉娟伤心地说：“咋没叨咕？一说就说到那事上，自从我输了钱，见人就低一头。在厂里抬不起头，回家来还抬不起头……”

梁全山说：“看你说的，谁让你抬不起头了？”

崔玉娟哭着说：“一楼的人都知道。你说我这脸往哪儿放？”

梁全山说：“看看，明明是你让捆的，拐回来又埋怨我……”

崔玉娟说着，黑暗中，一脸的泪……

黎明时分，王大兰已熬好了一大锅胡辣汤。她从厨房里走出来，却见崔玉娟也早早地起来了，正在过道里捆一个大纸箱子……

王大兰说：“哟，起这么早，这是干啥去呀？”

崔玉娟说：“还是厂里发的那些床单，我想去乡下卖卖试试……”

王大兰说：“是去赶会吧？”

崔玉娟说：“也不知行不行？听人说，二十里铺有会。”

王大兰说：“恁远？怎不让小芬他爸帮帮你。”

崔玉娟一边捆一边说：“谁的罪谁受。人家还睡着呢。”

王大兰说：“那，我帮你抬下去吧。”

崔玉娟忙说：“不用不用。嫂子，你忙吧。你也不容易……”

王大兰说：“你是厂里工人。一时效益不好，歇两天，赶明就上班了。我这算个啥？”

崔玉娟说：“说起来是国营厂的工人，你看看，这……”

王大兰说：“不管怎么说，退休了还有个保证。看个病了，有个啥事了，厂里管。我这是干一天，有一天，不干……”

崔玉娟说：“这会儿也不是那会儿了，都改了……”说着，吃力地扛起箱子，往外走。

王大兰又追出去说：“叫我给你扶着……”一边扶，一边小声说：“听说了没？素云离婚了。”

崔玉娟扛着箱子，吃惊地说：“谁说的？不会吧？”

王大兰说：“昨个儿，一个民政局姓方的来喝胡辣汤，他说的……”

崔玉娟说：“看不出来呀。”

王大兰说：“现在这人，真琢磨不透……”

上午，车站月台上，李素云来给魏书田送行。

魏书田脸上一扫往日的阴郁，穿着西装，打着紫红领带，看上去容光焕发的。他看了看身旁的李素云，说：“你回去吧。”

李素云说：“等车来了吧，车来了我再走。”

过了一会儿，李素云看远处的站台上有卖水果的，就跑过去买了一兜子提过来……

魏书田说：“买那干啥？”

李素云说：“你车上吃。”

魏书田说：“车站上的东西不干净。”

李素云看看他，没吭……

又过了一会儿，魏书田又说：“你回去吧。”

李素云仍然不说话。

魏书田看了看她，再没说什么……

远远的，火车终于来了，那轰隆声由远而近……

这时，魏书田又看了看李素云，张了张嘴，终于说：“素云，我不骗你，我不能再骗你了。我给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千真万确……不过，我不会回来了。我也是没有办法。你也不要去找我，你找我也没有用……”

李素云望着他，脸上突然出现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魏书田一不作，二不休，又说：“我给你写的那张字据，在法律上是不起作用的。那字据可以说没有任何用处。这，我已经请教过律师了……”

李素云手一松，她手里提的水果掉在了地上，苹果、桔子滚得满地都是……

火车到站了，人们乱纷纷地跑着，有的踩在滚动的苹果上……

魏书田说：“我承认，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心善，是我对不起你。我在枕头下放了个存折，那是一万块钱，是留给你和孩子的……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吧。”

李素云扬起手，在魏书田脸上扇了一巴掌！

魏书田不动，他说：“扇得好，咱们两清了。我是搞销售的，从经营术上说，这就叫弄假成真。你记住这个教训吧。”说完，扭头朝火车上走去。

李素云仍站在那儿，她眼前一黑，只见那巨大的火车轮子，正一轮一轮朝她轧过来……

白占元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他坐在沙发上，喝一盅，叹口气，再喝一盅，又叹口气……

这时，儿子白小国垂头丧气地走进门前。他进了屋，往父亲面前一站，说：“爸，厂长叫你去一趟。”

白占元慢慢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白小国说：“爸，厂长说了，只要你去一趟，说句话，他就不让保卫科报案了。做内部处理……”

白占元叹口气说：“你……叫我去说啥？三十年了，我清清白白地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让人说过一个‘不’字。这，叫我说啥？我还有脸说吗？我这不成了监守自盗了吗？你，嗨！不缺吃不缺穿的，你咋能干这丢人事哪？”

白小国说：“爸，你就不……替我想想？要是派出所把我弄去……”

白占元老泪纵横，说：“孩儿呀，你这是自作自受啊！你干下这种丢人事儿，叫……？”

白小国火了，他像狼一样在屋子里窜来窜去，说：“我知道，你是怕丢人。你的脸面金贵，你的脸面比你儿子的前途金贵！你什么时候替你儿子想过？你从来没有。你只顾你自己。你是个最自私的人！人说虎毒不食子，你连儿子都要出卖！你说你去不去？”

白占元闭上泪眼，颤着嘴唇，问：“小国，你到底……？”

白小国说：“到底啥到底？不就是那些破刀具吗？还有啥？还能有啥？你要是放我一马……一点事也没有！”

白占元又问：“小国，你真没有再干别的？”

白小国说：“还有啥？你说我还干过啥？那些当官的，一桌几百块，一桌上千块，不都是吃的公家的？你怎么不去管呢？”

白占元说：“人家是人家，咱是咱。咱没看见，不能瞎说。咱是工人，坑人的事，犯法的事，咱不能干。做人得正啊……”

白小国说：“你别给我扯恁多，我没功夫听。你到底去不去吧？”

白占元摇摇头说：“小国。儿子。该咋办，是厂领导的事，你叫我咋张嘴说呢？”

白小国“啪啪”地拍着墙上贴的那些奖状，说：“你不是劳模吗？你不是很看重你那些破纸吗？那些纸不是你三十年的荣誉吗？那一堆破纸难道还不能换厂长一句话？”

白占元再次痛苦地摇了摇头，说：“儿子呀，我，我实在是张不开这个嘴呀！”

白小国猛地推开了父亲的房门，一头撞了进去。片刻，他把母亲的遗像拿出来，气冲冲地举到父亲面前，说：“你给我妈说吧。你到底去不去！”

白占元望着妻子的遗像，泪眼模糊，一时百感交集。他颤颤地站起身来，含着两行热泪，喃喃说：“去，我去……”

车站广场上，李素云神情恍惚地在人群中走着……

到处都是鲜艳的充满欲望的人流；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广告；到处都是映人眼的商品；人在人中走着，人被人淹没了；人在商品中走着，人又被商品淹没了……

当李素云走到一排排挂有“迷你发屋”、“上海电烫”、“巴黎发廊”……的门口时，她被一个招揽生意的小姐拉住了。小姐操一口温州口音：“理发吗？理理发吗？”说着，就往门里边拽。

李素云一声不吭地跟她进了发廊，接着又被她摁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理发小姐问：“剪吗？”

李素云说：“剪。”

理发小姐又问：“烫吗？”

李素云说：“烫。”

理发小姐再问：“做面膜吗？”

李素云说：“做。”

两个理发小姐互相看看，倒怔住了……

在柴油机厂门口，白占元佝着腰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几次，他鼓足勇气，已经跨进了厂门，终于还是又退了回来。他的脸抽搐着，像蔫了的茄子一样。转过墙角，他狠狠地朝自己脸上聒了一巴掌！

一位当班看门的师傅跑出门问他：“白师傅，有啥事儿？”

他勾着头说：“没事。没事。”

中午时分，在街口卖胡辣汤的王大兰，瞅见李素云从外边走回来，大老远就打招呼说：“哟，素云，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烫发了？”

李素云笑笑，说：“嗯。还没卖完呢？”

王大兰一直瞅着李素云的脸，说：“吃了没有？盛一碗吧？”

李素云说：“我不喝。吃过了。”

王大兰说：“烫烫就是好看。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素云说：“我没想烫，老魏……”

王大兰说：“怪不道呢，是魏科长陪你去的吧？”

李素云说：“是。他陪我去的……”

王大兰说：“我想着也是。你平时也舍不得花这钱。魏科长挣那么多钱，不打扮你打扮谁？”

李素云不再说什么，快步从摊儿前走了过去……

望着她走去的背影，王大兰撇撇嘴说：“装得多像！都离婚了还……”

下午，白占元缓慢地爬上楼来……

进了家门，他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闷声不吭。

听见声音，白小国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忙给白占元倒了一杯水。而后，他焦急地问：“爸，见厂长了没有？”

白占元手捂着头，一声不吭……

白小国又问：“厂长是怎么说的？”

白占元仍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厂长……”

这话刚说了一半，就听见门外有人问：“白小国在家吗？”

白小国往外看看，随口问：“谁呀？”他一边说，一边去掀门帘，当他把门帘掀开时，却一下子怔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工区的派出所长和片警。所长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进来。片警站在门口，说：“白小国，跟我到所里去一趟吧。”

白小国慌了，扭头看了看父亲，叫道：“爸，你不是……？”说着，又朝门外看看，说：“是找我？”

那个片警说：“走吧，有点事。”

白小国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父亲，叫道：“爸……”

片警伸手拉了他一下，说：“走吧，走吧。一点小事。”

白小国迟疑了一下，只好跟那个片警去了……

待两人走了之后，所长说：“白师傅，对不住了。这事，本来打算让厂里做内部处理，可先后又有两家工厂来报案……”

白占元流着泪，喃喃地说：“我就知道……唉，我教子无方，我有罪呀！”

所长说：“白师傅，你别难过。这也不能怪你。你是老模范了，你的为人谁都知道……”

两人正说着，白占元却站起来了。他站在窗口处，望着下楼去的儿子……

片警跟白小国一块走下楼来。下楼之后，走了没几步，只见那片警伸手抓住了白小国的胳膊，“啪”的一下，把手铐给他戴上了！

白小国一愣，扭头朝楼上看了看，突然大声喊道：“姓白的，你听着，从今往后，咱们一刀两断！我不是你儿子，你也不是我爹！”

那片警拽着他，喝道：“嚷啥？老实点！”

白小国仍是一窜一窜地喊：“姓白的，你听着，我跟你一刀两断！你不是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爹！”

听到喊声，楼上的住户全跑出来了……人们乱嚷嚷地站在走廊里往下看。

有的说：“怎么了？出啥事了？”

有的说：“小国让派出所的抓走了！”

站在白家门口，所长摇了摇头，说：“这孩子，不争气呀！”

他刚说完，只见白占元身子晃了晃，往地上倒去。他赶忙上前扶住老白，连声叫道：“白师傅，老白师傅……”

众人也都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白师傅扶到了里屋的床上……

所长对匆匆赶来的周世中说：“劝劝老师傅吧！”

周世中问：“小国那事，严重不严重？”

所长沉思片刻，说：“看情况吧，尽量挽救……”

夜里，来劝解的人都走了。白占元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他穿上鞋，想站，可头晕腾腾的，仍是天旋地转的感觉，就又坐下来。儿子那撕心裂肺的喊声仍回响在耳边！“你不是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爹”的喊声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白占元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又一步一步挪进了儿子的房间。儿子的房间很现代，也很乱……他慢慢在房间里蹲下来，把扔得乱七八糟的鞋子一双一双摆好……

鞋摆好了，他呆呆地望着那些皮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时，周世中又推门走进来。他走到师傅身后，默默地站着。很久，他说：“师傅，事已经出来了，你也别太伤心。”

白占元喃喃地说：“是我害了他。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买什么。是我把他害了……”

周世中说：“师傅，路是他自己走的。这也不能都怪你……”

白占元转过脸来，一脸老泪，喃喃说：“我给厂长说了，我脸都不要了，我真给厂长说了……”

夜深了，李素云却独自一个人在高高的楼顶上站着……

眼前是灯火一片的城市，到处都是一闪一闪的霓红灯……

周世中刚回到家，就被周世慧拉住了。周世慧说：“哥，素云姐到楼顶上去了。都站老半天了！”

周世中问：“她上去干啥？”

周世慧摇摇头说：“不知道。”

周世中又慌忙走出门去，快步爬上五楼，然后顺着铁把手爬上了楼顶……

听见脚步声，李素云转过脸来。两人就那么互相看着，好久之后，李素云一头扑到周世中怀里，哭了……

夜半，在工区派出所的院子里，有一个黑影在地上蹲着……

这人是白占元，他给儿子送衣服、被褥来了。

当巡夜的所长和几个民警从外边走回来，用手电筒一照，问：“谁呀？”

这时，白占元慢慢站起身说：“我……”

派出所长走上前一看，忙说：“是白师傅。快，快，进屋吧。”

白占元说：“所长，我不进去了。这是我给小国……”

所长说：“好，你放心吧。我马上派人给他送去。”

白占元张了张嘴，眼里流着泪说：“所长……”

所长握住白占元的手说：“白师傅，你不用说了，我们一定尽力挽救。”

第八章

傍晚，刚下中班的周世中来到大门口，他看见在门口值班的白占元，忙走上前说：“师傅，夜班？”

白占元说：“夜班。”

周世中说：“中午下班时，我碰上所长了。他让我给你捎个信儿，说小国没判……”

白占元忙问：“那……？”

周世中说：“所长说，主要是想挽救他，定了一年劳教。”

白占元拍拍脑门，叹口气说：“世中，都怨我呀……”

周世中安慰他说：“小国受受教育也好。你也别老责怪自己。你会让他去偷人家？所长说了，劳教不算敌我矛盾，期满还可以回原单位……”

两人正说着，李素云从车间那边走过来了。她来到门前，凑过来打招呼说：“白师傅夜班？”

白占元说：“噢。素云也没走哪？”

李素云说：“验活儿，晚了一会儿。”说着，她看了看周世中，又说：“世中，车间选主任的事，你考虑了没有？你可不能推呀！”

周世中迟疑了一下，说：“我？行吗？”

李素云说：“怎么不行？今儿个，车间里好几个老师傅都议论说，只有你行。叫白师傅说说？”

白占元说：“叫我看也是世中行。”

李素云说：“到时候，你可别让。不管怎么说，在咱们厂，车间主任这一级，享受科级待遇。还有……”

周世中说：“再说吧。”

李素云说：“这次是民主选举，老同志都会投你的票。不过，你也得准备准备……”

三人正说着话，突然，小虎哭着从门外跑进来。他一看见周世中，扑上来，哭得更厉害了……

几个人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别哭，别哭……”

小虎哭着说：“姥姥，姥姥不会动了。”

几个人一时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周世中又问：“你别哭，慢慢说，姥姥到底怎么了？”

小虎擦着眼里的泪，呜咽说：“姥姥……在床上，眼睁着……我叫她，她不应……可吓人了！”

周世中心里一紧，忙问：“你妈呢？”

小虎说：“我妈妈跟林叔叔去深圳了。”

周世中说：“那，家里还有谁？”

小虎说：“有个小阿姨，是乡下来的。”

周世中再问：“阿姨哪？”

小虎说：“阿姨走了。我害怕……”

周世中脸一变，立刻说：“走，领我去看看。”

白占元也说：“得去看看，去看看吧。”

李素云说：“世中，我也去吧？说不定……”

周世中说：“不用了。我先去看看再说。”说着，扯着小虎就走。

李素云说：“需要人手，你说一声。”

周世中一边拉着孩子走，一边说：“好好，回头再说吧。”

在电器厂家属院里，周世中领着儿子匆匆来到了前岳母家。

岳母家住在五楼，是两室一厅的房子。开了门，周世中刚要拉儿子进去，小虎却往后挣着身子说：“爸爸，我……”

周世中说：“不用怕，有爸爸呢。”说着，他牵着儿子走进了黄秋霞母亲住的房间。

黄秋霞的母亲在床上躺着，两眼很恐怖地睁着，显然人已经死去了……

周世中走到床前，在死去的老人面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来，轻轻地将老人的眼合上……

儿子小虎却退到了门口，不敢看……

周世中回过头，问儿子：“你妈妈是什么时候走的？”

小虎说：“走十多天了。”

周世中又问：“阿姨是什么时候走的？”

小虎说：“早上。早上姥姥骂了阿姨，阿姨就哭着跑了……”停了一会儿，小虎又说：“爸，姥姥好骂人。她也骂你，老骂。”

周世中说：“姥姥是害病害的，心里躁……”

小虎说：“姥姥谁都骂，连妈妈都骂。就是没骂过我。”

周世中又站着沉吟了片刻，这才说：“走吧。”说着，牵上儿子，慢慢地走下楼来。他想，应该赶快到电器厂去一趟，黄秋霞的母亲是电器厂的退休工人，人死了，应该告诉厂里，让电器厂尽快通知黄秋霞……

“多家灶”厨房里，梁家在熬米汤，班家在下面条，只有小田的灶上放着一把铝壶。

崔玉娟正在一个很小的案板上切菜，一边切一边说：“现在这孩子，三天不吃肉，可就馋了。”

王大兰正往锅里下面条，她随口应道：“可不是嘛。都一样。咱那时候，成年不吃肉，不也过了……”

崔玉娟说：“你那俩孩子，多听话呀，学习又好……”

王大兰故意谦虚说：“好啥？也是气人。”说着，探身看看小田的房门，小声说：“哎哎，小田在家不在？”

崔玉娟说：“在吧？刚才我还看见他上‘厕所’，胳肢窝里夹本书……”

王大兰递小话儿说：“你看小田，从那回事以后……跟换了个人样，话也少了，见人就像没看见一样，走碰头也不理。那脸，成天阴呆呆的……”

崔玉娟说：“失恋了呗。那女的，把他坑得不轻！”

王大兰说：“这人哪，也不能太那个了。那会儿，他成天往医院跑，迷那女的迷的……这会儿，哼！”

两人正说着，小田推门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胳肢窝里仍是夹本书，手里拿着两包方便面。

王大兰一看小田出来了，忙改口说：“小田，水还没开呢。”说着，往里边让了让身子，说：“你看看，这屁大一块地方……”

小田探身看了看自己的灶，身子又缩了回来。漠然地说：“你们做吧，我再等一会儿。”说着，又闷闷地回房去了。

王大兰忙说：“水开了我叫你。”说着，又勾回身子，对崔玉娟小声说：“看看，人跟脱了层皮样！这人也不能太好，他可是对那女的好吧？好到不能再好了，一百层的好。到了人家还是不要他……”

崔玉娟说：“唉，人哪，只怕都得受受磨难。我那会儿，开初被组合掉那会儿，不也是脱层皮？心里没抓没挠的，都不想活了……”

王大兰说：“哎，你那床单，卖完了吧？”

崔玉娟高兴地说：“卖完了。我摸着门路了！这样的产品，只能下乡卖，乡下有人要。有人说，这叫打时间差，农村跟城市错着呢。那一天，我赶一个乡下的庙会，会上人山人海的，我连空纸箱都卖了……”

王大兰说：“这下你不用愁了。”

崔玉娟说：“可不，我又批了好几箱呢。”

过了一会儿，小田又拿着方便面出来了。王大兰看见小田，忙低头看他的炉子，说：“哟，这水咋还不开呢？”说着，她提起水壶一看：“小田，嗨，火灭了！”

小田也凑上来看了看，说：“灭了？”

王大兰说：“可不。待会儿我给你夹块煤。都是面条，要不一块吃吧？”

小田忙说：“不，不不。”说着，又退回去了。

王大兰又说：“你听说了没有？他们车间主任退了，又叫选主任哪。老班说，上头叫民主选举哩。谁都可以报……”

崔玉娟笑着说：“班师傅准备试试？”

王大兰说：“他？哼！轮一百也轮不上。你家梁师傅试试还差不多……”

崔玉娟说：“才不行呢。就他那脾气，谁选他呀……”

话刚落音，梁全山从屋里走出来了，他往厨房门口一站，说：“谁说我不行？我也是部队锻炼出来的，排长都干过，我咋不行？”

崔玉娟用嘲讽的语气说：“你行你行，看人家选你不选你？”

梁全山没把握地说：“选不选在他们，总不能不让我试试吧？”

这时，王大兰高声喊：“老班，端锅！”

班永顺应声从屋里走出来，侧着身进厨房端锅，一边进一边说：“让让，让让……”

梁全山一边躲着身子，一边笑着说：“老班，选主任哪，你不试试？”

班永顺端着锅说：“我？这一辈子不想了，下一辈吧。叫我说，别的都不行，就世中还行。”

崔玉娟也说：“就是。我看还是人家周师傅有希望。”

梁全山不以为然地说：“这事没样，不定选住谁呢。”

王大兰说：“管他选谁？选谁也是吃饭干活。谁还不让干活？要叫我说，我也是投人家周师傅的票。人家直正……”

梁全山听他们都说周世中，心里不是个味，就对着小田的房门喊：“小田，你出来，出来。选主任哩，你选谁呀？”

门开了，小田怔怔地走出来，在门口站着，说：“我选我自己。”

众人一听这话，互相看看，都不吭声了……

此时，李素云匆匆走进来说：“小虎他姥姥出事了……”

晚上，周世中带着儿子小虎来到了电机电器厂门口……

他领着小虎刚要进门，却被一个看大门的老人拦住了：“喂，你找谁？”

周世中忙说：“我找厂领导……”

看大门的老人说：“你没看，早下班了。”

周世中说：“老师傅，我有急事……”

老人看了看他，问：“你有啥急事？”

周世中只好说：“你们厂里一个退休工人死了。她叫孙桂香。我……”

老人“噢”了一声，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先等一下，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说着，老人匆匆走进传达室，打电话去了。

周世中和小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老人又走出来说：“厂里主要领导都不在，工会的头头儿也不在。办公室的人说，都下班了。不过，他说了，他马上联系，一会儿就去人。”

周世中忙说：“谢谢，谢谢师傅。”

八点钟的时候，周世中已经办完了要办的事情。他还借了辆三轮车，拉回了一车冰……

儿子还小，帮不上什么忙。冰是周世中一趟一趟搬上去的……

小虎看爸爸累出了一身大汗，就说：“爸爸，你不是说姥姥死了吗？还要冰干什么？”

周世中一边忙，一边说：“姥姥怕热，让她凉快凉快。”

小虎说：“死了还怕热？”

周世中说：“死了更怕热。”

等一切安排好以后，小虎却困了。他趴在外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周世中从里边的房间里走出来，轻轻地抱起儿子，把他放在另一间屋的床上，又悄悄地退出来，这才觉出了累。他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完，又重新走进黄秋霞母亲的房间，从兜里掏出买来的两支蜡烛，点燃后，便在床前坐下来，为死去的老人守灵……

十点钟的时候，电机电器厂的工会主席和办公室主任赶来了。

两人在退休工人孙桂香的遗体旁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而后退到外边的厅里，对周世中说：“周师傅，老孙是我们厂里的工人，这后事麻烦你了。你看还有什么要求？”

周世中说：“我没有什么要求，我是来帮忙的。问题是她女儿不在家，我想丧事最好是等她女儿回来再办……”

工会主席说：“这事我们可以联系一下。不过，天太热……”

办公室主任说：“联系是可以。就是不知道她女儿在什么地方……”

周世中说：“你们可以到‘荷花大酒店’去了解一下，那里也许会有她的地址……”

工会主席说：“好，这个事我们尽快去联系。不过，周师傅，时间也不能拖得太久。有些事情，是必须由家属出面的。你看……”

周世中说：“我虽然不能算是家属，可事赶这儿了，需要我做的，我做就是了。”

工会主席说：“那好。按规定，办理退休工人的丧事可以领一笔丧葬费。现在她家里没人，这事儿就劳你了，你明天可以去厂里找财务上领一下……”

周世中很干脆地说：“行啊。这事我办吧。”接着，他又说：“你们得赶快跟黄秋霞联系……”

工会主席说：“好，这事让主任抓紧办。天热，不能拖了。”

第二天上午，周世中骑车回厂请了假，就急急地往电机电器厂赶。他想早点把丧葬费领出来，好给老人置买些丧葬品……

当他来到电器厂财务科时，却没能取出钱来。电器厂的出纳刚要给他拿钱，不料，一个女会计看看他说：“你是孙桂香的什么人？”

周世中愣了一下，有点尴尬，说：“我，我是她、她的……”

那女会计说：“是直系亲属吗？”

周世中只好说：“不是。”

那女会计马上说：“不行，这钱不能领。领取丧葬费必须有直系亲属签字才行！”

周世中说：“同志，这事儿本来应该由她女儿来领，可她女儿不在……”

女会计说：“那不行，这是制度。”

周世中说：“这事，是你们的工会主席让我来的。”

女会计说：“谁也不行，厂长说也不行，都得按制度办事。”

周世中无奈，只好空手走了出来……

大热天，阳光很毒。街面上滚动着阵阵热浪……

周世中骑车在路上走着，他想必须借钱，不能再等了，时间一长，衣服就穿不身上了……

周世中来到厂门口，下了车子，犹豫了一下，走进传达室，对白占元说：“师傅，你手头有钱吗？”

白占元一愣，说：“世中，出啥事了？”

周世中说：“小虎他姥姥过去了……”

白占元说：“那厂里会不管吗？”

周世中说：“丧葬费必须得有直系亲属签字，可秋霞不在……”

白占元马上说：“有是有，是留着给小国办事（结婚）用的。我没让他知道。存着呢，是死期。我给你取吧……”

周世中一听，忙说：“算了，师傅，我再找吧。取了就没利息了……”

白占元说：“你要急用，那点利息……”

周世中说：“不，不。师傅，你别取，我再找找，我能找来……”

白占元看看他，说：“那你……”

周世中说：“没事，师傅，我再找……”说着，便走出去了。

周世中又骑车回到了宿舍楼上，他没有回家，径直来找李素云来了。

李素云放下手里的碗，忙说：“你还没吃饭吧？”

周世中谎说：“吃了。”

李素云问：“小虎他姥姥过去了？”

周世中说：“过去了。秋霞不在家，唉，咱也不能不管哪……素云，你这儿有钱吗？我想借点钱。”

李素云说：“怎么……”

周世中说：“我下个月就……”

李素云说：“我不是这意思。你要多少？”

周世中说：“你有多少？”

李素云说：“有是有。存着呢。抽屉里有四五百，够不够？”

周世中想了想，说：“你先借给我吧。不够再说……”

李素去屋里边拿钱去了。周世中站在那儿，掏出烟来，放在嘴上，可嘴太干太苦了，他又把烟取下来，放进了烟盒……

片刻，李素云从里边拿出一叠钱递给他，说：“世中，听说小田也想当车间主任，你……”

周世中苦笑说：“谁当都行。我这会儿顾不上了。”说着，拿上钱匆匆走出去了。

中午，周世慧进了“多家灶”。

她悄没声地推开了小田的房门，而后轻轻地把门关上，身子靠在了门上……

小田一下子瘦了许多。他正躺在床上看书，见周世慧进来，看了她一眼，慢慢坐起身来……

周世慧说：“小田，听说你也想当车间主任？”

小田淡淡地说：“怎么了？”

周世慧说：“你别和我哥争了，你争不过他。”

小田望着周世慧，不说话。

周世慧说：“你们厂里的情况我还不知道。我哥啥威望？你啥威望？争不上，净丢人。你何苦呢？”

小田说：“我承认我没你哥的威信高。可这是选主任，不是选丈夫。”

周世慧看了他一眼，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为你好！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不是说过，你要自己选自己？你都不知道人家是怎么议论你的……”

小田冷冷地说：“想怎么议论怎么议论。”

周世慧说：“你还真要和我哥争啊？”

小田沉默了一会儿，说：“世慧，说句公道话，在我们车间里，你哥是很人物，我承认这一点。我知道我很难跟他抗衡。不过，我还是想争一争。”

周世慧说：“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这味？还不过、不过的……你要想和我哥争，就得下大劲。不过，我也‘不过’了，不管你下多大的劲，你肯定争不过我哥！”

小田说：“这我知道。可我一定要试试。和你哥相比，我有三条优势……”

周世慧吃惊地说：“啊，你还以为你有优势？哪三条？”

小田说：“第一，我比你哥年轻。”

周世慧笑笑，说：“嘻，这也算优势？”

小田不顾嘲笑，又说：“第二，我夜大毕业，学历比你哥高。”

周世慧问：“那第三呢？”

小田望着周世慧，说：“第三，我暂时不说。”

周世慧说：“这人，还保密呢。怕我出卖你呀？”过了一会儿，她故作聪明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可你还是争不过我哥！”

小田定定地望着周世慧，问：“世慧，要叫你投票，你投谁？”

周世慧怔了怔，说：“当然是投我哥的票了。”

小田说：“如果他不是你哥呢？你投谁？”

周世慧想了想，说：“那，我也投我哥。”

小田淡淡一笑，说：“我看不一定。”

周世慧说：“那你说我投谁？投你？”

小田说：“也许吧。”

周世慧笑着说：“你以为我会投你？”

小田说：“也许。”

周世慧突然说：“那，你是非要和我哥争高低了？”

小田点了点头。

周世慧重复说：“一定要争？”

小田说：“一定要争。”

午后，电机电器厂家属院的宿舍楼上，周世中提着个包，正匆匆往楼上走……

楼上的住户刚好有下楼的。那下楼的女人一边走一边嘟哝说：“怎么有股味呢？这是啥味？真是的，也不管管……”

周世中跟她擦身而过，匆匆上了楼。他刚进门不久，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追上来了。老太太站在门前问：“喂，你是这家的什么人呢？”

周世中忙说：“大娘，有事吗？”

那老太太说：“我是街道居委会的。据这里的住户反映，这家死人了？”

周世中说：“是。老太太过去了。”

那老太太说：“丧事抓紧办吧。群众有反映，都反映到居委会了。天太热，时间长了，再拖就不好了，抓紧办哇。”

周世中说：“好，好。”

老太太一边下楼一边小声嘟囔说：“都反映说有味了。小孩也害怕……”

片刻，电器厂的工会主席和办公室主任也上来了。两人进了门，办公室主任擦着汗说：“周师傅，我们一直在跟她女儿联系，可就是找不到她的准确地址，联系不上，你看……”

周世中说：“那就再联系联系吧。总得让她们母女见上一面吧？”

工会主席也说：“按理是该的。可就是联系不上。再拖不大好吧？”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咬咬牙，说：“再等一天吧。”

主任说：“不是不想联系，是一直联系不上……”

周世中说：“孟主任。我现在是外姓旁人，实话说，我跟秋霞已经离婚了，没有关系了。办丧事没有一个直系亲属在身边……”

孟主任说：“你说那个荷花大酒店，我已经打电话联系了。他们不提供地址，推说不知道。你看看……要不，我再亲自去一趟？”

工会主席说：“你就再跑一趟吧。这事，幸好周师傅在，要不，还真不好办。老孙也可怜，人死了，身边没一个亲人……”

办公室主任说：“我去，我现在就去。”说着匆匆走出去了。

工会主席说：“我也跟火葬场联系了，人家说了，火葬也要直系亲属签字。她万一要是回不来，你看这事……”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等等吧，要真不行，我签。”

墙上的钟表在“嗒嗒”走着……

傍晚，李素云、班永顺、梁全山等人赶来了……

他们进了门，默默地望着周世中。周世中说：“你们来了？坐吧。”

李素云问：“该办的都办了吧？”

周世中说：“办了。”

李素云说：“这人，说去就去了。秋霞也不在……”

周世中没说什么，只默默地望着屋里的灵床……

李素云又说：“世中，秋霞不在，你一个人也不行。今晚上，咱们分班吧，分班为老人守守灵……”

周世中说：“你们还是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班永顺说：“素云说得对着哩。遇上事了，咋也不能走啊。分班吧，两人一班，轮换着睡会儿。”

梁全山也说：“分班，我跟老班一班，世中跟素云一班。世中，再咋也得闭闭眼呢。”

周世中看了看他们，说：“那就这样吧。这是五楼，热。我先值。你们先上楼顶凉快凉快，到时候，我叫你们……”

这时，梁全山神秘地说：“世中，有个事得给你说一声。”

周世中问：“啥事？”

梁全山说：“小田那家伙真不是玩意儿！”

周世中说：“小田怎么了？”

梁全山说：“你还蒙在鼓里呢。这几天，小田一直在车间里跟那帮年轻人鼓噪哪！”

周世中说：“鼓噪啥？”

梁全山说：“鼓噪着当车间主任哩！你还不知道吧？这些天，他一上班就在年轻人群里串来串去，这不是拉选票是干啥？世中，要是你当主任，我没二话，举双手赞成。小田，他算个啥？”

班永顺也说：“就是，世中，你不能不防啊。下班时，在厂大门口，我看见一帮子小青年，小田领头，忽拉拉往西去了。八成是喝酒去了！”

梁全山说：“看看，现在这年轻人，啥事都干得出来！”

周世中看看他们，漠然地说：“他想当，就让他当吧。”

梁全山一瞪眼说：“这话你可不能说。你千万不能让，你要让，辜负大家一片心！”

李素云也说：“世中，梁师傅说得对，你该当仁不让。”

班永顺说：“就是，不能让。不能让。”

周世中说：“好，我不让，行了吧？以后再说……”

梁全山说：“光这还不行。咱这边也得采取点措施，不能光看着他活动。”

班永顺说：“对，对，咱也活动活动。”

周世中皱皱眉说：“活动啥？就这么些人，多少年了，谁还不知道谁？他愿意活动，让他活动吧。”

梁全山说：“是这，世中，你这边，也没空。明儿，我跟老班、素云分头找找……”

周世中一听，脸变了，说：“谁也别找，千万别找。”

梁全山急了，说：“你这人，真死劲！如今地方上这事……”

周世中说：“这人总得要脸吧？为这个车间主任，脸都不要了？谁也别去找，谁要去，这等于扇我的耳刮子！”

一时，众人都沉默了……

里屋，死去的人在灵床上静静地躺着……

夏夜，班永顺和梁全山坐在五楼的楼顶上，屁股下垫着一张席……

头上是闪烁的星光，周围是闪烁的灯光……

梁全山仍气呼呼地说：“世中这人，真死劲。给他活动活动，他还不让。”

班永顺望着远处，说：“老梁，这人，你看这人，说去就去了。人一死，啥都不说了。”

梁全山说：“这还是和平年代，要是战争年代，一死一大片。”

班永顺说：“那是，那是。这人活着，觉着老不容易。死了，才知道活着好。”

梁全山说：“又是你那一套？好死不如赖活着。”

班永顺说：“不是这。这人活着，平平稳稳的，没灾没难的，有活干，有饭吃，这不好吗？我看好。唉，就是……”

梁全山说：“平平稳稳的，平稳个屁！你没看看外头，都成啥了？那些有钱的、有权的，一个个花天酒地，你不眼气？”

班永顺说：“眼气啥？眼气也没用不是？”

梁全山说：“真不眼气？”

班永顺说：“真不眼气。”

梁全山说：“我不信。你老婆成天训你，还说不眼气？”

班永顺说：“你别听她说。女人家，心性高，也就说说。她也知道，咱是凭劳动吃饭的，说说也就说说，该干啥还干啥……干到一闭眼，也就算完，也值。”

梁全山说：“嗨嗨，老班，还有一套哪。”

班永顺说：“吃得再好，穿得再好，也是活。咋也是活。人一伸腿，就跟世中他老岳母一样，啥都不说了。人活着就是一个干，你不干，活着干啥哪？”

梁全山说：“那还是钱少，给你一千万，你就不干了。”

班永顺说：“不干弄啥？光吃吃、坐坐？”

梁全山说：“吃吃坐坐还不好？”

班永顺说：“光吃吃坐坐，一点难也不作，一点罪也不受，那有啥意思呢？”再势派不也得死吗？

梁全山说：“死跟死不一样。那当官的，死也死得威风……”

班永顺说：“咋不一样？那当省长的，势派吧？死了也是一股烟儿。当百姓的，再穷，死了也是一股烟儿。反正都是烟儿。”

楼里，在停灵的床前，周世中和李素云在灵前坐着……

李素云说：“世中，听说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老看不上你，嫌你是工人，是不是？”

周世中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李素云说：“她怎么也想不到，死的时候，只有你在身边给她守孝……”

周世中用回忆的语气说：“那时候，我刚跟秋霞谈，老太太是看不上我，她当了一辈子工人，却不愿让女儿找工人，她有她的想法，主要是不想让女儿吃苦，她是想给女儿找个当干部的。所以，从一开始，两家的老人就互相看不上，我妈嫌她势利，这老太太呢，是嫌我家穷……不过，成家以后，老太太的态度不是那么坏了，特别是有了孩子以后，我每次来，也挺热情的。后来她一有病，就又不行了。她骂过我几次，我知道她是害病害的，心里躁，也没跟她计较。人一老，脾气更躁了，这病又治不好。她能不躁吗？秋霞也是被她拖的，想走，我知道她一直想走。床前没有百日孝啊。现在，死的时候，她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唉……”

李素云说：“秋霞也太不像话了，把老人孩子撇下，自己……”

周世中说：“听小虎说，请了个小保姆，可老太太把她骂走了……女人就是女人。这事我办不出来。女人总想往高处走……”

李素云说：“你也别这么说，女人也不是都这样。是看人的，啥人就是啥人。”

周世中说：“要不是孩子在这儿，恐怕死多少天还没人知道呢！”

李素云说：“幸亏是遇上个你，要是别人，才不会管呢。你是心太好……”

周世中不好意思地说：“好啥？男人男人，就是作难的嘛。再说遇上了，能不管吗？”

李素云说：“秋霞真不该离开你……”

周世中说：“她，也不容易……”

李素云说：“是钱把人烧的了。那主儿很有钱，是吧？”

周世中说：“她……不说了。”说着，他站起身，又在灵前换上了两支蜡……

三天后，在火葬场殡仪馆的大厅里，散散落落的放着一些花圈。花圈上分别写着一些单位和个人的名字。花圈中间有“周世中敬挽”和“外孙周小虎敬挽”的字样……

三天了，他们一直在等黄秋霞，可黄秋霞至今还没有回来……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周世中和小虎在灵前站着……

这时，电机电器厂的工会主席和办公室主任匆匆走进来。工会主席说：“周师傅，天太热了，不能等了，实在是不能再等了……”

周世中显得非常疲惫，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主任说：“她女儿还是没有消息。所有能联系的地方，我们都联系了。包括你说的那个大酒店，我们跑了三趟。可他们，拒不提供准确住址。不过，我已经再三给他们说，让他们转告黄秋霞，告诉她母亲去世的消息。你看，这又一天了。”

周世中仍不说话。

工会主席说：“周师傅，我看别再等了，还是送走为安吧？”

终于，周世中说：“孙主席，那就……办吧。”

工会主席说：“那好。”说着，和办公室主任一块匆匆走出去了。

殡仪馆的门开了，一些匆匆赶来的工人们涌了进来。人群中既有电机厂的工人，也有柴油机厂的工人，李素云、白占元、班永顺、梁全山等人全都来了。

片刻，哀乐响了，大厅里一片肃然……

灵前，仍只有周世中和小虎……

黄秋霞提着皮箱匆匆在人流中走着。她刚下火车。虽然穿着一条素色裙子，但仍掩饰不住打扮出来的艳丽。她直到昨天下午才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林凡拖了两天后，才把消息告诉她……

黄秋霞在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急急地往殡仪馆赶去……

一路上，她一直催促司机：“快点，麻烦你快点……”

殡仪馆里，高高的大烟囱徐徐冒出了一股白色的烟雾……

人们缓缓从大厅里走出来，把一只只黑纱、白花放在门口的一个纸箱里……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殡仪馆门前，黄秋霞急急地从车上走下来。当她看见从大厅里涌出的人流时，手一松，皮箱掉在了地上……

工人们纷纷从黄秋霞身边走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跟她打招呼……

当戴着黑纱的周世中领着小虎走到她面前时，她眼里流出了泪水，羞愧地叫了一声：“世中……”

周世中没有理她，只是把小虎轻轻地往她跟前一推……

黄秋霞又叫：“小虎……”

小虎也一声不吭。他默默地站在那儿，默默地望着妈妈，突然之间像是长大了……

看见李素云时，黄秋霞又呜咽着叫道：“素云……”

可是，李素云也没有理她，只默默地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人们缓缓地走出了殡仪馆大门……

第九章

深夜，疲惫不堪的周世中刚一进门，就听见门后传出一声断喝：“站住！”

他扭头一看，只见母亲余秀英在门后站着，双目炯炯，眼里放出病态的光！原来她一直在门后边藏着。她手里拿着一根竹杆，瞄着儿子说：“叛徒，你是革命的叛徒！”

周世中叫了一声：“妈。你……”

周世慧听见响声，忙披着衣服从自己房里跑出来，叫道：“妈啊……”

余秀英马上用竹杆指着周世慧，说：“站住。都给我站住！”又说：“世慧，你发现了没有？你哥是叛徒！”

周世慧一边往母亲跟前走，一边说：“妈，我哥刚下班回来……”

余秀英仍然用竹杆指着他们：“告诉你们，我是毛主席派来的。工宣队是毛主席派来的！”说着，她把竹杆一横一扫，又说：“世慧，说吧，你站在哪一边？”

周世慧忙说：“我站在你这一边。”

余秀英说：“那好，现在跟我一起背最高指示。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周世慧也只好跟着小声背诵……

余秀英又说：“毛主席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今天就暂时背到这里吧。世慧，你知道你哥干啥去了？你哥去帮助敌人去了。那一家姓黄的就是黄世仁！是黄世仁把咱小虎夺走了！你哥还去帮助她，你说这是啥性质？他是革命的叛徒！”

周世中十分痛苦地望着母亲……

周世慧也看着母亲，她灵机一动，说：“妈，我哥已经反戈一击了。你不是说，反戈一击有功吗？”

余秀英一愣，说：“你哥反戈一击了？”

周世慧说：“反戈一击了。”

余秀英说：“站到这边来了？”

周世慧说：“站到这边来了。”

余秀英说：“你别插嘴。让他自己表态！”

周世中上前走了两步，说：“我，站过来了。”

余秀英这才双手拄着竹杆，命令道：“那好，毛主席说：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是了。现在集合！”

周世慧忙跑上去，跟哥哥站在一起……

余秀英又喊：“报数！”

周世中、周世慧两兄妹开始报数。周世中说“一”，周世慧说“二”，周世中说“三”，周世慧说“四”……当他们一直报到“四十五”的时候……周世中掉泪了，周世慧也掉泪了，但他们仍含着泪往下念……

周家的这幕情景全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她就是李素云。

李素云一直趴在窗外偷偷地看着。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双手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李素云跑到老白师傅家，哭着对白占元说：“世中太难了，也太能忍了，余大妈怎么这样哪？”

白占元叹口气说：“你不知道。文革的时候，余秀英是学毛著积极分子，老三篇能倒着背。她被抽去当了工宣队员，进驻学校。有一次学生武斗，她去制止，被围了一天一夜，头下还挨了一砖头……后来治好了，可从那以后落下了病根，神神道道的……”

李素云说：“怎么就……？”

白占元说：“平时好好的，只要不犯，跟正常人一样。一犯了病，拽都拽不住。可苦了世中他们啦。”

李素云说：“这是精神上的毛病，怎么不治治呢？”

白占元说：“治了。钱没少花，就是不见效。世中是个孝子，也不愿让他妈受那份罪。精神病院里，犯了病光用电击……”

李素云没再说什么，只是眼里泪浸浸的……

白占元说：“素云哪，你帮帮世中吧，世中真是块车间主任的料子。”

李素云喃喃地说：“我……”

白占元说：“世中人好啊。我那小国，要有世中的十分之一，我也……”说着，他伤心地摇了摇头。

李素云安慰他说：“白师傅，经过这次教训，小国会学好的。”

白占元说：“嗨，那个狼羔子。学好学坏随他吧。我不想他，我一点也不想他……”嘴里这样说，眼却湿了。

选举的日子到了。

这天上午，车间里召开职工大会。工人们全都坐在机床间的空地上，车间里一时熙熙攘攘的。会场的前边是一块大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个候选人的名字：周世中，田治。

在黑板下边，还摆着几张桌子，桌后坐着厂长，工会主席等人……

厂长道：“同志们，大家都知道，二车间是咱们厂的机械加工车间，是厂里主要生产车间之一，也是厂全面改革的试点。这次民主选举，不划框框，不定调调。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把大家信任的、有领导能力的、有开拓精神的同志，选到领导岗位上来。不要小看你们手里那一票，那可是你们的权力。要学会使用自己的权力，这一票，就要掂掂份量的。总之，希望能够选出团结，选出干劲，选出一个新的局面。好了，下边请候选人讲讲吧？”他抬头四下看了看，大声说：“谁先讲？周师傅，你讲吧。大家欢迎！”

一片掌声！

周世中在掌声中站起身来，走到会场中间的空地上。他连着熬了几个通夜，人显得很疲惫，神情也有些恍惚。他站在那儿，突然间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很久没有说出话来……

坐在人群中的李素云知道他是太累了，便匆匆走上前去，当着众人的面，给周世中端了一茶缸水……

周世中接过来喝了两口，稳了稳神儿，才说：“面对大伙，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在咱们车间干了二十年了。大家对我是了解的，我对大家也是了解的。我想，有了这种了解和熟悉，已经足够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这个人不会事先许愿，我也不想许愿。如果大伙选我当车间主任，我想，我起码可以做到三条：一，我会尽力而为。有多少力量都使出来，做好工作。二，我会一视同仁。善待车间里的每一个同志，决不厚此薄彼，也决不会假公济私。三，车间里一切事务公开。包括奖金、工时、定额等等，全部公布于众。车间主任，车间调度，车间质检员的奖金，只拿平均数，不能高于一线的工人。我还要补充一点，如果我当选，我不可能一下子许大伙很多好处，说让大伙拿多少多少奖金，这都是空话。我不说空话。我只能说，我会尽一切努力……好，我就说到这儿。”

厂长带头鼓掌，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班永顺在人群中碰碰梁全山说：“看看，世中说得多实在。”

梁全山没吭声。

这时，厂长说：“好。下边……小田，听小田讲！”

掌声不是很热烈，掌声是从一些年轻人堆里传出来的……

小田走上前来，故意放低声音说：“刚才周师傅讲了，他讲得很好。我知道，在很多方面，我跟周师傅没法相比。但是，有些看法，我跟他有所不同……”

在工人群里，有人嚷嚷说：“他说的啥？”

有人说：“没听清。叽叽咕咕的……”

小田突然用炸耳的声音说：“周师傅不许愿，我许愿！如果我当选车间主任，三个月之内，在座的、工资奖金要翻一番！”

会场上，人们一下像是被蜜蜂蜇了一样，乱哄哄地议论起来……

有的相互询问说：“多少？他说多少？”

有的说：“他说翻一番，就是翻一倍！”

有的说：“老天！他真有这能耐？”

有的说：“真要是那么多，我真投他！”

梁全山忿忿不平地说：“吹吧，吹吧！吹死牛不报税！”

班永顺也摇着头说：“不实在，不实在。”

小田又突然改用平和的口气说：“我说奖金、工资翻一番，大家肯定会有疑问。会说，你凭啥呢？你凭啥说，能三个月让我们的工资翻一倍呢？是不是吹牛？这个问题，下边我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会场上慢慢静下来了，人们都望着小田，迫不及待地想听他下边说些什么……

小田说：“现在，我给大家讲一个人。这是个美国人，他的名字叫泰勒。大约一百多年前，这个人出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小城市。他家境贫寒，原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人物。小到什么程度呢？其实就和我们在座的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人。而且，是一名车工！”

这时，厂长突然插话说：“想不到，二车间藏龙卧虎啊！好，好……你接着讲，接着讲。”

会场上，坐在人群中的梁全山不服气地说：“看看，又转（念ZHUAI，转文，卖弄的意思。）哩，又转哩！读个夜大，识几个字呀？可不像他了！”

班永顺说：“就是。净说点少天没日头的话。”

小田接着说：“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车工，后来成了世界上著名的人物，被人称作‘科学管理之父’！他是从最基层干起的，先后干过勤杂工、车工、领班、工长、等等等等，直到总工程师。他是靠什么成为世界上著名的‘科学管理之父’呢？最重要的一条，是他创造了‘泰勒制’。什么是‘泰勒制’哪？简单说，就是‘工时制’和‘计件工资制’。这个‘计件工资制’现在看来不算什么，但早在一百多年前，正是这个‘泰勒制’大幅度地提高了生产效率！美国工业能够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与早期推行‘泰勒制’是有很大关系的。这个叫泰勒的美国人，这个早年的车工，还写过一本书，名字叫《金属切削工艺》。这本书，就是专门研究咱们车工工艺的。当然，从科学管理的角度说，‘泰勒制’也有‘泰勒制’的弊病。但是，我要说，就我们车间而言，目前连这个生产水平都没有达到。我们有很多生产时间，生产程序是浪费的、重复的、无效的……如果我当选，我将全面推行‘工时制’和‘计件制’。由于种种原因，我也不否认目前的‘年限制’，因为‘年限制’对许多为本厂做出过很多贡献的老工人是有好处的。但‘年限制’只能是基础……”

工人们又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啥年限制、工时制？”

有的说：“管他说啥，只要长工资。”

有的说：“工时制都不知道？现在不就是吗？”

有的说：“听听，听他说……”

小田说：“下边，我要讲的就是，如何使大家的奖金和工资翻一番的问题了。大家都知道，目前厂里给我们下达的生产任务是满的，表面上看，是饱和状态。但如果全面推行‘工时制’和‘计件制’，生产效率肯定会大幅度提高。我计算了一下，就是按一个中等技能车工的生产能力，工作效率也会缩短两到三个小时。每天缩短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干什么？多生产零件是不可能的，因为全厂是一盘棋，上道工序也无法满足咱们下道工序。那么，我认为，我们车间，在节约的这两三个小时里将找米下锅！当然是在不影响厂里生产进度的情况下了。当着厂长的面，我不隐瞒这一点，我们将用外接散件加工来补充这节余的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创造的价值，除了应上交的之外，将全部做为补充工资奖金发给大家……”

“哄！”会场上一下子又热闹起来。有的说：“嗨，这法行！”

有的跳起来说：“我赞成！我赞成！”

有的说：“你别说，看书多就是好……”

有的说：“说是说，做是做。你别光听他说……”

有的说：“到时候，麻烦就出来了！走着看。”

小田又接着讲：“第三……”

半上午的时候，王大兰挑着两只空桶（盛胡辣汤用的）回来了。

她在楼道里碰上了周世慧，说：“夜班？”

周世慧说：“不，我今儿调休。”

王大兰问：“他们厂今儿选举。你哥选上了吧？”

周世慧说：“谁知道呢。”

王大兰说：“我看没跑。”

周世慧笑说：“那也不一定。”

王大兰笑着说：“等你哥回来，让他请客。”

车间里，会继续开着……

小田仍在讲：“……实行严格的工艺制度，肯定会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也肯定会有人骂我。我不怕你们骂我。有一点，我将赢得你们女人的笑！等到你们拿到钱的时候，等你们的女人笑的时候，你们就不会再骂我了！”

“哄”一声，会场上的人都笑了！

此刻，当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周世中悄悄地绕到机床后边，又悄悄地走出了车间……

他蹲在车间门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默默地吸着……

阳光从天上射下来，很爆……

车间里，投票开始了。工人们涌动着站起身来，排着长队准备到黑板前投票……

有两个选出来的工人做监票员。他们站在黑板前，依次接过工人们送上的选票，而后唱名，接着把名字写在黑板上……

黑板上，在周世中和田治的名下，出现了一个个粉笔写的“正”……

那唱票的工人不时地高声喊：“周世中一票……田治一票……周世中又一票……田治一票……周世中再一票……”

黑板上，两人名下的“正”越来越多……

周世中靠坐在车间外边的水泥台上吸完了烟，他把烟蒂掐灭。看了看远处工厂大门，又慢慢地走回了车间……

车间里的大黑板上，唱票的正在数黑板上的“正”字。一个“正”字是五票。数完周世中的票之后，他高声喊道：“周世中，149票！”

人群里传出一片嗡嗡声……

唱票的又在数田治的票数。数到最后，工人们全都站起来了，跟着他一起数……

终于，唱票的再次高声喊：“田治，149票！”

“哄”！又是一阵骚乱。有人嚷嚷说：“咋搞的？这是咋搞的？”

有人喊：“不对！不对！”

监票的也喊：“还有谁没投？谁还没投？”

有人喊：“周师傅、小田都没投……”

这时，厂长站起身说：“我也投一票！我是厂长，代表厂里投一票吧！”说着，他转过身来，拿起粉笔，在周世中的名下划了一道……

唱票的马上喊：“周世中，150票！”

有人喊：“周师傅上去投！”

有人喊：“小田，小田！”

这会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周世中走上前去，拿起粉笔，在小田的名下划了一道……

唱票的立时激动地喊：“田治，150票！”

此刻，会场上静下来了，人们的目光全都注视着小田。只见小田走上前去，抓起粉笔，毫不客气地在自己名下划了一道！

唱票的怔了一下，马上又喊：“田治，151票！”

“轰”！一下子，会场炸了！有人跳起来欢呼；有人炸着喉咙嚷嚷……

有的说：“能投自己吗？”

有的说：“怎么不能？！”

有的说：“这这这……这不能算！”

有的说：“为啥不算？”

梁全山气得高声叫道：“哪兴投自己？兴投自己吗？这不能算。这不能算吧？”

可是，厂长却站起来郑重宣布说：“投票结果，田治同志当选为二车间车间主任！”

当晚，整个宿舍楼的人都知道田治当上车间主任了。

他一回来，就有人跟他开玩笑说：“哟，田主任，田主任回来了！”

小田心里高兴，嘴上却不说，唬着脸：“去，去去。”

上了楼，一进“多家灶”的门，王大兰就说：“小田，哟哟，我这嘴，田主任，田主任请客吧？”

小田说：“大嫂，你开我玩笑呢。”

王大兰说：“不敢不敢，我哪敢呢。你这会儿当主任了，以后对你班大哥可好些。他人老实，也不会巴结个人。”说着，便扭身回屋盛了一碗胡辣汤端出来，说：“小田，晚上不用做饭了。这现成的有汤有馍，还热着呢……”

小田忙说：“不，不不，不用。”

王大兰一变脸说：“怎么？当主任了，看不眼里了？”

小田只得接过来，说：“好好，我接着。”他把胡辣汤接过来，说：“大嫂，要是以后我做错了什么，还请你多包涵。”

王大兰说：“看你说哪儿去了。一个屋住着，还能没个照应？”

接着，王大兰又说：“要馍不要，我给你拿馍。”

小田连声说：“不用，不用。”

此刻，梁全山刚好进门，见小田手里端碗胡辣汤，就说：“哟，这么快可巴结上了？”

王大兰脸红了一下，说：“看你说的，兄弟又没个做饭的，我就不兴关心关心？你想喝也来盛！”说着，扭身回屋去了。

梁全山说：“我可喝不起！”说着，一踢门，也进屋去了。

梁全山一进门，“乒”一声把门关上，平身往床上一摔，嘴里骂道：“我操！他当上了！他当上了！谁不谁的……”说着，他忽一下又坐了起来，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一会儿，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说说，你不能当吗？你排长都干过。谁叫你不报呢？你笨不笨？你亏不亏？你傻不傻？车间主任有啥当的？不就是分派活儿吗？不就是定工时、定任务吗？谁不会咋的？”说着，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子里扭了一圈，又扭了一圈，地方太小，也扭不开，就咳嗽两声，这儿一指，拿腔作调地说：“你把这个活儿干干，抓紧时间，啊……”又那儿一指，说：“你，说你哪。怎么搞的？我扣你的奖金！”

七点半的时候，李素云来到了周家的门旁，故意高声喊：“周师傅，有人找。”

周世中迟疑着走出来，问：“谁呀？”

李素云说：“找你的人在我家坐着呢。你来吧！”说着，头前走了。

周世中慢慢跟过去，边走边问：“谁找我？”

等周世中进了门，李素云才说：“我找你。”

周世中抬头看了看她，又看看饭桌上摆好的酒菜，不再吭了……

李素云说：“我想让你陪我吃顿饭……”

在街口的马路边上，小田正在踱步……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显得跟往日大不一样，脸上也没有了那往日的阴晦。他身边停着一辆自行车，不时地看看表，往远处望望。

不一会儿，周世慧骑车过来了。看见小田，她停住车子，问：“你站在这儿干啥？”

小田说：“等你。”

周世慧说：“等我？等我干啥？”

小田说：“请你吃饭。”

周世慧惊讶地问：“请我吃饭？”

小田说：“就看你敢不敢去了？”

周世慧看看他，说：“这么说，你当上主任了？”

小田说：“是。”

周世慧不相信地又看了看他，笑说：“嘿，还真当上了？”

小田说：“你去不去吧？你不去算了。没人为我祝贺，我自己为我自己祝贺。”

周世慧说：“谁说不去了？不吃白不吃。”

小田马上去推车子，说：“那，走。”

周世慧说：“走就走。”

小田说：“你不回去安慰安慰你哥？”

周世慧说：“我哥可不像你，鸡肠小肚的！”

班永顺家四口人正围在一张小饭桌上吃饭……

小振明嘟着嘴说：“老喝胡辣汤。我不想喝胡辣汤……”

王大兰说：“卖剩下了，不喝咋办？好好的，能扔了？”

小振明说：“中午喝，晚上还喝。天天都喝。”

王大兰说：“饿你三天，你就不说了！去吧，去吧，碗里的汤倒给我。叫你姐给你泡包方便面。”

小水站起身来，给弟弟泡方便面去了……

王大兰说：“我还给小田端了一碗。人家这会儿当主任了不是。”

班永顺说：“我咋也想不通，他怎么能当主任？世中没整上，他整上了。你说说……”

王大兰说：“八成，小田送礼了。”

班永顺说：“不像。这一段，他没出过门，成天猫在屋里……”

王大兰说：“不送礼，能让他当？你不是说，轮一圈也轮不上他……”

班永顺说：“这人，没看出来。打从那回事，跟变了个人样。”

王大兰插嘴说：“变阴了。”

班永顺说：“不光这。他成天猫屋里看书，还弄得挺有路数，说出来一套一套的。不过，说来说去，他这主任当得也不算光彩。还是人家世中让他，要不让他，他咋也当不上。”

王大兰说：“不是说选上的吗？”

班永顺说：“选不假。可两人的票数一样多。没成想，他自己投了自己一票！”

王大兰说：“还有这事儿？”

班永顺说：“可不真的。”

王大兰说：“不管咋说，人家当上了。”

班永顺说：“也有人说闲话。说他那脸皮卡车床上车三刀都车不透……”

王大兰说：“管他呢。他当总比人家当强。不管怎么说，一个屋住着，多多少少也沾点光。”

班永顺说：“大话发出来了，说三个月，让全车间人的工资、奖金翻一番！”

王大兰眼一亮，说：“怪不道呢。要真这样，我还真拥护他。叫我算算……一五，一十，老班，这一弄，你一月能拿七百多呀！”

班永顺说：“话是这么说，谁知道能不能兑现。”

王大兰说：“他敢不兑现！他要不兑现，他这主任就别当。到时候，一车间人，不把他吃了！”

班永顺说：“小田点子多，兴许能兑现。”

王大兰说：“只要兑现，他当就他当。说不定比世中还强呢。”

班永顺说：“他怎么会比世中强？你这人，一说钱，一点原则也没有。他还有话哩，要订一条条的规章，管得严着呢。他还说，将来肯定有人骂他……”

王大兰说：“人家骂叫人家骂，到时候，咱不骂。只要工资奖金能翻一番！”

黄秋霞提着一大兜礼物，领着儿子小虎，一步步走上楼前。她离开周家两年了，这次回来，她的心情很复杂……她很想见见周世中，却又怕碰上昔日的婆婆。

然而，当她领着儿子来到周家门前时，一进门，头一个碰上的就是余秀英。余秀英一看见孙子，便高兴地说：“小虎回来了！俺乖乖回来了！”接着，脸一黑，又说：“你来干什么？”

黄秋霞忙说：“妈，我回来看看你。你身体还好吧？”

余秀英说：“看我？谁让你来的？谁是你妈？出去！你给我出去！”

黄秋霞手里提着礼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十分尴尬……只好说：“妈，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世中……”

余秀英说：“我可不是你妈！咱们是敌人。毛主席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你坑了世中不说，还夺走我孙子！你是黄世仁，你一家都是黄世仁！你给我走，你这糖衣炮弹给我拿出去！你要不拿，我给你扔出去！”

黄秋霞说：“我，我想见见世中……”

余秀英说：“毛主席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哼！别想。谁知道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

小虎见一边是奶奶，一边是妈妈，也不好说什么，就问：“奶，我爸爸呢？”

余秀英说：“小虎，你可得听话，不要站在敌人的立场上……”

小虎见奶奶说话这样，有点害怕，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

黄秋霞无奈，只好提着礼物，拽上小虎，下楼去了……

余秀英还要说什么，一扭头，看见老周师傅扶着墙，一点一点地从里屋磨出来，忙上前扶住他说：“老东西，你咋出来了？”

不料，老周师傅扬起那只唯一能活动的胳膊，照着余秀英的脸上扇了一下！

余秀英一愣，说：“老东西，你敢打人？你也反动了？”一松手，老周师傅一下子摔到在地上！

躺在地上的老周师傅，嘴里仍“哒哒哒哒……”喊着……

在街口上的一家小餐馆里，小田和周世慧对脸在“车厢座”里坐着。桌上摆着四样小菜，两瓶啤酒。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着话……

小田端起杯子，说：“来，为我干杯。”

周世慧转着手里的啤酒杯说：“为你当上主任？”

小田说：“不，为我第一次撕破脸皮……干杯！”说着，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周世慧也喝了一小口，说：“啥叫第一次撕破脸皮呀？”

小田拿起筷子夹了些菜，然后说：“世慧，你知道选举前，我是怎么想的？”

周世慧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

小田说：“当时我想，如果我这次选不上，我就辞职不干了……”

周世慧说：“为什么？”

小田说：“不为什么。”

周世慧说：“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小田说：“真的，什么也不为。”

周世慧说：“我知道，是为那姓林的……”

小田又喝了一口酒，说：“我承认，那是她对我一生的摧毁。当然是对精神上的摧毁。我几乎死在她的手里，那种滋味……”小田咬着牙，恨恨地说：“可是，我又活过来了。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我要……”

周世慧说：“你想报复她？”

小田说：“你也太轻看我了。正相反，我倒是很感激她。是她，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工人……”

周世慧说：“我看，你还是放不下她。”

小田说：“好了，不说这些了。吃菜，吃菜……”

这时，周世慧才说：“小田，虽然我哥没当上，我还是要祝贺你。祝贺你当上车间主任……”说着，她端起酒杯，跟小田碰了一下。

小田说：“说心里话，我很感谢周师傅。可以说，是他……成全了我。”

周世慧脸一变，说：“这话是怎么说的？你笑话我哥？”

小田说：“绝对不是。你哥人太好，太善。不然，我是不会当选的。不过，说句公道话，周师傅不适合做车间主任。”

周世慧说：“你是得了便宜卖乖。你怎么知道我哥不适合？就你适合？”

小田说：“你听我说。周师傅做人是很优秀的，他的智力，也远远在我之上。这些我都承认。但他人太正，太仁义，太顾人，他谁都想顾……作为一个人，这是极好的品质。可做领导工作，他缺乏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周世慧不满地说：“噢，好人不适合？你这是啥逻辑！告诉你，要不是我们家里的负担太重，我哥早就……哼！”

小田说：“你说得对。你哥是比我强。可我的心已经磨硬了。你哥的心还不够硬……”

周世慧说：“小田，有句话，我一直没说。我现在就说，你根本不可能胜我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肯定是做小动作了！”

小田说：“是。我做了最充分的准备。该使用的手段我都使了。周师傅没做任何准备，他太大意了。可是，纵然这样，我仍然没能超过他。他在车间里人缘太好……”

周世慧说：“那你……？”

小田说：“在投票的最关键阶段，我们的票数相等。周师傅149票，我也是149票……”

周世慧说：“那怎么？”

小田说：“这时候，厂长投了他一票，他成了150票。而我是149票。当时，就剩下我们两人没投票了。周师傅，他投了我一票……”

周世慧盯着他问：“你呢？”

小田说：“开始的时候，我已经说了，我把脸皮撕破了……”

周世慧站起来，质问说：“你自己投了自己一票？”

小田默默地点了点头……

周世慧看着他，说：“你，你不要脸！”

小田说：“是，我是不要脸了。”

周世慧猛地抓起包，扭过头，气冲冲地跑了。

在李素云的家里，吃过饭后，周世中在沙发上坐着默默吸烟。

李素云在来来回回地收拾桌上的碗筷和吃剩下的饭菜……

片刻，周世中站起身，说：“素云，你张忙了这么半天，饭也吃了。我，回吧。”

李素云一边解围裙，一边说：“你就不能坐下歇一会儿吗？你等会儿再走，我有话跟你说。”

周世中只好重新坐下来。他确实是累了，就把头靠在沙发上，微闭着眼……

这时，李素云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削好的梨。她走到周世中面前，把梨递给他……

周世中赶忙坐直身子，可他没有接梨，只是摇了摇头……

李素云把梨放在盘子里，也在他的身边坐下来。一时，两人无语……

过了一会儿，李素云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世中，你太累了。我知道，你是太累了。”

就这么一句话，周世中两手捧头，慢慢地，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流了下来。他无声地哭了。

李素云轻轻地把他的头扳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又轻声说：“世中，哭吧。在我这儿哭，没人会知道……”

可是，周世中仍然没有哭出声来。仅仅是一会儿的功夫，他又重新坐直身子，用手擦了擦眼，头又昂起来了。

李素云默默地站起身来，走进洗脸间，从里边拿出一条湿毛巾，递给他；周世中默默地接过来，擦了一把脸，刚要起身，李素云却不让他动，又把毛巾接过来了。

当李素云再次走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她重新坐在周世中的身边，默默地拉过周世中的手，那是一只被劣质香烟熏黄的、指甲里藏满污垢的手……她抓着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挨个儿给他剪指甲。屋里只有“咔叭、咔叭……”的剪指甲声。她剪过一个，又拉过一个，手在她的手里抓着，手热，心也热。那是一双劳动的手，一双结满茧子的手……

一直等到十个指甲全部剪完，李素云仍然没有松开那双手，她摸着那手上的厚茧，沉吟了一会儿，又重新抓过手指，一个一个地看，看了，她说：“世中，你怎么不累呢？你只有三个‘斗’……”

周世中仍勾着头，一声不吭。

李素云抓住他的手，问：“世中，你告诉我，你真的不想当车间主任吗？”

周世中说：“想。”

李素云说：“我知道你这些天事情太多，太累。家里，外边，又赶上小虎他姥姥病故……如果不是这，你也不会……”

周世中说：“投票前，我就知道了。”

李素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投小田一票呢？你本来……”

周世中抱住头，说：“我是他师傅啊。当着那么多的人……”

李素云说：“小田自己投了自己一票。可你做不出来，我知道你做不出来。你是太要面子了……”

周世中说：“我想过了。小田是比我合适。就在他站起来发言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比我合适。只是心里还不想承认……”

李素云说：“你总是责怪自己。我可不这样认为。我觉得你比小田更合适，你更熟悉车间里的情况，大伙也都拥护你。虽然你没有许愿，大家还是相信你的……”

周世中说：“你别安慰我了，我心里有数。再说，我家里这么一摊子……小田没有负担，人又年轻，他确实比我更合适。”

李素云说：“家里负担确实重。但这不是理由。我们都会……”

周世中摇摇头说：“算了，不说了。”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谁也不再说什么了，就那么相拥而坐。屋子里只有钟表的“嗒嗒……”声。

片刻，李素云眼里渐渐有了泪。她轻声说：“世中，你……抱抱我吧。”

周世中抬起头，望着她，她也含泪望着他，两个人的身子在慢慢接近，接近……

这时，楼道里突然传出了周世慧的喊声：“哥，咱妈又犯病了！”

周世中的身子一下子硬了，坐直了；李素云也睁开微闭的双眼……

周世中慢慢站起身来，望了李素云一眼，匆匆走出去了。

第十章

在上班的路上，周世中被黄秋霞截住了。

黄秋霞站在一个路口上，她的穿着十分艳丽，头发也是新烫过的，所以惹得骑车上班的工人不时回头看她……

当她看到周世中骑车过来时，便迎上前去。周世中停住车子，身子却仍然跨在车上，没有下来。只是一声不吭地望着她。

黄秋霞说：“我到你家去过。你母亲还是那样……”

周世中仍不说话。

黄秋霞又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周世中冷冷地说：“我要上班了。”说着，就准备骑车走。

黄秋霞忙说：“我想，我想给你说说小虎的事。”

周世中问：“小虎怎么了？”

黄秋霞说：“都怪我。小虎，小虎学习不好，老师找到家里来了。”

周世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我要上班了。回头再说吧。”说着，腿一蹬，骑上车就走。

车间门口，墙上贴着一张“通知”，上边写的是车间经过“优化组合”以后的待岗人员名单。有很多工人在围着看……

班永顺刚走到车间门口，便听见人群里有人叫他：“老班，老班，你过来，你过来。这上边还有你的大名呢！”

班永顺走上前去，挤进人群一看，见上边有五个人的名字，头一个就是他“班永顺”。他心里“咯噔”一下，怔住了……

人群中有人说：“老班，新主任上任三把火，这头把火烧住你了！”

有的说：“老班不怕。不叫上班，大不了跟老婆去卖胡辣汤……”

班永顺在一片起哄声中，脸色渐渐变了，他开初还想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可他实在是装不出来。那笑就像哭一样，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嘟哝说：“我得问问，我得问问去，我究竟犯啥错误了？”说着，便朝车间里走去。

班永顺走进车间，来到那台外圆磨床前，抬头一看，见二班的小郑已在磨床前立着，正在准备工具呢！

班永顺怔怔地望着小郑……

小郑说：“班师傅，这不怪我。是车间里通知我改上这个班的。我也没办法。”

班永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嘴里又是喃喃地说：“我得问问，我得问问，我得去问问。”他说着，又朝车间那头走去，走到头的时候，他又折了回来，人像是傻了一样，也不知自己要干什么。只是嘴里念叨说：“作人呢，这是作人呢谁老实作谁……”走着，走着，他又醒过神来，赶忙走到周世中的车床前，说：“世中，你看看，欺负人呢！你说说我有啥错？我啥错也没有。多少人不裁，把我给裁了……”

周世中正在忙着卡活儿，没有回头，只说：“谁把你裁了？”

班永顺说：“门口贴着呢。你没看？”

周世中说：“我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来晚了，没顾上看。”

班永顺说：“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周世中说：“先上班吧。回头我问问小田……”

班永顺往地上一蹲，说：“还上啥班？人家不让上了。二班的小郑都来了。当初他还是跟我学的……”

周世中扭过脸来，看了看他，沉思片刻，说：“你等一会儿，我去问问小田。”

在路边儿的一个纸烟摊旁，黄秋霞正在打电话。她拿起话筒，拨了号后，对着话筒说：“是荷花大酒店吗？”

话筒里说：“是呀。你找哪一位？”

黄秋霞说：“请问，林经理今天能到吗？”

话筒里立刻很热情地说：“噢，是林太太吧？林总坐的火车下午四点钟到站。喂，喂喂……”

黄秋霞迟疑了一下，把电话放下了。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电话里说的那个“林太太”……

车间办公室里，小田正趴在办公桌上看一张图纸……

这时，周世中走了进来。他看了看正在专心看图的小田，冷冷地说：“田主任，班永顺犯啥错误了？”

小田扭过脸来，一看是周世中，忙说：“周师傅，你坐。有事吗？”

周世中说：“我来问问班永顺犯啥错误了？”

小田说：“班师傅没犯错误。”

周世中说：“没犯错误为啥裁他？柿子拣软的捏，是不是？”

小田说：“周师傅，你听我说。按新工艺，咱车间的磨床改为两班。三班没那么多活，白浪费工时……”

周世中说：“那为啥裁老班？谁老实裁谁？”

小田也有点火了，说：“老实不是缺点，但也不是优点。班永顺的文化程度偏低，这你是知道的。按优化组合的方针……”

周世中冷眼看着他，说：“这就是你的改革？这就是工资奖金翻一番的改革？把老实人裁掉，三个人的活儿，俩人干，奖金自然就高了，对不对？”

小田说：“也对也不对。实行‘计件制’，‘工时制’，肯定会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按优胜劣汰的法则，这也没什么错！”

周世中冷笑一声，说：“好，很好。那么说，你就先裁老实人？你为什么不裁别的？开初小郑是跟老班的……你为什么不裁他？”

小田说：“不错，他开初跟过班师傅。可他技校毕业，文化程度比班师傅高，学的就是技工，专业就是精密机床。他现在干的活儿也比班师傅干得精度高。你说留谁？”

周世中气愤地说：“按你的说法，就该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小田看了看周世中，语气缓了下来，说：“周师傅，我并不是有意跟班师傅过不去。可磨床上三个人要裁掉一个，这是按工艺流程安排的。我也知道班师傅干了二十多年了，他心里会不好受。这样吧，我再考虑考虑，适当给他安排一下……”

周世中一甩手套，扭身走了。

车间里，一片机床的轰鸣声。工人们都在各自忙活着……

只有老班一人仍在地上蹲着。他的目光非常痛苦，也非常惶惑。

中午时分，周世中和黄秋霞在城河的河堤上走着，不远处扎着周世中的自行车……

两人走到一个水泥椅旁，黄秋霞看了看他，说：“坐吧。”

说着，黄秋霞在椅子上坐下来。可周世中却没有坐，他站在那儿，双手抱膀，说：“有话你就说吧。”

黄秋霞说：“我知道你恨我。不愿见我。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周世中很勉强地在一头坐下来，背对着黄秋霞，说：“你说吧。”

黄秋霞说：“世中，老人是你送走的。我母亲含辛茹苦地把我抚养大，她死时我竟然不在她身边，我……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如果……”

周世中冷冷地说：“这话不要再说了。我不是冲你，小虎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不管。你就当我是个走路的，碰上了……”

黄秋霞说：“不管怎么说，多亏了你。如今，在人们眼里，我成了罪人了。想改也改不回来了。我只有错到底了……”

周世中不说话。

黄秋霞说：“你是大好人。在人们眼里，你是个大好人，我是坏女人。我欠你很多……”

周世中站了起来，说：“你还有别的没有？没有的话，我走了……”

黄秋霞望着他，很艰难地说：“世中，我走到这一步了，成了个有罪的女人，我也不在乎了。我，就要……结婚了。”

周世中看着她，言不由衷地说：“好哇，祝贺你。”过了一会儿，他又冷冷地问：“是那个姓林的？”

黄秋霞点了点头，说：“你肯定说，我是为钱。是。我的确是为钱。这个世道太不公平了！我们曾经为那么一点点钱，那样地干过。刮风下雨，一年四季奔波，上班下班，下班上班，无休无止地干哪干哪干哪……可是，你知道有些人，他们是怎么活的吗？”

周世中摇摇头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黄秋霞说：“我知道。你是没有见过，我见过了。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花天酒地，什么叫应有尽有。所以……”

周世中冷冷地看着她……

黄秋霞仿佛有话难以启齿，最后，她终于鼓足勇气说：“世中，咱们都下过乡，都是吃过苦的人。你帮帮我吧。我，就要结婚了。可我……怕小虎受不了……”

周世中不语。

黄秋霞为难地说：“你原谅了我。也帮过我，就再帮我一次吧。我想，是不是让小虎先跟你一段……”说着，她从挎包里掏出了一叠钱……

周世中直直地盯了她一会儿，说：“让小虎回来吧！”

说完，他扭身大步走去。

仍是中午时分，在“多家灶”厨房里，已做好了饭的王大兰，探头朝外喊道：“老班，端锅！”

屋里没人应。

王大兰又高声喊：“老班，你耳朵塞驴毛了！听见了没有？端锅！”

仍是没有人应。

王大兰气呼呼地说：“饭给你们做熟了，喊都喊不出来！情光吃现成的了！”……嘴里说着，自己把锅从灶上端下来，嘟嘟哝哝地朝外走，走到门前，她一脚把门踢开！进屋一看，只见老班在床上躺着，身子蜷成一团，还用被子捂着头……

王大兰放下锅，赶忙走到床前，说：“咋啦？有病了？”说着，就上去摸他的额头。可她一掀被子，顿时吃了一惊！只见老班满脸是泪，竟然偷偷哭了……

王大兰关切地问：“怎么了？出啥事了？”

班永顺说：“没事。”

王大兰说：“没事不吃饭？没事你哭啥哩？到底出啥事了？”

班永顺说：“没啥事。”

王大兰气了，嚷道：“没事起来吃饭！”

班永顺说：“我不想吃。你吃吧。”

王大兰敲着床，喊道：“祖爷，到底出啥事了？”

班永顺满脸是泪，呜咽说：“……裁了。”

王大兰着急地问：“啥裁了？谁裁了？你连个话都不会说？”

班永顺扭过脸去，说：“车间里把我裁了。”

王大兰吃了一惊，问：“是不让你上班了？”

班永顺抽了两下鼻子，呜咽起来……

王大兰又问：“为啥？你犯啥错了？”

班永顺说：“我叫世中去问了，说没错。”

王大兰喊道：“没错为啥裁你？哼，还不是看你老实！这年头老实人在哪儿都受欺负！这姓田的真不是东西。一当主任，就欺负老实人！我找他去！”说着，忽一下拉开门，朝着小田的门喊道：“姓田的，你出来！真是谁变蝎子谁蜇人哪！咋对不起你了？头天还给你端汤，就这样阴害人？你说，你出来说说，老班犯了那款那条？是迟到了，是早退了？你裁他？你凭啥裁他？我看你是欺负老实人欺负惯了！”喊着，又回头对屋里的老班说：“该吃饭吃饭。不行找厂里领导。厂长还在大会上表扬你哩，他凭啥……”

这时，楼道里有很多人探头在看……

片刻，王大兰看小田不在，仍不解气，又从屋里端出一盆脏水，“哗”一下，泼在了小田的屋门上！

刚好梁全山推门出来，溅了一身水……

梁全山很不高兴地说：“嫂子，你这是干啥？”

王大兰忙说：“大兄弟，对不起了。你别误会。我不是泼你的，我是泼小田的。他太欺负人了！”

梁全山一边擦着身上的水，一边说：“嫂子，就这么点破地方……”

说话间，小田走了进来。王大兰一见小田，立时跳了起来：“姓田的，我问问你，老班犯啥错误了？犯你那款那条了？你裁他！凭啥裁他？”

小田说：“嫂子，你先别嚷嚷。优化组合是厂里定的……”

王大兰打断他说：“放屁！厂里？厂长还表扬老班哩！一个屋住着，怎么得罪你了？说翻脸就翻脸！你睁眼看看，有比他更厚道的人没有？有比他更踏实的人没有？你是报复人。你是看老班没投你的票，你报复他！”

小田摆着手，身子往后退着，说：“我不给你吵，我不给你吵……”说着，一扭身，又退出去了。

王大兰追着他的屁股喊：“叫大伙评评理！兴这样不兴？头天还笑眯眯的，一变蝎子就蜇人！”

下午，黄秋霞到车站接林凡来了。

两人在广州、深圳的时候，林凡曾多次对她许下诺言，说一回来就同她结婚。所以，两人在南方的那些日子里，一直是出双入对，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黄秋霞跟着林凡，第一次享受到了金钱带给她的浪漫和欢悦……

所以，她眼前总是出现那些充满浪漫情调的日子：在一碧如洗的海滩上……在豪华的度假村宾馆里……

现在，林凡就要回来了……

黄秋霞没有到出站口去。她是想给林凡一个突然的惊喜，让他在出乎意料的场合突然见到她。所以，她躲在一个离出站口不远的电话亭旁，目光却紧盯着出站口……

列车到站了。出站口开始有人涌出来……

终于，黄秋霞看到了仪表堂堂的林凡。他手里提着一只皮箱，昂首挺胸，从出站口随着涌动的人流走了出来。

黄秋霞往后隐了隐身子，刚想怎样才能给他一个突然的惊喜……可是，眼前出现的情景，使她一下子呆住了！

在出站口的旁边，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牵着一个孩子朝着林凡跑去。孩子高叫着“爸爸，爸爸……”，扑进了林凡的怀抱；女人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林凡手里的箱子……

黄秋霞头“轰”地一下，差一点儿栽倒在地上！她手扶着电线杆，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这时，一辆桑塔纳轿车开了过来。林凡一家三口人高高兴兴地上了车……

车开走了。黄秋霞失魂落魄地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顺着大街往前走去。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走……

马路上，到处是车流，人流；到处是喧闹颜色和广告；到处都是晃人眼目的商品……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走着，走着……她突然站住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发现她已来到了工厂的大门口。这就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工厂，她的机床在这里，她的姐妹们也在这里。她听见了织机的轰鸣……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可她来了。

她进了厂门，看见了往日熟悉的一切。可是，看大门的老人却把她叫住了：“哎，哎，你找谁？”

她愣了，她来找谁呢？好久，她才说：“徐师傅，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秋霞。”

徐师傅说：“噢，噢噢。看我这眼，我都认不出来了。我还以为是香港来的呢！”

黄秋霞没有理会看门老人的嘲弄语气，径直地往车间走去……

车间里，那熟悉的“哐哐、哐哐……”声响着，一台台织机在飞经走纬……那千万条白色的线同时在空中跳动着……当班的姐妹正在织机前忙忙碌碌接线，看纱……

她怔怔地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这时，车间办公室有几个女工涌了出来，看见她，忙说：“哎呀，这不是秋霞吗？穿得这么漂亮啊！”说着，几个女工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黄秋霞对人群中的车间主任说：“芳姐，我想上班。我还能回来吗？”

车间主任说：“秋霞，你不是辞职了吗？怎么？”

几个女工叽叽喳喳的。有的说：“你还上班呀？不是找上大款了吗？”

有的说：“你听她说吧，人家如今才不会回来呢。看看人家穿的衣服，净高档的！”

有的说：“你不是说，再也不回来了吗？”

有的说：“你不是找了个好主儿吗，那主儿是不是百万富翁啊？”

车间主任制止说：“别瞎说了。看，都快把人家秋霞说哭了。”接着，她又说：“秋霞，当时，你是口头辞职，又这么长时间没有来，厂里已经……要不，我再给你问问？”

黄秋霞强打精神说：“不用了，芳姐。我是顺便回来看看……”

这时，女工们看她心里不好受，说话的口气全都变了：“秋霞，常回来玩呀。”“秋霞，可别把我们忘了呀！”“秋霞，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不行让芳姐去找上头……”

黄秋霞说：“那，我谢谢了。你们忙吧，都正上着班呢，我走了。”

众人簇拥着黄秋霞从车间里走出来，把她送到门外。可她却觉得心里很凉。这些以前朝夕相处的姐妹们，此刻仿佛离她很远很远……她转过身来，眼里涌出了泪。

又到上班的时候了，小田把班永顺叫到了车间办公室。

小田让班永顺坐下，又给他倒上水，说：“班师傅，你坐下。”

班永顺说：“我不坐。你说吧。”

小田说：“你坐下嘛。站着像什么样子？”

班永顺说：“我不坐，我不是领导，我不配坐。你说吧，我有啥错。”

老班硬是不坐，小田也不好意思坐，就站着说：“班师傅，你是老同志了。对你，车间里是有考虑的。优化组合确实是厂里定的，希望你能顾全大局。有什么意见，你可以提出来，不要让家属闹，闹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班永顺只说：“我有啥错，你说说我有啥错？”

小田说：“现在是改革年代，不是错不错的问题。我从来也没有说过你错。但有一点我可以给你说明，相比较而言，你的文化程度偏低，这总是事实吧？”

班永顺口拙，好半天才说：“我，我，我，也不是现在才低……”

小田说：“这样吧，车间里经过反复考虑，决定让你做勤杂工，工资待遇都不变，这可以了吧？怎么样，你考虑考虑吧。”

班永顺说：“勤杂？咱车间哪儿有勤杂？”

小田说：“过去没有，现在有了。以后的工件不能再乱摆乱放，一律由勤杂工统一运送……”

班永顺说：“我是磨工，开磨床的。干得好好的，让我干勤杂？”

小田说：“你可要慎重考虑，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你如果不干，只好待岗了……”

班永顺低头不语。

小田说：“你自己考虑吧。给你三天考虑时间。”

班永顺从车间办公室里走出来，嘴里嘟哝着回到车间里。他想了想，就又来到了周世中的车床前，说：“世中，你看看，净欺负人。”

周世中问：“小田怎么说？”

班永顺说：“说我文化低。非让我干勤杂。你说……”

周世中想了想说：“这个事，你再考虑考虑，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看周世中正忙着，班永顺转着，转着，又转到了梁全山的车床前。他对梁全山说：“你看看，真欺负人哪。非让我干勤杂。”

梁全山说：“他说让你干，你就干了？你不会不干。”

班永顺说：“那他不是主任吗……”

梁全山说：“主任咋了？主任也得讲理。你给他讲理嘛。不行，你找厂里……”

班永顺说：“我找厂里？我去找厂里？”

梁全山说：“看看，你又不敢去了？”

班永顺想了想，手捧着头又蹲下了……

下班了，工人们全都走了，可班永顺还在那儿蹲着，就是不走，谁说也不动……

傍晚，当王大兰找到厂里来的时候，却见车间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找来找去，却发现老班在那台外圆磨床前蹲着，一边流泪，一边在擦磨床（他已经把那台磨床通体擦了一遍，看上去非常干净，可他却是满手的油污。）

王大兰走上前去用指头捣着他的额头说：“你呀，你呀，真没出息！”

班永顺也不说话，还是擦……

王大兰问：“他咋说的？你连家都不回了？”

班永顺说：“说让我干勤杂……”

王大兰说：“不干！净欺负人！他说干啥就干啥？我回头找厂长去。总有个说理的地方！”说着，一把把班永顺拽起来，硬把他拉走了。

傍晚，黄秋霞六神无主地在路上走着……

这时，一辆小轿车停在了她的身旁。林凡从车上走下来，来到她的身边，叫道：“霞。”

黄秋霞看见他，眼里的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林凡关切地问：“怎么了？想我了？”说着，就去拉她。

黄秋霞一甩胳膊，说：“你别理我。骗子！”

林凡看了看周围，小声说：“霞，有话到车里说吧……”说着，硬拉着把她拽到车里去了。关上车门后，黄秋霞忍不住说：“你骗我。你有女人！你……”

林凡不动声色地说：“我说过我没有女人吗？”

黄秋霞说：“你骗我。你说你离婚了。”

林凡说：“我是想离婚。一直都想离婚。霞，你是知道我的。从当知青那会儿，我就喜欢你。多少年了，你一直在我心里装着……我怎么会骗你呢？我要离，她不离，还以死来威胁我。她兜里装着一瓶农药……你说，我有啥办法？”

黄秋霞的气稍稍消了一些，又说：“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该骗我。”

林凡说：“我是不该，我也没想骗你。原来已经说好了，我给她十万就离。可她突然又变卦了……”

黄秋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林凡说：“离呀，我是一定要离的。霞，我新房都布置好了。你要不信，咱现在就去，你一看就知道了……”说着，林凡发动汽车，朝前方驶去……

此时，黄秋霞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究竟该不该相信他。她从前边的车镜里望着林凡，想看出点什么来，可她从那张脸上什么也没看出来……

车到了一栋豪华的公寓楼前，林凡下了车，又殷勤地为黄秋霞开了车门，指了指楼上说：“你看，就在上边。”

两人走上楼来，在三楼的一个门前停下（这正是林晓玉住过的那套房子）。林凡开了门，领着黄秋霞走了进去。而后，他手一挥说：“看看吧，这就是咱们的新房……”

黄秋霞四下看着，见屋子里布置得十分奢华，各样的电器全是高档的，一切的一切应有尽有……

林凡说：“你看到我的真心了吧？”

黄秋霞嗔道：“谁知道你是真是假？”

林凡不失时机地抓住了黄秋霞的手，说：“你摸摸……”说着，顺势把她搂在了怀里……

天黑了。

在电机厂家属院里，在一栋楼房的楼梯口上，坐着一个背书包的孩子。他就是小虎。他在等妈妈……

街灯一盏一盏亮了。妈妈仍然没有回来……

马路上，周世中和李素云并肩推车走着。

李素云说：“小田也真有点不像话。一上来，就这么对待人家老班。车间里有不少议论。你是小田的师傅，该说说他。”

周世中感慨地说：“人都在变哪……”

李素云说：“再变也是人哪。怎么这样？”

周世中说：“我真想揍他。”

李素云说：“你别。说说就行了……不过，他这样弄，奖金兴许能长上去。”

周世中说：“钱。钱都快把人逼疯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李素云试探着问：“秋霞又找你了？”

周世中“噢”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李素云又问：“她是不是想……和好？”

周世中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要结婚了。”

李素云忙问：“这么快？跟谁？”

周世中淡淡地说：“那个姓林的。”

李素云说：“他，很有钱？”

周世中说：“大概是吧。”

李素云暗暗松了一口气……

周世中说：“你猜她想干什么？”

李素云说：“干什么？”

周世中说：“她又不想要孩子了。”

李素云吃了一惊：“怎么，她连孩子都不要了？女人哪有不要孩子的？”

周世中说：“她只说让我替她照看一段，说是怕孩子……”

李素云气愤地说：“胡说！她是怕孩子拖累她影响她……这人！”

周世中摇摇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女人哪……”

李素云看了他一眼，说：“你别一锅端。女人也不全是见钱眼开……”

这时，从远处跑出一个小人来……

周世中抬头一看，竟是小虎！忙说：“小虎，你怎么在这儿？”

小虎哭起来了。

周世中问：“你妈呢？”

小虎哭着说：“不知上哪儿去了。我等了老半天，她也不回来……”

周世中说：“那，你吃饭了吗？”

小虎说：“我都快饿死了！”

李素云：“走，跟阿姨去吃……”说着，拉上小虎朝着一个小饭馆走去。

周世中迟疑了一下，也跟上去了。

当晚，王大兰气呼呼地找厂长来了。

她一头闯进厂长办公室，推门就说：“谁是厂长？我找厂长。”

厂长看了她一眼：“你是……？”

王大兰自报家门：“我是卖胡辣汤的。是厂里的家属……”

厂长笑了，说：“噢，噢。班大嫂。坐，坐。”

王大兰坐下来，紧接着就说：“厂长，我来，是想请你给评评理。我也知道厂长忙，争一差二的，也不来打扰你。这事是太欺负人了！”

厂长说：“啥事儿？你说吧，不要慌，慢慢说。”

王大兰用手捶了一下腿，张嘴就想放声哭……可嘴张开了，突然又觉得场合不对，忙又闭上，停了一会儿，才流着泪说：“老班这人你知道，老实，老实得不透气。全厂没有比他再老实的人了。上班来得早，走得晚。你说俺犯啥错了？这姓田的一上任，偏偏就把他裁了！你说说，这合理不合理？”

厂长说：“改革嘛。各车间都在搞优化组合，这个事我知道。至于班永顺的事，我还没听说。不会就他一个人吧？”

王大兰说：“别的我不知道。就老班太亏。这又不犯啥错误，凭啥呢？”

厂长说：“这个事嘛，你最好让班永顺到车间里问一问。不一定有错误。可总会有些原因吧？”

王大兰说：“早问过了，啥原因也没有。要说原因，那是他姓田的报复俺！选举时，老班没投他的票，他报复人哩！”

厂长说：“不会吧？大嫂，你不要急。这个事儿，我可以过问一下。不过，我想还是再找一找车间，让车间里给解决一下。具体事情，还是得车间来解决。现在各车间都搞单独核算。人权下放了，由车间来统盘考虑，这关系到车间工人的利益，厂里也不好直接插手……”

王大兰说：“这么说，厂长，你就不管了？”

厂长说：“管。这事我一定过问一下。好不好？”又说：“不是不管，如果车间解决不了，厂里再管……”

王大兰忽一下站起来，说：“我算明白了。都是官官相护！”说着，擦了擦眼，又说：“这人老实了，到哪儿都受欺负！”

说着，猛地站起身，“咚咚”地走出去了。

在10号职工家属楼的楼梯口上，小田像贼一样，猫着身，往上走两步，探头看看，退下来了；而后再走两步，犹犹豫豫地，又退下来了……

这时，周世慧从楼上走下来，她手里拿着给人织好的毛衣。看见小田这样，她忍不住，“吞儿”笑了。说：“你怎么跟小偷样？躲躲藏藏的？”

小田慢慢站直身子，苦笑了一下，说：“动了一个老班，惹住马蜂窝了！王大兰把我的炉子都掀了，家也回不去了。”

周世慧讽刺说：“你那么大的本事，还怕一个老班？”

小田说：“不是怕。他老婆胡搅蛮缠，死不论理，我懒得跟她打嘴官司。不光老班，你哥还把我骂了一顿呢！”

周世慧说：“不亏。班师傅那么老实，你动他干什么？”

小田说：“你以为我自己投自己一票，就能当主任了？我是许下愿的，三个月工资奖金翻一番。不改革工艺、工时，不搞计件，我凭啥翻一番？”

周世慧说：“那跟人家老班有啥关系？”

小田说：“当然有关系了。磨床是精密机床，费用大，以前开三班，可床上的活儿并不多，算起来成本太高。再说，老班文化程度低，开起来出了毛病他又不会修，这又增加了费用。一个磨床三个人，两个是技校毕业生，学的就是车工。三个用两个，你说我不动他我动谁？”

周世慧说：“你不会好好说？”

小田说：“根本说不动。”

周世慧说：“也不差这一个人，干脆让他干算了。人是老实人，好人，又一个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小田说：“那不行。除非我不干车间主任，决不能再退回去！”

周世慧说：“那你站这儿干啥？”

小田说：“我去厂里住。想拿件衣服……”

周世慧说：“怕见王大兰，是不是？”说着，她看看小田，不由地有点同情他，就说：“把钥匙给我，我去给你拿……”

小田迟疑了一下，把钥匙掏出来了……

这时，黄秋霞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她一见周世慧，忙问：“世慧，见小虎了吗？”

周世慧冷冷地说：“没有！”

黄秋霞焦急地说：“我晚回去了一会儿，小虎不见了。是不是跑他奶奶这里了？”

周世慧没好气地说：“不知道！”说着，气乎乎地上楼去了。

黄秋霞十分尴尬地站在那儿，想上去，又怕碰上余秀英……

小田说：“兴许在呢。”可他也不敢上去……

夜里，王大兰躺在床上，扭身一看，班永顺还在床头蹲着呢……

班永顺在吸闷烟，一个小火珠儿在他脸前一亮一亮的，照着一脸愁容……

王大兰披衣起来，说：“睡吧，你怎么还不睡呢？车到山前必有路。明儿再说……”

班永顺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吸烟。

王大兰伸手拉拉他，说：“睡吧，你愁啥？就是真不让咱干了，咱再想办法嘛。好歹有个胡辣汤摊，也饿不死咱……”

班永顺说：“孩儿他妈，不是别的，干了半辈子了，老丢人哪！”说着，又捂着脸哭了。

王大兰安慰他说：“世中不也说了，有人会替你说话的。他欺负咱，大伙都看着呢。睡吧，睡吧。厂长说了，他一定管……”王大兰劝着、说着，硬把他拉到了床上。

班永顺在床上躺着，还是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王大兰一掀被子，说：“明儿，我还得去找他！”

黄秋霞悄悄地来到李素云的门前，轻声叫道：“素云，素云。”

李素云在屋里应道：“谁呀？”

黄秋霞说：“素云，是我，我是秋霞。”

李素云把门开了，不冷不热地说：“有事吗？你进来吧。”

黄秋霞没有进。只是说：“素云，你能不能给我叫一下世中。我……”

李素云说：“这么晚了……”

黄秋霞恳求说：“我有点急事。”

李素云看了看她，还是去了……

片刻，李素云走了回来，身后跟着周世中……

黄秋霞看见周世中，忙焦急地问：“世中，小虎他……”

周世中两眼冒火地盯着她，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滚！”说完，扭身就走。李素云看了看黄秋霞，说：“你回去吧。小虎已经睡下了。”黄秋霞双手捂着脸，哭着跑下楼去……

早晨，正是工人们上班的时候。在柴油机厂的大门口，王大兰一手拿着一只脸盆，一手拿着一个捣蒜用的小木锤，走着敲着，一边敲一边还吆喝道：“柴油机厂，二车间，姓田的欺负老实人！不得好死！他报复人，打击人！选举时没投他的票，他就打击报复！大家都来评评理，看班永顺是不是老实人。早上班，晚下班，二十多年了凭啥裁他？”

厂门口，上班的工人们熙熙攘攘的，人们一下子把王大兰围住了……

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劝解……

有的说：“算了，算了，嫂子，回去吧。”

有的起哄说：“对，吆喝他。”

有的说：“上车间去敲……”

王大兰果真一边敲盆，一边向厂里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吆喝：“柴油机厂，姓田的，欺负人……”

这时，周世中穿过人群，走上去，拉住她说：“嫂子，你这是干啥哪？也不怕人笑话？”

王大兰一见周世中，哭着说：“世中，老班哭了一夜。你说这日子咋过？”

周世中劝道：“嫂子，回去吧。你这样，叫人看了，影响多不好……你回去吧，老班的事，我去说说。”

王大兰说：“我也不要脸了，我要脸干啥？你可得替老班说说话呀！”

看大门的白占元也走过来劝道：“大兰回去吧。有啥事说说，别这样。”

王大兰说：“白师傅，你是不知道。那姓田的一当上主任，可下黑手了……”

白占元说：“来来。消消气。上传达室说……”说着，和周世中一起，把她拉到传达室去了……

远远的，小田默默地在车间门口站着……

第十一章

傍晚，班永顺和王大兰一块从“多家灶”里走出来。两人都换上了体面的衣服。老班穿着是一身新西装，脖子上还系着一根绳子样的领带，显得人硬硬的，就像是衣服把人吃了一样。王大兰的手里还提着一个提包，里边鼓囊囊的装着东西。走出屋门，站在楼道里，王大兰还学着人家的话，故意大声说：“哼，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

班永顺却小声说：“别说了，你别说了。”

王大兰说：“说说怎么了？说都不能说了？我偏要说！太欺负人！我看那也不是谁的祖父事业？他能当一辈子主任？”

班永顺拉拉她，说：“走吧，走吧。放那炮干啥？”

王大兰说：“你别管。我就是让他听的……”

两人下了楼，来到街口上的时候，班永顺又犹豫了，嘟嘟哝哝地说：“算了吧，别去了。勤杂就勤杂，都是干活……”

王大兰眼一瞪，说：“你咋恁小胆哩？人都欺负到这份上了，你还不敢吭一声？是泡牛屎也发发热，说啥也不能在那儿干了！磨床开得好好的，叫你去干杂务，你能咽下这口气？咱又不是去托别人，去见见我表姐夫，你怕啥哩？走，我表姐夫是科长，让他给你安排个好工作。”说着硬拽着老班向前走去。

班永顺一边走，一边嘟哝说：“我又不会送礼。也不知道咋给人家说……”

王大兰说：“你不会我会，你跟着就行。”

在绿苑小区那栋豪华的公寓楼里，林凡和黄秋霞在床边上坐着。林凡搂着黄秋霞，亲昵地拍拍她说：“我该走了。晚上还有个会。”

黄秋霞埋怨说：“一星期了，就来这么一会儿。你……”

林凡说：“对不起。这一段实在太忙了。一星期飞广州了两次，有桩大生意正在搞，这桩生意要是弄好了，咱们就可以……”

黄秋霞说：“你还要叫我等到啥时候？”

林凡说：“霞，我决不会亏待你。等生意做好了，咱们就结婚。到时候，我一定让你风光风光，把你的朋友都请来……”说着，他腰里的BB机“嘀嘀，嘀嘀”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下，站起身，又拍拍她：“好了，我得走了。”

临走前，林凡站在穿衣镜前又正了正领带，这才走出门去。

黄秋霞跟出来，倚在门旁，依依不舍地说：“夜里？”

林凡回过头来，说：“夜里我就不回来了。酒店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林凡刚下到楼下，黄秋霞也悄悄地追了下来。当林凡走出楼门时，黄秋霞躲在楼道的隐僻处，偷偷地盯着他看……

林凡走向楼前停着的桑塔纳轿车，开了车门，坐进去，打开包里的手提电话，“啪啪啪……”按了几个键，而后，他简洁地说：“老地方见。”说完，他关了手机，开车走了。

片刻，黄秋霞匆匆地从楼口跑出来，急急来到街口，刚好有一辆“面的”迎面开来，她拦住车，跳了上去，说：“跟上前面那辆车。”

就这样，桑塔纳在前边开着；“面的”跟在后边。眼前是灯红酒绿的夜市……

来给人送礼的王大兰，站在环卫局家属院的一个楼门前，一遍又一遍地敲门……

站在她身后的班永顺小声说：“没人，咱走吧。”

王大兰说：“有人，屋里有灯。”

这时，门终于开了。隔着防盗门，一位面相很严肃的男人站在门口，冷冷地问：“找谁？”

王大兰忙说：“表姐夫，不认识了？我是大兰。这是俺那口子……表姐不在家？”

表姐夫“噢噢”了两声，这才把门打开，很不情愿地说：“那，进来吧。”

这时，表姐也从里边迎了出来，说：“是大兰哪。我还以为是谁呢？你不知道，现在找你姐夫的人特多，我一般都不开门。快进来，快进来吧。”

班永顺跟着王大兰走进屋来，唯唯喏喏地打招呼说：“嘿嘿，在家呢？”

表姐夫也“嗯嗯”了两声……

而后，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无话。王大兰赶忙拉开提包的拉链，说：“来了，也没啥拿。”说着，先从提包里拎出两条烟，接着又拿出两瓶酒……

表姐马上说：“大兰，你这是干啥哪？又不是外人，还拿东西？你这不是让你表姐夫犯错误吗？”

表姐夫也摇着头，沉着脸说：“不像话，不像话。快收起来。”

王大兰说：“犯啥错误？自家亲戚走动走动，能犯啥错误？”

表姐笑着说：“那好，那好。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你不知道，你表姐夫当个科长，脾气倔，一般人送东西，一律不收，门都不让进。”

王大兰说：“这又不是外人，亲戚们。再说，也没拿啥呀……”

到了这会儿，表姐才站起身来，给他们拿出两罐饮料，一边说：“喝吧……”一边又问：“有啥事？”

王大兰从兜里掏出手绢，哭着说：“姐，真欺负人哪……”

表姐马上说：“别哭，别哭。有话你说……”

在一家豪华宾馆的卡拉OK厅里，林凡匆匆来到了8号桌前。

在8号桌前坐着一位俏丽的姑娘，两人一见面便亲昵地坐在了一起，又说又笑的……

林凡说：“想我了吧？”

那姑娘嗔道：“去去，一边去。”

这时，在厅外的玻璃门上，慢慢贴上一张女人的脸。这人正是黄秋霞。她趴在门上，正往里边望呢……

坐在8号桌旁的林凡用眼睛的余光发现了黄秋霞。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对那姑娘说：“走，到楼上去吧。我有件礼物要送给你……”说着，牵上她的手，站起身来，从侧门上楼去了。

黄秋霞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她四下看看，却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

在表姐夫的家里，王大兰哭着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接下来屋子里一片沉默。表姐夫沉着脸不说话，表姐也不说话……

停了一会儿，表姐看了看丈夫，试探着说：“要说这事，就是怪气人……”

王大兰恳求说：“要是有一点办法，也不来麻烦表姐……”

表姐夫皱了皱眉头，说：“改革嘛。这个事，不大好办哪。不过……”

表姐一听，马上说：“妹子找来了，再难你也得想想办法。”

表姐夫说：“调动嘛，一时半会儿，怕不行。要是临时先干着，倒可以想想办法。”

表姐说：“先临时干着，将来再让你表姐夫给你想办法。”

王大兰看看老班，忙说：“行啊，行啊。那，谢谢表姐夫了。”

表姐夫说：“这事还得商量，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这样吧，我先给下边打个招呼。明天你来吧，来了再说……”

王大兰忙捅捅老班，见老班不知该说什么，忙又说：“谢谢表姐夫，谢谢表姐。人到难处了，只有找亲人了。你看看这人，也不会说个话……”

夜里，黄秋霞独自一人在沙发上躺着。她的一双高跟皮鞋，一只丢在门口处，一只在茶几旁扔着。她奔波了半夜，到了也没找到林凡的下落……

突然，她的身子动了一下，好似听见门口有开锁的声音。她慢慢坐起身来，疑惑地朝门口望去，只见林凡推门走了进来……

她疑惑着问：“你不是说……”

谁知，没等她把话说完，林凡却扑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一下子连拉带拽地把她拖到屋里的床上，恶狠狠地说：“你他妈地敢跟踪我？”说着，照她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这一巴掌把黄秋霞打愣了！她没想到林凡会打她。在她眼里，林凡突然成了另外一个人……她手捂着脸，眼里的泪水慢慢慢慢流了下来……好久好久，她才哭着说：“为了你，我工作都不要了，孩子也不要了，家也不要了，你……”

林凡余怒未消，恶狠狠地说：“你后悔了？你后悔了是不是？你可以走啊，你现在就走！走！”

黄秋霞又一愣，她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他：“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说让来就来，说让走就走？”

林凡气冲冲地说：“你说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黄秋霞摇晃着站起身来，光脚穿着丝袜，一声不响地朝门口走去……

当黄秋霞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凡又追了上来，从身后抱住她说：“霞，原谅我吧。今天生意谈得不顺。我是昏了头了……”

黄秋霞满脸是泪，木呆呆地立着……

第二天，在“多家灶”的厨房里，王大兰一边做饭，一边对崔玉娟炫耀说：“给你说，老班联系好地方了。好几个单位争着要他呢……”

崔玉娟一边切菜，一边说：“哟，这下可好了！那可得挑个好单位，班师傅怕是要挣大钱了！”

王大兰说：“人家说了，一月最少五六百，另外还有奖金……”

崔玉娟说：“这么说，可比在厂里强多了？”

王大兰“哼”了一声，说：“出出门都比这厂强！他想把人逼到绝路上，想瞎他的眼！”说着，朝小田的炉子上吐了口唾沫！

崔玉娟有同感地说：“就是，人都是逼出来的。我那仨月，过的啥日子呀？要不是非要裁我，我也不会跑到外边当推销员。现在，叫我回来还不回呢！”

王大兰用勺子敲着锅沿，说：“对，就是，就是。他想着老班就没办法了？离了他那一亩三分地就不吃饭了？秦侩还有仨相好呢！实话说，我表姐夫是局长。他说，来吧！”

崔玉娟问：“那班师傅是往局里调了？”

王大兰说：“可不。还有好几个地方也争着要他……”

崔玉娟又问：“哪个局呀？”

王大兰一时支吾起来。她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就是那个那个……你看我这记性。说，说是先去局里，谁知道咋安排呢。反正比这儿强！这工人有啥当的？”

正说着话，穿西装的班永顺回来了。他一进门，王大兰忙问：“回来了？”

班永顺看上去情绪并不好，只“嗯”了一声……

崔玉娟也忙招呼说：“班师傅回来了？真是要坐机关了呀？穿得跟机关大干部一模一样……”

王大兰看老班的神色不对劲，忙说：“去吧，去吧。回屋歇吧。”

班永顺勾着头一声不响地进屋去了。

片刻，王大兰端着做好的饭走进屋来。一进门，她把锅放下，先把门关上，而后悄声问：“见着姐夫了吗？”

班永顺先叹了口气，说：“见是见着了。先是让我在传达室等，等了俩多钟头，净看报纸了。快下班的时候，才算见着人。说是叫我下午去西区的卫生管理处……”

王大兰又问：“叫你去干啥？说了没有？”

班永顺说：“没说。只说给下边打过招呼了，人家还不大愿意接收，好不容易才做通工作。让我先去干着……”

王大兰说：“人家说的也是实情。下午先去看看，咱回头再送送礼……”

班永顺说：“说是亲戚，架子大着呢！他坐着，我站着，还一口一个‘哦，哦哦’……”

王大兰说：“你快别说这话了，人家不是当着科长吗？”

班永顺又为难地说：“隔行如隔山。也不知道让我去干啥？”

王大兰说：“干啥？那干部都干啥了？不就是看看报纸嘛……”

班永顺说：“要是成天让我坐着，我可不习惯。”

王大兰说：“贱。不习惯也得习惯！”

中午，黄秋霞独自一人在那栋豪华公寓里喝闷酒……

她穿着睡衣，半躺半靠地蜷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个盛着小菜的盘子，沙发上还摊着摆成一排一排的扑克牌……她正在用扑克牌给自己算命。她摆一会儿牌，拿起酒杯喝上一杯酒，而后再摆……

最后，她把所有的牌全都收起来，攥在手里，愣愣地坐着……停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撒牌了。她把手里的牌一张一张地撒出去，纸牌“嗖嗖……”地在地毯上飞舞着，很快，她面前的地毯上散落着一张张雪花样的纸牌……

等到手里的五十四张纸牌全部撒完，她又开始一杯一杯喝酒。一边喝酒一边指着面前散落的纸牌说：“……你是什么？你是个梅花……你是什么？你是个方块……你，你是个黑桃。我就知道你是个黑桃！红桃呢……红桃在哪儿？红桃！你是个红桃。净黑桃，一片黑桃……你，你是什么？你是个Q，你算什么？情人？你是谁的情人？谁又是你的情人？情在哪里……啥情人？别说得那么好听。你是个……是个姘头，你只不过是人家的一个姘头！一个小姘头！”

下午，班永顺又穿着那身挺括的西装出门了。

在楼道里，他迎面碰上了周世中。一见周世中，不知怎的，他赶忙把头低了下去，像是羞于见人似的……

周世中叫住他说：“老班，出去呢？”

班永顺慌乱地“嗯嗯”了两声……

周世中说：“听说你在联系调动？”

班永顺又“嗯嗯”了两声，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周世中说：“干了这么多年了，你真想走哇？”

班永顺张了张嘴，叫道：“世中……”往下又没话了。

周世中看他很难为情的样子，就扭过头去，说：“要是不想走，就别走。”

班永顺驴唇不对马嘴地说：“……行哇，都行哇……”说着，像贼一样地匆匆下楼去了。

在那套豪华的公寓里，黄秋霞正滚在地毯上打电话。她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嘴里的话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有点含糊不清……

她趴在地毯上，对着话筒说：“……二厂嘛？我要二厂啊。棉纺二厂。二车间，我要芳姐，冯春芳。对，对，车间主任……你是冯春芳吗？你是不是芳姐？芳姐，芳姐呀，我想上班。我就想上班。白班，前夜，后夜，都行啊。我能，我能……芳姐，让我上班吧！我一定好好干，看多少都行，三十台，五十台都行……不拿工资也行，我可以先不要工资，我就想上班……芳姐，芳姐呀，厂里不管我了吗？再怎么我也是厂里的工人哪！十五年工龄了，你们就不管我了吗？我给你们学狗叫行不行？我可以给你们学个狗叫……（这时，她趴在地毯上，转着圈儿，对着话筒学狗叫）‘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芳姐，你听见了吧？我已经学狗叫了。你让我去上班吧……”

接着，她在地毯上打了个滚儿，又对着话筒说：“秀，是秀吗？咱那几台车没出毛病吧？断头多不多？你还喊我师傅呢？我已经不是师傅了，我算什么师傅？现在没人要我这个师傅了……小雪，小雪在不在？中午带的又是米吧？我知道你好吃米，你老头（丈夫）老是给你装米，对不对？什么？你说什么？机器声太大，我听不见……噢，噢噢。是小米呀。米桂香哇。上中班了吧？你老头会来接你是不是？天天接，天天送，是不是？怀孕了？祝愿你生个大胖小子！姑娘也好啊，人家说，城市里，生姑娘比生小子好，都这么说……陈莉呀，是陈莉吗？听我的话，别离婚。千万别离……再怎么说也是半路夫妻。要是能过，就别离，别为钱离……我呀，我住监狱呢！我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活监狱，是呀，有吃有穿，就是不能出门。出不得门，出门上哪儿呢？我找谁去呢？都上着班呢。见了面，我说什么？我已经没有脸了，我把脸丢了，我把脸丢在大街上了！没有脸了，我没脸出门……”

晚上，王大兰家里，饭已经摆在桌上了，两个孩子都眼巴巴地在饭桌前坐着……

小振明说：“妈，我饿了。”

小水没吭，小水只是看了看妈的脸色，就不吭了。

王大兰没好气地说：“再等会儿。你爸一会儿就回来了。等一会儿能饿死你？”说着，走出屋门，来到楼道里，往远处望望。自言自语地说：“也该回来了呀？”

王大兰重又回到屋里，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说：“先吃吧，吃完做作业。”

小水懂事地说：“妈，你也吃吧。”

王大兰说：“我去看看你爸……”说着，便下楼去了。

王大兰顺着大街一路寻去，越走心里越急，越急就走得越快，走着走着，街灯亮了，可她仍然没有看到老班的影子……

王大兰走过柴油机厂门口的时候，气呼呼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当她又走过一个路口时，在一个路灯的下边，她终于发现了丈夫。只见班永顺在一根电线杆下蹲着呢！

王大兰气冲冲地走过去，上去就拧他的耳朵，说：“你是怎么回事？一家人都等着你！”

班永顺抬头看了看王大兰，又慢慢把头勾下了……

王大兰问：“怎么？又怎么了？没给安排？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班永顺长叹了口气，还是不说。

王大兰说：“你说句话呀！”停了片刻，王大兰火上来，生气地说：“我去找他！红口白牙说得好好的，礼也收了，还是亲戚，我非去找他不中！”说着，就要走。

班永顺这时才说：“你，别去了。安，安排了。”

王大兰一听，说：“安排了你不回去？安排了你还在这儿蹲着？”

班永顺说：“安排我去看厕所，还是……临时的。”

王大兰一惊，说：“啥？叫咱去看厕所？”

班永顺叹口气说：“我不是不回去，我是怕碰见熟人……唉，找了一下午，一个个都跟爷似的。见了这个，说，等等。见了那个，说，再商量商量。末了，说让去东大街看厕所，打扫卫生带收费……”

王大兰也叹了口气，说：“那你……不想去？”

班永顺手指头在地上划来划去，什么也不说……

王大兰也蹲下来，看着老班的脸说：“唉，指望谁也不行。那咋办呢？”说着，她给老班拍了拍袖子上的土，又安慰说：“这已经说出去了，就先干着吧，啊？回头，咱再想办法。你说呢？”

班永顺勾头，喃喃说：“咋见人呢？”

王大兰说：“老班，话已经说出去了，咱无论如何先干几天，那怕干两天呢！”

班永顺连连叹气说：“咋走到这一步呢？”

王大兰一把把他拽起来，说：“回家吧，咱回家。回家再说……”

醉醺醺的黄秋霞，抱着一部电话机子，身子已在地毯上滚出很远，后边拖着一根长长的电话线，电话线拉过茶几，把茶几上的杯子挂掉了，她也不知道。仍是抱着电话机在打……

她拨号的时候，电话机里传出：“你所呼叫的号码并不存在……”

黄秋霞却对着电话机说：“……喂，小虎，是小虎吗？你听出来妈妈的声音了吗？妈妈想你呀！你学习还好吗？夜里睡觉还滚被子吗？我知道你喜欢吃冰淇凌，你给妈妈说，你想吃哪一种？是不是‘大王’？你不是爱吃‘大王’吗……小虎，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想跟妈妈说话，是不是？你恨妈妈，我知道你恨妈妈。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去深圳，不该把你一个人撇在家里……姥姥，你的姥姥……你吓坏了，是不是？你说话呀，孩子！你想要妈妈怎么样？你说呀！你不要妈妈了？都不要妈妈了！孩子，我的孩子，你真的不要妈妈了？”

电话里仍然传出：“你所呼叫的号码并不存在，并不存在……并不存在……”

柴油机厂的车间里，机床轰轰地响着，发出强大的共鸣！到处是一片灯火，一片忙碌……

周世中正站在机床前车一个精度要求很高的工件。他先后使用三个量表在量工件的内径、外径、长度……

这时，李素云匆匆走过来，站在他的身后，说：“世中，你的电话。是秋霞打来的……”

周世中头也没回，说：“不接。”

李素云说：“秋霞说，她想跟你谈谈小虎的事……”

周世中仍说：“我没空。”

李素云站在那儿，劝说：“世中，你还是接一下吧，她哭了……”

周世中不吭，仍在量工件……

李素云说：“她还说，让你下班去一趟……”

周世中说：“我不去。”

李素云说：“世中，你去看看她吧，她像是喝醉了。我担心……”

停了很久，周世中才说：“素云，你……你去吧，明天，你去……”

李素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说：“还是你去吧。你去合适。”

周世中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李素云又问：“你真不接？”

周世中说：“不接。”

李素云看了看他，扭头走了……

夜里，孩子们都睡着了。班永顺两口子仍在灯下坐着，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老班一口一口地吸烟，也不说话……

王大兰正在劝他。王大兰说：“他爸，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心里也不好受……”

班永顺又接上一支烟，把烟接得长长的，脸抽搐得像个没长好的苦茄子，一句话也不说……

王大兰说：“他爸，你是不是想回厂里？我知道你是想回厂里，可咱走到这一步了，说啥也不能让人看笑话，咱得撑住，说啥你也得撑下去呀！”

班永顺埋怨说：“净是你，一会儿让找这个，找那个，钱也没少花……唉！”

王大兰说：“求人的事，你说……唉，他爸，你也别难受了。要不行，就跟我一块去卖胡辣汤，没有过不去的路……”

班永顺说：“一家人都蹲到街口上卖胡辣汤？你……”

王大兰又改口说：“要不，我再去找找徐厂长？人家还是副厂长，上回事没给咱办，也不全怪人家。这回咱再给他送送礼，托托他？”

班永顺说：“不去。谁也别找。”

王大兰说：“那你……”

班永顺说：“没成色人，看厕所就看厕所吧……”

早上，班永顺又穿着那身挺括的西装出门去了……

正在刷牙的崔玉娟看见老班出门了，急忙拿着牙刷、带着一嘴白沫儿跑回屋去，对正在穿衣的梁全山说：“哎哎，老班找到工作了！说是一月五六百呢！”

梁全山说：“胡说。调动就那么容易？我不相信。”

崔玉娟说：“人家都上班了，你还不信？大兰说，她姐夫是局长，局长亲自给安排的，还有假？”

梁全山说：“那我也不信。”

崔玉娟说：“不信？你出去看看？刚走，穿得挺括括的。”

梁全山说：“今儿个歇班，呆会儿我去侦察侦察，一侦察就侦察出来了。”

崔玉娟说：“你看你，管人家的事干啥？我也只不过是说说……”

梁全山不以为然地说：“这有啥。一个车间的，要是他安排好了，这就放心了。前天，世中还说老班的事呢……”

崔玉娟说：“成天操人家的心，还是操操你自己的心吧。”

梁全山白了她一眼，说：“这俩月比我多拿了几个钱，说话气儿都变了。你别管我的事！”

崔玉娟说：“好，好，不管，我不管！可有一样，你也别管我……”

这天下午，梁全山骑着一辆自行车，车上带着女儿小芬，来到了东大街。东大街有个“古董市”，街上有很多卖古玩和工艺品的小摊儿。梁全山买不起古玩，可他喜欢看。另外，他还喜欢收藏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家里有一些（都是他在郊外的沙滩里捡的），也想遇着机会看看价钱……所以一有空，他就跑来转转。走着，走着，梁全山突然想小解，就在路边停住车子，对女儿说：“小芬，你看着车。”……说着，就朝二十多米外的一个厕所走去。

走了一半，他忽然又站住了。他看见班永顺了。老班正在厕所门前的一张小桌后边坐着，身上的西装也换下来了，穿的是印有“环卫”字样的工作服……

梁全山怕老班见了他难堪，迟疑了片刻，一时又觉得尿憋得难受，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只管往厕所走去。

班永顺远远地看梁全山走过来，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他赶忙低下头去，身子趴在桌上，两只胳膊掩住脸，装出打瞌睡的样子……

梁全山走到厕所门口，本想跟他打声招呼，见班永顺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就径直走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当他又走出来时，只见老班仍在桌上趴着，就摇摇头，赶快走了。

梁全山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声喝斥！他扭头一看，见一个人神气活现地从旁边的垃圾站里走出来，拍着老班趴的桌子说：“喂，喂……干什么你？你为啥不收费？你说你为啥不收他的费？不想干滚蛋！”

班永顺慢慢从桌上抬起头，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那人却点着老班的鼻子说：“哟，还想听好听的？想听好听的别来这儿！你的工资哪儿来的？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工资从哪儿来的？就他妈从他们的尿里来的！你为啥不收费？”

班永顺很狼狈地望着那人，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说：“你，你，你……”

那人拍着桌子吼道：“告诉你，这个街区十几个厕所全是老子承包的！不想干了言一声，有的是人！要不是科长说了话，你能来吗？来了还不好好干……”

班永顺猛地站了起来，哆嗦着嘴唇说：“我，不干了！”

那人又用手点着班永顺的鼻子说：“这话可是你说的，啊？不干滚蛋！有的是人……”

班永顺气得眼里浸着泪，他站起身，晕头涨脑地朝旁边的垃圾站走去，他想去取衣服，可一慌神儿，一下子又把桌子碰倒了……

那承包人更火了，跳起来说：“操！你他妈的给我扶起来！你给我扶起来！”

班永顺一声不吭地低下身去，把桌子扶了起来……

周围围了不少人在看……

梁全山目睹这一切，心里很难受，想上去帮老班，可又怕老班更难堪。他叹了口气，快步走回车前，对女儿说：“快走，快走。”

女儿小芬说：“那个人是不是班伯伯？他……”

梁全山说：“别看，你别看……”说着，骑上车赶快走了。

周世中站在这座豪华的公寓楼前，默默地朝楼上望了望。来时，他的心情非常复杂。他本是不愿来的，可最终还是来了。

上了楼，站在黄秋霞的门前，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想走，往楼下走了两步，却又折了回来。他站在那里，又迟疑片刻，“咚咚”地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黄秋霞站在门前，她已经重新梳洗过了，竟也看不出酒醉过的样子。她乜斜着眼说：“你怎么来了？”

周世中冷冷地说：“不是你打电话让来的吗？”

黄秋霞故意用很冷淡的语气说：“是吗？哦，我忘了……”说着，她推开了防盗门。

周世中并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口，问：“有什么话，你说吧。”

黄秋霞用揶揄的口气说：“怎么？怕我吃了你？”说着，把防盗门拉大，扭身走回去了。

周世中无声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很勉强地走了进去。

黄秋霞看了看他，说：“喝茶还是喝咖啡？”

周世中说：“什么也不喝。有话你说！”

黄秋霞说：“嫌脏，是不是？”说着，还是走进里边，把一杯调好的咖啡端了出来，放在了周世中的面前。

周世中看了看她，站起身说：“你要没事，我就走了。”

黄秋霞突然疯狂地叫道：“你为什么不让我看孩子？孩子是我生的，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孩子？”

周世中看她这样，仍然冷冷地说：“谁不让你见孩子了，是你自己不要孩子了。”

黄秋霞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手里拿着一支点着了的烟，一边走，一边说：“是吗？”走两步，她又说：“是吗？是吗？”黄秋霞走着走着，突然又站住了，她望着周世中，说：“我妈死了，是你葬的。对不对？你成了好人了，你成了积德行善的大好人！我成了一个坏女人了……”她猛地歇斯底里地喊道：“对不对？”

周世中看了她一眼，扭身朝门口走去。

黄秋霞在他身后高喊：“姓周的，你现在满意了吧？我算看透你了，你当初是巴不得我跟你离婚。你早就存这个心了？对不对？你看见了吧？你都看见了吧？你看，我现在过得多好！你看看这屋子里的摆设……什么没有？我要什么有什么！你看哪！我是有吃有穿有房住有钱花，我什么都比你强！比你强！”说着说着，她眼里有了泪，声音也低下来了，喃喃地说：“你的心真狠哪，你真狠！”

周世中在门口处站住了，他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望着有点变态的前妻，两只拳头不由地攥了起来……

黄秋霞说：“想打我？是不是？来呀，你打呀，你打……”说着，猛地从桌上抓起一瓶酒，拧开盖子，咕咕咚咚地喝起来……

周世中猛地冲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瓶，用力地摔在了地上！立时，地上一片狼藉……而后，他扬起手，狠狠地朝她脸上扇了一耳光！

黄秋霞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她就那么在地上躺着流着泪说：“你打呀，你打！你打死我算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周世中转过身，走出门去，“咚”的一下，把门关上了！

黄秋霞趴在地上，哭喊道：“周世中，你别走！有种你别走！”

临上班前，在车间里，梁全山正给工人们讲老班的事……

梁全山绘声绘色地描绘说：“……喂，各位，知道现在老班在干啥嘛？操啊！说来气死人！在看厕所呢。在东大街看厕所呢。不是看厕所气死人，是那包工头气死人。听我说嘛……我也是冷不防碰上的。那天在东大街，我上厕所，一看，老班在厕所门口坐着。我操！他还怕我认出来，趴在桌上不抬头。我，我也不好意思叫他了，就那么稀哩糊涂尿了一泡，老班也没收我的钱……”

众人都哄地笑起来……

有人笑说：“尿一泡多少钱？”

有人说：“到底是一个厂的，和尚不亲帽儿亲。”

有的惋惜地说：“班师傅怎么会去看厕所呢？不会吧？”

梁全山说：“怎么不会，我亲眼见的。你听我说嘛，就因为没收我的钱，那个包工头把他骂了一顿！老班气得两眼含泪……我当时真想上去揍他狗日的！又怕老班面子上不好看……”

周世中听了，冷冷地说：“别再说了，上班吧。”

这时，小田从车间那边走了过来。他走到周世中眼前，叫道：“周师傅……”

周世中没理他，手里提着一双脏手套，转身朝自己的车床前走去……

小田又追过来，站在周世中的身后。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说：“师傅，我没心给老班过不去……晚上，咱去看看班师傅吧。”

周世中一句话也没说，一按电钮，机床“轰”的一下，高速旋转起来……

傍晚，在班永顺家，王大兰手里举着一个扫帚，两个孩子在她面前跪着……

王大兰用扫帚把儿点着孩子的头，流着泪说：“……都给我记着，给我好好记着，小水考了双百，考了双百分也得给我记着，你爸就是个教训！记住你爸的教训，要好好上学，上大学，将来做大事，当大官！千万别学你爸，让人欺负，让人看不起……”

两个孩子都哭起来了……

正说着，老班回来了。他进门一看这阵势，往屋角里一蹲，二话不说，上来就打自己的脸。一边打一边哭着说：“我叫你没成色！我叫你没本事！让孩子们跟着受气……”

这么一来，两个孩子和王大兰都扑了过来，一家四口人抱头大哭！

小水哭着说：“爸，妈，别哭了，我争气。我们俩长大了，一定争气……”

这时，门无声地开了，小田和周世中两人在门口站着……

王大兰一看，慌忙擦去眼里的泪，跳起来说：“干啥呢？干啥呢？看笑话来了？看吧！看笑话吧！”

小田望着老班，诚恳地说：“班师傅，上班吧。我跟周师傅来，是请你上班的……”

班永顺慢慢地站起来，怔怔地望着两人，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

王大兰仍然硬着嘴说：“不是把他开销了吗？不是裁了吗？不去！饿死也不去！”

小田说：“嫂子，对不起，那天是我态度不好。没有给你、给班师傅解释清楚。班师傅确实是好人，老实人，工作也是不错的。调整工种是正常调动，不是要裁他。干勤杂工资并不低，就是看班师傅为人勤快，才让他干的……”

王大兰说：“别净说好听的。开始是咋说的？哼！”

小田望着老班，说：“班师傅，上班吧。虽说是干勤杂工，又不减工资，奖金计件，肯定会比过去的工资高……”

周世中也说：“老班，先上班吧。”

王大兰拍着手说：“世中，你看看这老实人到处受欺……”

小田马上说：“嫂子，班师傅上班后，保证没人欺负他。工资也决不会少拿。”说着，又看看老班，说：“班师傅，你好好考虑考虑。还是上班吧。将来还有房子等一系列问题……”

班永顺抬起头，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只说：“行啊，行啊，咋都行啊……”

小田说：“嫂子，我给你道歉了。赶明儿我还去喝你的胡辣汤。我掏钱买总行吧？”

王大兰仍嗔着脸说：“我兴许还不卖给你呢！”可脸色却不似以前那么难看了。

第十二章

郊外，劳教所的大铁门缓缓地拉开了一条缝儿，紧接着“噗”的一声，有一个铺盖卷从里边扔了出来。而后是一双脚，一双穿着烂球鞋的脚，跟着，两条腿沉重、而又有点急切地迈了出来……这人就是白小国。

白小国劳教期满了。刚刚从劳教所走出来的白小国，站在大门口的秋阳下，猛一下，阳光有点刺眼，他抬起手遮住阳光，慢慢把眯着的眼睛睁开，朝远处望去。

在劳教所的大门外，有三三两两的、前来探望劳教人员的家属。他们在大铁门外的一个挂有“接待室”字样的小门前立着，相互间在说着什么……不远处，停着一辆机动三轮车，有人提着东西从三轮上走下来。还有一辆“的士”从远处开来……

白小国立在原地站了片刻，而后看了看扔在地上的铺盖卷，迟疑了一下，很勉强地用脚把铺盖卷挑起来，用手抓住，一甩，背在了肩上，而后，慢吞吞地朝前走去……

开机动三轮的中年人，从远处打招呼说：“喂，坐不坐？”

白小国也不回话，却径直背着铺盖卷往机动三轮跟前走。当他快要走到三轮跟前时，又站住了。

这时，那辆“的士”从远处开了过来，在白小国的身旁停下，有一位戴眼镜的老者提着东西从车上走下来……

那开三轮的又喊了一声：“喂，你到底坐不坐？”

白小国仍没有回话，却又反身朝“的士”走去。开“的士”的看了看他，说：“回城？”

白小国说：“回城。”说着，他拉开车门，腿一迈，坐了进去，却把铺盖卷撂在了外边……

开“的士”的司机斜了一眼，说：“不要了？”

白小国说：“不要了。”

开“的士”的司机再没说什么。这时，白小国却说：“给我支烟。”

开“的士”的司机从车上方的后视镜里看了看他，镜子里的那张脸很阴，心里不太情愿，迟疑了一下，一句话没说，从前面的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来，甩给了白小国。

白小国又说：“火。”

那人又把车台上放的一次性打火机扔给了他。白小国把烟点着，长长地吸了一口……

车忽一下开走了。那铺盖卷还在地上留着。拴在铺盖上的一只茶缸露在外边，上边印有“柴油机厂先进工作者”的字样……

在10号职工宿舍楼上，白占元正在家里忙活着。

李素云在厨房里给白占元帮忙切菜；白占元把拌好的凉菜一盘一盘往外摆……

在厅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已摆好了七八个凉菜：油炸花生，酱牛肉，凉拌粉丝，切成丝的猪耳朵，豆腐串……

李素云在厨房里说：“白师傅，凉菜也差不多了，你去接接他吧！”

白占元说：“还接他呢。是老有功咋的？干那种事，脸都丢尽了，还去接他？不是所长说，他到期了，要回来，让好好教育教育。我才……唉，主要是想着趁机会让世中他们都来，吃顿饭，好好说说他。我会给他摆酒？我还敬着他呢！”

李素云说：“师傅，对着呢。等他回来，都说说他，兴许能改好。”

白占元连连叹气说：“难哪……”说着，他朝厨房里看了看，又说：“素云，待会儿，你去给我约约，中午让世中、全山、永顺、小田他们都来。吃顿饭，也趁机会帮我说说他。唉，我都没脸去说……”

李素云说：“行，师傅，待会儿我去。你别管了，让他们都来。”

这时，周世中走了进来，一进门说：“好香啊！师傅，听说小国要回来了？”

白占元说：“世中，正说一会儿让素云去给你说呢。小国今儿个回来。我想让大家来吃顿饭，这几个人都来。主要是让你们趁机会说说小国，让他改邪归正。只要他改了，我这辈子就没啥挂扯了。唉世中啊，帮师傅这个忙吧，你得好好说说他呀！”

周世中说：“师傅，看你说哪去了。这不都是自己的事吗？你放心吧。经过这次教训，我想他会改的。我一定说……哎，我想起来，既然这样。咱去接接他吧？”

白占元说：“还接他呢！他成了有功人了？不接！”

周世中说：“师傅，是这，咱去接接他，让他知道家里一直记挂着他呢。给点温暖，兴许还能感化他呢……”

李素云也说：“世中说得对。去吧，师傅。这边没啥了，凉的齐了。热的等他回来再说，到时候人齐了，也快。你就别管了……”

白占元犹豫说：“那就给他个脸？唉，就怕他给脸不要脸……”

李素云说：“去吧，去吧。哪怕接到五一路口呢，也说明心到了。这边你就别管了……”

周世中说：“走吧，师傅，我骑车带着你……”说着，拉着白占元走出去了。

“多家灶”里，李素云走了进来，她先敲了老班家的门，说：“班师傅，班师傅在家吗？”

王大兰赶忙从屋里迎出来说：“是素云呢，来来，屋里坐吧。”

李素云走进门说：“班师傅不在家？”

王大兰说：“你坐，你坐。在。他去摊儿上了，一会儿就回来。有事儿？”

李素云说：“小国要回来了。白师傅中午请大伙在他那儿聚聚，吃顿饭。让我给约约人。主要是想让大伙趁吃饭的时候说说小国……”

王大兰说：“行，我让他去，让他一定去。小国，唉……”

李素云站起来，说：“就这个事。嫂子，你忙吧，那我走了。”

王大兰忙拦住说：“素云，你再坐会儿。我还有事给你说呢。”

李素云说：“啥事？你说吧。”

王大兰说：“你坐，你坐，屁股还没坐热呢，你慌啥？”

李素云只好重新坐下，笑着说：“还有几个热菜……”

王大兰说：“早着呢，不耽误……”说着，也坐了下来，望着李素云，笑了笑说，“素云，你给我说实话，那事儿定住了没有？”

李素云看了看她，有点不好意思，故意问：“啥事？”

王大兰说：“你别瞒你老嫂子了。就那事儿，要是定住了，我就不多嘴了……”

李素云笑了笑，说：“到底啥事？你说的是啥事？”

王大兰说：“你也别给嫂子打哑谜，就那事儿。”

李素云沉吟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王大兰是想给她介绍对象呢。她跟周世中虽有那么点意思，但一直没有挑明，她心里吃不准周世中到底是怎么想的，既担心，又有点不舍，她也想乘这个机会试试他……于是，她往窗外看了看，而后说：“嫂子，我真的不知道你指的啥事。到底啥事吧，你说说，你说说叫我听听……”

王大兰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笑了，说：“素云，要是没定，我就给你叨叨。有个教师，人不错，在小水他们那学校里教学，单身，常去我那儿喝胡辣汤，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人是没挑的，白净子。年龄也合适。说是原来有女人，不知为啥离了，反正不怨人家这男的。这人脾气可好了，说话没个大言语。你要是有这个心，我给人家说说。约个时间，你们见见，行不行，先见见……”

李素云低头不吭。

王大兰又说：“见见怕啥呢……他有这个意思，给我说过两次，托我给说个，要是没这意思，我也不多这个嘴。”

李素云仍低着头，说：“嫂子，咱可是个工人……”

王大兰说：“工人咋啦？他一个教师，也是二婚，还挑啥？我问他啥条件，他也说了，只要人好……你看呢？”

李素云站起来，说：“回头再说吧。”

王大兰说：“我可给人家说了，啊……”

李素云走出门外，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只问：“梁师傅在家吧？”

王大兰说：“兴在家哪。”

白小国悄没声地走上楼来，站在家门口，眯着眼看了看，见门是关着的，没有锁，他似有点不信，用手那么一推，门开了。他迟疑了一下，先探头看了看，而后走了进去。

他站在厅里四下看了看，走到自己住的房门前，“咣”一声，用力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床前四下又看了看，他的房里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是东西摆放的整齐了，皮鞋一双一双的在鞋架上摆放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他又退了出来，鼻子吸了两下，又想抽烟了，看看茶几上没有烟，又朝老爷子的房间走去。这次，他用力地推开父亲的房门，走进去，又是四下看了看。而后拉开一个个抽屉，翻翻这，翻翻那，先是摸出烟来，点上吸着，而后又摸出一个户口本，他翻开户口本，翻到他自己那一页，看了看，又摔进了抽屉……接着，他转过脸来，走到一个旧式的半截柜前，从柜上拿起母亲的遗像，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吹了吹遗像上落的灰尘……

白小国重又走回厅里，径直走到摆满了菜肴的圆桌前，坐下来，刚要动手，又见桌上没有筷子，就先捏了几片牛肉扔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进厨房拿出一双筷子来，猛吃了几口，再次站起身，来到父亲的房门前，“咚”的一脚，把门踢开，从柜前拿出一瓶酒，重又回到桌前，把瓶盖用牙咬开，一边吃一边喝，一阵大嚼……

李素云从“多家灶”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对送她出门的梁全山说：“……到时候别忘了叫一下小田。啊？”

梁全山说：“这田主任一当主任，成了大忙人了。还没回来呢。”

李素云扭过头说：“当主任能不忙？这月奖金的确不少。他回来你叫他一声就是了。”

梁全山随口说：“奖金是不少，也有不少人骂呢。”

李素云没再应声，朝着白占元家走去……快走到门口时，又忽然想起没酱油了。就又勾回头，走下楼去，在街头上的副食品店里买了一瓶酱油。又匆匆走回来。

上楼后，她来到了白占元家门前，一看，门是开着的，吃了一惊！忙走进去一看，只见白小国气气派派地在桌前坐着……

李素云先是一喜，说：“咦，小国回来了？白师傅他们接你去了，没碰上……”

白小国扭头看了看她，没吭声。只管吃自己的，那吃相看上去很恶，一阵大嚼……

李素云一看桌上，不由愣了。只见桌上是一片狼藉！一盘牛肉已经基本上吃光了，其余盘子里的菜也是扒扒拉拉的……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站在那里，呆了好一会儿才说：“还，还有热菜哪……”

白小国又吃又喝的，还是不吭……

这时，白占元，周世中气喘吁吁地走上楼来。听见脚步声，李素云忙走出来说：“小国已经回来了。”

白占元摇了摇头，“哼”了一声，走进屋来，周世中也跟着进来了……

这时候，白小国已经酒足饭饱了。他从桌前站起来，剔着牙，谁也不看，朝自己的房门前走去。

白占元看见桌上一片狼藉，气了，说：“这孩子！你，你怎么还这样……”

白小国扭过头来，说：“啥样？我啥样？老爷子，你看好了，我没死哪。我又回来了……”

白占元指着他说：“你，你，你……”

周世中看了看桌上，拉住师傅说：“算啦，师傅，算啦。他是饿坏了，那种地方……我去再买些菜，我去买。回来再跟小国好好聊聊。”

李素云忙说：“我去吧！”

周世中说：“我去，我去……”说着，便匆匆地走出去了。

临近中午，崔玉娟回来了。

她一进家门，梁全山就说：“中午别做我的饭了。白师傅让聚聚……”

崔玉娟一脸喜色，她往椅子上一坐，说：“让我歇会吧，今天我也累坏了。”

梁全山吩咐说：“我去白师傅那儿吃，光是小芬你们两个，可别耽误她上课……”

崔玉娟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只说：“好，好，去吧，去吧。”

正说着，屋子里忽然有了“嘀嘀，嘀嘀……”的响声。梁全山一怔，马上直起身来，四下里看看，又瞅瞅墙上的挂钟，说：“哪儿响？哪儿响？”

崔玉娟故意坐着不动，也不应声；屋子里一直有“嘀嘀，嘀嘀……”的响声……

梁全山两眼瞪着，很警惕地四下看着，这儿扒扒，那儿找找……嘴里说：“你听见了没有？还响着哪。你听你听，跟电报样！到底哪儿响？”

这时，崔玉娟终于忍不住笑了。她掀开衣服，从腰上拿出一个BP机，她笑着说：“是这儿响。”

梁全山凑过来，看了看，吃惊地说：“你，哪儿买的？花多少钱？”

崔玉娟说：“一分钱也没花。”

梁全山说：“那你……捡的？”

崔玉娟说：“啥捡的？两千多块！你捡一个试试？”

梁全山说：“那你从哪儿来的？我可告诉你……”

崔玉娟气势势地说：“发的！告诉你吧，我调到销售科了。”

正说着，BP机又“嘀嘀，嘀嘀”地响起来了……

崔玉娟看了看说：“我得走了。科长呼我呢。我中午不回来了啊，小芬放学回来，你给她弄点吃吃算了……”说着，挎上包就走。

梁全山愣愣地看着她，说：“那，那你……那你去吧。”

崔玉娟走后，梁全山仍呆呆地坐着，嘴里念念有词说：“调销售科了？她调销售科了？她她她，就她，嘿，嘿嘿，调销售科了……”一边说一边摇头。

中午，白占元家，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约的人也都来齐了。白占元坐在主位上，周世中、小田、梁全山、班永顺坐在周围；李素云腰上围着围裙，在忙忙活活地招呼他们……

桌前还留着一个空位，那是给白小国留的。可白小国没有出来，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躺着……

小田叫道：“小国，出来吧！别不好意思了。都是自己人……”

梁全山也说：“小国小国，来吧，来吧。谁能不犯点错？浪子回头金不换。来，来，我给你猜两盘……”

白占元高声叫道：“小国，你听见了没有？还不出来！”

小田说：“小国，脸皮学薄了？出来吧。”

周世中说：“我去。我去叫叫他……”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小国住的房门前，推开门，看了看在床上躺着的白小国，说：“小国，别摆架子了！还非让我拉你？起来吧，起来吧。球样！”

白小国在床上躺着，两只穿着鞋的脚从床靠上移下来，两手在胸前一抱，说：“周哥，你别管。这不关你事。我是我爸送进去的……”

周世中说：“还说这话哩？老头够对起你了。起来吧，一屋子人都等着你呢！”

白小国说：“是，是对起我了。亲自把我送进去，也够对起我了。你见过有这样的爹吗？”

白占元气了，走过来说：“别理他，不识人敬！咱们吃……”

这时，李素云也走过来说：“小国，你怎么不懂道理呢！这么多人都来了，还不是为了你？快起来吧……”

梁全山也走过来说：“小国，还跟你爸置气哩？他就你这一个儿子，一个心都在你身上，你还……”

周世中喝道：“小国，你这可不像话了！起来，不吃也得起来！”

在众人的催促下，白小国懒懒地直起身，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双手一抱，说：“各位，你们该吃情吃了。我吃过了，不奉陪了。老头儿是老头儿，我是我，两码事。不是我不给面子，他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不认他这个爹。这跟各位无关……”

白占元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他的手颤颤地指着白小国，说：“你，你走，你给我走！你既然不认这个家，还回来干什么？你给我走……”说着，抓起一个茶杯，猛地摔在地上。

白小国冷冷一笑，扭身回房去了……

白占元气得一屁股坐下来，差点气晕过去……

众人也都呆呆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白占元喘上一口气，无力地摆摆手说：“吃吧，都吃吧，别理他……”

可是，却没人动筷子……

晚饭后，梁全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了，可崔玉娟还没有回来……

梁全山怔了怔，走到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女儿跟前，低头看了看女儿的作业，说：“好好写。写完睡觉。”

这时，崔玉娟容光焕发地走进门来，一进门就说：“哎，今天累坏了……”说着，从挎包里掏出两罐“健力宝”，往桌上一放，说：“小芳，喝吧。”

梁全山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妻子，说：“咋到现在才回来？”

崔玉娟说：“来了一个客户……”

梁全山看着妻子的脸色，说：“你喝酒了？”

崔玉娟说：“一点点，陪个客户……”说着，又从挎包里拿出一叠钱，递给梁全山，说：“这是奖金，销售奖。你收住吧。”

梁全山怔怔地看着她……

崔玉娟说：“你看我干什么？接住吧……”说着，“啪”的一下，把钱放在了梁全山的手里。

梁全山看了看手里的钱，说：“咋，咋这么多？”

崔玉娟说：“你看好，这是三千。钱我还上了。你以后别再揭告我了……”

梁全山说：“我那是挽救你。要不及时挽救，你能有今天？”

崔玉娟说：“你挽救谁呀？就打了两回牌，成天揭告我，我可成坏人了？还把我捆成那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梁全山说：“看看，看看，挣了俩钱儿，气粗的！要不是我发现得早，你能改吗？你自己都承认，你是迷上了，还说呢！”

崔玉娟说：“好了，好了，我也不给你说恁多。反正我把钱还上了，你别再揭告我就是了。”

梁全山说：“那我也得问问，这钱的来路正不正，要是来路不正，还不要呢！”

崔玉娟说：“这人真是，还端架子呢！告诉你，这是厂里奖励我的钱！另外还得告诉你，我当科长了，厂销售科副科长，今天公布的！”

小芬在一旁说：“妈妈当科长了？”

崔玉娟说：“那可不。”

梁全山挠挠头，看着崔玉娟：“嘿，嘿嘿……”

崔玉娟头一昂，说：“看啥看？不像？”

梁全山点点头，说：“像，像。嗨，我说哪，气这么粗，当科长了……”

崔玉娟用肩膀蹭了他一下，故意撒娇说：“厂长昨个儿都给我谈了，我一直没说。你以后可得支持我的工作啊，我这个副科长是聘任的，干不好还得下来……”

梁全山说：“好，好，支持，支持。”

崔玉娟说：“销售上特忙，有时还得出差。家里的事你多管点，我多挣点钱，保证叫咱家变个样！”

梁全山心里有点不是味，又不好说什么，就说：“别看你当啥屁科长，在家我可还是一家之主！”

崔玉娟说：“你是一家之主，你是一家之主。行了吧？所以家里的事，你得多操点心……”说着，又撒娇地拽了拽他，说：“睡吧，睡吧，我有点累了。”

夜里，白占元家。

白小国在自己的房里躺着，仍是没有脱鞋。他头枕着两只手，大睁着两只眼睛，望着墙上贴的女明星画片……

白占元也在自己的房里躺着，只是不住地翻身、叹气。最后，他坐了起来，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两口，又烦躁地把烟掐灭。片刻，他抬起头来，看见了摆放在半截柜上的妻子的遗像。他伸手把妻子的遗像从柜子上拿下来，看着看着，眼里的老泪“吧嗒，吧嗒”地滴落在遗像上……他用袖子默默地擦了擦滴在遗像上的泪水，又重把遗像放在了半截柜上。而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出房门，来到了儿子的门前……

白占元在儿子的门前站了很久很久……终于，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黑暗中，他看了看满屋子的女明星图片，低下头去，望着床上的儿子，用低沉的声音说：“小国，你起来。”

白小国动了动身子，却没有起来。只说：“干啥？”

白占元耐着性子说：“你起来，咱爷俩说说话。”

白小国还是不动。他说：“我跟你没啥说的。”

白占元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跟前坐下来，说：“小国，你也不小了。虽说你娘死得早，我这当爸的，从小把你拉巴大，也是紧你吃紧你喝，扪心自问，我也没有太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你为啥要学坏呢？”

白小国“哼”了一声，说：“你别给我说，我跟你没啥说的。”

白占元说：“你干下那种事，是打你爸的脸哪！你爸也认了……你爸，你爸为你脸都不要了，你爸站在厂长面前的时候，你知道你爸心里想的啥吗？你爸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你爸是个人哪，你爸不是畜生啊……”说到这里，白占元满脸老泪纵横，越说越气，气得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床帮……白占元说：“你爸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你还要怎样？你说吧！”

白小国歪着头，不动，也不吭。

白占元说：“你要不学好，你就别回来。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就得学好，就得走正路。就得堂堂正正做个人！”

白小国的头忽一下扭了过来，说：“你说啥？你问我回来干啥？你说我回来干啥？你想叫我干啥？”

白占元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他说：“干啥？走正道，干人事！别再干那丢人事！”

白小国忽一下又坐起来了，他恶狠狠地说：“老爷子，你不是问我回来干啥吗？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回来吃你的。（白小国说着，吼起来了。他用手指着父亲）吃你！我吃定你了！”

白占元手指着他，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个狼羔子！你不要脸了……”

白小国说：“老爷子，我这一遭全是你害的。到了这一步，我还怕丢人吗？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丢人！你等着吧……”

白占元手一指说：“你给我走，你现在就走。我给你脱离父子关系……”

白小国身子往后一倒，又躺下了，他两手枕在头下，说：“老爷子，你嚷什么？你是想把我逼到绝路上，是不是？好哇，很好。去吧，你拿根绳子把我勒死吧，你把我勒死算了。”

白占元盯着儿子……白小国也望着父亲……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对视着。

片刻，白占元气呼呼地走出去了……

约有五分钟的样子，白占元又走了回来，后边跟着周世中。走进门来，白占元推开白小国的房门，手一指说：“世中，你给我揍他！这是个狼羔子，他想气死我呢！你听听他说的话，回来就是吃我的！还吃定我了……”

周世中来到白小国的门前，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声音不高，却很严肃：“小国，你给我起来。”

白小国看了看周世中，心里有点怯，说：“周哥，这又不干你的事……”

周世中再次冷冷地说：“起来！”

白小国说：“周哥，你欺负我呢？”

周世中说：“我就是欺负你呢，你起来，起来……”说着，他往床前跨了一步。

白小国一看不对劲，忙坐起身来，说：“周哥，你铁，你厉害，你兄弟怕了你了。好，好。我起来，我起来还不行吗？”

周世中说：“你说那是人话吗？给师傅赔个礼。我给你说，以后再敢不学好，我可不饶你！”

白小国最怕的就是周世中，看看他，只好说：“好好，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我他妈的不是人，我不配当人。我不会说人话。只当我放了个狗屁，行了吧？”

白占元说：“你要认这个家，就得学好，就得走正路。你要不认这个家，立马给我走人，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白小国说：“好了，好了，周哥，你回去吧。就按老爷子说的，行了吧？我犯了错，你杀我剐我，行了吧？”

周世中看了看白小国，语气缓下来说：“小国，谁杀你剐你了？你爸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还是学好吧！”

白小国说：“周哥，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咋哩？”

周世中对着白占元说：“师傅，你也消消气。他只要学好……”

白占元捶了一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世中说：“小国，可不能再惹你爸生气了……”说着，又对师傅说：“师傅，你歇吧，我过去了。”

待周世中走出门，白小国便说：“老爷子，你就这么整治我？你就这么整治你儿子？好，咱走着瞧……”说着，他又朝门外瞥了一眼：“姓周的，咱也走着瞧！”

白占元说：“你，你还想咋？！”

白小国说：“咋也不咋。去吧，去吧，睡你的去吧。跟你说话耽误瞌睡，我也不给你说恁多。我想想再说……”

上午，车间门口贴着一张“通知”。“通知”上写的是二车间工人违犯生产纪律的处罚人员名单。有的是迟到一分钟，有的是在车间里吸烟，有的是违反操作规程，有的是不爱惜量具等。这些列着名单的工人先后受到50元以下的数额不同的罚款……

有很多工人在围着看，一边看一边在七嘴八舌的议论……

有的说：“……千分尺掉地上了，他就罚我20！”

有的说：“这家伙特狠！”

有的说：“这月罚我两次了……”

有的说：“该罚，谁让你在车间里吸烟呢？”

片刻，上班的铃声响了，人们纷纷往车间里走去。

这时，小田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车间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

车间里，机器声轰隆隆响着，工人们都在自己的车床前忙活。

周世中站在车床前，刚把工件卡好，李素云走过来说：“世中，又是秋霞的电话……”

周世中说：“我不接。”

李素云说：“她，她怎么老给你打电话呀？”

周世中不吭。

中午，“多家灶”厨房里，梁全山手里端着面条走进来，把面条重重地往灶旁一放，摔摔打打的，锅碗一片乱响。

王大兰正在切菜，看了看他，说：“哟，梁师傅也会做饭？”

梁全山没好气地说：“人家当科长了！人家能挣钱！咱不情当眼子了……”

王大兰笑着说：“看你说的。玉娟当科长了？我说呢……”

梁全山说：“屁！”

王大兰说：“梁师傅，你可别这么说。近来我看玉娟出手不一样，就是能挣大钱了，我跟她一块买过一次菜，也不大跟人搞价钱了，说多少就多少。”

梁全山“咣”的一下，把勺子扔进炒锅里，说：“看烧的，还没挣多少呢！要是真挣了几七几八，这个家就盛不下她了！”

王大兰说：“她能挣钱，是好事。她打外，你打内，这多好哩。”

梁全山说：“谁呀？谁打内？我打内？我一个大男人给她打内？想着吧！”

王大兰看了看锅，忙说：“锅热了，热了！”

梁全山“啪”一下，把切好的葱花扔进油锅里，烧热的油星儿一下子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哎哟”一声，手捂住脸，忙往后退。

惹得王大兰“咯咯”笑起来……

梁全山马上发牢骚说：“成天不着家，孩子也不管……”

楼道里，小田急匆匆地走上楼来……

周世慧一直在自己的房间的窗口看着动静呢。一瞅见小田回来了，忙走出来，截住他说：“小田，我这儿有两张电影票，晚上的……”

小田摇摇头说：“不行，我去不成。这一段车间里事太多……”

周世慧一听，气了，说：“你不去算了。你不去有人去！”说着，扭头就走。

小田一边匆匆上楼，一边说：“太忙，我实在是太忙。改天吧。”

周世慧嘟着嘴说：“改天，改天，谁还等着你呢！”可等她又扭过脸来，小田已走得没影了。

白占元家，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白小国才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到洗脸间用湿毛巾擦了擦脸。而后他走出来，看父亲已下好了面条，正在盛呢，也就厚着脸去盛了一碗。

白占元没有理他，自己端着饭碗走了出来，坐在厅里的沙发上，剥了一瓣蒜就着吃。

白小国也端着饭碗走出来，摇摇地来到厅里，看看父亲，一手端碗，另一手把筷子插到面条上，腾出一只手来，伸到墙上贴的奖状上，“哧儿”撕下一溜儿，“哧儿”又撕下一溜儿，一连撕了三溜儿。

白占元看见白小国这样，明知是故意气他的，刚想放下筷子，转念又一想，强压住怒火，心说：“随他的便吧……”就只装做没看见，低着头重又操起筷子，可他吃了两口，实在是吃不下去，就又把碗放下了。

白小国看父亲生气不吃了，他倒端着面条碗，往地上一蹲，“哧喽，哧喽”地大口吃起来……

白占元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了两口，说：“小国，你给我说说，你想干啥？你到底想干啥？”

白小国看着父亲，停住筷子，想了想说：“那就看你想不想安生了……”

白占元说：“你说吧。你说说，怎么叫我安生，怎么叫我不安生？叫我听听。”

白小国说：“我反正就这一堆了。厂里也把我辞了。你看着办吧。要想安生，也行，得有个条件。”

白占元苦苦地吸了两口烟，愁着脸说：“你说吧，啥条件？”

白小国说：“给我买辆车，就那种‘面的’，叫我开着，我就永不给你找事。这你情放心了。”

白占元眉头一皱，“啪”的一下，重重在把筷子放在碗上，说：“你以为你爸开着金山银山呢？！买车，我那儿有钱给你买车？”

白小国说：“我就这一个条件，你要不答应，可就别怪我了。”

白占元气愤地说：“噢，我要没钱给你买车，你还去偷人家？”

白小国说：“老头儿，你既然不管我了，那你就别操我的心了。我想干啥干啥。到那时候，你可也别怪我。恁活个人，我活个鬼，恁走恁的人路，我走我的鬼路，两不相干。我活好活坏，你也不用生气，你情光笑了，见天乐呵呵的……”

白占元气得头在沙发扶手上连碰了两下，说：“你，你！我……”

白小国说：“老头儿，我想学好啊。我想当个雷锋，得有人让我当啊，是不是？我想学好恁不给我条件，我咋学好？厂里不让我干了，在家你又不待见我，你说叫我咋活？我总得有条活路吧？”

白占元喃喃地说：“买车我是没钱，我真没这个钱。你爸是个工人，挣俩钱都让你……”

白小国说：“看看，你不是说让我学好吗？到事上了，你又没钱了。你不是三十年的劳模吗？不是都很高看你吗？没钱可以借呀！”

白占元说：“借？向谁借？怎么还？一辆‘面的’得多少钱呢？叫我上哪儿去借这么多钱……”

白小国说：“也不多呀，才七八万。”

白占元吃了一惊，说：“七八万，老天，你还说不多？”

白小国说：“看看，代沟又出来了！按现在人的消费观念，七八万是个小数目，这对有钱人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你懂不懂？”

白占元喃喃地说：“不懂，我什么都不懂……车，我给你买不起；钱，我也给你借不来……”

白小国说：“老头儿，我也给你表了决心了，是不是？我也想走正路，是不是？可你不给我条件。往下，可就不怪我了，啊……”

白占元颤颤地站起身来，一边往房里走，一边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说：“你，想咋咋，你随便吧……”说着，佝着腰走进房里去了。

外边，白小国喊道：“老头儿，你听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

房间里，白占元躺在床上，左翻翻身，右翻翻身……终于，他又坐起身来，看着妻子的遗像，看了一会儿，他长长地叹口气，把遗像从半截柜上拿下来，把像框翻扣在柜子上，拔掉周围的钉子，取下后盖，从里边拿出一个贴有妻子半寸照片的小红本本，那是妻子的、已经作废了的、工会会员证。他从里边摸出一张存折来，看了看，又重新把像框钉好，这才朝外边喊道：“小国，你过来。”

白小国走进房来，一眼就看见了母亲的遗像，说：“咋？又当着我妈的面给我上课呢？”

白占元眼里含着泪说：“小国，当着你妈的面，我告诉你，你爸确实没钱给你买车。我这里，有……有一张八千块钱的存折，本来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用的。你既然，就拿去吧……”

白小国心里暗暗一喜，嘴上却说：“八千顶啥用？”接着又说：“八千就八千吧，我再想想办法……”说着，就伸手去拿——

这时，白占元却说：“慢着……”说着，从柜上拿起存折，站起身来，说：“这钱，你可以拿。不过，你得答应我，从今往后，你学好……”

白小国说：“老头儿，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

白占元望着儿子，身子往下屈着，老泪纵横地说：“当着你妈的面，儿子，我给你跪下了。你答应我，你学好……”说着，老人“扑咚”一声，在床前给儿子跪下了。

在这一瞬间，白小国心里也热了一下，他看了看母亲的遗像，忙上去扶住父亲……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却没有说出来。

白占元仍在地上跪着，流着泪一遍一遍地重复说：“小国，你学好吧，你学好吧……”

然而，白小国心中那一丝激动很快又消失了，他仍用那种口气说：“好，好。起来吧，起来吧。我学好，我学好。我学好还不行吗？”

白占元最后又问：“你真学好？”

白小国扭过脸去，说：“我真学好。”

白占元这才站起来，沉重地说：“你拿去吧……”

第十三章

星期六的晚上，梁全山刚招呼女儿睡下，门开了，只见一个面目秀美、俏丽的女性款款地走进来。这个女人头发是新烫的，穿着一身合体的套装，眼上还戴着一副墨镜……

梁全山似乎觉得见过这个女人，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怔了一下，挠挠头，笑着说：“你，你找谁？”

这个女人撇着南方话说：“找你哈。”

梁全山看看她，忙点点头说：“噢，噢。你是……？”

这个女人又撇着南方话说：“不认识了嘛？”

梁全山一边回忆，一边热情地说：“面熟，面熟。请坐，你请坐。”说着，赶忙让座，又赶忙去倒水，一边忙活，一边还说：“你可是稀客呀……”忙里偷闲，还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偷偷地抿了一下头发。

等梁全山转过脸来，这个女人慢慢把眼镜摘下来了，梁全山一下子傻了，此人竟然是崔玉娟！

看着完全变了样的妻子，梁全山伸手指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你，你你你……开什么玩笑？”

崔玉娟说：“我算知道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见是不认识的女人，又是倒茶，又是让座，热情的，恨不得，哼！还偷偷地抿抿头发……一看是自己的老婆，脸突噜就变了！”

梁全山恼羞成怒，急了，说：“你，你胡说！你，你，你烫头了？”

崔玉娟说：“烫了。不光烫了，还做了个全套：面膜做了，油也焗了，还做了美容呢，怎么样？”

梁全山说：“你，你花了多少钱？”

崔玉娟说：“这是个新开张的发廊，头一天，五折优惠，不多，才88块钱。”

梁全山吃了一惊，说：“你是疯了？弄个头发就要88？还不多？！你，你这个人……”说着，连连摇摇头。

崔玉娟说：“当然不多了。按正价都得二百多呢。人家是第一天开张，好几项都免费……”

梁全山背着两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的手时而背在后边，时而又舞动着，一边走一边说：“这，没边儿没沿儿了！不多？不多？88还不多？你烧，你有钱！做吧，你以后天天做！”

崔玉娟说：“做个头怎么了？花着你的钱了？你知道我现在干什么的，我是供销科长，成天跟客户打交道，哦，我穿的跟要饭花子样，那才好？那人家理吗？这叫仪表，你懂不懂？我往那儿一站，就是活广告，我代表着我们厂呢！”

梁全山停住步，质问说：“闹了半天，你烫发是专门让人家看的？打扮出来让人家看？你你你……”

崔玉娟火了，说：“你放屁！你没看？你看了没有？烫回来头一个就让你看看……”

梁全山一愣，说：“我我我……我是法定的！咱咱们是夫妻，我当然可以看了。我为什么不能看？”

崔玉娟“吞儿”一下，笑了，说：“看你多能？”说着，她站起身来，一头栽到梁全山的怀里，说：“看吧，看吧，你有权力，你能……”

梁全山嘴里说着：“你你你……”两人便搂在一块了……

天下雨了。秋夜的雨在街灯下丝丝缕缕地飘洒着，沁着点点凉意。雨线在路灯的映照下，网着一织一织的银白……

街面上有各样的花伞、雨衣飘动着，亮着一闪一闪的颜色……

周世慧骑车来到了柴油机厂门前，她下了车，推车进了大门，朝着传达室说：“白师傅，我找个人。”

白占元从传达室走出来，说：“世中哪班休息，你不知道？”

周世慧说：“我不找我哥。”

白占元看看她说：“噢……去吧。”

周世慧把自行车扎进车棚，脱下身上穿的雨衣，肩上挎着一个包，快步朝车间里走去。

车间里一片机器的轰鸣，另一班的工人正在忙碌着。

周世慧穿过车间，来到车间办公室门前，她推开门，见小田穿着满身油污的工作服，正在往一个小黑板上写通知呢，又是一个罚款的通知。

周世慧走进来，小田一扭头，放下手里的粉笔，说：“你怎么来了？”

周世慧把肩上的包取下来，往桌上一放，说：“怎么，不能来呀？我来看看大主任。”

小田问：“有啥事？”

周世慧说：“喂狗呢……”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说：“我给你买了两格小笼包子，热着呢，吃吧。”说着，从里边拿出一个，塞进了小田嘴里……

小田一边嚼着，一边说：“多，多少钱？”

周世慧说：“一百块，掏吧！”

小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这么贵呀？”

周世慧说：“嫌贵你别吃。”

小田说：“吃，你拿来了，我怎么能不吃呢？”

周世慧说：“你看你那头发，也不理理？”

小田说：“嗨，这一段太忙了……”

周世慧说：“外边正下雨，天凉了，我给你织了件毛衣，你穿上试试吧。”说着，从包里又拿出一件构图很新颖的毛衣来。

小田看了，忙说：“世慧，这……”

周世慧说：“你不是当主任了吗？不是有钱吗？我对外加工，你可以给钱嘛！”

小田忙说：“我不是这意思。我……”

周世慧说：“那你啥意思？”

小田说：“好好，谢谢了。”

周世慧说：“别把我卸零散了。你穿上试试。”

小田说：“正上着班呢，一身油，不试了。”

周世慧手里拿着毛衣，比划着说：“你试试嘛。”

小田说：“算了，肯定行，不试了。”

周世慧说：“变天了，你穿得太薄，我专门……你穿上得了。”

小田说：“真不行，这是上班时间，回头再试吧。”说着，随手把毛衣扔在了办公室角里的一张木板床上……

这时，有一个工人走进来说：“主任，那个外加工件，图纸有问题呀！”

小田说：“啥问题？”

那工人说：“你去看看，有个地方标的有问题，没法干。”

小田说：“走，去看看……”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处，又扭回头说：“世慧，你回吧，我这儿正忙呢。等忙过这一段……”说着便走出去了。

周世慧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翻翻这儿，又看看那儿，见小田很久没再回来，就走到那个木板床前，把床上的被子叠了叠，把一些脏衣服收拾起来，塞进包里，挎上包走了。

周世慧一边走一边嘟着嘴说：“好心好意送来了，人家跟不稀罕似的……”

星期天上午，梁全山和崔玉娟两口带着孩子到商场上买东西。

他们在一个百货大楼里转来转去，每转到一个地方，崔玉娟一贴进柜台问价，梁全山就说：“不要，不要，太贵。”

一连看了几个地方，在卖化妆品的柜台上，崔玉娟指着一种化妆品问：“小姐，那种多少钱一瓶？”

服务小姐马上热情地说：“这一种是中外合资的……”话刚说了半截，梁全山就马上打断她的话，连声说：“不要，不要不要，太贵。”

崔玉娟白他了一眼，说：“又不是让你用的……”但还是和梁全山一齐走开了。

三人来到商场的一个卖饮料的柜台，那里有很多带小孩的女人在买饮料，崔玉娟看了看女儿小芬，说：“小芬，给你买一杯饮料吧？”

小芬看了爸爸一眼，说：“我不喝。”

梁全山却说：“买，买，给小芬买罐‘雪碧’！”

崔玉娟说：“你呢？你喝不喝？”

梁全山连连摆手说：“我不要，我不要，买一罐，只买一罐。”

崔玉娟去买了饮料回来，梁全山说：“走吧，咱走吧。东西太贵！”

崔玉娟说：“不是说好的吗？给你买件衣服……你慌啥？”

梁全山说：“看得眼花缭乱的，我不要了。”

崔玉娟说：“你看你，既然来了，看看再说嘛……”说着，拉着他就往电梯跟前走。

三口人上了电梯，来到卖服装的三楼上，顺着开架出售的一架架衣服看过去，梁全山一边走一边看价钱，看看皱皱眉头，再看看，又咂咂嘴……最后，崔玉娟看中了一种标价300的西装，她给梁全山招招手说：“过来，你看看这件……”

梁全山和女儿一起走过去，他看了看西装，紧接着就看标价，一看是300，忙说：“不要，不要。”

崔玉娟说：“你就会说这句话？来干啥呢？我看这件不错，你穿上试试！”

梁全山说：“不要就是不要，试啥呢？一件衣服几百，也太贵了！”

崔玉娟说：“你这人真是，这还是便宜的。你看看那边的衣服，都上千块！你穿上试试怕啥呢？”

站在旁边的服务小姐也热情地说：“先生，这件衣服你穿上肯定好看。不要没关系，你试试嘛。”

小芬也拽着梁全山的衣角，说：“爸，你就试试。”

崔玉娟把架上的衣服拿下来，给梁全山换上；梁全山一边穿一边红着脸说：“不要就是不要，试啥呢？”

穿上西装之后，崔玉娟又把梁全山拉到穿衣镜前照了照，效果确实不错，梁全山穿上这件新西装，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人马上显得精神多了！

崔玉娟让他在镜前照着，前后左右看了一遍，说：“不错。小姐，开票吧。这件衣服要了。”

梁全山马上说：“不要。”

崔玉娟说：“要。”

梁全山沉着脸说：“不要。”

崔玉娟说：“要。”

梁全山发脾气说：“不要就是不要，你干什么？”

崔玉娟说：“为啥不要？你别嫌贵，我用我的奖金给你买。”

梁全山一跺脚，说：“你，哼！我不要……”

小芬在一旁说：“爸，妈，别吵了，人家都看着咱呢！”

服务小姐在一旁说：“没关系的，你们商量吧，商量好我再开票。”

崔玉娟小声说：“你咋呼啥呢？买件衣服你也咋呼，跟着你真丢人！”

这时，梁全山才绷着脸不吭声了……

崔玉娟说：“小姐，要了。”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三百块钱递了过去。

拿上衣服，下楼的时候，他们都一声不吭，谁也不说话。小芬在他们身旁，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

站在电梯上，梁全山说：“哼，一个月的工资不说了……”

崔玉娟没好气地说：“谁说是你的工资？你的工资一分都没动，这是我的奖金！”

正卖胡辣汤的王大兰，撇下摊子，领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上楼来，她一边走，一边给那人介绍说：“人是没说的，年龄也相当，就看你俩对不对脾气了……”

那人说：“嫂子，行不行都得谢谢你。”

王大兰说：“谢啥？要说谢，我还得谢你呢，孩子在你们学校，没少让你们操心……”

那人说：“你那俩孩子都是三好学生，给学校没少争光……”

王大兰领着他来到李素云的门前，叫道：“素云，有客了……”

李素云来到门前，一看，脸便红了，说：“嫂子……”

王大兰说：“这是秋老师，我给领来了。你们见见。”

那人忙点点头……

李素云不好意思地说：“那，上屋里坐吧。”

王大兰领着那人进了屋，忙说：“秋老师，坐吧，别客气，素云人好着呢。”

那人应着声，坐下来，又微微欠起身子，说：“我姓秋，就是那个《秋海棠》的秋，读过那本书吧？”

李素云“噢”了一声，说：“没读过。”

那人忙说：“噢，秋天的秋，秋天的秋。我叫秋世伟，不知嫂子说了没有？中师毕业，在那边学校里当个小小的教导主任。”

王大兰看看两人，说：“秋老师，素云，你们说说话吧。我那边还忙着呢。”说着，站起就要走。

李素云正给客人倒水，她把倒上的一杯水摆在那人面前，慌忙说：“嫂子，你可不能走哇……”

王大兰很干脆地说：“你看，我把人领来，我坐这儿算啥呢？你们谈，你们谈……”说着，匆匆出门去了。

李素云追出来，小声埋怨说：“嫂子，你也不说一声，可把人领家来了？”

王大兰说：“素云，那天我专门去给你说，你也没说不愿意哪？见见吧，行不行，先见见。说说话怕啥？”

李素云说：“我是怕咱楼上的人说闲话……”

王大兰说：“说啥闲话？敢！谁说闲话，我都不答应！离婚了，正正当当地找个主儿，这有啥？我待会儿先给他们说说，谁也不能说闲话……”

王大兰走了，李素云回到屋里，也坐下来，低下头，又抬起头，说：“你喝水吧。”

秋老师说：“好，好。”

在厂职工浴池门前，周世中背着病瘫的父亲走来，他在门口停下，慢慢地把老人放下来，而后搀着老人往浴池里走。

进了浴池，来到售票口处，周世中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了进去。里边卖澡票的跟他是熟人，很热情地说：“周哥，来跟老周师傅洗洗？还是一月一次，你真是孝子，雷打不动。”

周世中微微一笑，说：“说哪儿去了。老人腿脚不利索。来给他洗洗。两张……”

那卖票的说：“周哥，算了。”说着，把钱又扔了出来。

周世中把钱重新扔进去，说：“收住吧，公家的事。”

那人摇摇头说：“周哥，你……好好。”说着，把钱收下，撕了两张票递出来，又朝里边喊道：“小吴，给周哥安排个得劲地方。老周师傅腿脚不利索……”

里边有人应声回道：“好哩！来吧来吧。”

浴池里一片雾腾腾的热气，更衣间里边摆着一张张按顺序排列的木板床，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在这儿洗澡的全是厂里的工人，洗过的围着浴巾在床上聊天，没洗的正在脱衣，一片红红黑黑的脊梁……他们看见周世中搀着父亲走进来，纷纷打招呼。

有的说：“周师傅来了？”

有的说：“老伙计，水好着呢……”

有的说：“来给老周师傅洗洗？”

有的说：“周师傅，来来，坐这儿。”

周世中一一点头应着……在一张靠门的床前扶父亲坐下来……

乱哄哄中，有人在说：“物价又长了。葱8毛钱一斤，噎人！”

有的说：“工资也长了。听说二车间拿得最多，翻一番！”

有的说：“再长也跟不上物价……”

有的说：“那可不一定。那大款，操，有的是钱！人家不怕长……”

有的说：“问问周师傅，二车间到底长了多少？”

有的就高声问：“周师傅，听说你们车间工资翻一番？”

周世中一边蹲着给父亲解扣子，一边应道：“说是翻一番，也没那么多……”

有人说：“听说还有扣的，扣的连基本工资也保不住。有这事吧？”

周世中说：“也有。”

有人说：“看看，看看，也不是人头一份。有奖有罚呢！”

有人说：“我还听见二车间有人骂娘呢！站在车间门口骂。一问，这月拿了六百，拿六百也骂。说是不该扣他的奖金……”

有人说：“现在的人，是一边吃肉一边骂娘。”

有的说：“那早先鸡蛋五分钱两个……”

有的马上反驳道：“别说那时候的事。那时候一月才二十多块钱，现在多少？”

有的说：“那时候风气正。”

有的说：“光正有啥用？裤腰带勒得紧绷绷的……”

有的摆摆手说：“不抬杠，不抬杠。”

有的说：“周师傅，小田那么年轻，当主任行吗？架不住吧？”

周世中说：“行啊，年轻人，挺有办法的。”

有的说：“我知道，骂他的人也不少……”

李素云家里，两个人仍在“谈”……

李素云一会儿往外边看看，一会儿又看看，不时的，也说上两句。她说：“不知嫂子给你说了没有？我是离过婚的。”

秋老师说：“说了。我也是。人家去海南了……”

李素云又说：“我是个工人。也没……”

秋老师说：“工人怎么了？我看工人挺不错的。工人朴实。我那一个，不说她了……”

李素云有点心烦意乱，总是抬头朝门外看……片刻，她又说：“你的条件好，这多年了，也没……找个好的？”

秋老师两手捧着茶杯，说：“说实话，见了不少。现在都讲商品经济，一见面，就是房子呀，条件哪。我这个人别的都没啥，就是没房子。房子离婚时判给女方了……”

李素云说：“你是看中我有房子？”

秋老师说：“也不是这意思。当然还要看其他条件了。主要是人，人是第一位……”

这时，门外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李素云禁不住忽一下站了起来，却又慢慢坐下了……

周世中给父亲洗完澡，又背着父亲走回来。在楼梯口上，刚好碰上回来拿醋的王大兰。王大兰手里掂着一瓶醋，看见周世中就说：“世中，给老周师傅洗去了？”

周世中说：“嗯。”

王大兰忍不住炫耀说：“我给素云说个对象，是个教师。看劲俩人怪相中呢。这会儿正在屋里谈呢……”

周世中一愣，说：“噢噢……”

王大兰说：“开始素云还怕人说闲话，不想见。这一见可相中了。这种事，谁会说闲话？你说是不是？”

周世中一边上楼一边说：“是，是……”可心里头却很不是滋味。

上楼后，周世中把父亲送回家。却又返身走了出来，他“腾腾”地来到李素云的门旁，突然又站住了，迟疑了一下，又走了回去。默默地站在楼梯口上……

片刻，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脑袋，鼓足勇气，又朝李素云家走去。来到门前，他装出大咧咧的样子，一下子掀开门帘，说：“素云……哟，家有客呀？”

李素云站起来，也不解释，也不介绍，做出不冷不热的样子，说：“你有啥事？”

周世中说：“你这儿有剪子没有？我借把剪子，想给老父亲剪剪指甲……”

李素云没好气地说：“你家连把剪子都没有？”

周世中脸红了一下，说：“有是有。老太太放着，她上街买菜去了……没有就算了。”说着，就要走。

李素云说：“有。你等着，我给你拿……”说着，从里间拿出一把剪子，递给周世中。

周世中接过剪子，很狼狈地往后退着身子，说：“好，好。你们坐，你们坐……”说着，慌忙走出去了。

梁全山一家三口从商场出来，又来到了集贸市场上。这里一街两行都是卖菜、肉、蛋和各样熟食的摊……

当三人走到一个卖电烤鸡的摊前时，崔玉娟看了看说：“买只鸡好吗？”

梁全山马上说：“不要，不要。”

崔玉娟说：“你不是好吃鸡吗？”

梁全山没好气地说：“我好吃的多了，你都买回去吧！哼！”

崔玉娟说：“过星期天呢，买只鸡改善改善，看你那劲儿！”

梁全山说：“花了这么多钱了，你还敢买鸡？不过了？”

崔玉娟嘟着嘴说：“买只鸡有啥？你要别吸烟，省的才多呢！就买。”

梁全山马上说：“我可不吃。你买我也不吃！”

崔玉娟说：“你不吃算了，小芬也好吃。我给孩子买的，就不是让你吃的！”说着，走到摊跟前，说：“称只鸡。”

梁全山赶忙跟过来，说：“半只，要半只。”

崔玉娟说：“要一只。”

梁全山说：“半只！”

小芬站在一旁，噘着小嘴说：“又吵，又吵……”

崔玉娟看了梁全山一眼，说：“好好，半只就半只吧。”

卖鸡的切下半只鸡，拿到秤上去称鸡，梁全山紧盯着秤说：“你看你那秤，高点，高点。”

那人一边秤鸡，一边说：“情去称了，决不少给你。”

崔玉娟站在一旁，不由地撇了撇嘴……

梁全山看见了，发脾气说：“你撇啥嘴哩？你老有钱？你老烧……”说着，扭头气冲冲地走了。

周世中拿了剪子出来，揣着那把剪子在楼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心里像打翻了醋瓶似的……最后，他走下楼去，在楼下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掏出衣兜里装的那把剪子看了看，自己对自己说：“真没出息！”说着，又重新走上楼去，再次来到李素云的门前……

李素云在屋里听到了“腾腾”的脚步声，一听便知道是他。于是，她突然站起身来，似乎是很大方地走过来，也坐在了沙发上，跟秋老师坐在了一起……

秋老师一怔，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忙坐直了身子，扶扶眼镜，说：“我这个人，有个长处，就是尊重女性……”

李素云故意往他这边挪挪，笑着说：“是吗？”

就在这时，周世中又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说：“素云，还你剪子……”

李素云看看他，也不去接，仍跟秋老师坐在一起，只说：“放那儿吧。”

周世中看两人在一起坐着，目光审视地在两人身上洒了一下……

秋老师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赶忙正了正身子，与李素云稍稍挪开了一点，随口说：“这个问题嘛，这个问题……”一边说，一边看周世中，眼里有希望他快点走的意思……

末了，周世中把剪子放下，却拉过一把椅子，在两人面前坐下了。他从容地从兜里掏出烟来，先让给秋老师一支……

秋老师摆摆手说：“不吸，不吸。”

周世中就自己点上，吸了两口，说：“这位是……？素云，你也不介绍介绍？”

李素云不吭。

秋老师看了看他，说：“我姓秋，姓秋……”说着，看看素云，问：“您是……？”

周世中大咧咧地说：“我姓周，周世中。跟素云一个厂的。”

秋老师点点头，说：“噢，噢……”说着，又看了看李素云，希望她说点什么……

李素云不说话。

周世中对着秋老师说：“今天休息？”

秋老师说：“对，对。休息。我在学校工作……”

周世中没话找话说：“教师可是待遇高啊，现在上头不一直抓教育吗？”

秋老师说：“好一点，略好一点……”说着，又看看李素云，说：“你是找素云有事吧？那我就……”

周世中说：“你坐，你坐。我也没啥事。”

秋老师心里说，没事你还不走？可他嘴上却说：“噢，噢……噢。”这三个“噢”有长有短，“噢”出了很多的急躁……

周世中却不理会，周世中说：“素云，准备给客人做啥饭哪？我也跟着吃一嘴。”

秋老师一听，这人是不打算走了。忙说：“不，不。我不在这儿吃饭……”说着，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我走了，我先走了。”

李素云说：“坐嘛，你坐嘛。”

秋老师再次看了看李素云，没看出什么，就说：“我还有个会，我有个会。我先走了……”说着，又看看周世中说：“你有事，我看你是有事。你说吧，你在这儿说吧。我走，我走了……”说着，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李素云也不再挽留，只是跟着送他……

当李素云把秋老师送出门的时候，周世中也三步两步地赶出来说：“走呢？好，好，我也走，我也走……”说着，也快步走出去了。

李素云气哼哼地瞪了周世中一眼……

梁全山一家三口回到家里。没过多久，两口子又吵起来了……

梁全山是先到家的，回来往床上一躺，气呼呼的；谁知，崔玉娟回来也是气嘟嘟的。她回来往椅子上一坐，嘟哝着说：“真是狗咬吕洞宾！衣服是给恁买的，也不是给我自己买的。好不容易上街一趟，你看看那样子！”

梁全山也坐起来，说：“你还说呢，哪有这样花钱的？哪有这样花钱的？到哪儿连价也不问，我看不惯……”

崔玉娟忽一下把买来的那套西装从挎包里掏出来，往床上一扔，说：“你别穿！退了，你去退了！”

梁全山看看扔在床上的西装，态度倒缓和了，他说：“我说退了？买回来了，就算了……”

崔玉娟说：“你不是嫌贵吗？你别穿！”

梁全山把那套西装拿在手里，看了看，说：“既然买回来了，为啥不能穿……”

崔玉娟看看他，态度也稍稍地缓下来，说：“哼，一点理都不讲。”

梁全山从床上移下来，说：“谁不讲理？是你不讲理，还是我不讲理？”

崔玉娟说：“就你不讲理！”

小芬两手捂着耳朵，跺着脚说：“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在外边吵，回家还吵……”

这时，屋子里才沉静下来……

梁全山坐在床边上，手里拿着那套西装，看来看去，不由地站起身来，脱下身上穿的衣服，把新买的西装换上……而后，他站在镜子前面，左看看，右看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错，就是不错。这钱，花哪儿哪儿好……”

崔玉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理他……

小芬说：“爸，妈，我早就饿了！”

没等崔玉娟开口，梁全山便主动地说：“小芬，今儿咱没少花钱。吃饭咱省一点，一人下碗面条算了，不吃菜，好不好？对了，还有烤鸡呢……”接着自报奋勇说：“我做饭，我去做饭……”说着，把西装一脱，又重新叠好，便走出去了。

等梁全山把饭做好，端回屋来，刚要盛饭时，不料，崔玉娟腰里挂的BP机响了……

梁全山一听见BP机的响声，马上又气了，他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说：“你把那玩意儿扔了算了！成天‘嘀嘀，嘀嘀’，焦人！”

崔玉娟也不理他，从腰上拿出BP机看了看，说：“饭我不吃了，科长呼我呢，叫我马上过去……”说着，走到镜子前边，略略地梳理了一下，还在嘴唇上抹了点口红，站起就走。

梁全山一直看着她，说：“饭都盛上了，你吃了再走嘛。他呼你你就得走？”

崔玉娟说：“有客户来了。我上那儿吃，给你省呢……”说着，抓起挎包，“的的、的的”走出去了。

梁全山把饭盛上，手拿着勺子愣了一会儿，突然对女儿说：“小芬，你吃吧。我去看看她到底干啥？”说着，便也匆匆地跟了出去。

屋子里就剩下小芬一个人了，她手里捧着碗，四下看看，又看了看扔在床上的西装，说：“净你惹的事！”说着，她放下碗，走过去，把西装从印有厂家标牌的塑料袋里拿出来，试着穿在身上，衣服太大了，她穿在身上像袍子一样，两只袖子一甩一甩的……她也在镜子前边扭了一圈，背着手走了几步，说：“一点也不好看。”

正在这时，梁全山又匆匆地走了回来，他的脸黑风风的，一看就知道是心里不高兴。他一看小芬那样子，厉声喝斥道：“你干什么？”

这一声，把小芬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往下脱衣服，一边脱，一边看着梁全山的脸色……她把西装脱下来，赶忙叠起来，也叠不好……

梁全山沉着脸说：“放那儿吧，放那儿吧……”说着，也不看西装了，一头拱在了床上……

小芬怯怯地问：“爸，你找到妈妈了吗？”

梁全山扭了个身，说：“不知道！”

小芬不敢再问了，又去趴在桌上吃饭，一边吃饭，一边偷眼看着爸爸……

梁全山躺在床上，翻了两回身，双手枕在头下，自言自语地说：“变了，变了，我看是变了！变质了……”

晚上，李素云来到周世中家门前，喊道：“世中，你出来一下。”

周世中走出门来，脸红了一下，故意问：“有事吗？”

李素云说：“有事……”说着，扭身走回去了。

周世中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了李素云家里。

进屋后，周世中站着，李素云也站着，李素云看看他说：“你坐那儿，我问问你。”

周世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挠挠头，在沙发上坐下了。

李素云质问说：“世中，你想干啥呢？”

周世中装着不明白，笑着说：“怎么了？”

李素云也故意做出很生气的样子，说：“你说吧，你究竟想干啥呢？”

周世中说：“我没想干啥呀？今儿休息，我去给老头儿洗了个澡……”

李素云说：“看着你是个好人，实际上也不是好人。哼！”

周世中笑着说：“我没说我是好人哪。”

李素云说：“你给我说说，你到底想干啥？”

周世中说：“没干啥呀。”

李素云绷着脸说：“还没干啥？一会儿借剪子呢，一会又还剪子呢。你说你想干啥……”

周世中笑着说：“有借有还，这不很正常吗？”

李素云说：“你别给我耍贫嘴。你说吧，你把客人给我撵走，你想干啥呢？”

周世中看看她说：“这你还不清楚吗……”

李素云说：“我当然不清楚了……”说着，她也坐了下来，看看周世中，又故意反话正说：“世中，你知道我多大了吗？我三十多了，又是离过婚的女人，我都老的没人要了。谁要我呢？打着灯笼都找不来，没人要！我好不容易让人给介绍了个秋老师，你一会儿借剪子呢，一会儿又还剪子呢，把人家给撵走，你说你想干啥……”说着，李素云心里一酸，怨上来，竟然掉泪了。

周世中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他也反话正说，他说：“对不起，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事，我真不知道是这事，我要知道……”

李素云流着泪怨气十足地说：“你还说？你还这样说……”

周世中说：“你别哭，你哭什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说叫我怎么说？”

李素云说：“怎么说你自己知道！你心里清楚……”

周世中说：“我清楚什么，我一点也不清楚。要不我把那秋老师还给你叫回来吧？”

李素云说：“去吧，去叫吧。你去叫啊！”

周世中说：“那我可去了？”

李素云说：“你去，你去呀？”

周世中说：“真让我去？”

李素云说：“我又没人要，不拽个秋老师，我拽谁呢？”

周世中故意叹口气说：“咱的条件太差了，家里这个样儿，也不想这事了……”

李素云恨恨地说：“还说呢？说话都不嫌牙碜……”

周世中说：“说这也不行，说那也不行，道歉还不行。你叫我说啥？”

李素云说：“想说啥说啥……”

周世中说：“那我可说了？”

李素云说：“你说呗。”

周世中身子往沙发上一靠，很大气地说：“去把剪子拿过来，给我剪剪指甲！”

一语未了，李素云破涕为笑，嗔道：“美得你……”

周世中挠挠头说：“今儿把我气坏了！什么秋老师冬老师……”

李素云没有去拿剪子，却一下子扑到周世中身边，偎着他坐下来，头拱在他的怀里说：“我就是要气气你！我专门让人来气你呢！这么久了，连句话都没有。明明跟人家离婚了，还一会儿一个电话，一会儿一个电话……”

周世中坦白地说：“素云，说实话，这些天，我是有点犹豫。不是犹豫别的。是怕委屈你呀！我这个家，负担太重了！我怕将来让你受累。可我又舍不下……我也很矛盾哪！”

李素云亲昵地偎在他的怀里，喃喃地说：“人家都那样了，也只能那样了吧？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你还说这话？我是那种人吗……”

周世中抚摸着李素云的头发说：“素云，你对我这么好，叫我……”

李素云在他怀里扬起脸儿，望着他，小声说：“把你气坏了吧？气死你。你还没吃饭吧？”

周世中笑着说：“气都气饱了。”

李素云说：“我去给你做点……”说着，就要起身。

周世中说：“别。我想……”

李素云红着脸问：“你想干啥？”

周世中说：“我还想让你给我剪剪指甲。剪指甲真好！”

李素云默默地望着他，一句话也没说，站起身来，走进里间，把剪子拿了出来。重新又偎在他的身旁。抓起他的手，屋子里又响起了“咔咔”的剪指甲声……

九点多钟的时候，周世中的母亲余秀英手里拿着一根竹杆来到了“多家灶”里。

这时候，三家的房门都是关着的。她拿着竹杆这个门“砰砰……”敲几下，又到那个门上“砰砰……”敲几下……把人全都敲出来了！

王大兰一看是余秀英，忙说：“大娘，你干啥呢？”

班永顺也说：“大娘，有啥事？是世中让你来的吧？”

不料，余秀英把竹杆一顺，对着王大兰说：“你忠不忠？你说，你忠不忠？”

王大兰一怔，看看她，又看看班永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余秀英又把竹杆对准班永顺，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你说，你忠不忠？”

这时，王大兰才醒过神来，小声说：“大娘怕是又犯病了吧？”

班永顺小声说：“就是，就是。”

余秀英又把竹杆对准王大兰，喝道：“说，忠不忠？！”

王大兰说：“忠。我忠。”

班永顺说：“我也忠，我也忠。”

王大兰说：“都忠，都忠，都是忠于毛主席的……”

余秀英又把竹杆对着刚出门的梁全山，说：“你，还有你，忠不忠？”

王大兰忙对梁全山使使眼色，私下里指指她，说：“犯病了，又犯病了……”

梁全山也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忠。”

这时。班家的两个孩子从屋里探出头来，想看看是怎么了，王大兰忙说：“回去回去，都给我回去！”

两个孩子忙又把头缩回去了……

余秀英又把手里的竹杆竖起来，高声说：“忠不忠，看行动，集合！”

王大兰一下子傻眼了，不知怎么办才好，忙说：“叫世中吧，快叫世中！”

可是，班永顺刚要去叫人，又被余秀英手里的竹杆拦住了：“干什么？站队！”

两口子没有办法，只好大声喊起来：“世中，世中快来呀……”

余秀英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希望有外援，但我们不依赖外援。’喊什么喊？排队，排队……”

这时，周世中、李素云闻讯赶来了。周世中一看，忙说：“妈，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李素云也像儿媳一样，上前扶住她说：“大娘，回去吧……”

余秀英一下子把李素云甩开，质问说：“你是谁？你是谁？你忠不忠？”

周世中忙接口说：“忠，忠……”

李素云也跟着说：“忠……”

余秀英马上说：“忠于毛主席的都过来站队！站队……”

周世中上去扶着她说：“到外边去，这地方太小了……”说着，硬把她搀出去了……一边往外搀，一边给王大兰使眼色，让她们不要出来……

等他们出去之后，王大兰叹口气说：“你看看，摊上个这，又摊上个瘫痪。世中也够难的了！”

外边传来了余秀英的唱声：“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

第十四章

傍晚。夕阳西下，在职工家属楼前的街口上，周世慧正在等小田……

这时，白小国骑着一辆新买的“山地车”，哼着小曲儿滑过来，上前搭讪说：“世慧，站这儿干啥呢？等人呢？不是等哥哥我吧？”

周世慧往远处望着，心里有些急躁，随口说：“我有点事……”接着，她看了看白小国骑的新自行车，说：“骑这么好的车呀？新买的？”

白小国拍了拍车座，说：“怎么样？800多呢！”

周世中说：“又是花你爸的钱吧？”

白小国扬起大拇指，吹嘘说：“世慧，你别隔着门缝儿看人。你哥哥现在要办公司了！告诉你，名片都快印好了。你哥哥现在是发达公司总经理！一辆自行车算啥？可以说，不久的将来，实际上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哥哥会有自己的小轿车。像那‘桑塔纳’什么的，我根本不坐，起码‘奥迪’……”

周世慧说：“又吹呢，又吹呢。”

白小国说：“看看，看看，你不信，你还不信？工商所的老马你知道吧？你问问去，执照是他给办的，快办好了……我知道你们都看不上我，老头儿更看不上我。我这人不干是不干，干就干个样儿让你们看看！”

周世慧说：“你要是真好好干，你爸也就放心了。”

白小国说：“你说我骗你干啥？这还有假？等哥哥闹好了，闹红火了，你要是想来，一句话，月薪一千，还不带奖金……”

正说着，小田和两个工人一块骑着车从远处走来……

周世慧瞅见小田，忙喊：“小田，小田……”

小田骑车过来，连车也没下，只是停住车说：“世慧，有事吗……”没等世慧开口，他又急急忙忙地说：“今儿不行，今儿我有点急事。有一批对外加工的活儿，等着拍板呢。改天，改天再说吧……”说着，就蹬上车要走。

周世慧一听，脸色立时变了，她突然对白小国说：“小国，走，咱跳舞去！”

白小国马上说：“好，好，哥哥陪你了！”

周世慧推上自己的车子，对白小国连连催促说：“走啊！快走啊……”

白小国车头一转，说：“走就走。”

小田一愣，没再说什么……

周世慧骑上车，理也不理小田，跟白小国一块走了。

在“多家灶”门前，王大兰一边往楼下看，一边往门里边招呼说：“梁师傅，梁师傅，哎哎，看你家玉娟多能干，本事真大，又让小轿车给接走了！”

梁全山听见王大兰叫他，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听这话，那张脸却忽一下“阴”下来，嘴里嘟哝说：“成天也不知烧啥哩！哼……”说着，探头看了一眼，又勾头回屋去了。只听屋门“咚”的一声，关上了。

王大兰回头看了看梁全山，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又回头看着楼下，只见楼下的崔玉娟打扮得俏丽丽的，身子一屈，坐进那辆停在楼前的轿车里去了……

王大兰心里醋醋的，自言自语说：“这人真是没样儿，半年前还哭哭泣泣没人要呢，这会儿可成了人物了！这社会也真是，一天一个样儿，乌龟王八都成精了！”

班永顺走出来说：“你看，你说人家干啥？”

王大兰说：“你别管！一点本事也没有……”

灯红酒绿的大街上，白小国和周世慧并肩骑车走着。

当他们快骑到“荷花大酒店”门前时，周世慧却越骑越慢了。她一边蹬车，一边还不时地回头看……

白小国说：“走啊，你催得那么急，快到了，你是咋回事？”

周世慧听他这么一说，倒把车子停下来了，犹犹豫豫地说：“小国，我，我不想去了。”

白小国也在她跟前停住车子，说：“世慧，你欺负你哥哥呢？”

周世慧忙说：“小国哥，看你说哪儿去了？我，我突然有点不舒服……”

白小国说：“世慧，你让你哥哥来，你哥哥没二话。你看，眼看到门口了，进去吧！你哥哥是陪你玩的。你情放心了，陪你玩也不让你花钱，你哥哥请你的客。这还咋说？”

周世慧说：“小国哥，好小国哥，改天吧？改天行不行？改天我一定陪你跳。我今天真是不舒服，真的，我不骗你……”

白小国歪着头，看看周世慧，说：“世慧，是不是哥哥被抓进去了两天，你也看不起我了？我连陪你玩玩的资格都没有了？”

周世慧不好意思地说：“小国哥，你看你说的，我哪儿是那意思呢。我突然有点头晕，恶心，光想呕吐……”

白小国说：“要是真的，我送你上医院看看。”

周世慧说：“不用了。我回去躺一会儿就好了，我有头晕病，只要躺躺，就好了……”

白小国说：“行，行。你不去算了，算哥哥陪你遛遛腿……”

周世慧说：“小国哥，对不起了，改天，改天我一定陪你玩……”说着，转过车子，骑上就要走……

白小国说：“好好，这可是你说的，下次就看你了……你不去，哥哥一个人去，你看哥哥照样……”

周世慧骑车拐回去了。白小国跨在车上站了一会儿，望着周世慧的背影说：“一个丫头片子，也敢欺负老子！走着瞧……”说着，骑上车朝“荷花大酒店”走去。

白小国把车子扎在酒店门口，故意摆出大款的派头，挺身走进去，对站在门前的服务员说：“包个间。”

服务员躬身把他迎进去，让进了一个包间，白小国坐下来，很内行地说：“来个‘花篮’。挑那好的，别找那没见过世面的……”

片刻，一个姑娘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白小国一看，拍拍身旁的沙发，说：“过来，好好侍候哥哥，哥哥有的是钱……”

早晨，工人的上班时间到了。厂区大道上，涌动着水一样的车流。新一天的忙碌又开始了，骑车的工人们有的带着饭盒，有的带着孩子，有的还吃着油条，匆匆忙忙地流向一个个工厂大门……

一片铃声，一片忙碌的嘈杂，一片劳动者的自然之声。这声音是活的，带着几分艰辛，也带着几分生命愉悦。

在柴油机厂二车间的门口，一张罚款的“通知”又贴出来了。又是很多的工人围着在看，不时有牢骚声从人群中传出来。一个青年工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在车间门口拦住了小田。说：“田头儿，田哥，这月你扣我几次了？怎么又扣我……”

小田说：“看看你的考勤？你自己去看看吧？”

这个青年工人说：“田哥，你别忘了，选举时，我可是投了你的票！”

小田冷冷地说：“不错，你是投了我的票。那是你自愿的。你可以不投……”

这个青年工人说：“田哥，说这话呢？这不是你请我喝酒那时候了，哼！”

小田心里一股火升上来，他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说：“不错。那时候我的确请你喝过酒。我希望你能选我，这是事实。可我要告诉你，你选我选对了，车间里全体工人的工资普遍提高了，大部分工人的工资翻了一番，这也是事实吧？可你知道工人们的工资为什么能提高吗？就是严格工艺流程，严格规章制度，是严出来的！”

这个青年工人说：“可我的工资并没有提高。我他妈的还比以前少拿了！”

小田说：“这是你的问题。还是从自身找找原因吧。”

这个青年工人说：“田头儿，你就这样说？你知道我为你找了多少人，拉了多少票吗？”

小田沉默了一会儿，仍然冷冷地说：“我就这样说，也只能这样说。”

这个青年工人一瞪眼说：“田头儿，你既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小田说：“你想怎样？”

这个青年工人说：“我能怎样？你是头儿，我还能怎样？”说着，身子一晃，摇摇地进车间去了。

车间里，李素云匆匆地走到周世中跟前，用发牢骚的语气说：“这人真奇怪。明明离了婚了，还天天往这儿挂电话！没头儿了……电话！”

周世中说：“以后她再打电话你别叫我了。我不接。”

李素云说：“你光说你不接，还丝丝连连的……接吧，去接吧。这个黄秋霞也是，傍上大款了，阔成那样！还哭哭泣泣的，非让你去接……”

周世中说：“你别烦我。我不接！”

李素云委屈地说：“是我烦你吗？她一说都是小虎咋咋，净让孩子当她的挡箭牌……”

周世中不再吭了，只一门心思干自己的活儿。

李素云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可说了，我就说你不接……”说着扭身走去了。

在绿苑小区那栋豪华的公寓楼里，黄秋霞在床上半躺着，仍抱着电话在打。她对着话筒吼道：“他为什么不接？你让他来，我给他说。他凭什么不接？孩子不是他一个人的……”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咚咚、咚咚”的敲门声。黄秋霞重重地把电话扣在话机上，穿着半透明的睡衣跳下床来，又蹬上一双拖鞋，猛一站起时头有点晕，她捂住头站了片刻，扬了扬有点乱的头发，飘飘忽忽地朝门前走去。来到门口，她站住了，问：“谁呀？”

只听门外义正辞严地说：“我们是法院的。开门！”

黄秋霞一下子呆住了，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只听门外高喊：“开门，快开门……”黄秋霞想回屋换衣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失急慌忙地把木门打开……当她又去开外边的铁门的时候，却听见门外站着的一个法警说：“等一下……”

黄秋霞一怔，忙抬起头来。透过铁门上边的纱窗，她看见门外站着好几个法警。站在最前边的那个法警用鄙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说：“去。穿上衣服！”

黄秋霞低头看了看身上，脸一红，赶忙回屋去了。

等黄秋霞换好衣服，重又把门打开。几个法警大步走了进来……

只见一个法警亮出了一张盖有红色国徽大印的纸，在黄秋霞的眼前晃了晃说：“你叫什么名字？”

黄秋霞说：“我，我叫黄秋霞。”

那人又说：“你就是黄秋霞？”

黄秋霞说：“是。”

那人说：“黄秋霞，你知道林凡最近的情况吗？”

黄秋霞说：“不知道。从他走了以后，就，就再没回来过……”

那人说：“告诉你，黄秋霞。林凡已于一个月前因贩卖黄色淫秽制品，被依法逮捕了……”

黄秋霞听了，头“嗡”的一下，差点一头栽倒！她用手捂着头，摇摇地站在那里，脸色变得死白……

那人继续说：“根据案情的进展，林凡的所有非法所得，一律没收！现在，从查帐的结果来看，林凡贷款数额巨大，挥霍无度，他的公司实质上已经破产。根据上级指示，我们依法前来查封属于他的所有财产！”

黄秋霞一句话也没有听清，她只知道林凡完了，林凡完了……

那人看了看她，问道：“你听清楚了吗？”

黄秋霞喃喃地说：“什么，听清什么？”

那人用不屑一顾的目光看着她，说：“你的问题，由于不牵涉法律，我们不过问，希望你引以为戒。现在，请你离开这栋房子……噢，属于你个人的东西，衣服什么啦，可以带走。其余的，我们将全部查封！”

黄秋霞仍然愣愣地站在那里……

那人又问：“你听清我说的话了吗？”

黄秋霞呆呆地说：“听清了……”说着，便呓呓怔怔地朝门口走去……

那人又叫道：“黄秋霞，你站住。”

黄秋霞站住了。

那人说：“你听清了，你可以带走属于你个人的东西。”

黄秋霞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说着，像没魂儿了一样，木然地走出门去……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值夜的白占元下班回来了。

他缓缓地走上楼来，从腰上拿出钥匙，开了家门。进门后，他突然听到儿子的房里传来了女人的浪笑声……

他站在那里，先是愣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疑惑，却又不便去问……就在这时，儿子的房门突然开了。只见一个描眉、画眼，涂着口红、打扮得十分妖艳，身上也穿得少的不能再少的姑娘，光着脚丫从儿子的房里走出来……她一见白占元，忙“呀”的一声，又缩回门去……只听她在里边惊慌地说：“哎哎，有人来了……”

白占元见儿子竟领回这样一个女人来，不由地火上来，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在外边扭了一圈，喊道：“小国，你出来！”

房间里没有回话，却突然又传出了女人“叽叽咯咯”的笑声……

片刻，白小国光着脊梁，下边穿着裤子，晃晃当当地走出来。他出来往门旁一靠，嘴里叼着烟说：“老爷子，又看见我哪根筋不顺了？”

白占元用手指着他，气愤地说：“你，你，你……”他一连说了三个“你”字，往下又不知该怎么说了，又怕那女的听见，只重重地往桌上拍了一下！

白小国斜了他一眼，走到父亲面前，挑衅似地，从墙上贴的奖状上“哧儿”撕下一溜儿，“哧儿”又撕下一溜儿……而后说：“老爷子，你是老糊涂了？嗨，真是的！”

白占元抖着手说：“你，你，你又不干好事……”

白小国把烟灰点在墙上的奖状上，一点一个黑圈，他一连点了三个黑圈，说：“这我倒要问问。我怎么又不学好了？你说说，我怎么又不学好了？”

白占元说：“你，你什么……什么都什么？”

白小国说：“老爷子，都什么年代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年代不知道？还什么什么的……告诉你，我谈恋爱呢！我这是谈恋爱呢！你是真不懂呀，还是咋的？！你出去吧，出去吧，哪儿凉快去哪儿……”

白占元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也叫谈、谈……”

白小国说：“你是装不懂呢，还是真不懂？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今年多大了？人家说代沟一点也不假！这就是代沟。谈个对象他也找事！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活了？不想让我活了你说一声……”

两人正吵着，那女的已穿好了衣服，她匆匆地从房里走出来，勾着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走了，我走了……”说着，逃也似的跑出去了。

白小国“哎哎”了两声，追出去看了看，见女人匆匆下楼了。又返回来，看看父亲，嘴里骂骂咧咧地往自己的房里走去。

白占元说：“别走，你别走。你给我说说，你拿那八千块钱，都干了哪些正事？”

白小国支支吾吾地说：“我办公司呢。我正办公司呢……”

白占元说：“你不是说你凑钱买车的吗？怎么又说办公司了？你办的啥公司？八千块钱能办个啥公司？你给我说说。钱是咋用的，也都一笔一笔给我说说？”

白小国说：“办公司就是办公司，给你说啥？我想咋办咋办，该咋办咋办，你就别管了。不就是八千块钱吗？放心，我挣了钱还你！”

白占元听了，气急，说：“又是这？又是这一手！我早就知道，钱一到你手里，你非把它捅（读dōng）干净，你才甘心！你还办公司哩？你办的啥狗屁公司？你的手续呢？你的手续拿出来我看看……我还不知道你吗？一拿住钱就买辆800多的车子，再就是泡舞厅，吃吃喝喝……小国，小国呀，我看你是没治了，你改不了了……”说着，白占元心灰意冷，连连摇头。

白小国说：“老爷子，你不信，我知道你不信。如今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你不信算了。我在你眼里成了一泡臭狗屎了！好也罢，歹也罢，我就这一堆了，你看着办吧！”

白占元说：“小国，小国呀，你说是你爸看你不顺，你干过一件让人看着顺眼的事没有？你自己说说，有没有？一说，你谈恋爱呢。你爸眼再瞎，能不让你谈朋友吗？你要是正正当当谈朋友，你爸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你……你是作践你自己呢！那是个啥样的女人，我能不知道？你连人家姓啥叫啥都不会知道……小国呀，小国，那八千块钱给你了，路是你自己走的，你想怎么就怎么吧。可有一条，你要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你是在你娘像前下过保证的……”白占元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白小国一听父亲又提起了死去的母亲，心有点虚，就说：“我不给你说了，不给你说了，说也是白说……”摆摆手，回房里穿上衣服，走出去了。

黄秋霞在街上失魂落魄地走着……

大街上仍然是热闹非凡，一片喧嚣；秋日阳光和软明媚，商店里，宾馆前，到处飘荡着交易会的酒旗和各种各样的广告……

可黄秋霞心里却是死水一潭！她什么也不看，什么也看不见，她也不再相信什么了，眼前仿佛是一个黑洞……

走着，走着，她来到了“荷花大酒店”的门前……她不由地停住脚步，望着那曾经是灯红酒绿的门面。只见门上刷着一个“×”形的白色封条！酒店也已经被人查封了……

然而，就在这时，她看见从酒店的偏门里走出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穿戴很时髦，可神情却和她一样的木然。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表面上看是她牵着孩子，可实质上却是孩子牵着她。），两人缓缓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突然，那女人的脸色骤然一变，丢下孩子，像疯了一样跑过来！没等黄秋霞明白过来，她的手已扇在了黄秋霞的脸上！她“啪啪啪……”接连在黄秋霞的脸上扇了几个耳光，撕打着哭骂道：“是你，就是你个不要脸的！是你把林凡害了！你害了我，害了我的孩子，害了我们一家……”

黄秋霞没有还手，她就那么站着，木呆呆地站着，任她撕，任她打……

周围马上有人围上来看，有人还指指点点地说：“看，看，一个是老婆，一个是傍大款的……”

可是，当人们越围越多时，那女人打着打着却停下来了……她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站在一旁的孩子不住地说：“妈妈，走吧。妈妈，走吧……”终于，她冲出人群，牵着孩子匆匆地去了。

只有黄秋霞还在那儿站着，任人围观……

下午四点的时候，在棉纺厂大门口，上中班的女工们下班了。她们一群一群的提着饭盒从车间里走出来，而后推上各自的自行车，互相招呼着，又说又笑地走出工厂的大门……

门口处响着一片一片的自行车的铃声……

女工们推着各自的自行车，边走边嘻嘻哈哈地说着话。有的说：“秀，去看不去？东正街有便宜的衣服。”

有的说：“小陈，陈莉，听说你自己缝了一件裙子？没花多少钱，还挺不错的？”

陈莉说：“一般吧，一般。她们都说好。其实没花多少钱。布扯了一米六，我自己用缝纫机缝的，就是样式特别一点……”

米桂香说：“那我也得学学，省不少钱呢。街上，好点的衣服，一问就是几百上千……”

有的说：“米桂香，人家陈莉穿出来好看。你穿出来就不一定了。你那腰跟水桶样……”

米桂香说：“那不假。我是两口人，我这肚子里还装着一个呢！”

“哄”她们都笑了……

可是，女工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离厂门不远的电线杆后边，站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这个女人一直在偷偷地看着她们……这就是黄秋霞。

黄秋霞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她生活过的工厂门旁。可是，她已经没有勇气，也没有脸面再走进去了……当她看到她所熟悉的姐妹们，一群一群从厂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已泪流满面。到了这时，她心里生出了无限的懊悔，她恨死了自己！她恨自己的虚荣，恨自己的浅薄……她心里说：

“晚了，一切都晚了！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打我我也不会离开的。我多想和她们走在一起呀！可我已经没有这个权力了……她们真好啊！真好！她们平平常常的，虽然辛苦，虽然劳累，可她们有自己的愉悦，这愉快是用自己的劳动换的。平常真好！劳动真好！她们真幸福！姐妹们，千万不要学我，不要贪图一时的豪华富贵，不要追求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不要啊……”

黄秋霞偷眼看着骑车远去的姐妹们，一行行热泪滚了下来。

学校门口，黄秋霞在夕阳秋风里立着。她是在等儿子呢，她想再见见儿子……

学校里的铃声响了。

片刻，学生们三五成群的从学校里走出来了。儿子小虎也从学校里走出来了。她看见她的儿子变了，儿子嫌得很孤，儿子一个人低头走着，不与任何人同行。也有同学从远处叫他，可他不抬头，自顾自地走着。黄秋霞心里一阵揪疼！她心里说：“这全都是因为我呀！是我让儿子抬不起头来……”

黄秋霞迎上前去，站在儿子的面前，轻声叫道：“小虎……”

小虎站住了，有点疑惑地抬起头来，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叫道：“妈妈……”

黄秋霞心里一热，强忍住泪水，说：“你还要妈妈吗？”

小虎低下头去，用脚踢着眼前的地，又是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两眼望着她，说：“要。”

黄秋霞走上前去，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她心里激动地说：“儿子长大了，儿子已经懂事了……”

儿子小虎对这种爱抚已经生疏了，有点不习惯。他固执地把头扭到一边去，说：“妈妈，回家吧。”

黄秋霞喃喃地说：“家？我还有家吗……没人要妈妈了，妈妈如今是无家可归了……”

儿子小虎扬起头来，仍然说：“妈妈，回家吧。”

黄秋霞忧郁地说：“家……妈妈也想回呀。可妈妈……”

儿子小虎再次抬起头，眼里露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儿子的目光仿佛在说：“我已长大了，我可以作主了……”儿子再一次固执地说：“妈妈，回家吧。”

黄秋霞没话说了。她心里滚动着一片暖意……她再一次想去抚摸儿子的头，可儿子把头转到一边去了。儿子说：“走。”

傍晚，秋世伟老师又来了。李素云刚刚下班回来不久，他就来了……

看见他来，李素云心里有点别扭，想跟他说明，又有点不好意思。就还像上次一样，说：“秋老师，你，来了？坐吧……”话是不冷不热的，没有上一次见面热情。可还是像往常那样，给他让座、倒水……心里却想的是怎么把他打发走。

秋老师还浑然不觉。他的自我感觉仍然很好。坐在沙发上，秋老师说：“素云，我看你确实善良。上次那个人，太不像话了！一点修养也没有。他他他竟然赖在这儿不走，你也真能容人哪。要是别的女人，早就把他轰走了……”

李素云忍不住笑了，说：“他那人，就那样。脸皮厚点……”

秋老师连声说：“对，对。脸皮也太厚了。”

李素云似乎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就说：“你喝水，喝水。”

秋老师说：“素云，咱们已经见过一面了。你对我有啥意见没有？”

李素云明知故问地说：“没啥意见。我怎么会对你有意见？你看你说的……”

秋老师说：“我这个人也有缺点，也有缺点。”

秋老师又说：“我还发表过几篇文章，今天我带来了……”

李素云吞吞吐吐地说：“秋老师，你水平高，我是配不上你的……”

秋老师说：“我写得也不好，你看看吧……”说着，从一个小黑包里拿出几张印有铅字的纸来……

李素云想让他走，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今晚加班……”

秋老师在兴奋中突然抬起头来，说：“哦，你晚上还加班呢？”

李素云一说假话，脸就红了，她低下头说：“可不……”

秋老师慢慢站起身来，说：“那，那，我走，我走吧……”他嘴上说走，眼睛却还盯着李素云，希望她能说句挽留的话。

李素云站起来，立刻做出送客的姿势……

这时，秋老师像是明白了什么，问：“素云，你是不是……”

李素云很明白地说：“秋老师，我是个工人，我配不上你。”

秋老师马上说：“哦哦，明白了，我明白了……”说着，抓起那些印有他文章的纸，扶扶眼镜，样子很狼狈地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又转过脸来，问：“素云，你告诉我，是不是那天的那个人？”

李素云脸一下子红了，不说话……

秋老师说：“你告诉我，我也死心了。是不是那个人？”

李素云看了看他，终于点了点头……

秋老师听了，急急地往外走，头“咚”的一下碰在了门框上，把他的眼镜碰掉了……他又赶忙低下头去找眼镜，因为他是高度近视，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到……

李素云赶忙帮他捡起眼镜，带着歉意说：“秋老师，真是对不住……”

秋老师接过眼镜说：“谢谢。不怪你，不怪你。我这人太傻，太傻，竟然没看出来……”

秋老师刚走不久，小虎牵着黄秋霞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来。黄秋霞本意不愿来（主要是没脸再来），可小虎非要拉她来，就这样，娘俩儿一步一捱的走回来了。当两人走到李素云家门旁时，黄秋霞却再也不走了，不管小虎怎么拽她，她就是不走。黄秋霞说：“我去你李阿姨家。孩子，我只能去你李阿姨家了。要不，你奶见了我会骂的……”

小虎只好跟妈妈一块到李素云家。

李素云一见黄秋霞的面，态度却非常冷淡。她说：“你，你怎么又来了？”

黄秋霞站在门口，一时无话可说……

小虎懂事地说：“李阿姨，是我把妈妈领来的……”

李素云看了看小虎，只好说：“那，进来吧。”

黄秋霞和小虎走进门后，刚一坐下，黄秋霞便双手捂着脸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说着：“素云，我让人骗了。我，我上当了，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李素云说：“你，你不是跟那个姓林的……”

黄秋霞流着泪说：“他被抓起来了。我……”

李素云说：“那你，那你打算……？”

黄秋霞只是低着头哭……

李素云说：“你是想找……？”

黄秋霞哭着说：“我知道他不会原谅我了。我也没脸再见他了。只是……”

李素云看她有想见周世中的意思，心里很反感，可又有点同情她。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只是沉默着……停了好一会儿，她才很勉强地说：“小虎，你去把你爸叫来，就说我叫他呢。”

小虎看看妈妈，飞快地跑出去了。

片刻，有脚步声响过来。李素云木木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坐在沙发上的黄秋霞，身子不由地抖动了一下……

门帘被掀开了，首先走进来的是周世中，小虎跟在他的身后。周世中进来就问：“素云，有啥事？”

李素云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转过脸来，周世中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黄秋霞。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李素云，李素云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这时，黄秋霞默默地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扑咚一声，竟然在周世中面前跪下了！她跪下来，流着泪说：“世中，我对不起你。我，我被人骗了。我走到这一步，是我自作自受。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本来没脸再见你，是小虎把我拉来的……你，你要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就救救我，饶我这一次吧……”

周世中沉着脸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

这时，小虎走上前来，扑咚一下，也挨着妈妈跪下了，他哭着说：“爸爸，让妈妈回来吧，让妈妈回来吧。”

看见儿子也跪到了他的面前，周世中的内心非常复杂，也非常痛苦。可当着李素云的面，他说什么好呢？他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两只手越攥越紧……

到了这时候，李素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李素云说：“秋霞，你这是干啥呢？有话你就说嘛，何必……”

黄秋霞不再说什么了，两眼紧闭，死死地跪在那里，只等周世中一句话……

小虎看爸爸不说话，就又说：“爸爸，你就让妈妈回来吧。老师说，人都会有错的。允许犯错误，也允许改正错误。妈妈知道她错了，你就原谅她一次吧……”

周世中望着儿子，很痛苦地说：“小虎，你起来。这是大人的事，与你无关……”

小虎说：“我不起来。你不让妈妈回来，我就不起来……”

周世中看了看李素云，扭过脸来，刚要说什么……李素云突然说：“世中，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拦你……”说着，低下头，逃一样地走出去了。

周世中站在那里，又沉默了一会儿，背过身去，无力地摆摆手说：“你，走吧……”

周世中说完话，黄秋霞默默地站起身来，抚摸了一下孩子的头，一声不吭地走出去了……

见妈妈走了，小虎也站起身来，跟着往外走……

周世中喝道：“小虎，你回来！”

小虎梗着头说：“不，你不让妈妈回来，我也跟妈妈走！”说着，也走出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周世中一个人了。他站在那里，先是摸了摸衣兜，想掏烟来吸，可掏出来的却是一个空烟盒，他烦躁地把烟盒团成一蛋，扔在地上。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又无力地坐在了沙发上，两手捧头……

李素云心烦意乱地在楼下的空地上走着……

黄秋霞又来了。黄秋霞的突然出现，给她的打击非常大。看着他们三个人哭哭泣泣的样子，她百感交集！她已深深地爱上了周世中，可是，黄秋霞又来了，她又是那样的下场……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周世中拿主意了，让他做出选择。一想到这里，她就不敢再往下想了……她走到远处的黑影里，焦急不安地往楼上望去。屋里的灯是亮着的……

就在这时，她看见黄秋霞下楼来了，黄秋霞踉踉跄跄地奔下楼来，后边，小虎紧追着她，连声叫着：“妈妈，妈妈……”

此刻，李素云心上陡然出现了一丝寒意，一丝歉疚。她赶忙往黑影里缩了缩，双手紧抱着肩膀……她心里明白，是她，正是她，夹在了中间，扮演了一个很尴尬的角色，不然的话……想到这里，她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

李素云眼睁睁地看着黄秋霞去了……突然她慌慌地奔上楼去，进了自己的家门，一看，周世中独自一人默默地在沙发上坐着。她赶忙说：“你快去！秋霞会不会……”

周世中身子动了一下，默默地摇摇头，说：“有小虎跟着，不会……”

接下来，两个人都不吭声了。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相互看着……可两人的眼睛里都分明有话：

李素云的眼睛在说：“你去吧。我不拦你……”

周世中的眼睛在说：“不，不。”

李素云的眼睛说：“去吧。你们是一家三口……”

周世中的眼睛说：“你别再折磨我了……”

李素云的眼睛说：“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

周世中的眼睛说：“我已经说过了，你还想怎么样……”

李素云突然说：“我喜欢那个秋老师，我已经喜欢上他了。我现在就去找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周世中忽地站起来，疾步走到她跟前，吼道：“你不要再整我了！好不好？！”

李素云回过脸来，泪流满面地说：“是我在整你吗？是我折磨你吗？你说怎么办……”说着，仍然要走。

周世中一用力拉她，她一下子倒在了周世中的怀里……李素云在他的怀里流着泪说：“世中，我害怕呀！我害怕你会离开我，也害怕秋霞出什么意外……”

周世中揽着她说：“不会，有小虎跟着，不会……”

夜里，大街上，黄秋霞牵着小虎木木地走着……

当他们走到一个药店门口时，黄秋霞站住了。她对小虎说：“孩子，妈妈头晕。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妈妈去买点药。”

小虎说：“妈妈，我跟你一块去吧？”

黄秋霞说：“不用了。你在这儿等着我，我一会儿就过来。”说着，她便向药店走去。

片刻，黄秋霞从药店里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瓶子。

深夜，黑暗中，周世中在床上躺着，他翻来复去地睡不着觉，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床板……最后，他坐起身来，在黑暗中一个人坐在床上抽烟。他的眼前一会儿出现的是黄秋霞，一会儿出现的又是李素云，两个人影相互交替着，像是在打架……

终于，他站起身来，匆匆穿好衣服，轻轻地开了门，又轻轻地掩上门。悄悄地走出门去……

深夜的大街上，秋风萧瑟，周世中一个人骑车在空空的大街上走着……

周世中来到了电器厂家属院，在一栋宿舍楼前扎好车子，抬头往上边望了望，只见楼上一片漆黑，人们都睡熟了……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朝楼上走去。

当他来到黄秋霞已故的父母的家门前时，站了一会儿，又突然拐了回去，下楼走了两级台阶，又折了回来，这才上前敲门……

敲门声响了很久之后，才见儿子小虎揉着迷迷糊糊的睡眼来开门。

周世中迫不及待地问：“小虎，你妈妈呢？”

小虎说：“妈妈说，她头晕。她吃了药睡了，不让我叫她……”

周世中一听，疾步冲进门来，问：“你妈妈吃的药呢？让我看看……”说着，就到处扒着找……

小虎指着桌上的一个空瓶说：“在这儿呢。”

周世中抓过来一看，是装安眠药的一个空瓶……马上问：“你妈吃了多久了？”

小虎说：“十点钟吃的……”

周世中又发现瓶子下边有一张扣着的纸，他拿起纸一看，上写着：“孩子，我的孩子，妈妈睡了，别叫醒我。就让妈妈睡吧。好好上学，放学后去找你爸爸。”

周世中看了信，脸色陡然变了！他匆匆地走进房去，说：“快，小虎，送妈妈上医院去，她吃安眠药了！”

小虎也慌了，问：“爸爸，妈妈不会死吧？”

周世中来不及回答，进房里背起黄秋霞就走……

就这样，父子二人一个背着，一个在一边扶着，匆匆地下楼往医院赶。

下楼之后，周世中站着喘了口气，说：“小虎，你先扶着你妈妈……”小虎忙上前扶……周世中忙着推自行车……

谁知，小虎身小力薄，扶不住，娘俩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这边周世中一看，又赶忙扔下车子，说：“算了，算了……”又赶过来，扶起他们，背上黄秋霞就走……

大街上，周世中背着黄秋霞匆匆地走着，小虎小跑跟在后边……终于，他们赶到了医院。一进医院门，周世中就高声喊：“大夫，快救救她，她喝药了！”

于是，医生和护士全都赶过来了……

第十五章

清晨，在车间班前会上，小田讲话说：“……自从推行工时制、计件制、以及各项规章制度以来，大多数同志是拥护的，收效是很明显的。两个月来，我们提出工资奖金翻一番的目标，已经实现了。可是，还有个别人，认为罚得重了，有意见。有意见可以提嘛！不要在下边骂人嘛！骂人谁不会呢？我也会！我也会说那个那个……操什么什么的！（当他说到这里时，下面‘哄’地笑起来了。）这有什么意思呢？我看一点意思也没有。这是嫉妒嘛，是红眼病嘛！看别人挣得多了不服气嘛！我要奉劝这些人，不要不服气。我明确地告诉你们，就是要重奖重罚！多劳就要多得。不按规章制度办事，就是要重罚，罚得你提不上裤子！只有重罚才能引起你的高度重视，看你下回还犯不犯了。在人家国外，谁比他强了，就要拼命赶上去，超过他；在咱们这里呢，谁比谁强了，就把他拉下来，咬下来，这种心理很不健康呀！比如日本……”

车间里，参加会的工人散散落落地站着。有的说：“说小日本干啥？净崇洋媚外！”

有的说：“啥工时制，说一百圈儿，一条一条的，净卡人！”

小田说：“在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日本的工业已濒临崩溃……”

有的说：“该上班情上班了，又谝哩。耽误这时间算谁的……”

上午，在医院里熬了一晚上的周世中，回厂里请了假，又急急忙忙地往棉纺厂跑……

他骑车来到了棉纺厂门前，对看大门的老头儿说：“师傅，我有急事，到二车间找个人。”

看大门的老头儿说：“是家属吧？”

周世中迟疑了一下，赶忙说：“是。我，我爱人在二车间……”

看大门的老头儿摆摆手说：“去吧。”

周世中匆匆扎好车子，来到二车间，车间里一片织机的“哐哐……”声。一些戴着大口罩的女工们正在机台前忙碌着……有人过去认识周世中，就打招呼说：“周师傅，你怎么来了？”

周世中忙说：“车间主任在吗？我想见见芳姐。”

有人说：“在，在车间办公室呢。”

周世中二话不说，就赶忙往车间办公室走。来到车间办公室门前，他探头一看，芳姐正给一班的女工开会。他忙又退了出来……

可芳姐已经看到他了，就赶出来说：“周师傅，你是？”

周世中语无伦次地说：“芳姐，你救救秋霞吧。你救救她！”

芳姐一惊，忙问：“秋霞怎么了？你慢慢说。”

周世中说：“秋霞昨晚上喝药了……”

芳姐说：“那，人呢……”

周世中说：“现在在医院里躺着呢。不过……”

芳姐说：“抢救过来了没有？”

周世中说：“已经抢救过来了。不过……”

芳姐说：“秋霞的情况，我也听人说过一些。她不是跟那姓林的……”

周世中说：“她被那人骗了。那姓林的根本就没打算跟她结婚。她只是，只是……”

芳姐问：“是不是那姓林的又把她甩了？”

周世中说：“不是。那姓林的被逮捕了。财产也被查封了。她现在是走投无路了。要是厂里接受她，给她个机会，厂里姐妹们能给她点温暖，她兴许……不然的话，她还会走绝路。”

芳姐说：“周师傅，难为你替她操心了。走，我现在就跟你去见厂长，我一定说服厂长收下她……”说着，她又走进车间办公室，对那些女工们说：“下班的，如果没有什么急事，都去医院看看秋霞，好好安慰安慰她……”说完，她走出门来，领着周世中匆匆地往厂办公大楼走去……

车间办公室门外，女工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说：“秋霞怎么了？秋霞怎么了……”

有的女工说：“刚才那个是秋霞他老头儿，人真不赖，离婚了还管她的事……”

中午，在医院病房里，黄秋霞在病床上躺着，两眼紧闭，眼睫上沾着大颗的泪珠……

小虎守候在病床前，两眼紧盯着妈妈的脸……

这时，一群女工涌了进来。她们有的手里拿着花，有的提着礼物，齐刷刷地站在了黄秋霞的病床前。芳姐站在床前小声说：“秋霞，好点吗？大伙都看你来了。”

小虎也懂事地说：“妈妈，阿姨们看你来了。”

芳姐抚摸着小虎的头说：“多好的孩子呀！秋霞，你真不该……”

黄秋霞眼里慢慢、慢慢地流下了两行热泪……她睁开泪眼，望着站在床前的姐妹们，她在众姐妹脸上看到的不是嘲讽，而是关切，是真挚的关切和爱护……

米桂香说：“霞姐，回来吧，回来上班吧。”

小雪说：“霞姐，大伙都欢迎你回来。真的。”

陈莉说：“秋霞，咱那班儿还是那些机台，还是那些人，你都熟的……”

站在周围的姐妹们也都说：“回来吧，回来吧……”

黄秋霞望着众姐妹，嘤嘤地哭起来了……

车间主任芳姐说：“秋霞，别哭，别哭了。我和周师傅已经找过厂长了，厂长答应你回来上班。不过，先临时干着……厂长说了，只要好好干，将来还可以转正。”

黄秋霞一头扑在了芳姐怀里，大哭起来……哭得一屋人都跟着她掉泪了。

下午，一群女工叽叽喳喳地来到了电器厂家属院的一栋楼下，她们有的拉车，有的骑车……车上装有煤、米、面、菜。而后，她们跑上楼去，敲开了已经出院了的黄秋霞的房门，一个个大声说：“秋霞，我们晚上都在你这儿吃饭！啊，快，快做饭……”

没等黄秋霞愣过神来，就又一个个跑下楼去，有的搬煤，有的背面，拿米拿菜，一时喜庆庆闹哄哄的……

黄秋霞看姐妹们送米送面来，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就对车间主任芳姐说：“芳姐……”

芳姐说：“秋霞，大伙没有别的意思，就一句话，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说着，她又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说：“别嫌少，这是咱车间里姐妹们凑的，你收下吧。”

黄秋霞也激动地说：“芳姐，你放心吧。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会再死了。我一定好好活……”说着，她眼里又不由地掉下泪来。她忙擦了擦眼里的泪，对姐妹们说：“我收下，我把姐妹们的情意收下了，我……”

芳姐说：“这就对了。秋霞，咱重新开始！”

众人也说：“对对，重新开始，重新活！”

陈莉提议说：“芳姐，咱唱个歌吧？”

芳姐说：“好，唱个歌。给秋霞鼓鼓劲。让他们老爷儿们知道知道，咱女工也不是吃素的！”

于是，众人齐声唱道：“让我们荡起双浆，小船儿推开波浪……”

听到歌声，楼下有很多窗户开了，探头往楼上看……

傍晚，在下班的路上，步行回家的周世慧（她的自行车被女友借去了。）在路上碰上了白小国。白小国一直在路口上站着，看见周世慧，便迎上前去，说：“世慧，你说的话该兑现了吧？”

周世慧说：“我说什么了？”

白小国说：“看看，看看，贵人多忘事。你答应哥哥的，说忘就忘。”

周世慧明白了，推托说：“我还没吃饭呢。再说了，你不是不知道，我哥管得严着哪，他不让我上舞厅……”

白小国马上说：“没吃饭好说，你说你吃啥吧？哥哥请你吃饭……”接着他又说：“你别提你哥了，都这么大了，谁管谁呀？说句不好听的话，他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还管你呢！”

周世慧说：“你别污蔑我哥！你敢再说我哥一个不字，我立马走人！”

白小国说：“好好，不说就不说。你说吧，上哪儿吃？”

周世慧说：“你真想请客？”

白小国说：“哥哥办着公司呢。请你吃顿饭，还不是小菜一碟，说不上请客。你说上哪儿吧？”

周世慧心里一直生着小田的气，自言自语地说：“当个破主任，傲的！”想到这里，便说：“走，吃就吃。不过，小国，简单点，可别乱花钱……”

白小国说：“好好，到时候你点，你点。也别光给哥哥省，哥哥也不在乎这俩小钱儿！”说着，拍着他那辆“山地车”说：“坐吧，哥哥带着你。”

白小国骑上车，周世慧坐在了车后架上，朝近处的一个饭店跑去……

下班后，小田骑着一辆自行车在路上走着……

他一脑子都是车间里的事。到现在他才知道，管理好一个车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一边走，一边考虑下个月如何搞对外加工的事。嘴里还不停地计算着每道工序所占用的工时：一八得八，三八二十四，又加个五，五六三十，一共七……当他走到河边一个小桥上的时候，突然与一辆迎面而来的自行车撞在了一起！只听“咣当”一声，没等明白过来，他已连人带车摔在了地上……

小田被撞得好半天才醒过神来，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抬头一看，只见面前并排停着三辆自行车，每个自行车上都跨坐着一个年轻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三个年轻人都是他们车间的工人，都是被他扣过工资的……

三个年轻人都双手抱膀，一只脚点着地，另一只脚踏在自行车的脚踏上，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他……

小田看着他们，冷冷地说：“你们想怎么样？”

其中的一个高个年轻人说：“田头儿，我们不想怎么样，我们都投过你的票，我们很拥护你……”

一个稍矮些的年轻人说：“田头儿，田主任，你也太狠了点吧？你说你要罚得我们穿不上裤子，是不是？”

一个胖胖的年轻人说：“田头儿，田大爷，你一当上主任就是大爷了。你知道什么是犯众人恶吗？”

小田抚摸着摔疼的手腕，说：“我当车间主任，是全车间职工选的。他们选了我，我就要为全体职工着想。就得坚持原则。你们对我有意见，可以去找厂长反映，可以罢免我。半路上找茬儿，就有点不汉子了吧？”

那个高个年轻人听小田说完，竟拍着手鼓起掌来。他装模作样地拍了几掌后，说：“好，好，说得很好。很中听……”

说着，他首先下了车子，另外两个年轻人也跨下车子，三人把车子一扎，笑模笑样地来到小田的面前……

那个高个子年轻人眯着眼说：“田头儿，我们不是汉子，我们都是些小人物……”说着，他伸出一个小指，比划着：“我们是小不点，是工人，没什么指望，没什么靠山，连女人都不喜欢我们。我的对象吹了。你知道吗？想你也不会知道。你是主任，是抓大事的，不会关心我们这些小工人的些许小事！你知道我对象为什么给我吹吗？操，就因为一双皮鞋，我曾经答应要给她买一双皮鞋。你许下愿说，工资要翻一番的，我就答应开了工资给她买。可到了开支的时候，我他妈的反倒被扣了工资……”话说到这儿，他的眼红了！

那个胖胖的年轻人说：“操！这人不是玩意。投票时说得好好的，一当官脸就变了……说那些费话干什么？别给他说那么多费话！”

那个高个年轻人又说：“你是汉子，我们都知道你是汉子！怎么样，好汉，下去量量吧？”

小田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质问说：“你，你们还想怎么样？”

那个胖胖的年轻人说：“头儿，我们说过了，我们不想怎么样……”说着，转过脸去，弯腰把小田的自行车扶起来，双手那么一举，紧走几步，用力一甩，只听“扑咚”一声，把小田的车扔在了桥下的河里……扔了车后，他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不怎么样，我们还能怎么样？”

小田看他们把车扔在了河里，扬起手说：“好，我罚过你们，你们把我的车扔在了河里，就算扯平了。我不怪你们，你们走吧！”

高个年轻人说：“扯平了？这就算扯平了？你罚我们那么多次，我们就罚你这一次……”说着，便往小田跟前凑……

小田手一指，说：“你们谁敢再动，我可就不客气了！”

这时，三个人一涌而上，抱的抱，拖的拖，齐声说：“你下去吧！”说着，三个人一起用力，把小田像皮球一样扔在了河里……

只听“哗”的一声，小田平身摔在了河水里。河水不深，摔下去的小田在水里挣扎了一阵，很狼狈地站了起来……

这时，远处传来了人的吆喝声：“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三个年轻人听到喊声，慌忙推上车子，又朝河里看了看，说：“拜拜了……”说完，骑上车扬长而去。

片刻，班永顺骑车赶过来了，他一看，小田浑身精湿地在水里站着，忙问：“田，田主任，这，这是咋回事？”

小田擦了一下脸，苦苦地笑了一下，说：“报复我呢……”

班永顺一听，愣了愣，说：“谁，是谁？还真敢……”

小田站在水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没看清。”

班永顺赶忙扎好车子，慌忙下到河边上把浑身淌水的小田拉上来，又很主动地绾起裤腿，脱下鞋子，下河帮小田把自行车弄上来……班永顺帮小田捞车时，小田却愣愣地在河边上站着……

等老班把车捞上来，一看，车梁歪了，车叉子断了，车瓦也偏到一边去了……便说：“田主任，我看这车是不能骑了。你骑上我的先走吧。”

没想到，小田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却说：“班师傅，对不起了。我这人有毛病。现在想来，我这人确实有毛病啊……”

这么一说，班永顺倒愣了，他忙表白说：“田主任，你不会怀疑我吧？我可没有找人打你呀！我会干这事吗？咱们一个房里住着，再咋说我也不会……”

小田马上说：“我不怀疑你，我怀疑你干什么。不过，班师傅，以前，我确实对不住老哥，你多担待吧……”

班永顺更慌了，又唠唠叨叨地解释说：“田主任，你千万别误会。我决不会干这事，你要不相信，我给你赌个咒……”

小田说：“我相信，我相信……”

小田一说相信，老班却更慌了，忙说：“你看，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你看，我要干这事，我还会跟着吗……”

小田挨了打，本来就一肚子火，班永顺这么一唠叨，把小田给弄烦了，他大声喝道：“你别再说了，好不好？别再说了！我，相，信！行了吧？”

班永顺不再解释了，说：“那，那，咱走吧？”

小田心里烦，说：“班师傅，你先走吧……”说着，却在桥边上蹲下来了。

班永顺看了看小田，想了想说：“好，那好，我走了，我先走了……”说着，悄悄把自己的好车撇下，扛上小田那水淋淋的坏车，头前走了。车上的水沥沥拉拉地滴在他的脖子上……可他一边走一边还自言自语说：“怀疑情让他怀疑了。咱会干那亏心事……”

桥上，小田一身湿漉漉的，仍在地上默默地蹲着……

在一家较高档的餐馆里，白小国正耀武扬威地喝斥一个服务员：“怎么搞的？你们是怎么搞的？菜到现在还没有上齐？”

站在旁边的服务员忙躬身说：“对不起，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白小国又说：“来盒烟！”

服务员说：“请问要什么烟？”

白小国说：“这还用问吗？红塔山！”

服务员赶忙拿烟去了。片刻，她又走回来，送上一包烟说：“先生，您的烟。”

白小国拿起烟，从里边抽出一支，又大声说：“火呢？”

服务员弯下腰来，赶忙给他点上烟，又把一个一次性的打火机放在了他的面前……

周世慧坐在白小国的对面，笑着说：“看你神气的！”

白小国吸着烟说：“世慧，你不懂。这不是神气，这叫‘派’。咱来干啥的？来花钱的。花钱就得花得气派点！”

周世慧忍不住笑了。她说：“小国哥，你要是百万富翁，非把人折腾死……”

白小国说：“看看，又看不起你哥哥了？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

周世慧说：“你派头这么大，谁敢呢？”

这时，菜上来了，一会功夫，摆了一桌子！周世慧忙说：“你是疯了？要这么多菜？”

白小国满不在乎地说：“轻易不请你吃顿饭，还不让你吃好？回头又该说我小气了。”

周世慧说：“你呀，就是太浪费了。吃不完，扔了多心疼人哪！”

白小国说：“世慧，你这还不明白嘛。你哥哥不是巴结你的嘛，讨你的好的嘛。又不让你结帐，你怕什么……”说着，又对服务员吆喝说：“上酒，上酒！”

周世慧忙说：“我可不喝酒……”

白小国说：“你不喝，哥哥喝。这行了吧？上酒，白的，啤的，都上！”

一会功夫，酒送上来了。白小国又说：“倒上，都倒上。”

周世慧说：“我说了，我不喝，别给我倒。”

白小国说：“喝不喝倒上嘛。都倒上都倒上……”服务员把酒倒上后，白小国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说：“世慧，哥哥敬你这一杯，只让你喝这一杯。就看你给面子不给了？”

周世慧为难地说：“小国哥，我真的不会喝……”

白小国端着酒说：“一杯，就这一杯，喝了这杯，我再让你喝，你看着……”说着，一只手放在嘴边上，作出打的姿势：“我打我的嘴！这行了吧？”

周世慧无奈，只好端起酒，跟白小国碰了一下，说：“可就这一杯，啊……”说着，把酒喝了。

白小国见她把酒喝下去了，也把自己杯里的酒喝下去，连声说：“吃菜，吃菜……”

周世慧喝了酒，拿起筷子夹了两筷子菜，突然趴在桌上哭起来了……

白小国忙问：“世慧，你怎么了？是不是哥哥错了？哥哥不该让你喝酒？”

不料，周世慧用手绢擦了擦眼，抬起头来，说：“小国哥，喝就喝。给我倒上！”

白小国说：“痛快！好，倒上……”说着，又给周世慧倒上了一杯。周世慧二话没说，端起酒一下子就喝进去了，她喝得有点猛，一下子喝呛了，咳嗽起来……

白小国一手端着酒壶，欲倒未倒，却说：“不能喝，别喝了吧？”

周世慧咳完了，却又指指酒杯说：“倒上！”

白小国说：“好好，倒上……”说着，又把酒倒上了。

周世慧一连喝了三杯，脸喝得红扑扑的……她抬起头来，望着白小国说：“小国，你说这人真没意思……”

白小国说：“啥叫意思？钱就是意思。权就是意思。这社会，我算是明白了。有钱有权，就有意思，浑身都是意思。走哪儿哪儿有意思。要是没钱没权，就没意思了，一点点意思也没有。走哪儿哪儿没意思，浑身上下一身毛病，谁看你都不顺眼！我说得对不对……”

周世慧说：“有钱没钱都没意思……”

白小国说：“不对，不对，这话不对。”

周世慧说：“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你一心一意对他好，可他，全当没看见！你说，这算啥人哪？哼，傲什么傲？有什么傲的……”

白小国故意说：“我傲吗？世慧，你看我哪点傲了？就是有个十万八万的，三十五十万，也没啥傲啊？有钱人多着呢。”

周世慧说：“我不是说你。”

白小国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说我。哥哥也没这个福份，是不是？世慧，我不是说你，不就是那姓田的小子吗？不就当个破主任吗？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他算个球啊……”

周世慧说：“你，你别这样说他……”

白小国斜了周世慧一眼，说：“好，好，不说不说。喝酒，喝酒……”说着，又给周世慧倒上了一杯。

周世慧端起酒，默默地喝下去，而后流着泪说：“你说他是人不是人？我给他织了件毛衣，他连试都不试……”

白小国说：“我看，这人是欠揍。怎么样？哥哥替你揍他一顿吧？”

周世慧说：“别，你可别……我就是心里难受，想说说……”

白小国说：“世慧，我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那姓田的，分明是脚踏两只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他先是迷那姓林的女人，后来又勾扯你。听说他最近又跟那姓林的联系上了。所以……”

周世慧抬起头，醉眼惺忪地望着他：“真有这事？不会吧？那姓林的那样污辱他……”

白小国说：“看看，你又不信了？不信算了。你也看不起你哥哥，算我没说。”

周世慧似信非信，说：“他就这么贱吗？男人都这么贱吗……”

白小国说：“世慧，这你的打击面就太大了。你哥哥就不是这样的人。唉，说起来，你哥哥也是一肚子委屈呀！都是个人对不对？你哥哥也算是个人。在家里老爷子不当我是个人，出门来，又有谁当你是个人？妈的，狗都不如！不就因为没考上大学吗？不就是因为是个小工人吗？我不想上大学吗？我不想风光吗？哪丈人才不想哪！话说回来，咱是啥出身，人家是啥出身？有些事情，咱翻山越岭，历尽千辛万苦也办不到的事情，人家一句话就办到了。你说说，理在哪里？还有理吗？我恨哪！我恨那些那些……”说着，他挥起手在桌上抡了一圈，竟也掉了眼泪！

周世慧的头抬不起来了，只喃喃说：“你，你说什么……”说着，她的手慢慢扬起来，两眼迷迷茫茫地望着白小国：“姓田的，你，你走！你给我出去！你有什么了不起……”

白小国一愣，突然哈哈地笑起来……

“多家灶”里，班永顺带着一身泥水走回来。他一踏进门，王大兰便嚷起来了：“哎哟！你看看你，这是咋弄的？一身泥一身臭水，平展展的大马路，你是掉河里了？！”

班永顺说：“不是我掉河里了，是小田，田主任掉河里了……”

王大兰说：“哼，啥鳖孙主任哪！你还主任主任的，他待你老好？”

班永顺说：“小田被人打了，我远远地瞅见，上去好几个人打他！车也给扔河了……”

王大兰忙问：“真的？没出啥大事吧？”

班永顺说：“反正打得不轻……”

这时，正在厨房做饭的梁全山也走出来问：“小田挨打了？！”

班永顺说：“可不。打了还把他攒到河里，‘砰’一家伙，水花子溅老高……”

梁全山问：“哟！那谁打的？”

班永顺说：“我在后边，离得远，没看清。估摸有三四个人呢……”

王大兰说：“叫我说，不亏他！一当上主任，看他烧的？又是裁这个，又是罚那个的……”

班永顺忙说：“你看你，你咋说这话？净叫人家怀疑咱……”

王大兰说：“怀疑谁呢？他还怀疑你呢？”

班永顺说：“嗨，我也是倒霉，刚好碰上。我还帮他把车捞上来……可听他话里不大对劲儿，你说说？”

王大兰说：“他怀疑咱？嘿嘿，他还怀疑咱？叫他很怀疑！这一回，他要是敢报复咱，我可不依他！”

梁全山说：“不管是谁打的，这下可有戏看了！一个车间主任，让人白白地打了一顿，你说，他还咋工作吧！”

王大兰说：“他想咋工作咋工作。反正不是咱！改革，改革，革这个革那个，革来革去革到了他自己头上，这他不革了吧……”说着，又埋怨老班说：“你看你，一身湿！赶紧回屋换换吧……”

梁全山打趣说：“老班，人家挨打，你怎么弄一身湿呀？”

班永顺说：“我碰上了，能不管吗……”说着，便往屋里走去。

紧跟着，王大兰也打趣梁全山说：“梁师傅，怎么，你成了专职做饭的了？”

她这么一说，梁全山的气又上来了，说：“可不，咱没本事！没人家挣钱多……”

晚上，李素云在自己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心里非常烦躁……只要听见外边有一点动静，她就赶忙趴到窗户上去看。她一连看了三次，都不是周世中，心里更慌了，便自言自语地说：“肯定是找黄秋霞去了，肯定！再怎么说，人家有孩子，就这一条就扯不断。你夹在中间算什么呢……”

在李素云心烦意乱的时候，王大兰却跑来说：“素云，你听说了没有？小田被人打了。”

李素云忙问：“小田被谁打了？重不重？”

王大兰说：“反正是不轻吧。老班下班回来亲眼看见的，几个人拦住他，还把他的自行车扔河里了！是老班帮他捞上来的……”

李素云问：“那小田人呢？”

王大兰说：“听老班说，还在桥上蹲着呢。还不是挨了人家的打，怕丢人，没脸回来了呗。叫我说，人哪，也别太张狂了。你瞧，他刚当主任那会儿，神气的！见人都不理。老班那么老实，他还那样对他。哼，恶人自有恶人磨……”

王大兰见李素云不吭了，就又转了话题说：“我给你说的那个秋老师咋样？这一段他都没来喝胡辣汤了……”

李素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人家是教师，咱是个工人，咱跟人家不般配……”

王大兰问：“哎，他可愿意呀，咋不般配？是你不愿意吧？”

李素云不吭了……

街灯亮了的时候，周世中提着买来的一袋麻辣凉皮和一袋烧饼来到了电器厂家属院。他走上楼来，站在黄秋霞的房门前，两人互相看着，无话……

周世中走进门来，站在那儿……这时，黄秋霞很平静地对正在写作业的儿子说：“小虎，给你爸搬个椅子来。”

小虎懂事地站起来，给爸爸搬了个座儿。周世中无言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坐下来，说：“好点了吧？”

黄秋霞淡淡一笑，那笑里有一点凄凉，说：“你放心吧，我死过了，我不会再死了。”

周世中说：“还没吃饭吧？我，在路上买了点凉皮……”

黄秋霞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那袋凉皮，说：“谢谢了。你还记着我好吃凉皮……”说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学坏了，你不知道吗？我早就不吃凉皮了……”

又是沉默，很久两人无话可说。小虎的头趴在作业本上，用书本挡着脸，一会儿偷眼看看这个，一会儿又偷眼看看那个……

周世中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

黄秋霞凄然地说：“世中，你不用再说了。我都明白了，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为我做得太多太多，也知道我欠你太多太多了……不过，今生今世，怕是没有机会报答你了。你跟素云，我看出来了……素云人好，心也好，你们俩好好过吧。我不怪你。也没资格怪你什么……”说着，淡淡地一笑，眼里有泪花在打转，她又说：“当时，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厚着脸皮去找你，那时候，一个没脸的女人，还要什么脸哪？算了，不说了……”

周世中望着她，好半天才说：“秋霞，我也不是……”

黄秋霞打断他说：“别说了。我心里清楚。你以后也别再来了。让素云知道了也不大好。我没事了，也不会再有事了，我会好好活的……就是小虎，唉，不管怎么说，我对不起孩子。呆会，你把小虎带走吧。那边，有他爷爷奶奶，还有他姑姑，比在我这儿好……”

小虎马上说：“我不，我要跟妈妈在一起，除非妈妈也回去……”

黄秋霞说：“小虎。听话。”

小虎固执地说：“不，要回去我们一块回去。”

周世中看看儿子，又看看黄秋霞，默默地抽出烟来，默默地点上，苦苦地吸着……

黄秋霞自言自语地说：“……有时候想想，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哪？怎么能走到这一步呢？人哪，怎么会自己不当自己的家呢？让孩子也跟着受罪，我真恨自己呀……”说着，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这时，周世中把烟掐灭，咬咬牙，突然说：“秋霞，要不，咱们……合婚吧。”

黄秋霞听了，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忙说：“不，不。我不能再做对不起人的事了。我不能对不起素云，不能，不能……”

周世中无奈地说：“那，那你说怎么办……”

黄秋霞是太想重新回到过去了，她非常非常想三口人重新团聚！她眼前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三口人（她，他，小虎）在一起的镜头：小虎周岁生日时三口人的合影……小虎三岁时三口人的合影……小虎七岁上学时三口人的合影……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她太怀恋这些日子了……可是，这时候，她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那是李素云的身影：笑眯眯的李素云，愁眉不展的李素云，李素云的正影，侧影……一下子把三口人的影相全覆盖了！

黄秋霞的头“轰”的一下大了！她有点失态地站起身来，生硬地说：“你走吧。你走，你现在就走！”

周世中一愣，慢慢地站起身来，说：“秋霞，你……”

黄秋霞说：“你走，你走，我不要你来可怜我！走，走啊你！”

夜里九点钟的时候，挨了揍的小田突然来到了周世中家的门前……

他脸上仍带着伤，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不过，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掉了，穿着一身较为干净体面的衣服。他站在门口叫道：“世慧，世慧……”

听到喊声，周世慧的母亲余秀英从门里走出来，说：“谁呀？”

小田说：“大妈，是我，小田。”

余秀英看看他，说：“噢，小田呀，你找世中？还没回来哪。”

小田说：“不，大妈，我找世慧。世慧在家吗？”

余秀英又看了看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说：“噢，找世慧，噢，找世慧……她不在家呀。”

小田有点失望地说：“那，她上哪儿去了？”

余秀英说：“谁知道。这闺女，早该回来了……”

小田想转身走，可又有点不甘心，说：“那，大妈，我能不能等她一会儿？”

余秀英说：“行，行。来吧，来吧。”

小田走进门去，在一张木椅上坐下来，想说点什么，一时又无话，就把头勾下来了……

余秀英在他的面前坐下，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说：“小田，你学过毛主席语录没有？”

小田忙抬起头。怔怔地说：“没，没有……”

余秀英惊讶地问：“你连毛主席语录都没学过？”

小田说：“我，没顾上。”

余秀英很严肃地说：“这不行，这可不行。我给你背一条，背一条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小田一听，慌了，忙站起身说：“大妈，我先走了，改日吧，我改日再听你背……”说着逃也似地出去了。

余秀英追着屁股说：“这孩子，连条语录都不会背……”

夜里，白小国骑车带着周世慧踉踉跄跄地在路上走着……

两个人都喝醉了酒，自行车在路面上东拐西扭的，一会偏到了左边，一会儿又偏到了右边，扭着扭着……“咣”的一声，车子摔倒在马路上……

摔倒在地上的周世慧摇摇地挣扎着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你，你，你喝喝醉、醉了……”

白小国从地上爬起来说：“没没没醉，才才才一一、一瓶多、多点……”说着，踉踉跄跄地扶起车子，赶上周世慧，说：“坐，坐，你你坐……”

周世慧摇摇地走着说：“我我、不不坐了……你你光光、摔我……”

白小国说：“没没事事事……你你、你情坐了……”

周世慧说：“小、小田……”

深夜，周世中缓缓地走上楼来……

当他走到李素云家门口时，他站住了。迟疑了片刻，他刚要走……门却无声地开了。黑暗中，李素云在门口站着……

周世中只好站住身子，望着李素云，可李素云看了看他，却扭身回屋去了。

周世中也默默地跟着进了李素云家。两人在黑暗中站着，仍是无话。片刻，只听“叭”的一声，李素云把灯拉亮了。灯光下，两人的神色都显得很沉重。

李素云说：“去了？”

周世中说：“去了。”

李素云说：“我想你会去的。”

周世中无话……

李素云说：“她喝药了？”

周世中说：“安眠片……”

李素云说：“……救活了？”

周世中说：“活了。”

李素云说：“她没再说什么？”

周世中说：“没有。”

李素云说：“想想，我真有点多余。我夹在中间算什么？我成了多余的人了……”

周世中说：“素云，我仅是看看她，怕她……”

李素云说：“我说不让你去看她了？人家都到了这一步了，我还能不让你去看看她？我就这么狠吗？”

周世中说：“我不是这意思。”

李素云说：“那你是啥意思？”

周世中说：“我是怕你误会……？”

李素云说：“误会？我误会什么？我敢误会吗？你们一家三口人，有孩子有啥的……我算什么呢？”

周世中恳切地说：“素云，你别这样说。你这样说，叫我……”

李素云说：“我该怎么说？世中，你说叫我怎么说？我还能怎么说……”停了一会儿，她又自言自语地说：“都是让钱烧的！钱怎么能把人烧成这个样子呢？好好的家，一个一个都零乱了……”

周世中的内心非常矛盾，他心里爱着李素云，可是，小虎又执意不肯回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嗨！”

李素云很矛盾很痛苦地说：“世中，我反复想了。我不拦你，你还是跟秋霞复婚吧。这样，你们一家三口就破镜重圆了……”

周世中说：“素云，我心里是咋想的，你还不明白吗？”

李素云激动地说：“可是，世中，你，不能老这样啊！你不能总是两头挂着呀？我知道你心好，可你……”

周世中不说话了，两人就这么相互看着……

墙上的挂钟“当当……”响了，一连敲了十二下，两人还是互相看着……

午夜，白小国和周世慧相互搀扶依偎着，踉踉跄跄地走上楼来……

当他们来到白小国家门前时，周世慧说：“错，错了吧？这好、好像不是我家……”

白小国吐着酒气说：“不不错，就就是……”说着，用钥匙开了门，说：“进、进来吧……”

周世慧被白小国拽着进了门，周世慧看着四周说：“不，不太对劲儿……”

白小国又把周世慧拽到自己的房间里，说：“就就这儿……”

周世慧看见床，一下子扑到在床上，喃喃说：“我，头晕……”

白小国也扑到周世慧的身边躺下说：“我我也也有点……”

周世慧翻个身儿说：“你是是小田？”

白小国说：“我是是，不、是是……”

第十六章

工人们又到了上班的时间了。

晨光里，无数辆自行车迎着秋日的朝霞向前飞奔……在马路上的自行车行列里，响着各种各样的嘈杂声音。那声音折射着生活的忙碌，生活的沉重，生活的昂奋，生活的一日日的重复和一日日的新颖。它就像河水一样，一日日流淌着，却每天都有新的波浪。路线是不变的，方向也是不变的，但是，你看，那骑车人的脸相在一日日地变化着，那念想也一日日的不同，就连那响动、那声音、那语言，也在悄悄地变化着。

这就是工人们的日日陈旧又日日新鲜的日子！

在10号职工家属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轿车，开车的司机手卷成筒状，朝楼上喊：“崔科长，崔科长……”

崔玉娟手里拿着牙刷，从楼上探头朝下看了看，说：“小苗，有啥急事吗？”

站在楼下的司机喊道：“崔科长，快点吧！厂长让你马上就走……”

崔玉娟在楼上大声问：“啥事，这么急？”

楼下的司机说：“我也说不清楚。快点走吧！”

崔玉娟说：“那好，我马上下去……”说着，身子一晃，在窗口上缩回去了。

片刻，崔玉娟打扮得容光焕发地从楼上走下来……她刚一下楼，梁全山便从“多家灶”里猫腰追出来，目光追着崔玉娟的身影往下看……

梁全山趴在那儿，猫腰盯了一会儿，直到崔玉娟进了轿车，车“日儿”一下开走了。他才直起身，自言自语地说：“一大早就来车接？我看有问题，这里边肯定有问题！哼，也化起妆来了，还天天化，让谁看呢……”

在柴油机厂二车间里，来上班的工人们正在乱哄哄地议论着……

有的说：“今天主任怎么没来？他不是天天点名吗？”

有的说：“还说呢。挨打了！主任昨天晚上让人狠狠地揍了一顿！”

有的说：“还有这事？打得重不重？”

有的说：“反正不轻。八成是起不来了！”

有的说：“不管轻重，说起来多丢人哪！听说，骑的车让人给扔到河里去了！人也给扔进去了，就跟抛皮球一样，‘咣咚！’好家伙，不摔个半死才怪呢……”

有的说：“这人呢，也别太猖狂了。你看他那劲儿，一当上主任，可不知王二哥贵姓了……”

有的说：“也不知得罪了谁了？下这么重的手……”

有的问：“是一班儿的？还是三班儿的？”

有的说：“谁知道呢？反正，这不是个小事……”

有的说：“平白让人律一顿！他还咋有脸上班呢？”

有的说：“论说工资奖金都长上去了，还是有人有意见……”

上午快九点时，周世慧在睡梦中觉得有条蛇压在她的身上，她吓坏了，拼命挣扎……可是，当她吓醒后，睁眼一看，更是大吃一惊，只见压在她身上的是白小国！白小国正在亲她的脸呢……

周世慧拼命用力一挣，把猝不及防的白小国一下子掀翻在床前的地上！

光身只穿一条裤叉的白小国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地喘着粗气，两眼盯着躺在床上的周世慧，二话不说，又逼了上来……

周世慧四下一看，她竟然睡在了白小国的床上！猛然想起昨天夜里醉酒的事……再想什么已经来不及了！她灵机一动，喊道：“小国哥，小国哥，你可是当哥的！你，你想干啥……”

白小国狞笑着说：“哥哥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周世慧慌忙拉过床上一条毛巾被裹住自己……惊慌地缩成一团，说：“你别过来！我可喊了！”

白小国笑着说：“你喊吧，我还怕你喊？你已躺在我的床上，还有什么可喊的？乖乖地，听哥哥的话，哥哥不会亏待你……”说着，低下身来，又往前凑。

周世慧一边坐起来往床里边躲着，一边说：“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喊了，我真喊了！”

这一刻，白小国变得狰狞无比，他嘿嘿一笑，心里说：“哼，我就不信，到嘴的肥肉还能飞了……”他扭过身来，掀开床垫，“唰”的一下，从里边抽出一把匕首来！而后，他扬起匕首，恶狠狠地说：“世慧妹妹，你喊吧，哥哥不怕你喊。你吃了哥哥的，喝了哥哥的，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你要是敢喊，我就用这把刀把你的脸划了，让你变成丑八怪，让你一辈子没脸见人！”

周世慧一惊，哭着说：“小国哥，你饶了我吧！我，我赔你钱行不行……”

白小国冷冷一笑说：“实话告诉你，昨晚上，哥哥已经把事办了。现在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你就跟哥哥过吧！”

周世慧一听，脸色忽一下变了，她身子靠着墙，慢慢地立起身来，咬着牙说：“你……流氓！”

白小国说：“流氓？哼，哥哥就是流氓。你到现在才知道哥哥是流氓？也特晚了点吧……哼，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们都看不起我！啥他妈的好事都让别人占了！啥好事都没有我的！老子今天也豁出去了！你乖乖地给我躺下！我知道你还想着那姓田的，是不是？那姓田的算什么东西？老子对你够好了吧？多少天来，你一直挖苦老子，老子一直忍着呢……”说着，他已进到了床前。

周世慧靠墙站着，厉声说：“你别过来！你敢过来我就喊！我就跟你拼了……”

这时，白小国猛地上床来，伸手去拽周世慧……周世慧急了，大声喊道：“救命啊！快来人哪……”

白小国一个饿虎扑食，上前一下子把周世慧拽倒在床上，紧接着，他骑到了周世慧身上，一只手卡着周世慧的脖子，一只手用匕首对着周世慧的脸，说：“你再敢喊，我一刀下去，给你来个满脸开花！老老实实的让哥哥……”

就在这时，白占元下夜班回来了，他刚开了门，听见儿子的屋里有撕打声，快步走到儿子的门前，拍了拍门，喊道：“小国，你在屋里干什么？”

白小国愣了愣，扭身朝门口看了一眼……周世慧趁这机会又大声喊道：“救命啊！快来人哪！”

白小国一边卡周世慧的脖子，一边对着门外说：“你别进来，你别管！我谈恋爱呢……”

白占元听见是周世慧的声音，肺都气炸了！他一脚把门踢开，冲进去一看，见儿子正骑在周世慧的身上……白占元骂道：“畜生！你……”说着，便扑上去拽住白小国就打……

白小国用力一甩，白占元连着退了几步，站立不稳，咕咚一下，摔倒在地上！

白小国恶狠狠地用匕首对着周世慧，却对身后地上的父亲说：“老东西，你给我出去！你要不出去，我马上把她划了……”

此刻，摔在地上的白占元一边挣扎爬起来，一边用手在地上摸着，蓦地，他在地上摸到了一个带把儿的东西，便随手抓起来，扑上前去，用力地照儿子的后脑勺上击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白小国一头栽倒在床边上！

白占元顾不上多想，上前一把拉起世慧，推着她说：“快走，孩子，你快走……”

周世慧浑身哆嗦着，急忙跳下床来，身上裹着毛巾被跑了出去……

周世中今天倒班，他听母亲说，妹妹一夜没回来，以为她是加班了，刚说要去她的厂里看看，却见妹妹光着脚，身上披着毛巾被，像受伤的惊兔一样跑了回来。

周世中一惊，忙问：“你，怎么……”

周世慧浑身哆嗦着，也不说话，径直朝自己的房里跑去。

周世中又追到妹妹的房，见妹妹扑在床上，身子缩成一团，在呜呜地哭……便焦急地问：“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周世慧哭着说：“白小国，欺负我……”

周世中一听，顿时两眼冒火！他扭过头，像愤怒的狮子一样冲了出去。

周世中站在白家门前，大声喝道：“白小国，给我滚出来……”喊着，没听见回话，他便冲进门去。

周世中进门后，却见白占元在地上瘫坐着，他两只手抖抖的，两眼无光……只听他喃喃地道歉说：“世中，小国作孽呀……”

周世中没说什么，径直闯进了白小国的房间。他进屋一看，却又见白小国横躺在床上，头悬空在床沿儿垂着，两眼白瞪，已经死了……

周世中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又默默地走出来，说：“师傅，小国死了……”

此时，白占元脑海里仍是一片混乱，他半睁着眼说：“死了好，省得他再作孽……”

周世中说：“真死了。”

白占元这才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周世中，茫然地说：“死了？”

周世中沉静地问：“是世慧把他杀了？”

白占元抬头看了看周世中，缓缓地说：“不，不是世慧。是我，是我把他杀了……”

正在这时，余秀英又跑来了，她手里舞着一根竹杆，疯跳着冲进门来，高喊：“姓白的，毛主席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跟你们白家拼了……”

周世中知道母亲又犯病了，赶忙在门口堵住她，用力地拦住她的腰，把她抱了出去。

白占元在地上坐着，一时万念俱灰……片刻，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走进儿子的房间。他立在床边上，望着已经死去的儿子。望了一会儿，伸手在儿子的鼻子前摸了摸，这才明白儿子确实已经死了……他慢慢地曲下身子，蹲在床前，两手托着儿子那悬空的头说：“儿子，我没想杀你，你爸没想杀你，可你不该作孽呀……”说着，他一手捧着儿子的头，一只手抚摩着儿子的脸说：“儿子，我说了多少遍了，让你学好，学好，你怎么就不听哪？你说，你为什么就不学好呢？一次一次的，你不学好，你为什么就不能学好呢……唉，怨我，都怨我呀，是我没把你教育好。我有罪呀，你爸有罪呀……”说到这里，他把儿子的头慢慢移到床上。这时，他看见了仍在床边的那个随手抓起来的东西，他低下头拾了起来，那是一把手锤，一把启钉子用的手锤，他就是用这把手锤把儿子杀了！那上边沾着儿子的鲜血，他在手锤上闻到了血腥味……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来，那个手锤“咣”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乍煞着两只手说：“我杀了人了，我把儿子给杀了！我杀了……”他愣愣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像是傻了似的，好半天才想起他要干什么，他喃喃地说：“我杀了人了，我自首，我去自首……”说着，身子摇摇的，一步一步捱出门去……

白占元走出门，又一步步走下楼梯，仍是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说：“我杀了人了，我自首，我自首……”

大街上，阳光明媚，仍是红红绿绿，人来车往。白占元走在大街上，就像走在棉花包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眼前只有儿子那张脸，那张狰狞的充满死亡气息的脸！儿子那张脸像是在嘲笑他，儿子的嘴角上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他在儿子面前败了，他没能教育好儿子，儿子正在嘲笑他的失败！天空，大地，都在嘲笑他！嘲笑他正直了一辈子，却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儿子……

紧接着，他眼前晃动着一张张儿子的脸：

儿子一岁时的小脸……

儿子三岁时的小脸……

儿子八岁时的脸……

儿子十二岁时的脸……

儿子十六岁、十八岁时的脸……

儿子的一张张脸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幅模糊不清的图画……

这时，在白占元的眼里，儿子的脸在天空拼成了一个“罪”字，这个“罪”字在他的头顶上罩着，这是他的罪……

在工区派出所的所长办公室里，白占元一进门就说：“我自首，我有罪，我自首……”

所长一愣，忙问：“白师傅，怎，怎么了？”

白占元低着头说：“我杀了人了，我自首。”

所长一听，脸色即刻变了，忙对外边喊道：“小李，来一下……”而后又对白占元说：“你坐下吧，坐下说。”

一个民警闻声走了进来，站在了一旁。

白占元屁股刚挨着椅子，又站起说：“我杀了人了，我自首……”

所长问：“你杀了谁了？”

白占元说：“我把我儿子杀了……”

所长一惊，问：“是白小国？”

白占元仍是喃喃地说：“我把儿子杀了，我有罪……”

所长又问：“你为啥要杀他？”

白占元嗫嚅地说：“他作孽呀……”

所长觉得事态严重，便对那个民警说：“小李，你记一下笔录……”

十点多的时候，一辆警车闪着红灯来到了10号职工家属楼前。

一群民警和法医从车上跳下来，急急地走上楼去，来到了白占元家。

还有闻讯而来的记者们，他们跟在后边，一起涌上楼去。

顿时，全楼的住户都涌出来看了，人们围在白占元家的门前，乱纷纷地议论着：

有的说：“出事了，出事了，白师傅家出事了！”

有的说：“听说白师傅杀了人了！”

有的说：“不会吧？白师傅会杀人？不可能！是他家小国吧？”

有的说：“就是，就是。白师傅把小国杀了！”

有的说：“真的？那……这里头肯定有原因。叫我说，不亏他，那是个狼羔子！早晚也是祸害人！”

民警们在白家勘查现场，他们看到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在白小国的住室里，是由影星、歌星的画和各种享乐型的器具摆设、新潮衣服、皮鞋组成的天地；在白占元的房间，人们看到的是六十年的、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破旧的陈设，屋子里只有一只破旧的半截柜和一个木板床，床上是一些简单的被褥，还有一件补了许多次的衬衣，床下放着一些破旧的布鞋……房间外边的厅里，贴满了白占元的奖状，不过，这些奖状已经旧了、残缺了，奖状的边角处几乎全被撕得豁豁牙牙的……民警们已经感觉到了，他们在这所房子里感觉到了两种精神的对抗，两种时间的对抗，那对抗是无声的，又是很残酷的……

白小国的尸体被用布裹着抬出来了，围观的人们默默地让开路，让这个“狼羔子”从人间走出去……

中午，白占元在所长的办公室里靠墙蹲着。

办公桌上，放着派出所长让人送来的饭菜。可白占元连看都没看。他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在等待着对他的惩罚。

他眼前恍恍惚惚的出现了儿子小时候的情景：那时候，他正用这把手锤在钉一个小凳，儿子蹒蹒跚跚地走过来，两只小手捧着一个小木盒，盒里装的是钉子，他看了看儿子，抚摩了一下他的脑袋，而后从盒里取出一枚钉子，放到嘴里用唾沫湿了一下，接着就把那颗钉子放在凳子面上，扬起手锤，一下一下地砸着，他一共砸了三下，把钉子楔进了小凳的木榫里……

可是，仍然是这把手锤，他一下就把儿子砸死了……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派出所长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看见白占元靠墙在那儿蹲着，心里一热，忙走上前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白师傅，你别这样……快，快坐下。”

白占元说：“我有罪呀……”

派出所长把白占元扶坐在椅子上，而后说：“白师傅，经初步调查取证，你这不叫犯罪。你是为了救人，是迫不得已的。应该说是大义灭亲，是为民除害。你不但没有罪，还有功呢！还得感谢你老呢！白师傅，你回去吧。如果有什么事，我们再找你……”

白占元说：“所长，你判我罪吧，我真有罪呀……”

所长拍拍他说：“白师傅，你冷静一点。我理解你的心情。回去吧……”

白占元说：“我有罪，我真的有罪……”

所长安慰说：“老师傅，知道，情况我们知道了。你没有罪，教育也不是万能的。回去吧，回去吧……”

晚上，白占元木呆呆的坐在屋里，手里捧着妻子的遗像，对“妻子”说：“老伴，我对不起你，我把咱们的儿子杀了，咱们就这一个儿子，我把他杀了……我不想杀他，也没心杀他……可他，他不该作孽呀！他，他遭踏人家世慧姑娘，你说让我怎么办呢？咱们是人哪，咱们不能眼看着儿子去干那猪狗不如的事呀！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要有一点办法，也不会杀他……唉，老伴呀，有时候，我也确实恨他，恨他不成器，恨他不学好，有时候，也说两句狠话，说你还不如去死了呢，死了我就不跟着丢人了！也不跟着操心了！可那都是气头上的话，在心里头，他还毕竟是儿子呀……”

白占元对着遗像又说：“……你看，都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老伴呀，你不该走得那么早啊！要是你还在，也许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儿子会听你的话，他也许就不会学坏了，你干吗走得那么早哪……想想，也都是我的罪呀！我这个爸是白当了，儿子跟着我，怎么就学不好哪？他小的时候，一时找不到幼儿园，有两次，我曾把他锁在屋子里，也只有这么一两次呀，看着他哭，我心里也难受……有时候，他放学不回来，我也去学校找过他，他砸坏了学校的玻璃，我也去给人家老师说好话，赔人家钱……可是，我就怎么不能让他学好呢？他心里是恨我的，我知道他心里恨我，恨我没本事，恨我不能像人家的父亲一样，帮他找个好的体面的工作……可咱是工人哪，本本分分的有什么不好呢……”

白占元嘴里唠叨着，又迷迷糊糊地捧着妻子的遗像走出来，来到白小国房间，仍然念叨说：“老伴呀，你看看，你都看见了，我也是想尽量的让他吃好穿好，让他走出去的时候体面些。可，可是，我就怎么不能让他学好呢？他为什么就不能学好哪？罪孽呀，这就是我的罪孽，生他养他，却不能让他走上正路，这就是我的罪孽……”

就在这时，李素云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看见白占元在白小国的房里，便把饭碗放在茶几上，走进去对白占元说：“白师傅，你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吃点饭吧？”

白占元摇摇头说：“素云，我真是，我真是……”

李素云安慰说：“白师傅，路都是自己走的，他硬要往那条路上走，这也不能怪你呀……”说着，把面条端到他面前：“吃点饭吧。”

白占元叹口气说：“唉，这是我的罪孽呀！我说过他多少次啊……”又说，“素云，我这个老头子没少让你操心，我，我真是……”

李素云说：“师傅，你也得想开点。这些年，你为他没少受累，该说的也都说了，你也算尽了心了……”

白占元摇着头说：“不，我有罪，是我没把他教育好……”

两人正说着，周世中扶着妹妹周世慧进来了，他兄妹俩默默地走进来，低声叫道：“师傅……”

白占元看见他们，眼里的泪下来了，他愧疚地说：“世中、世慧，师傅对不起周家，对不起你们呀……”

周世中忙说：“师傅，别，可别这么说……是你把世慧救了，要不是你……”

周世慧叫了一声：“大伯……”一下子扑进白占元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了。

白占元轻轻地拍着周世慧，摇摇头说：“我，我这心里愧呀！我怎么就不能……”说着，扬起手朝自己的脸上“啪啪……”打起来！

周世慧忙抓住他的手，哭着说：“大伯，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女儿。我给你老人家养老送终……”说着，就要往下跪。

白占元赶忙扶住她说：“世慧，你别，是大伯对不起你呀……”

此刻，王大兰，班永顺，梁全山，小田等人都来了；王大兰手里也端着一碗饭……他们进来后，都连连地叫道：“师傅，白师傅……”

夜已深了，外边的挂钟“当当……”响着。白占元在儿子的房间里坐着，秋凉了，窗外的凉气沁了进来，他身上一寒，只觉得眼前恍恍惚惚的……

这时，他看见已经死去的儿子又回来了，儿子白小国仍是嘻皮笑脸的，脸上带着嘲弄的神情。他靠在门旁站着，说：“老爷子，你败了吧？”

白占元惊异地抬起头来，说：“你，你不是……？”

白小国说：“我死了？我死了又怎么样？你不是想改变我吗？你不是想让我走你的路吗？可你把我变过来了吗？到死我也没有变过来，你不是败了是什么？你败得很惨呢！”

白占元说：“小国，你……”

白小国说：“不服，是不是？你还想教育我呢？哼，还想教育我呢？到了这一步，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也把他弄死了，你说说你这一辈子，可怜不可怜？你还活个啥劲儿呢？”

白占元说：“小国，我没想……”

白小国说：“别说了，我不听你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呢，我小的时候你就想害我，那时你就说过，你再捣蛋我锤死你！你说过没有？你看你到底还是把我锤死了。你也够狠了吧？”

白占元说：“小国，我那是吓你呢。我是希望你能学好……”

白小国冷冷一笑说：“学好？什么叫学好？像你那样就是学好？你那是啥年代的事？我活的是啥年代？咱们根本不是一个年代的人，你觉得你那样是好，我觉得我这样是好。老爷子，咱们的标准不一样。你是活脸，我是活我，你要的是脸面上好看。可脸是给人家看的，说白了，你是为人家活的，我是为我自己活的。咱们的活法不一样。”

白占元说：“儿子，再不一样，咱们也是人呢。人活在世上怎么能不要脸呢？你要不要脸了，那还是人吗？”

白小国说：“我为什么非得要脸？我就是不要脸。我要脸干什么？再说，我根本就没有脸。我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要的什么脸？”

白占元说着说着，又气了，他说：“不要脸是不行的！你为什么不要脸？你得要脸。你别以为你爸是个工人，没权没势，就轻看你爸。你爸一辈子没让人轻看过……”

白小国说：“屁！没让人轻看过，你觉得没让人轻看过？你知道什么？你一辈子就窝在车间里，上班下班，下班上班，你都活锈了，你还说呢。你知道那些有钱有势的玩过多少女人吗？你根本就不知道。可我刚玩上一个女人你就把我锤了……”

白占元说：“你那样，连畜生都不如……”

白小国说：“好，就算我猪狗不如。可我这么大了，总得有个女人吧？我为什么就不能有个女人？”

白占元说：“你要是正正当当的，娶一个媳妇，你爸会拦你吗？”

白小国说：“什么叫‘正正当当’？你以为我不想正正当当吗？我也想正正当当，可谁跟我‘正当’呢？我在她们眼里是什么？是渣滓，是社会渣滓！你知道不知道？你把我弄到这种地步，我还怎么正当？长得稍稍好一点的女人，一是看权，二是看钱，三是看文凭，她们会跟我‘正当’吗？”

白占元说：“照你这么说，你只有学坏这一条路了？你……”

白小国说：“啥好啥坏？你以为这是坏？我可不以为这是坏？咱们的标准不一样，我也不跟你白费口舌了……”

白占元说：“你既然不思悔改，你就别回来，你回来干什么？”

白小国说：“我回来是报仇呢。你敲我一锤，我也得还你一锤！”

白占元说：“你连你爸都要报复，你还是人吗？”

白小国说：“我早就不是人了，我还怕不是人吗？”

白占元说：“好，好。你锤吧。你也把我锤死算了。”

白小国说：“你放心，我不会锤死你。我就让你活着，让你悔一辈子……”说着，他飘然地走过来，在白占元头上“梆”的敲了一下，而后，说：“老爷子，拜拜了……”

白占元觉得头上闷闷地挨了一下，他喃喃地说：“小国，小国……”可是，当他抬起头来，却见房门口并没有人，只有凉凉的夜气……

第二天上午，记者们像蝗虫一样飞来了。报纸、电视台、电台的记者们蜂涌而至。他们涌进白占元的家，一个个把摄像机、照像机的镜头对准老人、发出强光的聚光灯也对准老人；闪光灯在老人的脸上一闪一闪地亮着……

面对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灯光，白占元木呆呆地在沙发上坐着，他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被扔进了狼窝一样，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一个电视台的主持人，手里拿着话筒，抢在众记者的前边抢先对他发问：“白师傅，听说你为民除害，大义灭亲，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你的事迹非常感人！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白占元一下子像傻了一样，他四下看着，似乎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他却发现所有的灯光都对着他；他低下头去，却又发现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片小黑匣子；他已无处可藏……他嘴里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电视台的主持人不失时机地问：“白师傅，你告诉我，白小国是你的儿子吗？”

白占元机械地说：“是……”

主持人说：“好，你回答得很好。你再告诉我，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吗？”

白占元又机械地说：“是。”

主持人连着问：“你就这么一个儿子，是吗？”

白占元木然地说：“是。”

主持人又问：“当时，你是怎么与罪犯搏斗的？你能谈谈吗？”

白占元四下看看，想躲过那耀眼的灯光，可他躲不过去，他只是来回地扭着头……

主持人再次逼问说：“白师傅，希望你能回答我，你用什么打死了罪犯？”

白占元在逼问下，机械地说：“锤，手锤……”

主持人马上说：“好，很好。是一把锤，启钉子用的手锤，是吗？”

白占元说：“是。”

主持人说：“你为什么要用手锤哪？当时罪犯手持匕首，万分危急是不是？”

白占元说：“我，我没想……”

主持人说：“你没有考虑用什么，是不是？”

白占元说：“是。”

主持人说：“你是随手在地上拾起的，是不是？”

白占元说：“是……”

主持人又问：“当时你明知道他是你的儿子，是不是？”

白占元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主持人再次逼问说：“你知道他是你的儿子，是吗？”

白占元只好说：“是。”

主持人说：“好。你明知道他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还要扑上去打他哪？”

白占元嗫嚅地说：“他，他作孽……”

主持人说：“你是为了制止犯罪，对吗？当时你是怎么想的，能告诉我吗？”

白占元说：“没，没想……”

主持人说：“你当时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是来不及想，就冲上去了，是这样的吗？”

白占元又四下看看，似乎想找什么，可他眼前仍然是逼人的灯光……

主持人说：“白师傅，你告诉我，你用那把手锤砸了他几下？”

白占元喃喃地说：“一下。”

主持人说：“只一下吗？”

白占元喃喃说：“就一下。”

主持人说：“白师傅，你再考虑考虑，你当时真的什么也没想吗？你心里有没有涌上来一句什么话？一个闪出来的念头？你能告诉我吗？”

白占元却嗫嚅地说：“我有罪……”

主持人马上改变话题说：“那好。白师傅，请你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听说你是三十年的劳动模范，是吗？”

白占元嘴唇哆嗦着，头低下去了……

主持人又问：“白师傅，听你们厂里的领导讲，三十年来，你没请过一天假，是吗？”

白占元用手揉着两眼，喃喃地重复说：“我有罪……”

主持人又说：“白师傅，我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听说你三十多年来一直坚持早上班晚下班，你捡的废料堆积如山，给厂里节约了大量的原材料，是吗？”

白占元的头歪在了一边，嘴角出现了白沫儿，他仍重复说：“我有罪……”

主持人仍然在问：“白师傅，我们看到，这屋子里满墙的奖状全是你得的。数十年来，你一直兢兢业业地工作，那么，你能告诉我，你这样做是为什么吗？”

就在这时，白占元突然头一勾，扑咚一下，歪倒在沙发的扶手上……

屋子里一下子乱了，有人高声说：“昏过去了！昏过去了！”

有人喊：“掐他人中，掐他人中……”

就在人们手忙脚乱的时候，周世中冲进来，气愤地说：“你们是记者，怎么能这样折腾人哪……”说着，一把抱起老人，慌忙往门外跑去……

这时，有人喊道：“快送医院，楼下有车……”

下午，小田穿着那件周世慧为他织的毛衣，在周世中门前徘徊了很久，看余秀英不在家，终于大着胆子跨进了周世中家。他轻轻地推开了周世慧房间的门，又轻轻地关上了门……

周世慧正在床上躺着，受到摧残后，她显得十分憔悴。当她看到小田进了她的房间时，便吼道：“出去，你给我出去！”

小田默默地望着她，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太傻了，我也明白得太晚了……”

周世慧流着泪说：“你滚出去！”

小田说：“我只有一句话。我给你只说一句话……”

周世慧却抓起枕头向小田砸过来……她哭着说：“你是笑话我来了！你笑吧，笑吧！你走，我不要你来可怜我……”

小田说：“我可以向你发誓。我是真心的。我真心爱你。我到现在才明白过来……”

周世慧哭着说：“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把毛衣给我脱下来……”

小田走上前去，拥住她说：“你听我说……”

周世慧用力地推了他一下，小田往后退了几步，又冲上去抱住她说：“你打吧，打吧……”

周世慧伸出两手，拼命地朝小田身上打去，一边打，一边哭着说：“我恨你，恨你……”

小田脸上、身上重重地挨了几下，可他一动也不动……末了，他说：“世慧，咱们结婚吧。我要说的就是这句话。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我不会再让你受伤害了。”

周世慧停住手，愣愣地看着小田，她看了一会儿，叹口气说：“你走吧……”

小田说：“我不走，你不答应我，我决不走。”

周世慧眼里扑簌簌掉下了一串泪珠……她又伤心地说：“你还是走吧。”

小田说：“世慧，我知道是我不好，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周世慧背过脸去，大声说：“你走！”

小田往后退了两步，说：“我会再来的，一直到你答应为止……”说着，他扭过身子，默默地走出去了。

小田一走，周世慧身上一点劲也没有了，她一下子扑倒在床上，头一下一下在墙上碰着……

第十七章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在二车间的班前会上，小田讲话说：“今天，做为车间主任，我将宣布一个决定，这是我做为车间主任的最后一个决定，是我个人的决定。现在，我向大家宣布，我决定辞职，辞去二车间车间主任的职务。我不干了……”

立时，会场上“哄”的一下，工人们乱纷纷地议论起来……

有的说：“看看，咋样？他没脸再干了吧？”

有的说：“他许下那么多的愿，又是调工资，又是奖金翻一番，说不干就不干了？”

有的说：“兴许是拿大堂呢！他是想让上头处理那些打他的人，情看了，非开除几个不行……”

有的说：“这人，一有事就撂挑子，这还行？”

有的说：“他不干，有人干，吓唬谁哪……”

小田接着说：“我必须说明一下，我这个决定是经过反复考虑才做出的。我已经正式向厂长提出辞职，厂长已经接受了我的辞职报告……”

当小田说到这里时，梁全山马上捅了捅班永顺，说：“他真不干了，看样子是真不愿干了……”

班永顺不解地问：“主任都不愿干，那他想干啥？”

小田说：“我虽然决定辞职，但我必须强调一点。我任车间主任以来，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所做的任何工作，我所订的所有的规章制度，都是正确的，都是有利于生产的……”说着，他突然大声说：“可以说，我是问心无愧的……”接着，他又用加重的语气说：“我再说明一点。我辞职，与我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但却与我的承受力有关。我们厂是个国营企业，国营企业的改革是需要一些承受能力较强的人逐渐来完成的。相比之下，我倒显得有些急躁了。我知道咱们车间有很多人恨我，恨就恨吧……所以，我决定辞职。我辞职完全是我个人自愿的，也不怕各位笑话。最后，我再说一句题外话，我辞职后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结婚！括号，我要说明，因为我已辞去车间主任的职务，所以不存在有意让你们送礼的嫌疑，我只是想让你们替我高兴！我将按国家的有关规定休完十五天婚假，然后……好了，不说了。下边让厂长讲吧……”

工人们又嗡嗡起来……有的说：“这小子，怪不道呢……”有的说：“他跟谁结婚？咋没听说呢……”可是，一听说厂长要讲话，众人立时四下瞅去，却没有看到厂长……

原来，厂长早就来了，他一声不响地在后边站着呢。到了这会儿，厂长才走上前来，说：“我接受了田治同志的辞职报告，决定免去他的车间主任职务。同时，我还要狠狠地批评他！不过，他已经说了，他不具备一个干部所应该有的承受力，也就是说，他缺乏应有的牺牲精神，缺乏必要的耐力、韧性和等待。任何一个时代都需要牺牲精神。他已经谈了他的想法，我也就不多说了。至于那些打击报复、违法乱纪的行为，按理是必须追究的，可田治一直不讲是谁，他不讲也是不对的！那就下不为例。若是再有类似的行为，厂里一定会严肃处理……一个车间是不能没有领导的。我现在想为大家推荐一位新的车间主任，不知他是否能接受……”接着，他朝人堆里看了看，说：“我向大家推荐周世中同志……”

周世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地从人群里走出来，人们全都望着他。周世中低头想了片刻，而后又抬起头来说：“在这种时候，总得有人管呢。好吧，我接受，我可以先代理……”

厂长马上说：“不，不是代理，是正式任命……”说完，厂长和众人全都鼓起掌来！

上午，在医院的病房里，厂长看白占元来了。

白占元在记者采访时昏倒后，因突发性的心肌梗塞，被送进了医院，由于抢救得及时，他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只是身体仍然很弱，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治疗。

厂长带着办公室的人走进来时，白占元在病床上躺着，一看见厂长，挣扎着想坐起来，厂长赶忙走到床前，按着他说：“白师傅，别动，你别动了。好好躺着吧。白师傅，谢谢你，我代表全厂职工感谢你，你是全厂职工的骄傲啊！”

白占元嗫嚅地说：“厂长，你别这么说，我有愧呀……”

厂长说：“白师傅，你为咱厂增光了，为咱工人增光了。市里已经决定把你树为全市的特等劳模！咱们厂呢，也有个决定，决定把你聘为终身荣誉职工，在你的有生之年，终身享受在职职工的一切待遇……”厂长说着，看了看身后的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赶忙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的聘书，双手捧着递上去……

白师傅双手抖动着接下了聘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流着泪说：“厂长，我没把孩子教育好，我有罪呀！”

厂长安慰说：“白师傅，你别想那么多，教育也不是万能的呀！我是知道的，你已经尽到最大努力了。世间有很多事情，都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正在这时，周世慧端着一个饭盒走进来了。

厂长看了看周世慧，说：“白师傅，还没吃饭呢？这是你的亲戚吧？”

周世慧说：“想给大伯改改样，买的是甜酒鸡蛋，就晚了一点……大伯，快吃吧。”

厂长说：“不错，不错，姑娘是有心人！”

白占元马上说：“厂长，这是世中的妹妹呀……”

厂长盯着周世慧看了看，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怪不道呢，怪不道呢，明白了，我明白了……”

周世慧不明白厂长指的是什么，忙把头低下去了……

厂长却说：“你是世中的妹妹？”

周世慧低着头说：“是……”

厂长笑着说：“你还得感谢我呢！”

周世慧不明白，也不问，看了厂长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厂长说：“不明白吧？我先不说，回头你就明白了。有人可是为你……好，祝贺你们……”说完，又对白占元说：“白师傅，我走了，回头再来看你……”说着，便走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周世慧一眼。

将近中午的时候，小田在医院门口堵住了周世慧。

小田说：“我想跟你谈谈，就几句话。”

周世慧绕过他，说：“你别理我，我很脏。”

小田坚持说：“必须谈谈，就几句话。”

周世慧绕着他走，一边走一边说：“没什么可谈的。我不跟你谈，你走吧……”

小田说：“你想怎样？你说吧，你想怎样？”

周世慧说：“什么怎样？我不想怎样。你让我过去。”

小田说：“我其实最讨厌医院。可我还是来了，你还想怎样？”

周世慧说：“小田，你走吧，你别逼我。”

小田说：“谁逼你了？我就说几句话，你连几句话都不想听吗？”

周世慧终于站住了，她说：“你说吧！”

小田看了看周围，又拉着周世慧往边上挪了挪，而后说：“我要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已经辞去了车间主任的职务。”

周世慧说：“你辞职不辞职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田说：“好，好，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听我说第二句……”

周世慧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小田说：“我要说的第二句话是，我就要结婚了。我准备马上结婚……”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盖有红色戳印的纸，在周世慧眼前亮了亮：“这是我开的证明，我已经把结婚的证明开出来了……”

周世慧一听，脸色立时变了，她阴着脸，冷冷地说：“你结婚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

小田摆摆手说：“是，是没有关系。当然没有关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的结婚对象叫周世慧，上边写的是周世慧的名字……”

周世慧说：“谁说要跟你结婚了？谁同意跟你结婚了？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写上去？你是想污辱我？”

小田说：“不争论，我不跟你争论。下边我说第三句话。我要说的第三句话是，结婚后，我决定辞去工作，我将带着我新婚的妻子离开这里。有一家乡镇企业请我去当厂长，那是一个很小的乡办机械厂。我已口头答应了他们，只是不知道我的妻子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而后望着周世慧说：“我知道我错了，我失去了一些时间。我现在弥补我的过错。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可是，周世慧听完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扭头就走……

小田愣了一下，又追上去说：“世慧，这是我们两人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再想想吧……”

周世慧边走边说：“你是可怜我，我不要你可怜我……”

小田说：“我可怜你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可怜你？谁来可怜我呢？我被人打了一顿，我的自行车被人扔在了河里……我将要离开这里，我想找一个跟我结伴的人……”

这时，周世慧站住了，周世慧说：“小田……”

小田说：“世慧……”

周世慧说：“小田……”

小田说：“世慧……”慢慢地，两人眼里都有了泪光，有了理解和信任……

周世慧说：“小田，你别后悔……”

小田说：“世慧，你别后悔。”

周世慧半闭着眼睛，一任泪水流淌，她说：“现在就走吗？我现在就跟你走……”

小田说：“不。”

周世慧慢慢地把眼睁开，不解地望着小田……

小田说：“我想等办完结婚手续，举行了结婚仪式之后，再走。虽然我顶讨厌这一套，可我必须这样做。我要让我的妻子光明正大的、体体面面地离开这里。我要让10号楼的所有住户都知道，我有妻子了，我有了一个好妻子……”

周世慧含着泪说：“小田，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小田说：“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一闭上眼，你就不见了。因为我恨你，我是多么多么地恨你呀！”

周世慧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她略有些害羞地说：“你，又贫嘴呢……”接着，她好像又有点发愁地说：“这么突然，怎么给家人说呢……”

小田说：“世慧，这事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我决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你什么都不要管。一切都由我来办……”

周世慧仍是淡淡地笑笑说：“你办，你怎么办呢？总得跟家人见个面吧？”

小田说：“是啊，是啊。我将正式地告诉他们，我要领走我的妻子了……”说着，他笑了笑，又说：“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一些传统的俗礼，我也是懂的……”

周世慧望了望头顶上的天，又望了望四周，两眼迷茫地望着小田说：“小田，我就像在梦里一样，这不是做梦吧？”

小田说：“我也以为是在梦里，我一直都在梦里。不过，现在醒了……”

中午下班的时候，小田在厂区附近的街口上拦住了刚下班的周世中……

小田说：“周师傅，我想请你帮个忙。”

周世中不满地说：“我能帮你什么忙？你工作都敢撂下不管，我还能帮你什么忙？”

小田说：“周师傅，我知道你会帮我，所以……再说，我已经事先给厂长谈过了，我是因为不胜任才辞职的。我主要是不想再这样干下去了。我知道，咱们的想法不大一样。这我就不多说了……我现在找你，是想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我就要结婚了……”

周世中看了看他，问：“帮什么，你说吧，缺钱了？”

小田说：“不。主要是结婚前，我得见见我的岳父岳母，我，头一次……没经过这样的事情，希望你能帮着周旋一下……”

周世中愣了愣说：“这我怎么帮你？”

这时，小田才说：“我准备跟世慧结婚，你得帮我。”

周世中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很久，而后说：“你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小田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知道。”

周世中又问：“你跟世慧……？”

小田说：“我们已经谈过了，准备马上结婚。结婚后，我要到一个乡镇企业去当厂长，世慧说，她跟我去……”

周世中重重地拍了拍小田，激动地说：“小田，话我就不多说了……你放心吧。”

小田说：“谢谢了。”

周世中说：“还有什么困难吗？”

小田摇摇头说：“别的就没什么了。”

周世中望着他，感叹说：“还是年轻好啊！”

小田望着他说：“周师傅，我也说一句，我觉得，你身上的包袱太重了……”

周世中不吭了……

夕阳西下，秋风凉凉，上中班的工人下班了。

在小田曾经被人揍过的那个小桥上，周世中独自一人在桥头上蹲着，他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默默地吸着……

这时，那三个揍过小田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骑车过来了。

周世中看见他们过来了，把烟往地上一拧，站起身来，拦住他们说：“下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三个年轻人停住车子，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那个高个的年轻人嘻皮笑脸地说：“主任，周主任，刚上任可做起思想工作来了？”

周世中淡淡地说：“不错。下来吧。”

那个胖胖的年轻人说：“头儿，周头儿，这可是下班时间。”

周世中说：“不错，我知道是下班时间。我就是想趁下班时间会会你们……”

三个人又互相看了看，那高个的年轻人说：“好，好。给周头儿个面子……”说着，三个人下了车子，把各自的车子往桥边上一扎。那个胖胖的年轻人说：“周头儿，有话你就说吧。”

不料，周世中却突然说：“这河里的水凉不凉？”

那个矮个的年轻人说：“秋天了，还能不凉？”

那个高个的年轻人有点警惕了，看看周世中，说：“周头儿，你啥意思吧？”

周世中说：“也没啥意思。就是想会会你们。来吧，三个人一块上，还是一个一个来？我看还是你们三个人一块上吧。”

三个年轻人一下子呆住了，他们又互相看了看，一个随口说：“我操，这……”一个说：“嗨，成天玩鹰呢，还还……”一个弯下腰系了系鞋带，而后说：“周头儿，你来这手，是想干啥呢？”

周世中说：“我听说你们三个很厉害，没人敢惹，我想惹惹你们，就是这个意思。”

那个高个年轻人说：“周头儿，你你欺负我们呢？”

周世中说：“不错。我今天就是欺负你们呢。我也能把你们扔河里，三个人一块，不知你们信不信……”周世中说着，两手攥在一起握了一下，握出了“叭叭”的响声。

听他这么一说，那个胖胖的年轻人先慌了，说：“周头儿，我知道你学过武术。我们可没惹你呀？”

周世中说：“你们是没惹我。可我害怕呀。我这点功夫，也就是能对付七八个小伙，人一多我就没辙了。我现在当了车间主任了，害怕有一天，你们也把我扔河里……”

那个矮个年轻人忙说：“周头儿，不会，绝对不会。你跟那家伙不一样。你当主任，我们保证听你的。我们决不跟你捣蛋……”

周世中说：“真听我的？”

三个人马上一块说：“真听。周头儿，真听。”

周世中说：“别，你们别。我很多年没跟人打过架了，我真想跟人打一架！我心里难受，我想找人打一架。你们放心，你们要把我打躺下了，我爬着回去，也决不找你们的麻烦！来吧……”

三个人又一块说：“周师傅，周师傅，你这是干啥呢？你就是想练练，也别找我们哪。我们这两下子你还不知道？再说，你平时对我们都不错，你是老师辈的，你要想打我们，你说一声，我们站着不动让你打就是了……”

周世中说：“真不打？”

那个高个子年轻人说：“周师傅，你随便吧，我们保证不还手。”

周世中笑了笑说：“这些年，我总是跟人讲理，我也太讲理了。本来，今天我也想不讲理一回，装一回二杆子，装一回欺负人的大爷，可你们不让，不让就算了。我再问一句，真听我的？”

三人同时说：“真听！”

周世中说：“那好。我有个要求，你们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我不勉强你们，就看你们的了。”

那个高个年轻人说：“你说吧，周师傅，你情说了。”

周世中脸一沉，说：“去给小田赔礼道歉。我就这一个要求。”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那个高个年轻人不好意思地说：“周师傅，别的事都好说。这个事，你看，事确实是我们做的，我们也确实不对。可这……”

周世中说：“看看，我就知道你们不是汉子，知道你们说话不算数。那好，你们走吧……”

三个人仍站着，谁也没敢动。那个胖胖的年轻人说：“周师傅，你看，我们不是不听你的。这事已经过去了。你让我们去道歉，他要是不依不饶的，再到派出所告我们一家伙……”

周世中用手点着他们说：“你们三个，哼！不像男人。我不是说你们，你们比小田差远了！告诉你们，厂长一直追问这件事，要开除你们呢！是小田把这事拦下了，他一直不说是谁。要不是他，你们早就……”

三人一听，都慢慢把头低下了。过了一会儿，那高个年轻人说：“周师傅，真有这事？”

周世中说：“我骗你们干啥？”

那高个年轻人说：“那好，周师傅，我们听你的，我们把这事办了。我们一定帮他把面子找回来。”

周世中说：“你们走吧。这事你们自己考虑。我已经说了，我不勉强。”

晚上，数天来一直萎靡不振的周世慧，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她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时，已梳洗打扮过了。母亲余秀英看女儿的神色好了，疑疑惑惑地望着她，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周世中看了看妹妹，也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说：“世慧要出去呀？”

余秀英慌了，忙说：“出去干什么？上哪儿去？”

周世慧说：“妈，我哪儿也不去……”说着，又羞羞地低下头说：“待会儿，待会儿有个人要来。哥，你把咱爸扶出来，他，他要见见咱爸咱妈……”

周世中明知故问地说：“谁要来呀？谁要见咱爸咱妈呀？”

周世慧扭捏地说：“反正有个人呗……”

周世中说：“好好，我不问……”说着，走进父亲的房间，去搀老父亲去了……

周世慧在外边把父亲要坐的椅子摆好，又对母亲说：“妈，待会儿他来了，你就坐这儿……”

余秀英望着女儿，问：“谁要来呀？还正儿八经的？”

周世慧说：“来了你就知道了……”

待周世中把父亲从里边的房间里搀出来，刚刚坐定，小田就到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手里提着四色礼品，走进门来，先是郑重其事地对着老人鞠了一躬，说：“大伯，大妈，周师傅，你们好！”

周世中看见小田来了，忙招呼说：“小田来了，快坐，快坐。”

周世慧忙从小田手里接过礼品，有点害羞地偷眼看了看他，把礼品放在了桌上……

余秀英愣愣地望着小田，见他还带着礼品，便疑惑地问：“这不是……？这是这是……？”

周世中忙给父母介绍说：“爸，妈，你们还不知道吧，小田跟世慧谈着呢。都好长时间了。今天小田正式上门……”

小田忙又站起来，头上冒着汗说：“大伯大妈，我是来求婚的，我们准备结婚……”

余秀英一听，眼里竟然湿了，激动地说：“这丫头，你看这丫头，也不早些言一声……快坐吧，快坐快坐。世中，你倒水呀！”

周世慧偎在母亲身边，小声说：“妈，你又不是不认识？他有啥稀罕的？”

坐在一旁的老周师傅也明白了，他知道这就是未来的女婿，也激动地说：“呀呀，啊，哒哒（来了，噢好好。）……”

余秀英埋怨地看了丈夫一眼，说：“老东西，不会说别说，哒哒啥哒哒。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楼下，传来了小汽车的刹车声。

王大兰朝下边看了看，撇撇嘴，小声对在灶间忙活的班永顺说：“哎哎，那一家的，又坐卧车回来了……”

班永顺随口说：“管人家干啥？人家坐啥是人家有本事……”

王大兰没好气地说：“我就说说，你不让我说说？”

班永顺一见王大兰发火，头又缩进去了，说：“你说吧，你说吧……”

就在他们两人斗嘴的时候，外边由远而近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紧接着，崔玉娟进门了。

崔玉娟一进门，王大兰忙笑着说：“玉娟回来了？”

崔玉娟笑笑说：“回来了。”

王大兰说：“当科长了，就是忙。天天都这么晚……”

崔玉娟有点得意地掩饰说：“没办法，事儿多……”说着，便推门进屋去了。

崔玉娟进门后，刚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挂在墙上，脚上的高跟鞋才脱了一半（一只甩在了地上，一只还拿在手里），就见梁全山两眼瞪着她，气乎乎地在迎面坐着，女儿小芬也瞪着两只小眼睛在圆桌前坐着，面前还放着一张纸，一支笔……

崔玉娟一时没明白过来，有点好笑地望着他们，问：“你爷俩这是干啥呢？”

不料，梁全山却又摆出了往日“审问”的架势，厉声质问说：“说吧，上哪儿去了？”

小芬在一旁的圆桌前坐着，这时也拿起笔说：“爸，我记不记？”

梁全山说：“等会儿……说吧，你上哪儿去了？老老实实地说，别想唬弄我！”

崔玉娟笑了笑说：“嘿，嘿嘿，你们，你们这是演的那一出呀？一唱一和的……”

梁全山黑风着脸说：“还笑呢？行啊，你真行啊！真是不要脸啦……”说着，猛地一拍桌子，说，“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崔玉娟见他说话间变脸了，愣了一下，说：“你说我上哪去了？我还能上哪儿去？上班去了！”

梁全山冷冷一笑，说：“好，好。不说实话是不是？小芬，把你妈的话记下来！哼……”

崔玉娟马上说：“好啊，我说这几天你都是阴阳怪气的，一会儿这，一会儿那，你是想找事的吧？看我比你拿钱多，你心里不平衡是不是？”

梁全山也发火说：“你比我拿钱多怎么了？我还不稀罕哪！你那是啥钱？来路不明的钱！”

崔玉娟瞪大眼睛：“你说啥？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梁全山说：“你别转移大方向。你老实说，你上哪儿去了？”

崔玉娟嚷嚷说：“你说上哪儿去了？上班去了！”

梁全山说：“还是不说实话？我不怕你嘴硬！我给你提示一下，告诉你，我调查得一清二楚的……”

崔玉娟手里握着那只高跟鞋，用鞋一指说：“你说，你说我上哪儿去了？”

梁全山连声说：“我不怕你嘴硬，我不怕你嘴硬！上班去了？你去高级大酒店上班去了？多少号房间我都知道。哼！我不说出来，就是看你老实不老实……”

听梁全山这么一说，崔玉娟一下子变脸了，她两眼圆睁，牙咬得“咯咯”响！手里拿的高跟鞋点着梁全山鼻子，恨恨地，好半天才喘上来一口气，说：“好啊，姓梁的，你不是人！你跟踪我？你竟然又去跟踪我？你，你不要脸……”说着，她扬起手来，只听“叭！”的一下，她把手里的那只高跟鞋扔了出去，那只鞋正砸在梁全山的脸上！

立时，梁全山脸上便有了一道血痕！梁全山一下子被砸愣了，他没有想到崔玉娟竟然敢反抗他，他顺手朝额头上摸上一下，冷冷一笑说：“好，好，你当科长了，长本事了！敢打你男人了……”说着，便要站起身来……

就在梁全山要起身还未起身的时候，崔玉娟却又扑上来了，她上前一把揪住梁全山的衣领：“走，到外边去评评理！哪有这样的男人，天天跟踪他老婆……”

紧接着，两人便撕打着滚在了一起，他们一边撕打，一边吵闹着。梁全山骂道：“操！骑到我头上来了！老子当过侦察兵……”崔玉娟哭闹着说：“不过了！不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小芬也吓愣了。她呆了一会儿，看两人仍然在撕打着，便哭喊着说：“爸，妈，别打了！别打了……”

然而，两人却越打越气，只听“砰”的一声炸响，桌上的热水瓶被撞倒在地上，一地水迹，可两人仍是你揪着我，我拽着你，谁也不松手！

就在这时，邻居们全都涌来了。首先进来的王大兰上前拉住说：“你看看，两口子，咋跟敌人样？这是干啥呢？”

周世中，周世慧，小田等人也都跑过来了。周世中上前把他们强行拽开，说：“老梁，你这是干啥呢？也不怕吓着孩子？”

梁全山气喘吁吁地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崔玉娟流着泪说：“不过了，不过了……”

王大兰说：“玉娟刚才回来时还好好的，咋一会儿可打起来了？”

崔玉娟哭着说：“周师傅，你们大家给评评理，哪有这样的男人？谁见过这样的男人？天天偷偷去跟踪他老婆，盯他老婆的梢儿？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梁全山当着众人的面，一下子发狠说：“干什么呀？都干些什么呀？想我不知道？当我是瞎子？骑到我头上来了！赶明儿还敢骑着我头发梢儿尿尿哪！离婚！我非离婚不行……”

崔玉娟说：“你说，你说，你说我都干什么了？你要不说出来你不是人！离就离！走！找你们厂领导……”

梁全山说：“你，你，你……你当我不知道，你跑到大酒店里，跟跟跟人胡混……”

崔玉娟疯了一样哭喊着说：“姓梁的！你不是人！你就这么污辱我？你给我找出来，我跟谁胡混了……”说着又要上前跟梁全山撕打，被众人拉住了。

众人都劝道：“这是干啥？孩子都那么大了，咋说离就离呢？算了，算了……”

梁全山也气呼呼地拤着腰说：“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不说清楚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崔玉娟指着梁全山说：“好，姓梁的，我算认识你了！你等着吧……”说着，便四下瞅着，找着鞋穿上，拿上挎包就走……

众人忙拉住她，王大兰说：“玉娟，吵几句就吵几句，你也不能走啊……”

崔玉娟哭着说：“嫂子，你不知道。这一段，我挣钱比他多了一点，他天天给我脸看。我都一直忍着呢。就这，还不行，他还怀疑我，跟踪我，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梁全山当着众人说：“别拉她，谁也别拉她，让她走！我非离婚不可……”

听梁全山这么一说，崔玉娟挣脱众人，气恨恨地跑下楼去了……

小芬哭喊着说：“妈妈，妈妈……”

夜里，在小田的房间里，周世慧和小田相偎而坐……

周世慧说：“小田，你看见了吗？”

小田说：“看见什么？”

周世慧说：“刚才，梁师傅两口子，又打又吵的。我们也会吗？”

小田说：“不会，永远不会。”

周世慧说：“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呢？要是我烦你的时候呢？”

小田笑着说：“要是我烦你的时候呢？”

周世慧说：“要是你烦我了，我就走，我就远远地离开你，这样，咱们就不会吵架了……”

小田说：“要是你烦我了，我那儿也不去，我让你烦个够，让你气个够……行了吧？”

周世慧笑着说：“那你是想气死我呀……”说着，便佯装要打他……

小田一下子抱住她，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周世慧红着脸说：“咱们永远别吵架。我要吵了，你别理我；你要吵了，我也不理你，过一会儿就好了。”

小田说：“对，过一会就好了。”

周世慧说：“我是说，永远别为钱吵架。”

小田想了一下，说：“在现代社会里，首先，人得有钱，只有钱到了一定的基数之后，人才能不为钱去吵架。”

周世慧说：“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多少才是够呢？你只要一心在钱上，多少也不够……”

小田说：“你说得也对。人不能一心为钱，但钱是为人服务的，也不能没有钱。必须有钱。多少是够呢？我想，只要钱不压迫你，你不为钱所累，这就是够了……世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辞职吗？”

周世慧说：“你想说什么？是为我，对不对？”

小田说：“也对也不对。为你，也为钱。为你，是我欠你太多太多……可我说心里话，我也为钱。我们不可能再像你哥那样生活了。他们是有理想的一代人。他们的大部分心血都抛在这个厂里了，他们已经跟厂铸在一起了。在厂里，白师傅、你哥他们在精神上是主人，他们永远会有主人意识。而我没有。我仅仅是一个劳动者。是受雇佣的劳动者。这就是咱们和他们的差别。所以我决定离开这里。我愿意到乡镇企业去，那里更活泛，更能发挥我的能力，再说……”小田说到这里，他笑了，“他们给的钱多……”

周世慧听了，担忧地说：“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怕。我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是有点怕……”

小田说：“我知道你是怕什么。不会的，永远不会……”

小田说：“其实，有时候，我也怕。有你陪着，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小田说：“世慧，目前，我没有很多钱，我也不想向老人们要钱。可结婚只有一次，我不能让你像别的姑娘那样……”

周世慧拦住话头说：“咱们不是说过了吗？有你，我就很满足了……”

小田充满信心地说：“我们会有钱的，我们会有很多钱。到那时候……”

周世慧说：“别说钱，我怕你说钱……”

小田说：“明天我们就去登记。好吗？”

周世慧低下头，小声说：“依你吧。就依你……”过了一会儿，她又喃喃地说：“咱们一走，就苦了我哥了……”

门外的窗户上，清晰地印着两个互相偎着的头影……

早晨，棉织厂的小车司机小苗来了。他把车停在楼下的空地上，走上楼来，进了“多家灶”。他站在梁全山家门前，敲敲门喊道：“梁师傅，梁师傅。”

梁全山开了门，一看是司机小苗，便上下打量着他，用审问的语气说：“你怎么来了？你来干什么？”

小苗说：“梁师傅，你别这样看我。我今年才二十五岁，刚结婚不到一年……我可是跟崔科长毫无关系，是厂长派我来的。”

梁全山沉着脸说：“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这么说话？”

小苗说：“没啥意思。我是怕你有意思，乱怀疑。”

梁全山仍警惕地问：“厂长为啥要派你来？厂长派你来干什么？”

小苗摆摆手说：“梁师傅，你别，你别跟审犯人一样。厂长派我来，是给崔科长拿衣服的……”

梁全山质问说：“她自己为什么不回来拿？一个屁大的小科长，架子大了？还派人来拿……”

小苗说：“梁师傅，你们两口子事，我不管不问。厂长派我来我就来……”

这时，梁全山突然转变态度说：“小苗师傅，来，来，屋里坐……”说着，便把小苗拉进屋去。

进了屋，梁全山又把门关上，小声问：“小苗师傅，你给我说实话，玉娟跟你们厂长到底啥关系？”

小苗说：“梁师傅，你让我说实话，还是说瞎话？”

梁全山说：“老弟，当然是说实话了，你成天跟着厂长，你说实话……”

小苗说：“说实话，厂长跟崔大姐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厂积压的产品大部分是崔大姐给推销出去的，厂里原来发不下来工资，现在有奖金了，这都是崔大姐的功劳。崔大姐是厂里的功臣，你说厂长会对她咋样？”

梁全山说：“你说他们没有关系，那厂长为啥经常派车来接她？她算个啥？”

小苗说：“梁师傅，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每次都是我来接崔大姐的，这我最清楚。接她就是有紧事，都是些业务上的事，耽误不得，耽误一会儿，事就黄了！现在是商品经济，时间就是金钱，这还不知道？实话说，你别看崔大姐有时候车来车去，其实也苦着呢，每次出差都是我送她去的车站，提一大包，你猜包里装的啥？净方便面……”

梁全山说：“那，在大酒店里开房间是咋回事？你们厂还专门在酒店里包有房间？”

小苗说：“是不是昨天？”

梁全山说：“是呀。这你咋解释？”

小苗说：“是325房间，对不对？”

梁全山说：“对，就是这个325，我亲眼看见她从里边出来，还四下瞅瞅，你说这……”

小苗说：“嗨！那是我们厂刚包的一个房间，我们厂准备在酒店里开订货会哪。你去房间里看了吗？”

梁全山说：“没看。”

小苗说：“房间里七八个人呢。正在研究开订货会的事呢。当时我也在场。厂长，分管销售的副厂长，都在呢……”

梁全山说：“那，那她还跟小偷样的，这个门前看看，那个门前看看……”

小苗说：“那是看房间号呢。当时，本来是让我去的，崔大姐说她去，她就去了……”

梁全山挠挠头说：“这么说，我弄错了？”

小苗说：“梁师傅，错不错，是你的事。我是来拿衣服的……反正，我看崔大姐是气坏了。她说要住办公室呢。”

梁全山说：“你等等，我再问你，还有呢，还有呢……”说着，他从枕头下翻出一个小本本，忙翻了几页，刚要念……

小苗看了看他，说：“梁师傅，有句话我不该说。咱男子汉大丈夫的，天天盯老婆的梢儿，你说这这这……叫人笑话呀！”

梁全山一下子十分尴尬，他不好意思了，脸红着说：“我我也就是顺便顺便……那个那个……”

他们说话时，女儿小芬却一直在悄没声地忙活着。这时，她把一个装衣服的小包递上来说：“叔叔，这是我妈妈的衣服……”

上午，小田和周世慧双双到街道上的婚姻介绍所去登记……

两人穿戴一新，先到街上的照像馆里照了一张合影像。而后又一块去登记。走在大街上，秋阳和煦，秋风爽爽，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有许多爱意溢在脸上……

两人正走着，没注意，两三辆自行车骑到了他们跟前……等小田抬头看时，只见又是那三个年轻人虎气气地在面前立着……

小田把周世慧揽在身后，厉声说：“你们想干什么？”

只听那个高个年轻人叫道：“田头儿，祝贺你呀。”

小田说：“到底想干什么，说吧？我告诉你们，今天可不比往常，谁敢上来，我这一罐热血就摔上了！”

那个胖胖的年轻人说：“田头儿，我们知道你要结婚了，在你的大喜日子里，我们想送你一份礼物。”

那个矮个年轻人说：“田头儿，那天是我们不对，我们今天打算补回来。”

周世慧又一下子站在了小田面前，说：“你们谁敢动我丈夫一指头，我跟你们拼了！”

那个高个年轻人鼓了几下掌说：“田头儿，够意思了！你真够意思了！你能娶上周头儿的妹妹，真是有福啊！有福得让人眼红……好了，好了。”

说着，三个人下了车子，郑重地对小田说：“田哥，对不住了。我们三个是专门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小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那个胖胖的年轻人也说：“田哥，我们真是来赔礼道歉的。那天，真是对不起了！”

小田看他们真有诚意，就说：“算了。事过去了，就算了。”

那个高个年轻人说：“田哥很够意思，没去告我们，没敲我们的饭碗，我们非常感谢！田哥要办事了，我们本来想送份厚礼。冲着周师傅，我们也该送份厚礼。可说句心里话：少了，拿不出手，面子上不好看；多了，罗锅上树，钱缺……我们哥仨想了个办法，四下里找找朋友帮忙，总算凑齐了十二辆摩托，到田哥办喜事时，开来给田哥的婚礼开道，让田哥也风光风光！怎么样？要是田哥看得起我们，就用；要是觉得不像样，就算了。”

小田看看他们，又看看世慧，说：“世慧，你说呢？”

周世慧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不是太张扬了？”

那高个年轻人说：“办喜事，就是要热闹！就怕你们看不上……”

小田说：“好！就这样吧。谢谢了！”

三人都笑了，说：“一言为定！到时候，我们得讨一杯喜酒喝……”

第十八章

在10号职工家属楼上，一挂长长的鞭炮炸响了……

这时，楼下的空地上，一下子开来了十二辆红色的摩托车！十二辆摩托一字摆开后，贴了“喜”字的10号楼的喜庆气氛就更浓了……

正在楼下贴“喜”字的周世中，看见开摩托的小伙们都来了，忙迎上前去，掏出烟来，四下让着，说：“各位都到了？上楼吧，上楼上楼，上楼歇会。”

那领头的高个年轻人说：“周师傅，我们哥们说话算数吧？”

周世中点点头，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不错，够意思！”

那高个年轻人又说：“周师傅，你也别客气。这都是自己人，都是朋友们。帮个小忙，不算啥。让新人下来吧。”

周世中看看他们，说：“那好，那好。有劳各位了！中午多喝两杯……”说着，便回身上楼去了。

片刻，一对新人（小田和周世慧）在众人的簇拥下从楼上走下来，他们两人穿着结婚礼服，胸前戴着红花……王大兰一边追着往人身上拴红布条，她见人就给人挂一个，还一边急急地嘱咐说：“记住，千万记住，不能走回头路！绕着走……”

他们下楼之后，又一挂鞭炮炸响了！紧接着，那领头的高个年轻人高声问：“新人坐哪辆？新人坐哪辆？”

此刻，小田说话了，小田说：“这样吧，哪辆也不坐，我们俩骑车……”

有人建议说：“一辈子就这一回，不坐摩托，找辆出租车算了。”

王大兰也说：“对，一辈子一回。要辆出租！让老班去叫……”

小田看了看周世慧，固执地说：“不要出租，就骑自行车。你说呢，世慧？”

周世慧说：“我听你的……”

众人一下子愣了，你看我我看你……周世中看了看小田，说：“骑车就骑车吧。”

那高个年轻人马上高声说：“哥们儿，都听好，给我压住速度。咱摩托给田哥的自行车开道！慢行，不能快。咱来个国宾级的，让田哥和嫂子好好风光风光！”

众小伙齐声叫道：“好哩……”

于是，十二辆摩托一起发动，呈扇形徐徐开出……后边是两辆挂了红花的自行车，小田和周世慧并肩骑在自行车上，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新人被接走了。楼前的地上，鞭炮的硝烟还未散尽，地上散着一片炸出来的红色碎屑……

周世中坐在楼前的一个水泥台上，他有点累了，他为妹妹婚事忙活了一天一夜。他坐在那里，点上烟，默默地吸着……

就在这时，楼上的一扇窗户开了，窗前站着一个人，那人在默默地望着他……

周世中感觉到了什么，他抬头往楼上望去。瞬间，他的目光被定住了，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把他的目光扯住了。他看见了站在窗前的李素云，李素云也正看着他。两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周世中把头低下去了……

远处的大街上，十二辆摩托威风风虎生生地在前边慢速开着……

后边是两辆并肩而行的自行车……

骑在车上的小田对周世慧说：“世慧，将来，我会让你坐上咱们自己的车。你信不信？”

周世慧幸福地说：“我信……”

梁全山很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自言自语地说：“你不能投降。不能投降。你要投降了，以后她可就逮住理了……好家伙，不能投降……”

梁全山在屋子里扭了一会儿，又来到正写作业的女儿面前，突然问：“小芬，你说爸爸投降不投降？”

小芬不解地望着他，说：“爸，啥投降不投降？坏人才投降哪……”

梁全山说：“对，对。坏人才投降。我要一投降，不就证明我是……”

女儿小芬睁着两只眼睛望着他说：“爸，你是不是想向妈妈投降？向妈妈投降可不是坏人……”

梁全山说：“我怎么会向她投降？该她向我投降！你说是不是，小芬。你妈妈这一段管过你没有？她成天不着家，饭都是爸爸做的！”

女儿小芬说：“爸，妈妈拿回来好多钱呢……”

梁全山说：“这孩子，小小年纪，也变得只有钱心了！爸爸也上着班呢，爸爸一月也开三百多块呢……”

小芬歪着小脑袋说：“那次，妈妈拿回来的是五百……”

梁全山发脾气说：“五百？五百怎么了？拿五百就该骑到我头上？真是的……”

小芬见梁全山变脸了，立刻吓得不敢吭声了……

梁全山背着手，自言自语说：“说来说去不就多拿俩钱吗？烧啥烧！哼，你看看那个样子？竟然敢还手了……操！”

小芬抬起头，偷眼望着梁全山，小声说：“爸……”

梁全山转过身来，望着女儿：“嗯……”

小芬说：“爸，你可以跟妈妈谈判……”

梁全山说：“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小芬用大人的口气说：“谈判，你跟妈妈谈判，谈判就不算投降了……”

梁全山在屋里扭了一圈，嘴里说：“噢，噢，这丫头，这丫头，知道的还不少哪……”而后他站住了，说：“对对。可以谈判，谈判不是低头，可以有理有利有节地……嗯，谈判！”

接着，梁全山又问女儿：“小芬，你说，你站在哪一边？是站在爸爸这一边，还是站在你妈妈那一边？”

小芬看了看爸爸的脸色说：“我，我站在爸爸这一边……”

梁全山说：“好。到时候，你可不能变卦。你不要怕，到时候你就说，是妈妈不对，妈妈一天到晚不着家……爸爸给你作主！”

梁全山说着，穿上外衣，就要出门去……

小芬说：“爸，你上哪儿去呀？”

梁全山雄赳赳地说：“你好好在家呆着，我现在就去找你妈妈谈判去……”

在棉织二厂的大门口，梁全山在门前骑着车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末了，他停住车子，一只脚点着地，一只脚踏在自行车的脚踏上，望着棉织二厂的大门，自言自语地说：“她是我老婆，再怎么也是我老婆！我怕什么？我怕她个鸟……”说着，便蹬上车朝厂里冲去。

在棉织二厂的供销科里，崔玉娟正在忙着打电话。她对着话筒说：“……是，我就是。嗯，嗯嗯。可以，可以签。多少？嗯，行，就这样吧……”说完，她把话筒放下来，把桌上放的名片（这都是来联系业务的人送的名片）整理了一下……还没等她整理完，电话铃“叮铃铃……”又响了，她再次拿起电话，说：“哪里，驻马店？噢，噢，你好你好……对，必须货到付款。这是我们厂里的规定。什么？先付三分之一，那不行，真不行。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是老户。可厂里制度很严，谁也不行。这样行不行？你们分期付款，我们分期发货，不耽误你们就是了……是啊是啊，我们是被骗怕了，到现在还有好多帐没要回来呢……”

崔玉娟正打着电话，梁全山进来了。他往门里一站，故作气壮地望着崔玉娟，可崔玉娟就是不看他，一直在打电话……梁全山又四下瞅去，只见办公室的屋角处隔放着一张小折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在床上放着……

崔玉娟打完了电话，却还是不理他，看见就像没看见一样。梁全山刚要上前说什么，又有一个人匆匆走过来，对崔玉娟请示说：“崔科长，邯郸那边又催呢。发货不发？”

崔玉娟问：“多少？”

那人说：“三十万。”

崔玉娟想了想说：“发吧。这是老关系户，他们的情况我知道，不会骗咱。不过，先不要发那么多，先发二十万。等货款一到紧接着再发十万……”

那人说：“优惠不优惠？”

崔玉娟说：“人家在咱困难时候支援过咱们，优惠百分之一吧。”

那人说：“好。我让他们马上发货……”说完，便匆匆走出去了。

这时，梁全山朝前跨了一步，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回去不回去？”

崔玉娟瞥了他一眼，说：“我回去干什么？我回去让你欺负我哪？”

梁全山说：“谁欺负你了？你不欺负别人就行了，谁还敢欺负你？小芬今天还说呢，你这一段啥时候管过孩子？”

崔玉娟说：“回去也行，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为啥跟踪我？再一条是，你得给我恢复名誉。你在楼上到处吆喝我，说我这说我那……我到底干啥见不得人的事了？”

梁全山看看她，一时没词儿了，就说：“你说你回去不回去吧？”

崔玉娟说：“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回去。”

梁全山说：“你要不回去，咱就离婚，马上离婚！”

崔玉娟看了他一眼，说：“你别在这儿嚷，我不给你嚷，这是上班时间。下了班再说。你想离咱就离……”

梁全山气呼呼地说：“好，你铁你铁！我看你是有头项了……”

崔玉娟说：“你说啥是啥，我就是有头项了。”

梁全山说：“你，你现在敢说这话了……”

崔玉娟说：“我就是敢说这话了。你随便说，你想怎么说怎么说……”

梁全山摇着头说：“可怕呀，可怕呀，跟上人家花天酒地的，家都不要了！让大家都来听听……”

崔玉娟站起来说：“我也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啥本事没有，就敢往自己老婆身上乱泼脏水！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哪！”

梁全山跳起来说：“我啥本事也没有。我就是啥本事也没有！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一天到晚不着家……”

崔玉娟流着泪说：“我不给你吵，你别在这儿吵……”说着，快步走出去了。

梁全山在屋子里高声嚷道：“你走啥走？有理不怕说，让大家都来评评理！你走啥走？有种别走！你给我回来！”

外边，有人探头在看……

晚上，一对刚结婚的新人来到了医院，他们是来看白占元的。

他们提着礼物走进病房，白占元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说：“哎呀，怎么不说一声呢？怎么不给我说一声呢？说啥我也该送点什么呀！”

周世慧说：“大伯，我们，也很仓促……想你有病，就没有让你……”

白占元说：“世中天天来，也不给我说一声。是怕我花钱吧？这是大喜事，我怎么能……”

小田说：“白师傅，酒给你留着哪，等你出院了，咱爷俩再……”

白占元摇摇头说：“世慧呀，你是看不起你大伯呀……”

周世慧忙坐到老人身旁，安慰说：“都怪他，仓仓促促的，还不让给你说。大伯，你打他……”

小田说：“该打，该打。白师傅，从今往后，世慧是你的女儿，我就是你的女婿。你老有啥情说了，我决无二话。”

这时，白占元眼里落泪了，他擦了擦眼，连声说：“好，好。你们年轻，好好过日子吧……”说着，他从身后的枕头下拿出一叠钱说：“这是厂里奖励我的一千块钱，其实我没脸要这钱，可他们非要放下。我……我老了，也没啥用项，你们刚办事，安个家不容易，就……”

小田马上截住话头说：“大伯，别，千万别。你老留着用吧……”

白占元抖着手说：“你们要是看得起我这个孤老头子，就把钱收下……”

周世慧也赶忙说：“大伯，本该我们孝敬你的。怎么能……”

白占元说：“世慧，你不是说是我的女儿吗？要是我的女儿，你就把钱收下。要是不收，你们也就别再来看我了……”

周世慧看了看小田，小田示意她不要收，可周世慧却说：“大伯，我把钱收下，我收下了……”说着，她把钱接了过来。

小田说：“世慧，你……大伯他不容易……”

周世慧故意笑着说：“你当女婿的，你别管。”

白占元说：“对，对。到底是世慧亲我呀！小田，你可要对我女儿好，你要是做半点对不起她的事，我可不依你……”

周世慧笑着说：“听见了吗？”

小田忙说：“不敢，不敢。”

当两人离开医院的时候，走在路上，小田埋怨说：“你看你，不让你收，你非收。拿人家这一千块钱，心里像压块砖似的……”

周世慧看了看他说：“不是说不为钱吵架吗？头一天你就为钱……”

小田说：“这能是为钱吗？”

周世慧说：“不为钱为什么？不就是这一千块惹你不高兴吗？”

小田说：哪能是为钱？白师傅这钱……

周世慧说：“我说要花老人的钱了吗？我是不想伤了老人的心。他要给，咱硬不要，他心里多难受呀……”

小田说：“那你接下这钱，打算咋办？”

周世慧说：“我把这钱交给我哥，让他给老人存起来。等将来……”

小田马上说：“明白了，夫人。我错了，我错了。”

周世慧撒娇说：“你还知道错？说不为钱吵嘴，你头一天就犯规。看来以后还会……”

小田说：“是呀，这是个谈钱的时代，怎么也离不开钱，想绕都绕不过去……好，好。你罚我吧。”

周世慧说：“叫我想想怎么罚你……”说着，她四下看了看，见周围的林荫道上没有人，就小声说：“我罚你背我，背我走五十步！”

小田说：“好……”说着，身子弯下来，手往后一揽，背起周世慧就跑，一边跑嘴里还一边唱着：“米道道道发米来，老头背着老太太……”

跑了没几步，周世慧忙说：“有人，有人！你快让我下来……”

小田说：“你不是罚我五十步吗？我就非不让你下来……”

周世慧笑着说：“好啊，你报复我哪……”说着，伸出两只拳头，在小田的背上轻轻擂起来……

晚上，梁全山正气呼呼地在床上躺着，嘴里自言自语地说：“嗨，长脾气了！还钱长脾气长！离就离，我还怕你离……”

正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了敲门声，他疑疑惑惑地坐起身来，想了想，身子又忽一下倒下来了……他重新躺下后，才漫不经心地对写作业的女儿说：“小芬，去看看是谁。”

女儿小芬去开了门，只见门前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小老头，他手里还提着礼物，笑眯眯地在门口站着，他身后跟着的是司机小苗。笑眯眯的小老头摸了摸小芬的脑袋，和蔼地问：“是小芬吧？你爸爸在家吗？”

小芬眨着小眼睛说：“我爸在家……”说着，又朝屋里喊道：“爸爸，找你呢。”

到了这会儿，梁全山才趿拉着鞋，走过来说：“谁呀？进来吧。”

司机抢一步走进来介绍说：“梁师傅，这是我们厂长……”

梁全山一看，忙说：“噢，噢噢，请坐，请坐。”

厂长坐下来后，笑着说：“梁师傅，早就想来看你，一直忙。抽不出空来……”

梁全山知道是崔玉娟厂里的厂长，有点故意拿大堂，说：“看我？我有啥看的？小工人一个，你弄错了吧……”

厂长又笑了笑，说：“梁师傅，我今天来，头一个任务就是感谢你呀。感谢你对我们厂的支持。听说，很多家务活……像送孩子上学呀、做饭哪等等吧……都是你主动承担的，免去了玉娟的后顾之忧。玉娟可以说是我们厂的有功之臣。她调销售科以后，工作非常出色！这都与你的支持是分不开的。所以我今天来，就是代表我们全厂职工，专程向你致谢的……”

梁全山一听，便很不高兴地说：“厂长，你也别给我戴高帽子。啥支持不支持的？她咋不支持支持我呀？哼，成天不着家，我一个大男人，倒成了她雇的男保姆了！你说这像话吗？她要再这样，我非跟她离婚不可！”

厂长又笑笑说：“梁师傅，不要这样说嘛。玉娟是个非常好的同志。也可以说是个非常正派、非常能干的好女人。要是真离婚了，对你可是个损失呀！”

梁全山说：“损失？啥损失？哼！我看她问题大着呢……”

厂长说：“梁师傅，因为工作上的原因，玉娟有时候回来得晚一点，这情况是有的。我今天来，也说说这件事情，顺便跟你解释一下，希望你不要误会，不要因为工作影响了夫妻关系，这样就不好了。听说，你最近跟玉娟有些小摩擦，夫妻之间么，这是常有的事。有些误会，说开了，就没事了。首先，作为玉娟的厂长，我可以保证一点，玉娟同志是非常正派的。你所说的那些事，小苗同志给我讲了，这由小苗作证，那些都是些谣言，希望你不要相信那些谣传……”

小苗马上说：“梁师傅，这我可以作证。崔大姐真没有那些歪歪斜斜的事！真的没有。”

梁全山说：“啥谣言？我看是无风不起浪！你看看她那个态度？还反了她啦！不就是比我多拿几个钱吗？有啥了不起！看把她烧的！厂长，这话我说给你，你可以把话捎给她，我看她是不可挽救了！早晚也是离婚！”

厂长掏出烟来，递给梁全山一支，自己也点上吸着。他吸了两口，看看梁全山，又说：“老梁，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那边呢，玉娟也提出来了，说你整天跟踪她。没有这回事吧？”

梁全山一愣，有点口吃地说：“谁、谁、谁跟踪她了？胡说！她，她要是光明正大的，我跟踪她干什么？”

厂长说：“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我也不相信，一个老爷儿们，当然不会干这事。你说是不是……”说着，他看了看梁全山，又说：“玉娟呢，也很委屈。她一心一意为厂里工作，家里还不理解她，一个女同志，她也难哪！可她一直说你跟踪她……这里边，怕是有误会吧？我看，你是不是跟她解释一下，道个歉什么的？把她接回来……”

梁全山马上说：“我向她道歉？我凭什么向她道歉？她怎么不向我道歉？她该向我道歉，她必须向我道歉！”

厂长说：“老梁，你先不要激动嘛。这个事呢，我们做为厂领导，当然不希望你们闹起来。你要非闹，我可就没有办法了……”

梁全山说：“你看你看，怎么是我非闹？是她要闹嘛，怎么成了我非闹了？”

厂长说：“我的意思是，老梁，你大度些，两人好好谈谈，把人接回来算了……”

梁全山却故意摆架子说：“不行，这不行。我不能去接她，不能让她蹬着鼻子上脸！她要回来就自己回来！不回来就离婚！”

厂长说：“老梁，你再考虑考虑，话我只能说到这儿了。我是衷心希望你们和好。你要是非要闹着离，我也把话说在这儿，玉娟同志是我们厂的有功之臣。我们不会看着不管的。真要是离了……”说到这儿，厂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会发动全厂职工给她找一个好的，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呀！好了，老梁同志，我告辞了……”说着，他站起身来，又摸了摸小芬的头，说：“多好的孩子呀！”

厂长走后，门开着，梁全山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半天不吭声……

这时，王大兰往门前探探头，说：“梁师傅，是玉娟厂里的领导来了？还提着礼物呢。是来劝你的吧？去把玉娟接回来吧……”

梁全山仍是虎死不倒架，说：“哼，让她厂里领导来，谁来也不行！这婚我是离定了！谁说也不行……”

王大兰说：“哎，可不能离。孩子那么大了，吵两句有啥哪？玉娟多能干呢……”

梁全山说：“能干个屁！没脸回来了，让我去接她？我凭啥接她？”

王大兰说：“哎哎，她让人捎信来，就是她服软了，你也得给她个台阶呀，她知道错了，让她回来算了。男子大汉，别鸡肠小肚的。她叫接，你就去接，这又不丢人。去吧去吧快去吧。”

梁全山大声说：“我是坚决不去。她不回来算了……”说着，“咚”地把门一关，却又小声对女儿说：“小芬小芬，作业写完了没有？”

小芬说：“快了。”

梁全山说：“快点写……”说了，又接着说：“算了，别写了，回来再写。走，快走……”

小芬一边收拾作业本，一边问：“干啥呀，爸？”

梁全山小声说：“别吭声，走，跟我走。你妈投降了，接你妈去。可别跟人说呀……”说着，他“啪”一下，拉灭了灯，拉着女儿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外边没有动静了，才轻轻地开了门……

夜里，李素云又来到了周世中家门前，她站在门旁处，叫道：“世中，你出来一下，有人找。”

周世中闻声从屋里走出来，刚看见是李素云，可李素云已经扭头走了。周世中只好跟在李素云后边，也默默地跟着走……

两人走进门来，李素云看了看他，说：“世中，世慧的事已经办了。你打算咋办呢？”

周世中说：“我，也想把事办了。可世慧刚办了，家里……你看是不是再等等？”

李素云说：“我说让你花钱了吗？咱不花钱，咱啥钱也不花，先去登个记不行吗？”

周世中说：“行是行。就是太委屈你了……”

李素云说：“我说委屈了吗？我看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我说多少次了，我这儿有钱，不让你花钱，你就是不听……”

周世中马上说：“你有钱是你有钱。我也说过多少次了，办好办坏都不能花你那些钱。我一个大男人……”

李素云说：“世中，你是不是还跟秋霞扯着呢，你要扯着，就早点告诉我，省得人家……”说着，眼里湿湿的了。

周世中说：“你怎么还不相信我？到现在了你还不相信我？”

李素云说：“我不是不相信你。你老这么噫噫唉唉的，谁知道……再说，秋霞那边也扯扯绕绕的，我这心里老是慌慌不定……要不，你再见见她，把该说的，给她说清楚。省得……”

周世中说：“你要是不放心，我就再见见她，跟她说清楚。”

李素云问：“这一段，你没见过她吗？”

周世中说：“从她喝药抢救过来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了……”

李素云说：“真没见过她？”

周世中看了她一眼，不再吭声了……

李素云忧怨地说：“我也不是不让你见她，你看你……”

李素云又说：“你没见她，也没见小虎吗？我的意思是说，有孩子这么扯着，总是不大好。要不就让小虎过来吧。我也喜欢小虎。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总不是事。你说呢？”

周世中说：“秋霞也愿意让孩子过来。可小虎不愿……”

李素云埋怨说：“孩子小，孩子懂什么？你也不能光听孩子的呀！”

周世中又不吭了……

李素云说：“前天，老魏来了封信，我看都没看，把信带封儿撕了！撕得碎碎的……”

周世中说：“你该看看。”

李素云说：“你这话啥意思？”

周世中说：“没啥意思。我说让你看看也没啥呀……”

李素云说：“没啥？还没啥？来个人都给我赶走……你还说没啥？”

周世中又不说话了……

李素云偎过来说：“世中，你烦我了？你是不是有点烦我了……”接着，她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看你太累了。我想帮帮你，我是想早点过去，好帮帮你……”

周世中抚摩着她的头发，没有再说什么……

李素云又说：“你要是真和秋霞和好，我也不埋怨你。只是别让我再这样等了……”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说：“素云，我跟秋霞再谈一次，如果小虎愿意过来，就让他过来。你说呢？”

李素云像猫一样偎着他，小声说：“好。”

夜里，在棉纺厂的供销科办公室里，崔玉娟正在铺那张临时借来的折叠床……

这时候，女儿小芬走进来了。小芬站在那儿，朝身后看了一眼，叫道：“妈妈，回家吧。”

听见女儿的声音，崔玉娟转过身来，忙走过来搂住孩子说：“小芬，你怎么来了？”

此刻，梁全山也在门口出现了，他故意咳了一声，说：“回去吧！有功之人……”

崔玉娟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只牵着女儿的手，让女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然后又问：“小芬，吃饭了吗？”

女儿小芬说：“吃了，爸爸做的方便面，可咸了。”

崔玉娟说：“我给你倒水喝……”说着，就拿杯子给女儿倒水。

梁全山讪讪地说：“先说，可不是我要来接你，是你们厂长非让我来……”

一语未了，崔玉娟“哗”一下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张纸来，又“啪”一声拍在桌上，说：“签字吧！”

梁全山一愣，说：“签、签，签什么字？”

崔玉娟说：“你不是要离婚吗？厂长亲自去了，你还一口一个离婚，一口一个离婚……你不是非要离吗？你不是很铁吗？签字吧。”

梁全山愣了愣，说：“操啊！真，真，还真整……连连女儿都不要了……”

崔玉娟说：“谁说不要了，女儿跟着我，我一个人带着她，也死不了我！”

梁全山往门口的地上一蹲，说：“那事，说没有就没有呗，你还想怎么着？”

崔玉娟说：“我怎么着？我还能怎么着？你打了了，也骂了了，还往我身上泼一身屎……是你把我逼到这一步的！你签字吧，你签了字，咱明天就去离婚。我是一天也不跟你过了……”

梁全山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故意皮着脸说：“扯什么扯？没有就算了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还不能说了？走，走，回家，回家……”说着，又高声叫女儿：“小芬，帮你妈收拾衣服，回家！”

崔玉娟说：“回家？姓梁的，这一次你别想！我不能再像往常那样，让你随便欺负我了！想想，你有多狠心！那会儿把我绑在椅子上，让一楼的人看我的笑话……”说着，崔玉娟掉泪了……

梁全山说：“嘿嘿，还扯起箔箩乱动弹了？咱打盆说盆，打罐说罐，你扯那么多陈年旧帐干什么？还是那一句话，你说你回去不回去吧？”

崔玉娟说：“你不是要离婚吗？签字吧。你怎么不签哪？你不是当着厂长的面，一句一个离婚吗？”

梁全山说：“谁说的？谁说的？我想离就离，也用不着跟他汇报！”

崔玉娟说：“你还嘴硬？人家小苗在一旁听着呢。人家早看不上去了……人家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竟然去跟踪自己的老婆！厂长亲自登门，还一点面子都不给……”

梁全山一拍桌子说：“他胡扯淡！”

崔玉娟说：“你嚷什么嚷？深更半夜，你吓唬谁呢？”

梁全山说：“你走不走？你回去不回去？”

崔玉娟说：“我不回去！你签字吧。”

梁全山说：“你不回去？你不回去……”一边说着，一边四下里看，看见小芬，就说：“不回去？小芬，你说呢？她不回去，咱也不回去……”说着，往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一坐，大腿往二腿上一跷，不吭了。

崔玉娟说：“你，你不要脸！”

梁全山说：“老婆孩子，一家三口，有啥要脸不要脸的……”

崔玉娟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说着，也气呼呼地坐下了。

这时，小芬说：“妈妈，回去吧。我明天还要上课呢……”

梁全山马上说：“看看，看看，孩子是怎么说的？”

崔玉娟扭着脸，不理，也不吭……过了一会儿，崔玉娟才说：“让我回去也行，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你为啥跟踪我，跟踪了我几次？你干的事也得让孩子听听……”

梁全山说：“谁跟踪你了？我是关心你……”

崔玉娟说：“关心我？有这样关心的吗？偷偷地跟在后边，跟贼一样！你说吧，你跟了我几次？”

梁全山说：“也没几次。我主要是怕你被染坏了。现在社会上啥人没有？那些大款们，手里掂着‘大哥大’，玩得女人一溜一溜的。我是不放心才……”

崔玉娟说：“噢，你就这么不相信你的老婆？你老婆就那么容易上人家的当？你老婆没见过钱是不是？”

梁全山说：“你也别这么说，现在这社会，花花梢梢的，谁也呛不住。那世中的老婆黄秋霞，不就滑进去了吗？”

崔玉娟说：“你拿我和她比啥比？你还怪会比呢！你发现我什么了？我是靠自己干出来的，我从来不靠人家！”

梁全山说：“你看，话不说不透嘛。你这么一说，我不就放心了？”

崔玉娟说：“放心了，哼！是你自己心不正。你说吧，到底跟了我几次？”

梁全山说：“没有几次，也就有个三四次……”

崔玉娟说：“三四次？光我看见的就不只四次！”

梁全山只好说：“有五六次，七次！行了吧？”

崔玉娟说：“听听，让孩子听听，成天下班就是跟踪老婆，你这也叫人干的事吗？”

梁全山说：“孩子懂什么？你给孩子说什么说？”

崔玉娟说：“我这是还报你呢！回回当着孩子的面审问我，就跟审贼一样！你都忘了？”

梁全山没话说了，只好说：“好好，你问吧，问吧。”

崔玉娟说：“小芬，你也拿笔记着，看你爸成天都干些啥事……”说着，也煞有介事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女儿的面前……

这时候，梁全山突然说：“玉娟，说句心里话，我也不知道是咋整的。这社会，我就是怕呀，我也不知道为啥怕？可我就是怕，我怕你有一天，一出门你就不回来了……”说着，他双手掩住脸，竟然掉泪了……

崔玉娟看他掉泪了，心一软，也哭着说：“你呀，还成天防我呢。你想我是容易的吗？一天到晚，腿都跑细了，家里男人还不相信，挣钱比你多了，你也嫉妒……你说，让我咋活呢？”

梁全山流着泪说：“是我错了，都是我不对……”

这时，女儿小芬扑过来，三口人抱成了一团……

早晨，梁全山端着一个小塑料筐，筐里装着他上街买来的五根油条走回来。

他上楼时，正好碰上王大兰提着一桶胡辣汤下楼。看见他，王大兰说：“买这么多油条，玉娟回来了？”

梁全山说：“回来了。厂长来了，她也做了个检查，我想想，孩子这么大了，就算了……”

王大兰说：“你也是的，早该去接她了。一家三口，玉娟又能挣钱，和和美美的，多好哪。”

梁全山“噢噢”了两声，便进门去了。他进了屋，对还没起床的崔玉娟说：“起来吧，粥熬好了，油条也买回来了，快起来吃吧。”

崔玉娟睁了睁眼，嗔道：“还说呢，昨晚上，你闹了半夜。回来又缠我……”

梁全山说：“快起来吧。我这不是将功赎罪吗？饭都做好了……”

崔玉娟说：“回来是回来，你可得给我恢复名誉。不然，让我咋见人呢？这话可是你说的……”

梁全山说：“好好，给你恢复名誉。快起来吧……”

上午，那家聘小田去当厂长的乡镇企业，派车接他来了。

小田和周世慧一同走下楼来，周世中也掂着东西下楼送他们……

下楼后，周世慧说：“哥，家里……”说着，头低下来了……

周世中笑笑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没事，有我呢。”

周世慧说：“哥，这一摊子，我一走……”

周世中说：“没事，说没事就没事。”

小田赶忙说：“等那边安排住，我就让世慧回来……”

周世中却把小田拽到一旁，说：“小田，我有话给你说……”

小田走了几步，说：“周师傅，你放心，我会对世慧好的。”

周世中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问你是不是拿定主意了？”

小田说：“我拿定主意了。”

周世中说：“你知道不知道？马上就要分房了。我听说，咱们这栋是要拆的，所以，你要不走，就可以分到一套新房了……”

小田说：“你是说，要我为这套房子留下来？”

周世中说：“主意由你自己拿，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信息……”

小田说：“周哥，我知道你是好意。在城市里，一套新房是很有吸引力的。可我主意已定，我不会为一套房子改变主意的。不管到那里的前景如何，我都不会为一套房子改变主意。”

周世中望着他，没再说什么……

小田又说：“周师傅，我心里清楚，你不一定同意我的做法。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在厂里干得年数多，你们已经跟厂分不开了。可我不行，我想走自己的路。我想出去闯一闯。说实话，我也没有你这样的牺牲精神……”

周世中望着他，说：“你既然想好了，就去吧。世慧，就交给你了……”

小田说：“这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周世中说：“那好，你们走吧。”

这时，周世慧又说：“哥，我也顾不上去看小虎了。你替我去看看他吧。你告诉他，我回来会去看他……”

周世中说：“行。走吧……”

可是，临上车前，周世慧又说：“哥，你跟素云姐的事到底……抓紧吧，你也好有个帮手啊。”

周世中却截断说：“你别管了……”

车开走了。周世中在楼下站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在电器厂的家属楼前，下夜班的黄秋霞正在往楼上搬蜂窝煤。

儿子小虎也在帮她搬。两人一趟一趟地从楼下往楼上搬。一边搬着，黄秋霞一边说：“小虎，你慢点。”

小虎却满头是汗地搬着煤说：“没事……”可他话刚落音，因为走得太急，一下子栽倒在楼梯的台阶上！煤块轱轱辘辘地碎了一地……

黄秋霞放下手里搬的煤，忙上前去扶起他，关切地问：“摔疼了吗？”

小虎疼得龇着牙，却说：“没事，没事。”

黄秋霞说：“你别搬了，你玩去吧。”

可小虎却执意要搬……一直到煤搬完了，母子两人刚坐下来喘口气，却见又有人上门来了。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老人来到门前，问：“这是黄秋霞家吗？”

黄秋霞忙迎出来说：“是啊。老师傅，您是……？”

老人说：“我是厂后勤科的。我已经来了两次了，都没找到你……”

黄秋霞说：“有事吗？老师傅，上屋坐吧。”

老人说：“我不多坐了。你就是黄秋霞？”

黄秋霞说：“我就是。”

老人看了看她，“噢”了一声，说：“我是来通知你的。厂里最近要搞房改。你住这套房子是你父母的，对不对？”

黄秋霞说：“是呀。”

老人说：“按规定，你父母要在的话，你还可以住。现在你的父母都不在了，厂里房子紧，按规定，你得把房子交出来……”

黄秋霞一下子怔住了，木呆呆地说：“叫我搬？那让我往哪儿搬呢？我又没地方住……”

老人说：“这事我也做不了主。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厂里让你三天之内搬家。要是不搬的话……”

黄秋霞慌了，忙说：“老师傅，现在让我往哪儿搬呢？能不能再缓一缓，你总得让我找个地方吧？”

老人说：“你不是有单位吗？你找找你们厂，让你们厂想法解决嘛。”

黄秋霞说：“厂里也没房子。再说，我，我……”

老人说：“我也没有办法。你给我说也没有用。这事是厂里定的。不过是让我来通知你一声。就这样吧，三天时间。你必须得搬出去……”老人说完，扭头下楼去了。

黄秋霞愣愣地站在楼道里……

儿子小虎走上来拉住她说：“妈妈，不让咱住了？那咱回家吧？”

黄秋霞喃喃地说：“家，哪里还有家……”说着，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第十九章

晨光里，正是工人们上班的时候，小虎背着书包在柴油机厂门口转来转去，他是在等爸爸。

这时候，周世中骑车过来了。他一眼就瞅见了儿子小虎。看见儿子，他忙从车上跳下来，问：“小虎，你不去上学，站在这儿干什么？”

小虎抬头看了看他，却把头低下去了。他用一只脚踢着地面，却不说话……

周世中看了看儿子，又关切地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小虎还是不吭，只用脚反反复复地踢着地面。

周世中急了，问：“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一边说，一边焦急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到了这时，小虎才嘟着嘴说：“我和妈妈被赶出来了……”

周世中一怔，忙问：“被谁赶出来了？”

小虎说：“我们没地方住了……”

周世中说：“怎么没地方住了？不是在电器厂家属院吗？”

小虎说：“人家不让住了。姥姥死了，就不让住了。那位老伯伯说三天必须搬家。今天是第二天了，妈妈找不来房子……”说到这里，小虎突然抬起头来，说：“爸，让妈妈搬回家吧。我求求你了，让妈妈回家吧。”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然后，手伸在衣兜里，摸了摸，却没有摸出烟来。他又把手伸了出来，又去摸儿子的头，可小虎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周世中问：“是你妈妈让你来的吗？”

小虎摇摇头说：“不，不是。妈妈不知道我来。”

就在这时，李素云骑车从远处过来了。她看见周世中和小虎在厂门口的路边上站着，也下了车子，走过来说：“小虎怎么在这儿呢？”

小虎低着头不吭……

周世中看了看李素云，又看了看儿子，愣了一会儿，对小虎说：“小虎，你在这儿等一下，我给你李阿姨说几句话……”说着，看了李素云一眼，便走到一边去了。

李素云也跟着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周世中沉吟了片刻，说：“素云，我……”

李素云看着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

周世中说：“素云，我想把秋霞他们接回来住……”

李素云听了这话，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周世中……

周世中说：“素云，秋霞她……”

李素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别说了。我，我祝贺你们破镜重圆……”说着，扭过头去，推上车就走。

周世中又喊道：“素云，你听我说……”

李素云一边走一边说：“你不用说，我也不听了……”

周世中很尴尬地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儿子面前，说：“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回车间里安排一下，马上就出来。”

小虎问：“是去接妈妈？”

周世中不吭……

小虎仍然固执地问：“是不是去接妈妈？”

周世中看了儿子一眼，说：“是。”

在棉纺厂的一个车间门口，推纱班的一个男工班长正在批评黄秋霞。他有点不怀好意地说：“你怎么又请假？昨天你请了半天，今天又来请假，你是不想干了吧？”

黄秋霞忙解释说：“班长，我也不想请假。可我没有办法。电器厂的房子人家不让住了，叫我三天之内搬出去……”

这个男工班长说：“房子的事好办。我昨天不是给你说了吗？我那儿还有间房子，你先去住着。又不收你的房钱，还怎么着？”

黄秋霞吞吞吐吐地说：“这，这不大合适吧？”

男工班长说：“怎么不合适？住在一块，你有啥困难，我也可以帮助你嘛。怎么，还看不上我？”

黄秋霞不吭声了……

周围正坐着休息的一些临时男工，也在一旁扇风点火，取笑黄秋霞：

一个男工说：“就是她吧？听说大款都傍了，还装啥装？”

另一个男工说：“跟了班头儿算了。还捏啥捏。跟谁睡不是睡呀……”

还有一个男工说：“你是单身，班头儿离了婚了，也是单身。一个茶壶一个茶碗，正美儿！”

听了这些话，黄秋霞眼里含着泪，仍是一声不吭……

那些临时工一看黄秋霞掉泪了，又说起风凉话来了。一个说：“都破成箩了，还装得跟大姑娘样！”另一个说：“谁不知道呀？全厂都知道。跟大款睡了一年多……”

那个男工班长却装出一副认真负责的样子说：“你现在还不是正式，还没转正呢。要想转正，可就看你的表现了。你这个假我不批！”

这时，黄秋霞实在是忍无可忍，说：“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那个男工班长说：“谁欺负你了？我这是帮助你呢。雷锋也不过如此吧？明明有房子，好心好意让你住……”

黄秋霞看着这个不怀好意的男工班长说：“我就是再堕落也不会跟你！”说完，扭头就走。

那个男工班长一时恼羞成怒，厉声说：“站住！没看看你是什么东西！破鞋……我不准假，谁说让你走了？”

就在这时，车间主任芳姐从车间里走出来了，她赶到门前，问：“吵什么呢？”

那个男工班长马上说：“冯主任，她这人天天请假。说她还不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芳姐说：“你是个男同志，怎么能这样说话？太不像话了！谁说她天天请假了？她给我反映过情况。电器厂那边让她腾房子，咱厂一时也不能解决。你不让她去找房子，让她住在大街上呀？”

那个男工班长马上又装出十分委屈的样子，说：“冯主任，你看，我就是问问，也没说别的呀……”

芳姐说：“还没说？我都听见了。你这班长是怎么当的？班里同志有困难，不是想法帮助解决，还故意刁难？”

那个男工班长说：“冯主任，这你才是冤枉我呢。我都说把我那间房子让给她住，她不住……”

芳姐说：“为啥要住你那儿？她想住哪儿住哪儿……”说着，又对站在远处的黄秋霞说：“秋霞，你去吧。房子的事，我也帮你打听打听。”

黄秋霞站在那儿，两眼淌着泪，好半天一句话也不说。这会儿，见芳姐跟她说话，才说：“芳姐，我谢谢你，也谢谢车间里的姐妹们。请你代我转告一声，我……不在这儿干了。”说完，扭过头，哭着跑去了……

芳姐一愣，赶忙追着喊道：“秋霞，秋霞……”

周世中带着儿子小虎匆匆来到了棉纺厂。可是，他晚了一步，当他找到车间主任芳姐的时候，得知黄秋霞已经赌气走了……

芳姐告诉周世中说：“秋霞因为不是正式工了，所以没有回原来的机台上班。她在推纱班受了些委屈……你劝劝她，还是回来上班吧。到时候，我可以给她调调班……”接着，芳姐看了看周世中，又叹口气说：“秋霞也太难了，一个孤身女人，还带着个孩子……”

周世中听了车间主任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芳姐了……”说完，他又匆匆地领着小虎找黄秋霞去了。

周世中又带着小虎来到了电器厂家属院，可门是锁着的，黄秋霞仍然不在。

周世中焦急地看了看手表，无奈地和儿子一起在楼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见黄秋霞还没有影子，周世中对小虎说：“小虎，你上学去吧。”

小虎说：“不。等妈妈回家了，我再去上学。”

周世中说：“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妈妈接回去。听话，你好好去上学。我还要上班呢。中午，我再来。”说着，他一把把小虎拽起来，说：“走。我带你去上学……”

车间里，机器轰鸣着。周世中匆匆走进车间。

他刚一进车间的门，便被几个工人截住了。几个工人闹嚷嚷地围住他说：“周头儿，有事找你呢。”

周世中说：“来吧。”

几个人便跟着他往车间办公室走去。

正在车间里检验工件的李素云见周世中从身边走过，连头都没抬……

周世中走到李素云身前，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快步走过去了……

中午下班的时候，在厂大门口，周世中快步从里边走出来，他看见李素云推车在前边走，就喊道：“素云，你等等……”

可李素云却骑上车走了……

周世中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闷闷地骑上车，跟着走了一段，突然又折回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午时，在电器厂家属院里，周世中终于找到黄秋霞。

周世中走进门时，儿子小虎还没有回来，黄秋霞正在做饭。看见周世中进门，她只淡淡地说：“来了。”

周世中进了屋，默默地坐下来，说：“小虎早上到厂里去了。”

黄秋霞“噢”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周世中抬起头，望着黄秋霞说：“秋霞，搬回去吧，我是来接你的。”

黄秋霞正忙活着，听了周世中的话，她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立了一会儿，说：“我也说要去见见你呢。”

周世中说：“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回去吧。”

黄秋霞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又把锅盖盖上。然后，她解下围裙，走出来，坐在了周世中的对面，仍然是很平静地说：“中午就在这儿吃吧。没有什么好的，简单吃点吧。”

周世中有点发愣地望着黄秋霞，他不知道黄秋霞是什么意思……

黄秋霞淡淡地说：“你别看我，请你吃顿便饭，也没别的……”

周世中马上说：“我已经跟小虎说好了，今天就搬回去。你……”

黄秋霞说：“世中，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心领了。可我欠你太多，我不能再欠你了……”

周世中说：“这么说，你……不想回去？”

黄秋霞说：“不是不想回，是做梦都想回。可我回不去了，也不能再回去了……”说到这里，黄秋霞掉了泪，她赶忙用手擦去了。

周世中说：“那就回去吧。你要是怕人说，咱下午就去办个手续……”

黄秋霞淡淡地笑了笑，说：“世中，你看我还有脸再回去吗？”

周世中怔了一下，说：“怎么，怎么了……？”

黄秋霞说：“那次给你下跪的时候，我是一心一意想回去的，我走投无路了。我当时的想法是痛改前非，回去好好跟你过日子，一生一世对你好，给你当牛做马来弥补我的过失。当时，我还想，不管你打我骂我，我都不站起来。你不答应，我跪死那儿都不站起来。那时候，我是横下心厚下脸皮要跟你的。我不怕在你面前丢脸，我也没有脸了。可是，你还是让我站起来了……”说到这儿，黄秋霞不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现在，再让我给你下跪，我实在是没有这个勇气了……”

周世中说：“秋霞，你……我说让你下跪了吗？”

黄秋霞苦笑了一下，说：“回去就是下跪……回去，我何尝不想呢？只要我回去，人虽说是站着的，可心呢？心永远是跪着的。跪着……”

周世中望着她，说：“这么说，你是怨我……”

黄秋霞惨然地说：“我怎么会怨你呢？要怨，也只能怨我自己。再说，世中，我要是回去了，素云怎么办呢？我早就看出来了，素云一直对你好，她已经等你这么久了……”

周世中不吭声了，他把手伸进兜里，掏了掏，却没有掏出烟来。这时，黄秋霞默默地站起身来，走进里屋去了。片刻，她从里屋拿出一包烟一盒火柴，放在了周世中面前。

周世中从盒里抽住一支烟点上，吸了两口，想了想说：“回去吧。还是回去吧。素云那儿，我会给她解释的。”

黄秋霞凄然地说：“世中，别让我再当第三者了。我已经当过一次了，我不想再当了……”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打算……”

黄秋霞说：“上午，我跟在海口的一个亲戚挂了电话，我准备到他那儿去。”

周世中关切地问：“那儿……行吗？”

黄秋霞摇摇头说：“不知道。”

周世中说：“那你还去？”

黄秋霞坚定地说：“去。我必须去。也不能不去。”

周世中沉默了……

黄秋霞又说：“世中，你帮过我很多，就再帮我一次吧。暂时，我只能是一个人去。小虎，也只能托付给你了。唉，我最最对不起的，就是孩子……有一天，我要是能站着回来，我一定好好地补偿咱们的孩子……”说到这里，黄秋霞终于控制不住，一下子泪流满面……

周世中说：“你再想想，你再好好想想吧。我还是希望你回去，孩子也希望你回去……”

黄秋霞擦了擦眼里的泪，喃喃地说：“也许吧。我也许还会回来。等我能重新像个人的时候，等我能坦坦然然地站在人前的时候，我会回来……”

周世中问：“你，需要钱吗？”

黄秋霞说：“不需要。这一次，我不想再欠谁什么了。这些年来，我吃亏就在于老想靠住点什么，我现在才明白，什么也靠不住，人只有靠自己。谁也救不了你，只有自己救自己……我上午还去了一趟寄卖店。他们下午就来人了。屋里这些东西，能卖的，我要全卖掉。我要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孩子托给你，就已经让你费心了，这也是没有办法。世中，我会寄钱来的。”

周世中再次看了看黄秋霞，终于站起身来，说：“那，我走了。”

黄秋霞也站起身说：“不在这儿吃饭了？我蒸了米，便饭。”

周世中闷闷地说：“不了……”

黄秋霞也不勉强，说：“那好吧。”

当周世中走出门时，黄秋霞又追出来叫道：“世中……”

周世中站住了，他扭过头来，望着黄秋霞……

黄秋霞说：“跟素云结婚吧。好好待她……”

周世中看了黄秋霞一眼，扭过头，一步一步地走下楼去……

走下楼后，周世中又在院里碰上了放学回来的儿子小虎。小虎看见他，便叫道：“爸，你见妈妈了吗？”

周世中望着儿子，严厉地说：“怎么现在才回来？”

小虎看了周世中一眼，头慢慢地低下去了……

周世中问：“是不是老师把你留下了？”

小虎苦着脸，嘟哝着说：“是。”

周世中走上前去，摸着儿子的头说：“以后可别再迟到了。”

小虎答应说：“爸爸，我保证以后再不迟到了……”说着，他又抬起头来，问：“爸，你什么时候接妈妈回去呀？”

周世中说：“你快回去吧，好好陪陪你妈妈……”

小虎一摆头，说：“你还是不愿接妈妈回去？”

周世中说：“我愿。可你妈妈……你回去问她吧。”

小虎头一梗说：“我不信！”

周世中说：“去吧，好好陪陪你妈妈。只要她愿意，我随时都会来接她……”

小虎看了周世中一眼，说：“你等着，我去问问……”说着，便飞快地往楼上跑去……

周世中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推上车子，怏怏地去了……

傍晚，梁全山和崔玉娟两口穿得整整齐齐的，来到班永顺家门前。梁全山敲了敲门，门开了，王大兰探头一看，说：“哟，你们两口子这是干啥哪？”

崔玉娟看了看梁全山，梁全山说：“嫂子，这个，这个，玉娟……”

崔玉娟说：“别这个那个了，有话情说了。”

梁全山说：“玉娟，玉娟来承认错误呢……”

崔玉娟马上说：“打住，打住吧。你说谁承认错误呢？看你这人……”

梁全山不好意思地说：“玉娟让我来承认错误呢。那天，我说玉娟那些事，纯是、是扑风捉影，信口开河啊。是我不对。就这，就这啦……”

崔玉娟说：“就这就完了？嫂子，你看，他说他要当众给我恢复名誉，就这两句可完了……”

王大兰看着两人，笑着说：“恁这两口子呀，好一会儿歹一会儿，我不管，不管……”

梁全山也委屈地说：“嫂子，你给评评理，她抓住了一点理，你看看她气粗的？”

崔玉娟说：“看看，转转脸就变了。哼……”

梁全山赶忙说：“是我不对，我承认是我不对，行了吧？”

王大兰笑着说：“玉娟，梁师傅真是变多了。人和气了，还天天一早就起来做饭，你别再难为他了。”

崔玉娟笑着说：“嫂子，你别夸他了，你不知道，他把我欺负成啥了？”

梁全山说：“走吧，走吧，你也别说了……”

崔玉娟说：“上哪儿？”

梁全山说：“你不是说要一家一家去给人说吗？反正就这点事，说就说呗。”

崔玉娟看看梁全山说：“算啦，算啦。有个态度就行了。这回饶你了……走吧，上街去吧。说着，两人一块走出去了。”

王大兰看两人走了，才撇撇嘴说：“啥人，猫一会几狗一会儿的！”

晚上，李素云在饭桌前坐着。饭已经做好了，她拿了拿筷子，却又放下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敲门声。那声音怯怯的。李素云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过去把门开了。

门一开，首先愣住的是李素云，她一下子就呆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站在门前的竟是魏书田！

魏书田在门前站着，望着李素云，十分尴尬地说：“素云，没想到吧？”

李素云望着他，一时百感交集，好半天竟然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来干什么？”

魏书田说：“我，我出差路过，顺便，顺便来看看你。”

李素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冷一笑说：“哼，看看我？”说着，扭过身去，走了两步，说：“好哇，看吧。”

魏书田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竟然没有敢坐，只是站着……

李素云双手抱着膀子，望着他，淡淡地说：“坐吧。”

魏书田看看李素云，愧疚地说：“素云，我，真是没脸坐呀……”嘴里这样说着，却还是老着脸坐下了。

李素云也很不客气地说：“既然没脸坐，你还来干什么？”

魏书田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说：“想，想看看你。我写的信……”

李素云冷冷地说：“我没看，撕了。在垃圾箱里呢……”

魏书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看……”

李素云用嘲讽的口气说：“咋没把新娘子带来呀？领着年轻貌美的新人，来笑笑旧人，那多威风啊！”

魏书田抬头看了李素云一眼，又惶惶地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在……”

李素云笑笑说：“噢，没带回来？那么年轻那么漂亮！没舍得带回来？”

魏书田心伤地说：“已经离了……”

李素云突然发作起来，大声嚷道：“离了你跑我这里干什么？离了你再找啊！大街上年轻漂亮的有的是，你是科长，你有钱有势，你再去找啊！你给我出去！出去……”

魏书田很狼狈地坐在那里，勾着头一声不吭……只是头上冒汗了，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片刻，李素云沉默下来，两人就那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魏书田也不说什么，只是不时的偷眼看李素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李素云听见脚步声迅速朝门外看了一眼，没等她有所反应，周世中已经推门进来了……

周世中走进门来，看见李素云，马上说：“素云，你听我说……”可是，他的话刚出口，突然发现沙发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人！他扭了一下脸，顿时也怔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沙发上坐着的竟是魏书田！

魏书田一见周世中，人一下子像突然活了似的，只见他极快地站起身来，笑着打招呼说：“是周师傅啊。坐，坐，快坐。哎呀，好久不见了……”

周世中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说：“噢，是，是书田回、回来了？”

魏书田笑着说：“回来了……周师傅，抽烟抽烟。”说着，赶忙掏烟。

周世中一边往后退着身子，一边看李素云，嘴里却说着：“不吸，不吸。”

李素云仍是两手抱膀在那儿站着，一声也不吭……

片刻，李素云却突然对魏书田说：“你还没吃饭吧？”

魏书田愣了一下，有点受宠若惊地说：“吃，吃，没，没呢……”

周世中觉得这个场面实在是太让人尴尬了，就急急地往门口工件，迅速地卡在机床的卡盘上，一按电钮，机床轰的一下，高速旋转起来……

班长站在周世中的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周头儿，要是心里有啥不痛快，说……”

周世中“啪”的一关车床，厉声说：“你有完没完？该忙忙你的去吧！”

那班长一看不对劲，转过身，慌忙走了。

周世中呆立了片刻，重新开了机床，卡盘飞速旋转着，他两眼全神贯注地盯着卡盘，车刀；只见亮白色的铁屑一缕缕的从车刀下游出来……

车间另一头，带班的对一个工人说：“注意点，别找不自在。周头儿肯定是有啥不高兴事了，脸铁青！”

李素云家里，魏书田仍赖着不走……

魏书田说：“素云，你别撵我。我混到这一步，也是自作自受，也不指望你收留我。我会走的，我已经在旅馆里订好房间了……我就是想给你说说。”

李素云仍是冷冷地说：“我也不听你说。没啥可说。话早就说尽了。你还是走吧。”

魏书田说：“是，是。唉，当初你是怎么劝我呀，我心里愧呀，愧不该不听你的话呀！这人哪，是三昏三迷呀！”

李素云说：“走，你走。我不听，不听不听……”

魏书田说：“你要不听，我现在是连个说的地方都没有啊！”

李素云说：“你活该！”

魏书田马上说：“是啊，是啊，我是活该。当初，我是想，咱已经给人家那个了，不能对不起人家。人家年轻，咱呢，岁数大，还想啥呢？啥都让着她。谁知道，一结婚，根本就过不成……人家是穿要好的，吃要好的，玩也要玩出个花花样，咱咋也跟不上人家呀！为双鞋，吵；为一件衣服，也吵；为一顿饭，还吵。你都不知道我过的是啥日子……后来，吵是不吵了，成天往外跑。天天去跟人家跳舞，去卡拉OK，就那些钱，花干花净，人也不回来了……唉，我原来怎么就没发现哪？原先那会儿，是看哪儿哪儿好，净优点，就是看不见一点缺点。谁知道，其实狠着呢。临到离婚时，还要把我榨干榨净，房子归她，家里置买的一切都归她，我是扫地出门哪！素云，你说我不出门有啥办法呢？她大白天敢把人领到家里来……”

李素云看了看他，哼了一声……

魏书田说：“我现在这样，也不、希图你能……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素云，你能让我常来看看你，我就知足了。唉，我在那边，她给我闹成那样，也没法再呆了。实话说，我是想调回来。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单位……”

李素云看看他说：“说完了吧？该走了吧？”

魏书田还是不动，说：“素云，这些年，想来想去，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呀！看起来，这辈子是不说了，下辈子，我当牛做马也要还报你……”

李素云说：“你也别说那么多好听的，说也白说。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还是走吧……”

魏书田说：“是呀，人沦落到这一步，说啥也没用了。我现在一无所有，只有话了。虽然说也白说，你也让我说说。说说我心里好受些……”

李素云虽然说不听，不听，可听了之后，心里还是有点不忍，就说：“你是不是想要你留下的那些钱？你要，我给你取出来……”

魏书田马上表白说：“别，千万别，那钱是你的，我不能要。我就是再无赖，再不是人，也不至于无耻到这种地步！你这一说，叫我……”说着，扬起巴掌，“啪啪啪……”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一边扇一边说：“你真是不要脸了？你是来要钱的？你是不是来要钱的……”

这一下子，李素云坐不住了，忙说：“你这是干啥呢？你这是干啥呢？”

魏书田说：“素云，你别管。夫妻多年，不知道金贵。让他挨几下，也好记住啥是好啥是坏……”

李素云看了看表，说话的态度也明显地缓和了，但还是说：“天晚了，你还是……走吧。”

到了这时候，魏书田才站起身说：“我走，我走。”

等魏书田走到门口时，李素云又叫住他说：“你等等……”说着，她走进里屋去了。片刻，她手里拿着一叠钱走出来，来到门口处，对魏书田说：“这是三百块钱，你先拿去用吧。”

魏书田说：“你别可怜我。我这种人不值得可怜。”

李素云说：“谁可怜你了？叫你拿着就拿着吧。不管咋说，也算……”

魏书田想了想，把钱接过来，说：“那算我借的。我还，我一定还……”

星期上午，周世中又背着父亲一台阶一台阶地从楼上走下来。

去街上买菜的王大兰挎着篮子从外边走回来，问：“世中，你这是去？”

周世中说：“给老头儿洗洗。”

王大兰说：“噢，今儿浴池开门。”

王大兰看看周围，神秘地说：“世中，听说老魏又回来了呀……”

周世中不吭，背着父亲默默地往前走着……

周世中刚走没多久，李素云拉着一车蜂窝煤回来了。她把煤车停在楼前，正要往楼上搬煤的时候，魏书田又来了。

魏书田悄没声地走到煤车前，二话不说，绾起袖子就去搬煤。

李素云抬头一看，是魏书田，立刻沉下脸说：“干什么？你又来干什么？放下，放下吧，别脏了你的衣裳！”

魏书田却只管勾着头搬煤，他把高高一摞煤放在煤板上，搬起就走。

不料，李素云却拽住他说：“放下，你给我放下！”

魏书田却说：“素云，你别往别处想，我是来还你钱的。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想，这钱我不能要……”他一边说着，一边搬着煤就走。

李素云没好气地看着他搬煤上楼去了，说：“你，你……怎么死皮赖脸的？”

魏书田也不吭，只是搬着煤走。

搬完一趟，当魏书田又要搬第二趟的时候，李素云拦住说：“你别，你别了，我可使不起你！你要还就还，还了就赶快走。”

魏书田说：“你看你看，我是赶上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夫妻一场……我一手的黑，也不好掏。搬完吧，搬完吧，也没多少……”说着，又搬上一摞煤抢着上楼去了。

往下，李素云也不再搭理他了，只是一声不吭地搬煤……

这样一来，魏书田就干得更有劲了。一边忙活着，一边还见人就打招呼说：“歇哪……”

邻居们看他热情，也都招呼说：“老魏回来了？”

魏书田就笑着含含糊糊地应道：“噢，噢噢。回来，回来。出、出差……”

一直到煤全部搬完时，魏书田站在屋子里，乍撒着两手，望着李素云说：“我，我能不能在这儿洗洗？”

李素云望着他，又可气又想笑，说：“你洗呗。”

魏书田去厨房里洗了洗手，走出来，刚要坐，又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做出要掏钱的样子，掏了一会儿，说：“你看我这个人，衣服换了，我去拿，我马上去拿……”

李素云说：“老魏，你别有那心思，你别想……”

魏书田回过头来，望了望李素云，仍然说：“我去拿钱，我没敢多想……”

中午时分，周世中来到了“多家灶”。他先给在厨房做饭的王大兰打了个招呼。他说：“正做呢？”

王大兰探探头说：“做呢。在这儿吃吧？”

周世中说：“不了。我找全山有点事……”说着，就推门进了梁全山的家。

梁全山正对着镜子试穿一件新买的衣服……看见周世中进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赶忙往下脱，一边脱一边说：“世中来了，坐坐。嗨，玉娟给买件衣服，非说让试试……”

周世中开门见山地说：“全山，我找你想借点钱，你这儿有没有？没有就算。”

梁全山马上说：“有，有。多少吧？你还不知道，现在玉娟比我拿钱多。这钱一拿得多了，出气儿都不一样……”

周世中说：“给我拿五百吧。有没有？”

梁全山说：“钱是有，存着呢。家里不知够不够？我给你看看。”说着，梁全山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叠钱来，数了数，说：“够，刚够，都给你吧。”

周世中接过钱，看了看，说：“我借三百吧，给你留点……”说着，又从钱里抽出二百还给了梁全山。

梁全山说：“都拿去吧……”

周世中说：“不定有啥用项呢。我借三百吧。下月还你……”

梁全山问：“有啥事？”

周世中含含糊糊地说：“有点急用……”

下午，在火车站上，周世中牵着儿子小虎，来给黄秋霞送行。

三人在月台上站着，黄秋霞说：“世中，孩子就托付给你了，让你受累了。你还是早点跟素云……”

周世中望着她，再次挽留说：“不能不走吗？”

黄秋霞摇摇头说：“不能。”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不行，就回来。我……”

黄秋霞说：“照顾好孩子。”

周世中说：“小虎你就放心吧。”

小虎站在一旁，却一声也不吭。黄秋霞走过来，叫了声：“小虎……”

小虎看了看她，突然说：“我恨你们！”

黄秋霞眼里即刻有了泪，她说：“小虎，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会回来看你的。等妈妈像个人的时候，一定回来看你……”

这时，火车来了……

乘客们乱纷纷地向停下的火车跑去。黄秋霞最后看了看周世中，含着泪说：“我走了……”说完，扭过头，匆匆地往车箱那头跑去……

周世中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有他的心在说：“别走，你别走……”过了一会儿，他才赶过去，找到黄秋霞上车的那节车箱，从车窗口递上去一个纸包，说了声：“别嫌少。”说完，他扭头就走……

黄秋霞在窗口处，看见周世中扔上来一个纸包，用手摸了一下，知道是钱，便叫道：“世中……”可周世中已经走了。

片刻，开车的铃声响了，这时，小虎才突然地醒悟过来，他拼命地向车箱跟前跑去，高喊着：“妈妈，别走！你别走……”

可是，列车已经开动了，而且越来越快……

傍晚，在车间办公室里，周世中正在一架台钳旁，锯一个改装机器用的三角钢。

这时，魏书田突然走进来。他一进门就赶忙给周世中敬烟，一边敬烟一边说：“周师傅，忙着呢？”

周世中扭头看了看他，没好气地说：“正忙呢，不吸。”

魏书田把烟给周世中夹在耳朵上，说：“周师傅，你得帮我个忙呀！”

周世中说：“奇怪了，魏科长，我还能帮你啥忙？”

魏书田说：“周师傅，不瞒你说呀，自从跟素云分开后，我这心里老给缺点啥样，想来想去，还是不能亏这个心哪。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哩，我觉着撇下她，于心不忍。你不知道，我走时她哭成那样，哭得我心里不是个味，走后呢，老对不住她。想来想去，还是合了吧……我这次回来就是办这事的。你老弟给说合说合吧？”

周世中没有说话，只有“兹啦兹啦”的锯声……

过了一会儿，魏书田叹口气，又改口说：“唉，我跟素云……我也不瞒你了。都是怨我呀。我是后悔晚矣！那会儿，你诚心诚意地劝过我，你真是个好心人哪！那会儿我要是听你的，也不会有今天了。都是钱把人烧的了！我是千错万错一步走错……周师傅，你帮帮我吧，你是车间主任，平时跟素云关系也不错。你帮我说说，让我们俩合婚吧。我感激你一辈子……”

周世中仍然没有吭声，只是更用力地去锯那三角钢，还是一片“兹兹啦啦……”的锯声……

魏书田看看周世中，咬咬牙，说：“我都说出来吧。也不怕你笑话了。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明说吧，我被那小娘们甩了，房子给她占了，家也给她……你要不帮我，我只有……”

仍然是尖锐的锯声……

尾声

王大兰又要去给人送礼了。

听到马上就要分房的消息后，王大兰怕这一次再分不上房子，就买了很重的礼物，硬拉着班永顺去给人送礼。

班永顺不去，说：“你去吧。要去你去……”

王大兰一手提着礼物，一手拽着他说：“没见过你这号眼子！走！”两个人在楼道里拉拉扯扯的，班永顺怕人看见，忙说：“你拽我干啥？走……走就走吧。”

两人刚下了楼，迎面碰上了周世中。王大兰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周世中笑笑说：“世中回来了？嘿嘿，有点事，有点小事……”说着，又暗暗地捅了一下身后的班永顺，说：“走，快走吧。让你办点事总是血难……”

周世中看了看他们俩，往上走了两步，折回头说：“是不是为房子的事？”

班永顺马上说：“是呀……”

王大兰却说：“不是，不是。”

周世中说：“我多一句话。要是为房子，就别去了。别花那旷钱。分房方案已经定下来了，咱这栋楼要扒，家家都有份……”

王大兰忙问：“真有？”

周世中说：“我也是分房小组的人，我骗你干什么？这话也别乱说，还没公布。不过，马上就公布了……”

班永顺埋怨说：“我早说不去吧，你还非让去。世中啥时候说过瞎话？”

王大兰拽拽他，又笑着对周世中说：“去看个亲戚……”说着，只管拉着班永顺走。

班永顺一甩，说：“拉啥拉？日哄别人吧，你还能哄了世中？净是做生意做的……”

周世中也不再看他们，径直上楼去了。

王大兰觉得在人前丢了面子，就嚷道：“做生意怎么了？还不是为恁一鳖窝！我做生意骗谁了？你今天非得给我说说，我骗谁了……”说着，“叭”的把手里提的礼物往地上一摔：“不去就不去，你以为我老想去？”

班永顺也沉着脸说：“你以后别干这号事了。咱是工人，正正当当地靠劳动吃饭。挣多是多，挣少是少，咱以后谁也不去巴结他。穷是穷点，也不会穷死……”

王大兰说：“你，你还说这话？你还说这话？人家把你挤成那样，你连个屁也不放。这会儿又说这话……”

班永顺说：“挤成啥样了？那是我不跟他计较。你看看人家世中，负担多重，人家从来就没吭过声……”

王大兰说：“说了半天，还是我的不是？我为谁哪……”

班永顺说：“算了，算了。咱回去吧。不管咋说，世中这一句话，让咱省了二百多块。人家又不图个啥……”

王大兰想了想，说：“咱还是去吧，找找那个副厂长，那不兴让人给咱分个朝阳面的……”

班永顺火了，说：“他骗你骗得还轻！真是做生意做的，干啥都挑挑拣拣的！要去你去，我不去……”说着，扭身上楼去了。

王大兰忙从地上捡起礼物，追着说：“不去就不去吧……当个破工人，口气大的！看觉悟多高，说话跟省长样……”一边说，一边提着兜子上楼去了。

下午，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厂长讲话说：“……同志们，今天，我讲两件喜事。第一件，可以说是咱们工人的大喜事！经过上级领导部门的正式批准，经过全体工人的共同努力，从今天起，咱们柴油机厂，正式成为东方企业集团公司！明天正式挂牌！也就是说，从今天起，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是东方企业的一分子。每位员工都将拥有本企业的股份，所以说，你们就是国有东方企业的真正的主人……”

顿时，下边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紧接着，厂长又说：“我要说的第二件喜事是，咱们厂新建的三栋职工宿舍楼，已经竣工。分房方案也已经正式公布。这一次分房，可以说是敲得明、亮得响的。当然，我知道，这新建的三栋楼不可能一下子满足大家的要求。这次主要解决那些旧房改造的搬迁户，目的是腾出地皮来建新楼。所以，还会有不少同志有意见。我们是老企业，问题不可能一下子解决，也请大家谅解。但是，我要说明一点，做为厂长，我曾经当众发过誓言，要五年内解决全厂职工的住房问题，我这个保证，现在仍然有效。所以，请同志们不要着急，再耐心等上一段时间。改革年代么，会很快得到解决的……好了，我就说这么多。有什么问题，可以向车间反映，由车间汇总上报。好，给分到房的同志发钥匙吧！”

厂长讲完话后，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掌声过后，会场上一下子嚷嚷起来……

台上，厂办公室主任拿着一份名单走到麦克风前，高声念道：“现在公布分房名单，我喊到名字的，到台上来领钥匙……班永顺，黄六成，宁国栋，梁全山，白占元……”

台下，几个工人推着老班说：“好家伙，头一名，快去快去……”

班永顺高兴地咧着嘴，在众人的推拥下，跑上去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在车间办公室里，一群没有分上房子的工人闹嚷嚷地围着周世中。

有的工人把指头点到周世中的脸上，有的唾沫星子喷到他的脸上，有的坐到了他的办公桌上，可他仍是在那儿坐着，不管人们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

一个工人说：“你当车间主任的，一点不为工人说话，你的心眼偏到哪儿去了？”

一个工人说：“说我有房子，我那能算房子吗？六口人住一间半破房，那房还是我老岳父家的，说扒就扒。离厂那么远……”

一个说：“为啥不分给我？为啥不分给我？我的年限够了，我也是七级……”

一个说：“我的申请早就递上去了，我老婆要生孩子，就那一间房，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个说：“情况你该反映不反映，该说的话你不说……”

后来，屋子里有哭的，有骂的，吵成了一锅粥，也分不清谁在说什么了……

五点钟的时候，李素云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又退回去了……

六点钟的时候，屋里仍然有人在闹，不过，声音已没那么高了……

有的说：“主任，你说咋办吧？反正我是不能再等了……”

有的说：“主任，你是分上房子了，所以你不急。你得为我们想想……”

有的说：“主任，我是上有老下有小，啥时候有房，你得给我说句话……”

有的说：“我孩子今年就该上学了，厂在这边，家在那边，不一个学区，人家不让报名，你说咋办吧？”

这时，李素云又走过来探头看了看，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闯进来说：“你们怎么这样？几个小时了，一直围着他，他又不是厂长……”

众人一下子都愣了，谁也不吭了……

这时候，周世中说：“大伙没分上房子，在我这儿出出气，出出气就出出气吧。不过，厂长已经说了，都会有房子的……要是骂完了，说完了，我把大家的意见带上去。都回家吧。明天还要上班哪。”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了。终于，有人说：“周师傅，我们知道不怪你，心里不痛快，给你说说……”

周世中说：“知道，知道。”

有人说：“周师傅，也不纯是为房子，这日子过的，不知怎么就一肚子火……说了就了，你放心，上班还照常，不会耽误啥。”

周世中又说：“知道，知道。”

有人说：“说起来也不在乎等一年两年，就是心里……”

周世中还是说：“我清楚，清楚。”

有的说：“周师傅，刚才言语上胡咧，说重了，你别见怪……”

周世中笑笑说：“你们只要把肚子里的火都泻出来，别回去跟老婆吵架就行……”

有人说：“活儿你放心，该加班还加班。”

周世中站起来说：“有这话，我就放心了，大家都回去吧。”

周世中走出厂门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他推着车子，十分疲惫地跟李素云一块默默地走着……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李素云终于忍不住说：“世中，你怎么能这样呢？”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李素云说：“你想跟秋霞和好，我没有埋怨你。你好就好吧。你们有孩子，我不拦你。你凭什么让老魏死缠着我？你凭什么给老魏说那样的话？你还是人吗……”说完，猛地一推车子，骑上就走……

周世中想喊住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喊出声来。

第二天上午，在三栋高高矗立着的、粉刷一新的楼房前面，分到新房的工人们，有的在高高兴兴地搬家，有的来看新房……

在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房里，梁全山一家三口正在看房子。他们推开一个一个门，一间一间挨着看……女儿小芬从卫生间跑出来，说：“妈妈，妈妈，我数了，一共有八个门！”

梁全山说：“胡说。哪有那么多门？”

小芬说：“就是，就是。我数了两遍。你看吧，厨房一个，厕所一个，壁橱一个，阳台……”

梁全山笑着说：“嗨，好好。壁橱、厕所都算上了……”

崔玉娟四处看了看，说：“我算了一下，简单装修一下，有几千块钱就够了。”

梁全山说：“还装修啥？新房子，干干净净的。咱又不是大款……”

崔玉娟说：“你这观念也真该变变了！都啥年月了？还是老一套！”

梁全山说：“好，好，你观念新，你观念新。不就出去跑了两天嘛……”

崔玉娟说：“你咋又说这话？我出去跑怎么了？”

梁全山说：“不怎么呀，我没说怎么呀？连句话都不让说？”

女儿小芬往中间一站说：“又吵，又吵！”

两人忍不住都笑了……

班永顺一家四口在一套三居室里看房子。

班永顺一会儿跑到这间，一会儿又跑到那一间，一边看一边许愿说：“小水，这一间是你的。”一会儿又说：“振明，这一间是你的。”一会儿又说：“小水，给你这间吧，别看这间小，安静。”

王大兰在厨房里看，这儿摸摸，那儿摸摸，一会拧一下水管，见水流出来了，又忙关上。又看着新装的煤气灶，刚想拧，手又缩回来了，一边看一边说：“人真能啊！”

小水和振明一起跑过来说：“妈，床呢，床还不够哪！”

班永顺赶忙走过来说：“买买，马上买！”

王大兰说：“看慌的！要添的多了，你都买去吧！”

班永顺说：“床是得买。其余的缓缓再说。”

王大兰突然往地上一出溜儿，大哭起来……

班永顺说：“你看你，盼了多少年，房到手了，你是哭啥哩？”

两兄妹也马上围上来，蹲在她面前叫道：“妈，妈……”

慢慢，王大兰不哭了，她擦了擦眼里的泪说：“不知怎么了，就是心里难受……”接着，她望望两个孩子，说：“听好了，别学你爸。好好上学，都给我扛个博士回来！”

新楼前边，李素云在前边走，魏书田在后边跟着。

李素云扭头看看他，说：“你怎么像个尾巴似的，老跟着我干什么？”

魏书田说：“素云，我这心里愧呀。你搬家呢，我来帮帮忙。周师傅也说了，叫我来给你……”

李素云马上一变脸说：“你提他干什么……”说着，咚咚地上楼去了。

魏书田也慌忙跟着走上楼去。

李素云用钥匙开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走进去，随手又把门关了。

魏书田上楼后，没有找到地方，推了两个门都走错了。他忙点头说：“对不起，对不起……”说着忙又退出来，再往上走。

魏书田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李素云分的单元房。他刚进了门，就听见里边传出了李素云的声音：“老魏，你是不是想复婚？”

魏书田在厅里站着，没有看到李素云，却只能听到李素云的话。他说：“是，我是想复婚。也希望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不知道你愿不愿？”

李素云说：“你说呢？”

在一栋新建的宿舍楼前，周世中正在领着几个年轻工人搬东西。那些东西都是白占元家的……

周世中一边指挥人搬，一边说：“小心啊，别碰坏了……”

夕阳西下，白占元穿着病号服在医院林荫道上的一张长条木椅上坐着，他的目光迟滞地望着树上的飘飘落叶……

深秋了，一地落叶……远处，树梢挑着一轮桔红的落日……

片刻，林荫道上响起了脚踏落叶的嚓嚓声……

白占元抬起头来，见周世中站在他的面前……

周世中说：“师傅，好点吗？”

白占元马上急不可待地说：“世中，出院吧，叫我出院吧。我想出院。”

周世中问：“你别急呀，师傅。医生怎么说？”

白占元说：“花厂里这么多钱了。这病，一时半会的，也没啥了。在这儿……”

周世中又问：“医生怎么说的？”

白占元抬起头，朝远处望了望，说：“世中，你知道人最怕什么？”

周世中望着白占元，久久才说：“师傅，你想出院就出院吧。”

白占元喃喃地说：“这人是最怕闲着。一闲下来，这浑身的骨头都松了，这儿也疼，那儿也疼，几十年的毛病都游出来了。老了，越住毛病越多。人不能闲哪，世中。”

周世中说：“那就出院吧，师傅。”说着，他把一串钥匙递给白占元：“房子分了，这是新房的钥匙……”

白占元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抬头望望周世中，突然站起来说：“我想回去看看……”

周世中说：“家已经给你搬过了。那栋旧楼很快要扒……”

白占元愣了愣说：“搬过了？我还是得回去看看……”

傍晚，白占元站在他那已经搬空了的旧房里。

他慢慢地走进自己曾住过的房间，又慢慢地走出来，在白小国曾经住过的房间里，他也站了很久，看着墙上那些影星们，影星们在笑，他觉得那些影星在笑他呢，影星们像是一个个都活生生的，他们在哈哈大笑……

白占元喃喃地说：“你们别笑，你们笑什么？都会老的，你们也会老……”

白占元从儿子的房间里退出来，在厅里，他看到了满墙的奖状，那就是他生命的记录。那些奖状旧了，那些奖状被儿子撕得豁豁牙牙的……他手伸在墙上，轻轻地抚摩着那些奖状，他在一张张奖状上追寻着时间。那些奖状上的年份夹着风雨向他走来，显现出昔日的一幕幕情景……

他慢慢地出溜儿到地上，靠墙坐在那儿，从兜里掏出烟来，默默地吸着……

片刻，周世中在门口出现了，他一步步走进来，看着坐在地上的师傅。

白占元说：“真快呀……”

周世中不吭……

白占元说：“变了。”

周世中也说：“变了。”

白占元说：“人心也变了。”

周世中说：“人心也变了。”

白日里，周世中背着病瘫的父亲往新楼上走，儿子小虎跟在他后边……

一个一个的台阶在他眼前晃着，上了一个台阶又是一个台阶，他的喘气声越来越粗，越来越响……周世中停下来，透过楼窗往远处看去，可他看到的是一栋一栋的楼房……

他又背着父亲往上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

儿子小虎说：“爸，给爷爷买个轮椅吧？”

周世中说：“想买。”

儿子说：“是没钱？是不是没钱？”

周世中不吭，只有呼呼的喘气声……

在那栋要拆的旧房旁，拆楼的建筑工人来了，巨大的推土机也隆隆地开过来了。

突然，人们都愣住了，只见旧楼的窗口处，扭动着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在边扭边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黑夜时想你有方向……”这人就是余秀英。

有很多建筑工人指指点点的，在往楼上看……

有的说：“这人是神经病吧？”

有的年轻工人说：“唱的啥歌？咋没听过呀？”

这时，周世中从远处跑来，一边跑一边喊：“有人，楼上还有人！”

巨大的推土机仍然向旧楼开去，机器的隆隆声很快淹没了歌声……

又是一个新的早晨，漫天大雾的早晨。

在厂区大道上，工人们上班的时间到了。千万辆自行车在雾里走着，铃声一片。虽然雾很大，千万双腿仍然用力地往前蹬着。生活是不可阻挡的……

雾里飘着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声音说：“世中，我要结婚了……”

一个声音说：“是跟老魏吗？”

一个声音说：“你说呢？”

一个声音说：“我不知道……”

一个声音说：“我也不知道……”

一个声音说：“上班吧。”

一个声音说：“上班……”

一片震耳的车铃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目录

1. 封面

2. 版权信息

3. 第一章

4. 第二章

5. 第三章

6. 第四章

7. 第五章

8. 第六章

9. 第七章

10. 第八章

11. 第九章

12. 第十章

13. 第十一章

14. 第十二章

15. 第十三章

16. 第十四章

17. 第十五章

18. 第十六章

19. 第十七章

20. 第十八章

21. 第十九章

22. 尾声

版权信息

书名：会跑的树

作者：李佩甫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4-04-01

ISBN：7535427186

第一章

桐花的气味一直索绕在童年的记忆里。

那年他六岁，六岁是一个可以镌刻时光的年龄，于是他记住了那天晚上的风雨。

雨是半夜里下来的。雨在院里的瓦盆上敲出了铜锣的声音，先是“咣，咣”的一滴两滴，尔后是墨重的群滴儿，一阵“叭儿叭儿叭儿……”之后，斜着就细下来，细的绵，细的曼润，那湿意一丝儿一丝儿的往木窗上贴，慢慢就甜。

于是他闻到了桐花的气味。

桐花很淡的，淡出紫，那紫茵茵的，一水一水的往喇叭口上润，润些紫意来，而茎根处却白牙牙的，奶白，那一点点的甜意就在奶嫩处沁着。花开的时候，把桐花从蒂儿上揪下来，他就喜欢吮那一点点的白，小口儿，把那一点点牙白含住，用舌尖尖去品那甜味。那甜意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很原始。他心里叫它“娘娘甜”。

在雨夜里，他听见桐花在一湿一湿地重。慢慢，喇叭口一垂，那蒂儿就松了，尔后一朵一朵炸，炸出一片墨得儿声，墨——得儿，墨——得儿……一忽儿，旋旋缓缓地飘落下来，于是，那甜意就一缕一缕地在重湿是漫散。多好，那桐花！

在沉沉的雨夜里，他听见桐花像墨色的乌鸦一样抓外地坠在地上，散落满地的扑塔。娘说，乌鸦不好，一身坟气，那是‘碰头灾’。头前王豁子家出事那天，他媳妇出门就碰上了乌鸦叫。娘又说，见了乌鸦你要呸它！狠呸，连呸三口！这是躲灾的方法。可是，他还是想到了乌鸦。很甜的乌鸦。

后来他就睡着了。枕着桐花的气味睡着了。

二天，当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住屁股了。他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只觉得木窗上的阳光一霞一霞的。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却突然发现，父亲的脸色很走样。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过。他的身子反反歪歪地趔趄着，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回窜动，一时屋里，一时又屋外，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兔子，又像是一只炸了翅昏了头的老母鸡。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嘴里呢，哼哼叽叽嘟嘟囔囔的，很像是陡然间谁给他糊上了一嘴驴粪！

父亲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那句话是他听了很多遍之后才弄明白的。父亲说：“这得说说……”

“是得说说。”娘说。

说说，什么叫“说说”，说什么呢？

光脚，摇摇地晃出屋门，他发现，猪还没喂呢，猪在圈里嗷嗷地叫着，院里的地也没有扫，一只扫把突兀地扔在院子的中央……

就在这时，他重重地“呀！”了一声，心里说，树怎么跑了？！

是的，树跑了。一夜风雨之后，他家的桐树跑了。

那棵桐树就栽在离墙很近的院子里，昨天他还尿过，他对着那棵桐树狠狠地撒了一泡！当时被娘发现了，娘骂他是个败家子！娘说，好好的一棵树，它比你还大呢，长了七年了。浇吧，烧死你就安心了，那可是你的学费！

可那桐树居然会跑？！

这棵桐树并没跑远，树跑了一尺，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尺。有了这一尺，树就长到墙那边去了，是铜锤家一侧的墙里……墓地，他看见了铜锤。铜锤就在他家院子里的一个石流上立着，正权斜着绿豆眼，跨蹄地往这边看呢。

他看着铜锤，铜锤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倏尔，铜锤笑了。铜锤一脸油。

铜锤是和他同年生的孩子。有一天，娘说，这家也太“那个”了，吃“面条”的时候，他刘一刀说那话，真噎人哪。他灌了几口猫尿，就站在当院里，喷着唾沫星子说，听说你家娃子起了个名叫钢蛋？钢蛋好啊。好，恁叫钢蛋，俺就叫铜锤！恁要是蔡子锅，俺就是铁锅排！你听听……

院里的地没有扫，满地都是飘落的桐花，桐花一朵一朵地死在地上……

“说说。”

陡然间，股履陵眈的，他似乎明白了“说说”的含意。这时候，他突然想，树要会说话就好了。让树自己说，多好。

可树不说话。树不会说话。

此后，“说说”像大山一样压在了父亲的身上。父亲是讲究“体面”的人。

父亲的“体面”就在他那件干净些的褂子上穿着。出门的时候，他总是把所有的扣子全都扣好，扣得很庄重，像是要出席什么仪式。其实他不过是兜了几个鸡蛋。

他先是用三个鸡蛋在东来的代销点里换了一包烟。拿鸡蛋的时候，娘说：

“‘白包’吧？‘白包’俩鸡蛋。”父亲郑重地说：“‘老刀’，‘老刀’。场面上，得‘老刀’。”于是父亲用手巾兜去了三个鸡蛋。结果三个鸡蛋只换来了十九支香烟。在代销点里，东来吃惊地说：“‘老姑夫’，你吸‘老刀’？！”

父亲说：“办事呢？求人办事呢。”东来就说：“这不够啊？得三个半鸡蛋，你再给我五分钱吧。”父亲说：“就仨鸡蛋，你看着办吧。”东来皮笑肉不笑地说：

“就这吧，就这。”说着，他揭开封包，竟从那盒烟里抽了一支……尔后，父亲精心地把那包烟揣起来，径直往大队部去了。

在大队部门口，父亲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先从兜里掏出烟来，一支支敬过去。

屋里有六个人，父亲一下子就敬了六支，尔后对支书说：“国豆，有个事，我得给你说说。”

国豆一脸麻子，麻得热烈。国豆说：“开会呢，正开会呢。回头再说吧。”

父亲说：“那我等吧，我等。”

一直等到黄昏的时候，大队干部们才乱纷纷地从瓦屋里走出来。父亲上前拦住了国豆。父亲巴巴地说：“国豆，说说？”

国豆漫不经心地往地上一蹲，“说说呗。”

这时，父亲又敬上了一支烟，那是第七支烟。接下去，父亲说了树的事……

父亲说：“你去看看，真欺负人哪？！”

国豆说：“赇，不就一棵树么？”

父亲说：“那不是一棵树。”

父亲又说：“你去看看，你一看就知道了。那树我栽了七年了，是老德给弄的树秧，老德是厚道人，老德可以作证。”

国豆说：“老德能给你作证？”

父亲说：“能。他给弄的树秧，还能忘了？”

那支烟很快就吸完了。吸完烟，国豆把烟蒂往地上一按，说：“那就这吧，老姑夫，回头说说。”

父亲恳求说：“得说说呀！”

国豆一抖上衣，很威严地说：“说说。”

天擦黑的时候，父亲又在村口拦住了老德。老德弓身背着一捆草，一闷一闷，像口瓮似的走着。父亲拦住他，又给他说了一遍树的事。父亲说：“德哥，七年了，那树秧还是你给买的，你不会忘吧？”

老德迟疑了一下，耸了耸肩上的草，尔后，他的目光往远处望去，久久才说：

“树，你说那树……”

父亲提示说：“院里的那棵桐树，树秧是你给梢的，一块六毛钱，仨五毛的，两个五分的，那五分的是钢镚儿……”

老德的目光被村子里的饮烟绊住了。远远的，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被烙铁烫了眼。老德勾回头，吃吃怔怔地说：“树？年后梢儿？”

父亲递上一支烟，老刀牌香烟。父亲说：“德哥，春头上，是春头上。”

老德把烟夹在耳朵上，又是问了很久，才哑声说：“他姑夫，我，记性老不好……”

父亲急了，说：“德哥，你想想，你再好好想想。”

老德门头往前走了两步，说：“叫我想想。”

天黑下来了，父亲像乌鸦似的在村口的路边上立着，他的两臂像翅膀一样乍开去，喃喃地对着夜空高声自语：“说是树，那能是‘树’么？老天，这就不能说说……”突然间，他又像是夹了尾巴的狗一样，掉头就往村里奔去。父亲太痛苦了，奔跑中的父亲就像是一匹不能生育的骡子！

夜墨下来的时候，穗儿奶奶还在院里纺花呢。那时候穗儿奶奶家里有一架老式的木纺车，那是她当媳妇时娘家陪送的嫁妆。那纺车上点着一支线香，飘一线香火头，一支香就足够了，穗儿奶奶纺花时就要这么一点点亮。那亮里一嗡一嗡的，扯出些蜜蜂声儿，一时长出来，一时短回去，诗润润的，像是胡琴。穗儿奶奶心静，穗儿奶奶有个好儿子。

这时，父亲一头闯了进来，父亲像口黑锅，一下子就扣在了穗儿奶奶的面前！

父亲说：“妗子，纺花呢？”

穗儿奶奶吓了一跳！片刻，她说：“是他姑夫吧？”

这时，父亲往地上一蹲，就开始说“树”的事。父亲把“树”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尔后说：“妗子，老短哪，这事做的老短。”

纺车一长一短地听着，纺车听得很仔细，很有耐性。一直到接棉穗儿的时候，穗儿奶奶才说：“万选不在家呀，万选在公社呢。”

父亲说：“万选回来了，你给他说说。”

穗儿奶奶就说：“我说说。”

接下去，父亲把“树”说给了全村的人。在会计二水家，父亲说：“不够一句呀，这不够一句。”在保管贵田家，父亲说：“贵，说起来可都是亲戚呀？！”

在记工员宝灿家，父亲说：“啥是秤，人心总是秤吧？！”在民兵队长秋实家，父亲说：“我又不是头皮薄，我又不是成分高……”在泥瓦匠老槐家，父亲说：

“我也不说别的，能这样么……”在煤矿工人广生家，父亲对广生媳妇辣嫂说：“那能是树么？那不是树啊！”……人们全都客客气气地听着，做出很理解的样子。一包老刀牌香烟，就这样一支一支散去了。

可铜锤家岿然不动，铜锤家一点表示也没有。

有一天，父亲站在院子里，拄着一只粪又，喃喃地说：“拼了吧，我跟他拼了！”可到了最后，父亲的头又垂下来了，垂得很无力。

在这三天时间里，他看见父亲在他的眼里一天天倒下。父亲的“脸面”很薄，薄得就像是一张纸。他跟着父亲走了一家又一家，人们都答应了，是要“说说”的，结果是谁也没有站出来说。没有一个人说。

树跑了，树就这样跑了。为什么呢？！

在此后的时光里，在人们的言谈话语中，他慢慢地、朦朦胧胧地品出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几乎笼罩了他的整个童年。

在上梁，姓冯的只有他们一家。

这就好比一大片谷子地里长了一株高粱，很孤啊！

“老姑夫”，这就是人们对父亲的称谓。因为父亲是上梁的女婿，他是挑着一个担子人赘的。在村里，从来没有人叫过父亲的名字。在平原的乡野，“老姑夫”是对入赘女婿的专用称呼。这称呼里带有很多调笑、戏谑的成分，那表面的客气里承载着的是彻骨的疏远和轻漫。从血缘上说，从亲情上说，这就是外姓旁人的意思了。

那么，铜锤家又有什么呢？

铜锤他娘是很厉害，很会骂人，一蹦三尺高！动不动就两手拍着屁股，野辣辣的，这他知道。但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敢去撒泼骂人，她凭借的又是什么呢？

那是一刀肉么？

在童年的很多日子里，他一直认为父亲是败给了一刀肉。

铜锤他爹有一个远近闻名的绰号，叫“刘一刀”。刘一刀原是个屠户，杀猪的。据说他杀猪只一刀，割肉也只一刀，不回刃的。后来他成了镇上供销社的一个食品门市部的主任。说得刻薄一点，其实就是一个卖肉的。一个卖肉的有什么呢？这真叫人弄不明白。但是，村里村外，跟他点头的人很多。在镇上的公社里，也常有人请他喝酒，有时候就醉倒在村路上。每每，他骑着那辆瓦亮的“飞鸽”自行车回村来，车把上会摇摇地挂着一刀肉。他常常是车也不下，就那么跨着，顺手把那刀肉丢给了国豆……村里人要办什么事，也会把他请去，说，刘主任，还得你下手哇！他就摇摇地去了。他人长得虎熊熊的，腰里常勒着一根布带，那根布带总是露一点布编的绳头儿，在腰间甩甩的，这就是屠户的标志了？尔后跳进圈里，“噗！”一刀，扭头就走，蹲在一旁慢慢吸烟，等那肉净了，他又会从裤腰的布带上摸出一个红章，在嘴上哈一下，又是“噗！”的一声，盖一红霞霞的戳。走的时候，主家会让他带去一挂猪下水，也并不带回家去，又是随手丢给了国豆或是谁……

还有什么呢？

有一段时间，他——钢蛋偷偷地在那堵墙上挖了一个小洞，悄悄地去尿那树！

一天一泡，他想把那棵树用尿活活烧死……可最终他还是白尿了，那树却一天天地茁壮成长。

就这样，那棵树在他眼里又长了三年，长了一树的“蚂蚁”。每当他默默地从村街里走过的时候，人们会说，这孩子的眼怎么这么毒哪？后来，村人的态度突然都变得很亲切，每每见了他，就热呼呼地说：“钢蛋，吃了么？”“钢蛋，给，哑巴秆，甜着呢。”“钢蛋，给块红薯。”……他先是茫然。尔后，他渐渐就明白了。人们还是有是非的，人们是在委婉地向父亲表示歉意。在他品味出来的那一刻，他很想哭。

后来，刘一刀把那棵树卖了。卖给了邻村的匠人。

那天，当拿着一杆木尺的邻村匠人来看树的时候，父亲正好不在家。他在，他就在墙根处立着，代表他的父亲，默默地望着那树，那树十年了，已成材了。那匠人来到树下，用木尺敲了敲那树，往上瞄了一眼，尔后说：“树聋了。”

刘一刀说：“不会吧？好好的树。”

那匠人坚持说：“聋了，这树聋了。”

刘一刀一皱眉头：“这咋说？”

匠人说：“树长聋了，内里糠。你不信，锯开一看就知道了。”

刘一刀说：“你说多少钱吧？”

匠人看了看树，再一次说：“聋了。五十块钱，不能再多了。”

刘一刀说：“去赇吧，桐木啥价？你以为我不知道？！”

匠人说：“我不骗你，刘主任，我敢骗你？这树聋了。”

刘一刀不耐烦地说：“算。算。你说多少就多少！”

这时候，他挺了挺身子，突然说：“这是一棵会跑的树。”

刘一刀的脸色陡然变了，他瞪着两眼，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到墙根前的时候，他站住了，死死地盯着他。

他就那么直起头来，看着刘一刀，默默地。

片刻，刘一刀突然笑了，说：“这孩子真会说话。”

是的，正是这棵树给他带来了精神上的早熟。有一棵幼芽在他的心里慢慢地长着，一天天地长成了自己的“父亲”……

第一节　挂在梁上的点心匣子

在他九岁那年，父亲正式交出了家庭“外交”的权力。

九年的时光里，娘接连又生下了“四个蛋儿”：铁蛋、狗蛋、瓜蛋、孬蛋。

娘说，都是吃货，一群嗷嗷叫的嘴。

那时，家里的日子日见困顿。有一段，为了顾住这众多的嘴，父亲曾经偷偷摸摸地重操旧业，担着挑子，手里摇着“拨浪鼓”，干起了“糟头发换针”的勾当。父亲的挑子里藏着一个玻璃瓶子，那是他的“宝瓶”，那瓶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糖豆，他就是用那些糖豆去勾人的。可他总共干了没有几次，就被镇上“市管会”的人捉住了。被捉住的那一天，父亲身上被人刷上了糨糊，身前身后都贴着墨写的大字：“投机倒把分子！”尔后又拉他到四乡里去游街……从此，父亲再也做不起人了。

那时候，所谓的“外交”，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除了应时应卯地到队里开会、分莱、分粮食之外，也就是亲戚间的相互来往。按平原上的俗话说，就是“串亲戚”。在平原的乡野，“串亲戚”是一种纯民间的交际方式，是乡村文化生活的集中体现，那也是生活状况的夸耀和展示。生娃要展示，娶亲要展示，死人也要展示。在这里，一年一度的“会”是要赶的；婚丧嫁娶，是要“问”的；还有一些民间的节日，也是要“走”的。

早些年，代表一个家庭出外“行走”自然是父亲。那时候，父亲总是穿着他那件干净些的褂子，手里寡寡地提着一匣点心，有点落寞地行走在乡间的土路上。

父亲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他知道他的“脸面”就提在他的手上。所以，临出门的时候，他嘴里总要嘟囔几句：“就一匣。”娘总是还他一句：“还能提几匣？”

你老有？“于是，父亲就不再吭声了。尔后，郁郁地走出门去。”

说起来，在村子以外，他们家的亲戚并不算多，经常来往的，也只有三四家。

两个姨家，一个姑家，一个叔家，那叔叔还是“表”的，算是父亲早年的一个朋友。就这么三四家亲戚，父亲“串”起来，还是觉得吃力。就提那么一匣点心，他的“脸面”实在是太薄了，薄得他站不到人前。终于有一大，四月初八，该去大姨家赶会的时候，刚刚游过街的父亲实在是羞于出门，他抬头看了看房梁，迟疑了片刻，说：“钢蛋，你去，你去吧。”

梁头上只剩下一匣点心了。

那时，在平原的乡村，那一匣一匣的点心，并不是让人吃的，人们也舍不得吃，那是专门用来串亲戚的。谁家要是来了亲戚，不管是提了几匣点心，都要挂起来，就挂在屋里的房梁上，等下一次串亲戚的时候再用。在这里，人们甚至不大看重点心的质量，他们更为看重的，却是那装点心的匣子。那匣子是黄色的马粪纸做的，上边盖有一个长方形的纸盖，盖上有封贴，是那种画了红色吉祥图案的贴子。这样的纸匣子，挂的时间一长，很容易被点心上油浸污了。所以，讲究些的人家，会把匣里的点心拿出来，另外用油纸包了，而只把那空了的匣子挂起来，等到来日串亲戚的时候再重新衬封装匣，就像新买的一样。在房梁上，挂了多少点心匣子，那实在是一种体面的象征啊。

九岁，头一次代表家人出门“交际”，他是很兴奋的。娘说：“洗洗脚，穿上鞋。”他平时是不大穿鞋的，那天他穿上了鞋。鞋是娘手工做的，穿在脚上有点夹，夹就夹吧。尔后，父亲小心翼翼地把那匣点心从房梁上取下来，吹了吹落在上边的灰尘，递到了他的手里。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说：“去吧。”

临出家门的时候，他发现他的三个弟弟：铁蛋，狗蛋，瓜蛋，嘴里衔着指头，正默默地望着他，那眼神儿个个泛绿（那时孬蛋更小，孬蛋还在娘怀里吃奶呢）。

他觉得自己突然间就长大了，回身拍了拍弟弟们的脑壳，说：“听话。”

可是，当他走上村路的时候，那无形的屈辱一下子就漫上来了。是的，怪不得父亲不愿出门。在村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去赶会的村人，他们有骑车的，也有步行的，穿的鲜亮不说，他们手里提着的点心匣子都是一摞一摞的。有五匣的，有三匣的，最少也是两匣……特别是他看见了铜锤，铜锤坐在刘一刀那辆“飞鸽”车的后座上，戛戛地笑着，“日儿”一下就从他身边过去了。那车把上一边一摞，竟然挂了十匣！而他，手里就提了那么一匣，那是一家人的“脸”哪！

大姨家住在焦庄，八里路。他就那么默默地走着，走得很慢，不跟任何人搭帮。当他走上小桥的时候，他遇上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危机。那会儿，他一下就懵了！身上的汗忽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本来，他正甩甩地走着，刚上了小桥，他手里提的那匣点心的扎绳突然就崩断了，那匣点心“啪！”一下掉在了地上。论说，掉了也没有太大的干系，重新捆扎起来就是了。可是，他一看就傻眼了，天啊，那匣子里装的竟然不是点心，是驴粪蛋！是的，从那匣子里掉出来的，是八个风干了的驴粪蛋……！

他一屁股坐下了，就那么在桥头上坐着。他脑门上从来没出过那么多的汗，那汗一豆儿一豆儿地麻在脸上，尔后像小溪一样顺着脖子往下淌，身上像是爬满了蚯蚓。他在桥头上坐了很久很久，眼看太阳当顶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去？回去怎么说呢，说点心匣子里装的是“驴粪蛋”？父亲会相信他么？娘会相信他么？他第一次单独出门，就遇上了这样的尴尬事……于是，他哭了。

待他哭过之后，他慢慢地蹲下身来，把那八个风干的驴粪蛋一个个拾进了点心匣子，盖上纸盖，先是把那画有红色吉祥图案的封贴儿用手掌一点点地捂平，重新压在匣面上，用结起来的扎绳分外细心地重新捆了一遍。尔后，他站起身来，望了望天儿，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重新上路了。

在临上路之前，仿佛是鬼使神差，他脑海里突然涌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就是这个念头使他在此后的时光里，对人生有了新的领悟。那时候，他已是乡村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他从衣兜里摸出了一个破铅笔头，小心翼翼地端起匣子，就在这匣“点心”的匣底上，划上了一个“十”字形的记号。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做这样一个记号，可他做了。

眼前就是焦庄了。焦庄是个大村，那“会”也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远远的，沸腾的嘈杂声就像水一样的漫过来。先是一浪一浪的尿臊气，那是从牲口市上传过来的，尿气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野驴的嘶鸣，那嘶叫声像是一下子把日头钉住了，显得空远而幽长；接着是一坡猪羊的叫喊，那叫声直辣辣乱麻麻的，就像酱缸里跳出来的活蛆！女人们在红红绿绿的布匹市上涌动着，一个个都像是“解放”了裤腰带似的，窜动着一扇一扇的屁股；卖煎包、油馍、胡辣汤的小摊前飘荡着馋人的香气，那香气在炸耳的叫卖声中一赶一赶的拴人的鼻子，油你的心！提着点心匣子的男人都显得格外矜持，在一片香气里一磨一磨地走着，走出很体面的样子，可他们大多穿着半新的、偏开口的裤子，那裤子自然是女人们压箱底的存货，一个个显得裆紧……没有人会踩着自己的心走路，唯独他是踩着心走路的。

他不光是踩着心，手里还捧着一个火炭！他就这样一刀一刀走进了人群，走进了焦庄的“大会”。就要走进大姨家了，他不知道结果将是如何？！

拐过一个小弯，他突然发现眼前的村路边上齐刷刷地蹲着两排女人，每个女人面前都铺着一个方巾，方巾上摆放着一摞一摞的点心匣子。女人们一个个都换上了鲜亮的衣裳，阳光下，像是一片矮化了的高粱！“高粱们”歪着鹅一样的脖子，辫子上的红绳一梢儿一梢儿地动着，眼巴巴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一声声说：“要不要？”

他知道，这些女人是出来卖点心的。大凡亲戚多的人家，收的点心也多，有的就当时提出来卖掉，好换些油盐钱。女人们各自招呼着面前摆放的点心匣子，有的匣已经解了封，拆了盖儿，那是专门亮出来让买主儿看的。本来花一块钱从供销社或是“会”上买来的点心，这里只卖七毛，八毛……看到这些女人的时候，他脑海里“轰”一下就炸了！往下，那一步一步筒直是在钉子上挪着走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跑，扭头就跑！可他还是忍住了。这时候，他听见卖点心的女人们一声声地叫着：“看看吧，新封，新匣。新封，新匣……”就在这一片“新封，新匣”的叫卖声中，有个声音兔儿一样斜着又出来，那声音是冲他来的：

“钢蛋，是钢蛋吧？都晌午过了，咋才来呢？！”有那么一会儿，他像是被钉住了似的，呆呆地立在村路的中央，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只是紧紧地抱着那匣点心，就像是生怕被人夺走似的……就在这时，耳旁兜头炸了一鞭！一个赶车的吼道：

“这娃，傻了？！”激灵一下，他听出来了，是表姐在叫他，那是表姐彩彩的声音，表姐也出来卖点心了。那么，她要是……表姐看他愣愣的，一头热汗，就又说：“上家吧，快上家吧。”

他是最后一个走进大姨家的客人。当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大姨家已经开“席”了。大姨照他头上拍了一下，说：“这孩子，怎么这时候才来？”说着，顺手就把那匣“点心”接了过去，放在了堂屋的木柜上。尔后牵着他往外走，可他仍痴痴地望着那匣“点心”……院子里摆着俩方木桌，木桌旁已坐满了人。这时候，亲戚们早已吃起来了，大姨把他按坐在一个旧式木桌的桌角旁，说：“挤挤，吃吧。”说完，就又忙去了。

在大姨家，那顿饭他吃得心惊肉跳！桌上摆放着七七八八的海碗，大多是粉条、焖子、豆腐之类，间或还有几片肥肉，油汪汪的！还有馍呢，是包了皮的卷子花馍。这些都是他最爱吃的。要是往常，他喉咙里都恨不得跳出一只手！可这会儿，他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只觉得恶心，想呕吐……他就那么眼看着筷子头在他眼前飞舞，亲戚们的嘴唏唏嗦嗦、出出律律的，风卷残云一般，眼看着那海碗一个个空下去了！可他仍在那儿干坐着，一动也不动。一个坐在他身旁的亲戚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吃嘛。”他勾下头，不吭，一声也不吭。这时，大姨过来了，关切地问：“咋？认生？”他像蚊子样的小声说：“不咋。”大姨说：

“咋不吃呢？”他小声回道：“吃了。”大姨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就又忙活去了。他的眼像玻璃球一样，就那么一直随着大姨轱辘，大姨走到哪里，他的眼风就跟到哪里。有几次，当大姨走到了那放点心的木柜旁时，他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喉咙眼上，差点一口吐出来！等大姨走开的时候，才又慢慢地咽下去。那心几乎是一血一血地在喉咙眼里蹦，整个食道都是腥的！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几次，他整个人几乎就要虚脱了……老天，那时光是一点一点在针尖尖上挨过去的。

后来，他逃一样地离开了大姨家。在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身子一下子变轻了，身轻如燕！他一跳一跳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田野的风洗去了身上的热汗，雀儿的叫声使他备感亲切！当他回望焦庄的时候，他笑了，笑了满眼泪。大姨回送的两个卷子花馍，他吃了一个留了一个，那个香甜是他终生都难以忘怀的！

也还是过了几天惊恐不安的日子。那会儿，每天放学回来，在进门之前，他总要悄悄地问一问铁蛋：“大姨来了么？”铁蛋摇摇头，说：“没有哇。”“真没来？”“真没来。”这样，他才会暗暗地松口气。

本来，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那留在心上的划痕虽重了一点，也不过就是一道痕。父亲再也不出门了，一个家庭所有的“外交”都交给了他。因为，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却已成了家中惟一的识字人。他要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

可大约过了半年，突然有一天，他竟然在秋生家发现了那匣点心！

那天他到秋生家借簸箕，在他家的堂屋里，猛一抬头，蓦地，就看见了那匣做有记号的点心。那梁上一共挂了五匣，有四匣是捆在一起的，而这匣却是单独的。他没有看错，那记号还在呢，一个歪歪斜斜的“十”宇，是他在小桥上用铅笔头写上去的……有那么一刻，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终于，他忍不住笑了。秋生诧异地说：“你笑啥？”他脸一绷，说：“我没笑。”秋生说：“你笑了。”他郑重地说：“没笑。”出了他家院子，他一连在麦秸窝里翻了三个跟头，大笑不止！

后来，那匣“点心”先是转到了贵田家，接着又转到了二水家，从二水家转到了宝灿家，尔后又是方斗家，三春家，麦成家，老乔家……他一直记着那记号，那记号已经刻在了他的心上。不知怎的，他不知不觉地养成了一种看人家梁头的习惯，不管进了谁家，他不由地都要看一看人家的梁头，看看那些挂在梁头上的点心匣子……那就是“体面”么？一家一家的，就这么提来提去，为着什么呢？

是呀，那些匣子就是乡人的体面。哪怕是“驴粪蛋儿”呢，只要是贴了封装了匣，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挂在梁头上！开初的时候，这念头让他吓了一跳，这念头里包含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他害怕了。他是被那堂而皇之的“假”吓住了。

有一次，在三春家，他突兀地“呀！”了一声。那会儿，他很想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他想告诉人们，那匣里装的是“驴粪蛋儿”！可他咬了咬牙，还是没有敢说。那“点心”已经转了那么多的人家，封贴也被人多次换过，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打开看过？！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说。

年关的时候，终于有一天，那匣“点心”又转回来了。“点心”是本村的拐子二舅提来的，瘸着一条腿的二舅对父亲说：“他姑夫，这匣点心是马桥他三姑送来的，实话说，时候怕是不短了，掂来掂去的，绳儿都快掂散了。你家娃多，让孩儿们吃了吧。”父亲笑了笑，父亲说：“你看，这是干啥？都不宽余。”可二舅放下点心就走了。

年三十的晚上，父亲就真的打开了那匣点心，父亲第一次很大度地说：“吃吧。”可父亲的话没有说完，脸色就下来了，父亲的脸黑风风的。娘说：“给他拿回去！让他看看。”父亲坐在那里，久久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说：

“算了。别说了，谁也别再说了。”往下，父亲再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那匣子里装的“驴粪蛋”拿出去倒掉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挂在梁头上的点心匣子，那匣底上是做了记号的。可他知道，这匣是空的……

早晨，站在大雪纷飞的院子里，他突然对弟弟铁蛋说：“有时候，日子是很痛的。”

铁蛋吃惊地望着他，说：“哥，你脚上扎蒺藜了？”

第二节　扎在脚上的十二颗蒺藜

娘是那年腊月里得病的。

在他十二岁那年，娘得了噎食病。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病，不能吃饭，一吃就吐，剩下的只是熬日子了。

娘一病不起，就再也没下过床。开初的时候，她还能喝一点水，喉咙里“鸡儿、鸡儿”的，咽得很艰难。再往下，就连水也灌不进去了。一天一天的，娘慢慢就干了，干成了一张皮，那皮上裂出了一皱儿一皱儿的绷纹，纹儿一炸一炸地张着口，人家说那叫“雪皮”。那时候，娘总是把他们兄弟五个叫到床跟前，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娘眼里含着泪，细声说：“钢蛋儿，你是老大，你可要支事呀！”

他默默地点点头，无话可说。

在最后的日子里，娘只是想放一个屁。娘说，我要是能放一个屁多好！

那天，父亲又一次请来了“乔三针”。“乔三针”也算是村里的中医“先生”，“先生”坐下来先是号了脉，尔后平声问：“出‘虚恭’不出？”父亲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乔三针”急了，粗声说：“嗨呀，就是放屁不放？！”娘艰难地摇了摇头。“先生”长叹一声，收了针盒，再没有说什么。一直到出了门，他才对父亲说：“挨不了几天了，准备后事吧。”

那时候，一年红薯半年粮，整个村子都是臭烘烘的，屁声不断，净红薯屁。

可娘惟一的愿望就是能像常人那样，放个屁。娘说，我咋就不能放个屁呢？娘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那皮上挂一层干雪似的白屑，一模就往下掉。这时候娘身上一把力也没有了，眼窝里的那一点点亮光让人看了怵目惊心！我的娘啊，那印象像铅一样灌进了他的内心深处。在经过了许多日子后，他才明白，一旦生命到了最后的关口，想放一个屁也很难哪！

娘是七天后去世的。

临死前，娘两眼直直地望着屋顶，尔后目光下移，微微地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可她没有喊出来……他一把抓住娘的手，可娘的手已经凉了。

娘死后，父亲就像是傻了一样，他一屁股墩坐在门坎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是他慌忙跑去叫来了大妗，大妗翻开娘的眼皮看了看，默默地说：“人不中了。”

此后，大妗牵着他的手，在村里的代销点里赊下了一匹白布。走在路上，大妗诧异地看看他，说：“钢蛋，你咋不知道哭哪？”他默默地，就是哭不出来，可他心里哭了。回到家，大妗把他兄弟五个叫到了一起，一人头上给他们蒙上了一块白布，尔后对他说：“钢蛋，你是老大，领着你兄弟‘送孝’去吧。”他抬起头来，默默地望着大妗……大妗说：“‘送孝’就是报丧。去吧，领着你兄弟，一家一家走，进了院子，也不用多说，跪下磕个头就是了。记住，挨门磕头，不拉你别站起来……去吧，现在就去。”

于是，他领着兄弟们“送孝”去了。出了门，老三狗蛋笑嘻嘻地说：“哥，哭不哭？”他站住了，扭过身来，“啪，啪，啪，啪！”一人脸上扇了一耳光！

尔后就有哭声传出来了。

就挨门去磕头，一家一家磕……这是死的告示，是葬礼前的宣布，是乞讨，是求助，是衷的美敦？很久之后，他渐渐才明白，那么往地上一跪，就是“投降”。

在平原的乡村，“投降”几乎是一门艺术，还是一门最大的艺术。生与死是在无数次“投降”中完成的。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投降”，你必须“投降”。有了这种“投降”的形式，才会有活的内容。就这样，他把村人一个个磕出了家门。

只有一家，他没有去，那是离得最近的一家，铜锤家。他不去。

娘的丧事是在村人的帮助下完成的。在葬礼上，作为长子，在老舅的带领下，他继续学习“投降”的艺术。那是“投降”的高级形式——“二十四叩礼。”“二十四叩礼”是一种近乎于宫廷化的表演，是带有礼仪性质的“臣伏”在乡间，这就是最高级、最雅致的”投降“那是要他在不同的方位、以不同的姿势磕二十四个头，前后左右的磕，要磕出一个大”回“宇。在他磕头的时候，他听见人们在笑他。是的，在葬礼上，人们哄堂大笑，笑他磕得不够标准。人们赞叹的是宝灿，宝灿磕得最为生动！那一进一退，一招一式都叫人羡慕：跪得深刻，起得方正，那腿说锯就锯……那情形不像是在给人送葬，而像是在表演绝活儿！可他不行，他的心已经木了，当他磕完了这二十四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上。可他还是站住了，只是膝盖处热辣辣的，有血！”

他是长子，娘的“牢盆”也是他摔的。“牢盆”上分别钻了五个孔，那叫“子孙孔”，是他们弟兄五个分别用剪子尖钻上去的。老五太小，是他把着他的手钻的。娘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摔“牢盆”？什么是“牢盆”？生是“牢”，死也是“牢”？钻那些个洞儿，是要漏一点阳光给母亲么？

尔后又是“谢孝”（又叫卸孝）。仍是一家一家地磕头……许多年以后，他仍然记得他跪下来给人磕头的情景。有那么一个时刻，他是从裤裆里看天的！他牢记着他从裤裆里看天的那个时刻，那时刻叫他永世不忘。就在那个时刻里，他的裤裆里猛然升起了一股气，那股气一下子就把他顶起来了，他跪着，可他的心站起来了。

娘在的时候，没有谁觉得她有多么重要，娘一去，家就不像个家了。那时候，父亲曾萌生过再娶的念头。可是，家有五个蛋儿，一群嘴，有谁肯受这种拖累呢？

于是，父亲就常常躺在床上，一声一声叹。

娘去了，以后就是没有鞋的日子了。

很决，他们这五个蛋儿，鞋一双双都穿烂了，再也没有鞋了。

这年的夏天，割草的时候，他把四个兄弟带到了一片谷地里。在谷地里，他让铁蛋、狗蛋、瓜蛋、孬蛋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尔后说：“听着，娘去了，没人给你们做鞋了。现在，我给你们一人做一双鞋。”

兄弟四个诧异地望着他，看上去都很高兴。铁蛋说：“哥，你还会做鞋？”

他没有说话，就地坐下，伸开手，亮出了手里抓着的六颗蒺藜。往下，他腿一曲，亮出了他的脚丫子，他用手拍了拍脚丫上的土，说：“都看着——”说完这话，“噗、噗、噗”三下，他先是在左脚的脚丫上分别扎上了三颗蒺藜；接着，又是“噗、噗、噗”三下，他在右脚的脚丫上也扎上了三颗蒺藜！尔后，他站起身来，背起两手，大模大样地在谷地里走了一圈。

四兄弟怔怔地望着他，铁蛋说：“这，叫鞋？”

他说：“鞋，铁鞋。”

狗蛋说：“疼，疼么？”

他跷起一只脚，让他们看清楚扎在脚上的蒺藜，尔后说：“开始会疼一点，把脚板磨出来，就不疼了。”

接着，他又说：“谁要是敢穿，中午加一勺饭。”

于是，四对小脚丫全亮出来了，一个个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先是拿起铁蛋的脚丫看了看，一只脚给他扎上了一颗蒺藜，铁蛋只是皱了皱眉头，故意说：“不疼。”尔后又是狗蛋，一抓脚，狗蛋咧了咧嘴，想缩回去，他抓住不放，硬是给他扎上了；到了瓜蛋，他一声不吭，只是把脸扭了过去……

孬蛋还小，看着孬蛋的小脚丫，他迟疑了片刻，说：“孬就算了，孬还小。”可孬蛋却嫩声说：“哥，我也要‘疼’。”于是，他说：“好，孬蛋最听话。”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了两根白布条，把蒺藜裹在了布条里，一边给他挂上了一个。待要站起来的时候，铁蛋突然说：“哥，我再要一颗，中午加两勺饭！行吗？”他没理他，说：“站起来，都站起来。站起来走走试试。”

四个蛋儿，一个个“呀、呀”地站了起来，全都侧着脚……他站在一旁说：

“走啊，得能走才行，看谁最勇敢！”

于是，阳光下，这个脚上扎有蒺藜的小队，一仄一歪的，就在谷地里走起来了。

他说：“往前看，不要想那疼。你不想它，它就不疼了。”

狗蛋扭过头，说：“哥，到啥时候就不扎了？”

他说：“等脚上有‘铁’了，就不用再扎了。”

在整个夏天里，“老姑夫”家的孩子们一个个背着草捆，龇牙咧嘴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尤其让村人们感到诧异的是，他们怎么会一个个都撇歪着脚走路呢？

问了，都不说，谁也不说。在上梁，那像是一道奇异的风景，每到黄昏的时候，一个个蛋儿们就会从橘红的落日里摇摇地走出来，把身上的草捆一个个卸放在麦场里，尔后亮出脚丫，一口一口地往脚上吐唾沫……

四个蛋儿，都在眼巴巴地等那“铁”，“铁”在哪里呢？！

到了这年的秋天，四个蛋儿已经可以平着脚走路了。他们把老大围起来，一个个说：“哥，这算不算有‘铁’了？”

于是，在一个黄昏里，他把他们一起带到了光溜溜的场地里，用“父亲”的口气说：“坐下。”待他们全坐下之后，他伸出脚来，在他们眼前晃了一遍，说：

“摸摸。”他们也就听话地一个个伸手摸了一遍……他问：“硬不硬？”蛋儿们说：“硬。”接着，他伸开手，亮出了手里握着的十二颗蒺藜！让他们一个个都看清楚了，这才把蒺藜一颗一颗地扎在两只脚上，待他全扎上之后，又当着他们的面，紧吸了一口气，一个剪步跳在了石磙上！尔后，就那么在石磙上站着，对他们说：“这才叫有‘铁’了！”

这时，狗蛋突然惊叫道：“哥，你脚上有血！”

他瞪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那不是血，那是铁锈。”

脚上扎着十二颗蒺藜，可他硬是在场里给他们演示着走了一大圈。那脚板木是木了一点，可他心里说，有时候，日子就是这么痛。你不能怕痛，你得踩着日子走，一步一步就这么走下去。

四个兄弟全都看着他，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再也不问了。

他们终于知道了，什么是“铁”……

同时，他还告诉了他们一个绝招：中午的时候，把两只脚放在大路上的车辙里，用那被车碾来碾去的、晒热了的扑腾土埋起来，就用这细面样的热土捂好，盖紧实了，埋上它一两个时辰，好好地蒸一蒸，烫一烫，脚就不那么疼了，最主要的是，出“铁”快。

于是，在此后的日子里，冯家的“蛋儿们”时常会放下肩上背着的草捆，坐在大路边上，把两只脚伸到车辙里，用热土盖起来“浴脚”……这是一份难得的快乐！把脚“浴”在热土里的时候，那烫烫的温热，那细面一样的柔软，那沙沙痒痒的滑溜儿，还有脚板上慢慢升起来的一丝丝凉气，闭上眼的时候。使他们有了一种酒样的陶醉。多好啊！“浴脚”。在那些日子里，“浴脚”成了冯家“蛋儿们”的最高级的一份享受。“浴”完之后，他们会同时从热土里拔出脚来，先是晾上一晾，尔后，你摸摸我的脚板，我摸摸你的脚板，看到底谁的更硬一些。

这叫比“铁”。

是呀，那“铁”慢慢在生长着，可生长着的“铁”里，不时会长出一两个小刺儿，那是蒺藜上的刺儿，有时候那刺儿就断在了肉里，随着“铁”一起生长，会带来些钻心的小痛。这也不要紧，拔出来就是了。拔的时候，又会生出来一些无名的快乐。你想，在肉里掐呀、掐呀的……终于捏出来一点什么，那小痛一下子就去掉了，酥酥的，麻麻的，多了些小痒，这有多好！

父亲的眼皮塌了。父亲的腰也塌了。没有多少年，仪表堂堂的父亲，竟成了一个罗锅子。自从交出了家庭的外交权力之后，对于他的行为，父亲从未说过什么。可是，就在他脚上扎了十二颗蒺藜的那一天，正蹲在灶间烧火的父亲，突然从灶火里跑了出来，异样地叫道：“儿子，干啥——么哪？”

他竟然用蔑视的目光看了父亲一眼，傲傲地说：“走路呢！”

这话说得大突兀！是具有背叛意义的突兀。这就是他的宣告，面对父亲，这是最直接的一次宣告。行走，就是活法，这是我的方式，我“走”我的。

父亲哑了。那是父亲第一次叫他“儿子”，以后父亲再也不这样叫了。

这年的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也是他试“铁”的时候。他没有穿父亲做的那种木制“呱哒板”，就那么光着脚走出了家门。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大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四周一片寂静，那无边无际的雪白就像是一双双“那种鞋”向他飞来！一天的“那种鞋”！那鞋（后来他知道那叫“网球鞋”）秋生家的一个亲戚穿过，白色的，粉白，连鞋带都是白的！人家是城里人，来乡下串亲戚时穿在脚上，一走一弹，让他看见了，还有尼纶袜……他就这么在雪地里走着，一步一步地试那“铁”。初时，脚踩下去的时候，雪很暖，甚至是有点烫，温温的烫。可走下去的时候，却绵绵的，竟还有点弹，是有点弹哪。在脚下，那雪肉肉的，热热的，或者就像是热锅里的豆腐，脚成了一把刀，你割它的时候，那一软一软的感觉叫人很舒服，无比的舒服！再走，脚上就有些泥了。这时，他明白了，雪是怕他这双脚了。雪怕他，那脚已经“铁”出来了，雪沾脚就化，它不敢不化。

在大冬天里，他的脚彻底战胜了雪！不疼，真的，一点也不疼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感。只是快乐，那是从脚底板上涌出来的快乐，猫舔一样的快乐！那，快乐使他产生了强烈的征服欲，他在雪地里大步跑着，一边跑一边嗷嗷大叫，他的叫喊声在旷野里传得很远！尔后，他跨过田野，又一步一步走上了河堤，站在河堤上，他的目光望着远处的飞雪，雪在河的南岸挂起了一道倒卷的飞帘，那雪帘在风中漫舞着，此时此刻，他突然就有了飞翔的感觉，一般热流从脚下涌上来，很烫人啊！

那时候，他庄严地说：会有鞋的。

第三节　不会叫的蝈蝈笼子

十六岁那年，他终于有了一双鞋。

那鞋是一个叫刘汉香的姑娘送给他的。她这么一送，就送出了她人生的一大遗憾。

刘汉香是村支书国豆的女儿。国豆脸上虽然有些麻子，可国豆女人脸上没有麻子，她不但脸上没麻子，而且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漂亮女人。这女人有个绰号叫“大白桃”；另一个说法叫“十里香”。还有人说，妈的，颍河水再好，也就润在了国豆家。操！润了这畦改那畦，一茬一茬润，净好水儿。老不公平啊！

这刘汉香正是“大白桃”生下的娇女儿。

开初的时候，刘汉香只是一个小毛丫头，秧秧的，也看不出什么。可长着长着，一下子就灿烂了。灿烂得一塌糊涂！于是就有人说，这刘汉香是国豆家的“国豆”！

那时，他并不知道有人在悄悄地注意他，他真的不知道。人已穷到了那步田地，是不敢乱看的。即便是在镇上中学上学的时候，他也从不乱看。你看什么看，看也白看，穷人的眼是很节约的。

早在他上中学之前，“老姑父”家的蛋儿们已经有自己的名字了。那名字是县上来人普查户口时，由一位以工代赈的老私塾先生给起的，那老先生拈了拈胡须，一时文兴大发，信笔写来，在户籍上：老大钢蛋儿为冯家昌；老二铁蛋儿为冯家兴；老三狗蛋儿为冯家运；老四瓜蛋儿为冯家和；老五孬蛋儿为冯家福。尔后，老先生用小楷毛笔一人给他们写了一个纸片；上边批着他们各自的名字，老先生说：“记住，这是‘官称’！”

可这些“官称”在村里并没有人叫，人们不习惯这些“少天没日头”的东西，它显得大雅了些。在村里，该什么“蛋儿”还是什么“蛋儿”。只是到了后来，当他们一个个离开村子的时候，这些“官称”才成了他们的名字。

那片高粱地是他命中的一个契机。

那是暑期后的一个下午，他照例背着铺盖卷到镇上中学去报到。秋了，青纱帐已经长起来了，那无边的熟绿从田野里一秧一秧地爬出来，把路罩得很细，走在路上，人像是淹没在那一坡一坡的旺绿里，到处都是秋熟的腥热，一到处是孕育中的腻甜，风一溜儿一溜儿地从庄稼棵儿的缝隙里顺过来，脚下的土也仿佛已熟到了老的程度，一乏一乏的碎，就像是坍了身的面瓜。在青纱帐的掩护下，路过玉米地时，他还偷掰了几穗嫩玉米，那时粮食总是不够吃，能啃上几穗玉米，晚饭就省下了。当他揣着几穗偷掰的玉米猫着腰穿过玉米田，来到一片高粱地的地边时，他眼前一亮，突然站住了——面前有一双鞋！

那是一双“解放鞋”。这种鞋是部队的军人才有资格穿的。还是双新鞋。

那鞋就放在高粱地的地边上，看上去新崭崭的，像是没有下过脚的样子。他两眼望着那鞋，迟疑了一下，心里说，有这样的好事么？他抬起头来，侧耳细听着高粱地里的动静。高粱就要熟了，铁红的穗头一浪一浪地在风中摇曳，那刀叶沙沙地响着，响的很有规律。风停的时候，就静下来，静得默，静得文气。看来，高粱地里没有人，真没有人。东边是红薯地，西边是玉米田，红薯地里显然没人，玉米田也不像有人的样子，那么……是谁的鞋呢？路人掉下的？也不大像。那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就像是专门为他预备的。这么一想，他笑着摇了摇头，不会，世上决不会有这等好事。他围着那双鞋转了一圈，心里七上八下的，很诱人哪。最后，他禁不住拍了拍脚上的土，把脚伸进那鞋里试了试，他妈的，还正合适呢！

天晴朗朗的，云淡淡走，四周寂无人声，面前有一双鞋……然而，万一呢？

万一要是谁脱在这里的，你这边刚要走，那厢又被人叫住了，多丢人哪？！算，算了。不就一双鞋么？再说，他光脚习惯了，猛一穿鞋，还真有点别扭，挺不舒服的。于是，他把已穿在脚上的鞋重新脱下来，在地边上摆好，这才背着铺盖卷去了。

突然，身后传出了“咯咯——”的笑声！那笑声就像是晴空里的一声霹雳，又像是从布袋里撒出来的一只母鸡，还像是从牛脖子上甩出的一串铃销，既突兀又脆火！紧接着，又是一声爆豆：“——家昌！”

他的脸“扑棱”就红了，就像是被人当场捉住了似的，心里很“贼”。他对自己说，上当了吧？上狗日的当了。别回头，走，往前走！

谁知，他刚走了没有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声断喝：“——冯家昌，你站住！”

他站住了，慢慢地扭过头来，也就在一瞥之间，他看到了立在眼前的一抹粉红。在这一抹粉红的后边，是漫无边际的绿色，那绿色正是因了这一抹红色而疯狂，庄稼地里突然就有风了，高粱和玉米都舞动着，那叶子一刀一刀的飘逸！他把头勾下去了。

那是一个女生！

十六岁，是一个充满幻想的年龄，眼前站着一个女生，鲜艳得叫人不敢看。

他也就不看了，有汗！

刘汉香跳跳地来到他的面前，笑着说：“家昌，把鞋穿上，那是我送给你的。”

刘汉香，这名字是他熟悉的，可以说非常熟悉。他们在一个教室里坐了六年，尔后又一同考上了镇上的中学。然而，人家是支书家的女儿，是国豆家的“国豆”，跟他不是一路人。所以，虽然同坐在一个教室里，却坐得陌生，他从未跟她说过话。

况且，在中学里，他也是被人耻笑的对象，人家都叫他“赤脚大仙”。

他站在那里，默默地摇了摇头。他不穿，他不会穿的。

刘汉香轻声说：“真的，真是送给你的。这多年，我一直看你打赤脚，你……这鞋是我从我哥那里要来的，我哥复员了。穿上吧。”

他很干脆地说：“我不穿。”

刘汉香说：“你敢！”

他扭头就走，心里说，有什么敢不敢的？

刘汉香气了，跺着脚说：“冯家昌，你听着，你要是敢走，我就喊了——”

他站住了，觉得很好笑。他说：“你喊吧。你喊什么？”

刘汉香怔了片刻，突然说：“我喊——我喊你偷玉米棒子！你试试，我只要喊一声，立马就把你……”

顿时，他明白了，她一直跟着他呢。她是支书家的女儿，她要是真喊了，就真能把他捆起来……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半天不说话。

她说：“你穿上。”

他说：“我不穿。”

两人就在那儿僵持着。他本可以抬脚就走的，可怀里那几穗玉米绊住了他。

终于，他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她，说：“你喊吧。”

一语未了，他被震撼了。他是被那光影震撼了。是秋日的阳光照出了一份绝妙。那不是一张脸，那是伏桃的细腻，那是麦黄杏的滋润，那是白菜心上的水嫩，那是石榴子般的晶莹，那是苹果枝上的嫣红，那是秋光合成的虚幻，那是颍水孕化的凌滟！在秋光里，那如花似玉的脸庞上还汪着一些似有若无的、烟化般的嫩绒绒，那绒儿就像光的影儿，光的露儿，光的芒儿，光的韵儿，光的醭儿，光的会玩魔术的小舅子！那生动啊，叫人恨不得从心里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摸上一摸，却又不敢摸，生怕一摸之下就会沁出水来……仅一眼，他就像是被钉住了似的，三魂竟走了七魂！他再也不敢多看了，他想赶快把“心”收回来，可“心”丢了，他找不到了！

这时候，刘汉香枪上前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他跟前一蹲，命令道：“抬脚！”

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他不由自主地把脚抬起来了。抬起来才有些后悔，可刘汉香不允许他后悔，刘汉香抓住他的脚，硬是把鞋给他穿上了，穿了这只又穿那只……尔后，她说：“走吧。”

接着，他们上路了，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着这么一双“解放鞋”，怀里揣着偷来的玉米，他怎么走怎么别扭，那双铁脚就像是被绳子拴住了似的，走起来竟磕磕绊绊的，显得十分滑稽。远远看上去，那情形很像是刘汉香押送的一个“俘虏”！

一路上，刘汉香高兴坏了，她时常“咯咯”地笑着，说了很多话。可他，却只说了一句话。快到镇上的时候，他说：“真欺负人哪！”

刘汉香诧异地说：“谁欺负你了？”

他再也没有说什么，他什么也不说了，心里长出了一窝毛草！

当他们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刘汉香有意地慢下来，渐渐就落在了后边。身后少了一个“押送者”，他才走得稍稍自在了些。可是，在校门口，他又被人围上了。一些背着被褥来校报到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到他跟前，用十分吃惊的目光望着他：“‘大仙’，咋，穿上鞋了？”他嘴里“嗯，嗯”着。那些人竟然追着问：“乖乖，新鞋？！”他就说：“新鞋。”再问：“解放鞋？！”他说：

“解放鞋。”有人很执着地问：“哎，你不是说光脚舒服么？”于是，在一个时辰里，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奇闻。整个校园都在奔走相告：“大仙”穿鞋了！

当晚，当那些好奇的学生们一起拥到他住的宿舍，看“赤脚大仙”穿鞋的洋相时……他已经把那双“解放鞋”脱掉了，仍是赤着一双大脚。

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认为那是一个耻辱。他心里说，你投降了，你又投降了，真是不争气呀，你怎么老是投降呢？！就在那天晚上，他的脚疼了，他的脚踢在了门坎上，竟然麻辣辣的！在痛里他脑海里陡然浮现出了那张脸，那脸就像水盆里的月光，一印一印地晃动着，挥之不去！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他很为自己的行为羞愧。

他再没有穿过那双鞋。

那双鞋后来成了“四个蛋儿”的奢侈品。鞋已上脚，就不好再退了。星期天的时候，他悄悄地把那双鞋夹回了家，扔给了他的兄弟们。“四个蛋儿”抢上前来，全都惊奇地望着那双鞋，你上来摸摸，我上来摸摸。狗蛋强量些，首先发问：

“哥，谁穿？！”他瞅了铁蛋一眼，又看看狗蛋，瓜蛋。看过了，又去看蹲在地上的父亲，父亲塌蒙着眼皮，一声不吭。于是，他说：“轮着穿。”结果，“蛋儿们”就轮着穿了。先是铁蛋穿着新鲜了些日子；接着是狗蛋趿拉了几天；尔后是瓜蛋，瓜蛋穿着大大，走起来七威八威的，他在鞋里塞了些破棉花；轮到孬蛋时，他只是觉着稀罕，就在鞋后跟上挖了两个孔，穿上绳子，用绳子把那鞋绑在脚上走，走起来一拖一拖，就跟划旱船似的……就这么穿来穿去，没过多少日子，那鞋就穿的不成样子了。

不知怎的，那耻辱一直深藏在他的心里，藏得久了，竟然藏出了一点甜意。

那就像收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个小糖豆，它不断地从心窝里跳出来，在眼前蹦蹦哒哒地诱他。

刘汉香为着什么呢？在他的记忆中，刘汉香是模糊的。有很多年，他脑海里连一点印象都没有。是呀，他们没有同位坐过，也没有说过话，好像原也是小小丫丫的，怎么突然间就大了？还送你一双鞋？！

蓦地，他想起来了，是不是因为那枚图钉？

那时候，他虽然穷得连鞋都穿不上，却非常喜欢打篮球。每天下课后，他总是赤着一双大脚奔跑在篮球场上，因此也就有了“赤脚大仙”的绰号。镇上中学的篮球场是很简易的，就在校园里的空地上一东一西竖了两根木杆，木杆上钉了块长方形的木板，板上钉了一个铁筐，这就是篮球场了。课后的很多时间，他都是在篮球场上度过的，他是一个篮球迷。篮球场离饭厅近，所以，也总是有很多人围着看。记得有一次跟县上中学的球队打比赛时，他跑着跑着，只听“噗”的一下，脚下一软，他就在场边上蹲下了，就那么蹲着，把一只脚撇着翻过来，发现脚底扎上了一枚图钉！他没在意，只是把图钉从脚上拔下来，往场边上一扔，快步跑去了，还接了一个好球，竟也投中了！就是那会儿，他听到场边上传来一片“呀！呀！”的惊呼声。一瞥之中，是一片女生的倩影，那里边有刘汉香么？

还有什么哪？再没有了，再没有什么了。可人家送你了一双鞋。说是别想了，不要多想，人家可是国豆家的“国豆”！你算是什么东西？！说是不想，可还是忍不住。偶尔，那个“小糖豆”总是从心的深处弹出来，再用心的嘴接住，甜那么一会会儿。

可是，在学校里，两人却谁也不理谁，见了面也不说话。洗碗的时候，你在这个水池，我就到另一个水池，就像仇人一样。这感觉很好啊，无比的好！

学习是更加的勤奋了，人就像鞭子抽着一样，俄语中的“斯巴西巴”总是在嘴头上默默地挂着，还有“打死崔大娘”（达斯采达妮娅），一切都变成了“啾、啾、啾、啾”——那是（一点点、一点点的）蜜一样的甜意。是的，这是一个秘密。秘密使人充实。你心里要是偷偷地藏着一点什么，人就格外的沉静踏实。学得太苦的时候，那“小糖豆”就会及时地跳出来，让你甜一下，把那苦味冲淡。

就那么藏着吧，好好藏着。在那个学期里，他的俄语出人意外地得了全校第一！

鞋是穿了，可也不能白穿。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情是欠下了。拿什么还呢？

接下去，他整整用了四个星期天的时间，带领着蛋儿们精心寡意地扎了一个两篷楼的蝈蝈笼子。为扎这个蝈蝈笼子他费了大劲了，先是派蛋儿们到地里四下去寻找那些光滑的、细条儿的高粱秆，这种细条儿的高粱秆一株上只有一节能用，就这一节还得是百里挑一，很难寻的。于是，邻近四乡的高粱地里到处都晃动着蛋儿们的身影，好歹还是找齐了。蝈蝈笼子是他亲手扎的，他谁也不让动，就一个人躲在屋里精心摆弄。每一次开始，他都要先洗洗手，尔后再动手去扎那笼子：

那“两篷楼”扎的有脊有檐，有廊有厦；门是双扇的，窗是菱形的，那上下两层的门扇还都是能开能关的；特别难为他的是，他在那“两篷楼”里还扎上了一个楼弧梯……等全扎好后，他又逼着蛋儿们上交了十二只会叫的蝈蝈。

那又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中午连饭都没有吃，就提前从学校里跑出来了。

他带着那个蝈蝈笼子，悄悄地躲在了河堤旁的一个槐树林里。一直呆到夕阳西下，远远看见刘汉香从大路上走来的时候，他才把那个蝈蝈笼子放在了河堤上的一条小路上……

那是她必走的。

终于，挎着书包的刘汉香走过来了，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蝈蝈笼子。她站住了，就那么看了一会儿，却猛地抬起头来，高声说：“你出来吧。”

他没有动。他的心怦怦跳着，可他没动。

刘汉香再一次高声说：“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这一次，他没办法了，只好从槐树林里走出来……

刘汉香望着他，说：“你扎的？”

他勾着头说：“我扎的。”

刘汉香说：“送给我的？”

他说：“送给你的。”说完，他又汗浸浸地补了一句：“我不想欠你的情……”

刘汉香弯腰把那个蝈蝈笼子拿起来，说：“扎得真好！”

他一声不吭，就那么站着。

可刘汉香话锋一转，气吁吁地说：“你为啥不穿我给你的鞋？！”

他说：“我不能穿。”

她问：“为啥？”

他说：“我弟兄五个，都没穿鞋。我不能独穿。”

她迟疑了一下，说：“你上中学了呀……”

他干干地说：“那不是理由。”说完，他扭过头，如风一样地跑去了。

身后是一片蝈蝈的叫声，那叫声热麻麻的！

可借的是，那个蝈蝈笼子先是被迫挂在了一棵枣树上，是国豆家院子里的一棵枣树。因为那十二个蝈蝈一个个都是挑出来的“老油”，大吵了！叫得人睡不着觉；后来，一直等到笼子静了的时候，才终于挂在了刘汉香的床头上——因为那十二个蝈蝈全都死了。

第四节　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暧昧很好，暧昧是一个月昏之夜。

就是那个夜晚，他与她有了暧昧之情。是的，也只能是“暧昧”，那是一种糊里糊涂、不清不白的状态。他十六岁了，却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好”，什么叫做好呢，一“女”一“子”就是个“好”？

傍晚的时候，老五孬蛋儿趿拉着那双破解放鞋回来了。他有点神秘地走进院于，来到他跟前，有点怪怪地看着他说“我嘴里有糖。”他没理他。可孬蛋儿又往他跟前靠了靠，一探舌头，亮出了粘在舌头上的糖块，说：“真的，我嘴里有糖。”他瞪了他一眼，说：“擦擦你的鼻涕！”孬蛋儿用袖子在鼻子上抹了一把，尔后，突然在他面前伸出手来，说：“汉香姐给的。”

老五手里摊着的，是一个小纸蛋儿。

他心里动了一下，从老五手上拿过那个小纸蛋儿，尔后说：“玩去吧。”

一直到老五一拖一拖地“猫”出了院子，他才把那个握成一团的小纸蛋儿一点点地摊开，只见上边写着四个字：

槐树林见。

去不去呢？他先是有一些迟疑，甚至是有些害怕。国豆脸上的“麻子”一炸一炸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万一呢……可他还是去了。

出村的时候，他先是听到了一片狗咬声。那狗叫声从一片灰白、一片麻黑里跳出来，“滋溜，滋溜”地窜动着，汪着一声声的暴戾，叫人心慌，叫人头皮发炸二然而，当那叫声近了，却又是“呜呜”的温和，好像在说，是你呀？大赤脚听出来了。尔后就远远地跟着，三三五五，一匹一匹的，像护兵一样。到了村口，就不再送了，汪一束束的绿火，默默地相望着，很通人性的样子，仿佛在说：去吧，大胆些！

槐树林就在村西的河坡下。那是一片几十亩大的护坡林刚走进去的时候，脚下一焦一焦地响着，那沙沙的声音让人心跳。穿过树的枝又，头顶上的月光昏昏晦晦的，那月一晕一晕地在云层里走，就像是一块被黄水淹过的西瓜。偶尔，林子会突然地亮起来，亮得你赤裸裸的，无处可臧。在一片灰白中，那一根根褐色的村干就像是突然围上来的士兵！当你稍稍定下心夹，倏尔就又暗下去了，陡然之间，人就像是掉进了一口盛满糊糊的大锅里，晕腾腾的，一不留心就撞在了树上。脚下的落叶一焦一焦地碎，走到哪里，就有声音传到哪里，鬼麻麻的。走着走着，这甲“哧溜”一下，那里“泼吃”一声，心也就跟着一偷一偷地跳。那情形就像是一个第一次了门偷窃的小贼，先生的自己就乱了营。他心里说，你不用怕，你怕什第，是她让你来的。这时候风来了，风搅出了一林子的响动，落叶一旋一旋地哨着，有鸟儿在暗入扇动翅膀，萤火虫一苏一苏地飞，蟋蟀在草丛中跳叫，那蒙昧中的混饨既让人想……又让人惧。

蓦地，在暗中，有手伸过来了，烫烫的。慌乱中，也只拿住了他的一个指头，是食指，就那么牵着走。于是，那指头就像是一掰醮了麦牙糖的蒜，或是抹了蜂蜜蜂的大茴，甜甜的，麻麻的，还有一点辣，是心里辣，也不知该怎么，就依了走。脚下磕磕绊绊的，人就像是没了根，前边有呼吸声导着，林子里的空气也湿了，是那种肉肉的湿，沾了女人香气的湿。在一片懵懂里，就慌慌张张地来到了林中的一段渠埂上。那是一条横穿槐林的引水渠，渠某是土夯的，有半人高，长看蒿草。突然，那手松了，松得很有过程，先是紧着，尔后是一含，往下是一节一节地软退……就有话说：“家冒。”

在空气里，人怎就化成了一节手指呢？正晕乎乎这样想着，云像开了似的，夜忽然就亮了，大亮！四周一片水粉样的灿然，那树一棵棵静着，不再像黑暗中那样“贼”了。转过脸，刘汉香就站在他的面前，也并不是狐仙什么的，真真的一个人！这晚，她的两只长辫子竟然盘起来了，一个白色的蝴蝶（塑料发卡）十分醒目地偏卡在那头黑发上，水葱儿一样地立在那里，人一下子显得“条儿”了许多；她上身穿着一件白底蓝韵的枣花布衫，下边是偏开口的毛蓝裤子，带襻儿的黑鞋，白丝线袜子，衬得人也素了许多。她丫站在那里，就像是粉灰的夜气里剪出的一个水墨样的倩影儿，婷婷的，王玉的。她家生活好啊！那脸庞正对着他，两只大眼亮亮的，嘴唇半含着，脸上羞出一片水窝红；那胸脯一起一伏的，就像是两只卧着的免儿在一探一探地蹦……刘汉香说：“那人要是再不来。我就走了。”

冯家昌一怔，脱口说：“谁？”

刘汉香身子扭了一下，说：“那人。”

这时，刘汉香又说：“你看我头上的‘卡子’好看么？”

他看了她一眼，说：“卡子？”

刘汉香用手摸了那只卡在头上的“白蝴蝶”，说：“我哥从北京捎回来的。他复员了。他说是‘有机玻璃的’，好看么？”

他随口说：“好看。”

她说：“真的？”

他说：“我骗你干啥？”

接下去就沉默了，仿佛一下子都没了话说。林子里的夜气一岚一岚地漫散着，虫儿在草丛中呢喃，月光又晦下去了，只有人的呼吸声还重着……

这时，刘汉香弯下腰去，在渠埂上铺了两方手帕，先是铺得近了些，尔后又稍稍地挪开一点，自己先坐下来，说：“坐吧”他却没有坐，只是就地在渠埂上蹲下来，离她有四五尺的样子。

夜越来越模糊了，只有那一方蓝格的白手帕还在暗中亮着……她看了他一眼，嗔道：“你怎么不坐？坐嘛。”

他说：“我蹲习惯了。”

她说：“你坐近一点，我都看不见你了。”

他很勉强地往她跟前挪了挪身子，仍是蹲着，含含糊糊地说：“我裤子……脏。”

她说：“我不。你坐，我就要你坐。”

他心里的火一下就烧起来了。他心里说，坐就坐，我怕什么？这么想着，他终于坐到那方汗巾上去了。

刘汉香说：“你听，夜静了，夜一下子就静了。”

是的，夜静了。夜一静，人的呼吸就显得粗了。待冯家昌坐下之后，突然觉得那屁股下坐的不是“汗巾”，而是一座肉做的“火炉”！那还不仅仅是“火炉”，那是“飞毯”，是“迷香”，是“热鏊子”，是“乱麻窝”，是“枣疙儿针”，是蹦进裤裆里的“跳蚤”，是七七八八的虱……只觉得头晕腾腾的，身上汗津津的，裆里热辣辣的。

停了一会儿，刘汉香轻声说：“你的脚就不疼么？”

他头晕，他没听清，就问：“啥？”

她说：“你的脚……？”

他说：“不疼。磨出来就不疼了。”

她说：“你的脚步声跟别人的不一样，只要你一走，我就知道，那‘狠’人来了。”说着，她忍不住“吃吃”地笑了。

他说：“你笑话我呢？”

她忙说：“不，不是。你的脚步重，吃地。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同学多年，你那大茬子步，咚，咚，咚的，夯一样，就像是砸在人家……心口上。”夜越来越暗了，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话找话说：“你笑话我。”

她说：“在学校里，你也不理人……”

他说：“说谁呢？”

她语无伦次地说：“还有谁呢？那个‘狠人’。他眼里有人么？直着来直着走。夏天里不穿鞋，冬天里也不穿鞋，那裂口一道一道的，真让人看不过去……”

他说：“我弟兄五个，我又是老大……”

她又急急地说：“在学校里，我老看你吃那长了毛的红薯。你怎么老是背红薯，就不能带些干粮么？长了毛的红薯不能吃，有毒……”

他还是那句话，他说：“我是老大。”

她嗔道：“老大怎么了？老大就不爱惜自己么？！才不是哪。我哥在家也是老大，他可是……”

这当儿，她突然又说：“哎，我哥要娶媳妇了……”

他说：“噢，娶媳妇？”

她说：“可不。‘好儿’都订下了，焦庄的。”

他说：“焦庄的？”

她说：“焦庄的。”

往下，突然就又没活了。那话就像是断了线的念珠，再也穿不到一起了。刘汉香的手抚摸着身边的细草，手指一勾一勾的；冯家昌的身子左半边像是木着，那右半边却又热得发焦；手心有汗，就按在了渠埂上，仿佛要寻些凉？可不知怎么的，一抓一抓，两人的手指就勾在了一起。那一刻，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只有那勾着的手指，那手指就像是“绞股兰”一样，缠缠搅搅地腻在了一起。接着，那手，勾来勾去，又像是紧住了的螺丝，一扣一扣地盘绕着……慢慢，两只手也就贴贴地握在一起了。就那么握着，口里竟泛起了一股股的甘甜。那甜就像是在火鏊子上焙着、烤着，一丝丝地烧人的心！究竟要怎样呢？那又是很不清楚的。似乎是要做一点什么了，烤坏了的“心”已经冒烟了。这时候，冯家昌的手像是失去了控制，猛地就从那拧在一起的“螺丝”里褪出来，像一个大括号似的，一下子就箍住了刘汉香！刘汉香颤了一下，继尔身子蛇动着，猛地扭过脸来，“咚”地一声，两人的头碰在了一起！刘汉香鸟儿一样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喃喃地说：“你野。你心真野。”

恍然间，月光从云层里“含”了出来，林子里大亮了。

墨色的夜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一切都历历在目！那带着水汽的凉意随着月光泻下来，一漫一漫湿，叫人心里不由一寒，那“箍”也就松下来了。刘汉香却喘喘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呢呢喃喃地说：“我想给你做双鞋……”

他说：“别，我弟兄五个呢。”

她倚在他的肩上，仍然说：“我要给你做双鞋。”

他说：“你别。我弟兄五个。”

她靠着他的肩歇了一会儿，望着遥遥的月光，说：“家昌，你还记得上小学时的情景么？”

他说：“记不得了。”

她说：“怎么就记不得了？你能记住的是什么？”

他说：“我呀？记……”

她说：“就你，想想。”

他想了想，说：“我还能记住的，就是小学一年级的课文……”

她吃惊地说：“真的么，哪一课？”

他说：“是第一课。”

她说：“呀，你真能记住？我早就忘了。说说，是什么呢？”

他说：“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她笑了，说：“你的记性真好。就这些么？”

他说：“就这些。”说着，他重新念了一遍：“第一课：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她说：“你呀，你呀，还能记住别的么？比如，我……”

突然，他站起来了。不知为什么，他身上竟有了一股气，这股气竟使他有了神游万里的感觉！站在林子里，他十分突兀地、昂然地高声念道：

“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她羞羞地说：“你的记性真好！”

可他知道，这不是记性好，不是。这跟记忆力没有关系。这八个字里包含着一种东西，一种让他血热的东西！

……后来，当他们离开那片林子的时候，冯家昌突然有些后怕。他心里说，你怎么敢呢？你怎么就敢？她可是国豆家的女儿呀！

是呀，虽然是懵懵懂懂的，有了这第一次，就难免没有第二次。那悬想在心里含着，就像是一枚欲爆未爆的炸弹，总是咝咝地冒着烟！怕是也怕，又不由不想，就像是已吃进肉里的锯，拉一下是疼，拉两下也是疼，那“痛”是何等的快乐！

况且，还有一个馋掉牙的老五。那老五尝到了甜头，就常常趿着那双破解放鞋，在村口处立着，只要一看见刘汉香，就近近地贴上去说：“汉香姐，有‘条儿’么？‘条儿’，我送。我去给你送。”

刘汉香的脸“扑棱”一下就红了……自然的，有糖。

第五节　藏在谷垛里的红柿

终还是“爆炸”了。

谷垛，就是那个高高的谷垛。它既是爱的小巢，也是爱的坟墓。

是的，当他被绳子吊起来的时候，他才有些后悔，可后悔已经晚了。

老五，就是那个馋嘴的老五，几乎成了他们的“帮凶”。他起的是穿针引线加推波助澜的作用，利益不过是一块糖。这老五，他的积极是含有“糖分”的。

那年，他才七岁，就猴精猴精的，简直是无所不在。就为了那块糖，他胆大包天，一个小小的人儿，竟然闯到了支书国豆的家里！他站在国豆家院门前，拖着那双破解放鞋，流着两筒清水鼻涕，蚊子样儿地说：“有人么？”没人理他，也许是没听见。于是，他提高了声音，用大人的语气说：“有人么？！”立时，屋里有人回道：“谁呀？！”这么说着，大白桃富富态态从屋里走出来了。大白桃站在院子里，朝门外瞅了一眼，又说：“谁呀？”这时候，院门轻轻地“吱呀”了一声，一个拖车样的小人儿慢慢地靠进来。大白桃诧异地、有点吃惊地望着他。没等问话，老五就叫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可他精啊，看她长的又白又富态，就叫：“白妗子……”大白桃一听就笑了，说：“这孩儿。”老五说：“白妗子，有人找汉香姐。”大白桃怔了一下，很警惕地问：“谁找俺汉香？”老五就开始撒谎了，老五说：“一个过路的。”大白桃说：“过路的？！”老五慢慢吞吞地说：“一个过路的，骑辆新洋车，那铃可响……”大白桃说：“过路的？他找俺汉香干啥？”老五说：“一个过路的，骑辆新洋车，那铃可响可响。他说，叫我给汉香姐捎句话……”大白桃又一次吃惊地说：“你？捎啥话？！”老五就说：

“让她去学校里开个啥子会……”这时，大白桃才“噢”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那时候，只有县上的干部，或是镇上中学的什么人，才会有新“洋车”骑。大白桃终于信了，她说：“俺汉香不在家，汉香去东头学校里推车去了。”这时候，老五就很失望地说：“那，白妗子，我走了。”

老五没有吃上糖，仍然不甘心。于是，他“拖、拖、拖”又跑到了村东头的小学校里。在学校里，他终于把刘汉香的去向打听清楚了，原来，刘汉香是进城去了。她借了小学校长的自行车，到县城里买布去了。

黄昏的时候，馋嘴老五终于把刘汉香等回来了。他站在村口处，就像是一个“长脖子老更”，一直仰望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在村口的夕阳里，刘汉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跳下车，问：“孬蛋儿，你干啥呢？”

老五大言不惭，说：“等你呢。”

刘汉香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糖，笑着说：“给。”

老五接过糖，却不走，小声说：“汉香姐，谷垛里有红柿。”

刘汉香说：“红柿？”

老五得意地说：“红柿。我藏在那儿的。”

刘汉香不明白，她只是噢了一声。

老五接着说：“我哥让我告诉你，谷垛里有红柿。”

刘汉香说：“是你哥说的？”

老五就继续编谎说：“我哥说的，天黑之后，谷垛里有红柿。”

刘汉香又“噢”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老五大人样地吩咐说：“条儿呢？你写个条儿。”

刘汉香红着脸说：“不用写，我知道了。”

老五不走，老五固执地说：“你写个条儿吧，我哥要见你的条儿”刘汉香迟疑了片刻，尔后，她从衣兜里取出笔来，一时也找不到纸，慌忙之中，干脆就在老五的手心上写下了两个字：谷垛。

就这样，在天黑之后，他朝着由老五一手导演的“陷阱”一步步走去……

秋场上，高高地堆着一个长方形的谷垛。就在这个谷垛里，隐着一条侧身可以摸过的通道。那通道是老五一个人偷挖的，大约有四五米长。在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垫了麦草的、可以容下两个人的小窝铺。在窝铺上方，有一个伸手可探的小窠臼，这里正是老五隐藏秘密的地方。就是这个小窠臼里，藏着八个潸了的红柿。

那是一个没有语言的夜晚。在谷垛里，当他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谷垛外正月白风清，谷垛里却一片漆黑，热麻麻的……没有话了，一个字也没有。

两人顿时都乱了分寸，只觉得汗像雨一样淋下来，身上游走着无数条水蚯蚓。那嘴儿，手儿，舌儿，忙得一塌糊涂！身上的各个部位都齐声鸣叫，就像是一支乱了营的军队，军、师、旅、团全都摸错了方向，只管在黑暗中无序地汹涌、奔突，起伏、跳荡！在汗水的溽湿里，谷草的清香和拌着青春的腥香，把一个小小的窝铺搅和成了一锅肉做的米饭！那幸福含在腥香里，含在一片晕晕乎乎的莽动里，含在一丝霍出去的惊恐不安里。那幸福是多么湿润，多么的、多么的“讶讶”，一触一触的“讶讶”，水做的“讶讶”！疯了，在这样的时刻，人是很容易疯的，人说疯就疯！人一旦躲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就是一盘磨了，一盘完整的磨，一男一女就可以磨出整个世界……管它天南地北，管它神神鬼鬼，管它白豆黑豆黄豆绿豆、还是国豆，去死吧，死也值了！

……沙沙的，突然就有了一线亮光！

那亮光是从通道口泻进来的，显然是有人拿开了挡在垛口的草捆。一念之间，家昌僵住了。那寒意从心里陡然生出，倏尔就到了头发梢儿上，他的头发一根根直立起来，身上的汗尽收，人吓成了一个木桩子……只听见外边有人在喊，那是铜锤的声音：“出来吧，吊你半天了！”

这时候，他才看见了藏在窠臼里的红柿，那是八个灰了的红柿！在黑暗中，红柿艳艳的，就像是一丛勾魂的鬼火！

一切都太晚了。当冯家昌从谷垛里走出来的时候，连月光都成了他的敌人。

那是一个被霜打了的秋夜，秋场是凉的，月光是凉的，人心也是凉的。月光下，他已无处可藏！披着外衣的国豆直直地矗在那里，在他身后，站着几个村里的基干民兵！

支书刘国豆大约是气疯了，他没有想到“癫蛤蟆敢吃天鹅肉”？！他脸上的麻点一个个地炸出来，就像是一张翻转了又烧焦了的石榴皮！又像是一块被鸟弹打花了的黑铁！他矗在那里，牙咬得嘣嘣响，久久之后，才咽了一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绳他！”

那是最为残酷的一刻，那些基干民兵，那些二十郎当岁的二愣子，那些平时在眼里偷“噙”过刘汉香多少次的主儿，一个个都把仇恨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们姑且认为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他是多么的“牛粪”！于是，揪头的，绊腿的，掏黑心锤的，一个个都下了狠手！拧胳膊的时候，就像是在田野里掰玉米棒子——喀嚓、喀嚓响！顷刻间，他就被捆成了一个人做的肉粽！

这时，告密者铜锤，胖得石磙样的铜锤，龇着他的大门牙，连着朝他脸上吐了三口唾沫：“呸！呸！——呸！”他说：“狗日的，你也真敢？你也配？！”

再后，他就被吊在了场边的那棵老榆树上。这时候，他就成了一架“活秋千”。

那些“基干”们一个个轮番“秋”上来荡他！这一刻，他们是多么地勇敢哪！一个个虎狼般地冲上来，揪着他的头发，踩着他的肚子，捏着他的骨头，一次次地冲锋着荡出去，又歪歪斜斜地“秋”回来……他像个陀螺一样在空中旋转着，一次又一次地撞在树干上！

可是，他并不觉得太疼，他已经麻木得没有痛感了。他只是觉得屈辱，觉得没脸见人，在这个村子里，他还有脸见人么？！

片刻，他的父亲被人叫来了。老姑夫像落叶一样刮进了场院。他哆哆嗦嗦地站在国豆的面前，惊恐地说：“咋啦？老天爷，这是咋啦？！”

这时，支书国豆已变得异常的平静，他说：“老姑父，再不要说你单门独户了，你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老姑夫求道：“国豆哇，娃子小，不懂事，你就饶他一回吧。”

国豆说：“这是骑在我头上拉屎！这是揪住我的眉毛打转转儿！我就是再瞎，也不能不问了。你说咋办吧？”

老姑夫说：“国豆哇，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那老姐姐走得早，娃们不成器……你，该打打，该骂骂……”

国豆摇摇头，说：“太嚣张！我咽不下这口气……在这村里，没有一个人敢对我这样。老姑夫，我眼里不揉沙子。”

老姑夫结结巴巴地说：“那你说……咋办？”

立时，国豆脸上雾上了一层黑气！那黑气团团地罩在他的脸上，填满了他的每一个麻坑。久久之后，他说：“我也不要别的，裁他的腿——叫他站着出来，爬着回去！”

这时候，场上静下来了。没有人开口，没有人说一句话。父亲风糠一样地站在那里，俄顷，他双腿一曲，跪下来了，就跪在国豆的面前。他跪在那里，说：

“国豆，裁我吧，是我教子无方。娃的路长，给娃留条腿，他还要走路呢。”

国豆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是极为蔑视的一声。正是有了这一“哼”，才使“基干”们一个个兴奋不已，蠢蠢欲动，有人说，斧子呢？去拿斧子！

夜岚在谷场上弥漫着，那游动的夜气越来越重了。吊在树上的冯家昌开始发抖，他的心已寒到了极点，那不由自主的抖动连带着“筛”下了一片落叶！

也就在这时候，大白桃出现了。她悄没声地从谷垛后边走出来，说：“你来。”

这声音自然是国豆熟悉的。当别人还在发愣时，国豆已扭过头去，有点不耐烦地说：“干啥呢？！”

“你来。”大白桃更不耐烦，说完，她扭身回到谷垛后边去了。

国豆迟疑了一下，终于，他慢慢地、像拖车一样、一步一步地朝谷垛走去……没有人知道谷垛后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刘汉香也一直没有出来。很久很久之后，当国豆再次晃出来的时候，他的大身量竟然驼下来了，步履也有些踉跄，他站在灰蒙蒙的谷场上，有些仓促地咳嗽了一声，说：“放了他。”

后半夜，谷场上就剩下他们父子二人了。这时候，夜织得更密更稠了，稠得对面看不清人的脸。父亲是一直跪着的，父亲已跪了那么久，终于，他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话。父亲的话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父亲说：“家昌，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是刘汉香救了他。

第二章

第一节　写在地上的“枪眼”

那就叫“城市”么？

当眼前出现一片灯火的时候，他问自己，这就是城市？！

坐在一列闷罐子车上，走走停停的，咣当了大半个夜，把月亮都“咣当”碎了的时候，冯家昌终于看到了连成片的灯光！那灯光像海一样广阔（其实，他并没有见过海。），亮着一汪儿一汪儿地的金子一般的芒儿……然后就是一声彻底的、气喘吁吁的“——咣——当！”，只听带兵的连长说：“到了。”

他就是在这一声刺耳的“咣当”声中进入城市的。这声音就像是一枚钉子，突兀地把他“钉”进了城市。

冯家昌当兵了。

他是从学校直接入伍的。按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该当兵的。他犯过黄色错误不是？那年月，仅“政审”这一关，就很难通过。况且，一个村的“公章”，就在国豆的裤腰上挂着……可他居然当了，还是特招的文化兵。对此，整个上梁，都觉得意外。人们说，狗日的，他凭什么？！

在新兵连里，当他站在军区大操场上踢“正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东西。准确地说，那不是“东西”，那是一种象征。那“象征”就穿在胡连长的身上，那叫“四个兜”。小个子胡连长穿着这“四个兜”的军服，精神抖擞地站在他们的面前，撑出了一种让人不得不服气的“兜威”！

“四个兜”——这将是冯家昌的第一个人生目标。

这个目标并不是他自己定的，是支书刘国豆给他定的。当他离开上梁的时候，村支书刘国豆把他叫到了大队部。国豆板着他那张麻脸，足足看了他一袋烟的工夫，尔后说：“狗日的，便宜你了。好好干吧。你记住，穿上‘四个兜’，闺女就是你的了。”下边的话，国豆没有说，似乎也不用再说。

这像是一种恩赐，也是威胁。国豆家的“国豆”，上梁一枝花呀！能随随便便地就嫁给你么？！

可这会儿，他还只是个兵呢，是新兵蛋子。“四个兜”离他太遥远了，简直是遥不可及。老天爷，他什么时候才能穿上“四个兜”呢？！

穿上“四个兜”，这就意味着他进入了干部的行列，是国家的人了。“国家”是什么？！“国家”就是城市的入场券，就是一个一个的官阶，就是漫无边际的“全包”……这“标尺”定得太高了！有一阵子，他有些灰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军营里有那么多的小伙，看上去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壮实，一个比一个能干，谁也不比谁少个鼻子多个眼儿，他凭什么呢？

老这么想，他就犯错误了。一天，接近中午的时候，由于他在队列里踢“正步”时神情恍惚，被小个子胡连长当众叫了出来，罚他“单独操练”。在军营里，新兵最害怕“单练”，丢人不说，那惩罚也是很要命的！于是，中午时分，一个偌大的操场上就剩下冯家昌一个兵了……太阳在头顶上高高地照着，就像是顶着一架火鏊子，人的影子小得像只跟屁虫，操场太大，四周寂无人声，汗已经把人腌透了，两眼就像是在汗锅里熬着、蒸着、煮着，你甚至不敢低头，一低头眼珠子似乎就要掉出来！可小个子连长站在操场边的树下，一手扇着军帽，不时地连珠炮一般地对他发出一连串的口令：“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向前三步——走……向前五步——走！一、二、一！左、右、左……正步——走……正步——走……正步——走……”他就这么喊着，喊着，一直到把他喊昏为止。那最后一声，几乎是从太阳的强光里射出来的，那么的刺目，那么的锐利：“立——正！”就这么一声，冯家昌一头栽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小个子连长正背着两手，围着他一圈儿一圈儿转呢。见他醒了，连长脸一绷，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狗日的虫，我训不死你！”接着，他胸脯一挺，又厉声喝道：“——冯家昌。”

冯家昌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说：“——到。”

小个子连长又围着他前前后后地转了一圈，那眼像锥子一样剜着他，说：

“狗日的虫——刁！”

冯家昌不理解连长的意思，他就那么站着不动。

小个子连长说：“一天到晚，俩眼儿贼不溜丢的，说说，刁赇个啥？！”

冯家昌不语。

小个子连长说：“狗日的虫——眼刁！你以为我吃不透你？嗯？！想到茄子棵里去了吧？不就识俩字么？！”

小个子连长背着两手，走来走去的，又说：“——野心不小啊？！”

冯家昌站在那儿，像是一下子被剥光了似的……可他仍是一言不发。

小个子连长说：“说说吧？有钢用在刀刃上，晾晾你那一肚子花花肠子！”

片刻，小个子连长突然发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回答问题，哪县的？”

冯家昌立正站好，说：“平县。”

小个子连长说：“岗上岗下？”

冯家昌说：“岗上。”

小个子连长说：“家里有‘箩’么？”

冯家昌迟疑了一下，说：“……没有。”

小个子连长说：“有‘磨’么？”

冯家昌说：“一扇。”

小个子连长说：“家里几根棍？”

冯家昌吞吞吐吐地说：“五根。”

“你是顶门的？”小个子连长问。

冯家昌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过了一会儿，小个子连长的口气松下来了，他说：“不说？不说也罢。想‘进步’也不是坏事。既然有想法，我告诉你一个绝招。你听好了，两个字：忍住。”

小个子连长说完，扭头就走。他走了几步，又折回头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军服：“告诉你，为这‘四个兜’，我忍了七年。小拇指断了一节！”说着，他伸出光秃秃的小指，在空中亮了一下，扭头大步走去。

操场上突然有风了，那风凉凉的，一下子就吹到冯家昌心里去了。那两个字很好，那两个字使他顿开茅塞！他也许什么都怕，惟独不怕这两个字，一个农民的儿子，怎么会害怕这两个字呢？这两个字正是他的强项。他心里说，那就先把刘汉香放在一边，既然是想也白想，你还想她干什么？好好当你的兵吧。

从此，冯家昌觉得与小个子连长的关系一下子近了许多，甚至有一种从骨子眼里冒出来的默契。他从未主动去接近过连长，可他们是心里近。小个子连长看见他的时候，那目光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严厉了，这里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就像是两个筛子换了底，谁都知道谁了。他们是用目光交流的，远远的，就那么相互看上一眼，他就知道连长的意思了。“单训”之后，他的心一下子就定了，再不胡想八想了。那两个字就像是电源，一下子就把他跟连长的关系接通了，他有了一个精神上的“知己”。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不能说的。在班里，他一句话也不说。他忍住。

当然，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在冯家昌眼里，城市是什么？城市就是颜色——女人的颜色。那马路，就是让城市女人走的，只有她们才能走出那种一“得儿”一“得儿”的、带“钩儿”的声音；那自行车，就是让城市女人骑的，只有她们才能“日奔儿”出那种“铃儿、铃儿”的飘逸；那一街一街的商店、一座一座的红楼房，也都是让城市女人们进的，只有她们才能“韵儿、韵儿”地袭出那一抹一抹的热烘烘的雪花膏味；连灯光都像是专门为城市女人设制的，城市女人在灯光下走的时候，那光线就成了带颜色的雨，那“雨儿”五光十色，一缕一缕地亮！

城市就是让乡下男人自卑的地方啊！

当兵的，尤其是新兵，练的就是“摸爬滚打”，这也没什么。最难熬的，是趴在地上端着步枪练瞄准。那一趴就是大半天，人就像壁虎一样整个贴在地上，趴着趴着，就“趴”出问题来了。军区的大操场正临着一条马路，马路上，常有女人“得、得”地从路上走过。那都是些城市里的女人，走得很有些姿态。一个一个的，像过电影，又像是走“画儿”，也有的本就是首长们的家属，艳艳地从大院里扭出去或是走回来，那“丁零零、丁零零”的车铃声，就像是带了电的钩子，又像是演出前的报幕，还像是弹棉花的弓——腿很白呀！慢慢、慢慢地，就把他们的目光吸过去了。你想啊，一准的二十郎当岁，青春勃发，又整晌整晌地趴在地上，就是神仙也会走神儿呀？那是不容你不看的。看了，渐渐地，就会有一个部位凸起来，那也是不由自主的。于是，人就变成了一把锥子，一个硬木楔，或是一根淬了火的棍子，那种疼痛是难以想象的！就这样，趴着，趴着，就有人把屁股撅起来了。这种掀起屁股的动作是有传染性的，常常的，一个持卧姿瞄准的新兵排，就成了一个不断地掀动屁股的“青蛙排”了……对这种锥心的疼痛，冯家昌更有体验。在入伍前，他是偷食过“禁果”的。那个藏在谷草垛里的夜晚，丝丝缕缕地映现在他的眼前，这时候人就成了一团火，而那个部位，就成了烧红了的烙铁！在这种时候，他就特想刘汉香，他身下的土地也就成了“刘汉香”，他是多么地想刘汉香啊，那引而不发的“扳机”就是刘汉香的奶子么？！而眼前的诱惑又时时地吸着他，这就有了比较，他总是在悬想中拿刘汉香和城市的女人做比较。在比较中，那诱惑就更加地如火如荼！他对自己说，忍住啊，你要忍住。

可他又怎么忍得住呢？

——真疼！

没有当过兵的人是体会不到这份罪的。冯家昌所在的新兵连七班，就有人偷偷地哭过。都是被排长训过的一个兵，一个绰号叫“大嘴”的新兵。在卧倒瞄准时，“大嘴”的屁股欠起的次数多了一点，被排长发现了，一脚踩在了屁股上：

“趴好！——什么姿势？！”“大嘴”哭了，像杀猪一样地哇哇叫！排长说：

“没出息！你哭什么？”“大嘴”不说，他没法说。排长没有经验，排长军校毕业，年轻气盛，排长追着问：“还哭哪？说说，你是咋回事？！”“王大嘴”嘟嘟哝哝、文不对题地说：“我，我渴。我想，喝点水。”排长说：“渴？脱了军装，回家去喝，喝够！”

于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诞生了。

这是对付“渴”的一种办法。也是一个由“忍”字打头的创新。在新兵连七班，冯家昌的创造发明很快就得到了全班战士的认可，是一种私秘性的认可。就这么一个没有大言语的人，他一下子就解决了大家的痛苦。冯家昌并没有给大家说什么，这种事是只能做不能说的。他仅仅是带了一个好头儿，在卧倒瞄准时，他的身子就像是粘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动。无论趴多长时间，他的卧姿都是最正确的！为此，他曾经受到过小个子连长的口头表扬。这就不由地使同班的战士们犯疑，这家伙是咋回事？

收操的时候，终于有人发现，在他的身下，有一个洞儿！

很快，一个秘密被破译了。

是的，在他卧倒的那片地上，挖了一个洞儿……这时候，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兄，你行。你真行。”他笑笑，什么也不说。

接下去，先是在新兵连七班，尔后是整个新兵连，在数天之内，全都完成了卧姿瞄准的正确性：卧倒在地，两腿分开，三点成一线……不管趴多久，不管眼前有没有女人走过，那卧姿是整齐划一的！半月后，当首长们前来检查的时候，新兵连的训练课目得到了满意的认可。首长说：很好！

当新兵训练将要结束的时候，一天晚上，小个子连长把他带到了操场上。这是连长第一次把他单独叫出来，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路灯离他们有些远，夜灰蒙蒙的，当他们来到操场东边的时候，天空中泻下一片月光，小个子连长停下来了，有意无意地说：“我也是平县的，老乡啊。”冯家昌说：“我知道。”

小个子连长说：“——狗日的虫！”冯家昌笑了。尔后，他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冯家昌一眼。接下去，他往前走了两步，拿出手电筒，像画弧一样在地上照了一圈，照出了地上的一个一个的小洞洞地，尔后问：“这是什么？”

冯家昌立正站好，正色回道：“枪眼。”

小个子连长笑了，他说：“枪眼？”

冯家昌说：“枪眼。”

小个子连长点了点头，说：“你是一个兵了。”

片刻，小个子连长间：“三个月了，有啥想法？”

冯家昌说：“没有想法。”

小个子连长望了望天上的月光，那月光很暧昧。他再一次点了点头，说：

“记住，要会忍。忍住！”

第二节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六个月后，冯家昌当班长了，军区独立团一连四班的班长，军衔为上士。

那时候，小个子胡连长刚刚升职为营长。当他离开连队的时候，他对冯家昌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绝招，这是当兵的第二个绝招：吃苦。”

冯家昌笑了。

胡营长斥道：“你笑什么？”

冯家昌绷起脸来，很严肃地说：“我没笑。”可他心里说，锤子，都是农家孩子，还不知道吃苦么？

胡营长说：“——狗日的虫！”

这时候，冯家昌跟小个子老乡说话已经很随意了，他说：“营长，你可以带‘箩’了。”

胡营长笑了，说：“箩儿？”

冯家昌说：“你家那‘箩’，细面的？”

胡营长大笑，一挥手说：“晦，不就是个‘箩儿’么，粗面细面一样用。十年了，我等了整整十年……”

接着，胡营长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不要轻看那两个字。记住，苦是吃的，冲上去，死吃！”

很快，冯家昌就发现，胡营长说的那两个字并不简单。在这里，“吃苦”是一种态度，甚至可以说是一门艺术，是极限的艺术。你想啊，连队里大多是农村兵，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操，谁怕吃苦？！况且，那正是一个学习雷锋的年代，早晨，每当起床号响起来的时候，那些在乡下长大的兵们一个个就饿虎一般冲出去了：有抢着挑水的，有抢着扫地的，有抢着喂猪的（可惜连里只有两头猪），有抢着帮炊事班切菜的，还有跑到连部去给指导员端洗脸水，又被通讯员指着鼻子骂出来的……老天！

在这种情况下，冯家昌知道，就是吃苦，也得动动心思了。

于是，在滴水成冰的季节里，冯家昌开始跑步了。每天早晨，四点半钟，冯家昌就一个人偷偷地爬起来，到操场上去跑步。跑步的时候，他只穿单衣单裤。

那操场很大，冯家昌每次都跑十圈，这十圈相当于五公里路。五公里跑下来，身上就热了。尔后，冯家昌再悄悄地踅回班里，戴上棉帽，穿上棉衣棉裤，去写黑板报。

那时候天苍苍的，四周还灰蒙蒙一片，他就已经把黑板报写好了。那黑板连同支架都是他在营部借的。那本是一块坏了的黑板，就扔在营部的房后，是他趁星期天的时间修好的，尔后自己用省下的津贴买了一小罐黑漆，重新油了一遍，这才悄没声地拉到了连里。从那天早上起，他就自觉自愿地成了连里的专职报道员了。

按照连里的规定，司号员一般五点半起床，六点钟吹起床号。在他吹起床号之前，正是连长和指导员轮番跑出去撒尿的时间。而在这个时间里，也就是冯家昌蹲在那儿写黑板报的时候。那时，他的黑板报已写有三分之二了，就见连长和指导员夹着尿“咝咝、溜溜”地先后跑出来……开始他们不大注意，有一泡尿急着，也就从他身边蹿过去了，可一天一天的，就见这么一个战士蹲在雪窝里写黑板，滴水成冰的季节呀！五更里，也就是一天最寒的时候，就那么捏着一小节粉笔，一字一字地写，那手还是手么？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了。于是，一天早上，连长硬夹住了那泡尿，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说：“四班长！”冯家昌立时站起身来，直朔朔地说：“——到！”连长没话说了，连长说：“好。好。”接着是指导员，指导员掩着怀，看得更仔细一些，他看看“报头”，再看看一个个标题，尔后才说：“四班长。”冯家昌又是“刷”的一个立正：“——到！”指导员就多说了一个字，指导员说：“不错。不错。”话是很少的，可那印象种下了。

特别是指导员，他先后在全连大会上，表扬了冯家昌两次！

刚开始的时候，对于这个黑板报，连里的战士们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路过的时候，有人会站到跟前瞥上两眼，也有的根本就不看。不就是粉笔字么？可是，渐渐地，看的人就多了。因为黑板报上会不时地出现一些人的名字，如：“某某某”学雷锋办了什么好事，“某某某”拾金不昧，“某某”带病参加训练等等……这样一来，人们就开始关注这个黑板报了。是呀，当名字出现在黑板上的时候，虽说你嘴上不吭，可心里会“美”上那备一小会儿，那是一种品德的展览哪！

就这样，在无形之中，冯家昌在连里一下子就“凸”出来了。名字上了“板报”，当然是高兴的。可上黑板报的并不是一个人，那标题和名字是时常更换的，于是受到表扬的人就越来越多。自然，凡是上过黑板的人，在心里都记住了他，那由喜悦而产生的感激之情也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板报”抬高了他的知名度，“板报”也强化了亲和力。于是，年轻轻的，就有人叫他“老冯”了。有人说：“老冯，一笔好字啊！”

“表扬”的力量是无穷的。于是乎，凡是评“五好战士”的时候，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说：“老冯。老冯。”

人么，一旦“凸”出来，就成了椽子了。“露头椽子”，自然会遭人嫉妒。

也有人不服气，说：“真会讨巧啊，赇，不就写几个字么？！”有一天，当冯家昌又蹲在那儿写黑板报的时候，三班长“王大嘴”来到了他的跟前。“王大嘴”在连里是有名的大块头，个大肩宽喉咙粗，一顿能吃八个蒸馍！也就是在新兵训练时曾伤了“尘根”的那位。他仗着力气大，从来就不把冯家昌放在眼里。这会儿，他蹲下身来，对着冯家昌的耳朵说：“——老冯，不会叫的狗咬人哪！”冯家昌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住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王大货”站起身来，故意大声说：

“操，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冯家昌还是一笔一笔地往黑板上写字，他只装作没有听见。可他的“心”听见了，听得真真白白！

“溜溜就溜溜。”在此后的日子里，冯家昌一直等待着这个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那正是大练兵时期，部队时兴“突击拉练”。常常夜半时分，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紧急集合的号声一响，三十秒钟之内，部队就拉出去了。走的还尽是山路，一走就是几百里！到了这时候，冯家昌那双用蒺黎扎出来的铁脚就派上用场了。有一段时间，由于他办黑板报很积极，连长也真就把他当“秀才兵”对待了，这里边当然也含有一丝轻视的成分，认为他“拉练”肯定不行，就把他编在了“收容班”。可是，在部队将要走完行程的时候，他的行为一下子震惊了全团！

就在那条崎岖的山路上，作为“收容班”班长的冯家昌，身上竟然背了九支步枪！远远看去，那简直就不像是一个人，那是一个行走着的“柴火捆”；是一个活动中的“枪排架”；是一匹耸动在山间的“骆驼”！九支步枪啊，那几乎是一个班的装备，他就这么驼着，一步一步地走在行军队伍中……夕阳西下，在蜿蜒的盘山道上，不时地有团里的战士指着冯家昌说：“靠，骆驼！骆驼！”

长途拉练，是比脚力、比耐力的时候，也就真应了那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到了这时候，冯家昌是豁出去了，他也是知道累的，他的脊梁也不是铁做的，他背上已经磨出了一道道的血棱子，那沉甸甸的疼痛在一次次的摩擦中变成了一只只蜇人的活马蜂。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日你妈，我看你能有多疼？！好在他有一双铁脚，那双从不打泡的铁脚就一步一步地踩着那痛走下去，走下去！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扛着机枪的三班长“王大嘴”……“王大嘴”虽然力气大，却是个“肉脚”，长途拉练，他又扛着一挺机枪，走着走着，就拉在后边了。冯家昌知道“王大嘴”心里并不服气，也就不执意去超他，就死跟在他的后边，一步一步像赶“驴”一样，撵着他走！这样一来，就听见“王大嘴”像猪一样地喘着粗气，一路呼哧着，直到宿营地的时候，他把“王大嘴”逼成了一堆烂泥！

那天，接近目的地时，冯家昌有意地落在了全连的最后边。他是想给那八个落后的战士一点点体面……再说，他本就是收容班的班长么。可是，当他来到全连战士面前的时候，在“连长的带领下，全连官兵向他行了注目礼！”

九支步枪……那一刻，他有点想哭。

不过，也正是冯家昌的“骆驼行为”，给拉练中的警卫一连赢得了荣誉，在那次拉练中，一连没有一个掉队的。

这件事居然惊动了随队采访的军报记者。军报的记者是讲究“构思”的，那人灵机一动，把扛机枪的“王大嘴”也构思进去了。军报记者为了增强宣传效果，在拍照的时候，党临时又给“王大嘴”加了一挺机枪。就这样，一张半真半假的照片“构思”出来了：在长长的拉练队伍里，一个是身背九支步枪的冯家昌，一个是扛着两挺机枪的王大柱，在夕阳的霞辉里，“昂昂”地走在拉练的队伍中……这张照片后来登在了报纸上，题目就叫：《走在拉练队伍里的“军械库”》！

上了军报了，这自然是件好事。可在连里却舆论哗然！对于冯家昌的行为，不管怎么说，人们还是承认的，说那总还是真的吧。九支步枪，你背背试试？！

对“王大嘴”可就不同了，说啥怪话的都有。有的说：“赇，那是假的，日哄人的！”有的说：“那狗日的，明明是掉队了，头昂得鹅样儿，还上了军报？呸！”

有的说：“吹吧，飞机上挂尿壶——光剩下个‘嘴’了！”

“王大嘴”听了这话，自然心里很不舒服。于是，他就到处去给人解释，说那事不是他要“日”的，他本不想“日”，是军报的记者非让他“日”……他就这么解释来解释去，结果是“道儿”越描越黑，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反而闹得沸沸扬扬，从连里到营里，谁都知道他上军报的事迹是“构思”出来的……“王大嘴”心里委屈，曾经当着指导员的面哭了好几次……为此，指导员很严肃地在全连大会上讲了一次，说这件事，事关全连的荣誉，任何人不准再议论了。他说：

“有人说，王八编笊篱？你编一个试试？！”

可是，从此以后，“王大嘴”在连里的威信一落千丈，评先进的时候，再也没人投他的票了。于是，“王大嘴”就一次次地对人说：“日死他亲娘，那个张记者，是他让我‘日’的呀！我说我不‘日’，他非让我‘日’！一‘日’竟‘日’出事来了……”有人在旁边说：“‘照’，那是个‘照’，你咋‘日’起来了？”他就又重复说：“日死他亲娘，是我想‘日’的么？！”

那年的秋天，树叶黄的时候，冯家昌又干出了一件惊人的壮举。夏天里，他独自一人，趁午休的时间，在驻地附近的黄河滩里开出了一小片荒地。那荒地有半亩大，种的是南瓜。伏天里，他每天中午往返十多里，往那块地里挑粪，把肩上都磨出了一个大血痂子！南瓜开花的时候，他就像守寡多年的老娘打发闺女一样，一朵一朵地小心侍候：在天气最热的时候，他每个中午都在南瓜地里守着，趴在地上看那花一点一点地长，生怕有一丁点的闪失。后来，他怕地块太小，万一不授粉怎么办？在那些日子里，他竟急出了一嘴的燎泡！无奈之下，他又专门跑去借了人家一箱蜜蜂，花终于坐“果”了，从指头肚儿大的时候，他就精心寡意地守着、护着，长得再大些，他又给每个瓜都做了一个草圈垫儿。夜里正睡着，一听见下雨了，就驴一样地翻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往河滩里跑，那时光真难挨呀！

……终于，熬到了秋天，那南瓜居然就丰收了，拉了满满的两大架子车！当南瓜拉到炊事班的时候，老司务长愣愣的，说：“这，这是……”冯家昌说：“南瓜，河滩里种的。”老司务长说：“你种的？”他说：“我种的。”老司务长拍拍他说：“兄弟，你帮了我大忙了！我找连长，让他给你记功！”冯家昌说：“不用，不用。”

当天晚上，全连就喝上了南瓜汤……于是，连里的“大肚汉”们对冯家昌的“南瓜事迹”赞不绝口，说：“看看人家老冯，‘先进’一下，拉回来两大车南瓜，干的可都是人事啊！”

就在冯家昌的威望越来越高的时候，突然有消息传来，连里分了一个“提干”的指标。这消息让他大喜过望，不管怎么说，他当兵已当到了第四个年头，“苦”也吃得差不多了，他在连里又是公认的“先进”……那“板报”已出到了一百期！

到了最关紧的那些天，眼看就板上钉钉了：他“表”已经填过了，连里报的是他，营里报的也是他，甚至都已经有人嚷嚷着让他请客了……然而，到了团里，批下来的却是“王大嘴”！

就这样，一纸命令下来，“王大嘴”，也就是王大柱同志，成了连里的正排级司务长——一下子就“四个兜”了。

会叫的狗也咬人哪！

就在冯家昌蹲在河滩里种南瓜的时候，三班长“王大嘴”也常常独自一人跑到河滩里去溜达。有时候也喊两嗓子，不过是“立正、稍息……”而且。当时，连里曾有人说他是吃饱了撑的，还有人说他是神经蛋！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立正、稍息，向右看齐……”竟然成全了他？！

冯家昌像是挨了一记闷棒！人也像是傻了一样，躺在铺上，一句话也不说。

自当兵以来，四个年头了，他一封信也没住家寄过……他不是不想写，他太想写了，有那么一阵，他想刘汉香都快想疯了！可他一直“忍”着呢，咬牙“忍”着，他“忍”的是多么艰难哪！本想着，这次要是能穿上“四个兜”，他就体体面面地回去，气气派派地跟刘汉香结婚，可结果却是一场梦！

当天夜里，他真就做梦了，梦见了刘汉香……裤头子湿得一塌糊涂！梦醒时，他哭了，用被子包着头，哭了整整一夜。

为这件事，小个子营长专门到连里看了他一次。营长告诉他说，他已经找过团长了，团长有团长的道理。那“王大嘴”的“四个兜”的确不是“照”出来的，他是作为“口令干部”提干的。团长说，一个团队，“口令”是非常重要的，“口令”就是军人的魂魄，军人的胆。一嗓子喊出去，能让千万人凝神，能把一个团队的激情调动起来，哪怕他是一个傻瓜，也要留下来。当然，当然了，团长是从军报上知道“王大嘴”的，扛着两挺机枪的“王大嘴”……尔后才知道了他的大嗓门。于是，在全团集合的时候，团长曾让“王大嘴”喊过几次口令。这么说，“王大嘴”是因祸得福了。可有人说：“那一‘照’十分重要！”

最后，胡营长拍拍他说：“——狗日的虫！不要泄气。”

还能说什么呢？他无话可说。这时候，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的命运并不是你自己可以决定的。人生有无数个“偶然”，那“必然”是由无数个“偶然”组成的。你要做的，只能是尽到自己的努力，至于结果，只有听天由命了。

当胡营长离开的时候，他说：“我还有一个绝招。当兵的第三个绝招，你想知道么？”

第三节　长在纸上的心

家里来信了。

信是馋嘴老五写的，老五的铅笔字歪歪斜斜。老五在信上说：“哥，听说你在部队成天吃白馍？啥时候，也把我们日弄出去吧……”

这封信他看了三遍，看得他心酸。他是老大，四年了，他没住家寄过一分钱。

开初是一月六块钱的津贴，后来长到八块、十块、十二块……他一分钱也没寄过，那钱他都用在“进步”上了。家里还有老爹，四个弟弟，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往下，如果不能提干，他就只有复员了。一想起要复员，他就头皮发麻！回去，怎么回去？你还有脸回去么？！村支书刘国豆的话再一次响在他的耳畔：

“穿上‘四个兜’，闺女就是你的了……”

他看着信，信上那两个字是很扎眼的：“日弄”。这是他们乡间的土话。是动词，是极富有想象力的概括，很积极呢。那字面的意思就是“弄日”啊！是丫站在地面上，在想象中与太阳做爱。这真是创造性与想象力的大胆结合，是这块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最有高度的假说，简直就是对“日”宣战！然而，在字背里，它又有着无穷无尽的含意……你去想吧，要多复杂就有多复杂，要多深刻就有多深刻，要多昂扬就有多昂扬，它既是手段也是目的，既可阳奉又可阴违，是形象思维中最富有实践性与浪漫色彩的大词！

看着，他笑了，是苦笑。他觉得背上很沉。弟兄五个，他是老大呀！无论如何，他得先把自己“日弄”出去，然后……

星期天的时候，他去找了小个子营长。人熬到了营职，就可以带家眷了。营长就住在军区家属院里，一室一厅的小单元，那墙雪洞一样。一进门，他就看见了营长家的“箩”。营长家的女人也的确姓罗，叫罗二妞，胖胖的，也是小个儿。

在“箩”给他到水的时候，他偷偷地瞥了一眼，心里说，一脸的黑面星地，这“箩”也不细呀。“箩”却很热情，“箩”说：“听娃他爸说，你是上梁的？”

他就说：“是啊，嫂子。”“箩”说：“呀呀，俺是大罗庄的，离俺那黑儿可近……”营长白了女人一眼：“胡嚓嚓个啥？去去去！”于是，女人就躲进里屋去了。见了他，胡营长并不热情，也不多说什么，只说：“来了，坐。”

那时，他已知道营长喜欢喝二两小酒，就带了一小瓶“宝丰”，一包花生豆。

花生就摊在桌上，酒倒在两个小盅里，这时候营长收了报纸，说：“咋的，喝两盅？”他说：“喝两盅。”两人就闷闷地喝。在这里，只有营长是真喝，一杯一杯地喝。冯家昌却是舔，一杯一杯地舔，酒沾到舌头上，辣那么一下子，喝到了还只是原来的那一杯……喝了一会儿，营长抬起头，突然说：“我知道你不想复员。”冯家昌也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笑得很苦。往下就又喝，营长说：“喝。”

他也说：“喝。”营长喝一杯，冯家昌舔一下，接着再给营长倒上，又喝了一会见，营长说：“家里五根棍？”他说：“哪是。”营长说：“没有一片箩？”冯家昌说：“那是。”胡营长再喝一盅，说：“不容易呀！我知道你不容易……”

冯家昌眼红红的，说：“我真是没脸回去了……”胡营长说：“狗日的虫，不要那么悲观。东山日头一大垛哪！”

后来，出门的时候，他吞吞吐吐地对营长说：“营长，你说哪啥……”

营长笑了，营长说：“急了？”

冯家昌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急，我是……”

营长说：“当兵的第三个绝招？”

营长说：“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还有一样东西可交。你把它交出来就是了。”

冯家昌诧异地问：“啥？”

营长说：“心。你把心交出来。”

冯家昌愣愣地望着营长，好半天回不过劲来，他结结巴巴地说：“这……咋、咋个交法呢？”

营长笑而不答。一直到分手的时候，营长拍拍他说：“记住，要交心。”

交心，他当然愿意。他太愿意了。把心交给谁？当然是组织。一个农家孩子，你不依靠组织依靠谁呢？这他知道。可是，要是具体说，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是一片一片地交，还是一页一页地交，怎么交？这又是很费思量的。

那个夜晚他想了很多，他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交心，要交心……后来，在梦里，他看见自己双手捧着一颗心飘飘忽忽地向台上走去。那心红鲜鲜的，一蹦一蹦地跳着，就像是一枚刚刚摘下的大红桃！突然之间，那心就裂开了，它居然变成了一牙儿一牙儿的西瓜，水嫩嫩沙淋淋的红瓤西瓜……这时候，他竟然想到了苍蝇。他心里说，万一有蝇子怎么办？得找一个纱罩把“心”罩上。于是他就到处去找纱罩……在梦里，他想，心是不能馊的，心一馊就没人要了。

那时候，边境线上很不平静，总有一些事情……于是“备战”的消息越来越紧。有一段，有消息说，上边要挑选一批优秀战士上前线。连里就让战士们写决心书。这显然是一次交心的机会，冯家昌自然不会放过，于是他就写了一封血书。

那血书是他咬破中指蘸着血写的，写着写着血凝了，他就再咬，再咬！也不过是把一些剖心的话落在一张红腥腥的纸上……那时候，他是真的愿意上前线，愿意轰轰烈烈地报效国家，并没有私念在里边。可血书交上去后，就再也没有回音了。

他当然知道，“心”也是可以“谈”的。谈谈也很起作用。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谈？公开地找连长。指导员“谈”，太招眼。人家会说你有什么想法。私下里，他又不知道找谁合适？有一段时间，晚饭后，他总是揣着自己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在连部门口扭来转去的……曾经被连里通讯员撞上好几次，通讯员问，四班长，有事么？他赶忙说，没事，没事，我看有信没有？最终还是没有“送”进去。

不知哪一天，他突然就开了窍了。他试着给营长写了一份“思想汇报”。开始的时候，也就写一些思想上、认识上的变化，偶尔抄一抄报纸上的“豪言壮语”……渐渐，也就把连队的一些情况和看法加进去了。这样写了几次，也没见营长有什么表示，甚至不知道营长到底看没看？他心里有些沮丧。可是，有一天，指导员发牢骚说：“操，营长真是神了，屁大一点事，连厕所里写的骂人话，他都知道！”这时候，冯家昌心里“突、突”地跳着，嘴上不说，心里却什么都明白，他写在纸上的东西，营长都看了。

此后，他就更着意地在纸上交“心”。夜深人静的时候，笔在纸上沙沙地走，那是一种很“匍匐”的走法，就像是又一次的“臣伏”。在这样的时刻，他的“心”交的就不是那么彻底了。用什么样的句子，怎样表述，那都是事先考虑再三的。那“心”先就是洗过的，他先在脑海里净一遍，再用文字筛一遍，把那些杂质、把那些拿不出门的东西先期滤下来……这是一个完整的“漂洗”过程，是在呈现中的“漂洗”，呈上去的自然都是些独特的、有建设性的、光光堂堂的东西。

他的字本就写得很好，有骨有肉的，再加上书写上的诚恳，倾吐上的认真，这就有了更多的忠贞。料想不到的是，人在纸上说话时，就显得更为亲切，更为贴己。在这里，纸成了一张铺开了的床铺，字成了摊在床上的灵魂，那就像是一个脱光了的灵魂在纸面上跳舞，开初似还有一些羞涩，有一些忸怩，可真脱了也就脱了，这样的舞蹈一下子就有了奉献意味。在某种意义上说，形式突然成就了内容，让一个人看的东西，本来就有一定的私秘性，那“交”的方式也就有了从量到质的变化。一次次的，这样一种纯个体的“呈送”方式，就像是心上伸出来的一只手，通过“触摸”和“试探”，点点滴滴的交融着一种可让人品味的同道（或同谋）之感……然而，使冯家昌始料不及的是，“交心”的过程，其实是一个让人细致、让人周密的过程；也是一种在漂洗中钝化、在漂洗中成熟的过程。

一个不断地在“心”上上光、打蜡的人，怎么能不坚硬呢？由于书写的私秘，他的话反倒越来越少了，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僵硬，在连里，人们开始自觉自愿地叫他“老冯”了。

私下里，他也常常质问自己，你是“锥子”么？你要真是一把“锥子”，就不用着急。可他能不急么？不过，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这种书面的“交心”方式，一纸、纸飞出去，到了一定的时候，真是可以当炮弹使的！

五个月后，一纸命令下来，他做了营部的文书。

走的那天，连里给他开了欢送会。在会上，连长竟然也称他“老冯”了。连长说：“老冯，到了营里，要多替咱一连说说话。”他站起来，郑重地给各位敬了一个军礼！他说：“连长放心，我啥时候都是一连的兵。”

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功夫不负有“心”人……突然之间，他的机会来了。

他在营里仅当了七个月零十四大的文书，就被军区的一个副参谋长看中了。

那天，军区的廖副参谋长下基层检查战备情况，在团长的陪同下到了他们一营。

首长们白天一天都在看训练，到了晚饭后，才开始听营里的汇报。不料，营长的汇报刚开了个头，突然就停电了，会议室里一团漆黑！这像是上苍赐给他的一个机会，就在两三秒钟之间，只听“嚓”的一声，文书冯家昌划着了第一根火柴，接着他随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蜡头，点着后放在了廖副参谋长的面前；尔后，他又掏出了第二个蜡头，点着后放在了团长的面前；第三个蜡头，放在了桌子的中间……再后，他从容不迫地退出了会议室，大约一分钟之后，两盏雪亮的汽灯放在了会议桌上！

这时，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只见廖副参谋长抬起头来，目光像刀片一样刮在他的脸上。那只是一瞬间，尔后，参谋长的眼就闭上了……一直到营长汇报完工作的时候，满头白发的参谋长才缓缓地睁开眼来。一屋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廖副参谋长的指示，可廖副参谋长什么也没有说，他就那么昂昂地坐着，片刻，他突然伸手一指：“喂，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一屋人都愣愣的，四下望去，不知道参谋长在叫谁。

廖副参谋长再一次喊道：“坐在后边的，那个那个那个……小鬼，叫什么名字啊？”

这时候，营长说话了，营长叫道：“文书——”

冯家昌精神抖擞地站起身来，应声回道：“到。”接着，他上前一步，对着廖副参谋长敬了一个礼，说：“报告首长，独立团一营文书冯家昌！”

廖副参谋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多大了？”

冯家昌又是一个立正，回道：“二十二岁。”

廖副参谋长问：“几年兵？”

冯家昌回道：“四年。”

廖副参谋长点点头，又问：“读过书么？”

冯家昌说：“——十年。”

廖副参谋长说：“噢，还是个秀才哪。”

接下去，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到了，廖副参谋长扭头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团长，说：“这个人我要了。”

那天夜里，散会以后，送走了军区首长。营长坐在会议室里，默然地、久久地打量着冯家昌……营长坐着，冯家昌就那么一直站着。营长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最后，营长摇摇地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重重地拍了拍他，说：“机关不比连队，能说的，都给你说了，好自为之吧。”

冯家昌立正站在那里，一时间，眼里泪花花的……

营长看了他一眼，含意丰富地说：“狗日的虫！”

第四节　红楼的“影子”

那天早晨，他是军区大院里第一个起床的人。

四点钟，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那栋爬满藤萝的小楼。小楼很旧，古色古香的，窗棂上的花纹很奇特，每一扇门都很重，漆也是那种沉沉的红色，那气势是含在建筑内核里的。表面上看虽是一栋旧楼，可骨子里却透着庄重和威严，这里就是司令部办公的地方。

在楼道里，红木地板发出的响声吓了他一跳！他就像是走进了一个不该他走进的地方，心里怦怦跳着，脚步再一次放轻，贼一样地来到了廖副参谋长办公室的门前。钥匙是头一天晚上给他的，他小心翼翼地开了门，有好大一会儿，他就那么默默地在门口站着，片刻，他绷紧全身，试验着对着那扇门行了一个军礼，觉得不够标准，又行了一个……没人，整个楼道都静静的。

在暗中，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廖副参谋长的办公室。那张黑色的大办公桌漆光凌厉，像卧虎一样立在他的眼前。慌乱之间，他回手在墙上摸到了开关，“嗒”一声，灯亮了，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一切都变得温和多了。这时候，他看见办公桌后边的墙上挂着一条横幅，横幅上写的是岳飞的《满江红》，那一笔狂草，汪洋恣肆，很有些风骨，看来是廖副参谋长的手书了。那办公桌上的台灯竟是一枚小炮弹壳做的，近了看，上边居然还有“USA”的字样，十分的别致……往下，他就不敢再多看了。他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这时候他慌忙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他早已准备好的擦布，从卫生间里打来一盆水，开始擦窗户上的玻璃；擦完了玻璃，就接着擦靠在墙边上的立柜，擦门，擦桌椅……擦那张办公桌的时候，是他神经最为紧张的时候，桌上放着每一件东西：文件、纸、笔、书籍等，他都事先默记住原来的摆放位置，等擦干净后再重新一一归位；办公桌上还压着一个厚厚的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军人的合影，那都是些旧日的照片，有一张还是一九三八年在“抗大”照的，凭感觉，他知道这些照片是非常珍贵的，这就是资历。所以，擦这块玻璃板的时候，他格外的小心，把手里的擦布拧了又拧，用湿的擦一遍之后，再用干的擦两遍，生怕滴上一顶点儿的水渍。尔后，他拿起笤帚扫了屋里的地，扫完地，他又蹲下身来，再用湿擦布把地板重新擦了一遍，最后，他光着两只脚，一步步退着把他的脚印擦掉，站在了门口……

这时候，他看了看装在挎包里的一只小马蹄表，才刚刚五点过十分。看时间还早，他就一不做二不休，把整个小楼（包括楼上楼下的卫生间）全都清扫了一遍！那时他还不会用拖把，他不知道放在厕所里的拖把是怎么用的，拿了拿，就又放下了。所以，整个楼道，他都是蹲着一片一片用湿布擦完的……结果是腰很疼。

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到任的第一天，他就犯错误了。那是很严重的错误！

上午八点半，刚上班不久，司令部的周主任就把他叫去了。周主任叫他的时候，语气很轻，他只是说：“小冯，你来一下。”然而，等关上门，周主任的脸色一下就变了，那张长方脸像带霜的石夯一样矗在他的面前！他看着他，冷峻的目光里仿佛是含着一个冰做的大钩子，就那么久久地凝视着他。尔后，突然说：

“你想干什么？！”

冯家昌心里一寒，陡地耸了一下身子，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紧绷着一个“立正”的姿态……

周主任严厉地说：“——我告诉你，你现在还不是廖副参谋长的秘书。你的转干手续还没办，只是借调。你还有六个月的试用期，在这六个月内，随时都有可能，啊……”

这时候，冯家昌心里凉到了冰点！可他知道，他不能辩解，也不能问，只有老老实实地听着。

往下，周主任厉声说：“你去机要室干什么？那机要室是你可以随便进的么？！念你初到，年轻，我就不批评你了。记住，这是机关！不该你问的，不要问。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你做的，不要做。有些事情，不该你干的，你干了，就是越位！机要室是一级保密单位，除了机要员，任何人不准进！我再提醒你一点，这里有这么多的秘书，哪个首长没有秘书？又不是你一个，在机关里，还是不要那么招摇吧……”

接下去，周主任又说：“秘书是什么？秘书就是首长的影子。在生活上，你就是首长的保姆。在工作上，你就是首长的记事本。在安全上，你就是首长的贴身警卫。在一些场合，不需要你出现，决不要出现。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必须站在你的位置上……”

在周主任训活的整个过程中，冯家昌两眼含泪，一直恭恭敬敬地默立着……

最后，周主任看了他一眼，说：“去吧。”

可是，当冯家昌敬礼后，刚要转身离开，却又被周主任叫住了。周主任缓声说：“年轻人，在机关里，我送你两个字：内敛。”

回到宿舍后，冯家昌专门查了字典。他明白了周主任的意思，那是要他把自己“收”起来，要他约束自己。要他“藏”。这既是善意的提醒，也可以说是警告。

这真是当头一棒！在上班的第一天，冯家昌就领会到了“机关”的含意。他发现既是在上班的时间，小楼里也是很静的，如果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那一定是某一位首长进来了。余下的时间，秘书们走路都是悄悄的，静得有些做作。如果仔细观察，只有一样是斑斓的，那就是秘书们的眼神，那真是千姿百态呀！特别是那不经意的一瞥，有的像虎，有的似猫，有的鹰，有的豹，有的狗，有的蛇……而那眼神一旦转向人的时候，就像突然之间安上了一道滤光的闸门，就都成了一湖静水了，纹丝不动，波澜不惊。可是，在上班的第一天里，他还是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那是什么呢？琢磨了很久，他想出来了，那叫“侧目而规。”是的，他从人们扫过的眼风里读到了这四个字。他真应该感谢周主任。如果不是周主任把他叫去，他根本看不出来如此微妙的玄机！那些含意是从安上了“滤光闸门”的眼神缝隙里一丝儿一丝地飘漏出来的：有轻蔑？有嘲笑？有讥讽？有敌视？

有防范……顿时，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要跟的廖副参谋长，倒是给了他一些安慰。再一次见面，他发现，廖副参谋长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严厉。在私下里，这是一个很慈祥的小老头。在办公室里，老人笑眯眯地望着他，说：“愿意跟我么？”他绷紧身子，立正站好，回道：“愿意。”老人点点头，和蔼地说：“不要那么紧张。我又不是老虎。在我这里，你随便一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冯家昌再一次立正，说：“首长还有什么要求？”廖副参谋长怔了一下，大咧咧地说：“要求？没什么要求。熟了你就知道了，有空的时候，陪我下去转转。”说到这里，老人很随便地问：“会下象棋么？”冯家昌说：“会一点。”老人说：“好，好，闲了下一盘。他们都说我的棋臭。其实我的棋一点也不臭，就是下得慢了些……”接下去，老人转过身，突然间：“你看我这幅字写得怎么样？”冯家昌抬起头来，望着墙上挂的那幅《满江红》，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好。有风骨。很大器。”这时候，廖副参谋长“噢”了一声，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过了片刻，就在冯家昌正要出门倒水的时候，廖副参谋长突然说：“等等，我有一个要求。”冯家昌立时转过身来，立正站好，绷紧身上的每一个细胞，等待着廖副参谋长的指示。廖副参谋长望着他，伸出一个指头，很严肃地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对我，要说实话。”

在小楼里，除了廖副参谋长，冯家昌最先接触到的就是侯秘书了。侯秘书只比他大四岁，小精神个儿，人胖胖乎乎、白白净净的，长的也娃气，看上去面善。

久了，才知道，在机关里，平时人们一般都叫他小侯，或是侯秘书；然而，私下里，他还有个挺有意思的绰号，叫做“小佛脸儿”。“小佛脸儿”算是赵副政委的秘书，跟他住在一个寝室里。那天晚上，两人第一次见面，侯秘书显得很热情。

使冯家昌恐慌不安的是，这位已是连职干部的候秘书竟然亲自跑到茶炉上给他打了一盆热水！接着，他操着一口四川话说：“烫烫脚，烫烫脚。脚上有些味，还有些味（穴位），啷个、啷个‘涌泉穴’，好好烫一烫，格老子，好舒服哟。”

可是呢，到了第二天晚上，这侯秘书的话陡然就少了，人也显得生分了许多。就此，他发现，纵是像“小佛脸儿”这样面善的人，眼神里也时常飘动着鹿一样的机警！

面对突如其来的“警惕”和“防范”，冯家昌一时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去给人解释么？没有人会相信你。况且，初来乍到，到处去串门，只怕更会招至人们的非议。那么，惟一能做的就是“交心”，他只有再一次把“心”交出来，不管有没有人要……一天，半夜时分，冯家昌突然从铺上坐起来，说：“侯秘书，能跟你说几句话么？”

候秘书从对面的铺上扭过头来，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没看几点了？摆个啥子龙门阵嘛。”

这时候，还未开口，冯家昌眼里的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他满脸是泪，痛哭流涕地说：“侯秘书，我看你是个好人，我想给你说说心里话……”

其实，侯秘书也没有睡，他一直在忙活着一件让人看不出名堂的事体。他的桌头上总是放着一些削好的竹签子，他把那些竹签一节一节地削成火柴棍大小，有的略长一些，有的稍短一些，有的是尖头，有的却是圆头，尔后一小捆一小捆地用皮筋扎起来，一闲下来，他就拿出一块细纱布打磨这些小竹签，直到把那些小竹签打磨得像针一样光滑为止……也不知究竟干什么用的。这个候秘书手小如女人，心细也如女人，就在冯家昌跟他说话时，他正用棉球蘸着酒精一点一点往指头擦呢。听了这些动心的话，他扭起身来，用探究的目光望着冯家昌，说：

“你哭个啥子么？”

冯家昌双腿盘在那里，流着泪，自言自语地说：“侯秘书，老哥，我是个农家孩子，吃红薯叶长大的，长到十六岁还没穿过鞋呢。过去，我从没在机关里待过，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要是有哪点做得不周全，你就多包涵吧。”

听他这么一说，侯秘书那张“小佛脸儿”渐渐就有了些温情。接下去，冯家昌一五一十地交出了自己的老底，他把自己的出身、家庭情况，以及在连队里四年来的状况全部倒给了这位来自四川的侯秘书……侯秘书一直静静地听着，从不插话。可听到后来，侯秘书突然从床上跳下来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拿起军用茶缸，给冯家昌到了一杯水。第二天早上，侯秘书突然笑了，说：“我晓得了，你就是那个扛了九支步枪的家伙！”

两天后，趁着晚上没人的时候，两人躺在床上，侯秘书对冯家昌说：“小冯，看你是个实在人，啷个就说说。在机关里，干秘书这一行，是不能突出个人的。”

你是为首长服务的，这里惟一要维护、要突出的只能是首长。你要切记这一点。

在这里，有的时候，多说一句话，多走半步路，都会铸成终生难以弥补的大错！

记住，干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了。尤其不要去做‘面子活’。在你来之前，曾经退回去的那两个人，都是因为大招摇了……这叫不成熟，是被人瞧不起的。你想，在小楼里当秘书，都是百里、千里挑一选出来的，没有哪一个是笨蛋！而且，能决定你命运的，不是任何人，就是首长。我实话告诉你，在秘书行里，有大志向的人多了！这可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啊……

夜静静的，可冯家昌心里却翻江倒海！躺在铺上，听着“小佛脸儿”的教诲，他的两眼睁得大大的，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绷得紧紧的，这是一次多么难得的学习机会呀，他要张开所有的毛孔去吸收“养分”……一直聊到了半夜时分，冯家昌由衷地说：“侯秘书，老哥，俗话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得跟你好好学呢！”

不料，侯秘书却摇摇头说：“啷个跟我学？那你就错了。我已经说过了，这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冯家昌直直地望着侯秘书……

这时候，只见候秘书突然坐起身来，咕咕咚咚地喝了半茶缸水，尔后说：

“‘小楼三绝’你听说过么？”

冯家昌一怔，摇摇头说：“没有。”

说到“小楼三绝”，侯秘书那张“小佛脸儿”一下子就灿烂了。他探身向前，压低声音说：“机关里谁都知道。我告诉你，这里可是人才济济呀！这第一绝，是冷松，冷秘书，他是跟司令员的。此人是个天才！啷个是没得比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号称‘军区第一书虫’。此人读书之多，是罕见的！像《毛选》四卷，马、恩、列、斯，《三十六计》及历史上有名的战例，人家都倒背如流！尤其是记忆力，简直是神了。军区所属各单位的电话号码，啷个张口就来；凡见过一面的，第二次见面，啷个必定能叫出名字；啷个跟司令员下去，从不做记录，回来就是一篇大文章！据说，北京几次要调他，司令员就是不放。只是，此人也有些小毛病，为人大傲太冷，目中无人。有人说，冷秘书眼眶太高，军级以下不瞄，这当然是笑话了。不过，他是一号的秘书，大才子，也就没人多管闲事了……”

冯家昌听了，只觉得自己一点点地小下去了……

接着，侯秘书说：“这第二绝，是姜丰天，姜秘书，他是跟参谋长的。此人是鬼才！他最绝的一点，人称‘地球仪’。可以说整个世界烂熟于心！不夸张的，一点也不夸张。在人家眼里，地球不过是一张打成了格格的纸。真的，真的。不管什么样的地图、地形图，嘟个用比例尺一量，就知道误差有多少！军区所有的‘沙盘’，都是人家测定的……此人还有一绝，号称‘顺风耳’。尤其是炮弹的弹着点，一听呼啸声就知道射程多远，口径多大，命中率有多高……炮兵最服他，一听说‘老耳’来了，就格外地小心。不过，此人的烟瘾太大，看上去黄皮寡瘦的，也不太讲卫生，他的床上总是堆得乱七八糟的，全都是些图纸啦、书啦……”

冯家昌简直听怔了，就那么傻傻地望着侯秘书……侍候秘书伸手去抓茶缸的时候，才猛然醒悟，赶忙跳下床去，抢着给他倒了一缸水。

侯秘书喝了水后，又接着说：“这第三绝，是上官云，他跟电影里的上官云珠只差一个字，上官秘书，他是跟左政委的。此人是怪才！上官秘书善弈，棋下得绝好。整个军区系统没有人能下过他的。他还有一手绝活，速记功夫全军区第一！军区不管开什么重大会议，他都是必须到场的秘书。表面上看，他的字就像是‘鬼画符’，你根本看不出他写的是什么。但是，当他整理出来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无论会场上有多少人发言，无论谁说了什么，哪怕是首长在会上哼了一声，他都一字不漏。所以，他在军区被人称为‘活机要’……只是，此人口风太紧，什么事也别想从他嘴里打听出来。要是往下说，能人多了，还有第四，第五等等。有一个参谋，绰号做叫”标尺“你听听这名号！我就不多说了……”

这时候，冯家昌终于问：“侯秘书，你呢，你也有绝活吧？说说你的……”

侯秘书很谦虚地笑了笑说：“我有个啥子绝活嘛，我是个猪脑壳。差得太远了，不办事，不办事的。”

冯家昌探身朝桌上看了一眼，说：“老哥，桌上那些竹签是干什么用的？我一直不敢问？这只怕……”

侯秘书朝桌上看了一眼，说：“这算什么，雕虫小计而已。给你说了也没关系的。桌上那些竹签，短些的是牙签，赵政委的牙不好，饭后剔牙用的；那长些的，一头裹了药棉的，是掏耳朵用的，政委有这点嗜好，睡不着的时候，让我给他打打耳，掏一掏耳朵……”说到这里候秘书又笑了笑。

突然之间，电话铃响了，而且只响了一声……只见候秘书迅速穿好衣服，又极快地整理了一下军容，随口说：“我出去一下。”说完，就腾、腾、腾地走出去了。

天这么晚了，干什么呢？可冯家昌心里明白，这是不能问的。“小佛脸儿”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啊……于是，他默默地对自己说，看来，纵是做好一个“影子”，也不容易呀！学吧，你就好好学吧。

第五节　布菜的方法

一个月后，冯家昌终于知道什么叫“秘书”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最辛苦的职业，那就是秘书。秘书首先要丢掉的，就是自己。你不能有“自己”，你甚至不能拥有时间。正像周主任告诉他的那样，你只是一个影子。就是影子，也仍然不是你自己的，是首长的。

进了大院，冯家昌就像是走在冰上，每一步都十分的小心谨慎。在连队的时候，他时时要求进步，曾千方百计地“与众不同”，可这里却恰恰相反，你必须把自己折叠起来，把自己所有的念头化为乌有，韬光养晦。

好在同寝室有一个“小佛脸儿”。通过一次次的“交心”，侯秘书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两人很快就成了心换心的朋友了。于是，“小佛脸儿”就成了他一步步走进机关的“竹竿”。

“小佛脸儿”很知心地告诉他说：走路时，你必须走在后边，快一步都不行。

拉车门时，你又必须得抢在前边，慢一拍都不行，万一动作慢了，车筐碰了首长的头，这就是错误。首长记不住的，你得记住；首长忘了的，你得记住；首长吩咐的事情，你得记住；首长没有吩咐的，你也要记住。有些事情记住了，并不是要用的，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用，但你可以综合分析，它提供给你的是一种分析的能力。首长的身体状况，尤其要清楚，比如身上有几块伤疤，哪次战役落下的，有哪些不适的地方，都要记牢，在私下里（记住，必须是私下里）随时提醒首长注意身体。另外，首长的特点，首长的嗜好，首长的习惯动作，你都要尽快摸清楚，以免出现误差。比如，首长伸出手来，明明是要老花镜的，你递上去的却是毛巾，这就是错误。首长休息了，你不能休息，你得整理记录，思考一天的情况，备首长随时查询；你得记住首长所有的家人，你还得记住首长所有的亲戚，万一哪天有人给首长打电话，你得清楚他的来龙去脉，然后才决定是否向首长汇报。

首长的讲话稿是你写的，但又必须体现首长讲话的语气和风格，有些生僻的字，你必须事先告诉首长，以免闹出什么笑话来；在首长身边，大块时间是没有的，大块时间你必须跟着首长，所以你就得见缝插针，熟悉各方面的材料，既要及时了解上边的政策。又要知道下边的情况，在这方面，首长的性格不同，要求也不同，你必须摸透首长的脾气……你还要记住所有军区首长的声音，当然，上边首长的声音你更要记住，首长的声音都是有些特征的，其实很好记，关键是你要多留心。比如一号、二号、三号首长的电话，是不能有丝毫迟疑的，无论多晚，都要立即通报！做秘书是代表首长的，出得门去，你既不要轻看下边的人，也不要畏惧上边的人，要晓得自重。最后一点，是要切记的，你跟了哪个首长，就是首长的人了，不管跟对还是跟错，都永远不要背叛首长。假如你背叛了一次，所有的人都不会再信任你了……

在军区大院里，“小佛脸儿”是一个很平和的人，说话绵绵的，略带一点他四川老家的尾音，但冯家昌听他说话，总有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效果！

突然有一天，冯家昌终于看到了“小佛脸儿”的绝活。那是一个极难遇的机会。那天，从北京的总部来了一位首长。当晚，军区首长全都参加了宴请活动。

接风宴会是在军区小餐厅里举行的，一共开了两桌，首长们一桌，秘书们一桌。

冯家昌自借调军区后，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高规格的活动，也只能奉陪末座了。说起来，那让人眼中一亮的绝活，倒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本领，那仅仅是一种细致，一种让人看了眼晕的准确，可细致一旦到了极限的时候，你就不能不惊讶了。

那晚，侯秘书对付的是一条鱼。冯家昌曾在课文上读到过“庖丁解牛”，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解鱼”。侯秘书“解鱼”的方法堪称一绝！那是菜过五味，酒至半酣的时候，厨师上来了一条鱼。那是一条约有三斤重的黄河鲤鱼，鱼上来的时候还是半活的，嘴张着，尾巴动着……这时，只听赵政委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其实，早在赵副政委咳嗽之前，侯秘书就已站起来了，他先是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手，倏尔之间手里就有了两只竹签，待政委咳声一落，他已站在了首长们的桌旁。这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间完成的。接下去，“小佛脸儿”粲然地一笑，伸出两只竹签，似行云流水一般在鱼身上划了一道，那一道划的极为细腻、飘逸，“咝——”的一声，尤如细瓷拨弦儿一般动听，带出来的只是些许的热气；尔后又是“哧——哧——”两声，仿佛是银针飞舞，倏尔就扯出了两缕细白的气线！

这是平着的左右两道，这两道从头到尾，那竹签像剑锋一样环回到怀里，在舞动中轻轻地那么一收，鱼还是完完整整的一条鱼！接下去，那竹签极快地一拨一挑一撩，鱼就像话了一般，轻巧如戏地翻了一个身儿。此时，侯秘书左手的竹签停在鱼鳃上，右手的竹签再次扬起，扯丝一般在鱼身上快速绷出了一条条细线，跟着是左右平着“嚓、嚓”两声，待你再看，那鱼仍还是完完整整的一条鱼！就此也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侯秘书退后一步，待主客喝过了鱼头酒，这才又伸出竹签，两手轻送至鱼头处，仿佛闪电般地左右一弯，又蜻蜓点水般地那么一挑，就此把两只饱饱的鱼眼送到主客的碟子里！继尔，他就那么轻轻地一拨一分，那鱼肉就一块块地退到了盘子的两边，两盘子的中心就只有鱼头和完完整整的鱼骨、鱼刺了……尤其让人赞叹不已的是，那些鱼身上的细小刺刺儿，不知他是怎么分出来的？那些一线一线藏在肉层里的细刺儿，在鱼肉分开一份份放入小碟的时候，盘子边上会落下一层雪白如花的小刺片儿，那就像是一幅天然的图案！真是精妙啊，侯秘书虽然是小试竹签，却给客人留下了很难磨灭的记忆！在一片赞叹声里，只听司令员大声说：“好一个猴子，喝一杯！”

宴会散了之后，“小佛脸儿”由于心里高兴，话就多了，说着说着竟说漏了嘴，泄漏了不少的“天机”。他说：“小冯，你说这世上什么最重要？”

冯家昌当然要请教他了。冯家昌说：“老兄，连司令员都佩服你，我还能说什么？你说，我听你说。”

“小佛脸儿”说：“方法，方法最重要。人生如戏，人生如棋，‘走’的都是一种方法，或者叫做技艺。这就跟布菜一样，看似雕虫小技，却包含着常人看不出的大道理。不知你听说过没有？当年，十八兵团打太原的时候，我方由徐帅亲自指挥，把整个太原城围得铁桶一般，那真是一场血流成河的硬仗啊！对方，山西军阀阎锡山也下了死守的命令，并放出话来，言‘和’者杀！还亲自命人做好了一口棺材，扬言要与太原共存亡！然而，仗打到一半的时候，阎锡山突然接到了南京的一封电报，要他火速赶往南京参加一个军事会议。于是，这个阎老西把将领们召集在一起，当众念了这封电报。尔后，他很平静地说，南京会议，少则三五天，多则五七天，我就回来了，太原的战事，就暂时交给各位了……你想，仗已经打到了这种地步，将领们对他的话自然是将信将疑，不过，阎锡山下边的话，立时解除了将领们的疑惑。他说，会期不长，来去匆匆，这次桂卿就不去了，拜托各位替我照看她……阎老西此言一出，众将领的心也就安了。在山西，谁都知道，这位名叫桂卿的女人，是阎锡山最钟爱的一个堂妹，她一生都跟着阎锡山，阎锡山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如果阎锡山要逃跑的话，是不会撇下这个女人的。可是，格老子的，不管阎锡山多么狡猾，还是有人看出‘桥’了。临上飞机的时候，有人突然发现，他竟然带走了他那位五台籍的厨师！既然会期‘匆匆’？”

他带厨师干什么？！这说明，他不会再回来了！那时候，太原已经成了一座死城，而阎锡山逃跑时，为了稳定军心，丢下了他最钟爱的女人，却只带走了跟随他多年的厨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冯家昌怔怔地望着“小佛脸儿”，心说，这人面相如此之“娃”，怎么越看“水”越“深”呢？他摇了摇头，赶忙说：“我洗耳恭听，我是洗耳恭听啊！”

“小佛脸儿”说：“阎锡山一生酷爱面食。山西的面食种类很多，像刀削面、猫耳朵、揪片儿、拨鱼等等，可他最喜欢吃的，是一种叫做‘油麦面栲栳’的面食。据说，这种面是在青石块上推出来的，做工极其复杂考究，一般的厨师是做不出来的。而阎锡山那位五台籍的厨师，是做面食的顶尖级高手，特别是他有一套做‘油麦面栲栳’的绝活！离了他，就再也吃不上了……你想，那时太原已成了死城一座，不日将城破人亡，瓦砾一片！从死城里带出一人，他带走的是什么？绝活儿。是绝活儿！女人可以再有，而会此绝活儿的却只有一人耳……”

冯家昌望着“小佛脸儿”，笑了。

“小佛脸儿”也跟着笑了。

冯家昌说：“我明白了。”

“小佛脸儿”说：“你不明白……”

突然，冯家昌忍不住问：“那鱼，疼么？”

“小佛脸儿”不由地怔了一下，淡淡说：“手快。”

接下去，“小佛脸儿”像是兴犹未尽，或许是技痒难耐，突然跳起身来，说：

“老弟，坐起，坐起。”

冯家昌赶忙坐起身来，诧异地望着他。

这时候，“小佛脸儿”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了一个黑乎乎的袖珍小包，那小包是皮制的，看上去很旧。他从包里掏出了一些细小棍棍儿，尔后把那些小棍棍儿样的东西一串一串地摆在了桌上，说：“选一种吧。老弟，今天我让你也享受享受。”

冯家昌凑上去看了，只见那些小细棍棍儿样的东西分红、黄、绿三种颜色，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就不解地问：“这是……？”

“小佛脸儿”说：“这是‘打耳’用的工具。一共有三种，这一种是竹的，不是一般的竹子，是那种弹性特别好的竹子做的。这种，是铜的，红铜做的，里边还加了金呢，铜里加了金就软了。那一种是玉的，绿绵王，据说产自缅甸，贵着呢……你选一种？”

冯家昌趴上去细细看了，却又见那些小棍棍儿样的东西，有很多不同的细处，那细处千差万别，竟都不一样：有的有尖儿，有的带弯儿，有的是片儿，有的还带着钩儿，有的是勺状……他疑疑惑惑地说：“这……打耳？”

“小佛脸儿”说：“打耳。”

冯家昌怯怯地问：“怎么打？打不坏吧？”

“小佛脸儿”说：“啥子活嘛？你坐起，坐起就是了。竹的弹，铜的玄，玉的绵。说吧，用哪一种？”

冯家昌仍是疑疑惑惑的，他坐好身子，说：“随便，哪种都行。”

于是，“小佛脸儿”说：“你坐好了，别动。”接着，不知他使用的是什么方法，冯家昌先是觉得耳朵上趴了一只“蚂蚁”，很小的“蚂蚁”；继尔是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凸的，就是一群“蚂蚁”！那“蚂蚁”一蜇一蜇地向四处爬去，爬出了一个一个的痛点，那痛锐而不坚，深而不厉，像是群起攻之，一时间就觉得那痛点渐渐连成了一片，麻杀杀的，好一个舒服！

片刻，那痛点忽尔就卸了，仿佛门又捉来了“虱子”，肥肥的“虱子”，一匹、两匹、三匹……操，又是一群“虱子”？！那“虱子”肉肉的，一片一片爬，爬出一点一点的小痒。那痒儿，初来麦芒芒儿的，细品，又像是谁在用小擀面杖在推碾那“虱子”做成的“肉磙”，一滑地一滑地的软进，软里透痒，痒里透酥，酥里透叮，尤其是那“肉磙”里的一叮！一肉一灸，一肉一灸，哈，扎煞煞的！

再进，又像是耳里旋走着一队“小芝麻人儿”，那“小芝麻人儿”一巷一巷走，小肉脚几轧轧的，一尖一轧，一尖一轧，渐渐就往深处碾，往深处推，咝，呀呀，简直给人以说不出的美妙！

这时，只听得“卜啷”一声，先是耳朵里一凉，像是有风进来了，风鼓鼓的一满，紧着又是一空！往下是小凉，一点一点凉，软软软……倏尔就化了，像是化成了羽毛做成的样子，一个极小的羽毛样子，这好像就不是在耳上了，这是在心上“掸”，那羽毛轻烟一样旋转着，仿佛一朵花贴着你的心在慢慢开，慢慢开……开了又合了，合了又开，花开的极软，极润，诗曼曼的，那个熨帖呀，竟不是语言可以诉说的！往下，凸噜，就什么也没有了，那个静啊，就像是在云中飘！

飘啊，飘啊，飘啊……仿佛在梦里，仿佛在仙境，仿佛在蓬莱之乡云游，身上麻麻的，散散的，松松的，似醉非醉，似仙非仙，伸伸伸伸伸，展展展展展……只想一个展！长空万里，天哪，飘到哪里去了呢？！

正在如痴如醉之际，听得耳边一声唤：“好了，怎么样？”

冯家昌慢慢睁开两眼，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服了，我真服了！”

“小佛脸儿”说：“别看这一个小小的耳朵，上边有七十九个穴位呢，晓得吗？”

冯家昌说：“七十九个穴位？有这么多？！”

“小佛脸儿”突然说：“困觉，困觉。”接着，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冯家昌说：“老哥，怪不道赵政委那么喜欢你呀……”

人一谈得入了巷，就开始胡说了。“小佛脸儿”嘴一松，竟笑着说：“不是政委喜欢我，是政委的耳朵喜欢我。”

冯家昌也笑着说：“耳朵，不就是一盘菜么。”

“小佛脸儿”一怔，说：“菜？”

冯家昌说：“——菜。侯哥，你是个布菜的高手啊！”

“小佛脸儿”沉默了片刻，脸一绷，突然说：“不能这么说，这玩笑开不得。不说了，不说了。困觉，困觉。”

这时，冯家昌却缠着他说：“老哥，这一手，你是跟谁学的？教教我吧。”

“小佛脸儿”又打了一个哈欠，说：“老弟，不瞒你说，这一手，是爷爷传给我的。你学这干什么？再说，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的。以后再说吧。”

说着，“啪”的一声，他把灯拉灭了。

关了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冯家昌反而睡不着了。月光如水，心里却很热，他觉得“机关”就像是一个套子，一下子就把他套住了。在这里，满眼看去，竟藏着那么多的“武林高手”！相比之下，他显得是多么笨哪，简直是大笨蛋一个！

如果没有“杀手锏”，是很难从套子里挣脱出来的。怎么办呢？

第二天早上，“小佛脸儿”一觉醒来，就急急地对冯家昌说：“啷个夜里多喝了两杯，没胡说什么吧？”

冯家昌肯定地说：“你什么也没说。”

第六节　舞场上的“羊”

那是刘参谋么？

他有点不大相信。

联欢晚会上，刘参谋正在跟一位漂亮的女子跳舞。那女子身材高挑，气度不凡，公主一样地在舞场上旋转着，可以说是整个联欢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一位女子了；刘参谋也是一米八的大个子，浓眉大眼，仪表堂堂，两人配合默契，进进退退的，舞姿十分优雅……

冯家昌在一个角落里坐着，他是奉命来参加这个军民联欢会的。他不会跳舞，也就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里，看别人跳。他的目光注视着舞场上的刘参谋，心想人跟人真是不能相比呀。刘参谋只比他大五岁，可现在人家已经是副团了。冯家昌来的时间短，跟刘参谋并不太熟，对他的情况知道的也少，只知道他叫刘广灿，在军营里有一个很特别的绰号：“标尺”。因为他人长得帅，还评过一次操练标兵，人家就叫他“标尺”，仅此而且。

然而，正当他暗暗羡慕刘参谋的时候，冯家昌突然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她说：“你好，我叫李冬冬。”

冬冬，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些锐利呢？

当然，不是声音，那声音偏甜。是感觉上的锐利，那是“城市”的感觉。它怎么就像是那枚“钉子”，钢钢的，一下子就钉在了他的耳鼓上。是的，当那个城市姑娘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冯家昌的确有些茫然。他甚至有些慌张，赶忙站起身来，就那么“立正”站着，像面对首长一样，看上去十分的僵硬。

那姑娘个子不高，微微地笑着，浑身上下带着来自城市的健康和鲜活。她一弹一弹地向他走来，大大方方地伸出一只手，说：“请你跳个舞，可以么？”

冯家昌四下看了看，当着这么多的人，这姑娘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时间让冯家昌很难适应。冯家昌不由地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很干，他有些慌乱地说：

“我不会。”

不料，只听那姑娘说：“我教你。”

冯家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头上竟然冒汗了，他嗫嗫地说：“我，真的不会。”

那姑娘歪着头，调皮地一笑，说：“怕什么，我教你么。”

冯家昌再一次四下望去，只见有几对男女牵牵拉拉地下了舞池……倏尔，他看见坐在一旁的周主任正在给他使眼色，那意思是：上呀，上！

冯家昌还是有些怵，他再一次地舔了舔嘴唇，说：“我真的不会。”

这时候，那姑娘回身看了看她的同伴们，再一次伸出手来，笑着说：“来吧，来吧，我教你。不然，我多没面子呀？”

冯家昌抬头看了那姑娘一眼，对方的目光给了他很多的鼓励。她小声说：

“你别怕，你怕什么呢？”

于是，冯家昌就像是一只待售的“羊”，被人牵拉着拽到了“市场”上。在舞池里，他一直有一种“羊”的感觉，他被人牵拉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那走也硬，仿佛出操一般！旁边，刘参谋和那位漂亮女子在不停地旋转着，那优美的舞姿更让冯家昌羞愧。可李冬冬却一直在安慰他，说：“你抬起头，踩着点走，就这样，一二三，二二三，一二三，二二三……慢慢就好了。”可“羊怎么也觉不出好来，”他走得抵抵牾牾、架架式式的，一时想着脚下，一时又忘了上边；想着脚下时，身子很僵；看着上边，就又忘了脚下，两条腿一叉一叉的，一不小心就踩在了对方的脚上！他羞涩地说：“你看，我不会，真的不会。”她说：“没关系，没关系。”……走着走着，身上的汗就下来了。冯家昌心里骂自己，你怎么这么窝囊？！李冬冬却不然，她小小巧巧的，一旋一旋地走，看上去既热情又大方。她拽着他，就像是一匹火红色的小狐狸拉着一辆没有方向感的拖车，虽歪歪斜斜的，倒也从容啊。在冯家昌的手里，对方却成了一片飘着的羽毛，火一样的羽毛，那轻盈，那快捷，那无声的干练，都使他惊诧不异！一时就更显出了他自己的笨拙。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亮的，像火炭一样烧着他，烧得他浑身上下热辣辣的。往下，就这么走着、走着，在李冬冬的导引下，倒也慢慢走出了一些“点”感觉……李冬冬也不时地鼓励他说：“好，很好。我说你行么。就这样，好的，就这样……”跳第二支舞曲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踏着“点”走了。她问他：“军区的？”

他说：“是”。她问：“司令部的？”他说：“是。”她歪着头说：“我是纺织厂团委的，我叫李冬冬。你呢，你叫什么？”他一边在心里数着“点、点、点；一、二、三……”一边说：“我姓冯，叫冯家昌。”她笑了，说：“二马？”他说：“嗯嗯，二马。”她看了他一眼，说：“家是农村的？”冯家昌还了一眼，说：“农村的。”李冬冬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冯家昌笑了，干干地说：

“一头高粱花子？”李冬冬说：“不，不，朴实。是朴实。”冯家昌机智地说：

“这里有城里人么？查一查，最多三代，都是农民……”李冬冬说：“是吗？”

冯家昌反问道：“你说呢？”李冬冬说：“有道理。要这么说，我爷爷也是农民。我老家是湖北的……”冯家昌说：“九头鸟？”……就这么说着说着，李冬冬突然说：“呀，真好。”他不明白这“真好”是什么意思？“好”什么呢？心里一慌，“啪”，又踏到了人家的脚上！没等他开口，李冬冬先笑了，一串葡萄般的笑声！她说：“你是个日本鬼子，踩得真疼。踩吧踩吧你踩吧……”

其实，冯家昌并不知道这联欢会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做为“任务”来完成的。联欢会是部队与地方搞的一次联谊活动。这活动本身是“政治”的，也是带有玫瑰色彩的。纺织厂来的全是女工，部队是一色的“和尚”，名单是周主任亲自定的……于是，一场联欢之后，冯家昌还在鼓里蒙着呢，就已经成了联欢会上的“成果”了。

两天后，周主任把冯家昌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周主任从办公桌里拿出了一张表格，推到了他的面前，说：“拿去填一下，尽快给我送来。”冯家昌眼前一亮，心里怦怦跳着，他知道那是一张“提干表”，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在伸手之前，他的心先颤了一下，尔后，他两腿并直，给周主任敬了一个礼，说：“谢谢首长关心！”

这时候，周主任默默地望着他，脸上带着少见的和气，笑着说：“联欢会你参加了吧？”

冯家昌绷紧身子，应声说：“参加了。”

周主任说：“怎么样啊？那个李冬冬，印象不错吧？”

冯家昌嗫嗫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主任看着他说：“军民一家嘛。作为联欢会上的成果，已经把你报上去了……多接触接触。”

冯家昌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张“提干表”……

周主任望着他：“有一个问题，我需要落实一下。你在家订过婚么？”

尤如天崩地裂一般，“訇”的一声，冯家昌觉得他的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

可他仅仅沉默了一秒钟的时间，立刻说：“没有。”

周主任说：“好，那就好。你去吧。”

转过身来，冯家昌拿着那张表格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那大约有七步远，每走一步，冯家昌都有可能扭过头来，他也想扭过头来，可他的牙关很紧，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假如说了，结果如何呢？于是，他就那么硬着头皮走出去了。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只听周主任以命令的口吻说：“冬冬不错，你们好好聊聊。”

一回到宿舍，冯家昌就看到了“小佛脸儿”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小佛脸儿”笑着说：“老弟，肥猪拱门，双喜临门哪！”

冯家昌说：“哪有的事。”

“小佛脸儿”说：“格老子的，还瞒我不成？”

冯家昌说：“不是瞒你。老哥，我敢瞒你么？‘表’是给我了，说是要往上报，还不知上头批不批哪……”

“小佛脸儿”说：“批是肯定会批的。你知道那女的是谁么？”

冯家昌脑海里一片混乱，就说：“女，女的？”

“小佛脸儿”说：“你也不用瞒了。我告诉你，在联欢会上，请你跳舞的那个姑娘，你猜猜她是谁？”

冯家昌有些紧张地问：“谁？”

“小佛脸儿”说：“她叫李冬冬，是周主任老婆的亲侄女……”接着，“小佛脸儿”又说，“你别看周主任那么严肃，在家怕老婆是有名的。老弟呀，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娶了她，你就是城里人了！”

这时，冯家昌沉默了片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在军衣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烟来，那是首长的烟（烟是备用的。当首长兜里没烟时，他才会掏出来）。

他这是凭生第一次吸首长的烟。他把烟叼在嘴上，又给“小佛脸儿”递了一支，他知道“小佛脸儿”从不吸烟，就说：“吸一支，你一定要吸一支。”

“小佛脸儿”接过烟，闻了闻说：“好，要是喜烟，我就吸。”

冯家昌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把烟点上，默默地吸着……就在这时，他看见“小佛脸儿”的眼珠扑棱了一下，那眼风似乎瞟到了床铺上。也就是那么一膘，让他扫到了。“小佛脸儿”自然明白，他说：“一双鞋，邮局寄来的。”

冯家昌说：“鞋？”

“鞋，你的。”“小佛脸儿”说：“我去邮局，顺便就给你捎回来了。”

冯家昌只是“哦”了一声，那“哦”是勉强做出来的平声……

“还有一双鞋垫。”“小佛脸儿”补充道，“花鞋垫。”

冯家昌没有再去看那鞋，也没有看那鞋垫，他又“哦”了一声，那一声很淡，很无所谓。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发现，他的心硬了，他的心硬得钢钢响……可以说，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向“小佛脸儿”学习，学习“微笑”，学习“柔软”，学习机关里的“文明”。可是，学着学着，他的心却硬了。

很突兀的，“小佛脸儿”说：“家里还有一个？”

冯家昌紧吸了一口烟，呛了，他咳嗽了两声，说：“啥？”

“小佛脸儿”说：“你常说的，‘箩’。”

冯家昌心里顿了一下，说：“没有。”

“小佛脸儿”说：“应该没有吧？”

冯家昌说：“真没有。那鞋……是一个亲戚，亲戚做的。”

“小佛脸儿”拍拍他，一字一顿地说：“没有就好。老弟，没有就好。”

夜里，躺在床上，冯家昌哭了，是他的心哭了。泪水在心上泡着，泡出了一股一股的牛屎饼花的味道。还有月光，带干草味的月光。但，那就是泪么？那不过是一泡亏了心的热尿！当着周主任，他说出的那两个字，就像是铅化了的秤砣，一下子压在了他的心上。他觉得他是把自己卖了，那么快就把自己卖了。就像是一只赶到“集市”上的羊，人家摸了摸，问卖不卖？他说卖、卖。他也可以不卖的，是不是呢？可既然牵出来了，为什么不卖？卖不过是一种获取的方式。其实，卖什么了？你什么也没有卖。你“订”了么？没有“订”，真的没有“订”。要是大器些，那也不算是“订”。你恨那个国豆，狗日的国豆，你恨他！他给了你多少屈辱？！而她，对你好你是知道的。你也知道她对你好……但是，你下边还有四个“蛋儿”，只有你“日弄”了，他们才能一个一个的“日弄”。你要是不硬下心来，冯家有出头之日么？！

然而，一个纤纤的人影却总在眼前晃。那是一种气味么？每当脑海里出现刘汉香这三个字的时候，总有一种淡淡的香味笼罩着他。是草香？是槐花的气味？

还是谷垛里的腥……况且，还有三个字呢，这三个字是你亲手写给她的！在连续四年的时间里，你一次次地把这三个字写在奖状的背面，你想说你不是写给她的，你可以不承认，可你确确实实是写给她的呀！到了这份上，他真是有些后悔，后悔不该写那三个字，那三个字就像是钉子一样，把他钉得死死的。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成了一块黑板，他很想把那三个字擦掉，可他每擦一次，就又出现一次，再擦，还有……那是一只蝴蝶么？那蝴蝶旋旋绕绕的，总是在心上飞，一触一触的飞，一灸一灸的飞，落下的时候，竟是一只发卡。白色的有机玻璃发卡，是刘汉香的哥哥从北京给她带回来的。他看见那只发卡活龙活现地“叮”在了他的心上！好在心已沙化，那泪一滴一滴落在心上，心却在冒烟，泪在心上化成了一股一股的狼烟，咝咝的！于是，心硬硬地说：对不起了。

没有几日，就有电话打过来了。冯家昌拿起电话一听，竟是李冬冬的声音。

李冬冬在电话里操着柔曼的普通话说：“喂，冯秘书在么？”冯家昌说：“我是小冯，你哪一位？”李冬冬笑着说：“二马，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冯家昌马上说：“噢，是你呀。你好。”李冬冬顿了一下，轻声说：“星期天有空么？”冯家昌也顿了一下，马上说：“有啊，有。”李冬冬说：“我姑姑家有台120相机，你会照相么？”冯家昌立刻就说：“会，我会。”李冬冬格格地笑了，他的笑声就像是一串葡萄做成的珠子，四下乱滚……很诱人哪。

其实，冯家昌并不会照相。他相，他得学呢，赶快学！

第三章

第一节　茄子，茄子！

老姑夫家又出事了。

在太阳错午的时候，老姑夫家的三个蛋儿，被人用绳绑着，串成一串，解到了公社派出所的门前。人是邻近的铁留村解来的，那会儿派出所还没上班，就让他们在门前蹲着。铁留的治保主任已先一趟见过所长了，说是事儿虽然不大，但性质恶劣，要是往上说，就是“破坏生产罪”了。所长一句话，绳了。

于是就绳了。

这事本是老五引起的。老五最小，可老五跑了。剩下的这三个蛋儿，就让人捆在了派出所的门前。起因是很小的，那天中午，放学后，老五孬蛋撺掇说：

“河那边有个园子。”老三狗蛋说：“这时候了，菜园里有啥？”老五说：“有茄子！”老三说：“就茄子？”老五说：“快罢园了，就茄子。可大，一个就饱了。”老四瓜蛋不想去，老四说：“茄子啥吃头呢？孜辣辣的，棉花套子样。”

老五就说：“看你那胆儿？你不去算了。那茄子，一个照一个，可大。”老二铁蛋一直没有吭声，可他们肚里都骨碌碌的。老三也不想吃茄子，就说：“叫你侦察侦察，操，你侦察的啥呢？！”老五很委屈，老五说：“本来……可看得太紧了。”这时，老二说：“园里有人么？”老五兴冲冲地说：“一老头。是个聋子。中午的时候，有一会儿，就回去了。”老三仍嘟哝说：“你侦察的啥？弄半天，是个茄子。”就这么嘟嘟哝哝的，还是去了。过了河湾，趴在堤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人了，就溜进了铁留的园子，果然有茄子，也果然大……就一人摘了两个，饿了，啃得急，竟忘了四周的动静。这时候，老五刚好到沟下撒尿去了，听到喊声的时候，他提上裤子就跑……余下的三个蛋儿，一嘴的茄子，就让人捉住了。

到了这分上，他们才知道，那茄子不是一般的茄子，那是特意留下的茄子种，是来年当种子用的！一个村的茄子种，都让他们狗日的啃了，所以吃起来特别的“套子”，特别的“孜辣”于是，每人挨了几破鞋，就送到公社来了。

老五是跑了，可老五并没跑远，就悄悄地哨着。待他看见，他的三个哥，被人捆着往公社送的时候，他这才慌了。于是“瓦窜”着往回跑，跑着找人去了。

可找谁呢？爹也不在家，爹背了些破铜烂铁，去县城里换锅去了，也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想来想去，只有去找刘汉香了。

也巧了，刘汉香刚好在家。刘汉香高中毕业后，没学上了，心里闷闷的。本来，她是可以到县城里做事的，可她没有去，暂时还在家里窝着。当老五找到刘汉香的时候，“哇”的一声，哭起来了。刘汉香看他光着脊梁，一脸黑灰一脸的汗，那泪道子把脸冲得花斑狗似的，就忙说：“蛋儿，别哭，别哭。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老五吓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只是哭……

刘汉香就在他跟前蹲下来，给他擦了把脸，轻声安慰他说：“蛋儿，你别怕，到底怎么了？你给姐说。”

老五勾着头，嘴一瘪一瘪的，小声说：“……犯法了。”

刘汉香吃了一惊，忙问：“谁犯法了？犯啥法了？”

老五说：“我哥……他仨，都犯法了，让人绳到公社去了。”

刘汉香又是一惊，说：“为啥？你给我说清楚，因为啥？”

老五的声音更低了，他蚊样地说：“偷，偷了人家的茄子……”

刘汉香说：“你再说一遍，偷什么了？”

老五说：“茄子。”

刘汉香追问说：“就偷了茄子？”

老五说：“就茄子。”

到了这时，刘汉香才松了一口气，她摸了一下老五的头，爱抚地说：“这孩子，吓我一跳！你给姐说说，怎么就想起偷茄子了？”

老五说：“饿。”

刘汉香说：“你，中午吃饭了么？”

老五摇了摇头。

刘汉香皱了一下眉头，说：“怎么就不做饭呢？”

老五说：“锅漏了。”

刘汉香说：“锅漏了？锅怎么就漏了？”

老五就告状说：“老二跟老三打架，砖头砸进去了……”

刘汉香叹了一声，含含糊糊地问：“你……爹呢？”

老五说：“进城换锅去了。”

刘汉香又叹了一声，摸着他的头说：“给姐说，常吃不上饭么？”

老五嘴就一瘪一瘪的，又哭起来了。

刘汉香就说：“别怕，没事，没事了。我现在就到公社去，把他们领回来……”说着，刘汉香先是给老五拿了一个馍，让他先吃着，扭过身就到村里找父亲去了。她知道，父亲跟派出所长的关系一向很好。

在大队部，刘汉香跟父亲说了这事，尔后就说：“……偷了几个茄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去说说，让他们回来吧。”国豆看了女儿一眼，对女儿，他一向是言听计从的，可这事，他不想办，他恨那一窝‘狗杂种’！他说：“这事我不管，谁让他偷人家茄子呢。”刘汉香气了，说：“你是支书，你不管谁管？几个孩子，都上了绳了，你能看着不管么？”国豆恼了，说：“咋跟你爸说话呢？叫我说，绳他不亏，谁让他去偷人家呢！”刘汉香站在那里，急得泪都快下来了，她说，“爸，我求你了，你去吧。”这时，国豆有些软了，可他还是不想去，他说：“你别管了。不就几个茄子么？顶多捆一绳，日骂几句，日头一落，人就放回来了。”刘汉香直直地看着父亲，说：“你不去？！”刘国豆就愤愤地说：

“王八蛋！实说吧，这一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话说了，又顶不住女儿的目光，就接着说，“你没看我忙着的么？我正忙着呢。”刘汉香眼里的泪“哗”地就下来了，她叹了一声，说：“你不去我去。爸，我再求你这一次，你给我写个条儿。”刘国豆看了看女儿，他知道女儿的脾性，这是个九头牛也拉不回的主儿！于是，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勾下头，翻了翻抽屉，磨磨蹭蹭的，从里边扯出一张纸来，在舌头上湿了一下，扯出二指宽的条子，匆匆地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很不情愿地说：“给老胡。”

刘汉香拿了条儿，又借了辆自行车，带着老五，骑上就到公社去了。在路上，老五用手挽着刘汉香的腰，悄悄地说：“汉香姐，你比妈还亲呢。”刘汉香心里一酸，说：“这孩儿，净瞎说。”

进了公社大院，就见三个蛋儿在树下挂着，脖里挂着咬了几口的茄子。老二还行，老二眼红着，总算没哭。老三老四一个个吓得脸色蜡黄，泪流满面，连声求告说：“饶了俺吧。大叔大爷，饶了俺吧……”这时候，纸牌子也已经写好了，靠树放着，叫做“破坏生产犯”，就准备让他们挂上去游街呢！刘汉香慌忙扎了车子，几步抢上前来，对铁留的人说：“先等等！”说着，她快步走进了所长办公室。

所长老胡在一把破藤椅里靠着。他国字脸，大胡子，人胖，汗多，就大敞着怀，“肉展”一样把身量摊开去。他中午刚喝了些小酒儿，这会儿还晕晕的，正泡了一缸醒酒的酽茶，滋滋润润地喝着，见刘汉香进来了，就慌忙把两条腿从办公桌上拿下来，笑着说：“哟，这可是喜从天降。大侄女，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坐坐坐。”刘汉香把那张写了字的条子往所长面前一放，说：“胡叔。你也不上家去了？我爸让我来领人呢。”胡所长放下手里的大茶缸子，往纸条上瞟了一眼，也没拿起来看，就说：“忙啊，成天瞎忙。你来就是了，还要那条儿干啥？领人？领谁呀？”刘汉香往门外指了指，“俺村的几个孩子……”胡所长顿了一下，说：

“你也来得晚了点，都处理过了。”刘汉香急了，问：“咋处理的？”胡所长很严肃地说：“这事可大可小，往大处说，就是破坏生产，是犯了法了！往小说呢，几个毛孩子，偷了茄子种，我让他们绳了，拉出去游游街算赇了！”刘汉香就急急地说：“胡叔，你把他们放了吧，别让他们游街。都是孩子，游了街，还咋见人呢？！”胡所长咂了咂嘴，似有些为难，说：“这、这、这，咋不早点来？都处理过了呀……”刘汉香说：“胡叔，老胡叔，你发句话，别让他们游街。千万千万……”

这时候，只听“咣”的一声，院里有人喊道：“所长，锣找来了！走吧？”

刘汉香盯着胡所长，说：“胡叔，不就是几个茄子么，就算是茄子种，能值几个钱？要是需要茄子种，我去给他们找，这还不行么？！”胡所长迟疑了一下，朝门外喊了一嗓：“慌赇个啥？先等等！”接下来，胡所长呆呆地望着刘汉香，一个女娃，那鲜艳是很润人的。况且，刘汉香一声声说：“胡叔，你把人放了吧？”

第二节　举起你的双手

他记住了那个公园的名字。

那个名字伴随着一股来自城市的气味。

那年的秋天，当冯家昌站在“金月季”花园门前的时候，陡然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那味含在空气里，一飘一飘的打入了他的记忆。这种雪花膏的气味不同寻常，那气味里包含着一种先天的优越感。它香而不腻，淡淡然然，飘一股幽幽雅雅的芝兰之气，很特别。在此后的日子里，他才知道了这种雪花膏的牌子，它产于上海，名叫“友谊”。

站在“友谊”的氛围里，他却有一种身入“雷区”里的感觉，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绷得很紧。这不仅仅是一种心理上的陌生，还有精神上的恐惧。他知道，这是一种“临战状态”。他在心里说，这就是战场。

是呀，在临来之前，他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为了不至于露怯，他还专门去买了一份城市交通图，就像研究战场一样，仔细在图上标出了那个公园的位置。但他还是走了一段弯路。城市的道路就像是一张织得很密的网，路口很多，灯柱是一模一样的，路口上的岗亭也是一模一样的，那经经纬纬让人很难分清。他先后倒了三次公共汽车，从三路转九路，尔后再换四路，车上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售票员是一位中年妇女，她像将军一样挺着肚子，傲傲地立在车的前方，见人就呵呵斥斥的，好像每一个人都是她家的孩子。报站名时，她的语气十分简略，你几乎听不清是“到了”还是“尿了”，至使他稀里糊涂地下错了车……不管怎么说，终于还是到了。

“你好。”

这一声“你好”是从他身后发出来的。这一声“你好”带有南方的糯米味，香香的、甜甜的、粘粘的，可听上去却又是一粒儿一粒儿的。那音儿里竟带一点嗲，有分寸的嗲，带一点弹性的跳荡，就像是舌头上挂了一把琴，扑嘟一声，那音儿就跑出来了——自然，是“友谊”牌的。

转过身来，李冬冬就站在他的面前。

说实话，那天晚上他并没看清李冬冬（他没敢细看），他看的仅仅是轮廓，或者说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现在，当李冬冬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有了一点惊讶：她的个子虽然不高，却是一个很精致的小女子呀！她的精致不在于她的小巧，而在于她的气质。气质是什么？那是一句话很难说清的东西，那几乎是一种来自魂魄里的高贵！

是呀，乍一看，她梳的也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剪发。可虽说是剪发，就那么偏偏的一卡，却又很不一样；刘海儿卷卷的，蓬蓬的，带有超凡的情趣和一时让人很难说清的飘逸。那飘逸的秀发里竟也发散着一股淡然的、说不出名堂的香气（当然，也是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用了洗发香波，上海产的。那时候，纵然在城市，用洗发香波的人也是很少的）。那张脸小小巧巧，光滑润致，不知怎么的就有了一种盎然的生动。那眼神，那气色，就像是在奶制品里浸泡过似的，油油亮亮，是不含一点杂质的。也许，那闪动的眼波里，在不经意间还会流露出一丝忧郁？可那决不是“吃饭问题”，不是的。而正是那忧郁透出了一种叫做优越的东西。她脸上的笑容也是极有涵养的，那微微的笑意极有分寸地卡在一个“度”上，溢出的是一种叫做韵致的东西。

她也并没有穿什么鲜艳的衣服，她穿的仅仅是普普通通的工作服，甚至是洗得有些发白的工作服，可那工作服一旦穿到了她的身上，就不仅仅是干净，而是洁的纯粹，一下子就显得无比的优雅，腰身都衬得恰到好处。在一般人看来，工作服应是很朴素的，可她的“朴素”里却又含着恰到好处的点缀，就在衣领处，陡然翻出来一层粉红色内衣的小花领，这看似“小狗牙儿”的碎边小花领，却给人以豁然开朗一般的艳丽。她肩上很随意地挎着一个“解放包”（那也是一种时髦），那挎的方式首先就显出了一种使人说不出来的洒脱。她上身虽然穿着工作服，下身的裤子却又是那种质地很好的料子做的，看上去崭崭括括，很挺，穿在身上无比的熨帖。尤其是那条裤线，就像是刀刃一般，一下子绷出了含在底子里的优裕！脚下是一双小巧、带襻的无跟皮鞋，小皮鞋亮亮的，仿佛不是从地上走来似的，竟一尘不染！人虽然立在那里，脚跟却稍稍地踮起了一点，就像是天然的弹簧一样，卓然地挺出了女性特有的鲜活、大方。

冯家昌不愿说“你好”。他心里很清楚，用红薯干子喂出来的声音，就是再装“洋”，也学不出那种味来。他只有点头，点头是他的战斗方式。于是，冯家昌决定单刀直入，他微微地笑着说：“看来，人还是有差别的。”

李冬冬弹弹地站在那里，昂着头说：“是吗？”

冯家昌说：“一个大兵，也不值得你这样。”

李冬冬站在那里，两眼发亮，身子很自然地扭了一圈，就像是很随意地看了看自己，又说：“是吗？那我该怎样？”

这一个又一个的“是吗”让冯家昌很不习惯，但也有吸引他的地方。真的，这“是吗”有一种他所不熟悉的、别样的韵味。那不是本地“羊”，那是有“三点水”的“洋”啊！就这样，站在“金月季”公园的门口，冯家昌突然发现，他将要走入的，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他心里说：锤子！既然来了，我就不怕你。

可冯家昌却笑着说：“……一见面，我都有点怕你了。”

李冬冬稍稍侧了一点身子，用调皮的语气说：“是吗？怕我什么？”

冯家昌说：“怕你的‘是吗’。”

于是，李冬冬笑了。

这就像是“杯酒释兵权”，又像是“谈笑中灰飞烟灭”，冯家昌觉得“主动权”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可他喉咙里却是一刀一刀的，竟然有了血腥味！

秋高气爽，公园里游人很少，菊花的香气在砖铺的甬道上弥漫着，小亭的栏杆旁有少许的男男女女在哺喃地说着什么；一些红色的字迹在绿树丛中隐隐约约地闪现；还有一些孩子，在公园的两道上跑来跑去的追逐……两人就那么并肩走着，开初，还都有些不太自然。就那么走了一会儿，李冬冬突然问：“喜欢读书么？”

冯家昌“漫不经心”地说：“也看一点。”

李冬冬瞥了他一眼，说：“看一点？”

冯家昌看出了她眼里的轻视。于是，他不失时机地说：“多乎哉，不多也。”

蓦地，李冬冬说：“你喜欢鲁迅？”

冯家昌看了她一眼，说：“说实话？”

李冬冬说：“当然。”

冯家昌说：“一般吧。一般。”

“为什么？”李冬冬一怔。

冯家昌沉吟了片刻，他的头抬起来，望了望天。在这里，天也是陌生的。他觉得这句话极为重要，他怕说错了，一旦说错了，收回来可就难了。终于，他说了三个字：

“太锋利。”

想不到，李冬冬一下子兴奋了！她身子弹弹地跳了一下，扭过身来，直直地看着他，说：“太好了！你有自己的思考。”

冯家昌淡淡地说：“我读书不多，也谈不上什么思考。”

李冬冬说：“我喜欢读书。我离不开书。夜里，有一本自己喜欢的书，真好。”

冯家昌没有吭声。走着走着，他总是不由得就走得快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又得赶快稳住步子，慢慢地小步走，这很累人哪。

这时候，李冬冬竟有些天真地说：“还是多读点书吧。《红楼梦》你看过吗？”

冯家昌说：“没有。”

李冬冬说：“毛主席说，《红楼梦》至少要看三遍。我看了五遍，真好嗳。”

冯家昌说：“我是个军人……”

这时，李冬冬马上抢过话头说：“军人也要思考问题呀。”

你用什么……冯家昌往下一指，说：“用脚。”

李冬冬愣了一下，吞儿，就笑了，说：“脚么？！”

冯家昌说：“脚。”

李冬冬笑着说：“真是奇谈怪论哪。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哪……”

冯家昌说：“劳动者都用脚。我脚上扎过十二颗蒺藜，可我照样走路……”

李冬冬瞥了他一眼，说：“是吗？这么说，你是一个用‘脚’思想的人了？”

冯家昌笑着说：“因为脑子笨，所以用脚。”

李冬冬说：“看不出，你还挺幽默呢。”

冯家昌说：“当兵的，整天立正、稍息，懂什么‘幽默’。不过是……”说着，他突然灵机一动，“那好，我就‘幽’你一默？”

李冬冬笑着说：“‘幽’吧。你‘幽’啊？”

冯家昌沉吟片刻，清了清喉咙，轻声背诵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蓑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篷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殇；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沦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至使……（在这里，他要顿一下，他必须顿一下。）见笑，见笑。”

李冬冬两眼睁得极大，她原地转了一圈，先是做了一个极优美的姿势，马上接口说：“……至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你还说你没看过《红楼梦》？你坏！”

冯家昌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不过是看了两眼‘注’。”

李冬冬瞪着两只大眼说：“你……你喜欢跟人斗气，是吗？”

冯家昌淡淡地说：“我从不跟人斗气。要说斗气，我只跟一个人斗过气。那是连里的一个大个子……”接着，他给她讲了“九支步枪”的故事。

李冬冬好奇地问：“胜了？”

冯家昌摇了摇头，说：“败了。”

李冬冬说：“生气吗？”

冯家昌却说：“生气，是生自己的气。”

李冬冬问：“为什么呢？”

冯家昌挠了挠头，说：“好像有一本书上这么说过：你决不要对失败满不在乎。你一定要对失败生气，生很大的气。但是，好的失败者的标志，是生自己的气，而不是生获胜对手的气。”

李冬冬脱口说：“太棒了！哪本书上说的？”

冯家昌说：“让我想想，好像是……尼克松写的吧。”

李冬冬仰起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等等！我想起来了。尼克松写的？是不是《六次危机》？”

冯家昌说：“好像……是吧。”

这时，李冬冬肯定地说：“你的记忆力真好。这是一本内部发行的书，不公开。是尼克松当副总统时写的。他说他一生曾遭遇过六次重大危机……”

冯家昌接着说：“尼克松说他幼年吃了很多苦。小时候，每天上学前，还要先去卖一车莱……当然，在国际上，出身寒门的也不是他一人。法国总统蓬皮杜，曾经是一位中学教师，他初当总统的时候，也是被人看不起的……那时候，他第一次登台演讲，是带了稿子的。他走上台子，拿着稿子念了五分钟，在这五分钟时间里，台下一直乱哄哄的，有很多人在下边嘲笑他，但他不理不睬，硬着头皮往下念。五分钟过后，他收起了那页稿纸，此后滔滔不绝地讲了三个小时，一下子就把议员们镇了……日本的田中角荣，原是个小木匠，第一次竞选，自己提着糨糊桶上街刷海报……希特勒，是他父亲第三个妻子生下的第三个孩子，原是一个在码头上扛大包的，后来他的军衔是奥地利下士；拿破仑……”

顿时，李冬冬两眼放光！她像是一下子陷进去了，静静地听他往下说。她好像还没被人这么彻底地征服过，两颊飞上了一片潮色的红晕。在花园里的甬道上，他越走越快，她碎着步子紧紧地跟随……当他戛然而止的时候，李冬冬停下了步子，哺喃地说：“你坏。你是读了很多书的。你太坏了！”

可冯家昌自己心里清楚，他的“弹药”就快要用完了。他精心地做了准备，他也算是读了一些书的。在军区资料室里，他熬去了许多个夜晚……他甚至在军区的大操场上练过‘散步’！他尽了全力，可他的储备就快要用尽了。记得，临出门的时候，他心里突然有了怯意，无端地生出了一种悲凉。有那么一刻，他心里说，算了，还是不去吧？可是，当他再一次问自己，去么？回答却是肯定的，他说，去！

冯家昌心里清楚，人是不能全说真话的。但也不能全说假话。要是全说假话，总有露馅的时候，所以你只能是真真假假，有真有假……这样才会有可信度。于是，他说：“我确实读书不多。我是乡下人，我也没什么更多的思考，我说的都是实话。按你的说法，我是用‘脚’思想的人，也只有两条腿可用……这些，你要认真考虑。”

可李冬冬已经听不进这些话了，她听到的只是两个字：“谦虚”。她有些痴迷地站在那里，满怀柔情地望着他，呢喃地说：“就坏，你。”

在公园里漫步，对于冯家昌来说，就像是受刑一样。可他还是认真地“作”下去，做的还算好。在有“景”的地方，比如一棵树，或是一盆开得很好的菊花，李冬冬就会停下来。说：“多好啊！”于是，他就马上说：“我给你照一张。”

就让她摆好姿势，给她照上一张相。照相的时候，他就在心里一次次地背诵那些步骤：焦距多少，光圈多少……中午，他们又一块在公园的“水上餐厅”吃了饭。

餐馆里人不多，有一排一排的车厢座。吃饭也很累，那是要吃“斯文”的……当他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冯家昌曾借机上了一趟厕所，在厕所里，他一边尿，一边大声地骂了一句家乡话：“他娘那狗娃蛋！”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整个公园沉浸在一种软金色的氛围里，秋叶在橘色的落日下显得十分安静，公园里的游人也越来越少了。这时候的冯家昌已是非常非常累了，他就像是捧着一个“火炭”，很文化的“火炭”！他小心翼翼，高度紧张，说话必须是“一笔一笔”的，走路必须是“散散漫漫”的，真累人呀！主要是陪得心累，可他仍然坚忍地撑持着……这时，两人不由地走到了公园深处的一个木制靠椅的旁边，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游人了。李冬冬先是大大方方地在那木制靠椅上坐了下来，尔后又跟他招了招手。冯家昌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坐下来了。李冬冬的两只大眼忽闪忽闪地望着他，突然说：“亲亲我，好吗？”

这是一个信号，可以说是将要成功的信号，面对城市，他即将成为一个“占领者”。冯家昌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他的心顿时烧成了一个“日！日！”

的“卵子”，他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狗日的虫！可他的理智却制止了他。他有点生硬地站起身来，架着两只膀子，远远的，像蜻蜓点水似的，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只一下。

然而，就在这时，不知怎的，身后突然有人用枪对着他说：“不许动，举起手来！”

当冯家昌转过身来，看到的却是一个孩子。那孩子有六七岁，不知怎的就蹿到了木制靠椅的后边，手里端着一支玩具冲锋枪……冯家昌自然没有举手，可他清楚，在枪口对准他的一刹那间，他的心举手了。

是呀，他的确是投诚来了，他正在向“城市”投诚。

第三节　你喜欢这个火柴匣子么

那个有可能成为岳父的人，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喜欢这个火柴匣子么？”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这句话是有意思的。

那是又一个星期天，冯家昌应约来到了李冬冬的家。头一天，李冬冬在电话里说：“我妈妈说，她想见你……”于是，他就知道了，这次见面是具有“盘查”意味的。

“盘查”是由两人女人进行的。头一个自然是李冬冬的母亲，她叫林卫兰，是一家大医院的大夫。第二个是周主任的妻子，也是李冬冬的姨妈，她叫林卫竹，是省委机关里的干部。她们虽然是一母同胞，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林卫兰是个身材修长、干干瘦瘦的中年女人，人显得干一些，也冷一些，好像三尺以外都可以闻到樟脑的气味，就是那种“卫生”得让人害怕的气味！林卫竹比她姐姐略矮一些，却显得丰满窈窕，也显得生动滋润一些。一看就是那种喜欢张罗、充满热情的女人。但是，她的热心里总含有一种施舍的意味，是居高临下的。可以说，她们全都是居高临下的，那目光就像是扎在你心上的一根针！

在审视的目光下，冯家昌突然有一种被人剥光了的感觉。是呀，每一个从乡村走进城市的人都是裸体的，那是一种心理上的“裸体”。在这里，日子成了一种演出，你首先要包装的，是你的脸。“武装”这个词儿，用在脸上是最合适的，你必须把脸“武装”起来，然后才能行路。

“……”胡所长又咂了咂嘴，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烟点上，吸着，睁睁眼，又闭了闭眼，终于说：“你爸写了条儿，大侄女你又亲自来了。人，我放。”刘汉香马上说：“谢谢胡叔！”可胡所长接着又说：“有个事，你爸给你说了么？”刘汉香就问：“啥事？”胡所长说：“你老叔给你保了个媒，是县局的苏股长，咋样啊？”

刘汉香脸慢慢就红了，沁红，她顿了一下，说：“我现在还不想谈这事，等等再说吧。”老胡就说，“大侄女，那可是个好人哪！一百层的好人！说不定哪天就提副局了。”刘汉香笑了笑说：“你看，我也没说他是坏人……”老胡说：“那好，你回去跟家里好好商量商量，商量好了给我个准信儿，我还等着喝这杯喜酒呢。”刘汉香红着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正是求人的时候，她能说什么呢？

终于，胡所长晃晃地从屋里走出来，对铁留的人说：“把人放了吧。”铁留的治保主任是个大个儿，酒糟鼻子，他手里掂一锣，正兴冲冲的，一下子就愣了。

他怔怔地望着所长，说：“老胡，鸡巴哩，不是说好了么？”老胡说：“茄子！我说放人就放人！鸡巴哩，说来说去，不就几个茄子么？捆也捆了，绳也绳了，你还想咋？！”铁留的治保主任不服，往所长身后瞥了一眼，说：“……那不是茄子，那是茄子种，是种子！你也说了，这是搞破坏！”所长大喝一声：“看啥看？那是我大侄女！我说了不算咋的？放人……”这时，刘汉香赶忙说：“我就是上梁的。你要茄子种，我赔给你就是了。要多少，我赔多少，保证不耽误你明年种。”铁留的治保主任一连“噢”了几声，再也不说什么了。

刘汉香走上前去，一一给蛋儿们解了绳子，再看那小手脖儿，一个个都勒出了青紫色的绳痕！解了绳，刘汉香低声吩咐说：“走吧，快走。”待蛋儿们勾着头溜溜地往外走时，刘汉香这才折回身来，再一次谢了所长。胡所长笑着说：

“回去让你爹好好熊他们一顿！狗日的，净不干好事！”接着，他又说：“大侄女，我说那事，你可记住啊？！”

蛋儿们大约是吓毁了，出了公社大院，一个个像是破了胆的兔子，撒丫子就跑……刘汉香骑着车，整整追了半条街才赶上他们。刘汉香喊一声：“都给我站住！”蛋儿们这才不跑了，一个个喘着，脸黄黄的。刘汉香把车子一拐，说：

“跟我走。”于是，就乖乖地跟着她走。一边走着，刘汉香轻声说：“听着，以后再不要这样了，多不好啊……”蛋儿们短了理，也都老老实实地听着。拐过了一个街口，来到一个临街的饭铺前，刘汉香把车子一扎，说：“来吧，都来。”

说着，就从兜里掏出钱来，给四个蛋地一人要了一碗胡辣汤，一盘荷叶包子，又一端在紧靠路边的木桌上。尔后说：“吃吧。”

蛋儿们先是在那儿站着，眼里馋馋，心里仍怯怯，竟没人敢坐。最后，还是那馋嘴的老五抢先坐了，他们也就一跟着坐了，开初还有些忸怩，待拿了筷子，就埋下头去，狼吃！刘汉香望着他们，怕他们不好意思，就说：“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不料，刘汉香刚要走，老五却扭过头来，热热切切地叫了一声：“姐，汉香姐！你你你，别走……”

刘汉香扭过头来，诧异地说：“怎么了？钱我已经付过了。吃吧，你们慢慢吃。”

老五放下筷子，蹭蹭地、小偷样地顺过来，一个小人儿，眼巴巴地望着她说：

“姐，你能……晚些……要是铁留的再碰上了……”

刘汉香明白了，说：“他敢？！放心吃吧。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候着。”

日夕了，残阳斜斜地照在镇街上，照出了一片橘色的灿烂。天边，那西烧一抹一抹的推着那半个沉沉红日。刘汉香静静地立在那里，一身都是金灿灿的霞辉。

蛋儿们吃着、吃着，不由地勾过头去看她，看着看着，竟有泪下来了，那泪就着辣汤一口口地喝下去……是呀，此时此刻，在蛋儿们的眼里，她就像是一幅画，一幅美丽的、母性的画！

刘汉香也仿佛在想着什么，一丝笑意在嘴角上扯动着。那目光锥锥的、痴痴的，神思在夕阳的霞辉里飞扬，像是飘了很远很远……

第四节　女人的宣言

这是一个“母鸡打鸣”的早晨。

贵田家的母鸡“涝抱”了，一天到晚“啯啯啯”乱叫。“涝抱”是乡间的土话，是说母鸡不下蛋，变态了，动不动学公鸡声，还光想做窝，那大约是鸡们的爱情故事。可贵田家女人不管这些，只恨它不下蛋，就满院子追着打它。待抓住了鸡的翅膀，一边打骂着：“贱，我叫你贱！”一边提到河边上，把它扔到河里浸它！据说，把它扔在河水里浸一浸，鸡就“改”了。于是，那天早上，一河都是“啯啯啯啯”的叫声！

就是这样的一个早晨，刘汉香挎着一个小包袱，走过长长的村街，一步跨进了那个破旧的院落。那时候，村街里静静的，路人不多，槐树下，也只有一个老女人在推碾。这老女人是瘸子长明的后娶，本就是个碎嘴，有个绰号叫“小广播”。

她弓着杆子腿，身子前倾着，一圈一圈围着碾盘转。推过来，忽的眼前一亮！那老女人心里说，这不是汉香么？怎么就……就什么呢，她一时也说不清楚，就觉得有些异样。后来，她拍着腿对人说，她把辫子剪了，辫子都剪了呀！

当刘汉香走进院子的时候，老站夫家的“蛋儿们”正一个个捧着老海碗喝糊糊呢。骤然，那“哧溜”声停下来了，一鼓儿一鼓地的小眼儿从碗沿上翻出去，呆呆地望着她。独老五机灵些，这狗日的，他把碗一推，欢欢地叫道：“汉香姐！”

刘汉香站在院子里，脸先是红了一下，布红，透了底的红。接着，她抬起头来，望着“蛋儿们”，停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但又清晰地纠正说：

“——叫嫂。”

蛋儿们的眼一下子就亮了，那突如其来的惊喜犹如炸窝的热雀，四下纷飞！

一只只海碗落在了地上，手也像没地方放了似的，就一个个傻傻地笑着。还是老五孬蛋抢先叫道：“嫂嫂！”

当刘汉香的目光望过去的时候，老三狗蛋舔了一下嘴唇，说：“嫂。”

老四瓜蛋自己先羞了，腼腆地轻声说：“嫂。”

老二铁蛋头勾得低低的，嗯哼了一声……

这时候，刘汉香摆了摆手，说：“孬蛋，你过来。”

老五喜坏了。他踮踮地跑到了刘汉香跟前，刘汉香怜惜地摸了一下他的头，接着，蹲下身来，解开了她随身带来的包袱，从里边一双一双地往外掏，她一连掏出了五双鞋，五双黑面白底的布鞋。她把最小的那双给孬蛋穿上，说：“小弟，合脚么？”孬蛋弹了一下舌几，说：“正得。”尔后，她依次叫着蛋儿们的名字，一双双都给他们穿在脚上……一直到了最后，她才掂着那双鞋来到了老姑夫的跟前，她把鞋放在老人面前的地上，静静地说：“爹，一个家，不能没有女人。我这就算过来了。”

老姑夫蹲在那里，两只手仍是傻傻地捧着那只海碗，一句话也不说。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竟然满脸都是泪水！那老泪浸在皱折里，纵横交错，一行行地流淌着……他呜咽着说：“孩子，实在是……委屈你了。”

刘汉香静静地说：“这是我愿的。”

陡然间，院子亮了。男人们也有了生气。在这个破旧的院落里，仿佛飞来了一道霞光，雀地跳着，房顶上的衰草弹弹地活了，那狼拉了一般的柴火垛顷刻间整装了许多，门框上那早已褪了色的旧红仿佛就洇了些鲜艳，连撂荒在窗台旁的老镰也有了些许的生动，门媚上方，“军属光荣”的牌子一时间就分外醒目。院子已很久不扫了，脏还是脏，但脏里蕴润着热热的气息。是啊，女人当院一站，一切都活泛了。

上午，刘汉香领着蛋儿们打扫了院落，拾摄了屋子。她顶着一块乡下女人常用的蓝布格格汗巾，像统帅一样屋里屋外地忙活着，指挥蛋儿们扫去了一处处的陈年老灰……这会儿，蛋儿们一个个都成了叫喳喳的麻雀，那欢愉是可以想见的！

老五说：“嫂，梁上也扫么？”刘汉香说：“扫。”老四说：“嫂，木桌要动么？”

刘汉香说：“动。先抬到西边去。”老三说：“嫂，这床缺一腿。是老五蹦断的……”老五说：“胡说！哪是我蹦断的？”刘汉香说：“没事，调调个儿，朝里放，回头用砖支上。”老二铁蛋力大，是干活最多的，可他大多时间不说什么，就看刘汉香的眼色，刘汉香的眼风扫到哪里，他的手就伸到哪里……

老姑夫家有四间草房，一个灶屋。在那四间草房里，有三间是通的；单隔的那一间，本是冬日里存放柴火和粮食的地方，现在刘汉香把它收拾出来，半间放柴草粮食（所谓的粮食已经没有多少了，只有半瓮玉米糁子，半瓮红薯干面，一堆红薯），这半间就成了她住的地方。一时没有床，就在地上铺了些谷草，一张席，搭了一个地铺。当一切都归置好的时候，已时近中午了。这时，刘汉香先是烧了一大锅热水，让蛋儿们一个个洗手洗脸，洗了还要一个个伸出手来让她检查一遍，没洗好的，她就在他们手上轻轻地打一下，让他们再洗。蛋儿们一个个脸洗得红堂堂的，很久了，才干净了这么一回！

自刘汉香进门之后，老姑夫就成了一台没轴的老磨。人就像是喜傻了一样，他就那么屋里屋外地跟着转，“磨”得也很不成个样子，处处都想插一手，可插手的时候，又总是碍了谁的事。蛋儿们呢，就像是旧军队有了可以拥戴的新领袖，鼻子里哼哼的，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就那么转着转着，看自己实在是无用，就喜喜地转到村街上去了。

阳光很好。老姑夫晕晕腾腾地在村街上走着，他很想给人说点什么，可他的眼被喜泪腌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有一只狗在墙根处卧着，他弯着腰凑上前去，说：“东升，是东升么？”那狗哼了一声，他说：“娘那脚，咋成大洋驴了？”

往下，他又低了低身子，说：“是广才？”

这时候，只听身后有人说：“老姑夫，你那眼也忒瞎了，那是广才家的狗！”

老姑夫笑了，说：“你看这眼，你看这眼。”说着，他磨过身来，循声说：

“豆腐家，别走，我赊你二斤豆腐！”

豆腐家说：“老姑夫，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老姑夫说：“正事，这可是正事。我赊你二斤豆腐。”

豆腐家担着挑子，一边走一边说：“老姑夫，你嘴松了？你就是再松，我也没豆腐了，磨了一盘豆腐，都给董村了。董村有‘好’。”

老姑夫嘴里嘟哝说：“这人，也不问问啥事，说走就走。老人在阳光下蹲了一会儿，阳光暖霞霞的，晒得人身上发懒。可过路的人却很少，就是有一个半个，也是匆匆忙忙，并不想跟他多说什么。”终于，有个骑车的过来了，他喊道：“哎，哎，老马。是马眼镜吧？哎，别走，你听我说呀……”可等他站起来的时候，那人骑车过去了，竟是个外路人。

尔后，他佝偻着身子，就这么一磨一磨的，又来到了代销点的门前。饭场早散了，代销点总是有人的。进去的时候，他的腰稍稍直了些，先是用袖子沾了沾眼，这才说：“东来，赊挂鞭！”东来眨了眨眼，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姑夫，你不发烧吧？”这时候，趴在柜台前跟东来聊天的两个老汉“吞儿”声笑了。

老姑夫也不介意，就说：“这孩，啥话。”东来用讥讽的口吻说：“不发烧啊？哼，我还以为你有病呢。不年不节的，你放的那门子炮啊？！”老姑夫说：“正事，这可是正事。你给我拿挂鞭！”东来本该问一问的，为什么要‘鞭’？可东来就是不问。东来说：“要挂火鞭，是不是？”老姑夫就说：“对了，拿挂火鞭！”

东来鄙夷地说：“鞭是有，你带钱了么？”老姑夫说：“我先赊你一挂，秋后算账。”东来说：“那不行，我不赊账。”老姑大直了直腰，说：“东来，别人赊得，我为啥赊不得？我会赖你一挂鞭么？！”东来说：“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别的可以赊，‘鞭’我不赊。”老姑夫又用袖子沾了沾眼，说：“拿吧，赶紧拿吧。别跟你姑夫乱了。”东来却没来由地火了：“谁跟你乱了？！要都像你这样，这代销点早就赔光了！”老站夫怔怔地看着他，说：“不赊？”他说：“不赊！”

兀的，东来的身子从柜台里探出去，那笑像菊花一样，纹纹道道的，说开就开了。他巴巴地笑着说：“哟，汉香来了？汉香是难得到我这小店里来呀！”

刘汉香站在门口，静静地说：“火鞭多少钱一挂？”

东来怔了一下，说：“你，也要火鞭？”接着就说，“有哇。有！”

刘汉香说：“多少钱一挂？”

东来回身从柜上拿出了两挂火鞭，说：“有五百头的，有一千头的，你要哪一种？叫我说，就一千的吧？”

刘汉香说：“我是问多少钱一挂？”

东来很巴结地说：“说啥钱哪？不说钱。你轻易不来，拿走吧。”

刘汉香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这是干啥？不说钱我就不要了。”

东来的脸还在“笑”着，却有些吃“味”，就赔着小心地说：“你看，要说就算了。再说吧？回头再说。”可他看了看刘汉香，心里一紧，很委屈地说：

“要不，先记账？记账就行了。一块八，进价是一块八……”

刘汉香没再说什么，她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手缝的花钱包，从里边拿出了一张五块的纸票，放在了柜台上，尔后说：“再称斤盐。”就这么说着，她随手拿起了那挂一千头的火鞭，递到了老姑夫的手里，柔声说：“爹，你先回去吧。”

老姑夫拿着那挂火鞭，泪眼模糊，手抖抖的，他什么话也没说，就扭身走出去了。

那一声“爹”把屋里的人都喊愣了！东来大张着嘴，屋里的两个老汉也都大张着嘴，猛然看去，就像是三座哑了的小庙！那眼，陡然间成了死玻璃珠子，一动也不动地白瞪着。有好大一会见，代销点里鸦雀无声！

刘汉香再一次说：“称斤盐。”

东来好半天才醒过神儿来，嘴里喃喃地说：“盐，噢盐。”说着，他就像僵了的木偶一样，缓慢地转过身子，拿起秤盘去盐柜里挖盐。挖盐的时候，他的神情十分的恍惚，秤盘吃进盐里，那一声“兹拉”闷塌塌的，就仿佛盐粒腌了心一样！

没有人说什么，再没有人说什么了。代销点哑了……

中午，当那一挂“火鞭”在老姑夫家门前炸响的时候，一个村子都哑了！

那挂鞭是老五孬蛋挑出去放的。老五站在墙头上，趾高气扬地用竹竿挑着那挂火鞭，大声说：“嫂，嫂啊！我点了，我可点了！”那一声“嫂”是很脆火的，那一声“嫂”也分外地招摇，那分明是喊给全村人的，听上去操巴巴的！炮响的时候，孩子们哇哇地跑出来了，先是在一片硝烟中“咦咦、呀呀”地张望着……

尔后，就你挤我搡的，满地去捡那炸飞了的散鞭。

可是，没有多久，女人们的喊声就起了！那带有毒汁的日骂声此起彼伏，就像是满街滚动的驴粪，或是敲碎了的破锣，一蛋蛋儿、一阵阵地在村街上空飘荡：

“拐，死哪儿去了？！”“片，片地，杀你！没看啥时候了，还不回来！”“玲儿，玲！抢孝帽哩？！”“二火！钻你娘那屄里了？成天不着个家？！”“海，海子，再不回来，剥你的皮！”……那推碾的“小广播”，把磨杠一扔，早就不推了，她四下里“串门”去了。是啊，顷刻间，一村人都知道了。刘汉香，那可是上梁的“画儿”呀，那简直就是上梁的“贵妃娘娘”！就这么，这么……啊？

眼黑呀，这真让人眼黑！

女人们还是出来了，“小广播”已把消息散遍了全村。女人们心里有一万个小虫在拱，心痒难耐，就一个个走上村街，从西往东，尔后是从东向西，有抱孩子的，有挑水桶的，有拿簸箕的……走过老姑夫家门前的时候，那身子趄趄的，目光探探的，似想“访”出一点什么。初时，还有人不大相信。可有人确乎是看见刘汉香了，真就是汉香啊！一晃，看见的仅是刘汉香的背影，刘汉香在院子里扯了一根长绳，正在给“蛋儿们”晒被子呢……再走，往东直走，一直走下去，就是支书刘国豆的家。看见那个大门楼的时候，她们的脚步慢了些，也不敢靠得太近，就远远地从路那边磨过去，瞥一眼，再瞥一眼，只见支书家的双扇大门关得紧紧的！

看来看去，人们心里不由犯嘀咕：国豆，他可是支书啊！那是个强人，硬性人，他会“认”么？他就这样白白“认”了？！

待女人们接连看了两三道之后，突然之间，刘汉香就从院子里走出来了。她站在院门口，面对着整个村街，面对着一个个借各种理由前来窥探的女人们，脸上仍是静静的，那静里有些凛然，有些傲视，还有些出人意料的“宣告”意味。

她腰里束着一个围裙，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说，看吧，好好看看吧，这就是我，刘汉香！

女人们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在村街上，女人们讪讪地笑着，说：“汉香啊……借、借个簸箕。”

刘汉香笑一笑，说：“簸箕？”

那女人手指着，语无伦次地说：“锤家，上锤家，簸箕。”

再有女人走过来，又是那一套，说：“汉香啊……桶，水桶。”

刘汉香就笑一笑，说：“还桶呢？”

那女人就扯扯地说：“鱼儿家，桶。还漏，沥沥拉拉的……”

也有夹着孩子的，说：“汉香啊，你看看，一点也不争气，拉一裤兜……”

刘汉香就说：“去河上呢？”

那女人就慌慌地说：“嗯，河上。作作。”

女人们一个个走过去了，那“心”上却偷偷地挂上了一头叫驴，一个劲儿的撤嘴。扫过街角，就齐伙伙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说：“老天哪，啥样的找不来？啥样的不能找？偏偏就去了他家？！”“原想着，是云彩眼儿里的命，不知有多高势呢，谁知道，一头栽到了粪池里！”“中邪了，这八成是中了邪了！等着瞧吧，要不了三天，一准得跑回去！”“可不，汉香是啥人？那是个贵气人，从小在蜜糖罐地里泡大的，一点屈没受过。那过的是啥日子？这是啥日子……”

“这闺女呀，真是看不透啊！咋就咋了呢？那国豆能依她……”“跑是一定要跑的，我要是看不透，把我的眼珠挖出来当尿泡踩！”“啥人家呀，一窝光棍，一窝虱！她咋就相中了呢？！”

不久之后，女人们终于打听到了支书的态度。在一次村里的干部会上，当有人提到汉香的时候，支书刘国豆黑着脸、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别提她！她不是我闺女。我没有这样的闺女！从今往后，我跟她断亲了！”

是呀，在上梁，在方圆百里的乡村，刘汉香破了一个例：没有嫁妆，没有聘礼，没有娘家人的陪同，甚至没有男人的认可（男人还在部队当兵呢。），她就这么一个人住到婆家去了！

图的什么呢？

第五节　字刀儿与字背儿

那不过是一个字。

刘汉香正是被那个字迷住了。

乡人说，那是个叫人悬心的字，那个字是蒙了“盖头”的。用乡人的土话说，那像是“布袋买毛”，又叫“隔皮断货”。在乡下，“布袋买毛”是日哄人的意思：“隔皮断货”就有点哈乎了，那惟一凭借的，就是信誉和精神，这里边埋着的是一个“痴”。如若不“痴”，人总要想一想的。是啊，千年万年，“心”一旦被网进了那个字里，必然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所以，人们说，她是读书读‘瞎’了，那字儿是很毁人的。

刘汉香是决绝的。由于那个字，刘汉香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

在这个村子里，只有刘汉香是没受过委屈的人。她生下来的时候，国豆已经是支书了。支书的女儿，在一个相对优越的环境中长大，她的必胜是很骄傲的，再加上她读了十年的书，正是这些书本使她成了一个敢于铤而走险的人。

大白桃心疼闺女，大白桃为她哭了两天三夜。大白桃说，闺女呀，你还小，你还不晓得这人间世事。日子就是日子，日子长着呢，不是凭你心想的。再等两年不行么？你就不能再等等，再看看？等他在军队上提了干，你再过去，这多好呢。刘汉香说，不行。她现在就得过去。人是他的了，心也是他的了，看他家那个样儿，她就得现在过去。大白桃说，那是啥样的人家，你吃得了那苦么？刘汉香说，苦是人吃的，他家的人吃得，我为什么吃不得？大白桃说，闺女呀，百样都随你，就这一样，你再想想吧。你从小没受过一点屈，他家五根棍，一进门都要你来侍候，你是图个啥呢？！她说，我愿意。我心甘情愿。这时候，支书刘国豆说话了。他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他说，非要过去？她说，嗯。国豆说，出了这个门，你就不是我的闺女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就不是吧。刘国豆怔了一下，说你再想想。有三条路你可以选：一条，县里、乡上的干部，只要是年轻的，你随意挑，不管挑上谁，我都同意。二条，你姨夫说了，在城里给你找个工作，你先干上几年，把户口转了，往下，你想怎样就怎样。三条，你如果认准那狗日的了，我也依你，等他转了干，熬上了营职，你跟他随军去，我眼不见心不烦……刘汉香说，路是人走的。是坑我跳，是河我蹚。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刘国豆咬着牙说，我再说一遍，出了这个门，你就不是我闺女了，咱就断亲了！

汉香默默地说，断就断吧。

国豆家的“国豆”，上梁一枝花，就这样白白地插在那泡“牛粪”上了！

在婆家，刘汉香的日子是蹲在灶火里拍“饼子”开始的。一个高中生，在乡下就是“知识分子”了，读了十年书，也就读成了那么一个字，这一个字使她成了蹲在鏊子前拍饼子的女人。

那时，在平原的乡下，有一种粗粮做成的食品，叫“黑面饼子”。这“黑面饼子”是由红薯干面加少许玉米面在火鏊子上拍出来的。这种两掺的杂合面，先是要用水在盆里搅和成杂面块，尔后一小团儿一小团地的托在手上，拍成饼状，翻手贴在烧红的鏊子上炕，炕一会儿翻翻，一直到翻熟为止。拍饼子是要技巧的，鏊子要热，手要快，一眼看不到，那饼子就冒黑烟了！刘汉香学着拍饼子的那天早晨，她一大早就起来烧火，蹲在那里拍了整整一个早晨，待小半盆面拍完的时候，却发现她拍出来的饼子已是“场光地净”了！那最后一块饼子也已被快手老五抢去，咬了一个月牙形的小口……家里早就没有细粮可吃了，老少五根棍，一群嘴呀！

刘汉香在烟熏火燎的鏊子前蹲着，两手湿漉漉的，指头肚儿上竟还烫了俩燎泡！脸上呢，是一道一道的黑灰，她有点诧异地望着这些“嘴们”……这时候，老五把咬过一个月牙儿的饼子从嘴上拿下来，讪讪地说：“嫂，你吃？”

刘汉香默默地笑了笑，说：“你吃。你吃吧。”

不料，一会儿工夫，咕咕咚咚的，院子里就打起来了。

在院子里，先是狗蛋剜了孬蛋一眼，孬蛋说：“看啥看？我又没问咱嫂要糖。”

狗蛋瞪着他说：“鸡巴孩，俩眼乒叉乒叉，咋不馋死你呢？！”说着，上去就跺了孬蛋一脚！孬蛋骨碌碌地打了几个滚儿，一个狗吃屎趴在了地上……谁知，这厢铁蛋也恼了，他兜手给了狗蛋一耳光！恨恨地说：“你不馋？！嘴张得小庙样，烙一个你吃一个……”铁蛋这一耳光打下去，顿时，狗蛋的鼻子出血了，他伸手抹了把脸，见血呼呼的，回过头就跟铁蛋抱着打成了一团！这时候，孬蛋从地上爬起来，跺着脚，嗷嗷地哭喊道：“我才吃八个，狗，狗吃了十二个？那鳖孙吃了十二个……”就这么喊着，他冲过来，一头抵在了狗蛋的后腰上！这边，狗蛋正跟铁蛋头抵头打架呢，身后又被孬蛋重撞这么一下，一时火起，高喊着：

“刀，给我拿刀！瓜蛋，刀啊，我跟他拼了！”瓜蛋胆小，先是在一旁缩着，听到狗蛋叫他（平日里，狗蛋跟他近些），就凑凑地上前去，拉拉这个，拽拽那个，忙乱中又不知被谁踢了一脚……于是，一家人在院子里滚来滚去，顷刻间打成了一锅米饭！

听院里乱糟糟的，一片响声！刘汉香围裙一解，赶忙从灶屋里走出来了。她一下子就愣住了，满脸的讶然！院子里，洗脸用的水盆已被踢翻了；鸡们飞到了树上；一只鞋摔在了猪圈的墙头；蛋儿们哭着、喊着、骂着，在地上滚来滚去，你拖着我、我揪着你，一个个泥母猪样，扭成了一团麻花……刘汉香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片刻，她轻声，叹叹的，也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也不怕人笑话么？”

也就这么一句，只一句，所有的蛋儿们都停住了手。他们躺的躺，坐的坐，歪的歪……一个个大蛤模样，仍是忿忿的，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刘汉香站在院子里，又气又可怜他们。她望着破衣烂衫的蛋儿们，叹了一声，默默地说：“……怪我，这都怪我。是我没把饭做好。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亏了你们了。要是还有气，就来打我吧。”

蛋儿们一下子就蔫了。知道亏了理，一个个像勾头大麦似的，谁也不说话。

铁蛋臊臊地从地上爬起来，勾着头想往外溜……突然之间，老姑夫从屋檐下蹿出来了！在蛋儿们打架的时候，他塌蒙着眼，一声不吭地在那地蹲着。这会儿，不知怎的就长了气力，手里掂着一把锈了的老镰，忽一下堵在了院门口，喝道：

“狗日的，反了不成？哪个敢动，我裁他狗日的腿！给你嫂认个错！”

一时，蛋儿们都哑了，有好大一会儿，谁也不说什么。还是那老五，他最小，脸皮也厚些。他首先开了口，老五带着哭腔说：“嫂，我错了。我，我……再也不吃那么多了。”

老四舔着嘴唇，羞羞地说：“嫂，忙到这会儿，你还没吃饭呢。”

见老四这样说，狗蛋也跟着说：“嫂，错了。俺错了。”

铁蛋不吭，铁蛋勾着头，就那么闷闷地在院门口死站着……

刘汉香听了，心里一酸，说：“是我错了。正长身体的时候，吃还是要吃饱。别管了，我会想办法。算了，都上学去吧。”

刘汉香的话，就像是大赦，蛋儿们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灰溜溜地逃出去了。

刘汉香仍站在那里，心里却乱麻麻的。按说，到婆家来，她本是有思想准备的。她觉得，只要有那个字垫底，她是不怕吃苦的。可她没有想到的是，突然之间，稀里糊涂的，她就成了一家之“主”了！这一家人的柴米油盐，这一家的吃穿花用，都是要她来考虑的。顿时，仿佛一个天都压在了她的头上，很沉哪！

老姑夫怀里抱着那把老镰，袖手站在那里，长长地叹了一声，喃喃地说：

“他嫂，让你受屈了。”

刘汉香就说：“爹，我没事，你忙去吧。”

于是，刘汉香返身回到灶屋，又悄悄地和了一大盆红薯干面，独自一人继续拍饼子。那鏊子火，一会儿凉了，一会儿又过热了，加了柴，又忘了放饼，放上饼，又忘了添火，手要是贴鏊子近一些，“滋”的一下就把手烫了，总是弄得她手忙脚乱的，常常是一眼看不到，就冒起黑烟来了！就这么拍着拍着，她忍不住掉泪了，一脸的泪，吧嗒、吧嗒往鏊子上掉。她就那么哭着、拍着，拍着、哭着……她心里一边委屈着，还一个劲地骂自己，说你真笨哪，你难道连顿饭都做不好么？

谁料，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老五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这孩儿，鼻涕流到了嘴上，满脸的喜色，竟然用表功的语气说：“嫂，有好吃的了！”刘汉香开初没听明白，就笑着说：“这孩儿，鼻子真尖哪！”这时，只见老五把窝在怀里的布衫往外那么一展，像变戏法似的，笑嘻嘻地说：“你看！”

——只见怀里边鼓鼓囊囊地包着六块热腾腾的烤红薯！

刘汉香看了，脸色慢慢就沉下来，仍轻声问：“小弟，哪儿来的？”几个蛋儿也都把眼逼上去：“偷人家的吧？！”老五忙说：“不是。——小拇指头顶锅排！”这是一句乡间的咒语，也是誓言。可蛋儿们还是不信，又追着问：“说，哪儿弄的？！”老五说：“换的，我用‘上海’换的。”铁蛋喝道：“胡日白，你哪儿就‘上海’了？！看我不锤你！”老五说：“真的，真的。我要诓你——小拇指头顶锅排！”刘汉香摸了摸他的头，说：“小弟，你给我说实话，烤红薯从哪儿弄的？”老五眨了眨眼，数着手指头说：“你看吧，我先是用五张糖纸，玻璃糖纸，‘上海’的，跟小福子换了十二个弹蛋吧。又用十二个弹蛋跟二锤换了一盒”哈德门“吧。二锤他爹是卖肉的，他家有的是烟。这包烟，我拿给了窑上的老徐，老徐烟瘾大，馋烟。他那儿有一堆红薯，就跟烧窑的老徐换成了烤红薯……”待说完了，众人都怔怔地望着他。谁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人儿，就这么倒腾来倒腾去，把热乎乎的烤红薯倒腾回来了。刘汉香叹了口气，说：“小弟，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好上学吧。”老五就说：“嫂，我听你的。”

当晚，刘汉香把她拍的一大摞子红薯面饼子全都端出来，放在了锅排上，对蛋儿们说：“吃吧，敞开肚子吃，别饿着了。”

这顿晚饭，蛋儿们倒是吃得规矩了，一个个斯斯文文的，你拿过了我才去拿，也不再抢呀夺啦。吃完饭后，一个个又悄悄地溜出去了。老四瓜蛋心细些，见刘汉香没有吃，就悄没声地走进灶房说：“嫂啊，你还没吃哪。”

刘汉香看了他一眼，心里一酸，感激地说：“好小弟，我吃过了。”

就这么一个“好”，把老四的脸一下子就说红了，飞红。这孩儿，他扭头就跑了。

可是，日子长着呢，日子总要一天天过的。刘汉香着实有些发愁了。她想，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就这么，过门没有多少日子，她很快就瘦下来了。

那瘦是眼看得见的，先前脸上那晕红，原是瓷瓷亮亮的；这会儿，先先就淡了许多，白还是白，就是苍了些，只衬得眼大。没有油水的日子是很寡的，就那么顿顿红薯馍红薯汤的，涮来涮去，就把肠子涮薄了。刘汉香进门时还是带了些“体已钱”的，可打不住一日日往里贴，没有多久就贴得差不多了。她每每出得门去，就有人说：“汉香，你瘦了。”她就笑着说：“瘦么？不瘦啊。”可她心里想，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她总得把一个家撑起来才是。无论如何，她必须得把这个家撑起来。她既然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她要让人看看，她刘汉香是可以把一个家撑起来的！

种上麦的时候，有一天，刘汉香到村里的小学校去了。她找了校长，校长姓马，原是城里人，当过右派，也曾是她的老师，由于近视，人称“马眼镜”。她说：“马老师，我能来学校代课么？”马校长透着那缠了腿儿的眼镜贴近了看，说：“汉香？是汉香。你想当民师？”刘汉香说：“一月不是有十二块钱么？”

马校长说：“那是，那倒是。”刘汉香说：“我能来么？”马校长迟疑了片刻，说：“来是能来，高年级正缺人呢。不过，得让你爹说句话。”刘汉香问：“不说不行么？”马校长愣了一会儿，说：“我头皮老薄呀。还是让支书说句话吧。”

刘汉香再没说什么，她站起身，默默地走出去了。马校长从屋里追出来，喊道：

“汉香，别太拗了。让你爹说句话，他总是你爹呀。”

走出学校门，刘汉香心里闷闷的。她想，我不能求他，说破大天来，我也不能上门去求他！他已经不认我这个闺女了，我干吗要求他？！可走着走着，她的主意又变了。她觉得她不能再这样任性了，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要支撑一个家呢。再说，村里本就没有几个高中生，她为什么不能当民师？这是正当的要求。

于是，转念一想，她不由得吞声笑了。就这样，她踅回婆家，用蓝格汗巾兜了三个鸡蛋（那是鸡新下的），气昂昂地到大队部去了。

进了大队部，刘汉香把兜来的鸡蛋放桌上一放，故意说：“支书，我给你送礼来了。”这一声“支书”把刘国豆给喊愣了，他抬起头，吃吃怔怔地望着她，那可是他的亲闺女呀！片刻，他蓦地扭过头去，一句话也不说，一口一口地吸烟。

刘汉香说：“咋，你嫌礼薄？”刘国豆重重地“哼”了一声，仍是什么也不说。

刘汉香说：“马校长说了，按条件，我可以当民师，就等你一句话了。”刘国豆突然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你别找我，你不是我闺女！”刘汉香说：“我不是来当你闺女的，我是来当民师的。”刘国豆气呼呼地说：“你，该找谁找谁去！”这时，屋里突然就静了。过了一会儿，刘汉香轻声、默默地说：“你是支书，你不愿就算了。”说着，她扭身走出去了。刘国豆抬起头，恨恨地望着女儿，牙咬了再咬，说：“你，你……把你的鸡蛋兜走！”刘汉香步子松了一下，却没有停，仍是往外走着。这时候，刘国豆心里一湿，女儿瘦了，女儿瘦多了！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呀……这么想着，他赶忙伸脚去找鞋，一时心急，没找到，就趴在桌上喊着说：“你，你你你……把鸡蛋兜走，你不是我闺女！”

夜深的时候，刘汉香来到了那片槐林里。那曾是她和他共同铸造那个字的地方。字是铸下了，在很多的时间里，她仅是看到了字的正面；现在，她终于看到宇的背面了……夜静静的，风像刀子一样，一凛一凛地割人的脸。地上，那黄了的树叶一焦一焦地炸着，每走一步都很瘆人！天空中，繁星闪烁。远处，也只有远处，天光是亮的。那天光发亮的地方，就是他在的地方么？这会儿，他在干些什么呢？想你……她心里说，你哭吧。这会儿没人，你哭哭就好些了。她站在那里，默默地淌了一会儿眼泪，尔后自己对自己说，你现在什么也没有，你只有那个字，你已经读到了字的背面……你害怕么？片刻，她在心里摇了摇头，仍是自己对自己说，有那个字就足够了。你还要什么呢？

突然间，林子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吓了她一跳！她回过头来，失声问：“谁？！”

慢慢地，林子里一黑，一黑，人影就现了。是四个蛋儿。四个蛋儿，一个个手里掂着棍子，像堵墙似的，齐齐地站在那里。刘汉香心里一热，快步走上前去，摸了摸老五的头，说：“回吧，咱回。”

回到家，只见老姑夫像驴一样，正围着一个人在院子里转圈呢。他半仰着脸，围着那人转一圈就说：“好人哪。马眼镜，你可是个大好人！”马校长却说：

“汉香呢？汉香咋还没回来？”老姑夫说：“快了，就快回来了。大好人哪！老马。娃子们都得你的济了，识那些个字，摞起来，比烙馍卷子还厚呢……”说话间，他乍一回头，拍着腿说：“回来了，回来了，你看，这不回来了么。”这时候，马校长扶了扶眼镜，把腰挺直，说：“汉香啊，我已经等你多时了。”刘汉香说：“马老师，你怎么来了？”马校长说：“我是给你报信儿来了。”刘汉香一喜，说：“啥信儿？有信么？”马校长就说：“我好话说了一大箩！村里总算吐口了。这不，支书发话了，你明天就去上课吧。”这时，刘汉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不去了。”马校长怔了怔说：“汉香啊，一月十二块钱哪。干够三年，一旦转了正，就是三十八了！”刘汉香说：“我知道。可我不去了。”这时候，老右派马校长说：“汉香啊，听我一句话，你就低低头吧。那是你爹呀！”

可是，刘汉香却决绝地说：“我不去了。”

第六节　手是苦的，心是甜的

刘汉香变了。

变得人们认不出来了。

人们说，她的手能是捉虱的手么？可有人亲眼看见，在河上洗衣裳的时候（自然是“蛋儿们”的衣裳），她在捉虱！在河上，她揉搓衣裳的时候，揉着揉着，就对着阳光捉起虱子来了，那指甲扁着指甲，一扣一扣，“咯嘣、咯嘣”地响，还笑呢，她竟然还笑？！那指甲，扣一下，“吞儿”就笑了。老天爷，上梁一枝花呀！早些年，干净的青菜儿样，那手，葱枝儿一般，走出来的时候，总是挎着书包，洋气气的，是一顶点儿土腥气都不想沾的，怎么就捉起虱子来了？！

还有，不知怎的，这人就平和了。往常，她人是很贵气的，见了谁，是不大说话的，就是说了，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爱搭不理的。可是，只从她进了老姑夫家的门之后，人一下子就和气多了，凭见了谁，就笑笑的，也说家常，柴米油盐的，还多用请教的语气。比如那鏊子的热凉，饼子的薄厚，蒸馍时用小曲还是大酵，都还是问的，还知道谢人，动不动就谢了，很“甜还”的。“甜还”自然是乡间的土话，那是一种长年在日子里浸泡之后的生活用语，是背着回头行路的一种人生感悟，是一种带有暖意的理解。人们说，咦，她怎么就知道“甜还”人呢？

还有，那眼神儿，就很迷离。看了什么的时候，洇洇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锥样的爱抚。一个糙糙的石碾，有什么可看的？咦，她会看上一会儿，那神情切切的，还用手摸一下，似要摸出那凉中的热？也不知道想什么，就去摸上一摸，那凸凸凹凹的磙面，会开花么？雀儿她也看，一只麻雀，在树上跳跳，那目光就追着，也没有飞多远，她就看了，看了还笑，不知怎么就笑了，那笑也是迷迷离离的，孩儿样的，呓呓怔怔的。还有雨滴，房檐上的雨滴。下雨的时候，就立在房檐下，看那雨滴。那雨滴很亮，在麦草条上一泡儿一泡儿的饱着，倏尔一短，很肥地一短，就垂垂地落下来了，在门前的铺石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水臼儿。这有什么可看的呢？就看，专专注注地看，像是当画儿看了。院中的一株石榴，铁虬虬的，也没有开花呀，她也看，看那小芽儿，一缝儿一缝儿的小芽，贴近了去看，看了，脸上就诗化出一些笑意来，绵绵的。夕阳西下时，也常站在村口的大路上，看西天里的火烧云。那云儿，霞霞的，一瓦一瓦地卷出来，飘出狮样儿、牛样儿、马样儿、驴样儿，或是一阶一阶的海红，天梯样的走……这时候，人就迷离的厉害，像是魂儿被什么带走了似的。有时呢，走着走着，蓦地，就转过身来，好像有人跟着她似的，就好像有一个人一直在跟着她！转过身，自己就先笑了，那笑，是洇化出来的，没来由的，很不正常啊。常常，恍惚中，就又笑了，脉脉的，就像是有什么附了体。

只有一样是冷的，那是见了男人的时候。恁是怎样的男人，无论是戴眼镜的学校老师还是围了围巾的昔日同学，无论是公社的干部还是县上的什么人物，只要是主动凑上来跟她搭话的，那神情就很漠然。眼帘儿半掩着，眉头一蹙一蹙的，不看人，那眼里根本就没有人。仿佛是早就存了什么，很警觉，也很距离。要是怀了什么念头的，就这么看她一眼，你就会退上一步了。是啊，傲气倒是没有了，态度也很和蔼，淡淡的，平心静气的，但还是让你心凉，那和蔼里藏着拒人的凛意，似乎也没有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了。那个如今在县上供销社工作的铜锤，白白胖胖的，也算是半个城里人了，很体面的。就常穿着一身括括的新制服，嘎嘎响的皮鞋，骑辆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日儿、日儿”的在她身边停住，凑凑地说：“汉香，进城么？城里有新电影了，看么？”刘汉香就会扭过头来说：

“孬蛋，想不想看电影啊？”孬蛋说：“想啊，太想了！”刘汉香就对铜锤说：

“好哇，我家孬蛋最好看电影了，你带他去吧。”铜锤愣了一会儿，傻了一会儿，也只好讪讪地说：“噢，噢。那那那，改日吧。”

这人一变，就与日子近了，像是融在了日子里。就见她在村里刮起了一股旋风，是女人的旋风。她可是读过书的人哪，怎的就这么下身呢？冬天里，就跟男人一样下河湾里割苇子，用一条破围巾包着头，领着那四个蛋儿，裤腿一挽，就下河了。河水很凉的，有时候冻住了，就带着一层冰渣子，那腿上被苇叶和冰渣割出了一道道的血口子，也不知道痛，就那么杀下身子，一镰一镰往前拱……割了，又一车一车地往家拉，一捆一捆地垛在院子里，把院子里堆得像苇山一样！

有风来的时候，院子上空涌动着飞雪一样的芦花，那芦花随着天色变幻，时而羽红，时而米白，时而金黄，时而瓦灰，荡荡的，飞飞扬扬的，那苦苦淡淡的香气把日子撑得很满。

到底是上过学的，也会算小账了，一笔一笔的，门儿清。那时候正赶上“备战、备荒”什么的，有城里人下来收购苇席：丈席（一丈长，五尺宽的大席）编一领一块四毛；圈席（五尺长，三尺宽的小席）编一领六毛钱。刘汉香原不会编席，在一个点着油灯的夜晚，就拆了一条铺床席，请邻近的槐家女人做了点拨，一夜就学会了。尔后从那天早上开始，就剥苇，破篾儿，碾篾儿，成了一个编苇席的女人了……开初时，还有人笑她，一个姑娘家，也像那些半老的女人一样，站在村街里的石磙上碾篾子，那两只脚站不住似的，晃晃悠悠的在石磙上动着，有时“呀呀”着就掉下来了，掉下来她还笑！看的人也笑，就像玩猴一样，说：

“哟，汉香也会赶石磙呀？”可慢慢地，就没人笑了，没人敢笑了。就从剥苇、破篾儿、碾篾儿、编席这一整套活儿下来，她第一张席（当然是丈席了）用了七天，第二张席用了四天，第三张席仅用了两天一夜（这是村里女人最快的速度了），第四张席仅用了一天一夜！这时候，那手已经不是手了，那手血乎乎的，一处一处都缠着破布条子；那腰是弹弓做的么，弯下去的时候，就成响成晌地贴在席面上……以后就好了，游刃有余了。那手，快得就像是游在水里的鱼儿，长长的篾条儿在她的手下成了翻动着的浪花，一赶一赶的，哗哗哗哗，就“浪”出一片来，女人们说，那真叫好看。这时，她竟一天编一领席，老天，还不耽误做饭、喂猪！

于是，她一下子就从集上买了四个小猪崽，直直腰的时候，就“乐乐乐”地喂猪去了。有很多编席的女人都吃喝着腰疼啊、手疼呀、累呀。在她，却从未哼过一声。劳作时，那快乐就从眉儿眼儿里漫出来，诗盎盎的。编席的时候，那量席的丈杆就在她身边放着，一时量一量席的尺寸，是生怕错了；一时就用那丈杆去撵鸡，赶时猛，下手却又极轻，嘴里“噢哧、噢哧”的，赶是赶，却与那鸡很亲，甜昵昵的。有时候，编着编着，就小声哼唱着什么，总是两句两句的重复，就像是一丝儿一丝儿的甜意从喉咙里涌出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手是从不停的，手一直在动，篾条经经纬纬的在手下跳着，一片一片地织开去。在那些个漫长的冬夜里，每当蛋儿们揉着睡眼从耳房里跑出来撒尿的时候，总见墙面上印着一个灰灰的卧猫一样的人影儿，那就是刘汉香：伴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堂屋的地上，她还趴在那儿编席呢。

数九寒天，门外风哨着，多冷啊！一更，二更，三更……

狗蛋说，嫂，睡吧。

她说，睡。

瓜蛋说，嫂啊，睡吧。你睡吧。

她抬抬头说，就睡。

第四章

槖槖槖，铁蛋披衣从外边跑回来，哆哆嗦嗦地立在那里，久立，也不说话……刘汉香抬抬头，就说，快睡去吧，别冻着了。没多少了。

孬蛋光肚肚儿的，披一棉袄，往刘汉香跟前一蹲，打一个尿颤儿说，嫂，嫂，四更了，都快四更了！

刘汉香就说，完了完了，就剩个角了。

仅一个冬天，刘汉香那葱枝一般的手就冻得不成样子了。那手先是肿，一节一节地肿，尔后是烂，手背上一处一处的长出了冻疮，再加上篾条的刺儿一次次地挂持、碰扎的，那手啊，再伸出来的时候，就肿成了两只气肚儿蛤蟆了！有一次，在村街上，大白桃迎面碰上了扛着一捆新席的刘汉香。她一见女儿就掉泪了，泪哗哗地就下来了，说汉香啊，你咋成了这样了？！刘汉香却笑着，我没啥呀。

娘，我挺好的。大白桃说你好个屁！你这是糟践自己呢。刘汉香说，真的，我没事，好着呢。大白桃说，看看你那手？肿成啥了？我的傻闺女呀，你没看看，你那还叫手么？！刘汉香说，这也没啥。三婶说，用花椒水泡泡就好了。大白桃长长地叹了一声，流着泪走了。

赶着，赶着，眼看就是年关了。到了年二十六那天，等第二笔编席的钱结了。

刘汉香借了辆自行车就到县城里去了。一直到天昏黑的时候，才从城里赶回来。

车上驮着一袋白面、四块草绿布。一块黑布；车把上还坠坠地挂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的是一大块猪肉、几副对联和两挂三千头的火鞭……这是她置办的年货。

蛋儿们齐伙迎上去，接的接，拿的拿，说：“嫂啊，你可回来了！”刘汉香哈着手，裹一身的寒气，就从随身挎着的兜子里拿出来五个夹了牛肉的火烧，说：

“吃吧，先给爹拿去，一人一个。”自然，还有糖，是一包罗丝糖，没包糖纸的那种，便宜的，就给了孬蛋。他最小么。

二天，刘汉香匆匆走过村街，当她走到支书家门前的时候，竟不由地迟疑了一下，踌踌躇躇的，像有些迈不动步了。恰恰，门吱呀一声开了，大白桃从门里走出来。大白桃看见闺女，泪忽的就下来了，便咽说：“闺女呀，你还知道回来？回来吧。”刘汉香站在那里，迟疑着说：“娘……我想借借你家的缝纫机。”

大白桃哭了，她擦了一把泪说：“闺女，这叫啥话？！回来做吧，拿回来做。”

刘汉香眼一红，摇了摇头，说：“娘啊，你要借，我就让人来抬，用完再给你送回来。要是不惜，我……去借国胜家的，国胜家也有一台。”大白桃叹了一声，说：“闺女呀，你就不进这个门了……抬吧，抬。”

于是，刘汉香回到婆家，对蛋儿们说：“去吧，你们谁去都行。去支书家，把缝纫机抬回来咱用用。”可蛋儿们听了，面面相觑，一个个迟疑着，都有些怕。

刘汉香就说：“别怕，放胆去抬。我都说好了。记住，进了门，要是有一个人给你们脸色看，放下就走！咱不用他的。”话说到了这分上，蛋儿们就大着胆去了。

当蛋儿们进门的时候，支书国豆是黑着脸的，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大白桃倒是和颜悦色地说：“抬吧，在里边呢。”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爹那个老王八蛋，不知哪辈子烧了高香了！”

就这样，三天三夜，刘汉香自己剪，自己裁，自己缝，那“咔咔咔咔……”

的机器声一响就是一夜！紧赶慢赶的，就到了年三十的晚上了。大年三十，是一个熬岁之夜，到了夜半时分，瑞雪纷纷，外边的爆竹响了，一片一片地炸。孬蛋就说：“嫂，人家都放了。咱也放一挂？”刘汉香仍在缝纫机上坐着。“咔咔咔……”赶活儿，就抬抬头说：“放一挂吧。”于是，几个蛋们就跑到门外，兴冲冲地放了一挂，那是三千头的，响的时间真长啊！放过了炮仗，就听刘汉香在屋里叫了：“回来，都回来。”待蛋儿们跑回屋的时候，刘汉香刚刚咬去了最后一个线头……她喘了口气，抬起头说：“来，一人一身，穿上试试。”

给老姑夫做的那身是黑的，黑斜纹布，制服样式。爹己睡了，就给他放在了床头上。四个蛋儿，全是军绿色，是仿了军装样式的，还是四个兜的“官服”。

蛋儿们一个个都穿上试了，都说合身。但刘汉香一个个看了，就觉得铁蛋穿的那件短了点儿，就说：“铁蛋，你这件瘦了，脱下来，我再改改。”铁蛋是从不轻易说话的，这次却说：“行了，嫂，我看行。”刘汉香就虎着脸说：“脱下来。出门让人见了，丢我的脸！”于是，再没二话，就乖乖地脱下来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蛋儿们起床时，就见枕头边上放着各自的新衣裳。待一个个穿上后，老五突然就“咦”了一声，一掏兜，竟还有“压岁钱”！于是就各自看了，钱是新崭崭的，一毛一张的，每个人十张。进了灶间，见饺子已经下熟了，肉馅的饺子，一碗一碗盛在那里……在放饺子的锅台上，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睡了。不要叫我。

这时候，老姑夫竟也换了新制服，头已剃过了，陡然就精神了许多。他正蹲在灶旁烧火呢，他一边续着柴火，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嫂三天没合眼了。吃了饭，都给我滚出去玩。谁敢咋呼一声，我裁他狗日的腿！”

蛋儿们很听话。吃了饭，就跑到街上去了，一个个穿的新括括的，排着走，就像是一支军绿色的小队。也是平生第一次，各自手里都有了一块钱！于是，就把那新崭崭的票子从兜里掏出来，在代销点里买了小挂的鞭炮，一路放着……那个美！有人见了，说：“哟，看一个个屌的，都是新衣裳啊？！”老五就洋洋得意地说：“我嫂、我嫂做的！咔咔咔咔，砸了一夜！”

到了初二，按平原上的规矩，是该走亲戚的时候了。这个“亲戚”是有所指的，主要是指女方的娘家。早上，老姑夫已备好了两匣点心。那点心是新买的，就在桌上放着。这时候，刘汉香已足足地睡了一天一夜，头还是有些晕，昏沉沉的，可她还是挣扎着起来了。老姑夫就小心翼翼地对她说：“他嫂，回去吧，回去看看。”刘汉香朝桌上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不去。”老姑夫说：“他嫂，这是礼数呀。咱穷是穷，礼数不能少哇。”刘汉香沉默了一会儿，仍固执地说：

“还是不去吧。人家也不缺这一口。”老姑夫张了张嘴，看了看她，就说：“这样吧，他嫂，你要是真不想去，就让蛋儿们去吧？”此时，老五自报奋勇地说：

“我去，我去！”终于，刘汉香迟疑了一下，说：“爹既然说了，去也行。孬蛋，要是不收，你就掂回来。”可老姑夫仍用征询的口气说：“他嫂，叫我说，要不，都去吧？蛋儿们都去。咋说……这，这也算是该的。去给那、那……支书拜个年。”

见刘汉香没再说什么，这就算是默认了。老姑夫就吩咐说：“去吧。记住，可不能要人家的东西。”走的时候，刘汉香再一次交待说：“记住，要是不收，就给我掂回来！”

于是，四个蛋儿，由老五提着那两匣点心，就到支书家去了。到了支书家门前，不知怎的，蛋儿们竟有些怵，你推我我搡你，谁也不愿头一个进。最后，还是老五被推到了前边，老五小声说：“这是咱嫂家，这可是咱嫂家呀。怕啥？”

说着，就被蛋儿们推进门去了。一进院子，老五就把手里的点心匣子高高地举起来，说：“白、白、白妗子，俺、俺、俺……拜年来了！”大白桃闻声走出来，一看，先是怔了一下，就笑着说：“呀呀，这孩儿，这群孩儿，花花眼，都长成大小伙了……上屋吧，快上屋吧。”一时，四个蛋地扭扭捏捏地走进了堂屋。在堂屋里，就见支书刘国豆铁着脸在椅子上坐着，翻了翻眼，仍是一句话也不说。

大白桃把一个盛了糖果的盘子端出来，说：“吃糖吧，吃糖。”老五很馋的，可他看了支书的脸，也不敢拿了，径直放下了点心匣子，紧了眼，低着头，含含糊糊地说：“俺爹，还有，俺、俺俺嫂……叫俺来拜个年。”话虽说了，看支书的脸仍是黑风风的。蛋儿们见势不妙，就捅了捅老五，老五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走了，俺走了。”然而，就在这时，支书却黑着脸说：“把点心提走！”

此时此刻，四个蛋儿都愣住了，谁也不说什么，就像钉住了似的。过了一会儿，只见那老五慢慢地伸出手，大约是想取那点心，嫂已经吩咐过了，要是不要，就提回去……这时，大白桃突然发火了，大白桃说：“谁说让提回去？凭啥让人提回去？这是闺女给我送的。你不要我要，放下，我收了！”说着，她狠狠地瞪了支书一眼，回过身，就泪眼模糊地笑着说：“礼我收了，你们回去吧。”可是，她刚把话说完，就又说：“等等……”说着，她从兜里掏出钱来，全是两块的，她数出四张，一人给了一张，说：“拿着吧，大过年的，都兴。”四个蛋，却没一个人敢伸手。老五说：“不要不要，俺不要。”大白桃说：“敢？这是我替我闺女给的，谁敢不要，我就让他把点心提回去！”

出了门，四个蛋儿大笑，一个个掏出钱来比，看谁的更新些。铁蛋命令说：

“拿回去，都交给咱嫂！”于是，走路也昂昂的，他们跟支书家成了“亲戚”了！

初四，“丁零零零……”院门口陡然响起了一串车铃声！那是邮局的人来了。

于是，一家人都跑出来看。只听邮局的老秦喊一声：“冯焕章，拿信！”老姑夫先是愣愣的，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这是自己的大名，就说：“噢，噢……是哩，我就是。”这时，老五眼疾手快，跑上去把信接住，看了看，兴奋地说：“‘三角章’！部队的，一定是俺哥的。”老姑夫立马就说：“给你嫂！”于是老五就把信递给了站在门口的刘汉香，刘汉香脸微微地红了一下，把信接过来，撕了一看，里边装的是一张“五好战士”的奖状……刘汉香把那张奖状递过去，说：

“爹，是家昌的奖状，家昌评上‘五好战士’了。”老姑夫不接，老姑夫说：

“噢，放着吧，你放着。”刘汉香就说：“这是张奖状，还是贴到堂屋吧。”老姑夫却执意说：“孬蛋儿，去，拿到你嫂那屋！”

于是，刘汉香住的那半间房里，就有了一张写有“冯家昌”名字的奖状。夜里，独自一人的时候，就着一盏油灯，刘汉香就捧着那张奖状细细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名字、那部队的番号，是她多次用手抚摸过的，那就像是她心爱人的脸！有时候，她还把那奖状揣在怀里，就那么一夜一夜地揣着睡去了，等醒来的时候，再接着看；有时候，她把嘴贴上去，去偷偷地亲那名字……突然有一天，她发现，在那奖状的背面，是有字的！那是用钢笔写上去的三个字：

——等着我。

当她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呀”了一声，又赶快把嘴捂上……这一刻，她是多么幸福啊！在刘汉香眼里，有了这三个字，她什么都不怕了。那不仅仅是三个字，那是一片心，是一份挚爱，那……那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第一节　嫂啊，嫂！

过了一个冬春……

又过了一个冬春，转眼间就是夏天了。

对一个人的尊重，是需要时光培育的。在那个夏天里，村人们对刘汉香的看法有了根本性的转变。人们都说，她“家常”了。在乡间，那“家常”并不是随便用的。日子就像是一挂负重的辕车，能驾得起“辕”的人，才会有这样一种大的常态；也是一种不要包装、没有架式的随和，这就是“家常”。那实在是一种透骨的称赞，是一种纯生活化的信任和褒扬，也是贴着日子的游刃有余。是啊，再没有人把她当做“洋学生”了，再没有人把她看作“国豆家的‘国豆”’了。

在人们眼里，她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媳妇，是一个能治家、持家的女人。她就快要成为“钢蛋家的”了！真的，在人们心里，她就算是“钢蛋家的”，或是“他嫂”。这就是乡人的承认和尊重。那么，在人们的目光里，时常流落出来的就不再是鄙夷和惋惜，而是一丝丝的羡慕和钦佩，是由衷的看重。常常，当人们路过老姑夫家门前的时候，就有人感叹地说：“看看人家的院子！”

是啊，要是粗看，院子还是昔日的院子，只不过是爽利些罢了。但要是细访访，你就会发现，这院里有一种幻化出来的东西，有一种滋滋润润的鲜活，有一种生发在阳光里的昂然、祥和与葳蕤。到处都诗冉冉的，就像旧有的时光在一天天新。不是么？院子是扫过的，也洒了些水，没有坑坑洼洼的地方，看那地面，是那么一种很光很润的新湿，干净也是角角落落都顾到的干净；柴火就偏垛在一个墙角，一根一根地码在那里，垛得很整齐；取时也很有规律，从一个小角儿开，一捆一捆的，一点也不乱；喂鸡的瓦盆也不像往日那样，就撂在院子的中央，而是放在紧贴着猪圈的一小块地方，一碗清水，一个小瓦盆，也都干干净净的，是每天要刷的，没有污迹；院墙的豁口是用“麻扎泥”补过的，削得很整齐，与旧墙很贴；正面的房墙上，新钉了一排木橛，门东挂的是锄橿、套绳、老镰、桑叉；门西挂的是辣椒、辫蒜、粗箩和切红薯片的擦刀……一样一样，都清清爽爽。院子的中央，是一个新搭的丝瓜棚架，瓜秧儿枝枝蔓蔓地爬开去，遮出了一方荫凉；棚架下，有一旧磨盘砌成的石桌，也是用清水刷出来的，很洁净；桌下，还摆着几个木制的小方凳。靠西的一边，扯着一根长长的晾衣绳，也常有洗的衣裳挂出来，在阳光下晃着，小风吹来，那日子就显得密匝匝的，既清爽又厚实。无论谁看了，都知道，这里藏着一双女人的手。

在灶屋里，刘汉香不懂的，该问就问，该学就学。她也时常跑到穗儿奶奶那里，请教擀烙馍的技艺；去广胜媳妇家，看她做三合面（豆面、高粱面、红薯面）的烫面角子；去贵田家，学做切面；木匠家女人会做菜合子，就也去瞅瞅……这样一来，老姑夫家的饭食，一日日就有了花样了。春天里，就让蛋儿们去树上摘些槐花，或是榆钱儿，先用水洗了，再用粗面拌了，上笼蒸一蒸，尔后再浇上盐水泡出来的香椿末、蒜泥、辣椒面、大茴粉，蛋儿们都说好吃。夏日里，就去地里拔些茼蒿、马屎菜、荠荠菜什么的，在渠上就洗了，尔后切碎，拌上粉条未，加些作料，用细面一层层裹了，一“龙”一“龙”地盘在屉上，再上火一蒸，这就做成了“菜蟒”。蛋儿们馋得很，竟一人吃一“龙”！入了秋，玉米下来了，豆子下来了，有时也会分少许的芝麻，那一点点芝麻是不够榨油的，或是就在那玉米面饼子上撒些芝麻，做成了焦酥的；或是用小擀杖擀一擀，做成芝麻盐，吃面条的时候，撒上一些，很香啊！那豆子，或是泡些豆芽，拌了夹着吃；或是就做了酱豆，酱豆就大葱，卷着吃；或是去豆腐家，就换上二斤豆腐，上油煎了，加上白菜瓠瓜，做成大锅的烩菜，多泼些辣子，一人盛上一大碗，就着焦黄的窝头，吃得汗淋淋的，美！那时候，村里整年不分一回油，肠子里太寡了！过上一段，刘汉香就去镇上，托人割二斤猪膘肉，在锅里熬成猪油，倒在一个瓦盆里窘着，每每就铲上一点放在锅里，油花子就四起了。蛋儿们太馋的时候，就做一回“水油馍”。那“水油馍”就是把头天剩下的干烙馍丢在水盆里湿一湿，尔后放在火鏊子上，趁热抹上猪油，撒上盐末，然后两张、两张地扣在一起，再一折一折地叠起来，在鏊子上炕热了，随后再用刀切成一截一截的，分给蛋儿们吃。那吃了“水油馍”的老五，就时常对人说：闻闻，一嘴油。净油儿！一进冬天，菜就不多了，多的是红薯、萝卜。那红薯，烤的、烧的、蒸的煮的，也都吃了；那红薯面的汤，也都喝得够够的了，屁也多。为做这红薯面，刘汉香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她先是把那红薯面炒熟了，半糊不焦的，用滚水一浇，就做成了香甜可口的炒面。按说，这并不稀罕，都会做的。稀罕的是，她搁了“糖精”！那时候，知道“糖精”的人还很少，她这么一放“糖精”，神了，那就甜得了不得了！那老五是个“喷壶”，爱吹。每当老五把炒面端出来的时候，就用筷子挑那么一点，让村里的孩子排着队尝，说：“尝尝，俺嫂做的，比点心还甜呢，都尝尝！”尝了，都觉得甜，真甜哪！于是，孩子们就有了一句顺口溜，每日里在村街喊：甜，甜，甜死驴屄不要钱……于是，村里人就纷纷拥上门来，从刘汉香那里讨上芝麻粒儿那么大的一点点儿“糖精”，去做那“甜死驴屄不要钱”的炒面！

突然有一天，刘汉香忽发奇想，就用一个废了的压井筒子，拿到县上农机站的姨夫那里焊了个盖儿，尔后再钻上一个个细细的漏眼儿，固定在一个长凳上，试了几次，咦，就做成了一个专轧红薯面窝头的机器！蒸出来的红薯面窝头，往这机器里一按，两人推着杆子一丝一丝地往下轧，乖乖，那筋筋道道、长长条条的“黑驴面”（是乡人这样叫的）就从那漏孔里齐刷刷地轧出来了！那面，放在锅里一煮一漂，用筷子挑出来，拌上葱、姜、蒜，盐，浇些猪油，或是羊汤，辣子宽宽浓浓的，盛那么一大碗……“日他个姐，”汉子们说：“给碗黑驴面，拿命都不换！”于是，这家来借了，那家也来借，一村人都排着队去借那能轧“黑驴面”的机器。有时候，几家就争起来了……刘汉香就让老姑夫管着这事，一家一家地轮着使。一时，老姑夫就“兴”了，把身上穿的那件黑制服一掸再掸，就扛了那带着轧面机的长凳，一家一家地去巡回“表演”。

女人在日子里的能量是不可估量的。一旦她决意要做什么的时候，就会焕发出男人不可比拟的激情。再看看那些个蛋儿吧，当他们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再不是破衣烂衫、鼻涕邋遢了。无论谁，出来一个都是整整齐齐的。纵是身上少了一个扣子，也是不让出门的。那老五本是个“鼻涕虫”，袖子上总是油哧麻花的，沾满了黑乎乎的鼻涕渣儿。这会儿，刘汉香就专门给他做了两个“袖头”，像城里人那样套在袖口上，一脏就换下来洗了。那身上背的书包，虽是碎布做的，也是一人一个花样，有的是绣出了一个“忠”宇；有的就绣上了“为人民服务”；有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有的就是“愚公移山”。那时，这在乡间是一种时髦，不是谁不谁都能做的，那几乎是一种城里人才配享有的“高级”了！

于是，这样的一个家，就有了“体面”了。在乡村，那“体面”实在是很要紧的，那就像是张在日子上空的一张篷布，或是一把遮挡毒日头的庇伞，它一日日过滤着蔑视和鄙夷，遮挡着那几乎可以淹人的唾沫星子，扯出了丝丝缕缕的暖人的温馨。人哪，就是这样的，每当老姑夫或是蛋儿们走出院子的时候，就会十分突兀地看到一个点头，或是一个友好的“问询儿”，那一声“哼”就换成了“嗯”，或是“这狗日的——呀”，就那么一“呀”，就变了腔调，改换了情绪了，很暖人哪！这就有“脸”了，“脸”就是“精神”呀。乡人的“精神”在日子里弥漫着，那差异是一点点、一点点让人去品的……自然，这都是因了刘汉香的缘故。

这个夏天是刘汉香一生当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刘汉香从来没有这样充实过。

那日子真“满”，过的也真快呀！夏日天长，一早，“吃杯茶”叫的时候，刘汉香就领着蛋儿们到地里去了。这时天还未亮，启明星仍在天边闪烁，那麦田像墨海一样，一池一池地在微风中摇曳。地远，一坡一坡走，麦虽熟了，早秋还在长呢，田野像液化了似的，波动着深深浅浅的老黑，那黑是甜的，一流一流的涩涩生生的浆甜，是孕育中的那种甜。四个小男人，各夹着一把老镰，像卫队一样，随在刘汉香的后边。地里黑麻麻的，有时就喊一声，东边，西边的，竟也有人应！

一说：“——骡子！”一回：“上套了！”就“嘎嘎嘎”地笑。有时，蛋儿们前前后后地跑着，一跟头一跟头的，时不时就喊：“嫂啊，嫂……”一个个喊得极为顺口，喊得热辣辣的。刘汉香就甜甜地应着。真好啊，见蛋儿们是那样的尊敬她，刘汉香心里满当当的，那份快乐也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

进了地，先割出一个扇面，尔后就分了工，割的割，捆的捆，一气拱到地头……这时候，天色慢慢地解了，那黑漫散着，成了一流一流的瓦灰，天边渐渐会磨出一线红，金黄的麦田一块一块在眼前亮起来，镰声“嚓嚓”，那飘动的草帽像黄了的荷叶，一圆一圆地在麦浪中浮动！待再割回来，天就大亮了。这时，老五会说，嫂，歇一气？就歇一气。刘汉香就拿过那盛了烙馍的篮子，一人分两卷。

那或是卷了黄瓜的，或是卷了蘸酱的辣葱，或是卷了胶制的香椿叶……再捧着瓦罐喝上一气水，这就算是先垫了饥。往下，割到大半晌的时候，刘汉香就先回了。

这顿午饭是很要紧的，匆匆回了，先净手，尔后和面、盘面、擀面、切面，再做出鸡蛋卤的浇头，切出黄瓜丝的拌菜，捣好蒜泥辣子……蛋儿们嘴宽，自然不能做少了，一锅一锅下，再用温水凉出来，让老姑夫用桶挑到地里，挑一趟不够，还要再挑上一趟，一人要三大碗呢！那时间是一气跟着一气，吃了刷了，到了下午，天一擦灰，就该往场里拉了，拉拉，再垛垛，天就昏黑了。到了晚上，人就乏了，那骨头就像酥了似的，浑身像是散了架，可刘汉香还是不能歇，也没有歇的时候啊。

上灯的时候，刘汉香就把从娘家借来的那台缝纫机抬出来了。就是这年夏天，刘汉香私下里接了一些乡人的活计，先是给人缝件汗衣，或是做件布衫，或是姑娘出门时的陪嫁什么的，可做着做着找的人就多了。那都是村里人当急用的，是限了时刻的。刘汉香就一件一件赶着做，两只脚在机器的踏板上“咔咔咔……”

一直蹬。累了的时候，就趴在机器上眯一会儿，尔后再接着缝，一直忙到后半夜。

这当然是收钱的（那是油盐酱醋的钱，还有蛋儿们的学费什么的）。刘汉香不便收钱，就让老五去送，老五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这虽然有一些“资本主义”的嫌疑，但都是村里人用的，是私下里一家一家接的，又都碍了支书的面子，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那日子“缝”得又密又紧，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每天开了门，就有些杂六古董的事情冒出来。特别是那老五，真是个捣蛋货呀！今儿个，碎了学校一块玻璃；明儿，又把人家的铅笔刀用坏了；后天，则是红领巾被人偷去了，可不戴红领巾，老师就不让进教室！再不就是尿在了人家的白菜上……这都是些很碎的小事，也都是要刘汉香出面才能摆平的。于是就“脱脱脱”一趟，“脱脱脱”又一趟，该赔钱的赔人家钱；该道歉的就给人家道个歉……还有亲戚，还有礼节，也不能就此断了，该走的还要走，点心是定然要封两匣！刘汉香说，我既然来了，就不能像过去那样了。冯家的“出客人”现在成了馋嘴的老五，他倒是很“积极”，次次都争着去。可刘汉香又老担他的心，临走的时候，给他穿好衣服，扣好扣子，再三的嘱托。有一回，他走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却又大模大样地回来了，两只手一手提着一包驴肉，说嫂，嫂啊，我给你割了二斤驴肉！可他话音没落，就有人追到家里来了，说他骗了人家！当着刘汉香的面，老五说，我没有骗你！你说说，我骗你了么？那人有五十多岁了，独眼，人称“老独”，是个卖驴肉的。“老独”一手掂着切刀，一手提着两匣点心，一蹦一蹦地吼着说，这狗日的，他两匣点心倒来倒去的，换我四斤驴肉，还让我给他包成两包，竟说没有骗我？！老五就还嘴说，这是你愿的呀？你要不愿，我能给你换么？这点心是我串亲戚用的，你非要换，我就给你换了，还赖我……那卖驴肉的瞪着那只独眼，张着大嘴竟哭起来了：我日他娘啊，叫谁说说，两匣点心能换四斤驴肉么？我，我……我是活让你这狗日的骗了！老五说，我骗你了？我咋骗你了？你想想，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是怎么说的？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你说要驴肉不要，热的。这是你说的吧？

我说，驴肉塞牙，我不吃驴肉。你说尝尝，我切一点你尝尝，香着呢……后来你就非要给我换，你拉着我不让走，非换不可。我说一斤换两斤，你非说两斤换一斤……“老独”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是是是呀，这话不假呀，可我……没翻过来劲呀，咋就说着说着，哎，两匣点心就换了四斤驴肉哪……听着听着，刘汉香忍不住就笑了，大笑！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竟把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治住了。

她笑过之后说，听话，把驴肉退给人家，好好串亲戚去吧。

然而，就是这个馋嘴的老五，刚从亲戚家回来，突然就躺在院子里打起滚来，一声声嚷着：疼啊，嫂，我疼啊，疼死我了！刘汉香赶忙跑上前去，把他抱在怀里，连声问：“小弟，怎么了，你是怎么了？”他“哇”的一声就吐出来了，吐了刘汉香一身，一股子驴肉味！紧接着就是上吐下泻，整个人眼看着就蔫了……

刘汉香也顾不得什么了，急忙把他送到乡里卫生院，乡卫生院的大夫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毛病，给他打了一针，让赶快往县上送！于是就连夜赶到县城，病终于查出来了，是急性阑尾炎。人家开口要二百元的押金，不给钱不让进手术室。那时候二百块钱已不是小数目了，刘汉香情急无奈，先是把借来的自行车押在了那里，让大夫先给他动手术，尔后四下里跑着去找同学借钱……钱借来了，手术也做了，刘汉香又整整在医院里守了他三天三夜，待他病好的时候，他的第一句就是：“嫂，我闻见了一股驴肉味。”刘汉香忍不住就又笑了，笑了两眼泪，说：

“小弟，你差一点就没命了呀！”

那看病借的二百块钱，是刘汉香踏了一个夏天的缝纫机才慢慢还上的……

在那些个夏夜里，那四个蛋儿总是一人拉一张旧席，一拉溜的躺在院子里（过去他们不是这样的。过去他们喜欢拉张席去场里睡，场里人多，场也光啊。），就躺在离刘汉香不远的地方。这里边自然有卫护的意思，也有依恋哪。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依恋。也是扯心挂肺的守候啊。在这个家里，不知不觉的，女人成了男人的胆，成了男人的魂，成了男人们惟一的凭借。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像催眠曲一样，伴着他们入睡。常常，睡着睡着，一睁眼就看见刘汉香了，看见了心里就分外踏实。有时，蛋儿们还会偷偷地流泪，特别是那老四，人腼腼的，睡着睡着，一睁眼就偷着看她，看了，竟泪哗哗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夜半时分，刘汉香也会起身给他们盖上单子，掖一掖被角，生怕他们受了凉。这时候，她心里就涌出很多的母性，很多的呵护和关爱，很甜很甜！尤其是，当蛋儿们在夜梦中一声声呢喃着什么的时候，仰望满天的星斗，刘汉香就觉得她无比的幸福！

是的，她听见了。纵是在梦中，蛋们见仍在一声声地叫：“……嫂啊，嫂。”

她知道，那几乎是把她当做“母亲”来唤的，她就是他们的“嫂娘”啊！

还有，最让她心安的，是邮局老秦送来的东西……眨眼的工夫就五年了，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每年岁尾的时候，老秦都会给她送来一封信，那信里装着一张“五好战士”的奖状。在奖状的背面，也总有那三个字：

——等着我。

这三个字，在刘汉香心里，就是“前定”，就是命中的缘分，就是永生永世的……多好啊，刘汉香心里说，这有多好！

你想，一年一年的，秋来春去，有这三个字硬实实地垫着，心里满荡荡的，红霞满天，时间又算什么？那日子就像飞一样快！

可是，谁能想得到呢？有的时候，也不由你呀……

林卫兰问话的方式具有很强的跳跃性。她是医生，她的话就像是一只多头的听诊器，这里敲一下，那里敲一下，敲得你很难受，可又叫你说不出什么来。

林卫兰说：“小冯，听说你家乡的豆腐很好吃。是卤水点的吧？”

冯家昌回答说：“是。是水磨磨的，再用卤水去点。”

林卫兰说：“我也去过乡下，有的就用脏水……”

冯家昌说：“磨豆腐不能用脏水，连河水都不用，用的都是井水。要是用河水，豆腐就‘苦’了。”

林卫兰说：“是么。你磨过豆腐？”

冯家昌说：“没有。我们村有一个磨豆腐的，两口子磨豆腐。他的女人出来卖，我们都叫她豆腐家……”

林卫竹笑着说：“是‘豆腐西施’吧？”

冯家昌仍坚持说：“‘豆腐家’。”

林卫兰接着说：“噢。听说你高中毕业？”

冯家昌说：“高中肄业。”

林卫兰说：“家里供养你挺不容易的……”

冯家昌说：“是不容易。”

林卫兰说：“家里弟兄多么？”

冯家昌说：“多。”

林卫兰突然就沉默了，那沉默像凉水一样，一下子浇在了冯家昌的心上！

这时候，林卫竹插话了，她插话说：“虽说家在农村，听老周说，他们那批兵是‘特招’的。”在话里，林卫竹特意强调了“特招”二字。

林卫兰接着说：“农村也没什么，农村孩子朴实。只是……”

“只是”什么呢？她没有说。冯家昌就直直地坐在那里，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就这么问着，问着，他心里就出“汗”了，心里有很多“汗”。可他忍着，忍得很好。

接下去，林卫兰和风细雨地说：“小冯，你能给我讲讲你的童年么？”

冯家昌沉默了一会儿，尔后抬起眼来，他仿佛一下子就看见了“童年”。他知道，这“童年”是他的“营养钵”，这“童年”一直跟着他呢！于是，他暗暗地吸了一口气，直言不讳地说：“我家里很穷。六岁的时候，我吃过桐花，吃过槐花，吃过榆钱……那时候，我最喜欢的东西是一只小木碗，那木碗是父亲用手工做的。父亲说，你要有自己的碗。我记住了他的话，要有自己的碗。九岁的时候，我的作业本全是烟盒纸做的。那时候，我的愿望是能有一张全白的纸，那纸五分钱一张，可我买不起……有一次，村里代销点的人告诉我，你要是能跑过那条狗，我就给你一张纸。等我跑过那条狗的时候，他却不给了。于是，我记住了一个道理：人是不能与狗赛跑的，人决不能与狗赛跑。后来，那代销点的人见我再也不去了，就站在门口叫住我说，你来，我给你一张纸。我笑了，我说，你家的门台太高了。十二岁的时候，我就不缺纸了，我学会了扎蝈蝈笼子，我用蝈蝈笼子跟人换纸……在十六岁以前，我几乎没有穿过鞋……那时，我对自己说，会有鞋的。”就这么说着说着，他的心突然疼了。当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很疼！

两个中年女人默默地望着他，有那么一刻，她们似乎被他打动了，是被他的“交心”所打动。那目光里竟有了些温柔……林卫竹默默地、似乎是用赞许的口吻说：“人还是要有一点志气的。”

可是，就在这时，林卫兰竟然说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她脱口说：“你有脚气么？”

这句话问得太突兀，冯家昌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他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那响声有些重。

此刻，林卫竹说话了，林卫竹有些不高兴地说：“他们都是跟着首长的。”

林卫兰的脸突然有些红，也不知为什么就红了……

片刻，冯家昌抬起头来，很平静地说：“没有。我没有脚气。”

大约，连林卫兰自己也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就连着“噢”了两声，说：“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这时候，刚好李冬冬端着一盘水果进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盘水果放在了茶几上，就弹弹地走出去了。

此刻，林卫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弥补什么，就说：“小冯，吃点水果吧。”

冯家昌想，这应该是个机会了，应该是的。于是，冯家昌毫不犹豫地从水果盘里拿起了一个苹果，尔后，他又拿起削苹果的刀子，旁若无人地削起苹果来……就在他削苹果的时候，林卫兰一直注视着他的手，那目光是很烫人的！

冯家昌削苹果的技术是跟候秘书学的。他很熟练地转着那把刀子，直到把一个苹果完全削好，那苹果皮仍然很完整地包罩在苹果上（就这点技术，他还是在食堂里的土豆上练出来的）……削好了苹果，他微微地欠起身，本着“先客后主”的原则（这也是跟“小佛脸儿”学的），把那只苹果递给了坐在他斜对面的林卫竹，在他递苹果时，那绞龙一样的苹果皮才无声地落在了他的另一只手上！他拿好了声音的调子，说：“阿姨，你吃。”

林卫竹满意地点了点头，很高兴。也很优雅地把那只削好的苹果接了过来，再一次说：“他们都是跟着首长的。”

这时候，他又拿起了一只苹果，以极快的速度把苹果削好，仍是微微欠身，又递给了坐在对面的林卫兰，那苹果皮以非常雅致的速度落在了他的另一只手里……他说：“伯母，你吃。”

林卫兰微微点头，客气地说：“谢谢。”接着，他又说：“小冯，你也吃啊。”

冯家昌笑着摇了摇头，却站起身来，到厨房里洗手去了……洗手，在这里是一定要“洗手”的，那就像洗心一样！

等他返回来的时候，见两个女人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苹果，吃得很斯文……她们在吃苹果的同时，正相互悄悄地交换着眼神。他佯装不觉，可他看出来了，在眼波与眼波之间，正流动着一种东西……过了一会儿，林卫兰终于说：“冬冬这孩子有些任性。你们也都年轻，就先……接触接触吧。”

“接触接触”这又是一个信号，它说明什么呢？

没容冯家昌多想，李冬冬又闪身进来了。这一次，她是来解围的。她大大方方地说：“‘审查’该结束了吧……小冯，你出来一下。”就这么说着，她上前牵住他的手，一把把他拽了出来。

就这样，他被她带到了另一个房间里，见到了那个有可能成为岳父的人。

这个人周围堆满了药。那些药散散乱乱地放在他的四周：桌上、柜上、几上、黑色的皮制沙发上，全是药。他寡寡、厌厌地坐在一张藤椅上，两眼望着窗外，就像是一个沉默的、被人惯坏了的大孩子。

这时，李冬冬松了手，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对那个坐在藤椅里的人说：

“爸，小冯看你来了。”

那个男人仍然没有说话。他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他梳着整整齐齐的“大背头”，身上也透着整整齐齐的冷漠……可是，冯家昌仍然礼貌地对着那个男人敬了个礼。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对着那个男人的脊背行了一个军礼……那人的脊背很宽，那脊背上像是长着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这时候，李冬冬回到了他的身边，小声说：“你别介意。我爸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这么说着，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几乎耳语般地对他说：“他就快要‘解放’了，他正在等待‘解放’……”

不知怎的，“解放”这个词一下子就打动了他。他觉得此刻他们的心情是那样的一致，同样有一种无助感。真的，那人就像是一个孩子，一个没有娘、患了病的孩子，他的无助感是从骨子眼里冒出来的。他坐着，可他的灵魂在颤抖！虽然，他们之间还是有差别的，他们的痛苦不在一个档量上，但他们都是有渴望的人哪。“解放”！这是一个多么好的词啊，可以说是精神领域的大词。然而，他很清楚，这个词，只有在“占领”了什么之后，才可以获得的……

只是到了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将成为岳父的人，他叫李慎言，是个留过洋的大知识分子，通晓三国外语，后来回国参加革命，曾当过一个市的市长，很有些背景呢……也只是到了后来，他才明白，一个前呼后拥的人，一个长时间活在“集体”中的人，一旦落了“单”，那真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个叫李慎言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参加对他的“盘查”。他就这么一直无声地在房间里坐着，如果不是李冬冬把他领进了书房，他甚至不知道屋子里还会有这么一个人。可是，他还是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两眼望着窗外，突然说：

“你喜欢这个火柴匣子么？”

他不明白。顺眼望去。窗外是一排一排的楼房，带有小阳台的楼房。据说，这楼房还是苏联专家设计的……

就是这时，林卫兰走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水，默默地说：“你该吃药了。”

可是，这个等待“解放”的人仍是坐着不动，直到林卫兰把药片和水递到了他的手里，他仍然像木雕一样坐着。

后来，有人敲门了，说是送煤的。冯家昌二话不说，袖子一挽，就下去搬煤了。那时候，纵是城里住楼的人家，烧的也是煤，蜂窝煤，机器打出来的，已算“先进”。李冬冬家住的是三楼，就一趟一趟的往上搬……等搬完的时候，李冬冬对她母亲说：“这次送的煤，最好，没有一块烂的。”

林卫兰却说：“那要烧一烧才知道。”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李冬冬送了他很远。华灯初上，自行车像河流一样在马路上涌动，间或有公共汽车鸣着喇叭开过来。灯光照在路上，两人一长一短地走着，默默地。

终于，李冬冬说：“今天，你嘴上像是挂了一把锁。”冯家昌笑了笑，没有吭声。

李冬冬说：“她们都跟你谈些什么？”冯家昌说：“谁们？”李冬冬说：“她们。”

冯家昌说：“也没谈什么，挺文化的。”李冬冬笑了。冯家昌说：“你妈的眼很卫生啊。”李冬冬不高兴地说：“什么意思？”冯家昌说：“——有透视功能，很厉害呀。”李冬冬说：“是么？”冯家昌说：“你妈妈知道我的病。”李冬冬一怔，说：“你有病么？”冯家昌说：“穷，穷就是一种病。”李冬冬笑了，说：

“我妈妈是医生，看谁都像病人。”接着，她又说：“别理她们了，不管她们……”

可是，冯家昌却一直默默地想着那句话：“你喜欢这个火柴匣子么？”

第二节　“标尺”死了

冯家昌有了一个“导师”。

每次从外边回来，“小佛脸儿”总是一脸坏笑，尔后就问他：“老弟，插上‘小旗’了吗？”

他也只是笑笑，笑笑而已。于是，“小佛脸儿”很认真地说：“你一定要插上‘小旗’！只有插上‘小旗’，她才是你的人。”

插“小旗”，这是军事术语。也是军区大院里秘书们开玩笑时最爱说的一句话，只有常看军用地图的人才明白这句话的含意。但它还有另一层意思，这意思是引申出来的，是专对谈恋爱的军人们说的，那叫“插入”阵地，是本质意义上的——“占领”。可“小旗”也不是那么好插的。你想，这“小旗”不好插。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冯家昌与李冬冬之间也就这么慢慢地“谈”着。

有那么一段，温度眼看着升上去了，升得很快；又有那么一段，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又降下来了。就像是打仗一样，时进时退，进进退退的……打起了拉锯战。

有一天，“小佛脸儿”在喝了二两酒之后，突然对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一加一等于几？”

冯家昌笑了，说：“我的哥，我这人笨哪，你有话就说吧。”

侯秘书说：“格老子的，我告诉你，在数学上，一加一等于二。在生活里，一加一就不等于二了。”

冯家昌说：“那等于几？”

“小佛脸儿”一脸坏笑，说：“老弟呀，插上‘小旗’你就知道了。”

冯家昌说：“你说，你说。”

“小佛脸儿”两腿一盘，说：“想听？”

冯家昌说：“老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侯秘书说：“你说这人世间有公平么？”就这么说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接着又说，“从来没有。比如，希腊船王的女儿，生下来就是亿万富翁的继承人……而有些人，生下来的时候，连裤子都穿不上……同样是一个精子与一个卵子的结合，为什么她一生下来，就拥有那么多的财富，有那么多的人为她操心？为什么有人就偏偏生在了穷山沟里？有什么道理么？没有，我看没有。这就是命运。要想改变命运，有一句话是必须牢记的，这就是马克思的一句名言：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你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么？”

冯家昌点点头：“你说。”

侯秘书说：“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一加一等于几。对于某些人来说，一加一至少等于十！”

冯家昌笑了，说：“老哥，你说的也太玄乎了吧？”

“小佛脸儿”说：“一点也不玄乎。你知道刘广灿么？”

冯家昌说：“不就是刘参谋么。才二十九岁，已经是副团了，年轻有为……”

这时候，“小佛脸儿”突然笑了。他笑着说：“年轻有为不假。但你知道他是怎样当上副团的么？在咱们这里，这几乎是‘火箭速度’了。”

冯家昌忙说：“有什么背景么？”

侯秘书说：“当然有背景。你知道么，他正在跟上边一位首长的女儿谈恋爱。这位首长的女儿在本地八六九医院工作。你知道八六九医院么，就在东郊。问题不在于首长，首长什么话也不会说的。但是，这姑娘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社会体系，那几乎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她的舅舅是一个省的副省长。她的姑姑，是本地省直机关的厅级干部，她姑姑的丈夫，是某野战部队的一位首长。她的叔叔，在北京某部工作。在咱们这里，有一位首长（我就不说名字了），也曾做过上边那位首长的秘书……这些人可能一句话也不会说，可他们说一句是一句。当然，刘参谋的确是年轻有为。他原来也是咱秘书班子里的人，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背景，谁也不好再用他了，于是就直接提了副团。虽然说，人并不是凭关系的，但有关系和没有关系是大不一样的……”“小佛脸儿”这么说着，突然间就沉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人家刘参谋是如日中天哪！”

冯家昌说：“刘参谋的最大优点是什么？”

“小佛脸儿”笑着说：“又想学习了？”

冯家昌直言不讳地说：“被一个大家闺秀看中，总有他的长处吧？”

“小佛脸儿”说：“他有个绰号，你知道么？”

冯家昌说：“知道。人家都叫他‘标尺’。一米八的大个，长得帅么。”

侯秘书说：“此人有三个长处。一是长得帅。二是‘诚恳’。”

冯家昌探身问道：“诚恳？”

侯秘书说：“诚恳。你不要小看这两个字，‘诚恳’是无坚不摧的。第三是他有两套语言。”

冯家昌吃惊地问：“两套语言？”

“小佛脸儿”点点头说：“两套。比如说，当你说‘树’的时候，他说‘森林’。当你说‘森林’的时候，他会说‘树’。”可是，就这么说着，“小佛脸儿”突然迟疑了一下，眉头上像是凝结着什么疑团，他吞吞吐吐地说：“但是……”

冯家昌觉得他话里有话，就问：“但是什么？”

可候秘书摇了摇头，连声说：“没什么，没什么。”

冯家昌接着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佛脸儿”笑而不答。停了片刻，在冯家昌目光的注视下，他终于还是说了，他说：“实话告诉你，我和刘广灿一屋同住了三年……”这么说着，“小佛脸儿”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笑了，待笑过之后，他说：“老弟呀，你也一样，运气来了，山都挡不住，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将要进入的‘背景’，决不次于那个刘广灿。你一定要插上‘小旗’！”

冯家昌说：“你笑什么？”

侯秘书说：“没事。睡吧。”

然而，一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两人突然接到命令，要他们火速赶往八六九医院，去处理一项“事故”。什么“事故”，不知道。如何处理，也不知道。

可命令就是命令，是不容迟疑的。于是，两人在军区值班室要了一部车，火速赶往东郊的八六九部队医院。

八六九医院是本地最好的一家部队医院，直属总部管辖。这家医院占地七十多亩，绿树环绕，设备精良，有许多医疗器械都是从国外进口的。这里的管理也很严格，曾多次被评为部队系统的模范医院，可是，它出“事故”了。当他们二人匆匆来到院长室时，只见老院长身上披着一件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垂头丧气地在办公室坐着。待两人说明来意，院长什么也没说，只是吃力地站起身来，说：“走吧，去看看。”

就这样，他们跟着院长来到了病房大楼的门前，那是一道铁制的栅栏门，大门有三米多高，门楣上方是铁制镀铬的红缨枪头。院长指着那铁制的大门说：

“他就是从这里翻出去的。按说，是不应该出事的……”

侯秘书问：“院长，你说……谁？”

院长说：“刘参谋。刘广灿参谋。”

冯家昌接着问：“刘参谋怎么了？”

院长叹了一声，说：“半夜两点钟，他从这里摔下来了。”

两人都吃了一惊！冯家昌脱口说：“那怎么会呢？”刘参谋一米八的大个子，况且，他是军人哪，常在操场上玩单、双杠，在杠上翻来跳去，很洒脱的！大门才三米高，就是摔一下，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呀？！

院长看了他一眼，尔后伸手一指，默默地说：“他是挂住了，就挂在那里……”

两人抬起头来，只见门楣上方的一个枪头上，仍挑着一块草绿色的布条，在风中，那布条在微微地晃动……院长说：“就是那儿。”

这时候，侯秘书问：“刘参谋现在怎么样了？”

院长摇摇头，说：“跟我来吧。”

于是，他们跟着院长又来到了一间特护病房。进了病房后，两人立是就呆住了！只见刘参谋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扣着一个氧气罩，像一堆肉似的陈在那里……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心脏监护仪在“嘀、滴、嘀……”地响着！在他病床旁边，还坐着一个俏丽的白衣女子。那女子满脸含泪，人像是傻了一样，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出了病房门，侯秘书小声问：“院长，刘参谋……？”

院长摆了摆手，很沉痛地说：“没有希望了，没有任何希望。他的颈锥断了，腰锥也断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只能是个……”下边的话，他没有说。

冯家昌紧走了几步，再次跟上院长，小声说：“院长，你说他半夜两点钟，为啥子要翻那扇门呢？”

这么一间，院长突然火了！他甩着满头白发，暴跳如雷，连声吼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们这里难道不应该有制度么？你能说是制度害了他么？！他是你们的人，我正要问你呢？！是呀，半夜两点，他跑到我这里干什么来了？！好了，这下可好了……”

两人又一次回到了那间特护病房，期望着能从那位俏丽的女子嘴里得到一点什么，好回去如实地向上级领导汇报。可是，当他们推开门的时候，他们得到的只有两个字，很冷的两个字：“出去！”

在回去的路上，两人在车上默默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好久，“小佛脸儿”突然万分感慨地骂了一句：“我操！——”

冯家昌说：“是那个女人么？”

侯秘书说：“是那道门。”

冯家昌说：“门？”

“门。”侯秘书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格老子的，我以为还有‘标尺’。可这‘标尺’，说没就没了……”

几天后，冯家昌遵照上级首长的指示，专程到刘参谋的家乡去了一趟，把刘参谋的父亲接到了部队。那是一个很偏远的小山村，老人说，儿子自当兵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他脸上的皱纹就像瓦当上的图案一样，很陈旧，很沧桑，也很古老。在车上，他大多时间是蹲着的，他说他蹲习惯了。尔后他说：“如今娃子是国家的人了，连支书都亲自上门提亲了……”冯家昌听了心里很酸。

后来，就有了一个很残酷的时刻。冯家昌和侯秘书一起陪着老人再一次来到了八六九医院，走进了那间特护病房。开初的时候，老人像傻了一样站在那里，久久不说一句话。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慢慢地蹲下身来，就那么在床边上蹲着，从腰里拔出烟袋，默默地抽了一阵旱烟。这才摇摇地站起来，探身上前，伸出那布满老茧的手，一点一点地在儿子脸上抚摸着……老人喃喃地说：“白了，这娃白了。”

再后，当两人把老人从病房里搀出来的时候，老人喃喃地说：“娃子嘴上有泡，娃子心里渴。”然而，走着走着，老人突然停下来，迟疑着，小心翼翼地问：

“侯同志，冯同志，好好的，娃子干啥子要翻那道门呢？”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谁也不说话。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无法回答。

这时，老人又小心翼翼地问：“娃子他……还算是国家的人么？”

侯秘书回道：“算。”

老人说：“只要有口气就算？”

侯秘书说：“只要有口气就算。”

最后，老人叹一声，说：“一个村，就出了这么一个……国家的人。”

在八六九医院，他们再也没有见到那个俏丽的女子。有人说，她已经调走了。

至于调到了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楚。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都默默的。天很热，觉也睡不着，两人就不停地在床上翻“烧饼”……件刻，“小佛脸儿”突然坐起身来，说：“有句话我想说出来，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受。多年来，大家都觉得刘参谋是城里人，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乡下人。真的，他在穿戴上是很讲究的，衬衣总是洗得很白，雪白雪白的……一米八的大个子，穿着雪白的衬衣，真帅呀！可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乡下人。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和他一个屋住了三年，只有一样他没变：他的屁多。他屁里有一股红薯味。真的，这一点他无法改变，他还没有把乡下的屎屙净呢，就……”

冯家昌忽地坐起身来，恶狠狠地骂道：“——我日你妈！”骂了之后，他满脸都是泪水……

两人像斗鸡似的互相看着，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苗……过了一会儿，侯秘书也流着泪说：“老弟，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想刘参谋，我想他呀！”

待冯家昌彻底冷静下来后，他才以缓和的语气说：“你说那话，也是个屁。”

“小佛脸儿”说：“啥子话？”

冯家昌说：“‘一加一’到底等于几？等于他妈的——负数！”

“小佛脸儿”说：“你错了。这是个变量。刘参谋是有运无命，有缘无分。他的‘运’可以说是太好了，可他的‘命’又太差了。在偶然与必然之间，只有努力才能导致必然。至于偶然，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些事情，你做了，才会出现可能性，你要是什么也不做，连可能性也没有了。老弟，你听我一句话，‘一加一’的确是可以等于十的。”

冯家昌沉默了一会儿，说：“很残酷啊。”

侯秘书看了他一眼说，“是很残酷。”

第三节　谁是俘虏

冯家昌站在廖副参谋长的面前。

老头背着双手，一趟一趟地在他的眼前踱步……

在他的记忆里，老头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他的脸紧绷绷的，头发一丝不乱。

这是个好老头，待人非常和气。况且，近六十岁的人了，每天早上，他都带着机关里的参谋、干事、秘书们起来跑步，风雨无阻。当然，老头也有粗暴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早操点名时，徐参谋没有到。老头竟然跑到宿舍里，一脚踢开了徐参谋卧室的门！当时，徐参谋吓坏了，匆忙忙提上裤子，在床边立正站好……老头质问说：“为什么不上操？！”徐参谋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说：“报、报告廖、廖副参谋长，我，我家属来、来了……”这时，老头慢慢地转过身去，背着手说：“是么？”徐参谋说：“是。我家属昨晚来了。”于是，老头摆了摆手，说：“——继续进行。”说完，门一关，大步走出去了。后来，人们一见徐参谋，就跟他开玩笑说：“继续进行！”

老头终于停下来了。老头仍是背着双手，两眼盯视着他，说：“你的转干手续批下来了么？”

冯家昌绷紧身子，回道：“……还没有。”

老头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噢？噢。噢噢。”他一连“噢”了四声，接下去很严肃地说：“我这里出了一点问题。至于什么问题，你不要问，也不要去打听……根据组织上的决定，我要下去了。到青泥河农场去……蹲点。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跟我下去。二，留下来，重新分配工作。你考虑一下。”

冯家昌怔了一下。他心里打起了“鼓”，那“鼓”咚咚响着……可是，他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犹豫的，他不敢犹豫。再说了，老头对他不错，他是老头点名要的。那就押一押吧，他必须押一押！于是，他立即回道：“我跟你下去。”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告诉你，我是犯了错误的人。既然下去了，就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不要急于回答，再考虑考虑。”

冯家昌再一次重复说：“我跟你下去。”

老头看着他，脸上突然有了些温情。他很沉重地摆了摆手说：“那好，你去吧。”然而，当冯家昌将要走出去的时候，他又叫住他，说：“下盘棋吧。”两人就坐下来，默默地摆上棋盘，下了一盘棋，下到最后，冯家昌输了。这时候，廖副参谋长点上了一支烟，说，“你输的不是棋，你输的是心理。”

夜里，冯家昌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两眼怔怔地望着屋顶……躺在对面床上的“小佛脸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说：“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冯家昌说，“我知道。”“小佛脸儿”又说：“这么说吧，有人在湖里投了一粒石子，波及到了廖副参谋长……”冯家昌忍不住问：“是政治问题么？”在那个年月里，一旦牵涉“政治问题”，是非常严重的。“小佛脸儿”停了一会儿，才说，“老弟呀，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这时候，冯家昌忽地坐了起来，说：“侯哥，你说我去不去？”侯秘书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你可以托一个人问问。”冯家昌说：“托谁？”侯秘书说：“……李冬冬。”

冯家昌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我不求她。”侯秘书说：“那么，还有一个人可以问。”冯家昌说：“谁？”侯秘书说：“周主任。”

第二天，冯家昌一连给周主任送了三次文件。那都是些文字材料，可送可不送的，他也送了。每一次进门，他都是很响亮地打“报告”，等屋里传出一声“进来”，他才推门进去。为了引起周主任更多的注意，每次进了门，他都是先立正、敬礼后，再呈上文件……当他送到第三次的时候，周主任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有什么事么？”冯家昌迟疑了一下，说：“没什么事。我……要下去了。”这时，周主任“噢”了一声，突然说：“你要是不想去，可以提出来。”没等他回过神儿来，周主任又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有时候，人不要太聪明。”冯家昌听了，脸上火辣辣的！他再没有说什么，敬了一个礼，就默默地退出来了。

就这样，三天后，一辆吉普车把他们送到了三百里外的青泥河农场。青泥河农场原是劳改农场，后来被部队接管，就成了一家部队农场。这地方依山傍水，占地两千七百多亩，有大片大片的茶树和庄稼地。在场长的陪同下，廖副参谋长四处看了看，随口说：“可以钓鱼么？”场长说：“有一口鱼塘。”廖副参谋长轻轻地吐一口气，说：“很好。”

农场隐没在绿树丛中，是一排一排的小平房。在场长的安排下，就挑了两间干净些的，让他们住下了。安排好住宿后，场长说：“冯秘书，这里经常停电。厂部还有两盏马灯，你来取一下吧。”于是，他就跟着场长来到了场部办公室。

进了屋，关上门，场长才小声说：“冯秘书，关于廖副参谋长，我们只是代管。他的安全问题，由你负责。他的情况，也由你如实向上级汇报……”冯家昌默默地点了点头，说：“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么？”场长说：“上级指示，也就两句话：不死不跑。别的，就没什么了。”冯家昌听了，心里顿时沉甸甸的，他说：“明白了。”

“不死不跑”，这句话一直索绕在冯家昌的脑海里。这是什么概念？对于冯家昌来说，那是无数个心焦意乱的日日夜夜！

白天还好说，白天里廖副参谋长可以到田野随便走一走，看看天，用手摸一摸茶树，有时候也干些农活。一个“三八式”的老红军，一个副军职的参谋长，一旦卸去那所谓的身份，就跟一个老农民也差不了多少。那是八月，天还很热，老头常常穿着一个大裤权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光着两只脚，蹲在农场的菜园里薅草。农工们不认得他，就说咋称呼？他说廖，姓廖。于是人们就叫他“廖老头”，他就和气地笑笑。有时候也去谷场上干些碎活，和那些农工一样，脱得光光的。这时候，要是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在汗水腌着那身老肉上，在露一层松垂老皱儿的前胸和脊背上，有着一处一处的枣红色伤疤……午后，他会跟冯家昌下盘象棋，不管是输是赢，只下三盘。有时就拿上钩竿、马扎，去鱼塘边上钓鱼。

老头不吃鱼，钓上一条，扔下去，尔后再钓……老头大多时间是沉默的。有时候，老头也说一句什么，他说：“鱼很傻呀。”

夜里就不好办了。农场里经常停电，夜又是那样黑……每天晚上，蚊子像轰炸机一样来回的俯冲！蚊子很肥，在蚊子嗡嗡叫的季节里，老头睡不好，冯家昌更睡不好。那简直就是些“熬鹰”的日子，每个夜晚，冯家昌的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炸一样。老头不睡，他不敢睡，老头睡了，他还不敢睡……“不死不跑”那四个字，一直在他的心上扎着！每当夜半时分，老头稍有动静，冯家昌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先是送上尿罐；如果老头不尿，就赶忙拿把扇子给老头打扇、赶蚊子……本来，农场里给他们是配了蚊帐的，可是，由于老头总是睡不踏实，常把掖好的蚊帐蹬翻，所以，冯家昌也不敢独享，就干脆把蚊帐撩起来，不用。有很多个夜晚，冯家昌是坐着睡的，他光着脊梁，穿着一个裤衩子，就坐在门口处那有点亮光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去“喂”那嗡嗡乱叫的蚊子！

一天夜里，冯家昌趴在床上打了个盹，可他竟然睡着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这时候，他陡然吓出了一身冷汗，老头的床上没人了！于是，他赶忙四下去找。厂部没有，菜园里没有，鱼塘边也没有……冯家昌脑海里“訇”的一下，心里马上跳出了一个恐怖的声音：完了。你的一生在这里就要划上句号了！怎么办呢？要通知场长么，是不是马上通知场长，发动全场的人去找？！可他心里又说，再找找吧，先不要慌，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慌，再找找看。

就这样，在心乱如麻之中，他又折身来到了谷场上。那是一个巨大的打谷场，远远看去，谷场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是兀立着两座圆圆的谷垛。可是，突然之间，在墨色的夜岚里，他看见了一个红红的小火头儿！那火头儿一飘一飘地在谷场上闪烁着……开初他还有一点害怕，他以为那是鬼火。可是，当他一步步走上前去的时候，他才看清，谷场西边那黑黑的一团竟然不是树，那是一个石磙，老头就在场西边的那个大石磙上蹲着！老头光着两只脚，哈着个腰儿，看上去就像是个大蛤蟆。他两眼怔怔地望着夜空，正一口一口地抽烟呢。这时候，冯家昌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地落在了肚里，他在离老头三步远的地方立住身子，轻轻地叫了一声：“廖副参谋长。”

很久之后，老头说：“你看那星星，很远哪。”接着，他又说，“人心也远。”

过了一会儿，老头喃喃地说：“十六岁，我从家里跑出来，一晃几十年，也值了……”这时，老头咂了咂嘴，又说，“记得，临走的时候，在镇上吃了一顿‘粉浆面条’，很好吃呀。”老头说：“当年，我跟一个最要好的同学，就是吃了那碗‘粉浆面条’后分手的。原本是要一块走的，他家里临时有事，晚走了两天，说是到西安聚齐。可一到西安，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那会儿，招兵的也多，这里一个竖一牌子，那里竖一个牌子，就稀里糊涂的跟着走了……以后失散多年，通过家人打听才知道，我投的是八路军，他入的是国民党的新七军。那时候，国民党的新六军、新七军，都是一色的美式装备，吃得也好，这就成了敌人了。再后来，在战场上，他成了我的俘虏……当时，他已是团长了，国民党的上校团长。”

他要求见我一面，请示领导后，就见了。见了面，他说秆儿，我瘦，小名叫麻秆儿，我们也就是两天的差距呀！我说麦头，他的小名叫麦头，有啥话你就说吧。

他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说，你说。他说我想吃碗‘粉浆面条’。于是就让炊事班给他做，面条是做了，就是没有粉浆，在战场上，上哪儿找粉浆去？吃了那碗面，他就走了，站起就走，再也没有说什么。后来，在押送他回去的路上，他企图逃跑，被战士当场击毙，子弹打在后脑勺上，成了一盆糊糊了……后来我才明白，他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想让我放他一马。可我不可能放他，也不敢放他。可他以为我会放他，要不，他不会跑的……老头喃喃地说，“在学校上学的时候，他家条件好，我们家穷，两人的饭是伙着吃的，他贴我很多……我欠他一碗‘粉浆面条’。”

话绵绵的，夜是那样的静，人就像是在梦里一样。久久之后，他又说：“人老了，睡不着。出来坐一坐。你害怕了？”

冯家昌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冯家昌心里说，老爷子，你把我的苦胆都吓出来了！

接着，老头淡淡地说：“放心，我不会死。我不会连累你的”听了这话，冯家昌眼湿了，不知怎的，他眼里有了泪。星星很远，星星在天边闪烁，夜凉如水，夜墨似锅。老头就这么一个人孤孤地在石磙上蹲着，那蹲相很像是一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老狗。不知为什么，冯家昌一下子就想起了家乡的狗……这是将军啊！

第二天，冯家昌找到了场长，说：“老头心情不好啊。”场长资格老，说起来也算是廖副参谋长的部下，就说：“哪怎么办？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情啊！”

冯家昌说：“我有办法。不过……”场长说：“只要让老头高兴，不出事情，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于是，冯家昌就在场部借了一辆自行车。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先后跑了六十多里路，一路打听着，终于在王井镇上找到了一家卖凉粉浆的。尔后，他带着那半桶凉粉浆赶回来，又连夜到四乡里去打听做“粉浆面条”的好手。他一村一村地问，见了女人就问。那些女人说，做是都能做的，但不一定做得好。再问，就有人说，有一个从黑马集嫁过来的女人会做“粉浆面条”，做得好。于是就让人找来了那黑马集的女人。那女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却是个后走的寡妇，说是她先前的一个男人曾当过土匪，解放时被镇压了……一见面，那女人却说：“粉浆面不好做，那是吃心情的。”听了这话，冯家昌不由地多溜了她一眼，随手掏出两块钱，往桌上一放，说：“我是农场的，你跟我走吧。”

不料，那女人看了看桌上的钱，又说：“等等。有浆么？有黑芝麻么？有黄豆么？有芹菜么？有小麻油么……你光说让做？”冯家昌说：“有。你跟我走吧。”

到了这一天的中午，冯家昌像往常那样把老人带到了场部食堂。刚坐下不久，廖副参谋长吸了一下鼻子，突然说：“粉浆面条？”

冯家昌说：“粉浆面条。”

于是，老头再没说什么，就一连吃了三碗……吃了之后，他说：“行，还行。”

过了两天，冯家昌又骑车叮叮咣咣地到了荷店。他听人说，荷店的煎包在当地是很有名的。那包子是牛肉馅的，在平底锅里用热油煎了，再用干荷叶包上捂一捂，待荷叶吃进了油里，就有了一股清香之气。这地方还有一种配着荷叶煎包的小吃，叫豆沫，是一种糊糊状的汤，那糊糊面是用小石磨拐的，里边搁有磨碎了的花生、香菜、红萝卜丁、豆腐之类，香而不腻，很爽口。冯家昌原本打算买些带回去，又怕一凉就不好吃了。他灵机一动，就问那摆小摊的师傅，问他一天挣多少钱？那卖煎包的师傅说，不多，也就十多块钱的样子。冯家昌从兜里掏出了二十块钱，往摊上一放，说：“跟我走吧。”那摊主本还想讨价，见冯家昌穿着军装，脸“凸”的黑下来，立时就有了点“资本主义”的恐慌，再不敢多说什么了。

再一天，中午的时候，老头坐下来时，眼一亮，说：“荷叶包子？！”

冯家昌说：“荷叶包子。”

老头说：“咦，豆沫？！”

冯家昌就说：“豆沫。”

老头用手摸了摸那荷叶，又捧起来闻了闻，尔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只热腾腾的煎包，咬上一口，细细品着；再喝一口盛在碗里的豆沫，小口，品了，再品……久久之后，说：“不错，是那个味儿。”

又过了几日，摆在桌上的是吴桥的烧饼。“吴桥烧饼”在方圆百里都是很有名的，那烧饼外焦里酥，入口即碎，麻香可口，且有甜、咸两种；更馋人的是，跟吴桥烧饼相配的是遥镇的胡辣汤，那胡辣汤更是远近有名，有一种极独特的做法，那种辣是叫人悬想不已的……当地曾有一种说法，说是吃了吴桥的烧饼，喝了遥镇的胡辣汤，鸡巴哩，死也值了！

那一日，老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吴桥烧饼”，喝了遥镇的胡辣汤，长叹一声，说：“很好。很好。”

再后来，隔上不几天，冯家昌准定会弄出一些花样来：那或是杨林集的五香狗肉，凡城的“火烧”，凡城火烧夹杨林集的狗肉，满口牙香！那或是西川的芥末凉粉，花镇的小烙馍，热烙馍卷凉粉，一热一凉，再就上玉米糁糊糊，美呀！

那或是伏儿岗的双黄鸭蛋，那或是秋岭的烧麦，那或是皇村的羊双肠汤，那或是丰县的肉盒，那或是临乡的焦麻兔肉，那或是秤杆刘的“气肚蛤蟆”，那或是颍水的“叫花子鸡”，那或是小尤的焖饼……这都是些做法极为奇特的地方风味，是一个地域一个地域存了心去找才会发现的。

夜里，老头睡不着的时候，就说些三十年前的话……那话丝丝缕缕，断断续续，很梦幻呀！冯家昌就很认真地听着，轻易不问。有时候，老头的话很“簸箩”，翻来覆去的，很没有“阶级性”，只说了那时间、那地点、那气味或是那一瞥的温情，大都是跟“吃”有关的。老头说：“那个香啊……”老头闲着眼说：

“那卖锅盔的女人，鼻尖尖上有一滴汗，那汗晶莹莹的，很嫩哪……”有时候，话断了，冯家昌就不失时机地续上去，说：“是紫沟？”老头朦朦胧胧地说：

“槐镇，是槐镇哪。小集那边的槐镇，有一孔双眼桥……”这就像递上去的一根竹竿，那回忆就跟着“顺”下去了，情情味味的走……就这么一夜一夜的，用“回忆”治疗失眠，话一“簸箩”一“簸箩”的……聊着聊着就睡去了。有时候，一睁眼，天就亮了。老头说：“咦，天亮了？”冯家昌就说：“天亮了。”老头就说：“不知不觉的，我也能睡到大天亮了。”

第二天，冯家昌就去了槐镇……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冯家昌觉得，他对廖副参谋长是尽了心了。老头呢，在情绪上也平和了，不显得那么焦躁了。然而，纵是这样的尽心竭力，廖副参谋长对冯家昌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感激的话。这老头，他仍是默默的。默默地下棋，默默地钓鱼，默默地在菜园里干活……只是有一次，他对场长发了一句感叹：

“这地方，三十年前我打过游击……不虚此行啊，今生今世，也算不虚此行！”

至于老头心里想些什么，冯家昌一无所知。

秋天的时候，李冬冬突然来了。那天，他正在场部跟老头下棋，忽听有人叫道：“冯秘书，有人找！”回过身来，就见槐树下站着一个鲜亮的小女子，那竟然是李冬冬！是李冬冬看他来了，李冬冬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罐头，挎着一个很别致的小布包，挺挺地站在那儿。于是，他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惊异地说：

“这么远，你……怎么来了？”李冬冬说：“我来看看你。”接着，她又说：

“真不好找啊，倒了六次车……”顿时，冯家昌心里热乎乎的。许多日子以来，那焦躁、那压抑一起涌上心头，他差一点掉下泪来！可当着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安排她暂时在场部卫生室住下了。

在场部卫生室里，李冬冬从包里拿出了一件蓝底的花格格毛衣，说：“我给你打了一件毛衣，也不知合不合身，你穿上试试。”冯家昌看了看，说：“不用试了吧？”李冬冬说：“不。一定要试，如果不合身，我拆了重打。”于是，冯家昌就把毛衣穿在了身上，冯家昌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穿毛衣。那毛衣很柔软，很合身，毛衣穿在身上暖洋洋的。冯家昌吸了一口气，说：“不像我了吧？”

李冬冬笑着说：“不像你像谁？”

当天晚上，冯家昌陪着李冬冬在场部的林阴道上漫步。冯家昌说：“这么远的路，你不该来……”李冬冬撒娇说：“我就是要来。告诉你，你逃不掉的。你是我的‘俘虏’！”冯家昌默默望着她，不语。这时，李冬冬气恨恨地说：“这么长时间，你既不写信，也不打电话。害得我到处找你，你太坏了……”冯家昌心里明白，一年零三个月了，他没有打过一次电话，也没有写过一个字，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看来，“冷战”起作用了……

冯家昌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时候，只听李冬冬说：“那你别管。”说完这话，李冬冬突然回过身来，贴在他的耳边小声说：“我像不像十二月党人的妻子？”

当天夜里，当他回到小平房的时候，老头第一次给他开玩笑说：“眼光不错嘛。插上‘小旗’了么？”

冯家昌很惊讶地望着廖副参谋长，老头是从不开玩笑的……可是，不等他回话，老头竟用命令的口气说：“‘俘虏’她！”

冯家昌脸一红，笑了。

第四节　看好我的棋盘

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将军的丰采。

当那架直升飞机降落在谷场上的时候，整个青泥河农场一下子就傻了！霎时间，一辆一辆的小汽车排满了农场的林阴道。前来送行的有本地军分区的各级首长，还有当地的一些行政领导。他们像葵花向阳一般，一个个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嘴里精心选择着词汇，以各种适合自己身份的口吻，向即将赴京的廖副参谋长表示祝贺。也仿佛是一眨间的工夫，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青泥河农场场长已排在了二十米以外！他站在欢送队列的末尾，衣冠不整、手足失措，就像是一个夹塞地挤进去的老伙夫。

也就是一夜之间，在冯家昌眼里，老头像是换了一个人！这已经不是那个蹲在石磙上抽闷烟的小老头了，这是一个将军。接到通知后，他就让农场的理发员给他刮了脸、理了发，还特意换上了那身一直压在箱底的呢子将校服。一时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那身板就像是陡然间用气地吹起来了一样，直朔朔的，两眼放出逼人的光芒！他不再看人了，他眼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了，他只是在走，昂首挺胸地走，眼前像是有千军万马！面对欢送的队列，他只是随口“噢、噢”了两声，什么也不说。临上飞机的时候，他也仅是跟两三个人握了手，一个是当地军分区的司令员，一个是政委……尔后，他竟然撤下了前来送行的一个个领导，旁若无人地朝着站在末尾的农场场长走去。农场场长立时就慌了，他不知道是上前握手好，还是先敬礼好，况且还有那么多的首长在他前边排着……就在他手忙脚乱、迟疑不定的时候，老头已站到了他的面前。老头先是一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继尔伸出手来，把他稍稍戴歪了的帽檐扶正，大声说：“不错，青泥河不错！”

第五章

一时，场长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只是连声说：“没”有照顾好首长。

没有照顾好……廖副参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很好，很好。”

冯家昌一直跟在廖副参谋长的身后，当老人跨上飞机舷梯的一刹那间，冯家昌抢上一步，本想扶老人一把，不料，老人却一下子把他甩开了。继尔，他一步登上舷梯，回过身来，眯着眼对他说：“小冯啊，你以为我是纸糊的么？”当直升飞机的发动机发出巨大轰鸣声的时候，老头已走到了机舱的门口，这时，他再一次回过身来，昂昂地站在那里，大声说：“小冯啊，看好我的棋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冯家昌心里投下了深重的烙印。他想不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那瞬间的变化也太大了，大得他简直无法承受！突然之间，就来了一架飞机，是飞机呀！它就降落在谷场上……那是大军区的领导也未必能调得动的。

冯家昌不由地暗暗感叹，人真是精气神的产物啊！曾几何时，廖副参谋长，在农场一直被人称为“廖老头”的，一时间在他眼里就变得“威武”起来。怎么会呢？

他眼睁睁地看着，突然之间，那真是伟岸哪！那神态，那气度，一行一动，真是可以叱咤风云……还有，那些赶来送行的首长们，在老头下来的时候，他们一次也没来过。可是，就突然云集在谷场上，在他们列队向老头行礼的时候，他居然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一丝颤栗……直升飞机飞走了，各级领导也已纷纷散去，可冯家昌仍然沉浸在巨大的惊讶之中。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不足两年的时间，事情就起了如此大的变化！

昨天夜里，十二点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只听农场场长高声叫道：“廖副参谋长，廖副参谋长！”匆忙间，冯家昌从床上跳下来，开了门问：“场长，有事么？”可是，场长并不看他，场长很严肃地站在那里，先是对着躺在床上的廖副参谋长行了一个军礼，尔后说：“廖副参谋长，请您立即去场部接电话……您一个人去！”这时候，老头仍很平静地在床上躺着，他问：

“谁的电话？”场长迟疑了一下，说：“我不能说。”到了这时候，老头才披衣下床，跟着场长大步向场部走去。

一个小时之后，廖副参谋长回来了。就接了这么一个电话，老头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他的腰弯得更很了，满脸都是苍老的皱纹……进得门来，老头慢慢在床上坐下来，竟一连吸了三支烟！此后，他便长时间的在屋子里踱步，一时快，一时慢，久久之后，他突然停住身子，默默地说：“孩子，有件事情，本来是不打算告诉你的。让你知道了，没什么好处……不过，现在事情明朗化了，倒是可以说了。”

冯家昌愣住了，是为那两个字：“孩子”。他跟廖副参谋长这么久了，老人从来没这样叫过他。可是，突然之间，老头的口吻变了，那口吻变得无比亲切，这也是老人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感情。他知道，这两个字是很重的，那是一种非同一般的信任！于是，在沉沉的夜色里，在度过了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之后，老人给他交底了。

老人说：“我的问题，是因为一封信。这是一封申诉信。这封信牵涉到了七位老同志，是七个将军联名给上边写的申诉材料，那是为一个冤狱的老上级申诉的……这封信酝酿了很长时间，后来转到了我的手里，我是最后一个签名的。当时，看了这封申诉材料后，我一夜都没有睡，考虑再三，我觉得就当时的形势来看，时机不成熟，弄不好会有麻烦，大麻烦。于是，我当机立断，把那封信烧了！”

不过，在烧这封信之前，我把这封信背了下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由于这封信是要直送上边的，在转送渠道上，已经做了一些试探，所以风声传出去之后，上边就开始追查了……那时候，信，我已烧了，已经没有证据了，他们也只好查到我这里为止。至于信的内容，我给他们背了一遍，是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那不过是一些申诉的内容，他们也没有查出什么……结果是这一切都由我担起来了。

人，在某些时候，该担当必须担当。当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笑了，摇摇头，又摇摇头，接着他说：“现在形势变了，是大的变化！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某些人已经完了……现在，这封没有发出的信，就变得重要了，在某种意义上说，它成了一发炮弹！往下，老人沉默了，他的话戛然而止，接下去竟是长久的沉默！许久，老人轻声说：“孩子，下边的话，是一个老人对你说的。”古人云：“上多事则下多态，上烦忧则下不定。你记住，在时间中，是没有纯粹的。所谓的纯粹，是混沌中的纯粹。其实，关于那封信，我漏掉了一行字。第一次，在交待问题的时候，我是无意中漏掉的。这第二次，我是有意漏掉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漏掉了信的’台头……老人说：“你知道什么叫‘台头’么？”

冯家昌说：“知道。”

接着，老人感慨地说：“有时候，历史真是一笔糊涂账啊！”

廖副参谋长的话说得十分含蓄，冯家昌也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廖副参谋长是在跟他交心呢。这不是一般的“交心”，这是把他当作最亲近的人看待的！可是，他最想听的，老人却没有说。

说着说着，已是下半夜了。马灯里的油快要熬干的时候，廖副参谋长才说：

“小冯啊，这次进京，我不能带你了。上边只要我一个人去。不过，我会回来的。”

到了第二天，当那架直升飞机轰轰隆隆地降落在谷场上的时候，冯家昌才终于明白，老头“解放”了！直觉告诉他，廖副参谋长此次进京，意义非同寻常，很有可能会受到重用。那么……往下，冯家昌就不敢多想了。

是啊，这边，廖副参谋长刚一“解放”，整个青泥河农场对他的态度就大不一样了。他们从上到下一口一个“冯秘书”地叫着，叫得十分恭敬。住的地方换了，连蚊帐都换了新的；场长还专门给他在食堂里安排了“小灶”，随到随吃，想吃什么就可以点什么。也是在一夜之间，他们对他，几乎像是敬神一样！

可是，三天之后，事情就又起了变化。场长突然通知他说，接北京长途，廖副司令不再回来了……要他立即返回。场长用爱莫能助的语气说，老弟呀，本来打算送送你的。不管怎么说，场里还有辆破吉普。可是，根据廖副司令的指示，就不能送你了。场长说，廖副司令指示，要他徒步归队！

恍然之间，就“廖副司令”了，就不再回来了，就……可老头走的时候说，看好我的棋盘！

老头是坐直升飞机走的，却要他徒步归队。这，这也太……冯家昌像是挨了一记闷棍，一下子就懵了！三百多里路，徒步归队，这将意味着什么？！

这时候，天仿佛塌了似的，冯家昌晕晕腾腾地站在那里，望着满坡的庄稼地，喉咙里一血一血地往上涌！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强撑着站住身子，仍有些不甘心地问：“廖……副司令，还说了些什么？”

场长说：“别的没说什么。只强调了一点，徒步归队。”

命令就是命令。此后，那三百多里路，几乎是用泪水泡出来的。当冯家昌打好背包，走出农场百米之外，站在一棵树下的时候，仰望苍天，他禁不住失声痛哭！归队……还要徒步？！可“队”在哪里？是回机关？还是直接返回连队？他究竟犯了什么错误？！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鹰也有看不到的地方……他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六年了，当兵六年了呀，如果这时候让他回连队，那他面临的将是复员！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他说，你不是吹着你是用脚“思考”的么，操，你就走吧，掂着两条穷腿好好走，三百里路，就用你的脚好好“量”吧。你算什么？你狗屎不是？！要你归队你就得归队，要你复员你就得复员。回去老老实实挄你的牛腿吧！

就让全村人笑话你吧！

于是，一天两夜，他整整走了一天两夜！他滴水未进，一口饭也没吃，当太阳再一次高高升起的时候，他就这么硬撑着走进了那座城市。这时候的他已是万念俱灰，口干舌燥，满身都是灰尘和汗水，嘴边上竟起了一连串的燎泡！当他来到军区大门口的时候，想不到的是，两个哨兵竟然同时向他敬礼！可他没有还礼，目光里充满了敌意。不料，就在这时，其中的一个哨兵竟热情地对他说：“冯参谋，你回来了？”

他瞪了那哨兵一眼，恶狠狠的。心里说，王八蛋，认错人了吧。参谋？参谋个屌！

不料，当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原来的宿舍，见到侯秘书的时候，冯家昌又一次傻了，那“小佛脸儿”看见他，当胸就是一拳！“小佛脸儿”说：“格老子的，回来了？你个狗日的——请客，请客！”可冯家昌连眼皮都没抬，他把背包往床上一扔，默默地说：“请什么客？”“小佛脸儿”说：“老子干这么多年才是副营，你他妈才出去一年多，就是正营。你还不请客？！”

冯家昌浑身一激灵，脱口说：“谁？”

“小佛脸儿”说：“你呀。命令已经下来了，正营职参谋……操，军官服我都给你领回来了！”

这时候，冯家昌一头倒在地上，像一堆泥似的，再也爬不起来了……此时此刻，他满脸都是泪水！

当天晚上，冯家昌穿着那身崭新的军官服，请“小佛脸儿”在军区外边的小酒馆里吃了顿饭。待二两小酒下了肚，不知为什么，喝着喝着“小佛脸儿”哭了，冯家昌也哭了，两个都掉了泪。后来，侯秘书嘟嘟哝哝地说：“老弟，我可是干了六年副营啊……”

过了一会儿，“小佛脸儿”终于忍不住说：“说说吧？”

冯家昌说：“说啥？”

“说说你咋整的？”

冯家昌沉默了片刻，说：“……不知道。”

有好一会见，“小佛脸儿”一声不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冯家昌说：“我真不知道。”

久久，“小佛脸儿”说：“你越师了。”

冯家昌很诚恳地说：“老哥，你啥时候都是我的老师。真的。”

“小佛脸儿”说：“……有人从北京打来电话，坚持要提你为正营。那不是一般的电话，那电话是有记录的。据说，一号在电话里说，副营吧？可那边说，你综合素质好，坚持要提正营……你说你不知道？！”

冯家昌静静地坐在那里，心里却翻江倒海！他默默地说：“……走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后来，就给我了四个字：徒步归队。”

“小佛脸儿”问：“谁？”

冯家昌说：“廖副参谋长。”

“小佛脸儿”说：“是廖副司令。”

冯家昌说：“是……那是个好老头。”

“小佛脸儿”说：“说说，咋整的？”

冯家昌说：“你真想知道？”

“小佛脸儿”说：“操！格老子的……”

冯家昌说：“那真是个好老头。”

“小佛脸儿”说：“操……”

冯家昌说：“话还是你说的。”

“小佛脸儿”说：“我说什么了？”

冯家昌说：“你说，兵书上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小佛脸儿”说：“具体点。”

冯家昌说：“也就两个字：回忆。”

“小佛脸儿”不解地问：“回忆什么？”

冯家昌说：“回忆过去……回忆是感情交流的最好方式。”

“小佛脸儿”沉默良久，再一次重复说：“你越师了。”

第一节　雪做的旗帜

那场雪成了他的背景。

那是岁末的第一场雪，雪正下得纷纷扬扬。

在车站广场上，雪是黑的，雪在人们的脚下变成了一汪一汪的旧棉絮。到处都是吧嗒、吧嗒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像是踩在了灶王爷的屁股上，火燎燎的。已是年关了，车站广场上熙熙攘攘，背着行李的旅人排着长队，像绵羊一样被打着小旗的车站管理员驱赶着，一时东，一时又西……开始还有些规矩，可突然之间就乱了营，人群忽拉拉地跑动着，吧叽吧叽的，把雪都跑“炸”了，到处都是飞溅的雪泥！喇叭里不断地播送着一趟趟车次晚点的消息，弄得人心里乱毛毛的。

不时地有人高声喊着什么，像乱了头的苍蝇一样在广场上跑来跑去……然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只有他一个人是不动的。

他就站在离铁栅栏五米远的地方，稍稍地离开一点人群，就那么一直站着。

雪仍在下着，雪下得很大，在灯光的映照下，那飞扬的雪花泛着紫银色的光芒。

夜色越来越浓了，广场上的灯光也越来越寒，冯家昌仍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会有一点点诧异，这人怎么回事呢？还是个军官呢，就那么傻傻地在雪地里站着。可笑的是，他胸前还挂着一双鞋，那是一双新鞋，那鞋是用两根鞋带穿起来的，而他的两只手就那么神在鞋子里，就像是胳膊上长了两只脚！

八九点钟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了，10点钟，11点钟……他仍然在那里站着。他几乎是把自己种成了一棵树，白树。

268次列车是11点45分才到站的，它整整晚了两个半小时。当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的时候，栅栏前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这时候，整个广场上，最醒目的就是那棵“树”了。“树”白皑皑的，看上去就像是一种标志。

女人是有预感的。女人的预感很荒谬，也很先天。在李冬冬走下火车的一刹那间，她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那情绪很朦胧。一时间，她心里慌慌的，总觉得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那究竟是什么呢？她的心怦怦跳着，步子不由地加快了。当她快要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却猛地站住了，她在拥动的人流中站了大约有十秒钟的时间。就在这个时间里，她的脑海里兀地闪现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就定格了。她虽然刚刚学过《形式逻辑》，可她心里的念头却是非逻辑的。是呀，她现在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了，是“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她还是带工资上学的，这就更增加了她的优越感），虽然才上了一个学期的课，那人生的感觉已是焕然一新了！在大学里，她已见识过那么多的学子，其中也不乏优秀者。况且，父亲已经“解放”，一切的一切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她对自己说，世界很大，不是么？如果“那个人”来接她，那么……知果“那个人”没有来，那么……女人的情绪是很容易变化的，就在她踏上出站口的一刹那，心里已有了一道“分水岭”。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划的“线”，那“线”是虚空的，也是实在的，这是一个女人的决定。于是，她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往出站口走去。

这时候，她几乎是最后一个走出站口的旅客了。

雪仍在下着，车站广场上的灯光素素的，透着一种叫人说不出来的空旷。李冬冬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冷风扑面而来，她身子寒了一下，抬眼望去，先是看见对面大厦上的灯光，那灯光前飞舞着银狐色的雪片，那雪片迷迷蒙蒙，就像是一针针倒卷的梨花……继尔，她吸了一口气，目光往下扫视着，蓦地，她就看见了那“树”！

她的目光在那“树”上停留了片刻，待要扫过时，她愣住了……是他，那真的是他！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很犟，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把自己站成了一个雪的“标志”！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李冬冬一下子就释然了。她飞快地跑下台阶，猛地扑在了“那个人”的怀里……她欢快地叫道：“是你么？真的是你？！”

这时候，那“树”就裂了，那“树”从雪白里裂出了一片军绿色。“树”说：

“你还有人么？”

李冬冬跳起来：“你真坏呀！”

李冬冬看了他一眼，说：“你站了这么久，冻坏了吧？”

冯家昌说：“我没事。我冻惯了。你冷么？”

李冬冬跺着脚说：“晚了两个多小时，冻死我了。”

于是，冯家昌从脖里取下了那双鞋，那是一双棉皮鞋。他默默地说：“换上吧。”

此时此刻，李冬冬才注意到了那双鞋，那鞋就挂在他的胸前……李冬冬说：

“你买的？”冯家昌说：“我买的。”说着，他就在她面前蹲下身来，闷声说：

“快换上吧。”李冬冬怔了一下，说：“就在这儿？”冯家昌说：“就这儿，你扶着我。”李冬冬用手扶着冯家昌，半弯着身子，把脚上的鞋脱了下来，先换了一只，尔后再换上另一只……冯家昌说：“暖么？”她说：“真暖和呀！”冯家昌随口说：“这鞋是新产品，带电的。”李冬冬低头看了看，惊讶地说：“是么？还有这样的鞋？！”冯家昌说：“只有两节电池。”李冬冬就反歪着脚，四下里看，说：“电池在哪儿？”冯家昌笑而不答……李冬冬又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说：“……踩不坏吧？”冯家昌说：“你放心走吧，一次性的，踩不坏。”李冬冬诧异地问：“一次性的？”冯家昌就笑着说：“手——电。”尔后，冯家昌从兜里掏出一张旧报纸，再次弯下腰来，把她脱下的那双旧鞋用报纸整整齐齐地包好，塞进了他随身带着的军用挎包里。

走了几步，李冬冬突然明白了，她喃喃地说：“……手电？噢，手——电？！”

于是，她咯咯地笑起来，笑过之后，她扭过脸来，在他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说：“你真好。你怎么这么好啊？！”说完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陡然升起了一片杏红！于是，她说：“我太冷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冷。暖暖我吧，我想让你暖暖我。”就在这一刹那间，她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到东区！”

夜已深了，出租车把他们拉到了东区那座旧楼的门前。当门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李冬冬喃喃地说：“我一点也走不动了，你抱我上去吧。”

冯家昌迟疑了一下，说：“太晚了……不方便吧？”

李冬冬偎在他的身边，说：“你害怕了？”

冯家昌不语。

李冬冬贴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你以为她们还在这儿住呢，早搬走了。”

于是，冯家昌二话不说，扛上她就往楼上走……在楼梯上，李冬冬抱着他的脖子依依嗲嗲地说：“你把我当成麻袋了吧？我是你的麻袋么？就算是吧，我就是你的小麻袋，小小麻袋。我胖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胖……”

这时候冯家昌心里已起了火，那火烧得他就快要炸了！两人互相搂抱着来到了房间里……冯家昌一下子就把她扔在了那张大床上，尔后，当他要扑上去的时候，李冬冬却突然说：“不，不。”接着，她像鱼一样地从他身下滑了出来，匆匆地下了床，走进一个一个房间，只听“叭、叭、叭……”一阵响声后，她把房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冯家昌一下子怔住了，灯光是很逼人的，灯光把他照得很小，是灵魂里的小……

突然之间，一向温文尔雅的李冬冬就像是掀开了一道道幕布，露出了鳗鱼儿一样的胴体和火热奔放的魂灵！她炸了，她是自我爆炸，那媚态，那胆量一下子全都显现在他的面前，几乎是吓了冯家昌一跳！她撅着小嘴，一边小声地、柔柔曼曼地说着话，一边一件一件的、带有表演性地脱着衣服……她说：“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俘虏了。我是你的书。我是你的小豆子，我是你的小鱼儿，我是你的小面包。你把我撕吧撕吧吃了吧。不过，你得好好吃……你是第一个读者，你得好好读，细读。我不要你粗读，你不能就那么把我读了。我不让你那么读。我就不让你那么轻易的就读……”

这时候，冯家昌像是被逼进了死角里，他一下子懵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才好……他一直认为他是个男人，是个堂堂的男子汉。可在这里，他竟然不知不觉地丧失了主动权。他很想骂一句什么，可在如此的氛围里，他居然骂不出口了。

接下去，李冬冬就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儿游到了他的身上……这真是个疯狂的、有光有声的夜啊！在灯光下，那一切都赤裸裸的，一切都很肉，是疯了的游动着的肉。就像是一座剥光了的“城市”，“城市”的高贵，“城市”的矜持，“城市”的坚硬，“城市”的道貌岸然，在一刹那间化成了一股汹涌的洪水，那“水”咆哮着，“水”的尖叫声像号角一样，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逼着他一次次的冲锋、再冲锋！在“城市”的肉体上，那“阅读”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显得过于被动，“书本”已经摊开，“书页”在自我掀动，一个声音高叫着：“读啊，读啊，你读啊……”可冯家昌却感到了他从未有过的失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他占领了“城市”，还是“城市”强奸了他。当他的肉体在欲望和汗水中挣扎的时候，他的感觉突然就不对了，他竟然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停泊地”，因为这里没有草的腥香……但是，搏杀仍然在进行着，那是更刺激人的一种燃烧，是本能的燃烧！在燃烧中，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进入了“城市”，却丧失了尊严。

第二天早上，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她说：“好么？”

他淡淡地说：“好。”

她说：“想再好么？”

他感觉到她偎过来了，竟有点沮丧地说：“你好，我不好”。

她安慰他说：“你好，我才好。”。

他又一次说：“你好，是你好。”

她柔柔地说：“不。你好我才好。”

她坦白地告诉他说：“……告诉你吧，在大学里，有六个人追我。可我知道，他们不是追我，是追我父亲，我父亲官复原职了……”

此时此刻，冯家昌嘴里咕哝了一句。她问：“你说什么？”

他说：“我什么也没说。”可是，他心里清楚，他说了。他知道他说了什么。

在下意识里，他说：

“我插上‘小旗’了。”

第二节　谁家的喜鹊叫了

那是“上梁”的日子。

象一挂重鞭响过之后，老姑夫家翻盖的新房就算是落成了，这些天，累是累了一点，但一家人都喜滋滋的。虽说是旧房翻新，却也“里生外熟”；那土坯房的外层已换成了砖的，是红砖。房顶呢，准备的是“金镶玉”；那是一半的麦草。一半的小瓦呀，好歹也算是起了“龙脊”的。翻盖房子时，村里前来帮工的人很多，也都是自愿来的，这对单门独户的冯家来说，已算是天大的体面了。

自然，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刘汉香的功劳。修房盖屋不是简单的事情，这说明，一个女人终于把一个家撑起来了。

偏响午的时候，老姑夫正在给匠人们散烟呢。烟是本县生产的“杏花牌”，一毛七一包，这对一般的人家来说，也说得过去。梁已放了正位，“龙脊”已坐稳，剩下的只是些碎活了。他把烟一支支扔过去，笑着说：“爷们，歇会儿。都歇会儿。匠人们接了烟，趁着休息的时候，给老姑夫开些咸咸淡淡的玩笑。”这些日子，老姑夫约是喜昏了头，不时会弄出些小差错。比如，让他送钉子的时候，他递的是斧头，让他递把瓦刀，他偏又送的是泥抹……于是就不断地有匠人取笑他：“老姑夫，你听，你听，喜鹊叫了！”他迷迷瞪瞪地四下望去，说：“喜鹊？”匠人就说：“可不，喜鹊。迷吧，很迷吧。是给儿子娶媳妇呢，还是想给自己娶呢？！”老姑夫慌忙朝灶屋里看了一眼，说：“别乱。别乱。”

“哄！”众人都笑了，大笑。

可笑着笑着，蓦地，人们就不笑，那笑散得很净。这是因为院子里进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后边还跟了一群人！

——支书来了，论说，支书来了也没什么，如今不是已经“亲戚”了么？可支书的脸色却一点也不“亲戚”，那脸是紫的，是涨出来的黑紫！那脸看上去黑麻麻、苦艾艾的，就像是刚刚撤上了一层炒热的芝麻，或者说是让人踩了一脚的紫茄子！他进得院来，浑身颤着，很突兀的，竟然下泪了！支书刘国豆站住那哩，满眼都是泪水……顷刻间，他破口大骂，他像狼嚎一样地高声骂道：“那良心都让狗吃了？！那是人么？屙的是人屎么！干的是人事么？！——猪！——狗！——王八！”

院子静了，那骂声倘佯在秋日那温煦的阳光里，就像是兜头泼下的一泡狗尿，淋淋漓漓、哈哈辣辣地打洒在人们的脸上！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人们懵惰地望着他，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叫人想不到的是，支书也会下泪，这是从未看见过的……可是，分明的，那眼里泛着的是恨。那恨是切齿的、是透了骨的！

有一刻，老姑夫磨磨地走上前去，赔着笑脸说：“国豆，你……这，这是咋啦？是娃们又惹你生气了？”

国豆冷冷地哼了一声，一脸麻坑炸着点点黑火，那牙咬得偷偷响，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重重地朝地上“呸！”了一口，尔后，他大声对众人说：“今天，我刘国豆不要脸了！我这脸也不是脸了，是破鞋底！是烂席片！是他娘的臭裹脚！是那千人踩、万人跺的螃蟹窝……”就这么说着，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事已至此，不说了，啥也不说了……砸！给我砸！”一语未了，刘家的人就齐伙伙地拥上来了。这当儿，正在灶屋里做饭的刘汉香急步抢上前来，当院一站，说：“慢着。”尔后，她转过身去，对气疯了的刘国豆说：“爸，你还讲理不讲理了？这院盖房碍你的啥事了？你凭啥要砸？谁敢砸？！”

看见女儿，国豆两眼一闭，紧着又叹了一声，顷刻间扑噜噜热泪长流……他说：“闺女呀！你还在鼓里蒙着哪，人家早把你晾在干地里了，我的傻闺女呀！你上当了呀！人家是黑了心哪！人家……不要咱了呀！”刘汉香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可她仍在那儿站着，轻声说：“爸，你、咋说这话？谁说哪？——我不信。”

刘国豆跺着脚说：“闺女，我的傻闺女呀，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那姓冯的小子，那王八蛋，那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东西，如今是提了营，当了官了！人家热热闹闹地娶了个城里姑娘，他他他……婚都结了呀！”

顷刻间，刘汉香觉得天旋地转！她身子摇了摇，仍固执地说：“我不信。爸，你听谁说的？我不信。”

这时候，大白桃拨开人群，从后面扑过来，哭着说：“我可怜的闺女呀！你爸他都打听清楚了，真真白白呀！这是他战友亲口说的，人家才转业，人家现在是咱县武装部的干事。人家说，事已经办过了，这还能有假么？！上天要是有眼，下个炸雷吧……”

不料，刘汉香怔了一会儿，却突兀地笑了，她惨然地一笑，说：“看来，是真的了？”

大白桃哭着说：“……真真白白！”

此时此刻，只听房顶上“咕咚”一声，有人把手里的瓦刀摔了！紧接着，又听到领头的匠人老槐气呼呼地说：“收工，不干了！”于是，忽拉拉的，匠人们全都从房上撤下来了。

可是，刘汉香却上前一步，抓住了刘国豆的手，颤颤说：“爸，闺女丢了你的脸了。我问一句，还要闺女么？”

刘国豆泪眼模糊，紧着长叹一声，说：“要。闺女啥时候都是我闺女。”

默默地，刘汉香眼里有了泪。那泪含在眶里，盈盈满满地转着，却没有掉下来。她紧抓着父亲的手，轻声说：“爸呀，断就断吧……人家要是执意不愿，就算了。我不生气，你……也别生气。”

刘国豆的头摇得像披毛狗一样，那牙，咬了再咬，恨不得立时把牙碎了！他说：“香呀，香，这口血——老难咽哪！”

凸噜一下，刘汉香脸上挂着两行冷泪，她说：“咽了吧，爸。你要是还要闺女，就咽了。”

就这么说着，刘国豆突然抓住了闺女的手，往众人面前一举，说：“看看这双手，要有良心，看看这双手吧……”

是啊，那手已不像姑娘的手了，那手已变了形了，那手上有血泡，有一层层的劳茧，那手，如今还缠着块破布呢……那就是一天天、一年年磨损的纪录！

刘汉香两眼木呆呆地扫过整个院子，那一处一处啊，都留有她的印痕……刘汉香叹了一声，艰难地说：“爸呀，别砸。你要是砸了，那是砸你闺女的心哪！这个家，置起来不容易。咱既然没有做过亏心事，你就让我善始善终吧。”

返过身来，刘汉香又抓住了匠人老槐的手，说：“槐伯，坯，是我张罗着脱的，房，是我张罗着盖的。这也算是我在冯家这些年来的一个见证。你老……就成全我吧。别走，求你了。”

一时，众人都默默的，众人脸上就像是下了霜！

这是多大的打击呀！本是喜哈哈的，突然就……刘汉香的心都要碎了，她的脸惨白惨白，可她仍笑着对众人说：“面都下锅了，还让豆腐嫂特意磨了一盘好豆腐，还是……把豆腐吃了吧！”

阳光很好，阳光就像是发面蒸出来的热馍头，暄暄的，柔柔和和的。抬头看去，房顶上“龙脊”已经立起来了，东边的“龙头”已经扣好；西边的“龙头”也已装上……“龙脊”上还插着三面小旗，小旗在微风中猎猎地飘动着，可人心很凉。院子里，人们默默地站着，该说些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

“扑通”一声，老姑夫跪下了，就在当院里跪着，他伸出两只手来，左右开弓，一下一下地扇自己的脸……那巴掌重重地打在脸上，发出一种“扑嗒、扑嗒”的声响，打得他自己满嘴流血！

没有谁动，也没有谁说一句话……刘汉香长叹一声，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说：“爹，这不怪你。你别这样，起来吧……房，咱还要盖呢。”

老姑夫跪在那里，嘴哆哆嗦嗦地说：“做孽呀，这是做孽……这事。要是真的，那畜生，要是真做下了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我……无话可说。你们扒我的房，砸我的锅，任凭老少爷儿们处置！要是还有个……转换头儿。爷儿们哪，我这就派人进城找他去，是死是活，把那娃子弄回来。当面锣对面鼓，给我说个究竟，也给老少爷儿们有个交待！”

仍然没有人说话，人们的眼就像是锥子、是绳套、是火药罐……终于，支书刘国豆说话了，刘国豆说：“……好，也好。虽说覆水难收，晦，到了这一步了，仁至义尽吧。老姑夫，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以内，你那当了官的儿就还是官。三天之后……”刘国豆狞笑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说，“我这一罐热血，可就摔上了！他那军装，咋穿上的，我咋给他扒下来！他纵有日天的本事，我还让他回土里刨食……不知你信还是不信？！”

日光亮亮的，可人们心里很寒，很寒哪。

接着，刘国豆又说了一个字：“走！”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匠人老槐默默地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重又上了房，他站在房角的架子上，高声对徒弟们说：“干活！活要做好，做细……不过，一口水都不能喝！”他的意思很明白，饭不吃，活要做。他要叫人看看，什么叫——仁义！

徒弟们也都跟着齐刷刷地上房了，活做得很紧，很细，那是憋着一口气做的……场面上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热闹，话极少，吐出的也是一字半字，像炮捻似的，有股子火药味：“泥。”“瓦。”“灰！”……在众人面前，刘汉番表现出了超常的刚强！她的脸虽然白杀杀的，但投有人能够看透她的内心，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见她执拗地、甚至是武断地把老姑夫从地上拉起来。老姑夫仍在地上跪着，他像一堆泥似的瘫在地上，死活就是不起来……有那么一刻，两人僵持着，可刘汉香还是把他拽起来了。她说：“爹，别让人看笑话了，咱是盖房昵。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就跪下了。”

尔后，她仍像往常那样指挥着“蛋儿们”，该上泥的时候上泥，该递麦草的时候递草，该拾掇的时候拾掇……她就像走马灯似的屋里屋外忙活着，不给自己留一分钟的空闲。她甚至知道人们都在偷眼看她呢。这时候，她不能倒下去。在这种时刻，她就这样一血一血地挺着，挺着。

门外，男男女女的，不断地有人走进来，借口拿一点什么。或是送一点什么……可她知道，那都是来看她的，看她的脸色，猜她的心思，看她究竟怎么样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顷刻间，人们都知道了她的事情……是的，人们同情她，人们的眼神仿佛在说：香啊，你哭吧，你大哭一场！那样，心里或许会好受些。可是，她没有哭，她就是不哭。

一直忙到日夕的时候。该忙的全都忙完了，体体面面地送走匠人，搬搬挪挪、里里外外也都拾掇了一遍……这时候，只见刘汉香站在空空的院子里，神色怔怔望着天空，突兀地说了一句：“谁家的喜鹊叫了？”

紧着，一口热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蛋儿们“哇”一声扑了上去，齐声叫着：

“嫂啊，嫂！——”

第三节　城里没有星星

刘汉香一躺倒，冯家的天就塌了。

……那唾沫像海一样，淹人哪！

于是，冯家那四个蛋儿，慌慌张张的，坐上火车，奔他们的大哥去了。

走的时候，老姑夫吩咐说，见了面，你们就问他，还要家不要了？他要是耍性子，你们就跪他……还说，带上绳，捆也要把他狗日的捆回来！

蛋儿们是第一次出远门，下了火车，那眼就不够使了，车站上熙熙攘攘的，有很多颜色，尤其是饭馆里那香味，勾魂哪！于是，你说往东，我说往西，谁也没来过这么大的城市，就迷迷瞪瞪地四下闯，走了一个电杆又一个电杆，走了一头的汗，却又迷了方向……就说，老天，地方这么大，上哪儿找去呢？

老五说，信封呢？信封上有地址，问吧。

就这样，东摸西摸的，问来问去，等找到军区大门口的时候，已是午后了。四个后生，怯怯地凑在门旁，私语了一阵，刚壮好胆子要进，可哨兵却不让进，哨兵小旗一挥，说：“站住！”老五就带着哭腔说：“找俺哥呢。俺来找俺哥呢。”哨兵很严肃地问：“你哥，你哥叫什么？”老五吸溜了一下鼻子，说：“钢蛋——”话没说完，老二在后边捅他了一下，他就忙改口说，“冯家昌。俺哥叫冯家昌，他……”哨兵听了，说：“冯家昌？”兄弟四个一起说：“冯家昌。”于是，哨兵就说：“站一边等着吧”说完，就扭身进那小亭子里去了。老五悄声说：“乖乖，那里边有电钮，他一按，里头就知道了！”

四兄弟站在门旁，偷眼再看，那大门很“政府”啊。

于是就等。等啊等，等了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直等得喉咙里冒烟的时，才看见一个军人从里边走出来了……远远望去，那操场真叫大呀，院子真叫深哪，门一进一进的，路也真叫长啊。那军人，胳膊一甩一甩她走着，看着不大像是哥。待走得再近些，他们才看清，那是哥，那就是哥咧！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威风过，哥昂首挺胸，一钢一钢地走着，这可是“四个兜”的哥呀。哥的肩膀上还有星呢，一颗、两颗、三颗，啧啧，那可是一杠三星啊！当哥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哨兵双脚一并，忽的就“立正”了。哨兵“啪”一下给哥敬了个礼，哥也只是晃了一下手……谁也想不到，哥一出面就把他们给震了，那已经不是哥了，那是官。

哥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弟兄四个，哥的眼很“官”……哥一准是看见了他们束在腰里的绳，可那绳这会儿却软塌塌的，只剩下寒碜了。见了面他们才知道，其实，他们直是怵着大哥的，他们怕他，从小就怕。哥的眼在他们身上“官”了一番，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尔后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先吃饭。”

在这里，哥一句话就把他们俘虏了。哥这一句话压住了他们。心里的千言万语！本是十万火急，本是兴师问罪……可真到了见面的时候，这四个蛋儿，却一个个蔫鸡样的，只好跟着走了。

这顿饭吃得很闷。早已过了午了，哥二话不说，把他们领到了军区外边的一个饭馆里。那是一个很干净的饭馆，有桌有椅，那椅还是带靠儿的，坐的时候，屁股底下一软……哥点了四个菜，八碗大米饭。那菜油汪汪的，有鸡有肉……那个香啊，直冲鼻子！这时候，弟兄四个，饿是早就饿了，可一个个脸上愁惨惨的，谁也不拿筷子，也不说话。只有那老五，老五也仅只是打了个喷嚏、吸溜了一下鼻子……哥看了看他们，伸手一指，说：“吃吧。”达当儿，老二看了哥一眼，觉得该说点什么了。来前，爹是有话的，再说，家里那么一个情况，不说行么？！于是，老二鼓足了勇气，说：“哥，家里……”可是，哥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哥目光一凛，说：“先吃！”接着，哥语气缓了一下，又说：“吃吧，都饿了，吃了再说。”——就吃。一个个闪着头吃。桌上，只见筷子飞动，你一叼，我一叼，那大肉块子肥肥的，泛着油水，出溜出溜，挺滑；那米搅了肉菜，吃得满嘴流油……弟兄四个，从来没吃过大米饭，就觉得很香，香得腌人，那香生生地就把肠胃给收买了！吃着吃着，老五快快地扒光了一碗，四下看了看，说：“哥，有馍么？”哥瞥了老五一眼，朝着服务员说：“再来四碗米饭。”这时候，老四突然下泪了，老四低低地勾着头，用泪水拌着米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老四觉得自己很无耻。

……那个时刻终于来到了。

饭后，已是半下午了，哥把他们带到了军区的一个招待所里：进了那个招待所的门，就有一个军人上前热情地说：“冯参谋，你怎么来了？”哥就说：“有房间么，给开一个。我弟弟来了。”那人说：“冯参谋来了，还能没有？”立时朝里吩咐说：“开一个单间。”于是就开了一个房间……进了屋，哥把门“啪”的一关，接着又快步走到窗前，一一拉上了窗帘。尔后，他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脖子，直直地望着他的四个兄弟：

“——说吧。”四个蛋儿，真到了开口的时候，竟有些难以张嘴。就那么闷了一会儿，他们还是说了：说了家里的状况，说了这些年“嫂子”做下的一切一切……你一嘴，我一嘴，诉说那日子的艰辛。说着说着，他们全都哭了，泪如雨下！弟们说，哥呀，人心都是肉长的，也不是蚂炸泥摔的，也不是兔子屎辫的，人得有良心哪！家里可是全凭“嫂子”呢，那“嫂子”是一百层的好嫂子，论长相，论人品，论性情，论能力，方圆百里也是难找的呀！

……哥坐在那里，只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不说。尔后他就开始抽烟，他从兜里掏出烟来，默默地点上，默默地吸着，一支接一支，一支接一支……哥的脸罩在一片烟雾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几年不见，哥显得很陌生。

老二说：“哥，你说句话吧。”

老三说：“哥呀，一村都是唾沫呀！”

老四说：“哥呀，嫂子好人哪。咱咋能这样呢？”

老五说：“哥，你是出来了，俺可咋办呢？”

哥已吸到第十九支烟了，可他还是不说话。哥沉沉稳稳地坐在那里，脸不阴也不晴，就像是庙里的泥胎一样，一字不吐……哥真是坐得住啊！

说也说了，哭也哭了，求也求了，怎么办呢？——于是，按爹的吩咐，跪吧。他们就跪下了。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齐刷刷地跪在了哥的面前……老二犟些，老二直杠杠地说：“哥，你请个假吧。家里都乱成麻了，爹都快急疯了！无论如何你得回去一趟。是长是圆，得有个交待！”

这时候，哥的身子动了一下，哥终于站起来了。哥站起身来，直直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进了那个有水池的“耳房”，尔后是一片“哗、哗”的水声……片刻，哥紧着裤带从里边走出来，哥站在他们身后，闷闷地说：“起来吧，吃饭。”接着，哥又说，“吃了饭再说。”说完，哥扭头就走。

四个蛋儿，一下子就傻了。他们就那么愣愣地在地上跪着，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是起来好，还是继续跪……

不料，哥走了几步，却又退回来了。他重新走进了那个“耳房”，又是一片水声，接着，哥手里托着一个拧干了的湿毛巾走出来。哥来到了他们跟前，蹲下身子，挨个擦去了他们脸上的泪痕……最后，他拍了拍老五，干干脆脆地说：“走。”

不知为什么，四个蛋儿，就这么软儿巴叽地站起身来，乖乖地跟着走。

——就接着吃。

晚饭吃的是烩面，羊肉烩面，一人一大碗，热腾腾的，肉也多多，一层的辣子红油……连着吃了两顿，吃得肚子里满满胀胀的，连眼都醉了！尔后，哥把他们四个带到了军区的大操场上。这时候，操场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月光下，就踩着影子走，来到尽北边的一棵大杨树下。在那棵大杨树的阴影里，哥就地坐下了。哥坐在那里，双腿一盘，腰挺得主像是竖起来的案板，尔后，哥沉着脸说：“脚上有铁了？”

四个蛋儿，勾勾头，扬扬脸，你看我，我看你，就说：“……有铁了。”

哥说：“脸呢？”

这么问，四个蛋儿，都愣了……脸？！

哥就说：“我出外这么多年，苦辣酸甜，也就不说了。有两条经验，现在告诉你们。出外行走，一是‘磨脸’二是‘献心’。先别瞪眼，听我把话说完……”接下去，哥开始给他们上课了，哥说，“脸要，磨，出来，心要‘献’出去，并非，并非一日之功。要发狠，穷人家的孩子，不发狠不行。我所说的发狠，是要你们‘狠’自己，并不是要你们‘狠’别人。我可以说，这么多年，我的脸已经‘磨’出来了。现在，你们谁上来试试？”

四个蛋儿，都傻傻地看着他，心里说，哥这是干啥呢？

哥平心静气地说：“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们还能干啥？上来，上来扇我——”

四个蛋仍然呆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哥说：“看你们这点出息？有胆量的，就站出来，扇我。”

老二倔，老二不服。于是，老二梗着脖子走上前来，硬硬地说：“哥，我这是替爹教训你呢。爹说了……”

哥直直地看着他：“说得好。”

老二迟疑了片刻，尔后一闭眼，左右开弓，“啪、啪、啪、啪！”一连扇了哥四个大耳刮子……老二心里有气，自然下手也重。

可是，哥仍是挺挺地坐在那里，腰直杠杠的，双腿大盘，纹丝不动。哥说：“老二行，老二还行。老三，你呢？”

老三很警惕，老三慢吞吞地说：“哥，是你让打的。”

哥说：“不错。是我让打的。打吧，你是替爹行孝。”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老三找到了理由，也就敢下手了，他一连扇了八个耳光，打得手都麻了。

哥说：“老三也行。老四，你呢？”

老四站在那里，嘴里嚅嚅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终于，他哭着说：“哥呀，你还是回去一趟吧。求你了。”

哥望着老四，好一会儿才说：“老四，我就担心你呀。这样吧，你如果下不了手，你就吐我。吐吧，你们不是说了，一村都是唾沫！”

老四满脸都是泪，戚戚艾艾地说：“哥呀，非要这样么？”

哥就撇下了老四，看着老五，说：“老五，该你了。”

老五狡猾，老五就看着哥，说：“哥，真要我打呀？”

哥笑了，哥微微一笑，说：“我们老五是个大才。老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手小，力气也小……这样吧，你脱了鞋。用鞋底子扇。”

老五说：“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哥说：“听话，我知道，老五最听话。”

第六章

于是，老五一鞋底下去，哥脸上就出血了……那鞋底“嫂子”用麻线纳的，很硬。况且，老五贪玩，整天在庄稼棵儿里跑来跑去的，鞋底子上扎的有蒺藜刺儿，那小刺儿在鞋底上扎了多日了，就藏在鞋底的缝隙里。

老五不由地“呀”了一声。

哥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那手绢叠得方方正正的。哥拿着手绢在脸上擦了一下，感慨地说：“咱们弟兄五个，将来，老五是最精彩的呀。”

哥又说：“我告诉你们，这不叫血，这叫脸锈。脸磨得多了，就有了锈了。出门在外，脸上得有锈。现在你们都坐下，听我说。”弟兄四个，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坐下了。哥墨着脸，很严肃地说：“今天，你们已经替爹行孝了……我坦白地告诉你们，我的脸已经‘磨’出来了。我不要脸了。出外这些年，心都献了，我还要脸干什么。脸这东西，也就是个面子。我问你们，爹是个很要脸的人，他在村里都么多年，有过面子么？我不要告诉你们，我之所以这样，是有原因的。娘死的时候，对我是有交待的。娘临死之前，把你们托付给了我，对咱冯家，我是负有责任的。我的责任就是，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都拉巴出来。无论多么难，无论是上天入地，我都要把你们拽出来……现在，我问你们，有不愿出来的没有？有谁不愿意出来？”

四个蛋儿，心怦怦地跳着，没有一个人吭声……只有老四，鼻子哼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一点什么，可他没有说。

哥说：“告诉你们，我不会回去了。不久的将来，你们也会离开那里，一个个成为城里人，这是我的当务之急，也是咱们冯家的大事。其它的，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当然，对她，咱们是欠了债的。我知道，欠债总是要还的，那就慢慢还吧……无论还多久，无论还多少年，都要还，等你们全都出来了，全都站住了，站稳了，咱们一块还。”最后，哥又说：“你们回去之后，给我捎句话。你们告诉她，让她放我们冯家一马。冯家将会记住她的大恩大德，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当然，你们还可以告诉她，如果，她非要我脱了这身军装，要我回去种地，那，我就回去。我等她一句话——不过，那样的话，咱就不欠她什么了，从此之后，也就恩断义绝了！”

操场上静静的，月光晦晦的，人陷在一片蒙昧之中。四个蛋儿，突然觉得身上冷了，骨子里寒寒的……这时候，老四大喊一声，老四泪涟涟地说：“哥呀，咱……”

哥立时就把他的话头截住了。哥果决地说：“不要再说了。什么也不要说了。我什么都知道。那骂名，我一人担着。我这是为了咱们冯家……”

当天夜里，哥重又把他们送上了北去的火车。在“道理”上，哥终于把他们说服了。可是，在去车站的路上，他们全都默默的，一句话也不说，已经无话可说了。

要回去了。可他们心里都怯怯的。甚至有点不想（也不敢）回去了。他们害怕那一街的唾沫，是真害怕呀……他们很想给哥说一句，说他们不走了。可是，谁也开不了这个口。他们也曾偷眼去看哥，他们发现，哥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可一句一句，很‘官’。动不动就‘你们’了。出来这么多年，哥的心磨硬了，哥的心是真硬啊！

路上的街灯亮了，那街灯是橘色的，是那种很暖人、也很诱人的橘色。放眼望去，那一条条大街就像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金色河流，那是很容易让人迷失的河流……在灯光里，那些城里人一个个金灿灿的，女人们也是色色的。老五突然说：“看那灯，净灯，一盏一盏一盏一盏……咦，城里没有星星？！”

在站台上，哥再一次嘱咐说：要坚强。沉住气，别怕唾沫。

老五说：哥呀，你可要把我们“日弄”出来呀！

一直等弟弟们上了火车后，冯家昌眼里才涌出了泪水。他心痛啊，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有多痛……只有他自己清楚，从此以后，他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节　一个牙印儿

应该说，对刘汉香，他是有过多次承诺的。

最早的，是一个牙印儿。那个牙印地，刻骨铭心哪！

就在冯家昌临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居然开花了！那时候，秋高气爽，大地一片清明，“月亮花”一片一片地开在地上，把大自然的情义写得足足的。是啊，就在月亮开花的那一刻，他跟她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了河边的小树林。

穿针引线的，仍然是馋嘴老五。这天的傍晚，老五得到了一大包螺丝糖！于是，他驼驼驼一趟，驼驼驼又一趟（时间一改再改：开初是冯家昌在县上还没有回来，他是穿着军装回来的……），终于在月亮开花的时刻，把两个人约到了小树林里。

月亮是很难开花的。只有天气清爽的时候，且秋已伐过，大地上没有了湿气，冬季还尚未来临，地这么一旷，一展，天这么一高，一朗，月亮才有可能开花。“月亮花”是气候和季节的杰作——那是一幅幅水墨样的天籁之意。它就像是银儿做的墨书，花写的润致，淡淡，也水水。它一银一银、一染一染地渲在地上，漫出斑驳与灿烂，让人不忍去踩。

在一片夜的光明里，刘汉香也成了月儿的剪影。她一身月白，银银、素素的，那目光幽幽的，写满了怅然。是呀，她的人儿就要走了，这一走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她恋恋地牵着他的一个指头，牵得紧，那心里只想生出牙来，把他小心地含住。

在林子里，她说：“昌，你走过月亮么？”

他笑了笑，说：“走月亮？”

她说：“走月亮”。

他说：“怎么走？”她说：“就这样，你跟着我，来呀，就这样……”他就跟着她走了，踩着银粉粉的“月亮花”走。“月亮花”是千姿百态的；有一钱儿一钱儿的，一牙儿一牙儿的，一蔓儿一蔓儿的，一虬一虬的；有蜂窝样的，鸟巢状的；瓣状的，蕊状的；有饱饱的一圆，有瘦瘦的一润，有曼妙的一舒，有苍劲的一卷……那真是鬼斧神工，浑然天成！刘汉香就这么牵着他，还一走一跳的。她跳，他也得跟着跳，就像孩子一样，傻呵呵的。

这就是走月亮？平生第一次，他跟她走了一回月亮。

在林子的中央，在清风朗月下，她忽然贴近他，细声说：“我想咬你。我想咬你一口。”“咬吧。”她就说，“真的呀？我咬了？”他说，“你咬”她再一次说，“我咬了，我可咬了。”他却不再说了，就立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不好意思了，就抬起头来，寻着话说：“天大亮了，天怎么这么亮啊？你看那星星，多饱。哪个是牛郎，那个是织女？哪儿又是天河？你给我说说，你说说嘛。”这么说着，她趴在他的肩头上，又说：“我真不想让你走，我合不得让你走……”他随口说：“那我就不走。不走啦。”说着，他笑了，不知怎么，他笑得很紧。她说：“真的么？”他说：“真的。”她说：“你骗我。军装都穿上了，你还说不走？走就走吧；我不拦你。男人都是要干大事的，我知道不该拦你……”这么说着车轱辘话儿，亲了又亲，抱了又抱，呢呢喃喃的，她说：“我得咬一口，我得咬个能让你记住我的地方。”尔后，她看看这里，又摸摸那里，肩头上、背上、胸口，一处处都很珍惜的样子。忽然，她说：“我给你咬个‘表’吧？”他诧异地说：“表？”她说：“表。”说着，她打开了他的袖口，小声解释说：“我就咬在手脖儿上，咬个你能看得见的地方……给你个‘表’。”他立时就明白了，说：“行。咬吧！”可这会儿，刘汉香却显得极为啰嗦：“你怕疼么？你可不能怕疼。”他很大度地笑了，那笑里含着一点轻视。她就说：“你别笑我，你笑我干什么？人家想你嘛。人家要你记着。”于是，她贴在他的手腕上，先是轻轻地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说：“就这地方好，一捋袖子就看见了。”接着，她又说：“要是别人看见了，不会笑话你吧……不打紧，袖子刚好盖住。你别让人看就是了。”往下，她就咬了，先是轻轻地，边咬边问：“疼么，你疼么？”他说，“蚂蚁样。”再下，那嘴就下得重了，牙在手腕上一紧一紧的，很狞。那疼也开始有了感觉，一齿一齿的……松了嘴，她就赶着问：“疼么？”他说，“不疼。”她又贴上去，说：“你忍住吧，就快了。我得咬得圆一些……”最后那一牙，倒真是疼了，都痛到骨头里去了！当刘汉香抬起头来的时候，满眼都是泪水。

月亮开花的夜晚，苍穹是那样的明亮，大地上一片银白，就像是镀了光似的，一处一处都雪雪的。就连灰暗处也有花儿在绽放，那自然是影儿的花，墨墨斑斑，疏疏间间，诗动动、粉荧荧的。虫意儿们也在齐声鸣唱，这儿，那儿，有响儿，有应儿，恋恋的，话话儿的，绵绵的……这仿佛是秋爱的最后一博，是难以放弃的不舍和恋意，是大获之后的宁静，更是一种无声的嘹亮！

月光下，刘汉香牵着他的手看了又看，那表是半椭圆的，一齿一齿地痕着，月光下竟痕出了银银的青光！她心疼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方手帕来，说：“回头你包上，谁也别让看，我不让别人看……都沁出血来了。”尔后，她伸出手来，捋了捋袖子：说：

“你也给我咬一个”。

他说：“别，太疼，别了。”

她说：“不，你有了，我也得有。”

他笑了，说：“你老说我‘狼’。我怕咬重了。”

她说：“‘狼’就‘狠’吧。这一次，我要你‘狼’！咬吧，我不怕。”

他说：“你可是支书的女儿……”

她突然觉得十分委屈，一下子哭了，满脸都是泪，说：“你怎么还说这话？你老说这话……”

他赶忙说：“好，好。我不说了。”

这时，她手腕儿一伸，说：“那你咬，你给我咬一个。”

他说：“别了，小孩家家的。”

她固执地说：“那不行。‘表’得是一对儿！——你得给我留个记号。”

他说：“你可别怕疼。”

于是，他就咬了，他咬得很重，那牙在手脖儿上不由地“狞”了一下，她也跟着不由地“咝”了一声，没动……尔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说：“好了。”

她抬起手来，看了看腕上的“表”，一个痕痕印印的“肉表”。她轻轻地贴上去亲了一下，说：“还有玉米味呢。”

此后，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相互间也就那么默默地相望着。看着看着，竟然生出了一点陌生……那是熟悉的陌生么？他心里寒了一下，不敢再往下想了。

天上一盘，光灿灿的一盘，那一盘辉及万物……她抬起头来，望着月儿，说：“你看，月老看着我们呢。咱们对对‘表’吧。”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竟迟疑了一下，说：“表？”

她大声说：“——表啊！”

他低下头去，“噢”了一声……笑了。

于是。两人伸出手脖儿，她给他解去了裹在手腕上的手帕……脸儿对着脸儿，手伸在一起，她说：“让月老看看，这可是一对儿。”

他说：“是。”

她说：“你要记住这一天。”

他说：“我记住了。”

月光下，那“表”一大一小，一齿一齿地圆着，蓝莹莹的……

他低下头，说：“疼么，我咬得重了。”

她说：“不重。疼才好呢，疼了，那‘表’就刻到心里去了。”

片刻，她突然抱住他，轻声说：“你可要记住，我是你的人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一生一世都是你的人。”

他郑重地“嗯”了一声……她还说：“我在学着做鞋呢。兰嫂教的，剪鞋样儿，纳底子，我都会了，我已经会做鞋了。我要学的东西很多……”

她紧紧地抱着他，往下，话越说越多了，绵绵的、昵昵的，絮絮叨叨的……可就在这时，老五出现了。远远的，老五就喊：“哥，哥呀，有人找你哪，等了好半天了，说是你的同学。”

于是，两人就分开了，在老五赶过来之前……他们亲了最后一下。临分手的时候，她说：“要常看看你的‘表’！”

他回过身来，说：“啥？”

她指了指手腕儿，大声说：“一表！”

可是，谁能想得到呢，这竟成了一句谶语。

第二节　向蚂蚁敬礼

刘汉香是被老乔的那支梅花针扎醒的。

扎第一针时，没有反应；扎第二针，还是没有反应；当第三支梅花针扎下去鲍驴侯，刘汉香嘴里咕噜了一声，有一口血气缓缓地吐了出来……老乔就说，醒了，醒了。

在上梁，老乔也算是单门独户，腿还不好，走路一撇一撤的。可村里却没人笑话他，因为老乔会扎针，人送绰号“乔三针”，这就赢得了村人的尊重。一般的小病小灾，老乔一针就过了，如果连扎三针还没有反应，老乔就不治了。所以，在村里，老乔是很“神”的。据说老乔年轻时曾在队伍上干过什么事，历史上是有些“问题”的，可他会针，村里人也就不多计较了。老乔也很有自知之明，不管村里人谁请他，都去，而且分文不取。

在老乔给刘汉香扎针的时候，村里人全都拥来了，屋里屋外站的都是人……现在刘汉香的事已成了全村人的事！说起老姑夫家的为人，人们是一口一个“呸！”在人们的唾沫星子里，老姑夫蹲在墙角处，一直塌蒙着眼，他一句话也不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支书刘国豆则一直在村街对面的大石磙上蹲着，一口一口地吸烟。万一女儿有个三长二短，那么……头上就是树，树上有钟！

屋里，见刘汉香有了些反应，老乔抬起眼皮，悄声对众人说：“你们出去一下，都出去。有句话我跟汉香单独说说。”

众人听了，也都识趣地退出门去，只是还不肯走，都在院外的村街里站着……待人们都一一退出去之后，老乔把门关上，说：“汉香啊，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何？”

刘汉香不语。她先是呆呆地望着屋顶，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她嘴里吐出了一个字：“轻。”

老乔说：“看见什么了？”

刘汉香说：“……轻”。

老乔说：“听见什么了？”刘汉香说：“……轻”。

接卞去，老乔突然说：“走就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刘汉香不语，渐渐地，眼角里有了泪。

老乔说：“汉香啊，你是气血两亏，忧愤交激，淤结在心，撑得太久了……哭吧，还是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刘汉香不哭。眼角虽有泪，可她就是不哭。

老乔说：“汉香啊，走也好，不走也好，人不过就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上不来，人也就去了。早年，我也‘走’过一回。‘走’的那一刻，人是很舒服的，那个轻啊，就像是羽毛一样，在云彩眼里飘啊飘啊飘啊，无拘无束的。人要是一放下来，那可是真轻！后来就觉得一阵黑风刮过来，一下子就坠落了：眼看着往下坠，黑洞洞的坠，万丈深渊哪……‘嗡’的一下，就像梦里一样，醒了。是这样么？”

刘汉香说：“是。”

老乔叹了一声，说：“其实，走了也就走了。”

刘汉香默默地说：“走了也就走了。”

老乔就说：“汉香啊，闺女。不瞒你说，早年，我是杀过人的。这话，一村人我都没说过，今天就给你说了吧。当年，我的确是在西北马步芳的队伍上干过事。那时候，我是个马医，是给马看病的。马通人性，在军队里，终年行伍，马跟人一样，也是忧忧忿忿，七老八伤的，当年，我曾亲眼看见一匹高头大马，好好的，突然就死了，是站着死的，它害的是‘崩症’，就那么站着，‘訇’的就倒下了！人也一样，要是淤积过久，总有一天就倒下了……说起来，我这一手针，还是跟我师傅学的。当年，我师傅曾经有一个名扬西北马家军的绰号，叫‘一针寒’。在给马医病的这个行当里，我师傅可以说是顶尖的高手，人称马爷。那时候，马爷一针下去，无论多烈、多犟的马，都会通身大汗，抖动不止……可马爷有个不好的毛病，说句打嘴的话吧，他是个采花贼。我这师傅，他不管走到哪里，就采到哪里。他腰里常揣着一条汗巾，大凡他抢了人家的姑娘出来，翻身上马，带到野外，一针下去，那姑娘就不动了，然后就把那条汗巾铺在姑娘的身下……他告诉我这叫‘采梅’，说是润针用的。”

那时候，对这方面的事情，我并不懂。既然师傅说是润针用的，也就认为是润针用的。后来，慢慢的也就知晓了一些事情，终于有一天，我跟师傅翻脸了——是因为一个女人。那女人原是跟我好的，好了三年，突然有一天，她竟然跟师傅跑了。那时候我师傅已经六十多岁，可以说是心力、眼力都不如我了，可是，他竟然拐跑了我的女人！这叫我万分仇恨。于是，我在祁连山里追了他们七天，终于追上了他们。那一刻，当我端枪对准师傅的时候，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女子却突然护在了师傅的身前！这时候，我就看着那女子，一时百感交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了……于是，我就问她：为啥？！那女子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我终身难忘的，那女子说，活儿好！这时候枪就响了，是师傅先开的枪，我后开的枪，我一枪穿透了他们两个！师傅枪法很好，可他毕竟老了，手有些抖，但还是打中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师傅和那女人全都死了，两人死时还抱得紧紧的。那时我已万念俱灰，满身是血，躺在地上，那心里一个是空，一个是轻……就觉得这人活着实在是没有多大意思，死就死吧。你想，人在等死的时候心里是啥滋味？人只要一松下来，比屁还轻。

可就在这时，你猜我看见了什么？——蚂蚁，是一只红蚂蚁。那蚂蚁就趴在我的袖子上。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当我看到这只蚂蚁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哭了，我是痛哭失声哇。那时候，蚂蚁看着我，我看着蚂蚁，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不知道看了多久……蓝天白云，四周寂无人声。在沙漠里，在这么一片连草都不怎么长的洼地上，怎么会有蚂蚁呢？况且还只有这么一只蚂蚁？我就觉得这是上天赐给我的蚂蚁。古人云，蝼蚁尚且，何况人乎？于是，我就带着这只蚂蚁往外爬。我受的是重伤，那子弹就打在离心脏很近的地方……我把那只蚂蚁放在一个铺了沙子的小药盒里，每爬上一段，我就把它放出来看一看，尔后再爬。每次把那只蚂蚁放出来，它就开始拼命地往前爬，从来没有停止过。当我爬劭第三天的时候，我真是不想爬了，就觉得再也爬不动了，我就把那只蚂蚁放出来，心里说，蚂蚁呀蚂蚁，你死了吧，我不想再爬了。尔后，我伸出手来：想捏死那只蚂蚁，你想，一个万念俱灰的人，捏死一只蚂蚁也不算什么。可是，手伸出来了，蚂蚁却一点也不惧，它仍然在爬，从容不迫地，一点一点地爬……这时候，我的手抖了，它是我唯一的伴儿呀！我知道早晚也是个死，可有了这只蚂蚁，也就不那么孤独了。于是，我突然决定要跟这只蚂蚁赌一赌，如果蚂蚁死了，我就不再爬了，如果蚂蚁一直活着，我就一直爬。就这样，一次一次的，一直爬到第七天，也是我命不该绝，终于碰到了一支骆驼队……后来，我就跟那只蚂蚁分手了。分手的时候，我给那只蚂蚁敬了个礼，那时我还算是个军人，行的是军中大礼。我有幸能活下来，凭的就是这只蚂蚁呀！今生今世，有两件事是我不清楚的，一是那蚂蚁来自何处？二是那女人的话，那女人嘴里说的，到底是‘活儿好’还是‘好儿活’……

接着，老乔又说：“汉香啊，在村里，我走路时，是不是常惹人笑话？我知道，他们背后都说我走路像‘跳大神’，也有人叫我‘乔撇子’，这我都知道。可没人知道那是我怕踩丁蚂蚁，今生今世，我惟一不敢踩的就是蚂蚁。蚂蚁是我的恩人，是蚂蚁点化了我。说起来，那女人我也是不该杀的。走了就走了，杀她干什么？俗话说，人不知轻重。其实，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什么是轻，什么是重……”

人都有历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那历史就藏在各自的心里，如果他不说，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他曾经历了怎样的活……活，好一个活！那一个字里又藏了多少玄机？！

话是这样说，可刘汉香心里仍然很痛。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心血，八年的劳作，就像是一腔热血泼在了狗粪上！那些等待的日子，一年年，一天天，历历在目……忽然之间，那个字就碎了，碎的是那样彻底！那痛，一脉一脉，一芒儿一芒儿刺到了极处，也细微到了极处。你不能想，无论你睁眼还是闭眼，都是一片一片的碎，那碎成了一道道记忆的裂纹，那裂纹里撒满了盐粒，撒满了碾碎了的胡椒，那痛，是用胡椒拌了又用盐渍出来的。在槐林里，在麦秸垛里，在高粱地，在玉米田，曾是那样那样好过……好的时候，人为什么就那么痴？为什么就那么信？遍想，遍想，也想不到会有今天的结局？！

刘汉香犬睁着两眼看着自己。她看见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结局在这儿等着呢，结局就是这样等待着她！一年一年，她是那样地信他，她的心片刻也没有离开过他。她是自己走来的。她也在悄悄地给自己置办嫁妆。那是凭着心思一点一点积累的，今天存一小块布，明天留一小股丝线，后天找到了一个新式的图样，连一个乡了鸳鸯的枕套也要积上很久……最初，在长达五年的时闾里，她在墙上划了多少个道儿啊，暗暗地又流了多少泪，也有耐不住的时候，可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挺着，一日一日地熬着。凭她，能是嫁不出去的女人么？她的心气有多高啊，她多么想让人看一看她来日的幸福，活上一份让人羡慕不已的骄傲和自豪！那五年，他要是早早说上一声，说他不愿了，她也不会就这么死等，他是写了字呀！前五年，一年一年的，他都在奖状的背面写上那三个字：等着我。等着我。等着我。等着我。等着我——他是个男人哪，男人就这么不可信么？！“可是……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过眼的烟云，成了狗屎做成的梦！唉，她编了那么多年的席，一日一日地编织着自己的梦想，可编到最后，却成了一张没人要的破席片。这都是自己做下的呀！自己割的苇，自己推的碾，自己破的篾，自己花的工夫搭的心血……这就叫做自碾自，这就叫做自碎自，你又怪得了谁呢？！”

蚂蚁，实在是该问一问蚂蚁，路程是那样短，活又是这样艰辛，你为什么还要活？蚂蚁要脸么？蚂蚁要不要脸？喉咙里总是很腥，血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压下去，再涌上来，再压下去，头涨得像斗一样，那气力真是用尽了！人到了这分上，无论是死还是活，都是耻辱的，你将洗不掉这份耻辱！就在大门外边，一村人都看着你呢。有那么多人看着你，一村唾沫，你怎么就断定，不会溅到你的身上？！

久久，久久……刘汉香睁开了眼，木木地说：“乔伯，你去吧。我没事了。”

老乔说：“闺女呀，有句话，我还要说，人还是要见些世面才好。”刘汉香说：“世面？”

老乔说：“出了门，就知道锅是铗打的了。”

刘汉香沉默了一会儿，说：“乔伯，你去吧。我想独自躺一会儿。”老乔叹一声，走了。屋子里顿时静下来，那是一种很孤寂的静，那静里透着一种空旷，是心灵的空旷。那空就像是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人的意识……过了片刻，只听得门轻轻地“吱”了一声，又有人进来了，那是老姑夫。老姑夫闪身进得门来，二话不说，“扑通”往地上一跪，颤着声说：“汉香啊，你可不能死呀。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死。你可千万不能有那种念头，不管那狗日的如何，你都不能走那条路。闺女呀，恩人哪，听我一句话，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就这么说着，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磕着磕着，老姑夫猛一抬头，居然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会时候，刘汉香竟然坐起来了。脸色刷白的刘汉香靠墙坐着，轻声说：“爹，你这是干啥？我说过要死么？”老姑夫怔了一下，忙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已经打发他们进城去了，捆也要把他狗日的捆回来。”

刘汉香笑了，刘汉香惨笑一场，轻声说：“回来又如何呢？”

老姑夫迟疑了一下，说：“回来，回来就让他……圆房。他，他要是敢不从，就扒了他那身军衣！”

刘汉香喃喃地说：“扒了又如何呢？”

老姑夫张口结舌地说：“那，那，那按你的心思……咋样才好呢？”

刘汉香沉默了片刻，突然说“爹，我饿了。你去给我找一碗鸡蛋吧。”

老姑夫连声说：“那好，那好，你等着，等着……”说着，他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刘汉香一眼。

刘汉香说：“去吧。真的，我饿了。”

那碗鸡蛋茶端过来后，刘汉香一口都没有吃，她实在是吃不下，一闻到那股味她就想吐，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夜半时分，当人们睡熟的时候，院子里突然有了些动静。那声音碎碎拌拌，断断续续，就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些猪毛，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那气息是一线一线往外挤的，接下去，那咯叽、咯叽的声音又像是老鼠们在打架，听上去七七杂杂……这时候，屋里的刘汉香说话了，刘汉香说：“都进来吧。”

四个蛋儿，一个一个的，垂头进了屋。尔后，又一个一个，在刘汉香面前跪下了……其实，他们早就回来了，半上午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县城了。只是他们不敢进村，他们怕那海一样的唾沫！他们在外边游荡了整整一大晌，一直熬到连狗都不再咬的时候，才悄悄地摸回村来。可是，又该怎么说呢？

刘汉香望着他们，厉声说：“膝盖就那么软么？站起来。”

于是，四个蛋儿，一个个都很听话地站起身来，可他们的头还是勾着的。

这时，刘汉香轻声说：“见着你哥了？”

四个蛋儿，见“嫂子”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一个个泪流满面，谁也不敢说了。

刘汉香再一次问：“老五，见了么？”

老五流着泪说：“见了。”

刘汉香突然笑起来，她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又有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几个蛋儿，惊慌失措地围上前去，一个个叫着：“嫂啊，嫂……”

刘汉香喘了口气，喃喃地说：“你哥也真没出息，不就是一个户口么？”

这时候，老姑夫急煎煎地说：“我去！我连夜去。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吊死他的大门上！”

四个蛋儿，又一个个惶然地望着父亲，不知该如何是好……刘汉香摇摇头，说：“不用了，不用去了。我知道他的心思……就行了。”

第三节　一百六十步

这是一条回头路。

来的时候，是挎着一个小包袱来的，走的时候，也挎着一个小包袱走。来的时候，是大天白日，昂昂之气；走的时候，是启明星作伴，五更鸡相随……来的时候，仅用了八十步。走的时候，却用了一百六十步，那路真长啊！

夜气还未散尽，那黑也层层叠叠。老槐树墨着一片影影绰绰的小钱儿，睡去的能是那槐前树的灵性么？碾盘还在，风也清，门洞里那一团温温氲氲，能是条卧狗？寒气又是哪里来的，身后那小小碎碎的摇曳，鬼拍拍的，还有那湿重，久久一滴，久久一滴，把日子逼仄着，好短！启明星还亮着，瓦屋的兽头斑驳着一片狰狞，檐草萋萋，灰出一缕缕怜人的蓬勃，地光了，庄稼尽了，风送来了场院里的熟腥，一季之中，等来等去，等到了收获的一天，那熟和死又有什么分别。谁家老牛还在倒沫？那喃喃呢呢的，又是些什么？豆腐家的灰驴一踏一踏地走着，磨声缓缓，淋水沥沥，它怎的就走不出那磨道呢？哦，它戴着“碍眼”呢。人的路，许也是戴着“碍眼”么，不然，怎就走的这么瞎？

按说，人是不能走回头路的，早知如今，何必当初？那么，有谁愿走这回头路？你是不能不走。那时候你是一往无前，你举着那个字，举着心走过去，你眼前是那样亮堂，五光十色，你一厢情愿地在心里拉起了一道彩虹，你的脚步是那么轻盈！你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会走回头的路。这就是人生啊！回头，回头。走这种回头路，你又是多么伤心。记住吧，记住这一天，你走的是回头路。

黎明前的这一阵黑很重。那黑就像是雾化了似的，一卷一卷、一瓢一飘地浓着，那黑也像是在作怪，竟扑脸而来，就像是要把你推倒似的。路在哪里？那树，朦朦胧胧的，就像是雾在浓黑里的墨花，层层卷卷、杂杂乱乱地灰着、黑着、墨着。人即无语，树也无语。那黑污污的一片就是树的疤痕么，许就是东来家那棵有疤的老榆树吧。那深重的黑疤上怎么就汪着这一亮？那泼黑中的一亮突然间就击中了什么，叫人不由的想，这黑中怎么有白，那又是什么呢？

很久了，有一种东西是你所恐惧的。说恐惧并不准确，你只是有些不安，略微的不安。那是什么呢？是他眼中汪着的那一点东西么。那时候，你没有认真想过，那时候你还在痴迷之中，是不可能想的。你甚至欣赏他眼中的那点东西。但是现在，当你走在回头路上的时候，你就不能不想那当初……是的，第一次约会，你就注意到了，那眼神里是有一点什么，那是一种极强的亮光！你几乎无法形容你面对那亮光的感受，也很难形容，不是么？那是什么，仔细想一想，那会是什么。也许，你在蚂蚁窝里看出了这点意思，那不是一只蚂蚁，那必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密密麻麻地叠加在一起，才能产生的那点意思；或者是成千上万只的黄蜂，把那肚尾上的毒刺一起取下来，密密麻麻地叠加在一起蠕动，效果就出来了。正是这样，那光蜇人！也不仅仅是蜇人的问题，那光里还有些什么？是了，寒。那光很寒，正因为寒才有了力量。那就像是千年古井里的水，黑污污的，而这时候你俯下身去看，就会看到漩涡中心的那一刺亮光，那是黑亮中突然跳出的一白……留意的话，那是何等怵目惊心，就是这样了，你终于明白，你在他眼里看到了什么，那是寒气和毒意。

你过去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这样的念头甚至吓了你一跳！你曾经以为那就是骨气，那是血气方刚，那就是坚强。可你错了。只要想一想，你就会发现，在乡村，有这种眼神的人很多。当他们蹲在墙根处晒暖儿的时候，只要你留意，你就会发现，那光的亮点，那突然闪现的一白……只是程度不同罢了。那么，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寒气和毒意，是什么滋养出来的呢？同样吃的是五谷杂粮，同样要经四季的寒暑，怎么就……突然之间，仿佛电石火花般的一闪，你明白了，那是“仇恨”。想一想他的童年，想一想他在乡村里度过那些日子……你就会发现，那样的眼神是和牙齿相配合的。有时候，那眼神中极亮的一闪与咯咯作晌的牙齿配合是那样的默契！是的，正是“仇恨”一天天地滋养了这寒气和毒意。在贫贱里，在屈辱里，那“仇恨”就成了生长的液体，活的汁水，营养的钵。这“仇恨”既是广义的，就像是那个无所不包的“日！”或者是“操！”那是对天、对地，甚至是对整个社会的一种反叛；但它也是狭义的，它陷在具体的日子里，陷在一天一天的屈辱里，陷在对某一个人、某一件事的诅咒之中。乡村有自己的词汇，在乡村里，那一个“受”实在是最好的注解。那里边包含着多少忍耐，包含着多少迫不得已，那里边又凝结了多少“仇恨”？！这当然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这是一种畸形，是生长中的畸形……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个被“仇恨”包括着的人，他一旦离开了屈辱，还会回来么？那么，假如说，有人挡住了他人生的攀登之路，他又会怎样呢？你明白了。对他，在很早的时候，你是用过一个形容词的。你说，他狼。那时候，你就是这样说的，可你竟然把这话当成了玩笑！是的，那时候，你一点也不在意，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说了。在语气里，你甚至还有些赞赏！那就是你对他的第一感觉……可是，晚了，你明白得似乎是太晚了一点。如果你早一天读懂了他的眼神，那么，你还会爱上他么？也许会，也许不会。

是的，你说不清楚。那个字也叫人无法说清楚。不错，恨是当然恨的，想起来的时候，也恨不得杀了他！可是，你恨得又是那么的不彻底……你是一个将心比心的人。想一想，在童年里，你受过那样的屈辱么？你被人呵斥过么？没有，好像没有。那时候，你已是支书的女儿了，你外边还有一些当了干部的亲戚，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总是带一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到乡下来。那时候，你看得见的，那些手里没有糖果的孩子，好羡慕呀！你看出来了，也不仅仅是羡慕，还有嫉恨。有的就扭过脸去，不看。记得，你曾把手里的糖果递给你最要好的一个女孩，可这女孩却扭头跑了。那时候，你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一九六二年，你亲眼看见一个和你同样大的孩子在树上打树叶吃，很苦的槐叶，他一把一把的拽下来，塞在嘴里，那情景，就像是一只饿昏了的小狼……记得，即使是这样生活最困难的时候，你还有羊奶喝。腥腥的，膻膻的，你不爱喝，你闻不惯那味。可是，你知道有多少孩子在羡慕你么？他们见你的时候，眼里会不会出现那一白？！

你被眼前的一阵黑包裹着，人在黑暗中竟然获得了一种自由，那是必胜的自由。黑，模糊中的黑竟是这样的亲切，它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单单地把你给隔开了。这是多好的一种躲藏，一种天然的躲藏，那黑就像是一层茧，一层天然的黑茧，没有人会看到你的脸色，也没有人会对你猜测什么，你真想化进这黑夜里，变成一只黑色的蝴蝶，再不要见任何一个人……黑也像气味的，是腥腥甜甜的薄荷味，凉苏苏麻杀杀的，那气味让人安，这黑就像是一只永远不会背叛的老狗，由于熟悉反而叫你觉得备感温馨。

可是，在鸡叫声里，黑在慢慢地淡散。黑也在逃跑么，可你叉能逃到哪里去呢？你已看见了你的家，看见了那双扇的门廊，看见了院中的那棵枣树，这就是生你养你的地方啊。就是那棵枣树。曾挂过他送你的蝈蝈笼子；还有十二只叫得热辣辣的蝈蝈！那叫声犹在耳畔，你听见那叫声了么？你昕见的分明是：人，一个人；手，两只手……回？一个回字叫你愁肠寸断，痛不欲生。这里虽说是你的一家，可你回得去么，你还有何睑面回去？嫂子会怎么说？就是前些日子，嫂子还对人说，人家汉香是留不住了，人家是早晚要走的人，人家要当军官太太了……是啊，走的时候，你是那样的决绝，你连一分的余地都没有给自己留，你甚至不惜与家人断亲！结果却是这样的，就是这样。

你的路又在哪里？

那就是你的藏身之所么，那个小土屋，那个废弃了的烟炕房。黎明在即，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你还能到哪里去呢？

在离那个烟炕房几步远的地方，你站住了。你再一次地回望村庄，村庄仍在一片朦胧之中。在一片灰褐色的沉静里，有一处炊烟在顽强地上升，那斜风中的炊烟，直直地飘散在雾霭之上。你知道，那是村里起得最早的一户人家，那是豆腐人家。豆腐哥是个聋子，一聋三分傻呀，他就跟着那驴，一圈一圈地在磨道里走，或是推着那风箱的把手，一推一拉地鼓荡，把火烧得旺旺的，熬出那一锅一锅的浆水，再压出一盘一盘的豆腐；那豆腐嫂，也曾是清清亮亮的女人，就挑着两只水桶，一担一担走，那豆腐房里的一排水缸，海大海大，像是永远也挑不满似的，人家也不就挑过来了？两个人，就赶着这一盘磨，活了一双儿女……一盘磨，就是一家人的好活儿！想一想，怎不让人感动。风很凉，你心中抖了一下，竟有了凄凉之感，无比的凄凉。怎么会有今天，怎么会走到这一步？难道你的心还不够诚么？你问天，问地，问那棵曾给人做过大媒的老槐树，结果都是一样的……你真想大哭一场，在没有人的时候，在人们看不见你的时候，把自己关起来，好好地哭上一场！

回过身来，你看见了广阔的田野，看见了无边无际的黄土地，那久远和悠长蕴含在一望无际的黑色之中，蕴含在那烟化了的夜气里，丝丝缕缕的声音在你耳畔鸣响，那是什么，那就是生么？倘或说是活？各样的虫儿，无论是多么的卑小，多么的微不足道，季节来了，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那众多的虫儿，一丝丝的鸣唱，一缕缕的应和，混在夜的洪流中，也可以叫出一种响亮么。车辙的印痕在你面前蜿蜒地伸向远方，那弯弯曲曲的车辙，那一痕一痕的脚印，说的是一个“走”？天边已经出现了一线飞红，脉脉的，那红也好痛……要走么？人人都在逃离，只要有机会，只要逮住机会，能走的，迟早要走，你为什么就不能走？土地仍然是贫瘠的，土地承载着人，给人粮食，给人住，给入践踏，土地无语，土地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一年一年的，土地是否也有委屈的时候？这时候，在一腔悲愤里，你禁不住问自己，人，是不是该有点志气？

门是防人的，屋是藏人的，你总得有一个藏身的地方吧。这昔日的炕屋，门已被风雨蚀得不像个样子了，吱吱哑哑的，得修一修才是。炕房里依旧有一股陈旧的烟熏气，那砌出来的“火龙”虽然拆掉了，土坯仍在地上杂乱地堆着，还有那些已废弃不用的烟杆，一捆一捆地在地上扔着，这些：你都要收拾出来，你还要在土墙上糊一些报纸，还要铺上一张地铺：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这时候，突然门外有了些动静，吱吱岐的，是野狗么？你当然不拍狗，在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你还有什么好怕的？也许，你怕的是人，在这种时候，你不想见任何人！当然，如果是歹人，如有什么歹意，你也是有准备的，你给自己准备了一把剪刀，一把锋利的剪刀！假如你不能对待他，你就可以对付自己！人已经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剩下的，就没有什么可怕了。

可是，你还是听出来了，是蛋儿们。你知道是蛋儿们……八年了，他们的脚步声你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蛋儿们一个个摸进门来，又重新在你的面前跪下，一个个说：“嫂，别走。哥不认你，我们认。”

你笑了，虽然有些凄楚，你还是笑了。你说：“蛋儿，起来吧。不用再多说什么了，我不会回去了……各人头上一方天，各自的路，各自走吧。衣服都在箱子里呢，一人一个小木箱，别弄错了。钥匙还像以往那样，放在屋檐下。有一头猪不大吃食，是那头黑猪，去给它灌灌肠吧……从今住后，不要再叫我嫂了，我也不是你们的嫂了。”

蛋儿们又哭了，蛋儿们流着泪说：“汉香姐，回去吧。我们就认你个亲姐姐。从今往后，你就是姐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们的亲姐！真的，我们要说一句假话，要是有半句不真，天打五雷轰！”

你说，行了，不要再说了。你们都回去吧。让我静一静。

可是，他们还是不起来，他们就在那里跪着……最后，老四泪流满面地说：“嫂，我知道，无论我们再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你再也不信我们了。”

你说，我信。走吧，我信。

这时候，老五说话了，老五勾着头，吞吞吐吐地说：“汉香姐，那、那、那……”

他一连说了三个“那”，你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你知道，这老五心里的精明。你说，回去吧。我不会让人为难你们。告诉爹，不会再有什么了……就这么说着，你知道他们还是怕的。于是，你说：“老五，回去的时候，你把我爹叫来，你就说我要跟他说话。”

老五迟疑了一下，怯怯地说：“支书，他要是……不来呢？”

这时候，你就把怀里的那把剪刀掏出来了，你说：“告诉他，他要是不来，就让他等着为我收尸吧！”

蛋儿们大约是吓坏了，一个个呆呆地望着你。

第四节　气做的骨头

刘国豆是挎着一杆枪来的枪是好枪，这枪是上级奖给上梁村民兵营的，那是一支半自动步枪，枪上还有一把雪亮的剌刀。平日里，这支枪就在仓库里锁着，偶尔，支书刘国豆亲自带民兵巡逻时，才会拿出来背一背。现在，当支书刘国豆挎着枪走过村街的时候，他身上背的已经不是枪了，那是——尊严！

在黎明时分。支书刘国豆打开了他们家的双扇大门。他就这样让门大开着，尔后，挎着枪大步走出了院子。支书家的门平时是不大开的，常常，开也是半扇。这一次，他大敞着院门，那是很有些用意的！这晚，国豆也是一夜没合眼哪，他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这是最屈辱的一次了。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女儿是他的心尖呀！可女儿的事成了这个样子，他觉得脸面已经丧尽了！夜里，他一直在院中的那棵枣树下蹲着，那烟头一次次地烫在枣树的树身上，树痛，他的心也痛。可以说，该思谋的，他都思谋过了……他觉得他不是一个孬种，更不能让那个混小子就这样骑着他的脖子拉屎，他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已经是第四天了。按规矩，这已超过了最后的限期……

晨曦里，枪刺挑着那一抹阳光走过了整个村街。早起的村人们都看到了那支枪，看到了挑在枪上的“愤怒”。这“愤怒”很快就渲染了整个村街，点燃了人们心里的那股有来由、却又说不出名堂的心火！挂在老槐树上的钟并没有敲响，可人们还是不约而同地走出来了。人们的牙痒痒的，带足了唾沫，也带足了仇恨……这也不仅仅是对支书尊严的维护，这是“道”。那是千百年来挂在人们心上的一条“底线”，在一般的情况下，一旦有谁越过了那条线，那就是罪人了！在乡村，物质上的犯罪，还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罪人”，那也只是偷和摸，是小的过失；而精神上的背叛，却是十恶不赦，是永远不能原谅的！况且，刘汉香是村中一枝花，是国豆家的“国豆”，有多少人眼馋是不必说的……八年来，她献身一般的下嫁（她可是“下嫁”呀！）已得到了全村人的认可（开初是勉强的，后来是真心的），她已经成了女人们心中的楷模。人生不就是一个“熬”么，“熬”是要结果的。不然，那苦撑苦熬为的又是什么？眼看着，在苦尽甜来的时候——“苦尽”难道不应该“甜来”么？她却被那样一个猪狗不如的臭小子遗弃了，这是有悖天理的！这等于说，他污辱了全村人的眼光。一个人，竟然不尊“土地”，那么，你还活什么呢？！

那召唤是无形的。投有人特意的组织，也不用谁去撺掇，支书也仅仅是背着那杆抢在村里走了两个来回……可人们的心思是一致的，就是泼上命，也要把那个单门独姓的臭小子弄回来，一定他“日弄”回来！从土里拱出来的光屁股娃儿，还让他回到土里去。狗日的，你当官了不是？你风光了不是？西坡那么大，地岑那么长，爬回来背那老田头吧！这一次，你是犯了众怒了，你惹恼的是一方百姓，是真真白白的“人民”哪……操，凭什么呢？！于是，有人跑去找来了小学里的老师，众口一词地说，盖指印，我们都盖指印，联名控告他，告翻他的小舅！还有的说，干脆，齐伙伙的，就带上状纸，背上干粮，一干人今儿个就走县、上省、到部队里去“抬”他……一趟就把他狗日的“嗡”回来了！

就这样，村里一下子就闹嚷起来了，这就像是乡村里的节日，人们一个个兴奋不已，奔走相告，议论着、评说着、叱骂着，满世界都是飞舞的唾沫星子。更为热切的是那些女人们，缺什么就跑回去拿什么，有摧赶着写状子的，一趟一趟的找纸找笔找墨；有张罗盖手印的，就一家一家串着按指头。不是嚷嚷着说要到部队上去么，有的就赶快回去支鏊子烙油饼去了，就像当年“支前”一样……还有那些特别牙痒的；也不用红印泥，就当着众人把中指咬了，盖上的是血印，那状子后边，一连十几张纸全都红霞霞的血印……这就是全村人的态度！

紧接着，只听得“咕咚——叭嚓”街头上响起一连串的碎声！立时，村子里就刮起一股股的臭风，那是有人把屎罐子、尿盆子迎面摔在了老姑夫家的门上，也有的就飞过院墙，扔到院子里去了……那就像是全村人齐声喊出的一个字：

屎！

第七章

也就在这样的时候，刘国豆来到了村西那个废弃了的烟炕屋，推开了那扇歪歪斜斜、吱吱作响的小门。走在村街里的，是支书。支书脸上写满了威严，甚至可以说是带有杀气的！可站在门前的，已经不是支书了，这是一个父亲。身材高大的父亲，在这低矮的门前，也不得不低下头来，侧弯着身子，半推半拱的挤进门来。

乍一进来，里边有些黑，刘国豆就侧身立在门口处，沉默了大约有一袋烟的工夫，尔后，等他看清女儿的时候，叹一声，又叹一声，说：“香，回去吧。”

刘汉香默默地说：“爸，你看，我这个样子，还有脸回去么？”

仅仅才几天的时间，女儿就瘦成了这个样子，女儿已憔悴得不像人形了，女儿心里苦啊！女儿脸上干刮刮的，就剩下那双眼睛了……做父亲的，怎能不心疼哪？刘国豆心里恨呢！可他却是个特别能藏“恨”的人，心里的“恨”越多，他脸上就越平静。他摇了摇头，平声说：“回去吧，香。你妈天天哭，你妈想你呢。”这么说着，他停了片刻，紧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没人笑话你……我谅他们也不敢！”

刘汉香眼里含着泪，说：“爸呀，我知道你会收留我。再怎么，我也是你的女儿。可我……把你的脸都丢尽了，我实在是没脸回去了。要是就这样回去，我怎么见人？见了人，我怎么说……爸，女儿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会再回去了。说句不孝顺的话，今后的路，不管是长是短，就让人自己走吧。”

刘国豆眼湿了，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心里却翻江倒海……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他笑着说：“香，我枪里有子弹，你信么？”

刘汉香也笑了，说：“几颗？”

刘国豆说：“六颗。是打靶剩下的。上回县里民兵搞训练，老吴，就是武装部的那个吴参谋，临走时说，老哥，给你俩子儿玩玩。他还说，打狗可以，一穿一个眼儿，可别打人。”说着，他把子弹从枪匣里退了出来，拿在手里，让刘汉香看了看。

刘汉香说：“光溜溜的，挺亮。”

刘国豆说：“油纸包着呢。”

刘国豆撩起布衫，精心地把子弹擦了一遍，尔后，又一颗一颗重新装进了枪匣，关上保险。这时候，他再次抬起头来，说：“香，你真不愿回去？”

刘汉香坚定地摇了摇头。

刘国豆从兜里掏出烟来，吸了两口，长叹一声，说：“晦，不听话呀。既走到这一步了，行啊，不回去也行。香，那你……让人给说个人家，就，嫁了吧。一定嫁个好人家。香啊，剩下的事，我来做。”

刘汉香直直地望着父亲：“你怎样做？”

刘国豆很平静地说：“香，相信你爸。剩下的，你就别管了。”就这么说着，他突然做了一个举枪瞄准的动作，嘴里还戏虐般地“叭勾”了一声。

刘汉香瞪着两只大眼，说：“爸，别，你可别……”

刘国豆笑了，刘国豆说：“香，你放心，我不会动枪的。这么好的子弹，我不会轻易用的。你爸知道，动枪是犯法的事。我这条老命虽然不值钱，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的兑上……我还留着抱孙子、外孙呢。放心吧，不到万不得已，不到九分厘上，我不会这样做。你爸好歹也当过这么多年的支书，我有办法，我会做好，会给你一个交待。”

刘汉香望着父亲，说：“那你……？”

刘国豆在女儿面前蹲了下来，小声地、亲切地说：“香，我会好好待他的，我一定要好好待他。他对我女几这么好，我怎能不好好待他呢？我得先把他请回来。这会儿，一村人都在盖指印呢，你看他多势海呀，一村人都在为他忙呢。这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大伙众口一词，要把他请回来。别说一个小小的营官，就是再大些，我们也会把他请回来的，办法有的是……他要八抬大轿，就给他‘八抬’，要‘十六抬’、‘二十四抬’都行，我们这里可有的是树啊！”

刘国豆这一番话说得很平和，很软，但句句都是有含意的，说得又是那样解气！女儿被逗笑了。刘汉香笑得满眼是泪，她说：“爸呀……”

刘国豆接着说：“主席不是说，三箭齐发么。我们也会三箭齐发，县里，省上，部队甚至是北京，都要去说道说道。他是个啥样的人，也要让城里的人知道知道，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想想吧，集全村之力，三千百姓‘抬’一个人，那得运多少唾沫？到时候，他不回来也得回来……只要他回来，事情就好办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用我多说什么，大伙会好好待他的。他做的好事，也应该得到好报，你说是不是？再说了，不是要调地么，我一定要给他分一块好地。真的，给他一块好地。就东坡那块地，一定要分给他。孩子乖，大约把芝麻、秫长什么样都忘了吧？忘了也不要紧，有苗不愁长，那就好好种吧！他最好把他那城里的洋媳妇也带回来，哼，只要人家愿意跟他来，也是好事，东山日头一大垛呢，就给我好好背那老日头吧？当然了，要是人家城里的女人不愿意来，他家就是五条光棍了，那也好。他的事，我还是要管的，我还会张罗给他娶一房媳妇，当然要给他找好的，真的，瞎的瘸的不要……”最后那句话，刘国豆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心，我、会、善、待、他、的。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知道，锅是铁打的！”

这时候，刘汉香有些突兀地插了一句：“爸，你注意过他的眼神么？”刘国豆目光一凛，脱口说：“谁？”

“他”——晦，那王八羔子？！

刘国豆沉吟了片刻，把烟在地上拧了，说：“香。我不怕他捣蛋。我怕的是他不捣蛋。他要是老实了，我怎么治他呢？我跟派出所的老胡已经说好了、他不捣蛋倒还罢了，捣蛋一回，就绳他一回！回回把他弄到派出所里，绳他个七八回；他就老实了。俺不是硬气么？那好，捆他个‘老婆看瓜’！一‘秋’把那狗日的‘秋’到房梁上，犟一回垫他一砖，犟一回垫他一砖，有三砖垫的，老胡说了，多硬气的人都顶不住……”

刘汉香望着父亲，有些沉重地说：“爸，你也有老的时候啊。”

刘国豆先是怔了一下，尔后是久久不语，只见他脸上的肉一颤一颤地跳着，每一个麻坑都发出了乌紫色的亮光，那牙，不由地就咬起来了，咬出了一股一股的肉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还是我女儿想得周全。是，我有老的时候。我这支书，也会有不干的那一天……爸的岁数大了，万一有这么一天，孙猴子真的跳出了如来佛的手心，那我也不怕他。闺女呀，我还有这支枪哪，真到了那一步，我这一罐热血就真的摔上了！到了我这把年纪，一命抵五命，值！”

这时候，刘汉香直起身来，欠久地望着父亲。她看到了父亲的那份来自血脉的爱，看到了那滴血的真情，也看到了父亲的苍老……终于，她说：“爸，你说完了？”

刘国豆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刘汉香再一次追问：“就这些了？”

刘国豆说：“就这些了。”

刘汉香突然热泪双流，她哭着说：“爸呀，你都不能留一点么……？”

刘国豆愣住了，他迟疑了一会儿，张口结舌地说：“留、留什么？”

刘汉香说：“——志气。爸，给女儿留一点志气吧。”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刘国豆吃惊地望着女儿，竟然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他也真是想不到，女儿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这一刻，刘国豆眼湿了，不知怎的，他心窝里热乎乎的。他说：“香啊，香，你……”

刘汉香恳切地、坚定地说：“爸，让我来做，让我自己做。”

刘国豆呆呆望阗女儿，他从女儿的脸上看到了痛楚，看到了忧伤，那一脉一脉的痛都在脸上写着呢。八年了，女儿受了多大的委屈呀！可他也看到了女儿眼里的坚强。女儿大了，女儿竟变得如此坚韧……他仿佛不相信似地摇了摇头，哑然地笑了。

刘汉香说：“爸呀，虽是棵大树，可我也不能靠你一辈子呀！让我做吧，让我自己做。该记住的，我不会忘，就让我按自己的意愿做吧。”

刘国豆当然清楚，冯家已不是过去的冯家了。冯家那些王八羔子，长好了，就是五架大梁！就是长不好，长匪了，也会是五根顶门的恶棍……这当然是不可等闲视之的。于是他失声说：“你、你、你……怎么做？！”

刘汉香沉吟了很久，终于说：“我用自己的方法。”

刘国豆望着女儿，说：“恨他么？”“……恨”。

刘国豆说：“你会原谅他么？”

刘汉香摇了摇头，说：“永远不会。”

刘国豆两眼直盯盯地看着女儿，他还是有些担心，他担心哪！片刻，他说“香，你是想让我罢手？”

刘汉香点点头，直白白地说：“是。”

“为啥？”

刘汉香说：“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自己做。”

刘国豆又续上一支烟，“说说看。”

刘汉香冷静地、一字一顿地说：“爸，这件事，我要慢慢做，我有的是时间。首先，我要进城一趟，去见他一面。我等了他八年，我想，还是见一面好，当面做个了断……爸，你放心吧。剩下的，我会处理的。”

可是，刘国豆迟疑了片刻，说：“我要是不依呢？”

女儿不语，女儿用眼睛看着父亲……

在剩下的时间里，是父亲和女儿目光的对视，也仿佛是一种较量。烟炕屋由于长年的闲置，散发着一股很陈旧的土腥气。那土味里含着一点烟辣，那辣浸含在土墙的缝隙里，因日久而淡、而甜，温温相和的，反倒有了一股日子的烟火气。阳光从屋顶的烟道上斜进来那么小小的一块，补丁似的，却也让人心发烫……人是要淬火的，这是一个淬火的地行么？看来女儿是豁出来的，女儿有她的想法，她的目标。也许，从心力上说，她比老子要强，可她毕竟年轻啊！女儿从来都是任性的。她知道她失败了一次，但她仍然决绝。女儿的眼睛告诉他，纵是你不答应，她也要走自己的路。女儿硬性，在这一点上，女儿很像自己。此时此刻，女儿的眼睛里竟然发出了一种奇异的亮光！她是那样有信心，仿佛想得很远，目标也大。那么，就让她试试？！

刘汉香用眼神再一次地告诉父亲，村再高，也有放倒的一天；伞再大，也有撑烂的时候。我不能总让你扶着走。一个人，只要她横下心来，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有了这么多年的磨砺，加上这一次的打击，该懂的，我都懂了。父亲哪，给我一次机会吧！跌倒了，自己爬起来。伤口的血，我自己舔，让我做吧，就让我自己做！

刘国豆终于说：“看来，我是老了。”

到了最后，刘汉香再一次叮嘱说：“爸，在我从城里回来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答应我。”

人老先老腿，由于蹲的时间太久，刘国豆的腿有些麻了，他在腿上捶了几下，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墙，艰难地站起身来，说：

“我答应你。”

第八章

第一节　一箭双雕

冯家昌正在一个坎儿上。

最近，他得到可靠消息，军区机关的干部近期有可能调整、这次调整的面不，着重于两个处，一个是参谋处，一个是动员处。冯家昌最想去的，是动员处。动员处名字虽不怎么响亮，却是一个炙手可热的部门，它是专管征兵的。在这个问题上，冯家昌是有私心的，他的几个弟弟，正等着他“日弄”呢……再说了，他是“八年抗战”，一直还是个营职，这屁股也该动动窝了。

对于军人来说，团职是一个晋身的重要台阶。这个台阶十分关键，如果迈不过去，他也就没什么指望了。在部队里，如果你干不到团职，那就等于说你没有进入“官”的行列，你还是个“小不拉子”，就是将来转业到了地方，他知道，团级以下也是不安排职务的。人生，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台阶呀。

——这动员处，正是个团职单位。

在机关大院里，想提拔的人当然很多。可放眼望去，能与他竞争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侯长生，侯参谋。

老侯原是赵副政委的秘书，后来也调到了参谋处，跟冯家昌一样，成了正营职参谋。可他的军龄比冯家昌长得多，他干了十二年，整整多了一个“解放战争”。两人本来是朋友，可以说是最要好的朋友。要是说起来，连冯家昌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初来机关的时候，老侯对他帮助很大。可是，当冯家昌使用排除法一一做了比较之后，他发现，在这个当口上，老侯成了他的劲敌！

平心而论，在大院里，有几个人他是不能比的。首先是冷松，冷秘书。论才干，论能力，他在军区排名第一，曾是司令员的秘书。可他早就是副团了，后来下去做了一个团的事主官。这本来是让他下去锻炼一下，尔后还会重用，那是将军的材料儿。可是，他下去不到三年，就被人用担架抬回来了。他出了车祸，腰被撞坏了，从此一病不起……有人说，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病床上背诵《满江红》，热泪盈眶！第二个是姜丰天，姜才子，这人是亿技术天才，总部一直想调他，可他偏偏是个怕老婆的主儿，老婆不愿走，他也不好走了。要是走了，说不定就可以叱咤风云！他也曾经下到炮团当过一阵主官，但因为缺乏领导能力，也由于不断有人告状，说他狂妄自大……后来又调回来了，成了参谋处的正团职副处长。这次调整，他肯定是参谋处长的最佳人选，是没人可以跟他争的。所以，他决不会去动员处……排在第三位的，本是上官秘书，那是个很有抱负的人。论心机，谁也比不上他。可是，由于“文革”中首长出了些问题，他的政治生涯也就就跟着完结了……那时候，他跟着先后被审查了一年零七个月，结果是不了了之，尔后，他就不明不白地背着一个处分，郁郁闷闷地提前退役了。据传，转业后他一直在做生意，先是赚了些钱，后来又赔了。排在第四位的，应该说是“标尺”。可“标尺”死了，为了一个莫明其妙的原因……就这么一一排下来，冯家昌突然发现，这人哪，还是不能太优秀，人要是太优秀了，成了露头椽子，反而容易受到打击。当然，往下排，具备竞争力的还有很多，可是，由于种种原因，他都一一排除了。再往下，翻数得着的，那就是老候了。

老候天生是秘书的材料。如果赵副政不离休，他是没有条件跟老候争的，老侯军龄比他长，人也比他活泛，老候真是太聪明了，在机关大院里，要论侍候领导，老侯可以说是一流的。可如今赵副政委篱铢了，别的首长也不好再用他（就因为他人大透），老侯的“磁场”就小得多了。虽然老侯偶尔也去给首长们打打耳，布布菜什么的，可他的影响力已大不如从前了。但是，对老侯，还是不能轻看的，他是机关大院里惟一可以随时出人一、二、三号首长家门的人。

前不久，他跟老候曾经有过一次较量，那也是他们决裂的开始。

上半年，根据参谋长的指示，他跟老候曾分别下到团里，任务是搞一份新时期部队练兵方略的报告。当时，老侯去的是炮团，冯家昌去的是一个步兵团。三个月后，两人各自拿回来了一份“材料”。冯家昌写得这份报告得到了参谋处副处长姜丰天的赞赏，他说：“小冯，‘立体战’这一部分，写得很有创意。不错。”此人傲惯了，说话的口气自然也大。可老侯写的那份报告，却得到了参谋处长老胡的首肯。老胡平时没少让侯参谋给他“打耳”，再说他已打了转业的报告，年底就走人了。所以，老胡也乐意给人说好话。老胡说：“猴子，‘电子战’这部分写得不错。我看可以！”可是，当报告转到姜丰天手里的时候，姜大才子看了两眼，就那么随手一丢，用十分鄙夷的口气说：“狗屁！写的什么呀？文不对题。”后来，由于正副职意见不一，两份报告就同时送到了参谋长的手上。参谋长最赏识的自然是姜丰天，姜丰天说好，那就一锤定音，用了冯家昌写的那份报告。参谋长大笔一挥：打印上报。就这样，老侯这三个月算是白忙活了。这还不算，事过不久，炮团那边突然寄来了一份内容大同小异的“材料”，署名是炮团宣传科的一个干事……这样一来，老侯那份报告就有了“剽窃”之嫌。于是，参谋长又是大笔一挥：查一查！有了这件事卜老侯就有些被动了。报告没用不；还惹了一屁股臊！这叫什么事呢？客观地说，老候的文字功夫是差一些，可他下去就是总结基层经验的，那炮兵宣传科的干事一天到晚陪着他，闲谈中自然会扯了一些东西，可怎么也到不了剽窃的份上……那么，老候就不能不想，这是有人做了手脚！

于是，老侯也下手了。

没有几天，在机关大院里传出一股风声，说冯家昌要上调大军区了！在机关里，人家见了他，一开口就说，老冯，听说你要走了？祝贺你呀！还有的说，老冯，你还不请客？请客吧！开初，冯家昌听了，还怔怔乎乎的，就问：“谁说的？没有这回事。”人家就说：“老冯行啊，到这分上了，还绷得住。老吗行！”再后，他品出味来了，也就不解释了。紧接着，在一个只有团职干部才能参加的考评会上，参谋处长老胡发了一个言，他说：“……我们参谋处有个人才，那是个大才，将来一定会有大的发展。他写的简报，曾上过总部的内参，这不是‘大才’是什么？最近有一个传言，说大军区点名要他。我认为，要是真有这回事，珀们就不要耽误人家的前程了吧？要给人才开绿灯嘛！叫我说，他窝在咱们这里的确可惜了，太可惜了！”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聪明人自然明白，这是正话反说，是啊，他是“大才”（那么，谁是‘小才’）既然要走，那就让他走么，还提他干什么？！

冯家昌心里有苦说不出，老胡平时跟他并没有什么矛盾，由此看来，他在会上的发言一定是老侯策动的。近段时间以来，老侯常到胡处长那里去，两人说话也总是啼啼咕咕的……可是，他既不能给人解释说没这回事；也不能说有这回事。你要说没有，那谣言是谁散布的？你要说有，那就是说你嫌这里“庙小”，你私下里搞了非组织活动……这很让人难堪。眼看着形势对自己很不利，冯家昌本打算求一下老首长，可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张不开口。再说了，他也不能轻易地张口，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动用这条线。考虑再三，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对付老侯的办法。

冯家昌决定走一下“夫人路线”李冬冬怀孕丁。怀孕七个月来，李冬冬肚子大、脾气也大，动不动就发火。她个子本来就矮，人这么一粗，一圆，看上去轱轱碌碌的，就像个水桶，显得很丑。在这段时间里，冯家昌轻易不敢招惹她。可这是个急事，不能拖。于是，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后，按往日的惯例，就到了该给李冬冬打水泡脚的时候了。可冯家昌就像是把这事忘了似的，什么也不干，就狼一样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李冬冬拿眼瞥他，他也只装着没看见，还是狼走。一直走得李冬冬烦了，就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李冬冬说：“火烧屁股了？晃来晃去的，晃得人眼晕。”他说：“那倒没有。”李冬冬不耐烦地说：“那你，到底是怎么了？”到了这时候，他才说：“有人搞我。”李冬冬不屑地看他一眼，鼻子哼了一声，说：“搞你干什么？”于是，他就把那件事说了……到了这时候，他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把一盆烧好的洗脚水端到了李冬冬的面前，蹲下来给她洗脚……李冬冬白了他一眼，说：不就是个团职么，值得你这样？冯家昌一边给她搓脚一边说“这个候专员，搞得有些过头了。”李冬冬说：“你想怎么着？”冯家昌说：“他是在造舆论……”李冬冬很灵，李冬冬说：“你呢？——想假戏真作？”冯家昌就说：“我想，还是，点到为止吧。”对这样的事情，李冬冬一向很烦，就说：“哼，什么破事？！”

待泡好了脚，把李冬冬扶到床上的时候，李冬冬突然说：“要是函来了，你还能真走啊？”冯家昌挠了挠头，说：“这还不好说？这在你呀……”李冬冬说：“什么意思？”冯家昌说：“你要让走，我就走。你要不同意，我怎么走？”李冬冬想了，用指头点了一下他的脑门，说了两个字：“狡猾。”第二天，李冬冬就给身在大军区的叔叔挂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上，她对叔叔说，不是真的要走，只要你来一个“件”就行。叔叔说，这不妥吧？她说，有什么不妥，不就是一个‘件’么……三天后，那电传就来了，当然不是正式的命令，只是一个商调的函件。这个函件是直接发给政治部的，不到一天时间，人们就都知道了。可是，真到了函件发来的时候，人们反倒不说什么了。见了面，也就点点头，很理解的样子，于是，又琮了几天，李冬冬挺着肚子，以家属的身份出面了。她从参谋处开始，一直找到了政委那里，只说一句话：“如果冯家昌调走，我就跟他离婚！”

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对于冯家昌来说，等于一箭双雕。首先，那“人才”之说不是传言，是真的。真真白白！这有上边的函件为证，足可以把那些臭嘴堵上。再说，人家家属不让走，要闹离婚，这也有情可原。那么，作为一级组织，在安排上，你就不能不考虑了……本来是个大窝脖，叫你吃不进又吐不出。这么一来，堂堂正正的，反道伸展了，人才就是人才么！这份电传在领导们手里传来传去的，在无形中加深了领导层对他的印象。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那谣言竟起到了让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机关里，冯家昌本就是个很低调的人。把败局扳回来之后，冯家昌在机关里表现得却更为低调，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每天仍早早地起来，到机关里打扫卫生、擦玻璃……要是有人再说什么，他也只是摇摇头，叹上一声，苦苦地一笑，仿佛有无限的苦衷。

后来，一天晚上，老侯主动来找冯家昌，把他约到了大操场上，很突兀地说：“兄弟，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冯家昌默默地望着他，说：“侯参谋，有话你就说吧。”

“小佛脸儿”说：“老弟呀，我就是熬白了头，也只是个匠人哪。古人云，君子不器。说来说去，我是个‘器’呀！”

冯家昌说：“老兄，你太谦虚了。此话怎讲？”

这时候，“小佛脸儿”突然下泪了，他说：“格老子的，我算个啥嘛，也就会给人掏掏耳朵罢了……”

冯家昌赶忙说：“侯参谋，侯哥，我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我可以对天发誓。”

“小佛脸儿”停了一会儿，望着他说：“兄弟呀，我待你不薄吧？”

冯家昌恳切地说：“不薄。”

“小佛脸儿”说：“格老子的，有这句话就行。有件事，我很伤心哪……我下去搞‘材料’，那是参谋长布置的任务。可炮团那个姓郭的王八蛋，据说跟你还是老乡，竟说我写的材料剽窃了他的东西！这不是笑话么？！”

绵里藏针，这是一剌，冯家昌明白他话里有话，可这事是不能解释的。你一解释，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那样的话，就是浑身长嘴，也是说不清楚的。所以，冯家昌不动声色。冯家昌说：“是不像话。”

“小佛脸儿”说：“有人说，是你下了‘药’。我不相信，我一直不信。”

冯家昌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哥，我也就不解释了”接下去，“小佛脸儿”很恳切地说：“老弟呀，别的我就不说了。如今，你是如日中天，这参谋处，以后就靠你了。可要多照顾你老哥呀！”

冯家昌赶忙说：“候哥，你说哪儿去了。‘如日中天’这个词儿。我实在是不敢当。你是老兄，你啥时候都是排在前边的……”

“小佛脸儿”说：“老弟呀，你也别说谦虚话了。要不是弟妹阻拦，你就是上级机关的人了。前途无量啊！”

冯家昌马上说：“没有这回事，那都是谣言，你别信。”

这时候，“小佛脸儿”用无限感慨的语气说：“曾几何时，一个屋住着，我们无话不谈哪！你还记得不，那时候，我就对你说，只要插上小旗……”

冯家昌说：“我知道，老哥对我帮助很大，我记着呢。”

“小佛脸儿”再一次拍拍他说：“老弟，我已经见了胡处长了，这参谋处，肯定是你的了。老弟是大才，又有那么好的关系，好好干吧。”

……操场上，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有时候，那影儿就合在一起了，分不清谁是谁了。可心呢？

两人打的是“太极拳”，表面上谁也伤不着谁，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可是，谁也不说“动员处”。对“动员处”，两人都一字不提，都还埋着伏笔呢。

可是，不久之后，老候就找着了一个还手的机会。这是天赐良机，几乎可以把冯家昌置于死地！

第二节　失的脸

她来了。

她只不过要看一看这座城市，看看那个人。

这是一座挂满了牌子的城市。如今城市里到处都是牌子，五光十色的牌子，尔后是墙。路是四通八达的，也处处喧闹，汽车“日、日”地从马路上开过，自行车像河水一样流来流去，商店的橱窗里一片艳丽，大街上到处都是人脸……可在她的眼里，却只有墙，满眼都是一堵一堵的墙。人是墙，路也是墙。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撞在“墙”上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那人就像是假的、皮的，漠然也陌生。偶尔，也有和气些的，点一下头，给你指一下方向，却仍然陌生。

是啊，在这座城市里，她只认识一个人，可那个人已经不认识她了。

然而，在一个过街的天桥上，她却意外地被人拦住了，那是一个中年人，那人很热情地凑目前来，有些突兀地对她说：“大妹子，你心里有事。”她心里“咯噔”一下，站住了，那人看她一眼，再看一眼，十分诡秘地说：“你有事。你心里有事。我给你看个相吧。”刘汉香抬起头来，默默地望着他，这人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一件很皱的西装，那裤腿，有一只是挽着的……那人重复说：“看个相吧，我能给你破了。”可刘汉香却一下子闻到了什么，她说：那是一种很熟悉的东西，这东西让人心里发酸。她说：“我不相信。”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可那人却一直紧迫不舍，缠着她说：“看看吧。你有事。看看五块钱。”刘汉香再一次站住了，她望着那人，仍是默默地。那人看着她一时间也怔住了，目光有些游移，他嘴里嘟囔了几句，突然掉头就走，一下子就淹没在人海里。刘汉香清楚，这不是个笨人，他看懂了她的眼神，他当然知道她说了些什么。这就像是接头的“暗语”，她的目光告诉他，都是乡下人，就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当然，有些话压在下面，她没有“说”。假如说得更明白一点，她会告诉他，如果你能看破人的命相，看秀人的生死祸福，如果你真能预知未来，你就不会这样了……可她没说。

下了天桥，I没走多远，她突然被刺了一下。在熙熙攘攘的马路边上，她看见了一只黑手。那手抖得像鸡爪一样，哆哆嗦嗦地晃着一只小瓷碗……人在流动着，手在哆嗦着，可碗里没有钱，很久了，没有人往这只碗里投一分钱。

刘汉香走上前去，她看到的竟是一个瘫子。那瘫子就在路边上倭跪着，身子下边垫着一小块木板，看上去黑污污的，就像是一节烧焦了的木炭……人怎么会残到了这种地步？尤其让人心痛的是，那一堆破破烂烂所包裹着的，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那是一堆灰，一堆烂在地上的黑灰！在喧闹的大街上，那只扬起来的小瓷碗空空地在街头上抖动着，实在是让人心酸。于是，刘汉香掉过头去，回身来到了一个刚刚走过的街头小店里，拿出钱来买了一个烧饼。那烧饼是热的，她拿着这个烧饼快步来到那个瘫子跟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那只小瓷碗里，那瓷碗重了一下……可那瘫子的头深深地埋在怀里，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了一片污脏的乱发。她叹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当她回身再看那瘫子的时候，碗里的烧饼已经不见了，可那只碗却仍然在街边上抖动着……刘汉香心里说，他还舍不得吃呢。

后来她就坐到了这个小饭馆里。这是一个临街的饭馆，在马路的对面，就是军区的大门了。她知道，她要见的那个人，就在里面。她不是来闹的，她还不至于那样。她只是想见见他，八年了，她要见他一面。

饭馆不算大，但很干净。她坐在一个靠窗口的座位上，要了一小碗面……望着窗外的马路，她突然觉得头有些晕，太阳木钝钝地照着，她一下子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奇怪呀，真是奇怪，她居然回忆不起来那个人的样子了。是长脸，还是方脸？真的，她记不起来了。是啊，曾经那么好过，有过丝丝缕缕的亲近……可陡然间，她却记不起他的模样了。她拍了拍头，脑海里一片混沌！模模糊糊的，好像有那么一个影子，那影子十分熟悉，可她就是想不起来。她想，虽然多年没见，她还不至于认不出他吧？

可是，她在那个小饭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坐到天快黑了，也没有把那个人认出来。是呀，马路对面那个大门里不断有军人走出来，一个个挂着带星的肩章，走起路来，那手还一甩一甩的，看上去都很威武。可她心里疑疑惑惑的，出来一个，看着似像似不像的，再出来一个，看着也八八九九……不错，有的看着像他，是脸盘像；有的呢，神态像；还有的：是走路的姿势像……可究竟是不是他？她却吃不准了。有那么几次，她觉得是他，就是他。可是，当她从饭馆里跑出来，再看，就又觉tj不像了，一点也不像……丢了，她的人，走丢了。

第二天，她又坐在了这个小饭馆里，默默地等着那个人。先是等了一晌，还是不见那人出来。后来也不断地有军人到街对面的这小饭馆里来。有的是来吃饭的，有的是来结账的。其牛有一个人，小个儿，说话略带一点四川口音，蛮蛮的。这人走的时候，似乎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目光怪怪。她知道不认识，也就没在意。可是，不一会儿，这人又返回来了。这人匆匆来，又匆匆去，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好几趟，那样子疑疑惑惑，偷一眼又一眼的，也不知是想问、还是想说什么……有那么一刻，她曾想拦住他问一问，他也是军人，也许会知道那个人的情况。可不知为什么，她忍住了。奇怪的是，后来，这人却径直走到了她的跟前，说出了一句让她十分吃惊的话——他说：“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你姓刘，你叫刘汉香，对么？”

刘汉香脑海里“轰”的一下，心里说，老天，这是他么？！不对呀，他的个子没这么矮，也没这么白呀……不是，这肯定不是他。

他说：“我见过你的照片。你老家是平县的，对么？”

刘汉香迟疑了片刻，惊讶地问：“你……”

他说：“你来找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冯家昌，对么？”

刘汉香站起来了，刘汉香万分惊讶地望着他：“你是……？！”

他笑了笑，自我介绍说：“我姓候，是军区的，跟冯家昌是战友……坐，你坐。”

尔后，这人就在她面前坐下来了。这是个军官，肩上扛着“两杠一星”呢。他人长得胖乎乎的，面相十分和气，可他的眼神看上去却怪怪的，她也说不清有哪一点不对，就是觉得挺怪。他很热情地说：“你既然是来找老冯的，怎么不到军区大院去呢？”

刘汉香迟疑了一下，一说：“他，还好？”

他说：“好哇，挺好。娶了一个市长的女儿。女方的娘家是很有些背景的，很有背景……”他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就那么不经意地随口一说。见她不说话，他又试探着问：“你来找他，碣精哟辛么？”仿佛有把刀在以上剜了一下，她喃喃地说：“也，没，没什么事。”

他像一下子就把她看透了，说：“既然来了，就见见他吧。我领你去。”

就这么说着，他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她也跟着站了起来。尔后，就跟着他往军区的大院走。当两人来到大门口的时候，老候的手指信身后勾了一下，对哨兵示意说：“找冯参谋的。”

进了大门，老候一边走，一边跟碰到的每一个军人打招呼。他脸上笑笑的，声音也大，又是很随意地往身后勾一下手指，说：“找冯参谋。”往下，每见一个人，他就会勾一下手指头，一次次地重复说：“找冯参谋的！”

当他领着她来到一栋小楼前，老候突然站住了，他沉吟了片刻，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看人在不在。”就这么说着，他快步走进楼里去了。

站在楼道的拐弯处，老候吸了一支烟，慢慢地稳定了一下情绪。有那么一刻，他曾经劝自己说，算了，算了吧。这抬儿有点阴，这抬儿太阴，格老子的，这说不定把狗日的一生都给毁了。可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你要不做，就得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升上去……凭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他从容不迫地从楼道里走出来，给她招了招手，说：“来，快来，快来。”当刘汉香走到他跟前时，他却压低声音说：“妹子，我让你见一个人。有什么话你对他说……”刘汉香一怔，说：“见谁？”他说：“首长。我让你见一位首长。”接着，他又叮嘱说：“有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要害怕。有些情况，首长要了解一下。”

蓦地，刘汉香在空气里闻到了一股不祥的气味！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这人的目光冷嗖嗖的……可是，这时候，已不容她多想了，有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用力地推着她往前走，边走边小声说：“别怕，不要怕。去吧，是首长要见你。有什么苦衷你就对他说，大胆说。”就这样，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被推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门关上了，可那人却没有进来。

这间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在办公桌的后边，坐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军人。那老人看上去十分的威严！看见她，首长随口“噢”了一声，伸手一指，说：“坐，坐吧。”尔后，首长站起身来，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她的面前。接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淡淡地说：“你找冯家昌？”

这时候，刘汉香还没有醒过神来，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久，她才“嗯”了一声。

首长问：“你是从平县来的？”

刘汉香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首长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小冯啊，这个，这个啊……听说，他妻子怀孕了。好像，快生了吧？你，这个，这个……不是他找的保姆吧？”

刘汉香先是怔怔地……尔后，她摇摇头，默默地说：不是。首长“噢”了一声……片刻，刘汉香迟疑了一下，说：“他……妻子……怀孕了？”首长说：“可不，都快要生了。前一段，还说是要找保姆的……”刘汉香坐在哪里，久久不语，她就像是坐在一座火山上，她觉得心都快要烤焦了！那痛，一脉一脉，一叶一叶，烂着，碎着，扎芒着……她喃喃地、颠三倒四地说：“……生了……快、生了……孩子？”

首长说：“是啊，是啊，喝水，你喝点水。”

可刘汉香的心思仍在那两个字上，她嘴里仍自言自语地说：“孩子，孩子，多快，他都有孩子了……”

……渐渐地：首长的脸严肃起来，那两道浓眉就像是刀锋一样！他说：“你跟冯家昌是什么关系？”

刘汉香闷了一会儿，终于，终于说：“……亲戚。是亲戚。”首长“哦”了一声，问：“一般的亲戚关系？没有别的吧？”刘汉香绞着两只手，迟疑了一下，再次虑点了点头。

这时，首长似乎有些不解地望着她，又问；“那你，找他有什么事么？”

刘汉香又沉吟了一会儿，把涌上来的血强压着咽在肚里，硬硬地说：“也没……什么大事。”

首长有点诧异地望着她，挺关切地说：“你不要怕。要有什么事，你就大胆说……”

有那么一刻，刘汉香是想说的。她想把心里的苦水一下子全倒出来，那么多年，那么多的日日夜夜……那话随着一股一股的血气已冲到了喉咙眼上，可她再一次生生地把话咽回去了！“孩子”这两个字，像山一样，挡住了她要说的一切……说来说去，她还是可怜他，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可怜他。

她有些茫然，说：“哦，倒是有点事。”

首长就鼓励她：“你说，你说。”

终于，刘汉香说：“要说，也没啥大事。也就……让他帮点忙。”

立时，首长沉默了。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首长突然站起身来，他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自言自语地说：“这个猴子，搞什么名堂？！”就这么说着，他扭身回到办公桌的后边，拿起电话，吩咐说：“让冯家昌过来一下。”

第三节　九主意

终于见了面了。

不知怎的，见了他，还是有些激动。

是他。一切都活起来了，那旧日的记忆……七个多、快八个年头了，从外形上看，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润了一些，胖了一些，大军官了么，穿得也光鲜，再不是光着脚的样子了。可从骨子里说，如果不是这身军装架着，他倒是显得有些疲惫。人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坠着似的，架子虽撑着，可心已经弯了，他也累呀，从面相上看，她知道他累。虽然已经这样了，恨是恨，也还是心疼他，这很矛盾。一个女人，要是陷进去了，再想跳出来，太难，太难了！

是啊，你可怜他。在首长的办公室里，他不该那样“哈菜”。那人虽说是个首长，你不也是个官？怎么就点头腰、低三下四的，那么“哈菜”哪？真的，她不由地替他抱屈，觉得他不该那样。你也是一个男人……但是，从眼上看，他的狠劲还在，他仍然狠。

可是，出了首长办公室，他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那脸就像是块上了冻的抹布，皱巴巴的，又涩又苦，苦成了一张核桃皮……在院子里，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陌生得就像是路人。

这时候，老侯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探探地走过来，看见冯家昌，他略微怔了一下，很张扬地笑了笑，说：“老冯，来客了？”

冯家昌也笑了笑，淡淡地说：“一个亲戚。”

老侯说：“噢，亲戚？”

这时候，刘汉香看了看老候，用感激的语气说：“你看，麻烦你了。”

这一谢，老候就有些慌，他一边走一边说：“谢个啥子，我们是老战友了。”走了几步，觉得有些不妥，他又扬了扬提在手里的暖水瓶，对冯家昌说：“老冯，来了，还不领家去呀？”

冯家昌随口“嗯、嗯”着，那脸不阴不晴的，显得略微有些尴尬。有那么一刻，两个男人相互看着，目光里都很有些含意……那阴险、那刻毒、那兽一样的搏杀，全都在眼帘后边隐着。两人在错身走过的一刹那，竟然还互相拍了拍，那一拍真有些怵目惊心！

接下去，当刘汉香跟着他往外走着时候，突然之间，冯家昌的脸就像开了花似的，每见一个人，他就笑着对人介绍说：“——亲戚。”尔后，他一路点着头，见人就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说：“我亲戚。”就这么走着走着，他甚至连大门口的哨兵都不放过，一次又一次地对人说：“一个亲戚。”

“亲戚”，说得多好！

……他把她约到了军区的一个招待所里。进了房间后，他没有坐，就那么一直站着，站得笔直。屋子里一片沉默，那沉默是很淹人的。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刘汉香心一下子就酸了，她突然想哭，放声大哭！那泪在心里泡得太久了，已泡成了大颗的盐粒，一嘟噜一嘟噜的挂在眼角上，憋都憋不住。

很久之后，冯家昌说话了，他的鼻子哼了一声，冷冰冰地说：“我知道你早晚要来。我等着这一天呢……”接着，他又说：“不错，是我对不起你。”

这话说得干脆，也直白。这又是一刀，这一刀划得很深，连最后那一点点粘连也不要了，就像是“楚河汉界”……刘汉香什么也没有说，刘汉香就那么望着他。就是这个人，这样一个人，快八年了，你一直等着他。

冯家昌硬硬地说：“俗话说，有钢使在刀刃上。你来得好。很好！最近，军区要提一批干部，那姓候的，正在跟我争一个职位……你来得正是时候。说吧，你要怎样？”

刘汉香不语，也许是憋得太久了，那泪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淌，一片一片地淌……多少年了，她从没掉过一滴泪，可这会儿，怎么就止不住呢？真丢人哪，你！此时此刻，她真想大喊一声，老天，你杀了我吧！你把我的头割下来吧！他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这还是你心目中的那个人么？当他皮笑肉不笑地一次次对人说“一个亲戚”的时候，当他在首长面前点头哈腰的时候，那种嘴脸，她是多么失望啊！

冯家昌并不看她，冯家昌的脸很紧，紧得就像是上了扣的螺丝！冯家昌仍在自说自话：“其实，我已经让人捎过话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我是欠了你……如果是要钱，你说个数。如果是……硬妻我脱了这身军装，你也说个话。我，认了。杀人不过是头点地，你说吧。”

她擦了一把脸，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好么？”

冯家昌不语。

刘汉香说：“八年了……”下边的话，她还没有说出来，她想说，我没有别的，就想来看看你，见你一面。可她话却被打断了……他有些生硬地打断她说：“我知道，我欠你。我们一家都欠你……”

是呀……他不想再跟她多说什么了。他只是想尽快做个了断善他恨不得从心里伸出_只手，赶快把她推走！原指望他还有心，可他已经没有心了，对一个没心的人，你还跟他说件么？也许，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笔旧债，欠就欠了，也说过要还，你还要怎样？！那日子就像是一块旧抹布，用过了，就该扔掉。这态度有点横，甚至还有点泼，近乎于那种“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不说了吧，再不说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冯家昌抬起手腕，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他有“表”了，他手腕上戴着表呢，金光闪闪的表！

——那昔日的，不过是一个牙印。一个牙印算什么？！

——连续五年，他都在奖状的后边写着三个字：等着我……心很辣，心已经被辣椒糊住了。那辣在伤口上一瓣儿一辩儿地磨着，热烘烘地痛！说过不哭，说过不掉泪的，见了他，也还是掉了泪。女人哪，泪怎么就这么贱？！那血一浪一浪地涌着，血辣是可以生火的，血辣己冒出了一股一股的狼烟！也不尽是恨，也不尽是怨，什么都不是，就是眼前一黑一黑的，像无数个蠓虫在飞……刘汉香咬了咬牙，突然笑了。既然已经无话可说，那就说点别的吧。她话锋一转，笑着说：“来之前，村里人给我出了一些主意，你想听听么？”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似乎是说，不管你说什么。豁出去了，就这一堆儿了！

刘汉香说：“头一条，就是让我把身子垫得大一点，挺着个肚子，做出怀孕的样子，去找你们领导。领导要是不见，就在你们军区的大门口立着，站上三天，只要见了你们的人，逢人就说，我是你的未婚妻，等了你八年……”

第九章

冯家昌直直地站在那里，紧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刘汉香接着说：“第二条，让你爹领着我，扮成捡破烂的，直接去找你那城里的女人。进门就她跪下，凭她怎么说，就是不起来……那时候，我一句话不用说，就让你爹说。我说的话她可能不信，你爹说的话她会信。尔后，再找你们领导，一级一级找上去，让你爹对他们说主，只说实情，不说一句假话，你爹的话，他们会信。”

这时候，冯家昌又“哼”了一声，那张脸，铁板一样。

刘汉香说：“第三条，让村里来二三十个老头老婆，把军区的大门给围了。见了你，没有二话，就是唾沫，光那唾沫就能把人淹了！尔后，一条条、一款款地给上头的领导诉说你的‘长处’，历数你在村里的各样‘表现’，让部队上的人都知道你家的善，知道你的为人……”

“这第四条，是‘呱哒叔’出的，他说，把你做下的事写成‘传单’，全村人都盖上指印，印上几百份，见人就发。从县武装部一直送到北京的国防部……”

“第五条，他们说，在你家，我已住了七个多年头了。那就一直住下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看你怎么办。你要是敢这么家一头，外一头，就是重婚，就犯了大法了，那也好办，这个事；你想瞒也瞒不住。农闲的时候，村里来些人，就上你家去，去了就吃、就喝、就搅和你。隔三差五地派人去搅和你。你不让人过了，你也别想过好日子，叫你天天不得安生……”

“第六条，他们说；城里不是有人雇保姆么？那好，我就算是你们家雇的一个保姆。你算一算，七年多，一个保姆，一年的费用是多少？老老少少的吃穿花用是多少？还有精神上的损失又是多少？这么算下来，就把你算垮了。你要是敢说个不字，那就砸，见什么砸什么，法不制众，你有本事，就把一村人都抓起来……”

“第七条，他们说，也有赖法。再不行，就去法院里告你强奸。你就是一强奸犯。全村人都可以证明你是一个强奸犯，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都有，人人都可以写证言。那天晚上，你是拦路强奸……”

“第八条，全村出动，背上被子，带上干粮，穿上老棉袄，三千口人来‘抬’你一个人。进城后人分两拨，一拨来军区，一拨去你老婆的单位，就在这城里扎下来，啥时说好了，啥时候走人……他们说，一个上梁村，要是合起伙子‘抬’一个人，一准能把你‘抬’回去。”

“第九条，这个主意是辣嫂出的。辣嫂说，要是我，就弄根绳缠腰里，里头绑上炸药、电雷管，打扮得齐齐整整地来找你。她说，这叫死嫁。见了面，拦腰一抱，随手那么一拽，一生一世就嫁给你了，死也要落个军官太太……”

冯家昌硬得像块铁，他仍是直朔朔地立在那里……那眼神里似还含着一丝蔑视！他背过身来，冷冷地说：“说下去。”

刘汉香说：“完了。”

冯家昌说：“就这些了。”

她说：“就这些了。”

冯家昌鄙夷地说：“很好。你打算使哪一手啊？”

刘汉香反问道：“你说呢？”

冯家昌不语。这时候，刘汉香站起身来，长叹了一声，说：“我看错人了。”说完，就那么挺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门响了一声，“砰”一下，又弹回来了，有风从门外刮进来……夹着一股凌人的寒气。

冯家昌仍是一动不动地在那站着，站得依旧笔直。可是，如果往下看，就会发现，腿已经抖了，两条腿像筛糠似的抖！在他的裤裆处，有一块暗色的洇湿在漫散，那是尿水。有尿水洇出来了，一滴，两滴，三滴……

第一节　跪的智慧

那碗是很烫眼的。

在一处临着建筑工地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排民工。民工们一人手里捧着一只碗。那碗是粗瓷的，像盆一样。从这里走过去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一排大碗！

那碗上下浮动着，几乎替代了民工们的脸：那就像是一排用碗组成媳脸。那碗竟然比真的人脸要好看一些：蓝边，粗瓷，碗极大，看上去敦敦厚厚的，有一种原始的、扑拙的器具美。当那一排子碗撂在地上的时候，人脸就现了，这才是“碗”，是由脸组成了“碗”，期望着能够盛上富贵的“碗”！那脸上的表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那些眼睛都是含着一点狼性的，都闪着那么一点白。那就像是一片空洞，写着迷茫，写着惑然，也写着闪烁不定的希冀……当刘汉香从这里走过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这些举着的“碗”。这“碗”让她觉得亲切；同时，也烫眼！她知道，如今，真正的城里人都不用大碗了，城里人用的是小碗，细瓷的。这大碗反倒成了乡下人的标志了。

走过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沉默的“碗”。大街上人来人往，汽车荡起一片尘埃，可那些“碗”仍然在马路牙子上怅然地坐着……突然之间，那些“碗”就跑起来了，就在大街上，呼啦啦地冲过来围住了一个穿西装的人！“碗”们齐声嚷嚷说：“老板，老板，你行行好，行行好吧！干了大长一年了，你怎么就不给钱呢？！”那“老板”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碗”们嚷嚷的声音就更大了，他们一个个说：“要是再不给钱，俺就跟你了！”……工地前，人是越聚越多，那声音像蜂房似地嗡嗡着，手舞动着，就像是高举着的一个个“讨”字！

华灯初上，城市成了一条条灯的河流。五光十色的广告牌子像一只只彩乌，闪烁着迷人的华丽。颜色和灯光把城市的夜涂抹得光怪陆离，行人就像木偶一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灯影里，一片光怪陆离的漠然。进入冬季了，全是“羊皮”，大街上到处都是“羊皮”，男羊皮和女羊皮。人怎么就成了一软一软的羊皮……街面上，一个个酒店的门口都站着穿制服或是旗袍的年轻人。她看出来了，那服饰是城市的，心是乡村的，心在哆咳。还要对“羊皮”说您好，还要笑。说起来，这有多不容易！

刘汉香已经走了很久了，她不知道自己将走到哪里去，天晚了，心已经十分的疲累，可她仍是茫然地在街上走着。她对自己说，别想，什么也不要想。可是，她还是想他。不知为什么，就是想。是啊，不管怎么说，他述算是个男人，他没有倒下去，就还是男人。这不怪他，城市太大了，这城市淹人，是城市把他给淹了。等了那么久，也期盼了那么久，终还是见了一面。只要他好，只要他能像人一样地活着，是你的不是你的，有什么要紧？可心是这么想，话是这么说，头还是像一样地疼。

后来，当她转到了一个公园的后边，当她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她是真的痛了。浑身像是着了火的痛！是啊，那一幕。她真不敢想，一想就忍不住要哭，怎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要这样呢？！

在公园的后边，在一个靠墙的角落里，有一老一小两个乞丐分吃一只烧鸡，那老的倭跪在那里，看上去是一个瘫子，那小的就在地上蹲着，也才五六岁的样子，两人一人抱着一只鸡腿在啃！那老的吃得更为滋润些，他旁边竟然还放着一瓶啤酒，啃一口他就拿起啤酒瓶喝上一口……过了片刻，那老的啃完了，随手捡起堆在地上的烂报纸擦了一下手，尔后，他直起上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就此看来，这人还不太老。再往下的时候，那奇迹就出现了，这人先是拽下了那黑污污脏跨兮的头发，那不是头发，那竟然是一个头套？！接下去，他挠了挠他的秃头，就佝偻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去解那捆在腿上的绳子，那是一截一截的皮绳；紧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包在腿上的皮护腿，那是两层软牛皮做的，随即，他的身子往后一仰，取出了垫在身子下边的、装了滑轮的旧木板……老天爷呀，突然之间，他站起来了，他不是瘫子，居然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再往下，刘汉香就更加惊讶了。她看到了那只小瓷碗，就是白天里她曾经给他放过一个烧饼的小瓷碗！那个小瓷碗就在地上撂着，它是有记号的，那个小白瓷碗里掉了一块瓷，偏中间的地方漏着一块黑……是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那个小瓷碗。那么，这人就是白天里在街口上跪着要饭的瘫子，就是那个瘫子！如今，这瘫子一下子站起来了。他站在那里，又伸了一个懒腰，对蹲在一旁的小男孩说：“香不香？”那流着鼻涕的小脏孩儿说：“香。”这人说：“要想天天呓香的、喝辣的，你得会跪，懂么？”那孩子很听话地点了点头说：“跪？”这人说：“跪。你给我跪跪试试？”那孩子抬起头，傻傻地望着他。他说：“跪呀，你跪。”于是，那孩子调皮地撇了一下嘴，就势跪下了……这人摇摇头说：“不行，不行，这样不行。跪下去，你得给人磕头。要不停地磕，一直磕到人家把钱掏出来为止。”那孩子跪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就弯下身子，像鸡叼米似地磕起头来……那人说：“还不行，你要磕得响一点，再响，要咚咚响！要让人家可怜你才行。只有人家可怜你了，才会把钱掏出来……”重来，重来。你站起来！我告诉你，这样，要这样……跑上去，抱住他的腿，跪下就磕。一边磕一边要说：“大叔大婶，可怜可怜我吧。大爷大娘，可怜可怜我吧……”那孩子遵照他的吩咐，不停地磕着头，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一边磕一边学着说……那人说：“记住，只要你一跪下，就不要站起来，不给钱你千万别站起来。人都是个面子，当着那么多人，你一直磕，他就不好意思不给钱了。多多少少都要给一点的。你要知道，越是不想掏钱的人，越爱面子，你死缠住他，他一急。说不定就掏张大票子！等他把钱掏出来，不管多少，他就不好意思再往兜里装了……”接着，那人又说：“想挣钱，要有本领。这就是本领！好了，明天你到火车站去。”那孩子眼黄了一下，说：“火车站？”他说：“火车站。火车站人多。”那孩子有点怯，就说：“火车站有警察。”他说：“你不会长点眼色？你长点眼色就是了。看见警察，你就跑。”

看着这些，听着这些，刘汉香一下子心痛到了极点！那里的泪就簌簌地流下来了。这，这……这汉子看样子也就四十岁，正是壮年，可居然就把自己倭起来，扮成一个瘫子？！这也算是个聪明人，你想想他有多聪明？好好的一个人，他要把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地倭起来，还弄来一个臭烘烘的假发套，一身脏兮兮的烂衣裳，给自己弄来牛皮做的护腿，弄来那么一块小木板，木板下边竟还装着轴承做的滑轮……老天爷呀，这要动用多少心机？！这要花费他多少伎俩？就凭着这份聪明。凭着这份灵巧，就凭这……他，做什么不好？仟么不能做？就这样跑出来，为几个小钱，倭跪在当街上？天神哪，你怎么就把他脱生了一个男人，这还算是个男人么？！

那又是谁家的孩子？天寒地冻的，谁又舍得让他跑出来受这份罪？难道说，就是这男人的孩子么？要是他的孩子，他真是该杀呀！要不是他的孩子，他就更不是人了，这是个畜生！孩子还太小呀，小小的年纪，那么一点点，杏蛋儿一榉，正是读书的时候……真是可惜了呀！他什么学不了，就出来学着下跪？！

就因为穷，难道说就仅仅是穷……刘汉香像是逃跑一样地离开了那里，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也不能再看了，要是再待上一会儿，她会发疯的！她说不定会冲上去把那个男人撕了！刘汉香哭着走着，走着哭着，她把一生一世的泪都流了，她是为自己，为他，也为那些出来奔活路的乡人们。跪吧，就去跪吧，跪上一生一世，又能跪出个什么呢？

再走，再走，不停地走……大街上的汽车“笛笛、叭叭”地响着，汽车的声音竟是那样的刺耳，躲过了一辆又是一辆，就像是无踣可走了似的，那么宽的路，它就是要你无路可走！你只有在街边上走，贴着墙走，就像是一个晕了头的大苍蝇。那灯一晃一晃的，就像变了色似的，天地都在旋转。后来她才看清，那旋转着的不是天地，是霓虹灯，会跑的霓虹灯；咕噜，就跑到东边去了，凸噜，又跑到西边去了，那灯成了女人，一个女人，又一个女人……在眼前跳来跳去地舞着。这又是什么名堂，怎么就叫“千千结”？

站在路边上，也就抬头看了一会儿，就有一个男人走过来了。这是一个很体面的男人，西装革履，脖里还束着一条金红色的领带，里边的衫衣雪白雪白的。他很和气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喂，找工作么？”刘汉香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说：“咋？”他重复说：“我问你，你是在找工作么？”没等刘汉香开口，他又接着说：“你要是找工作，可以到我们这里来。看见了吧，就是这个，‘千千结’。月薪八百。还有小费。”刘汉香愣了一下，竟然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多少？”说完她就后悔了，她觉得不该问。可那人紧着说：“要不，你先上去看看？底薪八百，管吃管住。干好了，小费拿得多，一个月三千五千，万儿八千也是平常事。刘汉香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看他文文气气的，不像是个坑人的主儿。钱，一说到钱，还是让人心悸。三千五千，万儿八千，老大，那是概念？！这时候，她心里还赌着一口气呢。也许……”刘汉香站在那里，迟疑了片刻，问：“做啥？”那人就说：“你上去看看，上去看看嘛，不勉强你。要干就干，不干就算，决不勉强。”

刘汉香迟疑再迟疑，最后，还是上去了。那楼梯是铺了地毯的，猩红色的地毯。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走上去，她发现里边竟是金碧辉煌，简直就像进了宫殿一样！走廊里，有穿制服的小伙子在走来走去，他们一个个手里端着果盘，也不知在干些什么。拐过弯来，眼前一下子就开朗了，正对着的，是一面巨大的扇形玻璃，就像商店里的橱窗一样。那玻璃真是太大了，在玻璃的后面，竟站着一排一排的姑娘！

站在玻璃前，刘汉香看得目瞪口呆！妈呀，是人，真的是人！那里边站的几十个姑娘，姑娘们一个个搽脂抹粉的，穿处少之又少，露之又露，就像是卖肉一样，她们一行行，排排分阶梯站在那里，各自的身上都挂着一个圆形的号牌……这，是干什么？这算是干什么呢？！

透过橱窗的大玻璃，刘汉香呆呆地望着那些姑娘们。从那些姑娘的眼神里，她看到了说不出口的淫荡和麻木。而更多的则是漫不经心，是豁出来的无所谓，是叫人心悸的“不要脸”。然而，在麻木的下边，隐藏着的竟是无边的阴冷！顿时，有一股寒气“咝咝”地从她的脚底下冒出来。

正在这时，忽然有几个男人走过来，他们站在扇形的玻璃窗前，指指点点地看了一番，尔后对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小伙子说：“9号，12号，还有……7号，7号也不错。”于是，那“红马甲”连声说：“好的，好的。”说着，就上前几步，推开了旁边墙上的一扇隐形的小门，进到那玻璃窗里去了。片刻，他领着三个姑娘从那小门里走出来，交给了那三个嘴里带着酒气的男人……刘汉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吃惊地问：“这，这是啥？！”

那老板说：“你别怕。也不做什么，就是陪着客人唱唱歌，跳跳舞……你放心吧，我们是正当生意，不会让你做别的。”

可刘汉香已经看到了，当那三个男人带着姑娘们往里边走的时候，一个个都把手搭在了姑娘们的身上，姑娘们也都很顺从地偎上去，吊在男人的膀子上。于是，那些男人就更加地放肆，有的竟伸手去摸人家姑娘的屁股、拧人家的脸……刘汉香一下就慌了，她说：“我不会跳舞。”

可那老板说：“不会不要紧，可以找人教你，一学就会了。”

刘汉香往后退着身子，连声说：“不干，我不干。”

那老板瞥了她一眼，说：“你不要以为我们这里好进。我这里选人是很严格的。我是看你‘盘子’不错，才留你的。有多少姑娘找上门来，都被我打发走了。”

接着，那老板又说：“我告诉你，这是最干净，最快捷的挣钱方法，出了我这个门，你到那里也掐不来这么多的钱，我知道，你是要脸面的人，你要脸面，谁不要脸面？如今有钱才有脸面，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从乡下来的，这黑灯瞎火的，你往哪里去？再说了，你在这里挣钱，又没有人知道，你怕个什么？你要在这里干上几年，掐过三万五万，十万八万的，说不定就可以回去盘上一桩生意做做。我不勉强你，你好好想想？”

刘汉香不知道什么叫“盘子”（城里人居然把人的脸说成是“盘子”？！），她甚至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她的脑海里一直晃动着那些男的手，那些很下作的手，那就像蛆一样在她脑海里蠕动……她不想再说什么了，她只想赶紧走，快走！她想，她如果连这样的事都可以干，她还有什么不能干的，她与路上碰到的那个假瘫子又有什么区别？！老天爷，他们就是这样对待乡下人的，他们就是这样对待穷人的？为什么，就因为穷，就因为因为你穷？！这老板乍一看体体面面、斯斯文文的，说得千好万好。可是，他会不会让他的姐姐、他的妹妹出来做这样的事？他会么？！他肯么？！她逃跑一样离开了“千千结”，离开了那个霓虹灯上“跑女人”的地方……街上的灯越来越冷了，行人也越来越少，那熙熙攘攘的大街一下就显得宽了许多。走着走着，她突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一踏一踏地响着，竟然有些熟悉？！她猛地回过身来，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人。

——是他！

虽然，他脱去了军服，换了一身便装，她还是把他认出来了。原来，他一直是跟着她的。他一直在悄悄地跟着她。从他的眼神里，刘汉香明白了，他是怕她寻了短见。她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他害怕了……

他干着喉咙，哑哑地说：“去，吃顿饭吧。”

她有些敏感，立马说：“我不要饭。我不是来要饭的”。

他说：“我不是那意思。天晚了……”。

她说：“我说过了，我不是来要饭的。你走吧。”

他叹了一声，他终于叹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刘汉香已经平静下来了，她默默地说：“出来之后，我才明白，在城市里……你也不容易。”片刻，她文说：“听说，你已经有孩子了……算了。回去吧，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冯家昌在风里站着，就那么愣了一会儿，突然，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份情，冯家记下了。欠你的，我会还，我一定还。”

他虽然站着，可他的心早已跪下了。在那跪着的心里，还藏着一句话，那句话是窝在心底的，也许，那是疯狂之前的最后一次隐忍。他心里说，我还没有崩溃。我要是崩溃了，会杀人的。

第二节　不平等条约

才稳住那一头儿，这一头儿又冒烟了。

这天晚上，冯家昌回到家已是深夜了。他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刚刚喘了口气，却发现有一双猫一样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对着那团蓝荧荧的亮光说：“还没睡呢？”

这时候，灯忽然就亮了穿着一身睡衣的李冬冬像个大冬瓜似地蜷在沙发上，冷冰冰地说：“你干什么去了？！”

冯家昌看了她一眼，很疲惫地说：“没干什么，赶一份材料。”

李冬冬说：“是么？”

冯家昌说：“是。上头急着要。”

突然，李冬冬抓起一只拖鞋扔了过来！尔后又去抓第二只……气急败坏地说：“你嘴里还有实话么？你们乡下人怎么一个个都成了骗子？！”冯家昌楞了片刻，沉着脸说：“你骂我可以苦不要辱骂乡下人。”

李冬冬说；“我就要骂。骗子，你们一个个都是骗子！打电话，你办公室根本没人接。打到值班室，人家说你早就走了……”

冯家昌用手扶着墙，一边防着另一只拖鞋一边说：“我不跟你吵，你怀着孕昵，我不跟你吵。”

李冬冬瞪着眼说：“你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又跑哪儿鬼混了……”

冯家昌说：“没干什么，就是赶一份材料……”

可是，没等他说完，第二只拖鞋又甩过来了，接着是靠枕、梳子、茶杯……她抓住什么就扔什么！还歇斯底里地喊道：“姓冯的，你也没想想你是个什么东西？！今天晚上，你必须说清楚。你要不说清楚，你就别进这个门！”

“訇！”的一下，冯家昌心里烧起了漫天大火！他想，我他妈再也不受这份洋罪了，再也不受这份窝囊气了——我受够了！不就是个城里人么，不就是个城市户口么，我他妈不要了！有什么可横的？！我这会就把这身军装脱了，跟刘汉香走，跟她回老家去，哪怕是种地，哪怕是当牛做马，哪怕是吃风屙沫，老子也不干了……这么想着，他的眼一下子“狞”起来，目光里跳荡着狼牙牙的火苗！

看他这个样子，李冬冬吓坏了，她“——呀”地惊叫了一声，张口结舌地说：“你，你你想干什么？！”

就是这一声惊叫，把冯家昌重新又唤了回来。他的头，慢慢，慢慢地，又勾下去了。是啊，是啊，你以为你是谁？你的家人，你的兄弟可全都靠你呢……他呓呓怔怔地靠在那里，全身就像是虚脱了一样。念头这么一转，接下去，他暗暗地松开了攥紧了的拳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说：“不错，我已经不像个人了。你以为我还是个人么？”

可是，当他眼里的“狼光”消失之后，当他重新勾下头之后，李冬冬也缓过劲来了，李冬冬看着他，仍是横横地逼问说：“……姓冯的，你为什么要说假话？！”

冯家昌咽了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说：“你想听实话么？你要真想听，那我就告诉你，我见了一个人。”

李冬冬说：“谁？”冯家昌说：“一个女人。”

李冬冬哼了一声，喝道：“骗子，无赖！流氓！你承认你说了假话吧？”

冯家昌耐着性子，压低声音说：我是说了假话。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这都是你副的，你要真知道，我还可以告诉你这个女人的名字，她叫严丽丽。

李冬冬吃惊地问：“谁？”

冯家昌说：“严丽丽”这么一来，李冬冬不吭了。这个名字李冬冬曾经听说过，她是从母亲嘴里知道这个名字的。自父亲官复原职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母亲跟父亲闹得很凶，而这个名字就是母亲随手甩出来的“重磅炸弹”！据说，这个叫严丽丽的女子曾经是政府机关的打字员，跟父亲好过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母亲从父亲的衣兜里发现了蛛丝马迹，曾跑到市府里跟父亲大闹！一时间市府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可人们碍于市长的面子，也只是在背后说说而已。不久，她就调走了……听到这个名字后，李冬冬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也跟着软下来了，她嘴里嘟哝了一句，说：“她找你干什么”冯家昌说：“你不要多问了。总而言之，我做的是和稀泥的土作。”

李冬冬抬起头来，问：“怎么，她想要挟我爸？”

冯家昌想了想，说：“暂时还没有。”

说着，说着，李冬冬文警觉起来了：“那她找你干什么？她怎么会认识你？”

冯家昌说：“我也正纳闷呢。下班时接了一个电话，说大门口有人找。”

李冬冬迟疑了一下，问：“她，怀孕了？”冯家昌说：“你不要问，你别问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这时候，一向很“现代”的李冬冬竟然骂起来了，她咬牙切齿地说：“看起来，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冯家昌说：“论起来，我们算是下辈人。老人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多干涉吧。你说呢？”

李冬冬突然问：“她长得漂亮么？”

冯家昌漫不经心地说：“还行，还行吧。”

李冬冬说：“什么叫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

冯家昌说：“还行就是不错呗。你想，那是你爸看中的人，会有错？”

李冬冬终于绷不住，“吞儿”地笑了，说：“你就坏吧。”

警报解除了。冯家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去打了一盆热水端过来，蹲在沙发跟前，说：“小姐，把脚伸出来吧，好好泡一泡。”

李冬冬把两只小肉脚伸进盆里，一边还埋怨说：“气死我了，这么晚还不回来。打电话也找不到人。后来还是人家侯参谋告诉我，你被一个女的叫走了……”

冯家昌嘴里的牙“咯”了一下，一边给李冬冬搓脚，一边轻描淡写地说：“这事不便说，可他看见了。”

李冬冬郑重地吩咐说：“爸的事，你不要跟人乱说。”

冯家昌回了一句：“我知道，这人多事。”

躺在床上的时候，冯家昌浑身像是瘫了似的，觉得很累很累！他本来想长长地叹一口气，松了那绷得太紧的神经，可他又怕李冬冬会看出什么来，就硬是把这口气憋回去了。本来，家是可以喘口气的地方，可哪里是你的家？

在城市里。要想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太难了！不是你不想做人，是你没有做人的资本。他想，谁不愿活得诚实，那龟孙才不愿呢！要是喜欢什么就说什么，看什么不顺眼，你就说出来，那有多好！可率性是有条件的，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问题是，你付得起么？对于某些人来说，“诚实”就像是一个不平等条约。上级要下级诚实，可下级为什么不诚实呢？假如诚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人见人爱，他还有说假话的必要么？有一句古话说得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是一语道破天机！人们动不动就把“诚实”当作一种品质，可诚实是品质么？当你面对敌人的时候，你能“品质”么，当你面对朋友的时候，你能“品质”么？其实，在人世间能够流通的话语，大多是半真半假。全真不行，你不可能全说真话，要是全说了真话，这个世界就麻烦了。你也不能全说假话，你要是满嘴谎言，也就没人信了。说假话是一门艺术，一般都是“三七开”或“四六开”还有“九一开”像今天天晚上，他说的假话就是“九一开”。“九一开”就是九分真话里包裹着一分假话，这就像是真瓶装假酒，所有的细节都是真的，只有包在里边的那个“核”是假的。这个假近乎于瞒天过海，可这个假是无法证实的。他知道，像这种事情，作为女儿的李冬冬是不可能去查问父亲的，永远不会。有时候，他真羡慕李冬冬的率性，高兴了，就抱着你亲个没够。不高兴了，就敢把拖鞋甩到你的脸上，就敢让你滚！你敢说让她滚么？房子是人家分的，家具是人家置的，你一个从乡下出来的穷小子，凭什么让人家滚？到头来只能是你滚。

他记得很清楚，自搬家之后，有那么几次，凡是他穿着便装回来，市政府家属院看大门的老头总要拦住他盘问一番，好像他脸上天然地就写着一个“贼”字似的！后来还是一个熟人对那老头介绍说：“——这是李市长的女婿。”那人此后才不再问了，见了他，还一次次地点头。女婿，女婿是什么，那能是一个人的名字么？！那天晚上，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他要看看这张脸，怎么就是一张没有“身份”的脸呢？！

躺在床上，默默地望着自己那疲惫的灵魂，冯家昌知道自己是想说真话的，他太想“真”了！可他目前还没有“真”的资本，他渴望有一天他能“真”起来。可是，在灵魂的深处，他还是有欠缺的。刘汉香就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他是欠了她，这没有话说。可面对危机的时候，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自保。好在刘汉香大仁大义，并没有跟他过不去。不然的话，他就完了……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疼！天冷了，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人在床上，心却走了，那“心”是多么愿意跟她走啊！

他睁着两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还是忍不住地叹了口气。这时候，李冬冬偎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睡吧。”她突然说，“……你是不是嫌我丑？怀了孕的女人都丑。”他说：“没有。没有。”她说：“真没有？”他说：“真没有，你正怀着孩子呢。”她说：“对不起，我态度不好，可我一个人在家，太寂寞……”他说：“我知道。快睡吧。”她就撒娇说：“我，我睡不着，你抱抱我。”冯家昌就往前凑了凑身子。可她又说：“脱了，你脱了抱我。”冯家昌只得把睡衣脱了，光出身子来，尔后弯成一个弓形，抱住了那个肉肉的“大冬瓜”，他就这么弯着，近又近不，远又远不得……真累呀！可李冬冬仍不满意，李冬冬说：“你这人，怎么木头似的，一点情调都没有。”他就伸出手来，就像哄孩子似的，轻轻地拍着她，拍抬再拍拍……一直到把她拍睡为止！

第二天早上，当他醒来的时候，李冬冬抱怨说：“你这个人：真是的。夜里呼呼噜噜的，还不停地说梦话……”

他心里一惊，说：“我说什么了？”李冬冬不屑地说：“你还能说什么？老是麦秸垛，麦秸垛，翻来覆去就是这个麦秸垛……想家了？”

他淡淡地说：“是，想家了。”

李冬冬“哼”了天不怕，说：“从明天晚上起，咱分床吧。”

冯家昌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说：“分床？怎么分？”

李冬冬说：“你说怎么分？你这个人……我的意思是说，分开睡。”

冯家昌又是一惊，说：“为啥？”

李冬冬没好气地说：“你没听书上说么，怀孕期间，人家的胎教是音乐。是萧邦，是莫扎特！你儿子呢，听的是呼噜加麦秸垛……”

冯家昌闷了片刻，说：“行啊，怎么都行。”说着，他扭身进了洗脸间。

在洗脸间里，冯家昌对着镜子用力地拍了拍脸，对自己说：不管怎么说，出了门，你还得笑，你还得打起精神来。你没有选择，你必须战斗。

第三节　人也是植物

那么，你相信不相信机缘呢？

刘汉香没有想到她会碰上老梅。在这个城市里，除了那个“他”，刘汉香一个人也不认识。这就像是把一个河沟里的小鱼儿扔进了大海，在呛了几口海水之后，她实在是不知道还会碰到什么……结果是她碰上了老梅。

这个老梅大约有六十来岁的样子，个子瘦瘦高高的。头上戴着一顶发了白的蓝帽子，穿着一身很旧的中山服，两只胳膊上还缀着毛蓝布做的袖头。他慢吞吞地走在园艺场的林子里，每当他走过一棵树的时候，他就会停下身子，喃喃地对树说：“你好啊，兄弟。你好。”接着，当他走到一棵小树前的时候，他会拍拍那树，亲昵地说：“你好啊，年轻人，你好。”尔后，他会不时地扬一扬头上的破帽子，跟到的每一棵树打招呼一……那神态实在是跟一个精神病患者也差不了多少。刘汉香就是园艺场的林子里遇到他的。她在这座城市里。整整游荡了一夜，几乎是因了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阴差阳错的，使她顺着马路一步步地走进了这个设在郊区的林科所……等她方便过了之后，她居然喜欢上了这个幽静的，地上落满黄叶的园艺场。她在一棵银杏树下久久地伫立着……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说：“孩子，你怎么这么忧伤呢？”

蓦地，她转过脸来，看见了站在她身边的老梅。那一句“孩子……”就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她竟然一下子扑在了老人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老梅说：“我知道，你是想跟树说说话。人都有烦心的时候，烦了，就跟树说一说，树也有心，树比人好。”

哭了一阵，心里好受些了，刘汉香说：“我要变成一棵树就好了。”老梅说：“你变不成树，树从不流泪，你见过树流泪么？”刘汉香说：“树不是人种的么？”

老梅说：“最早的时候，树不是人种的，树是大自然的馈赠，人一代代地砍树，所以上天才罚人种树，人离不开树。”

刘汉香就问：“老伯，你，你是干什么的？”

老梅说：“我么，我就是一个种树的。”

此后，使刘汉香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么近的人，甚至可以说是贴骨帖肉的近人！怎么会一下子就成了陌路？而萍水相逢，仅仅是一面之交，又怎么会一下子融洽到无话不说的程度？！而且，她这样一个单身的姑娘，面对一个老男人，怎么就敢在这个林科所住下来了……说起来，这真像梦里一样。也许，他们两人都需要一个对话者，一个不知根底、也不用着意防范什么的对话者。

也是住下之后她才知道，老梅曾经是这个林科所的所长。老梅在园艺场后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摆满了栽种在盆子里的植物，那些盆景或大或小，千奇百怪，那些栽在盆子里的植物也各有各的造型，各有各的姿态，一处一处都曲曲虬虬……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微缩了的小型植物园。

当刘汉香呆呆地看着院中的这一切的时候，老梅却淡淡地说：“不用看了，这是我犯下的又一个错误。”

刘汉香说：“错误？”

“是，错误。”接着，他说，“姑娘，我实话告诉你，我并不是一个好人。我一生犯过许多错误……”

听了这话之后，再看那一处处盆景，刘汉香就觉得这院子里的植物挺冷清的，像是很久没人管理了，长荒了，的确是有些废园的味道……可她仍是不能理解，那些盆景，看上去一个个造形都是很奇特的，怎么会是错误呢？不过，这老头说话的语气，倒是让她觉得亲切。他居然说他不是一个好人？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样一位老人，还是林科所的所长，他竟然会擀面条！这顿午饭是他自己做的，他不让她插手，自己亲自下厨房和的面，擀的面条。当刘汉香要去帮他的时候，老人说：“和面、擀面、切面都是很幸福的事情，你不要剥夺我的幸福好不好？”

听他这么一说，刘汉香不由地笑了。

老人的刀工很好，面切得很细。没用多少时间，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就端上来了，上边漂着一层油浸的葱花。也许是饿了，刘汉香吃得很香。吃饭的时候，老人告诉她说：“孩子，我看你是个善良的人。一个人善良不善良，从眼睛里是可以看出来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留下吧，在这儿多住几天。况且，你跟我这个老头挺投缘的。”咱们也可以说说话。接着，老人又说：“话是有毒的。有时候，声音就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它会伤人。特别藏在心底里的话，熟人是不能说的。你给熟人说了，会惹很多麻烦；所以，只能给生人说，其实，所谓的陌生，只是一种距离，就像是一棵樌与另一棵树，双方不在一个空间里存活，设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就不会受到伤害。”

不知为什么，刘汉香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老头。这老头说话怪怪的，可他睿志，旷达。也许是长年跟植物打交道的原因，他的话语里含有一种超凡脱俗的飘逸！同时，她也看出来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挺孤的。

在林科所的这些日子里，黑夜是长了眼睛的。那些黑夜是由话语组成的，从心底里流出来的话语成了夜的眼，一颗心看着另一颗心，一脉一脉的流动着，显得平和，达观，湿润。当往事进入回忆的时候，它又像是一把被生活磨秃了的刀子，已没有了伤人的杀气。是钝出来的宽厚。不知怎的，这心一下子就松下来了。话是开心的锁，两个陌生人围坐在炭火前，开始了心与心的靠近。刘汉香自然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老人，就像是一个孩子面对陌生、而又睿智的父亲；老人呢，更是敞开心扉，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全都一股脑地端出来了……

老人说：“平心而论，早年，我们都是有理想的人。说起来，我也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解放后才上的大学，那时候大学生还很少，物以稀为贵，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吧。我是学林业的，一九五七年大学毕业。一个学林业的，本是种树的料，可我毕业之后并没有去种树，你猜我干什么？砍树，一毕业就丢砍树。我一九五七年毕业，一九五八年刚好赶上‘大跃进’，全民大炼钢铁，那时候的口号是‘千军万马齐上阵，一天等于二十年，赶英超美！’于是我就跟着去砍树了。我整整地砍了一年的树，那时候人就像蚂蚁一样黑压压地扑进林子里，砍光了一个山头！由于我表现好，还发明了一种叫做‘顺山倒砍树法’，一下子把自己‘砍’成了一个模范人物，人了党，提了干，成了一个积极分子了。这些话，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说的。说它干什么？说出来挺丢人的。其实，说白了，人也是植物。每个地域都有它特殊的植物和草木，那是由气候和环境造成的。人的成长也是由气候来决定的。我所说的气候，是精神方面的，指的是时代的风尚。什么样的时代风尚，产生什么样的精神气候，什么样的精神气候，造就什么样的人物。开初的时候，我也是想一心一意报效国家的，可没想到，我成了一个砍树的人……你要说发疯，也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只能说老老少少都疯了，为了炼钢，为了赶英超美，就我所在的那个地区，所有的树都砍光了，砍得一棵不剩，这能是哪一个人的问题么？”

接着，老人说：“我这人是办过一些坏事的。所谓的好事坏事，也是过后才看清的，当时并不那样想，当时认为是‘挽救’……就是砍树那年，我当过一阵子青年突击队长。记得是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我把所有的队员集合在一起，开始点名。那时候是军事化管理，上工下工都要点名，结果发现少了两个人，一个是张秋雁，一个是王心平。秋雁是女的，王心平是男的，他们都是我的大学同学。那时候我年轻气盛，也认为自己‘为人正直’，就下令全体队员去找……结果一找到了，两人正躲在一棵大树的后边抱着亲嘴呢。往下就不用说了，当晚就开了他们两人的批斗会，这个批斗会是我主持召开的，让他们两人站在会场的中央，整整批了他们大半夜……那晚批斗会的口号就是两个字：无耻。那时候，不光我一个人觉得他们无耻，可以说，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很无耻。大家把他们两人围在中间，那时候开斗争会叫做‘过箩’，就是一群人围着，你从这边把他推过来，我从那边把她搡过去……后来，天亮的时候，张秋雁不见了，于是再发动人去找，结果是她挂在了一棵树上！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棵歪脖树，她的眼瞪得很大，目光里一片惊恐……那个王心平，是个六百度的近视眼，后来补上了一顶右派的帽子，下放到他老家去了。走的时候，他哭着说，我要早知道，就不亲那个嘴了，就那一口，这十六年学白上了，我是带‘帽儿’（右派帽子）归呀！现在想来，不就是谈个恋爱么，值得这样？我要说的是，当一个民族都发烧的时候，泼上一盆两盆凉水是不起作用的。认识也是要有过程的。那是一个提倡斗争的年月，几乎没有一个人不参加斗争的，不是斗争者，就是被斗者，没有例外。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精神气候。在这样的气候里，你要进步，只有斗争。你想，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好不容易才上了大学，吃的是助学金，我是一定要进步的，我生怕自己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就事事冲在前头，一下子就成了这个气候里的活跃分子……”

老人说：“后来我一直都是积极分子。我是个不甘落后的人，事事都要抢在前边。所以，在那些年月里，有那么一段，我是很红的。我办的第二件坏事，是在文化大革命当中贴了一张大字报。那时候大字报铺天盖地，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大字报的海洋，人人都贴大字报……不料，就是这张大字报惹出了事端。一个对我最赏识的老领导，在我贴了这张大字报之后，跳楼自杀了！当然，在那个时候，一个‘走资派’，死了也就死了，那时候叫做死有余辜，也没人说什么，可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病。其实，我那张大字报也没揭发什么，就写了一件小事，写他吃蒸馍剥皮……”说实话，在我心里，也还有保护他的意思，因为别人写的问题比我写的严重得多，那时候写什么的都有，有写他是历史反革命的，有写他是国民党特务的，有写他乱搞男女关系的……多了。我也就写了他生活上的一些小问题。我是在乡下长大的，有一次，我看他吃蒸馍剥皮，我真的非常吃惊。他是一个九级干部，资格很老，可他吃蒸馍剥皮，这也是事实。可就算是吃蒸馍剥皮，也罪不至死，是不是？可他就那么死了，当天晚上，他从被关的那栋楼房的窗户里跳了出去。那座楼是学院的标志性建筑，还是在他的主持下盖的，刚盖好，“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那楼一共七层，他从最高处跳下来，就摔在楼前的水泥地上……我想，这是饿人与包子的故事。在吃前八个包子的时候，他都不饱，到了第九个包子，他饱了。也许，是我让他伤心了。别人帖大字报，贴就贴了，无论说什么他都还能挺住，可我是他一手培养的，连我也贴了他的大字报，他就彻底绝望了，“文革”后期，他家里的人到处告状，说是我把他逼死了，我也因为这件事被审查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我一直不服。现在想来，我的确是有责任的，也许，就是我把他逼死的……

当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尔后，他用火钳子拨了拨土盆里的炭火，接着说：“这件事，我一直不清不楚地背着。后来，我离开了原来的岗位，就下放到这个林科所来了。那时候，我已不愿再跟人打交道了，于是，我选择了树。我本来就是学林业的，可二十五年之后，我才找到了树。就我找到树之后，我又犯下了第三个错误。”

老人说：“来到林科所之后，离开了原有生活轨道，我就像是一条鱼被人甩在了干岸上，有很长时间不适应。生活是有惯性的，在斗争的环境里泡得久了，猛一下来到这么一个清静之地，当我重新面对树的时候，真的不太适应。这并不等于说我没想清楚，我还留恋什么官位，不是的，那时候我已想得很清楚了……可是，人就像火车一样，你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开，尔后突然刹车，那巨大的惯性仍然会带着你往前冲，它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就是惯性。你已经看到院中的那些盆景了，那就是我犯下的又一个错误。那也是离开斗争之后，斗争的信号仍然在脑海里起作用的结果。不与人斗，就与树斗。要是说得更难听一点，不让你收拾人了，就收拾树。那时候，我利用当所长的便利条件，让人从山里挖了一些树根，搞了一院子盆景，当那些树长出枝条的时候，我就用铁丝把它们一道道地捆绑起来，压弯弄曲，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人为地搞成各种各样的造型……开初的时候，我还沾沾自喜，觉得这就是修身养性，陶冶情操。可是，突然有一天，早上起来，我看着这满院的‘扭曲’，那折、那弯、那捆、那绑，全、全都是病态呀！那不是植物的正常生长状态，那是一个一个的痛苦哇！树就是这样长的么……”

第十章

老人说：“后来，当我检索自己的时候，我发现，我身上是有‘穷气’的，那个‘穷’字一直伴随着我。人一穷，志必短。那所谓的‘进步’，只是一种藏在内心深处的图谋罢了。对于人的生存来说，是气候决定导向的。在你面前，我并不是想为自己辩护什么。我要说的是，我一直是一个跟着潮流走的人。从大时间的概念说，过程是不可超越的。也就是这些年，一个民族都醒了，我也醒了。不经过一些反复，人是很难认识自己的。况且，还有思维的惯性，那惯性也是很可怕的……当年，在”文革“中，我和我的女人斗了很多年，斗的很辛苦，也很虔诚。那时候，就在家里，我们俩对着主席像辩论，你一派，我一派，两种观点进行辩论，尔后是互相揭发，老天，揭着揭着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人了……那会儿，我们两个还互相比着背语录，你背一条，我背一条，背着背着，一激动就背错了，错了就对着主席像请罪，一次次地鞠躬、请罪。在那些日子里，她几乎天天让我请罪……互相之间已没有爱，只有恨。尔后，我们就分手了。从此，我成了一个孤家寡人。现在想来，那所谓的‘家庭革命’是多么滑稽，又是多么可怕！在那个年代里，人们都渴望纯粹，可纯粹的结果却走向了极端。真是不敢想啊……”

老人说：“现在，时代的气候变了，人也会跟着变。我成了一个种树的人，我喜欢树，树就是我的亲人。那时候我们有那么多的理论，现在想来，吃饱饭，过上好日子，才是最好的理论。”接下去，老人竟用求告的语气说：“孩子，种树吧，树是人类的天然庇护。你想一想，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树，会是什么样子？树是氧之源，也是水之源，是人类呼吸的根基，是大地之上的唯一可以给人类带来好处，而无任何不利因素的植物……你要是想种树，孰来找我，找我吧。”

刘汉香默默地望着老人，说：“树？”

老人地说：“树。”

刘汉香像自言自语地说：“树能给人什么呢？”

不料，老梅一下就火了，说：“树能给人什么？我告诉你——一切！吃的，住的，一切的一切！在某种意义上说，树是生命之源！”这时候，老人的眼亮得就像是两盏灯！他喃喃地说：“孩子，你要是有耐心，就听我给你讲讲树吧。你想听么？你愿不愿听？你不怕我唠叨吧？树……”

刘汉香被打动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可是，紧接着，她说：“老伯，我有一个条件，你能答应么？”

老梅说：“你说，你说。”

刘汉香说：“我想当你的学生，在这里跟你学一年，就学植物，学种树。可以么？”

老梅望着她，说：“一年？”

刘汉香说：“一年。我可以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打扫卫生……这就算是我交的学费，成么？”

老梅沉吟片刻，说：“还要加上一条。”

刘汉香望着老人，迟疑了一下，说：“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做的！”

老梅说：“——听我唠叨。你还不能烦！”

刘汉香笑了，说：“成。”

老梅说：“那就一言为定？”

刘汉香说：“一言为定。”

第一节　一把笤帚的力量

冯家昌病了。

这么多年来，冯家昌从没请过一天假，也没敢害过一次病（农家子弟，正是“进步”的时候，害不起病啊！），就是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可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他觉得他应该“病”一下。

这病也不完全是装的。他确实是有些心力交瘁！近段日子以来，他几乎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常常是瞪着两眼直到天明。是啊，漏洞总算堵上了，还会出什么问题呢？他分析来分析去，为了那个职位……心焦啊！

他知道老候还在活动，老候一直没有停止活动！

这一次，老候把他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他几乎天天晚上往一、二、三号首长家跑，不断施展他那“打耳”的绝技。更为要紧的是，突然有一天，四号首长家来了一位小保姆，那小保姆是个四川姑娘，这姑娘长得很秀气，俩大眼忽灵灵的，很讨人喜欢，首长的夫人特别满意。不用说，这一定是老侯推荐的。还有消息说，那其实是老侯四川老家的一个表妹！据说，就在前天晚上，已退居二线的赵副政委去了五号首长的家，老头是拄着拐杖去的。在更早的一些年份里，五号首长曾是赵副政委的老部下。可以想象，老上级屈尊去看昔日的下属，那一定是游说什么去了。于是，就有风声传出来了，说政委说了，这么多年了，猴子也该动一动了……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冯家昌能不急么？！

冯家昌也不是没有行动，只不过，他行动的方式跟老侯不同罢了，他是把事情分做三步走的。首先，他跟远在京城的老首长写了一封信，详细汇报了自己的工作情况。这样的信，他原打算写三封，就是说先投石问路，继尔是交“心”，接着再谈自己的问题，期望他能在最关紧的时刻打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打早了不行，打晚了也不行……诃是，就在他刚要写第三封信的时候，老首长突然患病住进了医院，在这种情况下，个人的事情就没法再提了，冯家昌心里清楚，一个重要的法码，就这么失去了，他心里不由地暗暗埋怨说，老首长啊，你病得可真不是时候！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采取的第二步行动，是主动凑上去给动员处帮忙。动员处的小马，马干事，人是很灵的，就是笔头子差了一点，他说他啥都不怕，就怕写材料。过去，每逢写“材料”的时候，小马总是让他帮忙看一下，提提意见什么的。可这一次，时逢年底，动员处要写总结的时候，他就凑上去了，很主动地去给小马帮忙。而且，还不辞劳苦地帮他跟各县的武装部打电话，统计数字……小马对此很感激，还专门要请他吃饭。可是，小马并不清楚，他这样做是另有用意的。趁着给小马帮忙的机会，他详细了解了动员处历年的工作情况。尔后，他一连熬了几个晚上，呕心沥血，终于写出了一篇题为《动员工作的新思路》的文章。此文他一共打印了四份。一份直送军直系统的《内部通讯》；另外三份通过机要处的小郭送给了一、二、三号首长……为了不漏一点风声，他先是以李冬冬的名义，给打字员小黄送了一套进口的化妆品；接着，给机要员小郭塞了一条三五烟；尔后，又托人给《内部通讯》的编辑老戴捎去了一幅名画。老戴这人不吸烟不喝酒，酷爱收藏字画（这幅名画是从李冬冬父亲那里要来的），条件是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近期刊登出来。在电话上，他对老戴说：“戴主任，那个那个那个，收到了么？噢，那就好。真迹，绝对是真迹……戴主任啊，托你那件事，十万火急！拜托了，拜托拜托……”待这篇文章登出之后，可以说墨汁未干，冯家昌就以航空邮件的方式，快速地寄给了李冬冬在大军区的一个叔叔，期望他能在最佳时机（既早不得，也不能太晚），以简报的形式批转下来——他知道，由上边批转下来的简报，首长们是都要看的！

冯家昌采取的第三撰行动，就有些卑劣的成分了。他本来不想这样做，也曾绎犹豫再三，可他实在是太想得到这个职位了！于是，他孤注一掷，背着李冬冬，硬着头皮去找了他的岳父。李冬冬的父亲是一个外表沉闷，而内心却极为丰富的人。像他这样做了了几十年官的老知识分子，在感情上，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纠葛的……前些日子，一个偶然的机会，冯家昌撞见了岳父又一个秘密。就此，他判断。岳父与那个人已早不来往了。所以，冯家昌存心要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那天下午，在李慎言的办公室里，冯家昌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说：“爸，有件事，我得给你说一下。”李慎言坐在一张皮转椅上，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说：“啊？——噢。说吧。”冯家昌停顿了一下，像是有难言之隐似的，吸了口气，说：“有个叫严丽丽的女子，她找了我一趟。她说，她说她认识你……”李慎盲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两眼，尔后，随手在“同意”二字上画了一个不大圆的圈儿，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片刻，他又拿起一张报纸，就那么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面；接着，端起茶杯；吹了一下漂浮在上边的茶叶，抿了那么两口，突然说：“你过来”冯家昌怔了一下，忙走上前去，站在了办公桌的旁边。李慎言指着报纸说：“这上边有个字，你认得么？”冯家昌凑上去看了看，他本想说不认识，本想‘虚心’地请教一下，可那个字也太简单了，那是个“妙”字……冯家昌不好说什么了，就吞吞吐吐，虚虚实实地说“——妙？”李慎言“噢”了一声，又说：“知道这个字的意思么？”这么一问，冯家昌倒真是被向住了，什么是“妙”？他还从来没想过。他探身看着那个字，心里暗暗揣摸，此时此刻，这个老岳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时，李慎言轻轻地“哼”了一声，说：“不知道吧？我告诉你，从声音上说，它是春天的意思——叫春么。从字面上说，它是少女的意思——妙不可言哉——少女是也。”

话说到这里，冯家昌就不得不佩服了。他想，姜还是老的辣呀。什么叫大器？这就是大器。什么叫涵养？这就是涵养、什么叫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这就是呀！往下，他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竟有了一脚踩在棉花包上的感觉。

这时候，李慎言站起身来，顺势抿了一下头发，就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起步来……尔后，他突然站住了，就那么背着双手，旁若无人地望着窗外。在冯家昌看来，仿佛有一世纪那么久了，他才像崩豆子似的，崩出一句话来：“人生有七妙处，你知道么？”

冯家昌觉得自己越来越小了，他头上都有点冒汗了，喃喃地说：“不知道。”

又过了很久，李慎言又崩出一句话：“年轻，年轻哇。”

有那么一会儿，冯家昌觉得自己这一趟实在是来错了。岳父站在眼前，就像一座大山似的压着他，压得他一直喘不过气来。他很想反击一下，可他找不到力量……他觉得自己很像是一个闯进来又当场被人捉住的小偷！

李慎言根本不看他。自他进了办公室之卮，李慎言一次也没有正眼看过他。就是偶尔瞥他一下，也是余光。但是，在最后时刻，李慎言还是说话了，李慎言背对着他，没头没脑地说：“……找你干什么？”

冯家昌急忙回道：“说一个兵”沉默。尔后问：“谁要当兵？”

冯家昌说：“严丽丽的一个亲戚。”

李慎言淡淡地说：“不就一个兵么，办了就是了。找我干什么？”

冯家昌不语。他想说，我有难度。他想说，我不在位上，办不了……可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在某些场合，沉默也是艺术。两人都不说话，就这么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李慎言说：“你有什么事，说吧。”

仿佛是特赦一般，冯家昌吞吞吐吐，急急忙忙地就把那件事说出来了……他期望他能给周主任打一个电话。虽然说是亲戚，他要是亲自打一个电话，那就不一样了。

这时候，李慎言默默地摇摇头，又摇了摇头，默默地说：“——冬冬这孩子，怎么会看上你呢？你跟她不是一路人嘛。”

冯家昌像挨了一砖似的，可他一声不吭。这时候，他才有些怕了，他怕万一李慎言再去问那个严丽丽，他就……完了。虽然他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了。但是，万一呢？就这么想着，他头上出汗了。可他知道，他得挺住，既然说了，就再也不能改口了。

这时候，李慎言突然正言厉色地说：“你以为我是一个狗苟蝇营的人么？”

冯家昌像个傻子似的，嚅嚅地站在那里……接着，李慎言缓声说：“小道消息，不足为凭。人，还是要讲品格的……你是有才的，但，不要去做狗苟蝇营的事情。”

到了最后，李慎言并没有给他许什么愿。李慎言只是摆了摆手，说：“你去吧。”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冯家昌心里有些沮丧。他不知道他的这次“讹诈”是否成功，他也是点到为止，没敢多说什么。再说，他知道的事情也实在有限……可就感觉而言，他觉得这个电话，他会打的。

过了没几天，周主任就把他叫去了。政治部的周主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很严肃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休息几天吧。”

冯家昌刚要说什么，可周主任挥了一下手，把他截住了。周主任说：“我批你三天假，回去休息吧。”

周主任是从不说废话的。周主任这人心机很深，他这样做，一定是有用意的。于是，他就“病”了，一“病”病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当他上班的时候，他的动员处处长已经批下来了，正团职。

后来，机关里有了一些传闻，说是他的处长职位是“一泡热尿”解决问题的！这有些滑稽，也有些嘲讽的意味。可是，这里边的确有必然中的偶然因素。过后他才知道，他“病”的那几天，正是研究干部的最关键时刻。据说，当研究到动员处的时候，他和侯参谋的情况被同时提出来了，两边的意见也几乎是旗鼓相当，首长们各有各的看法，在工作上，冯家昌略强一些，这有上边的“简报”为证；可是，在感情上，他们则更倾向于用候参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主持会议的（因一号首长外出）二号首长走出了会议室，到走廊的厕所里撒了一泡尿，厕所里脏兮兮的……脏得简直无法下脚！于是，二号首长回到会议室后大发雷霆，说了很多气话。就在这时，周主任说话了，他说：“我知道什么原因了。”二号首长就追问说：“什么原因？”周主任说：“冯家昌请病假了。”二号首长还是不明白，说：“这个、这个冯家昌……跟厕所有什么关系？”周主任说：多年以来，这个楼上的所有厕所。楼道，都是人家冯家昌打扫的，天天如此……“淮？”周主任就说：“小冯，冯参谋。”一时，形势急转直下，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这个“多年以来”给领导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是呀，那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数年如一日，所有的楼道、厕所都是人家冯家昌打扫的！过去，首长们并不知道这些，可他们知道楼道和厕所里总是干干净净的……现在，冯家昌突然“病”了，厕所的卫生问题就一下子凸现出来了。于是，主持会议的二号首长当场拍板，一锤定音！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出人意外，几乎可以说是四两拨千斤！要细说起来，这里边藏有很高的智慧含量！在这件事情上，冯家昌知道，周主任功不可没！可是，听了这样的结果，冯家昌心里很酸，是酸到底了，他一下子就闻到了那么多人的屁味！是啊，他数年如一日，打扫了那么多年的卫生，却是由于这一“病”、一“尿”才被发现的，他真想大哭一场！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最伤心的还是老侯。老侯真是伤透了心！老侯在一气之下，竟然毁了他的打耳工具，立时就写了要求转业的报告……临走之前，老侯把冯家昌约到了一个小饭馆里，含着泪说：“兄弟，我要走了，祝贺你呀！”

到了这个地步，胜负已见分晓。一时，冯家昌心里也酸酸的。他端起酒杯，掏心窝子说：“老哥，感谢你多年的关照。是我对不起你，兄弟给你赔罪了！”

老侯说：“兄弟，话不能这样说。人，都有私心。谁不想……哎，格老子的，不说了，喝酒。”

这时候，冯家昌哭了，他哭着说：“老哥，你多包涵吧。我兄弟五个，一个家族的使命都在我肩上扛着呢……”

老侯拍了拍他，说：“理解，我理解。格老子的，我也是农民的儿子呀……兄弟，开初的时候，为这个职位，我也伤过你呀……”

冯家昌就拦住说：“不说了，喝酒，喝酒。”

往下，两人就一杯一杯地干……待连喝了几杯之后，老侯突然说：“兄弟啊，人生如棋局，人算不如天算哪。我给你这一个实底吧。你千万不要以为你的提拔是因为‘一泡尿’。你要是真这样认为，你就大错特错了。”

听老侯这么一说，冯家昌怔住了。

老侯说：“其实，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这个会，主要是因为一号首长的工作变动带来了一系列的变化。你知道，一号首长马上就到年龄了，快退了。他本打算退到一个靠海的地方，于是就去找了一位同级首长，可那位首长当时没有答应，于是，一气之下，他就直接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首长打了电话。就是这个电话，使整个事情起了一连串的变化。你知道么？二号首长并不是去撒尿，他突然离开会议室，是接电话去了。接了那个电话之后，事情才突然起变化的……老弟呀，如果不是那个电话，你坐的这个位置，就铁定是我的了。”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确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冯家昌听得一头雾水。可是，他已经不愿再给老侯多说什么了，不管怎么说，天也罢，地也罢，他总算得到了这个位置。至于过程，那的确不是他能左右的。

可平心而论，他知道，部队是不会埋没人才的。只要你真有才，只要你好好干，该忍的忍住，早晚还是会受到重用的。再说了，凭他多年的体会，部队的确是个大熔炉，部队是锻炼人的……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对老候说，就是说了，他也未必能听进去。

往下，当务之急，他要谋划的，就是老二、老三们的事了……

于是，他含含糊糊地说：“喝酒。喝酒。”

第二节　于美凤

冯家兴一直记着那句如雷贯耳的口令：

“装填手——出列！”

从走进部队的那天起，就没有人再叫他“铁蛋儿”了。“铁蛋儿”这个来自庄稼棵里的小名儿，就地扔在了黍秫地，再也抬不起来了。在这里，冯家老二的全称是炮兵团三连二排四班战士冯家兴。在炮兵一一七团，他一共搬了一年零六个月的炮弹（大多是教练弹，教练弹更重），由列兵把自己“搬”成了炮兵中土。

冯家兴在部队里分的是最“背”的活儿——炮兵装填手。

想一想，不堪回首啊！一颗炮弹七十八公斤，从抱起来到装进膛里，并不是一次性完成的，那需要一连串的动作、步骤，你若是稍有差池，在那一道程序上出了点问题，班长一个“停！”字，就让你“死”在那道程序上了。老天爷，那时候，不管你是正撅着屁股、或是哈巴着腰，他就硬让你停在那儿，一“停”就是老半天，那腰，弯得就像大虾似的，屁股朝天；那汗哗哗地往下淌，是倒着淌，就像是下雨！他个子高，有那么一刻，腰就像折断了似的，你死的心都有……可你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呢，那家伙滑不溜秋的，死沉。那可是比孩子还娇贵的货，你敢扔么？时间一长，万一弄不好你就出溜到地上了。一旦出溜到地上，让你重新再来不说，还罚你给全班战士洗裤权！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被人叫做“洗裤衩的”那些城市兵，一个个能说会道的，在班长的带领下，硬是就这样欺负他。他犟，他嘴拙，他说不过他们，他也曾试图反抗过。有一天，副班长手里端着一个盆子，拦住他说：“洗裤衩的，这盆都泡了三天了，你没看见？”他一听就火了，他竟然叫他“洗裤衩的”。当即，他把那盆子顺手接过来，“叭嚓”一声，摔在了地上！心里说操你妈，凭什么就让我洗？！可是，当天夜里，在熄灯之后，他们把他捂在裤子里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他差一点就要跟他们拼了，可他被蒙在被窝里，又黑着灯，一班十二个人，不知道该去对付谁……最后，还是哥的话起了作用，哥说，当兵有两个绝招：一是“吃苦”，二是“忍住”。操，洗就洗吧。白天里搬一天的炮弹，夜里还要给他们洗裤衩。那些裤衩子臭烘烘的，一片一片的全是尿液、精斑……他忍了。也只有忍。不忍又有什么办法？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出乎意料的，连长表扬他了一次。连长说，有一个兵，是个装填手。我看过他的手，一手的血泡！那血泡怎么来的？搬炮弹磨出来的！七十八公斤的炮弹，在六秒钟里，要完成七个要领，四四一十六个动作，容易么？像这样任劳任怨的战士，嗯，不叫一声音，不喊一声累，夜里，还偷偷地给班里的战士洗衣服（他没说“裤衩”），叫我看，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兵要强十倍……就在那天晚上，他用被子包着头，大哭了一场！那苦总算没有白吃，那欺辱也没有白受，总算还有人看见他了。

人是需要鼓励的。在这么一个坎节上，连长这一番暖心窝子的话，倒真把他给“鼓励”上去了。乡下孩子实诚啊，只要有人说一个“好”字，泼了命去干！再加上，他本就是个犟人，犟人出豹子。自此，他一发而不可收，就这么洗开头了，着了魔的去洗，他从班里洗到排里，从排里洗到连里，几乎是见什么洗什么，把一个连洗得跟“万国旗”似的……终于把自己“洗”成了一个五好战士。

此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冯家兴一直认为他后来所有的“进步”都是自己干出来的。他甚至认为哥哥冯家昌从来没有帮过他什么。为此，他曾经在心里“日”哥了好几次虽然说是哥把他“弄”到部队上来的。可是，这个当哥也太差劲了，有那么多的好兵种不让干，偏偏让他来搬炮弹？这且不说，炮团驻扎在黄河滩区，离哥仅六十里地，可哥从未来看过他。这像话么？！

可是，他错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哥是立志要做“父亲”的，哥要做的是“精神之父”。可以说，他人生道路的每一步，都是哥一手设计的。

哥要他近。

首先，招兵时，是哥故意把他放在炮团的。为他的定向，哥是动了一番心思的。哥就是要让他离自己近一点，好随时掌握他的情况；但又不能离得太近，太近了他会有依赖心理。把他放在滩区北边的炮团，隔着一条黄河，虽然不远但不通车。这老二是个犟家伙，你要是不去看他，他是不会巴巴跑来看你的。哥就是要让他“僵”上一段，要他感觉到，在这里，一切都要靠自己，是没有人会帮你的……这是哥的策略。在冯家兄弟中，哥对他的期望值是最高。哥看看中了他的这个“倔”字。

哥要他苦。

这个“苦”字，也是哥给他设计的。哥身在军区，又有那么复杂的从事背景，就是随便打一个电话，让他轻轻松松当两年兵是没有问题的，可哥一字不吐，硬是让他搬了一年零六个月的炮弹。哥要让他好好磨一磨性子，哥要让他学会忍耐。这里边还有一个“度”的问题，哥也怕时间长了，他说不定就被整垮了，也许还会干出一些出格的事，真到了那时候，就不好说话了。哥也操着心呢！在他搬炮弹的一年零六个月里，哥先后看过他六次！这些，他都不知道。

哥去看他，离他最近的一次，仅有七步远。哥躲在窗户后边，看他给人家洗裤衩……那是他最为沮丧的时候，他蹲在地上，牙咬着，眼里爬满了“蚂蚁”。哥知道他的心情，知道他的情绪已降到了最低点，在这样的时候，必须给他一点安慰。可哥还是没有见他。哥扭身去找了连长，哥对连长说：“宋违长，你帮我一个忙。”连长对“上边”来的人是很尊重的，连长说：“冯处长，哪里话？你是上级，你说，你尽管说。把他从炮位上换下来？”哥摇摇头，说：“不用。表扬他一次。在公开的场合，表扬他一次。”连长望着他，不解地问：“就这些么？”哥说：“就这些。”

哥每次到连里去，都是带了礼物的。那或是两条烟，两瓶酒什么的。总是一式两份，一份是连长的，一份是指导员的。虽然说他是“上级”但弟弟在连队里当兵，哥对连长、指导员是相当客气的。烟吸了，酒也喝了，连长和指导员曾一次次地问哥有什么要求？他们也再三地对哥表示，要为他这个弟弟做一点什么，可开初的时候，哥都拒绝了。哥郑重地告诉他们，不要告诉他我来了。不要对他有任何特殊照顾。对他要严格要求，要让他干最苦最累的活……只是到了后来，当冯家兴离开连队的时候，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家兴啊，你这一走，你哥就再也不会来了！”当时，他一下子就愣了，他说“我哥……来过么？”连长笑了，连长感慨地说：“老弟，你有这么一个哥，前途无量啊！”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哥一连看了他六次，就是没有见他。哥在连里给他做了极好的铺垫，就连那次微不足道的（也是至关重要的）表扬，应该说，也是哥……给他争取来的。哥要他全面。

冯家兴在搬了一年零六个月的炮弹后，出乎意料地，他被调到了汽车连。在当兵一年多之后之后，他钝调进汽车连，按营里的说法，是全团要搞技术大练兵，要培养“多面手”。所以，团里决定分期、分批抽调一些优秀战士去汽车连“轮训”……自然，他被“选”上了。到了后来，他才知道，他之所以能被“选”上，哥在幕后是做了大量工作的。哥拿了两个女兵的“指标”，才给他换得了这么一个机会。

能进汽车连，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说实话，当炮兵时，他最羡慕的就是汽车兵，囊看他们一个个牛的！那时候，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能学这个技术。要是学会了开车，那该多好啊！有了这么个技术，假若有一天复员回去，说不定就能在县上找个“饭碗”端端。现在，这个理想终于实现了。

可是，刚去的时候，也是很“孙子”的，好在有“洗裤衩”的日子做垫底，也就不算什么了，进入汽车连的第一天，点名之后，他就分在了一个姓黄的手下，那姓黄的手里端着一个尿黄色的大茶缸子，只是随随便便地斜了他一眼，就说：“操，你叫冯家兴？”他说：“是。”往下，老黄说：“会说酸笑话么？说一个我听听。”冯家兴怔了一下，说：“不，不会。”老黄又斜了他一眼，说：“鸡巴，不会讲笑话跟我干什么？滚蛋吧，我不要你！”说着，竟然扭头走了。这一下，就把冯家兴晾在那里了。好在汽车排的排长在他旁边站着，排长看他脸都红了，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他跟你开玩笑呢。去吧，跟他去吧。”冯家兴心里一酸，就自己安慰自己说，你是来学技术的，只要把技术学到手，该忍还得忍哪。就这么想着，他就乖乖地跟在了那“熊人”的屁股后边……走了一段路之后，那人终于还是说话了，那人连头都没扭，只是把手里的大茶缸子往边上一举，说：“鸡巴哩，端着！”他松了口气，赶忙跑上前去，给人端着那个大茶缸子。他心里说，汽车兵可真牛气呀！

在汽车连，很快他就知道了，汽车兵是很牛气，但“牛”的是技术。在这里，只要你技术好，自然会得到人们的格外尊重。冯家兴没有想到，分给他的师傅，竟是一个连长都不大敢惹的主儿。在连里，这人有一个十分奇特的绰号，叫做“黄人”。这“黄人”是个在朝鲜战场上立过功的老司机，也是个老资格的志愿兵。此人脾气暴躁，但车开得极好。在连里，据说只有他一个人达到了“人车合一”的地步。那时候，冯家兴还不知道什么叫“人车合一”，他只是觉得“黄人”这个绰号实在是太难听了。这人姓黄，一张焦黄脸，满口黄牙，嘴上还老叼着一根烟，走路晃晃荡荡的，说起话来就更“黄”了，一张嘴就是裤裆以下的事情……可他又偏偏分在了“黄人”的手下。摊上这么一个师傅，开初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沮丧的，心里说，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熊人呢？！但时间一长，他就发现，这个老“黄”其实并不那么黄，他只是嘴上黄，心却不坏。说心里话，最让冯家兴感动的是，这么一个“黄人”，是把车当作女人来爱的！

冯家兴到汽车连的时候，连里的车已换过一遍了，大多是新型“东风”，可老黄却依旧开着那辆已显然落后了的“解放”对这辆“解放”，老黄从来不叫它“解放”，老黄叫它“于美凤”。所以，他常常对人说：“我有过八个老婆！”每次出车回来，假如车有了点毛病，他也不说毛病，要是油路的问题，他就说“于美凤心口疼”；要是电路的问题，他就说“奶有点胀”；要是传动上出了问题，他就说“于美凤（被）‘日’忽塌了。”……有一次，车正在公路上跑着，他突然伸手一指：“看见了么？”冯家兴说：“啥？”老黄说：“前头走着的那两个女人，你看哪个长得好？”冯家兴说：“我看不出来”老黄说：“操，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你还活个啥劲呢？我告诉你吧，圆屁股的女人悄，尖屁股的女人尿（丑）。”车一溜风地开过去了，冯家兴有意无意地瞅了一眼，果然就是圆屁股的女人悄些！然而，就在这时，老黄突然把车停了，他吩咐说：“——下去！”冯家兴一愣，忙问：“干啥？”他以为老黄要他去追那两个女人呢。不料，老黄随手递给他一把板手，说：“去给于美凤剪剪指甲。左脚，第三个指头！”冯空兴已跟了他一段时间了，对这种“黄话”也知晓了那么一点点。所以，下了车，他就直奔左后轮，果然，左后轮从汽针算起，第三颗螺丝松了！对此，冯家兴大吃一惊，天哪，就这么一辆“解放”，正在路上跑着，风呼呼的，他怎么就知道有一颗螺丝松了呢？！然而，当他拿着扳手走回来的时候，老黄却说：“抹油了么？”见他怔怔的，老黄训道：“去去去，上点指甲油！鸡巴哩，年轻轻的，咋就不爱美哪！”

在车上，老黄使唤他就像使唤奴隶似的，动不动就骂人、熊人。对此，冯家兴极为反感。可他也是个犟人，生气了，就一声不吭。这样，过不一会儿，老黄就受不了了。他就说：“你这个熊蛋货，咋是个闷葫芦？！我说不要吧，你非跟我？操，来段酸话！说个酸话么……你不说？鸡巴哩，摊上个不会‘日白’的货，算一点办法也没有。好，你不说我说，我给你说一个……在朝鲜的时候，我有个战友，好喝二两，可他不识字。凡是给他老婆写信的时候，他就画画。那一天，他一连画了三张：第一张，他画了七只鸭；第二张，他画了一个圆肚儿酒瓶，不过，那酒瓶已经打破了；第三张，他只画了一棵树，树叶落了满地……这信寄到了村里，是婆婆先收到的。婆婆就交给了私塾先生，让他给念念，可这老先生拈了半天胡子，竟然看不懂？！后来，那信在村里转了一圈，让谁看，谁都看不懂。婆婆没有办法了，只好拿给了媳妇。谁料想，这媳妇一看就明白了……媳妇也是不识字的，给他回信时，就也跟着画了两幅画：第一幅，这女人画了两只鸽子一只鸭；第二幅，这女人把自己画在了纸上，不过，她身子下边还卧了一只羊，那羊死了……鸟货，你知道这画的意思么？”冯家兴“吞”声笑了，说：“啥意思？”老黄说：“你猜猜？”冯家兴想了想，说：“我猜不出来”老黄说：“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你个旱娃子，从没走过水路，懂个鸟啊！”冯家兴脸一红，直杠杠地问：“你说啥意思？”那老黄清了清嗓子，说：“这第一张画的意思是：妻——呀！”第二张画的意思是：“好久（酒）不见了！”第三张画的意思是：“秋后我回家……”那女人不是也画了两张么？第一张画的意思是：“哥哥——呀！”第二张画的意思是：下边痒（羊）死了……听到这里冯家兴终于忍俊不禁，大笑起来！可是，突然之间，老黄的脸就拉下来了，老黄虎着脸说：“王八蛋，脚！脚往哪儿跷哪？！”

每次回来，都是冯家兴洗车。洗丰就洗车吧，可老黄不走，老黄就在哪儿蹲着，瞪着两眼看他洗车，只要有一处冲不到，他就跳脚大骂！可后来老黄就不骂了，他想不到的是，这年轻人竟有“洗”的癖好，不单是给“于美凤”洗，全连车他都给洗了！本来，洗了车，老黄是要检查的。老黄的检查极为严格，每次，他都要戴上一双白手套，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在车上摸一遍，那情景就像是在摸女人的脸！摸的时候：只要没有灰尘，老黄的脸色就极为温和，脉脉的，一纹儿一纹儿的，让人不由地感动……后来，他信了冯家兴，就不再检查了，只吩咐说：“先给于美凤洗！”

慢慢，日子一长，冯家兴跟老黄近了。有时候，老黄带他去喝二两。有一次，老黄喝醉了酒，突然把手伸出来，比做枪状，指着他的腰眼，说：“这家伙硬么？”冯家兴先是一怔，说：“家伙？啥家伙？”老黄就说：“枪。”冯家兴说：“……枪？”尔后又一细品味，看老黄斜着醉眼，那目光竟是朝着裤裆去的，就忍不住想笑，说：“有哇。有。”老黄拍拍他，很认真地说：“枪是人的命，掖好它！”跟他这么长时间了，冯家兴也想逗逗嘴，就出人意外地接了一句，说：“你呢？老、老枪吧？——‘德国造’？”老黄一迟，竟大言不惭地说：“那当然。叭叭叭叭，连发——二十响的！”可过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连喝了几盅，叹一声，说：“枪是好枪。可惜，枪丢了，丢在朝鲜战场上了……”冯家兴竟傻傻地追问道：“丢、丢了？！咋、咋就丢……”可话还没说完，冯家兴突然觉得老黄眼神不对，就呆呆地望着他，再也不敢乱说什么了。不料，片刻工夫，老黄却毫无来由地发起火来，他抓起一个盘子，“叭”一下摔在地上，喝道：“看你那鸟眼？看啥看？！有啥鸡巴看的？！你他妈有枪？你他妈是‘汉阳造’——假家伙！王八蛋，滚，你给我滚！”说着，他“哇”一声，吐了一桌子！接下去，他竟趴在桌子上哭起来了，嗷嗷大哭！

后来，连长把冯家兴叫去，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连长说：“对老黄，你一定要尊重！他是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功臣。当年，桥被炸坏了，十轮的卡车，他硬是从临时架起的两根铁轨上开过去，把弹药送到了前线……我告诉你，老黄是连里最好的司机。如果不是你哥出面说情，我是不会把你派给老黄的。”接着，连长迟疑了一下，严肃地说：“有个情况，我也给你说一下。但是，不准告诉任何人。你要是跟人说了，出了问题，我立马让你滚蛋！老黄这个人，心里苦哇！他结婚刚三天，就去了朝鲜……后来，嗯，这个，这个，啊？他他他负了伤……老婆就跟他离婚了。”

从第二天起，冯家兴开始叫他黄师傅了。那是从心里叫的，一口一个黄师傅，叫得真真切切，给他端茶，给他递水，凡是能干的活，他都抢着去干……老黄却说：“别，你别。黄鸡巴黄，我就是下三烂，是个丝瓜秧子，你年轻轻的，可别跟我学坏了。”再后来，老黄跟他交了心了，老黄说：“兄弟呀，你太‘僵’了，你别那么‘僵’。这男人，要想活出点滋味来，你记住我的话，一是要爱，你要会爱。二是要有感觉。那感觉是要你去品味的。比如这车，就跟女人一样，你要一点一点地去处，处久了，就处出感觉来了。你没听人说么，‘处’女，‘处’女，主要是个‘处’，那是要你长期接触哩……哎，你瞅，你瞅，看那屁股吊的！”

在一种特定的环境里，人是可以变的。身边有这么一个“黄师傅”，你想，冯家兴还会缺少“乐子”么？跟上了这么一个人，你想不快乐都不成。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日子呀。要说起来，那日子很“下流”，很不正经。可是，一天天的，有酸话整天包围着你，逼着你乐，逼着你开口“日白”慢慢，那舌头在嘴里磨来磨去的，“吞儿”一笑，“吞儿”一笑，也终于顶出些活泛来，人也就不显得那么“僵”，那么闷了。这人一旦开朗了，看看天，也很蓝哪！况且，那些所谓的“酸话”都是民间广为流传的，几乎带有“经典”性质的民间幽默。这幽默是来自生活底层的，是一个个小“包袱”，小“悬念”扣出来的，就像是撒在日子里的胡椒，是提“味”的……这里边当然有阴差阳错的成分，就像是种住稼一样，你种下的是跳蚤，收获的却是黄金。在这里，无意间，冯家兴获得了更多的幽默。幽默，那可是人生的大味呀！

那时候，冯家兴已定下心来，立志要跟着黄师傅好好学车，他要当一个好司机，学上一门好技术。他心里说，将来就吃这碗饭了。

可是，他又错了。

九个月之后，冯家兴又被抽到了团里的一个新闻写作学习班，在学习班学习了三个月后（那真是赶鸭子上架呀！），又是一纸命令，把他调到了师政治处的通讯组……这些，都是哥一手安排的。哥在他身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哥这样把他调来调去，一是为了让他长些见识，再就是为了磨硬他，让他学会“忍”和“韧”。所以，他的每一次调动或是升迁，都是哥精心策划的结果。那是一条回旋往复的曲线，这条曲线一次次地改变着他的命运。此后，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他就像是哥手里的一枚棋子，一切都在哥的安排下，不断地发生着出人意外地变化……平心而论，在一次次的调动中，他也算是争气，从没让哥丢过面子。当然，那一个一个的位置，不但使他的身份发生着变化，也使他的眼界发生着变化，一个从乡下走出来的娃子，阅历就是他人生的最大财富！再后来，当他干到了副团职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他早年的那些想法——当一名司机——是极为可笑的，简直就是鼠目寸光！在过去了许多日子后，他曾连声叹道：我真是不如哥呀！

在部队的那些日子里，应该说，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位“黄人”，黄师傅。后来，当黄师傅病重的时候，他还去看过他。黄师傅患的是肾癌。让他惊讶的是，黄师傅临死前，竟然又给他讲了一个笑话！在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的黄师傅一点一点地把裤子从身上褪下来，笑着说：“看见了么，空枪。”是的，他看见了，那个本该卧“鸟”的地方，却没有“鸟”，只有一个又老又丑的“空巢”……接着，老黄说：“老弟，可它仍然有威力。待会儿，有三个女人来看它！你信么？”冯家兴迟疑了片刻说：“我信。”老黄说：“鸡巴哩，真信？”冯家兴说：“真信。”老黄笑了笑，就一点一点地把裤子提上去，喃喃地说：“老了，枪套也可以吓人。”尔后，他就把眼睛闭上了……可是，更让人惊奇的是，果然就有三个女人来看他！这三个女人一个是湖南的，一个是江西的，一个是河南的，相互间竟然谁也不认识谁。女人们说，许多年来，他一直持续不断地分别给她们寄钱，帮他们抚养孩子……当时，冯家兴的确是被这件事感动了，他曾专门给报社写过一篇文章，可是，那文章后来没有发，退回来了，原因是“格调不高”。是呀，黄师傅并不认识这三个女人，仅仅是因为这三个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于美凤”。那么，于美凤又是谁呢？这就没人知道了。可留存在冯家兴心里的，却是一种人生的态度！虽然这“态度”是黄色的。

当然，当然了，他最信服的，还是哥。有一天，当老三来信埋怨哥的时候，他就在信上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顿，并且嘱咐说，一定要听哥的！

第三节　苏武牧羊

老三也是骂过哥的。

在戈壁滩上，老三对着漫天风沙，把哥骂得狗血淋头！骂累了，他就躺在地上哭，嗷嗷大哭，哭着骂着，这当的是啥熊兵？一小破屋，俩赇人，连个虫意儿都不见？还让去放羊？要是早知道放羊，我就在家放了，何苦跑这里？几千里路，操，一喉咙沙子！

这个地方叫“老风口”，一年四季风沙不断。夜里，刮起风来，天摇地动的，就像是群狼在哭！老三冯家运所在的边防连，就看守着老风口附近的几个边境哨所。可既然来了，老风口就老风口吧，这里总算还有人。谁知，来了没有几天，一分，就又把他分到了远离连队百里之外的“三棵树”。他想，三棵树就三棵树吧，总算有树。可到了一看，连个树毛儿都没有，所谓的三棵树，仅是个地名。

三棵树有什么呢？一地窨子，一个老兵，一羊圈，百十只羊，就这些了。那老兵哑巴似的，整日里不说一句话。你若是问了他什么，他就给你一张脸，那脸终日枯着，就跟沙子一样，燥燥的，默默的，没有一个字。一个月后，就连这张脸也看不到了，那老兵卷了铺盖，退役了。原本，连里说是要再派个人的，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派。

这里就孤零零地剩他一个人了。

白天里放羊。放羊也要跑很远的地方，翻过一道沙梁，又是一道沙梁，然后把羊赶到一片有草的洼地上，从早上出来，到晚上回去要走一天的时间……走在沙梁上，天是那样的蓝，哑蓝，蓝得透明，蓝得让人心慌。要是你盯着一片白云，久久，它动都不动，看着看着，就把时间看旧了。那沙，远看是无边无际，近看是一粒一粒的，远看是静的，漫漫的静；近看是动的，亮闪闪的动，有时候，它就流起来了，没有来由的，像水一样泻下来……只要没有人，无论你走多远，无论喊破喉咙，都风不到一个人。

夜里，躺在床上，顺手在墙上摸过去，你就会触到一道儿一道儿的沟槽儿，那沟儿很深，深得可以把整个指头埋进去……开初，他以为那是用刀子划出来的，后来他就明白了，那墙上的一道道沟儿，不是用刀划出来的，那是人用手摸出来的！那大约是他“前任”——或者是“前任”的“前任”——那人就像他一样，夜里，就这样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有意无意地用手在墙上“寻”着，摸着，天长日久，就把那墙摸成这个样子了。一想到这里，他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野地里大喊几声！要不他会疯的，他想，他一定会疯！喊累的时候，他又会无精打采地走回来，重新横在床上，打起手电筒，去读贴在墙上的报纸——那都是些一二十年前的字了。

于是，他一封一封地给哥写信。一边哭一边骂一边写……他在信上说，哥呀，一个娘生的，你咋就对我这么狠哪？！

当然，也是到了后来，当他彻底忘记了自己名叫“狗蛋”的时候，冯家运才明白，这一切，老师哥刻意安排的！

哥要他远。

这是一着险棋，一下子把他放在千里之外的新疆，哥是有图谋的。那时候，总部刚刚下了一道命令：凡符合提干条件的，必须是军校毕业。那就是说，从今往后，不再从战士当中直接提拔干部了。这一下子就堵住了很多人的“路”。看来，仅凭吃“苦”已经不行了……那时候，哥已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文凭”的重要，而老三狗蛋在学习上是有些灵性的。那么，把他放在哪里好呢？这老三，是个心猿意马的家伙，太贪玩，没有个正性，外边只要有一点动静，他的心就跑了……况且，他的依赖性太强，脸皮也厚，要是离得近了，他屁大点事儿就会去找你。把他送进部队，又放在新疆，两三千里之外，哥用的是一个“隔”字，是要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把他隔离起来，尔后再把他逼上去！

哥要他静。

“三棵树”这个地方，是哥无意中知道的。哥在北京军事学院进修的时候，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巧遇一位从新疆部队来的老乡。那会儿，此人是这所军事学院唯一的正团职博士生，可以说前程似锦！由于是一个省的老乡，两人说起话来不由就近了些。谈起经历，那人不免就说起了“三棵树”，说就是那么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成就了他。由于太静，太寂寞，他只有读书……他说，要是不看书，你会发疯的！他还说，就是那么个地方，出了一个疯子，一个硕士，一个博士……他还说，那就是一个“博士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后哥通过层层关系千方百计去打听那么一个地方……最后终于得到了证实。那时候，关于让老三去，还是老四去，哥还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让老三去。老三这家伙，有点懒，干什么没有个长性，你要不逼他，他做什么都是半半拉拉的，所以，他更需要静。可是，哥也没想让他一定要当什么博士，那对一个没出过门的乡下孩子是有难度的。哥只是想让他考上军校，只要上了军校，一毕业他就是干部了……可也知道这手棋下得险了，生怕他出什么差池。所以，哥仅让他受了六个月的罪，六个月之后，哥就坐飞机到新疆来了。

他没有想到哥会到新疆来，哥来的那天，他正坐在茅屋前抓羊屎蛋呢。在沙漠里，风干了的羊屎蛋硬得像铁蚕豆儿，他就拣些干净的当“子”抓着玩……他还在茅屋前的沙地上用羊屎蛋摆了一个“日”！尔后，用一把羊屎蛋去射那“日”，射出一个一个的小堆堆儿……他大孤了。他只是太孤了。

看见哥，他就哭了。哑哭，满脸是泪，却说不出话来。哥叫他：“家运。”他不吭，还是不吭。仅仅六个月，月，他已经不大会说话了，哥看着他，回头又去望那大漠落日，哥说：“不错，这里多静啊。”见他不说话，哥就又接着说；“恨我？”他还是不说话，那泪水一淌一淌的，把脸冲成了沙漠里的“地图”……尔后，哥说：“你现在只有一个动力。恨我吧。”

可要他学习。

哥在这里仅住了一夜。那天夜里，哥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哥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你吸一支，我吸一支，吸到嘴苦的时候，哥说：“睡吧。”

来时，他带了一个很大很重的包，大约有百十斤重！可直到他走的时候，也没再提那提包的事，就像是把那个大提包忘了似的……是呀、哥走的时候，他还问了一句，说：“——包？”哥也仅是拍拍他，默默地回了他一句：“给你的，留下吧。”当哥走出那个茅屋的时候，再一次回过头来，对他说：“信上，你有一句话写得很好：一个娘生的！”

哥走后，茅屋里就又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望了望那个扔在屋角里的大提包，心想，那肯定是些吃的东西，就说，吃，吃他娘的！可是，当他“嚓”的一声，拉开拉链的时候，却发现，里边一捆一捆的全是书！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恶狠狠地朝那个包上踢了一脚，扭身就到门外去了。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抓起一把羊屎蛋，又百无聊赖地射“日”去了……

当天夜里，掌着一盏小风灯，他先是围着那个大提包转了三圈儿，终于还是在那个大提包前蹲下来了……那提包里装的，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学习上用的“百宝囊”：里边有高中的全套课本，有字典、英汉词典，有成盒的铅笔，有整整一刀的白纸……更为难得的是，里边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小录音机！他好奇地拿起那个小录音机看了一会儿，摸摸这个钮，按按那个钮，按着按着，突然有声音传出来了，那声音吓了他一跳，那是人的声音啊！那声音叽里咕喀，全是“鸟语”……包的底层，光微型电池就有十盒之多！

这天夜里，冯家运是伴着“A、B、C、D、E……”这样的“鸟语”入睡的，有声音作伴，他睡得很好。他还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正走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林子里，林子里有酸枣，有红柿，他走着吃着，吃着走着，净摘那红的、大个儿的……可是，突然之间，一下子就静了，什么都没有了！这时候，他慢慢眼来，才发现他仍然躺在戈壁滩上的茅屋里，四周是死一样的静！那静很吓人，那静就像是个怪兽，一下子就把他吞下去了，脑子里“嗡”的一下，叫你立时想疯！于是，他下意识的第一个动作，是跳下床来，按下那录音机的按钮，赶快把那“鸟语”放出来……

自从有了声音，夜就显得不那么漫长了。夜里，那些“鸟语”总是在耳机旁叽哩咕唁的响着，就像是有个洋女人在跟你说话……开始也只是图个声响，有个会说话的伴儿，可那些个单音节的“A、B、C……”之类，听多了就想“复杂”，“你”总得说点别的吧？可一说“别”的，就又听不懂了，这也让人急呀！于是，就不由地去翻英汉词典，去查音标……看那些外国人，那舌头绕的就像是搅拌机，怎么就这么搅着说话呢？慢慢，他一个词一个词品着，到了明白的时候，吞儿一笑，觉得也怪有意思的。有时候，就这么听着听着睡着了；有时候呢，在睡梦中他会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去换一盘带子，或是查一下词典什么的……就这么不知不觉的，天就亮了。

在此后的日子里，那些字也成了冯家运的伴儿了。白日里依然放羊，百无聊赖的时候，也依旧是看天，看云，看羊群……到了看厌了的时候，他就从兜里掏出一本书，用羊屎蛋在戈壁滩上摆出一行行黑色的文字。最初的时候，仅是瞎摆着玩，问题摆不整齐，歪歪斜斜的。可越是摆不好，他就越是想摆好……大约人的爱好都是在“限制”中形成的。你只有这么一种玩法儿，你别无选择，就会越玩越精，精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是你的“特长”了。半年之后，在戈壁滩上，凡是冯家运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版”一“版”正楷的“羊书”……由于重复的次数太多，在潜意识里，那一篇一篇的带有羊骚味的课文，都在他脑海里印着呢！

就这样，面对大漠，那些汉字成了他的“定心丹”。特别是黄昏的时候，望着大漠里那滚滚落日，突然狼起的烟柱，就觉得由文字组成的历史一行行地向你扑来——仅“苏武牧羊”这四个字，就让他一次次热泪长流！这当然不是一天的功夫，这是在无数次重复里产生的感悟。这时候，时间就是成了一泓清水，时间在淘洗着历史，时间滋润着文宇……就这么一日日的，在“文字”的吹拂下，不知不觉地中，他竟然“化”了，他一下子悟到了一个乡下孩子终生都不可能悟到的东西。是呀，坐在漫天黄沙里，当那巨大的落日，大火球一样的，向你滚滚而来，烟柱骤然腾起！那冲天的蘑菇云像巨蟒一样的旋转着，里边会突然掉下一块死人的骷髅……第一次吓死你，第二次你仍然害怕，第三次，第四次……你就不那么怕了。还有那突然而至的闪电，暴雨或是冰雹，朗朗晴空，毫无来由的，一下子就落下来了，雷声“咔嚓、咔嚓”地炸着，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贴着草皮向你飞来！第一次，他站起就跑；第二次他仍然想跑，到了后来，他就不跑了，戈壁无垠，你往哪里跑？无处可藏啊！再看那羊群，虽可怜巴巴的，也竟然不乱，就那么头抵头聚在一起……就这么着，一次一次的，那心胸，真不知是吓大了，还是撑大了。

哥再次来，已是第三年的春天了。哥在见他之前，已先后喝了四场酒。上军校，也是要层层推荐，层层批准的。哥来的时候，背着、扛着、提着，整整带了三个大箱子，三个箱子里装的全是酒！他从军区喝到团里，从团里喝到营里，尔后又从营里喝到连里……在边疆，喝酒是“整”的，一箱一箱的“整”。你来就是请客的，战友见了面，在宴席上，你光让人家“整”，你自己不“整”，行么？哥见他的时候，是像麻袋一样被人从吉普车上扛下来的！那会儿哥醉的一塌糊涂，横陈在那里，软得像一条死狗。尔后，他整整吐了一夜，把苦胆汁都吐出来了……第二天，当哥醒过来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盖满了红章的报名表，有气无力地说：“填填吧。”

让哥惊诧的是，老三冯家运并没有急着去填那张表，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酒醉后醒来的哥哥，默默地说：

“哥，我明白了。”

冯家昌看着他，说：“你明白什么了？”

冯家运说：“人就像沙子一样。”

他又说：“要是有阳光，沙子也会发亮。”

蓦地，哥从弟弟那晒成古铜色的脸上看到了在大漠里“熬”出来的静气，看到了他盼望已久的“定力”，哥笑了。

哥问他：“那些书你都读了？”

他说：“差着火候呢。”

哥说：“考试没有问题吧？”

他说：“我试试。”

哥点了点头，再也没有说什么。就凭这态度，哥知道，他成了。

临上考场的时候，哥把腕上戴的手表捋下来，戴在他的手上，尔后拍拍他说：“去吧，老三，别紧张。这次要是考不上，还有下回。”

他摇摇头说：“没有下回了。”

实践证明，环境是可以改造人的。连哥都没有想到，冯家运竟然在考试中以第七名的成绩考取了陆军学院。尔后，他一连在陆军学院里读了六年书，并以甲等成绩获得了本校的硕士学位。毕业的前夕，一个放羊出身的乡下小伙居然成了陆军学院的“香饽饽”！于是，他一下子有了四个可选择的去向：一是留校当教官；二是出国当武官；三是当国家安全部的特工；四是到一家国防研究所当研究员。突然之间，鲜花铺地，前程似锦啊！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偶然的。有四家单位先后看中他，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硕士学位……最开初的时候，在学院里，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乡下人，是穿着军装的乡下人，那脸相很木。可是，在一夜之间，他突然受到了军中著名的电讯专家金圣五教授的赏识！

在陆军学院，金教授的傲慢是出了名的。他曾把肩上扛着中将军衔的院长当众“哄”出了他的研究室！那可是院长啊。据说，在众教授和院长之间，还有一段流传很广的对话。那天，金教授正在研究室里带着他的两个助手做新型的电码试验，一边做一边还兴致勃勃地谈着什么。就在这时，院长推门进来了，院长面带微笑，刚要开口说话，不料，金教授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出去！”陡然间，院长愣了，可院长毕竟是院长，院长也回了他两个字：“——好。好”接下去，院长扭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本来，这已经够过分了可金教授还有更过分的，他居然对肩上扛着两颗“金豆”的院长又说了四个字：“——把门关上。”这时，院长站住了，院长回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又回了他两个字：“——好，好。”老天爷，院长是谁呀？堂堂的中将，兵团级的首长，那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他怎么能这样呢？！一时间，这两个人的对话成了军中最著名的一段对话。于是，在学院里，金教授就成了“傲慢无礼”的典型，而院长呢，一时口碑极好，则成了“礼贤下土”的楷模了。

按说，金教授的“傲慢”也是有资本的，他毕竟是国内军内晟著名的电讯专家，他那一头白发，根根都是学问！可就是这样一位傲慢得出了名的教授，突然间又做出了一件更让人费解的举动。那天，上“大课”的时候，在一个容纳好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里，金教授站在讲台上，先是拿起花名册看了看，沉吟片刻，突然昂起头来，说：“冯家运同学来了么？——站起来。”军校毕竟是军校，几百个学生，全都挺胸抬头，笔直地在椅子上坐着，没有人动，也没有椅子响，一时，整个阶梯教室鸦雀无声……于是，金教授再一次大声说：“冯家运同学来了没有？请你站起来。”这时，只听后排座椅响了一下，一个面色薰黑，满脸漠然的学生站了起来……金教授是很少用“请”字的，这次，他出人意外的用了一个“请”，不是讽剌那又是什么？接下去，金教授一定会暴跳如雷！——不料，只见金教授疾步走下讲台，踏着阶梯教室的台阶一步步地向后走去。这时候，在若大的阶梯教室里，有了一些骚动，学生们齐刷刷地扭过头来，向后看去，就见金教授走到后排离冯家运有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接下去，金教授突然低下了他那无比高贵的头颅，弯下腰去，对着冯家运深深地鞠了一躬！紧接着，金教授说：“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灵感——谢谢！”那一堂课金教授讲的无比精彩，可学生们谁也没有听进去，窃窃私语声充满了整个教室……使同学们震惊不已的是，这样一个总是坐在后排的黑小子，这样一个满身羊臊味的家伙，这样一个从来不大说话、也不大起眼的“木头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傲慢无比的金教授低下那高贵的头，给他——鞠躬？！这，这，这……不是儿戏吧？不是做梦吧？怎么会呢？他，就凭他，能给金教授“灵感”么？！

——他是谁呀？！

课后，同学们奔走相告，还有的四处去打听冯家运的来历，想知道这王八蛋到底是那路“神仙”……可是，遗憾的是，他们打听来打听去，谁也没有打听出来什么。倒是有人见他总是一个人（他身上总有一股洗不净的羊臊味，没有人愿意跟他在一起），孤零零的走在通向图书馆的路上。晚上，常坐在学院北边那个小树林的后边看月亮，仅此而已。终于，有两位女同学大着胆子去问了金教授，在学院里，金教授惟独对女同学的态度稍稍和气一些。金教授的回答也只有一句话，教授说：“哦，他的‘羊屎蛋理论’对我很有启发。”那么，什么是“羊屎蛋理论”呢？这就没人知道了。

这个所谓的“羊屎蛋理论”后来以“‘点’的无限组合”为题，出现在金教授有关电讯学的一篇论文里。这篇论文发表后，在世界电讯学界引起了巨大轰动，据外电报道，西方一位电讯学权威说：“点点点”理论，是目前电讯学界最前沿、最具有东方美学特征的创新理论，它对世界电讯学具有“冲击波效应！”

后来，人们终于发现，金教授有晚饭后出外散步的习惯。在学院北边的那个小树林里，金教授就这样跟那个叫冯家运的黑小子相遇了……那时候，月亮很大呀！

冯家运再次引人注目，是安全部来校挑人的时候。那天晚上，冯家运没有得到任何人的通知，他还像往常一样，晚饭后独自一人来到了那个小树林里——小树林后边就是射击场。都时，月光半明半暗，小树林里灰蒙蒙的，他就这么默默地在林间的一张长条木椅上坐着……这时候‘突然之间’枪声响了！一阵“乒乒、叭叭……”之后，他没有动，也没有扭头，仍然木木地在那儿坐着。过了一会儿，只见学院的政治部主任带着两个身穿便装的中年人出现在他面前。看见主任的时候，他站了起来，立正——尔后向主任敬礼。主任：“冯家运。”他说：“到。”主任说：“这两位同志是安全部的，他们有些问题想了解一下，你要扎实回答。”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得直一些。一位胖胖的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尔后说：“听见枪声了么？”他回答说：“听到了。”那人问：“几枪。”他说：六枪。“那人点了点头又问方向呢？射击的方向。”他说：“左侧三枪，右侧三枪。”那人说：“距离多远？”冯家运说：“二十五米左右。”那人再一次点点头，笑着说：“为什么不跑？”他说：“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问话很简单，就这样结束了。此后，冯家运得到了安全部的高度评价。他的评语是这样写的：此人有静气。可用。

再后，学院的政治部主任挠着头，十分感慨地对人说：“这个，这个……冯家运太他妈的了！看着像个木头疙瘩，操——邪乎着呢！”

是呀，在陆军学院，这样一个没有什么背景、也没有家学渊源的乡下小伙，外语考试听力第一，笔译第七，口译虽差了一点，也排在第十九位，这又是得益于什么呢？同学们真是不服气呀！可不服气又有什么办法呢？！

毕业在即，事关前程，冯家运给哥打了一个电话，请教哥该往何处去？这时候，他是彻底地服了哥，如果不是哥，哪有他今天的前程？！哥在电话里沉吟了片刻，那沉默是很功利的，他感觉到了那沉默的分量，哥说：“就——武官吧。”

于是，冯家运硕士一出校门就被破格授衔为少校，成了代表着一个国家的武官，成了驻南美国家的一个使节了。这在六年前，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更让人料想不到的是，走的时候，这王八蛋竟然还带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那女人是他大学同学，陆军学院外语系毕业，正是大着胆子去问金教授的两位女同学之一——曾几何时，是看都不多看他一眼的。

第四节　我嘴里有糖

对老五，哥走的是一步闲棋。

按说，老二、老三“定位”后，按哥的构思，接着本该提携老四，可老四太愚直，竟执意不愿出来，也就罢了。再往下就是老五了，对于老五的安排，哥是最省心的。这时候，兄弟五人已杀出来了三个，三人都站住了，成了犄角之势。那么，冯家从乡村走向城市的总体构想已算初见成效。所以，哥是在没有一点压力的情况下走这步棋的。有兄弟三人在外边撑着，对老五，哥已经不打算再要求他什么了……然而，这一步看似毫无匠心的闲棋，随随便便就那么一摆，却走得恰到好处，此后竟成了哥的神来之笔！

应该说，哥对老五是有些溺爱的。在冯氏兄弟中，老五年龄最小，个子最低，脸皮最厚，也是最贪嘴的一个。于是哥就给他找了一个条件最好的地方——上海。一入伍，老五先是分到了上海卫戍区。这投说的，这没说的，这是哥的关照，是哥要他去的。到了上海之后，再次分配的时候，那就不完全是哥的因素了，那凭的是他的灵性。在部队里，个矮的人是比较沾光的，在军人眼里，矮，就是小，小就是弱——也就是被关心，被呵护的对象了。老五由于个子低，俩黑眼珠扑棱扑棱的，站地人群里就像是个生不零丁的小黑豆，小样儿挺招人喜欢。于是，分兵时，他被通讯连的女连长一眼看中，手指头就这么点了一下：“你——出列。”这一“出列”，就被留下来了，成了通讯连的小通讯员。通讯连大多是搞话务的女兵，这在军人眼里，那可是个花团簇集的地方啊！就这样，他一下子就掉到“花丛”里去了。

老五的部队生活跟任何一个哥都是不一样的。首先，他在大上海当兵，条件自然要好得多。可以说，在部队里，老五几乎没吃什么苦。老五嘴甜，老五的精明首先表现在嘴上。在通讯连里，老五有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法宝”，这“法宝”几乎征服了所有的女兵，使他在很短时间里，成了通讯连的一个“自由人”。其实，那所谓的“法宝”不过就是一个字，一个很简单的宇：

——姐。

他见人就喊姐。

通讯连男兵很少，也就是几大员。在这几大员里，冯家福是最得宠的一个——他会喊姐！娟姐，玉姐，秋姐，媚姐，红姐……开初的时候，为这事，连长还批评过他。女连长很严肃地说：“这是部队，啥姐不姐的？你以为你还是个老百姓？胡闹！庸俗不堪！再不能这样了。听见了么？！”他就怯生生地回道，“听见了。”可是，在私下的场合，背过脸儿的时候，他照样喊。那一个“姐”字是何等了得，它征服了多少女兵的心哪！况且，老五的喊法与别人不同，老五很会喊，老五用的是“降位喊法”。他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在了小弟弟的位置上，喊的时候，那张脸看上去绵绵羊羊的，甚至还有点迷瞪，带一点羞涩，一点痴乎乎的傻气。临开口前，那眼皮稍稍下垂，黑眼仁上似蒙着一层水气，也不看人，声音是往下走的，姿态也是往下走的，一只手扣着另只手的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甜丝丝的红薯味，是北方的红薯味——没有经过水泡，但又蒸熟了，放软了的红薯味，很土。那一声“姐”喊得无比真切，余味无穷，听了叫你忍不住想笑，也忍不住地就动了心。

“姐也……”

于是，有了这么一声“姐也”那些女兵心都软成了豆腐，一个个都去疼他，像疼小弟弟一样。有了什么好吃的，就给他留着。有了什么好玩的，也想着他。包括那位对女兵十分严厉的女连长，渐渐也对他另眼相看，不由地放宽了对他的要求。这女连长在家里是长女，由于出身于高千家庭，十三岁就当了兵，个性是很强的，脾气也大，看上去是一个很钢的女人。可见了这个“小黑豆”不知怎的就特别喜欢他，小福儿，小福地叫，叫得很亲，连长喜欢他，女兵们也跟着娇他。在部队里，女兵招得很少，能当女兵，本就不一般，更何况是来大上海当兵？那一个个说起来，大约都是有些渊源的……所以，这些女兵们一个个如花似玉，千娇百媚，上可通天，下可接地，哪一天也许一个电话打过来，整个卫戍区都为之一震！这些个有来历的姑娘虽然当兵了，受些约束，但在生活上，该讲究还是很讲究的。今天这个要把梳子、送封家信；明天那个买管牙膏、香香皂、小镜子，后天是发卡，丝袜，还有小吃、小点心什么的……而且老师指定要这种或那种品牌的。按纪律：女兵是出不去的，女连长根本不准她们的假。在整个通讯连，惟有冯家福可以自由地出入，他是通讯员嘛。通讯员本就是个跑腿儿的，出外的借口很多，拿文件啦，取报纸啦，送材料啦……卫戍区从北院到南院隔着一条大马路，出了大门，他就偷偷地溜出去了，连长就是万一发现了，一般也不会多说他什么。于是，她们需要买什么的时候，都交给他去办，他也会办，无论多么难买的东西，他都能买到。就这样，一来二去的，他竟成了那些女兵的“采买”和“小跑儿”了。

上海很大呀，上海是中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要是细究，上海也是很狭的，因为在高楼的后边隐藏着一条条曲里拐弯的“弄堂”，有很多人就是从这条或那条“弄堂”的“阁楼”里走出来的——虽然看上丢很“派”。由于城市的大，也由于个人空间的狭，上海人说话的语速很快，就像是每人嘴里都含着一支“袖珍冲锋枪”——有横扫一切的气势，也有依依呀呀、一吐为快的憋闷。上海人是很讲“体面”的，那是早年被洋人熏出来的“花头”，上海人也是很精明、很计较的，计较到了一分一厘上；上海人做事特别认真，也特别的周到细致，细致到了丝丝入扣、处处见巧的地步！应该说，上海是一个很女性的城市。在外滩，在南京路上，上海最耀眼的就是女人了……上海的脂粉气把男人们熏得一个个里里气气、嘎嘎咕咕的，连说话都带有一股糯米糕的气味。上海也是很排外的，只要一听口音不对，先先地就对你轻看了三分！按说，在这样一个让人发晕的城市里，一个来自北方的小个子男人是很难站住脚的。你既不是“阿拉豆”，也不是“本邦菜”，甚至连江浙一带的“娘希皮”都不会说……可谁也没有想到，冯家的老五——这个诨名为“孬蛋”，官名为冯家福的北方小子，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上海之后，居然是如鱼得水！

可以说，最初的时候，整个上海是冯家福用步量出来的。那时，他就像一个小黑豆掉进了黄浦江里，有些孤独，有些漂泊，也有些好奇。走在大街上，你一个人也不认识，那些体面，那些繁华，那些鲜亮和滋润，都与你没有一点关系。你想，那心里会好受么？好在他有地图，他特意买了一份上海市区交通图，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那些区名、街名，看上去很傻。什么“陆家嘴”，什么“提篮桥”，什么“外滩”，什么“董家渡”、“龚家浜”、“朱家弄”、“鸭场浪”……这都是些什么呢？拗口不说，一点也不洋气。只有南京路，淮海路，霞飞路，四川路，他一下子就记住了，那自然是他去买东西的地方。有时候，走着走着，忽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一幢幢的高楼，他的心就哭了，不知怎的，就觉得特委屈，特别是找来找去找不到地方的时候，就觉得嘴里很苦，很苦啊！

奇怪的是，没有多久，上海这个地方，他竟然很快地就接受了。是啊，走在大街上，高楼林立。你一个人也不认识，孤是孤了一点，虽漂漂泊泊的，然而却没有入去打问你来路，也没有人关心你的出身，多自由啊！再说，他穿着军装呢，军装本身就会给人以信任感，加上他出去买东西也是带着钱呢（当然是“姐”们的钱），只要你拿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没有人会妒嫉你（决不会像在乡下那样）……账是一分一分算的，少一分也不行，多一分退给你，清清楚楚，很生意啊！半年后，路也摸熟了，也知道怎么去乘公共汽车了，他开始串“弄堂”抄近道了……当他走进“弄堂”之后，他才真正切近了上海的日子。那一个一个的小阁楼，一幢一幢的石库门房子，一间一间的板壁屋，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就像是一个个叠叠加加的火柴盒子，是印着各种小巧图案的火柴盒。就像上海人说的那样，实在是“螺丝壳里做道场”……那逼仄，那豁亮，那挤压，那精巧，那狭小，那滋润，那恶言，那软语，那从小弄堂里溢出来的傲慢，一下子让他看到了上海的真面目。也是人的日子，对不对呢？

在上海，他虽然只是一个跑腿儿的小通讯员。可慢慢地，经过女兵们的一再宣扬，他竟然成了卫戍区最有办事能力的人了。是呀，相对来说，部队跟地方打交道是比较少的，比如新近调来的军官，或是刚刚随军的家属，要是有个什么事，也都托他来办。比如，转一下关系，办个“煤气证”，家里安部电话什么的，人们就说：找小福子，他能。

目录

1. 封面

2. 版权信息

3. 第一章

4. 第一节　挂在梁上的点心匣子

5. 第二节　扎在脚上的十二颗蒺藜

6. 第三节　不会叫的蝈蝈笼子

7. 第四节　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8. 第五节　藏在谷垛里的红柿

9. 第二章

10. 第一节　写在地上的“枪眼”

11. 第二节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12. 第三节　长在纸上的心

13. 第四节　红楼的“影子”

14. 第五节　布菜的方法

15. 第六节　舞场上的“羊”

16. 第三章

17. 第一节　茄子，茄子！

18. 第二节　举起你的双手

19. 第三节　你喜欢这个火柴匣子么

20. 第四节　女人的宣言

21. 第五节　字刀儿与字背儿

22. 第六节　手是苦的，心是甜的

23. 第四章

24. 第一节　嫂啊，嫂！

25. 第二节　“标尺”死了

26. 第三节　谁是俘虏

27. 第四节　看好我的棋盘

28. 第五章

29. 第一节　雪做的旗帜

30. 第二节　谁家的喜鹊叫了

31. 第三节　城里没有星星

32. 第六章

33. 第一节　一个牙印儿

34. 第二节　向蚂蚁敬礼

35. 第三节　一百六十步

36. 第四节　气做的骨头

37. 第七章

38. 第八章

39. 第一节　一箭双雕

40. 第二节　失的脸

41. 第三节　九主意

42. 第九章

43. 第一节　跪的智慧

44. 第二节　不平等条约

45. 第三节　人也是植物

46. 第十章

47. 第一节　一把笤帚的力量

48. 第二节　于美凤

49. 第三节　苏武牧羊

50. 第四节　我嘴里有糖

黑蜻蜓

李佩甫

©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4-2015

数字版图书版权信息

黑蜻蜓/李佩甫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4.5.

CAEBN：7-001-000-00135085-5

分类号：中篇小说 —— 中国 —— 现代 —— 选集　I247.5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黑蜻蜓

李佩甫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网　　址：www.chineseall.com

首次发布：2014.5.5

更新时间：2015.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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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为作者和相关机构提供数字出版服务。

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 版 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7-5354-2205-5

出版时间：2001.5.1

目　录

无边无际的早晨

黑蜻蜓

豌豆偷树

送你一朵苦棟花

红蚂蚱　绿蚂蚱

学习微笑

村魂

乡村蒙太奇

田园

小小吉兆村

满城荷花

红炕席

画匠王——一九八八

无边无际的早晨

国的好运是三十六年前开始的。

三十六年前，国光荣诞生在大李庄村那堆还未燃尽的草木灰上，头冲着一篷熊熊燃烧的豆秆火。

那是五更天，颖河墨一样地流着，夜色缓缓地从树梢上掠过，岗上的柿树晃着油缎一般的黑亮，古老瓦屋的兽头狰狞地斜刺夜空，老牛的倒沫声早已住了，狗们还在酣睡，远远近近是一片寂然的静黑。倏尔，谁家的公鸡叫了，那一声长鸣嘹亮而遥远，唤醒了天边的一点点鱼肚白，那白渐渐地漫散开去，透出了桔红色的亮。大地渐灰渐白，一条条灰带一样的土路从村庄四周蜿蜒而去，土路上新湿着隔夜牛蹄的印痕。小风从远远的天边刮过来，轻摇着场边的垛。于是一声陈旧的咳嗽响起，把那一抹遥远的亮光钉在了瓦屋的红辣椒串上。这时候，国的娘觉得不对劲了。怀孕已九个多月的国的娘匆匆下床，赶紧往屋后的茅坑跑。她紧跑了几步，只听“忽拉”一声，一股腥热的气味从裤裆下窜出来，羊水破了。国的娘在钻心的坠痛中喊着：“天爷，天爷呀！”又折回头踉踉跄跄地往灶屋奔。国的娘坚忍地跨进灶屋，半躺在地上，慌慌地把灶里的灰扒出来铺在下身处。九月天，风是很凉的，躺倒在地的国的娘怕冻了将要出世的孩子，再次忍住腹疼起身，把一小捆点燃了的豆秆火续接在那片摊开的草木灰上。国的娘就这样头枕着灶屋的门坎躺在那片草木灰上，用一声声无助无援的痛苦的呻吟去迎接那个伟大的时刻。

在国的艰难的诞生中，国的娘曾经昏过去三次。每次从冷风中醒来，国的娘都勇敢地呼唤着：“快吧，快吧，儿呀，我的肉肉哇，快点吧！……”在娘挣扎呼唤声中，国的头随着血水慢慢地滑出来。当国的身子还在娘肚里的时候，铺了草木灰的黑色大地已接受了他那小小的头颅。于是，在国的身子还未落地之前，就闻到了混着血水和草木灰的泥土的气息。那时候因为国的娘几经挣扎移动，使国那慢慢滑动的头正对着灶口，而灶里的豆秆火也已烧到了灶口，流淌的血水虽然阻止了火的蔓延，可国的身子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动，滑动……当国的娘再次醒来时，她已着实感觉到了脚边的灶热！为了不让灶口的豆秆火伤了孩子，国的娘做了最后的挣扎。她的两只脚顶在灶角处，身子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以至于半个身子都枕在了灶屋的门坎上。国的娘在最后的挣扎中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于是便有更多的血液从下身处淌出来，去与灶口的豆秆火对垒……而国仿佛听到了大地的召唤，在血与火的战争、生与死的搏斗中，加速了他的滑动。

晨光亮了，九月的冷风掠过低矮的土墙，随雀儿在空荡的柴院里打旋儿。这时国的娘半个身子都沐浴在冰冷的晨风之中，冲荡的冷风一次又一次地肆虐着进行伟大生产的国他娘。承受着生育之苦的国他娘已通体麻木，身子连一点热气也没有了，但她内心深处的呼唤从未减弱过。终于，在神经彻底麻痹之前，眼望皇天的国他娘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一声啼哭像号角一样响在大李庄的上空，随九月的晨光飘进了一座座农家小院，久久不绝。不用说立时惊动了四邻的婶子大娘，当邻居们匆匆赶来的时候，赤条条的国离灶口只有四指远了！他身旁是一把生锈的剪子，脐带还连在母亲的身上……

于是国得救了。可国的娘再也没有醒过来……

国命硬是不消说的。七天之后，远在乎顶山的煤窑上拍来电报说，国的爹在井下挖煤时被砸死了。那也是早晨，快下班的时候……

这一切国都不知道。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许多张脸，看到了一双双充满怜爱的眼睛，于是国很残酷地笑了。国的笑使大李庄的女人们纷纷落下泪来，她们更紧地抱住孩子，说：“娃呀，可怜的娃呀！”

国在襁褓中为他娘送了葬。这时他在四婶的怀抱里第一次来到村外，见识了无边无际的蓝天，见识了仿佛一世也走不出的黄土地。秋渐深了，天极高，云儿极淡，大地赤裸裸地横躺着，一片乏极了的静。在送葬的土路上，黑压压的人群在缓缓地移动，高挑的“引魂幡”晃着刺眼的白。国一定是在缓慢的移动中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哭起来。他的哭声像一管哀乐，伴着那凄婉和沉重走向坟地。娘的“牢盆”是国自己摔的。在路口上，四婶捏着他那嫩嫩的小手去摸“牢盆”，尔后四婶突然松了手，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摔成碎片的脆响！于是他哭得更加锐利。这响声在他小小的脑海里烙下了很深的印痕，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恐惧，失去依托的恐惧。

从此，国的待遇升格了，他由一家人的孩子变成了一村人的孩子。大李庄村的女人们为他提供了最优秀最廉价的热量。队长老黑站在村口的大碾盘上庄严地宣布：“妇女们听着，喂一次奶记三分！哇，喂胖了鳖儿我奖励她！哇，奖励她一升半——×他娘两升——谷子！”那时，村里规定割五斤草记一分，这是割十五斤草的价码。如果按队里年终结算的价值，一个工分值人民币六厘六，三分合人民币一分九厘八，差二厘不够买一盒火柴的钱。老黑还说：“听着，‘党员媳妇’喂奶可不记分！”老黑是党员，他媳妇喂奶自然是不记分的。女人们听了却乱哄哄地“噫噫”道：“娘那脚老黑，不记工分能叫娃儿饿着？！”

国什么都可以抵赖，惟独吃百家奶长大这一条是无法抵赖的。那时候，只要是生了娃的大李庄女人没有不瘦的，那没有血色的黄瘦便是他一次次贪婪吮吸的记录。多年后，国在私下讲酸话的场合里曾经给人吹嘘，说他摸过一百多个女人的奶子！奶子是女人最圣洁的地方，人们自然不信，要他细细说。国无法说，也不能说，只神秘地笑笑。但国心里清楚，那时候他从一家转到另一家，嘴里吃的，手里抓的，就是那肥白。没有奶水时他就咬，咬得女人们哇哇乱叫，这状况一直持续到他三岁的时候，在大李庄村，只要是生过娃的女人，都知道他的小狗牙厉害！

国三岁时才起名。那时上头来人普查人口，一个村一个村地挨着查，村上人们全都站在场里挨个登记。查到最后见队长老黑还抱着一个娃儿，驻队干部就问：“这娃子啥名？”队长老黑“嘿嘿”笑着说：“没名。”驻队干部大笔一挥说：“就叫‘治国’吧。”

后来人们说国天生是做官的料，那是有根据的。

国六岁时便被称作“二队长”。那时，他光着屁股蛋儿，嘴上挂着两筒鼻涕，整日里跟在队长的屁股后头晃悠。队长派活儿时他也跟着，队长说：“叫南坡的地犁犁。”他就说：“叫南坡的地‘哩哩’。”队长说：“谷子该割了。”他也说：“谷子该‘哥哥’。”每到夕阳西下，队长像瓮一样往村口一蹲，国就气势势地在他身边站着。遇上割草的孩子，队长就眯着眼问：“没捎点儿啥？”打草的孩子自然说：“没捎。”“真没捎？”队长慢悠悠地问。孩子们便怯怯地放下草筐，说：“你搜，你搜。”队长便歪歪脖说：“国，过去摸摸，看鳖儿扒红薯了没有？”国就跑过去摸。草筐很大，摸是摸不出来的。队长就说：“让鳖儿扣过来！”国说：“扣过来！”于是就顺从地把草筐扣过来。这时队长又问：“国，听见响了没？”国要说没，队长就说：“让鳖儿滚吧！”国就说：“滚！”有时也搜女人。那会儿日子艰难，女人腰大，下地回来总要塞点什么。搜女人时队长就蹲在那儿，让国去摸女人的腰。国的小手在女人的腰上摸来摸去，摸得女人咯咯地笑。女人也不生气，知道孩子小，不懂事儿，只骂队长不是东西！队长眼角处邪邪地笑着，却一脸的严肃，嘴里说：“老实！”又让国往深处摸……也有搜出来的时候，就罚。偷了红薯或玉米的，就把东西往脖里一挂，让国跟着在村里走一圈儿。丢了人的女人一路走着哭着，一声声喊国，国说算了才能回去。待到收工之后，国便气势势地往路口一站，喊：“老三，过来。”队长就笑了：“喊叔。”国又喊：“老三，你过来不过来？”队长说：“鳖儿——喊叔！”国阳阳地撅起肚儿来，两手一夹：“老三，我×——”队长骂一声：“鳖儿！”就乖乖地赶过去蹲下了。国两脚一跨骑在队长脖里，叫道：“喔——驾！”队长立即驮起他，小跑回村去。国骑在队长的脖上昂昂地在村里过，有时还要在村里转上三圈儿，手拧了耳朵放他走。若是碰上那家女人好针线，队长喊一声：“鳖儿的裤子烂了，给他缝缝。”说了，就有女人拐家拿了针线出来，好言哄他下来，就势蹲下给他缝。缝好，在裤裆处把线头咬断，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又任他撒欢去了。

有一段时间，国又被称作“驻队干部”。那时候，村里有个驻队干部老马，每天到各家去吃派饭，他也跟着吃，伙食自然好些。老马瘦瘦的，高，戴个眼镜，走路两手背着，望天儿。国跟在他屁股后，走路也背着小手，脖子梗着，一晃一晃地很神气。进了哪家，那家人慌慌地说：“驻队干部来了。”国就大声说：“来了。”老马坐下了，他也跟着坐，一碗一碗让人端着吃。可老马常回城里去，国却没地方可去，于是就怅怅地在村口望。望见老马，就说：“走，上狗家吃，狗家有豆腐。”后来老马回城去了。国自然是走到哪家吃哪家，走到哪家住哪家，啥时饿了啥时就吃。家景好些的给他烙块白馍；家景孬的，也给他拍块玉米面饼子，没亏过他。可国还是想老马。再后国见了老马，知道他原是县文化馆的一般干部，当过右派，平反后当上了文化馆的副馆长，见人点头哈腰的，在县里尿也不尿。文化馆开个创作会，把县里大小干部都请去作“指示”，老马弓着身一口一个“首长”地叫，握个手身子抖得像麻花。又听说他老婆跟人家睡，经济也卡得紧，连吸烟钱都不给他，烟瘾发了每每到街角上捡烟头吸。想起老马当年的威风，国不由生出了无限的感慨。这是后话。

那时，队长忙了就把国交给梅姑带。在村里，也只有梅姑的话国才肯听。梅姑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不曾见她怎样打扮，出门便亮了一条村街。梅姑夏天是村人的阴凉，冬天是村人的火盆，无论走到哪里，总扯得年轻汉子的眼珠滴溜溜转。梅姑白，白得有色有韵；梅姑眼大，大得有神有彩；梅始的头发黑，黑得有亮有姿；梅姑走起路来柳腰儿一闪一闪，无风自摆，馋得人眼儿小庙似的。国跟着梅姑享受了从来未有过的宠爱。梅姑只要一出门，就有人凑过来跟国说话，给他买糖块吃，还争着驮他。国在人前就显得更加威风，总拽着梅姑的白手让她扯着走，眼热得汉子们心里骂，脸上还笑着巴结他。梅姑疼这没娘的孩子，每日里给他洗脸，给他捉虱，夜里还要哄他睡。那时光是国终生难忘的。冬夜里，国总是一蹦一蹦地窜到梅姑家，缠着让她搂着睡，就搂着睡。一钻进被窝，梅姑就说：“国，凉啊，真凉！”尔后把他搂得更紧，半夜里，听见有人拍门，梅姑在国的腿上拧了，他便跳起来朗声骂：“我×你娘！”于是，便不再有人敢来。国躺在梅姑的怀里，吮吸着那温暖的甜香死睡到天明。六岁了，还常拱那奶子……

应该说，是梅姑孕育了国的早熟，使他看到了在那个年龄很难体察的东西。跟梅姑的时间长了，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梅姑恋着老马，偷偷地。那时候，国还不知道老马是这样可怜的东西。那时的老马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在村里昂然地走来走去，一看见梅姑就神采飞扬，眼亮得可怕。小小年纪的国偷听了梅姑和老马的许多次谈话。老马给梅姑背诵他过去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诗，尔后又背“啥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老马背着背着哭了，虾一样弓着身擦他的眼镜片，这时候梅姑就偎在他的身旁像猫样的温顺。梅姑是全村人的“一枝花”，梅姑不让任何人碰她，可最圣洁的梅姑却恋上了老马。老马是狗，是猪！多年后，国在心里这样骂。那时他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征服”，这就是“征服”。这童年的思维萌动，是经过了三十年的反刍才得以升华的。记得有一次，梅姑带他到河边上玩，走着走着就碰上了老马。梅姑撇下国急急地跑到老马跟前，悄声说：“你带我走吧，走吧。到哪儿都行……”老马嚅嚅地哭了，他有家，有女人……

此后梅姑常带国到颖河边上转。颖河静静在流着，堤上的“鬼拍手”哗啦哗啦地响，一只“叫吱吱”冲天而去，又无声地落下来。梅姑凝神往极远处望，国也跟着望。天边有一圆滚动的落日，无边无际的黄土地在落日下泛着灰色的金黄，地上晃动的人儿很小，蚁样的小。天光倏尔明了，倏尔又暗，静极了便觉得极远处的喧闹，那是一种想象中的喧闹，叫人血热。国自然不知道梅姑看到了什么，就这么跟着来了，又跟着去，久久伫立。有一回，国怯怯地问：“姑，你——等人么？”梅姑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极远的天边收回来，默默地，一句话也没说。这时国的思绪跳跃到那么一个晚上，在亮亮的油灯下，梅姑那白嫩的手抓住老马那被劣质香烟熏黄的臭手给他剪指甲。梅姑捏着老马的指头一个一个给他剪，剪了左手剪右手，剪刀“咔咔”地响着，响着……老马慢慢就抓住了梅姑的手，把梅姑揽在怀里。梅姑很温柔地从老马怀里挣出来，羞羞地说：“国，去问问明儿干啥活儿？”国说：“老三说了，锄地。”梅姑扬起润润的亮眼，柔柔地说：“去吧，好国，再去问问。”后来国一想到此就骂，在心里说，×你娘老马！在河堤上，国看见梅姑眼里落下了一串泪珠，泪珠无声地溅落在黄土地上，印了一地麻坑。

再后，梅姑嫁到另一个村庄去了。又过了许多年，国已认不出他的梅姑了。他见到的是一个拖着娃儿抱着娃儿的邋遢女人，脸黄得像没洗过的小孩尿布，手黑得像鸡爪，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还带股腥叽叽的臭味，国在心里说，梅姑呀，鲜艳的梅姑……

但那时候国还不可能有更多的思考。他还小呢，才刚刚七岁，跟村里娃们一起背着书包到乡村小学里上学去了。没爹没娘的孩子，自然免费。下课时就蹲在土墙后晒暖儿，或摇头去背那“人手口，大小多少，上下来去……”

如果不是那一顿恶打，国将会成为一个贼。那么，国未来最辉煌的前程也不过是一个进出监牢的囚儿，一个绑赴刑场的大盗。

在偷盗方面，国早在九岁时就有了些聪明才智。那是吃大食堂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锅都砸了，全村人都排队去食堂里打饭。国自然失去了乡邻们的特殊照顾，他饿。一天夜里，他借着槐树从东山墙爬上屋顶，又扒着房顶上的兽头捣开了西山墙上的小窗户，偷偷地爬进了食堂屋。在屋里，他坐在放蒸馍的笼前一口气吃了三个大蒸馍，然后又用小布衫包走了十二个！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蒸馍丢了，村治保主任围着食堂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发现西山墙上堵窗户的草被扒了一个洞儿，就断定这是大人干的。因为山墙五尺多高，透风窗贴着房顶，娃们是爬不上去的。于是全队停饭一天，治保主任领着挨家挨户去搜蒸馍……这时候，国正躲在烟炕屋大嚼呢！隔了不久，食堂屋又第二次被盗了。第一次被盗后，队里派专人在食堂屋睡，门上还加了一把大锁，连睡在食堂屋的人都防。结果是门被撬开了！这自然也是国干的。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地溜到食堂门前，先对着门脚撒一泡热尿，然后用粪叉把门脚撬起来，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外移，这一泡热尿至关重要，泡了尿水的门脚不再吱咀咀响了，国就这样从撬开的门缝里溜进了食堂屋。看食堂屋的是三爷，就在三爷的床跟前，他把蒸馍偷走了。他心怯，只拿了九个。第三次，国被当场捉住。这回食堂屋睡了两个人，他刚溜进去就被发现了。三爷用手电筒照住了他，一个精精瘦的小人儿。三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谁？！”他立时怯生生地说：“三爷，我饿。”三爷用手电筒照着他，照了很久。尔后三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怜他是孤儿，骂声：“鳖儿哇！”再没说什么。过了片刻，三爷说：“过来。”他抖抖地走了过去，三爷从笼屉里拿出一个馍来，默默地塞给他，说：“滚吧！”此后三爷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直到国自己供出来。

国在十一岁时，偷的“艺术”更有了创造性的发挥。他偷三奶奶的鸡蛋，逢双日偷，单日不偷，隔一天偷一个。三奶奶开始以为是黄鼠狼叼跑了，后来又以为是老鼠吸了，因为鸡窝里有老鼠屎（那是国的“杰作”），再后来就以为是邻居，两家骂了半年，三奶奶揪住四婶的头发骂天，四婶拽住三奶奶的大裤腰咒地，到末了也不知道是谁偷的。在秋天里，国偷红薯、玉米的方法极为高明。他没有家，也根本就不往家带。他扒了红薯、掰了玉米之后，就在地里扒一个窝窝儿，然后点着火烤着吃，吃饱了就拍拍屁股回村去，鼓着圆圆的肚儿。国最有创造性的一次偷窃是在场里。那时天还很热，他赤条条走进场里，当着众人的面，在队长严密的监视下，竟然偷走了场里的芝麻！那时乡下人已很久没吃过油了，收那点芝麻队长天天在场里看着，眼瞪得像驴蛋！国仅仅在场里走了一趟，光着肚儿一线不挂，就偷去了三两芝麻！芝麻是他从鞋窝里带出来的……他在镇上用芝麻跟人换了一盘肉包子，吃了一嘴油。

国的偷窃行为给村里造成了空前的混乱。有一段时间，这家丢了东西怀疑那家，那家丢了东西又怀疑这家，你防我，我防你，打架骂街的事不断涌现。有许多好乡邻莫名其妙地结下了冤仇。这冤仇一代代延续下来，直到今天还有见面不搭腔的。尤其是三奶奶，多年来一直不理四婶，临死时还嘱咐家人：不让四婶为她戴孝！

这都是国造的孽。

国后来偷到镇上去了。在王集，他偷饭馆里的钱被人当场抓获，送进了乡里的派出所。这消息传回来，一时慌了全村。没娘的孩子，谁都可怜。村人们焦焦地围住队长的家门，立逼老黑去王集领人。老黑慌得连饭都没顾上吃，破例买了盒好烟揣上，掂了一兜红薯就上路了。

黄昏时分，国被领回来了。碰上下工，一村入围着看，可怜那小胳膊被活活捆出了两道血印！国竟然还满不在乎，跟这个笑笑，跟那个挤挤眼，恨得队长咬牙骂！

天黑后，队长吩咐人叫来了一些辈分长的人，梅姑听说信儿也来了，就着一盏油灯商量如何教化他。老人们默默地吸着烟，一声声叹气，说：“匪了，匪了，这娃子匪了！”队长一拍腿说：“×他的，干脆明儿叫鳖儿游游街！转个三四村，看鳖儿改不改？！”众人不吭，眼看就这样定下了，明儿一早叫国敲着锣去游街！梅姑突然说：“老三，娃儿还小哪，千万别让他去游街。”梅姑说着说着掉泪了。她说：“人有脸，树有皮。小小的年纪，丢了脸面，叫他往后怎么做人呢？”队长闷闷地吸了两口烟，骂道：“××的，你说咋办？”梅姑说：“打呀，老三。只当是自家的孩子，你给我打！”

于是把国叫了进来。当着老人的面，国赖着脸笑，还是不在乎。队长一声断喝：

“跪下！”

国起初不跪。扬脸一瞅，却见一屋子黑气，也就软了膝盖怯怯跪下了。就有皮绳从身后拿出来，上去扒了裤子，露出那红红的肉儿。只见一皮绳抽下去，屁股上陡然暴起两道红印！国杀猪一般叫着，骂得鲜艳而热烈！紧接着一绳快似一绳，一印叠着一印，打得小儿姑姑爷爷叔叔奶奶乱喊……

队长厉声问：“都偷过啥？说！”

“……馍。”

“还偷过啥？”

“……鸡蛋。”

“再说！”

“鸡、鸡子……”

一听说他“匪”成了这样，皮绳抽得更猛了！那皮绳是蘸了水的，响声带哨儿，打上去“嗖嗖”冒血花，顷刻屁股上已血烂一片。国的腿不再弹腾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哑哭……

梅姑不忍看，转过脸去，却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给我往死处打！”

队长打了一阵，喝道：“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队长扔了皮绳，在一旁蹲了，喘着气拧烟来吸。老人们和梅姑又一起上前点化他，说了这般那般地好好恶恶，国只是哭。

队长吸过烟，又骂道：“鳖儿，丢人丢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你他妈做贼！”

国抽抽咽咽地哭着说：“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改不改？”

“改，我改。”

“中，你好好听着，再见一回，打折你鳖儿的腿，叫你一辈子出不得门！……”

国是被人抬到床上去的。这晚，他整整哭了一夜。梅姑可怜这没娘娃儿，一边用热水给他焐屁股，一边恨道：“国，不成器呀！”

这顿恶打使国整整在床上趴了五天，半个月都没出门。后来出了门，也老实多了。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上学，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多年后，国试图抹去这段记忆，可屁股常常提醒他，常常。国永远不会知道，他是有可能免去这顿毒打的。若是不受这皮肉之苦，那么，他必须让人牵着去四乡里游街，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去向人们展览他的偷窃行为，用“咣咣”的锣声向人们宣布他是贼，那时他就成了一个公认的贼！假如不是梅姑的及时阻拦，一个经过展览的公认的贼又怎么活呢？

一

国是秋天里考上县城中学的。

那年国十三岁，已有枪杆那么高了，依旧是很邋遢，嘴上老是挂两筒清水鼻涕，脸上的灰从没洗净过，身上穿的衣裳总是烂了又烂，补都来不及，他好上树掏鸟儿。国平时不算用功，在班里学习也不是最好的。可那年大李庄小学有六十四个学生参加了县中的考试，很多用功的学生都没考上，独有他一人考上了。这无法解释，这只能再一次说明国是聪明的。

临走的那天，全村人都出来为他送行。队里给他置了三套新的被褥，那是婶婶娘娘们连夜在油灯下套的。出门的衣裳也都是新置的，一针一线都带着乡邻们的情分。国穿着一身新衣裳走出来，脚上蹬着梅姑给他做的新鞋新袜，显得十分体面。那脸儿也洗净了，黑里透红，一株小高粱似的，陡添了不少的腼腆。在村口，梅姑悄悄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国手里，那是她婆家送来的嫁妆钱。十块钱那时候已是很大的数目，国缩着手不要，他看梅姑那很凄伤的脸。梅姑就要嫁到另一个村庄去了，她拿出了十块钱，那是她的卖身钱。这时国已稍稍晓些事了，他看出了梅姑心中的凄凉。梅姑默默地站在那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里带有无限的哀怨。梅姑一句话也不说，只把钱硬塞在他手里，国只好接下那钱，怯怯地叫了声：“姑。”这时三奶奶颤颤地走来了，三奶奶给他掂了一兜子熟鸡蛋。他偷过三奶奶的鸡蛋，他偷三奶奶的鸡蛋生喝，叫三奶奶跟四婶去对骂，去撕头发挖脸，他在旁边笑。这次他没敢笑，只红着脸叫一声：“奶……”队长女人给他烙了一摞子油馍，也用破手巾兜着送来了。那时乡下过年才吃油馍，那油的来历很让人猜疑，队长女人敢把油馍拿出来也需要一份勇气。队长女人拍着男人样的杆子腿说：“都看看，这是俺孩他舅从西乡捎来的油……”四婶横横地从三奶奶旁边插过来，走过三奶奶身边时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三奶奶已老得不成样了，拄拐杖的手鸡爪一样抖着，耳又背，可三奶奶倏尔就给了四婶一屁股！四婶只装没看见，挺挺地递给国一条白毛巾。这条白毛巾是四婶那当兵的儿子捎回来的。队伍上发了两条毛巾，儿子给娘捎回来一条，四婶一直没舍得用，就给了国。那毛巾上还红鲜鲜地印着部队的番号，国眼热那红鲜鲜的“8654部队”就收下了。于是，那黄土一般的人群有了片刻的慌乱。村民们看着这阳光下的善行各自缩缩地委顿下去，于是就有人凑出一毛两毛的送出来，尽一份心意。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子，除了出不来门的，都多多少少的有些表示。连村里最有名的吝人“窄过道儿”和“纸糊桥儿”也送了东西出来。“窄过道儿”跑回家拿了一个鸡蛋，蹭蹭地来到人前，说：“娃，老少。”“纸糊桥儿”也勇敢地凑出五分钱来塞进了国的衣兜，那时五分钱能买两个鸡蛋。这一刻，国像是长大了许多，他在人群里恋恋地叫姑叫婶叫大娘叫奶奶……喊得人眼里含了一窝泪。

二十三年后，国扔掉了许多记忆，也曾拼命地洗刷了许多记忆，但生活的底板太厚了，洗了一层又一层，总也忘不掉乡亲们为他送行的情景。在那个无比辉煌的早晨，国站在秋天的阳光里一一与乡亲们告别。眼前是四十八里乡路，身后是黄土一般的人脸，人脸很厚，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动画片里的木偶。风簌簌地从人脸上刮过去，黄尘漫过后仍是人脸，墙一样的人脸。那淡淡秋阳熬着人脸，路两旁那无边的熟绿挤着人脸，可那饼一样的人脸仍然举着，叫人永远无法读熟。那时，他听见梅姑在他耳边轻声说：“国，还回来不？”他说：“回来。”梅姑说：“回来看看我。不管你走到哪儿，都回来看看我……”可他没有去看过梅姑。他是见过梅姑的。十三年后，梅姑像杀猪一样被人拉进乡政府里。梅姑在乡政府门前泼天长骂，终还是被拉进乡医院去了。梅姑是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被拉进乡里去的。她已生了两个女娃，为此，男人常常揍她。把她打得浑身青紫，逼着她生，所以梅姑想要个男娃……那时他就站在梅姑的旁边，梅姑不认识他了……啊，鲜艳的梅姑。

队长拉着架子车为国送行。四十八里黄土路，送了一坡又一坡。路赖，架子车“叮叮咣咣”地响着，队长的旱船鞋“踏拉踏拉”，国跟在架子车后看队长那驼背的腰，那腰蛇一样拧着，一耸一耸地动……

队长说：“国，好好学。”

“嗯。”

队长说：“出门在外，多留心。”

“嗯。”

队长说：“吃哩别愁，我按时给你送，别饿坏了身子骨。”

国再“嗯”一声。

队长又说：“缺啥少啥言一声……”

在路上，队长嘱咐了无数遍，国都应着。走向新生活的国看天儿，看地，看树上的鸟儿，看悠悠白云，脑海里那小小思绪飘得很远，并不曾把队长的话当回事儿。可国不知道，队长还想再说一句。他想说“娃子，别动人家的东西，千万别动！”又怕伤了娃子的心。娃子大了，不能说丑话了。可他还是想说。那话随着车轱辘转了无数遍，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到县城了，国说：“三叔，回吧。”队长迟疑疑地说：“行李重，再送送吧。”就送。队长一直把国送到学校门口，在校门口，队长立住了。他怯怯地望一眼校门，说：“国，你大了，也该给你有个交待了。你爹死时矿上给了一千块钱，埋你娘用了六百，这多年给你看病抓药又用了二百，还有二百我给你存着呢。这是你的钱，啥时有了当紧的用项，你说。就是没这二百，也别愁钱的事儿……”国听了，心里一阵热，说：“三叔，回吧。”三叔没回，三叔站在哪儿看他慢慢往校园走，待他走有一箭之地，三叔突然喊道：“国……”国转回来，三叔的嘴嗫嗫了半晌，终于说：

“争气呀，国。”

国看着三叔的脸，那脸上网着乡村的老皱，也网着国的历史。他终于读懂了三叔的意思。国在三叔的脸上看到了自己那红肿的屁股，屁股上印着一条条血淋淋的鞭痕！那就是三叔用皮绳抽的。三叔用皮绳一下一下狠抽，那疼即刻出现在国那抽搐变形的脸上，一个“贼”字在国的灵魂深处写得极大，是皮绳把“贼”字打掉了……

国没有说话，默默地掉了两滴泪，去了。

二

国果然争气，先是入了团，后又当上了司令。

国是第三年夏天当上司令的。那年夏天格外热，狗长伸着舌头，颖河缩成了一线，知了在树上无休无止地聒噪，于是国当上了司令。

国的司令仅仅当了十四天。在这十四天里，他领着学生在县城里抄了七七四十九户地主富农的家，在县委大院里吃了五顿不掏钱的饭，呼口号时嗓子哑了六回，还弄了一根武装带在腰里束着，因此国非常乐意干司令。

国乐意干司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校花姜惠惠也参加了他的造反组织。姜惠惠跟他是同班同学，坐在他前边的一个位置上，国每天上课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还有脖颈上那隐在黑发里的一点奶白。国很愿意看她的脸儿，也很愿意跟她说说话，只是没有机会。现在在一个司令部里“工作”，说话机会自然多，也有了那么一点点意思……

国是牵着戴高帽的老校长游街时碰上三叔的。三叔领着乡亲们拉架子车来城里交粮，在县城的十字街口，交粮的车队碰上了国率领的游行队伍。国们戴着红袖箍，一个个穿得十分周正，边走边呼口号，威风了一条街。三叔们光脊梁亮着一身臭汗，一个个老牛似的拽着粮车往前拱。人多，口号声就×天的响亮。国一边呼着口号一边喝道：“让开！让开！”突然，国的脖领子被揪住了，一句很热烈的话夹在喉咙里，国冷不防扭身一看，却是三叔。国忙说：“三叔，啥时来了？”三叔瞪着眼说：“鳖儿，不好好上学，在这胡闹啥哩？！”这一声“鳖儿”让司令很丢面子。国红着脸说：“革命哩，咋是胡闹！”三叔拉住国，怯怯地看了看戴高帽五花大绑的老校长，小声说：“国，咱回去，咱回去。”国梗着脖儿说：“我不回去！”三叔一拍腿说：“鳖儿，我断你粮！”国自然很狂，国根本没把三叔放在眼里，一听这话就炸了，他一蹦三尺高，高声呼道：“要革命的站过来，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这一声把三叔呼愣了，三叔愣愣地望着国，抖手就是一耳光！三叔那布满老茧的黑手重重地扇在国的脸上，那巴掌扇起的风臭烘烘的，带有牛尿马尿的气味，打得司令眼冒金星，踉跄后退了两步！天旋旋，地转转，那口号声一时显得很遥远。三叔一耳光把国扇进了无边的黄土地，使他又变成了一个赤条条的乡下小儿，光肚儿在村街里跑的国……只听三叔厉声说：

“回去！”

在十字路口，这一巴掌扫尽了司令的威风，把趾高气扬的司令打成了一株勾头大麦。那一耳光如此响亮，致使游行队伍顿时停下来，学生们忽啦啦把三叔围了。三叔的大黑巴掌“啪啪”地拍着胸脯，大声说：“咋哩？咋哩？老子三代血贫农！”这时送粮的乡汉们也都一哄而上，野野地围过来喊：“咋哩？咋哩？！……”副司令辛向东侃侃地背了一条“语录”，说：“为啥打我们司令？！”三叔说：“尿哩，自己娃子还不能揍？！”光脊梁的野汉们也跟着嚷嚷：“自己娃子哩！”这一刻，国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儿！司令强忍着没有哭，那羞辱一浪一浪地在心里翻，涌到眼里就是泪。国知道站在队伍里的女同学都在看自己，更知道姜惠惠眼里带着鄙夷的神色，那鄙夷把他整个淹没了！国不敢抬头，可还有点心不甘，嗫嗫地说：“我走了他们咋办？”队长不屑地说：“尿哩，尿！”说着，就把国从人群中拽出来了。国木木地出了游行队伍，抱住头蹲下了。片刻，游行队伍继续前进，口号依旧震天响！那是辛向东领头呼的。辛向东一窜一窜地蹦着，十分的激动。国哭了……

在回村的路上，国屈辱地哭了一路。三叔也觉得对不住娃，出手太猛，让娃子丢人了，就悄悄地买了肉包给他赔不是。国一甩手把肉包扔到七尺外！眼红红地冒着凶光，跳起来发疯似的指着三叔骂：“老三，我×你娘！×你……”在泼天野骂中，三叔的脸更黑了，嘴角微微地颤着，两手发抖，那黑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没再动他一指头。

当天夜里，国又偷偷地跑回了学校。可是，他的司令已经干到头了。就在那天下午，辛向东当上了司令。辛向东冷冷地说：“你被开除了。”更可气的是同学们都不理他，姜惠惠看见他就像看见狗一样，朝地上恶恶地吐唾沫！国独自一个孤孤地在操场上转了半夜，觉得实在没脸儿在学校混了，就连夜卷了铺盖。临走时，他在姜惠惠的宿舍门前站了很长时间……

国自此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一直闷闷不乐。他回村后就倔倔地搬到牲口屋跟四叔去住，吃饭也在四叔家。四叔跟三叔家隔一道墙，见了三叔他是不理的，三叔跟他说话也不理。害了病三叔去看他，他扭身给三叔个屁股，不管三叔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病好后，国更是很少说话。他常常一个人跑到河坡里，静静地躺在树阴下，两眼望天儿。河坡里有一丛一丛的芦苇，芦苇挑着天边那火烧的云儿，云儿一会儿狗样，一会儿马样，一会儿又狮子样，夕阳西下时荡一坡霞血，风摇羽红。倏尔，金色的“叫吱吱”从羽红的苇荡里钻出来，射天而去，尔后又笔直地跌进苇荡，化得无影无踪。看着看着，国眼前就幻出了姜惠惠的影子。穿红格格衫的姜惠惠袅袅婷婷地走到他的眼前，撅着肉嘟嘟的小嘴儿，两只媚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在说：李治国呀，李治国，没想到你这么不坚定！……接着他就更加地仇恨三叔。他觉得是三叔毁了他的初恋，也毁了他的前程。三叔当着他恋人的面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也给了他永远洗刷不尽的耻辱！三叔不是人，是猪是狗是马是驴！若不是三叔，惠惠会跟他好的。他最喜欢惠惠叫他“司令”，那一声甜甜软软的“司令”足以叫人心荡神移。若不是三叔，他们将双双走进新的生活，那是一种充满刺激的生活。埋在这无边的黄土地里，再也没人叫他“司令”了。啊，司令……每想到此，国就心潮澎湃，万念俱灰，在坡里打着滚儿，像狼一样地嚎叫！

国就这样在河坡里一直躺到天黑，嘴里噙根草棍棍儿，一动也不动。天黑时，四婶家的二妞就跑来叫他吃饭。二妞每次都给他带一个熟鸡蛋，亲亲地叫着“国哥”，剥了给他吃，国嘴里吃着鸡蛋，仍然不动。二妞在他身边坐下，他也不说话，愣愣的。二妞说：“该割豆了。”他就说：“该了。”二妞说：“天短了。”他说：“短了。”二妞说：“夜里狗叫得厉害。”他不吭。二妞说：“梅姑生了个妞。”他还是不吭。二妞慢慢站起来，说：“国哥，吃饭吧，俺娘叫喊你吃饭呢。”国就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跟她回村去。眼里总晃着姜惠惠……

后来二妞嫁了个煤矿工，是哭着走的。临出嫁那天，国去帮着抬嫁妆，二妞眼红红地说：“国哥，俺走了。”国淡淡地说：“喜事，走吧。”二妞再没说什么。国也不觉，仍想着姜惠惠。

在这段时间里，国情迷姜惠惠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姜惠惠每晚像月亮一样在他的梦中升起，引他做了许多傻事……然而，恰恰在这段时间里，革命同学姜惠惠已与革命同学辛向东心心相印，同床共枕。

多年之后，国才知道那一巴掌是十分要紧的。当上司令的革命同学辛向东，由于武斗中打死了人，被抓进了监狱。他在监狱里关了一年，然后被拉到县城西关的乱葬岗枪毙了！辛向东着实红火了几年，因此头上留下了一个血红的大洞。另一位革命同学姜惠惠被流弹打中了大腿，成了瘫痪。后来终日坐在县城的十字街口卖烤红薯。国买过她的烤红薯。国感情十分复杂地站在她的烤炉前，问她烤红薯多少钱一斤？以期唤起“革命”的回忆。姜惠惠抬头看看他，说一毛五一斤你买么？看来彼此已不认识了，于是国买了一块烤红薯。

再后，在一次一次的考察中，关于“文化革命中的表现”这一栏，国都填得十分清白。笔走龙蛇，签名自然潇洒。尔后在一级一级的组织部门顺利过关。

按说这一栏应该归功于三叔。可国还是恨三叔，恨那当街一耳光的耻辱。

三

自那一巴掌后，三叔一直觉得对不住国。他见国终日闷闷的，话也不说，就赶紧张罗着给国说媳妇。私下里说了几家，人家一打听，是个没爹没娘没房子的主儿，连面都不见。这一弄，三叔更觉得对不住国。于是就偷偷地往公社书记那里送了礼，想给国谋个事做。三叔头一回掂去了五斤香油，公社书记大老王脸一沉说：“干啥？这是干啥？有事儿说事儿，掂回去掂回去！”三叔嘿嘿笑着：“没啥事儿，没事儿，坐坐。”坐了一时，大老王又问：“有事儿？”三叔说：“没事儿，东西是队里打的，给领导尝尝。”大老王手一挥，说：“掂回去，掂回去。”话是说了，三叔却没有掂回去。第二次，三叔又扛去了一篓红柿。红柿是刚从树上摘的，一个照一个，很鲜。三叔把篓子往桌下一推，依旧坐着。大老王看了他一眼，说：“弄啥哩？！有事儿？”三叔说：“也没啥事儿，坐坐。”大老王是个爽快人，粗粗地骂道：“老黑，有事说事，没事你一趟一趟干尿哩？！说吧。”三叔吞吞吐吐地说：“……村里有个娃，没爹没娘，连个媳妇也找不下，看能不能给他瞅个事儿做？”接着，三叔又说：“娃子中学毕业，精灵哩。”大老王沉吟片刻，问：“跟你有啥亲戚？”三叔说：“论说也没啥亲戚，一李家。娃子没爹没娘，不能不管哪。”大老王猛吸两口烟，挠挠头说：“商量商量，商量商量吧。”三叔忙起身说：“不忙，不忙。”第三次，三叔又掂去了两瓶“宝丰大曲”。三叔把酒往桌上一放，一句话也不说，只一个劲吸烟。坐了有一个时辰了，大老王说：“这样吧，公社缺个通讯员，叫这娃子来试试。试用期三个月，中了就叫他干。”三叔喜喜地说：“明儿我领来你看看，一试就中。”出了门，三叔说：“×你妈，到底应了。”

那时候，国正躺在玉米棵棵里发愣呢。他常常回忆在县城里上学的日子，那日子像流水一样，眨眨眼就过去了，抓都抓不住。他让一个个女同学在他眼前排队，终了还是觉得姜惠惠好……而眼前却是一坡一坡的黄土地，像是一世也走不出的黄土地。日头爷缓缓地转着，像磨一样转着，周围像死了一般的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偶尔，风从玉米田里刮过，叶子“沙沙”地响着，有了一点喧闹，过后又是无休无止的沉寂。国抖抖脚上的烂鞋，把脸埋在土窝窝里，痛哭。

三叔回村后到处找国，最后在玉米地里找到了他。三叔说：“国，起，起，我给你找了个事儿做。”国仍然不理三叔，好半天才冷地说：“啥事儿？”三叔说：“我给书记说了，叫你上公社当通讯员。你干不干？”国愣了，慢慢坐起来，望着三叔，一时竟无话可说……三叔也不争礼，眼一酸说：“中中，只要你娃子愿干。”

第二天早上，三叔去叫国，国突然说：“我不去了。”三叔慌了，问：“咋啦？又咋啦？！”国不说，再问也不说，又是闷闷的。三叔忙让四婶去问，四婶好说歹说才问出缘由。国吞吞吐吐地说：“……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出门净丢人！”三叔在门口站着，一听这话就说：“鳖儿，现置也来不及呀！你说穿啥，我给你借。”国自然不说，也没脸说，三叔急躁躁的，一蹦子窜出去，挨家挨户去借，进门就说：“国去公社了，出门是咱村的脸面，这会儿连件出门衣裳都没有，现置来不及，有啥好衣裳借国一件穿穿。”三叔一连跑了六家，借了几件，不是长了，就是短了，国相不中。最后，还是把复员兵二贵的军上衣借来了，国总算出了门。

那时绿军衣是最时髦也最不惹眼的衣裳。国穿着二贵的绿军衣跟三叔到公社去了。公社离大李庄九里地，一路上三叔再没嘱咐什么，也没讲给大老王送礼的事儿，只颠颠地头前走。到了公社，大老王看小伙个头高高的，一脸的精明，穿得也干干净净的，很满意地点点头说：“留下吧。”国就这样留下了。

三叔走时，国喉咙一热，好久才叫了一声：“三叔——”他似乎想说一点什么，三叔没容他说，就弓着腰去了。

国在公社，名义上是公社通讯员，实际上是大老王的跟班儿。除了骑车到各村通知开会以外，他几乎整天跟着大老王。国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先是扫过公社大院，然后把水烧开，茶瓶灌满，接着给大老王打上洗脸水，包括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待书记起床后，去倒夜壶。倒夜壶时国隐隐地感到屈辱，夜壶的尿臊味伴着国的屈辱走那么一小段路就淡散了。一个月三十块钱，那时，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数目。国忍了。白天里，国常跟大老王到各村去检查工作，自然是走哪儿吃哪儿，有酒有肉。有时大老王去县里开会也带上他，到了县委逢人就说：“这是我的通讯员，小伙很能干。”大老王工作很有魄力，为人也极为豪爽，走到哪里都是中心，国跟着他尝到了许多甜头。渐渐，国的天地大了。认识人越来越多，视野也跟着开阔了。他很快地了解了许多他所不知道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他日后都是有用的。国毕竟是聪明人，他很快就把公社书记的生活习惯摸透了。大老王有三大：个子大，嗓门大，烟瘾大。所以国兜里常常揣两包香烟，一包好的，一包孬的。那好烟是给大老王预备的，一旦大老王没烟吸了，国就把那包好烟拿出来，书记“×！”一声，揭开就吸。此后大老王喝酒也带上他，有了什么好处也总有国一份。书记是外乡人，光身一人住在公社大院里。他老婆每年只来两次，春上一次，秋后一次。那个拖着孩子的乡下女人每次来总是只住三天，给书记拆洗拆洗被褥，而后又挎着小包袱默默地去了。书记常年不回去，吃住都在公社大院里，工作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常年不回去的书记还有个晚睡早起的习惯，国感觉到这习惯是有缘由的，国自然不问，只每晚早早地打两瓶开水放到书记屋里，尔后就不再去了。第二天早上，国听大老王那一声响亮的咳嗽。没有咳嗽声他就不动，直到听见大老王的咳嗽声，他才把洗脸水端过去。日后，大老王曾十分感慨地对人说：“知我者，国也！”

严格地说，国的政治生涯是从公社大院开始的。公社院里人不多，人事关系却错综复杂。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内里却像沸水一样翻腾不息。从公社直接与县上有联系的有六条线，而且起码挂到副县长这一级。公社大院本身却又较为明朗地存在着三股势力。公社副书记老胡和武装部长老张是一股势力；社主任老苗与党委委员老黄是一股势力；以大老王为首的又是一股势力。三股势力虽各有所长，却存在着明显的优劣。老胡和老张是军队转业干部，为人严谨却不善言词，在关键时候说不出道理来；老苗和老黄是本地干部，土生土长惨淡经营，却又缺乏领导魄力，因此很难统揽全局；大老王为人粗率，不拘小节，却粗中有细，能说能讲，人往台上一站声若洪钟，发怒时，那目光从脸上扫过去，是很有威严的。大老王有时甚至很霸道，骂起人来狗血淋头！第二天见了却又笑眯眯地喊住人家：“过来，过来。我这人屌脾气，你别计较……”说了就了，该骂还骂。公社每次开党委会，三股势力都有一番小小的较量。公社书记大老王每每像铁塔一样坐在那里，听委员们一个一个发言。那发言有时很激烈，他却从不插话，只一支接一支吸烟。待人们都讲完了，他的目光威严地扫过会场。目光的接触是一种心理素质的反映，当他的目光扫过人脸的时候，没有人能接住这种目光，所有的公社干部都无法承受这种目光，躲。于是大老王就说：“同志们讲得很好，现在我总结几句……”这所谓的“总结”完全是按照他的意图讲的，讲完就散会。这“总结”自然就成下党委会的决议。

在这段时间里，国沉湎在这种人与人的“艺术”之中。他细心地观察了公社大院里的每个人，每件事，在人与人、事与事之间做出比较和分析，然后悄悄地做出自己的判断。他仅仅是临时工，自然是没有发言权的。但这种静静的旁观使他在潜移默化中走向成熟，也使他游刃有余地在公社大院生存下去。至于日后，那更不必说。国很少回村去，村庄也离他越来越远了，小伙的目光已转向未来。

一天，三叔突然来公社了。三叔在公社门口整整等了他半天，天黑时才见到他。三叔把他拉到一边，很为难地说：“国，你看，你看……那军衣是借二贵的，二贵明儿要相亲了，想用，你看，你看……”国一直以为这件绿军装给他带来了好处。国穿着这件绿军衣在公社院里显得格外精神，他常常夜里洗了，白天又穿上，好保持住体面。那时他已有了工资，可以置衣裳的，但国不想还了。国红着脸说：“三叔……”往下他就不说了。三叔像欠了账似的，嗫嗫地望着国：“你看，你看……”国说：“我天天在公社院里转，人前人后的，你看……”三叔脸上的皱纹像枯树皮一样抽搐着，咝咝地说：“二贵相亲呢。相亲也是大事，你看……”国还是不脱。国说：“这样吧，也不叫你作难。”国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十块钱来，递给三叔：“让二贵再买一件，买件好的……”三叔再没话说了，叹口气，就佝着腰走了。

为这件绿军衣，三叔回村后跟二贵吵了一架。二贵不要钱，非要军衣不可，他全指望穿军衣去赢姑娘的心呢。于是三叔只好再去给他借，求爷告奶奶地跑了好几家，才借来了一件旧的……此后二贵的亲事没说成，一家人都恼三叔，骂得很难听。三叔有苦说不出，只好认了。

国当然不知道，仍很神气地穿着那件绿军衣，在公社大院里晃来晃去。

四

国的转机牵涉着公社大院的一件隐私。

那是个多事的秋天。在那年秋天里，国心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慌乱，有一刻，他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

九月初六是个不祥的日子。这天，大老王到县里开会去了，会要开七天，所以没有带他。大老王上午走，下午县里就来人了。来了两个。公社大院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先是常委们一个个被叫去谈话，接着是委员和一般干部。去的人都很严肃，出来时有人笑着，有人却沉着脸，眼里藏着神秘。尔后便是纷乱地走动，极秘密地进行串连，到处都是窃窃的私语声。

当天晚上，武装部长老张突然走进了国的房间。老张坐在床边上，很亲热地说：“国，你今年多大了？”国说：“二十啦。”老张说：“你愿不愿当兵哇？你要想当兵，我今年保证把你送走。”国很想出去闯闯，也知道征兵时武装部长是极有权的，于是就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可说着说着，老张就严肃起来了。老张说：“国，我告诉你，老王不行了这人作风不正，你要揭发他的问题呀！组织上已经派人来了，这回就看你的表现了！那些事儿你是很清楚的，很清楚的嘛……”说完，老张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国，就走出去了。

接着是社主任老苗，老苗笑眯眯地说：“国呀，咱都是本乡本土的，亲不亲一乡人嘛。人家说走拍拍屁股就走了，咱还得在这儿混哪。日子长着哪，一根线扯不断。你还只是个临时工哇！……”国一听就慌了。“临时工”三个字一下子就钉住他了。他想，苗主任说的是理。本乡本土的，人家说走就走了，他一个临时工往哪儿去呢！国忙说：“苗主任，苗主任，我年轻，不晓事，你多说呀。”老苗说：“没啥，没啥。本乡的娃子么，和尚不亲帽儿亲，啊？”接着，老苗悄悄地说：“最近听到风声了吧？县委组织部来人了，调查老王的问题。鳖儿犯事了！这人道德败坏，又整日里压制人……”国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苗主任，苗主任……”老苗说：“不要怕么，要敢于揭发。年轻人要坚持原则，你是最了解情况的证人，可得说呀！”

尔后来找他的是公社的妇联主任马春妮。马春妮是公社副书记老胡的老婆，为人很泼，两只薄片子嘴刀似的，一进门就说：“国，老胡叫我来看看你。老胡说了，你年龄不小了，叫我操心给你说个好媒。请放心了，这大鲤鱼我吃了。娘那脚，这回你得立一功哩。老王跟‘鹅娃儿笋’那浪货明铺夜盖的谁不知？那浪货一趟一趟地往老王屋里跑谁不知？你得说你不说可不中你不说就不依你！你跟老王算是跟到茄子地里了。反国（戈）一击吧！‘鹅娃儿笋’那浪货都供了，哭哩一把鼻涕一把泪……”

国蒙了。他像掉进了一口黑疹疹的大井，前走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一层一层地包围着他，仿佛要把他挤成肉酱！这时候，他才知道他在公社大院里是非常孤单的。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谁也不能帮助他。他必须独自做出决定。极度的恐慌使他不由地想喊一声娘，我的亲娘哟！

凭良心说，大老王是有魄力的。抓工作雷厉风行。处事果断，自然得罪了不少人。公社大院里有一个外号叫“鹅娃儿笋”的女人，是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鹅娃儿”已是很白了，又加一个“笋”，嫩嫩的白，一掐带水儿。说话轻声轻气的，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公社大院里的干部都想馋这女人，争着往广播室跑，可她却跟大老王好上了。她是有男人的，男人是个瘸子，在七里外的大柴供销社当副主任。副主任不常回来，播音员又常值夜班，大老王呢，单身一人住公社，于是就有人风言风语地说闲话了……开初时，只见这女人常到大老王屋里去，去了就坐坐，或是甜甜地叫一声“王书记”，叫了，大老王就逗她笑，讲一些乡村里的笑话，“鹅娃儿笋”脸上就抹上了一层夕阳的晕红，羞羞地抿嘴笑。在公社干部群里，大老王是最风趣的。既能把人说哭，又能把人说笑。于是“鹅娃儿笋”往他那里跑得更勤了。“鹅娃儿笋”一去，大老王就跟她讲笑话，夜长，就听见两人笑……渐渐有风声传出来，说“鹅娃儿笋”跟大老王有一腿。传言者说得逼真，公社院里沸沸扬扬，大老王得罪人多，有人就告到县里了。国没看见过，自然不敢胡猜……

现在，这段隐私牵连上了国，使他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揭发，对他来说是可怕的，不揭发同样可怕。大老王不会饶过他，那些人同样不会饶过他。他的肉身子夹在了两座大山之间，挤得他喘不过气来。有一刻，国的头都快要想炸了！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心乱得连一点主意也没有了。陷阱，陷阱，他眼前全是陷阱……

夜深了，公社大院里很静，静得人心慌。国心里说：我供出来吧，供出来吧，我把鳖儿供出来吧。这不怨我，这不怨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叫我怎么办呢？我是一个尿合同工，说滚蛋就滚蛋，恁多人威胁我，我受不了了，我实在受不了了……过一会儿，国心里又说：不能供，不能供，不能供。你又没看见，供出来你还怎么活人呢？供出来你还有脸见大老王么？供出来你就成了一泡臭狗屎，谁想踩就踩的臭狗屎！瞎熊哇，你个瞎熊……再过一会儿，国擂着头在心里说：我X他娘，×他娘X他娘×他娘×他……娘吔！！最后，在濒临绝望的一刹那间，国推开屋门，像狼一样地冲了出去。

……国像游魂似的在乡村土路上荡着，他眼前是一片浓黑，身后仍然是浓黑。夜密得像一张大网，紧紧地裹着他。可是，走着走着，他抬起头来，突然发现他已来到了村口。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不知不觉中他竟然走了九里路，回到村里来了。这时，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三叔的家门。门没插，三婶早已睡了，三叔在床上坐着吸旱烟。一盏小油灯半明半暗地亮着，映着一团被烟火熏黑了的土墙。屋子里自然有一股臭烘烘的气味，那气味像陈年老酒一样扑面而来，给人以温馨的亲切。国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站在三叔的床前，连气也没喘，一古脑把那事儿说了……他说得很快很急促，说完后静静地望着三叔。

三叔在油灯下坐着，依旧“巴嗒，巴嗒”地吸旱烟。他两眼耷蒙着，一张脸像是揉皱了的破地图。地图上爬满了蚰蜒般的小路，小路弯弯曲曲又四通八达，高处发黄，低处发黑，那回旋处又是紫灰色的，仿佛隐隐地流动着什么。但细细看又是静止的，静得十分浩瀚。这是一张没有年月没有日期的地图，而四时的变化、岁月的更替却又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风刮过去了，蒙上一层黄尘；雨淋过去了，溅上些许湿润；冰雹砸在上边，敲出点点黑污；尔后是阳光一日日的曝晒，一日日的烘烤，烤得像岁月一样陈旧。于是这地图就显得更加天然，更加真实，叫人永远无法读懂……

三叔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身后映着一团巨大的黑影。那黑影狰狞得像瓦屋的兽头，岿然似山脉。看久了，那黑影又透着温和亲切，像麦场上的石磙。石磙散着牛粪的气味，也散着小麦的熟香。石磙跟着老牛在麦场上滚动，沉重而又温柔地轧着麦穗儿，麦粒儿就欢欢地从壳里跳出来，散一地金黄。尔后石磙就蹲在场边上，再也不动了……

三叔的大裤裆扔在黑污污的被子上，随着三婶的鼾声时起时伏。三叔的烟锅早已熄了，可烟杆仍在嘴里含着只有蛐蛐一声声短叫……

三叔没有说话。

三叔一句话也没说。

三叔耷蒙着眼皮，就那么默默地坐着，像化了似的坐着。

国扭身走出去了。

夜静了。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似觉出是自己人，也就住了。秋夜的天宇十分阔大，星儿在天空中闪烁，月儿高挑着一钩银白，凉凉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沁着醉人的泥土气息。月光像水一样的柔，土地在月光下舒伸着向久远处平展。颖河水哗哗地流淌着，仿佛一把古老的琴在吟唱。堤上的柿树在朦胧中凸着深深浅浅的油黑，苇丛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悄悄送出小小虫儿的呢喃。游动的夜气里弥漫着秋庄稼的熟甜，淡淡是谷子，浓浓是玉米，偶尔一缕是芝麻。这是一个清亮亮的夜，墨黑在月光中淡化了。连那远远近近的鬼火都一下子显得很顽皮，娃儿似的荡着，一时东，一时又西，仿佛在说：老哥，你回来了？

国踏着月光往回走，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头就不那么胀了。这时，他似乎听见身后有“趿啦、趿啦”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坚实地碎着，一时贴近了，一时又显得很遥远……

国没有回头，很久很久之后，他恍恍惚惚地听见身后有人说：

“要是混不下去，就回来吧。”

国不再想了，什么也不想。他走回公社，把身子撂在床上，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县委组织部的人找他谈话，国一口咬定没有这事，没有……

五天后，大老王回来了，公社大院里立时热闹起来。老苗老胡老张老马……都跑过来迎接他，一口一个“王书记”，亲亲地叫着说：“王书记回来了？”“王书记累了吧？”“王书记，几天不见，怪想你哩……。”大老王也笑着说：“回来啦。不累，不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半年后，大老王的调令来了，调他到县委组织部当部长。临走时，他才对国说：“国，你愿不愿意跟我到县里去？”

国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心里说：幸亏没有揭发，幸亏没揭发呀！可他始终不明白，他是怎样走回村去的？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那股神秘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呢？

多年之后，他仍然不明白。

五

五年后，一纸下来，国当上了副乡长。

在这五年里，大老王把他带进了一个更为窄小又更为广阔的天地。国跟着大老王进入了县城较高层的政治生活圈子。在这个生活圈子里，国学到了更多的不为常人所知的东西。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知道哪些地方是能去的，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这生活使他兴奋，也使他感到危机四伏……

在县里，国先是在县委招待所当了两年合同工。乡下人到城里来，自然是被人瞧不起的。国就拼命干活，一句闲话也不说，也从不给大老王找麻烦。临来时，大老王曾严厉地告诫过他，大老王说：“国，我让你来，是看你对原则问题不含糊，是个苗子。这是组织上的培养，不是个人的事，知道么？”所以，在公开的场合，大老王一直对国很严厉。然而，私下里，大老王却对国一直十分关照，有时候开会开到半夜还绕到他那里坐坐，摸摸被子薄不薄，待他像小弟弟一样。日子久了，知道城里人事关系复杂，于是国学会了隐藏。隐藏是一门很高超的艺术，脸上空空的，胸中却包罗万象。笑的时候也许正是不想笑的时候，不笑的时候也许正应该开怀大笑。谁能把脸变成机器呢？国正做着这种努力。不痛快的时候，他也曾关上门掉几滴眼泪。可出了门，他就对自己说：“娃子，笑吧。在城里不好混，你笑吧。”于是就笑了。大老王知道国的嘴严，有时也跑到他那儿发几句牢骚。有一次，大老王感慨地说：“国呀，这原官不好做呀！”国说：“有啥不好做的？论你的能力，当县委书记都行！”大老王的脸立时沉下来了，喝道：“胡说！”国愣了，问：“私下也不能说呀？”大老王严肃地说：“私下也不能说。这是组织上的事！”过一会儿，大老王站起来，敲着国的头说：“国呀，你个屌国呀，猴儿一样！”大老王笑了，国也笑了。

过了一段时间，国很快转成了国家干部，人了党。事隔不久，大老王又把他送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临行前，国带了两瓶好酒去看大老王，那酒是在县委招待所买的平价茅台，是一般人舍不得喝的，整整花费了国两个月的工资。可大老王看见酒就火了，当着客人的面狠狠把他熊了一顿！大老王骂道：“屌？谁教你的？你给我说谁教你的？你是党员么？我开除你的党籍！屌毛灰，你拿两瓶酒来，你当你还是农民娃子呢？你是干部！组织上考虑的事儿两瓶酒就解决了？掂回去！……”国含着两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乖乖地把酒掂回去了。当天夜里，大老王敲开了国的门，拍着他的肩膀说：“国呀，骂了你，你不服是不是？”国勾着头一声不吭。大老王叹口气说：“送你上学的事是县委常委集体研究的，不是哪个人的事。就是我让你去，也代表组织嘛，不要瞎胡想。”过了一会儿，大老王说：“国呀，你还年轻哇。一个人的立身之本还是看工作呀！……”尔后，大老王手一挥说：“好了，好了。屌国，喝一杯，为你送行！”大老王掂出一瓶酒来，倒在两个茶杯里，端起来一饮而尽，国也默默地把酒喝了……

国在省委党校里学习了两年，轻轻松松地弄到了一张大专文凭。那时候，上头正提倡专业化、知识化、年轻化，一张大专文凭是十分金贵的。而这时大老王恰好当上了县委书记。于是一纸公文下来，国又回到了出发地王集，当上了王集乡副乡长。

回王集的当天，国很想回村去看看。五年了，他越走越远，乡情却越来越重。他常常回忆起早年吃奶时的情景，那些裸露着的乡下女人的奶子经过想象的渲染一个个肥满丰腴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在夜梦里，他的嘴前总晃着一个个黑葡萄般的“奶豆儿”，他用手去抓，抓了这个，又抓那个；吮了这个，又吮那个……国觉得应该回去看看了。离村只有九里路，不回去是说不过去的。可他又觉得他是副乡长了，有点身分了，不说衣锦还乡，这多年没回去，是不是该买点啥？该买的，他觉得该买。乡人们待他不错，既然回去了，就该买些礼物才是。

国匆匆出了乡政府大院，可走着走着，他又站住了。不是没什么可买，这些年镇上变化很大，很热闹，卖东西的铺子很多，各样货色都齐全……而是没法买。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回去一趟，三叔那里得去，四叔那里也得去，还有七叔、八叔，三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六爷七爷八爷，还有一群的婶一群的嫂……他欠的不是一个人的债，一个人的情好还，他欠的是一村人的养育之恩。若回村去，人们见了他会说：“国，你忘了么，你吃过我的奶呀！”“国，你当赤肚孩儿时怎样怎样……”“国，你上学那年怎样怎样……”国怕了，他拿不出那么多钱去买礼物。这些年他挣钱不多，县城里人事关系重，他的工资大多都花在交往上了。而一个堂堂的副乡长，又怎能空手回去呢？人们会耻笑他的。

国站在街口上，耳听着周围那些热热闹闹的叫卖声，迟疑了半晌才说：应个人老不容易呀。缓缓吧，缓缓。

二天，一位本地的乡干部问他：“李乡长，咋不回家看看哪？”国随口说：“家里没人了。”可过后他又问自己：家里没人了么？乡人们待你这么好，他们不是人么？你是没爹没娘不假，可你从小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呀！……国突然感到了恐怖，从未有过的恐怖。他欠了那么多人情债，怎么还呢？用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哪，无法偿还！他在乡里工作，总是要见乡人的，见了面又怎么说？

此后，国曾想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了再回去。那时，他可以给乡人们多弄些化肥、柴油票。乡下缺这些东西，捎回去让三叔给大伙分分，也算有个交待了。然而，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的时候，县上乡里又有很多人来找他。有的人拿着县里领导写的条子，有的人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不给，这么一弄，手里的东西就所剩无几了。那些天，国的怨气特别大，一时恨乡长太揽权，给他的化肥、柴油指标太少；一时又埋怨乡人们不来找他，要早早来人缠着他要，也不会到这一步。再后，国把所剩很少的化肥、柴油票撕了，他说：“去他娘的吧！”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国很想回去，却没有回去。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着，突然看见了四婶。四婶到镇上卖猪来了，一双小脚仄歪歪地拧着，吃力地拉着架子车。四婶老多了，苍苍白发在风中散着，走着还与车上的猪说着话儿，那猪直直地在车上站着，一个劲地吼叫！这一刻，国紧走了几步，很想跑过去帮帮四婶。可他却拐到一个巷子里去了。他在巷子里转过脸去，背对着路口吸了一支烟，待猪的吼叫声渐远的时候，他才走出来。国心神不定地走回乡政府，一上午都恍恍惚惚的，像偷了人家似的。有好几次，他跑出乡政府大院，远远地望着生猪收购站。四婶的架子车就在收购站门口放着，四婶正坐在车杆上啃干馍呢。那饼一定很硬，四婶很艰难地吞咽着，像老牛倒沫似的反复咀嚼。假如国走过去说几句话，四婶就不用排队了。可国默默地站着，掉了两眼泪，却没有过去。国又怏怏地走回乡政府大院，他心里明白，他怕见四婶。为什么怕呢，那又是说不清的。

又有一次，乡里要开各村的干部会。国知道三叔要来，就借口上县里开会躲出去了。会后，他问有人找他没有？人们说没有。国怅怅的，再没说什么。国心里是想见三叔的，可又怕见三叔，怕见大李庄的任何人。要是见了面，三叔问他：“娃子，离家这么近，咋就不回去呢？”他说什么，怎么说？要知道，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黄土小儿呀！黄土小儿，黄土小儿，黄土小儿……

躲是躲不过的。好在国碰上的是二妞，嫁出村去的二妞。在街上，他看见一个女人袅袅婷婷地从出租车里走出来，烫着波浪长发，身上香喷喷的，也拎着洋包。这女人叫他“国哥”，他愣愣地站住了，不晓得这漂亮女人是谁。漂亮女人说：“我是二妞呀。”国“呀”了一声：“二妞？”二妞笑着说：“俺那死货承包了个矿……”往下的话，国听不见了。国没想到二妞竟是这样的出众！他想，人富了，也就显得漂亮了。二妞出嫁时他帮着抬过嫁妆，二妞是哭着走的，现在人家笑着回来了。这才叫衣锦还乡。二妞带了好多礼物，还雇了车，漂亮得叫人不敢看。国觉得那“的的”的皮鞋声就像踩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二妞要回村去，于是就生怕二妞问他回去不？好在二妞没问，他算是又躲过去了。心里却很不平静。待二妞走过去的时候，国闻到了一股烟煤的气味，大唐沟的煤，这才稍稍好受些。

国试图修改他的记忆。他悄悄地对自己说：乡人们对他也不是那么好，那时候他也常常挨饿。冬天里，人家都有爹有娘有人管，他没人管，常常饿得去地里扒红薯。有时候也在烟炕里住，大雪天，抱一捆干草睡，冻得他浑身打哆嗦……但另一种声音仿佛来自天庭，那声音说：国，拍拍良心吧，拍拍你的良心！不回去也罢了，怎能这样想呢？天理不容啊！你光肚肚儿从娘肚里爬出来，娘就死了，你没有一个亲人，姥姥舅舅都不管你！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说呀，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该回去的，国，你该回去呀……国又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解释说：我也想回去呀，我早就想回去。可我怎么回去呢，回去说什么呢？那么多的乡邻，哪家该去，哪家不去呢？都欠人家的情啊，都欠……

国没有回去。

六

国是带着计划生育小分队回村的。

那年冬天，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受到了县里的严厉批评。县委书记大老王在全县干部大会上点了王集乡的名，并当场撤消了乡党委副书记老黄的职务。王集乡的干部一个个像龟孙子似的耷拉着头，尔后扛着“黑旗”回乡。

自从在县里挨了批评，乡长老苗回到王集就集中全乡的干部大搞计划生育。老苗挨了大老王的熊，就把气撒在国身上，让国主抓计划生育工作。老苗不但让国负责计划生育工作，还把大李庄定为“钉子村”，让国亲自带人到大李庄搞计划生育。搞计划生育是得罪人的事，一般都是这村的干部到那村去，可老苗偏偏让国回大李庄，国一咬牙认了。

国知道农村的计划生育难搞，也知道撤老黄的职有点冤。老黄为搞好计划生育做了不少的工作。他整天带人到各村去宣讲政策，还组织入画了许多人口暴涨的图表，宣传画到各村去展览，甚至还借了一部“幻灯机”挨村去放。眼熬烂了，喉咙喊哑了，可乡下人就是不听这一套，该生还生。在无数个没有灯光的夜晚，乡人们看了老黄搞的计划生育宣传幻灯后，仍去做那繁衍后代的事。老黄没撤职前已扣去了好几个月的奖金，他曾在一个村民大会上可怜巴巴地对乡人说：“老少爷们，我的衣食父母哇，我的爷！别再生了……我作揖了，我给你作揖了！”乡人们听了竟哄堂大笑……所以，临回村时，国对自己说：“你得狠哪，国，你得狠！”

国回村当天就召集全村人开会。一听是计划生育的事，队干部们全都缩缩地不肯靠前。国亲自在大喇叭上喊了三遍，村人们都迟迟不来，一直等到半晌午的时候，场院里才稀稀拉拉来了些人。天冷了，人们像雀儿样地搐着，东一片，西一片。他多年没有回来了，不曾想乡人们还是穿得这样褴褛。他听见散乱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说：“那不是国么？国回来了……”他不敢再往下看，闭上眼，吸一口气，炸声喊道：“老少爷们，计划生育是国策，别以为我回来了就能躲过去。天王老子亲爹亲娘也不中！这回可是动真的哩！该上环上环，该结扎结扎！违反政策的，该罚多少拿多少。有钱出钱，没钱抬东西扒房子！话说了，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必须见人！要是不来人，别怪乡里干部不客气……”国讲完了，默然地望着三叔，示意三叔也说几句。三叔更加的老相了，枯树根似的在那儿蹲着。国看了他好几次，他才站起来，诺诺地说：“国回来了……该咋就咋吧……别、别太那个了。好赖自己爷儿们，给国个面气……”国最怕说“脸面”，一说到脸面国心里火烧火燎的！他立时沉下脸来，厉声说：“老三，看什么脸面，谁的脸面也不看！政策就是政策。我再说一遍：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三叔哑了，三叔没想到国会熊他，就木木地蹲下来，再也不说话了。国也没想到他竟然敢训三叔，一时也愣了……

第二天上午，国领着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在大李庄学校里等着。学校放假了，专门腾出了一个教室供检查用。国在校园里扼杀了任何记忆，他不敢看那些破烂的教室和课桌，他站在院子里，两手背着，把目光射向遥远的蓝天……十点钟到了，没有一个人来检查，谁也不来。

冷风嗖嗖地刮着，遮天的黄尘一阵阵荡来，似要把人埋了。国心里打鼓了，国说：“这一炮得打响啊！老天爷，这一炮要是打不响，往下就完了。”

等到十点半的时候，国不再等了，他带着小分队挨家挨户去查。头一户违反政策的是二贵家。国领人到了二贵家，可二贵家一个人也没有。二贵跑了，二贵家女人也跑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三块破砖头支着一个土坑。扒住窗户往屋里一看，屋子里也空空荡荡的，二贵精呢，二贵把值钱东西都转移出去了……国在院里转了一圈，心说：怎么办？这是头一户啊！头一户治不住，往下还怎么进行呢？国心一横说：“去，把他娘叫来！”队干部们都怕得罪人，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去了。终于，二贵娘来了。二贵娘就是七婶。七婶挪着一双小脚，腰里束着个破围腰，两手像鸡爪似的抖着，一进院就苦着脸说：“孩儿是我养的，可分家了呀，俺分家了呀。”国眼盯着七婶头上的一缕沾有柴草的白发，说：“分家了也是你孩儿！昨天开会叫到学校里去检查，为啥不照面？！”七婶流着泪说：“我有啥法儿哩？娃大了，我有啥法儿哩？”国火了：“你没法儿是不是？”随即大手一挥，“这院里的树，统统给我砍了！”

于是国亲自坐阵指挥，命令小分队的人全都上去砍树。院里有几十棵桐树呢，全都一把多粗了。那斧子一声声响着，就像砍在七婶的心上……“咔嚓”一声，第一棵树放倒了，紧接着又是第二棵……这时，村街里已围了很多人看，人们默默地站着，谁也不敢吭声……国的脸像铁板一样绷着，谁也不看，两眼死死地盯着村外那片黄土地……七婶先是站着，眼看他们真要砍树，七婶“扑咚”一声跪下了，七婶跪在当院里，呜呜地哭着说：“乡长，李乡长，我去叫，我去把人给你叫回来中不中？爷呀！李乡长哟，饶俺吧！我去叫人中不中？”……

那一声“爷呀！”似五雷轰顶！国颤抖了，心在淌血，国心里说：李治国，你个王八蛋！你不能好好说么？你看看七婶，你敢看七婶么？你吃过七婶的奶呀！你的牙痕还在七婶的奶头上印着哪！七婶这么大年纪了，她给你下跪呀！她跪在你的面前，一声声叫你乡长，叫你爷哪！你要是个人，你要还有一点人味，你就跪下去，你跪下去把老人扶起来，给他擦擦眼里的泪……这一刻，国的心都要碎了，可他依旧漠然地站着，仅仅说了声：“停住。”尔后，国背对着七婶，冷冷地说：“天黑之前，你把人给我找回来。”

四周一片寂静。国寒着脸走出了院子。围观的村人们默默地让出一条路来，一个个怯怯地往后缩。国感觉到了村人们的敬畏，那敬畏自然是他六亲不认的结果。他知道，他再也不是黄土小儿了，再也不是了。

国进的第二家是麦国家。麦国家女人是又怀了孕的。她已生了三胎了，地上爬一个，怀里抱一个，还要生。麦国家女人听信儿就跑了。麦国没跑。麦国会木匠手艺，正在家给人家打家具呢。他见国先是笑笑，见国没笑，也就不敢笑了。麦国的手十分粗大，手掌像锯齿似的崩了许多血口子。他很笨拙地拿烟敬国，国自然不吸，脸黑煞煞的，他就那么一直举着。国指使人抬东西的时候，麦国说：“国，总不能叫我饿死吧？”国一听就火了，声音也变得像锯齿似的：“就是叫饿死你哩！为啥说叫饿死你哩？因为你屡次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为啥说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因为粮食不够吃你还一个劲儿生！你看看你这个家，破破烂烂的，像啥？你告我吧，你就说我说了，叫饿死你哩！”麦国翻翻眼，不敢再吭了。往下，他哀求道：“我叫她回来，我一准叫她回来……爷们，这是给人家打的家具吔！你拉走了，我用啥赔人家呢？乡长，乡长吧……”国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着，麦国就转着圈跟着求他，说宽两天吧，再宽两天吧，人已跑了，得给个叫的时间哪……倏尔，国站住了，他听到了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像麦芒儿似的堵住了国的喉咙……那是三爷的咳嗽声。他不知道里屋还有人，可三爷在里屋躺着呢！三奶奶已经死了，三爷也老得不会动了。那么，三爷一定是听到了他说的关于“饿死你”的理论……这话当然是吓唬麦国的，当然是胡说，可他不知道三爷就在里屋躺着呢！三爷，三爷，三爷……问问天！问问地！问问风！问问雨！在三爷面前你能说这样的话么……国胸中立时烧起了一篷大火！他的心在火里一辦儿一辦儿煎着，他的肝在火里一页页烤着，他的五脏六腑都化成了灰烬！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他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壳……但是，国咬紧牙关，仍然冷冰冰地说：“一天！把人叫回来，还你东西。”

三天，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大李庄的计划生育工作奇迹般的结束了。国胜利了。他的方法又很快地推广到全乡，在一个冬天里，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一跃而成为全县第一名，于是黑旗换成了红旗。

然而，国却是偷偷离开大李庄的。临走前，国以为三叔会骂他一声“王八蛋！”村人们会用唾沫唾他！可三叔没有骂，三叔默默地，一村人都默默地……

第二年春上，国当上了乡长。

七

当上乡长了，可国却无法面对乡人，更无法面对自己。每当夜深人静时，拷问就开始了……

他问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对的。面对国家的时候你是对的。你是乡长，你必须这样做。不这样人口就降不下来，不这样人口就会产生大爆炸，国家会越来越穷，到时候大家都会没饭吃。而且你仅仅是一个齿轮，国家才是机器，一个齿轮是无法转动国家机器的，只有随机器转动。机器对齿轮下达的每一道指令都是绝对正确的，不容有丝毫的迟疑。当整个机器开动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齿轮能停止转动吗？

那么，在方式方法上，并没人要求你这样做。是你自己要这样做的。在王集乡，你采取了极端的形式，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譬如，像老黄那样，甚至比老黄更耐心地去做工作，说服他们。难道你不该比老黄更耐心更细致么？

没有更好的方法。你比老黄更了解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根深蒂固的，乡人们有自己的道理。他们一代一代地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他们没有更多的盼头，惟一的就是生娃。如果你还在乡下，你也会和他们一样的。除此外，还有别的乐趣吗？你无法改变他们，尤其是短期内你无法改变他们。乡下人不怕吃苦，他们要的是传宗接代，生生不息。乡下人也不考虑村子以外的事体，他们在极狭小的范围里劳作，不晓得什么叫人满为患。在这里，当他们还扛着锄头下地的时候，你无法让他们明白计划生育的好处。克服愚昧是需要时间的，那需要很多人一天天一年年的努力。任务是紧迫的，你没有说服他们的时间。即使有时间，你也无法说服他们。你没有这种力量。你仅仅是一个黄土小儿，假如没有乡长的框子，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黄土小儿。方法不是最重要的，你仅仅使用了乡长的权力。

那么，这样做是不是太残酷了？

是残酷。既然不能说服，就必须强迫。柿子长在树上，柿子还没有熟，可你不能等了，你不能等熟了再摘，熟了就会掉在地上，就会烂掉。你只能在它还长的时候摘，你把涩柿子拧下来，放在罐子里捂、熏、蒸……然后拿出来就能吃了。这也是一种强迫。可你必须强迫，没有强迫，就没有果实。

政策是不容许使用强迫手段的，政策要求说服。可工作起来就顾不上这么多了。老黄按照政策使用说服的方法，可老黄被撤职了，成了一个废齿轮。你采用了极端措施，于是你成功了，当上了乡长。难道老黄的教训不该吸取么？

但是，良心，良心哪？

乡亲们待你恩重如山，你怎么能下得手哪？你欠下了那么多的人情债，你该还的，可你没有还。你也知道无法偿还。那就该好好地待他们，好好给他们讲道理。再不行就给他们磕头，从村东磕到村西，一家一家地给人下跪。你看见了，你什么都看见了，你看见他们屋里放着你用过的小木碗，看见了你盖过的破被子，看见了你藏过身的草垛……可是，你却变本加厉地对待乡人，你吓唬他们，威逼他们，断人家的香火，你是有罪的呀，你罪上加罪！

你没有私欲么？你有。你当了副乡长了，你又想当乡长。你看不起老苗老胡老黄，你想干出成绩来，想一鸣惊人。这还不算哪，这还不算。你一直害怕见乡人，你不敢面对乡人的眼睛。在你内心深处藏着恐惧，对乡人欠债的恐惧。你怕人家说你忘恩负义，总想摆脱“黄土小儿”的压迫。于是你变被压迫为压迫，用权力的大坎拦住了漫无边际的乡情……你没有为乡人办任何事情。你办的头一件事就是回去搞计划生育。搞计划生育时你扼杀了你的过去，扼杀了乡人对你的期待，你可以说你是为了国家、民族、乡人，你不得不这样做。可是……

你得到了什么？不错，你得到了乡长的职位。可你却失去了最最要紧的东西，你切断了你的根。你再也无脸回大李庄了，再也无颜见乡亲父老了。你吓唬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人吭一声，他们沉默着，沉默着，沉默着……纵然到了这时候，他们也没有提起你的过去。可你害怕这沉默，心里怕。你硬撑搞了，你六亲不认，可你的心在淌血！你把血吞下去，却无法吐出来。你成了一个游魂，断了根的游魂。当了乡长了，人们眼热你嫉妒你，可你心里的痛苦向谁诉说呢？你无法诉说，也无处诉说。

你又见到了梅姑，用血肉之躯给你暖过身子的梅姑。你眼睁睁地看着梅姑被拽进了乡政府大院，那就是你的极端措施被推广后造成的。梅姑已被男人折磨得不像人样了。她像驴样地躺在地上打滚痛哭，凄然地嚎叫着……那时候你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你无动于衷吗？假如一切都还可以解释，对梅姑你又能说什么呢？梅姑做完手术后不敢回家，她怕男人揍她，就在乡政府的门口坐着哭……你为什么不送她回去？为什么？你该跪下来请求梅姑的宽恕，用心去跪。你该说一声：“梅姑，原谅我吧。”纵是尽忠不能尽孝，你也该有句话的。可你没有啊！假如梅姑有知，会宽恕你么？

良心哪，良心……好好工作吧，好好工作。假如乡人能富起来，有了过好日子的一天，你的无情还可以得到宽恕，不然……

在乡政府大院里，国笑着应付日常事务，可他灵魂深处的拷问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他无法承受那旷日持久的追索，更无法填补精神上的空白。他觉得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他会发疯的。于是他一连打了三次请调报告，又专门跑到城里去找县委书记大老王。大老王说：“干得好好的，动什么？”国恳求说：“我不能呆在王集了，不能再在王集干了。王书记，你给我动动吧。”大老王听了，眯着眼说：“不行，服从分配！”国笑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此后，国却很快调出了王集，到县里当组织部副部长去了。

八

国结婚了。

国是调到县城后的第二年结婚的。媒人是县委书记大老王。那姑娘长相一般，却有足够的时髦和足够的优越。她是一位副市级干部的女儿，人很浪漫又很现实，条件是很苛刻的，一要文凭二要水平，这些国都不缺，于是浪漫就扑进了国的怀抱。

每当国和这姑娘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国就想起梅姑年轻时候的鲜艳。他觉得这艳妆浓抹连梅姑年轻时的小脚指头都抵不上！国更无法忍受的是她的做作，她常常莫名其妙地问国：“你喜欢维纳斯么？”国没好气地说：“我喜欢牛粪！”于是这姑娘就跳起来说：“太棒了，太棒了！”国心里说，“棒”你娘那蛋！有啥“棒”的？有时候，两人在大街上走着，这姑娘突然就背过脸去，手指着一群光脊梁乡下汉说：“你看你看，乡里人太没教养了！”国恼了，他板着脸说：“乡下人怎么了？老子就是乡下人，不愿去尿！”那姑娘哭了，尔后给国道歉，再不敢说这话。应该说，这“艳妆浓抹”在县城里还是很招人的，总有人跟着看。可国不适应，连那甜甜的普通话也觉得恶心。每次上街，国都梗着脖子往前走，甚也不看。走着走着就把这姑娘甩下来了，那姑娘就喊：“李治国，等等我呀……”国心里一直是不情愿的，他觉得他还能找一个更好的姑娘，不抹珍珠霜就漂亮的姑娘，像梅姑年轻时那样的。不是假货。可他还是接受了。他不能不接受。也没有理由不接受。理由。

国没结婚前就与那姑娘干了那事儿。那时国还住在县委招待所里，那姑娘来了，刚认识不到半月，那姑娘来了，就不走了。她坐在国的房间里扭着腰说：“李治国，来呀，你来呀，你抱我，把我抱到床上去。”国心里说：去你娘那蛋吧！掂住就把她扔在床上了。床上有海绵垫儿，那姑娘“咚”一声摔在床上，四肢弹动着叫道：“哎呀太棒了！”国最恨城里人说的这个“棒”字，就恶狠狠地扑上去了……过后，国心里说：“×他娘，假家伙！”可那姑娘却柔柔地说：“李治国，你真野呀，真野！”

国是结婚前一天又碰上老马的，在街角上捡烟头吸的老马。国正在街上走着，忽然看见路口上有人在打架，一个很野的男人在打女人。那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打得女人满脸是血……街上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却都在看热闹，没人管。这时，国看见老马冲过去了，老马扔了手里的烟头，像狼一样地扑上前去，神经兮兮地揪住那汉子：“你、你……为什么打人？为什么打人？！”那汉子冷不防，一下子懵了，忙松了那女人。瘦削的老马俯身去搀那女人，小心翼翼地擦女人脸上的血。然而，那女人却一下子跳起来，指着老马骂道：“干你尿事儿？俺两口打架干你尿事儿？闲吃萝卜淡操心，流氓！”紧接着，那愣过神儿的野汉子抖手就是一巴掌，把老马的眼镜打飞了！打着还骂着：“叫你管闲事！……”可怜的老马像狗一样地趴在地上，两手摸摸索索地在地上找眼镜，摸着嘴里还喃喃地说：“怎么会哪？怎么会哪……”惹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在这一瞬间，国心里存疑多年的疙瘩解开了。他明白梅姑为什么会喜欢老马了，他明白了。老马是很窝囊，但老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国看见老马慢慢地爬起来了，脸上肿着一块青紫。这一刻，他很想走上前去，想把“结婚请柬”递给老马，正式邀请老马参加他的婚礼。可“身分”阻止了他，身分。他摸了摸兜里揣的印有大红“喜”字的请柬，犹豫了一会儿，却又塞回去了。他又想像往常那样说一句：老马算什么东西！可他说不出来了，再也说不出来了……

国的婚礼十分隆重。结婚这天，县委书记大老王是“月老”；市里的主要领导都来了。县里的更不用说，有些“身分”的全都跑来祝贺。人们衣冠楚楚，面带微笑，连婚礼仪式中的逗趣儿也是温文尔雅的。处处是身分，处处是等级和矜持。人们笑着，笑着，笑着。国也裹在西装里与人们握手、点头、微笑。女人“灿烂”地在人们眼前炫耀着她的服饰和高贵，不时“咯咯”地浪笑。而国却像是在梦里。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假的。在这些人中间，有冲着职务来的，有冲着关系来的，有冲着形式来的，当然也有朋友，那也是“职务”的朋友。有些人心存嫉妒：有些人私下里恨不得把你掐死！可他们全都笑着，像道具似的笑着，笑得很商品化。场面是很热烈的，一切应有尽有了。可这里惟一缺少的是亲情。没有亲情。乡人没有来，一个也没有来。国曾经想通知乡人，可他最终又打消了这念头。他没脸儿通知乡人，再说，这样的场合对乡人也是不适宜的。于是他周围全是眼睛里标着“假货”的笑的招牌……

国觉得站在婚宴上与人频频敬酒的并不是他。这里的一切也都不属于他。他的婚礼似乎应该是在乡间茅屋里举行的。那里有呜哩哇啦的喇叭声；有铺着红炕席的大木床；有撒满红枣、柿于、花生的土桌；有推推搡搡让新郎新娘拜天地的古老仪式；有乡汉们那粗野的嬉笑挑逗；有婶婶嫂嫂拿腔作势的撺掇；还有那必须让新娘从上边踏过的豆秆火！狗娃们会蹦着大叫：“亲哪，再亲哪，野亲哪！狗×的你美了呀！”……可这里没有，这里只有杨市长、王书记、张部长、刘主任……

新婚之夜，国喝醉了。他坐在新房里的沙发上，仍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应该说，城里女人也是很能干的。新房刷得跟雪洞一样白，各样东西都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冰箱、电视、还有那立体声的音响都是城里女人带来的。城里女人竟还带来了床，很高级的席梦思床，粉色的窗帘，粉色的落地纱灯……他想，女人是跟他睡来了。女人每睡一次都说一声“太棒了！”女人就是冲着这“棒”来的。女人带来了一切全是为了“棒”。这会儿女人正在外间的客厅里招待客人，女人的交际能力也是他不得不佩服的。在他的婚宴上，女人对付了所有的客人，免费奉送了很多的笑，女人说全是为了他。女人盼着他的职位再往上升一升。所以，女人在他喝醉之后仍然安排了晚宴，独自去对付那些有职位的人了。女人的笑声不时从客厅里传来。带着一股很浓重的脂粉气。女人真能干哪，女人在拿烟、敬酒、布菜、卖笑的同时，还能旋风般地冲进里屋亲他一下，像贴“印花”似的贴了就走。可国不由地问自己：这是我的家么？这就是我的家么？

九点钟的时候，女人匆匆地走进来，匆匆地对他说：“外边有人找你，是个乡下人。我看算了。你醉了，打发他走算了。”

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红着眼说：“那是我爹！”

女人诧异了，女人说：“你爹？你不是说家里没人了么？”

国心里想：我说过这话么？我啥时说过这话？他没再理女人，就摇摇地走出去了。

天黑下来了，外边下着濛濛小雨，雨线凉凉的，国顿时清醒了许多。就着窗口的灯光，国一下子就看见了三叔，三叔缩缩地在门口的雨地里蹲着，很老很小。

“三叔……”国热辣辣地叫了一声。

三叔凑凑地走过来，诺诺地叫道：“李部长……”

这一声叫得国无地自容！他抓住三叔的手说：“三叔你打我的脸呢，三叔……”说着，国看周围没人，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三叔说：“……走了，也没个信儿。听乡里苗书记说你要办事了，乡人喜哩。得信儿晚了，乡人穷，一时也凑不出啥。这是你爹死后剩下那二百块钱，我给你捎来了。都说国做大官了，不讲俗礼了。乡人们弄了点花生、枣、棉籽，也是图个吉祥……”三叔说着，把一叠钱塞到国手里，又从身后拖出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国说不出话来了。多少年了，吃乡人的，喝乡人的，乡人并没记恨他。乡人按俗礼给他送来了“早生子”（花生、红枣、棉籽），还送来二百块钱，乡人厚哇！那钱虽是埋他娘时剩下的，可多少年来，乡下一分一厘都没动过……国不接钱，拽住三叔一声声说：“三叔，上家吧，上家吧。”

三叔不去。三叔惶惶地往后挣着身子，说：“不了，不了，都是官面上的人……”

国说：“走了恁远的路，怎能不上家哪，上家吧……”

三叔更慌了，死死地往后挣着……

国见三叔执意不去，就匆匆地跑回屋，想拿些好烟好酒让三叔捎回去，可等他跑出来的时候，三叔已经走了。院里放着装有花生、红枣、棉籽的布袋，布袋上搁着一叠钱……

国冒雨冲出院子，流着泪大声喊：“三叔，等等哇，三叔……”可三叔已经走得没影儿了。三叔走了四十八里乡路，送来了二百块钱和“早生子”的祝愿。他来了，又冒雨去了，连口水都没喝。乡人哪，乡人！

国站在雨地里，内心一片凄凉。这时，他听见灯红酒绿的新房里女人在喊：

“李治国，快进来呀，小心淋病了。”

九

在县委机关工作需要更多的艺术。国一进来就掉进了漩涡之中。他是县委书记大老王提拔的人，在人们的意识里也就是大老王的人，于是大老王的对立面也成了他的对立面。现在他又成了谁谁的女婿，这关系一直牵涉到市里省里，在上边虽然有人替他说好话，自然就有人反对他。这样，一个单个人就绑在了一条线上，有了极遥远的牵涉。国感觉到四周全是眼睛，你无论说什么话、办什么事，都在众多的眼睛监视之下。你必须有更好的伪装，说你不想说的话，办你不想办的事。流言像蝗虫一样在你心上爬，你得忍着，不动声色地忍着。有人背后捅了你一下，见了面你还得跟他说话，很认真地谈一谈天气。组织部是管人事的，但任何一次人事安排都是有争议的。表面上是简单的人事安排，而私下里却存在着激烈的权利争斗。每个人都有巨大的背景，那背景并没有写在档案里，但你必须清楚。尔后在复杂的人事关系中做出抉择。常常是你任用了一个人，跟着就得罪了另一个人……国不怕得罪人，但缚在无休无止的人事纠纷中却是很疲累的。

六月的一天，国走出办公室，突然萌生了回村看看的念头。这念头一起就十分强烈，弄得他心烦意乱。他背着手在院里来回走着，想稳定一下心绪。然而那念头像野马一样奔出去了，怎么也收不回来。他心里说：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于是，国跟谁也没打招呼，要了部车，坐上就走了。一路上，他一再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司机看他一脸焦躁，像家里死了人似的！也不敢多问，把车开得飞一样快。路过王集的时候，司机问：“乡里停不停？”他说：“不停。”可是，当车开到离村只有三里远的时候，国突然说：“停住。”

车停住了。村庄遥遥在望。国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着。他两眼盯视着前方，却一声不吭……

已是收麦的季节了，大地一片金黄。麦浪像娃儿一样随风滚动着，一汪高了，一汪又低，刺着耀眼的芒儿。灼热的气浪在半空中升腾着，吐一串串葡萄般的光环，光环里蒸射着五彩缤纷的熟香，那熟香里裹着泥土裹着牛粪裹着人汁甜腻腻腥叽叽地在田野里游动。麦浪里飘动着许多草帽，圆圆的草帽。草帽像金色的荷花绽在起伏的麦浪里，这儿一朵，那儿一朵，晃着晃着就晃出一张人脸来……“叫吱吱”一群一群地在麦田旋着，一时不见踪影儿，一时又“叽叽喳喳”地射向蓝天，嬉逐那洁白的云儿……村庄远远地浮沉着，绿树中映着一片陈旧的灰黄。在陈旧中又模模糊糊地挑着一抹红亮，那是高大瓦屋上挂的红辣椒串么？村路上尘土飞扬，吆喝牲口的号头此起彼伏，一辆辆载着麦捆的牛车在路上缓缓颠簸……

颖河就在眼前。堤上静静的。昔年的老柿树仍一排排地在堤上立着，柿叶在烈日下慵倦地耷拉着，河里已无了往日的喧闹，河水浅浅的，只有盈尺细流，像是晾晒在大地上的一匹白绢。渐渐有一小儿爬上了河堤。小儿光身穿一小小的红兜肚儿，手里提着一个盛水的瓦罐，小儿摇摇的，那瓦罐也是摇摇的，有亮亮的水珠从瓦罐里溅出来……

小桥就在眼前，小桥静静的。小桥的历史已记不清有多少年了，桥栏早已毁坏，桥上的石板上印着凹凸不平的车辙，车辙里散着星星点点的麦粒和晒干的片状牛粪，牛粪上清晰地显现出牛蹄踏过的痕迹，像老牛盖的图章。桥的那边，远远有女人响亮的喊叫：挨千刀挨万刀的你不吃饭了吗？……

倏尔，国在不远的麦田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儿。那人头拱在麦地里，屁股朝天撅着，身子一拧一拧像蛇一样向前游动。麦浪在她身后翻倒了，很快又成了一捆一捆的麦个儿，荡扬的土尘像烟柱一样在她周围旋着。这动作是很熟悉的，十分熟悉，他记不起是谁了。他盼着这人能抬起头来，歇一歇身子，可这人一直不抬头，就那么一直往前拱。天太热了，气浪像火一样烤着，坐在车里的国已是大汗淋淋了，那人还在往前拱……一直拱到地头，这时，那人才慢慢地直起了腰。四婶，那是四婶！四婶年轻时是村里的头把镰！那时四婶割麦要三个男人跟着捆……现在四婶老了，站在麦田边上的四婶满脸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像男人似的挽着一只裤腿。四婶定是很乏了，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四婶那张脸已看不出什么颜色了，除了阳光下发亮的汗珠，只有干乏的土地可以相比了。片刻，仅仅是片刻，四婶又拱进麦地里去了……在紧挨着的一块麦田里，国又看到了三叔。三叔没有戴草帽，光脊梁在麦地里站着。三叔的脊梁像弓一样黑红，铁黑地闪在阳光下亮得发紫，脖颈处的皱儿松松地下垂着，上边缀着一串串豆粒似的汗珠。三叔又在骂人了，挺腰拍着腿骂，身子一窜一窜地动着，是在骂三婶么？倘或是骂别的什么？蓦地，三叔的腰勾下去了，尔后又剧烈地抽搐着，麦田里暴起一阵干哑的咳嗽声！那枯树桩一样的身量在振荡中摇晃着，久久不止。三婶慌慌地从麦田里拱出来，小跑着去给三叔捶背……突然，麦田里晃动着许多身影儿，人们纷乱地窜动着，惊喜地高叫“兔子！兔子……”

这时，国听见“扑哧”一声，他的肚子炸了！他肚子里拱出一个“黄土小儿”。那“黄土小儿”赤条条的，光身系着一个红兜肚儿，一蹦一蹦地跑进麦田里去了。那“黄土小儿”在金色的麦浪里跳耀着，光光的屁股上烙着土地的印章。那“黄土小儿”像精灵似的在麦田里嬉耍，一时摇摇地提着水罐去给四婶送水；一时跳跳地越过田埂去为三叔捶背；一时去捉兔子，跃动在万顷麦浪之上；一时又去帮乡人拔麦子……“黄土小儿”溶进了一片灿烂的黄色；“黄土小儿”溶进了泥土牛粪之中；“黄土小儿”溶进了裹有麦香的热风；“黄土小儿”不见了……

国坐在车里，默默地吸完一支烟，又吸完一支烟……尔后，他轻声说：“回去吧。”司机不解地望着他：“上哪儿？”国低下头，闭着眼喃喃地说：“回县里。”

十

又是秋天了。

在这个秋天里国接受了一件十分棘手的工作。

市里修一条公路，这条贯穿六县一市的公路在大李庄受阻了。这条公路恰巧穿过大李庄的祖脉，先人的坟地受到了惊扰。于是，村人们全都坐在坟地的前面，阻止施工队往前修路。工程被迫停下来了。交通局的人无法说服他们，乡里做工作也没有说通。后来连市长、市委书记都惊动了，匆匆坐车赶来，轮番给乡人们做说服工作。可乡人们以沉默相对，不管谁讲话都一声不吭……

这局面已经僵持一天一夜了，市长、市委书记都被困在那里，而工程仍然无法进行。秋夜是很凉的，乡人们全都披着被子坐在坟地里，以此相抗。于是市委责令县委书记大老王出面做工作，限期恢复施工。大老王慌了，也急急地坐车赶往大李庄村，临行前，他吩咐国跟他一块去，让国好好做做村人的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国是不能不去的。就这样，国又回到了大李庄村。

在路上，县委书记大老王严肃地对国说：“好好做一做思想工作，不行就处理他们！”国无言以对，心里像乱麻一样。又要面对乡人了，他说什么好哪？

下了车，不远就是老坟地。那里有黑压压的人群，市长、市委书记都在那儿站着，县委书记大老王快步迎上去了，国一步一步地跟在后边。眼前就是先人的坟地了，一丘一丘的“土馍头”漫漫地排列着，每座坟前都竖着一块石碑，一块一块的石碑无声地诉说着族人的历史。那历史是艰难的，因为这里排列着死人的方队……死人前面是活人。活人的阵容更为强大，几千个乡人黑鸦鸦地在坟前坐着，他们维护死人来了。这里有他们的祖先，有他们的亲人。他们不愿意让祖先和亲人受到惊扰。人苦了一辈子，已经死了，就让他们睡吧。乡人们就这样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吭地坐着。作为后代子孙，千年的传统制约着他们，使他们不得不站出来。可是，他们却阻挡着一条通向六县一市的公路……

……前面是活人，后面是死人，这是一支族人的军团，是一条黑色的生命长河。在这里，生与死连接在一起了，生的环链与死的环链紧紧地扣着，那沉默分明诉说着生生不息，那沉默凝聚着一股巨大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力量！

面对死人和活人，国一步一步硬着头皮往前走。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走着走着，国一眼就看出了乡人的凄凉。乡人一堆一堆地聚在那里，一个个像冷雀似的缩着，头深深地勾下去，十分的惶然，偶尔有人抬头瞭一眼，又很快地勾下去了。乡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领导，乡人知道理屈呀。乡人的负罪感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惊动了这么多大干部，他们已感到不安了。但他们更感到不安的是对身后死人的惊扰。那是老祖坟哪！多少年来，一代一代的先人都躺在这里，他们每年清明都来为先人焚烧纸钱，祈求平安。可现在突然有一条公路要从这里过了，他们能安寝么？

国知道，在这种时候，乡人们是不会退让的。他们进退两难，无法做出抉择。他们脸上的迷惘和犹豫已说明了这一点。若是追加赔偿更不行，那会让他们愧对先人。他们会说，祖脉都挖了，他们要钱有什么用呢？国心里说：这时候不能再说软话了，更不能去套近乎。他不能以乡人的面目出现，假如说了乡情，那么，乡人们会说：孽种！睁开眼看看吧，老祖爷在哪！……

在这一刹那间，国感觉到了市委领导的目光，他暗暗地吸了口气，冲上前去，厉声说：

“李满仓——！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市里领导都在这儿，你办我难看哩？嗯……回去！都回去！”

这一声“李满仓”如雷贯耳！陡然把三叔提了起来。三叔的名字从来没有被人当众叫过，更没有如此响亮的叫过。光这一声就足以使三叔脸红了。三叔被响亮的“李满仓”三个字打懵了，他慌慌地站了起来，一时满面羞红，手足失措，像一个当众被人揭了短儿的孩子，那困窘一下子显现出来了，等他醒过神儿的时候，一切都已晚了。乡下人是极看重脸面的，他一下子面对那么多的领导，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名字已写在了众人的眼里。三叔再也无法蹲下去了。国这一声叫得太郑重，太严肃，太猛！三叔是老党员，在三叔看来，“李满仓”三个字就等于“共产党员李满仓”，那是很重的！三叔狼狈地侧转身子，缩缩地往后退着……

紧接着，国眼一撒，又沉声喊道：

“李麦成——！干什么你？嗯？不像话！赶快回去……”

立时，人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乡人群里扫射着。五叔被“李麦成”三个字叫得一惊一乍的，实在经不住那么多人看他，语无伦次地摆着手：“那那那……不是俺，不是俺……”话没说清，就嘟囔囔地往后退了……

再接着，国炸声喊：

“李顺娃——！听见了没有？听话，快回去！”

李顺娃跟国是同辈人，人年轻老实，更没见过世面。国一语未了，他背着被子就跑……

往下，国一一叫着村干部的名字，喝令他们回去。国知道村干部是非常关键的，他们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是村人们的主心骨。只要能喝住他们，往下就好办了。可连国都没有想到，喝喊乡人的名字竟会产生如此神奇效果。在他的呵斥下，被叫到姓名的村干部一个个张皇失措，溜溜地退去了。

乡人群里出现了片刻的骚乱，人们互相张望着，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有的已经站起来了，有的还在那儿坐着。站着的人迟疑疑的，仿佛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就那么呆立着。坐着的人窃窃私语，像没头蜂似地拧着屁股。婶婶娘娘们生怕被叫到名字，全都侧着脸儿，头勾在怀里……

已是午时了，孩子的哭声像洋喇叭一样在坟地上空吹奏着。趁这工夫，国穿过人群走进了坟地。他站在坟地里，目光扫过那苍老的古柏和一块一块的石碑，慢慢地走到一座坟前，他在坟前静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沉声说：

“老少爷们，为修这条公路，国家投资了一千六百万，一千六百万呀！国家为啥要花这么多钱修路哪？是为咱六县一市的百姓造福哇，是想让乡人们尽快富起来呀！路修通了，经济搞活了，大家的日子不就好过了么？咱大李庄人一向是知理的。可今天，咱大李庄人挡了六县一市的道了……”说着说着，国话头一转，大声喊道，“老少爷们，我李治国今天不孝了！大家都看着，这是俺娘的坟，这墓碑上写着俺娘的姓氏，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今天不孝了……”说着，他突然跪了下去，在坟前磕了一个头。尔后，他转过身来，手一挥说：“来人！挖吧……”

施工队的人跑过来了。乡人们呼啦也全都跟着站起来。人群乱了。可谁也没动。人们眼睁睁地看着施工队走进了坟地。看着施工队的人在国的娘的坟前举起了铁锹、洋镐，紧接着，纷乱的挖土声响起来了……

国挺身站着。

人们也都默默地站着。

这时，国听见人群里有人悄悄说：“算了，别叫国作难了，官身不由己……”国听到这话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到了这会儿，他才悟过来，三叔给了他多大的面子呀！乡人们又给了他多大的面子呀！这是情分哪，还是情分。若不是情分，乡人们说啥也不会让的。族人要真想抗，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乡人们知理呀……

片刻，人群慢慢地散了。黑压压的人们全涌进了老坟地，人们全都跪下来，给先人们磕头。哭声震天！那凄然的哭声像哀乐一样响遍了整座坟地，惊得树上的乌鸦“呱呱”叫着乱飞……

国咬着牙，坚忍地逼住了眼里的泪水。

市委书记大步走过来，握住国的手说：“谢谢你，李治国同志，谢谢你！”市长也赞许地说：“很有魄力嘛，很有魄力！”

国木然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十一

国要走了。

任命已经下达，他荣升为另一个县的县长，他的任命是市委常委会全票通过的。市长、市委书记在会上都高度评价了他的才干和工作魄力。市“人大”和县“人大”也已认可，往下仅仅是程序的问题了。现在，那个县派车来接人了，车就停在国的家门口。而且，百里之外，那个县的领导们已在准备着为他“接风”了。

家里，女人正忙着为他收拾东西。女人高兴坏了。女人说：“李治国，你太棒了。我真想亲你一万次！”女人像旋风一样屋里屋外忙着，每次走过他身边都像猫一样俯下身来“叭叭叭”。女人亲他就像亲“职务”一样，在他脸上盖了许多“图章”。女人的颠狂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了。她兴奋得一夜没睡，像鱼一样游在国的身上说：“我太爱你了太爱你了太爱你了……”国知道她是爱“县长”呢，她太爱县长的权利了，真爱呀！假如他还是那个黄土小儿，见了面她也许会“呸”一口呢……

一切都收拾好了，女人扑过来说：“走吧，我的县长大老爷，咱走吧。你还想什么呢？”

国坐在沙发里，两手捧着头，一声不吭。

女人像蛇一样缠在他的膀子上，又“叭”了他一下，柔声说：“车在外边等着呢，走吧。”

国还是不吭。国默默地靠坐在沙发上，两眼闭着，慢慢，慢慢，那眼里就流出泪来了……

女人慌了。女人温顺地亲着他的头发，尔后用舌尖轻轻地舔他眼里的泪，女人说：“怎么了？你是怎么了？不舒服么？说话呀，我的好人儿……”

国仍旧不吭。他的眼紧紧地闭着，一串一串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门外的喇叭一声声响着。女人急了。女人一时看看表，一时又在屋里来回走着，尔后女人蹲下来，贴着他的脸说：“国呀，你到底是怎么了？头一天到任，那边的人还等着呢。”女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女人在“县长”面前显得比猫还要温顺百倍。女人细声细气地说：“是我不好么？是我惹你了么？……”

女人总是叫他“李治国”，这一声“国呀”无比亲切，国的眼睁开了。他茫然四望，不由问自己：我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是呀，该走了。我还等什么呢？……

就在这当儿，县委办公室的秘书匆匆跑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秘书进了门就恭恭敬敬地说：

“李县长，乡里干部捎来件东西，说是家乡的人捎给你的……”

国赶忙站起来，可女人已抢先接过来了。东西看上去沉甸甸的，用一块大红布包着。女人匆匆解开了包着的红布，竟是一块土坯！……

女人望着那块很粗俗的红布，眉头不由地皱起来了。女人不耐烦地说：“哎呀，跑这么远，啥捎不了，捎块土坯？真是的！……”接着，女人又摆出“县长夫人”的架式说：“算了，就放这儿吧。不带了。”

城里女人不了解乡俗，不知道这块土坯的贵重。国是知道的。这土坯是给出远门的人备制的。土要大田里的，水要老井里的，由最亲的人脱成土坯，用麦秸烤干尔后用红布包着让远行的人带上。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块家乡的热土伴着你。带上它可以消灾免祸，还可以为出门人治病。有个头痛脑热的，抹一点土沫放在茶碗里喝，很快就会好的。过去，凡是出远门的乡人都要带上一块家乡的土坯。有了它，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会平安的，所以，按乡俗，这叫“老娘土”，也叫“命根儿”……

看来，乡人已听说他当了县长了。他要走了。乡人虽没有来送行，可乡人终还是捎礼物来了。乡人给他捎来了“老娘土”，这就够了。没有比“老娘土”更贵重的东西了！……

国的脸立时黑下来，他沉着脸说：“带上！”

女人受委屈太多了。女人撅着嘴，生硬地把那块土坯包起来，倔倔地夹出去了。女人不敢不带。

上了车，国的脸一直阴晦着，一句话也不说，来接他上任的县委办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问：“李县长，你不舒服么？”这时，国的脸才稍稍亮了些，他很勉强地笑着说：“没啥，没啥。”

车开出很远之后，女人的情绪才慢慢缓过来。她又“叫喳”开了，先是为司机和办公室主任递了烟，尔后又悄声对国说：“国呀，头天上任，你夹块红布包着的土坯，影响多不好呀？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迷信呢。”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看他的脸色。当着司机和办公室主任的面，国不好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这笑是下意识的动作，习惯动作。他笑习惯了，不知怎的，脸上的肌肉一动，就笑出来了。女人把他的笑当成了默许。紧接着，女人熟练地摇下了车窗，就自作主张把那块裹有红布的土坯隔窗扔下去了……

“咚！”车窗外一声巨响，惊得办公室主任赶忙扭身问：“怎么了？”

女人很有分寸地笑了笑，说：“没什么。”

在办公室主任的注视下，国仍然保持着矜持的神态。可一会儿工夫，他就坚持不住了。他慌忙扒住车窗往外看，土坯已经不见了，那块红布在路上随风飘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化成了一片幻影儿……

车仍然飞快地往前开着，可国觉得载走的仅仅是他的身子，他的灵魂已经扔出去了，随那裹有红布的土坯一块扔出去了。他的“老娘土”，他的“命根儿”，还有那漫无边际的乡情，都被女人扔在半道上了……

国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是谁？生在何处？长在何处？你要到哪里去？……

走着走着，国突然说：“停住。开回去！”

女人惊诧地望着他：“怎么了？你……”

国还是那一句话：“开回去。”

车停住了。女人小声劝他说：“算了吧，你得注意影响啊？都等着你呢！”

办公室主任也莫名其妙，忙问：“李县长，怎么了？”

女人解释说：“没什么。东西掉了。也不是啥金贵东西，一块土坯，乡下人送的……”

国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黑着脸。

办公室主任看看表，头上冒汗了。他说：“李县长，时间已不早了。县里领导都在那边等着为你接风呢。你看，这……”

国绷着脸说：“那好，我下去。”

办公室主任慌了，忙赔情说：“李县长，李县长，这样吧。你们先坐车走，我下去，我下去给您拾回来……”办公室主任擦着头上的汗，拧开车门，仍像赔罪似的说：“李县长，我们在下边做工作的也有难处哇，你给我个面于吧？”

女人也急了，说：“你怎么能这样呢？算了吧，啊？”

国沉默不语，可他脑海里仍飘动着：你是谁？生在何处？长在何处？你要到哪里去？……

黑蜻蜓

没有人记得那个小脏孩了。

三十二年前，小脏孩跟在二姐的屁股后边，一步一步向田野走去。那是八月的黄昏，秋阳浸染在西天的霞彩中，“叫吱吱”点墨一样在天边舞着，穿枣花布衫的乡下二姐大人似的前边走，细细的身量拖着长长的影儿，影儿是斜的，荡着一窝一窝的热土。小脏孩走在斜斜的影子里，晃晃的像个跟屁虫。

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夕阳中的绿色显得很遥远，很灿烂，一片一片地透着浓重。不断有村人从浓重处钻出来，喝着老牛，扛着锄头，背着沉甸甸的草筐仄上黄黄的村路。遇上了，就有村人野野地喊：“妮，谁？！”二姐大人样地说：“城里俺姑家的……”尔后仄回头，闪一眼给小脏孩，“叫舅哩。”小脏孩羞羞地低下头，扭扭地蹭着脚下的泥土，不吭。二姐又大人样地说：“认生。”村人疑惑地望着小脏孩，上下打量了，说：“不像城里人……”

那时，小脏孩就是一个小要饭的。他赤肚肚儿穿一小裤头，很黑，很瘦，一身肋巴骨，还拖着长长的鼻涕。他八岁了，在城里上小学一年级，饿得不像城里人。他来乡下就是为了糊一糊总也填不饱的肚子。

那会儿，乡下正吃大食堂呢，家里连口铁锅都没有，日子也紧巴。二姐看他来了，就说：“上地吧，上地。”

就这样，二姐把他领到田野里去了。在夕烧的霞辉里，扁着脚走过青青的豆地，走过蔓蔓的红薯地，钻进了茂密的玉米田。天光渐渐暗了，那绿更显得浓，眼前是绿，身后是绿，一重一重的绿，绿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腥气，浓得叫人透不过气来。钻着钻着，小脏孩就蒙了。他怯怯地说：“姐，我头晕。”二姐的细腿磕打着玉米叶。“唰唰”地往前走，走得很快。小脏孩拽住了姐的衣裳，无力地重复说：“姐，我头晕。”二姐扭过脸来，诧异地望着小脏孩。小脏孩身子晃晃的，眼里泛着豆绿色的死光，喃喃地说：“晕，我头晕。”姐望着他，一忽儿，慌慌地说：“你坐下，坐下吧。”小脏孩软软地坐下了，身子斜靠在玉米棵儿上。二姐独自一人去了。片刻，她又匆匆回来，说：“你别动，你可别动。”小脏孩就不动。他的屁股硌在一条埂上，硌得很不舒服，却仍旧不敢动，只慢慢地往下出溜，出溜着出溜着就躺下了，傻睁着一双豆绿色的眼睛。

二姐走了，先是还能听到“沙拉、沙拉”的响声，继尔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片死静。透过玉米叶的小缝儿，能看到西天里那淡淡的红烧，红烧残燃着，点点碎去，一片一片地灰，就有恐惧慢慢游上来，一点一点地蜇人的心。尔后就听到小虫的鸣叫，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似很遥远，又仿佛很贴近，总也捉不住。身边有软软的东西爬过去，一摸，是豆虫，忙松了手大喊：“姐，姐……”终于，远远地有了响动，小脏孩忙仄头去看，却没有人。小脏孩哭了，泪水洒在湿热的玉米田里。

暮野四合，天灰下来了，风呜呜地响着，周围像有千军万马在动。二姐已去了很久，老不见回来。小脏孩心里害怕，很想动动，却又不敢动。他顺着田垅往前爬了一段，又赶忙爬回来，坐回印着两小半屁股的土窝里。多年后，他仍然记着那印着两辦小屁股的土窝。他坐在温热的土窝里不敢动，却狠命地骂二姐，一遍一遍地骂，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就那么咒着咒着，忽然，一个沉重的布袋倒在他的身旁，接着又是“咣”的一声，撂在地上的是一把小铲。

二姐回来了。

二姐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身汗湿，鼻孔里呼呼地喘着粗气，两只小辫奓旁地披散开去，像个小疯子似的。他狠狠地剜了二姐一眼，转过头去赌气。二姐说：“你饿了吧？”他的确饿了，饿得想吃人，可他不吭。二姐蹲下身，随手拿过小铲，很快在地上挖了个土窖，那土窖四四方方的，分上下两层，还留出一个出烟的小道儿。尔后她从身边拖出一小捆柴草，又摸摸索索地掏出一盒火柴，接着，一块块红薯、嫩玉米从她身后的袋子里跳出来，又被一个个摆在火窖里，四周偎上土……小脏孩呆呆地望着二姐。他不知柴草是从哪儿捡来的，也不知那些馋人的红薯、嫩玉米又是怎样扒来的，更料不到二姐竟还带着火柴。只见二姐的手在动，很神奇很灵巧地动，一切就像在梦中。他不再限二姐了。

夜完全黑下来了。风从玉米田上空刮过去，大地便有些许摇动，在摇动中玉米缨缨上那粉色的长须晃着点点丝丝的银白，看上去就像老人的胡须。再看就像是很多很多银须飘逸的老人站在周围，默默地述说着什么，叫人心悸。渐渐，土窖里的火燃起来了。冒着黑烟的土窖里飘出一朵朵蓝色的小火苗儿，火苗儿窜动着，送出一缕缕暖意也送出一丝丝诱人的熟香……二姐的手像黑蝴蝶似的在火苗儿中闪动着，一会儿翻翻这块儿，一会儿又捏捏那块儿，嘴里“咝咝”地吹着，总说：“不熟呢，还不熟呢。”说了，就又去捏，捏着捏着就翻出一块儿来，说：“吃吧。”小脏孩接过来就狼吞虎咽地吃，真香啊！二姐就看着他吃，吃了一块，又递一块……二姐盘膝坐在窖火边，脸儿被窖火映得红扑扑的，两眼亮亮地怔着，手却不停地在火窖上跳动，直到窖里空了，她才说：“还饿么？”小脏孩不吭，直望那火窖，盼着还能翻出一块来。于是二姐笑了，把窖里的灰扒出来，摆上柴草、红薯、嫩玉米，再烧……

第二窖又吃完了。二姐望着他说：“小猪，真是个小猪！饱了么？”他拍拍圆圆的肚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二姐站起身，用脚把土窖封上，又用力踩了踩，直到火星儿熄了，才说：“走吧。”二姐拽着他在墨海一样的田野里窜动，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她停住了，只听得周围一片“哗啦、哗啦”的响动……一会儿她又不见了，像是化进了无边的黑夜，化进了叶叶蔓蔓的庄稼地。四周只有风声虫鸣，茫然回顾，叫人胆战心惊。倏尔，她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精灵似的伸出一只手，拽着他又走。他就像瞎子一样跟着二姐走。当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地头的时候，二姐手里的小布袋又满了。里边鼓鼓囊囊地装满了红薯和嫩玉米。二姐擦一把脸上的汗，喘喘地说：“带回去，给家人带回去吧。”

夜很恐怖，远处有鬼火一闪一闪地晃着，周围总像有什么在动，黑黑的一条，“哧溜”就不见了。回城还有二十五里夜路要走，他怯。怯了又不说，就懦懦地站着，望二姐的脸。二姐说：“我送你。走吧，我送你。”

二姐扛着小布袋头前走，小脏孩在后边紧紧相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就像走在树林里。那一踏一踏的步子都踩在二姐的喘息上，那喘声叫人心定。二姐知道他怕，就说：“你看你看，北斗星出来了，那是个勺子，记住那勺子就不会迷路了。”小脏孩抬头去看，夜很浓，天上碎着几颗钉子一样的星星。他不知哪颗是北斗，也找不到勺子，不过心里不那么慌了。走着走着，二姐又说：“要是有人在后边拍你，你别回头，那是‘皮大狐’，你不理它，它不害你。”过一会儿，二姐还说：“要是遇上‘鬼打墙’，你就朝地上吐唾沫，呸他！你呸他，他就放你走了。”那会儿，二姐的话仿佛来自天穹，既遥远又神秘，两双小脚丫的行进声一踏一踏的，碎那无边的夜。

过了黑集，就是官道了。站在大路沿上，二姐喘口气说：“这就不用怕了。”可小脏孩还是不吭，他知道，前边还要过“八柏冢”呢！路边上有一个山样的坟丘，坟上有八棵参天古柏，柏树上有黑鸦鸦的“老鸽”……听姥姥说，这坟里埋着八位古人。又听姥姥说，坟上的柏树有几百年了，树上有精气。还说，有一天，一位贪财的乡人去砍坟上的柏树，斧子掉下来，却把自己的腿砍断了……白天路过时，他就很怕，夜里更怕。二姐看着他，说：“我再送送。”于是，二姐又扛着布袋往前走。远远的望见那八棵黑森森的柏树了，小脏孩的身子抖了，二姐的身子也抖了，可二姐却拽住他的手说：“别怕。胆儿是撑出来的，撑着，就不怕了。”

就这样，二姐一直把小脏孩送到城边上。待眼前灯火一片的时候，二姐说：“兄弟，回去吧。”这时，小脏孩才突然发现，姐也还小呢，她才十二岁。她要独自一人去摸那吓人的夜路，要过“八柏冢”，过那一片一片的坟地……小脏孩嘴干了，喃喃地叫了一声：“姐……”二姐默默地把小布袋放到他的肩头上。二姐已背了那么远了，现在把布袋交给了他，他立时感到了沉重。于是，在八岁那年他就知道了什么叫重负。那是二姐交给他的，他一生都背着……

多年后，那小脏孩当了作家，没人知道那小脏孩了。可他自己知道，是二姐带他走向田野的。

序

我的记忆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记不住二姐的面目。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记不清二姐的面目了。二姐长得不丑，在记忆里，二姐的面相总是模糊的。每当想起二姐，脑海里就浮现出一片静静的乡野：那或是春日里雨后新湿的乡间土路，土路上印着小小脚丫和牛蹄的踏痕，踏痕一辦一辦地碎着，就像大地的图章，图章上刻着落日的余辉和割草的孩子摇摇的身影儿；那或是夏日正午的麦场，麦场上兀立着一座座高高的麦垛，场光光的，垛圆圆的，雀儿打着旋儿飞绕，啄那新熟的籽。烈日像火镜一般照在金灿灿的垛上，映出一顶顶草帽来，草帽有新的，也有旧的；那或是秋日霜后的柿树林，柿叶一片片飘落在地上，小风溜过，掀起一阵红染的“沙沙”，枝桠上的柿子红灯笼似的悬着，间或有“噗噗”一两声，就有熟透的柿子落在地上，血一样绽放；那或是冬日里漫向旷野的寒冷，大地默默地横躺着，瑟缩着扫荡后的疲惫，沟壑里，田埂上，却依然散着农人忙碌的痕迹：深深的脚窝，戳在地上的粪叉洞儿，弯弯曲曲的车辙……

然而，怎么就记不清二姐的面目呢？……

二姐是个聋子。

二姐一岁没爹，两岁没娘，三岁发高烧，就烧成了一个聋子。

二姐的爹，也就是小脏孩的舅舅，死得很蹊跷。他被人打死在离村七里的沟里，头上有一个鲜艳的红洞，那洞里竟填着一颗产地遥远的美国子弹。美国人到处支援，终于支援到了舅舅的头上，叫二姐没有了爹。对于舅舅的死，乡人有许多传说。有说是土匪图财害命，有说是狗咬狗，也有的说是勾奸夫杀本夫……反正二姐没有爹了。

二姐的爹一死，二姐的娘就主动要求改嫁。按姥姥的意思，想让她活活熬下去，把孩子拉扯大。可她执意要走。她还年轻呢，才二十来岁，长得鲜艳。虽然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亲生肉肉儿，她还是想过那有男人的日月。后来姥姥看拦不住了，就跪下来跟她讨价还价。姥姥说：“进门来俺待你不薄，你要走俺也不拦你。这样行不行，孩子小，怕养不活，你再给孩子吃一年奶，到一年头上，俺套车送你。”二姐的娘不说话，把身子扭过去了。姥姥“扑通”往地上一跪，说：“半年，半年中不中？”二姐的娘还是不说话。姥姥再没说什么，默默地站起身，眼一闭，说：“你去吧，把孩子放下。”二姐的娘就收拾收拾去了。她走到门口，不知怎地心里一软，勾回头说：“我再给孩子吃口奶吧。”姥姥硬硬地说：“不用，你走吧。”

当天晚上，二姐就嚼起了姥姥的瞎奶，嚼着嚼着就哭起来了，烈哭。姥姥自然咒那黑心女人。二姐哭了一夜，她就陪着咒了一夜。二姐夜夜哭，她就夜夜咒，咒语十分毒辣。然而，二姐的娘改嫁后仍活得十分鲜艳。

这都是母亲说的，母亲说老天爷不睁眼。母亲也咒，母亲说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

二姐是姥姥用玉米面糊糊喂大的。姥姥那没牙的嘴先把干干的饼子嚼一遍，然后用粗黑的手指抿到二姐的嘴里，直到二姐长出满口小牙……多年后，二姐成家立业，曾提着点心去看过她的亲娘。亲娘抱住她就哭起来，边哭边说：“闺女呀，我哩亲闺女呀！娘想死你了……”不料，二姐站起就走，以后再没去过。

二姐三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发高烧一连烧了五天五夜。在那难熬的日日夜夜，姥姥一直守候着她的亲孙女，能使的偏方都试过了，该请的乡医也请了，可小人儿还是昏迷不醒。眼看那小脸烧得像火炭一样，身子一抽一抽的，站在一旁的姥爷叹口气，说：“人不成了，拿谷草吧。”

按乡间习俗，姥爷正要拿谷草裹着埋人的时候，却被姥姥拦住了。姥姥歪着小脚一蹦一蹦地窜了出去，站在院子里，仰望沉沉夜空，眼含热泪高声喊道：“妮——回来吧！”那一声如泣如诉，神鬼皆惊，姥爷禁不住在屋里应道：“——回来啦！”

就这样，姥姥走着喊着，喊着走着，一步步，一声声，从村里，到村外，尔后面对那闪着星星鬼火的广袤旷野哀哀地唤道：

“妮——回来吧！”

“——回来啦！”

姥姥在外边一声声唤着，姥爷在家里一声声应着。那呼唤有多凄婉，那回应就有多苍凉；那呼唤有多执著，那回应就有多悲壮。这是一个天地人神均不得安宁的夜晚，两位老人泣血般的声声呼唤合奏着一部悲愤激越的招魂曲。那招魂曲越过农舍，越过旷野，越过茫茫夜空，越过沉沉大地，响彻九天云外，生生架住了迫近的死神……

“妮——回来吧！”

“——回来啦！”

天亮时，二姐终于睁开了眼，她活过来了。二姐大难不死，却烧成了一个小聋子。

听母亲说，二姐开初还不太聋，大声说话她是能听见的。七岁时，她还上过两年小学。她上学很用功，上课时两眼瞪得圆圆的，连个闪也不打。忽然有一日，她很晚了还没有回来。姥姥到学校去找她，却见她一人独独地蹲在墙角里，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姥姥远远地叫：“妮，妮……”她也不吭。待姥姥走近了，她赶忙擦擦眼里的泪，说：“奶，回去吧。”姥姥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说。后来才知道，那天在课堂上，二姐被老师揪了出来，让她念拼音，老师说：“dōng——东。”她便念：“fóng——风。”老师再念：“d——ōng广东！”她又念：“fāng——风！”……

二姐不再上学了。那天夜里，二姐哭着说：“奶，我听不见……”姥姥伤心地摸着她的头说：“妮，命苦哇。”二姐又说：“奶，我听不见可咋办呢？”姥姥流着泪说：“妮，这学咱不上了。我养着你……”

可是，七天之后，二姐却做出了一件让全村人吃惊的事。

那是黄昏时分，回村的人们全都怔怔地站在村口的路上，注视着西边那块染遍霞辉的谷地。在金红色的谷地里，只见一个毛绒绒金灿灿的草垛随风滚动，那草垛有一人多高，一会儿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一会儿摇摇地晃来，一会儿又坠坠地沉去……村人越聚越多，全都慌了神，老人说：“精气！那是精气，草成精了！”

然而，那成了“精气”的草垛却缓缓地朝村子滚来。近了，又近了，当那草垛临近村口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下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头，一张乏极了的小脸，那便是二姐，正是二姐的细麻杆腿支撑着那个大草垛！

老天哪，她是怎么背回来的呢？她才九岁呀！一个小小的妮子，怎么会呢？

村人都说，这妮不是人。

二姐真不是人么？我不敢这样说。可我总觉得二姐是有神性的。不然，我怎会记不起她的面目呢？

要知道，我从八岁起就跟二姐在乡下野，野了许多年啦。那时候，为了一张嘴，我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到乡下来。每次来，二姐都站在离村口远远的大路上等我。是的，我记住了那座石桥，也记住了二姐穿在身上的枣花布衫。我常常把那件枣花布衫当作乡村的旗帜，远远地望见了，就急煎煎地向它奔去。它也仿佛具有某种灵性，老远老远，就听见它说：兄弟，你回来啦，兄弟。

二姐的枣花布衫在田野里是会转色的。有时候我觉得它是红的，有时候我觉得它是紫的，有时候它是黄的，有时候它又是绿的。在夕阳下它是金红的，人也仿佛溶进了金红色的大地；在芥麦地里它是紫的，人一进去就不见了影儿；在油菜地里它是黄的，人像是化在了灿灿的粉黄中；在玉米田里它又是绿色的，走着走着，倏尔就寻不到了。所以，田野里总响着我声声急切的呼唤：“二姐，二姐——”

我似乎是记住了二姐的手。二姐的手并不鲜嫩，手指也不纤细，那是很粗很涩的一双手，摸上去像锯齿一样。每当这双手牵着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香。那草香一日日伴着我，久久后熏得我也有了一点点灵气，以至于多年后我仍然认得什么是“马屎菜”，什么叫“面条棵儿”。什么是“芨芨菜”，什么是“狗尾巴草”。至于哪种是能吃的“苦瓜蛋儿”，哪种是“甜哑巴杆儿”，那是一看便能认出的。

乡村是手的世界。我很难说清这双手的魔力。跟二姐在田野里野的时候，我知道这双手出奇的快，出奇的灵巧。先说割草吧，乡村最美妙的音乐就是割草，那“嚓嚓，嚓嚓嚓”的声响让人心醉。那是生命的音乐，那音乐奏起的一刹那间天还是灰的，东方权露出淡淡的一线红，继尔滚滚的一轮红日升起，一竿两竿地跃动，渐渐就钉在了中天，送大地一片泛着七彩光色的气浪，然后慢慢西移、下沉，烧一天胭脂的红……直到那一线灰红消去的时候，乐声才止。二姐十二岁就是劳力了，凭着这双手，二姐挣的工分抵得上两个壮汉。

我还知道二姐的指纹，二姐手上有九个“斗”。乡人说，九“斗”一“簸箕”是福相，可二姐的福在哪里呢？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那锯条样的小手指一顿饭的工夫就能编出十个好看的蝈蝈笼子。当然还有两层楼的，那要慢一些。二姐编的蝈蝈笼使我从小就有了一点点商品意识。编好了笼子，二姐就带我去地里抓蝈蝈，那是一抓一个准。抓住了，二姐就问我：“叫了么？”我欢欢地说：“叫了！”二姐说：“只有母蝈蝈才叫，公蝈蝈不会叫。”于是我就把装了母蝈蝈的笼子带回城去，拿到学校门口跟同学们换蒸馍吃。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二姐原是听不见蝈蝈叫的……

那时候，二姐的手就是我的食品袋。跟着她我尝遍了乡间的野果。即使在光秃秃的冬天里，二姐也能在野外地老鼠营造的“搬仓洞”里刨出一捧花生来！可这双手平素却是专拣黑馍馍吃的。在姥姥家里，饭一向分两种，黑窝窝是姥姥跟二姐吃的，掺了些白面的馍是我跟姥爷吃的。乡间的女人，似乎都长了一双拿黑馍的手，那仿佛是命定的。二姐才比我大四岁，又是姥爷姥姥极疼爱的孙女，为什么就不能拿白馍呢？那时，我不懂。长大了，我仍然不懂。但我却明白了“黑”与“白”。我固执地认为，黑与白就是人生的全部含义。

我痛骂过自己，似乎不应该这样“肢解”二姐。二姐示惠于我，我凭什么“肢解”她呢？

可映在我眼前的还是一个背影，二姐的背影。也许是我常常跟在二姐身后的缘故。在我的印象里，二姐肩头上那块补丁是很醒目的。那是一块蓝色的补丁，布是半成新，针脚很细，细得让人看不出。尤其叫我难忘的是那补丁上还绣着一朵花，是“牛屎饼花”。这是名字最难听的花，却是乡村里最鲜艳最美丽的花朵。在乡人的院子里，种在窗前的就是“牛屎饼花”。这种花的香气很淡，在风中细品才能捉到，但这种花的香气最久，即使干枯了，也有丝丝缕缕余香不散。后来二姐那绣在补丁上的“牛屎饼花”磨去了，只有花的印痕依然清晰……

从二姐的肩头望过去，还时常能看到邻村的一块坡地，坡地上立着一个年轻的汉子。在夏日的黄昏，那汉子总是野野的光着脊梁，远远看上去热腾腾的。间或拄着一张锄，就那么斜斜地站着，身上被落日的余晖照得亮亮的，像黑缎一样。开初我不明白，后来总见二姐就那么站着，即使背着草捆的时候，她也那么站着，痴痴地朝西边望。而西边坡地上的汉子，也常常那样站着，久了，就见他也朝这边望。那一瞬间，二姐就把头勾下去了，尔后耸一耸背上的草捆，又慢慢、慢慢地抬起头……那坡地并不遥远，却没见谁走过去或走过来，就那么仅仅望着，望着。有时候，就见那年轻的后生在坡地里犁田，犁着犁着就打起牲口来。那鞭儿炸炸地响着，人也一窜一窜地骂，骂声十分的响亮。于是，我拽起割草的二姐朝那边看。看着看着，那汉子就不再打牲口了，重又规规矩矩地犁田，鞭儿悠悠地晃着，在坡上一行一行地走。收工时，天地都静了，又见二姐朝那边望，他朝这边望，就那么默默无言地相互望着……

这也许是二姐一生中最有色彩的部分了。在那个夏天里，二姐的脸总是很生动地朝着西边，与那年轻的汉子无言地相望。没有见谁说过一句话。我曾一再倒放记忆的胶片，是的，他们没有说过话，连一声吆喝都没有。后来那汉子就不再来了，坡地上空空的。可二姐还是朝西边坡地里望，一日又一日，无论风天还是雨天，二姐总在望，默默地，默默地……

终于有一天，二姐带我穿过了那块坡地。那是秋后时节，坡地里的芝麻一片一片地开着小朵的白花，香气十分浓郁。可二姐并没有在那块坡地里停下，她仅仅是看了一眼，就又往前走，身子摇摇的。穿过高粱地，又穿过玉米田，也不知走了多久，抬起眼来，已经站在了坟地里。那是一块极大的坟地，坟地里最显眼的是一座潮湿的新坟。二姐就在那座新坟前站住了。

二姐站住了，我的记忆也“站”住了。只记得二姐留在坟地里的脚窝很深，五个脚趾的印痕深深地扣进地里，那印痕一圈一圈地绕着新坟，就像在地上镌刻一个巨大的花环……

这就是二姐的秘密。二姐一生中就这么一件秘密。

记得那是雨后的黄昏，在回去的路上，我要二姐带我去捉蜻蜓，二姐就带我去场里捉蜻蜓。空气湿湿的，地也湿湿的。蜻蜓在空中一群一群地飞，忽一下高了，忽一下又低了，那薄薄的羽翼在晚霞中折射出七彩的神光，旋得十分好看。我拿着场里的木锨去扑，东一下，西一下，总也扑不着。急了，我就喊：“姐，姐……”

二姐干什么都帮我。可那一次二姐没有帮我，我记得二姐没有帮我。她站在场院里，一动也不动，默默地看着蜻蜓飞。蜻蜓飞来了，又飞去了，亮着黑黑的头，摇着薄薄的羽，一双双，一对对，在她身边打着旋儿，有一只蜻蜓竟然停在二姐的肩上，二姐还是不动，愣愣的。我跑过去扑，却见二姐的嘴在动，二姐说：“丁丁（蜻蜓）比人好。”

一

二姐十八岁订亲。

按照乡间的习俗，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十分隆重的。姥姥仄着小脚专程到城里来了一趟，跟母亲商量。母亲说，让妮来一趟，就在城里见面吧。按母亲的意思，在城里见面，就有了些体面。姥姥又回去问二姐，二姐不说话，只默默地坐着。于是就这样定了。

那天晚上乡下来了许多人。来相亲的画匠王村人充分地展示了他们的“富裕”。家中的小院里扎满了自行车，全是八成新。七八条小伙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一身的新。进来一个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又进来一个还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个个都是蓝帽子，蓝布衫，蓝裤子。布料是当时很时兴的斜纹布，那说亲的女人排在前边，手里赫然提着十二匣点心！她身后，蓝色的汉子们一个个木偶似的相跟着，小心翼翼地进屋坐了，叫人很难分清相亲的是哪一位。

大概是一支烟的工夫，众人稍稍地说了一些闲话，汉子们便站起身一个一个往外走，像演戏一样，上了场，又慢慢退场。二姐始终在屋里坐着，穿一件枣红布衫，围一条毛蓝色的围巾，就那么勾头坐着，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这当儿，一个瘦瘦的小伙临站起时把一个小红包递到了二姐的手里，他慌慌地看了二姐一眼，就往外走。突然，二姐站了起来，说：“等等。”她扫了那小伙一眼，慢慢地说：“把钱拿走。”

众人一下子愣住了。走出门的蓝汉子全都折回头来，一个个惊惶不安地望着二姐。尤其是那相亲的小伙，脸慢慢泛白，头上沁出了汗。那汗一豆儿一豆儿地生在脑门上，又一层层一排排地“长”，顷刻间布满了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凝住挥不尽的尴尬和窘迫。他站在那儿，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有那汗珠滴滴圆润……

二姐勾下头去，匆忙解开了那个小红包，包里是厚厚的一叠钱。二姐把钱递过去，很果决地说：“拿走。”然后将包钱的小红纸轻轻地揣进兜里。

这是庄严的一刻。屋里的人全都默默不语，呆呆地望着二姐。多年后，我才知道乡下人是很讲究形式的，在他们看来，形式就是内容。这一揣使汉子们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二姐收下了小红纸就等于定下了她的终身。她的一生就押在了那张小红纸上。就在那一瞬间。汉子们笑笑地走出去了。只有那未来的姐夫走得沉重，仍然挂着一脸的汗。他们感到诧异，二姐为什么不收钱呢？

二姐收下了那“汗”。当那汗珠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未来姐夫的脑门上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二姐的眼眨了一下。正是那一豆儿一豆儿的汗珠促成了二姐的婚事。二姐是在汗水里泡大的。她深知世上的一切都可以做假，惟有汗水是不会假的。二姐认“汗”。

事后我才知道，那晚画匠王村人的“演出”并不成功。事前，姥姥曾差“细作”悄悄去村里打听过。“细作”问：“套家怎样？”人说：“是东头套家还是西头套家？”“细作”又问：“东头怎样，西头又怎样？”人说：“东头套家瓷实，家人当着支书呢，西头套家穷……”“细作”回来说：“许是东头吧？”姥姥不说话，就问二姐：“妮，你看呢？”二姐不吭。二姐定然是知道的。相亲的婆家其实很穷很穷。那晚相亲的“行头”全是借的。钱是借的，自行车是借的，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借的。力了相亲，乡人们集中了全村人的智慧和富有，从乡里借到城里……据说，相亲的姐夫已经说过七次亲了，一次一次都吹了。因为家穷，因为床上躺着一个病瘫的老娘……

二姐耳聋心不聋。这一切她都是知道的。她执意不要那三百块钱，就是不要那注定将由她偿还的债务。

在出嫁前的一年里，二姐像换了个人似的，除了下地干活，就不再上田里去野了。我来，她也很少陪我去玩，就坐在家里做鞋，给表兄妹们做，也给那订下亲的蓝汉子做，一双又一双，每次来，总见二姐在纳鞋底，那线绳儿“嗞哕、嗞哕”地扯着，锥子从这边扎过去，又从那边扎过来，狠狠的。那动作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二姐的鞋底是有记号的，鞋底上总绣着一只黑蜻蜓。那蜻蜓用黑丝线绣成，翅儿爹爹的，还有两条长长的须儿，活生生的，只是没有眼。我指给二姐看，“没眼。”二姐懂了我的意思，笑笑说：“有眼就飞了。”

间或，姐夫也提了礼物到姥姥家来。还是穿着一身新新的蓝衣裳，来了就做，不是去挑水就是扫院子。尔后就默默地坐下来，二姐不吭，他也不吭。要是二姐问一句，他就答一句，话是不多的。

二姐问：“吃了么？”

他就说：“吃了。”

二姐问：“家里还好？”

他就说：“还好。”

二姐问：“娘的病好些了？”

他就说：“好些了。”

二姐问：“能下床了？”

他摇摇头，没话……

二姐就“嗞哕、嗞哕”地纳鞋底，纳着纳着就拿出一双新做的鞋子让他试，试了，看看合脚，二姐就说：“穿着走吧。”尔后，二姐趁姥姥出去的工夫，偷偷地说：“别再借人家的衣裳穿了，别再借了……”

姐夫脸就红了，红得像新染的布。于是那借来的新蓝衣裳穿在身上就显得格外别扭。那天他刚好借的是一条侧开口的女式裤子。

后来姐夫再来时穿的自然破旧，肩头总是烂着，那神色倒显得自然了。来了，二姐待他更显得亲切，一进门就打水让他洗。临走，总要给他缝一缝衣服。那时，二姐让他坐着，嘴里咬一节避灾的秫秸，就蹲着一针一针地为他缝，就像缝着未来的日子。

记得二姐出嫁前曾到邻村那汉子的坟上去看过。坟荒了，坟上爬满了萋萋荒草。二姐就蹲下来拔那荒草，留下了一圈密匝匝的脚印。似乎没有哀怨和痛苦，拔了荒草，她就去了。不像城里人，有很多的缠绵。

二姐是阴历九月初八出嫁的。那天，为了抢“好儿”，画匠王迎亲的马车四更天就来了。喜庆的日子，二姐自然是穿了一身红，红棉袄，红棉裤，头上还系了一条红披巾。待一阵鞭炮响过，二姐跪在姥姥面前磕了一个头，就挺挺地上了那围着红圈席的马车。

不料，五更天起了大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了。刚好那赶马车的老汉眼不济，过小桥的时候，赶着赶着就把马车赶到河里去了。只听得“咕咚”一声，二姐已坐在河里了！送亲的三嫂忙把二姐从齐腰的河里拉出来，接着就破口大骂：

“画匠王的人都死绝了吗？派这么一个瞎眼驴！大喜的日子，把人赶到河里，这不霉气吗？！不去了，不去了！叫人给画匠王捎信儿，重置衣裳重派车，单的棉的一件不能少，少一件也不去！”

迎亲的画匠王村人全都傻了，谁也不敢吭声。那赶车的老汉是姐夫的本家叔，见办了这等窝囊事，竟咧着大嘴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扇自己的老脸：“老没材料哇……”

众人忙给三嫂赔不是，连连求情。三嫂一口咬定：“不中！大喜的日子，妮一辈子就这一回，这算啥？！”

二姐苦苦地笑了，说：“算了，谁也不怨，这就去吧。”

三嫂说：“妮，这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呀！……”

二姐说：“既没坐马车的命，就不坐了。三嫂，咱……”

三嫂说：“妮，死妮，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老丢人哪！”

二姐不再说了，就默默地往前走。三嫂在后边喊：“妮，妮，这就去么？你就这么去？！……”

天大亮了。二姐头前走着，身后散散地跟着一群垂头丧气的画匠王村人。没有鼓乐，也没有鞭炮，二姐就这么步行去了。她穿着那身湿漉漉的红衣裳，红衣裳在凉凉的晨风中张扬着，像是生命的旗帜，在漫漫黄土路上行进着，很孤独地飘扬。

后来，那赶车的老汉流着泪对三嫂说：“侄媳妇明大义呀！”

二

姥姥去世的时候，二姐已经嫁过去三年了。

在这三年时间里，二姐没有进过一趟城。逢年过节的时候。二姐就差姐夫来看一看姥姥。那时姥姥已来城里住了。姐夫每次来从没空过手，或是一兜鸡蛋，十斤白面；或是一包点心，二斤芝麻什么的，实在没什么可拿，就烙几块油馍兜着。姐夫来了，姥姥总要问：“妮咋不来？”姐夫便说：“忙哪。”母亲说：“忙啥，地都净了，还忙啥？！”姐夫说：“白日里一摊子活计，夜里浇地呢。浇一夜两毛钱，她不舍那钱。”母亲气了，就说：“叫她来，没钱我给她！”可二姐还是没来。

有一次，我在路上碰上了二姐。她跟姐夫上山拉煤去了，从城边路过却没有进城，硬是从城关绕过去。三年不见，我几乎认不出她了。二姐头发披散着，一脸煤黑，裤脚高高地绾着，腿上的血管一条一条地暴出来，整个看上去就像一段枯枯的树干，我不禁怔住了，赶忙拉她上家。她硬是不去，说：“兄弟，不去了。看俺这要饭花子样儿，丢大姑的人。”二姐还是走了。姐夫驾着车，二姐拉着襻绳，在暮色里，就见二姐背上那块地图样的黑色汗斑……

那是怎样的苦做呀！从二姐身上已看不到年轻女子的影子了。听画匠王村人说，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也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夏天里二姐在地里割麦，曾经拼倒过八个精壮的汉子！别人割麦一人把六垅，她一人竟把十二垅，头一扎进地里就再也不出来了，就那么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下去，无休无止地割下去。还听说她游过街，为养鸡游过街。人们让她在村街的碾盘上站着，她就站着，直直地站了一晌。可下了碾盘，她竟又去赊了十二个鸡娃娃。村干部说：“怎么还喂？！”她说：“还债哪，还债。”干部摇摇头，说她聋，也就罢了。

姥姥是腊月里过世的。姥姥临咽气前曾反复地叫着二姐的名字。母亲赶忙打发人去叫她。可是，待二姐赶到医院的时候，姥姥已经咽气了……

按照乡间的习俗，姥姥是送回故土安葬的。回到乡间的那天夜里，一家的亲戚都坐在姥姥的身边守灵。半夜时分，我熬不住就躺在姥姥的身边睡了。突然我听到了哭声！睁眼一看，“长明灯”忽悠忽悠的，竟是二姐在哭。二姐哭着哭着就不哭了，一家人都怔怔地望着她，只听母亲惊慌地说：“下来了，下来了！”

二姐“下”来了。二姐盘膝正襟端坐在姥姥的灵前，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忽然就说起话来。二姐竟用老人那种庄严、肃穆的口吻，像“先人”一样地缓缓诉说久远的过去，诉说岁月的艰辛……那话语仿佛来自沉沉的大地，幽远而凝重，神秘而古老，一下子慑住了所有人的魂魄，没有人敢去惊动二姐。母亲一向胆大，可这会也懵了，只是呆呆地听……直到鸡叫的时候，二姐说：“我走了。”于是，“先人”就走了。

多年后，在我的记忆里仍然留存着那晚的印象。因此我无法说清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魂灵。虽然后来我问过母亲，母亲说是老祖爷的魂儿扑到二姐身上了。可老祖爷的魂儿为什么会扑到二姐身上呢？或许，在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神秘的磁场，这磁场可以跨越阴间阳世，那“先人”的魂灵就借着二姐的躯壳返回阳世，借二姐的嘴传达出他的神性意旨？或许，是二姐过度的悲伤造成了精神的混乱，这混乱便产生出幻觉？

第二天，当人们纷纷议论二姐如何“下”来的时候，二姐却一切如旧，没有些微的神经失常。她先是坐在姥姥的遗体前一遍一遍地用温水给老人擦脸，极小心地把皱纹中的污痕拭去。尔后又跪在姥姥跟前，把姥姥苍苍的白发重新梳理一遍，梳得很亮很亮，梳着梳着就有泪下来了。待入殓时，二姐就跪在一旁，一声声喊着：“奶，躲钉吧。奶，躲钉吧……”

母亲是极注重形式的，一切都按乡间的礼俗来办。可二姐比她更注重形式，“牢盆”上的“子孙孔”几乎全是她一个人钻的。别人钻了，她总嫌不圆，还要再钻，直到一个个孔都圆了为止。钻了“牢盆”，她又去糊“哀杖”，糊的极其认真，倏尔，她郑重地走到母亲眼前，说：

“大姑，我给俺奶写（请）一班响器吧？”

母亲瞪她一眼，说：“咋，你老有钱？不写。”

二姐是很怕母亲的，可她却重复说：“大姑，我给俺奶写班响器。”

母亲说：“不写。”

为安葬姥姥，按乡间的礼俗，母亲已经请了一班响器了，就不想让她多花钱。况且，在那种时候，写一班响器已是很冒险了。

二姐没再说什么，就默默地走出去了。大约二姐很想做人，她在兜里摸了很长时间也没摸出钱来，就悄悄地把姐夫拉到一边，让他回去借，不准在这儿借。姐夫吭哧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半晌，门外的国乐响起来了，不是一班，而是两班，二姐硬是花了三十块钱又请了一班，与母亲花钱请来的一班对吹！引了许多村人围着看。

姥姥的葬礼开始时，母亲与二姐为响器的事反目了。母亲怒冲冲地说：“谁让你叫的？谁让你叫的？一点儿话都不听！……”

二姐一声不吭，以沉默相抗，那沉默里含着强烈的倔强。姐夫缩缩地蹲在地上，更是不敢吭声。

下葬的时候，二姐趴在姥姥的坟上哭得死去活来，许多人去拉，她都不起来……

当天夜里，办过丧宴后，母亲沉着脸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二姐，“拿去吧。”二姐不接，说：“大姑，俺再穷，也是奶把俺养大的，写班响器都不该么？”众亲戚也劝道：“妮，拿住吧，你日子过得紧巴……”二姐还是不接。母亲气了，把钱摔在地上，站起就走。二姐默默地把钱拾起来，重又塞到我的兜里，硬是没有拿。

母亲是很固执的人，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裂痕。她常常有意无意地在亲戚面前诉说二姐的不是，说她犟。后来，二姐生孩子的时候，差人送来“喜面”，可作为大姑的母亲，竟没有去！只打发妹妹送去了礼物。这在很重面子的母亲来说，是很少有的事情。

妹妹回来时，母亲问：“孩子胖么？”

妹妹说：“胖。”

“你姐身体好么？”

妹妹说：“脸蜡黄，可瘦。就那又下地干活了。”

母亲咬着牙说：“好得死吧！”

母亲愣了一会儿，又差妹妹送去了一篮鸡蛋。回来时，姐姐却又回了一篮子红柿。母亲看见那红柿就恨恨地骂道：“死妮子！”

此后，在母亲与二姐之间，这种“精神仗”打了许多年。可母亲似乎总也胜不了二姐。二姐一年四季都去给姥姥上坟。逢年过节，二姐总要割块肉到姥姥的坟上去祭。烧一把黄纸，磕几个头，总是很认真地说：“奶，今儿过节哩，拾钱吧。”在那个没有了亲人的村子里，姥姥的坟总是添得最大。

三

我夜里时常做梦，梦里出现的总是那片灰蒙蒙的土地，土地上长着两株黑色的穗儿。在梦中我知道。那穗儿就是二姐的眼睛。醒来后我又觉得可笑，也许是我的记忆联想产生了错误。记得童年时二姐曾带我去掐“麦佬”，二姐说：“那黑穗穗儿就是麦佬。”于是我记住了麦佬，却记不住二姐的眼睛……

二姐十年里只进过一趟城，那是我结婚的时候。

我是腊月里结婚的。结婚时本应通知二姐，可母亲说：二姐的日子过得艰难，人又撑得极大，别再让她花钱了。于是就没有通知二姐。

谁知，腊月二十三，就在我结婚的前一天，二姐竟来了。这是二姐出嫁后第一次进城串亲戚。可以看出，二姐为进这趟城，曾经长时间地准备过。二姐是拉着架子车来的，车头上挤挤地坐着三个孩子，车里却赫然放着一扇猪肉。听姐夫说，得信儿晚了，来不及置办什么，二姐就连夜央人把辛辛苦苦喂了一年的肥猪杀了。二姐的礼太重了，重得叫母亲无言。二姐站在母亲面前，笑着说：“大姑，我看你来了。”母亲却故意嗔着脸说：“看我干啥，我还没死哩，你别来看我。”二姐显然没听见母亲的话，就把孩子一个个扯到母亲面前，说：“叫姥姥。”三个孩子高高低低地在母亲面前排着，小脸红扑扑的。孩子们全都穿着崭新的蓝布衣裳，连戴的帽子也是蓝的，一色的斜纹蓝，二姐和姐夫竟也穿着一身崭新的蓝。

这支蓝色的小队在接受母亲的目光的“检阅”。十年了，整整十年，二姐没有进过一趟城。现在她来了，带着一个蓝色的小队……这不由使人想起十年前二姐相亲的那天晚上，来相亲的姐夫也是穿的一身蓝，然而那套“行头”却是借人家的，从上到下都是借的。这会儿二姐带来了自家的“蓝色”，那衣裳显然是一块布料剪出来的，一针一线都是二姐缝织的。为穿上这一身蓝，二姐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母亲也被这宣言般的“蓝色”震住了。她的手摩挲着孩子的头，目光却望着二姐。二姐依旧很瘦，颜色黄黄的，但精神很好，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透着喜庆，只是额头上的皱纹太重了，一重一重的，鬓边竟有了白发！那笑也很疲倦，是硬撑出来的。

母亲把二姐拉到隔壁的房间里，大声说：“妮，别太撑了，别撑了！”

二姐说：“没称，自家用的，还用称么？”

母亲骂道：“死妮子呀，死妮子！”

二姐笑了，“大姑，到乡下住几天吧。我喂了十几只母鸡呢，天天给你打鸡蛋……”

母亲没话说了，叹了口气说：“多住几天吧，好好养养身子。”

二姐说：“老大上学了，二年级，叫钢蛋。老二叫铁蛋，也快了。小三叫平安，可能吃呢……”

母亲摇着头说：“怎么就聋成这样呢？”

二姐一拍手说：“兄弟媳妇呢？得叫我看看新媳妇呀！”

母亲大声说：“还能不让你看么，明儿就来了。”

二姐说：“忙呢，俺赶黑还回去哩。”

母亲发火了，“忙，忙，成天就你忙！忙就别来呀！”

二姐笑笑，就又不吭了。

吃罢午饭，我把妻子叫来了。妻是城里长大的女人，城里长大的女人都有一种先天的优越。她进门是带着笑的，但我看出那是一种敷衍的笑，笑得很勉强，没有甜味。我介绍说：“这是乡下来的二姐……”

妻点点头，仍笑着，没有话。她平时话很多，这会儿却没有话。她的目光巡视了“蓝色小队”，那优越就暗暗从眼里溢出来。是的，那蓝斜纹布在城里已不时兴了。她看到的是很土气的乡下人。可她哪里知道，那“蓝色”是二姐十年辛劳的宣言哪！

二姐一向待人亲热，她跑上来拉住妻的手说：“多好啊，高挑挑的，多好！”

妻的鼻子却微微地犟了一下，身子往后撑着，说：“你坐，你坐。”

二姐一点不觉，欢欢地说：“不忙。秋收了，麦种上了，光剩拉粪、捡烟这些零碎活儿了……”

妻子很勉强地说：“哦，哦……”

二姐说：“啥时到乡下去玩玩，恁一块去。我给恁擀豆面条，烙柿饼馍馍吃。”

妻子又应付说：“哦，哦。”

二姐说：“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

我暗暗地捅了妻子一下，希望她能待二姐热情一些，二姐不是一般的亲戚……然而，妻子却突然贴近我的耳畔，悄悄说：“看见了么，她身上有虱，在衣领上爬呢！”

我没有吭声。我装着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继续跟二姐说话。一边说话一边逗小三玩，想借机转移妻子的注意力。

可是，妻子却以为我没有听见，那目光仍斜斜地望着二姐的衣领，一直跟踪下去。片刻，她又一次贴近我的耳边，急煎煎地小声说：“她身上有虱！”

我狠狠瞪了妻子一眼，仍旧不吭。二姐是很要面子的人，我不能让二姐看出来。妻子没下过乡，不知道乡下日月的艰辛，因此她很看重“虱子”，她不知道“虱子”是靠汗水来喂的。

城市女人的浅薄是无法想象的。妻子在我的暗示下虽然有所收敛，可她那游来游去的目光却不由地依然停在二姐的衣领上，看那匹“虱子”的蠕动……

我站起来。我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以免使二姐难堪。可妻就像得了心病似的，也跟着站了起来，嘴一张一张的。我说：“你走吧。”

终于，出门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地说：“她身上有虱！晚上别让她在这儿住。”

我的头“轰”地一下大了，我很想给她一巴掌，狠狠地给她一巴掌！我知道城市女人一向都用肉体的眼睛看人，而从来不会用心灵的眼睛去看人。因此城市女人的眼里没有温情和体谅，更没有厚道和宽容，只有刻薄和挑剔。我不知道应该跟她说点什么。我很想说说二姐送来的猪肉，可她不会理解，她不知道在乡村里一扇猪肉意味着什么。我很想说说我的童年，告诉她我小时候就是很脏很脏的小脏孩，生满虱子的小脏孩，那时，我的每一条衣缝都是二姐用牙咬过的，因为虱子太多！……

可我什么也没说，对“城市”我无以诉说。妻的心不坏，可她不懂，永远不懂。

二姐没有参加第二天的婚宴。她坚持说：“家里还忙呢。”执意要走。家里人都劝她留下来，母亲发了很大的脾气！好说歹说，总算把三个孩子留下了，可她和姐夫还是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钢蛋说：“俺妈说了，夜里不叫喝汤（吃晚饭）。”

母亲问：“为啥不叫喝汤（吃晚饭）？”

钢蛋说：“铁蛋、平安光尿床。妈说，城里姥姥家的床干净，尿上了要打屁股！”

母亲说：“吃吧，姥姥让吃，尿上了也不打屁股。”

可三个孩子竟不肯吃，硬是饿了一晚上。气得母亲直骂！

后来听街坊说，那晚二姐并没有走，她和姐夫趁晚上的工夫掏粪去了。她们是拉着满满一车粪回去的。

四

我怀恋乡村里的点心匣子，那种摆在乡村集市上的马粪纸做成的点心匣子。

在乡村的集市上，每每会看到一群一群的乡下女人蹲在那儿卖点心。那点心匣子有浸了油的，也有没浸上油的，匣子上的封贴都很精彩。那时我自然就会想起二姐，就觉得二姐也在那儿蹲着，面前摆着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等人来买。是的，我记住了乡村里的点心匣子，却没有记住二姐的脸。

乡下人一般是不吃点心的，乡下人的点心都是串亲戚用的。过节或逢会的时候，就见乡人一群一群的提着点心来串亲戚，那提来的点心必然是带匣的。乡下人买点心并不看重点心的质量，而是看匣子，只要匣子上的封贴是新的，匣子没油浸的痕迹，就买。买了还是串亲戚用，没有人吃，不舍得吃。亲戚家送来的点心，就一直搁房梁上挂着。那点心或许放了一年，或许放了半载，待有了出门的时光就再送到亲戚家去。也有的一送来就提到集市上卖了，卖的价自然很低，换一月的盐钱。还有的就这么一直串下去，点心匣子在一家一家的亲戚中转，转到最后又转回来了，打开来看，点心早已风干，就只剩下了匣子。到了这时候，点心自然倒掉。匣子若还新，就还留着。在二姐家的房梁上就挂着这么一串点心匣子，匣子旁边是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的是点心，竹篮外面挂的是空匣子。匣子和点心分开放，是怕点心油了匣子。

二姐家的钢蛋十五岁的时候，偷吃过竹篮里的点心。那时他很好奇，很想尝尝点心是什么滋味，就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爬到梁上，把竹篮里的点心吃了。后来他说那点心是甜的，里边有小虫儿，小虫儿很香。

待二姐串亲戚的时候却发现点心没有了。她先把匣子取下来，一只只摆好，然后再装点心。可一取竹篮，就发现竹篮空了。于是很火，亲戚也不串了，把孩子一个个叫过来审。

钢蛋说：“我没有吃。”

铁蛋说：“我没有吃。”

平安也说：“我没有吃。”

三个孩子都不承认，二姐就让他们在当院里跪下，老实说了才能站起来。二姐说那是一只“气死猫”篮子，老鼠进不去，猫也够不着，不是你们馋嘴是谁？

三个孩子在院里跪了一个时辰，跪着跪着平安哭起来了。这时钢蛋说：“是我吃了。叫他们站起来吧，是我偷吃了。”

二姐气坏了，说：“你咋这么馋呢？就你大，就你不懂事。你不知这点心是串亲戚用的？在你老姥姥那儿，无论多金贵的东西，放一年，放十年，搁在眼皮底下我都不动，咋脱生个你？！打嘴！”

钢蛋就打自己的嘴。打了十下，把脸都打肿了。

二姐问：“记住了没有？”

钢蛋噙着泪说：“记住了。”

三年后，钢蛋当兵去了。临走那天，二姐知道钢蛋好吃点心，就背着铁蛋和平安把放点心的竹篮取下来让他吃。钢蛋没吃。钢蛋说，点心留着串亲戚用吧。钢蛋还说，等当兵回来，上北京捎几包好点心。那好点心不串亲戚，自家吃，让家里人好好尝尝……

就在钢蛋参军的第二年，县民政局的人突然到乡下来了。县民政局的人提了五匣点心来到了二姐家，一进门就很客气地说：

“老嫂子，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很早就想来看看你们，一直没空来……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您多批评吧。”

那会儿二姐才四十来岁，还不算老，可在公家人眼里已是很老很老了。二姐正在院里拾掇玉米呢，玉米刚从地里拉回来，就赶着剥，好挂起来晒，怕捂了。二姐看见公家人提着礼物来了，就慌慌地让他们上屋里坐。待民政局的人坐了，二姐一边剥着玉米，一边听他们说客气话。民政局的老马说：“老嫂子，王钢蛋同志在部队表现很好，一直积极要求进步，还立了功呢……”

二姐就说：“别叫他回来，俺也不去搅扰他，叫他好好进步吧。”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入伍第一年就当上了班长，一直是吃苦在前……”

二姐说：“不缺，家里啥也不缺，叫他别操心家里。咱庄户人没别的，有力，叫他别惜乎力。”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一心为国，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二姐说：“可不，玉米还湿着呢，晒干了好交秋粮。这是玉米种，得单打单晒，金贵着呢。”

老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没话找话说：“老嫂子，今年、今年收成不赖吧？”

二姐手剥着玉米，眼一洒就落在点心匣上了。她说：“来就来了，还花那钱干啥。咋能让公家花钱哪？……到底是城里点心，那匣多好！”

众人就看那点心匣子，看了，默然。片刻，老马从提包里拿出一套新军装，缓缓地说：“王钢蛋同志……”

二姐说：“这孩子，还叫人捎回来一套衣裳。不叫他挂家，他还挂家。真不主贵！恁拿去穿吧……”

老马愣住了，民政局的人也都愣住了，不知往下该怎么说才好，就默默地抽烟。抽了一会儿，老马嗫嚅道：“老嫂子，组织上……”

二姐说：“不怕恁笑话，俺缺人手，日子也紧巴一点儿，日子紧巴主要是想省钱盖房子。这会儿乡下说媳妇得先有房子。俺想趁他在队伍上的时候给他说房媳妇，在队伍上媳妇好说一点儿。这会儿先别给他说，等盖了房子再说。今年雨水大，烟没长好，乡下全靠这一季烟哩，要不就盖了……”

民政局的人不吭了，都望着二姐剥玉米的手，默默地盯着看。看了，就觉得不像人的手……尔后又看自己的手，看了，就再没说什么。

后来民政局的人在地里找到了姐夫。姐夫在地里拉玉米呢，车装好了，就遇上了民政局的人。姐夫说：“来了？”

民政局的人勾着头说：“来了。”

往下就站着，默默地站着……姐夫就蹲在车杆下哭起来了，手捂着脸哭。

姐夫把那车玉米从地里拉回来天已黑透了。二姐帮他卸车，二姐说：“咋恁晚？天都黑透了。”

姐夫没吭声。他揉了揉眼，没吭声。

二姐又说：“县上的人来了，说钢蛋进步了，还拿了五匣点心……”

那晚，二姐吃得很多，姐夫吃得很少。二姐看看馍筐说：“累了？累了就早歇吧。”

姐夫就早歇了。二姐一个人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半夜。

半夜的时候，油灯忽悠了两下，灭了。二姐忽然就站了起来，站起就往外走。她怔怔地走出家门，走出院子，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夜很淡，大地灰蒙蒙的，月光像水一样泻在树上，撒一地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二姐的脚跳跳地踩着小白钱儿走，走得很邪。

等姐夫从家里追出来的时候，就见二姐独自站在寂寂的旷野里，像疯了似的大声喊：

“钢蛋——！”

“钢蛋——！”

“钢蛋——！”

喊了，她又顺原路慢慢走回来。路上，依旧是踩着斑斑驳驳的小白钱儿走，跳跳的。回到家，又原样坐下来剥玉米，一直剥到天明……

次日，二姐好好的，一切如常，像是并不记得昨晚的事儿。她看见民政局拿来的点心匣子油了，就赶忙拿到集会上去卖。开初她打算一匣要一块钱，可在集会上蹲了半晌没人要。后来有人看了看匣子说：“油了，九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你看看？”人家不看，摇摇头去了。又有人看了看，说：“八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呀？”人家比了个手势，说：“油了，你看油了。八毛吧？”二姐说：“你随意给。城里的点心，你随意给吧。”人家就掏了四块钱，提走了那五匣点心。

就在二姐卖点心的时候，姐夫被民政局的车接走了。

这时，村里人才知道钢蛋在边境上牺牲了。钢蛋虚岁十九，头年三月去当的兵，走时高高兴兴的。他才去了一年零六个月，就被越南人打死了。越南人用中国制造的冲锋枪射出了一颗美国子弹，钢蛋就牺牲了。

村人都说二姐没福，钢蛋刚能接住力就走了，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这事儿一直是瞒着二姐的。去集会上卖点心的时候，二姐见了人还说：“俺钢蛋进步了……”

却不料，年底的时候，那五匣卖了的点心竟又转回来了。二姐不记得是哪家亲戚送的，姐夫也记不得了。可二姐认得那匣，那匣上油了一块……

过罢年，二姐又提着那五匣点心到集会上去卖。她从早晨蹲到中午，竟没一个人问价。于是二姐又把点心提回来，挂在了房梁上……

后来姐夫进城来说了这事儿，说得母亲流了满脸泪。母亲说：“不能说，别给她说。这事儿太邪了，叫她进城来住几天吧。”

姐夫说：“忙呢。”母亲说：“忙啥，叫她来。”

姐夫回去说了，可二姐没有来。

五

是呀，我怎会忘了那台织机呢？忘不了的，忘不了。

那年冬天，我到乡下去看了二姐。

我是在坯场里找到二姐的。家里没人，我就顺着村路转悠。远远，就看见坯场里竖着一排一排的坯架，在坯架中间的空地上，有一个晃晃的人影在动。我不知道那是谁，也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待走近些，我看见那人正弯腰蹲在一大堆和好的稀泥前摔坯呢。那人的一张脸全被乱发遮住了，身上斑斑点点的全是泥巴，两条细腿杆儿一样戳在地上，朝天撅着一个土尘尘的屁股。腰像弹簧一样就那么一弯一直地很机械地动着。直到走到跟前，我才认清，那的确是二姐。只见二姐被汗淹了，被黄尘淹了，也被那机械的劳作淹了，乍一看简直像一个黄色的幽灵！在那一刹那，只觉得眼前的天是黄的，地是黄的，风是黄的，树是黄的，一架一架的土坯更是黄的，一个黄荡荡的世界在旋转！在这个黄荡荡的世界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土坯。土坯是活的幽灵，一架一架的土坯都在无声地动……

我不得不问自己，这是女人吗？这是乡村里的女人吗？没有人回答。

我默默地弯下腰去，抓住二姐手里的坯斗。二姐诧异地抬起头来，乏乏地笑了。二姐本想起身，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徐徐地吐了一口气，缓声说：“兄弟来了，上家吧。”

我看着疲惫不堪的二姐，比划着手势用眼睛跟她说话。我问：姐夫呢？她说：“我打发他去煤窑上做合同工去了。农闲的时候，我一人在家就行了。”我说：歇歇吧，你该歇会儿了。她说：“不累。力是奴才，不使不出来。”我又问：打了这多了，还不够么？她说：“一万了，还差得多呢。”说着，她望了望天，“天还早呢。要不，你坐一会儿，等我把这堆泥挖完，咱就回去。”我抢过坯斗要打，二姐拽住坯斗说：“你不会，兄弟，你不会。走了这远的路，你还是歇歇吧。”我拗不过二姐，就松了手，站在那儿看二姐打坯。

二姐的劳作十分艺术。她蹲在那儿，两只手像切刀似的在泥堆上挖下两蛋泥，“唰、唰”两下摔进坯斗里，尔后顺势用力一抹，坯斗里的泥就抹平了，动作是那样的快捷准确。然后二姐的腰像弹簧似的弓起来，扭身儿走上两步，那坯斗“咚”一下就扣在地上了，扣出来的土坯光滑平展，四角四棱的。倏尔，我在土坯上看到了二姐的指纹，那“斗”那“簸箕”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泛着甜甜的腥味……在那腥味的刺激下，整个坯场都活起来了。那温馨和甜蜜从一排一排的坯架上溢出来，漾着很浓很浓的家的气息；而那机械的打坯动作一下子就变得很生动，很天然，像诗一样的活鲜鲜地从坯斗上流了出来，惹人激动！

在回家的路上，二姐告诉我，房子已经盖了两所了，村头一所，村尾一所；这要盖的是第三所，盖在老宅院里，到时候，那老屋就扒了。二姐说，乡下没房子娶不来媳妇。这三所房子，三个儿子一人一所，娶三房媳妇，到那时候老东西就没地方住了，只有睡草屋了……二姐说着说着笑了，脸上绽开的皱纹欢畅地舒展开去，脸就很生动地亮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二姐特意给我烙了油馍，煎了鸡蛋。可她吃的还是黑面饼饼，饼里卷着两棵小葱，吃得很香甜。她说：“我爱吃饼子。”可我看出来，二姐家的饭仍是分了三种的（她把姥姥家的传统带回来了），我吃的是油馍（油馍是乡下人待客的饭食）；孩子们吃的是白面烙馍；只有二姐一人吃黑面饼子。她一生都吃着黑面饼子。

我抬起头来，一下子就看见了挂在房梁上的点心匣子，空空的点心匣子。竹篮还在呢，点心匣子还在呢，钢蛋却不在了……我不敢往下想，赶忙低头吃饭。

吃过晚饭，就见二姐走马灯似的屋里屋外忙着，涮锅涮碗、喂猪喂鸡……待一样一样都忙完了，天已黑透了。这时，二姐连口气都没喘，就又掌上灯，一盏小小的油灯，在那架老式的织布机前坐下，“咣当咣当”地织起布来。她织的是一种花格子土布，织好就在乡下卖。

我坐在二姐铺好的床铺上，静静地看二姐织布。二姐背对我坐着，我只能望见映在墙上的一个巨大的黑影儿，黑影儿里跑着一个梭子，那梭子像鱼一样来回游着，“哐”一下东，“哐”一下西；“哐”一下东，“哐”一下西，一下一下扯着我绵绵的思绪……

我知道这架老式织布机是姥姥的遗物。姥姥死后，二姐就把它拉来了。它已是很古老了。听说姥姥的姥姥在上面坐过，姥姥的母亲在上面坐过，姥姥又在上面坐过……现在是二姐坐在上面，继续弹那“哐哨、哐哨”的声响。那声响很单调也很陈旧，细听去还有哑哑的“吱咀”声伴着，就像一个浑身疼痛的老人在呻吟。

慢慢，就觉得有什么流过来了，缓缓地流过来，把那“哐”声像穿珠儿一样地连缀在一起，就有了圣歌般的肃穆。那音韵哑哑的，仿佛老人一边在唱摇篮曲，一边轻轻摇拍着婴儿。那和谐从一下一下的节拍中溢出来了，欢欢地、温柔地跳动着……

有时候，那“哐”声突然住了，很久很久地住了。这时夜就变得异常的静，沉闷一下子落下来，重又砸在焦虑的心上，叫人躁。就见二姐这里动动，那里动动，“哐”声又接着响起来了。

夜深了，那织机还在“哐、哐”地响着。我闭上眼睛，试图在那陈旧的“哐”声中寻出一点什么来。有一刻，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我看见姥姥坐在上面，我看见姥姥的母亲坐在上面，我看见姥姥的姥姥坐在上面……尔后一切都向后退去，退向久远。我觉得快了，就要捕捉到什么了，那神秘的切望已久的东西就要出现了。于是，我一下子激动起来，集中全部的心智去谛听。可细细听，却又什么也没有捕捉到，仿佛一切都在瞬间消失了。只有循环往复的“哐”声，单调乏味的“哐”声。

睡着，睡着，夜又静了，忽然就听不见那“哐”声了。朦胧中睁开眼来，就见墙上映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儿，那黑影儿俯在织机上，晃晃地动着，动着……片刻，那“哐”声就又响起来了。

我在“哐”声中重又睡去。睡梦中，我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时钟，那时钟高挂在黑影儿里，时断吋续地响着……

天快亮时，一声巨响把我惊醒了。那一声巨响如同房倒屋坍一般！只听得“咕咚……”一声，我赶忙从床上爬起来，却见二姬旺怔地蹲坐在地上，那架老式织布机不见了……

那架古老的织布机整个散架了！映在眼前的是一堆散乱的旧木片，七杈八杈地碎在地上，扯着还没织完的花格子布。那堆散乱的旧木头里，有一群一群的臭虫爬出来，黑红的臭虫蠕动着肥肥的身子，慌慌地四下逃窜。

二姐坐在那堆碎木片跟前，人就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久久，她才喃喃地说：“散了。”

散了。我听见二姐说“散了”。

我也愣愣地望着那架织机，那架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的织机。我盯着那堆碎木头，在那残乱的织机碎片上，凡是手经常触摸的地方都闪耀着乌黑的亮光，那是浸透血汗的亮光，看上去很亲切，泻着一片片光滑。我弯下腰去，拾起一块饱浸血汗的木片，把那光滑处贴在脸上，就有了凉凉的感觉。我即刻闻到了一股腥味，甜甜的腥味。不知怎的，那腥味仍然让人激动！

二姐慢慢地站了起来，就站在那架老式织机的前面。在她眼里，似乎织机仍在那儿架着，高高地架着。她的眼睛长时间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地方，就那么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地、缓缓地落下来，落在那堆残破散乱的织机碎片上……

她说：“散了。”

尔后，二姐像突然醒了似的，匆忙在那堆织机碎片中扒起来。她把织了半截的布捆起来丢在一旁，又把散乱的旧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在一堆，眼四下寻着，像是找什么重要的家什。她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梭子呢？梭子呢？”

织机散件了，找“梭子”有什么用呢？

看她那急切的样子，我没敢多问，就也蹲下来帮他找。我把她翻过的破木头又重新翻检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二姐仍不死心，又在屋里四下跑着找。床下边，面缸后……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仍然没有找到。

二姐说：“刚才还在手里呢，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天大亮了，二姐没找到“梭子”。

六

二姐死了。

二姐是突然猝死的。

二姐死在猪圈里。

春上，二姐家的母猪快生崽了，二姐怕人偷（村里的猪、牛常常被偷），就睡在猪圈里看着。有很久了，她夜夜睡在猪圈里。那天夜里，老母猪哼哼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老母猪一窝生下了十二个猪娃儿。二姐却死在了猪圈里。大概二姐是给母猪熬过一锅米汤后死去的，盛米汤的盆子就放在老母猪跟前。二姐还给生下的小猪仔擦洗了身子，一个一个都擦干净了，二姐就猝然倒下了，手里还抓着一块破布……

等我和母亲匆匆赶来的时候，二姐已经躺在灵床上了。二姐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头前放着一盏长明灯。看上去她像是刚刚睡熟，身子很自然地伸展着，两只手很松地撒开去，仿佛该做的都已做完，也就一无遗憾地睡去了。

二姐死时没有痛苦，她是在宁静中带着微笑死去的。那一丝淡淡的笑意从嘴角处牵出去，因此嘴角处有一点点歪。那微曲的笑纹一丝丝牵动着二姐脸上的皱纹之花，那皱纹之花就很舒展很灿烂地开放了。于是那睡去的脸庞看上去很亮，很幸福。母亲给她洗脸的时候，试图抹去那有一点点歪的牵在嘴角处的微笑，可是没能抹去，那微笑依然挂在二姐的嘴角上，带着一点点乏意，一点点甜蜜，一点点光亮……

二姐死后，母亲翻拣了她所有的衣裳，企望着能找一套新的给她换上，可母亲没有找到，她的衣裳全是打了补丁的。母亲叹口气，赶忙打发人去做。母亲说，二姐辛劳一生，要里外全换新的，让她干干净净上路。

那天夜里，我坐在二姐的遗体前为她守灵。半夜的时候，我企望着油灯再忽闪两下，企望着二姐能下来，在她走人阴世前再“下来”一次，给我讲一讲先人的过去，可二姐没有“下来”……

二姐是三天后安葬的。她的棺材是桐木做的。姐夫在村人的帮助下伐了三棵桐树，那桐树是二姐嫁过来那年栽的，每棵都有一抱多粗，现在又要随二姐一块到地下去了。

钉棺的时候，姐夫哭得死去活来，他后悔不该去煤窑上，后悔不该……然而，却没有人喊“躲钉”。按照乡间的习俗，“躲钉”的话应该由下辈人来喊的。可二姐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跟前，也不知忙什么去了。于是就没有人给二姐喊“躲钉”！

村人们说，这是多大的失误啊！没有人喊“躲钉”，二姐就被钉进棺材里去了，连肉体带灵魂一同钉进去了。二姐就不能够升天了……真的不能么？

二姐的葬礼十分隆重。起灵的时候，哭声震天！全村的老辈人都来给她送葬了。人们流着泪说，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她不该去呀！她才四十七岁，怎么就去了呢？

那天刚下过雨，送葬的队伍在黄黄的土路上缓缓行进。引魂幡像雪片一样“哗啦啦”在空中飘着，两班响器吹奏着凄婉的哀乐。可二姐的魂灵在哪里呢？二姐的魂灵……

当送葬队伍来到村口的时候，空中忽然出现了一群一群的蜻蜓。蜻蜓在二姐的棺材上空密匝匝地盘旋着，一会儿飞上，一会儿飞下，竟眷恋着送葬的队伍，久久不去……

我看见了蓝蓝的天，我看见了黄黄的路，我看见精灵似的蜻蜓在蓝天与黄路之间飞翔，起舞。难道二姐的魂灵化成了蜻蜓么？不会的，不会。我知道二姐被钉住了，她被钉进棺材里去了。

走向墓地的途中，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竟哭不出来。在我的一片空白的意识中，仿佛仍是二姐牵着我的手在走，一踏一踏地走。我似乎又听见二姐在我的耳畔说：

“兄弟，别怕。”

进了墓地后，我才有了死亡的恐惧。我看到了一座一座的坟丘，漫向久远的坟丘。那坟丘排列着长长的大队，没有姓名标记的大队，那是走向死亡的大队。我看见十六条大汉把棺材放进那个早已挖好的土坑里，尔后是一锨一锨的黄土抛洒在上边，发出“噗噗”的声响。一会儿工夫，那棺木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抔黄土，一抔新湿的黄土。

周围全是哭声，哭声在袅袅上升的焚化纸灰中飘荡。我在哭声中追寻二姐的生命，我又一次听见二姐说：

“散了。”

埋葬了二姐后，我独自一人在田野里游荡。春风凉凉的，鸟儿在枝头叫，可我却无法排遣心中的孤寂。我看了二姐承包的十亩地，土地上种着小麦和早玉米。小麦一片油绿，早玉米刚出齐苗儿。在每一条田埂上，我追寻着二姐的足迹。我看到了二姐新打的田垅，田垅上留着二姐的脚窝；我看到了二姐新打的菜畦，菜畦里留着二姐的锄痕；我闻到了二姐长久呼吸过的空气，空气里弥漫着湿湿甜甜的芳馨……

可二姐你在哪儿呢？我的二姐！

我知道这是个充满怨言的时代，世界上到处都是怨言，人人都有怨言。可我不明白，二姐为什么就没有怨言呢？二姐总是在劳作，一日日的劳作，无休无止的劳作。那么，二姐的欢乐在哪里呢？欢乐？！

二姐面对的几乎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她割草的时候听不见铲响，锄地的时候听不见锄声，在树下听不见鸟叫，在家里听不见锅碗瓢盆的碰撞……可她什么都看见了，那声音在她心里。她是最应该大骂大叫的，最应该发一发怨言的，可她没有。她总是默默地劳作，默默地……她不问活着是为了什么，从来不问。天下雨了，她承受着雨；天刮风了，她承受着风；那老日头更是一日一日地背着……她为什么不问一问呢，为什么？

回到村里，我又看了二姐新盖的三所瓦房。第一所在村头，那院里已经栽上了树，瓦房却是空的，里边堆放着一些粮食和柴草。我看出那瓦房的墙是“里生外熟”的（里边是坯，外面是砖）。大约盖这所瓦房的时候二姐还没有能力全用砖，只能用一半坯一半砖来盖。房子的屋宇很大，空气却是生的，没有人味。我又看了二姐盖的第二所瓦房。二姐盖的第二所瓦房在村尾，是排在最后边的一所。一位放羊的老人告诉我，这地方原来是个大坑，这坑是二姐用一车一车的黄土垫起来的。二姐整整拉了一年土，才把坑垫起来了。如今那里矗立着一所房子，也是瓦房，混砖盖成的瓦房。那院里也已栽上了树，瓦房仍是空的……我贴在墙上谛听，想听到一点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又看了二姐盖的第三所瓦房，那瓦房盖在老地方，是刚刚翻盖的，墙还是湿的，家里人还没来得及搬进去。三所瓦房是一样的门，一样的窗，一样的屋脊，一样的兽头……这瓦房是二姐为儿子们留下的。二姐有三个儿子，一个献给了共和国，余下的两个儿子已经长大。这是中国最普通的一个乡下女人的收获。那么，二姐一生的欢乐就在这里么？不，不是的。我感觉不是的。

我又重新查看房子，在每一座瓦房前徘徊，久久地徘徊。我发现乡村里的房子几乎是大同小异，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于是我走进新房，贴着墙壁一处处看。倏尔，我看见了二姐留在砖上的指纹！有“斗”有“簸箕”的指纹，那指纹是二姐打坯时留下的标记。那标记一下子使我激动起来，我仿佛看到了温馨的活鲜鲜的人生，诗一样的人生。那人生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难道，难道这就是二姐的生存之谜么？我不知道。

临离开村子的时候，二姐的两个儿子悄悄地跟到了村口。这时我才发现，已经长大成人的这两个小伙都穿着西装，很皱的西装。铁蛋和平安脸上虽然还带着淡淡的哀伤，但目光却是坚定的，两人一同说：“舅，俺不想在家了，在城里给俺找个事儿做吧。”

我突然觉得什么东西断了，一下子就断了。我看到了背叛，可怕的背叛。我知道他们终将会离开土地的，即使我不帮他们，他们也会的。我无言以对，只默默地望着他们。

我想问苍茫大地，这是为什么？

大地沉默不语。

豌豆偷树

一九八五年九月一日

开学了，我仍是六年级的班主任。当班主任一月有五块钱的津贴，校长常常很随意地更换。一学期一换。这次他没换。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口臭气，学生娃刚从地里拱出来，一个个土头土脸的。过去，我曾强调过要洗脸，当学生了，要洗脸。可乡下活太多，十几岁的学生也算是半劳力了，忙了一夏天，整日在田里扑腾，头脸就顾不上了。顶多擦一把，马马虎虎。说也无用，这是一种习惯。我没有强调刷牙，在乡下，刷牙很奢侈。我也是在县城上高中时才开始刷牙的。说句心里话，我如果有钱，会让学生们都刷牙，一人发一套牙具，把牙刷得白白的，教室里就不会有口臭气了。可惜我没钱。

这是头一天，学生仅来了七七八八，不齐。看看地很脏。假期里有人借教室办酒宴，一地烟头。房角里净蜘蛛网。窗户上还钉着隔年的塑料薄膜，烂了的塑料薄膜被剥蚀得像小孩尿布一样。我吩咐学生们打扫卫生，学生说没笤帚。就去找校长要笤帚。

校长室在东边，门虚掩着。推开门，见校长光脊梁，在逮虱。校长放下汗衣，忙净手。尔后问：“干啥呢？文英。你干啥呢，也不言声？”

我说：“领笤帚呢。校长，我来领笤帚。”

校长说：“没笤帚。今年经费紧张，没钱买笤帚。”

我看着校长。校长身上没多少肉，筋巴巴的，皱儿多。校长说：“将就吧。”

我回到教室，对学生们说：“散吧。明儿带笤帚来。”

学生们就散了。

九月三日

今天正式上课。

我清点了人数，班里有四十一个学生，空了三个位置。王小丢没有来，王聚财没有来，王大花也没有来。

我问：“谁知道他们为啥没来？”

同学们嚷嚷道：

“老师，王小丢他爹不让他上了。”

“王聚财去给他家老母猪配种了。”

“王大花帮她娘生孩去了……”

学生们哄然大笑，亮一片黄牙。我严厉地说：

“不要笑！”

这时，王钢蛋站起来说：“不诳你，老师。王大花去新疆帮她娘生孩去了……”

阳光从门外射进来，晃得人眼花。我无话可说，就说：“上课吧……”

王大花的娘，论辈分我该叫一声婶。乡下没别的，就是想生男孩，好传宗接代。她又怀孕了，生了三个妞，还想要娃。王大花在家里是老大，才十四岁，就跟她娘到新疆去了，去躲避计划生育。此去千里，多大的云彩呀，就拉着大妹，抱着小妹，还要护她娘的肚子，学也不上了……

王聚财去给他家老母猪配种，连假也不请，准是又挨他爹的破鞋底了。他家的老母猪一年生三窝猪娃，很能挣钱，是他爹的“命”。你要给他说，上学重要，还是老母猪重要，他爹肯定会说老母猪能挣钱。他爹是个“咬断筋”，有理扯不清。

王小丢不该不上。虽说他家最穷，可这孩子聪明，是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不上可惜了……

中午，我去了王小丢家。小丢爹见我来了，扔出一个小板凳，说：“坐。”

人没坐，苍蝇先坐了，一屁股下去，砸死两只。觉得湿，欠起屁股，小丢爹大手一抹，说：“坐。”

只好坐。小丢爹依树蹲着，说：“闲了？”我说：“闲了。”

院里很脏，撒一地鸡屎。苍蝇在头顶“嗡嗡”飞，很亲热人，赶都赶不去。一只小克郎猪在脚边“哼哼”着拱，得用脚踢着。蚊子一团一团地从灶屋的浓烟里卷出来，四下撞。有公鸡在淘菜、洗碗用的瓦盆上立着，不时啄一下，像敲钟。水缸呢，紧挨着粪坑，缸还是烂的，上边趴一层蟓虫……

我问：“小丢呢？”

小丢爹说：“丢卖烟去了。俺不上了，上也是白上。识俩字算了。”

我说：“让小丟上吧。咱村多少年没送出去一个，孩子聪明，不上可惜了……”

我说了一堆好话，讲了很多道理。小丢爹像蔫瓜一样，眉头蹩着，一锅子一锅子吸烟。他额头上趴着一只金色的苍蝇。阳光下，脸很重，苍蝇很明亮。

灶屋里，风箱一嗒一嗒响着，忽然就静了。烟雾里探出一头柴草，是小丢娘。小丢娘说：“你看俺这一家，你看俺这一家……”紧着就咳嗽起来。尔后叹口气，哑着喉咙说：“他爹是个榆木疙瘩，地也种不好，又不会做个生意。盖房吧，拖一屁股债……家里缺人手。”

我说：“要是学费有困难，我给学校说，给他免了。这行吧？”

小丢爹说：“日他娘，日他娘哩！”小丢娘说：“买起猪，打起圈；娶起媳妇，管起饭。国家的事，咱也不能欠人家。就是人手紧……”

我不能松口，我又说：“十几岁的孩子不上学，长大了又是个文盲，还不是照样受人欺负。”

这句话很吃紧，老实人最怕受人欺负。小丟娘转着圆说：“那、那……要是能上出个名堂，就让他上吧。”

小丢爹哄了苍蝇，白了小丢娘一眼，说：“尿哩，能上个啥尿名堂？”

我赶忙说：“能上出名堂，让他上吧。”

说着话，院里似有了风，有了蕴润的生气，有了一片肉色的明亮。扭头一看，王小丢回来了。这孩子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倏尔就站在院子里了。静静的，黑脸上淌着一层热汗。

王小丢看见我，眼一亮，亲热地叫了声老师。

小丢爹问：“烟卖了？”

王小丢说：“卖了。”

小丢爹问：“几级？”王小丢说：“三级。”

小丢爹喷一嘴唾沫，骂道：“日他娘！二级烟卖三级……”

王小丢不吭，很懂事地立着，脸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小丢爹唠叨说：“咱不认识人家，要是认识，三级烟能卖一级。日他娘吔……”

王小丢仍不说话，就那双眼睛亮着。仿佛知道骂也无用，就不吭。

我对王小丢说：“小丢，下午去学校上课吧。给你爹说了，不交学费，上吧。”

王小丢的目光从爹娘脸上扫过去，头慢慢转着，似喜非喜，脸上竟带着与年龄很不相称的沉稳。见他爹还在唠叨着骂“烟站”里的人，就说：“晌午了，老师，在这儿吃吧，叫俺娘擀蒜面。”

小丢娘慌了，忙说：“你看，你看……也没啥好的。”

我说：“不了。记着下午上课，我回了。”

小丢娘见我站起来，说：“吃嘛，在这吃嘛……”又说，“好好上，别负了老师的心意。”

当我走出院子的时候，王小丢默默地跟在后边，仍是无话。可我感觉到了，身后有两条细杆腿举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那眼睛很重。

九月十一日

上午，校长女人堵在学校门口大骂。

校长女人跟我同岁，才三十八，已苍老得叫人不敢看。黄刀条脸，龇着一嘴猪屎牙，头发乱麻麻的，立在学校门口拍腿大骂：

“郭海峰，你个挨千刀挨万刀的，你出来！见棵嫩白菜就想甩了老娘，你休想！老娘给你吃给你睡给你生娃，老娘哪一点对不起你？……”

校长是许昌人，早年在城里教学，五七年打成右派，贬到乡下来了。那时候，校长是村里惟一的国家教师。后来娶了老支书的女儿做老婆，成了村里的老女婿。

“老女婿”趿拉着鞋从办公室里跑出来，慌慌地说：“干啥呢？干啥呢？有话回家说。”

校长女人上去拎住校长的耳朵，说：“走，上村街里说，哪儿热闹咱上哪儿……”

校长说：“国灿他娘，国灿他娘……”许是怕学生们笑话，就乖乖地跟着女人出校门了。

昨天，学校来了个城里姑娘，穿飘裙。跟校长在办公室谈了半日，尔后就走了。校长送到门口，一脸光气。回头给人说是他一位同学的女儿，大学毕业，分在县教育局工作，依母亲的吩咐来看看他。校长说，这姑娘的母亲年轻时很漂亮。“校花！”校长说，“那时候，上师范那时候……”

不知哪位多嘴驴报与校长女人，女人就骂到学校来了。

放学的时候，见校长女人在地里种萝卜，校长跟在女人身后点种，裤腿绾着，一步一挪，一步一挪……校长女人还不依不饶地抡着锄说：“……郭海峰，你要有外心，我死也不饶你。我死了变个厉鬼，天天站你床前头！”校长一边点种，一边赔礼说：“这多年了，这多年了……”

记得二十六年前，年轻的郭海峰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王文英同学，好好学习吧。我当人梯，一定把你送出去。世界大哪！”

他没把我送出去，自己倒留下来了。

九月十三日

午后去镇上给娘抓药。三剂中药五元八，带洋五元，不足，又携鸡蛋十个，卖与镇人。

多日不来，镇上日见繁华。人多，车多，卖东西的多。女人身上有很多颜色，穿飘裙，走路簸箕样，不由多看两眼。

路过乡政府门口，碰上了老同学孙其志。昔日在县城上高中，孙其志曾与我同窗三载。那时候孙其志与我同坐一个桌，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床（上下铺）。有一次，他夜惊尿了床，尿水从上铺流到下铺上，第二天早上我们俩又一块晒被子……孙其志头大，常被同学们戏称为“孙大头”。现在“孙大头”当官了，是乡里的民政助理。他与乡长一干人又说又笑地从门里走出来，像是刚吃了酒，脸上油光光的，有桃色。既是老同学见面，自然要打个招呼。我忙下车，迎上去喊：“孙其志，孙……”

谁知，孙其志明明看见我了，脸上的笑还像胡椒面一样撒着，却忽地转过脸，巴巴地去拍乡长肩上的土，像不认识一样。可叹哪，我已张口，忙闭嘴，就觉得人贱。木木地站了两秒钟，狗一样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只觉秋阳如虎，浑身蝎蜇。刚刚卖了鸡蛋，这会儿又卖了脸皮，厚颜无耻也只有到我这种地步了。于是我又折身拐回来，正对着孙其志一帮人。孙其志见我回来，一下子愣住了。我说：“孙大头，孙其志，孙助理，你不认识我么？你就是不认识我？我文英再穷，拉棍要饭也要不到你门前哪！别说你当个驴尾巴吊蚂蚁样个小助理，你就是县太爷，就是你当国务院总理，我穷是我的，穷气也粘不到你身上哇？！狗眼看人低！”

骂完，我返身上车，扬长而去。孙其志满脸潮红，结结巴巴地追着喊：“文英，文英，你听我说……”

痛快！痛快！痛快！

车是借洪魁家的，脚踏蹬坏了，修后还了人家。

九月十五日

白眼狼。

我是在学校厕所里发现的。厕所墙坍了一半，还有一半，能遮住屁股。就在那爬满绿头苍蝇，能遮住屁股的一小半土墙上，孩子们书写着“白眼狼，好尿床”的粉笔字。字写得不好，枝枝叉叉的，很阳壮。只不过狼字少了一点，成了“白眼狠”。

尿完了，眼望着远处那排破旧不堪的校舍，望着操场上那对歪歪斜斜的篮球架，望着天上那块燠热的白云，听着学生娃那念经一般的读书声，倏尔，我明白了：白眼狼就是我，我就是白眼狼。

我眼里有块白斑，是娘胎里带的。村里人叫得好听些，说是“棠梨花”。我左眼里有个“棠梨花”，孩子们就说是“白眼狼”。

从厕所里走出来，在一排教室的砖墙上，我又看到了粉笔字。教室墙上有很多“大×白眼狼”“××白眼狼”的粉笔字……

时光倒回去了，我看见时光一点一点往回到。我是从三年级开始接这个班的。这个班的前任老师是王明顺。王明顺老师是村长的兄弟，他初小毕业，识字本就不多，给村长言一声，就来教学了。他是拿了他娘的老花镜戴着来给学生上课的。王明顺老师往讲台上一站，很神气地把老花镜架在额头上，“唰唰唰——”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算式，尔后弯着腰大声问：“同学们，4×O等于几？”座中有学生举手，王明顺老师指头一点：“好，你说。”那学生说：“老师，4×O=O。”王明顺老师手一挥，“不对，不对！坐下吧。”接着又问：“还有谁知道？”再有学生举手，王明顺老师咳嗽一声，再点道：“说吧。”那学生说：“4×O=4。”王明顺老师一拍腿：“对了嘛！……”我并不想贬低王明顺老师，是校长实在看不下去才让我接这个班的。都上三年级了，班里竟有很多学生不认识被子的“被”字。那时，王钢蛋在班里学习还算好的，我指着黑板上的“被”字让他认，他说不认识，老师没教。就是这样一个班，我接过来了。我天天给他们补习，讲着新课，补着旧课，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期望着能送出去一个两个。我要求严，我是要求严……

站在讲台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无话可说。我看见老鸹黑压压地从我头顶上飞过去，拉了我一头白屎。我看见树叶绿了又黄了，树叶是很容易褪色的。我看见村街里漾溢着猪屎马屎的气味、一片一片的大海碗和机群一样的苍蝇。我看见了婴儿的啼哭，看见了破剪刀“咔咔”剪着脐带，我看见戴着红兜肚的娃儿摇摇地走向田野，手里提着一只瓦罐。我看见我的乡邻们背着锄下地，又扛着锄回来，一日日背老日头。我看见在老鼠撒欢的黑夜里，娃们睁大眼睛，默默地看爹娘在床上做那种事情……我想说：同学们，我把心扒出来吧，我把心扒出来给你们看看！

学生们都默默地望着我，像举着一把把鲜艳的黄土。黄土也会褪色，我知道黄土也会褪色，到那时候就晚了。孩子们没出过门，学的知识有限，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孩子眼里满是惶惑，那惶惑像大水一样朝我漫过来……

这一刻，教室里静极了。我在黑板上写了“白眼狼”三个字，我说：“叫我白眼狼吧，就叫我白眼狼算了。别用粉笔在墙上写，粉笔长价了，二分钱一支。”

同学们笑了。

我也笑了。

白眼狼就白眼狼吧。

九月十八日

梅来了。

背上热，我知道是梅来了。

我说，别看我，别偷偷看我，我改作业呢。

梅说，谁偷偷看你了，你心不专。

我说，我丑，我不经看，我眼里有“棠梨花”，孩子们都叫我“白眼狼”。

梅笑了，梅笑起来很柔，一点声音也没有。

梅很勤快，来了就扫地。扫了地就坐在床沿上补衣裳。梅不爱多说话，总是我一个人说，她听。

我说，梅，你不嫌我，真不嫌我？我是个穷教书匠，还是民师，一月才四十二块钱。娘的眼瞎了，病殃殃的，常年抱药罐子。这个家，你看看就知道了。听说这些年做生意能发财，我要去做生意也许能多挣些钱，可我喜欢教学。我在县城里上过六年学，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那时候就我一个人考上了县城里的中学。那时候不光右派老师郭海峰说我是才子，村里人也都说我是才子。要不是赶上“文化大革命”，我也许能上大学。后来我就回来了，在村里教小学，一教教了十八年。教惯了，不站讲台心里空。你看我胡子拉碴的，其实我才三十八，虚岁三十九。不是我不想成家，是没女人愿进这个门。我不埋怨女人，女人也有难处。刚回来时，也有人说媒，人家看看家，看看房子，看看娘，就不说了。我不瞒你，我跟女方见过面，一共见过三个。头一个是大李庄的，有文化，人才也说得过去。见了一次面，换了换“手绢”，人家也没说别的。后来媒人捎话说，能在城里瞅个事做，给她也安上个城市户口，就嫁。她以为我是国家教师呢，可我不是，往下就没法说了。又见一个是扁担村的，胖些，人也丑些。见面时，娘给她封了五十块见面礼，媒人领她看了看宅子。她说，都是穷人，也不稀图啥，看能不能给她兄弟盖所房子，订一门亲，往下就好说了。我没有这多钱，人也相不中，罢了。再后见一个是坡张村的，叫张秀月，她跟我一个学生同名，就记住了。人长得蛮好，眼大，响快，笑也甜，就是腿有点瘸，是个跛子。进门来娘先给她打了一碗鸡蛋茶，她看了看，没喝。出了门给媒人说：“瞎瞎瘸瘸的，还有个‘棠梨花’，这日子怎么过呢？”一跛一跛走了。媒人说，路上她还夸了一句呢，说这家怪干净。往下就没人说了。我也不愿叫人说了。村里人都说我有病，说我神神道道的。其实我没病，我一点病也没有，只是不愿再叫媒人说了。

梅，你烦不烦？你要烦，我就不说了。我独个也惯了，我不怕夜长。我常听蛐蛐叫，夜静时蛐蛐叫得很响，这边一叫，那边就应了，蛐蛐的话真多呀！

梅走到我跟前来了，我听见梅走到我跟前来了，梅就站在我身后。可我不敢扭头，我一看她心里就怦怦乱跳，都是些淫狎的念头。梅脸嫩，我不能吓她。梅说，你心好。可我知道我身上有野气，很野，常常不能自抑……对梅，我不能撒野。

梅轻声说，你的褂子烂了，肩上有个三角口。

我说，那是掰玉米时挂的。掰玉米时我脱了，挂在树上，光着脊梁掰的，脊梁不怕挂。走时，手一勾，在树上挂烂了。

梅说，我给你缝缝。你别动，我给你缝缝。

我就不动，闻到了一股棉花样的香气。

梅说，闭上眼。

我就闭上眼。

梅说，咬根秫秆，秫秆能避邪。

我就咬根秫秆。梅的手在我背上动着，很软。线儿很长，我感觉到线很长，一扯一扯的……

缝完了，梅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伸了过来，梅抱住了我的头。梅的手很润、很细、很白，带一股淡淡的女人的香气……

梅说，你哭了？

我说，没哭，是风。

好梅。

九月二十三日

三秋大忙，请假的学生越来越多。今儿只有七名学生上课，王小丢又没来。

虽然只有七名学生，课还是要讲的。学生娃子说，算了，老师。人老少，你回去拾掇玉米吧。我说，放心吧，同学们，来一个我也讲。

课后，我找了校长。想再说说给王小丢免费的事。上次我给校长讲了，校长说研究研究。这回，校长说：“经费老紧哪！”我说：“再紧也不在乎这一个孩子的学费呀？”校长说：“庄里穷户多，这个免，那个也免，都免了这学校还咋办呢？……”

我把王小丢的作业本拿出来了，一本一本掀着给校长看。王小丢的作业本是废烟盒纸钉做的。这孩子有心劲，作业本不向家里要钱买，拾些废烟盒纸自己钉做。一百张废烟盒纸一本，张张都在石块下压过，抻的很平展，钉得也整齐。我说：“还有比王小丢家更难的么？”

校长拿过废烟盒纸做的作业本，一张一张翻着看，嘴里啧啧响着，眼也亮了，说：“这孩子成绩不错嘛。”

看着，校长脸上有了光气，校长一下子显得年轻了。我又看到了当年的郭海峰老师，戴右派帽子围驼色围巾的郭海峰老师。那时，郭海峰老师脸很白，讲话时脸上总带着激动的红光，还习惯甩一下围巾，甩得很潇洒。我觉得我慢慢缩回到童年里去了。在童年里，年轻的郭海峰老师时常对我说：“不要考虑别的，好好学习吧。我喜欢有志气的学生，我给你当人梯。”当年，郭海峰老师给我买过不少作业本……

看着看着，校长眼湿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怔怔的。尔后，校长慢慢伸出一只手，去挠胳肢窝。挠了两下，就挠了两下，校长停住了。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田野。

这时候，校长突然说：“还有洋烟纸呢。”

我无法理解校长这一瞬间的变化。他看到了什么哪？他就挠了两下胳肢窝，挠胳肢窝的时候仍然激动，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接着，他脸上的光就暗下来了，一点点暗下来，耷着两只灰里泛黄的眼泡，看上去十分苍老。他把烟盒纸做的作业本交给我，干干地说：“经费确实紧张。”

我说：“他家不想让他上了，是我说给他免的，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校长沉着脸，不满地说：“学校的事，哪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人家……”

我说：“你扣我的工资吧，扣我下个月的工资。”

校长不看我，又用手去搓腿上的灰，搓了两下，说：“听说你投稿了？挣了不少钱吧。”

暑假里我写了篇短文，寄给在报社工作的一位高中同学，后来发表了。统共才寄来了五块钱，校长问了几回了。我不想再说，推门走出去了。

中午，在路上碰见了小丢爹，小丢爹正拉玉米呢。我问：“小丢呢，咋不来上课？”小丢爹吭吭哧哧说：“在地里呢。快掰完了。”我说，“晚上让他来，我给他补课。”小丢爹也不吭。

到了晚上，王小丢背着书包来了。人在院里站着，黑黑的一个影儿。那黑影儿吐一口气，叫了声老师，吓我一跳！

知道是王小丢，就说，上屋吧。王小丢悄没声地进了屋，仍然立着。油灯下，我看见王小丢光着脊梁，身上有一道道玉米叶挂出的血痕，那血痕漫出一股股玉米汁液的涩香，屋子里扑满了玉米汁液的涩香。我本想给王小丢说说学费的事，可我不敢看这孩子的眼。不知怎的，就怕看这双眼。那眼像阳光下的玉米粒儿一样，光很毒……

补完课，王小丢走了，仍是悄没声的。人走路是应该有声音的，可这孩子走路就是没声儿。

人走了，屋子里仍残留着玉米汁液的香气……

我给梅讲了王小丢的事，梅也说这孩子眼重。

九月二十九日

今儿是阴历八月十五，我给娘买了块月饼，是个意思。

路过代销点，洪魁家女人招呼说，才拉的月饼，买块吧，给你娘买块吧。我摸摸很硬，她说是才拉的，就给娘买了一块小的。月饼涨价了，小的也五毛钱一块。

回到家，我把月饼拿给娘。我说，娘，今儿是八月十五，我给你买了块月饼。娘眨着眼说，可十五啦？花那钱干啥。操心成个家吧。娘说着，接过月饼闻了闻，一掰两半，尝了尝，嘴慢慢磨着，说：冰糖老甜哪。又举着另一半让我吃，说你尝尝，还有青红丝呢。我说，我不吃，你吃吧。娘硬把半块月饼塞到我手里，那瞎了的眼一眨一眨的说：文英，你黑晌跟谁说话哪？我说：我没说话，我啥也没说。娘不吭了，眼像井一样深邃……

回到我住的小屋，我把半个月饼给梅，梅也舍不得吃。月饼就在土桌上放着。

八月十五，月满满的。月饼只有一牙儿。梅看着我，我看着梅……

十月一日

今天是国庆节。

校长说放假十天，让学生们回家拾掇庄稼。

庄稼是养人的，却拖住了学生娃的腿。

十月九日

洪魁他爹死了。

头天，他爹还在地里摇耧呢。夜里脱了鞋，就没有再穿。

这是个很值得骄傲的老头。他一辈子生了两个儿子，盖了两所房子，娶了两房媳妇，又生了两个孙子。村里人都说他有福。

乡村里礼数多，葬人也是热闹事儿。洪魁家开着代销点，有钱，点两班响器吹奏。村里人有送缎子被面的，有送太平洋单子的，也有的扯一两丈白布……都是给活人用的。

我一月四十二块钱，一个老娘，二亩半地。除了交土地税，水管费、电管费（电也不经常有哇！）、机耕费、教育费、干部提留费，还要买化肥、农药、薄膜……已所剩无几。给娘看病抓药又花去不少，亲戚也得串。实不知该送点什么？

路过代销点，见我的学生王小丢拿了六个鸡蛋，换了两刀烧纸。知道再穷也逃不过礼数，也赊了两刀烧纸，和我的学生一块去祭。

进了洪魁家，见院子里挂满了“礼数”，红红白白，一派喧闹。两刀烧纸就显得分外羞涩。硬着头递上两刀烧纸，洪魁刮我一眼，收下了。洪魁跟我自小要好，又常借他的自行车骑，两刀烧纸薄了，一时就觉得人情比刀厉，欠不得呀。洪魁接了王小丢的烧纸，说：“晌午叫你爹来吃桌！”王小丢自然明白是让他爹来吃丧宴，却不说话，就看着洪魁，洪魁转身忙去了。

人一拨一拨地来，“礼数”都很重。站在院里碍事，我拉了拉王小丢，说，上屋吧。

屋里却静。死去的老人在灵床上躺着，头前点着一盏长明灯。我望着老人，老人成了一张皮，死去的老人成了一张皮。记得老人的脸红堂堂的，终日在日头下转。有时背着一捆柴草，有时扛着锄、挎着粪筐，有时在坡上赶牲口……看着老人，就觉得太阳真像一面火鏊子，它在熬人的油呢，用温火一点点熬、一点点熬；那日子就是柴火，柴火一点点续、一点点续，续着续着油熬干了，人就成了一张皮……

忽然想起王小丢跟着我呢，赶紧扭头，怕吓了他。却见王小丢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就默默地看着。见我扭头，王小丢说：“老师，他还笑哩。”

我呆住了。一个死去的老人怎么会笑呢？我怎么就看不出哪？老人死得安详，他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像是睡去了。他的嘴角上有一丝斜纹，仅仅是有一丝斜纹，那能算是笑，死人的笑？

我突然想逃出屋子。心说，这孩子怎么就不怕呢？他一点也不怕。

出了屋，又看见校长在西屋里忙和。他一会儿进，一会儿退，一会儿弯腰，一会儿作揖……细看，原来是校长在教洪魁家的女婿们行“二十四叩礼”。校长一边上三步、下三步做着示范，一边说：“不难，不难。”洪魁家的女婿们一个个傻愣愣地看他做。

村里有规矩，埋老丈人新女婿必须行大礼，老女婿教新女婿。记得十五年前，校长曾为这事做过大难。那时的郭海峰老师刚结婚没几年，也算是新女婿。老丈人死了，按规矩新女婿必须行大礼。可郭海峰老师坚决不做，他说他不会，让他学他嫌丢人。于是女人又哭又闹，说我爹把我的身子都给你了，你是右派我爹不嫌你是右派，他死了你连个礼都不行？！……缠得郭海峰老师没有办法，又想想老支书生前待他不错，只好推托说，不是不做，我戴着“帽子”呢，怕人家找事。女人说，我爹是支书，老党员，他死了，给他行个礼，谁敢找事儿？！郭海峰老师再没有借口了，就说，反正我不跟人家学，你要会你教我吧。女人这才擦擦泪说，难的我也不会，就行个简单的吧，行个“九叩礼”。好人，“转灵”时你替我撑住这个脸，来日我给你当牛做马。于是，郭海峰老师就在床前头跟女人学“九叩礼”。学也没学会，二天“转灵”时就上去了。一村人都看这文静的右派老师行大礼，看得他心慌。他一上去把什么都忘了，拿着一炷香，跌跌撞撞的，该下跪时他傻站着，该进的时候他退，狼狈极了……看得村人们哈哈大笑。他下来时，掉了两眼泪。

十五年过去了，校长成老女婿了。想不到校长居然学会了“二十四叩礼”！时光真能磨人哪。校长不但学会了“二十四叩礼”，这会儿又在教新女婿了……

我怕王小丢看见，赶紧把他拉走了。这孩子太灵。

十月十三日

世人皆有嗜好，我不吸烟，不喝酒，独喜欢闻粉笔的气味。

说来招人笑，粉笔就是我的烟卷。当教师，粉笔握了十八年，握出情分来了，一日不闻，便觉浑身乏力。世人不知，粉笔也是有味的，味辣。那辣不同于辣椒，也不同于芥末，而是有一点点辣，有一点点呛，有一点点甜，间或还能嗅到一点点生红薯的味，是在窖里藏了很久的那种红薯味。总之，是一种很特别的叫人说不出的味。感冒的时候，拿根粉笔放鼻子前闻一闻，立时四体通泰。

说实话，我喜欢粉笔已经到了发痴的地步。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得了“粉笔病”，我一定是得了“粉笔病”了。我只要一捏住粉笔，就会浑身发颤，就会涌出一股无名的激动。粉笔凉凉、涩涩、滑滑，哎呀，那时候我的心就在指头肚儿上绷着，去吮那凉凉、涩涩、滑滑……真舒服啊！有一次，我忍不住把一锭粉笔吃下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把一锭粉笔吃下去了。我吃了那锭粉笔之后恶心了很长时间，有好一段身子不颤了。但后来又不行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还有个很不好的癖好，喜欢用粉笔头“点”学生。只要一看见学生在课堂上打瞌睡，我就用粉笔头“点”他。我“点”得很准，一下子就砸在学生的脑门上了！这不好，我知道这不好。

今天我把王聚财“点”哭了。王聚财在课堂上打瞌睡，还呼哧。隔着六排桌子，粉笔头飞出去正砸在他的光头上。我一共“点”了两次。头一次他没醒，第二次我用了点力，粉笔头又砸在他的光头上了，砸了他两眼泪……

课后我才知道，王聚财夜里去公路上卖鸡蛋了。他爹是个精明人，听说六里外的公路上堵了车，就赶快煮了些鸡蛋让儿子去卖。王聚财挎着盛鸡蛋的篮子在公路上跑了一夜，他怎能不瞌睡呢？

王聚财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很软弱。我不该用粉笔头“点”他。我觉得对不起孩子。

回家后，我给梅说了这事儿。我说，梅，你看我得了“粉笔病”了，我怎么就改不了呢？今天我又把学生“点”哭了。你帮帮我，帮我改了这毛病……

梅笑笑，梅不说话。我知道梅想说什么，梅想说，你真是个“白眼狼”！

十月十九日

我是个很没用的人。有时候，我觉得我一点用处也没有。我是个教师，十八年来，我都给了孩子什么呢？我又能给孩子什么呢？

水旺回来了。水旺十年前是我的学生，是个很好的学生。那时，论成绩，水旺完全可以考上县城中学。可那会儿时兴的是“推荐”。我怕“推荐”不上，可惜了这块材料，就找了郭海峰老师，让他去县教育局跑一趟，介绍介绍水旺的学习情况。郭老师去了，回来后对水旺爹说：县上说了，一村一个，这事儿村支部当家。跑跑吧。我也希望水旺能去县里上学，二叔，水旺灵，是块大材料。要考试，准能考上。如今兴“推荐”，那就难说了……水旺爹听说孩子天分好，就跑着买点心往支书家送。谁料，水旺性烈，一听说要往支书家送礼，当场把点心匣子摔了！点心是花了两块钱买的，他爹心疼东西，拿起棍子就打，水旺一气之下跑了……

现在，水旺回来了，穿得周周正正的，人高马大，也算是衣锦还乡。可这孩子，一个很有前途的孩子，却当了“钳工”（小偷）。

水旺回村，还专门来看了我。他说：“老师，我对谁都没说实话，在爹娘、兄弟面前都没说实话。对您，我得说实话……”他说他跑出去十年，先是流浪，万般无奈，后来就做了“钳工”。

我看出来了，他眼黑着。他穿得周正，眼却黑着……

十年流浪，偷儿也是有情份的呀！水旺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土桌上，说：“老师，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我说：“你拿走，赶紧拿走！”

水旺眼里含着泪说：“老师，你嫌钱脏？”

我很冷淡，转过脸不看他。

水旺默默地把钱收起来了，他哆嗦着手说：“老师，学生对不起你。学生也后悔……老师一生清贫，我不能脏了老师。”

听了这话，我心如刀绞。我说：“水旺，你聪明，干什么都行，去学一门手艺吧。别干这了，这是邪路呀！”

水旺摇摇头，说：“老师，十年了，我改不了了。”

我苦苦地劝说：“水旺，你听老师一句话，别干了，别再干了！你要是我的学生，就洗手吧……”

水旺伸出一只手，说：“老师，我也想改。我剁过一个指头……”

我一拍桌子说：“那你滚吧，滚出去！你不是我的学生，永远也别来踩我的门！”

往下，水旺默然，我也默然，还能说什么哪？

临走时，水旺回过头，望了我一眼。我流泪了，我说：“水旺，老师再问你一句，你真的就改不了了？你真的不能改吗？！”

水旺也流着泪说：“老师，你要我下个保证吗？下个保证容易。可我……”

出了门，水旺又回过头来，说：“老师，你放心，我不在本县做活儿，不给你和乡人丢脸。”

天哪，我多希望水旺能回头啊！可他走了，还是走了。我心里叫着水旺水旺水旺……真想放声大哭！哭我，也哭我的学生。

我愧呀！为人师表，不能让该成才的成才，我愧。卖唾沫十八载，不能劝人改恶从善，我愧。俗话说，学生是老师的品行。学生做了偷儿，我还有什么品行？

十月二十五日

今天跟校长吵了一架。

说起来事儿很小，为一个篮球。

学校经费紧张，买不起别的运动器械，只有两个篮球。篮球一直在校长屋里锁着，上体育课的时候才让拿出来拍两下，过后又锁起来了。学生们都想玩玩，他老锁着。

下午放学的时候，几个学生想打篮球，就围在教室门口撺掇我：“王老师，打篮球吧？”看孩子们想打，我就说：“好，打吧。”于是我就去找校长。校长不在屋，门正好没锁，我就把篮球抱出来了。

不一会儿，校长回来了。看见我和学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就直盯盯地在办公室门前站着，脸黑风风的，一言不发……

等我去还篮球的时候，校长大发脾气，手指着我说：“你、你……太不像话了！”

我也气了，回道：“咋不像话？一个破篮球，宝贝似的，买回来不就是让打的？！”

校长气得两眼鼓鼓的，口吐白沫，嘴哆哆嗦嗦，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待他缓过气的时候，竞骂起来了：“我我我……日你娘！”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校长会骂人？！校长过去教过我，一直是我尊敬的老师。在我眼里，校长是很文气的。虽然他娶了个乡下女人，生了一堆娃儿，偶尔也逮逮虱子，可他骨子里是文气的。他是从城里到王村来的第一个国家老师。他来时，村里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呀！那时，他总围着一条驼色围巾，走路文文静静的，说话也文文气气的，连甩围巾的动作都显得极有风度。他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一村人都围着看，说：“看那白镜子，看那白镜子，多讲究，还倒白沫哪！……”

许多年过去了，为一个篮球，校长竟突然喊出了一句庄稼棵儿里的骂人话：日你娘！

我不知道我当时说了些什么，也许什么也没说。就看着他，一直盯着他看……

傍晚，喝汤的时候，校长女人找上门来了。她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风风火火的，手里端着个盆子，还沾了两手面，气冲冲地问：“文英，你跟恁姑父吵架了？”

没等我说话，她一窜一窜地拍着杆子腿说：“恁姑父好赖是校长哩，你当着恁猫猫些人呛他，叫他还咋领人哩？嗯？！恁姑父那些年戴个右派帽子，猫一会儿狗一会儿受人欺负。这会儿子反了，谁欺负俺也不中！这会儿恁姑父气得躺床上了，饭也不吃……”

我无话可说。她的辈分高，在村里串着称呼，串来串去我该叫她一声姑，于是校长就成了“姑父”。

这是个好女人，我知道这是个好女人。她从十七岁嫁给郭海峰老师，一拉溜生了三个娃，现在已成了这个样子了。她年轻时叫桂花，是很秀气。她跟郭老师是老支书定的媒。老支书对右派老师郭海峰说：“你学问高，好好教娃识字吧，我给你安个家。”那时候桂花跟我是同班同学，老支书言一声，就把女儿嫁给郭老师了，那时候桂花很喜欢比她大十多岁的郭海峰老师，尤其喜欢他那围着驼色围巾的样子，常常偷看他，看得郭老师脸红。二十多年过去了，没人再叫她桂花了，桂花的颜色已经褪尽，人们早就把她的名字忘了，都叫她校长女人。

说句公道话，在村里，没人敢欺负郭海峰老师。纵然是戴着右派帽子的时候，也没人敢欺负他。他是老支书的女婿，又是孩子们的先生，人们是很尊重的。后来老支书下世了，有这位辣女子护着，仍没人敢欺负他。在漫长的日子里，她对郭老师是体贴的。无论多么困难，她每天都要给郭老师打两个荷包鸡蛋。有时鸡不下蛋，她就跑出去借，村里人都知道郭老师一天吃两个荷包鸡蛋。当然，生娃多了，日子紧巴，家里地里就她一个能干，也免不了磕磕碰碰的。有时，她会把郭老师骂得狗血淋头！但却不容许别人说郭老师一个“不”字，只要听说有人说郭老师什么了，她就会骂上门来……

校长女人脸上灰一块、黄一块的，满是鸡爪皱儿。说话像刀子一样，恶狠狠的。可她心是好的。我说：“咋说也是老师呢，我没和他吵。为一个篮球……”

校长女人说：“我不管啥球，你呛他我就不依你！”接着她突然低下声来，“你姑父上岁数了，脾气有点怪，你别跟他一样。你听他的，他是校长哩。”说着，声儿又低了，说：“文英，你替我看住点，别让那媚狐子把你姑父的魂儿勾去了。那城里的浪女人真不是东西，见天来找她……”

我赶忙解释说：“就来了一回，是看校长的……”

校长女人说：“一回？一回也不中。保不定还来二回哪。你猜你姑父前些时在屋里倒腾着找啥呢？你猜猜？他找那条驼色围巾呢！你看看，多少年了，那烂脏围巾我早撕撕给小孩当尿布了，他还找呢。你替我看住点……”

校长女人走了。我站在院子里，想想，心里竟酸酸的。

校长没有驼色围巾了，校长的围巾当了小孩尿布。

十一月一日

又到发工资的时候了。

我去会计那里领钱，会计说，这个月的工资已经扣了，替王小丢交了学费。

他果真扣了。校长有这个权力，我知道校长有这个权力。我无话说，扣就扣吧。

在我的印象里，校长是爱才的，校长不是扣咬人。可是……

下午，交作业的时候，王小丢走到我跟前，低着头说：“老师，那钱，我将来会还你。”

我说：“学费是学校给你免的，你别管了，好好学习吧。”

王小丢抬头看了我一眼，重复说：“我还你。”

这是个很有出息的孩子。

十一月六日

梅跟我藏猫猫呢。她躲在门后头，叫我：“文英。”我扑到门后，却不见人。又听见在窗外叫：“文英，文英。”走出屋门，又不见人。找来找去，一回头，见梅在床头立着呢。

梅说：“怎么就黑着脸呢？”

我心里的话只有给梅说。我说：“梅，我没钱给娘抓药了。”

梅说：“穷是穷。也不能黑着脸呢。”

梅笑了。

我也笑了。

梅说：“去借吧。有借有还，借钱不丢人。”

我说：“梅，门里门外我转了几趟了，不好意思借，张嘴难哪……”

既然梅说了，就去借。

梅是我的胆哪！

十一月十四日

夜里浇地。

夜静了，独一人在田里浇地，清爽是极清爽，只是小蚊叮腿。远处有鬼火顽皮，孩儿一样，一时东，一时西，那真是死后的魂灵在打着灯笼走夜路么？

夜浓似墨，人情却薄如纸。

十天前捏的蛋儿，蛋儿上写的是第一名，浇着浇着却名落孙山。我后边还有王小丢家。小丢爹骂了，我为人师表，不好去骂。说来，电工春旺还是我的学生呢。人很精明，知道如何“混”人。最先浇的是支书家；挨着是村长家；开代销点的洪魁家排为第三；第四家是村会计；第五家是计划生育专干；第六家是乡烟站的合同工；第七家是乡粮所做饭的麦囤；第八家是赤脚医生来喜；第九家是泼皮王三……第十四家才轮到他自己（也真难为他了）。三十家后才轮到亲戚；四十家后是近门，五十家后是友邻……人眼是秤哇！倘我辈，实属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的人，排在最后又何妨呢？

电工春旺虽说是我的学生，我又能给他什么呢？满打满算才小学毕业。他也有难处哇。电工是支书、村长让干的，不先浇他们的地，又该浇哪家呢？

不能怪春旺。他和他弟弟水旺相比，总算是走了一条正路。乡村的初级教育，实在是很有限。孩子们识些字，大都就烙馍卷吃了。唉……

十一月十七日

中午吃饭，见小丢爹在村长家门口蹲着；傍晚回家，又见小丢爹在电工春旺家门口踅。

原来村长在春旺家喝酒呢。一伙人出来时，小丢爹上前拦住说：“村长，我那地才浇了尿一会儿，刚湿住地皮，就停电了。一停几天。叫春旺给复复水吧？”村长剔着牙，笑着骂道：“屌货！”春旺也笑骂道：“屌货！就你那事儿多。”小丢爹笑着求道：“复复水吧，才浇了尿一会儿。复复水吧……”村长不应，村长伸手朝小丢爹头上捋了一下，说：“屌货！”几个人也上去捋小丢爹的头，这个捋一下，那个捋一下……小丢爹笑着，转着圈儿给人说好话，人们就转着圈捋他的头，捋得他身子一趔趄一趔趄的，却还是笑，转着圈儿给人递烟吸。村长说：“不吸，不吸。”春旺也说：“不吸，不吸。”村长的手晃晃的，醉眼乜斜着，一下子就把小丢爹递到眼前的烟打掉了，说：“屌哩，浇吧。”小丢爹喜喜地说：“中，我可浇了。”待干部们走后，小丢爹忙又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那烟被踩扁了，他放在嘴边吹了吹，自己点上吸了……

我感到惊讶的不是这些，是王小丢。

那时候王小丢就在粪堆上蹲着，看着他爹给村干部们敬烟，看着干部们捋他爹的头……已是傍晚了，西天里残烧着一片红染。夕阳的霞光照在王小丢的脸上，照出了一片黧黑的宁静。那是怎样的宁静啊！脚下是粪土，头上盘旋着一片一片的蚊虫，夕阳的斜辉洒一片暗红色的亮光，他就在亮光里蜷着，像小石磙一样蜷着，黑黑的脸儿上没有一点表情。那蹲相极为生动，叫人无法想象地生动。他两手捧着小脸，人像烟化了似的，独一双眼睛亮着，眼睛里燃烧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思考的亮光。那亮光上仿佛爬着许多螫人的蚂蚁；又仿佛是一根井绳，从深井里往外拽的井绳，拧着一股一股的光。那光远远地扯出去，咬住夕阳的霞辉，不动……

我说不清楚，我说不清楚我看到了什么。他才是一个孩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后来，他爹吸着烟走了，王小丢仍在粪堆上蹲着……我走上前去，轻声说：“小丢，回家吧。”

许久，王小丢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慢慢扬起脸，漠然地望着我。倏尔，他的脸变了，脸上挣出一片惨然的笑，他笑着说：“没啥。老师，我玩呢，我在这儿玩呢。”

那笑一下子扎到我心里去了！我站着，很想给他说一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小丢仍笑着说：“老师，你回家呢？”

我不敢再看这孩子了，我觉得这孩子是顶着磨盘跟我说话呢。他用全身的气力撑住那笑，就像顶着一架磨……我赶紧走了，我说：“嗯，我回家哩。”

走着，我的脚像踩在我的心上，高一步低一步。我叮嘱自己：别回头，别回头看他……

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粪堆上长出了一双眼睛。后来我又梦见了许许多多的眼睛，有的长在古老瓦屋的兽头上；有的长在拴牛的木桩上；有的长在磨盘的磨眼儿里；有的长在熏黑的屋梁上；有的长在掉光了树叶的树杈上；有的长在坟头上的蒿草里；有的长在袅袅的炊烟里；有的长在场边的石磙上；有的长在祖先的牌位上……

梦醒之后，我出了一身冷汗。

十一月二十五日

想不到，孙其志到学校来了。

孙大头一见面就说：“老同学，我是来负荆请罪的，我来给你赔礼来了。那天是我有眼无珠，你骂得好哇，骂得好！”

这番话说得我挺不好意思，忙说：“你这家伙，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孙大头说：“早就想来看你，一直抽不出空来。就你说那，当着驴尾巴吊蚂蚁样个小助理，穷忙。今儿闲了，来看看老同学，让老同学好好日骂日骂。”

我笑了。事儿已过去，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孙大头又说：“那天，你走后，我一晚上都没睡着觉。想想，我真不是个人！老同学见了面，咋能连句话都不说呢？实说吧，文英，我装着没看见，是怕你找我办事儿。我当个屁助理，没职没权的，啥事儿也办不成。可亲戚朋友们都来找我，这个让我买化肥呢，那个让我批救济呢，还有托我贷款的，想多生个娃儿的……弄得我头蒙。我就跟狗似的，不光躲你，见人就躲。唉，不说了。文英，还记得咱们在县城上中学时候的事么？那时你住下铺，我睡上铺，我夜惊时尿床，尿水从上铺流到下铺上，流了你一身。第二天咱俩一块出去晒被子，同学们都笑话咱，你也不解释……文英，你仁义呀！”

听了其志的话，我更觉得不好意思。是人都有难处，其志也有他的难处。他虽然变油滑了，对老同学还不失真诚。我说：“算了，其志，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孙大头拍着脑袋说：“我差点忘了。老同学，我这次来，一是见见面，给老同学赔礼；二是给老同学辞行；三嘛，是想给老同学办件好事……”他话说到这里，不说了，看着我。

我问：“怎么，调动工作了？”

他皱着眉头，却仍藏不住脸上的喜色。那喜色从眼角处一丝儿一丝儿地往外溢，一时像喝了酒似的，醉醉的。他摆着手说：“不算啥，其实不算啥。我调县上了，闹个‘计生办’的头儿。当了多年孙子，嗨，才闹个‘计生办’的头儿……”接着，他说，“老同学，别在这哄娃子，还是屌民师，没啥干头。这会儿乡政府缺个笔杆子，我给乡长说好了，让你去。先干着合同工。待有机会我让他们给你转个正式的，说不定将来还能弄个乡秘书干干。这样，我也算是对得起老同学了。你看咋样？”

我明白了。那时我骂他是“驴尾巴吊蚂蚁样个小助理”，现在他高升了，当上了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头儿，一高兴就想起老同学来了。他来看我，虽带几分夸耀，但毕竟是真心的。我说：“其志，谢谢你的好意，我哪儿也不去，我教书教惯了，别的不干了。”

孙大头愣了，他没想到我会拒绝。他说：“文英，你再考虑考虑，机会难得呀……”

我说：“其志，你说那事儿好是好，可我喜欢教学。我也不瞒你，当民师是穷，一月挣不了几个钱，可我惯了，一天不站讲台心里空。再说，我家还有个老娘呢，娘身体不好，是个药罐子……”

孙大头咂咂嘴说：“文英呀文英，叫我咋说你呢？我大远跑来，张风喝冷的，想为老同学办件事儿。你知道我做了多大难哪！”

孙其志的确是好意。我心里说，不教吧，就不教吧？可我送的是毕业班哪……

往下，他看我执意不肯，就说：“你要真不去算啦。以前有对不住老同学的地方，你多包涵。以后有啥事儿你尽管到县上找我，我再躲我就不是人！”

正说着话，校长推门进来了，一进门就热情地说：“听说孙助理来了？孙助理，你可是稀客呀，难得，难得！”说着，上去抓住孙大头的手，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

孙大头是场面上的人，连忙站起来，笑着说：“郭校长，你好你好。坐吧，坐。”

校长赶忙按住孙大头，亲热地说：“哎呀，你是上边来的人，你坐，你坐。”

办公室里只有两把破椅子，我只好站起来让校长坐。校长竟然不坐，仍哈腰站着。待我介绍了孙大头的情况之后，校长又一次上去握住孙大头的手说。“哟嗨！孙主任，孙主任，你多指导，多指导……”说着，校长的身子像没地方放了似的，搓着手说，“你看，县上领导来了，咱学校穷，连碗茶也没有。要不，上家吧，上我家……”

我替校长难受。我说：“校长，你坐吧，坐下说。”校长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仍欠着半个屁股，脸朝着孙大头笑……

连孙大头都看不下去了。临走时，孙大头悄悄对我说：“恁校长咋这样儿？”我赶忙解释说：“他是我的老师，过去可不是这样的……”

校长不觉，校长仍一口一个“县上领导”的叫着，一直把孙大头送了很远很远。

十二月二日

天冷了，树叶落了。

我原以为是风把树叶撕下来了，风把树叶一片片撕下来，树就光了。

其实不是的。是树叶自己落下来了。在没有风的日子里，树叶也一片一片往下掉。树叶绿的时候很柔软，很韧，尔后一日日褪色了，黄了，干枯了，就落在地上。泥土里生出来的东西，又化进了泥土，没有声音。

太阳落了，可以再升起来。树叶落了，就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我病了，发高烧，走路晃晃的，身上一点力也没有。人在发烧的时候，就会想些奇怪的念头：我看见落地的树叶又一片片飞起来，打着旋儿飞起来，每片树叶上都长着一双眼睛，金光闪闪的眼睛，长着眼睛的树叶又重新飞回到树上，一片片绿，一片片绿……

十二月三日

早上起来，头重脚轻。

娘扶着门框说：“文英，歇一天吧。病成这样，咋就不知道惜乎身子呢？”

我说：“娘哇，咱不比人家呀。咱是扛长工哩，使了学校的钱，就得痴心干。我送的是毕业班，耽误不得。”

娘不吭了，就摸摸索索地去灶屋做饭。娘眼瞎，原以为老人家不分昼夜，却也早早地起来了。娘也苦哇……

傍晚回来，在讲台上撑着站了一天，浑身酸疼，不想吃饭，就一头倒在床上睡了。

恍惚间，觉得有只手贴在额头上，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很轻很轻地动。睁眼一看，梅在床前站着。

梅哭了，梅流着泪说：“文英，看你烧哩跟火炭样，咋不去看看呢？”

我说：“不碍事，睡一觉就好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梅嗔我一眼，说：“净说傻话。”

尔后梅轻轻地把我扶起来，梅说：“起来吧，起来喝碗酸汤面叶儿发发汗……”

我扭头一看，土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叶儿。真香啊！那是梅亲手给我擀的酸汤面叶儿。面叶儿薄薄的、宽宽的，上边漂着一层油花儿……我馋酸汤面叶儿，我从小就馋酸汤面叶儿。小时候我一有病，娘就给我擀酸汤面叶儿喝。后来娘的眼瞎了，我再没喝过酸汤面叶儿。

世间还有比这更好的享受么？梅喂我喝酸汤面叶儿。梅一口一口地喂，我一口一口地喝……那酸汤面叶儿真好喝呀！辣辣的，酸酸的，嗞溜、嗞溜，喝了我通身汗。

喝了酸汤面叶儿，梅又扶我躺下来，给我掖好被子。我看着梅，梅真好，真漂亮，真贤惠……

我看得梅有点不好意思了。梅说：“睡吧，文英。睡一觉发发汗，兴许就好了。”

我听梅的话，我闭上眼。可我还有点不甘心，就悄悄地把手伸出来，抓住了梅的手……

梅一直在我的床前坐着，我就这样抓着梅的手睡去了。在睡梦里我飘起来了，我很轻很轻，梅一拽我就飘起来了。我和梅手拉手在海子里游，海子里水竟是热的，小鱼儿一跳一跳地咬我，咬得我浑身发痒……

十二月四日

今天好些了，头不晕了，只是嘴里有股粉笔味。

我吃粉笔了？记不清……

也许是又吃了一锭粉笔。

十二月九日

又见小丢爹在村长家门前蹲着。问了，他说是来要押金的。

去年，村里干部们兴了一个新规矩，盖房时需交二百元押金，以防盖房的农家不守规矩乱盖。钱是必须交的，不交不让盖。说是房盖起退押金，却没人能要回来，多是被村干部们吃去了。小丢爹急着用钱，就在村长门前死蹲。

有些事很难说。这是个老实得有点窝囊的人，村里人都叫他“王缺火”。他一年四季都在地里忙，早上早早就起来了，天昏黑才回家。收成呢，却总不见好。老是欠着人家一点什么，欠久了，就做不起人，日子也过得窘迫。常常小偷样，手总是袖着，脸儿苦苦的，很茫然。有时也笑，见了穿制服的就笑，笑也很吃力；有时也骂，日天日地地骂，骂得很无趣。被村人捉弄的时候，却又不敢恼……

可是，你看，他却生了一个精灵一样的儿子。他吃过什么好的么？那定然是没有的，无非是五谷杂粮；教育呢，也谈不上。他不识几个字，整日里一张苦脸……那么，王小丢的禀赋又来自何处呢？那一双灵动的会说话的很毒的眼睛是得了怎样的孕化呢？难道是这一张苦苦的脸吗？这张脸被四时的风霜雨雪打磨过，被庄稼的汁液浸染过，被粪土熏过，蚊子咬过、苍蝇爬过；被一日日的阳光晒过、烤过、蒸过；又一日日在汗水和愁苦里泡，有着说不清的茫然和卑贱……就是这些？不，不会的。

那又是什么呢？

十二月十五日

今天上作文课。

我给学生们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同学们嘁嘁喳喳，雀儿似的，都说不知道写什么。我也怕学生们胡编，想做些引导，就让学生们各自说说自己的理想。

教室里一下子就静了，学生们一个个冷雀儿似的，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吭。过了一会儿，王钢蛋举手了，我让他说，他说：“老师，我想尿。”就让他去尿。尿回来，他说：“老师，叫说实话？”

我说：“说实话，都说实话。我小的时候……”

教室里有些动静了，仍没人发言。我开始点名了，我点着名让学生们一个个发言……

王聚财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去粮所看磅。我要是能去粮所当个看磅的合同工，俺家交粮就不用排队了，打的等级也高……”

王钢蛋说：“我想当村长！当村长能管人。俺爹说，当村长还能承包村里的砖窑，挣钱海着哪……”

有的说，毕业后想学木匠手艺……

还有的说，他想当电工，当电工管电还管水……

轮到王小丢，他站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豌豆偷树。”

听他这样说，同学们都笑了。见人笑，王小丢坐下了，默默的。

当时，我期望孩子们有崇高的目标，有更为远大的理想，就滔滔不绝地在课堂上讲了一通。课后又惘然。孩子们又知道些什么呢？从小生在村里，长在村里，天仅一隅，地只一方，接触的都是村里的人和事，很少出远门。天阴了又晴了，庄稼绿了又黄了。日影儿缓缓西移，夜总是很黑，老人们日日说的盼的是生一个娃子、盖一所房子、娶一房媳妇、再生一个娃子……

有时候，我觉得天像锅盖一样。我真想把这锅盖儿掀了。我要有能力，就把这锅盖儿掀了！尔后把我的心挖出来，切成一份一份的，团成药丸，让孩子们吃了，孩子们吃了“药丸”就能飞出去了，让孩子们飞出去看看，然后再来写“我的理想”……

豌豆偷树？

十二月十九日

今日见小丢爹仍跟在村长身后求告，还是要那二百块押金。小丢爹哼叽着说：“房早盖起了。说是要退钱，咋就不给呢？”

村长不耐烦地说：“村里没钱，等有了钱再说。还得研究哩，又不是你一户！”

小丢爹缠着说：“有急有不急，我急用呢。早说要给，咋就不给呢……”

村长气了，说：“屁哩！你告我吧，你去告我吧！尿二百块钱，天天要狗肉账样……”

小丢爹赔笑说：“你看，我也没说啥。你急啥，你别急……”

村长日骂道：“咋哩？你那头老圆，就你那头圆？！呔是……”

小丢爹不敢再吭了，只赔着脸笑。村长骂骂咧咧地走了。小丢爹站着愣了一会儿，看看四下无人，对着日头骂起来：“我日你娘日你娘日你娘！”

我站在院墙里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十二月二十七日

娘说，文英，村长家老二阴历二十办事哪，咱出多少哇？我说，咱不出，还得给你抓药呢。娘说，多少也得出点呀，一个庄住着，人家又是村长哩。我说，咱不出。

谁料，下午娘就把钱交上了。娘说：你三嫂来撺掇我呢，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你三嫂说，村长儿结婚呢，别人家早送去了。我来给你提个醒儿，再晚人家就不收了。我说，你看俺文英也不在家，俺出五块吧。你三嫂撇撇嘴说，五块，这年月你只出五块？是村长家儿办事哪！我来撺掇撺掇你，咱两家合个份子，你只出五块？！我问，你说出多少？你三嫂说，俺也不宽余，多了掏不起，你家十块，俺家十块，凑钱买个大号太平洋单子，也算拿出门了……

我埋怨娘，我说：这钱留着给你抓药呢，咋说一声就给人家了？我说不出就不出，咱不巴结他。

娘说：文英，娘老了，净拖累你。娘就这样了，不吃药也能熬。礼情上的事儿咱不能缺。再说人家是村长哩，一村人都送了，咱不送，人家不知会咋想呢。你三嫂去了，回来还后悔呢，说老少老少，寡寡一个单子，拿不出门。人家都送的礼重，可势海啦！……我给你三嫂说了，叫写上你的名儿，王文英。

望着娘的一双瞎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礼已送了，还说什么呢！我只感到耻辱，深深的耻辱，为王文英感到耻辱！我看见我的名字写在红纸上，挂在太平洋单子上……

十二月三十日

明日村长二儿保国结婚。因客人多，宴席摆在学校。校长让放假一天，说顶住“元旦”。

午后，有一干人在校院里垒墩子火。村长儿结婚，帮忙的人多，拉砖的、和泥的、垒火的都抢着干，一拉溜儿垒了八下！下课时，孩子们全都围着看，影响很不好。校长在一旁赶学生，说：“回去，都回去。垒个火，有啥看的？！”

我问校长：“为啥在学校办席？弄得学生不安心上课。”

校长说：“村长家办喜事，客人多，家里摆不开。再说，谁家不办个事呢……”说着，他翻眼看看我，“你不也送了一份礼么？太平洋单子，帐还是我登的。”

我看着校长的手，校长的手黑污污的，粘了许多墨汁。这几天校长一直很忙，忙得像“账房先生”一样。白日里他忙着给村长家写“喜帖”，晚上又要去村长家给送贺礼的记账……

郭海峰老师的手很白，那时候，郭老师的手很白。记得那年秋天，年轻的郭老师对我说：“去散散步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散步，散步是城里人说的，后来我明白了，就是走一走。于是我跟着郭老师走，一走就走进柿林里去了。已是深秋了，柿叶一片片落在地上，地上铺着一层殷红。我和郭老师踩着一地落叶往前走，踩出一片簌簌声。走着走着，郭老师站住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柿叶，端详良久，说：“听，树叶在歌唱呢。”我快步走到他跟前，侧耳细听。他伸着白白的手，手上端着那片金红的柿叶，说：“听到了么？你听……”我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到。偶尔有风刮过，响起一阵“沙沙”声，过后就什么也没有了。这时，郭老师笑了。他抬起头来，用力地甩了一下围在脖里的驼色围巾，两眼望着远处的村庄，傲然地说：“你听不见。这里没人能听见。只有我能听见……”他默默地走了几步，回过头说：“我会让你听见的。会让村里的孩子们都听见……”

许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着那个金色的秋天，记住了那只托着一片树叶的白手，记着郭老师许下的诺言。那时候，年轻的郭老师能听见树叶的歌唱，是他把我送进县城中学读书的。在县城的中学里，知识使我顿悟。我渐渐明白了，那树叶的歌唱是来自上天和心灵的共颤，是一种崇高的感觉，是天籁……

我很想问问校长，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秋天了？校长肯定不记得了，校长把秋天就烙馍卷吃了。校长夸耀说：“账是我登的，帖也是我写的，少说得五十桌！一桌十人吧，五百人也打不住，家里咋摆得下呢？”

傍晚，“请帖”送来了，果然是校长的字墨。堂堂校长，竟去为村长儿的婚事登账……

我决意不去。

十二月三十一日

王小丢闯祸了。

上午十点左右，我正在家里修补院墙，忽听鞭炮齐鸣，响器呜哩哇啦吹奏，人像跑马似的涌出来，喊着：“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紧着，一拉溜十几辆车“日日”开进村来。前边是摩托，跟着是卧车，卧车后面是卡车……嫁妆真多呀！一时村街里花红柳绿，摆满了颜色。村人们像过年似的来回跑着看，眼都看花了。连瞎眼的娘都坐不住了，说：咋恁热闹哪？叫我看看，叫我去看看……

过了有一顿饭的工夫，我才知道，王小丢闯祸了。

正当村长家贺客云集，新郎新娘欢天喜地拜天地的时候，王小丢悄没声地背一根绳子来到了村长家门前。人乱麻麻的，没人注意他。待发现时，他已把绳套套在了脖子上，要吊死在村长门前！

村长家门前有棵老槐树，他爬到了槐树上，人们还以为他看热闹哪，他已经绑好绳子了……

人们慌了，急唤村长。村长出门，撞一双黑亮眼睛，笑便冻在脸上了。王小丢吐一口气，平缓说：“还我爹二百押金。”

树下围了很多人看，都说这孩子可恶！扬言要揍他，村长拦住了。村长何等精明，看看客人都到了，还有许多县上、乡里的干部……村长脸上的肉颤颤地动着，头上的汗已密密麻麻，仍笑着说：“孩子，你下来。你叔老了，忘事。我这就叫人给你拿钱，下来吧。”说着，随即叫人拿来二百块钱，递给了王小丢……

等我赶到时，王小丢已拿着钱走了。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钱拿走的。我去时，树下还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人们愣愣地望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树叶已经掉光了，树枝叉叉桠桠地黑枯着，上边吊着一根绳子。绳子在寒风中晃悠着，一荡一荡地动，人们就盯着那绳子看，一个个傻了似的。

我揉了揉眼。我看见树上长着一双眼睛，很硬、很韧、很毒的一双眼睛……

我赶到王小丢家，见小丢爹脸黄黄的，正咋咋唬唬地骂他呢。小丢爹跺着脚说：“谁叫你去要了？祖爷，谁叫你去要了？！”

王小丢不吭，就坐着，脸上泻着一团木然的静，静里蕴涵着一层黑气，疹人的黑气。那黑气叫人害怕，叫人不敢往下想。他怎么做得出来呢，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小丢爹抡起牛鞭要打，我拦住了。小丢爹看我一眼，嘴里嘟哝说：“没叫他去，没叫他去呀！”说着，抱头蹲在地上，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下午，村里像炸了似的，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孩子。有的说，村里盖房户很多，谁也没把钱要回来。这孩子竟有法叫村长把钱吐出来，在村里是头一份，真绝！有的说，这孩子有种，长着天胆哪，敢去踢村长的“脸面”……有的说，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趁人家办喜事的时候去勒索人家，太恶毒！还有的说，这孩子不是人，是精气……

傍晚，又听说小丢爹偷偷去给村长家送钱，村长不要，被推出来了。

夜里我无法入睡。背着一根绳子的王小丢总在我眼前晃。我看见这孩子猫一样走着，猫一样“哧溜、哧溜”爬上了那棵老槐树。在婚礼的鞭炮声中，在喜庆的乐曲里，在司仪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时候，他绾好了一个绳套，他把绳套套在脖子上……

这是个极其优秀的学生，他的优秀使我激动。可他眼里却蕴涵着一层黑气，那黑气会毁了这孩子……

怎么办呢？

元月一日

今日照常上课。

说是上课，其实是打扫卫生。五百人的婚宴摆在学校，教室内外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人吃剩下的残羹，村里的狗都跑到学校来了……

校长没有来。校长在村长家的婚宴上喝醉了，醉成了一摊泥。

课余，我把王小丢留了下来。

我说：“小丢，你把钱要回来了。要钱是对的。但我要告诉你，我不喜欢这样的行为。”

王小丢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说：“小丢，你人聪明，学业很好，是班里最有出息的学生。也许你将来会做大事情，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人的品行非常重要，品行是立身之本，品行坏了，一个人就完了。穷是没有什么错的，老师也很穷。穷要穷得有骨气，穷得正道。在人家结婚的时候背一根绳子去闹，这不好，很不好。孩子，你知道不知道，这是耍无赖，是勒索呀！你很聪明，但聪明得过头了，这不是一个品行好的孩子要干的事情。这样下去，有一天你会走上邪路的。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不希望你走上邪路……”

王小丢一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望着我：“老师，我咋把钱要回来呢？”

我语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老天，我怎么给孩子说呢？！

元月三日

上午，正上课的时候，听见村里“咕咚”一声巨响！震得教室落土。

后来，我才知道，是村长家锯树呢。村长让人们把门前那棵老槐树锯倒了。那是一棵年数很久的古槐，根扎得很深。村长原打算连根挖了，可根太粗了，挖不动。于是村长就让人把树锯了。

村长说，他看见那树眼黑。

元月五日

下雪了。小雪，盐粒儿样，纷纷扬扬。雪下了一夜，地上像抹了一层白粉，很滑。树上结溜冰了，树的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溜冰。那溜冰是风吹出来的。风把寒冷的湿气吹到树上，一直不停地吹，树就结溜冰了。

这几日神思恍惚，常能看到“眼睛”。风里有眼，雪里有眼，地上、树上、房上到处是眼……

踏雪来到学校，听人说校长找我呢。就去见校长。

推开门，见校长在炉火前蜷着。学校穷，教室里生不起炉子，就校长屋里有一个炉子，间或能烧壶开水。这会儿炉子上放着几块红薯，校长正“吧叽、吧叽”吃烤红薯呢。听说校长跟女人吵了一架，许是没吃饭吧？

看着校长啃红薯的样子，不由让人想笑。记得郭海峰老师刚有孩子时，女人去灶屋做饭了，把孩子交给他。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红薯吃。正吃着，孩子拉屎了。他一下子就慌了，不知该怎么办。就举着红薯喊：“哎，咋办呢？咋办呢？”女人没有出来，女人问：“屙了？”他说：“快点来！快来吧。”女人还是没有出来，女人“噢噢”叫了两声，一只狗跑来了。狗“哧溜”一下钻到了郭老师腿下，郭老师吓坏了，举着红薯高喊：“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女人沾着两手面，慌忙从灶屋里跑出来，一看，“吞儿”笑笑了。女人说：“你真是个呆子，连狗吃屎都怕！”校长仍举着红薯，慢慢转过脸来，一看，地上果然没屎了。后来女人一遍又一遍地给村人们学说郭老师举着红薯的呆样，说他连狗吃屎都怕……再后，郭老师慢慢习惯了，不再怕了。孩子拉屎的时候，也“噢噢”唤两声，狗就跑来了，他背过脸不看……

我问：“校长，有事吗？”

校长抹了一下嘴说：“王小丢那孩子你得好好整治整治他，太坏，太不像话！趁人家办喜事去讹诈人家，差点出大事。不行就开除他！”

我说：“王小丢这孩子乎时还是不错的。要钱是对的，但做法不对，我已经批评他了。再说，村长也有错处。别开除，还是教育教育吧。”

校长望着我，久久不说一句话。校长眼里还有红丝，校长的酒劲还没下呢。校长又拿起一块红薯，捏了捏，咬了两口，说：“我的话也不听了，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校长，校长的心变硬了。校长蜷在炉火旁，脖儿缩着，眼光很混浊。他冷冷地说：“文英，你看着办吧。”

窗外，雪仍下着，冷风呜呜刮着，我问自己，我的老师呢，我的老师哪里去了……

元月十一日

今天，乡派出所来人说，水旺被抓了，关在县城东关的拘留所里，让家里人去送被褥。

他爹听说儿子因为偷人家被抓，一下子气晕过去了。他娘让电工春旺去给他兄弟送被褥，春旺嫌丢人，不去。春旺媳妇也撺掇着不让去。待他爹缓过气来，老人躺在床上流着泪说：“不管他，叫他死吧！谁叫他偷人家呢？！”

在乡村里，做贼是很丢脸的事，一家人都脸上无光。

水旺曾是我的学生，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那次回来，他没对家里人说实话。他对家人说他在外做生意呢，对我却透了实底儿。他没瞒我，他说他是“钳工”。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钳工”。可我，做老师的，却没有回天之力，没能劝住他……

天一日日冷了，水旺蹲在牢里，期望着有人去给他送被褥。可是，他家里却没人去，因为他是一个贼。

唉，他毕竟是我的学生啊，我的学生……做了贼也是我的学生。

中午，我犹豫再三，还是给娘说了。我说：“娘，水旺偷人家被抓住了，关在县拘留所。他家里人不管他，说来还是我的学生呢，天冷了……”

娘说：“多好的娃呀，咋去偷人家哪？作孽呀！去吧，去看看他，权当积德呢。”

下午是自习课，我抽空借了辆车子，给水旺准备了些被褥，就骑车到县城去了。

县城很远，骑到已是快下班的时候了。看见拘留所的大门，我的脸像掮了扇似的！做老师的，丢人也只有丢到这份儿上了。我咬咬牙走上去，一位民警同志说：“干什么？今儿不是探视日，回去吧。”我说：“同志，我是给王水旺送被褥的，是乡派出所通知让来的。”那位民警同志看着我，黑着脸说：“不是早就通知了吗？为啥到现在才来，嗯？！人冻死了谁负责？这样的家庭……”说着，他不耐烦地看着我，“东西拿来了？”我说：“拿来了。”他“嗯”了一声，忽然很警惕地问：“你是他什么人哪？”我脸红了，我说：“我是他老师。”民警同志上下打量我一番，又像审贼似的看了很久，嘴里念叨说，“噢，老师？噢，老师……”那意思很清楚，老师就教出这样的学生？还有脸来……既来了，就不要脸了。我说：“同志，俺离这儿远，来一趟不容易，能不能让我见见他？”民警说：“按规定是不能见犯人的。既是老师，可以教育教育他。好吧，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民警把水旺带来了。我简直不相信那就是水旺，他脸色苍白，剃着光光的葫芦头，身子抖抖索索的，还带着伤。水旺看见我，扑咚一声就跪下了。他跪下来抱着我的双腿哭着说：“老师，我想不到你还会来看我，我想不到还有人来看我……”

我拉住他说：“水旺，你起来……”

水旺不起来，水旺泣不成声。他说：“老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呀……”

水旺哭得我心里也酸酸的。我说：“水旺，我把被褥给你送来了。你爹病了，你娘走不动……。”往下，我也说不下去了，我眼里也有了泪，“改吧，水旺，你改了吧。”

水旺哭着说：“老师，你别说了。我等了一个星期了，我知道家里不会有人来……老师，我真想不到你会来！你放心吧，我改，我一定改。”

我说：“水旺，你要改了，还是我的学生，你要不改……”

水旺说：“老师，我没想在县城偷人家。元旦哩，我想回家看看。下了车，看见人家的包鼓囊囊的，这手就不是我的了……老师，你放心，我要是改不了，我永生永世都不再见你了，我没脸再见你了！”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水旺。我说：“水旺，钱不多，你拿着买条毛巾、买块肥皂吧。”

水旺接过钱，头咚咚地在地上磕了几下，说：“老师，天晚了，你回去吧。我这一生一世都忘不了老师……”

那民警不耐烦了，说：“算啦，起来！背上被子走。”

水旺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流着泪背上被子走了。

我眼里的泪“唰”就流下来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喊，我说：“水旺，你改呀，你可改呀！”

水旺似想回头，又不敢回头，迟疑了一下，只听那民警厉声喝道：“走！”接着，“咣当”一声，他被关进铁门里去了。

人哪，千万不能做贼呀！

元月十四日

上午，在村口碰上了校长女人。

校长女人穿了一身新衣裳，鸡窝头上亮着木梳印儿，难看是难看，略显展呱了。校长女人截住我，又朝村里扫了一眼，很神秘地说：“文英，问你个事儿。”

我说：“啥事儿？”

她脸上的皱儿一下子就凸出来了，衬得那身衣裳很假。她问：“听说那狐媚子又来缠你姑父了？昨儿个来的。你说，你实说。”

我说：“县教育局来人不错，是来检查工作的。那女的没来……”

她问：“真没来？”

我说：“真没来。”

校长女人说：“她要再敢来，我非抹她一嘴屎！你姑父是好人，就怨那浪狐媚子缠他。那狐媚子娘也不是好东西！就同同学，多少年不见了，又打发她闺女来……你姑父年轻时性躁，好瞎想，光想那少天没日头的事儿。这些年日子好过了，安生了，冷不丁冒出个浪狐媚子……你说说？我不是怕别的，孩子都大了。我怕村里人笑话。地面上谁不知道你姑父，他当着校长哩……”

说着说着，校长女人猛地甩了一声高腔：“……串亲戚哩。俺舅家的妞儿结婚了，叫去给他当叫女客哩！还不是看你姑父是校长，叫去妆光哩拜……”

我愣了。一回头，看见校长骑车从村里过来了。校长女人走远就埋怨说：“咋恁磨蹭哩？叫我老等。”

校长也换了一身新，推着一辆新车子，车后边夹着两匣点心。校长看见我，很勉强地打了个招呼，他说：“吃了？”

我说：“吃了。”

校长女人又埋怨说：“你在家弄啥哩，这会儿才出来？”

校长不耐烦地说：“你挂梁上那点心，匣都油透了，咋给人家拿哩？”

校长女人一拍腿说：“哟，油了？没几天呢，会上的点心，半年都不到，咋可油了？那咋办哩……”

校长说：“我绕代销点了一趟，想叫洪魁给换个匣，洪魁都给换了新封新匣。我给钱，他不要，丝丝秧秧地缠了半天，到了还是没要……”

校长女人美滋滋地说：“还不是看你的面子，不要算了。新匣才五分钱一个，也不值啥。”

校长虽穿了一身新，却看着叫人别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细看才知道，校长穿的裤子是偏开口的，是他女人的裤子。在乡下，一时找不到出门衣裳的时候，男人就穿女人的裤子。那裤子是一块布套剪的，男人做一条，女人也做一条，为了省布。出客的时候，就混着穿。校长不但能穿女人的偏开口裤子，也知道给点心换匣了。乡村里的点心不是吃的，是“串”的。乡下串亲戚的时候，提上两匣点心，从这家串到那家，尔后就一直串下去，也许一年，也许半载，只要装点心的匣不坏，就提着走。点心匣被油浸透了，换换匣；彩色的封底烂了，换换纸，却不管匣里的点心……点心匣是乡人的脸面哪，乡人是提着脸行路的。

校长上了车子，带着女人去了。校长已很乐意给人当“叫女客”，当“叫女客”有酒喝。校长女人在车上嘱咐说：“少喝点，别又醉了。”校长说：“放心吧，喝不醉。”

麦苗出齐了，绿油油的，村路蜿蜒，校长骑的车在村路上晃着，慢慢就不见了，像烟化了似的。

我站在村口，觉得冷风像刀一样，很寒。校长没带围巾，校长已用不着围巾了。

元月二十一日

明天就要放寒假了。

校长对我说：“下学期的课得调调，你有个准备。”

我问：“怎么调？我送的是毕业班。”

校长不看我。校长站在厕所里撒尿，我也尿。校长尿完紧了紧裤带，耷蒙着眼说：“回头再说吧。”尔后就走出去了，手一甩一甩的。

我想赶上去问问他。校长也等着我问他。我没动。

我知道校长对我有意见。

二月一日

今天是阴历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时辰，可我却听到了一个坏消息：王小丢被人打了。

王小丢在去镇上卖萝卜的路上被人打了。是洪魁发现的。洪魁去镇上进货，看见他在路上躺着，萝卜散了一地，就把他拉了回来。人看了，都说打得狠，打得仔细，身上已无一块好肉……八成是有仇！

洪魁说，看见时，他还在地上趴着，一脸血！见了人，他竟没有哭，他说：“洪魁叔，扶我一把。”洪魁问他是谁下的毒手？他咬咬牙，不说，再问也不说。

我去看他时，小丢娘已哭成了泪人。小丢爹在床前蹲着，一声声叹气说：“看看，出事了吧！咱惹不起人家……”王小丢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见我来了，脸上挣出一丝狰狞的笑，喃喃说：“老师来了。娘，给老师个座儿。”

小丢娘擦擦眼里的泪，给我搬了个小板凳。我坐在床前，望着遍体鳞伤的王小丢，心一下子像是被揪住了。我说：“小丢，上医院吧，我送你上医院。”

王小丢疼得浑身直抖，可他坚忍地咬着牙说：“不，不去，我能熬。”

天哪，这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也是王村学校最有培养前途的学生。我期望着能把他送出去，期望他能长成一棵大树，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可他却被人打成这样，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我的心都快要碎了！怒火一下子窜到了脑门上，我“咚咚”地站了起来，问：“小丢，是谁打的？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王小丢紧咬牙关，两眼空空的，那空空的目光直视屋顶，冰一样冷。他身上仿佛游动着一股凛人的寒气，那寒气在仇恨和屈辱的毒火里烧过，尔后化成了一片灰烬，黑色的灰烬。很久很久，他的眼眨了一下，那一眨是凶残的。他咬着牙说：“别问了。老师，你别问了。”

为什么要毒打一个不足十五岁的少年呢？他惹了谁了，打得这样惨？！我说：“小丢，你说吧。你相信老师，老师会给你作主的……”

没有话，王小丢挨了打却不说一句话。他不哭，不叫，木然地躺在那里。他的耐力已超出了常人所能忍受的极限……

我说：“小丢，你不相信我吗？你连老师都不信了？！”

仍无话。我看见他身上的血痂在变黑，流淌的血也在变黑，那血浓得像酱油汤似的，散着一股泥土的甜腥气。土地是沉默的，这孩子也是沉默的。我心里不由飘出一丝疑虑，这孩子是怎么长成的呢？他怎么会具有这样的耐力和韧性呢？

蓦地，我想起了王小丢背一根绳子去闹村长家婚宴的事……我明白了。他知道是谁打的，他知道为什么。可他的心被打残了，他不再相信人了，他谁都不信。在他眼里，世间没有公理，没有正义，也没有善良……

在这样的孩子面前，语言是苍白的，教育也显得无力。我还能说什么呢？救救我的学生吧，谁能救救我的学生？我是老师哇！

离开王小丢家时，我的心很疼，像被人用刀割了割似的。

二月八日夜

今儿是除夕，也是我的洞房花烛夜。

没有请外客，只有我和梅。

一碗饺子，两支红烛，四碟小菜，我和梅相对而坐，以茶代酒，四目相望，已是人间天堂。

窗外北风怒号，瑞雪纷纷，一片洁白。爆竹响过了，狗儿也不再咬，村人已睡去。世界真静啊，仿佛在梦中。我问梅：这是梦么？

烛光流着红泪，把梅的脸映得鲜艳如花。梅笑了，笑出两个甜窝儿。梅羞羞地说：已经是你的人了，还说这傻话。

梅，梅，好梅。梅用眼睛说话，梅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心里一热，就坐到梅跟前去了。我拉住梅的手说：梅，让我好好看看你。

梅说：还看不够么？

我说：细读。

梅扭着腰说：看我打你，看我打你。说着，两只手轻轻地朝我身上擂，我就势抓住她的手，把她拥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

梅再要打我，已似无力，就扑倒在我怀里，喃喃说：狼，白眼狼……

梅，我的小狐仙，是老天爷派你来的？老天爷可怜我这个穷教书匠，可怜我这个光棍汉，就把你派来了。老天爷有眼哪！你说话呀，小狐仙。

小狐仙不说，小狐仙羞红着脸趴在我的怀里。我真害怕天亮，天一亮我的小狐仙就飞走了……

梅说：小狐仙不走，小狐仙会好好跟你过日子，过一辈子。

相拥而坐，已近三更，可我还是不敢睡，我怕一睡下小狐仙就真的走了。

我的小狐仙。

二月二十四日

寒假已过，又要开学了。

今天，在教师会上，校长突然说：“文英，这学期你教一年级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送的是毕业班，眼看着就要把学生送毕业了，这是最关键的一学期，校长却突然决定让我教一年级……

屋子里有了一串咳嗽声，没人吭声，谁也不说话。接着就有人跺脚，天还是很冷，很冷。

校长耷蒙着眼皮，说：“散会吧。”

教师们袖着手往外走，一个个冷雀似的。我坐着没动。校长看人走光了，才慢吞吞说：“文英，你还有啥事？”

我说：“没事，校长。我只想问问你，是不是因为那次打篮球？”

校长很窘，久久说不出话来。在沉默中，我发现校长很憔悴，头发掉光了，身子曲蜷在椅子里，看上去很像一团破棉絮。校长当年的英气也已随着头发掉光了，人委琐琐的，一只手去挫脚上的灰……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浮肿的眼窝。慢慢，那眼里的混浊淡了些，他又干干地咳嗽了两声，说：“文英，你要想教六年级，就……还教吧。”

我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这时，校长又说：“文英，我老了，别跟我一样……”

听了这话，我心里湿湿的，很不好受。校长一生坎坷，他被打过右派，还娶了个乡下女人，孩子又多，日子像树叶一样稠啊！是日子把他磨成这样的，这不能怪他。校长是个好人，他知道毕业班的重要，他也期望这所偏远的乡村学校能送出几名学生。他是想报复我，可他做不出来。他当了一辈子教师，他做不出来。

我没吭声，只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当我站在晴冷的操场上的时候。校长却又追了出来。他走上前，拍着我的肩膀说：“文英，你那脾气也得改改。你可以继续教六年级，但有一条，王小丢不能让他上了。”

我转过身来，望着校长，问：“为啥？”

校长说：“村长说了，那孩子太毒……”

我喊道：“都把人打成那样了，还想咋？！……”

校长拦住我的话头，说：“文英，你别嚷嚷，我知道这孩子学习好，是块料。可你知道，学校老师的工资有一半是村里补贴的，给不给村长当家，你掂掂分量吧……”校长说完，扭头走了。

这时候我看见眼前有一个饭碗在滴溜溜转，那是泥捏的饭碗。我的饭碗是泥捏的，一摔就碎了。我看见我的饭碗碎了。碎就碎，我不怕碎，只是身上冷。风寒，身上就冷。

走在路上，我也想骂，日天日地地骂……

二月二十五日

一夜没睡。

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我翻开心看了看，我很胆小。

二月二十七日

今天，我去看了王小丢。

王小丢仍在床上躺着。他生疮了，生了一身烂疮，脓水四下流，他却一声不吭。

小丢娘把烧过的草木灰铺撒在床上，他就在热灰里滚，牙关紧咬着，头上冒一层细汗……

屋子里弥漫着甜甜的腥味，草的腥味。烧成灰的草仍然带一股腥味，那腥味是泥土给予的，和人的血腥味没什么两样。当草灰粘在小丢身上的时候，能听到“咝咝”的声响，一种融化的声响，声响里飘出一缕缕香气。这孩子是人吗？

我问王小丢：“痛吗？”

王小丢说：“不痛。老师，我不痛，只是有点痒。”

小丢娘说：“痒就好了。”

王小丢望着我说：“老师，有话你就说吧。”

我知道这孩子眼尖。可我能说什么哪？我说校长不让你上了？你别上了……这话我说不出口。我说：“没事。开学了，我来看看你，看你啥时候能去上课。”

王小丢说：“老师，我能上。可我一身烂疮，怕同学们恶心，等疮好了吧？”

我说：“行，治好了再去吧。”

王小丢眼巴巴地望着我：“老师，你能来给我补补课么？我怕耽误太多。”

孩子把我逼到死角里了，我不能不说话。我说：“放心吧，我来给你补课。”说完，我赶忙走出来了。

我不敢看孩子的眼睛，我害怕这双眼睛。

三月五日

我想了很久很久。只有一个办法，我得把村长告下来，我一定得把村长告下来。

今天上午，我去县里找了老同学孙其志，孙其志现在是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副主任了。

孙其志又胖了，很沉。见了面倒还热情，说话“哼哼”的，很有气派。我说：“其志，我想请你帮个忙。”

孙其志手一挥说：“老同学，客气啥。有话请说啦，能办的我一定办。”

我就给孙其志讲了村里的情况，讲了我的学生王小丢……我说，我得把村长告下来，你帮帮我。

孙其志听了摇摇头说：“老同学，这事儿我管不了啊，你该去公安局。要是‘计划生育’上的事儿，我一准管。”

我笑了。我说：“其志，我就告他违犯计划生育政策。村长大儿结婚后已生了两个孩子了，又偷偷生了一个，说是捡的……”

孙其志愣了，摇摇头说：“当真？”

我说：“千真万确。”

孙其志沉吟半晌，哈哈一笑说：“算啦，算啦。老同学，你管这屁事干啥？走，我请你吃饭？”

我说：“其志，我大远跑来，不是混饭吃的。你管不管？”

孙其志看我认真了，忙改口说：“我问问，调查调查再说吧。”

出了门，我心里跳跳的。我想说一句：千万别把我露出来，别说是我告的。可我张不开嘴。

三月十五日

十天了，没有任何消息。

我又找孙其志。这回我狠了狠心，提去了十斤小磨香油。

孙其志看见油就笑了：“老同学，你打我脸哪……”

我也红着脸说：“自己地里种的……”

其实不是种的，是我买的，高价买的。提着油，我觉得我是把脸卖了。

孙其志看看油，说：“你真想告他？”

我问：“这事儿能告倒他吗？”

孙其志说：“如果调查属实，撤职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事儿老复杂呀！”

我不吭声，就看着他。孙其志拍拍我说：“好，我查查。”

三月二十五日

又送香烟两条。

四月一日

桃花开了，开得很艳，一树树粉红。梨花也开了，一树树粉白。鸟儿在唱……

县计划生育小分队下来了，复查村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孙其志说：“你等着吧。”

四月三日

今天上午开了群众大会。

会上宣布，村长因带头违犯计划生育政策被撤职，还罚款两千元……

村长老婆站在村口整整骂了一天！

村长说：“查出来剥他的皮！”

当时，我真想站出来说，是我告的，剥我的皮吧！可我没有勇气。五叔，对不住了。干这件事太卑鄙，我也觉得自己很卑鄙。我干的不光明正大。为人师表，干这些鸡鸣狗盗的事，说来叫人汗颜。我问过我的良心，良心说你别这样干，要干就当面锣对面鼓，你站在他的门口，大喊三声，说我要告你啦！可我又问了问我的胆，胆说事不密则废。你是个民师，你的饭碗是泥捏的。虽说你是为学生，可你不但救不了学生，自己的饭碗倒先碎了，你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哪！你没有别的办法……

傍晚，王小丢来了，仍是悄没声的。他站在院子里，默默地望着我，我也看着他，谁也没说话，没有话。

过了一会儿，王小丢说：“老师，昨个儿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把村长家的骡子勒死了。我小，我没那么大的劲，没人能猜出是我干的。可我能勒死他家的大骡子，我有劲……这是个梦。”

我的喉咙有点干，我说：“要相信……”

王小丢说：“老师，我说着玩哪。我不会干让你丢脸的事儿。”

我躲开他的目光，那光很毒。我说：“明天来上课吧，好好学。”

王小丢说：“我要考出去，我能考上。”

四月二十日

校长问我，这届快毕业了，你估摸能考上几个？

我说，县重点中学最起码一个，乡中也会考上十几个。

校长很高兴。校长说抓紧点。乡文教助理说了，还要评奖哪。全乡二十一所小学，评一二三等奖。一等奖是电视机，二等奖是自行车，三等奖是座钟。你能争个自行车就不错，我那娃子有人提媒，女方要辆好自行车……

五月十日

考试一天天迫近了。

同学们正加紧复习，每天晚上提着油灯来学校夜读。我也搬到学校来住了，一天只能睡四五个钟头，很乏。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得撑住。

也有的学生明知无望，就不来了。

下罢早自习，在回家吃饭的路上，我碰上了王聚财。王聚财背着铺盖卷正慌慌地往村外走。看见我，他站住了。

我说：“聚财，你干啥呢？”

王聚财说：“老师，我不上了。上也没啥指望。俺舅在郑州做木工活呢，我去跟他学木匠……”

我心里一热，眼湿了。我说：“聚财，上了几年学，会写信吗？”

王聚财说：“会写。你教过多次，我都记住了。我带着地址呢。”

我拍拍他说：“出门在外，多留神。你才十五岁，还小。常给你娘写个信，别叫她挂念。”

王聚财哭了。

我说：“别哭，老师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多包涵吧。”说着，不知怎的，我也掉泪了。

王聚财走了，我的学生走了。不管怎么说，他能写信了，能写信就好。

六月十日

离考试还剩一个月了！

附记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七日上午九时，王文英老师正为参加毕业考试的二十七名应届毕业生辅导功课，忽听房梁上有“咔咔”的声响。王文英老师急忙让学生快跑！……待学生们全部离开教室后，王文英老师才最后一个出来，但已晚了一步，只听“咕咚”一声！王文英老师被砸倒在教室里……抬出来时，人已血肉模糊，他睁眼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学生，喃喃道：快走，快走！

王文英老师死后，全校师生为之披麻戴孝送葬。六月天，村里村外一片孝白，哭声震天……

（据查，头天夜里下了场雨。房坍是村人偷窃房梁钢筋造成的。但王村年内无人盖房，而去年盖房的有四十八家之多。事隔一年，房突然倒坍，已无法查证。主要责任者郭校长被开除公职，免于刑事处分。现为农民，在村里放羊。）

王文英老师的事迹逐级上报，县广播站广播了他的优秀事迹，河南日报发了专题报道。县广播站的记者看了死者的日记后，专程来采访王文英的妻子。村人愕然，说他光棍一条，没有女人。记者不信，去家查看，见屋内只有一床一破桌，一张女人的画……

这年，王村学校学生王小丢考上了县城重点中学，走时带洋二百元。小丢娘让他留下五十，说家里没钱。王小丢不给，说：“三年后还你。”村人们说，这娃子真不是人。

送你一朵苦棟花

一

小妹，家里来信说，你又跑了。

这已是第七次出逃。天一日日冷了，路又是那样的漫长，你究竟要往哪里去呢？

在村里，可怜的父母已为你丢尽了脸。乡下人，脸面是很金贵的。没有钱可以，没有了做人的脸面，叫他们怎么活哪？爹那佝偻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他的脊梁骨被他的亲生女儿折断了，他在村人面前再也做不起人了。你不会知道，当人们在村街里撇着嘴说“老六家的闺女‘匪’了”的时候，老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你是晚上逃走的。临走前你当着六奶奶的面，当着两位老人的面脱去了贴身穿了十八年的“红兜肚儿”。那“红兜肚儿”是六奶奶在你三岁时亲手给你缝织的（按乡俗，这“红兜肚儿”只有出嫁那天才能脱去。脱去后，你就不是杨家的人了）。你脱去了“红兜肚儿”就脱去了家乡对你的惟一的束缚。你把那旧了的“红兜肚儿”扔在堂屋的地上，粉碎了老人那最后的希望。你去了，你没有带走家乡的一丝一线，你决绝地很残忍地切断了这最后的联系。可是，我的小妹，你生在这块土地上，又怎能逃脱这块土地呢？

小妹，在咱们家族的历史上，也曾有过隔代叛逆的记录。上溯到爷爷这一代，三姑奶就是跟人私奔而逃的。据说，三姑奶年轻时长得很漂亮，也很聪明，是家族历史上最秀气的一个女人。她是跟一个唱梆子戏的男人私奔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悄悄跟那男人跑了。七天之后，又被家人捉了回来。于是双双背着大碾盘沉进了南北潭。死的时候，三姑奶并不后悔，只说：“让我们死在一块吧。”可两人却没能死在一块。祖爷爷下令把他俩一个沉在潭南，一个沉在潭北，那结局是很惨烈的。听经历过那场面的老人说，三姑奶背着沉重的大碾盘在水面上折腾了很长时间，她的手像旗帜一样在水面上悬着，几经挣扎，企图抓到她爱的那个男人的手，可她没有抓到……

小妹，在这里，我没有恫吓你的意思，也不想过多地责怪你。可我不能不说，你是幸运的，你赶上了好时候。在你一次又一次出逃之后，虽然心灵上烙下了很重的鞭影儿，虽然身上仍残留着捆绑吊打的印痕，我还要说，相比之下，时光对你是厚爱的。

我说不清这种隔代叛逆的必然根源是什么。也许刚强会导致软弱，软弱却又孕育了刚强？也许那久远的血脉在极缓慢极迟滞的流动中会突然蹦出一个活跃的血分子来？可是，在这块土地上，本该是什么种子结什么果的。爹的委琐加上娘的懦弱，怎么就孕育出你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女儿呢？

三姑奶是为爱情而殉难，应该说她死得很值。她在奔向幸福的过程中受折磨而死，她也就是幸福的。她有过瞬间的辉煌，有过爱的尝试，有过面对蓝天白云的最后一笑。她站在南北潭的边儿上，望着绿得发黑的潭水，很勇敢很惬意地说：“让我们死在一块吧。”

那么，小妹，我要问：你是为了什么？

二

你是在家里盖起了四间瓦房，有了足够吃的粮食之后出逃的；你是在数次出逃之后，终于挣脱了捆在身上的绳索，获得了乡村对你的最大宽容和自由之后又一次出逃的。你走得那样匆忙，纵是逃脱牢狱的人也不会比你更急切。在暗夜里，你把养育你长大成人的村庄扔在身后，甚至不屑再回头看一看。你急急地跨过沟坎，越过小桥，然后像盲点一样消失在更为广阔的天宇。每逢这种时候，你的胆量是惊人的，勇气也是惊人的。一个孤女子在黑暗中行走，你的灯光在哪里？

从理念上说（原谅你的哥哥，他读了许多年书，理念自然就多一些），每一个企图逃脱苦难的人得到的必然是更加深重的苦难。小妹，我知道你是在苦难中长大的，你不在乎苦难，你的勇敢就表现在能够承受苦难。你逃脱苦难是为了寻找苦难，这就更使你的哥哥惶惑。

假如是为了爱情，在你背弃了六奶奶的苦心，背弃了父母的安排之后，你已有了充分的选择余地；假如想独立生活，你也已得到了父母的最大限度的允诺。可是，你又跑了。

你走了，你留给家乡的是诉说不尽的耻辱；你留给父母的是洗刷不清的耻辱；你让那个爱过你的男人挂在耻辱的苦棟树上（那树砍了，耻辱却永远挂着）；在乡邻们尽情嘲笑你议论你的同时，也替你分担了耻辱；而耻辱本身却没有了耻辱。你把耻辱卸在这块土地上，干干净净地走了。

对你的出走，老人是困惑的。

娘一次又一次地流着泪说：“吃上白馍了，还不够吗？”

爹跺着脚说：“啥都有呀！啥都有……”

小妹，你知道天地的宽广，可你知道生存范围的狭小吗，你知道路的漫长，可你知道人的拥挤吗，你自小就很聪明，你有足够的理由嘲弄你那大学毕业后工作多年的哥哥，你甚至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可你知道天网恢恢吗？

小妹，我不敢说你是堕落。堕落也是需要勇气的，堕落是对现有生活秩序的一种反叛。你的不堕落的哥哥既然生活得这样平庸，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他的毅然决然地奔向耻辱的妹妹。我甚至不敢说你是无知的。虽然人海茫茫，在人生的路上还有一个接一个的苦难等待着你，很难说清你的结局。当你的“有知”而无任何行动的哥哥坐在舒适的“牢笼”里一支接一支抽烟的时候，也就失去了在他的一次又一次勇敢背叛的小妹面前夸耀知识的勇气。跳进“火炕”的人与旁观者的心理永远不会一致。品评别人是容易的，这使品评者不自觉地占有了心理上的优势。你的哥哥是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毛尖茶吸着烟凝视着窗外的白雪与他的小妹说悄悄话的（他不敢让那位你该称作嫂嫂的陌生女人听见）。他思念他的小妹，却不知他的小妹现在何处。他知道，这种“对话”是很做作的。

爹娘曾骂我对你不够严厉，眼看着你跳进“火坑”而不顾。而你，我的小妹，对哥哥显然也是不满意的。七次出逃，你一次也没来找过我，这说明你至今看不起你的哥哥。

在有了那么一次软弱之后，你再也看不起你的哥哥了。你觉得他活得没有骨气。你不愿给他带来麻烦。你可怜他。

“哥，是她吗？”

“是她。”

“二十多年了，你还能认出她？”

“……嗯。”

“你去见见她。去呀！”

“……不好。”

“你得去。那么多年了，你就不能见见她吗？！”

“不好。”

“见见有啥呢？见见吧。”

“不好。”

“哥，你是人吗？！”

“……”

三

雪无声地下着，窗外的世界一定是很冷的。小妹，你在哪里呀？

小妹，我至今不能忘怀的是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夜，星儿在天空碎闪，月儿摇着一弯小小的船。院中的苦棟树开花了，一树紫紫、白白、淡淡的小花。树下偎着一个九岁的小妞妞，去捡那散落在地上的小小花辦儿。灿灿月光水一样地泻在地上，碎了捡花的小手，碎了那亮着紫边的小花儿，碎了那梦一般的夜。那宁静那恬然那专注是极动人的。小妞妞痴迷花的清香，苦苦涩涩的香。她静静地立在树下，亮着一双藏有无数甜美小想头的眼睛，微微地撇着小嘴，在那窄小而纯静的心灵里放出了人生的第一只“蝴蝶”……

那会儿，一定是我的脚步声惊扰了你，于是便有甜甜的一笑：

“哥，送你一朵苦棟花。”

小妹，那时的你是多么单纯多么可爱呀。小小的年龄，纯洁而狭小的心灵，倚在月光下放出的“蝴蝶”一定是极美好的。那是未知的美好，向往的美好。我的九岁的小妹，对于人生，你都企盼些什么呢？

那晚，你在院里扭来扭去，一定是想给哥哥说一点什么的，可你没有机会。哥哥要走了，哥哥心不在焉，哥哥被省城大学的通知“烧”得不认识自己了。能考上大学，这对乡村来说是惟一能光耀门庭的事情。乡邻们都说老祖坟里冒烟了，于是争着来看这棵从老祖坟里长出的“蒿子”。他没有机会和你说话。

在你的哥哥临离开乡村的最后一夜，你送了他这么一朵“花”。那时他不知道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收下了这朵“花”，没有破译。此后，他忘记了他的小妹，也就失去了再次破译的机会。他知道这花是苦的涩的，但他不知道这就是他人生命运的注解。

他从一览无余的乡村走入城市，有着很宽的马路很高的大楼的城市，海一样深邃的城市。他带着两腿泥跌进了城市的漩涡，在花花绿绿的橱窗前失迷了。于是他被“囚”进了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方格”，有一个属于城市的陌生女人管着他。那女人是城市的守护者，是城市的“警察”，秩序和正常是她手中的鞭子。她常常问他：“洗净了吗？”他说：“洗净了。”那女人有一只很灵的鼻子：“怎么还有股味呢？”他说：“我再洗洗。”他在布满蔑视的“方格”里一次又一次地清洗自己。他知道他洗不净，这气味来自养育他的乡村和田野，已深深地浸入血液之中，他怎么能洗去呢？在这样的方格里，他对那八十元一瓶的香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惧，这恐惧依然是来自血脉来自田野的。每当他被裹在“香水”里的时候，他就想粉碎这恐惧，然而他还是被那浓烈的“香水”粉碎了，剩下的仍旧是恐惧。城市女人是城市的当然管理者，每一个从乡下走人城市的男人都必须服从城市女人的管理，服从意味着清洗，清洗意味着失去，彻底的清洗意味着彻底的失去。他出了门便消失在人流中，回到家便化进了“方格”里，他没有了自己，更没有属于自己的一点点东西。只有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味是属于他的，且正在被清洗。他很想走出“方格”又极害怕失去“方格”，在城市，这是他惟一的藏身之所。

有一天，那陌生女人突然问他：

“你怎么了？”

“怎么了？”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一点也不明白。

陌生女人那很好看的鹅蛋脸上露出了惊雀般的神情：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没笑什么？你笑什么？”她问得很怪。

他郑重地说：“我没笑。”

陌生女人跳起来了。她说，怎么没笑？你出门就笑。是那种巴结、谄媚的笑。一边笑还一边给人点头。从机关大院门口一直到走进办公室，你总共点了一百八十七次头，见人不见人你都点头，你竟然还对着一棵树点头！你不觉得累吗？！

接着，她又说：“即使再下贱，也不能去巴结一个孩子，你给那三岁的孩子笑什么？！”

他很茫然。他不知道他笑了没有。他为什么要笑？假如笑了，那仍然是恐惧所至，那来自乡村来自血脉的恐惧。在那陌生女人面前，他每时每刻都感到了乡下人的卑微。他无法逃脱这种卑微。

小妹，这就是你的哥哥。你曾为他付出辛劳有过期望的哥哥。

在他离家之后，你就被迫停学了。我的很小的小妹，为了供养你上大学的哥哥，你含着眼泪离开了学校，接过了本该由哥哥承担的沉重的田间劳作，接过了那本该由哥哥使唤的赶羊鞭。按说你是不该做出这种牺牲的，任何人都没有理由让你做出牺牲，可你还是做了。

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着两只小羊羔到坡上去放。那羊羔就是你哥哥的“学费”。在灰蒙蒙的晨曦中，你孤零零一个人赶着“学费”在坡上走，步量那无尽的黄土地。夕阳西下，你又摇摇地背着一个极大的草捆回家，一个极小的人儿，撑着天大的日月，你是很乏累的。可一年又一年，你重复地走着同样的路。你把羊从两只喂到六只，又喂到八只。你把它们从小喂到大，从生养到死，你目睹了羊的生与死的全过程，你目睹了羊作为物质转换为货币的全过程。让一个喂羊的小姑娘去拽着羊腿帮爹宰羊是很残酷的，可为了哥哥，你不得不这样做。在羊的“咩咩”叫声中，你眼睁睁地看着爹把尖刀捅进羊的肚子，看那箭一样飞溅的热血。那羊是你喂大的，你抱过它，亲过它，给它说过很多的悄悄话。可你又眼看着它倒在你的脚前，活睁着一双善良的任人宰割的眼睛，好像在问你：活是为了什么？羊作为“学费”的信号强烈地打人了你的记忆。你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尔后又默默地跟爹到集上去卖羊肉……假如把你的生活再延长一点，作为家中惟一的识字人，你从喂羊到转换成钱然后再作为学费寄出，你一定与离家有七里远的乡村邮局有了某种联系。在邮局里，你渐渐明白外面还有一个极大的世界，你知道书信作为传递工具可以飞向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时候，在你朦朦胧胧的记忆里，一定是留下了什么……

夏天是忙碌的。那时你的小胳膊还很嫩，人还没有长成，腰自然也不是弹簧做的。可家里没有人手，你不得不像大人一样去田里干极笨重的活计。在你一次又一次弯腰割麦的时候，在你蹲在湿热的玉米田里薅草的时候，在你拽着很沉重的粪车吃力地奔向田野的时候，小妹你都想了些什么？

冬日很冷，在带“哨儿”的北风中你仍是起得很早，喂羊、喂猪、喂鸡，然后是担水、做饭，畜生一锅人一锅。这仍旧是重复的，无休无止的重复。那一双终日在冷水里浸泡的小手早已裂得不像样子，血口一道一道的，不比枯树枝更好看。或许在年关的时候，你还得挑上一担红薯到四十里外的镇上去卖，那沉重全凭一口气顶着，一步一步地挨，你有“学费”的信号。小妹，孤零零地蹲在风雪交加的镇上卖红薯，你哭过吗？

小妹，多年来，你的上完大学又留在省城工作的哥哥没有给你写过一个字。夏天很热，冬天又很冷，他没有问一问他的小妹抗得住蚊虫的叮咬吗？手裂了吗？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收到了从乡村邮局寄来的钱。那钱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多的时候一百，少的时候只有三块。他应该从钱上闻到羊屎鸡粪猪尿的气味，他应该知道那是羊的血肉或是一担红薯的价值。他的心为此颤栗过，也仅仅是颤栗，他做了什么？

没有。

小妹，你的背叛意识的积累是从这里开始的吗？你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从没抱怨过什么。可是，就在你哥哥带着那个陌生的城市女人回乡的那天夜里，母亲明确地告诉你，让你按乡俗为那称做“花嫂嫂”的女人端洗脸水，并按乡俗替那女人准备了包有五元钱的“红封包”（这“红封包”是要新娘子交给为她端洗脸水的小姑子的）。可你端了洗脸水却拒绝接受那“红封包”。拒绝意味着割断，你要割断什么呢？

小妹，当哥哥思念你的时候，也就是他良心忏悔的时候。他想获得心理上的平衡，得到的却是永远的不平衡。在你九岁那年，你说：“哥，送你一朵苦棟花。”这充满稚气的信号在他的脑海里存放了很久，他一直被这种神秘的信号缠绕着，他认为这充满稚气的语言是来自天庭的，是先验的预言的注脚，他无法破译。

于是，他渴望你再来一声“哥”的呼唤，这呼唤能拯救他的灵魂。再来一声吧？！

然而，苦棟树没有了。小妞妞不见了。那九岁的小妞妞。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之前，你曾给你的哥哥写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说：

“哥，我不想活了。”

那是个灰色的冬天，在灰色的冬天里我的小妹产生了骇人的念头，她给她的嫡亲哥哥写了一封信，她说她不想活了。

小妹，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自心灵的呼救信号。在你走向乡村邮局的路上，你一定是把一切都想好了。你的无畏在很小时就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记得那年你与人争吵，一气之下竟抓住菜刀剁下了一节手指！然后你把那断了的手指弃在案板上，径直拉人上街评理。当那断了的手指还在案板上脉跳时，你弃之不顾，当街与人言理，那血淋淋的任性与决绝曾使全村人震惊！你的任性是很有名的，你能舍去手指就能舍去任何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你舍去的不是手指，而是平庸；你舍去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的附赘。你甚至不为言理，而是在痛苦中寻找精神的欢愉。这种血脉的超常延续当是冥冥之中的三姑奶给予的。所以，当你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时，你就有了很矛盾的“欢乐”。那是精神濒临崩溃之前作最后挣扎时才有的“欢乐”。很残酷的“欢乐”。你把这种“欢乐”的体验用信的形式寄给了你的哥哥，向他抛出了信任的长索，呼唤他能回来看看你。

小妹，这一天对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在这个阴晦的冬日里，你会去哪里呢？你一定到代销点去过了。代销点是男人聚集的地方，是烟雾缭绕骂爹骂娘的地方，也是乡村里惟一有点乐趣的地方。那里的笑声带有浓重的脚臭味和汗酸气，那里的语言是世界上最下流的也是最质朴的，那里集中了乡村的智慧也集中了乡村的浅薄。你仅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还是退出来了。那一张张裹在烟雾里的灰色的脸叫人生厌，那一双双捉虱的手更叫人生厌，厌便是你对这个阴晦冬日的最初感觉。尔后你在寒冷中走向光秃秃的大地，一望无尽的灰，很乏很累的灰。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在灰色的田埂上有灰色的麻雀在跳来跳去，“啾啾”地寻觅那散落在沟壑里的谷粒，很凄凉的灰动。你的脚步载你走了很远，似总也走不出那灰暗的心绪，于是你突然就折回来了，像逃脱什么似的，走得极快。你一定还去了大花家，大花快要出嫁了，家里正忙着置办嫁妆，很乱。大花看见你就哭了，她说她害怕。那男人是个煤矿工，只见过一面，是个很遥远的未知数，她就要去和那未知数过日月了，她说她害怕。你有一点点羡慕她，也有一点点可怜她。你羡慕她的“走”，遥远的走，走得无影无踪。你可怜她的软弱，可怜她的顺从。你说：怕什么，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可大花要走了，你心里很孤。从大花家出来，你面对着村街里的大石磙看了很久，那冰冷的大石磙从你一出世就在那儿蹲着，像老人似的蹲着，总板着一副面孔，昨天今天明天都是一样的，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岁月的无尽。你用脚蹬了蹬它，它纹丝不动。它死了却又活着，活也就是死。看久了，便让人躁，让人急，让人疯。你很想把它抱起来扔出去，扔得远远的，永远不再见它，可你抱不动，于是你心里很凉。无奈，你又顺着村街往前走，一切都是读熟的，看惯的，简直是太熟了。那房舍那院落那土路上的车辙闭着眼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连冷风中的气味都是闻惯了的，没有一点点新鲜的东西。你不得不回家，不回家又能到哪里去呢？家里活是永远干不完的。娘在剥玉米，你也坐下来剥玉米。要是拣烟，你也拣烟。那程序是重复过千次万次的，熟得让人生腻。中午了，你问娘吃啥饭？娘说：“面条。”“面条？”你又问了一遍，娘说：“面条。”乡下人的午饭永远是面条。于是你去和面，和面时你碎了一只碗，那响声很大！娘问：“咋啦？”你说：“不咋。”你很清楚你在心里骂了些什么，可你没有说。吃了，刷了，又去喂羊、喂猪、喂鸡……

在这个阴郁的冬日里，你的心绪坏透了，烦极也厌极。许多年来，你一直忍着，为你的哥哥忍着。供养哥哥上学的念头压住了一切。你知道事情总会有个了的，等哥哥毕业了，你就会活得松快些。你企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你认为哥哥一毕业，你就松快了。你的长久的忍耐是以哥哥毕业为限度的。然而，限度已过，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你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变化，得到的却是更大的失落。

哥哥毕业了，他已不需要家里寄钱了。当“学费”的信号消失之后，你眼前的目标突然也跟着消失了。为人做出牺牲是一种信念，没有了“牺牲”也就没有了信念。你不怕苦难，但那承受苦难的支撑点没有了，接着就是可怕的精神断裂。在一年又一年里，你举着你的“精神”走向邮局，那时你所承受的苦难是充实的、坚忍的、有目标的。可现在你却失去了安置“精神”的地方……

乡村里常常停电，没有电的夜黑得像锅底一样。而你又无处可去。你偎在一盏小小的油灯下，久久地凝视着黑夜。黑夜是无边无际的，油灯又是那样的孤小，一豆之光实在撑不住那网在眼前的黑暗。夜太静了，心里却很空，映在墙上的是令人恐怖的模糊不清的影儿。为了完成最后的挣扎，你终于给你的哥哥写了一封信。你说：“哥，我不想活了。”

你并不想死，或者说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并不想死。你对你的哥哥还抱有一线希望，信的目的是企盼他能回来。你哥哥如今是有“学问”的人了，他也许能帮你找一个安置“精神”的地方……

然而，在你去乡村邮局送信的路上，信任的基石滑坡了，你突然对你的哥哥失去了信心。你觉得他是靠不住的，你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力量。你知道他二十年前爱过一个小姑娘，那是他在县城上中学的第一天爱上的。那穿花裙子的小姑娘仅仅在他眼前走了一趟，他就爱上了她。尔后他尾随这个小姑娘在上学的路上整整走了一个夏天……从此，他知道了什么叫“阳光灿烂”。那小姑娘就是他的“阳光”。二十多年来，这“阳光”一直封存在他的记忆之中。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他见到了这个女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惊喜交加，激动得无法自抑，可他却不敢上前跟她说句话。他没有勇气正视自己，他害怕那个跟在身边的陌生女人，于是就失去了一个极辉煌的美好瞬间。他只剩下了回忆，他还不老，就只剩下了回忆。他仅有的勇气是给小妹讲述了“阳光”的故事。这样的人靠得住吗？

于是，你犹豫了。你向哥哥发出的呼救信号在去乡村邮局的路上就成了毫无意义的形式。你对这封信不抱希望了，只有一点点徒然的企及。在这个时候，你才正视了死的念头。你很快地想到了南北潭（那是三姑奶殉葬的地方了），接着又想到荡于梁间的绳子……你想得很飘逸。死吧，你对自己说。

可是，当你走进乡村邮局之后，那坚定之后的思绪却又乱了。在邮局里，你看到了贴着花花绿绿邮票的各地来信，这些来信刺激了你那丰富的想象力，使你通过乡村小邮局的窗口看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你在很小的时候就放出了人生向往的“蝴蝶”，自然有许多关于蓝天白云的美好的遐想。想象的瞬间组接，使你觉得活得太亏了。你才十九岁，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在邮局里待了很久，当你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已是另一番心境了。

这封信为你的出走做了极好的铺垫。信的内容没有变，但形式完全变了。你把呼唤变成了通牒，你甚至不再渴望他回来。信成了割断之前的证明，你仅仅想验证一下，验证之后才是割断。应该说，为割断你与土地的联系，你无意中借用了你的哥哥。你投石问路：他能回来，那是你原本渴望的；他不回来，也是你预料中渴望的。在信号发出之后，你不再求救，而是判决。

投石问路的结果是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对你来说就是回答。你证明了你至亲哥哥的残酷，正是这残酷冷漠给了你离家出走的勇气。按常理，接到小妹这样的来信，纵是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他也是该回来的。可他没有回来。于是，你在感情上在做人的道德上判处了你哥哥的“死刑”。你甚至不给他“上诉”的权利，以后你接连七次出走，却一次也没找过他。在你的心目中，哥哥已经“死”了。

小妹，假如那是个充满阳光的晴朗的冬日；假如你的哥哥能时常给你些安慰；假如你的哥哥接信后能回来，你会不会离家出走呢？

四

小妹，人海茫茫，你的哥哥在茫茫人海里撑着一张薄脸皮行走，那自然也是很累的。他并不想以此来求得你的宽恕。他只是想告诉你，他也是不容易的。

他上了十四年学，才终于在省城无数个钢筋水泥铸就的一层层“方格”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方格”。有了一个来自城市的女人（这女人是他大学里的同学）。在这里，他坦白地告诉你，当你在寒冷中赶着“学费”奔向坡地的时候，他却用那“羊血”换取一张张八分的邮票，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很远的大街上去寄信。他为她写了很多爱情诗，很多倾慕的废话，却毫不吝惜地以“羊血”作为运载工具，他为她耗费了大量的“羊血”。小妹，在你的面前，他是无法掩饰的。当他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茶吸着烟凝视着窗外的白雪审视自己灵魂的时候，他得说，在这件事情上他是很“具实”很“功利”的。耗费的“羊血”为他换取了精神上物质上的依托。他对城市对人海的恐惧使他不得不为自己寻找一块“雌性跳板”。男人一旦失去了勇气，一旦感到他在这个世界上无能为力，他就会变得非常“功利”。在城市，他看不到活人，他看到的是一个个冰冷的带着面具的“符号”，他害怕这些“符号”，就拼命地抓住那块“跳板”，他是依附在“跳板”上找到“方格”的。为了得到“方格”，他以“羊血”为代价与那陌生女人玩起了爱的“游戏”。双方都在欺骗自己，于是都做得很认真。六百七十一封信的交换为他向城市“投诚”画了一个生动的句号。临决定的那天晚上，他在她的窗外踱了整整一夜，高举着灵魂的“白旗”……

应该说他是爱过这女人的，这女人也狂热地爱过他。但一方是赚取，一方是恩赐，这种爱的“交易”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况且，一旦落入这钢筋水泥铸就的“方格”之中，落入这爱的牢笼，面对四堵冰冷的白墙，他还能有自己吗？他也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带有面具的“符号”，成了一个躲在“方格”里伪装后才出门的“符号”。那少年时期的“幻影”，那“阳光的故事”，只能密封在心的深处，连偷看一下也是不敢的。

你应该相信，这女人对他很好，在生活上从没亏待过他。她以高贵家族那优厚的物质条件像喂养小白鼠似的供给他营养丰富的高蛋白，给他十分像样的高档衣服穿，时时提醒他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因为他是农民的儿子，是在牛屎马粪中熏大的）。施与是高贵的，她时时地保持着高贵；被施与是卑下的，而他又怎样不卑下呢？在城市生存必得有一张“网”，他没有自己的“网”，也只好依附在人家的“网”上。对那女人和那女人的家庭，他欠下了说不清还不完的感情债务，使他一天天负债累累。于是他便很想逃离，逃离这挤在窄小方格里的温柔之乡。这种逃离仅仅是从一个温柔之乡到另一个温柔之乡的过渡，并非质的叛逆。城市把他软化了，他没有勇气再次经受苦难。然而，所谓的“逃离”也只能是意念性的，念头的产生到念头的扼杀使他得到了在痛苦中自责的“欢愉”。忏悔是心理天平上的添加剂，他靠忏悔来维持心理平衡。你的哥哥能留在省城做事得力于这女人，他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方格也得力于这女人，就连他能撑起破旗样的一张脸挺身行走在一座座钢筋水泥铸就的大楼里也完全得力于这个女人。他一无所有，获得了这么多，也就很难丢弃它。人们对苦难是很容易背叛的，对舒适平庸却无法背叛。他能看清这一切，却无法改变这一切。

（在你哥哥工作的机关里曾流传过一则关于“马口铁”的笑话，一则属于知识分子的只有思维没有行动的笑话。中国有很多知识分子都在这个笑话的漩涡里徘徊，你的哥哥也不例外。）

那个陌生的城市女人曾用极其蔑视的口吻嘲笑过你的哥哥，嘲笑他的“永久牌”笑脸。可她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这就是乡下人的“武器”呀！对付恐惧的“武器”。以“笑”来保护自己，这是农民的战斗方式。那韬略自然是卑微的、防范的。它可以没有力量，也可以拥有强大的力量。“笑”是作为一种商品出售的，它的表面是真诚，底板却是虚伪；它从形式上是卑下的，内容却是高傲的。你哥哥是农民的儿子，在这方面，他更贴近土地，贴近父母。走出来的时候他虽得于“羊血”的滋补，但从乡下茅屋里开始的人生的路，本就是带着“笑”的。为办一个户口，他从村支书开始，到乡政府秘书、乡粮管所所长、县公安局秘书、县粮局管理员……一路扛着“笑”的招牌走来，他已经“笑”习惯了。“笑”成了纯面部肌肉的颤动，成了没有内容的保护方式。微笑加上沉默是农民的质。正是这量的积累加速了质的飞跃，使你的哥哥进一步完全了他的虚伪。

小妹，收到你的来信，那个对你来说永远陌生的女人读了信之后说：“你决定吧，后天是妈妈的生日。”话语是平静的，温和的，那双望着你的眼睛也是十二分体贴的。可你知道“妈妈的生日”意味着什么吗？乡下的终日操劳的母亲没有过过生日，没有见过奶油蛋糕和生日蜡烛，也没有隆重的祝贺。生日对乡下母亲来说，仅仅是苦难的开始。可城里的曾经有过权力和威望的陌生女人的妈妈却极看重她的生日。在数天前，一切都准备好了。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婿，作为一个在感情上负债累累的女婿，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沉默。他一连把信看了七遍，然后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那个陌生女人在他身边扭来扭去，把那娇好的身段像卖“肉”一样地出售给他。尔后说：“你觉得很严重吗？”

他依旧沉默。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她偎在他的身边，很“认真”地表示了高贵者的关切。

那陌生女人的冷漠是天然的，她甚至不知道乡村里没有电话。她看信的时候还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嘴，那也是天然的。对她来说，死并不是一种解脱，而是荒诞。优越的人不会想到死，假如想到了，那也是优越太久的“做作”。也许，她把你的来信看成了做作。这是一种没有生命体验的极浅薄的直率。她讨人喜欢的是这种天然的直率，让人恨的也是这种天然的直率。她不明白你哥哥为什么会生在草木灰上，更不明白你哥哥为什么直到二十二岁才在县城里的很脏很臭的澡堂里第一次洗热水澡，这些对她来说都像是“天方夜谭”式的滑稽。她与你哥哥结合的最大理由是“不明白”，她说爱就是“不明白”。对她来说，圈子里的贵人她太熟悉了，而你哥哥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很直率地说：爱就是探索。爱就是奴役和改造。她毫不隐讳地表示了她对苦难世界的新鲜感，爱在她是一种偷食者的“玩味”和“品尝”，正像吃惯了肉类的人见了红薯面窝窝一样。自视高贵的人才有直率的权力，卑微的乡下人是没有这种权利的。乡下人只有虚伪的权利。在“直率”面前“虚伪”永远吃败仗，因为“直率”占有心理上的优势。

小妹，在“回不回”的问题上，那个陌生女人并不起主要作用，你的哥哥还不会被一句话拴住。可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债务啊！一生一世都还不清的感情债务。他来到人世上，欠了父母多少？在上大学的时候，欠了你多少？混进省城，占据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方格”，欠了那陌生女人和她的亲属多少？在机关里工作，在人世上行走，欠同事们、朋友们的又是多少呢？……数不清的债务，让他拿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哪，无法偿还！假如他是百万富翁，他可以用金钱去赎这些人情债，可他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呢？纵是有钱，这种情义上的债务又怎能用金钱去赎呢，赎得了吗？恩重如山，他是这样的微小，实在是难以承受……

你的哥哥有一千条回去的理由，也有一千条不能回去的理由。当理由与理由作战的时候，他成了一个阴险的旁观者。每当一个理由打败另一个理由的时候，他便给另一个理由补充“弹药”，让双方达到力量的均衡，再次投入战斗。他把两个“我”的较量变成了身不由己的“玩味”，像操纵木偶戏一样的“玩味”。这种“玩味”渗透着被城市同化后的冷漠，渗透着与那陌生女人交媾后产生的心理裂变。这时候感情已经不存在了，“符号”起着极重要的作用。“符号”把理由纳入序的行列，进入“一二三四……”的轨道，然后分析整理。这种精神分裂式的“归纳”是很疲惫的，疲惫到麻木的时候，他就忘记了“回不回”的决定。结果是吸了十二支烟之后，他仍在椅子上坐着……

也许，是那钢筋水泥的冰冷磨去了他淳朴的乡情，冻结了来自同一血脉的热血。城市的楼房把他悬在了半空之中，让他脱离了养育他的大地。而每日里撑着笑脸的行走，又使他的心理感应钝到了极致。在笼子一样的楼房里，他每时每刻都期望着逃离、回归，期望着爆炸。但他从未爆炸过，他是一颗不会爆炸的“臭弹”！

他剩下的只有忏悔，为忏悔而忏悔，连忏悔也成了他寻求慰藉的方式。一个不能拯救自己的人，又怎能去拯救别人呢？他是有罪的。他徒有罪的虚名，却没有恶的果实，因为你没有死。他曾经十分急切十分残酷地等待着你的噩耗，等待着报丧的讯息。他甚至看到了在乡村里飘荡的“引魂幡”，看到了撒在乡间土路上的“冥钱”，听到了送葬唢呐的热烈吹奏。他看见他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手执“哀杖”为他的小妹为他自己哭泣……那时候，他就成了一个罪人。他只有成为罪人的时候才能解脱。他渴望成为罪人，他不惜用妹妹的死来证明他是罪人，他是多么卑鄙呀！

可是，你走了。你用你的勇敢再次证明了他的软弱。

小妹。呸他吧。他希望你能面对面地一连呸他十二口唾沫！他回不去了。他虽然可以重新行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可他的心已在那钢筋水泥铸就的笼子一般的方格里冰封。

五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被抓之后，爹用赶羊鞭抽了你。

那是个徜徉着和暖春风的春日，爹在亲戚的帮助下把你捆在院里的苦棟树上，用赶羊鞭狠狠地抽你。

爹说：“只要不给皮肉做主，你就跑吧！”

娘说：“朝死处打，看她还跑不跑了？！”

你的“皮肉”在带哨儿的鞭影下出现了一道道环状的饰物，那饰物欢快地在你的“皮肉”上跳动、隆起，一条条一痕痕逐渐形成了一副维护精神的甲胄。你默默地哭了，泪水点点洒在地上，种在心里的却是叛逆。赶羊鞭的抽打，使你在姑娘特有的羞辱、难堪中得到了解放。你原本是低着头的，是羞于见人的，是那舞动的呼啸着的鞭影使你慢慢地抬起了头。这时候你才第一次正视了自己。你看到了自己那躁动不安的灵魂，听到了皮鞭下来自灵魂的欢呼。一刹那间，你的羞耻感荡然无存。你不怕了，再也不怕了。剩下的只是纯肉体的惩罚。没有羞耻感是对惩罚的蔑视，是对惩罚本身的惩罚。发狠的鞭打使你的叛逆抗体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当惩罚还没结束的时候，你就知道，你还会跑的。

爹很多年没打过人了。正是你的出逃给爹带来了宣泄的机会，带来了他一生都不具备的主人意识。许多年来，爹总是圪蹴在歪脖榆树下捧着一只大碗过日月，他的身子窝着，心也窝着，一年一年地窝着，一直没有伸展的机会。除了苦作，他还有什么呢？他不会喝酒，也没有作恶的勇气，于是就没有宣泄的机会。可人需要宣泄。

爹不会打人，也从未体验过主人的快乐。他自然是很生气，开始打你的时候手一定是发抖的，抖得很厉害，甚至不知道鞭该抽向哪里。最初的鞭打他是有所顾忌的，高扬而轻落，很注意不伤你的脸（他一向是很看重脸面的，他把脸当作生命的招牌，有形的无形的都很看重）。可打着打着他就打出勇气来了。他打出了一个“自己”，打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打出了一个男人必备的狠劲。他在抽打的过程中把常年窝着的心一点一点地伸展，把佝偻着的腰伸展，使整个窝憋的人生窝憋的身心得到了尽情的发泄。那翻飞的鞭影使他眼红，唤醒了他作为动物人的恶意。于是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准！……这种甩动鞭花的抽打甚至使他想到了驱赶牲口的纯技巧性的乐趣。他没有打过牲口。他在赶牲口时，那鞭儿总是扬在半空之中的（牲口是庄稼人的半个家业，他不舍得打），常年扬空鞭的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每当鞭抽在你脸上的时候，他就得到了“准确”的快乐！每抽上一次，他就快乐一次，那愉悦就像赶车人一鞭抽转马头一样……

小妹，爹打的是你吗？他打的是自己的脸哪！

爹忘却卑微是短暂的，围观的人群使他重新回到卑微之中，这时候鞭打就成了对他自己的折磨。他的腰又佝偻起来了，身量也显得越来越小，那久窝的心刚刚伸展却又重新折叠起来。那赶羊鞭抽在你的身上，却疼在他的脸上。他不能停下来，也无法停下来，围观使惩罚变成了展览，他展览的是自己的脸面，贴有耻辱二字的脸面。耻辱既然已尽人皆知，又怎么能停下来呢？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还跑不跑了？你说，还跑不跑了？！”

爹需要一个台阶，让他从耻辱中走出来的台阶，只要你说一声，鞭打就会停止。脸面多金贵呀，他不愿当众展览自己的耻辱。

可你不说，不给他台阶。你让他继续鞭打。就在他目光里闪烁着可怜的恳求的时候，你仍是一声不吭……

小妹，你就这样被绑在苦棟树上，在赶羊鞭的抽打下默默地淌眼泪。你的泪眼朝前望去，望见了院里那很矮很矮的猪圈，猪圈里弥漫着一股臭烘烘腥叽叽的气味。你看见了阳光下的满地鸡屎。看见了院墙外面躲躲闪闪的众人，看见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脸。看见了横躺在门外的大石磙……你企图找一点同情和理解，可你没有找到。在咬耳朵的、指指点点的或蜷着手用眼斜你的人中间，你看到的是卑微和蔑视，蔑视本身的卑微和卑微本身的蔑视。他们在精神上一无所有，所以也不能给你什么。是呀，你有你自己的委屈和愤懑。被抓回之后，没有人问你为什么要跑。在日子好过之后，你为什么要跑？在这种时候，假如能有人站出来推心置腹地说上几句，说出道理来，你也许就不再跑了。可是，没有人说。在正视了现实之后，你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那茫然的令你厌恶的灰色。而生命的蓝色却在鞭打中飘飞，越过村街越过田野越过流淌的小河，尔后依傍在桥头的杨树下……

小妹，你是在等待你的哥哥吗？你对他还抱有一线希望。你希望他能回来，回来给你说点什么。他在大地方呆过，有知识。他的话也许能给你否定自己的力量。在这个春日的呼哨着鞭影和责骂声的傍晚，你的心灵孤独地依傍在小桥头的大杨树下，等待着你童年的哥哥，希望他回来领你去捉泥鳅……

可他还是没有回来。他为了自己的生存正卑劣地赔着别人笑，依然是笑得很认真很努力。那是个星期天，具体的事情已不必再说。他是在别人家坐着的，显然是为求得一点什么。可冥冥之中，他分明接收了来自乡村的信号，那感应十分之强烈。在那一刹那间，他有过片刻的焦灼。他脑海里飞快地滑过一丝不祥的念头：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他知道这感应是准确的，他有过这方面的体验。可焦灼过后，他仍旧安然地坐在椅子上，进行着“笑”的完成式。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会吧？不会。他用否定压迫那焦灼，摒弃了你的呼唤信号。当他回到家中的时候，这感应信号的余波仍在他脑海里盘旋，久久不能消失。这来自乡村来自血脉的磁场一再地向他发出“密码电报”，可他依旧没有行动。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然后点上一支烟，在房间里踱步……

他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他在等待。他觉得如果家里出了什么事，会有人来报信的。他用等待维系着自己的虚伪，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

临睡前，他忍不住给那陌生女人讲了他的感应。那陌生女人直率地说他是“神经病”，他就舒舒服服地躺在席梦思床上，心静了。

小妹，你失望了。

经过了这么一个春日的血淋淋的傍晚，你的徒然的等待第二次给予了你背叛的勇气。皮肉的痛苦使你夜不能寐，精神的再次失落又使你烦躁不安。黑暗中，你的眼睛里燃烧着盲目的仇恨之火。你不知道应该恨什么，可是你恨。这仇恨遍布你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从带血的鞭痕中四溢。你早在童年里就放出了一只向往的“蝴蝶”，那是你的秘密，是别人无法知晓的。但我可以说，那“蝴蝶”是纯洁的，美好的。现在你给这“蝴蝶”换上了仇恨的翅膀，恶的翅膀，你渴望着再次飞翔。

你已没什么顾忌了，也不再留恋。血的印痕强烈地打人了你的记忆，以至于你没有眼泪，没有了痛苦的感觉。赶羊鞭驱走了久存心底的善良，驱走了你的淳朴的乡情，也驱走了你的依附心理。

春日里捉不到泥鳅，可你渴望你童年的哥哥回来领你去捉泥鳅。你有过了第一次等待，又有了第二次等待，你在等待中完成了恶的锻造。

你是从后窗跳出去的。你等不到黎明了。是黑暗掩护了你，是黑暗悄悄地为你送行。在黑暗中你睁大双眼，步子放轻，极快地在乡间土路上行进……

你豁出去了。

六

小妹，人都有失迷的时候。

你的失迷表现在行动上，渴望也表现在行动上。我不知道这种“盲目”能不能在行动中得到修正，可你还是走出去了。走，也许就是一种修正。

而你哥哥的失迷却停留在思维之中，停留在想象里。这是知识分子的通病。你曾经过分地相信了你的哥哥。你觉得有知识的人都应该是聪明的，用“羊血”换来的知识应该是包容一切的，起码对人生会有更深一层的了解。可你错了，我的小妹。知识是无限的，生活的含量也是无限的，而人拥有的知识却是有限的。当有限的知识面对现实生活的时候，常常会成为一种锁链，成为一种包袱。从某种意义上说，前人的经验是后人的锁链，前人的智慧是后人的包袱。药方太多就无法治病，选择太多就无法行动。因此，披枷戴锁的前行比无知更容易受困。无知是一种盲目，盲目行动也许还有撞对的可能，修正的可能。少得可怜的“有知”却从一开始就被捆住了手脚，那锁链一条一条的，使你无所适从。于是，有知的失迷就显得更加可悲。

小妹，说这些你很难理解。我不知道说没说过“马口铁”的笑话？“马口铁”就是他们的悲哀之处。

在你哥哥的单位里有一位叫孙志铭的中年人。他是很有学问的，他的学问像他的头发一样茂密。他的见解也是很高深的，高深得就像生活本身。不用说他舌头上拴了许多新名词，抛出去就是知识的炸弹。至于他戴的眼镜，自然是既可以对生活做透视般的显微又可以进行宏观的放大照射。只可惜那眼镜断了一条腿儿，是用铁丝拧着的。他上班来老是提着一个破兜，那“破兜”俨然就是他的学问。他每天提着“学问”来了，又提着“学问”去了，走得很潇洒。可近些日子他突然变得失常了。上班总是急急忙忙的，高举着那个破兜逢人就问：“有马口铁吗？”进了办公室他仍不放下那个破兜，然后径直举着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串，推开门还是那句话：“各位，有马口铁吗？”弄得人莫名其妙。后来，有人见他在马路上也慌慌地拦住人问：

“有马口铁吗？”

开初，大家都以为他做生意呢。看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至少挣个十万八万也说不定。于是，整个机关大院议论纷纷，到处传他做生意的事。先是领导找他谈话，说机关干部按规定是不能做生意的，既然做了，看能不能给机关里提成一部分钱，好给大家办点福利；跟着税务局上门了，来向他征收“个人所得税”；工商局也来查他的营业执照，说他的“皮包公司”是非法的……结果，查来查去，他什么生意也没做。他根本不是个做生意的人。当然是一分钱也没挣……

孙志铭的失迷在于金钱的诱惑。他是在社会骤变中失迷的。当金钱大潮席卷全国的时候，作为一个知识的库存者，他的失迷是体现在思维之中的。思维的紊乱带来了精神的紊乱，他找不到自己了。那渴望金钱渴望物质生活丰裕的信号久久封存在他脑海里，可他在骤变中却脱不去“大褂”，“大褂”在他眼里是极神圣的，没有了神圣他就是普通人了。他自然是不愿做普通人的。于是那物质的诱惑由量的积累产生了“量”的飞跃，这种飞跃是变形的，荒诞的。是由思维信号到思维信号的转换，是由思维信号到思维信号的爆炸，是意念上的走火入魔。于是便产生了让人哭笑不得的“马口铁症状”。

应该说，这是传统的教育方法结出的果实。程序化的教育制度培育了一大批知识的库存者。他们对生活的评判是残酷苛刻的。他们的牢骚把他们自己淹没了。他们宁肯永远以精神受难者自居，却死也不愿脱去“长衫”。你的哥哥就是这群人中的一个。

客观地说，你哥哥和孙志铭没有什么差别。他仅仅是没有喊出“马口铁”这句话，可他心里也在喊着什么，喊着他不可能办到也没有勇气办到的一句话。“马口铁”只不过是一个代名词，一个象征的句式。它透出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渴望，面对诱惑的渴望。正如看到街面上高挂着的花花绿绿的衣裙，就会马上想到女人乳房的那种渴望。这种“马口铁症状”对他们来说永远是一种精神的折磨。“有马口铁吗？”——这种由社会骤变而产生的呼唤是多么的微弱和矫情！

小妹，被人们嘲笑的“马口铁症状”毕竟是一种精神渴望的展示，虽然是变形的。可你哥哥连这种“展示”都不曾有过。每当夜深人静时，他眼里的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默默地流淌。流泪也是一种发泄。他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发泄。那个陌生女人就睡在她身边，却一次也没有发现流着眼泪的他。他不让她发现。眼睛是心灵的洗洁剂，他清洗他的心灵，偷偷地清洗。然后用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切进心的深处，解剖那无法医治的灵魂。他发现他根本不爱那个陌生的女人，从来也没有爱过她。这种所谓的“自由恋爱”的结合完全是一种利用，是一种攫取。它是以生存条件、物质享乐为基础的。人海茫茫，孤舟独行，他需要的是一个“岸”。于是，生活中的爱就变成了一种“做爱”，变成了只有爱的形式没有爱的内容的爱。爱成了一个框架，只有框架的爱必然产生背叛。爱的形式越牢固心的距离就越远。他悄悄地与那“阳光”交流。你心里早已有了一个关于“阳光”的故事，就不可能有第二个故事。他一边保持“阳光”，一边过虚伪的家庭生活。他走不出这框架，却一次又一次地在意念上偷越“国境”做精神上的放飞。“放飞”使他同时“占有”两个女人，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占有本身是对“阳光”的亵渎。他不愿亵渎“阳光”，不愿亵渎那久存心底的美好一片，而实质上更彻底地亵渎了“阳光”……

对自己进一步的解剖，使他发现他从没爱过任何人。他为他可怜的父母做了什么？他为他出逃的小妹妹做了些什么？他为那给了他一切的陌生女人做了些什么？他又为那朝思暮想的“阳光”做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的解剖从来都是有始无终的。他在黑夜里用眼泪清洗自己的心灵，冲刷心灵上的污垢。可到了天亮之后，他会洗去脸上的泪痕，重又戴上“永久牌”的微笑面具。在吃早饭时他会向那个陌生女人微笑，在上班的路上他会向碰到的每一个熟人微笑，在办公室里他会向他的上级微笑……于是，这种从黑夜开始到黎明结束，从眼泪开始到微笑结束的解剖则变成了徒然的无效劳动，有限制的无效劳动。冲刷后的污垢重又流回到心灵之中，完成了从肮脏到肮脏的解剖式。他从中得到的仅仅是一个过程，灵魂剖解的过程。

他把自己看得很清楚。他渴望得到又害怕丧失。他厌恶自己又同情自己。他为自己设置了一个怪圈，选择的怪圈。他很清楚每一种选择都有错误，于是也就没有了选择。他的优柔寡断正是他灵魂自私的体现。就连解剖自己的时候，他也是为自己的，为自己灵魂的安宁。他只爱他自己。

这种停留在黑暗中的“马口铁症状”比阳光下的“马口铁症状”更软弱、更麻木，也更加不可救药。

小妹，就是现在，当你的哥哥用心灵与你悄悄对话的时候，那对剖解的剖解也仍是停留在思维之中的。他把自己的灵魂高挂在自己的眼前，以遥远的想象中的你作为倾诉对象。他向你倾诉灵魂的丑恶，在倾诉中一边肢解灵魂一边组装灵魂，结果是没有抛去任何东西。他仅仅是在假想中的你面前展览了自己的灵魂。一旦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有马口铁吗？”这句话已成为当代知识分子的格言，失迷的格言。当孙志铭先生呼唤的时候，当你的哥哥仍在无休无止地对自己做自我剖析的时候，小妹，你没有问一声就走出去了。是你勇敢还是你鲁莽？

七

小妹，作为哥哥，我至今不能理解的是：你怎么会为了区区五角钱去卖身？

那是你第三次出逃之后发生的事。你在省城的一家旅馆里被扣住了。车站派出所打电话让爹去领人，而消息又是通过乡政府的秘书转了八个女人的嘴绕了四十五里路传回去的。可想而知，在家里没得信儿之前，村里已经沸沸扬扬了。

爹没有去。一个清白的务农世家是不该出这种事情的。爹为此暴跳如雷，他觉得这是整个家族的耻辱，你把他的脸卖了！他听到消息后就没回家，而是躲到最远的一块田里举着老镢锛了一天地。是娘在哭了一天一夜之后，偷偷地央求本家三叔去把你领回来的。善良的母亲没有给她的儿子捎信儿，虽然她的儿子就在省城工作，她宁肯求人也不让儿子知道。这显然是怕影响你哥哥的“前程”。母亲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想那么多，这是何等博大的虚伪呀！

二叔的拖延使你在派出所里关了四天，使你足足地品尝了“铁窗”的风味。可是，你为什么要卖身哪？！

据三叔说，那事情原是极简单的，简单得让人无法想象。那晚，你独自一人在车站上转悠，来来回回地走了很久之后，突然有一个生意人走到你的眼前问：“……多少钱？”你没有理他，仍是来回走动。这生意人第二次又嬉皮笑脸地跑到你跟前：“搭伙儿吗？开个价。”你看了看他，还是没有吭声。第三次，当他又凑到跟前问你的时候，你说：“一碗面条。”这生意人以为你在开玩笑，又问了一句：“到底多少钱？”你还是那句话：“一碗面条。”于是那生意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走吧，到饭馆去。”你竟然跟他去了。吃了一碗热面条后，你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跟他走。你在他住的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坐了半夜，最后，在那个很脏很简陋的单人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你脱去了衣服……

一碗面条，仅仅五角钱的代价呀！

小妹，你多少天没有吃饭了？一天，两天，三天？当你孤立无援的时候，当你饥饿难耐的时候，你宁肯出卖贞操也不去找你那近在咫尺的哥哥，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的，你不原谅你的哥哥。你曾用心灵呼唤过他，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你就以为你哥哥“死”了。可你们毕竟是一母同胞啊！

听三叔说，这事连派出所的民警都感到惊讶。当那很有钱的生意人掏出五十元钱给你时，你连看都没看。你什么也没要他的，就仅仅是一碗面条（在乡村里，面条是女人的象征，你把你自己吃了）。对此你毫无怨言。当民警把那生意人捆起来时，你马上说：“不怪他，是我愿的。”你才十九岁，你勇于承担责任使派出所的民警没有过多地为难你。虽然你在人们一次又一次地追问下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可那鲜血证明了你从清白走向堕落是为了一碗面条。

饥饿是堕落的先决条件，但不是必要条件。必要条件是你灵魂的堕落。你的灵魂在熙熙攘攘的车站上游荡的时候，那堕落的邪念就已产生。天晚了，灯光闪烁着迷离，你在人海一样的车站上看不到一点熟悉的东西，你是孤零零的，你感到了离开乡土的可怕。可怕使你产生了恐惧，那恐惧紧紧地攥住了你的心，使你油然地浮出了贴近什么的渴望。饥饿是可以忍受的，精神的孤独却无法忍受。你渴望能出现一点什么，哪怕是被欺凌。于是你便想惩罚自己，堕落是自己对自己的惩罚呀，你一无所有，只有在肉体的惩罚中才能得到精神的拯救。夜已来临，你在车站上来来回回地走动证明了你心的焦灼。这时，你遇上了这样一个男人……

堕落的先导是一碗面条，自轻自贱的本身说明了你用肉体换取精神的急迫，也说明了你自甘堕落的彻底。你渴望的是精神的痛苦，精神的痛苦也就是精神的充实。你拒绝了肉体交易应付的五十元钱，再次降低了你出卖的规格，以此来保持精神的独立，保持堕落者的“清高”。这又说明你是很矛盾的，你的出卖是有限度的。你自己玩弄了自己。

可面条毕竟是先导啊！在你的哥哥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喝牛奶吃夹馅面包的时候，他的妹妹却为了一碗面条走向堕落。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有责任的。

况且，在三叔把你接出来之后，他明明知道回到乡村等待你的将是什么，可他竟然没有留你住几天，没有给予你片刻的安慰。近在咫尺啊？不能说他没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没有勇气。他的确感到屈辱，但他惟一能说出口的理由是怕那个陌生女人看不起他和他的小妹。他甚至不敢告诉她这件丑事。他每日里在这陌生女人面前塑造自己的形象，以假的高贵来冒充真的卑微，生怕露出半点乡下人的“怯”。他自己绝不承认这一点，而这一点恰恰是他的致命处。当他高喊自己是“乡下人”时，内心深处怕的正是这些。他默默地吞噬着小妹的耻辱，在人前却不敢有半点展露。他对自己说：不让小妹来，是怕小妹受人歧视，怕小妹不能忍受那陌生的城市嫂嫂的高傲目光。以这样的借口，让三叔把为他的前程付出多年辛劳的小妹送回乡下，他已经没有了半点做人的勇气。于是，他自责。为自责而自责。那个陌生女人曾多次追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喃喃地说：“没有。”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只是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地流泪。

小妹，我后来才知道你回村后在房梁上被吊了一夜！父亲的暴怒自不必说，整个家族的人都涌上去打你……血脉的牵连使他们自认为也承担了耻辱，于是便加倍地在你的肉体上找回来（奴役是人的本性，本性的宣泄是人的最大快乐）。纵然是嫡亲父母，也是不愿承担耻辱的。父亲打断了三根皮带！母亲恨得用头撞你！而被高挂在房梁上的你，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爹把他多年的压抑转嫁到你的身上，把他在村支书、乡干部面前的卑微变形地倾泻到你的身上。毒打使他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泄，得到了他意识中从不具备的阳壮的辉煌。同时他也就显得更加委琐，更加可怜。他没有脸了，没有脸就无法在人前走动。他找到了自己又丢失了自己，那痛苦更甚你十倍！他声嘶力竭地高喊：“你为什么不死？你咋不去死！”这话是对你吼，也是对他自己吼的。

你曾经想到过死。死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活下去却很艰难。你的肉体在房梁上挂了一夜，你的灵魂也在房梁上挂了一夜。当人们拷打你的肉体的时候，你却在拷问你的灵魂。你重温了省城车站的孤寂，重温了那碗热面条的滋味，重温了那个小旅馆的夜，重温了你出卖贞操的全过程……继而你看到了那被剥光之后的浸染了血污的灵魂。你觉得你已经是个罪人了，再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你。一碗水泼在地上，已无法挽回。活着是耻辱，背着耻辱活；死了更耻辱，钉在耻辱中死。你的牙咬在你的灵魂上，每一痕都是血，每一痕都是罪……

你在毒打中展览了自己的灵魂。那有罪的灵魂像旗帜一样飘荡在房梁之上，那是耻辱的旗帜，背叛的旗帜。展览使你“再生”，展览宣告了你的彻底“解放”。经过了这一晚的灵魂展览之后，你跨出了人生最艰难也是最轻松的一步，从有罪到无罪的一步。为别人活，你是有罪的。为自己活，你是无罪的。世界观的转换使你宣告了你的无罪。从此，任何说教对你都是无用的，你将在骂声中独行。

你“匪”了。四乡的人都知道你“匪”了。（也许人人都具有“匪”的基因，却不具备“匪”的勇气。）既然“匪”了，既然已给家族历史上抹了很重的一笔，你就要“匪”个样子给人们看看。

小妹，你是这样想的吗？

八

小妹，你知道什么是代价吗？

你一次又一次地出逃，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你在人生的悬崖上行走，踩着毁灭的边缘行走，可你知道什么是代价吗？

小妹，我虽然不能阻止你，但是，请听我说：

在你哥哥的单位里，有一位名叫吴方洲的老人。他今年已活了五十九岁十一个月零七天了。他的一生就是“代价”的最好注解。

吴方洲当年是省直机关有名的“神童”。他十六岁参加工作，曾在中央高级党校受过训（还是为数不多的一期学员）。那时，他才华出众，思路敏捷，是机关里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写的论文散见于全国各大报刊；他的每一次发言都得到了暴风雨般掌声；他的倾慕者可以排成一条长龙般的丽色大队。应该说，他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那本是一条五彩缤纷的路。据说，他当年的同学如今有部长、省长的，还有当大作家大理论家的。而老吴却从一九五七年就进了监狱，过了近三十年的劳改犯生活（他是因为一篇文章出事的。他一条道走到黑，固执地坚持了一个现在看来很一般的论点。他曾勇敢地振臂高呼“要为真理而斗争！”）。就因为他的固执，他的“才华”从一九五七年就中断了，此后再没有“横溢”过。那时候，他像鳖一样地蹲在监狱的牢房里，没有笔没有纸没有书报杂志，甚至没有任何一片带字迹的东西。纵是“神童”，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说他数过衬衣上的虱子，一共三百二十八个。一百二十二个母的，二百一十六个公的。曾有过“偶数”与“奇数”的类似“哥德巴赫”式的猜想，可惜没有写出关于虱子生态的论文；他说他在砖缝里寻找过烟蒂儿，一连找了四个小时，就突如其来地萌生了关于“概率”的奇妙意念，可惜他无法记述；他说他曾在牢房里闻到过女性的气味，又像猎犬一样在牢房里追寻这气味，于是寻到了一根头发。可他不能准确地测量这根头发的“直径”，也就不能从头发“直径”上研究男女性别的差异。他说他本可以写出关于从头发上破案的水平很高的论著，可惜他徒有思维而没有著作问世……他曾有过许多极其丰富的奇妙遐想，而这难得的想象力一一都在饥饿困顿中泯灭了。

他说，三十年来，他曾无数次地跪下来给人磕头，请求革命的人们宽恕他，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可革命的人们不宽恕他。他太傲了，太狂了。他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假如没有这非人的三十年，他也许会成为大科学家大思想家，也许会当省长部长，这很有可能。

尔后是平反。老吴回来了，“神童”不见了。平反昭雪后的老吴上了不到两年班，在这两年里“神童”却成了机关里人人嘲笑的对象。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道，连走路都被警察罚款五角！老吴成了一个废人。

现在，拄着拐杖走路的老吴，总是像祥林嫂似的反反复复地絮叨着一句话：

“那时候我真傻……”

小妹，这就是代价，执着追求的代价。老吴为此失去了最宝贵的三十年。他得到了真理，却丧失了时间。

更为可怕的是，真理是相对的，时间是绝对的。他得到的是局部的相对的发展中的真理，失去的却是完整的永劫不复的时间。对“神童”来说，时间就是创造，时间就是财富，时间就是走向伟大的桥梁；可对老吴来说，真理却是极平常的大实话，是三十年后人人都明白都不屑一顾的“破铜烂铁”，是语言外衣上的几颗过时了的纽扣。那时的“神童”挺身而出，为真理而呼唤；现在的老吴却拄着拐杖，摇着苍苍白发，逢人就讲：

“那时候我真傻。”

小妹，在一个秩序化正常化的生活环境里，一个超常的人的结局就是这样。一九五七年，“神童”的生活方式是不正常的，他被打成了右派；到了一九八七年，老吴的生活方式仍然是不正常的，他成了一个废人。这是时代的悲剧，单个人是无能为力的。老吴年轻时曾执着地追求过，可他得到的却是半生平庸；他渴望着人生的辉煌，却失去了最富有创造力的年华。

走出平庸是要付出代价的。“一步迈错百步难回”对人的影响太大了！说不清的实例告诫人们要平庸，要正常，要过“类”的生活，不要寻求单个人的“自我”。平庸可以给人舒适，给人以安全感，给人以时间的保障。虽然没有辉煌，但也不会毁灭。

但是，秩序化就意味着丧失个性，丧失自我，使单个的有活力的人变成社会运转中的机器零件。人不可能彻底的零件化，肉体的相像代替不了精神的统一。精神是无法统一的，一万个人有一万个搁置精神的地方，那是绝不会相同的。社会秩序化的结果必然产生虚伪，产生千千万万个面具人。这同样是可怕的。

当然，也有人说，活人是活“质量”的。只要瞬间的辉煌，不要平庸的岁月。哪怕有片刻的辉煌，也就够了。可这话对老吴来说，是不是太残酷了？

小妹，你哥哥就是一个面具人。他的面具就是那“永久牌”的微笑。当世界充满面具的时候，为了生存，他不可能袒露真诚。他在上级面前微笑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何时能分到一套像样的房子；他在同事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五月里天气的燥热；他在朋友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午饭后吃一只苹果的滋味；他在那陌生女人面前微笑的时候，想的却是那久远的粉红色的“阳光”……在这个世界上，真诚也是一种权力。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出售的。出售真诚得到的决不是真诚，而是虚伪的拳头，是袒出胸膛让人来打。他不愿打人，也不愿让人来打，他只有微笑。

小妹，你哥哥是个平庸的人。他既然选择了平庸也就不打算为自己辩护。可你呢，你的背叛又换来了什么呢？

九

小妹，你曾经爱过一个男人，那男人是你自己寻来的。你为了寻他，在方圆七百里的范围内辗转奔波，吃了说不尽的苦头。可你找到了他却又抛弃了他，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和那小伙是在车站上结识的。那是一个京广线上的小站，等车的人很少。当时你们并不相识，你在等车，他也在等车，大概是口音相近，就随便地说了几句话。尔后，车来了，你们仅仅是互相望了一眼，就先后上车了。上车后也并没有坐在一起，各自在涌动的人流中分开了。这种分离很可能是永久性的。偶然的相遇，应该是不会留下什么的。然而，坐了几站之后，你突然发现那小伙下车了。那是一个没有站台的小站，临近黄昏，你看见那小伙走下火车，在暮色中晃晃地动着，背影镶在夕阳里，眼前是一条漫长的无尽的路……这时候你也许感到了孤寂，分离又使你产生了茫然的贴近。于是你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看那人影儿渐渐消失。

按说，这仅仅是瞬间的记忆，过去了就过去了，可那晚霞中的背影却烙在了你的心里。许是那落日的雄浑感染了你？许是那走向落日的铁黑背影的高大挺然？当然，那匆匆的一瞥，也许早就产生了心的共振。还有什么呢，那就说不清了。总之，在那个滚动着橘红色落日的黄昏，一个男儿的孤零零的行进，路的漫长……使你突然产生了一种相知的渴望。这渴望使你很快地做出了非常的决定，你自己也说不清的决定。在下一个车站，你急匆匆地下了车，竟追那小伙去了。

这寻找是极茫然的。你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只记住了这么一个人，一个背着铺盖卷奔生路的人。他在暮色中走上了一条大路……

为寻这小伙，你来来回回地走了几百里路，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开初你以为他是出外打工的手艺人，就到附近的建筑队去查问。你在建筑工地上给人打过小工，也给人做过饭，几乎是每隔两三天换一个地方，可你找遍了所有的建筑队也没找到他。后来你又以为他是出来挖煤的，于是你又找遍了附近的大小煤窑，全不顾矿工的粗野……有人见你在关山的煤窑上给人拉过坡，那坡很陡，拉一趟只挣三角钱。你是饿着肚子找他的，逢人就问。再后你以为他是做生意的，就又到城里去寻。你在禹县县城的饭铺里给人刷过碗，又在许昌给人当过保姆……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你一次也没有碰上他。在你几近绝望的时候，你又常常到车站上去，来来回回地在京广线上的小站上徘徊，希望能偶尔碰上他。你找得很苦很累也很充实。在长达三个月的光景里，你心中只有这个小伙……

这一切仿佛都是命定的。在一个雨后的黄昏，你与他在车站上撞了个满怀！这小伙穿得阔了些，可你还是认出了他。当他茫然地看了你一眼，正要离开的时候，你叫住了他：“站住。”他又抬头看了看你，很诧异地问：“干啥？”你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他迟疑疑地走过来问：“有事？”你点点头说：“有事。”你把他领到没人的地方，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尔后，你哭了……

这一巴掌打得太猛，太突兀，太霸道！没有人这样干过，世界上任何爱情都不是这样来表示的，惟有你。你一巴掌粉碎了一个男人的灵魂，这是你三个月来寻找的结果。

……你跟这小伙共同生活了七天（也算是“混”了七天）。没人知道你们在这七天里究竟干了些什么，“混”是很难说清楚的。据说，这小伙是个锁匠，看来也是很有钱的，你们一同在县城那最好的宾馆里住过。而七天之后，你却悄悄地离开了他。你走时他毫无防备，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依然和来时一样，你没有带走他的任何东西。

你花了那么大的气力去寻他，为寻他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可一旦找到之后，仅仅才过了七天，你就抛弃了他。他究竟在什么地方让你失望了呢？

失望一定是有的。你在追寻中一天一天地把他“神化”了。你不是在寻找他，而是在寻找中“塑造”他。你在想象中“塑造”了一个男人，“塑造”了一个你心目中的偶像。这偶像在想象中是美好的。你每时每刻都在加重着这美好的分量，完善着这美好的形体。你自己给你自己捏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然而，当你真正接近这男人的时候，那心中的偶像就碎了……

严格地说，这不是对男人的失望，而是对追寻本身的失望。你需要的仅仅是追寻的过程，是一个搁置精神的地方。目标的贴近却带来了精神的失落。苦难历程的结束预示着新的苦难历程的开始，你自然是不会停下来的。得到本身就意味着丧失。

可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很快结束。虽然才短短的七天时间，你却又一次种下了悲剧的种子。

也就在短短七天的时间里，你彻底征服了一个男人，这小伙发疯一般地爱上了你。你走之后，他为找你寻遍了大街小巷，尔后就毫不犹豫地追到家乡来了。他给父母带来了丰厚的礼品，也带来了一个男人求爱的勇气。可是，你不在家，你根本就没有回来。父母对这位勾引来的“女婿”显然是不会承认的。他掂来的礼品被爹扔在了村街上，继而又让这小伙饱尝了足够的冷落。家里不接待他，他就睡在场里的麦秸窝里。夜风是凉的，可这小伙却心如火焚。他以为你一定会回来的。他望眼欲穿地在村里等了你七天，每天都在家门前转上几趟，每天都掂着贵重的礼物恳求老人承认他。为了说明他的来意，他一定是给老人讲述了那七天的“野合”……可父母是不会接受耻辱的，耻辱已经够多了。老人肯定辱骂了他，骂他个狗血淋头！

这小伙显然是忍到了最后的地步。他的钱花完了，你仍没有回来。于是，在一天夜里，黎明之前，他越墙而入，跳进了咱家的院子。他一定是在院里站了很久，当眼睛彻底适应黑暗之后，他看见了扔在房角处的一根麻绳……

第二天早上，娘一推门就吓得蹲坐在地上。她看见院中的苦棟树上吊着一个人，那人长伸着舌头……

小妹，你看见血了吗？你是有罪的呀！

你毁掉的不仅仅是个年轻的生命，你压榨了一个男人的灵魂。你给了他火辣辣的七天，然后突然把他抛在冰水里，悄然而去。何必当初呢？！

是呀，爱是不能勉强的。对这小伙的死你不负法律责任。不爱，也似乎没有道义上的责任。你没有让他死，也没有逼他死，是他自己要死的。你甚至可以说他的气度太狭，不配做你的男人。可他毕竟是为爱你而死的呀！扪心自问，你的天良何在？！

这小伙也是在咱们乡下长大的孩子。据说，他娘死得早，自幼是跟爹长大的，出门回家两根棍，从没尝受过女人的温存。女人在他心中占的位置太重了！二十多年的干渴，一朝得到滋润，那心情是很难形容的。乡下人找女人多难哪，奔一个女人往往要付出两代人的辛劳。他就是为女人才出外奔生路的。在乡下，这娃儿应该算是聪明了，他学得了一份锁匠的手艺，也定然是有了一份奔女人的小小计划。你给了他爱，填补了他的空白，同时也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可以靠劳动挣一份爱的。可这爱白天而降，却又抽身而去，你给了他多大的失望啊！

失望本身就是对他的最大蔑视。失望本身就是对一个男人最残酷的冶炼。一个爱人的失望，既是毁灭的榨机，也是再造的熔炉。这小伙无法承受那突如其来的火与冰，他去了。可我再说一句，你何必当初呢？！！

如果说，对这小伙的死你还可以有所推卸的话，那么，你给父母带来的屈辱和灾难却是无法推卸的。

多么巨大的耻辱啊！四乡的人像过节一样一拨一拨地涌到家里来看热闹；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的人也川流不息地来勘查死尸，询问死因；村人们更是四处张扬，逢人就说。两位老人每日里像罪人一样立在门前，战战兢兢地迎候着各种人的盘问。娘为此昏死过去三次；爹见人就磕头，一次又一次地磕头，头都磕出血来了……

那是夏天哪，我的小妹！在火炉一样的夏天里，父母为你守了七天死人。那七天，你知道他们是怎样熬过来的吗？！他们为你的“耻辱”守灵，为那长吐着舌头的“耻辱”赔罪，为你承担了千万人的责骂和唾弃。年过半百的老人，每天像猴子一样地站在门前接受上万人的“观赏”，那滋味并不亚于在碱水里泡在油锅里煎！夜也是难熬的。天热，那死尸放院里怕狗拉，放屋里又怕臭了，可没有法院和对方家人的许可是不能埋的……那真是死不了又活不成的七天七夜呀！

小妹，你罪孽深重呀！你不能忍受的，让父母替你忍受了；你种下了悲剧的种子，让父母来品尝罪孽的果实。

你是在找他吗？你是在找你自己。你找到了自己，却发现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于是你丢弃了“旧我”，又一次寻找“新我”……

十

小妹，你是有罪的。你的哥哥也是有罪的。你罪在行动，你的哥哥却罪在思维。

在这里，我将坦白地告诉你，你的哥哥是一个意淫者。

他得了可怕的精神分裂症。有很久了，几乎每天晚上他都是在失眠中度过的。夜的眼关注着他的每一个行动：他的一半躺在婚床之上，另一半却去追寻那久远的“阳光”。当婚床上的半个我在肉体上做爱的时候，另一半却在精神上与“阳光”交欢。他追逐“阳光”追逐精神的欢愉几乎达到了发疯的程度。他在暗夜里神行七百里去与那“阳光”汇合，他的神思在“阳光”的门前行独行，徘徊不前。那门铃就在他眼前“亮”着，他一次又一次“勇敢”地冲上去按那门铃，可在最后一刻还是逃窜了。他永远不会按响门铃，可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去按……他听见门铃响了，听见了那细碎、娇柔的脚步声，继而他看到了粉红的一闪。当那粉红的一闪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前时，他却很快地躲开了。“阳光”在半开的门前灿烂，粉红色的笑靥在门前灿烂，灿烂灿烂灿烂……

没有人。

他再次冲上去按门铃，敦促“阳光”再次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以此来光照他灵魂的黑暗。

没有“阳光”他是无法生活的。他在暗夜里追寻“阳光”，与“阳光”对话。对话就是他的光明。而每一次对话后他的灵魂便沉人更深的黑暗之中，也就越加地渴求“阳光”。他不能自救，只有“阳光”才能救他。于是他追忆“阳光”的每一个细小动作，追忆“阳光”的每一次闪烁，妄图在“阳光”的照耀下通体燃烧。

当白日来临，他又还原成一个地地道道的面具人，还原成一个在钢筋水泥的夹缝里求生存的谨小慎微的符号。依旧是紧闭心的大门，以微笑对人。而心的深处却焦灼地等待着下一个黑暗的来临，他将又一次地在黑暗中触摸“阳光”……

他知道他亵渎了“阳光”，亵渎了那神圣的不可替代的精神偶像。可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的有罪的“手”每一次触摸“阳光”时都带有极大的不安。他厌恶自己，却又无法摆脱。他是“空气恋爱法”的得益者又是受害者，精神的痛苦和精神的欢愉同时折磨着他。他欺骗了婚床又欺骗了“阳光”，他在分裂中无力地挣扎着，他知道他总有一天要失常的。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在一天夜里，他喝醉酒之后，竟然走到另一栋楼里去了。那是一个陌生的楼道，他在陌生的楼道里大摇大摆，神情昂奋地走着，肆无忌惮地敲响了整个楼道的屋门。他站在一个又一个门前高喊：“我爱呀！我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喊声是很疹人的。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自己在干什么。几个穿着裤头的男人从屋门里窜出来，大骂着把他拉出去揍了一顿！可他还在声嘶力竭地高喊：

“我爱呀！……”

这种失迷已经达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从此，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夜游，每天晚上都闯进一座新的陌生的楼房，在黑暗的楼道里高声喧哗……他曾三次被派出所的民警拘留，可查问之后又把他放了。单位领导替他说了很多好话。因为他白日里是很老实的，老实得像小绵羊一样。他是“第三梯队”，又是重点培养对象，没有人敢怀疑他。他的面具是铁做的，他每日里戴着这铁制面具去上班，换来了一身“清白”。但他的伪装还是被揭穿了，他白天是人，夜里就变成了鬼，四处游荡的鬼……

他毁了，毁就毁在没有当面说出那句话。当他遇见“阳光”的时候没有说出那句藏在心底里的话，就造成了精神上的长久淤积。那淤积逼迫着心的波涛，终于冲决了堤岸。当他因多年的伪装被揭穿，痛心疾首地跪在一个个领导面前忏悔时，当他泪流满面地检查自己时，却进行着更加虚伪的掩饰。他说他不知道他究竟干了什么，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可他是知道的，在心的深处，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的泪水从虚构的筛子上漏下来，一滴滴洒落在领导的脚下，表演了一幕幕真诚的荒诞。他听到了泪滴的声音，那声音响在灵魂之上，他的灵魂为此而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这淤积还来自生活的假模假式，来自没有真诚的符号化的行走，来自铁制面具的沉重，来自对人的世界的恐惧。一切都程序化了，人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委琐。委琐使人无法承受假的附累，于是导致了真的变形：

一个意淫者。

这是虚伪造就出来的，是卑劣造就出来的。精神犯罪是不负法律责任的，却永远得不到心灵的安宁。由分裂造成的两个我在一天天地战斗着。白天的我服从于秩序；夜晚的我恢复本原，脱壳而出，去按那“阳光”的门铃……

小妹，可悲的是，这一切仍是在夜的婚床上进行的。是在纯思维中进行的，是虚妄的。

他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夜游；在想象中看见自己走进一个个陌生的楼道；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喊出了那么一句话；在想象中挨了一顿揍；在想象中看见自己被派出所的民警拘留；又在想象中看见自己在上级面前哭泣……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目睹着正在进行的一切。

你一定认为这很窝囊，他也知道这很窝囊。但人生怎能没有节制呢？没有节制整个世界就会一片混乱，就会出现野蛮和屠杀，就会尸陈遍野血流成河。没有节制就没有安全感。节制产生了虚伪和压抑，同时也带来了和平和安宁。节制是人类社会的平衡木，它困住了单个的人却解放了整体意义上的人。它消灭了绝对的发展却保护了相对的稳定。没有节制就没有了人与动物的差别。从这个意义上讲，人是需要虚伪和掩饰的。人的本性的大暴露，结果会是什么呢？

也许，他是太清楚了。清楚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两难的错误，无所适从的错误。

不过，他的确闻到了“阳光”的气味，那气味掺杂着苦棟花的清香，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苦棟花的清香。他沉醉在苦棟花的清香里去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精神夜游”……

他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去品味那段话：

“哥，是她吗？”

“是她。”

“二十多年了，你还能认出她？”

“……嗯。”

“你去见见她，去呀！”

“……不好。”

“你得去。那么多年了，你就不能见见她吗？”

“不好。”

“见见有啥呢？见见吧。”

“不好。”

“哥，你是人吗？！”

“……”

小妹，当他想着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头还枕在那陌生女人的手臂上。那手臂传导着另一股香气，令人恐惧的香气。他知道这女人也是不爱他的，她爱的是一种高贵，施与的高贵，奴役和改造的高贵。她常常很自然地说：“我给你……我给你……”在她心目中，我是第一性的，你是第二性的，是施与和被施与的关系，是奴役和被奴役的关系。起点就没有互爱，也就没有互知。人对奴役的需要是永久性的，她的“爱”也就是永久性的。在这样的家庭里，任何逃离的企图都是徒然的。它会使你背上沉重的“精神债务”，活一天就背一天。因此，他只能是个可鄙的意淫者！

小妹，卑劣的虚伪的我是多么羡慕你呀！羡慕你敢恨敢爱敢生敢死敢夺敢弃，那是多么野气多么酣畅的人生！可冷静的虚伪的我，又不得不谴责你！你太残酷了，你奔向有罪的大路，给社会给家庭带来了多少灾难哪！

而我只有呓语。

也只能呓语。

十一

小妹，你最后一次被捆回村子的时候，招致了全村人的围观。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在炎热的夏天里，我的小妹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小拖拉机上，在一片“嗵嗵嗵”的轰鸣声中被载回村子。

全村人都出来看你了，满街都是子弹一般的目光。那簇动的人头就像当年看夜戏一样，涌流着说不出的激动和兴奋。天光一下子变得燥热难耐了，火镜就在人们头上悬着，灼热的气浪随着小拖的轰鸣滚滚而来，烤化了整个村庄。

你被捆着。捆着的你身子挺得很直，头高高地昂着，脸上冻着坚冰一般的高傲。猎猎的火一样的红裙在绳索的捆绑下紧裹着冰雕一般的身躯，把冰与火的极端的两极呈现在这个古老而又窄小的村街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是冰与火的瞬间的美丽。此刻，天静静，地也静静，那情形就像是世界的末日到了！沉寂中仿佛响彻着一声来自天庭的呐喊，叫人觉得那古老瓦屋的兽头时刻都会滚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残砾！

沉默，捆绑着的沉默。当这捆绑着的沉默缓缓驶过村街的时候，天仿佛阴下来了，那坚冰一般的高傲射杀着阳光的炽热，给七月的乡村带来了肃杀的寒气。而那火焰般的红衣裙却又时时灼烧炙烤着人们的心。火样的冰，冰样的火，使村人们承受着这来自两极的痛苦。

这痛苦来自蔑视，昂首挺胸宣告了你对乡村的蔑视。你虽然被捆着，却像凯旋的胜利者一样高傲。你的蔑视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蔑视里带着怜悯。你怜悯所有的乡人，一代一代在这块窄小的天地里繁衍生息的乡人。他们大多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生活的单调，劳作的乏味，人的委琐，使你有了足够的蔑视他们的理由。你是带着闯荡过世界经历过人生的目光去看待他们的，于是你的蔑视你的怜悯就显得更加刻薄。在你眼里，他们是一群可怜的埋在黄土里的人，没有颜色的人。也仅仅是因为你被捆回来了，他们才有了一次看热闹的机会……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也叫活人吗？所以，纵然被捆着，你也在乡人面前表示了足够的优越。

我的没有耻辱没有羞愧没有眼泪的小妹，你就是这样回到村里去的。你让村人们看到了他们一生都没看到过的场面。他们一个个像傻了一般望着“嗵嗵”响的小拖从眼前驶过，肃然地在你面前缓缓后退……

小妹，你给村人的刺激太重了。他们觉得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在他们眼里，好像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叫他们无法承受。他们的愤懑是无法诉说的，就好像突然从天上掉下一个大石磙，正好砸在他们心上！老人们两眼空空地仰望苍天，试图想抓住一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听说，六奶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了……

小妹，这时的你已完全变了。你已不再是乡下人了。你的蜕变是迅猛的。衣着的变化仅仅是你脱胎换骨的第一步，而那冷漠的满不在乎的神气才是根本性的变化。你已经没有了乡下人的“怯”，骨子里的“怯”。而更重要的则是你对乡村的厌恶。你的厌恶耸动在眉宇之间。诉说了你的无法抑制的排斥心理。你的厌恶已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不仅仅是因为村街的狭小，一张张脸相的茫然无知，也不仅仅因为生活的单调，劳作的乏味，而是对区域性生活本身的厌恶，对长年累月的居住的厌恶。夏日里那满眼的绿色没有引起你的一点好感，连村街里的空气你都是厌恶的……

进了家门，解开了那捆绑着的绳索之后，你仍然没有说一句话。虽然屋里院里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可你眼里却看不到一个人，你眼里只有对熟悉的厌恶。

屋子里很闷。爹彻底萎了。他在地上死蹲着，失败写在脸上。娘也蹲着，那神情就像在受刑。只有你是坦然的，是一种恶的坦然，随你处治的坦然。好久好久之后，本家的六奶奶站了起来，她曾是待你最亲的老人。老人颤巍巍地走到你跟前，眼里淌着泪，扑通一声，竟当众给你跪下了！

娘也默默地跪下了……

爹浑身抖着，长叹一声，忽腾腾也跪到了你的面前……

七十六岁的六奶奶跪在你面前说：“梅妞，我做主了。只要你不再跑，啥都依你。有中意的人领回来，想咋过咋过，你说句话吧？”

爹颤着声音说：“梅妞，只要你不跑，啥、啥都依你了……”

娘哭着说：“梅妞，你说句话……”

小妹，世界颠倒了吗？他们打过你，骂过你，撕过你，吊过你……乡村里所有能用的土刑法都用了。可老人们现在给你下跪了。他们一个个跪在你的面前，求你说句话，只要你不再跑，啥都依你。河水倒流也不过如此！哪怕是为了安慰老人，你也该张张嘴呀！

可你没有说，小妹，你没有说。你仍旧冷冰冰地坐着，像死了一般坐着。是的，他们打过你，可你的残酷更甚于一生都生活于乡间的老人。你最终还是惩罚了他们。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多么可怕的沉默呀！终于，六奶奶站起来了，爹娘也跟着站起来了，全部默默的。到了这份上，话已说尽，再没什么可说了。乡村对你已仁至义尽。六奶奶缓缓地转过脸去，顿了一下拐杖说：

“把兜肚儿脱下来吧，我给你缝的红兜肚儿……”

小妹，你就是在这种时候脱下“红兜肚儿”的，那棉布做的能避邪的“红兜肚儿”。这大概是乡村对你的最后的惟一的束缚了。作为一个彻底背叛的女人，作为一个最不知羞耻的女人，你在一片惊呼中当众脱去了“红兜肚儿”……

这时，娘扑上去了，她像狼一样地嚎叫着扑了上去。最软弱最疼爱你的母亲扑在你身上嚎叫着咬下了一块肉，一丝丝带血的肉！

小妹，娘咬的是你的肉吗？她吞噬的是自己的心哪！老人绝望了。她把自己的心咬碎吃了。她生了你养了你，却无法改变你。她是多么悔恨哪！

再没有什么了。

再没有什么了。

再没有什么了……

小妹，在一个偏远的有着铁桶一般的观念的乡村里，老人们已经尽到了最大限度的妥协和容忍，他们把所有能给予你的自由都给了你。你可以找你喜欢的男人，可以过自己愿意过的日月。只要不离开这块土地，他们都依了……

小妹，你还要什么呢？

红蚂蚱　绿蚂蚱

旅客在每一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边到处飘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泰戈尔

已是久远的过去了，总还在眼前晃，一日日筛漏在心底，把久远坠坠地扯近来。便有一首小小曲儿在耳畔终日唱：云儿去了，遮了远远的天。在远远的天的那一边，有我姥姥的村庄……

于是，我记得：在住着姥姥的村子里吃饭，是不用打饭钱的。随你走进那家院子，叫声老舅，便有汉子亲亲地迎出来，骂声鳖儿，不消你再说，一准有好东西管你吃。几多的舅哟！老儿小儿，都要你喊。除非你骂他：“舅、舅，打一鞭，屙一溜。”他笑。该叫还是得叫。儿时，在姥姥的庄子里，捧着乡下孩子的小木碗，我就这样一家一家地吃遍全村。吃了，和小小的“老表们”滚在土窝里脱土馍馍，木碗儿扣出光光圆圆的一坨、两坨、三坨……撒一泡热尿，那“馍馍”碎了，又脱。

哦，我童年的小木碗——

狗娃舅

袅袅的炊烟把村子罩了，天终于暗下来。坡上还映着一线红，那红亮得耀眼，倏尔又淡，又灰，接着是极刺的一跃，红极了半个天。风起了，飒飒的。卸套的驴儿在坡上打滚儿，沾着尿腥的热土灰灰地荡开去。那亮不情愿地暗下去了，残烧着镶着灰边的余红。于是，坡上晃出一队割草的孩子，全赤条条的，一线不挂。远远，极像被风吹的草儿押送的一队泥丸。那打头的背的草捆极大，小垛儿一般地缓缓滚来，仿佛草也成了气候。近了，你才能瞅见那埋在草里的小头。叫你真不信是那泥丸一般的孩儿驮了草动，倒疑是成了精气的草搡着孩儿走。这打头的，便是狗娃舅了。

多年之后，每当我眼前出现那个灰色的黄昏，一个极大的滚动着的草垛；一个圆圆的盛满了汗垢的肚脐眼；一双小脚拇趾有着双趾甲盖的脚，便一同朝我压来。

这狗娃舅是我童年的朋友，也是长者。一个极小的人儿，也算是舅了。辈分在那儿摆着，不由你不喊。我六岁的时候，他便十二，长得竟没有我高！泥丸似的矮不说，身量却尽往宽处去。那短短的小手，锉儿一般，摸摸肉疼。在大人眼里，他是孩子；在孩子眼里，他是大人。也就省了裤子。说大人话，赤条条在村里走，也没人羞。我常常怀疑那位二姥姥是割谷的时候窝下了这舅，不然，怎地这般小身？

矮归矮，却是割草的一把好手。靠了那割不完的草，他一天挣去十二分，气得那些人高马大的舅们骂街！骂了，又不得不认晦气。割草，一把小铲儿揣怀里，拉千斤粪车的壮汉也就一天百十斤！他一晌就是百十斤！二十斤才一分，能是气儿吹出来的么。别的孩子割三五十斤已算露脸，惟有他快。人说，他不是人。那般小手，那般小腿，那般小人，把小铲捏在手里，活脱脱草魔一个。连村里最会绣花的五姨看了他割草，暗暗瞅瞅自己那双女人群里出了名的巧手，也就叹口气，去了。

他爹五年前就瘫了。娘还是一个接一个生娃，也就病殃殃。“嘴”很多，干活的却只有他。这家，靠高分也是养不活的，他竟撑了。村里人笑说，狗娃家人是见风长肉，我是不信。不然，不会跑到村口来等他。

走得更近些，狗娃舅唱了。细细的干嗓喘着粗气，那草捆摇起来，像要翻倒，却没有倒，只把天边那点残烧哑喊到坡下去了。那人儿越显得小，步儿越显得慢，叫人觉出那漫长的东坡是一世也走不完的，何况还驮了草。

队长舅也在村口蹲着，拧一支烟来慢慢吸。听那呼哧呼哧的气喘，听那渐近的唱，并不扭头，只缓缓站起。

狗娃舅站了，吸一口气，甩了那草捆，拍拍瘪了的肚皮。那黑黑的肚皮上亮着一道一道的汗霜，花瓜儿似的。脸上蒙着分钱厚的土，只有俩眼贼溜溜地闪着，透出一丝狡黠的乏笑。后边的孩儿们也站下了，并不扔筐，只怯怯地望着队长舅。

“狗娃，没捎点啥？”队长舅把烟碎了，问。

“老三，我可是饿了。”狗娃舅又拍拍肚皮，亮出一个黑污污的圆肚脐眼，两排瘦狗一般的肋巴。

“真没捎点啥？”眯眯的细眼斜过来，锥子般地一亮。

“老三，按老规矩，你搜哇。”狗娃舅头一歪。

“搜着了——？”

“蛋咬去。”狗娃舅叉开腿，亮出那小小的“大物件”。

队长舅也不接话，一步跨来，两只大手插进草捆里，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只听“梆”地一声，小铲扔了出来。吓得一边的割草娃小腿直抖。

“老三，你帮我背回去么？”狗娃舅瞅着那散了的草捆，不恼，很耐心地问。

队长舅拍拍手上的草屑，扬起脸来，定定地望着狗娃舅，有半袋烟的功夫，问：

“狗娃，日头从西出来了么？”

“随你说，老三，随你说。”

狗娃舅不再争辩，蹲下来慢慢拾掇那散乱的草堆。他一搭一搭地收拾好，吸一口气，牙骨狠狠地绷紧腮边的薄肉，一劲狠咬，有三个小哥在后打帮，那小草垛一般的草捆又驮起了。

队长舅看看他，迟疑着朝另一个娃儿的草筐摸去……

随狗娃舅走去十几步远，只见他嘴一咧，小声说：

“家去。”

交了草，跟他走进破屋，暗里有八只眼亮着，绿荧荧地吓人。狗娃舅“咣”一声扔了小铲，摇摇晃晃到缸前舀瓢凉水一气喝光，大人似的抹一把嘴，也不理人，只返身对我说：“文生，拿碗去吧。”

想必有好吃的了。我欢欢地凑近锅台，借了柴火的亮瞅去，却只有一锅清水白白地泛溅儿……

于是，想问。只听狗娃舅又说：“拿碗去。”……

再进狗娃舅家，见那草筐在灶前放着，两个更小的舅馋馋地蹲在草筐前，狗娃舅一人头上拍了一掌，两人便躲到一边去了。他并不瞒我，把筐扣翻过去，用力一磕，筐底掉了，下边竟是鲜鲜的十几块红薯！

“扒的。”他挤挤眼，“还没长成哩。让你这城里娃尝个鲜物。”

二姥姥慌慌地过去，黄着脸说：“莫说出去呀，娃。”

……香气出来了，锅里的红薯刚泛黄，四只绿荧荧的小眼又凑了过来。狗娃舅喝道：“边儿去！”说着，又反身看我一眼，“文生，别笑话，乡下不比城里。”

火光映着他那黑污污的小脸，一片累极了的静。

一个小小的人儿，一天能割二百斤草；十二了，长得竟没有我高，却还尽说大人话。这个“舅”是该喊的。

于是，我尝了鲜物；晚上，一连放了十七个屁。

村歌一：

日头落，狼下坡，

逮住老头当窝窝，

逮住大人当蒸馍，

逮住娃儿当汤喝，

唉哟喂，肚子饿。

德运舅的大喜日子

露水下来了，身上湿湿的凉。两眼皮在打架，又不舍走，只偎了狗娃舅在窗前贴着听，屋里仍旧没有动静。

村街上，树影儿透出朦朦胧胧的白，深深浅浅的黑。常有灰灰的一条蹿上瓦屋的兽头，倏尔又不见。狗间或咬一声，磨牙的牲口细细地嚼料。黑黑的一怪扑来，吓得人闭眼，一忽儿又看清是那碾盘在死蹲，总也很吓人。把脸扭回了，贴了那舔破的窗洞往里瞅，久久，终于在屋里那一片混沌的墨里分清了方位：床东一团浓黑，床西一团浓黑，木了一般，不见动。

狗娃舅来听房，原是记了二个工分的。我觉着新鲜，也就跟了来。不想，结婚原是这般没有滋味。

“我困了。”

狗娃舅拍拍我，俩眼儿蹿动着腾腾的黑火，眼又贴到窗格上去了。我真服气他的耐性，打个哈欠，又借那舔破的窗洞独眼看，只觉蛐蛐一声声短叫，好不焦人。听狗娃讲过，这是一公一母“说话”哩。竟这般的有声在色！叫人气极吋，屋里那混沌的黑化开了，又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屏息听去，床板“吱儿”响了，床西那团黑缓缓往床东处移，一股很粗的喘声出来，两团黑便合二为一。倏尔又分开去，一个床东，一个床西。渐渐，又移近了，定睛细看，却又是床东、床西。接着一声阳阳壮壮地“嗯”……

支着眼皮熬去了大半个夜，就听得这么一声“嗯”。

又是久久，又是极粗的喘声，两团黑终于扭在一团。细细分晓，咬牙声、厮打声、扑腾扑腾地翻腿还杂着切齿的咬……只不见喊叫，也不听有骂声出来。“咕咚”一声，两团黑从床上滚到地上，就那么来来回回地翻。我刚想喊，被狗娃舅拧了一把，很疼，只好住了。一个时辰之后，房里静下来，还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直到三星稀……

离了窗口，狗娃舅忿忿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

狗娃舅看着我，又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不让？”

狗娃舅伸了个懒腰：“肉头。”

“谁？”

“德运。”

于是，回姥姥家睡。只是不晓德运舅为啥“肉头”。白日里他娶媳妇好热闹哟！一身新裤褂穿着，头皮刮得青光，还捏着顶新帽，脸上红光光的，远远就叫我：“文生，拿碗来呀！”

躺床上便做梦：一条长腿伸出去，满天红火烧起来，总也不见人救……

二天，忽听见嗷嗷的哭声，狼嚎一般疹人！一时静了全村；一时又满街狗咬，听女人在村街上拍腿喊：“新媳妇上吊了！”我翻身下床，赤条条窜了出去。

村里人都来了，黑压压地站着。几位长辈份的老人蹲在那贴了红“喜”字的碾盘上吸闷烟。女人们把狗娃舅围了，叫他讲“听房”的经过，一片“啧啧”声。小娃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莫名其妙的兴奋。

太阳在朗朗的晴空上移着，那暖意仿佛离人很远。一朵软白的云飘去，又一朵悠悠追来，白极，也静极。秋风凉凉，似又刮不去时光的无尽。村外的黄土路上有人在走，渐远，渐小。渐小，渐远……

半晌时分，村东响起了脆厉的鞭声，三挂大车飞风一般进了村。被鞭声打炸了的骡子四蹄腾起，溅起浓烈的黄尘，仰天的骡马喷着满嘴白沫。女人们在车上挤挤地坐着，后边是黑压压的汉子。不晓得谁叫一声：“娘家人来了！”一语未了，车上哭声骤起，呼天抢地骂将过来。娘家汉子虎汹汹地在贴红“喜”的德运舅门前站了，女人们全拥进屋去，抓住蹲着的德运舅就打。德运舅先是不吭，继尔满地滚，杀猪一般惨叫！屋里嚷声一片，碎声一片。两庄的男人怒目而立，相互防着，一任女人们干事。

野野的一条汉，五尺身量，一身铁肉，平日老披着小褂在村街上荡荡地走，哼一路小曲，吃三碗红薯！和人“抬杠”脖里犟两根红筋，这就是昔日的德运舅。在村里不曾见他怕过谁，性起时抓住老牛的角往地上按，一头壮牛便硬给按倒在地，赢一场叫好声。上边叫翻地六尺，他凭一张亮锨，挖沟似的翻出丈二，那块地成了“样板田”，又气势势领一张奖状回来，满村荣耀。鼻子高高的，眉也浓浓，嘴唇虽厚，却经过路的算卦先生看出一脸福相。这样的角色，却又怕女人，窝囊得叫人咬牙。

眼看那些娘家女人要下狠手的时候，见过些世面的大妗站出来了，她上前断喝一声：

“出出气也就算了，莫非要再摊上一条人命不解？！”

娘家女人这才骂咧咧地罢手。德运舅一只眼肿了，满脸血污，新褂子被娘家女人撕得一条条碎，只“呜呜”地抱头哭……

于是，两庄的老人站出来商谈后事，一切据古礼办，虽各有些讲究，且要斯文得多。

一刻，队长舅出来，吩咐放工一天，都来德运家帮忙。这自然是不消多说的。立马又叫人开仓屋磨三石好麦，说德运舅刚办了喜事，家底已空，权且先借给他。村里人纷纷散开去，找自己能干的事做，个个像谋自家的事情一样认真、精细。会木匠手艺的打棺去了；有些灶上功夫的盘火架案；女人们包了内活儿；打墓坑的全是一等一的壮汉，还请了瞎子舅来老坟里量了方位，按天干地支，一寸不敢差。虽是一夜的夫妻，也是村里媳妇呀！

午时，一村都不听风箱“呱哒”，那撩人的炊烟全跑到德运舅的院子里来飘了。这里一下子垒起了五座墩子火，蒸馍、做菜，十分红火。队里吃食堂时的大方笼也抬来了，连蒸三笼热馍顷刻消去大半。招呼做饭的胖舅并不恼，只吩咐又蒸。院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娃儿们更是像过节一样窜来窜去，捧了小木碗来，拿个馍就跑，快快。一会儿又来了，总也不断。一村的狗都来打牙祭，伸着长长的红舌头，等着赏赐。我贪看稀奇，只傻傻地站，又老碍人的事。胖舅照脑门上给了我一掌，丢个热蒸馍在怀里，又是一掌：“傻，拿碗去。”于是，我便欢欢地捧了馍回去……眼看一笼净了，又一笼热的出来，那盛馍的大笸箩总也不见满。见胖舅忙中捂着肚子去尿，我也尿。忽儿瞅见他从扎着大腰带的肚皮上托出一碗油来，隔墙递过去，竟是一滴不洒！待我又端了放蒸馍的小木碗跑回去，恰碰上做孝衣的姥姥回来拿顶针儿，进屋却从袖口里慢慢扯出二尺白布……

“姥姥，干么偷他？”

“嗯？”姥姥怔了。

“干么都偷他，都偷。”

“文生，这不是偷，是拿。村里兴的，老规矩。咱庄没丢过东西，一根线都没丢过，多少年了。偷是贼干的勾当，这庄没有贼……”姥姥絮絮叨叨地说。

我不懂，又跑出来。心里恍恍惚惚地跳着一个“拿”，实不晓得“拿”和“偷”的区别。

德运舅漠然地在房沿处蹲着，远远就能闻见血腥。狗在他眼前转了又转，只是不敢下嘴。他脸上的血污干了，显得紫黑。两眼肿胀得桃样，睁不开，也就那么闭着，像是睡去了。那肿胀得只透一线血缝的眼惘然地对着朗朗晴空，仿佛一个瞎子仰望着那无尽的天书，问那冥冥之中的主宰：女人是什么？

初秋的阳光射在他身上，送给他木了的怅然。烂处露着一条条女人的抓痕，有昨夜也有今日……那印在心里的是夜里抓下的——那是女人的“字典”，也是他一生都不曾读懂的。他觉得屈。

人们也觉得他屈。

日西，响器呜呜哇哇地吹起来。一个掌大笛的外乡鼓手光着脊梁，头上顶着一碗清水，竭尽全力地演奏那哀的热烈，赢了一村人围他看。于是，德运舅像披麻戴孝的木桩一般被人搡了出来，在停棺处站下，头被娘家女人按住，前一跪，后一跪，左一跪，右一跪；上三步，下三步，头磕得咚咚响，分东西南北，给这睡了一夜的媳妇行了拜祖宗的“二十四叩大礼”……

村里人说，娘家人本要德运舅一步一磕，跪着喊“娘”哭到坟里。庄里老辈坚持不让，才算免了。改成了灵前“二十四叩礼”。这也算是村里人胜了。胜得十分悲壮。

一挂响鞭爆豆似的炸响后，死人安然入墓。没有大闹起来，都说这丧事办得不赖。

埋了人回来，又是大吃，直到馍菜净尽，人们才渐渐散去。到了次日天明，村里仍不见烟火。这会儿，人们终于想起德运舅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家里又塌下了十年还不严的窟窿债，不由可怜起他来。舅们、妗们又都来安慰他，端了荷包蛋、酸汤面叶儿来，香了一条村街。

德运舅一声不吭，一连躺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头上又背着老镢下地了，默默地，像个呆子。

村歌二：

一根驴虫八百斤，

松开铁索铳死人！

前沟尥倒（呀个）九十九棵树，

后沟撞翻（呀个）七十七尊神，

小草棵棵里毁了身……

队长舅

一盏小油灯半明半暗地在房梁上晃着，熏黑了的墙上便有一团巨大的影儿在摇。十几头瘦牛在槽后卧了，慢慢地无休无止地倒沫。五六个舅们就在槽前的空地上蹲，你一支我一支地抽烟，辣辣的烟雾在屋里弥漫着，很浓。这便是队委会了。

有半个时辰了，就这么“巴嗒、巴嗒”地抽烟，谁也不吭，队长舅在暗处的土坯上坐，那烟火明一下的时候，才能瞅见那张黑脸子。他脸上的纹路很浅，总也油腻腻的。蹲着的时候，常让人想起老“瓮”。他生来仿佛就是蹲着过的人，无论冬夏都常披一件破袄，就势把腿遮住，蜷得很舒服。很像“瓮”，却又不笑，老爱用嘴唇舔烟纸，舔得下嘴唇黄翻，还是舔。漫长的夜，既不吭又不散，就靠这卷烟打发了。队里那一日一份的报纸连同那“国内外大事”，想必是被队干部们这样一条一条地卷烟“吸”去了。

那晚，我跟喂牲口的姥爷睡在牲口屋的麦秸窝里，曾扬头看了他们几次，很是无趣，也就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尿憋醒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听见蹲在暗影里的队长舅说：“上头，又布置下任务了。叫五天收完秋，工作队要检查哩……”

仍然是一片“巴嗒、巴嗒”的声响……

“东岗那百十亩红薯怕是犁不出来了。晚了，要吃‘罐饭’哩……”

吸烟声停了，舅们一脸惶惶。那愁顷刻随了烟雾漫开去，梁上的油灯显得更昏更暗。

队长舅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哑的：“上头紧。我看，毁了算啦……”

又是半晌无语。只听秋虫儿长一声短一声叫……好一会儿，众人才应道：“中啊，中啊。三哥，你看着办吧。”

“心疼呀，我也心疼。半年的口粮……可上头催得老紧老紧……”队长舅捂了半边脸，像是牙疼。

烈子舅吭吭着说：“别家好、好说。虽说口粮不大够，都还有些门、门道。就、就、就文斗家是分、分子，成、成天哼叽……要粮，怕、怕是……”

“文斗这货真熊！”队长舅突然骂道，

“这货成天盼着摘‘帽’，老原来汇报思想……”

“汇报个熊吔！咱村就这一家分子，上头能给他摘‘帽’？”

“也不想想……”

天到了这般时候，会才开出了滋味。却又听队长舅说：“就这吧，就这吧。”说着，站起来，从屁股后摸出一串钥匙。听见草动，回头一看是我，骂声鳖儿！一把将我拽起，问：“尿？”

“尿。”早有尿憋着，又怕天黑，不敢出去，我赶忙应了。

队长舅拉我出了牲口屋，却又不让尿，四下看看，便轻手轻脚地往东走。黑咕咚咚地跟他拐了两个弯，来到了仓屋门前。他站住了，又猫样地四下瞅瞅，拿钥匙开了门上的大锁，却不推门，低声对我说：“尿吧，对着门墩尿。”

憋急，我照着门墩浇了一泡！

队长舅这才推门。好重的一扇大门，却不见响声出来。多年之后，我才琢磨出这泡尿的“科学”，知道那“经验”不是一次能总结出来的……

队长舅叫我站在门口，一个人摸黑进了屋。听得“哗啦、哗啦”的声响。一会儿工夫，他走出来了，肩上扛着一个鼓鼓的口袋。

已是三更天了，村里静悄悄的，像死了一般。天黑得像反扣的大锅，在“锅”里走着，那脚也就一高一低，一深一浅，老觉得身后有人。回到牲口屋，当干部的舅们已经把大锅支上，火已烧着，红通通地映人脸。队长舅也不搭话，把半口袋花生倒进了大锅……

朦朦胧胧地睡着，有热腾腾的一堆撒进被窝，知道是煮熟的花生，就闭着眼吃。很为知道干部们整夜开会的秘密高兴。

第二天，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三架套了牲口的大犁来到已割了秧的东坡红薯地，果真把那一季的收成犁了。大块大块的红薯从泥土里翻出来又犁进泥土。牲口默默的，赶牲口的人也默默的……

队长舅披着破袄在地头上蹲着，像坐化了的泥胎一样，目光直直地看那犁在泥浪里翻。他手里捏着的半截烟早被雨点打湿了，点烟的时候，手哆嗦了一下，有泪花含在眼里，却只默默地吸。

抢收玉米的村里人从地边走过，也只瞅上一眼，很冷漠地走开，不问。只有灰蒙蒙的天在哭……

天一黑透，村里狗便咬起来，东一阵，西一阵，伴着湿溅溅的脚步声。舅们早早就背了抓钩出去，连六十二岁的姥姥也拉我到东地来了。在那块犁过的红薯地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大人小孩婆娘娃子齐上阵，刨的刨，摸的摸，疯了一般。远远看去，黑黢黢的影儿乱晃，像是鬼过节。

半夜时分，我实在太困了，就壮着胆一个人先回。快要走到姥姥家的时候，倏尔瞅见队长舅在前边弓着腰走，那肩上分明扛着一个鼓鼓的大麻袋，不时有喘声出来。走着走着，却见他在戴了“分子”帽子的文斗舅门前停下，呼哧哧地放下一袋红薯，转眼不见了……

天又大亮的时候，只听文斗舅站在门口高喉咙大嗓地喊：

“可是坏良心哪！谁叫红薯背到俺家来了？俺可是头皮老薄呀！我哩娘啊，谁给我当个证见哩……”

烈子舅开门走出来：“你吆喝熊吔？！”

文斗舅脸都白了，双脚跺着喊：“烈子兄弟，我赌咒，我赌咒，要是我天打五雷击！”

烈子舅揉揉眼，让他找队长去。他吆喝的声音更大了，惹得村里人都出来看。这文斗舅四十八了，戴的自然是他死爹的“分子帽儿”，总想摘了，就怕人说他不守法。于是见人就解说，一把鼻涕一把泪。

队长舅见了，愣了一下，随又“瓮”脸一沉，二话不说，上前一脚把他跺倒，喊一声：“绑了！”

立时有人把他捆了起来，挂一串红薯在脖里，游了一条村街。他也就规规矩矩地走了……

村歌三：

往东走腿肚朝西，

吃饱饭当时不饥。

河里水清（呀个）没有鱼，

糊涂涂抹住（了个）肠眼子。

糊了一日说一日……

选举

一天早上，村里的钟突然敲响了，急煎煎的，很闷。在村子上空淡散的炊烟似也被那震荡的气流惊扰，旋卷着随那钟声飘向田野。

汉子们迟迟地晃出来，纷纷找地方蹲了。女人敞着奶孩子的怀，抱一个又扯一个，滚蛋子往一块挤。脸面上半喜半忧。日子“磨”得太慢太慢了。太阳总是缓缓地升起，而又迟迟不落，夜很长很长，叫人过得心焦。于是想盼一点什么事体出来，且又惶惶地怕，就这么等着。

队长舅在碾盘上蹲着，俩眼熬得烂红。他去公社开会去了，会很长，一连开了七天七夜。回来就敲钟。这会儿，他正低着头卷烟，又是不停地用那厚嘴唇舔破报纸。那嘴唇已燎得焦干，总也舔不湿，就那么慢慢舔。待人齐些了，他打个哈欠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

“会开了七天，熬人。我眯糊了一会儿，也记不多全。‘精神，怕是这：上头、上头叫俩人一组，选个坏分子出来，上公社去开会……嗨，上头发话了，爷儿们看着办吧。’”

会场上静了，人们怔怔的。汉子们点烟来吸，互相看了，那捏烟的手竟也抖抖。女人怀里的孩子哭了。有骂声喊出来，又四下看看，忙用奶头塞住娃娃的嘴。一时无话。

村东有狗在路上撒尿，歪歪翘起一只腿，斜眼看人，一时便有尿腥飘过来，臊臊……

狗娃舅站起来，像大人似的头一梗：“老三，选上可记工分？”

话刚落音儿，众眼一起瞪过来，瞅这好不知轻重的弹子孩子。队长舅塌蒙着眼皮，似睡非睡，一张“瓮”脸苦瓜似的木着，随口应道：“记呗。”

一袋烟的功夫，人们似把一生来所做的“恶事”都在心里滤了一遍，越思量越不敢看人。于是，互相看一眼，目光刚搭界，又慌慌垂下头，再想平日所为，有几多对不住政策，不尽人意之处……似乎越想越多，扯起笸箩乱动弹，沟沟壑壑都有错。又赶忙暗暗压在心底，只怕别人瞅见。这么想着，便有汗下来，脊梁沟儿凉凉的。

又过一袋烟的功夫，仁义些的汉子，重又把头扬起，把烟碎了，闷声说：

“……我去吧。”

对面赶忙也应上一句：“欵，我去。”

“还是我去。”

“吔，我去我去。”

这谦让就更让人不能推辞。铁性汉子一拍大腿：“敲了！我去。头砍了也不过碗大一个疤！”

“兄弟，家里……情尽管放心了。”

“选举”倒也和和气气。纵然心里怯，面子还是要的，人是一张脸哪！有小肚鸡肠的女人，在众人眼前，眼翻上几翻，也不好有二话出来。渐渐，百十号人也就选出来了。

文斗舅大概是晓得厉害的。他早早地背了铺盖出来，拣最烂的衣裳穿了，鞋也多备一双，怀里还揣了一兜子凉红薯。因为“成分”本来就高，也就不参加选了，远远地坐一边等着。贤惠女人见了，纷纷回家给上路的汉子准备。一时炊烟缭绕，一片“扑嗒、扑嗒”的风箱声。撑门面的汉子也觉得有再担一缸水的必要，各自挑了水桶出来，顶天立地地走。

一顿饭工夫，舅们各自背着铺盖出来，分明都穿得厚了些。女人扯着孩子送出来，有泪在脸上流，却逗孩子笑着叫“爹”。惟有狗娃舅没有铺盖，套了他瘫在床上的老爹的长褂儿，大甩袖子，人前人后晃悠。竞迫着队长舅的屁股说：“不会不管饭吧？”

没人应，各人脸上苦苦。

于是，队长舅在前领着，拉拉溜溜一百几十号“坏分子”相跟，默默地往村外走去。不时有人回头，恋恋地看那站在村街里的女人。狗欢欢地跑着，一直跟屁股撵到村西，被谁踹了一脚，才夹着尾巴跑回来。

日光斜斜地洒在黄泥巴墙上，久也不动，像钉住了似的。一只拉“犁”的“牛牛”在黄泥巴墙上爬，仿佛有一世那么久了，却还在墙上贴着，总也爬不出那光的圈。它却一刻也没有停过，无声无息又无休无止，叫人不忍去看那韧的坚毅。秋风从田野上掠过来，携来了一阵阵秋凉，树叶一片片地落了，间或有几片随风荡去，终又飘落下来。于是，村舍越加显得破旧，连瓦屋的兽头也狰狞得很无力。村里时时有女人的哭声传出来，断断续续，伴着一两声单调的驴呜。这沉沉的、燃着淡淡秋阳的白日是何等的难熬啊！

落选的汉子背着老镢到地里来了，总也闷闷地往西看，似乎觉得亏心，只有下死力干活。那扬起的老镢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腰杀得低低的，弓着汗涔涔的黄脊梁，赎罪似的背那红日头……

饭时，村里哑了似的静。倏尔从田野上飘来了野野的唱，十分地欢快，响亮。仿佛那心底的笑意也随了歌声飘来，染了一村活鲜。原是选上“坏分子”的汉子们又回来了。进村就骂：

“队长那驴日的！上头叫一村选一个，他驴耳朵竟听成两人选一个！……”

于是，欢声、笑声，鸡声、狗声，响成一团。一个个像是大赦归来，各自欢欢地回家与女人温存。

泼辣辣的妗们齐伙拥出来，在村街里把队长舅按住，扒了裤子，笑骂着抬起来在碾盘上打“肉夯”！

只是不见文斗舅回来。也没人问。

村歌四：

河套里有只红蚂蚱呀，

——红蚂蚱呀；

哧愣愣飞上了（呀个）灰灰兔的家呀，

——灰灰兔的家呀；

四条脚出律律律，

——出律律律；

扔下了兔儿子夜夜喊（呀个）妈吔，

——夜夜喊（呀个）妈吔。

谷场上

谷子上场了。

汉子们在场边吸过最后一袋烟，仰脸望天儿，眼刺得芒疼。队长舅一声：“起晌。”纷纷站起，各自扛了扁担回家。瞭见带儿一般的炊烟飘来，始觉饿了，步也就更快。连山舅赤着一张红脸，烈子舅墨着一张黑脸，屁股亲亲地对着，只是不动。队长舅眯着眼儿，看看天儿，又瞅了两人的恨劲，在土里把烟拧了，说：“后晌起垛，二十分。”

烈子舅斜一眼过来：“要垛垛圆。”

连山舅也不看脸儿，对着天说：“要垛垛方。”

“——垛圆。”

“——垛方。”

“你那圆垛算个尿！”烈子舅身子一拧，满嘴喷沫。

“你那方垛算个尿！”连山舅扭身过来，头顶着头，一脸不屑。

“狗日的！百十亩谷草值起俩尿哩垛？反了我，老子不记分！”队长舅火了，一声吆喝，背手走去了。烟布袋在胯上一甩一甩。

“不记就不记吧。”连山舅嘟哝一句，依旧蹲着不动。

“尿！你那工分老子不稀罕！”烈子舅说着，刷地脱去小褂儿，露一身黑肉。两肩弓起，腰带又细细一勒，越显得膀宽，两行排骨，扇儿一般透出来，紧绷绷。就那么甩甩地到谷堆前去了，大脚一挑，一把光溜溜的桑杈顺在水里。于是两腿八字叉开，一个大字挺出去，浑然于天地之间。肩上、肋上、胯上，渐有力显出来了，阳光下，似有钢蓝在韧跳，细听听肉弦儿“蹦蹦”带音儿。接着便是“唰唰唰……”一阵风旋起，谷个子扬得飞花一般！一袋烟功夫，只见那案板似的大脊梁腻腻地亮了，一“豆”一“豆”的泛出七色光彩，酷似锻打的红铁。一时叫你觉得，纵然天塌地陷，这汉子也是不会倒的。

连山舅仍蹲在场边，悠悠地吸着旱烟。那眼似睁似闭，一任日光冉冉。一直待到烈子舅那圆垛的垛根盘起，这才慢慢站起，晃着往谷堆的西头去。走着，不经意地弯腰一捏，那桑杈便粘在手上，又抓一把熟土，轻轻在把儿上一捋，涩涩。就势下巴儿一贴，桑杈又像是粘脖子上一般。一时两手背了，那桑杈便在脖里转，初时慢，紧时呼呼生风。只见那水蛇腰软软，屁股拧拧，脑袋打花儿转，身上似无一处硬。活脱脱似那扳不倒摧不折拧不断的柳！待那屁股不拧，水蛇腰不颤，脖儿挺了，便有桑杈箭一般飞出去，准准地扎在谷捆上。人近了，软软一挑，谷个子飞走，声儿带哨儿，“嗖嗖嗖……”分东西南北向，四角四方，一个长方形的垛根定了，不用量，长长宽宽各有讲究，是一分也不会错的。看呆了你，便有生的滋滋味味从心底流出来，也想昂昂地活。日月尽管漫长，不也很有趣么？

天上飘着一片白净的云。云下有雀儿飞，一圈一圈地在场周围打旋儿，近了，又远了，扇儿一般群旋在地里，再斜斜地飞起，馋馋，却又不敢靠场……

烈子舅在东头看了，也不搭话，只重重地甩口臭唾沫，更撑死那“大”的架式，脖儿犟出两条青筋，扬起长杈，手腕子极快地翻。浑身像洗过的黑缎子一般，汗水泡软了两只大脚窝。那谷个子飞飞扬扬，一个压一个，一个摞一个。只见那圆垛一层层高，一层层高，头朝里，根朝外，茬口齐整整的，像泥抹子抹出来一般光滑。远远地看，似通天立起一根圆柱……

西边，连山舅的水蛇腰像弯弓一样弹着。把一根软软的桑杈，轻轻巧巧地挑着谷个儿，一颠一倒，垒花墙一般利落。步法也是有讲究的，前前后后，那脚印竟也一环环套；方垛也就层层相叠，角是角，棱是棱，四面墙立。

日错午了。太阳斜斜地照着，场地上晃着两条动的影儿，一时大了，一时又小，映现着力的角逐。不时有呼哧呼哧的喘声出来，那影儿却还是麻花般地拧……天静静，地也静静，寂寥的旷野只有这两个汉子。

终于，烈子舅喘一口粗气出来，挑上最后一个谷个子，给那圆垛盖齐了“垛帽儿”。累乏了，却仍然神叉着腰，扬头要唱，却又哑了。西头，连山舅那方方的垛上竟也盖起了“垛帽儿”。桑杈已扬起，只差这一弯腰一直腰……

烈子舅晃晃地站直了，两眼暴起，张开冒烟的喉咙泼口就骂：“日你那方周周——！”

连山舅举着桑杈，勉强撑起水蛇腰，也骂将过来：

“日你那圆溜溜——！”

两人先是各自站在垛上“日”，整整贴上一袋烟的工夫，待气喘稍匀了些，恨极，又一窜一窜地“日”过来。“日”一个昏天黑地！人已累翻，气实实难咽。又甩去桑杈，各自杀紧湿浸浸的腰带，双手背了，来个二牛起架，头对头顶起来！……

一只花狗叫着跑来，围着两人转了三圈，晃晃头，去了。

两人杠直脖子，一来一往，一进一退，在光溜溜的场上展开了车轮战。眼看迫近方垛的时候，连山舅死命顶回，牙咬得碎响；逼近圆垛的时候，烈子舅脖子里青筋暴紫，命一般护着。地上踏出一片湿湿的脚印，只听喉咙响……

忽然，村东村西有女人恶煞煞地喊过来：

“烈子，你死到场里啦？！……”

“连山，饿你八百年不出魂叫你下辈子脱生成驴啃谷草屙驴粪，你回来不回来？！……”

似一声令下，两人这才各自退后。死翻着白眼，瞪瞪。慢慢有一口气噎上来，手抖抖地指了，半日才有话出来：

“来年看。”

“来年看。”

一时慌慌掂起小褂儿，迎那恶煞煞的女人去了。咕噜噜噜……女人骂，肚子也骂。

场上静了，剩下一方一圆两座谷垛，兀自立着……

村歌五：

高高地挑哟，

——我哩垛吔；

轻轻地摞哟，

——我哩垛吔；

一环扣一环哟，

——我哩垛吔；

环环紧相连哟，

——我哩垛吔。

瞎子舅

瞎子舅回来了。

进村的时候，那根引路的竹竿儿不再点，顺在胳肢窝里夹着，像常人一样走路，只背上多了一架胡琴，一副“呱板”，分明有艺在身了。肩上仍旧是一挂褡裢，旧的。村里人说，褡裢里定然会有一盘用荷叶包的肉包子，那是给他娘捎的。虽然他娘死了。

这次回来，光景仍不见好。对襟褂子灰灰黄黄，大裆裤皱皱巴巴黑掖着，一双旱船鞋前帮早已踏烂，污露着洞中“日月”，叫人遥想那一根竹竿敲出来的漫漫长长路。脸上空空的静着，似无忧也无喜。只是面相粗糙了，风切了纹出来，添了些许沧桑的痕印。两眼也就慢慢眨，白白睁，一副了了然然的深邃。然而却多了一个女人在身后。那是个外乡女人，显然是随他来的，一脸生怯。路也怕是走得不近了，女人脸上汗涔涔的，那穿在身上紧紧的碎花布衫倒也干干净净，有红在汗脸上漫浸，却仍然定定地跟了走。

村里人和他打招呼，痒了心地想问。

“福海，回来了？”

“哟嗨，福海，媳妇领回来了？！”

人们哄声笑了，笑得很痛快。一个瞎子能娶上媳妇么？一个瞎子，就像针眼里穿骆驼一样叫人摇头。可又有一个女人跟着来了，总叫人疑疑惑惑地想探明白。虽然都晓得那决不会是他媳妇。

瞎子舅站下了，手在口袋里摸着，掏出一盒纸烟来，揭了封口，扬扬地朝前伸出去：

“吸吸。二哥吸着。老三吸着。五叔……”

待那外乡女人走近些，瞎子舅缓转了半个身，寻声儿对那女人说：

“这是村上二哥。”

那女人低低头，红潮未消，又晕晕地润上一片：“二哥。”

“这是本院五叔。”

那女人又低低头：“五叔。”

“这是二大爷了。”

“……二大爷。”

一听话音儿，竟果然是自家村里媳妇了。众人再也不敢造次，举着烟忙忙后退，惊呆了似的看那女人，失声叫道：“噢，噢。上家，上家……”

聪明些的，忙又拱拱手：“福海，贺喜，贺喜了。”

村里女人疯了似的围过来，雀儿一般喳喳着拥那外乡女人去了。汉子们却怔怔地蹲着，看看天，太阳正慢慢西坠，似不曾是梦。又十二分的不信，摇摇头，又摇摇头，恨恨地把烟碎去，骂一句“日日的！”

喝汤时分，一村人都拥来看“瞎子福海家里的”。端了饭碗的手擎擎地举了半道村街，手腕竟也不酸。连狗也跟着喜，“汪汪”着窜屁股叫唤。生过娃儿的妗们又疑那女人腰里紧，怕是“那个”了。

炊烟散去了，淡月遥遥升起，夜风在村街上掠过，悄然地旋去几片黄叶。村西便有胡琴声传来，那是瞎子舅为村里人“献丑”了。

……一曲缓缓、哑哑地唱流水一般泻来。一时月白风清，狗也不再咬，但见星儿齐齐眨眼溅破点点银白在树梢儿。在延向久远旷野的灰带子一般的土路上，仿佛有一双沉重的脚在路上走，一踏，一踏，一踏……走碎那密织的夜。似乎连鬼火也不再狰狞，亲亲地操了乡音在说：兄弟，你不歇一歇么？已经走了那样远了，你还要走下去，那路是无尽的呀……

听曲儿的妗子们在眼里沾了泪出来，心里叹一声：这瞎福海真能啊！

夜更深些，打光棍的舅们终于把瞎子舅诓到牲口屋来，急煎煎地围住他，问：

“福海哥，你是卖老鼠药那会儿认识这女人的？”

瞎子舅默默不语，

“是算卦那会儿？”

还是不语。

众人又把凑钱打来的一斤白酒倒了满满一碗捧上：

“福海哥，兄弟们给你贺喜了，干了！”

瞎子舅接过来，咕咕咚咚一气喝干。亮了碗底后，用袖子擦了下嘴巴，有红在脸上慢慢透出，身子却一晃也不晃。只欠身拱拱手，谢过众人。

众人瞪大了眼，又问：“福海哥发大财了么？”

有一个时辰了，瞎子舅眼眨眨地说：“爷儿们是想叫我算一卦么？”

没人算，只叹他的好酒量。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又默默地往那女人身上想……

这晚，十几条光棍汉把床上的铺草都滚翻了，一夜都在思量瞎子舅和那女人。怎样的一个角色，竟也能寻下媳妇？那媳妇竟还是自家走来的，不曾用绳索捆绑，说来就来了。这瞎子究竟使了什么妙法，居然能诓得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回来？

听村里人说，这福海舅生下来就是瞎子。那时，倒也眼睛大大，眼珠白白，并不晓得会有一世黑暗等着他。只是烈哭。有一天，哭得急了，险些被他老爹扔去！只他娘不忍心，才恩养下来了。长大些的时候，才知道世间竟还有光明，只是他一人将永世不见。于是终日坐在床上，默然地打发那无尽的长夜。

天晴了又阴了，花开了又落，庄稼绿了又黄。熬得那一轮火红的日头遥遥升起而又缓缓坠下，月牙儿在云中摇去一弯一弯银船，瞎子舅脸上终于熬出了木木的静。不知什么时候，他走出来了。先是掂一根竹竿在手里，后来不再掂竹竿，竟也能在村里转弯抹角了。突然有一日，人们见他掂了一只瓦罐到井里打水，直直走来，一步不差地站在井沿上，不曾试探，就松下那瓦罐，“咚儿”一声，提满满一罐水上来，又直直地回去，叫那打水的女人咋舌！

人说，这瞎子舅命太硬，过不多久就熬死了爹。只靠娘来养活。那日子就越发的艰难。娘背草回来的时候，常常有一串带血音儿的咳嗽伴着，每夜都要他捶好久才能入睡。只怕这当娘的熬不多久，也会被他熬去……

终于有一日，他突兀地摸到娘的床前跪下，久久，有两行泪出来：

“娘，你不该生我……”

说完，摸索着走出去了。此后，那瞎眼再不曾有一滴泪流出来。

他就这样走了。仅仅带去了一根竹竿。听人说，他曾在外乡的集镇上卖过老鼠药。当老鼠药也不让卖的时候，他又到更远的地方去跟人学算卦。一个瞎子，一字不识的瞎子，那阴阳八卦、天干地支、二十四时，加上五百年的历头竟也背得滚瓜烂熟。生辰日月掐指便一口说出，很有了些名气。后来，卦也不让算了，他又跟人搭班儿唱曲儿，拉一手好胡琴……他在风里坐过，在雨里蹲过，在漫天飞雪冰冻三尺的日子里走那漫长的路。上苍从来不曾厚待过他，可他仍然默默地活着，每次回村，都将会有一盘荷叶包的肉包孝敬在娘的眼前。娘死了，他恭恭敬敬地放在坟上。似乎那黑暗有多顽强这生命就有多顽强，那坚忍的活叫村里人看了发怵……

现在，他带了活生生的女人回来了。

那女人是从不串门的。瞎子舅每日到外村去唱曲儿，天一落黑便早早地回来，那女人一准倚在门旁望他，那目光幽幽的。进屋来即端上洗脸水，饭盛上，接过胡琴挂在墙边，一切都在默默无言中。于是又双双坐下：

“你吃。”

“你吃。”

也许有一片肉在碗里来回递着，夹过来又夹过去，瞎子舅会“嗯”一声，那女人也“嗯”一声，终久还是那女人吃了。

两个月之后，便有响亮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那女人生了。生在屋里的草木灰上，一团粉红的小肉儿。瞎子舅竟弄来了极珍贵的红糖给那女人补身子。请村里女人来收生的时候，脸上破天荒地有了笑。妗子们送鸡蛋来贺喜，硬拽着抹了他一脸锅灰。汉子们让他打酒请客，他也就请了。只是把孩子抱出来看的时候，都觉得不像。那孩子白白粉粉，没有似瞎子舅的地方……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疑惑，只不肯说出来。可瞎子舅亲孩子的样儿又叫人实信不疑。在那一月里，他脸贴住那“红肉儿”，喊出了一百多个疼煞爱煞的人才会叫出的名堂：“狗狗子，肉肉子，宝宝子，蛋蛋子，心肝子，心尖子，剩剩子，栓栓子……”

又过了一个月，那女人抱着孩子去了。有人问了，瞎子舅说：“回娘家了。”再没有话出来。

仍旧是远远地去他乡唱曲，一把胡琴，一副“呱板”，走一条黑暗的路……

村歌六：

红红的日头一大垛哟，

长长的影儿一坨坨；

黄土路上外乡的客哟，

一步一磕朝阎罗……

老磨

灰驴戴着“遮眼”一圈一圈地走，踢嗒、踢嗒碎着。老磨就随了那碎声转，唱一支古老的歌。汪儿姥姥在面柜前坐了，白白干干皱皱的手把了细箩，“咣当、咣当”，晃一身灰白的薯粉；晃一串单调、悠长的音儿在静了的村街里传。于是那间隔了很久的“得儿、得儿”赶驴声线儿一般细出去，似要扯了那淡淡的秋日一同磨。

老槐舅爷搬只小板凳在磨房前的朝阳处坐，半闭着眼儿听那老磨响。一张被岁月的纹切碎了的脸，漫散了沉沉的暮，将一星儿一滴的活气网死，那团破破烂烂的棉絮，也就死了的静。倏尔一声干哑的咳传出，很骤。似喝住了灰驴那无休止地转于极静的一刹，一切重又复归。仿佛不曾有过什么，那“咣当、咣当”就一直响下去。

一时，橐橐橐橐光屁股娃儿跑来喊奶奶。那灰驴走，箩儿却停了。柔柔长长地一应，粉红的小肉儿闪进磨房去了。

咯咯咯咯，一串童音儿雀儿散出去，击乱了那淡淡秋日淡淡云。便有破棉絮探出一双老眼，追了那粉红远去，又慢慢短回来，熄了一线亮光。嘴巴磨磨地动了，仿佛自言自语：

“那年槐花开得真好……”

灰驴一圈一圈走，老磨吱吱呀呀转，不见箩响。

“一嘟噜一嘟噜……”

灰驴的“遮眼”斜了，透过朦朦胧胧一线白，极细微的一线。于是又走下去，一条长长的夜路。

“大月明地儿里白粉粉一片……”

箩儿“咣当咣、咣当咣”，失了那平缓的节律。一时急急快快，乱钟一般；一时又缓细如滴，半日一“当”，半日一“咣”，似断如续。

灰驴仍旧一圈圈走着。只那一线慢慢晃大，慢慢晃大，终于有一只大大的眼独出来，一环环白着，凸那黑黄的仁。便停了四下看，仿佛知了终日在磨道里走得无味，立时蹿将起来，犟着长长的驴脖挣那套绳，险些把磨掀翻！汪儿姥姥怔怔地抬起头来，忙又慌慌地去抓那断了的套，被灰驴拽倒在地上，拖着跑了出来。在暗中待久了的驴眼被芒芒的秋阳刺了，“咴咴”地昂天长叫。

老槐舅爷动了一下，那曲成一团的破烂棉絮抖然长出七尺身量，只是极快地一跃，抓起墙边的扎鞭甩了过去，炸雷般脆响！

灰驴站了，抖着一身灰毛。于是又拉回磨道，戴正了“遮眼”，一圈一圈走，重碎那踢嗒、踢嗒……

面箩重又响起来，“咣当、咣当”，和着天际那悠悠淡淡的白云化人无尽的久长……

磨房里传出了细微的一叹：

“孩子大了……”

那长了的老腰重又弯回破棉絮里去了，随着便熄了一线亮光，沉沉如死灰。老槐舅爷闭着眼，身子悠悠地晃……

队长舅一甩一甩地走来了，拍拍老槐舅爷，大声说：

“二叔，戳。”

那合拢的眼缝似移开一线，又闭了。

队长舅两手捧了嘴巴贴近老槐舅爷的耳朵炸声喊：

“二叔，给你说媳妇哩！”

“鳖儿！”老槐舅爷一声骂出来，眼随着睁了。

队长舅那张从来不笑的瓮脸竟也乐呵呵：

“二叔，拿戳。民政局的款来了。”

老槐舅爷在腰上抓了一把，递过那黑污污的烟布袋，布袋上拴着一颗老玉石小戳。队长舅接过来在嘴上哈一层雾气，就势在小本本上盖了。递过五元钱，又说：

“二叔，那会儿你要是不回来，怕也坐上屁股冒烟儿的车儿了！”

忽然磨房里传出汪儿姥姥的骂声：

“滚！”

于是，队长舅不敢再儿戏，灰溜溜地去了。——那是他的娘。

踢嗒，踢嗒，踢嗒……

咣当，咣当，咣当……

灰驴，老磨，秋阳……

村歌七：

高高坡上一棵槐哟，

哥把妹的门拍拍。

有心隔窗应一声哟，

又怕黄狗咬出来。

一去十八载……

村孩儿

队长舅竟也怕一个人。

那是个孩子，眼角里总粘着两蛋蛋儿眼屎的孩子。穿破袄露肚皮，路当间站了，鼻子“哧溜、哧溜”响着，拿一小节扎鞭梢儿，气势势地一指：

“老三，过来。”

“喊叔。”

“老三，你过来不过来？”

“鳖儿——喊叔！”

“老三，我日——”这孩子撅起肚儿，两手神气地一夹，做出仰天长骂的样子。

不料，队长舅也就乖乖地走过去蹲下了。

那孩子两腿一跨骑在脖里，叫一声：“逮马！”队长舅立时驮了他起来，早有小扎鞭在屁股上抽，昂昂地在村里骑过。有时还得在村里转上三圈，才拧了耳朵放他走。碰上哪家女人，队长舅喊一声：“鳖儿的裤子烂了，给他缝缝。”说了，一准儿有女人拐家拿了针钱出来，好言哄他咬一根秫秸儿在嘴里（这样不生灾），就势蹲下给他缝。缝好，在裤裆处把线头咬断，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又任他撒欢去了。

久了，才晓得这娃儿叫国。能和我这客居姥姥家的城里人享有同等待遇的，在村里怕只有国一人了。他更是走哪儿吃哪儿，走哪儿住哪儿。在广袤的乡野，捧了小木碗出去，足可以吃遍天下。外村人问了，他自然气势势：

“爹死了！娘嫁了！”

于是有人慢慢细细打量国，在心里骂那不知为什么要走而终于走了的国的娘，心陡然地为那“爹死了！娘嫁了！”的响亮亮所动……

在村里，只有五姨的话国才肯听。五姨出门便亮了一道村街。不曾见她怎样打扮，但见那油亮亮的长辫儿，红红润润的脸，黑葡萄般的眼仁，总扯了年青汉子的眼珠滴滴溜溜跟了转。拖着鼻涕的国又常常像尾巴一样跟着，还要五姨扯了走。就有更多的人凑来跟国搭话，争着驮他。国也就更神气，一节小扎鞭在年轻汉子的脊背上抽飞。汉子喜喜地瞅了五姨，心里也就痒痒地乐。夜里，常听五姨在喊国跟她去睡。国一蹦一蹦地窜进五姨家，跟五姨睡在西厢房里。听见半夜有人拍门，五姨在国的腿上拧了，他便跳起来朗声骂：“我日你娘！”于是，便不再有人敢来。国像躺娘怀里一般死睡到天明，也六岁了，还常拱那奶子……

二日，有人间：“国，跟老五睡了？”

“睡了。”

“老五的奶子白么？”

“白。”

“软么？”

“软。”

“你摸了？”

“摸……摸你娘！”一头撞将过来。

恨这娃儿跟村里最美最秀最辣的姑娘睡，恨得牙痒，却有“爹死了娘嫁了”架着，不敢造次，只好任他撞了。

有一天，村里人在空了的大庙里拣烟。五姨无意中在泥胎后头的空洞里掏了一把。不一会儿，便肚子打阵儿疼，疼得她满地滚。慌得妗子们赶忙烧纸磕头，给五姨愿吁。国却一花眼儿爬上那泥胎。拿一节小棍，“叭、叭、叭”敲断了泥胎的三个指头！一屋人脸都白了，他仍叉腰在泥胎的肚子上站着，大声喊：

“姑，还疼不？”

妗子们战战兢兢地问他：“手指头麻不？”

“不麻。”

“疼不？”

“不疼。”

于是，人们齐声说：“这孩子是贵人。”

他便嘻嘻笑。搡搡腰，鼻涕流到了嘴边，忙又哧溜回去。

没人的时候，有大人拉了孩子在他裤裆里钻，一连钻三次，想必要借一借“贵人”的福气，只是不说。此后，每每有比他小的孩子大街上走，国便腰一夹，叉开两腿，高叫：“钻过去！”

忽一日有人捎信儿来，说国在王集偷了饭馆里的钱，被人抓住了。一时慌了全村，焦焦地立逼队长舅去王集领人。队长舅破例买了盒锡包烟揣上，饭也没顾上吃，掂了一兜窝窝便去了。

黄昏时分，国被领回来了。一村人围着看，可怜那小胳膊活活捆出了两道绳箍！疼得一干人掉下泪来。队长舅黑着脸把国领进仓屋，从捎窝头的破兜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来，里边是一盘肉包，冲他一瞪眼：“吃吧，匪才！”

国看着他，上前两手抓了四个，馋馋地吃起来。队长舅吩咐人叫来了长辈份的老者。五姨也来了，贴着门框看他吃。待他吃光，又慢慢舔净了手上的油。队长舅一声断喝：

“跪下！”

国扬起脸，想笑。却见一屋黑气，早软了膝盖怯怯跪下了。便有皮绳从身后拿出来，上去扒了裤子，露那红红的肉儿。只见一皮绳劈下去，屁股上两道红印暴起！先有骂声出来，继而是弹腿哭。接下，一绳快似一绳，一印叠上一印，便杀喊“五姑”求饶了……

五姨不忍看，转过脸去，却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给我往死里打！”

腿不再弹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哭……

“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队长舅扔了皮绳，在一旁蹲了，拧烟来吸。长辈和五姨一同上来点化他，说了这般那般地好好恶恶，国却只是哭。

队长舅吸上一袋烟，又问：

“国，你长这么大，见谁家丟过一根针？”

“没，没有。”

“谁家丢过一根线？”

“没有……”

“鳖儿，丢人丢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这村里多少辈也没出过贼，你他妈做贼！”

“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好好听着，再见一回，打折你鳖儿哩腿！……”

国抽抽咽咽地哭起来，整整哭了一夜。村里妗们川流不息地来看他，还特意做了好吃的端来。五姨陪了他整整一晚上，烧热水用毛巾给他焐屁股……三天肿才消下来。

经了这一顿恶打，国老实多了。村里孩子见了，也不再怕他。

待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国也到王集上学去了。那天，全村人都出来送他。国穿着队里给他出钱做的一身新褂儿，脚蹬五姨给他纳的一双硬帮厚底的新布鞋，陡添了不少文气；队长舅用架子车拉了那三表新的铺盖（队里出棉花出布料，妗们搭夜套的）在村口等。众人又好一阵夸他。一百多户人家，不知谁先起的头，一家拿出一毛钱来凑齐送他。有实在拿不出的，送两个煮熟的热鸡蛋，面子上又觉得对不起人。这一刻，洗净了脸的国仿佛真长大了，恋恋地叫姑、叫婶、叫大娘、叫大爷、叫叔……叫得人心里酸酸。

后来，听说国果然上了大学，干大事去了。只是再没有回村来，也没有一字给村里人写。村里人每每提起他，却总溅着唾沫星子说“咱国在外头干事咋咋……”平添了许多荣耀。

多年之后，有幸在省城碰上了国，已无了一丝乡音在口里。问他想不想回去看看，他说：“家里没人了。”

淡淡。

村歌八：

勺子磕住门头叫，

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勺子磕住床帮叫，

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绿嘴儿牡丹

世上的女人，给我印象最深的怕也就是五姨了。

冬日很短，夜又像化了似的长。那天总也阴晦着，久久磨不出笑脸，村街就越发的单调沉闷。日子呢，像过了一世那么久，而又慢慢地重复，寡味得叫人愁。于是，五姨挑了水桶出来，村街里陡然便有了活气：天仿佛不再压头的闷。似有云动，恍恍地有光透出来；地呢，那看腻了的黄土路也就多了些贴人的温热。有深深浅浅的辙印显出来了，冻硬了的牛蹄印又似凹凸的砚台一般有趣；灰了的泥巴墙上有公鸡在悠悠散步，老牛“哞哞”地拖出一长串村家的盎然；秃了的树枝也似在慢慢伸展，有活力从老根处漫出来，渐渐有一点点绿透在枯了的树皮上。伴着那脚步声，仿佛有跳跳的音儿响出来，耳畔也似真有了铃儿叮当碎弹那沉沉的秋日；不曾有风，也不曾扭动，就见那扁担颤悠悠，桶儿晃悠悠，细腰儿软软地风柳去……顿时叫人觉得生活也还有趣。日子漫长，终也会一日日过去的。脸上就松快些。

那手更是一支欢快悦耳的歌。抓了什么，便有活活的动在上边，跳着细巧和灵捷。织布的时候，扎花的时候，纳鞋的时候，仿佛有丝弦在那手上奏着，扯那明快地跳跃。当那细小花针在绷了的白布上“咬”，一时便有鸟儿、鱼儿、虾儿跳出来，鲜了人的眼……

那时也就十七八岁，惹了多少乡下汉子做她的梦，却又不敢近前。那性儿说烈也烈说柔也柔，那心说软也软说硬也硬，就云儿一般在天上飘着，不是那命运的绳儿在黄土地里系，怎能白白地被村里汉子霸看了那多年？谁都觉得她终有一日要飞去，只盼时日能拖得长一些，再长一些……这是个能给男人百般温柔，又能贴上命为男人打天下的女人哪！

然而，她走的竟是那样的突然，那样的……

记得是县剧团到村里来了，要连演三天，免费给乡下人看。于是，一村人热闹得像过节。

日头高高的时候，女人们便早早地放工回去做饭，在搭了戏台的空场上，早有家人摆好了凳子。天一擦黑，四乡的人都涌来了，远远的十几里地都是人声。好像早年有个叫“小五子”的唱得好，人们便嘴上老挂着“小五子”，像是自家人一样。然而却又不是“小五子”，只一干人在台上蹦着唱，穿一身绿军装，脸上红红白白，十分英武。特别是有一个浓眉大眼的白脸子，很招女人的眼。于是人们又记住他叫“少剑波”。

半夜时分，到戏台后边的空地上去尿。转过身来的时候，忽然看见五姨在戏台下边猫着，不知在干什么。也就跑去了。只见五姨歪头从戏台的板下往上瞅，两眼烧烧的亮着，暗中已觉红腾腾。透过板缝的亮光，她的手在板上乍着，仿佛在量什么……

第二天，又见五姨到代销点扯了黑布回来，掩了门一个人在屋里躲着，一天都没吃饭。叫了，说是头疼。

晚上又是演戏。一村人都早早占位儿去了，独独五姨没有出门。待到戏散时，五姨才悄悄地来了。她围着戏台转了两圈，一直等到看热闹的小孩也走尽了，却又叫我回来，眼儿怔怔地望着我，嘴上咬出一圈印痕之后，才从背后拿出一双鞋，让我去戏台上给那白脸子……

此后，两人不知怎么到小树林里去了。那晚，大月明地儿里，我头一次见五姨穿得那么鲜亮！

三天后，县剧团走了。村子里曾热热闹闹地说那“少剑波”。过了些日子，也就淡下来，依旧慢慢地熬那老日头。只五姨脸上怅怅，像有了病似的，也从不跟人谈论“少剑波”。很想跟人说一说五姨做了鞋送人，偏五姨又吩咐不让说，也就忍着。

常常见有人提了礼物到五姨家。三姥姥又满村喊着找五姨，五姨只是躲着不见。终于有一日，一家人都上去打五姨，五姨却紧闭嘴巴，一声不吭。打急了，她疯了似的跑到井上，在井沿边边儿站了，一只脚高高抬起，对追来的家人说：“再撵一步，我就跳井！”

于是，一村人都来求她别跳，家里也就只好作罢。

没人的时候，五姨问我：“文生，你回城去么？”

我摇摇头。

“你不想你妈？”

我怔怔。

“你妈想你了，你也不回么？”

“妈妈……总把我锁屋里。”于是，我吞吞吐吐。

又是久久地怅然。五姨那好看的脸子瘦了，眼上黑了一圈……

“你回去的时候言一声。啊？别忘了，悄悄告诉我……”

我点点头。

又过了些日子，村东的哑巴坑干了。那是个死坑，夏天里水满满的，一到冬天就干。狗娃舅跳下去挖坑泥，竟挖出一双鞋来！洗净了，却是新的。连那鞋里垫的袜底也是新的，还精精意意地绣了一对绿嘴儿牡丹！

狗娃舅喜得哇哇叫：“谁把一双新崭崭的鞋扔坑里？真他娘的傻！”

晾干后，狗娃舅每日里踏拉踏拉穿着在村里走，见人就张扬：“老三，我捞了双鞋！”

便有一圈人围上来看。他就脱下来拿在手里，指着让人看那一对绿嘴儿牡丹，活鲜鲜的。

碰见五姨，狗娃舅踏拉踏拉地走近去：“姐，我捡了双鞋，新哩。”

五姨嘴唇都白了，却说：“……怪新。”

“就是大了。”

“……大了。”

“还绣了牡丹呢！绿嘴儿牡丹，挺鲜……”

“……嗯。”

狗娃舅又想脱下来让她看，见她不再问，十分扫兴，又踏拉踏拉走去跟别人说。

五姨硬硬地走回去了……

不久，五姨突然嫁人了。走时没有哭，谢过众位乡邻挺挺地到另一个村庄去。和别的乡下女人一样下地，一样生娃，一样牵了驴去磨面，听那磨响……

后来，听五姨的女婿说，五姨哪点都好，就是打从过门儿没笑过。好在庄稼人不靠笑过日子，这姨夫也就认了。

只可惜了那双鞋，被狗娃舅踩得不像样子。

村歌九：

大月明地儿里并肩肩坐，

妹子叫声郎哥哥：

一颗心儿给了个人，

十匹骡子拉不脱，

不信你摸摸……

老坟地

几株老柏寒寒地立着，枝头上散着乌秃秃的翅儿动，“扑扑”地扇着膀子黑去了，送一声闷长喑哑的“呱一一”，便有一坨一坨的“土馒头”漫向久远，把千百年的死静扯到眼前来，肃然地凸向天际，让活着的人敬……远远，一座巨大的“土丘”突兀地立在最后，丘前剑一般竖着一通石碑，丘上默然地丛一束旺绿……看了，膝盖软软地想跪，终于记了那是“子孙葱”。忽儿有风旋起，冥冥之中似有苍老的魂灵在说话：

“那是老祖坟。老祖爷是从洪洞县大槐树那边过来的。听说是背着一张木犁，走了七天七夜才走到这里来，他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就用那木犁开地，一沟一沟犁出了一个庄！……”

一时，眼前晃晃的，似有一张巨大的木犁犁过来，犁杖上黑乌乌的亮，带着饱喂血汗后的腥气……

忽有一线柔柔羞羞的“嗯”声在耳际飘，系了那吓傻了的魂儿，才想起五姥姥带着才过门的新媳妇来认坟，我也跟到老坟里来了。

定睛看了，一抹粉红跟那苍老的嗓音在死死静静的坟地里闪，也就赶忙窜将过去。

“这是恁老老老爷的坟。听说那会是大户，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

五姥姥颤颤地跪下，恭恭敬敬地在坟前磕了一个头。

新媳妇扭扭地站着，手掩着嘴儿，吃吃笑。

“这是恁老祖奶奶的坟。听说是为把你祖爷养大，守了十五年寡……”

又是颤颤跪下，恭恭敬敬磕一个头。

新媳妇仍旧站着，一团红红的手巾在手上绞。

“这是恁祖爷的坟。听说年青时候中过秀才，后来进京赶考死在路上了……”

于是跪下，磕了两个头。

新媳妇眼斜斜地看那坟丘上的裂缝，脸上忽有飞红漫浸。

“这是恁祖奶奶的坟。听说本事老大，在场里扛粮食赛过男人，八十岁还能咬核桃……”

“扑哧”一声笑出来，新媳妇掩着嘴儿问：“娘吔，你听谁说哩？”

“听上辈人说哩。我来的时候，恁奶奶也领我来认坟。环儿，你得记住墓头哩。男人家心粗，时候长就认不准了。”五姥姥怔怔地望了新媳妇一眼，软声软气地说。

一只老鸦在天上旋了一圈，又“呱——呱——”闷叫，五姥姥仰脸朝天上吐口唾沫：“呸，呸。”又姗姗地朝前走。

“这是恁爷、奶奶的坟。恁祖奶奶本事大，到恁爷这一辈就不中了，老受人家欺负。地都叫人家霸过去了。还算不赖，咱家没占上‘成份’……”

说完，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来，一脸老皱网出虔诚的宁静：“爹、娘，恁孙媳妇来看恁来了。咱这一门的香火断不了啦，恁老放心吧。节哩年哩，没钱花了，恁孙子媳妇会来给恁烧……”

新媳妇似也被这肃穆的死静罩了，一时脸也沉下来，默默立着。

“环儿，给恁爷、奶奶磕个头吧？”

“娘……”

“环，磕个头吧，这是规矩。”

新媳妇看了自己的新衣裳，腰扭扭着，似听见了冥冥之中的魂灵的呼唤，怯怯地跪了……

在坟地里待久了，心里怯怯地怕着什么。便往红烧的远处看。只见坟地边的一个坟头上消消停停地坐着“傻八儿”。这“傻八儿”终天笑着，这会儿正一声声地长喊：“娘……娘……娘……”单调悠长的“娘”把坟地喊得阴森森的，只觉得头皮发紧，立时想尿。仿佛那小山一般的老祖坟也觉了当祖宗的耻辱，被那灰蒙蒙的阴风罩了……

转脸往东，立时见村头八斗舅家在扎根脚盖房。咚咚的夯声响着。几十条汉子亮着光光的汗脊梁，阳壮壮地喊：

石磙圆周周哟，

——嗨哟！

抬高猛一丢哟，

——嗨哟！

抬高再抬高哟，

——嗨哟！

抬高不弯腰哟，

——嗨哟！

咱们那（呀个）往前走哟，

——嗨哟！

咱们那（呀个）往前挪哟，

——嗨哟！

一时天光亮了些，一颗心稳稳地落在肚里，吐一口气出来，仰望那力的野和响亮。又壮胆回头一瞥，似觉老祖宗那通石碑直竖竖的，透出不枉扛了木犁犁出一个庄来的骄傲！一片一片的坟头从那石碑下漫过来，仿佛那死人的队伍也阳壮壮地一代一代排开，顶那日月的艰难……

五姥姥领着新媳妇从老坟地深处走来了。只听新媳妇问：“娘，那边一片坟是谁家的？”

“那都是些不守规矩的，死了也不能人老坟。”

“谁订了规矩？”

“许是老祖宗吧。老祖宗用木犁犁出这么一大庄人家，还能不立个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新媳妇不吭了，只望那孤零零的一小片坟，望那些死了还不能人老坟的人……

快要走出坟地时，五姥姥声音低下来：

“环，环……夜、夜黑间，小雀儿卧窝了没……？”

新媳妇脸腾地红了，烧烧地红到白白的脖颈处，四下慌慌看了，娇嗔地跺脚埋怨：“娘吔，娘吔，看你都说些个啥吔？”……

五姥姥脸上的皱花儿开了：“环，不羞哩，不羞。自家娘们，怕啥哩？男人野性，不知疼人哩。我是怕……”

“娘，娘吔！……”

“好，好。我不问……环，要是……缝个垫腰的棉花枕……”

腾腾腾，新媳妇红着脸已出老坟地了。

五姥姥自言自语地说：“哎，老没成色。急抱孙子呀……”

风起了，萋萋荒草簌簌地唱着死亡的歌。我不敢扭头再看，一蹦子跑出老坟地。

远远的西天，正燃着一团火红的球。红红的霞辉里，狗娃舅和一群割草孩子回来了。一个个泥丸儿似的动着，亮着金红的肉儿……

我站住了，怔怔地望了老坟地，又望了西天红火里的小泥丸，突然也想野唱……

村歌十：

老日头哟，

——犁哟！

荒草滩哟，

——犁哟！

胖嘟嘟的奶子，

——犁哟！

小红肉肉儿，

——犁哟！

五谷丰登，

——犁哟！

百畜兴旺，

——犁哟！

学习微笑

一

刘小水眉心有一颗痣，于是，她被厂里抽出来了。

刘小水是食品厂糕点车间的女工。那天，她正站在案子前炸梅豆角，手里拿着油乎乎的笊篱，火太烤，她不经意地转过脸来，用手背捋了一下头发，不巧正好被厂办主任看见。厂办主任一眼就看见了她眉心的那颗痣。厂办主任说：“你，说你呢，过来一下。”

刘小水手里抓着笊篱，迟疑了一下，说：“说我呢？”说着，又望了望站在一旁包角儿的组长，组长接过她手里的笊篱，说：“去吧，你去吧。”于是她就去了。

刘小水长得并不算十分好，嘴唇厚了，颧骨略高，人也有些木相，两只眼睛大也算大，就是呆，还一脸忧色。可她眉心有颗痣，那脸就活了。你也说不出她哪儿好，就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打动你，叫你不由想看她一眼。

同时被挑出来的还有七个女工，自然都是些厂一级的鲜艳，刘小水算是第八个，也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厂里决定让她们去学些礼仪，好接待来厂投资的港商。

“礼仪”是由市文化馆的老师承包的，说是每人三百，厂里穷，最后搞价搞到二百五。拿钱时又落到一千八。一千八百块钱拿过去之后，就开课了。教礼仪的老师姓冯，是一位很高傲很负责任的女性。她讲的第一课是微笑。她说：“知道什么是微笑么？微笑是一种艺术。是一种具有穿透力和征服力的艺术。微笑表现的是一种自信，一种女性特有的魅力。在公众场合，它可以产生摄人魂魄的效用。微笑可以有千万种功能，它可以是热性的，也可以是凉性的。热性的，可以烧穿人的五脏；凉性的，可以使人冻结，使人望而却步。你们知道蒙娜丽莎么？谁知道蒙娜丽莎？不知道？没人知道……”

女工们有人在下边小声议论说：“是不是一个姓蒙的演员，好像有一个蒙古演员……”

老师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要瞎说，这是一幅画。一幅以微笑而著名的世界名画。这幅画就叫蒙娜丽莎的微笑。那是一种穿越时间穿越国界的微笑，是永恒的微笑……”

接下来，老师开始指导微笑了。老师让她们站成一排，一个个练习微笑。老师说：笑一笑。她们就一个个轮着笑，有的嘴张得太大，有的笑得太响，有的不好意思，扭着腰笑，一个个都不太合格……老师就一个一个给她们以指点。老师说：“你，笑得有点过头了。微微的，要微微的……你呢，目光要温柔，不要浮。对了，要含蓄。还有你，笑得太空了，你懂得我的意思么？你的笑里要装上东西，笑里面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轮到刘小水的时候，老师看了看她，说：“你笑一笑。”

刘小水就笑笑。可她一笑，泪先下来了。

老师说：“你怎么连笑都不会？”

刘小水不好意思地擦了一下脸，说：“我会笑，只是笑不好。”

老师看了看她说：“你有一颗痣，这很好。你很有魅力。你笑一笑。”

刘小水就再笑。老师摇摇头说：“不行，这样不行。你还是不会笑。你的眼没笑，光张嘴不行，要学会用眼睛微笑，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要把窗户打开……”

刘小水的眼睛也跟着睁开，对着老师笑……

老师吓了一跳。老师说：“你还是不会笑。听我说，要自信，一定要自信。你闭上眼睛，跟着我默念，春天来了，花儿开了，鸟儿叫了，天空多么晴朗……”

刘小水就跟着念……

老师说：“好一点了，稍稍好一点了，对……”

老师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刘小水想起来了，她知道她在哪儿见过这位老师。她只是舔了舔嘴唇，她的嘴唇有点干。

马上就有一位叫李月琴的年轻女工报告说：“老师，她叫刘小水，是糕点车间的。她很会做点心，差一点就当上技师了……”

老师喃喃地说：“噢，刘小水。好像在哪儿见过，记不起来了。”接着她又说，“刘小水同学，你要好好练习，你真的很有魅力……”

二

刘小水不知道什么是魅力，又是不好意思地舔了一下嘴唇。

老师说：“你的魅力就在你的厚嘴唇上。你要记住这一点。”

女工们哄地一下都笑了。老师说：“好了，别笑了。让你们笑你们不笑，不让你们笑，你们又笑……”

老师对众女工说：“不要小看微笑。我告诉你们，微笑其实是一种生活品位的体现。不是谁都会微笑的。不过……”老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涩涩地说，“我拿了你们厂的钱，我现在要告诉你们一个小窍门。人都有不想笑的时候，不想笑也不要紧，如果在一些场合，在一些不想笑又必须微笑的场合，你就微微把嘴张开，露三分之一牙，注意，是三分之一弱，这样你就会带出一些笑意……”

接着，老师给她们每人发了一只小圆镜子，让她们回去后自己练习。老师说：“好，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边练习猫步——”

临近中午，刘小水骑车来到了市医院的门前。她把自行车扎在了看车的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正忙着挨车挂牌，挂到她的跟前，抬头一看是她，就把牌重又收了回来，老太太不收她的看车费，自然也不挂牌。老太太说：“喂呢。”

她就说：“喂呢。”说着，就急急地往公共厕所跟前跑。

公共厕所前摆着一张收费的小桌，她的苍老的母亲就坐在小桌的后边，母亲旁边是一个小孩车，车里站着她那八个月的孩子。有风刮过来了，荡起一片腥腥的灰尘，母亲的脸很脏，孩子的脸也很脏，她的母亲一边收费一边摇着小孩车照看她的孩子。孩子许是饿了，在车里一扭一扭地动着，哇哇乱叫。母亲看了她一眼，说：“你看你。”说着，就站起身来。

刘小水没有答话，就探身上前抱起孩子，顺势坐在母亲让出来的椅子上，把孩子往怀里一横，飞快地解开胸前的扣子，把奶头塞进孩子的嘴里……这一切她都做得很从容很自然。尔后她抬起头来，望着医院门前的马路，中午了，正是下班的时候，马路上行人很多，自行车像河水一样淌淌地从眼前流过。有很多行人的眼睛一闪一闪地在眼前晃，她觉得那些目光正在注视着她胸前露出的一点点乳房……她仅是把衣服往下拉了拉。

母亲的目光从她头上漫过去，望着一个从男厕所走出来的男人，说：“那事咋样了？”

她说：“还那样。”

母亲说：“不是就一回么？”

她说：“就一回。”

母亲说：“要多少啊？”

她说：“三千。”

母亲说：“你说说，这算咋回事哪？”

她说：“交了钱的，都回来了……”

母亲说：“看看你这一家，看看这一家人……”

她说：“也不全怨他。是我让他去的。车间主任叫他，他能不去么。他说要去团结团结人家，我说你去吧。赶上了，也没有办法。”

母亲说：“厂里，就不能……”

她说：“厂里不知道，我没让厂里知道。厂里三个月没有开工资了。厂长一直在跑合资，如果能合资就好了。厂长在会上说，跟港商合资后，至少月工资一千……”

这时，母亲突然跑起来了，母亲跑上去拽住那个从厕所里走出的男人，小声说：“同志，同志，你还没给钱呢。”

那人一边走一边说：“小便，小便也收钱？”

母亲赔着笑说：“小便一毛，大便两毛……”

刘小水小声说：“妈，没钱就算了。”

母亲也说：“要是真没钱就算了……”可她仍在那人跟前站着。

那人转过脸来，望了母亲一眼，说：“我说没钱了么？有钱。”说着，从兜里抽出一张一百元的票子，随手扔在了地上，说：“找吧。”

刘小水再次说：“妈，没钱就算了。”

母亲望着那人，很勉强地说：“你真没零钱？要真没就算了。”

那人说：“没有零钱。你找吧。”

母亲再次看了看那人，默然地从地上捡起钱，匆匆地向路边的一个水果摊前奔去。母亲跑动的姿势很像是一个陀螺……

母亲终于把钱换开了。她走回来，把一毛钱的纸币放在桌上的纸盒里。刘小水看见那一毛钱脏兮兮的。于是，她不由地张开嘴，舔了一下嘴唇。舔嘴唇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老师，她的确见过文化馆的这位老师，那是几个月前，她就坐在这里给孩子喂奶，一边喂奶一边替母亲收费，她收过老师一毛钱……当时老师看了看她。老师穿得光鲜鲜的，那目光有一点那个，看得她很不好意思。接着，她又想起了老师的一句话：“三分之一弱……”这时，母亲看了她一眼，母亲说：“你笑啥？”

刘小水赶忙说：“我没笑。”

母亲说：“你看你。”

刘小水说：“妈，我没笑。”

母亲说：“是嫌丢你的人了？是不是嫌丢你的人了？要嫌丢人你把孩子弄走，别往我这儿放……”

刘小水心里一酸，说：“妈，我真没笑……”

母亲说：“你想想，你哥，你弟，啊？你妈抱着摇钱树呢？你把孩子抱走吧，我谁也不给恁看了……”

正说着，父亲从医院里走出来了。父亲脸上喜滋滋的。他随手把一张五元的票扔在桌上的钱盒里，说：“一个肝癌，早上断气了。洗洗，穿穿，给了十块。医院扣去五元。”说着就弯下腰，从刘小水怀里接孩子，一边伸手一边说：“来吧，乖乖。”

三

刘小水看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粗。父亲曾是八级车工，退下来了，厂里却开不下工资……父亲老了，父亲的胡子很白。刘小水望着父亲，小声说：“爸，你洗手了么？”

父亲有点尴尬。父亲慢慢缩回手，说：“你看你，我会不洗手？”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人死了，细菌也就死了。”

母亲不愿意了，母亲紧着脸说：“抱走，抱走，赶紧抱走。你爸这么大岁数了……”

父亲马上说：“算了，算了。抱走咋办？她公公那样……把孩子给我吧。”

刘小水没有把孩子递给父亲。她把喂饱奶的孩子重又放进小孩车里，说：“爸，你累了。让他自己玩吧。”尔后，她站起身来，说：“妈，我走了。”

母亲不说话，母亲一句话也不说。

父亲说：“走吧，你走吧。回去还得给你公公做饭呢。”

她走了几步，听见父亲气喘喘地从身后赶上来，父亲摇着白苍苍的头，一句话也没说，把五块钱连同一叠毛票塞到了她的衣兜里。她刚想说点什么。父亲说：“走吧，快走吧。”

骑上车，蹬了几圈，刘小水回过头来，阳光下，她看见儿子在厕所门前的小孩车里站着，在一片明亮的臭烘烘的空气里，父亲蹲在车前逗孩子玩，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在笑……

拐过路口，她停住车子，蹲在地上，“哇”一声吐出来了，她觉得今天的尿臊味特别重……

下午，仍是练习“猫步”。“猫步”之后是“三步”、“四步”……

老师说：“走猫步的要领是高贵。要昂首挺胸，面带微笑，走出优越，走出高贵……”

可刘小水却趁上厕所的机会溜出来了。她先是跑出去给公公送了一趟汽水。公公也是退了休的工人，两年前得了脑血栓病。半身不遂，治了一段，没有治好，厂里就拿不起医疗费了。后来又在家里吃中药，吃了一段时间，却仍是半边身子能动半边身子不大能动。如今他在电影院旁边卖汽水。

当她来到电影院旁边的时候，看见公公正在为一个买汽水的孩子开瓶。公公的身子在开瓶时歪成了一个倾斜扭曲的支架。他一只手高高地半蜷着。那是一只僵硬的不听使唤的手，那不顺遂的胳膊就像是只断了弦的弯弓；公公的另一只手却紧贴在汽水瓶上，手腕子一压一压，看了让人心酸；最用劲的是他的下巴了，就好像是那个下巴在起那个瓶盖，他的下巴紧紧地绷着，绷成一斜一斜的肉棱，肉棱子一紧一紧地脉跳着，看上去惊心动魄。她赶忙走上前去，说：“爸，我来吧，我来。”

公公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松手。公公仍在开那个瓶子。公公曾是八级钳工，他一直在开那个瓶子，大约有半分钟的时间，他终于把汽水瓶子打开了，尔后他很快地转过脸去，背对着那孩子，用含糊不清的语音说：“喝。”

刘小水默默地望着公公，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公公背过脸去的原因是怕吓着那孩子……

这时，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衣兜。有一段时间，她总是不由地要摸摸衣兜。那时候，她的衣兜里时常装着一叠子公公看病的报销单据，那一叠子小纸都快在她兜里磨烂了。大约在两年的时间里，她每天下班后都要去堵通用机械厂那个大背头厂长，她站在厂大门口等过，也在厂办公室门前候过，常常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也到厂长家门口堵他。找得那大背头厂长一看见她就躲。有一次，天刚蒙蒙亮，她终于在厂长家门口把他堵住了。厂长刚刚起床，厂长提着裤子说：“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厂光偏瘫十八个，家属一个个都来堵门子，还让我活不让了？！……”可还是有一叠子小纸没有给报销，那都是钱，是借的钱。

公公是病人，按说是不该让他出来的。不管怎么说，都不该让他出来做这种事。可公公是个倔人，他非要出来，她也没有办法。她惟一能做的，就是抽空给公公送趟汽水。送汽水也是为了还债，她觉得她是欠公公什么。自从有了那件事之后，她就觉得她欠了什么……

如今，她最害怕上街。走在大街上，她会有一种老鼠的感觉。阳光很好，她却成了一只老鼠。她脑海里常常出现一双老鼠的眼睛。那是童年里的一只老鼠。那只老鼠被邻居家的孩子捉住了，尔后把它泡在油桶里，接着又点着了火，在人们的围观下，那只满身是火的老鼠往街上窜去，那时她还小，一出门就撞见了那只带火的老鼠，老鼠望了她一眼……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着了火的老鼠。街上的生活，还有那些声音那些颜色都是很烧眼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大商场了，她是不敢看，不敢看那些摆在柜台里的东西。东西真好，真艳，也真贵，她害怕那些东西。她觉得那些东西能吃人，那些东西会把人活吃了。

在骑车回去的路上，刘小水心里说：我不能再去笑了。我笑得不好，我不去笑了。这么想着，刘小水又回到了厂里，她走进车间，对正在包角儿的组长说：“吴组，我不去了，我不想去了。你给厂里说说，换个人吧。”

组长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赶忙说：“别，你可别，千万别……”

刘小水说：“我真的不想去了。”

组长四下看了看，忙把她拽到一旁，小声说：“水，你傻呀。你知道，如今梅豆角滞销。有钱的都吃高级点心去了，没钱的连梅豆角也不吃了。听小道消息说，你别问是谁说的，厂里跟港商合资后，立马就裁人。只留一半人。厂长正在广州跟人家港商谈判呢。将来不知道会裁到谁，你想想……”

组长又说：“我是为你好。”

刘小水舔了一下嘴唇，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还是去吧。”

组长望了望她，说：“你男人……出事了？”

刘小水脸上一紧，忙说：“没有呀。好好的，上着班呢。”

组长又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我也不是好事的人。所里（派出所）来人了……”

刘小水望着组长，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吴组，你别跟人说。”

组长说：“我不说。我不会说的。”

刘小水望着组长：“……？”

组长说：“来人是找你呢。戴着大盖帽，在车间门口问，刚好让我碰上。他问谁是刘小水，我说刘小水没来，刘小水抽出来了。他就说，你告诉她，让家里赶紧送钱，不送钱，他们就不放人。他说，没钱他们是不会放人的……”

刘小水不吭了，好一会儿，她又说：“吴组，你别跟人说。”

组长再次说：“你放心，我不说。”尔后，组长问：“多久了？”

刘小水说：“半个月了。”

组长问：“啥事？”

刘小水说：“也没啥事。”

组长说：“我不说，我不会乱说的。”

刘小水说：“车间主任说让他去玩玩，他就去了。”

组长说：“就玩玩吧？”

刘小水说：“就玩玩。”

组长说：“罚多少？”

刘小水说：“三千。”

组长说：“那你，那你……”

刘小水说：“借遍了，没处借了。”

组长叹了口气，说：“国福是老实人……”

刘小水说：“别人都出来了。交了钱的都出来了。也有没交钱的，托托人也出来了。他没经过事儿，出来的人就说他咬人家了……”

组长又说：“国福是老实人……”

片刻，刘小水说：“他一坦白，人家就要三千。还说他不老实。”

组长说：“我知道，国福是老实人。”

刘小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四

夜里，刘小水的枕头湿了两次。

她想，人是可以杀人的。有时候，好人也会杀人。公公就有过杀人的念头，他是想杀死他自己。公公曾经有过强烈的“国营工人”的自豪感。那时候，他总喜欢说：“我是国营。”“我怕啥？我是国营。”“我能报销，我是国营。”后来，当医药费不能报销，他的病又迟迟不见好转的时候，他就再也不说他是“国营”了。他常常一天一天地躺在床上，两眼望着房顶，眼里射出猫一样的光亮，一句话也不说。不久，公公就开始要安眠药了。他总是不停地要安眠药，一天两片，一天两片……可是，她发现公公要的药一片也没有吃，他偷偷地把所有的安眠药全都积攒起来了。直到有一天，当她给公公拆洗褥子的时候，她才发现了那个藏在褥子下的药瓶，那个药瓶里整整装了一百二十粒“速可眠”！她悄悄地拿走了那个药瓶……

后来，公公一直在找那瓶药，她知道公公在找那瓶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公公住的房间里就会传出猫样的扒拉声，那是公公在床边上，褥子下扒拉着找那瓶药。公公只有一只手能动，所以那声音听起来很别扭。男人曾去问过两次，男人说：“爸，你干啥呢？”公公不说，公公一句话也不说。

可是，可是，怎么说呢？她也算是动过杀人念头的。两个月前，为了一件衣服……她，她鬼使神差地又把那瓶安眠药找出来了！那天下班后，她想买一只发夹，就绕到市场街去了。街上有很多卖衣服的小摊，她走得很快，没敢在那些小摊上多停，到处都是五光十色的，她不敢多停。可她还是被一个卖衣服的姑娘拉住了。她的目光仅是在卖衣服的架子上瞥了一眼，那件衣服的确好看，她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就被那卖服装的小姑娘拉住了。那姑娘很会做生意，她拉住她说：“大姐，你看看，这件衣服特别适合你穿，你试试吧？”她偷眼看一下价格，那上边醒目地标着：一千六百。此刻，她就像小偷被人当场捉住了一样，一下子脸就红了，连声说：“不不不……”那姑娘仍然不放她走。姑娘说：“大姐，你是不是嫌贵？这件衣服的确很适合你穿。要不这样吧，我赔钱卖给你，一千！行不行？”她像是被烫住了似的，又连声说：“不不，我不要不要……”那姑娘还是拽着她说：“大姐，我是真心想给你，八百行不行？八百！”她低下头喃喃地说：“我、我、我、不不不……”那姑娘急眼了，说：“这样吧，大姐，你穿上试试，如果不合适，我一分钱不要，白送给你！这件衣服真是太适合你了！四百，四百行了吧？”这一刻，她的脸火烧火燎的，她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她扭过脸去，慌慌地说：“不要不要不要……”那姑娘气了，说：“大姐，我是看你穿上好看，真心想给你。你说多少钱，你说个价，你随便给，这、行、了、吧？！”最后一句，那姑娘是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出来的，那话就像刀子一样！！就在这时，她猛地转过脸去，她掉泪了，她眼里的泪一下了全涌了出来，她用力地甩掉那姑娘，哭着跑了，她走一路哭了一路……就是那天，就在那天，她竟然悄悄地把那瓶安眠药重新放在了公公的床头上！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第二天，她一天都精神恍惚。下班回来，她直接就进了公公房间，心里怦怦乱跳，直到看见那瓶药的时候，她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在床头上，她一眼就看见了那瓶药，那瓶药仍然在床头上放着……

就在这时，公公突然睁开眼来，漠然地说：“我看病借的钱，我自己还。”

那一刻，她觉得脸上很热，火辣辣的！

尔后公公就瘫着半边身子去卖汽水……

是啊，她为什么要那样呢？现在她明白了，她是害怕。公公害怕过，男人也是害怕。夜里，做梦的时候，她梦见了一棵树，树上有很多蚂蚁，她还梦见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蚂蚁。他们都成了趴在树上的蚂蚁，很小很小的蚂蚁。树动了，他们感觉到树在动，树摇晃着，树一直在动。开初，他们都一直以为他们是在树上长着呢，他们跟树是一个整体，很牢固。可是，到了后来才发现，其实他们是一个一个的，很散很小的一个。跟树并没有直接关系。他们并不是树……她记得男人下班回来的那天晚上，曾心神不安地在她身边走来走去。男人是个老实人。男人闷闷地说：“主任说，让去玩玩。”第一次说的时候她并没在意。男人在她身边扭了一圈，又说：“主任让去玩玩。”当时她正在厨房做饭，她转过脸来，望着男人，说：“是不是想让送礼呢？”男人说：“主任只说，去玩玩吧。”她没有再说什么。吃过饭，男人又说：“车间里又要搞优化组合了……”她望了男人一眼，说：“得多少钱？”男人说：“他只说，去玩玩吧。”男人又喃喃地说，主任说了，他跟大伙不够团结。他说：“我是不是去团结团结人家？”她不耐烦地说：“去吧，想去你去吧。得多少钱？”男人说：“我也不知道。”于是她从男人交给她的工资里拿出了三十块钱，默默地递给了男人，她又说：“你早点回来。”可男人一去不回。男人是为团结而去，可男人的结局很糟糕。男人胆小，人家一问，男人把主任们的事情全都屙出来了，屙得很净。男人说他只一回，他的确只一回。于是，他们就说男人很老实。于是，主任们先后都放出来了，只是男人没出来。结局是很不团结。

妈的！

刘小水从床上爬起来，只听“扑嗒”一下，那面发的小圆镜子从衣兜里掉了出来。她捡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着看了一会儿，心里说：笑啊，你笑啊，你怎么不笑？笑吧，露三分之一牙。

那瓶药一直在公公的床头上放着。她把药拿出来之后，不知为什么，公公却突然变卦了，他不再需要那瓶药了。可那瓶药却成了压在她心上的一个秤砣。多少天来，她一直想把那瓶药取出来。奇怪的是，凡是公公不在的时候，那瓶药也不在。公公一在，那瓶药就在。每天下班回来，她都先去看那瓶药，她害怕看见那瓶药，又害怕看不见那瓶药。

这会儿，她一直谛听着公公房里的动静。她是想趁公公睡熟的时候，把那瓶药取出来。只要取出那瓶药，她就不再欠公公什么了。

夜深了，她悄悄地下了床，悄悄地来到了公公的房里。刚一站定，就听见了公公的咳嗽声。黑暗中，公公躺在床上，两眼发出猫一样的亮光。她望着公公，公公也望着她。终于，公公说：“国福该回来了吧？”

她说：“爸，不是给你说了么，国福出差了。”

公公说：“也该回来了。”

她说：“快了吧。大概快了。”

公公咳嗽了两声，又说：“不是说不超过十五天么？我听人说拘留不超过十五天……”

她望着公公，不知道该说什么。国福的事，她没有告诉公公，可公公还是知道了……

公公说：“你去睡吧。”

她说：“爸……”

公公说：“知道。去睡吧。”

黑暗中，她看见了那个药瓶，那个药瓶就在公公的床头上放着……

五

课上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她们正在跟着老师走“国标”，厂办主任突然来了。厂办主任说：“停停，先停停。”

老师问：“怎么了？”

厂办主任说：“先停停，有个活动。”

尔后，厂办主任把她们招集在一起，很严肃地宣布说：“晚上有个活动。不是港商，港商还没到。审计局的到咱们厂里来了。晚上咱请人家吃个饭，饭后到皇上皇去，活动活动，你们都要参加。注意，一定要热情。特别是那个姓沈的，沈科长，一定要让他玩高兴了，这跟咱们厂的前途有关……”

一时，女工们都很紧张。有人说：“国标还不大会呢……”

厂办主任说：“有个三步四步也就应付了。主要是热情……”

刘小水对厂办主任说：“主任，我想请个假。我……”

厂办主任看了她一眼说：“不准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谁也不准请假。”主任又看了看众人，接着说：“都回去拾掇拾掇，弄得利落些，该化装的化化装。”

晚上，一辆破面包车把她们拉到了“皇上皇舞厅”。进了舞厅，刘小水就觉得眼晕，到处都是半明半暗的光，到处都是半明半暗的颜色，闪闪烁烁的光，闪闪烁烁的颜色，人就像是在梦里一样。只见沙发是一小团一小团的，中间是一个圆圆的小矮桌，桌上放着各种饮料，人却没有几个。厂办主任走在前边，恭身对坐在一小团沙发里的人说：“各位，各位，分开坐吧！分开坐。”于是，那些人就分开坐了。厂办主任领着她们，一小团沙发里填一个，一小团沙发里填一个，填到一个红胖子跟前时，一下填了两个……刘小水也被填到了红胖子跟前，看到她们，红胖子很客气地笑了笑，她们也赶忙笑笑，“露三分之一牙”。还没等坐稳身子，音乐响了，就听见厂办主任弯着腰四下里跑着小声说：“上，都上，主动点。”

刘小水站起来时，发现有六对已经下了舞池。红胖子跟了女工小葵……她只好重新坐下来。望着眼前的小桌，桌上摆着各种饮料，还有瓜子和口香糖。这时，女工李月琴猫着腰凑了过来，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刘姐，你知道今晚厂里花多少钱吗？”刘小水问：“多少钱？”李月琴说：“舞场的雅座全包了，还打了折，要三千。”刘小水愣愣地望着她：“多少？”李月琴说：“不骗你，三千。”刘小水说：“不会吧？不会。”李月琴拿起一罐：“健力宝”，说：“你知道一罐这个多少钱？”刘小水问：“多少钱？”李月琴说：“外头卖五块，这里卖二十。”她又拿起一盒口香糖问：“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十块。”刘小水说：“就这么一小盒？”李月琴说：“就这一小盒。你信了吧？”刘小水不吭声了。李月琴抓起一包瓜子塞进了刘小水的衣兜，说：“不吃白不吃，给孩子带回去。”不知为什么刘小水突然想哭。

跳第二轮舞的时候，红胖子邀了刘小水，红胖子脸喝得红彤彤的，走路有点摇晃。他一边跳一边笑着对刘小水说：“你，你有一颗痣。”刘小水赶忙“露三分之一牙”……那人又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有一颗痣，很好。”刘小水再“露三分之一牙”。那人的手在刘小水的背上滑了一下，稍稍用了点力，看着她说：“你，你那一位呢？那一位在哪儿工作？”刘小水又“露三分之一牙”，迟疑了一下，说：“在局里。”那人的手又稍稍松了一点，说：“哪，哪个局？”刘小水说：“局里。”那人说：“知道。是哪个局？”刘小水默然说：“算了。不说他了。”那人说：“噢，我明白了。”尔后，那人手很正常……

跳第三轮舞的时候，女工小葵正跟人跳着，却“呀”的一声，手捂着脸从舞场上跑下来了。她跑到刘小水跟前，往沙发上一坐，哭着说：“他捏我屁股。他捏我屁股。”这时，厂办主任匆匆跑过来，低声说：“别吭，别吭。姑奶奶，不准再吭了啊。回头再说……”说着，又赶忙拉起刘小水，说：“上去，你快顶上去。”刘小水就站起身来，顶上去跟那个酒糟鼻子跳。酒糟鼻子讪讪地笑着说：“开个玩笑嘛，开个玩笑……”刘小水只好重新“露三分之一牙”。酒糟鼻子说：“其实我们不愿来。是你们厂里非让来，像这种档次，是比较低的，我们一般只去蓝天。去过蓝天吧？”刘小水摇了摇头。酒糟鼻子说：“那是个好地方。”跳了一会儿，酒糟鼻子又说：“你们厂那些破事，不说也罢……早早晚晚还得我们盖这个章啊。”说着，一只手又滑了下来，看样子想捏刘小水的屁股，看了看刘小水的脸色，手又浮上来了，说：“你很不一般，你有一颗痣。”

舞跳到了半夜，待送走客人，已是凌晨一点钟了。一直站在门口躬身送客的厂办主任，这时才把脸上的笑抹去，沉着脸走回来说：“开个会。”尔后，他的目光在众女工脸上扫了一圈，严肃地说：“今天我要批评你们。批评什么你们心里清楚。老实说，我也知道审计局那些人是王八蛋。我能不知道他们是王八蛋么？他们走一处吃一处。什么没吃过？什么没玩过？……可是，咱们厂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厂长正在广州跟人家港商谈判。急需审计局的审计报告。咱们厂目前的情况是资不抵债，又必须让他们审计出资产雄厚的数字来，这样在谈判桌上才有话说。这是求着人家的事呀！你们是厂里的职工，说起来就和我的亲妹妹一样，让你们受委屈我心里也不好受。哪个王八蛋心里好受！可是……你们能不能为厂里想想？”

众女工都被感动了，一个个愣愣地望着发火的主任。小葵眼里仍含着泪，小声嘟哝说：“他捏我屁股……”

李月琴说：“那你说，让人家想怎么就怎么？”

厂办主任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我是说，摸摸捏捏的……只要不是太那个了，就算了。这作为一条纪律吧。”

李月琴说：“屁纪律。”

厂办主任说：“就算屁纪律吧。”

厂办主任说到这里，摆摆手说：“算了，时间不早了。以后注意就是了。”说着，厂办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小叠钱来，说：“今晚大家辛苦了，一人发十块钱，吃碗烩面吧。”尔后女工们一个个排队到厂办主任跟前领钱……

刘小水手里捏着十块钱，突然笑了。厂办主任愣了愣，说：“你笑什么？嫌少？”

刘小水说：“不是。”

厂办主任说：“那你笑啥？”

刘小水说：“我忘了给我公公掂尿壶了。”

众女工全都哈哈大笑！

六

星期天，母亲耍了一个小小的阴谋。

母亲先是打发父亲去守厕所。尔后把哥哥姐姐弟弟全都叫来，说是要开家庭会。等人来齐后，母亲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化验单，先递给大哥看，接着又递给二哥，二哥看了递给姐，姐看了后递给刘小水，刘小水又递给了弟……等他们都看过之后，母亲说：“你爸以前是肺气肿，这你们都知道。现在又转成肺那个了，医生说发现了那个细胞……这事你爸还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你们谁也不能给他说。今天把你们找来，就是跟你们商量商量，这病还治不治了？”

一时，屋里的空气就有些紧张。众人都不说话。片刻，大哥捋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蓦地站起身来，表现出了少有的果决。大哥说：“治，怎么能不治呢。”

二哥是铁路工人，穿着一身体面的制服，他不大爱说话，只是慢慢地吸着烟。他工资是有保证的，手里略显宽裕些。不过，他也刚刚买下房子，说话就有点吞吞吐吐，他说：“爸这么大岁数了，动手术怕是有危险吧？”

姐姐在糖烟酒公司上班，夫妻关系不好，两口子经常打架，一打就摔东西。她抿了一下嘴，说：“这病，动手术、是不大好……”

母亲说：“我也不主张开刀，那样花钱太多。人老了，早早晚晚也是一股烟儿，不能再给小的添累了……”

大哥从二哥拿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来，不慌不忙地点上，说：“妈，看你说哩。不是怕花钱，只要能治病，花多少钱……”

母亲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怏怏地坐下来，不再说了。

姐姐说：“我们公司有个经理，也是这个病。花了十几万，也没治好……”

母亲脸一变，马上说：“你说这干啥？不治就不治，你说这话干啥？”

姐姐赶忙解释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母亲沉着脸说：“那你是啥意思？你不用说了……”

立时，又是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接着说：“我也没想让你们多花钱。我最近打听到一个吃中药的偏方，都说能治这个病。一副药一百多，一个疗程三十副。这得几千块呢。你们说说，看咋办吧？”

大哥立场鲜明，大哥说：“治吧。多少钱也得治呀。”

二哥看母亲不高兴了，也说：“治吧。花多少，我们几个抬出来。”

姐姐沉吟了一会儿，很勉强地说：“爸有病了，不是别的事，我，我也算一份吧。”

弟弟随口说：“老头一辈子了，该花花吧。我也没说的。”

只有刘小水没有表态。刘小水觉得没法表态。她手插在衣兜里，紧紧地捏着母亲给她的二百块钱，手心里都捏出汗来了。这二百块钱是昨天晚上母亲偷偷塞给她的。母亲没说别的，只说：“你先拿着，不是让你花的，明天给我拿来。”这就是说，母亲知道她拿不出钱来，所以母亲私下里做了一点手脚。她不安地看了大哥和小弟一眼。大哥厂里早就开不出工资了。大哥买房时交集资款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大哥经常来找母亲借钱，一次次地来……却从来没有还过。大哥不可能拿出钱来。小弟也拿不出钱来，小弟好赌，一次次的输，也常常跑到母亲这里混饭吃……可他们却仍然做出一副气壮的样子。她怀疑母亲有可能也在他们那里做了手脚。想到这里，刘小水心里很不是味。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的含意是很清楚的。刘小水这才抬起头来，有些慌乱地说：“我也……拿吧。”

这时，大哥再次站起身来，说：“我是老大，理应带头，我先拿吧。”说着，他很体面很从容地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来，放到母亲的面前。

紧接着，小弟也从兜里掏出钱来，很豪气地说：“我一时手头有点紧，先搁这儿二百，余下的回头再说。”

刘小水立时就明白了，大哥和小弟拿出来的钱肯定也是母亲给的。母亲心里像明镜一样……

终于，二哥说话了，二哥说：“我也先拿三百吧。让爸先用着，不够回头再说。”说着，二哥从兜里掏出钱来，数了数，说：“只有二百九了。回头我送来。”

姐姐也从她掂的包里掏出钱来，说：“我也拿三百吧。”她还特意说明，“这是我从银行取来的公款，回头我再补上。”

此刻，刘小水才有点不好意思地从兜里伸出手来，把手里捏了很久的那二百块钱拿了出来……她气不壮地小声说：“我，先拿二百吧……”

到了这时，母亲那绷紧的脸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母亲说：“不管多少，都是有孝心的。你爸的病，就那样了，也不多拖累你们，家里有我呢。”

等到天黑之后，哥哥姐姐弟弟们全都走了。刘小水因为要等着给孩子喂奶，就没有走。一直捱到了这般时候，母亲才默默地把那叠钱拿出来，放在了刘小水的身上……

刘小水说：“妈，这，这是……”

母亲说：“你大哥确实没钱，他好喝酒，成天喝，塌一屁股。买房交集资款还是缠着我给他凑的。他拿那三百也是我给的。老三更不用提，自己还养不住自己哪，也别想要他一分。那二百也是我私下里给他的。你二哥在铁路上，日子好过一点。你姐那一窝，生气归生气，也比你强……他俩这六百，加上我借这六百，统共一千二。有四百还是从看车的老徐婆那儿借的。看能不能把国福买出来……”

刘小水说：“妈，爸？……”

母亲说：“你爸就那样了……”

刘小水心里一湿，把钱又推了回去说：“妈，这钱我不要，我不能要。就让他在那儿住吧。”

母亲说：“当娘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姊妹们也不比往常了，各自一家，说起来都有难处，谁也顾不得谁了。我不这样说，怕是这六百块钱也挤不出来……”

刘小水哭了。她想，日子怎么过到了这种地步？亲哥哥亲姐姐的，一母同胞，还用得母亲这样去“诈”？！

母亲又说：“你爸说了，他不怕咒。咒咒也死不了人。”

刘小水默默地说：“妈，这钱我慢慢还吧。”

说话间，母亲就又变脸了，母亲说：“你别给我说这种话！”

刘小水说：“妈，我是真还……我一定还。”说着，她又掉泪了，脸上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串一串地落下来。

母亲说：“就你泪贱。”

刘小水眼里含着泪，默默地笑了。

七

又是一个“活动”。

这次是跟银行搞“活动”。厂办主任说：厂长的电话打回来了，要我们想办法跟银行搞好关系。将来跟港商合资，港方出百分之六十，咱们出百分之四十，这“四十”里边有二十以厂房设备抵，余下的二十主要靠银行贷款。这次冯行长带队来咱厂考察项目，咱们一定要热情接待。晚上去蓝天！……

于是，学过些“礼仪”的八个女工谁也没让回家，六点钟就集合了。到了七点钟的时候，厂办主任又打发人回来通知说：客人正在“全聚德烤鸭店”吃饭。吃过饭可能要去洗“桑拿”，因为有客人提出要去洗“桑拿”。让她们不要动，耐心等待。于是，每人发一个烧饼，说让先垫垫饥。

女工们坐在那辆破面包车里，一边啃烧饼一边骂娘。都说厂办主任不是东西，拿人不当人，是个溜沟子货！骂着骂着，有女工不好意思地问：啥是桑拿？有人说：不就是洗澡呗。有人说：那可不是一般的洗洗。又有人问：那是怎么洗？有人说：带按摩呢，一个钟点几百块！又是一片骂声……只有刘小水一个人没有骂。刘小水有点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着男人的事。她早上到派出所去了一趟，兜里装着那一千二百块钱。所里人说：你就是刘小水？她说，我就是。所里人拍着桌子说：太不像话了！你们这家人真出奇。别的人家出了事，都是跑前跑后的，恨不得立马把人弄出来。你们可好，一直不照面！怎么着，抗上啦？！刘小水赶忙解释说：不是不照面，是借不来钱……所里人翻开眼看了看她，说：钱拿来了？刘小水说：他就一回，能不能……？所里人一拍桌子说：又是这话？！到现在了还不老实？告诉你，三千块钱一分也不能少！你不要以为熬过十五天就可以走人了，没那回事！回去吧，回去赶紧凑钱，啥时候钱凑齐了，啥时候来领人……出得门来，刘小水又掉了俩眼泪。

八点半的时候，又有人来通知说：客人正在本市“第一楼”洗“桑拿”。很快就要出来了，让她们马上去蓝天等着。于是，破面包车立即开动，把她们送往本市最豪华的蓝天舞厅……

一直到九点钟的时候，客人总算到了。到底是银行的人，又刚刚洗了“桑拿”，一个个看上去西装革履，红光满面。厂办主任腰勾得像虾一样，头前领着。一边走一边对女工们小声吩咐说：快进去，快进去。咱们包了三个卡拉OK包间，一个是“玫瑰厅”，一个是“贵妃厅”，一个是“菊花厅”。于是，八个女工又分别被领进了三个厅。这些厅看上去有十几平方大，光线半明半暗的，墙上到处都是红红绿绿的壁灯，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地毯，看上去金碧辉煌……刘小水和李月琴、小葵被分进了“菊花厅”。进“菊花厅”的银行客人是两个科长一个股长。科长一个姓马一个姓卞，听口气那马是正的，卞是副的；股长年轻些，姓吴。那姓吴的虽然年轻，因为在银行工作，又因为当上了股长，走路也是高视阔步，一副满不在乎的气派。三个人却又是三种爱好。马科看起来有四十来岁的样子，人长得富态态的。他不喜欢跳舞，喜欢卡拉OK。他进来往沙发中间一坐，就是OK，而且特别喜欢唱“嫂子”，张嘴就是：“嫂子，借你一双大眼……”卞科人很瘦，看起来很严肃很正统一个人，却也是喜欢唱卡拉OK，不过他最喜欢的是“潇洒走一回”，张口就是：“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吴股是喜欢跳舞的。不过，他进来就瞄中了年轻漂亮的小葵，只抱着小葵一个人跳，而且只跳“一步摇”……这天晚上，小葵倒是没叫一声，只是不时地看刘小水和李月琴一眼，偷偷地给他们两人使眼色，希望能换一换她。可吴股一换人就不跳了，结果还是小葵陪他跳。刘小水和李月琴则成了抄歌单的，两人轮换着跑出去送歌单。在一次次送歌单的过程中，刘小水才知道，在这里唱一首歌竟然要十块钱！当马科点歌点到五十一首（其中包括十七首“嫂子”）、卞科点到四十七首（其中包括十一首“潇洒走一回”）时，刘小水突然踉踉跄跄地跑到蓝天的门外抱头大哭起来！李月琴赶忙叫来了厂办主任，厂办主任匆匆赶出来，好言好语地问：“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接着又骂着：“我也知道那些王八蛋不是东西！是抠你了是掐你了？”刘小水只是哭个不停，哭得厂办主任眼也湿湿的。厂办主任红着眼说：“你说吧，到底怎么你了？要是真作孽了，别看是银行的，我也不饶他！”到了这时，刘小水又不哭了，她擦了擦眼里的泪，默默地说：“不是。”厂办主任又问：“是摸你了？”刘小水又说：“不是。”厂办主任愣愣地望着她，说：“那到底是怎么你了？姑奶奶你说话呀！……”刘小水又默默说：“啥也不为。”厂办主任说：“啥也不为，你跑出来哭个啥？你说实话，到底为啥？”刘小水喃喃地说：“主任，唱一首歌就要十块钱么？……”说着又掉泪了。厂办主任仍然不明白，说：“是呀，怎么了？”刘小水又喃喃地说：“一首歌十块钱。”厂办主任说：“十块就十块，碍你什么事了？”刘小水又说：“我没想到，一首歌要十块钱……”厂办主任厉声说：“你就为这事跑出来哭？！真是太不像话了！你马上给我回去，好好招呼客人。”刘小水喃喃地说：“他们一直唱，一直唱……”厂办主任没好气地说：“唱就给他们点么！我告诉你，要是厂里贷款的事黄了，我可不饶你！去吧，去吧，好好招呼客人。来这儿就是让他们乐的么。让他们随便点！”刘小水不再吭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泪，重新又回到了“菊花厅”。走到门旁时，她站住了，重新露“三分之一牙”……回到包间后，李月琴偷偷地对刘小水说：还唱，还唱，我真想掐死他们！刘小水低声说：“我也是。”正坐在沙发上喝饮料的马科见她们两人在窃窃私语，笑着问：“两位小姐说什么知心话呢？来来，也唱一首……”两人赶忙露“三分之一牙”……不料，马科又非要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于是，刘小水就只好跟他和唱“成双对”……唱着唱着，马科悄悄贴近刘小水，低声说：“你有一颗痣，一晚上我都在看你这颗痣，叫人心动啊……”

闹到凌晨两点半的时候，歌已唱到了三百七十四首。于是客人们兴尽而去……

八

刘小水回到家，已是将近凌晨三点钟了。

她太乏了，想赶忙睡觉。可是，推开门，却听见公公房里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赶过去拉开灯一看，只见公公正挣扎着在地上爬哪！……这时候她才想起，她又忘了给公公掂夜壶了。公公半身不遂，一定是起夜时从床上掉下来了。她急忙上前，叫一声：“爸，你……”可她却撞上了一双恶狠狠的眼睛，那是公公的眼睛。公公两眼怒视着她，一下子就把扶他的手推开了！

她又叫了一声：“爸，我……”说着，又要扶他起来。可公公就是不起来，公公像狗一样躺在地上，用那惟一能活动的胳膊撑着身子往外爬……

刘小水再去扶他，可公公又一次把她推开了，公公呼呼地喘着气，一只手紧抓着床腿，慢慢地、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刘小水说：“爸，我不是有意的……”

公公喘着粗气，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说：“匪了，你匪了！……”

刘小水赶忙解释说：“爸，是厂里……”

公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根本不容她说什么。公公只是重复说：“匪了，你匪了！……”

刘小水听公公话里有话，再一次说：“爸，真是厂里让我……加班。”

公公抬起头来，重重地“哼”了一声，竟突然兀地吐了她一口，说：“呸！匪了！”

刘小水望着公公，不知怎么的就来了狠劲，她上去拦腰抱起公公，一下子就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公公的身子往下出溜着，可她硬是把他抱起来了……她把他往床边上一放，说：“坐好！”说着，一阵风似的刮出去了，旋即，她提着一把尿壶走进来，往公公跟前一递，微微闭上眼，说：“尿吧。”

公公浑身像筛糠一样抖着……

她眼里含着泪，恶狠狠地说：“你尿啊！”

公公哭了，公公像小孩一样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尔后，刘小水又折下身去给公公铺床。她铺床的目的是想找那瓶药，她想，公公一定是把那瓶药塞在什么地方了……可她把被子、褥子、单子全都翻了一遍，却仍然没有找到那瓶药。她只是看到了一些钱，那是公公卖汽水挣来的钱，公公把卖汽水挣来的钱全塞在褥子里了，褥子里铺着一张张的毛毛票。她没动那些钱……

过了一会儿，公公塌着眼皮嘟哝说：“你匪了。”

她说：“我就是匪了。”

公公说：“你匪了。”

她说：“我就是匪了！”

就这样，公公说一句，她还一句；公公再说，她再还……两人的目光对视着，都是恶狠狠的。片刻，她觉得和老人这样对嘴没有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就说：“你老了，我不跟你一样。”说着，扭身回房去了。

躺在床上，刘小水仍觉得委屈。她知道，公公是看她穿裙子了，又回来这么晚……过去她上班从来不穿裙子，她也只有两条裙子……她又想起回来的路上，她曾经遇上了一个男人，那男人也是从舞厅里出来的。看上去西装革履，很体面很有钱的样子。那人在后边跟了她很久。那个男人凑上来对她说：“交个朋友吧？”她没有吭声，只是越走越快。那男人又说：“交个朋友嘛！”她走得更快了。可那男人仍死皮赖脸地跟着她，那男人说：“认识一下嘛，明晚我请你吃饭怎么样？”她说：“你别跟着我，你老跟着我干什么？”那人说：“认识一下嘛。认识一下也没啥坏处……”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出溜儿一下钻到路边的厕所里去了。蹲在厕所里，她的心怦怦乱跳，她想，那人要是……要是……要是……尔后再……她会怎样呢？这样想着，她的脸不由地红了，她骂自己说：你不要脸，真不要脸。

过一会儿，她心里说，我要匪早就匪了……这么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她感觉有一条蛇贴在了她的身上，那条蛇紧紧地缠着她。这是一条花蛇，蛇身上全是“人民币”样的花纹，每一个鳞片亮闪闪的，全是十元票，她揭呀揭呀老也揭不完……

第二天早上，刘小水又到派出所去了。可她去了之后却不敢进门，只是在门外边转来转去……她带钱不够，怕人家又熊她。这时，刚好警长小刘进门，见她在门口处可怜巴巴地立着，就说：“哎，你在这儿干啥呢？”警长也姓刘，原是一个院的，早年曾经跟刘小水好过一段，有过那么一点点意思。后来多年不见，那旧日的情分也一点一点地褪色了……人家当了兵，又上过警校，调来调去的，现在是警长了。刘小水本不想见他，每次见他总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烧烧的。这会儿撞见他了，也只好答话。刘小水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说：“国福，出了点事……”警长小刘看了看她，说：“噢，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原来沈国福跟你是一家呀？！……”刘小水脸红了，为男人，也为自己……她吞吞吐吐地说：“就。就一回。罚太多了……”警长小刘问：“罚了多少？”刘小水眼湿了，低声说：“三千……”警长小刘看了看她说：“这样吧，你待一会儿再过来，我给你问问。”说着，大甩手走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刘小水才硬着头走了进去。进去后，当着派出所别的民警的面，警长小刘先是沉着脸把她训了一顿！警长小刘说：“……怎么着？你们这一家是怎么着？真是抗上了？”

刘小水低着头说：“不是抗，是真借不来钱……”

警长小刘一拍桌子，怒斥道：“借不来钱？借不来别犯法呀？！”

刘小水小声说：“也就一回……”

警长小刘说：“看看，看看，又不老实了。一回？哼，逮住一回就说一回，逮住十回还说一回！不认错是不是？”

刘小水忙说：“认错，认错。”

小刘警长看了看她，说：“……算了，算了。少罚点，拿两千吧。”

刘小水忙说：“两千也借不来，真是借不来……”

警长小刘说：“你看你看，还讨价还价呢？！你说多少，你说吧？”

刘小水灵机一动，说：“我就借了五百块钱，我真是借不来了……”

站在旁边的一个民警喝道：“不行！五百？！开玩笑。根本不行！”

警长小刘也说：“五百？五百不行。闹了一晚上，除了上交，你总得让我们吃碗烩面吧？”说着，小刘暗暗地给她使了个眼色。

刘小水说：“那，那就六百？我再去借借……”

警长小刘说：“你们家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哼，这回就算了。六百就六百吧。赶紧找钱去吧。我可告诉你，超过今天，还是三千……”

出了派出所门，小刘警长出来送了两步，刘小水却觉得咫尺天涯，也艰难地“露三分之一牙”，连声说：“谢谢，谢谢。”小刘警长很大气地摆摆手，说：“去吧去吧，赶紧弄钱去吧。”刘小水也觉得没脸再说什么，就勾着头紧走。走着，她摸了摸揣在兜里的一千二百块钱，觉得小刘还真不错，人家总算给帮忙了。这样想着，心里竟酸酸的……

九

钱交了，可男人还是没有回来。小刘警长说：“罚三千只交了六百，所长不大高兴呢。拖两天吧，我再做做工作。”刘小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有等。

第二天，男人没能回来，港商却到了。厂办主任就急急地布置“活动”，让他们候着，随时准备给港商接风。

晚上，一辆破面包又把她们拉到了“蓝天”，说是等候通知。八点钟的时候，港商没来，主管局长来了，也在那儿候着，说是要陪陪港商。九点钟的时候，说是港商有可能来，副市长也要来，厂办主任就慌慌地把“蓝天”包下了。到了九点半，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港商太累，又不来了。立时，局长气了，局长说：“这是干什么？耍人呢！他不来算了，我们玩……”厂办主任吓出了一头汗，也不敢不让局长玩，可又怕花钱太多，不好交待，就偷偷地给厂长打了电话，厂长累惨了，哑着嗓子，很生气地说：“他想玩就让他玩。”说着，“啪”地把电话撂下了。厂办主任愣了片刻，小声吩咐说：“跳吧，跳吧。”于是八个礼仪女工就轮流陪局长玩……

在局长跟人跳舞的时候，李月琴悄悄地对刘小水说：“你知道港商住在哪儿么？”刘小水说：“我不知道。”李月琴说：“厂长正生气呢。”刘小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李月琴说：“听说港商一下车就被副市长接走了。厂里为他安排的宾馆他没住，住到副市长家里去了……”刘小水说：“真的？”李月琴说：“这还有假。听说厂长非常生气……”刘小水说：“怕是有什么关系吧？”李月琴说：“这就不知道了。”刘小水又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有别的啥吧？”李月琴说：“不会吧。谁知道呢。”接着，李月琴拿起桌上摆的香蕉，说：“吃，只管吃。”刘小水说：“这跟吃金子一样，我吃不下去。”李月琴说：“反正钱掏过了，不吃也白不吃。”刘小水想想，也是，就跟着李月琴吃。边吃边说：“真可惜呀，真可惜呀……”这晚，两人一连跑了三趟厕所。

由于港商没来，厂办主任的脸色也不大好，女工们心里都恍恍的，没跳出什么气氛。到了十一点的时候，局长说：“算了，算了。”尔后拂袖而去。

由于今晚没跳出什么“效益”来，厂办主任就没发那十块夜餐费。女工们走的时候全都嘟嘟囔囔的……

刘小水回到家已经十二点了。进门一看，发现男人已经回来了。男人看她的目光很阴郁。她默默地看着男人，似乎想说点什么，没等她开口，男人劈头就给她了一巴掌！男人说：“你，你匪了……”

刘小水一下子愣住了，愣了很久很久……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男人会打她。男人很老实也很胆小，没想到在那里边住了半个多月，住出胆气来了。男人站在那里，腰也直起来了，脸上多了些横气。

刘小水一时就觉得身上软，看了一眼公公的房间，小声说：“我就是匪了……”

男人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这时她闻到了股很浓的酒气。男人过去是不喝酒的……男人又说：“你匪了！”

她很委屈，她说：“我就是匪了。”

男人说：“你是有外头了！……”

她说：“我就是有外头了……”

男人又扇了她一巴掌！她说：“你别打我的脸，别打我的脸，我明天还要上班呢……”可男人就偏打她的脸。男人揪着她的头发往屋里拽时，一下子就把她惹恼了。她像疯了一样扑到男人身上，死命地跟男人厮打……

一个时辰之后，公公房里传出了咳嗽声……

这时，男人像是酒醒了似的，突然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刘小水也不理他，默默地爬上床去，眼里流着泪，身子扭向里躺下了。男人哭了一阵，又摸摸索索地爬上床来，扑到了刘小水身上，刘小水一下子就把他掀下去了！男人又扑上来，掐着她的脖子，说：“你说，你是不是有外头了？”

刘小水两眼望着他，说：“我是有外头了。”

男人说：“你真是有外头了？！”

她说：“我真是有外头了。”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手一紧，说：“你要有外头我杀了你！”

她说：“你杀吧。”

男人说：“你以为我不敢？”

她说：“你敢。”

男人喘着粗气，跑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来，高高举过头顶，明晃晃地对着她，说：“说，到底有没有？”

刘小水忽地坐起身来，迎着他说：“你砍吧。”

男人手一松，刀掉在地上，男人哭起来了，他擂着头，一下一下地打自己……

刘小水望着男人，她想，男人还是太老实了。结婚的时候，她惟一不满意的就是男人太老实。可母亲说，老实人好，老实人你跟着不吃亏。可现在亏就亏在老实上了！要不是男人太老实，怎么会……过了一会儿，刘小水默默地盯视着男人，眼里的泪先是一滴一滴的，尔后是满脸满脸的泪水……刘小水默然地说：“算了。你既然这样说……”

男人惊呆呆地望着他，好久才说：“没有那事吧？”

她说：“你说有就有。”

男人又捧着头不吭了。她说：“你是猪脑子？也不想想……”

男人嘟囔着说：“我知道是你送了钱……”

刘小水擦了擦眼里的泪，可她擦着擦着，越擦眼里的泪越多，越擦越伤心，她横眉立目地指着男人说：“你，你知道那钱是哪来的？那钱是我妈从我哥我姐那儿诈来的……”

男人直起头，愣了片刻，慢慢、慢慢地在床前跪下了……

夜很深了，刘小水躺在那里，终于不忍心男人就那么跪着，她坐起身来，轻声说：“算了。”

男人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磨着身子爬到床上，悄悄地贴在刘小水的耳边，讨好说：“我在里边遇上了个人，他告诉我了一个祖传的秘方，说是用潮虫喂鸡，能赚大钱……”

刘小水不吭，只暗暗地叹了口气。

男人说：“你不信？是真的。那人谁都不说，就告诉了我……”

刘小水忍不住说：“那是个啥人？”

男人说：“是个老头。”

刘小水说：“犯的啥事？”

男人说：“我，我也不大清楚。说是跑江湖的，诈骗了谁……”

刘小水说：“你是个猪脑子！”

男人不吭了。好一会儿，男人叹了口气，说：“我怕，我怕这个家也散了……”

又过了一会儿，刘小水说：“我真想匪了，我真想匪个样让你看看！”

男人一点一点地磨着身子，慢慢、慢慢地又爬到她身上去了。她想，男人真不是东西。

十

港商来了，学过些“礼仪”的女工们日夜都在等待着港商的召唤。她们期望着港商能尽快地跟厂里合资，那样的话，她们就是合资企业的女工了……

可是，五天来，港商一次也没有“活动”过，他们甚至没有见过港商的面，谁也不知道这位港商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是不断地有小道消息传来，说是厂方跟港商的谈判正在艰难地进行着，双方有了一些新的矛盾……

厂办主任每天皱着眉头，却仍然要求他们候着，随时准备“活动”。于是，她们每天傍晚都老老实实地在那辆破面包车里坐着，耐心地等待。

这天下午，又到了下班的时候了，可仍然没有港商要“活动”的消息。厂办主任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垂头丧气地走到车前说：“回去吧，都回去吧。”

女工们纷纷从车上跳下来，各自回家。刘小水和李月琴一路骑车走着，李月琴说：“你听说了没有？港商是个小老头。”刘小水比心忡忡地说：“他不会变卦吧？”李月琴说：“这个小老头也真是的，这么多人候着，让他玩，他还不玩。”刘小水说：“只要能合资就行……”李月琴说：“就是。谁想跟他‘露三分之一牙’？”刘小水也笑了。默默地说：“就是。”

当刘小水骑车来到电影院门前时，她突然发现电影院旁的汽水摊前围了很多人，人们都在愣愣地傻看着什么。她心里“咯噔”一下，紧走几步来到跟前，只见在夕阳的余辉下，公公挺身在汽水摊前站着，仍是蜷着一只胳膊，伸着一只胳膊，那只伸着的手里攥着一个启瓶器，启瓶器紧紧地压在案上的一颗钉子上。

刘小水知道，那只钉子是公公用来练习一只手启瓶用的。公公看上去满面红光，嘴角处流着长长的水涎……原来人们是在看公公嘴角的水涎，这么多人都在看公公嘴角的水涎！水涎拉得很长很长，摇摇曳曳的吊垂着……

刘小水走上前去，叫了一声：“爸……”

老人没有吭声，老人半勾着头一声不吭。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去，看上去竟然笑模笑样的。

刘小水看着公公，倏地，她的脸色变了，她上去推了一下公公，只见公公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歪下去！她赶忙扶住公公，到了这时候，她才发现公公已经死了，公公竟是站着死的！……

这时，围观的人群慌乱地动了一下，有人跑上前来，说：“送医院吧，赶快送医院吧！”

此刻，刘小水反倒不害怕了。她默默地扶住公公，在众人的帮助下，一下子把公公背了起来，尔后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她默默地说：“爸，回家吧，咱回家吧。”

晚上，男人去通知亲友和单位去了。刘小水烧了一些热水，独自一人给公公擦洗身子。公公很安详地躺在那里，脸上透着从未有过的红润。换衣时，她一下子就看见了那瓶安眠药，那瓶药原来就在公公的脖子里挂着！公公在药瓶上系了一根小绳，他白天一直把那瓶药挂在他的脖子上……

刘小水一边给公公擦洗一边默默地流泪。她觉得很对不起公公，公公是个很硬气的人，公公没有吃那瓶药，公公用半残的身子，用仅有的一只手，站在街口上劳作，直到最后那一刻……

掀床的时候，刘小水又发现，公公的褥子下已经铺满了他挣来的钱，那大多是一角一角的、一元一元的票子，更让人震惊的是，公公还写下了一张小纸，在这张小纸上，公公用铅笔记下了他患病以来所欠下的钱数，有一些数目已经打过勾了；还写下了火化的费用……刘小水看着，眼里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在以后的时间里，刘小水一直在数那些票子。那些钱的数目并不很大，可她总是走神儿，数着数着，眼前就出现了公公的那张脸，她看到的是公公卖汽水时的那张脸，公公的脸很旧，纹路一道一道的，那是一张歪脸，有着一股狠劲的脸，上边全是劳作的印痕。她听见公公说：我看病借的钱，我自己还。十点钟时，通用机械厂的厂长和工会主席来了。厂长在老人跟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回过头说：“家里有什么要求，说吧。”

男人看了看刘小水，刘小水默默地说：“没啥要求。”

厂长愣了，厂长知道，每到葬人的时候，家属是最难缠的。厂长迟疑了一下，说：“这个，厂里效益不大好。不过，沈师傅是老工人，老模范，力所能及的，政策允许的，我尽量满足……”

男人又看了看刘小水，说：“那药费的事……”

刘小水说：“不用。爸说过，不麻烦厂里。”

厂长看了看刘小水，他知道这个女人去过他家多次，总缠着他报销药费……现在看她这样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心里就有些怯怯的。就说：“这样吧，厂里救济一千块钱，其他按规定办……”说着，他看了看工会主席：“老王，你把这事办了。”

工会主席赶忙点头说：“行，行。”

刘小水却十分果决地说：“不用救济。我们不要救济。”

听这么一说，厂长更慌了。厂长看了看工会主席，说：“老王老王，你留下吧，看看还需要什么……我还有个会。”说着，又安慰了两句，赶忙走了。

厂长走后，工会主席忙说：“天热，后事还是早办好。刚才，厂长在这儿，你们不提，现在他走了，超过一千，我做不了主……”

刘小水很干脆地说：“不要你做主。”

十一

一送走老人，刘小水就急着往厂里赶。她已经好几天没到厂里去了，不知道他们糕点厂跟港商合资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她担着心呢。

当她来到厂门口的时候，却见大门口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再往厂院里看看，也没有人，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有点诧异，忙朝传达室里溜了一眼，只见那个看大门的老头，无精打采地在屋里坐着，正眯着眼打瞌睡。她忙问：“大爷，厂里怎么……”

老头睁开眼来，看了看她，仍是无精打采地说：“……嗨，黄了。”

刘小水问：“啥黄了？”

老头懒得多说，只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厂里正开会呢。那事儿黄了！”

刘小水快步走进会场，只见几百名工人们全都在三车间里站着，黑鸦鸦一片人。谁也不说话，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厂长一人在讲话，厂长的脸肿得像面包似的，不时地吸口凉气。厂长说：“……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对不起大家。跟港商的谈判失败了。港商提的条件我无法接受，也不敢接受。为了跟港方合资，咱们厂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可到了现在，港商提的条件越来越苛刻。咱厂有三百多名工人，港商提出只留三十名，其余的全部裁掉，这事我能答应么？我要是答应了，怎么跟大家交待呢？！另外，港商提出让副市长的妹妹做港商代理，这也是我不能答应的……说心里话，这里边有许多弯弯儿，是我不能说的。可我必须给大家一个交待：为什么港商会一变再变，这主要是市里的某一位领导起了作用，这位领导把港商接到家里，别的话我就不能多说了……”

会场里很静，人们全都傻傻地望着厂长……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哭声！尔后又突兀地戛然而止……人们四下寻去，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人们终于看到了一个戴黑纱的女人，这女人她紧咬着嘴唇，却是满脸满脸的泪！这就是刘小水。刘小水憋不住大哭起来，整个会场上都响彻着她的哭声！谈判失败了，厂长没哭，主任没哭，刘小水哭了……

立时，会场炸了！工人们乱哄哄地嚷叫起来……

厂长大声说：“在目前的情况下，咱们厂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别的退路，只有宣布破产……”

这时，工人们全拥到前边，闹嚷嚷地围住了厂长……厂办主任在一旁挥着手说：“这事不怪厂长，主要是市里，大家有意见可以找市里……”

工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车间里拥来拥去，只有刘小水站在那儿没动。她站在涌动的人群中，人像是木了似的，就那么站着。李月琴走过来，拍着两手对她说：“成天让人笑，让人笑，笑来笑去这不还是一样么？这不还是一样么？！……”可刘小水就像没听见似的，仍是那么愣愣地站着……好久之后，她才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人们都闹嚷着到市政府去了。

外边的太阳很毒，阳光火辣辣地照着，可刘小水走出来的时候，却觉得身上很冷。此刻，组长走到她的跟前，小声说：“厂长的意思是，让大家都到市里去反映情况。厂长说连去三天，市里肯定解决……”

刘小水想了想说：“我不去了，我不想去了。”

组长说：“去吧，全厂工人都已经去了……”

这一次，刘小水很坚定地说：“我不去了。你看我戴着黑纱呢……”说着，就往厂外走去。

刘小水回到家，见男人也在家里坐着，她说：“你怎么不上班？”

男人苦着脸说：“我被车间组合掉了。车间主任说……”

刘小水默默地望着男人，说：“掉了就掉了吧。”

男人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再送送？”

刘小水说：“送啥？礼轻了人家看不上，重了咱又送不起……”

男人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会儿，说：“要不就炸些梅豆角吧？你过节炸的梅豆角，他们都说好吃……”

刘小水半天没有说话，好久好久，她才站起身来，说：“你买糖去吧，买五斤糖。”

男人听话地站起身来，乖乖地买糖去了……

晚上，刘小水整整熬了半夜，她先是揉出来七斤面，不用称她也知道有七斤面。她把面揉得很好，揉面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想，只是两手在面里动着，动得很滋润，这里面含着一种感觉，有一种很快乐的东西在面里含着，她觉得揉到了，到了面不沾手的时候，她就知道揉到了，她揉出来的面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尔后擀角了，角要擀得均匀，要厚薄一致，过去逢年过节给家里人做，都是马马虎虎的，是那个劲儿就行了，这回是最后一次了，厂垮了，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她就不再是糕点厂的女工了，所以她格外讲究，她擀出来的皮，捏出来的角一个个就像是机器做出来的一样，比机器做的还要好。炸的时候，她仔细倾听着油锅的声音，到油开始发亮，油烟还未冒出来的时候，她才把角子丢进去，那是最佳的火候，丢进油锅里的角翻上来就是焦黄色了……接下去是熬糖，熬糖浆是很讲究温度的，超过七十度糖浆就灌不进去了，低于七十度也不行，家里没有温度计，那就只有用手量了，她不时地把手贴在熬着的糖浆上，一次次地试量糖的温度，凭感觉寻找最佳的温度点，尔后把炸好的角丟进去……终于，她炸好了十斤梅豆角，那是她有史以来炸出来的最好的点心，每一个角都把蜜一样的糖浆灌进去了，灌得很好，一个个看上去饱嘟嘟的。她心里说：真好。

男人站在一旁，一直在看她做，男人忍不住想捏一个尝尝，她打了他一下，说：“这不是让你吃的，这么好的东西，不是让你吃的。”她自己也没有尝，她舍不得尝。接着，她又对男人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咱总不能给人送一辈子！”男人喏喏的。

第二天，男人提着点心到车间主任家去了……男人没有多久就又回来了，仍然是苦着一张脸，男人说：“主任看都没看，主任那儿净好烟好酒。主任说，他做不了主……”

刘小水愣了一会儿，说：“他没看么？他看都没看？”

男人说：“没看。”

刘小水默激地说：“他要是尝尝……这是最好的点心。”

男人又说：“也许是这个塑料袋太旧了……”

刘小水盯着那些梅豆角看了很久很久，整整十斤哪！整整炸了半夜……尔后，她二话没说，掂上就出门去了。男人忙问：“你干啥呢？”她气呼呼地说：“我扔了它！”可出了门，她又有点舍不得，她掂着这袋梅豆角走了一条街，然后她又重新把梅豆角掂了回来，倒在一个大盘子里，再次走上街头，鼓足勇气高声吆喝说：“谁要梅豆角，谁要梅豆角！尝尝，都来尝尝……”没想到，一个小时不到，竟然卖完了。

点心卖完后，刘小水回到家又大哭了一场。

十二

七天后，刘小水在街头上摆了一个卖点心的小摊，专卖梅豆角。男人成了她的下手，来来回回地给送货。她站在摊前，笑着对过往的路人说：“尝尝吧，自己做的，干净。”生意居然很好。

她把孩子也接过来了，就在她的摊旁，摆放着一个小孩车，孩子站在车里，在阳光下笑笑立着，牙牙学语。

那个教礼仪的老师从她的摊前路过，望着她说：“你会笑了。”

刘小水就很自然地露三分之一牙，笑着说：“我爸说，人死了，细菌也就死了。人活着，细菌也活着。”

老师愕然。

村魂

据家谱记载，画匠王原叫锅片王，祖上是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大迁徙时，王家族人惟恐失散人口，聚在大槐树下砸了锅，每人一锅片作为标记……后来果就失散了。带着锅片的一王家后生走到颖河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再后要娶妻生子，代代繁衍，生出一个庄来。是年大旱，赤地千里，村里活口仅剩八人。恹恹，恹恹，又是一个庄。个个都能活。

二奶奶骂街

天晌了，日光灿灿的，村舍里飘着一缕缕炊烟，驴在磨道里叫着，伴那一嗒一嗒的风箱声。尔后是泼水般的驴尿，那腥臊沿街散出去，荡得很远。渐渐有熟香飘出来，风箱声也就住了。只有日影儿钉住不动，静静地射在瓦屋的兽头上。

画匠王村从来没这样静过。往常，人们盛上饭就端出来了，一个个都到街面的饭场上来吃。你捧一只碗，我捧一只碗。或蹲或坐地倚在那棵老槐树下，说些家事、国事还有些扯淡事。兴了，就红着脖子抬杠，就日骂，一个饭场都热闹闹的。

然而，今日没有一个人到饭场里去吃。家家的院门都是关着的。也有人端了碗出来，探一探头，又缩回去了，怅怅的。

那时候，老马就在村头的槐树上绑着，血污把一张胡茬子脸涂得脏兮兮的，翻肿着一只眼。嘴巴打歪了，下巴斜斜地抽着，那身人们熟悉的中山服被绳子捆得很皱。老马的头大麦样勾着，一眼睁一眼闭，人看上去十分狰狞，鬼一样狰狞。开初还有孩子围着看，远远地看。怕，不敢近了。后来就没有了，都回家吃饭了。

放工的时候，人们都看见老马了，可人们都装作没看见老马；人们都是认识老马的，可人们都装作不认识老马。老马犯事了。老马原是乡里的技术员，后来又当了什么，很体面的。不晓得为什么他犯事了。现在押着他挨村批斗，押他的人都到村干部家喝酒去了，就把他一个人撂在那儿。早些年，老马在村里呆过。那时他还年轻，小分头，戴一副眼镜，脸儿白白净净的，常在村里的大会上讲话，挨家挨户发放土地证。这些年他又来村里普查人口，给许多没名儿的村人起过名字，比如“狗剩儿”吧，他说，建国吧。于是就“建国”了。人们很信。后来老马就走了，再没来过。

如今老马犯事了。

天蓝蓝的，偶有小风一缕儿，滑过闷闷的村街，涤扫牛蹄印痕上的浮尘。日光斜斜地照在槐树上，筛下一地亮白。槐树下有黑色的蚂蚁在爬，蚂蚁们拖着一个巨大的饭粒儿，坚忍而持久地朝着洞穴的方向移动。一只黄狗晃晃地来到槐树下，诧异地望着老马，似也不敢近，又晃晃地去了。

老马就在树下跪着，面对一个村子跪着，在洋溢着明亮秋日的午后，村子像历史一样沉默。没有人走出来，一个人也没有。

渐渐，终于有了点声响了，那是拐杖叩地的声音。拐杖一下一下捣在村街的土路上，捣得很沉重。有人贴着门缝看了，那是二奶奶，二奶奶走出来了。二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村街里，久久地望着村口的那棵大槐树……

突然，晴空里就有了一声灿烂！那骤然而起的唾沫星子像碎钉般炸出去，炸出了五彩缤纷的语言。二奶奶起来了，二奶奶顿着拐杖昂声大骂：

“王家的人都死绝了？王家人的良心都叫狗吃了？王家的人不是人，是驴日的狗养的马操的碓碓搾的麻绳拧的牛鞭摔的葫芦瓢涮的！”

在八月的乡村里，在朗朗的天宇下，二奶奶骂得鲜艳而又热烈！那沉静一下子就碎了，碎在五光十色的唾沫星子里，碎在有着拖车和牛蹄印痕的村街土路上。

“瞎了，瞎了，都瞎了！王家的人都戴着眼罩呢，王家的人用女人的骑马布当眼罩，王家的人生来就是些钻裤裆的货！谷子有种，蜀黍有种，大麦小麦都有种，就王家的人没种，王家人的脊梁骨早就断了，生生就是让人戳的！王家人的脊梁骨是唾沫粘的浆子糊的麦秸条儿穿的格巴皮草系的兔子屎辫的！……”

二奶奶走着骂着，骂着走着，从街东骂到街西，又从街西骂到街东，拐杖在村街的土路上捣了无数个铜钱大的坑坑。二奶奶的骂语油炒辣椒样的炽热，油炸黄豆般的响快，又仿佛把染房的染缸抬到村街上四下泼洒，把一个体面的村街染得黑黑黄黄斑驳陆离。二奶奶一下子把画匠王女人特有的骂街艺术提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以至于多年后仍然没人敢骂街。

先是有孩子们跑出来了。娃儿们一群一群的跟在二奶奶的身后，瞪着小眼珠看她骂。而在飘荡着和熙秋风和泼天骂语的农家小院里，在一家柴门的后面，汉子们一个个都勾着头，鳖样的蹲着。没人敢吭，谁也不敢吭，任那骂声像利刃样的在身上戳窟窿！骂得汉子们头往墙上撞……

“王家的女人都亏心了，上一辈杀人放火劫路，这一辈活该嫁到王家丢人现眼！嫁猪嫁狗嫁驴嫁马也会哼哼，嫁个鳖娃子也会爬爬，嫁个虫蚁儿也会叽两声，咋就嫁给这些没蛋子的货？！王家人的蛋子都叫铳铳了铲子铲了斧子剁了铡刀铡了门框挤了碾子碾了……。”

二奶奶的骂语高扬在瓦屋的兽头上，又被秋风旋进小格子木窗，使画匠王村的女人们脸红心跳，一个个斜了眼去瞅男人，瞅得男人想尿。男人们硬憋住不尿，憋出了一头青筋。

骂着，骂着，就有汉子走出来了。汉子的脊梁骨不是唾沫粘的、浆糊糊的、麦秸条儿穿的、格巴皮草系的、兔子屎辫的，一个个腰都挺着，很直，杠一样直。手里高擎着一只海碗，走得很沉重也很昂然。跨过门坎的时候，汉子们脸上都带着肃穆庄严的神情，凛然地走在村街的路中间。这时候天光就显得很净，人心也很净。秋阳温柔地照着人的脸，秋风像梳子一样梳理着明亮的村街，连高挂在屋墙上的红辣椒串也显得格外的鲜艳、亲切。

汉子们重聚在大槐树下，把一只只蓝边海碗摆在老马的跟前。一时间，老槐树下一片海碗。有的海碗里盛的是拌了蒜汁的捞面，有的是酸汤面叶儿，有的是煮红薯，有的是荷包蛋，顶不济的也有几只隔年的红柿……

汉子们阳壮壮地说：“老马，吃！”

老马的头依旧勾着，那只没肿的独眼里有泪流出来了，泪水一滴滴洒在膝下的热土上。

狗剩，不，“建国”。建国是最后跑来的。建国手里哆嗦地举着一包烟，那是他刚从代销点买的“永红”牌香烟，一毛七一盒（平日乡里人只吸八分的“经济牌”。）建国跑到老马跟前，抖抖地拆开封包，把一支烟递到老马的嘴边，说：“老马，先吸支烟。”

这时，二奶奶走过来了。二奶奶手里端着一碗面，谁也不看，就从一片海碗走过去，劈劈叭叭踩出了一片碎响！踩得汉子们心疼。二奶奶近前来，一巴掌打掉了建国手里的烟，就面对面地在老马跟前跪下了。她把跪着的老马揽在怀里，挑起一筷子面说：“老马，对不住了。村里没男人，妇道人家不知礼，你别怪。吃吧，老马，吃吧。”

二奶奶一口一口地喂，老马呜咽着一口一口吃，泪花儿在眼眶里转……

慢慢，慢慢，汉子们全都站起来了，像林子一样地立着。他们团团地将那棵大槐树围住，用身子挡住了老马和喂饭的二奶奶。日光照在丛林一样的人影儿上，个个都站得很直。

这天夜里，女人们都变得分外温柔，顺从体贴地让男人干了那事儿。男人们也一个个变得火爆热烈，痛快淋漓，那欢乐是多年来少有的。

一村床响！

牛屎饼花

教书先生窗前有一架牛屎饼花，那花儿不是他种的，是他女人种的。

女人是从前宋嫁过来的。前宋的萝卜，后宋的辣椒，不出好女儿。女人自然不很好，黄瘦，病殃殃的，教书先生将就了。女人叫先儿，咋就叫先儿呢？教书先生没问过。

学校离村二里地。教书先生每日从学里回来，就坐下吃饭。吃一碗女人端一碗，吃一碗端一碗，话是没有的。天黑了，就睡。有时候，半夜里教书先生坐起来，闷闷地吸烟，出气很重。教书先生有个挺女气的名字，叫文秀。女人说：“咋啦？文秀。”文秀不吭。

后来女人就种了一棚牛屎花。这花儿种贱，一年三季开，开得鲜，朵大，牛屎饼状，爬一窗灿烂。夏日里教书先生就在花架下吃饭了。日子虽宽余，女人也尽量整置得干净些。摆上一方小桌，几样小菜儿，端上一碗粥，几个窝窝，教书先生吃得很有滋味，也有了些雅意。有时候教书先生也说上几句话，很淡的几句话，女人笑着听。吃了，教书先生就在花架下站着，长久地注视那花儿。花儿温情地放着，无香气。花儿怎就无香气呢，教书先生不解……直到天黑了，花也黑了，才去睡。

女人得的是气喘病，冬天里终日咳嗽，一罐一罐吃汤药，老不见好。教书先生眉头蹙着，却不曾埋怨过什么，日子也就淡淡地过了。女人身子虽弱，待教书先生还是照常。人回来了就摆上小桌吃饭，仍是吃一碗端一碗。纵然日子紧巴，早上一个荷包蛋是少不了的。

教书先生还是闷闷的，话少。

渐渐有风刮到女人耳里。女人便知道教书先生原是有个相好的，那相好的叫月琴，是教书先生的同学，两人上中学的时候就好上了。月琴人高挑，长得艳，笑时西施样生动，是邻近村落里百里挑一的好女人。教书先生恋得很深。只是月琴娘不愿，一是嫌文秀家穷；二是想把月琴嫁到城里去，或许能嫁个大干部，就有倚仗了。月琴家是岗庄的，离画匠王只有三里地。有一段两人过往很密，见了就哭一场……终还是没有成。

女人留了心。

忽一日，教书先生从学里回来，女人说：“月琴从城里回来了。”

教书先生愣了，脸上窘窘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就看那牛屎饼花。

女人说：“去吧，去看看她。”

教书先生犹犹豫豫地站着，脸相很木。女人替他拍拍身上的土，把衣裳弄得整齐些，推着他说：“去吧。”教书先生就去了。

那晚，教书先生很晚才回来。远远，就望见窗口亮着一盏油灯，油灯映着粉墨似的花架，疏疏朗朗的叶儿朵儿，素。教书先生心里突兀地升起一股温热。紧走几步，进了门，见女人在床上坐着，一时又很无趣，讷讷地站着。

女人问：“见了么？”

他说：“见了。”

教书先生脱了鞋，见床边放着一盆温水，就默默地坐下洗脚。洗了脚，坐在床沿上，一声叹还未出唇，见女人望他，省了那叹，就躺下了。慢慢、慢慢。他就说了月琴的事。说着，说着，女人掉泪了，女人说：“真好，您俩真好。要早知道您俩这么好，我就不来了。”教书先生迟迟地说：“孩子都有了，还说这话。”女人说：“要不是有孩子，我真想让您俩……”这晚，教书先生就有了些温柔。

此后，女人只要一听说月琴回来，就让教书先生去看她，每次都催着他去。去前，总要替他拾掇拾掇衣裳，尽量让他穿得体面些。教书先生从月琴那里回来，女人就笑着问：“见了么？”教书先生说：“见了。”女人说：“哭了么？”教书先生说：“哭了。”女人笑笑，他也笑笑，淡淡地。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跟女人说了，教书先生落个心净。可有一样他没说，月琴劝他调到城里去，他没说。

时光荏苒，花开花落，第二个孩子又出生了，女人的身子更弱。这时，教书先生恰好有了上调的机会，他终于可以调到县城教育局去了。这事曾期盼过许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可他却张不开口，女人病成那样，还拖着孩子，怎么说呢？要是没有那事，他可以说；要是女人待他不好，也可以说。这样，话就不好出唇了。教书先生期期艾艾的，日日都想说，日日都想说。他知道说了女人会答应的，女人不拦他，可就是没法说。心里的东西，不说比说出来更可怕，教书先生心里有东西。教书先生很躁。躁了，就在花架前站站，慢慢就心静了。上调的事就这么拖着拖着，黄了。

一日，女人慌慌地跑到学堂里来，把他拽到一边，悄悄地告诉他说，有人从平顶山回来，说是见着月琴了。月琴在城里被人骗了。城里人睡了她，却没娶她，把她赶出来了，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这会儿拖着身子在街头上要饭呢……

教书先生怔怔的，又是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眉头蹙得很紧。

女人说：“去看看她吧，你去看看她，也是好了一场……”

夜里，女人不声不响地忙着给他收拾东西。吃的，用的，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哪样是给月琴捎的，哪样是让他路上吃的，一一交待得很清。临走，还给他准备了五十块钱，嘱咐他捎给月琴。教书先生没话说，他不知道五十块钱是怎么凑来的，也没有问。鸡叫的时候，女人打好一碗荷包蛋端给他，他就倚在床上喝了。临行时，他抑抑艾艾地在屋里站着，看了梁，看了房，说：“我去了。”女人说：“去吧。”

教书先生去了五天。回来的时候，远远望见村子，望见窗前那一棚牛屎饼花，教书先生眼里竟湿湿的。进了门就喊：“先儿，先儿，我回来了。”

女人从屋里赶出来，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女人说：“见了？”

他说：“见了。”

女人说：“哭了么？”

他说：“哭了。”

女人眼里湿湿的，就忙着给他做饭。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就赶到灶房里，看女人做饭。女人手忙着，他看女人的手动，默默地。

冬天，下雪的时候，月琴到教书先生家来了。月琴是来辞行的，她嫁到省城去了，终于嫁了个好主儿，大干部。月琴一进门就喊：“嫂子。”女人赶忙迎出去，拉月琴上屋来坐。月琴就在屋里坐了。说了几句闲话，月琴不吭了，教书先生也不吭了。女人站起来说：“月琴，你坐，我到邻居家借个簸箕。”说着，就笑着走出去了。留下月琴跟教书先生说话……

一年后，姒又催教书先生，说去看看月琴吧。教书先生不吭声。催急了，他才吞吞吐吐地说，路远，走一趟得花好多钱呢。女人问，得多少钱？他说，光路费怕得几十块。女人不催了。

冬春天，地净了。女人围着头巾挎着篮子走村串户去收鸡蛋，收了鸡蛋再扛到集市上去卖。女人身子弱，走走喘喘，喘喘歇歇，歇了再走，夜里身子很凉。女人拖着病殃殃的身子整整收了一个冬春的鸡蛋，待牛屎饼花又开的时候，她把一百块钱递到教书先生手里，说：“去吧。”教书先生说：“先儿……”她说：“去吧。”

这次教书先生仅三天就回来了。回来时女人不在家，下地去了。教书先生在院里站了会儿，就赶到地里。女人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女人问：“见了么？”他摇摇头。女人间：“没找到？”他说：“找到了。”尔后沉默。久久，教书先生说：“见了她娘……”女人看看他，说：“回吧。”就回了。

回到家，女人做饭，他独自一人在花架下站着，站了很久。

这天夜里教书先生哭了。女人像母亲一样抱住他，说：“不哭，不哭。”教书先生就不哭了。

后来女人死了。女人死时一声声叫着教书先生的名字，教书先生一声声应。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说：“文秀……”教书先生说：“唉……”女人很满足，就笑着，脸上绣着两朵晕红。

女人死后，教书先生再没娶过，只年年种牛屎饼花。逢女人的祭日，教书先生在花架下摆一方桌，半斤烧酒，几样小菜，两双筷子，一杯一杯喝。那回忆很美好，很有诗意，扯一串田园的温了……

石磙

麻五自从娶来女人后就不再是男人了。

麻五在新婚的第一夜里就没上床，女人不让他上床。麻五的爷爷曾经富过，女人的爷爷也曾经富过，女人不得已嫁了他，女人觉得屈。女人曾经恋过一个红色军人，眼看就成了，后来那军人来了信，说是女人的爷爷曾经富过，就吹了。女人不恨军人，女人常把压在箱底的旧信封翻出来看，信封上贴着一张张八分的邮票，邮票已经泛黄了，但女人还是很动情。邮票能让女人忆起一串柿树下的故事。看了，脸就粉粉红，有泪。

虽然麻五和女人的爷爷曾经富过，但麻五显然沾了光。因此，麻五在女人面前总矮一个头。女人说该下地了，他就下地。女人说该挑水了，他就挑水。夜里女人不让上床，他就不上床，像狗一样在灶里蜷着。睡到半夜的时候，女人也许说，过来吧，鳖货。他就过去了，不晓得为什么，女人竟有那么多恨，常常骂他。骂得他一进门就颤颤的，不想回家。有了孩子了，一个孩子叫扁豆，一个孩子叫土倌，扁豆和土倌看着娘骂。麻五脸上净点儿。女人很白，脸上一点点儿也没有。可一点点儿也没有的女人就把他治了。女人是岗庄的，都说岗庄的女人硬性。

麻五在家里抬不起头，在村里也抬不起头。只要村里的喇叭碗儿一响，他就扛着锨出来了，跟那些曾经富过，曾经犯过事儿的人一起去东坡翻地。他顶着爷的“帽子”呢。于是麻五的腰总是哈着。麻五自己不吸烟，兜里却常揣一包八分的经济牌香烟，见人就敬，脸上笑笑的，笑得很巴结。见了队长，就说：“三叔，吃了？”队长哼一声，麻五就忙递上烟，“吸着，吸着。”队长不吸，队长嫌那八分钱一包的烟赖，往耳朵上一夹，就晃晃地去了。麻五弓着身说：“三叔，您忙哪，忙吧。”队长甩一句：“忙你娘那脚！”麻五还是笑着：“忙吧，忙吧。”

麻五通常只需一箭之地，蹲功是很好的。在家里他蹲在小板机上。板机小，只有两寸见方，他就那么蹲着，吃饭蹲着，女人骂也蹲着，纹丝不动。出了门就蹲大石磙上。石磙圆圆的，光光的，很滑。麻五身一纵就像粘上似的，再不动了。地里没活的时候，人们常见麻五独独地在石磙上蹲着。麻五一蹲在石磙上就显得很有智慧，很深沉，眼儿半眯着，身子似悠非悠，就像是看到了很美好的事体，又像是在品评什么，很有点冷眼向洋看世界的味道。有时，日错午了，他还不回去。儿子扁豆出来叫他，说：“爹，咋还不回呢？”他睁开眼，慢慢地说：“你娘回来了么？”扁豆说：“早回了，饭都做好了。”他说：“回吧，我再蹲会儿……”尔后蔫蔫地走回家去，听女人骂。

然而，却不敢让麻五进场，麻五一进场就不是麻五了。夏天收麦的时候，麻五就在场院里的石磙上蹲着。他蹲在石磙上看女人们摊场；然后是看汉子们赶牲口碾场，看屁股上兜着屎布袋的牲口在场里一圈一圈转。接着是拢堆儿，待麦堆拢好了，就有汉子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老五，该扬了。”

这时麻五仰着头看看天儿，日晃晃的，就说：“不慌。”说是不慌，人已下来了。就见他大甩手走到场中间，刹刹腰带，一条腿抬起来，不见他怎样用力，脚上的鞋就飞出去了；尔后抬起另一条腿，“日儿”一下，另一只鞋也飞出去了，稳稳地飞出去了。睁眼来看，一双鞋在石磙上放着，周围正正地放着。接着他身子一拧，顺势操起一把木锨在手里，待风声响起的时候，就见空中亮起一道线，落下来却圆圆的两大片，麦粒是麦粒，麦糠是麦糠，那扬出来的麦子就像是一颗颗捡出来的，很净。往下一锨快似一锨，一锨紧似一锨，风呼呼地响着，只见麦粒儿绸带一样地在空中舞，麦尘飞扬，人却不见了，只能瞅见一个影儿，舞动着的影儿，倏尔风势变了，扬势也变了，一时满天星，一时钉子雨，空中像罩起了一把旋转的大伞，麦粒儿伞样的旋着，人影就成了伞轴，滴溜溜跟着转。转着转着，待一堆麦粒儿高高堆起的时候，在晃晃的日影儿下，你才看清一个汉子顶天立地地站着，那自然是麻五。这时候麻五的脸灿烂如花，麻点儿一坑一坑亮着，显得分外生动。那欢乐像两条小火龙似的从眉眼里溢出，遍体燃烧。胳膊上、胸脯上、腰上、腿上处处有诗一样的东西在跃动，处处饱涨着灵巧和力量，机智和幽默。一时间天地仿佛很小，场巨大。

未了，麻五的骨头“咝咝”地响着，就又缩在石磙上了，瓮一样不动。天晚了，场里的人都走光了，他还是不动。扁豆放学回来从场里过，看见他就说：“爹，咋还不回呢？”他说：“我再蹲会儿。”

有一次，麻五扛着布袋到县农场去换麦种，走到人家场里就走不动了。县农场场大，跟广场似的。县农场地也多，麦割一个月了还没打完呢，一垛一垛在场边矗着。场中间有一个刚碾过的大紊堆（没扬过的麦堆），一位老农工正在教一群知青扬场呢。那农工教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的。麻五先是在一旁蹲着看，尔后站起来看，看了，笑笑，摇摇头；再笑笑，再摇摇头。一知青见了，横横地问：“你笑啥？”

麻五又笑笑，说：“不是活儿。”

城里人不懂这话儿，就问：“咋不是活儿？”

麻五还是那句话：“不是活儿。”

这话说得太重，那农工忿了，转过脸来，问：“你说不是活儿？！”

麻五不吭了，和解地笑笑，扛上布袋就想走人。

那农工更气，紧着问：“你说不是活儿？！”

麻五说：“老哥……”

那农工把木锨往麦堆上一插，喝道：“你来，你来试试！”

慢慢、慢慢，麻五手松了，布袋落在地上。他说：“试就试试。”说着，就走过去了。

麻五操起木锨，一操木锨人就不见了。只觉得风声呼呼，钉子雨“唰唰唰唰”下着，初时还能看清一个舞着的影儿，再看就是两个影儿，四个影儿，八个影儿……看影儿时就顾不上看空中了，空中亮着五朵旋转的麦花，那儿遮天蔽日，朵朵相连，顺着闪动的锨影望上去就像一棵抖然长出的花树……看空中就顾不上看地上了，地上出现了五个圆圆尖尖的小麦堆，呈“五佛捧寿”状围在大紊堆的四周，那距离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环环相间，一分不差。紧着眼时就忘了听声了，那声儿仿佛秋日绵绵细雨，又仿佛唱曲儿的小女响敲玉盘……久了，便有生的滋味从心里溢出来，想唱。

众人看傻了眼，一个个都怔怔的。那老农工先是满脸赤红，尔后泛绿，绿到极处便是恨。老农工也算是行家，他悄没声地从场边的大缸里舀出一碗水来，顺势泼了出去。泼了就觉得有一股湿风刮过，低头去看，地上光光的，竟无一点湿星儿！老农工叹一声，服了。就说：“是个把式，绝活儿！”

城里人好拍手，就齐拍手，引了许多人看。

这天，麻五换麦种就没有排队。还在农场里吃了顿饭，有肉，吃了满嘴油。

回村后，麻五一连二天哼曲儿，老是那一句，不知哼什么。哼得女人烦了，就骂，骂他个狗血喷头！麻五在小杌上蹲着，一声不吭。尔后走出去蹲石磙。

每当麻五蹲石磙的时候，女人就在屋里翻箱子。箱子里藏着一小叠蓝信封，破布裹着。女人解开一层一层的破布，就看见蓝信封了。女人看一眼蓝信封，又赶忙裹住，紧煎煎地喊扁豆，没有应声，没有应声，才又去慢慢解……

秋后，麻五自然在场里扬谷子，扬着扬着，女人来叫他了。女人叫一声不应，再叫一声还不应，女人就骂了，女人骂得很恶！

不了，麻五忽一下就到了场边上，他在场边上铲起一泡牛屎，顺势扬了出去。十丈开外，女人正张大嘴骂着，就觉得有一股臭风袭来，躲都躲不及，“唰”一下，一泡牛屎贴嘴上了！女人哭着往回跑，再不骂了。

麻五一锨一锨接着扬，扬完了，气才泄了，缩缩地往家走。

响棒槌

老德不能算是木匠，老德是做响棒槌的。

老德当过七年国民党的兵，又当过八年共产党的兵，回村时已经四十一岁了，还是童子。老德不算太屈。老德出过两次国，一次去越南，跟日本人打仗；一次去朝鲜，跟美国人打仗。机关枪跟炒豆儿似的，老德说。老德回来时领过三百元的退伍费，那时钱很值钱，老德把钱交给兄弟媳妇了。兄弟媳妇见了钱很喜悦，说是要给他张罗着娶媳妇。然而，四十一岁的男人是娶不来女人的。兄弟媳妇再不提钱的事，老德也不提。后来老德就一个人过了。他一个人过了。他一个人在茅屋里住着，看着村里的一片林子。

白日里有活计忙着。夜里好月亮。林子里墨墨白白，撒一地小钱儿。老德在林子里走，走一身斑驳。有时老德也踩着小钱儿走，一跳一跳的，孩子一样。风从林子那边刮过来，叶儿“沙沙”响着，有棒槌声。林子那边是颖河，沾了水音儿的棒槌在颖河里跳，叫人逸想那绾了红袖的白胳膊。老德转着转着就转到河堤上来了。风清清的，月朗朗的，河里还湮着一个白胖小子。水皱儿一纹一纹地把白小子推出来，尔后又拉下去，圆圆的印着，很好。空气里有嫩玉米的甜味，有豌豆的涩香，也臭，那是栽的黄烟。远处自然墨得重了，层层叠叠地摆，墨的深邃。天反而白了，白的淡，白的高远，星儿隐隐的，碎亮。

林子这边是村子。驴叫了，狗咬，磨一圈一圈响。妇人唤孩子，碎着步走。男人一踏一踏，夯着步走。老牛倒沫，日子翻着嚼。油灯一盏盏明了，窗口处都湮着一团暖色。尔后油灯又一盏盏灭了，暗了一处，又暗了一处，哪家是最后灭的，老德知道。老德没去听房，老德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再后只有蛐蛐叫了，这儿一声，那儿一声，争着唱，很乱。连蛐蛐也不叫的时候，老德就走月色。走着走着，老德就站住了。老德扛着铳呢。老德把铳从肩上取下来，那时夜已静到了极处，老德举起铳朝着林子上空放一响，整个林子就有了喧嚣！忽拉拉的，这儿有了翅儿动，那儿有了扑愣愣……老德才慢慢走回去，睡了。

老德说，很好。

不知怎的，老德就开始做响棒槌了。白日里下地干活，闲了就做响棒槌。

响棒槌是杨木做的，杨木轻。林子里有的是木头，可老德做响棒槌不用好木头，用的都是些枯木，那一枝死了，他扳下来，细的烧锅用，粗的就锯成一段一段的放着，有功夫了就做，日子慢慢的，他就慢慢的，做的很经心。做好了，还染，染成黄的。尔后再画几笔，画的不好，鱼不鱼、鸟不鸟的；或是几条曲线、几片花纹，倒是红红绿绿黄黄，蛮热闹。画好了，就放到茅屋外面去晾，晾着晾着那响棒槌就不见了，老德也不追究。

有时候，老德听见娃儿蹑手蹑脚地来偷，那脚步声走走停停，一丫一丫地响，老德心里就笑了。慢慢，那脚丫响到屋前了，忽儿停住，久久不动。小头儿一点一点往前探，弄得老德心里发紧。他就轻声说：“拿吧，我没看见。拿吧，我没看见。”娃儿们抓起一个响棒槌，哧溜儿就跑了。

有时候，大人也抱了娃儿来讨。女人抱着孩子在院里站着，说：“德叔，给娃儿寻个玩意儿。”老德就说：“拿吧。”女人就摇摇这个，摇摇那个，挑个响的。老德说：“不坐了？”女人就说：“不坐了。”老德撵出门来，见窗上放着一碗蒜面，或是两个红柿，就说：“嗨，这是干啥？”很感动。

渐渐，一村娃儿手里都拿着响棒槌。棒槌里装的是豌豆，摇起来“哗啦、哗啦”响。老德听见响，就笑笑。

过节的时候，老德就举着草把串庄去卖。草把上插一圈响棒槌，走一村插一村，摇得娃儿眼花。那时乡下太穷，五分钱一个也买不起。就有一群娃儿跟着屁股看，眼巴巴的。走上两圈，老德就蹲下了，蹲下来跟娃儿们说话。老德说：“娃儿，回家拿钱吧。去吧，只要五分钱。”娃儿们站着不动，一个个馋馋的。老德很难为情地望着娃儿们，结结巴巴地说：“你看，我只收个功夫钱？你看……”娃儿们还是不动。也有跑回去的，尔后又哭着跑回来，远远地站着看。末了，老德摸摸娃儿的小脸，说：“叫我捏捏小鸡鸡儿。”娃儿就让他捏了。捏了，老德说：“拿一个吧，娃。”娃儿就拿一个，这个拿一个，那个也要拿一个。……末了，也没卖上钱。

后来老德就扛着草把到镇上去卖，镇上人有钱。那天，老德刚把草把扛到镇上，就被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人抓住了。抓老德的是个“二刀毛”剪发头，那女人活得很警惕。她正站在凳子上往墙上画宣传画呢，一扭头就把他抓住了。她说：“站住，干啥呢？”老德说：“卖响棒槌哩。你要么？”那“二刀毛”女人说：“过来，你过来。”老德很听话，就过去了。

“二刀毛”的工作有了点成绩，兴奋得脸都红了。她揪住老德，说：“你投机倒把！跟我走。”老德慌了，忙说：“同志，同志，你看……”“二刀毛”说：“啥同志，谁跟你是同志？！”那女人太警惕，生怕他跑了，就说：“转过脸去！”老德就转过脸去。那女人赶忙把画画用的广告色拿过来，用黄广告色在他脊梁上写上了“投机倒把”四个字，尔后又用红广告色打上了一个大“×”，看上去血淋淋的。老德任“二刀毛”女人写，只嚅嚅地说：“啥呢？同志，干啥呢？”“同志，干啥呢？”女人不应，女人又麻利地做了个纸牌，纸牌上写了同样的字，挂在老德的脖里。说一声：“走。”老德问：“往哪儿？”女人说：“往南，去市管会。”老德就规规矩矩往南。

走着，镇上人看老德身上红红黄黄的，一片鲜艳，就围着看。看了，一个个都笑。老德也笑，点着头跟人笑，笑得很正式。人围的越多，老德走的越好，慢慢步子也有了节奏，像检阅似的。

来到市管会门前，女人说：“站住吧。”老德就站住了。女人严肃地问：“你说吧，怎么处理？”

老德说：“我不卖了，我散散……”

人们一听老德要散，忽拉一下围上来就抢……女人忙拽住老德，说：“上屋去，上屋去！”

进了市管会，市管会的人搜了老德，只搜出三分钱。老德不好意思了，笑着说：“你看，你看……”“二刀毛”女人说：“本来要罚你的，看你老实，就算了。走吧。”老德看看空了的草把，见上边还剩一个响棒槌，就取下来递给“二刀毛”女人，说：“同志，给娃儿们捎回去吧。”“二刀毛”拿眼瞪他，瞪着瞪着，脸上就失了警惕，平生第一次失了警惕，勾下头说：“……衣裳，回去洗洗吧。”（后来，那女人一直放着那支响棒槌。看了，脸上就多些温柔。）老德说：“没啥，没啥。”就扛着空草把去了。

明知不卖钱，老德还是做，就这么一年一年做下去。老德做活儿很工，夜里熬许多油。那响棒槌一时做成圆的，一时做成扁的，一时又做成方的，不重样儿。那画法也变了，不光有虫虫鱼鱼，还画些叫人说不清的东西……

那年下大雪，老德的茅屋被雪压坍了。这时候人们才知道老德死了。人们以为老德会有许多钱，可收拾了老德的茅屋，除了一些响棒槌外，只有一块六毛钱。全是分钱，是老德卖响棒槌的钱。他做了这么多年响棒槌，才卖了一块六毛钱。都说老德心好，村里出钱葬了他。

夜里，总听见棒槌响。村里人说：老德回来了。

二天，就让娃儿去老德的坟烧烧。

红薯窖

炳老实，日子就由女人撑着。

炳家女人天生肌瘦人，杆儿样。人轻气，活净，走路带风。你看她扫地吧，轻描描的，地就扫了，院子里总是光光的。你看她做饭吧，不声不响的，饭就做了，还一样儿一样儿。你看她说话吧，软软的两句，就叫人想好久还翻不过理来。人总是笑着，那笑在眼上，微微的，叫里里外外的人熨贴。炳家人口众，上有老下有小，一窝子吃货，日子必然紧巴。可炳家女人不焦不躁的，款款就应付了。吃饭的时候，女人先给炳盛。炳算是一家之主。活路重，出力大，量就足足的。尔后是两位老人。老人上年纪了，牙口不好，做些软的，净面的，多些滋味。往下是孩子们，连稀带稠一锅吃，也有花样，能饱。家里人走出来，也都带着女人的一双手呢。衣裳破是破，补丁是补丁，可针线活儿细密、周正，穿在身上有模有样的，绝不招人笑话。

平日里，就见炳端着一碗红薯在饭场里吃。那碗海大，暄腾。炳蹲在粪堆上，高擎着一只红薯碗，就像擎着一面旗帜。女人的旗帜。各家也都有蒸红薯吃的，可都没有人家炳家的红薯好。那红薯热腾腾的，块大，鲜，蒸得也好，看着很馋人。炳捧着这冒尖一海碗红薯，二块块往嘴里送，大嚼！实叫人眼热。

每年红薯下来的时候，村人们自然都把红薯藏在窖里，红薯窖挖在西岗上，家家都如此，只有炳家的红薯不坏。炳家的红薯从秋天吃过，经过漫长的冬季，又经泛醋一样的春天，那红薯从窖里提出来，提一篮是鲜的，再提一篮还是鲜的，总吃鲜的。别家呢，提一篮是坏的，再提一篮还是坏的，总吃坏的。那年月，一年红薯半年粮，乡下人过日月全凭红薯呢。春天是坏红薯的季节，别家的红薯都坏了，他家窖里的红薯咋就不坏呢？就有人问炳家女人，炳家女人笑笑，不说。再问也不说。

到了麦口上，家家都没红薯了，早就没有了。炳家还有。就一篮一篮地从窖里提出来，大锅蒸了，给邻家送上几块，让娃儿们尝鲜。

人们又问炳家女人，套着问。可炳家女人主意正，套不出。她还是笑笑，不说。

二年，出红薯的时候，人们都看着炳家。

在红薯地里，人们都瞅着炳家女人。炳家女人带着一家人上地挖红薯，汉子们做粗活儿，她做细活儿，仍是轻描描的。男人在前边挖，她跟在后边拾掇，腰一弯一弯的，风摆柳样儿，不见多忙，就见一堆一堆的红薯在地垅上堆着。人们看见炳家挖出来的红薯一堆一堆放，也都一堆一堆放；人们看见炳家女人把红薯秧都编成辫儿，提起来一坨一坨往车上放，也跟着把红薯秧编成辫，一坨一坨往车上放。尔后看炳家女人吩咐把红薯拉回去，也跟着往家拉；紧接着，看炳家女人去晾窖，就去晾窖；看炳家女人在红薯窖里铺一层细沙，也跟着铺一层细沙；炳家啥时往窖里放红薯，就啥时放红薯……除了炳家女人的细气劲学不来，其余的一样一样都跟着学了。于是，到了春上，红薯还是坏。仅是坏的少了些。

惟独炳家的红薯不坏。

总见炳端着一碗红薯在饭场里吃。那红薯“招牌”一样亮在人们眼前，看来看去竟没有一块坏的。还有一件奇事，别家人吃了红薯都放屁，臭烘烘的。可炳家人吃了红薯不放屁。

闲了，人们抽空就围着炳家的红薯窖看。别家的红薯窖在岗上，炳家的红薯窖也在岗上，地势是一样的。炳家的红薯窖是用木头做的十字窖栏，上边串一铁条，铁条上有锁，是一把老式锁，凑近看里边黑洞洞的，闻闻里边也有一股甜酸气。人们看了一遍又一遍，也看不出有啥出奇的地方。

后来又有人问炳家女人，女人还是笑笑，问急了，就说：“没啥，真没啥。”

人们不信。于是就说炳家的红薯窖里有仙家。

有人说，那红薯窖在岗脊上，有紫气，地脉好。

有人说，听见里边“哧溜儿”一声，白绒绒的，八成是“皮子”……

还有的说，是黄仙。里头住了一窝黄仙。八百年的黄仙成精了……

终有些不甘心的，就悄悄地问了炳家的小三。炳家三娃在学堂里上学呢，小学三年级，人实诚，品德好，不会说瞎话，一套就套出来了。娃儿说：

“先吃小的，后吃大的。先吃坏的，后吃好的。”

说了，人们都默默的，再不问了。就想起炳家上上下下老小九口人，凭女人撑出一张脸面来，老不容易！杆儿样的女人，那日月像山一样，咋就挺住了呢？

麦天里，炳家女人会蒸一锅红薯端出来让人们尝。人们就夸几句，各自给娃儿拿上一个，不敢多拿。天蓝蓝的，就见炳家女人笑着，脸上的皱儿开成了一朵花。

“吃，都吃。”炳家女人说。

鼓手

王小丢，三贱。人贱，嘴贱，辈低。

他一辈子好骂玩，胡子一把了，还跟小孩似的，村里人见了他就想笑。

你不能不笑，你不笑他骂你。要不，你骂他。骂了，还得笑。

每到晌午的时候，饭场里总少不了王小丢。若是王小丢那日没来，这饭就吃的没有滋味。于是就有人说：“去喊小丢，喊小丢！”小丢喊了一辈子，还是小丢，大人小孩都喊他小丢，喊了，他也应。小丢喊来了，一进饭场，人们就问：“吃啥好东西，在屋里憋着不出来？”

王小丢一本正经地说：“不是不出来，玉带拴您娘床头上了，急我一头汗也没解开。”

人们日哄笑了。再笑，再笑，那赖话一串一串的，饭吃得有劲。

王小丢个低，矮柱子，还精精瘦，干不了多重的活计。可他凭着一张滚刀子贱嘴，也挣十分。那是公认的，没人说闲话。再重的活计，只要王小丢在场，就不显重了。人说，他嘴角上拴一串臭唾沫，甩出去就是笑！

下地干活，一歇，队长就说：“小丢，唱个曲儿，唱个曲儿！”

王小丢说：“定定弦儿，定定弦儿。”说着咳嗽两声，清清破嗓子，就唱：

俺的头，像屎罐儿，

俺的眉，像炮捻儿，

俺的眼，像鸟蛋儿，

俺的鼻，像蒜辦儿，

俺的嘴，像月牙儿，

俺的舌，剩一半……

正唱呢，看人们笑成一堆泥！他忽然一沉脸说：

“不中不中，弦儿断了。”

人们更笑，骂他：“娘那脚！唱吧。”

他说：“娘那脚好好的，就是弦儿断了。”

人们知道他又编圈儿骂人呢，就问：“弦咋断了？”

他说：“咬断了。就剩一半了，唱不成。”

哄，又笑！笑了，明知他往下是骂人呢，还问：“那一半呢？”

他四下瞅瞅，说：“那一半在铜锤家女人嘴里呢。”

铜锤家女人接口就骂：“丢儿，您娘那腿筋！”

王小丢正色说：“嗯，这事儿我不知道，你去问俺爹吧。”

大笑！笑得汉子断裤带。笑了，队长又说：“丢儿，来个洋的！”

王小丢又清清喉咙，说：“中，来个文词儿。”说着，那老腔又喊起来了：

南山耕，

北山卧，

对着老瓦盆笑呵呵。

你出一对鸡，

我出一对鹅，

快活，快活！

又有人喊：“小丢，唱个酸哩！”

王小丢眉儿一皱，咂咂嘴，苦着脸说：“老少爷儿们，酸哩唱不成，今儿个没带醋。”

说是说，见人笑了，又唱：

一更里，张秀才，

你把老娘的门拍拍，

拍拍拍拍闲拍拍，

老娘不是那货菜！

二更里，张秀才，

你把老娘的门拨开，

拨开拨开闲拨开，

老娘不是那货菜！

听王小丢唱酸曲儿，汉子们就在地上打滚笑，男男女女滚成一团，笑得筋都没了，浑身肉动。

又是正唱呢，王小丢看见一个才过门的新媳妇头勾着，脸羞羞的红，不笑。人们都笑了，就她不笑。王小丢又不唱了。他说：“歇会儿，叫我调调弦儿。”说着，他走到新媳妇跟前，正脸正色拍拍新媳妇，说：“花婶，俺叔咋这瘦哩？”

新媳妇刚过门不久，脸嫩，又见他胡子一把，正正经经地，也不好说别的，就说：“谁知哩。”

王小丢紧着脸说：“嗯，这几日俺叔可老瘦。”

新媳岿勾头不理他，他又说：“又是那个了吧？可不敢夜夜那个，看俺叔瘦哩！”

新媳妇“吞儿”笑了，就骂他。

王小丢得意地说：“我想着你不会笑哩。”

笑了，就做活儿。日头晃晃的，也不觉累，汗出得痛快。

王小丢年轻时出过大洋相，惹得一村人笑了半月。那年三月三，村里过会。邻村有个漂亮妞赶会来了。那妞长的，水灵，辫子忽悠忽悠的，招一村光棍汉跟着。王小丢也跟着看。看着，看着，他说：“爷们，我能叫她给我笑！”

光棍汉们说：“能哩？敢赌不敢？！”

王小丢一拍胸脯，说：“敢！”

光棍汉们说：“好，你要是能叫她笑，叫咋就咋！”

王小丢捋捋袖子说：“爷们，都看着——！”

人们就睁大眼看着。

就见那妞悠悠地在会上走，王小丢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着。会上很热闹，有卖杂货的，卖花布的，卖点心卖煎包的……那妞东看西看，走一处问问价，又走。王小丢也东看西看，走一处问问价。眼看着妞快到村口了，光棍汉们涌上来说：“咋，不中吧？”王小丢眼一亮，说：“别慌，别慌。”说了，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了。

刚好，那妞在槐树下站着，槐树下卧了条黑狗。王小丢走到黑狗跟前，扑咚往下一跪，喊了声：“爹。”那妞咋也忍不住，“吞儿”笑了，露一嘴白白的牙。尔后，王小丟头一转，朝着姑娘跪下来，喊一声：“娘。”那妞的脸立时羞得通红，骂道：“哪儿的鳖娃！”王小丢接口说：“画匠王哩。闺女们都往这儿来，水好！”那妞瞪瞪的，气得直翻白眼，扭头就走。日后，那妞见了他就骂，骂着骂着，竟成了王小丢的媳妇……

王小丢果然赢了，不但赢了一群光棍汉，还赢了一个花嘎嘎！惹得一村人咂舌。光棍们气不忿，见了他就喊：“丢哥，您娘哩？”王小丢应声说：“俺娘在家纺花哩。”接着，口一转说：“您娘哩？您娘是曹后寨（槽后站）魏保千（喂饱牵）家的闺女？”光棍们接不上了，一个个恨得牙痒！

于是，人们见了他就骂。先骂，怕吃亏。结果还是吃亏。就赚个不掏钱的笑。

有一日，二奶奶病了。病得很重，三天没起床。王小丢听信就去了。他往二奶奶门口一蹲，说：“二奶奶，您孙媳妇叫我来跟你学艺哩。起来，咱练练。”

二奶奶笑了。二奶奶也是响快人，强撑着身子骂道：“丢儿，您娘那脚趾甲缝儿里那灰！”

二奶奶一声骂，王小丢心里就美气了。也不问病，就看着二奶奶笑。

二奶奶身子虚，喘喘气问：“俺媳妇哩？”

王小丢说：“您媳妇正给他老公公吃咪咪（奶）哩。”

二奶奶眼里的泪都笑出来了，“腾”一下坐起来骂道：“您娘肚里那蛐蛐套蟮蟮……！”

王小丢正色说：“真哩，不信你去看看。”说着，硬把二奶奶搀起来，扶着她看去了。

一看，二奶奶笑得肚子疼！要说也不假，小丢媳妇正给村里的一个没娘娃喂奶呢。那娃一生下来娘就死了，还不满月哪，但辈分高，论辈叫，他就是娃娃爷了。

后来，二奶奶说，笑这一回，半年不生病。

要是哪一日没人骂他，他就在村里来回转，躁躁的。转着转着，见谁愁眉锁眼的，一声声叹气，他就走过去了。他走过去拍拍你，说：“出来了？”

人家正愁着，没心给他说话，就随口“嗯”一声。

他就说：“刀口还没好利索，咋就出来了？歇歇吧，歇歇。”

人家不明白他的意思，抬起头，怔怔地望他。

他一拍腿说：“骟猪的老六前天才走，你咋就出来了？”

人家叹口气，“吞儿”笑了，日日的骂。

他就笑着说：“好好的人，咋给骟了样儿？有啥事说吧！”

往下，缺钱了，他去给你借钱。缺粮了，他去给你借粮。他会缠，往队长家一坐，就编筐骂起来了。会骂，骂得好，骂得队长一家人捧着肚子笑！一笑，该办的事就办了。

那年冬天，下雪的时候，王小丢的儿死了。他就这么一个娃，老娇。但还是得病死了，紧病。女人在家里哭，他用谷草裹着去埋。儿八岁了，白日里好好的，说死就死了，那心里的悲痛是无法诉说的。天上飘着雪花，王小丢抱着死孩子在村街里孤零零走着，顺墙跟走，缩缩的，他怕撞见人。谁知，做木匠活的满仓刚好从村外回来。远远的，一看见是他，满仓就赶紧骂：“哎，大年下抱住您爹往哪儿哩？”王小丢没吭，竟憋住了。待走近些，满仓才看清他抱着一个死孩子！满仓心里一寒，忙说：“丢哥……”王小丢竟说：“嗯，我给您女婿安置个地方。”

王小丢也笑了，眼里泪花花的。

村里人说，十天不吃饭都中，不能没有小丢。

千层底

见他娘有男人，却过的是没有男人的日子。

男人当年推着独轮车去禹县送草药，说是七日方回。走时还捎了土坯，俗称“娘娘土”，路上喝茶时捻一块土沫放在碗里，消灾。可他一去没回来，后来有人说他被劫路的劫了，也有的说他被当兵的抓了，再后就有人说他去了台湾。兵慌马乱的，谁也说不清，都说人没死。

人没死就不算寡妇。

新媳妇守空房是很愁人的，好在有了见儿。开初，娃儿小，上有老人，下有娃儿伴着，也不觉得太苦。就日日盼着。夜里醒来，听见门响，就以为是男人回来了。匆匆开了门，大月明地儿，风凉凉的，树影婆娑心里一寒，有泪。开了几次门，不见人，亲亲娃儿，就又睡了。

娃儿一点一点长，慢慢能叫娘了，离身了。白日好说，有活儿忙着，夜里空落落的，难熬。那日子像磨一样，推着推着，就推不动了。就想，小孩嘴里吐实话，问问娃儿吧。就把娃儿叫过来。问：

“娃，你爹啥时能回来？”

娃儿没见过爹，娃儿愣愣的。

娘就说：“你说个数？”

娃儿看看娘，就说个数，娃儿说：“三。”

娘先是一喜，觉得日子并不多。尔后就不语了，觉得这不是个好数，是个不吉利数，不是成双成对的数，娘的脸沉了，过一会儿，娘又问：“娃，你再说个数？”

娃儿再看看娘，看了很久，说：“三。”

娘叹口气，眼里泪花花的，转过脸去了。娘还是不甘心，忽又转过脸来，擦擦眼里的泪，直视着娃儿，说：

“娃，你再说个数！”

“三！”

娘就琢磨这个“三”。想想，又觉得是个好数。爹、娘、儿，加起来不就是三吗？再说，儿说了三回三，三三见九，九九归一，那是一定回来了。娘又喜了，喜得心里扑咚扑咚乱跳。往下，她又想，是三天？还是三年？三天太短了，不会那么短。兴许是三年？

娘心里有盼头了。夜里睡不着，就起来给男人做鞋。做那千层底布鞋。底儿、面儿都是用的好布料。知道不急穿，就慢慢做。先糊袼褙子，把布一层一层贴好，晾干，尔后照着男人的破鞋剪下样儿来，捻下好麻线儿一针一针纳……那鞋底厚，瓷实，针针见情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子像山一样堆着，一针一针扎过去，日子就过得快些。此后每年做一双，做好的就放柜里。

做满三双了，男人仍没信儿。娘就想，兴许是九年？就又做下去，一年一双……

后来，老人下世了。儿也长大了。娃争气，先上小学，后上中学。上着上着就上出去了。村里人说，见他娘有福啊，养了个好娃，将来情跟着他享福了。娘笑笑，心里却很苦。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日子过得木木的。儿子偶尔回来一次，叫声娘，娘心里很热。看看娃，爹一样大了，娘心里酸，暗暗落泪。过几日，娃走了，娘还是一个人独过。中秋节了，桌上多放双筷子……这时候，就有人来说合。说人怕是不在了，就是在，也不会回来了。老德人不错，就过一家吧，也有个照应。见他娘心里湿湿的，就说：“叫我想想。”

夜里，风呜呜地刮着，见他娘心里很乱。数数柜里的鞋，已有十七双了。十七个年头，夜夜孤寂，那日子就像是针尖儿上走过来的。老德是个好人，她知道老德是个好人。老德待人诚，脾气也好。去林子里拾柴，老德常常帮她。老德不多说闲话，给她拾掇一捆树枝儿，让她背回去烧。想着老德，心说：就不做了吧？但又看那鞋，一双双在柜里摆着，有半柜那么多了。十七双啊！那十七双鞋叫人喜悦，是劳动的喜悦，期待的喜悦。那仿佛又是一种奖赏，好像说，看，你已等了那么久了！……思谋到天亮，见他娘想，已到这份上了，万一回来呢？那一双双不就白做了？就做吧。就又做了。

过几日，见他娘又把鞋都翻出来看，一双双摆在床上，摆一大堆。尔后把鞋一双双标上记号。心说，那一日差点儿就吐口了。要是答应下来，十几年就白熬了。她想，不能白熬啊，不能白熬。

做到儿子娶媳妇了。儿子带着城里的女人回来看娘。城里媳妇洋气，花枝枝一般，还带着洋镜子，也叫一声娘。娘听了心里热热的，就掉泪了。夜里数数柜里的鞋，已有二十四双了。摸摸，再摸摸……听见儿子跟媳妇在耳房里笑闹，见他娘就走出屋门，默默地在院里站着。

叹一声，又叹一声，就望见老德茅屋里的灯亮了。老德也很孤，老德还没睡哪。这几年，见了老德就很不好意思，就觉得欠了人家什么，勾着头默默地走。可老德并没有冷他，照常让她去林子里拾柴烧，有时还帮她背回来。进了院，她就说：“他叔，歇歇，喝碗水吧。”可老德不歇，老德把柴放下就走了，默默地……心说：人不就这一辈子吗？不做吧，不做了。

想了，就有热热的一股从心里涌出来，浑身躁。见他娘走出院门，走上村街，来到林子边上，却又站住了。心说：就不做了吗？已做了这么多了，就不做了……迟疑地站着，想想，再想想，又勾回头走。

二日，儿叫一声娘，媳妇叫一声娘，叫得她心麻。就着半截烂镜看了，头上已有白发，脸上的老皱儿一道一道的。心说：老了，还是做吧。万一人回来呢？

就接着做。纳鞋底已纳得手麻了，针都捏不住，就咬着牙往上扎，扎着扎着就扎出血来了。见了血，反而愉快了。鞋底上一线线带着红染，那已不是情分了，而是沉甸甸的一种东西，叫人不能歇手。那鞋底就越纳越密，越纳越瓷实，见他娘就为这瓷实纳下去……

那年秋后，见他娘死了。死的时候还坐着纳鞋底呢，一针没穿过去，人就不行了。村里人连夜给见捎了信，见回来了。埋娘的时候，见翻了翻屋里的东西，也没找着啥值钱的东西，就见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十双千层底布鞋。城里人不穿这种鞋。埋娘时乡人都来帮忙了，见觉得欠了情，就把这些鞋送给乡人了。鞋结实，乡人就一个个穿了……

村里至今还有穿旱船鞋的，不合脚，总是踢嗒、踢嗒响。

乡村蒙太奇

镜头一

凤芝要进城接男人了。

吃早饭的时候，凤芝就跟人说男人要回来了。村人们就打趣说，你看凤芝急哩。你看凤芝急哩。一说说得凤芝脸红了。凤芝扭捏说，他啥金贵，老稀罕？可说归说，凤芝还是要去接男人。男人不容易，男人在部队上也不容易。可自己容易么？男人在队伍上干了那么多年，自己一个人在家，送老的养小的，还要用肩膀扛住男人往上爬……也是苦辣酸甜哪！人多少年不回来一回，光香油提走多少桶？一桶都是几十斤哪！一点点的，那芝麻是好种的么？这话自然没法说，凤芝对谁都不说。可是后来、后来的时候，男人就有点那个了。男人嫌她手不光，脸上没有颜色……唉，整日在地里，风刮日晒的，人能不老吗？凤芝心里很屈。

走在村街上的时候，村人们见了凤芝都说：“不赖，不赖。可熬出来了！”凤芝听了，却只想哭。可凤芝不能哭，凤芝笑着说：“不就一个户口，熬上个户口咋着？”

镜头二

村长想去河申的饭铺里吃碗烩面。村长嘴苦，想去饭铺里弄碗烩面辣辣，就一踅一踅地踅到饭铺里去了。村长进了饭铺，就对河申女人说：“申家，村里的帐有几个月没清了吧？”申家女人说：“可不，好几个月了，一堆白条儿，都在那儿压着哩。”村长郑重其事地说：“你算算。你算算看有多少，一事给你清了。”河申女人拿出单子看了看，说：“两千三百七十四块。”村长愣愣的，吓了一跳。村长黑愁着脸说：“咋恁些？恁些？错了吧？不对劲吧？没吃几回呀，你再算算……”申家女人气了，埋怨说：“看看，我说不赊帐吧，你回回往这儿领人，吃了拍拍屁股就走，弄一堆白条儿临了还不认帐。这生意没法做了！……”村长很尴尬地笑着说：“你看，有帐不怕算么。该咋是咋，该咋是咋……”申家女人把记帐的小本本拿了出来，举到村长的脸上，一笔一笔地指着说：“你看看，县上精神文明大检查，一桌八个，是你领来的不是？啥子治安工作大检查，两桌十四个，是你领来的不是？县水利上的老吴在这儿吃了五顿；计划生育小分队在这儿住了八天，是你吩咐哩，顿顿四个菜；烟叶大检查来了二十六个，开了三桌；啥子小康村建设来了一群，开四桌；包队的乡干部随来随吃，这也是你交待过的，啥子达标大检查，来了……”村长苦着脸说：“两千多就两千多吧。上头老来人，我啥法哩？日他娘，真是管不起呀……”河申女人说：“你行行好，把帐给俺清了吧。小本生意，赊不起呀。这些日子肉都割不回来……”村长忙说：“清，清，立马叫会计给你清。”河申女人紧追着问：“啥时清，你说个时候？”村长一边往后退，一边说：“村里一时没钱，缓缓，缓缓……”河申家女人追着屁股说：“啥时给，总有个日子吧？都这样这生意一天也不能做了……”

村长嘴苦，村长想吃碗烩面。村长回头看看那热腾腾的羊肉锅，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镜头三

广臣家的拖拉机从镇上开回来了。

那拖拉机原是三家合伙买的。买了三年，撞坏了三回，没挣啥钱，反而赔了不少。于是那两家不干了，就一块堆作价给了广臣。广臣一时没钱，说好三年还债，广臣也认下了。广臣当然高兴。三家凑的，现在全归一家，他当然高兴。不管怎么说，车是自家的了。广臣狠狠心，再紧紧裤腰带凑些钱，就又修修上路了。然而没跑几天，接连被查了几次，只好开回来了。这年月，路也不好上啊。一是查得厉害，路路有卡，动不动就罚。二是路上不平静，赖人老多。广臣在村里也算是体面人，一出门上路就成了孙子了。广臣的车修好后仅仅运了两趟煤，就被查了八次。一辆破拖拉机，光上路的证就十几样。不是少这了就是没那了，查一回罚一回，少的几十，多的上百，拉一趟才挣多少钱？广臣没办法，狠狠心，又请客又送礼的，一下把所有的证都办齐了。谁料，一上路，刚上许禹路口，小旗一摆，又查上了。那交通上人戴着大盖帽，耀武扬威地说：“把驾驶执照拿出来。”广臣赔着笑，赶忙把执照拿出来，那人翻了翻，又说：“准运证呢？”广臣又赶忙把准运证递上去。那人又接过来翻了翻，再问：“行车证呢？”广臣又把行车证送上去。那人接过来看的很细，看了，挠挠头，还问：“养路费呢？养路费交了没有？”广臣又把交养路费的证递上去。往下，那人仍不甘心，一样儿一样儿的挨着查……待查到第十四项的时候，那人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打量着广臣，广臣满身是汗，一脸煤灰，仍赔着小心说：“同志，你看，我都齐了，叫我走吧？”那人立时大怒：“你慌什么？！你慌什么？！看你脸上脏哩？去，去站上洗洗脸！洗脸费五块！”广臣的脸的确很脏。运煤的，脸能不脏吗？洗洗也没啥。再说，罚了五块，也不算多。可广臣哭了，广臣去洗脸的时候哭了……路上，广臣走一路哭了一路，广臣心说：我不拉了。日他娘，我不拉了。回到村里，女人迎上来说：“天早着呢，你咋可回来了？”广臣破口大骂：“日他娘！我日他娘！……”

镜头四

天半晌的时候，狗蛋蹲在墙根晒太阳。狗蛋很烦，天晴得很好，很好也烦，烦得牙一咬一咬的，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狗在地上卧着，懒懒地晒暖，狗眼里有他，他眼里有狗，狗眼里的他很残，狗仿佛也怕那残，猫样的温柔，讨好地望着他。狗蛋先是捏了捏狗的耳朵，尔后朝狗身上踢了一脚，狗尖叫一声，夹着尾巴跑了。于是就觉得十分无聊。狗蛋站起身，伸一伸懒腰，漫无目的地朝四处看了看，心说：“上哪儿去弄点钱呢？”

镜头五

妞妞在河边洗衣裳。河水很清，人影儿在水面上映着，动动的，画儿一样。小红手甩甩的，随衣裳在水面上漂，有白色的泡沫从手边溢出来，水面上浮着圆圆的晶亮的小泡，小泡随着流水荡去了，妞妞的心也随着流水漂去了。妞妞心里像猫爪一样，可还是咬牙挺着。挺一日说一日，挺一时说一时，脸上还能叫人看不出来。妞妞心说，你真是长了天胆了……妞妞望着远去的泡沫，心里很愁，怅怅的，仿佛日子也流去了似的。就说：“狗都不来——”

镜头六

石磙卧在场边上，很久很久了，没人想起要用它，石磙很受冷落。石磙很渴望去亲吻麦粒，在碾轧中获得快感。在夏日里，跟在老牛屁股后的滚动很让它怀恋，那温热中的跳跃能激起它青春的回忆。然而，却不再用它了。它被扔在了场边上。原来四季中还两季能用到它，现在一季也不用了。它闲在那儿，被阳光照着，显得很无聊。有时候，人也在它身上蹲一蹲，蹲一蹲它心里好受些，就觉得人还记着它呢，也许有一天还会用到它。然而，人在它身上掐灭了一个烟头，就又去侍弄那喝油的铁家伙去了……石磙想：人怎么这样无情呢？

镜头七

洪昌的女人去代销点买酱油。手里掂着一个空瓶，浪浪地走着。那笑里带着日子的滋润。男人的体面和力量都写在她的脸上，叫人觉得那夜晚也是很好的，她穿一件米黄色的洋衫（自然是从大城市里买来的），大城市的衣裳不知怎的穿身上就是好看；裤子也是城里人做的，屁股兜的很紧；高跟鞋在脚下拧着，拧出一串韵儿。脸自然白，也抹了“永芳”，就浪浪走。见了人说：“成天歇着也累……”

镜头八

满仓家的门半掩着。满仓把手插在女人的裤兜里，女人竭力往外挣着，满仓的脸猫一会儿狗一会儿，一时笑着：“一回，就一回。”女人恨恨地说：“一回也不中！一回一回多少一回了？”满仓的脸一时又黑下来：“你想找死哩？”女人说：“就是想找死哩，你打死我算了！”两人在屋里陀螺一样转着，你撕着我我揪着你，打得难解难分，呼哧呼哧直喘气……满仓打不过女人，女人是下力人，劲比他大，两人就僵持在那里，对着骂……骂着骂着，满仓的声音小下来了，满仓小声说：“娘在院里坐着呢，娘在院里坐着呢……”女人说：“坐着就坐着，就是叫她听哩……”

镜头九

国正家一窝六口在窑上忙和。刚出了窑，一个个像刚从锅灶里钻出来一样，黑花脸，浑身上下的衣裳都烂着，看上去像叫花子一样。然而村里人谁都知道国正家有钱……国正爹靠砖堆坐着，乏得像抽了筋似的，手抖抖地拧烟油。国正在地上躺着，头枕着一块砖，伸筋似的躺出一个大字。国正的女人本是有些样子的，好脸被砖灰蒙着，头发被汗水溻得一缕一缕的，却硬着腰鸭行着去点数。国正的妞七岁了，污着一张小花脸，也在地上坐着。只有国正的娃儿穿的周正些，远远地站在窑场边上望风。一时，国正娘提着茶瓶慌慌走来，黄着脸说：“税上来人了……”于是就眼紧，互相望了，心悬悬的。良久，国正爹把烟掐灭，低着头说：“还是国正家去吧……”国正娘也低着头说：“去吧……”国正爹又说：“跟人好好说……”国正娘低声低气地说：“洗洗脸儿，衣裳换换……”国正的女人就望着国正。国正不吭，始终不吭……

镜头十

临着公路的地边上站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乡长，一行明晃晃的自行车。省里要来人检查工作，乡长慌得领人四下串。乡长对村长说：“会说的叫来了吗？”村长头点的像尿不净：“叫来了，叫来了……”于是就喊：“狗日的，过来过来，乡长叫你呢……”“狗日的”小跑着上前来，赔着笑说：“乡里领导都来了？上家吧，上家……”乡长用审视的目光望着他：“会说话么？……”“狗日的”忙说：“会，会……”乡秘书在一旁严厉地说：“可好好说！说砸了可饶不了你……”“狗日的”说：“请放心了，咱啥时也没往领导脸上抹过黑……”乡长客气地笑着说：“不要这样么，不要这样……”这时，乡秘书手里的传呼机响了，乡秘书忙说：“来了来了……”于是一行人骑上车就走。车骑出很远，乡长又勾回头来嘱咐：“好好说，好好说……”不一会儿，明亮耀眼的车队就过来了。车队开到麦地边上停下来，有戴眼镜的男男女女从车上跳下来，围住了站在地边上锄麦的村人嘁嘁喳喳说话……村人个个脸儿灰白，结结巴巴，不知如何才好。独有“狗日的”不卑不亢，从容应对。一个很有些身分的人问：“对乡里领导有没有啥意见哪？”“狗日的”说：“有。还不少哩……”就有人忙掏出本来鼓励他：“说吧，大胆讲，不要怕。”“狗日的”说：“我不怕，有领导撑腰，我怕啥？！我怕个锤！”众人笑说：“你讲你讲……”“狗日的”说：“过去那干部，人家，就不咋来。现在那干部，哼，成天在村里串……”众人催道：“往下说，往下说。”“狗日的”说：“见人就问，化肥够不够啊？柴油够不够啊？农药有没有啊？还有啥困难没有……”说得众人点头……一时，众人上车，车队日日开走了。又一时，躲在小树林里的乡干部们又骑车日回来。乡长拍着“狗日的”肩膀说：“中，说哩中！叫啥名呀？”“狗日的”点着头说：“保国，王保国……”乡长又拍拍他的肩膀说：“中，保国，我记着呢……”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塞进保国的兜里，尔后，又急急地追赶来检查的车队去了……王保国喜滋滋地扬着乡长给的那包烟说：“这回我可给乡里露脸了！……”村长走过来一把夺过那包烟说：“烧尿哩，散散……”王保国急白脸说：“尿，一包烟，说了一嘴粘沫子，乡长给包烟，还散？……”说着又把烟抢了回来。村长照他屁股上踢一脚：“散散！……”王保国无奈：“散散就散散……”

镜头十一

午后，日光晃晃的，村里的汉子们三三两两往老德家走去。老德家是个牌场。这是个明场。谁都来。来的都是些没成色货。玩也是小玩。一分二分的，高说，一毛两毛。来的人多是看家，看的心痒了，补个小场，也就一泡尿的工夫。也有屁股刚亲住凳子，又被女人拧住耳朵拽回去的。很大众化。有时也赢烟卷，都是赖烟。老德是个光棍，五十多了，没女人，日子熬煎，是老庄，常坐。其余自然流水席。老德上地干活的时候，门也大敞，反正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来了人就坐……老德回来接着坐。这会儿，老德正在庄上坐着，赢了，数那一分一分的钢铺儿。坐在一旁的二娃输躁了，说：“来野的，咱来野的！一分二分没意思……”坐在对面老吹说：“干啥呢？干啥呢娃子？都是急辣辣的……”老德说：“野的就野的，五分？！”老吹急白脸说：“不叫干算了，不叫干算了……”又小声求告：“一分吧，一分吧，小玩，咱小玩……”围看的众人起哄说：“起，起，怕老婆货，没钱起……”这时，满仓刚踩进门，便抢上来说：“我上，我上……”人们哄地笑了：“又一个怕老婆货，又一个怕老婆货！”满仓举着从老婆兜里抢来的两毛钱说：“有钱，有钱……”

镜头十二

夜静的时候，就能听到一些轻微的哗哗啦啦的响动。那响声是洪昌家发出来的。洪昌家也是个牌场，暗场。村里知道的人很少，来的也都是些有头脸的人。洪昌家盖的是两层小楼，院墙很高，院里还拴着一条狼狗，夜深时，听见狗咬，就是又有一拨人来了。乡干部是常来的（在乡干部眼里，这是个明场）。乡里干部靠工资吃饭，日子很寡，洪昌是大户，不吃白不吃，来他这里玩玩，也是该的。县上也有人来，工商的，税务的，公安的……都是熟人，来了就坐。也有生意上的人来，都是关系户。洪昌的场面大，开着纸厂，窑厂，花销自然也大。洪昌的女人就每日里在家候着。来了人，就打扮出好脸，香香迎出去，倒茶递水，做些酒菜，尔后扭扭的一盘一盘送上，偶尔有男人假借酒醉在她屁股上拧一把，捏就捏了，都是有头脸的人，她不吭。酒后自然玩玩，牌桌摆在内室，玩的也大，一般“硬一”（十元），也玩“硬五加翻”。洪昌是个能人。一般在牌桌上就把生意做了；出了什么事，打个招呼，就有了照应。纵是体面人，自然也分轻重。一般的，玩输了，走就走了，洪昌不拦；有赖着不走的，厚着脸问洪昌借，洪昌就甩出三十五十，让他捞，再输就不管了。很有权力的，赢了自然归自己，若是输了，不管输多少，都是洪昌会帐。特别有用的，一是要他玩得高兴，二是要他赢得痛快，这就要动用很多智慧，洪昌有智慧，就不动声色地让他赢，一晚上说送多少就是多少。这就不用涎着脸去巴结，很体面不是？对方自然心知……于是，每到夜半，听见狗咬，洪昌的女人就慌慌迎出去，说：“来了来了……”

镜头十三

太阳一竿高的时候，在邻近的乡村里，会晃出一个骑破自行车的人。车很旧，车带不知已补了多少回了；人也很旧，叫花子似的，头上常戴一顶吓老鸹草帽。车后架上绑着两只很大的土筐。没有人不认得他，他叫老蚰，是收破烂的。老蚰只要往村口一蹲，人们就会说，收破烂的来了。收破烂的老蚰满脸皱纹也满脸喜悦，那喜悦深镶在皱折里，像半卷的旗帜一样掩着内心那稍稍有了一点高贵的滋润。每当有卖破烂的到他跟前来的时候，老蚰自然也客客气气，也讨价还价，生意做得很死，却没有贱气，骨子里仿佛有什么撑着似的。上点岁数的人，总爱问些家常，人家问了，他也应，脸上淡淡的，应着应着就应出了很多高贵。于是那卖破烂的也就不敢小看这收破烂的脏老头了。于是那问话就一遍一遍在乡野里重复：

“日子咋样？”

“差不多……”

“娃们都大了？”

“大了。”

“都站住步了吧？”

“没有哩。老大在北京上大学呢……老二在省里读大学……老三是个没材料货，读个中专……”

“呀嗨，呀嗨嗨，你咋恁有福哩？！……”

“啥福呀，将将就就吧……”

纵是收破烂的，脸上也写着尊贵。那尊贵像纸一样，很薄。只有跟前没人的时候，老蚰才偷偷地从兜里摸出一块干馍，慢慢塞进嘴里，像老牛反刍一样一点一点吞咽，喉咙老了，咽也很吃力，噎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心里说：有口水就好了……

镜头十四

半晌午的时候，援朝家来了两个城里人。城里人很横，进门来径直往椅子上一坐，问：“王经理呢，王老板呢，王骗子呢……”

援朝家女人看了看城里人，又看了看盘腿坐在床上的娘，勾着头说：“援朝没回来，谁知道他死哪儿去了。”

城里人说：“不说是不是？不说是不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寺，我叫恁一家人都绳儿起来！”

援朝家女人说：“绳儿起吧，这种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

城里人互相看了看，就掏烟来吸，再不说狠话了……

屋里很静，也很闷。援朝的娘依然盘腿坐着，嘴里嚼着一块干馍，嘴很老了，牙也不剩几颗了，就那么一点一点磨着，把时光都磨碎了。她不看人，她谁也不看，就那么无休无止地磨……

城里人软下来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愁着脸说：“嫂子，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我也是被逼到这一步的……”说着，那城里人哭了，两手捂着脸，吸泣着鼻子，尔后，他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脸，又求告说：“嫂子，你给我说说他在哪儿，你给我说说地方，我去找他……你看我一趟一趟往这儿跑，鞋底都磨烂了，这人咋是个这呢？……”

援朝家女人什么话也没有说，也捂着脸哭了……

援朝娘仍旧盘腿坐着，木然地坐着，坐出木鱼样。那苍凉遍布木鱼样的脸上，皱摺随嘴角的牵动一扯一扯仿佛要扯起一张网来，没有门牙的老嘴像是那盘在网里的蜘蛛，蜘蛛迟缓而又忙碌地动着，动出一片陈旧的地图一般的温热……

镜头十五

凤芝要随军了。

广臣家的拖拉机在门口停着，该装的东西都已装上。听说要走，邻里们都来了，说些热话，搭手帮着装车。保根在队伍上干了十三年，喂了七年猪，一年连部文书，二年排长，一年半司务长，一年连长，干着干着就？昆上了少校营长。部队上的事情村人们不晓得，只知道保根混上大干部了。大干部可以带家小，这很好，很叫人羡慕。然而，却没人知道，那一台儿一台儿爬的是多么艰难……庄稼人，家里破烂东西太多，该卖的卖了，该送人的都送人了，还有些东西是舍不得扔的，是拿也不好，扔也不好的，送人又显薄气，都在屋里地上放着，看了让人心里难受。

十三年，酱一个随军，凤芝心里本该是高兴的，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为了什么呢，那又是说不清的。有多少日子，她盼男人盼得都快疯了，这回就要跟男人去了，跟男人永久在一起了，可她却像掉了魂儿似的，心里很空。该搬的东西都已搬净了，她还屋里屋外地来回跑着，不知道要拿什么……

保根在门外的拖拉机旁站着，一圈一圈地给人散烟，顺便说些感谢的话。体面话是不经说的，说着说着就有些口干，词儿好像不够用了，也不想再哕嗦了，还是笑着散烟，那笑容已被风刮干了，蔫头窝瓜似的，很皱。他看见女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屋里屋外来回跑，一股火就蹿到了脑门上，他厉声喝道：“干啥都磨磨蹭蹭的，你瞎跑个啥？！……”

风芝一怔，一屁股蹲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得昏天黑地……

保根愣了，跑上去说：“这是干啥呢？你这是干啥呢？也不怕人家笑话……”

凤芝哭着说：“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说着站起身来，一扭一扭地去车上搬东西……

众人忙拦住说：凤芝，凤芝，这是多好的事，大喜事！保根给你挣个户口容易吗？多少人争还争不来呢，别傻了……

保根也气了，保根说：“别理她！不去也成，娘那个卵子！……”

凤芝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呜咽着说：“离婚就离婚……”

众人忙拉住说：干啥呢，这是干啥呢……众人把两人拽到屋里，屋里的东西已搬空了，看上去很凄凉。凤芝往地上一坐，保根脸黑着，无话……

一把老锄在墙上挂着，旧日的襻绳也在墙上挂着，还有一包一包的陈年旧报纸包着的菜籽，发不出芽芽儿了的菜籽……

众人都不晓得说什么好，劝两句，就知趣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心里骂着：日他娘，日他娘耶！……

镜头十六

来喜又掂着提包上路了。

来喜的提包里装的是药丸。来喜不种庄稼了，农民不种庄稼就去卖药。来喜卖的不是药，是一张嘴。可来喜却说不好话，他是个结巴，一说话就打结，结结巴巴的说不成句。说不成句的人显得很诚恳，来喜靠的就是这结巴出来的诚恳。提包里装的药丸名叫“金不换”，六代祖传，主治腰疼腿疼跌打损伤……药是很好的。也有证明，证明是大机关里开出来的，盖着红霞霞的公章。包装也很好，很讲究的。村里人都知道这是假家伙：药丸是红薯面高粱面豆面拌蜂蜜团成的，证明也是假的，公章也是假的。包装更是假的，来喜不瞒村里人。然而却没人知道来喜制造这种假家伙究竟用了多少心思。来喜是精明人，按说不管干什么精明人都是可以发财的，可来喜偏偏喜欢造假药。那公章那大机关的证明是怎样造出来的呢？这很让人纳闷。来喜自然不说。这也是一门艺术，造假的艺术。来喜终日钻研这门艺术。村里人好奇，常问：城里人就那么好哄吗？来喜说：好好好……好哄。人们不信，却又不得不信。是呀，要是日哄不住人，他吃什么呢？来喜大部分日子是在路上度过的，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很散漫也很惊险……回来的时候，来喜就躲在屋里开始新的制造。似乎也有日哄不出去的时候，来喜把剩下的药丸送给邻居喂猪。邻居笑说：这可是金不换呢！来喜郑重地说：药药药……霉霉了。偶尔，来喜会突然领回来一个女人。女人穿漂裙，一晃一晃地跟来喜进村了，过不两日，又突然不见了，就像根本没来过一样。村里人问：来喜，这是你拐来的女人吧？来喜很生气地说：哪哪哪哪哪……跟哪哪呀！人人人家是是来学学技技术哩。来喜有自己的宣言，来喜常对村里人说：这这人干干啥都行，就就就是不不能坏坏良良……心，咱不不不坏坏良良心，咱这这药药药吃吃不死人人……

来喜又掂着提包上路了，路是很漫长的，来喜走得很有信心……

村里人看见来喜，就说：“这一趟又上哪儿日哄去？”

来喜就说：“北北北……北京。”

村里人很高兴，就说：对，上大地方，坑死鳖儿们！不知怎的，村人们越来越恨城里人了……

镜头十七

月琴家盖房今天扎根脚。

这盖这所新房，月琴家跟广臣家先后打了一年六个月零七天的官司。官司打得很艰难也很执著。月琴家先后扎过七次根脚，都被广臣家扒掉了。争执原本是很小的，也就一尺来宽，但广臣家就是不让。广臣家住的是老宅。月琴家是村里规划的新宅，村里把房子划到广臣家的老宅上，也就占了一尺，按说这责任在村里，可村里面对广臣的时候，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广臣家有拖拉机，村里干部们办事没少用广臣家的拖拉机，当然广臣也算是场面上的人。这样，月琴家盖房的事就很不好办。月琴爹是个死鳖货，月琴娘是个病秧子，月琴的弟弟还小，月琴呢，又是个闺女家，正上高中。这样，月琴家盖房根脚扎了七次，广臣娘就去扒了七次。乡下人盖房不容易，人召集的来了，钱也花了，房却盖不成，广臣娘就躺在工地上，匠人们谁也不敢上前垒。事就这样耽误下来了，一天一天的，耽误的都是血汗钱呢！开初的时候，月琴娘曾去求过广臣，广臣很体面很大度地说：盖吧，知道恁难，请盖了，老太太糊涂了，别理她……于是月琴家就重新请匠人，买烟买酒割肉备菜……又是人召集来了，广臣娘又是往工地上一躺，要死要活的，匠人们又是只好蹲在一旁吸烟，谁敢垒呢，那是广臣他娘啊……于是月琴一家抱头大哭。月琴气不过，月琴说：没王法了吗？咱去告他！先是告到村里，村里干部说：也知道恁难，可这是民事纠纷，事稠，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决的，研究研究吧……一研究就研究到麦罢了，房子还是盖不成。

于是又告到乡里，开初乡里判他们有理，说宅已是乡里统一规划的，谁也无权干涉，请盖了，乡里给恁撑腰……过几日，又去找，那话又变了，说是这事也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得调查调查再说……风说变就变了。广臣就站在村里的高埂上说：还告我呢！让她告去吧……村里晓事的人说，送送人事吧，现在都光送人事……于是就给乡里管民事的送礼。礼也送了，盖房的事还是遥遥无期。月琴娘总是哭着去又哭着回……又有晓事的人说，礼太薄了，人家广臣家送酒，一送就是一箱。可是，礼重了送不起呀……那日子只好在泪水里泡着……

今天，月琴家又要扎根脚了。匠人们来的很齐，夯声也打的很响：石磙圆周周哟，抬高猛一丢哟！抬高再抬高哟，抬高不弯腰哟……广臣娘没有出来，广臣家门关着，院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月琴就在工地上站着，默默地站着，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事情一下子变得非常简单，简单得叫人不能相信。那仅仅是一张纸，一张很薄的纸。月琴收到了一张纸，这张纸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月琴考上大学了，月琴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这张纸是邮递员送来的，月琴收到这张纸的时候并没有给村里人说，可村里人还是知道了……于是村里干部就有人递话说：盖吧，贿盖了，村里给你作主！广臣家也太不像话了……广臣也托人递话说：多年的邻居，不能为这一尺坏了情分。盖吧。贿盖了，缺啥少啥言一声。老人糊涂了，别跟她一样……

匠人们就在眼前，村庄就在眼前，更远的地方是田野……可月琴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眼里只有仇恨，很多的仇恨。在她的心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摧毁了，彻底干净地被摧毁了，如果事情仍然不能解决，她心里也许还会留存一点什么，她会尽力寻找说理的地方；恨也只恨一个人，还有着期望，还有着承担苦难的屈辱，还有一点点念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月琴很恶毒地笑了，月琴心里说：这人披上狼皮是狼，披上羊皮是羊，要是披上一张老虎皮就可以吃狼了……月琴禁不住大声说：这人就是一张皮呀！……

镜头十八

保松在果园里打药。

保松三年前承包了村里的苹果园，承包期是十五年。当时村里人谁都不愿承包，一是树苗还小，得几年恩养；二是果成了怕偷怕抢；三是怕得罪人，果下来了不让谁吃呢？于是承包基数定的很低：三年不交钱，第四年头上一亩交二百块钱。当时就保松愿包，保松就包了。村人们曾私下议论说，保松是冤大头，白尽三年义务，今后还不定咋样呢……保松说，管他挣钱不挣钱呢，园子里怪静，他就喜欢静。就此，保松一家就搬到果园里去住了。一天到晚剪枝呀打药呀松土呀，挺忙活的……保松的女人娃子也都在果园里的草庵里住着，衣裳挂得烂花花的，夏天里蚊子咬一脸疙瘩。人们又说，图啥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保松终是不吭……

三年后，果树齐唰唰地长起来了，也开始挂果了，果园里飘荡着一股清香气，人们才看出来，保松是真能啊！三十亩苹果园，一亩才二百块钱，那简直就是白给呀！村人们很生气，看见那果园眼黑。然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保松听见有人说闲话也很生气，心里说，早些时候，让谁包谁不包，这边没明没夜地折腾了几年，刚说见点沫儿，可眼红了……以后再见面话就少了。

保松已经迷上这个果园了，可以说他已把自己种在这个果园里了。三十亩大的果园，他竟然有能力把它圈起来。临村的这面他用废铁丝结了一道五尺高的网；其它三面种上了蒺棘；在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都在入迷地干着这样的活计。无论白天黑夜他只要一醒来，就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树，一遍又一遍地巡查那花儿那果儿，每棵树上每个果儿的微小变化他都能看出来，果儿一点一点在长，果儿的生长给他带来了无限的喜悦。他把自己圈在这个果园里与果儿一起生长，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树。当他发现果儿生虫了的时候，除了打药之外，还到处找些废报纸废塑料布一个一个把果儿包起来……有风的日子，远远看上去，那树就像长疯了一样，白花花的，晃着一头帽子……

这会儿，保松正背着喷雾器给果树打药。他丫环在梯子上，侧仰着身子，一片一片地给树打药，雾状的药液落了他一身一脸……三十亩大的园子，打一遍需要许多日子，可他不急不躁的，一边打一边看树上的果儿。打着打着，他突然觉得眼有点痒，就用手背去揉眼，轻轻地揉了两下，眼前突然一黑，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喃喃说：我看不见了，我怎么看不见了呢？……他紧抓住梯子，心里说，别慌别慌，就用脚探着梯子一台一台往下挪，然而，他一脚没踩好，就一头栽下来了……保松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眼大声喊：叶他娘，我看不见了，我咋看不见了呢？……

镜头十九

一到天塌黑的时候，锯家就骑车回村了，车上载着两只空空的大筐。

锯家是个贩儿，菜贩，每日里骑着辆破车进城卖菜。菜是从大棚里批的，并不零卖，只是转转手，再批给城里的摊贩，挣个差价和脚力钱，锯家骑车进城卖菜时曾惊动过不少城里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能骑车不说，车上竟然还绑着两只看上去足有一二百斤重的大筐！四十多里路，她是怎么蹬来的呢？……锯家满脸枯树皮，嘴里的牙已掉光了，看上去像岁月一样苍老，其实还不到六十岁，她五十八了。五十八岁的老女人，已成了这个样子，这是很让人心酸的。可锯家并不觉得苦。她也有伤心的事，那是因为儿子，她可怜儿子。男人是个匠人，很能挣钱的匠人，可男人瘫痪了，很早就瘫痪了，男人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年，家里的许多日子是她撑过来的，她还养大了三个儿子，一个个都养得很壮。儿子养大了，媳妇娶下了，可儿子却不争气，很不争气呀……大儿子叫大锛，看上去精爽爽的，就是不成料，也成天张罗着要做大生意，只是赔了一谷堆儿又一谷堆儿，最后赔得把老娘的肉都快卖了；二儿子叫二锛，肉头，是个怕老婆货才，人也窝囊，总也看不住媳妇，倘有俩钱儿也花到找媳妇的路途上了；老三哪，三锛子，中学光一年级就上了三年……有什么办法呢？只有每日里蹬车卖脚力了。天已黑下来了，土路上有很多车辙，很不好走，眼也不济事了，她只好推着车走。人老了，奔波一天，身上的肉很乏，只想把肉卸下来好好歇一歇，却又不能歇，一坐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就慢慢走吧，一点一点拧，总会拧回家的。月亮升上来了，夜变得很朦胧，村路看上去花嗒嗒的，远远，她看见路边有一黑黑影儿，坟头一样，慢慢近了，就觉得那温黑像是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味儿很近……蓦地，那黑影儿叫一声：“娘。”锯家吓了一跳，锯家说：“大锛，黑灯瞎火的，你蹲这儿干啥？”大锛说：“娘，我等你呢。”锯家没好气地说：“等我干啥？”大锛嚅嚅说：“娘，那计划生育又罚款哩，我想出去躲躲……”锯家说：“咋又罚哩？罚就罚了，你蹲这儿干啥？”大锛就不吭了，久久，大锛吞吞吐吐地：“我……我想弄俩钱儿。”锯家望着蹲在黑影中的儿子，好一会儿才说：“锛儿，恁娘老了，恁娘也没栽摇钱树啊……”

镜头二十

妞妞在坟地里等洪恩。

坟地里很黑，萤火一闪一闪的，柏树上的老鸦扑扑愣愣的，妞妞却不害怕。妞妞在等洪恩。

洪恩跟妞妞那个很长时间了。两人是在石固会上认识的。去年，妞妞去石固的姨家赶会，会上人多，一挤一搡的，妞妞被挤到石桥边上，差点掉下河去，洪恩伸手拉了她一把，洪恩说：“串亲戚呢？”妞妞说：“串亲戚呢。”两人就认识了……尔后，两人在镇上交粮时又见了一面，妞妞便知道洪恩是八柳树的了。交了粮，洪恩领妞妞在镇上的饭馆里吃了一碗烩面。吃饭时洪恩说他爹是在县上工作的，他不久也要到县城去了……妞妞心里就潮潮的，羞羞地抬头看了洪恩两眼……吃了烩面洪恩要去送她。一送送到河坡里，洪恩香了她，一香把她香成了一摊泥……往下就有点把持不住了，天天想见面，一见面就那个……后来妞妞也怕了，催他赶紧托人提亲，洪恩一声声应着，口甜得像抹了蜜，妞妞想，也就早早晚晚的事，就一次一次遂了……妞妞遂一回后悔一回，遂一回后悔一回，而洪恩说的话一样也没兑现。很快，妞妞身上就有些感觉了，想吐，想吃酸的。妞妞吓坏了，见了面就央告洪恩，说洪恩洪恩你可不能骗我呀！你要骗我我就死给你看！洪恩说我不骗你，我骗你干啥？妞妞说你可来呀，你要不来就把我坑死了！洪恩说我来我来我一定来。洪恩解释说，主要是俺娘不愿，俺娘原先给我说了个河西周庄的，我不愿，就这么一直拖着，等那边的事了了，这边就好说了……妞妞问：真的？洪恩说：真的。妞妞说：你不骗我？洪恩说：我骗你干啥？妞妞说：洪恩我不能等了，我不能再等了！……洪恩说，七天，七天我一准给你信儿。妞妞说，我就等你七天，这七天我夜夜来坟地里等……说着说着，妞妞哭了。哭着哭着，妞妞躺在了洪恩的身上，妞妞柔声说：你听，他动呢，他动呢。洪恩很烦，烦着烦着就又想那个了，妞妞不让，妞妞说，不，我不……撕撕扯扯的，妞妞说，你真敢哪，你真敢哪……就又那个了。事了，妞妞又哭，洪恩又哄……

妞妞坐在坟地里等洪恩，今天已是第八天了，洪恩还是没有来。妞妞眼里已没有泪了，只木然地坐着，像坟头一样地坐着。

妞妞在等洪恩，怀里揣着一把刀……

镜头二十一

树人站在屋门口，望着树上的老鸹窝发愣。

树人一心一意想当作家，树人当作家当成个傻子了。村里人都说他傻。他高中毕业，先是好好的在村里小学当民师呢，却不好好教书，狂着想当作家，红着脖筋跟校长吵了两架，校长不让他教了，于是就回家当作家。先是在稿纸上写，稿纸一分钱两张，他写一摞子，尔后背着手，高擎着头，一窜一窜在村里走，见人也不理，嘴里还念念有词，河边望望，地头望望，一副贵人派头。一直到女人喊他吃饭的时候，才又背着手走回去。一时村里人谁也不敢小瞧，看样子不时就可成气候了。自此，树人就整天带着那摞子稿纸往外跑。先是借国正家的自行车，骑着到郑州去送稿，车上还带着一布袋黄豆，就这么死蹬活蹬地蹬到郑州去了，回来把国正家自行车的脚蹬都踩坏了，气得国正家女人大骂……尔后有一张盖着红霞霞大章的笺儿飘回来，树人就拿着这笺儿四下张扬，说是省里来信了，作品马上就要发表了，一发表钱就汇来了，就是作家了！据说上头还给乡里发了信，说树人是人才，要乡里重用哩。树人就更狂，更是闲人不理半个，走路肩膀一斜一斜的，拧着分头，眼看着立马就成气候了。又写，一年一年地写，终也不见有个屁放出来……开始树人家女人还好言好语说说，后来骂起来了，祖宗三代地骂，树人也不吭，只管闷着头写，稿纸使不起了，就用烟纸写，写了又四下邮，就这么写着写着把个好好的女人写跑了……爹骂娘骂，四邻乱戳脊梁骨，树人一概不理，只是像囚犯似的把自己关在屋里……树人不相信自己写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就差那么一点点，省城的编辑也说他差那么一点点，可那一点点就是突不破。有人给他出主意说，送点“人事儿”吧，这年头都兴。于是就到处借钱送礼。第一次很蠢，他把好不容易凑来的二百块钱夹在寄稿件的信封里，把钱夹在稿纸的第二页，还自做聪明地用浆糊加上几根头发把钱粘上，又写上了许多恳求的话……然而，一个月后，熬了许许多多个夜晚，修改了无数遍的稿件还是退回来了，信封里却没有钱……他急了，那钱是他好不容易借来的，他不能当这样的冤大头，就再一次地来到省城的编辑部，转弯抹角地说了钱的事，可他没想到，却当头挨了一棒：没有人承认这件事，谁也不承认拿了他的钱。还有一个编辑竟当众教训了他一顿，说他不好好写稿，把心思用歪了……这是个好编辑，他知道这是个好编辑，他无话可说，他只恨自己。回到家里，他哭了，他用头往墙上撞……又是许多个日日夜夜，等他写到脸发绿的时候，他又拿出了一篇稿子，这一次他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把家里东西能卖的都卖了，而后夹着稿子再闯郑州。可万万想不到的是，那位好编辑却生病住医院了。他匆忙赶到医院，把门的又不让进，万般无奈，他又闯进那编辑的家里，给那编辑的妻子说明来意，匆忙从兜里掏出四百块钱放在桌上，不料，那城里女人的脸却变了，一把把钱塞在他手里，说：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说着，不容辩解，竟一下子把他从门里推出去了，门“咚”一声又关上了……

现在，树人在家门口站着，愣愣地站着。女人没有了，孩子没有了，家里空空的，只有那一堆钢笔尖磨出来的废纸……

树人心说：放把火吧，我真想放把火……

镜头二十二

坤江在小磨面房门前蹲着，槐也蹲着，两人脸儿对脸儿，都不说话。槐吸着烟，坤江也吸着烟。槐吸的是“阿诗玛”，坤江吸的是“一头拧”。坤江跟前还放着一包“许昌”，那是给槐准备的，槐没吸。槐不吸坤江心里很愁……

坤江很想让槐吸他一根烟，可槐就是不吸，槐不吸他没有办法，槐不吸他的烟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坤江很无奈，勾着头拿烟烧地上的蚂蚁……很久，坤江说：“兄弟，你咋老停我的电呢？你停我的电，我还咋磨面呢？”

槐乜斜着眼说：“我不停你的停谁的？你不交电费叫我咋办？恁都不交电费，人家电业局还捣闸呢！”

坤江说：“兄弟，我不是不交，是没挣住钱呢。挣住钱能不交吗？恁哥是那兑赖的人吗？宽宽，再宽宽吧，挣住钱一准给。你看，你老停我的电，没人来磨面，我上哪儿给你弄钱呢？”

槐说：“哥，你哄谁呢？一个多月了，开门一个多月了，你没挣住钱？你哄谁呢？”

坤江说：“兄弟，我给你赌咒吧？几十几的人了，我能哄你？一个多月不假，开初是机子没安好，老出毛病。今这儿了，明那儿了，一项活也没做成。后半月光夜里来电，你说这半夜三更的谁来磨？你说说。这话越往下说越丑，兄弟，都是一样的人，你咋不一样待承哪？你对洪昌家啥样？你对国正家啥样？你对广臣家又是啥样？人家有钱，人家都是大户，可你也不能就这样阴报恁哥呀？恁哥给你烟你都不吸？你是嫌恁哥的烟赖呀？兄弟，咱是近门，没出五服呢，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槐说：“哥，你中，你敢日骂恁兄弟。你人物！你头圆！不错，我没掐过他们的电。人家月月交电费，我凭啥掐人家的电？这年头你也别说出五服不出五服，近门不近门，近门你也没把磨面机抬俺家？我当个鸟电工，黑天白日熬，也没少落骂，我图啥？还是那句话，你交电费我就送电，你不交电费我就掐电。我也不管你三叔二大爷，这年头情面不值钱……”

坤江说：“兄弟，我骂你了吗？我就是长天胆也不敢骂你呀。兄弟呀，你抬抬手我就过去了。你能眼看着恁三奶奶点油灯？”

槐把烟碎了，抬身站了起来，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坤江也慢慢站起身，望着槐，说：“兄弟，你真不叫恁哥过了？你是看恁哥没成色，你欺负恁哥哩？他们电费真的都交了？真的就恁哥一个没交电费吗？洪昌家昨个还说，她家差着一千多块电费钱哪！”

槐又乜斜着眼说：“不错。可人家跟你不一样，人家是大户，一张支票就拨过来了……”

坤江盯着槐，吐一口气，说：“兄弟，你欺负我呢？……”

槐傲傲地说：“随你说，我就是欺负你呢……”

坤江说：“你不叫人过了？”

槐说：“不叫人过了……”

四目相望，眼很毒……

镜头二十三

快晌午的时候，狗蛋被五花大绑地捆进了乡联防队。

乡联防队归乡派出所领导，人都是各村抽来的，平时协助派出所管管治安，也协助乡政府收收罚款什么的，“形势”来了，就是“小分队”。也都是发一身绿衣裳，一个个走出去横横的。一般人见了派出所的人不怕，那总还是讲理的地方，有法律管着呢。怕的就是这些“二爷”，惹上了二话不说，先捆一绳……

狗蛋是在镇上惹上乡联防队的。开初狗蛋只是在镇街上闲逛，没干啥坏事。后来一晃晃到打台球的几只破桌前，看台球桌的小伙说：咋，来一盘吧？狗蛋说：来一盘就来一盘。说着，就上去接过杆子。那小伙给他摆好球，说：先说好，一盘五毛。狗蛋也想耍耍大爷，两手伸在兜里晃晃说：爷儿们，没钱，一分钱都没有……那小伙气了，说：没钱出来“胖”什么？一边去！狗蛋心说，你算个鸟啊！毛孩子一个……就很气派地笑看着这毛孩子，一把抓起球托，甩手扔了出去……那小伙一愣，也不去拣那甩在粪堆上的球托，就说：你等着，有种你等着！……说着，扭身跑去了。狗蛋很大胆，就站在那儿等着，狗蛋心说，我怕谁呢？然而，等他想跑的时候已经晚了……

狗蛋栽了，狗蛋没想到那家伙跟联防队的人有亲戚。现在狗蛋被铐在树上，屁股上也挨了几脚，踢得狗蛋想尿……联防队的人说：又是你，又是你，操你妈！又出来捣蛋了不是？先罚款二百！……狗蛋说：该咋贿咋了，我没钱……联防队的人说：日你妈还嘴硬？！……于是又照狗蛋的屁股上“亲”了几脚……后来狗蛋娘就来了，狗蛋娘拧着小脚见人就央告，举着买来的一包好烟四下敬……联防队的人说：回去拿钱吧，罚款二百。啥时钱凑齐了，啥时放人……一时，抱树而立的狗蛋就觉得身上的血很热，喊道：娘，你别管我，别去借钱。看他能咋我？……娘看看他，眼里的泪下来了，娘说：鳖孙，还嘴硬呢，你不就是吃嘴上的亏了吗？在家好好的，你出来干啥？……娘数叨了他几句，又去求告联防队的人：同志，同志，你看，日子紧巴，家里也没啥进项，错是犯下了，能不能少罚点？少罚点吧？……一个人说：不行，二百。一分也不能少！……另一个说：看你态度不赖，一百五，不能再少了……这个说：你干啥？二百，我说了，二百，一分也不能少！这回谁说也不中！……狗蛋娘扑咚一声就跪下了，说：同志，求求你了，家里确实没进项……另一个就说：算啦算啦，看这老婆子怪可怜的，一百五就一百五吧，不能再少了。去吧去吧，去凑钱吧……

阳光很好，阳光下的狗蛋在榆树上铐着。狗蛋对着阳光高声喊道：娘，你别管我，你走吧，你走啊！！……说着，狗蛋竟嗷嗷地哭起来了……

镜头二十四

晌午时分，村长领着几个村干部在村街里走，一个蒙头窝瓜似的，走得很散漫，后边还跟着两个乡联防队的人。村长头勾着，腰一磨一磨的，像是别了扁担，身后的影儿拉得很长。村长走得很慢很沉闷，鞋踢哒踢哒的，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村长是出来收款的，趁晌午人都在，村长领人出来收款。款是县里派的，县里要修一条公路，叫做“致富路”。县里没钱，只好集资修。全县按人头摊，一人摊三块。乡里呢，干部们也都急辣辣的，顺势加了两块，这就五块了。村里干部也得活呀，上头来人检查工作，总得管人家吃顿饭吧？来人还一拨一拨的，又总是赶到饭时，酒赖了人家还不喝……村里不敢多加，只加了一块，这就六块了。上头千条线，下边一根针，针眼儿小，穿不进也得穿哪。那就收吧。

走着，会计问：先收哪家？村长闷闷的想了好一时，说：楼院？就楼院吧……一行人就往楼院走，仍是慢腾腾的，走得很愁。

楼院是洪昌家。一行人来到洪昌家，人还没开口，狗先叫了。洪昌家喂了一条大狼狗，狗像虎犊子一样，蹿起来一人多高！狗汪汪叫着，吓得人不敢往前走……村长就远远地叫：洪昌，洪昌……

这时，大铁门吱扭一声开了，洪昌家女人探出头来，问：谁呀？

村长说：洪昌家，你看恁家玛丽（狼狗），咋不拴住它，老吓人！洪昌呢？

洪昌家女人说：有啥事儿？……说着，依在门框，也不让人往里进。

村长知道这女人不当家，也不与她多说，只管趄着身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赔着笑说：县上派下的事儿，见见洪昌，见见洪昌……

女人很不情愿地开了门，嘴里嘟哝说：啥事儿都找俺洪昌，俺家也不是栽着摇钱树哩……

女人也太不给情面了，说得干部们十分尴尬。村长硬着头皮往里走，人们也跟着走，个个小偷似的。一行人进了院子，又怯怯站住。村长说：来吧，玛丽（狼狗）不咬，进了院玛丽就不咬了。洪昌家这狗是洋种，起了个洋名。人家家弄哩老得劲哪！……又喊：洪昌，洪昌在家吗？

洪昌这才从客厅的沙发上欠了欠身子，问：谁呀？上屋吧……

村长领人进了门，便赔着笑说：洪昌在家呢，知道你老忙，有点小事，不多耽搁……

洪昌笑笑说：看老叔说哪儿了，坐吧，坐。有烟，抽烟……

众人欠着半个屁股坐下，村长拿起茶几上放的半包“红塔山”，四下散：洪昌这儿有好烟，都吸都吸……说着，很自觉地自己也叼上一支……

洪昌笑笑说：有啥事吗？老叔。

村长笑着说：小事儿。小事儿。搁你身上是九牛一毛。是这，上头闹腾着修路哩，款派下来了，论人头摊，也没几个钱儿，我想着跟你商量商量，要是……？

洪昌皱了皱眉头说：老叔，这事儿还用着你说么？别说了，该多少是多少，我摊。五口人，该摊多少？咪咪她娘，给老叔拿钱……

一时，村长的脸像霜打了一样，结结巴巴说：是是是这，我想着数也不大，要是……

洪昌摆摆手说：老叔，我明白你的心思。你看我这一摊子怪大，可大有大的难处。市里县里乡里轮番来，这儿也要钱那儿也要钱，集资哩，办学哩，扶贫哩，办电哩……锅再大也搁不住窟窿多。

洪昌家女人插嘴说：我就知道是来要钱的，来了就没好事！这也叫俺出那也叫俺出，不给，一分不给……

洪昌瞪了女人一眼，说：瞎吵啥？哪儿有你说的话！……一语未了，女人立时不吭了。洪昌很客气地说：这样吧，老叔，各位跑跑颠颠的，也老不容易，我拿五十块钱，不用找了。余下的不用找了，各位弄包烟抽……

听了这话，村长像吃了个蝇子似的，吐又吐不出，嘿嘿笑了笑，讪讪地站起来说：不了，不了，该咋咋吧……

洪昌站起身说：那好，就不多留各位了……说着，又看了乡联防队的小伙一眼：二位是乡联防的吧？回去跟你们王所长带个好，老王和县局的刘局长是我这儿的常客……

当几个人重新回到村街上的时候，就对着日光骂起来了。骂一阵，待肚里憋的那口恶气出了，几个人又慢慢往前走。这回村长走在最后，村长一边走一边嘟哝说：日他娘，如今这事儿老难办。这事儿，本想着叫洪昌兜了算了，他是大户，不在乎这几个。日他娘，弄个长脸！这干部是老难当啊，成天跟要狗肉帐样儿……接着，又说：往下，看我的眼色行事。唉……

村长领人进的第二家是保国家。进门时保国正捧着老海碗吃饭呢，村长上去照他头上捋一把，说：鳖儿，你还老美哩！……会计也跟着上前捋一把，跟着说：鳖儿，美哩，可吃上了……

保国一边躲闪着，一边赔笑说：爷儿们，干啥哪？不到二月二哩，摸啥摸？等龙抬头那一天儿再摸吧……

村长说：鳖儿，没工夫跟你哩嘻，掏吧？……

保国眨眨眼说：啥钱哪？又叫掏哩……

村长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说：掏吧，鳖儿，不亏你。上头派下来的修路款，好事儿……

保国嘟哝说：多少呀？

村长说：三口人不是，三口人十八块。掏吧。

保国捧着碗，抬头看看村长，说：不能缓缓？手老紧……

村长说：鳖儿，就你的事多，哪恁些废话？……

保国把碗往地上一放，说：中中，恁等着，我去给恁拿……

村长感叹地说：你看难不难，这还是好说的，要是遇上那楂子，遇上那二杆子货，你算没法儿……

当一行人站到满仓家门前的时候，村长的喉咙都喊哑了，就是没人开门。院里很静，鸡们在悠闲地觅食，一些碗筷还在院里的石块上放着，人却没影了……

村长站在门前日骂道：满仓，日你娘，出律的没影了！你他妈是兔子？钻老鼠窟窿里了？你知道找你干啥？给你送钱哩。鳖儿，给你送钱你也不要？你不要俺可走啦……

院子里仍然没有动静。村长仍旧站在院门口不动，只说：俺走了，你不要俺可走了……片刻，只见屋后的厕所里慢慢探出一个头来，他一手提着裤子，一手端着面条碗，正是满仓那小舅！村长厉声喝道：满仓，藏吧，看你还往哪藏？你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娘那脚，你吃面条吃到厕所里了？！……

满仓一怔，知道躲不过，就势往地上一出律，说：我没钱，反正我没钱。恁把我捆走吧，恁法办我吧……

两个乡联防队员刚要上前，村长拦住了。村长拍拍二位的肩膀，小声说：算了。我知道他是真没钱，你把他捆走还得管他小舅饭呢，算了。这是个没成色货，挣不住啥钱，还好玩。这鳖儿头日从他女人兜里掏两毛钱，想玩玩（小玩），女人死活不给，两人祖南三北地骂，厮打到街上……村长又大声对满仓说：鳖儿听着，县上修路呢，伸头一份，谁也少不了。知道你一时手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必须凑齐！……

满仓一听，知道躲过去了，忙满口应承：行啊行啊，凑齐我给你送去，一准送去。

村长小声嘟哝说，送你娘那脚！……尔后招呼人说：走吧爷儿们，走吧。

一行人又进了两个门，拍拍，没有人，只好退出来。日光斜斜的，再走。村长一边走一边埋怨：老难，如今办啥事儿老难。上头光会说……

国正家一窝正蹲在窑场上吃罐饭，村长领着一干人来了。村长打招呼说：吃饭呢，国正。窑上咋样？……国正愁着脸说：唉，费用老大，顾不住本儿……村长说：慢慢就中了，刚扎摊……是这，国正，上头修路款派下来了，催得老紧。你看……国正家女人立马接口说：没钱，俺没钱……国正娘说：税上人刚走，收拾得净光光的……国正娘看了村长一眼，又说：老歪，早先你咋说哩？你不是说能免就免……村长赶忙截住话头，（村长盖房时来窑上拉过砖，那时村长说过话，说以后上头有啥事，能免都给你免。）说：大娘，这，这回不比往常……你看，上头催的老紧……国正家女人说：歪哥，税上人才把钱弄走，真没钱，你贿看着办吧……村长看看国正，国正却一声不吭。村长为难地说：你看，县上领导都在这儿呢，（说着，村长偷偷地跟乡联防队的两个人挤挤眼……）这回不比往常，要有一点办法，我也……？这时，国正开口了，国正说：歪哥，真没钱。拉砖吧，你还拉砖吧……村长尴尬地说：国正，看你说哪儿去了？这话都不够一句儿。要不这样吧，缓缓，也没多少，等过两天有钱再说，有砖还怕变不成钱吗？村长又看众人，众人看着村长，都不说话。看样子都不想得罪国正。村长只好说：那，忙吧，俺走了。国正依旧坐着，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村长来了又去了……村长一边走一边心里骂着：日他娘，不就拉了你两车砖吗？

当村长领着一行人转到村口的时候，刚好碰上收破烂的老蚰。看见老蚰，村长招呼说：蚰哥，忙哪？

老蚰淡漠地应道：忙啥，穷忙。

村长像孙子似的赔着笑说：蚰哥，上头修路呢，款按人头下来了，数不大……村长本不想这样，可这个收破烂的老蚰养了三个好儿子，三个儿子现在都在外头上大学呢，将来有一日万一哪个做了大官也就说不定……

老蚰自然知道三个儿子在外上大学的份量，说话也就不怵：老歪，咋又收钱哪？那集资款不是才收过……

村长说：蚰哥，不是一码事。那是那，这是这。你一口人，六块钱。要不，我给你垫上算啦……

老蚰很固执，竟然一点情面也不给。老蚰说：六块钱是不多，这情我欠不起，我不能塌你的亏欠。这政策我也懂，你把那“政策”拿来我看看？

村长自然拿不出“政策”。县上的确下的有文儿，可那文儿上写的是三块……村长笑着说：蚰哥，这还有假吗？县里……乡里领导跟着哪。县上有文儿，可那文也到不了咱手里呀？你说是不是……

老蚰翻翻眼说：官凭文书私凭印。我不管你咋说，只要你拿出“政策”，一百我也拿，别看我是个收破烂的，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要是没“政策”，一分我也不掏……

两个联防队员先就躁了。跑了一晌午，口干舌燥的，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就日骂说：这老头熊事儿不少！推他的车子，车儿给他下了！叫他去乡政府交钱领车子，烧尿哩？！……

老蚰翻眼看了两人一眼，慢吞吞地说：推吧，把车推走吧，我不拦恁。一个收破烂的，谁想咋欺负咋欺负……

村长忙拉住说：算了蚰哥，算了。咋也不会弄到这份上。年轻人不晓事儿，你别计较。钱的事儿不急……村长心想，说来老蚰也不算啥，老蚰算个尿，可人家有仨好儿，人家那儿子说不定哪天就站住步了，就当上大官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不能为这事成了仇家……

于是，又走……

在狗蛋家，狗蛋娘说：歪哥，家里真是没钱。我也不嫌丟人了，狗蛋不成器，在镇上叫联防队弄住了。一家伙罚二百，不交钱捆住不让回来。好说歹说才减到一百五，亲戚邻里都借过了，刚把钱给人家凑上。我要说一句假话叫龙抓我！……

村长挠挠头说：你看，你看这……

一个联防队的小伙瞪着眼说：那不行！罚是该罚。这是修路款，不一码事儿。该交就交了，交得晚了还得罚哩……

狗蛋娘说：真没钱哪，他哥，他叔，真没钱……

村长蹲在地上，眼塌蒙着，一声不吭……

这时，狗蛋从屋里跑出来，气冲冲地说：干啥？又要钱哩？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两个联防队的小伙更冲，日奔儿就蹿上去了，手里晃着绳子，日骂道：好啊，又是你！捆起！再捆他一绳，看他鳖儿还犟不犟了？！……

狗蛋娘慌忙上前拦住，求告说：同志，干啥哪？这是干啥哪？俺又没犯法。有啥恁说么，咋动不动就绳儿人哪……

联防队的小伙说：你没犯法他犯法了。扰乱治安，对抗政策！……

狗蛋娘看拦不住，又转脸儿求告说：他叔、他叔，你说句话吧。你说句话……

村长这才把烟拧了，站起来说：这样吧，他家确实没钱，捆他一绳也是没钱。这娃儿犟，恁别跟他一样……

狗蛋背着手一蹿一蹿地喊：来吧，来捆吧！我今儿不活了……

村长眼一瞪，日骂道：还犟哩？人家乡领导不敢捆你？瞎扎实，站一边吧！

狗蛋娘也劝道：孩儿呀，别犟了，哪儿有咱说话的地方？你别吭了，听恁叔哩……

村长说：是这，款哩，上头催的老紧。他家也真没钱。借哩，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是真借不来。那吧，这院里挂的有玉米，恁把这玉米拾掇拾掇拉走算了……

两个联防队员本来不想拉玉米，互相看了看，迟疑着没动。不料，狗蛋娘竟往地上一坐，呜呜地哭起来了：拉吧，拉了……

狗蛋娘的哭声竟把两个“乡领导”激恼了，说：拉，非拉不中！……说着，就上去拾掇玉米……

村长在一旁劝道；狗蛋他娘，你也别难过。该多少是多少，你赌放心了，不叫亏你。我也是没法呀……

炎炎的中午，已过了饭时了，村长仍领人在村街里走着。路看似很短，却又很长，有好说的，有歹说的；有善对的，有恶对的……得信儿的人都纷纷躲起来了，那款却还得收下去。村长的腰弯得更低了，走的也更慢了，就这么一户一户串下去，何时是个了呢？……

结尾或者开头

那是一个燠热难耐的夜晚。

秋了，天一日一日放凉了。在有风的夜晚，常能闻到村外园子里飘来的果香，那甜香一缕缕随风飘来，很馋人也很醉人。人们就私下说，保松的果子快熟了，快熟了，好家伙，三十亩啊！保松立马就发了……也就说说。

然而，保松却遭了难了。自那日从园子里回来，保松的眼就看不见了。乡里也看过县里也看过，竟看不出得了啥病。后来又去了省里大医院，才查出来，说是啥视网膜脱落，一只眼裂了八个洞，一只眼裂了三个洞，光押金就要一千。保松只好回来了，他没有钱，果儿还没长成呢，光跑这几趟就欠了很多债了。女人执意要借钱给他看。女人说咱砸锅卖铁也要看。保松不让，保松说等果下来再说吧，既然能治也不在这一半天，要是不能治，花再多钱也无用。女人安慰他说，就是治不好，也别愁。园子长成了，孩儿们也大了，有吃有喝的，天好时叫孩儿们扶你上园子里坐坐，千里风一刮，兴许就刮好了……只有保松心里清楚，他废了，他成了废人了。女人难哪！眼看果儿长成了，园里的活太多，女人身小力薄的……保松心有泪，却对女人说，没啥，我没啥。园里活儿你紧招呼吧。

天也有胡来的时候，是不是呢？秋深了，天本就凉了，早起已有些寒意，却忽然又热起来，湿热，热得人身上潮叽叽的，似要长出毛来。没有风，一点风也没有。夜像锅底一样燠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人是管不住天的，就任它胡来吧。保松一个人独自坐在家里，这样想着。但他心里很躁，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急躁。女人和孩子都在园子里，他一个人在家里坐着，突然很急，急得想发疯！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似的……他又慢慢地宽慰自己，别急，你急什么？急也没用，你又帮不上什么忙。这天可能是想下雨呢，所以闷得慌。一时他又急了，要是下暴雨会落果的，老天哪，那可咋办呢？！他摸摸索索地下了床，摸摸索索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天也许不下呢？但愿它不下，不下就好了，这老天爷呀……他摸索着在屋里转了两圈，心里仍然很躁，浑身上下像着了火似的，说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于是，他又摸索着走出门外，坐在院里的地上……

天很低，他感觉到天很低。天像锅底一样把人扣着，天是想把人压死么？夜也很躁，周围仿佛有许多动静，这里有响声那里也有响声，狗不时地咬几声，还有人在村街里说话，天已很晚了还有人在村街里说话，夜太闷了，怕也是睡不着吧？还有人在村街上走，脱脱一趟，脱脱脱一趟，干什么呢？一时就静下来了，死静死静的，那静像个物件似的倏忽就跑来了，人一下就像是在棺材里坐着，那静死沉死沉地压着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倏尔就又有了动静，先是有零星散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急迫地走，又有人慌慌地跟上来；继尔似有人在招呼什么，嗓门压得很低，东一声西一声的；后来就有狗咬了，狗咬的很奇怪，“汪汪”声先从村街中间传出，接着是村东村西咬成一片……很快就有了人的奔跑声，那奔跑声急切而杂乱，踏踏踏一群，踏踏踏又一群，马队一样！紧接着，人的呼喊声突然高起来了，还有咣咣当当的架子车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女人埋怨男人、男人呵斥女人日骂声，人和扁担的碰撞声，一时，嗵嗵嗵，嗵嗵嗵，踢哒、踢哒踢哒……连大马车和拖拉机都开出来了！那纷乱嘈杂的人声就像五八年搞夜战一样……

保松两眼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的保松十分诧异，他觉得不对劲。他心里说，这是怎么了？是人都疯了吗？深更半夜的，出什么事了？一定是出什么大事儿了……他忍不住朝隔墙喊一声：嫂子，出啥事了？深更半夜的，咋恁些人？……隔壁没人吭声。保松又摸摸索索地来到院门口，对着村街大声喊：咋啦？这是咋啦？出啥事？！……

村街上的嘈杂立时就静下来了。先是有脚步声，那脚步声明明很近，保松听见人们纷乱地四散开去，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躲避什么……片刻，保松脑海里“嗡”地响了一下，他一下子明白了，他明白出什么事了……

这是个躁动不安的夜呀！正当保松在家里心绪烦乱的时候，那花了保松三年心血的苹果园也正危机四伏……

谁也闹不清事儿是怎样开始的，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那藏在心中的预谋已是很久了，也许仅仅是一刹那的念头。是呀，苹果熟了，苹果就要熟了，三十亩啊，那是三十亩啊！保松眼看就要发大财了……在收秋的时候，人们见了面就这样说，也仅是说说呀，谁又能怎样哪？可是，秋凉之后，天又突然热起来，热得人心焦！这个闷热的夜晚给村人的心理暴露提供了很好的契机。秋凉了，天不该这么热是不是？更不该闷热。在闷热的九月的夜晚，蚊虫一群一群飞着，当人们睡不着觉的时候，又该想些什么哪？

可以肯定地说，有偷苹果的。一连几天都有偷苹果的。苹果熟了，村里年轻人嘴馋，偷偷地去园子里摘两个也不算什么。因此，一开始的时候，这事儿又不能完全怪在狗蛋身上。这天夜里，最先去园子里偷苹果的的确是狗蛋。天黑透的时候，保松家女人亲眼看见狗蛋蹑手蹑脚地跳进园子里来了。那时，保松家女人正在一棵苹果树下蹲着，离他跳进来的地方并不太远。女人见他是光身进来的，穿的是白汗衫，没掂口袋什么的，女人就没有吭声。女人想，年轻人，乡里乡亲的，嘴馋，摘两个就摘两个吧。虽说是承包了，不让谁吃呢？也不能把人都得罪了。若是把人都得罪了，还怎么在村里？昆呢？虽说费劲巴力的操持园子不容易，还有个人情是不是？再说，只要不遭践，光吃能吃几个呢？女人眼看着他在树上摘了八个苹果，眼看着他把苹果一个个塞进束在腰里的白汗衫里……这时，女人才站起来吆喝了一声，女人说：那是谁呀？……一声吆喝，狗蛋失急慌忙的日奔儿跳墙跑了。

那么，又该怪谁呢？夜很黑很闷，天阴着，有雨不下。蚊子嗡嗡叫，人睡不着觉，弄得人急辣辣汗淋淋的，难道不该出来走走么。走走有什么错。这晚出来走走的人的确很多，人们就像失魂了一样，在村街上四处游走，破扇子忽闪忽闪，咳嗽声连绵不断……许是有人看见狗蛋偷苹果了？还是看见别的年轻人偷苹果了？……

要是天气凉爽些，早早来阵风、或下场雨，把人们心中的火气浇一浇，还会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哪？那谁又能说得清呢……

然而，午夜时分，当双目失明的保松在家里心烦意乱的时候，当保松家女人躺在果园的茅草庵里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三只看园子的狗已经死在园子门口了！狗死了，狗死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切就像在梦中一样，园子门口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黑黑的夜黑压压的人。人太多了，多得她看不清人脸。脸一层一层的，高高低低的，像墙一样，很厚。她已经来不及注意身后了，身后也有动静，身后的园子里像开锅下饺子一样，全是“扑咚扑咚……”的声音！她像傻了一样站在那儿，面对着那黑黑的沉在夜幕中的墙一样的人脸，就那么呆呆地愣着。突然，她像疯了一样高声吼道：干啥？你们这是干啥？来抢来了，没王法了？！……

随着一声吼叫，那沉在黑夜中的墙一样的人脸却迅速地四散开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了园子！仿佛人们早就等着这：一声……在这汹涌澎湃人流中，身小力薄的保松家女人像根木头似的被人挤来搡去。阻挡是不可能的，她甚至连站住的力量都没有，她先后被人踩倒三次又爬起三次……她没有一点点办法，她只有哭的份儿了。那么多人哪，这么多的人！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人……

那铁丝网是保松全家化了一年多时间围起来的，一道道都拴得很牢。可顷刻间就被夷为平地了！园子里人声鼎沸，呼喊声、脚步声、挤挤搡搡的碰撞声、切齿的咒骂声乱作一团。人们全都红了眼了，红了眼的人们在果园里像没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几百道手电筒的亮光把沉沉夜空下的果园照的斑斓狰狞；一时间，整个园子里的果树也全都像疯了一样，哗哗哗一齐摇头，一树一村带“白帽儿”的苹果像雨点似的落下来……到处都是窜动的人头，树上树下全是人头；到处都有折断果枝的“咔喳咔喳”声……虽然都是庄稼人，在这一时刻里却显得非常残，为了尽快地抢走苹果，他们把果枝全都折断了，果园里一片青气，那是果树的血气呀！树在淌血，树哭了……人们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果园，这已经不是本村人了，邻近村庄的人也涌来了。人们从四面八方奔向果园，一个个嗷嗷叫着，简直像从地里钻出来的鬼魂一样……

在这种时候，看园子的保松家女人已经成了局外人了。她独自一人在园子边的地上躺着，眼睁睁地看着人们肆无忌惮地捣毁她一家老小化了多年心血培育的园子……天哪，老天哪！她怎么给男人交待呢？男人为这个园子眼都看不见了，她怎么跟男人说呢？有一刻，她想冲上去，冲上去跟他们拼了！可她知道，这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挡得住谁呢？再说，他们是一群疯子呀！……慌乱中，她想，她得记住他们，牢牢地记住他们，记住都是谁毁了她家的园子。在这一刻，她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在一片乱哄哄地喧嚣里，她仔细辨着往日熟悉的声音。渐渐，她听出来了，她听见河申家女人说：“人咋都跟土匪样？这人咋都跟土匪样……”她听见满仓对他女人说：“够不够？四个口袋够不够？”她听见她的兄弟媳妇在骂她的婆家兄弟：“你咋恁笨哩？笨死你了，你是个猪，你都不会爬上去？！”天啊，这可是亲兄弟呀，一脉相连的血亲哪！连、连亲兄弟都来抢他哥的园子来了……她听见锯家那如狼似虎的三兄弟嗷嗷叫着爬到树上喊道：“占住这棵！先占住这棵！……”她听见小拖拉机“嗵嗵嗵一一嗵嗵嗵一一”响着，这自然是广臣家的小拖，广臣家把拖拉机都开来了……她听见村长家女人嘟嘟囔囔地对人说：“俺那老鳖孙还扭捏哩，说当着干部哩，不好意思来。说法不治众，你去吧你去吧，不弄白不弄。一家伙给我了俩麻袋！……”她听见老德气喘吁吁地说：“日他娘，都老强梁呀！二娃家都弄回去三麻袋了。咱也没人手……”她听见坤江对他那刚上小学的小儿子说：“咋还呓怔哩？睁睁眼。爬，往树上爬，摘那大哩！……”她听见国正家女人说：“你看看，都来了。俺婆子还不让来哩……”她听见老蚰嘟囔说：“看看这社会成啥了？也不讲政策。不来白不来，来了也争不过那人手多哩，俺那仨儿要都在家，抢也抢过恁了……”她听见槐说：“没有个好女人不中。说起来是个电工，啥也没人家弄哩多。俺那鳖孙女人是个病秧儿，成天哼哼叽叽，啥也干不了。看看人家援朝那女人多能干，一家伙扛一桩……”人们四下攒动，像老鼠一样乱纷纷地吞噬着果园，一边抢劫一边吞噬，果园里一片“咯喳咯喳”的磨牙声！保松家女人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知道村里人几乎都来了，亲兄亲弟、亲戚朋友都来了，何况旁人呢？……到了这时候，她才猛然想起报案的事。她心里说，不能让保松知道，千万不能让保松知道！他知道了会气死的。报案吧，赶紧报案吧……女人想到这儿，立时变聪明了。她悄悄地从地上爬起来，扭头往村外跑去。乡派出所在镇上，离这儿有十多里路哪。女人跑着哭着哭着跑着……

那异常的喧闹声使保松终于明白了。他知道那喧闹是冲着他的果园来的。人们抢他的果园来了！一股热血猛地涌到了他的脑门上，他说：我跟他们拼了，我去跟他们拼了！……他激动得伸手在门旁摸了一根扁担，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自从眼看不见后，他很久没有出门了，刚一出门就撞在了墙上，他又挣扎着爬起来，寻着人声追去……追着追着，突然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周围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他两手举着扁担，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又听见那喧闹嘈杂声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他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追去，眼看不见的人心急呀！他一次一次地跌倒，又一次一次地爬起来，栽了一脸的血……就这么追来追去，到后来他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他丢失了他用多年心血培育的果园……他悲怆地站在旷野里，面对一片沉寂，放声大哭，那哭声像狼嚎一样！在黑漆漆的夜里，那绝望的悲鸣在游动的鬼火中显得分外凄厉：“我是王保松，来骑住我的脖子尿尿吧！来呀，都来呀……我是王保松，来骑住我的脖子尿尿吧！来呀。都来呀……我是王保松，来骑住我的脖子尿尿吧！来呀，都来呀……”

四周寂无人声。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站出来和他吵架，人们都在远处的果园里忙呢……这时，风悄悄地来了。先是突兀地有了一丝沁人的凉意，只觉得身上一紧，继而狂风大作，飞尘四起，天空中亮起一道闪电，像锅底上裂了一道缝儿似的，紧接着动天彻地的“咔嚓”一雷！狂暴的雨水铺天盖地而来……

失迷了的保松怔怔地站在那儿，一任雨水劈头盖脸浇……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甚至当他听到远处传来喧嚣声时，也仍然一动不动。是的，他听到了人们四下奔跑时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听到了人们负重的喘气声，可他却慢慢地蹲下来了，他木然地在雨地里蹲着，又一次伤心地哭了。这时，他似乎已不很看重人们抢去的果实，他伤心的是他竟然找不到自己的果园了。那么熟的路，他竟找不到自己的果园……

很久很久之后，雨渐渐小了，凉风从远处刮来，风里挟裹着一丝果香……闻到果香，被雨水浇得像落汤鸡一样的保松才慢慢站起来。到了这时候，他才找到了他的果园。他寻着香气一步步地朝果园摸去。他心里说，我得找到它，我一定得找到它，把它交给女人……

黎明时分，当保松家女人领着乡政府、乡派出所的人匆匆赶来的时候，果园像睡去了一样，异常的宁静……

人们看见一滴水珠缓慢地从树叶上落下来。晨风轻摇着果树，圆润的水珠儿先是那么一豆儿一豆儿的回缩，尔后猛地一长，就落在地上了。这时，人们突兀地站住了。人们就看到了那个东西，那个吊在树上的很大很大的东西，开初人们都以为那是晾晒的什么东西，像稻草人一样，轻轻地随风摆动。很快，人们的眼一下子就瞪大了——

天哪，那是人，那就是一个人呀！那是保松，保松在树上挂着……

保松家女人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了。乡派出所的人赶忙上前搀她，可女人站不起来了，女人成了一堆泥了。女人哭喊着说：“老天哪，我的天哪……”女人一边哭一边往前爬，女人是一步一步爬到保松跟前的。女人爬到保松跟前，慢慢地站了起来……

保松在树上挂着，脖子上吊着一根红腰带。那腰带是女人给他缝的，自然结实，是用来辟邪的。现在却在他的脖子里挂着。吊在树上的保松身子伸的很展，脸上竟然带着笑！那笑布在这张抽搐狰狞的脸上，布在那已稍稍有些歪的嘴角上，带着让人心悸的恐怖……在吊着保松的这棵树下，还有两堆苹果，那显然是从地上捡来的苹果，苹果上带了许多泥土，还有的是村人咬一口又随手丢掉的……看到这些，女人更加伤心。男人死时是很从容的。男人很清楚他要干什么。男人的眼看不见了，可男人竟还去捡那些人们抢园子时掉下的果子，三十亩大的果园，男人爬了多少个来回呢？男人把人们慌乱中掉在地上的苹果一个个捡起来，而后才把自己挂在树上……

这时，一个乡派出所的民警从一个装苹果的筐上发现了一张纸，纸上写有歪歪斜斜的两行字：果园被抢，我不要村人赔偿损失。我惟一的要求，是让村人来看看我。

那民警把这张纸递到保松女人眼前，问：这是你男人写的吗？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眼里的泪流下来了。男人也是高中毕业，男人的字写得很好，可男人的眼看不见了。女人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女人又抬起头，望着挂在树上的男人……

派出所的人在忙着给男人拍照，拍了之后要把男人卸下来。这时，女人突然扑上去拦住说：“不……”

民警们愣住了。民警说：“你干什么？你有啥要求你说。”

女人很坚决地说：“男人死了，就照男人说的……”

吃早饭的时候，全村人都集合到果园来了。人们黑压压地站着，虽然有些不安，但人多势众，也并不害怕。一个个打着哈欠，揉着困倦的睡眼，相互之间还会意地笑笑。但顷刻之间，人们的神态一下子就变了……

果园很沉静，被人们遭踏过的果园虽一片狼藉却默默无语。人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只苹果，一只金红色的苹果，那苹果孤零零地挂在树上，在晨光中显得五彩缤纷，又大又圆。继尔，人们才看到那挂在树上的人。天爷！那是保松。保松在他们眼前的树上吊着，保松看着他们，保松定定地看着他们，保松在晨风中轻轻荡着，脸上带着令人魂飞魄散的笑……

田园

一

站在豆地里，他突然觉得人很小很小。

天是极阔的，润着无边的蓝。那蓝静着，静得没有一丝皱纹，静得高远。淡淡中有鸟儿滑过一弧儿，没有痕。秋日安谧地钉在天上，泊一圆洇洇的明亮。光呢，肉肉的，像婴儿的小手儿。风也平和，偶有一缕，梳儿一样，凉凉，凉凉。

秋熟了，空气里弥漫着浓浓涩涩的腥甜。高粱地里，一排排红枪倒下了，又一排排竖着。在秋阳挑着的一抹抹红锈里，有乡人在劳作，却不见人的影儿。玉米田里有沙沙声响过来，那掰过棒子的和没有掰过的一样茂密。刈过的谷地里，一个个谷捆兀自立着，有雀儿打着旋儿飞，去啄那新熟的籽。草人呢，雀儿似已不怕，就亲亲地落在旧草帽上，嬉戏。红薯秧漫漫地扯开去，爬出一片片绿的灿烂。芝麻花早已谢了，干干的杆儿缀着一嘟一嘟的紫褐色小屉。远远的河堤上，“鬼拍手”闪着一树树铜钱大的亮光，那亮光风铃似的晃动，不见响。颍河蜿蜒，树也蜿蜒，一行行东去。河滩里，是一荡一荡芦苇，芦花白白的软软的，有“叫吱吱”在软白中点墨。坡东是柿林了，柿叶红了，秋阳燃着一片斑斓的霞血。坡下是黄黄的村路，村路上鞭儿悠悠，一辆辆载着秋庄稼的牛车缓缓动着，自然也有粉红一抹，那粉红扭扭地过了小桥。秋光里，村庄在一片宁静中沉沉地卧着，明亮而朦胧。瓦屋的兽头隐隐现着，兽头上飘绕着一缕缕炊烟……

他弯下腰，默默地对自己说：“割豆吧。”

豆炸了，豆荚一个个咧着小嘴儿。他听到了“噗噗”的爆炸声，很细微的爆炸。豆粒没有跳出壳外，只是炸了。有青涩的香气从豆荚里溢出来，一丝丝漫散。于是有许多吃炒豆的日子从香气里飘出来，久远而温馨。可他没有抓住，他抓住的是豆棵。他的手刚一抓住豆棵，便有了焦焦刺刺的感觉，那感觉一下子刺到了心里，刺出了烧豆的焦煳味。他抓紧豆棵，用镰割下来，放在地上，尔后一镰一镰割下去。很快，那感觉消失了，只有麻。慢慢，他的手湿了，手上很润。那润叫人喜悦。很多年没有割过豆了，割豆是很重的活路，女人的活路，得一直蹲着，是腰上见功夫的。他还会这活路。他笑了。继尔他闻到了腥味。甜甜的腥味。是血，豆杆上有血。那是他的血。他的手被豆棵刺破了。血艳艳地红着，顺着手上的纹路漫散开去，润成了小小的溪流，那溪流孕汇成饱饱的一滴，“噗”，豆儿一般滚落在脚下的土上，润成了一个小小的让人激动的凹圆。在小凹里，他看见一个穿红袄的小儿在豆地里爬。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土娃儿。娘跟一群女人割豆去了，就把他撂在豆地边上，捉三两只豆虫让他玩。他害怕豆虫，豆虫毛绒绒的。于是他爬，把小小的指纹印在土地上，爬着爬着他就站起来了，摇摇地在豆地里站着。豆地里散着女人的脊背，那花颜色的腰扭扭地动着，他认定其中的一个是娘。娘的脊背上有湿湿的一块，那块汗湿慢慢地洇开去，洇成了一朵七彩汗花。这时，娘回过头来，望着他笑了。他看见娘笑了，那笑脸灿灿如秋阳。倏尔，娘就不见了，那些花颜色的脊背也不见了，只有他独独地站着。久久，久久，有脚步声响过来，他看见了娘的手指头，娘的指头伸在他的嘴边上，把一团糊状的东西塞进他的小嘴里。那东西有一股焦燎的气味，却很香很香。那是娘嚼过的烧豆的气味。烧豆糊糊，娘用牙一点点磨碎的烧豆糊糊，混拌着娘的汗水娘的唾液娘的牙痕的烧豆糊糊，带有秋风秋光秋之气味的烧豆糊糊，他是闭着眼一点一点吮的。太香了，太馋人了！吮着吮着，他的小牙吮到了娘的指头肚儿上，在娘的指头上留下了一排细碎的牙痕。没有了么，就没有了么？他睁开眼望着娘，娘笑着去了。他的牙缝儿里还残留着一点烧豆糊糊的沫沫，他细细地品味这点沫沫，用很多唾液去泡它。直到睡去了，他的小嘴还动着，拖很长很长的口涎。

他常常就这样躺在田野里睡去了。头枕着豆杆，身上盖着娘的破袄。豆杆不扎，豆杆很温和。娘的破袄热烘烘的，有一股浓浓的汗腥，很好闻。可醒来的时候，他却发现他竟在棉田里躺着，身上盖着一堆白白灿灿的棉花。是在梦里么，也许。摘棉花也是女人的活路。他看娘在棉田里摘棉花。雪白的棉花在娘的手里跳，一絮一絮地跳。娘的手像蜂儿似的动着，东一下，西一下，高一下，低一下，仿佛有音儿响儿扯出来，倏而就是一抱。娘走回来倒花的时候，总喜欢把他扔在棉花堆上，一次一次地扔。他就在棉花里滚，棉花很软很软，他挣扎着往外爬。娘笑着，婶婶嫂嫂们也都笑着，一片花嗒嗒的脸。那笑里藏着什么，叫人愉快的什么。他看见娘的十个指头红洇洇的，花棵上刺很多，娘的手红洇洇的，可娘笑着。

娘做活路时总是笑着。夜里，小油灯昏昏的，光呢，只有一豆，多暖人的一豆哇。油灯亮着，墙花花的。墙上有纺车的影儿，有娘的影儿，有点心匣子的影儿，有老镰的影儿，有吊着的馍馍篮子的影儿……影儿绰绰地晃着，一会儿猫样，一会儿狗样，黑的亲人。纺车小曲似的唱着，“嗡儿，嗡儿”就有一条细细长长的棉线从娘的手里牵出来。墙上呢，晃晃就有了一条老牛，老牛的鼻角拖一根长长的绳儿，仿佛就是雨天了，披蓑衣的人儿缓缓牵着老牛，一踏一踏走。偶尔，娘抬头看他，影儿就先笑了，影儿墨着一团慈祥，影儿说：“娃，睡吧。”“嗡儿，嗡儿”，墙上就又牵出什么来了。有时，半夜醒来，屋子里有“哐”声响着，墙上跑着一条灰灰的小鼠，小鼠随“哐”声窜动，一下西了，又一下东，有猫儿去捉那小鼠，总也捉不住。娘呢，在织机前坐着……早晨，上工的钟声响了的时候，他就有了一件红袄，一双虎头鞋。

三婶说：“这娃儿官相。”

四婶也说：“这娃儿官相。”

娘也就笑笑。

二

现在，他没有了红袄，也没有了虎头鞋。没有了。

天，多静呵，多静。在远远的天的那一边，有缥缥缈缈的声音在唤：

“金令，杨金令，你来呀……”

他死过。

一个多月前，在省城的一家医院里。爹流着泪把他拉了回来。爹拉回的是一摊肉。在城市，一个乡下娃子读了四年大学、又读了三年研究生之后，他成了一摊肉。见了他，爹已说不成话了，爹只说：“咱回家，咱回家。”

一近热土，乡人们就围上来了。乡人纷纷撂下活计，从田野里奔出来，一个个焦焦地问：“咋啦？咱娃咋啦？！”爹泣不成声，就拉着他往家走。乡人也跟着走。乡人还以为他是“人才”，柿树坡的“人才”。乡人走时送过他，这会儿又接下了这摊肉。乡人厚哇，乡人都在院里站着，默默地站着，没有人进屋去，乡人怕羞了他。只有辈分长的老人才进来坐一坐，说些宽心的话。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已无话可说，就那么木木地在床上躺着。五天，一连五天，娘给他擀酸汤面叶儿，给他烙油馍，给他炸焦花儿，这些都是他爱吃的，可他看都不看。爹杀了老母鸡，在瓦罐里炖了鸡汤端给他，他尝都不尝。爹问他，娘问他，他一声不吭。

乡人给他送来了红枣、柿饼、鸡蛋，也说了许许多多安慰他的话。可他一句都没听见，他听不见。娘的头发都急白了，不住地淌眼泪。爹搓着两只手，人像傻了似的。最后，娘给他下跪了，娘跪在他的床前，流着泪说：“金令，你吃一口，哪怕吃一口哩。娘求你了……”

他还是不哩。

他觉得他应该有死的权力。死就是解脱。一个人连死的权力都没有么？他要死，还要死，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他去死。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一切都很遥远。他要这摊肉干什么？五天来，他眼前一直晃动着一个女人的影子。女人冷冰冰的，像一座冰雕的城堡。七年哪，七年的奋斗，七年的熬煎，七年的出卖，城门关闭了……

他死过一次了，仅仅是又多活了五天。时间使他空明。他觉得这堆肉已不再属于他。他很轻，轻如鸿毛。看着那女人的影子，他愿意轻如鸿毛。

第六天头上，七爷来了。八十高龄的七爷拄着拐杖来了。七爷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来探望他的乡人纷纷让开路，让七爷进来。七爷默默地站在床前，一句话也不说，举起拐杖就打！拐杖“咚咚”地响着，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身上，那声音很空。已是一堆烂肉了……可打着打着，屋子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炸雷般的吼叫：

“狗剩儿，给我滚起来！”

那一声仿佛来自天庭，来自旷野，来自沉沉的大地。尔后有什么倒坍了，他听到了房倒屋塌般的轰鸣，空中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烟柱！继而是一片寂静，在寂静中有嘈杂的乡音飘过来。娘站在黑黑的磨道里，举着笤帚疙瘩说：狗剩儿，推吧，恁爹借驴去了。队长站在菜园里，脚踢着分成一堆一堆的南瓜：这是狗剩儿家的，这是绳头儿家的，这是驴蛋儿家的，那一堆是歪家的！三叔扛着锄边走边说：狗剩儿，驴日的！一大晌儿就割恁多草？还不够恁娘烧锅呢！换糖豆的老八说：狗剩儿，去吧，上家找两对破鞋，破鞋换糖豆，甜甜你那狗舌头。豌豆蜷在麦秸窝里，悄悄说：狗剩儿，狗剩儿，咱去偷歪家的杏吧，麦黄杏。妞妞说：狗剩哥，我给俺娘说了，上俺家捋榆钱儿吧，回去叫俺婶给你蒸蒸，香哩。骡子说：杨叶黄黄，狗剩儿藏藏。四婶说：狗剩儿，娘那脚！就那俩青蛋子枣儿，天天来偷？！

狗剩儿……

狗剩儿……

狗剩儿……

杨金令没有了。女人的影子模糊了。颍河水白亮亮地漫过来。躺在床上的那摊肉蓦然一惊，继而抽搐、颤抖，一点点缩，一点点缩，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肉干样的东西，很腥很腥的东西……他看见七爷了，七爷在河堤下的瓜园里坐着，泥胎似的坐着。七爷的脸是土色的，身子也是土色的，深深浅浅的土色使七爷跟瓜埯完全溶合了。瓜园草屋在阳光下金灿灿的。七爷的脸也是金灿灿的。阳光在七爷的脸上涂了一层金红色的釉，那釉里盘绕着一曲曲土红色的蚯蚓，蚯蚓犁动着一沟沟紫黑色的土地，在土地的边缘，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又亮着暴晒的乏黄。七爷正眯着眼儿打瞌，七爷的鼾声像夏日的干风一样哨动着小小的瓜埯。小狗剩儿摇摇地走来了，手里提着盛水的瓦罐。七爷没有睁眼，可他听见七爷说话了。七爷闷闷地说：“狗剩儿，过来。”狗剩儿走过去了，把瓦罐递给七爷，等着七爷给他摘瓜吃。七爷不接瓦罐，七爷说：“叉开腿。”他就叉开腿。七爷说：“撅起肚儿。”他就撅起肚儿。七爷说：“叫我捏捏‘命根’。”他就鼓起身子，让七爷捏小鸡鸡儿。每次来，七爷都要捏小鸡鸡儿，捏了小鸡鸡儿七爷才去给他摘瓜吃。一看见小鸡鸡儿，七爷脸上的纹儿就化了，一圈圈地舒展开去，漫散着慈祥的光。尔后有庄重、肃穆的紫气从宽宽的额头上升起来，仿佛在干一桩很神圣的事体。当七爷勾下头的时候，总是先净手。他的手在田里是当小铲用的，很大，很粗，手骨节像老树的根一样一节节变形地凸着。那手是很脏的，杂染着各种农作物的颜色，也杂染着各种农作物的气味。于是七爷反复在腿上摩擦那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擦，尔后才慢慢伸过来。七爷下手很轻，那老手在小鸡鸡儿上一纹一纹地动着，涩涩凉凉地动着，可以感觉到纹的粗糙，铁的柔轻。而这时，七爷手背上暴亮出一条条河流样的血管，那血管是紫黑色的，经络的纠接处有蛇样的挛动。在阳光下，那血脉随着手纹的律动活起来了，紫黑淡化成透明的青绿，脉管呢，活泼泼地跳着，仿佛一条盘蜷的蛇舒展开去，曲曲长长地游动。七爷一点一点的把小鸡鸡儿扯到眼前来看，看着看着，那深凹着的鹰一样的老眼里就有了一束柔和的光，那光亲亲地贴在小鸡鸡儿上，久久不动。渐渐，小鸡鸡儿热了，一股涨涨的热流充盈在小鸡鸡儿上。身上也热了，体内仿佛有小鹿一样的东西在奔涌窜动。风热辣辣的，阳光热辣辣的，七爷的手也热辣辣的。瓜棚外有绿色的燃烧，一坡一坡的燃烧，在燃烧中他闻到了阳光的气味，大地的气味，五谷的气味，牛屎马尿的气味，那气味经过七爷老手的传导，一浪一浪地进入了他的体内……

热了，“命根”处热了。有电一样的东西流向四肢，在肉里化成了一股精血。那是狗剩儿的精血。狗剩儿的精血溶成了一个小小的洁净的没有被奸污过的魂灵。那是一个在田野里翻跟头，在颍河里撒尿，在麦场上捉迷藏的魂灵。那魂灵用一个小小的红兜肚儿护体，摇摇穿行在乡村的从不关门的农家小院里，那魂灵骑在老牛的背上在荡荡的村路上撒欢，那魂灵在野地里高唱日头落狼下坡！

慢慢，慢慢，他眼里流出了两行热泪，继而抱头痛哭！

狗剩儿哇……

狗剩儿，他还是狗剩儿么？

回家一个多月了，虽然他已不再有死的念头，可他还是羞于出门。他怕见乡人，没有勇气面对乡人。见了乡人，他能说什么呢？

三

乡下的日子很缓，温馨的缓。狗叫了一两声，而后住了。猪又叫起来，有一股发酵饲料的气味酸酸甜甜地弥漫。母鸡下蛋时“咯咯”地唱着。阳光呢，在土墙上缓慢地移动，很闲适的移动，映着灰灰的隔年雨痕的亮光。有风时，院里的树摇一摇，漏下一地碎碎的影儿。从矮矮的土墙上望出去，是邻家瓦屋的兽头，瓦一棱一棱亮着，有蒿草在瓦缝里摇动。屋门自然是大敞，玉米一堆一堆在院里摊着，门搭在门框上悠悠晃着。或许有人走进来，从容地拿了簸箕出去。一时主人用簸箕了，就站在门前亮喊：“谁使俺家的簸箕了？”于是就有人应上来：“二嫂，我使了。”你笑笑，我笑笑，隔墙谝起闲话来。间或，有这家那家的风箱时而“叭嗒”、时而“叭嗒”，梦一般响着。常常是娘端着饭走进屋来，他才知道天晌了。

夜里，蛐蛐一声声叫着，那叫声短而润。鼠儿这儿“吱吱”，那儿“吱吱”，有尖尖的小脑袋探出来，在墙角处骚动。土桌上敬的是先人的“牌位”，“牌位”黑着，泻一团狰狞的温和。土桌上方贴着一张拄拐杖的寿佬，寿佬花彩彩的，笑也淡泊。墙上挂着各样的家什，家什模糊了，独一把老镰在夜气中黑亮着，像一弯醒着的黑蛇。那黑蛇曲的极为生动，看上去滋滋味味的。罩了塑料布的窗户上有一块小白，月光透得模糊，似有水样的月影儿印在地上，方着狭小的旖旎。夜常常就静下来了，四周听不到一点声响，很闲很闲地静，静得像一碗墨汁，静得匀和。而后又慢慢地化出动来，轻轻的，轻轻的，这儿，那儿，润生着和光同尘般的呢喃。

耳房里，爹的咳嗽声哑哑的，已很陈旧。娘小心地给爹擂着背，娘说：“豆炸了，西坡的豆快炸了。”爹说：“要娃还是要豆？”娘不吭了，尔后是一声声叹息。

第二天早上，他突然说：“我割豆去。”

娘喜了，眼里有泪。她转过身悄悄地对爹说：“娃想过来了。”爹的手抖抖的，慌忙磨镰去了。

秋阳挂树梢了，枝头上挑着一个桔红的圆。出门时娘说：“别累着。不指望你干活，出去散散心吧。”

走在村路上，他生怕碰见乡人，就头勾勾的，甚也不看。只感觉到脚下的土很软，辗满车辙的乡村土路面面汤汤的，踏下去就是一个窝儿，很舒服。这时，他听见有人叫他，那声音怯怯的。

“金令，你……好啦？”

他抬起头来，眼前站着一个鸡窝样的女人。女人蓬头垢面，身上驮着一大捆红薯秧。红薯秧湿漉漉的，女人身上也湿漉漉的。女人大概已干了一早上活计了，一只裤角高绾着，裸露着沾满泥土的杆子腿。女人脸庞上似还隐隐藏着昔日的姣好，只是老相了，纹路很密，汗渍一道道污着。女人就那么站着，腰弓弓的，脸上带着笑。

他认出来了，那是六婶。六婶嫁过来时年轻漂亮，人也爽快。他还听过六婶的“房”呢！记得六婶年轻时是村里惟一敢与队长对骂的女人。在豆地里，队长骂声：“驴日的！”六婶就夹腰站在田埂上，一蹿一蹿地唱声回骂：“你狗戳哩马操哩碓碓摧哩洋锡焊哩牛鞭摔哩锅耳朵片哩猪尿泡灌哩葫芦瓢涮哩……”六婶骂得五彩缤纷，节奏明快，骂了一天豆雨！骂得队长一愣一愣的。骂着骂着，六婶“咯咯”地笑起来……现在六婶老了，老了的六婶站在他面前，很卑微地说：“金令，你、好啦？”

他想叫声六婶，可喉咙干干的。六婶赶忙说：“赶明儿上家吧，上家吧。”说着，狼拉窝似的拖着红薯秧去了，走的依然有劲。

在六婶身后，是五叔。五叔拉着一车玉米，很吃力地往前拽。车很重，五叔头上像蒸笼一样冒着热汗。五叔的制服褂子扔在满载的玉米车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土布汗褂儿。看见他，五叔远远就站下了，那汗脸上骤然堆满了笑，笑里竟有了一丝巴结的意味！五叔看见他很想说一点什么，很亲热的什么，一时却没了词儿，很窘地站着。他的手搭在车杆上，反复地摩挲着车杆上镶的旧铁皮，好一会儿才说：“金令，你下地呢？”

他一直是很害怕五叔的。五叔当过多年队长。那时候，五叔站在大碾盘上讲话，腰夹着，裤腿捋着，日日的骂说，总是很严厉。五叔常年披着那件制服褂子，在县城做得四个兜的制服褂子。敲钟时披着，干活时也披着。天热时，那件制服褂子就搭在肩头上，光脊梁搭着制服褂子，甩着手走。下雪了，那件制服褂子又套罩在老袄的外面，扣自然系不上了，就敞着怀，荡荡地走。有时，那件制服褂子撂在场院里的大石磙上；有时，又挂在炕屋门口，村人见了会说：“队长在呢！”在许多个秋风萧瑟的黄昏，五叔站在村口的夕阳下，身披洒满霞辉的制服褂子，挨个检查割草娃子的草篮子，尔后去摸女人的裤腰。女人“咯咯”笑着骂道：“老五，火棍头！手恁凉，咋不叫恁媳妇给你暖哩？！”五叔严肃地说：“驴日的！上头说了，要肚见（防微杜渐）哩。乡里乡亲的，今儿个就不‘肚见’了，老实！”……

他叫了一声“五叔”，五叔却慌忙去披那件撂在玉米车上的制服褂子。褂子很烂，皱巴巴的，五叔把褂子披在身上，又很“行政”地拍拍土，凑凑地望着他说：“金令，别累着，别叫累着。广播碗儿里说了，恁是‘文物’哩，金身子儿。”

他望着五叔，很想笑一笑，可他笑不出来。

再走就碰上了豌豆，他童年的好友豌豆。豌豆坐在一辆手扶拖泣机上，“嗵嗵、嗵嗵”开过来。拖拉机上装着新割的芝麻，芝麻上趴着俩娃儿，娃儿有七八岁的样子，颠动着红扑扑的小脸儿。瞅见他，豌豆熄火了。豌豆从手扶拖拉机上跳下来，带着一身芝麻的清香。他觉得豌豆会冲过来，会骂一声“屌！”然而，豌豆没有冲过来，豌豆走了两步，又返身走回去了，他扭身去抓一件衣裳，从衣裳里掏出一包烟来，匆忙忙拧出一支，举着说：“吸着，金令，你吸着。”

小时候，豌豆常带他去地里捉“搬藏”，从“搬藏”洞里掏花生吃；领他上树掏麻雀窝，掏了麻雀糊了屁眼儿烤着吃；割草时，也总匀给他一些，好不挨娘的骂。豌豆有灵性，上学时也是学校最聪明的学生。后来就不上了，去学木匠手艺……这次回来，听说豌豆曾守了他三天三夜，豌豆没有进门，就在院里守着他。可见了面，豌豆却举着烟说：“金令，你吸着。烟不好，你吸着。”

他热热地叫了一声：“豆哥。”

豌豆张了张嘴，扭脸朝孩子喊道：“柱儿、花儿，叫叔哩，叫叔……”

俩娃儿眨动着小豌豆眼儿，齐声叫“叔”……

往下，在蚰蜒般的乡村土路上，乡人每每见了他，都要站下来，说：

“金令，歇歇吧。”

“金令，多养养。”

“金令，别伤着身子……”

金令……

金令……

金令……

倏地，他闻到了狐狸的气味，那是一种很高贵的香水的气味。女人的影子出现了，带着狐臊味的女人……

四

豆炸了，豆“砰”一声跳出来，滴溜溜转着，亮一条小小圆圆的弧儿，那弧儿在阳光下先是有青青黄黄的一闪，继尔绿黑，弹出时又成了灿灿金红，坠儿一样，忽儿就不见了。豆棵上只剩下了空空的一刀豆荚，豆荚仍硬硬刺刺的，却仅仅是一个壳了，散着青气的壳。

在一片“嚓嚓”声中，爹的腰像弯弓一样在豆地里弹着。爹来得很晚，爹拾掇完玉米才来的。一会儿就赶到前边去了。爹平日里话很少，脸总是瓮着，吃饭时就蹲在墙跟处，很无趣的样子。然而，一进地里，爹就活了。那身腰杀下去就跟弹簧似的，活泼泼地动。脸呢，慢慢浸出红来，汗儿一珠一珠亮，皱纹深深浅浅地紧着，舒也自然。那是怎样的专注啊，眼到了，镰也到了。在镰的一吐一吐的亮光里，豆棵贴着地皮飞起来，尔后一片片倒下，地上又会旋起小风一样的尘烟，在尘烟荡起的一瞬，另一只手就接下了那豆棵，随即一个扎好的豆捆就躺在地上了……爹用的是一张短把儿镰，那镰把儿是一截榆木棍做的，爹的粗手把它磨光滑了，看上去黑亮。这把镰很有些年头了，是爷爷辈用过的，爹说爷用这把镰扛活时挣过头份口粮。如今镰刃已很薄了，只有窄窄的一溜儿，爹还是不舍得丢它。这把镰不用时就在墙上挂着，于是一面墙都很腥。这次回来，他曾长久地看着那面墙，他在斑驳的泥墙上看到了一幅图画，关于镰的图画。后来他对爹说，那镰很腥。爹拿起闻了闻，说不腥，一点也不腥。

天边滑过一片云，软白的云，云朵儿静得飘逸，淡淡远远的飘逸。云朵下有铃儿脆响，那像是车铃声，糖葫芦一样的，一串一串。他看见了，在黄黄的大路上，在刈倒的和没有刈倒的秋庄稼的缝隙里，游动着一行车队。在秋阳的映照下，车铃的反光一闪一闪，晃着刺目的亮光。骑在自行车上的乡人像过年一样穿着新衣，一抹鲜红在车把上飘荡，而车后架上花匝匝的。那定然是乡村里的点心了，捆成一匣一匣的，贴有花印封儿的点心。他知道这是相亲的队伍。“相亲”，在乡村里是很隆重的。

九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穿士林蓝布衫的女人，女人身后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妞，扭扭地进了三婶家。接着，豌豆爹押着豌豆也朝三婶家走去。豌豆穿了一身新，只是嘴噘着，头梗梗的，很不情愿的样子。豌豆娘出来的稍晚些，打扮得青菜儿一样，喜恰恰地朝三婶家跑。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豌豆跑出来了。临出门时，在大人的监督下，豌豆塞给那小妞一块花格格手绢，手绢里鼓囊囊的，像是包着什么。小妞抖手接过手绢，又在士林蓝女人的示意下把一块蓝格格手绢塞给豌豆，豌豆拿住就跑。豌豆跑到村街上对他说：“我不要，娘硬让要。还给她五十块钱！”他问：“谁？”豌豆说：“榆钱儿。”他又问：“谁是榆钱儿？”豌豆不吭了，脸红红的。迟了一会儿，豌豆说：“扁担杨的，扁担杨尽罗锅。”半晌的时候，豌豆爹赶出了一挂大车，车上坐着三婶、豌豆娘、士林蓝女人，还有那狍尾巴样的小妞。豌豆说：“他们要去县城给榆钱扯衣裳，还吃油煎包哩。”他问豌豆：“你咋不去？”豌豆气嘟嘟地说：“我不去。”后来他才知道，豌豆订亲了，订的是“娃娃媒”。村里人都说豌豆有福，九岁就娶上媳妇了。从那以后，每逢节气，豌豆都要提着点心匣子到扁担杨串亲戚。扁担杨离村七里路，头次是豌豆爹押着豌豆去的，把他送到村口，后来就让豌豆自己去。有一回，割草的时候，豌豆问他：“你吃过点心没？”他说：“没。”豌豆说：“我也没吃过。你想吃不想？”他望着豌豆，吞吞吐吐地说：“娘说……是串亲戚用的。”豌豆眨眨眼儿，说：“后晌你在桥头上等我。”于是他就去桥头上等豌豆，等得驴叫唤了，豌豆才走过来。豌豆穿着一身新，脸儿也洗得很净，手里提着四匣点心。豌豆来到桥头上，四下看了看，就蹲下来了。豌豆解开捆点心匣的扎绳，说：“都说点心好吃，你尝一块，我尝一块。”他问：“敢吗？”豌豆说：“一匣子，只尝一块，看不出来。”豌豆先捏了一块，他也捏了一块，惊兔似的塞进嘴里，就觉得甜。过了一会儿，豌豆咂咂嘴，说：“再尝一块吧。”于是就你一块我一块“尝”下去了，“尝”得野快，一“尝”就尝了两匣！“尝”得肚子里沉甸甸的，发渴。他跟豌豆又轮换着去桥下喝水，喝得肚子翻浆。喝了水，才知道害怕了，他小声问豌豆：“豆哥，咋办呢？”豌豆眼骨碌骨碌转着，说：“不怕，我有办法。”说着，豌豆去路上捡了些晒干的驴粪蛋，然后一颗颗摆在点心匣里，摆好了，又把装着点心的匣子放到上面，用绳子扎起来。他怯怯地望着豌豆，豌豆提着点心匣子晃了晃，说：“不吃看不出来。”于是豌豆就提着驴粪蛋点心串亲戚去了。在整整半年的时间里，一放学回来，他就去“读”豌豆娘的脸，看看她发现了没有。可半年过去了，驴粪蛋点心杳无音信，豌豆娘的柿饼脸也很平和。然而，当他觉得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一日，豌豆娘却掂着笤帚疙瘩满街撵豌豆！撵着骂着：“你个猴精！你个馋猫！你个偷嘴驴！你个王八孙！……”原来，扁担杨榆钱儿她娘头天提着驴粪蛋点心去集上卖，被人家日骂了一顿……豌豆娘自然撵不上豌豆，就转回头骂豌豆爹，豌豆爹却乐呵呵的，不管。豌豆订亲后，豌豆爹一直乐呵呵的。先是每天放工拉一车土，日不错影地拉。豌豆爹拉土是垫房基用的。亲事一订下，他就张罗着给豌豆划了一片宅基，那片宅基是个大坑，就每日里拉土垫。村里人见豌豆爹哼着小曲儿拉土，就说：“哟，贿等着使媳妇了！”听了这话，豌豆爹眼里像喝了蜜一样，细眯眯地眨巴着。这个大坑，豌豆爹垫了两年，风天拉，雨天也拉，坑垫好了，背也驼了，可豌豆爹还是乐呵呵的。就又每日里往木匠堆儿里凑，拧根土烟递上去，问人家一座房得多少檩条，多少椽子，多少砖，多少瓦，多少石灰，多少洋钉，尔后念念有词地盘算。在许多个烟化了的日子里，有时，他见豌豆爹在坯场上站着，光着热热的汗脊梁摔坯子；有时，见豌豆爹拉着石灰车从通往禹县的大路上走来，车上捆着被子，拴着小锅，还有盛水的铁桶；有时，见豌豆爹在屋后的宅院里站着，手叉把着去量杨树的直径，喜滋滋地对隔墙的五婶说：“两把粗了！”有时，又见豌豆爹兜着鸡蛋去代销点换洋钉，他对代销点的老八说：“孩儿他小舅，要八分钉。”老八回道：“鳖儿，仨鸡蛋只能换六个。”豌豆爹说：“六个就六个吧。老婆纺花，慢慢上劲。”老八说：“快亲住媳妇的脚趾头了吧？”豌豆爹郑重地说：“明年扎根基！三五年房得盖起哩，不耽误办喜事。”……后来豌豆爹病了，病得很重，只一口气悬着。七爷说：“不中了，人是不中了，赶紧安排后事吧！”就在那天早上，榆钱儿来了，没过门的儿媳妇看老公公来了。豌豆精灵，串了几年亲戚，就把榆钱的心“串”过来了。几年不见，榆钱儿已经出脱成大姑娘了。榆钱儿站在豌豆爹的病床前，脆脆地叫了声：“爹。”就那一声“爹”，只见豌豆爹两眼白瞪白瞪，喉咙里咕噜咕噜咕噜噜噜一串响，一口浓痰卡出来了！慢慢，人醒了，眼里也有光了，张嘴就要吃的。二日，放学的时候，他看见村街的朝阳处蹲着一个黑石磙。细看不是石磙，是豌豆爹。豌豆爹竟然能下床了！豌豆爹的腰已弯成了九十度，头在脚上，腰在头上，身子像满弓似的折着。那情形不像是晒暖儿，而像是背日头。阳光照在豌豆爹的腰上，仿佛阳光里也浸透了血汗的腥味，一浪浪播散。背日头的豌豆爹看不见人的脸儿，跟人说话就像推碾似的，磨身子转着圈儿说：“俺媳妇昨儿个来了，俺媳妇进门就喊爹！……”依然是乐呵呵的。

父亲极羡慕豌豆爹。豌豆的新房盖起后，父亲有很长一段日子不到饭场里去了。常常在院里的槐树下蹲着，脸相木木的，很羞愧的样子。日后，当他考上大学的时候，父亲才重又到饭场里去了，很是荣耀。

父亲望着相亲的车队，先是一喜，又很快闷下来。勾下头不看了，弯腰去割豆。他也对自己说：“割豆吧，割豆。”

“的的、的的、的的……”有践踏声响过来，那是高跟皮鞋的践踏声，红色的践踏声。影儿像火焰一样燃烧着……

五

天响了，正午的秋阳白而亮，地上开始有了一股股燥热的气浪。风依然沁人，时而一缕，甜丝丝的，淡了身上的汗。在刈过的谷地或高粱地里，土地袒露出来了，秋乏的土地一块块舒展开去，阔大着无边的慵倦。仿佛那该收的已经收获，地力尽了，也就默默地，无语。在田埂上，有老人安详地坐着，斜披着一件老袄，“吧嗒、吧嗒”地吸旱烟。阳光下，蓝蓝的烟雾在老人的头顶上盘绕，絮絮绵散。极远处有牛儿哞叫，声声细长。

割了一晌豆，手像鸡爪一样，握不住，也伸不展，很麻。腰呢，灌了铅一样，沉沉的。他躺下来了，伸开四肢，头枕着一捆豆杆。一时就觉得很舒服，莫名的舒服。身下的土刚贴上是干的，尔后就软，越蹭越软；温温烫烫的软，软得叫人惬意，秋阳暖烘烘的，像被子一样罩在身上。天蓝得博大，人呢，又在狭小的一隅，无人知晓的一隅，就有静环绕着你，淡淡的静，闲适的静，静得宽容。他细眯着眼，觉得眼前花花晃晃的，有阳光在眼皮上游走，柔缓地游走。这时候，人仿佛烟化了，化成了一缕阳光，一抹细土，一只小小的蚂蚁……

爹背上豆捆头前走了。爹不让他背。爹说，你身上还虚呢。小时候，爹说，力是奴才，不使不出来。这会儿爹说，你别背。给你五叔说了，明儿用他的架子车拉。在他上大学的头一年里，爹就把架子车卖了，为给他交学费。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扛起一捆豆就走。当豆捆压在肩上的时候，他觉得脖子上像着了火一样难受。可他还是背起来了，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渐渐，人仿佛走丢了。他觉得不是人在走，而是那一小块在走，脖子处那一小块，很辣的一小块。后来连那一小块也木了，人反而空明。小时候，他常赤脚在这条田间小路上走。背着草筐，掂着小铲，“吧叽、吧叽”地走。下小雨的日子，黄土是不沾脚的，小路上清晰地印着五个蒜辦辦儿样的脚趾。四“斗”，六个“簸箕”，娘说的。他踩着四“斗”六“簸箕”走，走出了一大半“簸箕”一小半“斗”。天干的时候，土扑腾腾的，面一样细，踩上去很暄。就一路尿过去，尿一路麻坑。尔后伙伴们高喊：“回家呀！”他也高喊：“回家呀！”趟出一路狼烟回家。

下了沟，过了坎，就上了回村的大路了。村路像黄汤一样，泛着许多车辙的印痕。有拖拉机的，有架子车的，还有木拖车的。木拖车的印痕很平展，曲着两条平行的轨迹，永远不相交的轨。在平滑的轨迹中间，散着花辦儿一样的牛蹄印。那时候他曾专门踩着牛蹄印走，一个一个碎那“花辦儿”，总也碎不完。冬天就不行了，冬天里那蹄印被冰冻住了，那半圆的蹄窝是透明的，很硬。化雪的日子，那蹄窝宛如砚台，“砚台”里注着一小团墨迹，阳光下黑渍渍的，一点点溶。

记得在小桥上丢失过什么，他记不起来了。这是一座石板铺成的小桥，小桥的石板磨得凸凸凹凹的，像老人的脸。桥面上散着一片片谷粒，又像是老人的脸，过去卖糖豆，现在开代销点卖烟酒杂货的老八。他听见“咯噔”一声，仿佛是架子车在桥上打住了。哦，他记起来了，他在桥上丢过一支铅笔，才买的铅笔。娘用一个鸡蛋在老八那儿换了一支铅笔，给他不到一天就丢了。那是夏天的时候，他跟豌豆一块来桥下扎猛子，把书包扔在桥上，那铅笔就滚丢了。回到家，娘按住他打屁股，娘说：咋不丢你哩？！现在他真的丢了，他弄不清他到底是狗剩儿还是杨金今……

是龙，还是麒麟，龙麒麟。村里娃子长到八九岁，大人拍拍屁股说，去“龙麒麟”上学吧，看看能不能长个四不像！

“龙麒麟”是七爷一手造的。

那时候，学校是跟岗庄一块办的，原是一座破庙。下雨天，庙院坍了。上头拨了些款子，两个村就商量着重建学校。自然是人力物力分摊。于是这边出一班木匠，岗村也出一班木匠。木匠见木匠眼红，两班人马就对着垒起来了。这边是七爷“把作”，七爷是村里的木匠头。七爷腰里束一根麻绳，袖手而立，脸沉沉的，板子一样。那边是张黑吞“把作”，张黑吞是岗庄的木匠头。张黑吞手里拎根长尺，眼斜斜的，脸上凛着一团黑气。一排房子，两边要紧的房角上站着各自的大徒弟。这边站的是杨洪元，那边站的是张铁锤。两人光脊梁拎瓦刀，遥遥相望，十分威风。往下是二徒弟三徒弟四徒弟，各把一方，谁也不看谁，就见“砰砰叭叭”一片瓦刀响！张黑吞斜着吊墙眼，骂徒弟骂得很凶。看到哪儿不顺，木尺一挑，“呔”一声，立时就得拆了重垒。七爷一句话也不说，七爷就在那儿立着，目光撒到哪里，哪里紧。起房那天，七爷晚来了一会儿。七爷来时，看见另一边房脊上的龙头已经扬起来了，张牙舞爪的，那是岗庄大徒弟张铁锤的手艺，活儿做得很漂亮。而这边的龙头还没起来，活儿也没人家弄得好。七爷恼了，七爷大吼一声：“滚下来！”大徒弟杨洪元红着脸退了下来。七爷老袄一抡，腾腾腾爬了上去，一瓦刀就把那还没弄好的房脊头砸了！

这时，天已苍苍的黑了。岗庄的匠人已经收拾家什走了。独七爷还在房脊上蹲着。七爷光着脊梁，像兽头一样蹲着。徒弟们全都默默地站在那儿，谁也不敢吭声。天黑下来了，只听七爷长叹一声，七爷说：“回去吧，都回去吧，这是我的错。”尔后七爷一步步从房上走下来，一声不吭地走回去了。徒弟们也都慢慢地散了。可杨洪元没有走，杨洪元一直在房前站着。

半夜的时候，七爷提着马灯来了。七爷闷闷地朝黑影里问一声：“是洪元？”杨洪元哽咽着应了一声。七爷说：“提上马灯。”杨洪元默默地接过了七爷手里的马灯，师徒二人重又爬到房顶上去了。两人在房顶上一直蹲到天明……

天亮的时候，房上没人了。这时，人们才看清，房上两个脊头是不一样的。西边是龙，张牙舞爪的龙。东边的却是麒麟，有头有角有身子的麒麟。更叫人惊异的是，那麒麟的眼跟活的一样，无论你站在任何地方看，那麒麟都是对着你的，仿佛有灵性似的。

岗庄的张黑吞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尔后一抱拳，领着人走了，连起房酒都没有喝。

就这样，二龙盘成了“龙麒麟”。村人们提起学校都说“龙麒麟”。也有人说，这不合规矩，龙就是龙，麒麟就是麒麟，咋能弄成“龙麒麟”呢？

七爷说这是天意。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村人们都说：“龙麒麟”出人才了！“龙麒麟”出人才了！“龙麒麟”不合规矩，不合规矩才出“四不像”呢。

过了小桥，就是乡村的学校了。那就是“龙麒麟”，他在那儿上过六年学的“龙麒麟”。学校的土院墙依旧，那豁豁牙牙的土院墙是他当年用小屁股磨过的。院里的篮球架依旧，那是木匠用木板钉的，仍很歪。学校的房顶灰蒙蒙的，瓦上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看不见“龙”，也看不见“麒麟”，只看到了两只很丑的小兽头，兽头斑驳了，已分不清鼻眼。校园的墙壁上，仍像往常那样书写着许多大小的粉笔字，那字像树枝一样叉叉巴巴的，带着很阳壮的小公牛的气味。乡村学校里到处都弥漫着这种小公牛的气味。学校已经放学了，校院里静静的。教室的窗户上也仍糊着隔年的旧报纸，报纸烂了，透过报纸的缝隙可以看到一排排泥桌，泥桌上是不是还有他划的“边界”呢？他记得那时候学校里只有一名国家教师，剩下全是泥腿子耕读教师。国家教师姓白，是个右派，同学们私下里都叫他“白眼狼”。冬天里，白老师脖子里总围着一条驼色围巾，那条驼色围巾使白老师显得很有学问，连甩围巾的动作都是很有学问的。白老师有糖尿病，那时候同学们曾坚定不移地认为白老师是吃白糖吃多了才得下糖尿病的，病得很富贵。所以白老师常吃麸气馍。在许多个寒风凛冽的夜晚，下罢晚自习，总见白老师一趟一趟地往厕所跑，坚决不要尿罐。白老师先后换过七个尿罐，都被豌豆用弹弓打烂了。豌豆躲在土院墙的豁口处，瞄准尿罐射击，把尿罐打得粉碎！白老师站在土垒的讲台上说：“同学们，我有病呀！”同学们大笑。

“狗剩儿哥，该上晚自习了。”

他听到了柔柔脆脆的格巴皮草样的声音，那是妞妞的声音。妞妞跟他同桌五年，那时候他总是欺负妞妞，在泥课桌上给妞妞划“边界”，常把妞妞气哭。妞妞长得很瘦，干柴样瘦，扎两条朝天的羊角辫儿，俩眼儿灵灵的，水儿多。一到晚上，妞妞就提着一盏小油灯喊他来了，喊他一块去学校上晚自习。路黑，妞妞的小油灯在他头前举着，让他省自家的油，他的油灯却不让妞妞使。油灯多亮呵，那时村路上总亮着一豆一豆的灯光，灯光像鬼火一样，一飘一飘的向学校游去，闪着逗人的温热。进了教室，就见泥桌上摆着一片小油灯，油灯后是一片黑黑的小脑袋。脸映得花嗒嗒的，你也鬼脸，我也鬼脸，一屋子小鬼脸。上罢晚自习，两个小鼻孔总是熏得像烟囱一样，黑洞洞的。妞妞看看他，笑了。他看看妞妞，也笑了。妞妞说：“狗剩儿哥，我给你擦擦吧？”于是妞妞就撩起衣裳给他擦。妞妞个儿低，妞妞给他擦鼻孔时脚跟踮着，小脸仰仰，身子贴得很近，他闻见妞妞身上有股沁人的草香气，那草香气很好闻，使他怦然心动。妞妞给他擦了，却不让给她擦，妞妞怕痒痒，妞妞扭头就跑，“咯咯”笑着。忽儿，灯灭了，夜黑得像锅底一样。他看不见妞妞，妞妞也看不见他，就听见心儿跳。他眼前出现了一片一片的马齿菜，灿若繁星的马齿菜，长在野地里的马齿菜开花了，绿灿灿的。他听见妞妞说：“狗剩儿哥，你在哪儿呀？”

学校旁边是一片柿树林。柿叶红了，柿子黄了，秋阳下亮着一片红染，红染深处有一颗颗黄灯闪烁。

女人的影儿又出现了，黄色的舞动着的女人，女人飘逸的秀发像金针一样闪闪发光……

六

在谷场上，当他把豆捆撂在地上的时候，人一下子轻了。汗水像蚯蚓一样在身上爬，爬得很畅。

谷场很大，在一个圆圆的垛上，有雀儿在跳跃。雀儿伸探着灰褐色的小头，东啄一下，西啄一下，尔后飞起来，跃跃地立在更高的垛上，日影儿金灿灿地照在垛上，蒸出一片葡萄般的气浪，气浪里裹着醉人的熟香。场摊得很花，一片一片的，用破鞋和扫帚隔开。这片是谷子，那片是豆棵，还有成堆的芝麻……在摊得厚厚的谷棵上，有老牛拖着石磙一踏一踏走。老牛的毛色皱皱的，缎儿亮，草肚儿仿佛很瘪，一只角断着，嘴边溢着倒嚼的白沫。路看似很短，又仿佛很长，就像日子一样，知道无尽，就慢慢走，不急。石磙呢，在谷棵上软软弹弹地跳着，连缀着一小块晃晃的日影儿。日影儿温热，石磙也温热，一圈一圈碾在谷棵上，也仿佛亲亲切切。在场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穿红袄的小娃。小娃身边是六婶，六婶坐在场边上用棒槌捶豆，头勾勾的。

爹在谷垛旁蹲着，爹在等他呢。爹说：“金令，该吃晌饭了，回吧。”

他有些乏，就说：“爹，你先回吧。”

爹很惶然，望望他，就默默地走了。自从他考上大学，爹在他面前总是无话。

他身子一倦，又躺下来了，懒懒地靠在谷垛上。尔后他像儿时那样把鞋远远地甩出去，两只脚放在光溜溜的场地上。凉凉的，他感觉到脚上凉凉的。于是他闭上眼，慢慢地体味这舒心的凉意。他的脚在场地上慢慢蹭着，就觉得那凉光溜溜的，又仿佛是一丝儿一丝儿的，带着痒意，蜂儿似的往心里钻。身上呢，有暖暖的阳光照着，一浪一浪的热。场那边有捶豆的棒槌声响过来，棒槌一下一下响着，响出了一个场光地净的日子。在场光地净的日子里，他看见他跟一群十几岁的光脚娃在场里玩“中状元”。“中状元”是乡下孩子独有的游戏。娃们在场里脱下一只破鞋，然后鞋尖对鞋尖竖起来，垒一个小小的宝塔。于是孩子们就提着另一只破鞋站在场边上去砸那“宝塔”，看谁砸得准。每砸倒一次，娃子们就喊：“中了！中了！”接着重新垒，垒了再砸。那破鞋如箭一样甩出去，甩出一股子脚臭气。在翻飞着脚臭气的场院里，娃子们齐声高喊：

“中、中、中状元，骑白马，戴金冠！”

“狗剩子，中了么？你要是能中个状元，娶个城里的花嘎嘎，恁爹娘净跟着享福啦！”

这话是六婶说的。那时，六婶正站在场院里的石磙上碾篾子。他曾拼命忍住不去看六婶，却还是想看六婶，六婶高高地站在大石磙上，两手背着，脚一动一动的碾篾子，六婶穿件枣花布衫，脸儿像满月一样，脸蛋上润着两小块红，那红像桃花辦一样洇着，粉扑扑的。眼亮亮的。嘴唇呢，就像开合的花蕊。六婶脚下的石磙轱辘轱辘转着，六婶的腰就柳柳儿扭，石磙转得快，脚也动得快，人就像在水上打漂儿似的，颤颤的，摇摇的，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却还稳稳地在石磙上站着，煞是好看。

这是六婶的绝活儿。六婶编一手好苇席。秋天里，常见六婶从苇荡里砍一捆苇子回来，拖到场里破开，用石磙碾平了，编出一领芦花样的好席。六婶编的席篾儿匀，也光净，看上去一道道像墨线绷出来似的。六婶还能在苇席上编出许多好看的图案，鸟儿鱼儿都活脱脱的。六婶很喜欢编席，村里人谁求她她都编。六婶编席时常哼着小曲儿，篾子在场院里铺开了，六婶的手就像鱼儿似的在席篾上跳，跳着跳着就跳出图案来了，或是“五朵莲花”，或是“鸳鸯戏水”……这时候六婶就也像跳进图案里去了，小曲儿不由音高……

他记得很清楚，那会儿六婶还在石磙上站着呢，花花眼儿不见了。他中了一回“状元”，等他跑过去把破鞋重新垒起来的时候，六婶就不见了。石磙还晃晃地动着，石磙上没人了。伙伴们一个个冷雀似的站着，一时就觉得“中状元”很无趣。豌豆说：“不玩了，不玩了。”

后来又玩“摸瞎儿”。他跟豌豆藏到谷草垛里去了。为了不让人找见，他和豌豆拼命朝谷垛里钻。可钻着钻着，就摸到了人的脚，那腿软软的。继尔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像兔子垫窝一样忙乱！只听见六婶说：“娃儿，别吭。娃儿，你别吭。”他不敢动了，豌豆在后头用劲顶他，他还是不动。黑暗中，他听到了一粗一细的呼吸声，很憋闷的呼吸声，那呼吸里弥漫着浓浓的汗腥气。片刻，那模糊的黑慢慢化开了，他看见两个人在草窝深处偎着，那是六婶和五叔，搂抱在一起的六婶和五叔……不一会儿，六婶带着一头草慌慌地钻出来了。六婶头勾着，脸红得像染缸里的布。临走时，六婶给他和豌豆一人一个红柿，红柿很大，鲜亮亮的。那时各家的柿子都在谷草垛里漤。六婶抖着手把红柿塞给他，轻声说：“娃儿，可别给人说呀？”他说：“不说。”豌豆也说：“不说。”五叔很晚才钻出来，出来时脸黑风风的。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威严地咳嗽了一声。

那天傍晚，他和豌豆再也没兴致玩了。就各自抱着那个红柿，谁也不舍得吃。回到家，他悄悄地对娘说：“六婶跟五叔藏在谷垛里偷偷喝红柿呢。”娘说：“娃，别说，可不敢说。”他说：“我不说。”

他还是说了，给骡子说了。骡子是村里的光棍汉，二十七八没老婆，整日在村里闲逛。他从地里割草回来碰上了骡子，骡子部他：“见徐巧云了么？”他不知道谁是徐巧云，就觉得名儿秀气。骡子说：“你六婶，就是你六婶。见了么？”他不想说。他知道六婶在哪儿，可他不想说。骡子看出来了，骡子说：“你说，你说。你说了我给你买块糖。”于是他说了。骡子没有给他买糖，骡子诓他呢。骡子脸上生了许多一痘一痘的疙瘩，那疙瘩一时红亮，阳壮得叫人不敢看。骡子用手挤了挤脸上的疙瘩，野野地日骂了一句，就匆匆走了。

骡子没有找到六婶，可骡子在谷草垛里搜出了一条红腰带。那条红腰带缀着两枚铜钱，还有很好看的红线穗子。骡子很兴奋，骡子用桑杈挑着那条红腰带，满街跑着吆喝：“谁的腰带丢了！谁的腰带丢了！”

后来六婶被捆到了场里，谷草垛掀翻了，在掀翻的谷草垛旁边，六叔领着一群人逼问六婶。六叔光着脊梁横着一条扁担，恶狠狠地喊道：“说，你说？！”六婶勾着头，脸粉粉地红着，不说。七爷沉脸在场上站着，七爷说：“给我打！”于是就有一群人上去打六婶。场院里骂声一片，响声一片，扁担都打折了！六叔边打边喊：“你说不说？！你说不说？！”六婶还是不说。那晚六婶的眼格外明亮，望出去一片燃烧。可六婶谁也不看，始终盯着那掀翻的谷草垛，桑杈在谷垛上斜插着，上边飘着那条红腰带。六叔气急败坏，跳着脚喊：“你死！你死！你给我去死！！”喊着，六叔却猛地朝地上一蹲，擂着头嗷嗷哭起来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六叔被人劝走了。场上的人也慢慢地散了。骡子没有走。骡子在场上一圈一圈转着，转着转着就转到六婶跟前来了。骡子从六婶的身前转到身后，又从身后转到身前，小声叫着：“巧云，巧云。”六婶不理，骡子又去给六婶松绑，绳解开了，六婶还是不理。骡子讪讪地说：“你看，你看，要是狗剩儿不说，也没人知……”

他一直在谷垛旁边的暗处趴着。他恨骡子，也生怕六婶真的去死。这时，他看见五叔悄没声地从场后边转出来，站着一个黑黑的影儿……

一钩弯月在天上摇着，摇一地水白的朦胧。那水白一时清晰，一时又模糊。谷垛灰下来了，一个个在场边兀自立着，发出簌簌的响声。骡子还围着六婶转，转出一场火星子。见六婶始终不理他，就叹口气，讪讪地去了。

久久，立在场边的黑影儿不见了。那条红腰带也不见了。

他一直注视着六婶。六婶默默地坐着，不动。月光照在六婶的身上，照出一坨素素的剪影儿。那剪影儿像是水墨泼出来的，在月色中混凝着洇洇淡淡的静……

半夜的时候，他看见六婶慢慢站起来了。尔后一步步向场边走去。他心里一惊，就悄悄地跟着六婶。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六婶走到一个大石磙跟前就站下了，然后一迈腿上了石磙。六婶站在石磙上，静立片刻，接着脚动了，石磙也动了。就见石磙在六婶的脚下轱辘轱辘转着，尔后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忽儿到了场这边，忽儿又到了场那边。这时候石磙已不显得沉重，一飘一飘地向前滚动。六婶呢，两脚飞快地动着，摇摇而立……

他看愣了。他不明白，在受了那样的屈辱之后，六婶还有心去蹬石磙？！

在夜半时刻，六婶披头散发，一个人在场里蹬石磙？

六婶是疯了么？

六婶没疯。

十个月后，六婶生了一个粉团团的小娃。六叔喜傻了，挎着篮子挨家送喜面。满月的时候，七爷竟也去贺了。七爷那会儿指使人打六婶，这会儿却坐在堂屋里，让人把娃儿抱出来给他看。七爷笑眯眯地扯起娃儿的小鸡鸡儿，娃儿尿了他一手！七爷大笑，七爷把蘸了尿液的手指放到眼前看，看了，竟还用舌头尝了尝，嘴咂咂地说：“咸。长大了，有力！”

许多年过去了，他仍然不明白……

日错午了，秋阳斜斜，地上的影儿也斜斜，一坨一坨地斜。老牛还在走，拖着石磙一踏一踏走。他把手伸进谷垛里，试图摸出一个漤好的红柿来，很大很亮的红柿。可垛里没有红柿。

他听见那红袄小娃儿在远处叫：“奶奶，奶奶。”六婶摇摇地站起来，抱着那娃儿去了，晃着一头苍苍白发。

蓦地，那白色的影儿现了。白衣白裙白鞋白袜，晃着一个白色的袅袅婷婷的影儿。在那白色的柔软里有“嗞啦啦”的锯齿宙……

七

在靠墙跟的最温和的地方，在讪讪的阳光下，他看到了一片碗，蓝边边粗瓷大碗。碗的后边是人脸，瓮一样的人脸，人脸上动着一张张大嘴巴。乡人们蹲在阳光里，举着碗，也举着嘴巴。这就是乡村的饭场了；乡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他很久没在乡村饭场里吃过饭了。回到家，娘给他盛了碗酸汤面叶儿，面叶儿上还卧了两只荷包蛋。娘说：“端出去吃吧，饭场里热闹。”他明白娘的苦心，于是就端着碗出来了。

看见他，乡人们纷纷放下碗来，招呼说：“金令，乡下也没啥稀罕物，你愿尝啥，就斗（吃）吧。”他笑了笑说：“一样，都一样。”说着，就也找块地方蹲下了。

乡村饭场里没有女人，女人都在灶屋里蹲着呢。可乡村饭场里处处显示着女人的精明和算计。在那些摆在地上的粗瓷大碗里，喧腾着一双双女人过日子的手。手笨的女人，不会过日子的女人，是轻易不让男人到饭场里来吃饭的。饭场是女人的脸面。

三叔端的是一碗蒜面。三婶手儿净，人细格。那蒜面定是头一锅捞的，一筷子能挑起来，利汤利水。面是两掺，一半麦面，一半豆面，切出来也细细长长。只是没有卤，只有葱花、辣椒。一看就知道这是给当家主事的男人格外做的，家里人就一锅吃了，汤面。

绳头高蹲在粪堆上大嚼，绳头碗里盛的是蒸红薯。绳头家女人邋遢，但邋遢女人心好。知道男人出力大，蒸出红薯来就拣那块大不坏的往碗里拾，堆儿拢得很大，暄腾腾一大碗！噎得绳头眼里翻白。

四叔端的是一碗玉米面糊糊，糊糊碗里放着一疙瘩咸菜丝儿，咸菜丝儿上经意意地滴着一滴香油。筷子上插的是一串玉米面烙饼。烙饼是在铁鏊子上翻出来的，焦黄。四婶不用说，是很精明的。即使是在困难的日子里，四婶家也会有余粮。

歪叔盛的也是蒜面，但蒜面跟蒜面不一样。歪叔碗里的蒜面是净白面做的，有卤。还是肉卤。肉仅两片，薄薄的两片，搁在白菜豆腐做的卤菜上边。那自然是家里来客了，娘家的客。娘家来的下辈客，男人是不陪的，可碗里有远近。

骡子端的是菜汤带窝头。骡子没女人。骡子娘的眼瞎了。瞎眼的骡子娘做不出好饭食，那窝头蒸出来稀叽叽的。可骡子不管这些，骡子吃得很香。骡子边吃边松裤腰带，吃出一脸大汗。

论饭的改样儿，还要数六叔家。六叔端的是菜包。包子虽是两掺面做的，但看上去倒像是纯白面。细看才会发现，那包皮有两层，一层白面，一层是高粱面，馅是萝卜粉条小碎了，裹得很精巧，捏得也有棱有角的，摆出一只只宝塔样儿。汤是小米熬的，里边有绿豆、有青豆，闻起来香喷喷的。六婶手巧不必说。许多年来，六婶一直是乡村女人的榜样。她烙的油饼能揭出许多层来，层层光。日子艰难的时候，她用糠和菜叶捏出来的窝窝曾让许多女人嫉妒。好事的汉子们说，六婶手上的功夫跟腰上的功夫一样。然而六叔的吃相却很闷。话少，脸上木木的，眼半塌蒙着，眼光无边地漫散。嚼也很无力，一口一口地慢慢吞咽。

饭场里已没有往常热闹了。记得那时候饭场里总是骂声一片，笑声一片。汉子们吃相很恶。吃着吃着就抬起“杠”来。筷子敲得梆梆响，日天的大骂，尔后碗一摔，就头对头顶起来，顶出一脖子青筋！而在这个无风的秋日里，饭场上却徜徉着宁静。狗懒懒地卧着。氤氲的秋光也像是被什么扯住了似的，不动。依墙而蹲的大多是些中老年汉子，吃相不恶，仿佛在吃着一种习惯。

他问五叔，人们说，你五叔不当队长了，承包了队里的磨面房。晌午头儿在磨面房等“电”哩。他又问五叔承包磨面房挣不挣钱？人们说，电不经常有，小孩尿一样，说来一股，也不挣啥钱，是个营生罢了。再问豌豆，人们说，豌豆如今发了，在家吃金屙银哩，不来了。人们说着豌豆，就像是说天外的事情，话语淡淡的，不惊。

阳光很暖，空气中漫散着一股老袄的气味。黄了的槐树叶一片片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人们身上，尔后跌落在饭碗里，人们把槐树叶从碗里挑出来，头抬也不抬，继续吃。一片牙碰碗沿儿的晞喽声。

三叔吃光了碗，擦一下嘴巴，迟疑疑地问“研究（生）出来……怕是大官吧？”

四叔说：“没听戏上唱么，状元。”

绳头停住筷子，眨蒙着眼说：“都研究（生）了，怕是翰林，是翰林。”

骡子郑重其事地说：“国务院，国务院。国务院‘扛’大章哩！”

歪叔小心翼翼地问：“那，都吃些啥哩？”

满仓叔说：“啥？包子油馍胡辣汤呗。”

骡子抢着说：“咱见过，半碗油！”

四叔骂道：“去你娘那脚！人家就吃那？光吃油？油才多少钱一斤？胡咧咧！”

骡子红涨着脖子说：“嗨，你不知，你不知哩。人家那油……高、高级。嗨，人家那油……”

三叔慢悠悠地说：“咱庄，学生门儿里出去仨了。听保魁他娘说，保魁住南京了。说是也占住事儿了，啥子厂管技术……”

骡子又抢着说：“明州，明州分到许昌了。农业局哩。人家那局里光卧车几十辆！……”

歪叔说：“没见回来过，没见。”

四叔说：“娶个城里媳妇，各自一家了，还回来啥。”

骡子说：“回来也容易，有卧车呢，‘日儿’就回来了。”

三叔说：“要是没有‘龙麒麟’，怕是仨也出不去……”

天高万里，一碧无云。对面院里的辣椒串钉着一抹刺目的红光，那红光晃晃的，人们的谈话也恍若隔世。一只蜗牛在土墙上爬，持续不断地爬，爬出一片平和。人们脸上也爬着平和。那是一种安谧的叫人遗忘的平和。仿佛天外的事情说说也罢，不说也罢，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于是就没有了时光的流逝。吃光了碗的老人，从土尘尘的老袄里伸出手来，掏烟来吸，烟一缕缕从满是老皱的嘴边飘出来，缓缓淡去。

骡子撂下碗，展了展腰，腰上有蛇一样的东西甩出来。他看见那是一条腰带。腰带黑不黑灰不灰的，可他看见腰带穗儿上拴着两枚铜钱儿……他脑海里立时飘出了一抹红色，那红色穿越时间的浮尘，摇摇地在傍晚的谷场上飘动。他终于记起来了，这就是那条红腰带，当年给六婶带来一顿毒打的红腰带！经过了那个夜晚之后，挂在桑杈上的红腰带就不见了。现在，它却束在骡子的腰上！他望着骡子，骡子脸上已经没有疙瘩了，阳壮的红疙瘩。骡子脸上蒙着一片网状的细皱儿，皱纹里有许多蜂窝样的小孔，看上去像蛛蛛屎。骡子脸上也没有躁气了，话虽依然张狂，眼光却温了许多。骡子没有女人，骡子娶不下女人，骡子却一直偷偷地束着这条不属于他的红腰带。如今腰带上的红已褪尽，成了黑腻腻的布条条，可骡子仍然束着它。在许多个秋夜像水一样漫过之后，他看见骡子束着这条不红了的腰带，眼里有了温柔。

突然，村街里有了轰鸣声。只见五叔慌慌地站在村西瓦腰高声喊：

“来电了，来电了！磨面赶紧来……”

四叔撇撇嘴说：“看慌哩，拾炮样儿！”

在磨面机的轰鸣声中，他重又看到了那个影儿，紫色的影儿，紫影儿翩翩地跳着狐步舞……

八

起黄风了。

下午，当他背第三趟的时候，起黄风了。

先是有一股旋风在西边刈过的谷地里旋。旋风很小，陀螺一样转着，有谷草和土尘在陀螺里颠颠地跳，跳着跳着就旋起来了，草叶在旋转的气流中飞起一丈多高，滴溜溜转，忽儿就升起了一股烟柱，黄色的烟柱。那烟柱腾空而起，直刺蓝天！这时候天反而更亮了，芒眼的一刺，两天里像化了似的，就白，就灰，忽拉拉半天云动。一霎时烟柱消失了，西天像罩上了一块暗灰色的大幕，铺天盖地裹过来。接着他听到了乌鸦的叫声。黑压压的“老呱”像机群一样在空中拍打着翅膀，雀儿四下逃飞，秋庄稼唰唰地倒过来，地上的草发出簌簌的响声，只听得“呜——”一声，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时，人就像在大锅里扣着，晕腾腾的。四周仿佛有许多手在拉你拽你扯你推你，不由你不走。往哪里走呢？他勉强睁开一道细缝儿，用力地往地上看，只见地像翻了似的，土一窝一窝地飞起来，荡荡地冲向天空。天是黄的，地是黄的，眼前没有了东西南北，也没有了村庄和田野。起初还有人的惊叫声，后来连人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铺天盖地的稠糊糊的风！在黄风里裹着，人就像晕头鸡一样，跌跌撞撞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仿佛四面都是黄墙，一重一重的黄墙。他立时感到了沉重，豆捆的沉重。他很想把背上的豆捆扔下来，喘口气，可豆捆紧紧地压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黄风挟着豆捆，豆捆压着他，就只有走了，闭着眼走。

风刮着他，汗水腌着他，背上的豆棵越来越沉重。很快，他觉得他是被黄土埋了。他像是在黄土里一沟一沟拱，每迈一步都很艰难。天在哪里，地在哪里，村庄又在哪里呢？人在无奈时就剩下记忆了，他凭着记忆走。他看见娘了，娘笑着向他跑来，一脸黄笑，娘说：“娃，你考中了，考中了！”爹也笑着，一脸黄笑，爹笑着笑着腰就直起来了。村人们也都望着他笑，一村黄墙样的笑。村人说：“考中了，你考中了！”五叔笑得很忸怩，灰黄的忸怩，五叔说：“啥时候盖章言声，你是全县第一名，头名状元！”七爷顿着拐杖说：“咱‘龙麒麟’考上头名了？我来瞅瞅。”七爷脸上带着苍黄的笑。半夜里，睡着睡着，他穿着裤衩子冷不丁从床上跳下来，问：“娘，我考中了么？”娘正给他套被子呢，娘借了几斤新花，正搭夜给他套被褥。娘说：“娃，你考中了，这回真考中了。睡吧。”过一会儿，他又从床上跳下来，傻乎乎地问：“娘，我真考中了？！”娘说：“真考中了，你五叔捎回来的通知，那通知上盖着红匣匣的章，还能有假？睡吧。”七爷又拄着拐杖来了，七爷说：“咱‘龙麒麟’出了头名，说啥也得贺贺呀！”娘说：“七叔，不是恁侄媳妇抠唆。学是考上了，可这学费，还有出门的用项，我正犯愁呢。他爹把架子车都卖了……”七爷说：“愁啥愁？喜还喜不过来呢！这事儿你别管了。该贺喜还得贺喜。村里凑个份子，唱台大戏怕来不及，就玩场电影吧！”五叔站在挑着大幕的场院里讲话，五叔说：“咱村，咱‘龙麒麟’，啊，杨狗剩儿考上了头名……”村人们乱哄哄地说：“金令，金令！都考头名了，还喊人家狗剩儿？”五叔说：“对对对。咱村杨金令考上了头名，咱今黑晌贺喜贺喜！钱是七爷张罗着凑的份子，现在我念念名单：七爷十块，豌豆十块，杨歪八毛，杨满仓一块，杨狗蛋一毛，杨富聚俩鸡蛋折价一毛三，杨欢子五分……”乡政府秘书说：“不吸，不吸。你干啥哩？干啥哩？！”爹举着烟说：“办手续哩。王秘书，俺来给俺娃办手续哩。”王秘书矜持地说：“办啥手续，有啥手续可办？”爹说：“俺，俺娃……”王秘书说：“噢，噢噢，考上大学了。明儿来吧，今儿没空……算啦，算啦，给你办办算啦，拿过来吧。”乡派出所长严肃地说：“干什么，干什么？谁让你进来了？出去出去！”爹说：“俺来办户口哩，给俺娃办户口哩……”乡派出所长说：“哟，考上了？柿树坡哩，听说还是头名……小马，办吧，给他办办。”乡粮所司磅员说：“不吸！差半斤，你这粮还差半斤。掂下来，掂下来！回去背吧。”爹说：“俺在家赀了，秤高高的，咋就不够哪？”司磅员说：“叫你背贿回去背了，哕嗦啥？”爹说：“你看，俺是柿树坡哩，路远。俺娃考上大学了，日子紧……”司磅员翻翻眼说：“‘龙麒麟’屙金蛋了？算了，半斤就算了。今儿个算你烧高香了，办去吧。”背书包的乡下娃子列队站在“龙麒麟”学校门口，两面破鼓“咚咚”地敲着，敲出一片尿罐声。校长说：“榜样啊，这就是榜样！同学们，好好学习吧！”同学们目光朝着村口，脸上带着灿灿的土黄……

他走不动了，实在是走不动了。身上的汗水像小溪样的顺着屁股沟往下淌，豆捆压在身上火烧火燎的，全身像散了架一样，他一步也不想走了。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突然觉得四周静了，很静很静，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当他慢慢睁开眼的时候，天晴朗朗的，仍是一碧如洗。而眼前呢，竟是一片老坟地！

他很诧异，是遇上鬼打墙了么？怎么走着走着走到坟地里来了。

坟地里很静，一丘一丘的土馒头漫漫地排列着，几棵苍老的古柏默默地散在坟地的四周，一片昔日的纸钱无声地在坟头上飘动。这里是村人长久安歇的地方，一代一代的村人都葬在这里。路走完了，就到这里来了，来这里静静地躺下，身上盖着一抔黄土。坟头上的土已很老迈，在时光里失尽了黄色，只剩下了干乏的灰，在灰色里有铁线草的摇曳。那时候他常常一个人蹲在墓地里割草，一割就是一晌，也不晓得害怕。他记得他还站在老祖爷的坟上撒过尿，白白的尿水“哗哗”地撒在老祖爷的坟头上，老祖爷竟没有罚他，也没有给他托梦，后来他知道害怕了，就再也不敢在老祖坟上撒尿了。望着老祖坟，望着那漫漫延伸开去的土坟头，他仿佛听到了响器的奏鸣，那乐曲缓缓地流向天空，把天空染得更蓝。而同时他似乎又听到了土落在棺材上的“噗噗”声，那声音闷闷的，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太静了，在寂静中他听到了风的絮语，也仿佛是躺着的老人在说话……

拐过坟地，他就看到了阳光下的村舍。村舍在秋阳里燃烧着，亮而明丽。一排排新老瓦屋活脱脱地凸现在眼前，瓦屋的兽头挑着一抹抹芒亮刺眼的光，也仿佛很温和眨着眼。金黄的玉米棒从房上挂到房下，又扯到树的枝枝梢梢，一串串珠帘儿一般闪耀着七彩神光。在矮矮的土墙上，鸡在悠闲地散步，头儿一探一探，唱出朝天的“咯咯”声。村街里有牛车轱辘，撒欢的狗带起一溜土尘尘的烟。在村街中间，房沿上高挂着代销点的幌子，幌子是红纸褙儿做的，一飘一飘地在空中荡着老红，那就是老八开的代销点，卖油盐酱醋，还有日用杂货。代销点门前蹲着晒暖的老人，有娃儿颠颠地跑进去，也有女人晃晃地走出来，女人手里拿着一拐花线，走得很有色彩。在和煦的秋光下，村街里处处洋溢着生的盎然。仿佛那黄风不曾刮过，遮天的黄尘也不曾有过，一切都像是梦，过去了的梦。这使他想起了童年里摇头唱过的俚语：“东西街，南北走，十字路口人咬狗，拿起狗来砸砖头，反被砖头咬一口……”怎么就溜出这么一段呢？他笑了。

天蓝蓝的，蓝天里幻出了一个蓝色的影儿，蓝影儿纤纤柔柔，媚态万千……

九

在谷场上，他又看到了七爷。七爷坐在谷场边的大石磙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他扔下豆捆。他像卸了套的驴一样，歪歪斜斜地立在哪儿，很疲惫地望着七爷。夕照下，七爷的脸呈现出古铜色的迷离。阳光在七爷身边游走，走出一片金色的陈旧。远远的，他就闻到了一股气味，七爷身上的气味，他叫了一声：

“七爷。”

七爷的眼裂开了一条细缝儿，缝儿里有光，光很亮。七爷说：“金令，你要走了，我知道你要走了。”

他心里一震，没有吭声。

七爷的眼重又眯起来，人像是睡去了，七爷八十二岁了，七爷老了，七爷老成了一堆灰。但这堆灰里仍有亮光射出来，亮光在灰里燃烧着，一堆灰就仍然生动，仍然庄严，仍然威风凛凛。他看不出亮光在哪里，可他感觉到了。七爷的旧毡帽上插了一圈自己卷的烟卷，那烟卷是烧纸裹的，像是一根根土黄色的翎羽。自然还有火柴，还有燃火用的一截麻秆。自他记事起，七爷头上的毡帽就是这样的。如今还是这样。那毡帽已陈旧得没有时间的痕迹了，仿佛摸一摸就要灰散，七爷却一直戴着它。七爷坐得很直，七爷八十多岁了仍然坐得很直。往常，七爷腰里总是系着一根草绳，系着草绳的七爷浑身是力。现在七爷不系草绳了，不系草绳的七爷余力犹在，那老袄上仿佛仍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束着，显得很紧凑。离七爷越近，七爷身上的气味就越加的浓烈。那像是玉米吐缨，谷子抽穗儿，高粱扬花，小麦灌浆，豆子孕荚时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又像是陈酿多年，又经过无数次勾兑的柿子酒的气味，还像是燕子屎、雀儿尿、鸽子蛋、兔子毛……杂串的气味。但他觉得这都是不准确的。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一种什么味。

七爷坐北朝南，那架式很像一座老屋。他很快想到了村里的房子，村里的每一座房子几乎都和七爷有关。七爷是匠人，村里的房子都是七爷或七爷的徒弟造的。村人盖房自然要先问七爷。造屋的日子是七爷定的，地基也是七爷方的，用料自然也要按七爷的安排。房子呢，自然都是坐北朝南向。门是双扇的，门环是双的，门闩也是双的，窗户是一左一右，很对称的两方。七爷说不能多，那是“屋眼”，窗户就是“屋眼”，马王爷才三只眼呢！房顶是必有屋脊的，脊上必有兽头，一对兽头。记得有一年，豌豆家的新房是请外村人建的。墙已垒了一半了。七爷带着徒弟从外村回来了。回来后一看没有屋脚，立即让拆了重垒！豌豆爹怕花钱，豌豆爹拱着腰说：“七叔，你看，墙已垒起来了，人马三集的，就算了吧？”七爷不允，七爷黑着脸说：“你打我脸呢厂房子不垒屋脚，你是打我脸呢？！”七爷说有屋脚，就得垒屋脚。七爷立时召来徒弟，一分钱不要，一口水不喝，硬是把垒了一半的墙拆了，尔后重扎屋基，一连干了三天，到了还是按“规矩”把房盖起来了。当然，七爷也有不按规矩的时候，那在七爷一生中只有一次，那就是“龙麒麟”……

七爷的嘴动了，七爷仿佛在喃喃自语，可他听不清七爷在说什么。他看见七爷的手缓缓伸进了裤腰，七爷的手在裤腰里摸索着。片刻，拈出一匹肥大的虱子来。七爷那厚厚黑黑的大指甲在阳光里亮了一下，一翻就扪在了石磙上，“砰”的一声，石磙上溅出了碎碎的红光。七爷的血和虱子的血炸在阳光里，炸出了一小片肥硕圆润的黑红！

七爷要告诉他什么呢？他不知道。在他的记忆里，七爷没有女人，七爷一生都未娶过女人。一生都未娶过女人的七爷却从不害病。他不记得七爷什么时候害过病。记得那年刮黄风的时候，七爷正在房上砌瓦呢。黄风把七爷裹了，黄风过后七爷成了黄土猴子，可光脊梁的七爷仍在房上蹲着砌瓦，砌得很从容。后来天落雨了，雨水在七爷的脊梁上亮着一颗颗圆圆的水珠，那水珠把七爷荡满黄尘的脊梁砸印出许多铜钱般的麻点，那麻点慢慢化成一条条细流，直到雨水把身上的土尘冲净，七爷还在蹲着砌瓦，连个嚏喷也没打。

他望着七爷，越看越觉得七爷高深莫测。他甚至觉得七爷身上的气味有很强的穿透力，那气味在阳光里播散着，不但把他泡了，把整个村庄都泡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时又想不出。在时间的烟雾里，他看见七爷门前放着一个小瓦钵。许多年来，那小瓦钵一直在七爷的窗下放着，他不知道那瓦钵是干什么用的。他记得七爷的窗台上总是放着一些碎木头做的“叫吹”，“叫吹”做得很精致，还用染料染了，看上去花花绿绿的吹起夹很响。七爷闲的时候就做这种一吹就响的“叫吹”，做了许多“叫吹”。七爷做的“叫吹”都被村里孩子拿去了，孩子们拿着“叫吹”满街吹，吹出一村哨儿响。吹坏了再宋七爷这里拿……于是他脑海里亮了一下，他仿佛听到了“哗哗”的水声，那水声穿过一个个用树叶串起来的日子，明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小瓦钵，七爷门前的小瓦钵，瓦钵里有清亮亮的黄水……

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七爷身上的气味，那说不清的气味，是尿水的气味，“童子尿”！这是七爷的秘密。七爷做“叫吹”来吸引孩子，让孩子尿到瓦钵里，尔后七爷……

七爷从不生病，七爷八十二岁了，七爷八十二岁仍活得很旺。

他听见七爷又说话了。七爷说：“金令，有句话你得记住，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干多大的事儿，你都得记住，你是狗剩儿。啥时候都是狗剩儿。”

七爷说话的声音很低，喃喃的。见他没有吭声，七爷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七爷又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七爷再问：“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七爷，我记住了。”

他望着七爷的手，那手像树枝一样叉巴着，手上皱皮枯枯的，皱皮下凸露着干干的骨节，骨节周围的血管干瘪了。网着一片塌陷下去的黑紫色。可他突然发现七爷的手抖起来了。七爷一开始说话手就抖起来了。七爷的手抖动得十分厉害，那手像得了鸡爪疯一样，颤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当儿，他看见七爷的裤裆湿了！七爷的裤裆处洇出一小片湿黑，很腥很腥的湿黑，那湿黑慢慢润大，尔后有水滴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

七爷依旧坐得很直，坐架很硬，只是那颤抖已从手上传遍全身。在颤抖中七爷重复问他。还是那一句话，还是那三个字，七爷一遍又一遍地问：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七爷，我记住了。”

七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在他回答七爷的时候，他脑海里却钻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儿。那黑影儿一拱一拱地钻出来，像幽灵似的见风就长，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黑衣黑裙黑鞋黑袜，那黑色的扭动令人心荡神移，目不暇接……

十

日西的时候，豌豆来了。

豌豆换了一身新西装，像串亲戚一样，浑身上下崭呱呱的。手里呢，还赫然地提了八匣点心！豌豆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孩子也换了新衣裳，小脸洗得很净。妞妞扎着粉色的糊蝶结，娃儿理了小平头，看上去像是精心打扮后才来的，并且一人还抱着一只大红公鸡！

豌豆一进门就笑着说：“叔、婶，你看，整日价穷忙，也没工夫常来看恁老人家。今儿个，我把恁孙子孙女领来了……”

娘一愣，慌忙迎上去，说：“豌豆，干啥呢？自家人，你这是干啥呢？……”

爹也说：“你看，你看……”

豌豆说：“不干啥，来看看恁老人家。俺兄弟呢？”

娘就喊：“金令，金令，你看谁来了？你豆哥来了。老天！还花钱……”

他刚从地里回来，正洗脸呢，也赶忙迎上去说：“豆哥，你这是干啥呢？上屋吧，上屋吧。”

进了屋，豌豆掏出烟来，先给爹敬了一支，又递给他一支，先给爹点了，又给他点，尔后吸着烟说：“兄弟，当着咱叔咱婶的面，说一句打脸的话，我今儿个可是高攀了！……柱儿，花儿，快叫‘大大’。”两个抱红公鸡的娃儿齐声叫“大大”。

豌豆说：“兄弟，高攀不高攀吧，今儿个我来了。恁这俩侄瓜子都在‘龙麒麟’读一年级呢，柱儿八岁，花儿七岁，认给你个做干儿干闺女！”

他一听，慌了。原来豆哥是来认干亲呢，要把两个孩子都认给他做干儿！忙说：“豆哥，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豌豆吸着烟说：“礼我是备了，娃子也来了。出门时恁嫂子还说，人家愿不愿呢？我说，咋会不愿呢？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你看着办吧。”说着，就吩咐孩子，“柱儿，花儿，给你‘大大’跪下，磕个头，恁‘大大’，不应声不能起来——”

于是，两个娃儿双双跪在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两个头。接着抑起小脸儿，一声声叫“大大”……

他惊慌失措，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了。他望着孩子的小脸儿，眼前晃晃地出现了一抹粉红。在那抹粉红里，他看见他和童年的豌豆蹲在七婶的窗户下边，悄悄地听七婶的“房”。在满仓叔结婚的那天夜里，他跟豌豆在窗台下整整蹲了半夜，就为了“听房”。那时，两双小眼睛死盯着一个窗洞儿，那窗洞是豌豆用舌头舔破的，只能轮换着独眼看。开初屋里没有声音，蜡吹灭之后就没有声音了，只有一团化不开的墨黑。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有了一声“嗯”。软软柔柔的“嗯”；接着又是一声“嗯”，阳阳壮壮的“嗯”，继尔就听到了床的“吱咀”声……那“吱咀”声叫人分外激动，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激动，那激动一直在他心里藏了许多年。在凉凉的夜气中，豌豆的呼吸粗了，他的呼吸也粗了，就觉得人是很好的东西，很好。那“嗯”声无比的好！在“嗯”声里仿佛有什么升起来了，竟有了一丝庄严。在这“庄严”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笑。第二天割草时浑身是劲，草割得很多，背的时候也不觉得重。床的“吱咀”声使他想到了老鼠，可那不是老鼠，那是一抹粉红，人的粉红。后来人们问他俩“听房”听到了什么，他俩都笑了，红着脸笑了。是呀，没有听到什么，但什么都听到了，不说。那回味曾使许多个割草的日子变得有声有色。再后七婶抱出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粉粉的红肉儿一下子就让人想起了那么一个夜晚。那是一个粉红的夜晚。在一个粉红色的夜里他们听到了一个粉红色的“嗯”声。那时，豌豆常常无缘无故地“嗯”一声，“嗯”得严肃而又庄重……

现在豆哥来了。豆哥领来了两个孩子，带着重礼，说要把孩子认到他的门下，做他的干儿。他说什么呢？童年的豆哥是很重情义的。这会儿豆哥穿上西装了，穿上西装的豆哥非要把儿子认给他……

他上去拉孩子，孩子不起来。他笑着说：“豆哥，豆哥，这是干啥呢，你饶了我吧。”

娘在一旁打圆场说：“豌豆，不是不认，恁兄弟还没成家呢，按规矩说，不全活。怕对孩子们不好哇！”

豌豆说：“婶，全不全我不在乎，我也不迷信。说实话，换换主儿我还不让孩子认呢。我认准俺兄弟了，这两娃儿就认给俺兄弟。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他无法推托，也无法应承，只好说：“豆哥，你看我整年不在家，也帮不上啥忙……”

豌豆说；“兄弟，咱俩好不好？”

他忙说：“好。”

豌豆说：“你放心，我不求你办啥事。这些年恁哥日弄哩也不赖，啥都不缺。孩子认给你，也不图你啥。你常年不在家，娃子认到你门下，这就近一层了。咱叔咱婶有个好好歹歹的，我让娃子们时常来看看，给老人添个乐儿。缺啥少啥我也能过来招呼招呼，家里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要是觉得高攀了，我站起就走！”

他再也无话说了。

娘说：“豌豆，你既然不嫌恁兄弟不全活，我做主了，认下！”娘进耳房里封了两个小红包交给孩子，尔后把孩子拉到怀里：“多好俩娃儿！认下了，我做主，认下了。”

豌豆说：“快叫‘大大’。”

俩娃儿扭过小脸儿，又喊：“大大。”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也就算默认了。说：“豆哥，你出我的洋相呢，还没成家，就俩娃儿了。”

豌豆也喜了，就吩咐娃儿喊“奶奶”，喊“爷”，俩娃儿就连声地叫“爷”，叫“奶奶”，喊得老人们乐滋滋的。

他望着豌豆，豌豆的脸很重，重得叫人看不清。烟雾在豌豆的脸前一缕缕飘散，在烟雾里他看见豌豆的额头上有风割的一道道纹路。虽然穿着崭新的西装，但满脸胡茬子，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倦乏。豌豆的“豆眼”在童年里是很亮的，一眨就是一个“点子”，这会儿他却看不透了，那眼上蒙着烟雾，仿佛很深，井一样深。然而，在深井里却浮游着一种东西，很庄严的一种东西……

娘说：“你豆哥这几年中了，日子是村里头一份。会木匠手艺，还会开小拖……”

豌豆说：“嗨，中啥？给俺兄弟提鞋都提不上。搞了几年运输，领了几天建筑队，又包了个轮窑，胡涂麻缠吧，也弄了俩钱儿，还过得去吧。”

他说：“豆哥，村里人都说你发了。”

豌豆说：“发啥？兄弟，要不是为这俩娃儿，光种地好好孬孬也够吃了。咱吃好吃赖都不要紧，娃们路还长呢……”

他突然觉得豌豆说话的口气很像豌豆爹，罗锅子的豌豆爹，豌豆爹当年说话的口气就是这样的。现在豌豆也当爹了……

豌豆又坐了一会儿，就领着两个孩子去了，临走时，豌豆又是先给爹敬烟，再给他敬烟，说：“你歇吧，兄弟。晚上咱们好好闹闹！”

童年的豌豆去了，现在的豌豆也去了，带走了一抹遥远的粉红。他望着静了的院子，院子里多了两只挂着腿的大红公鸡。公鸡的腿被细麻绳捆着，一蹦一蹦地在院子里觅食儿。

豌豆把孩子认到他的门下了，可他的门在哪里呢？

一个高大如城堡的女人的影儿……

十一

天黑了。天黑之后村街里响起了锣声，有人“咣咣”地敲着锣高声喊：

“打平伙喽！打平伙喽！上河滩打平伙喽！……”

随着吆喝，村街里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娃儿们欢呼雀跃，狗也汪汪地跟着叫。娘说：“去吧，金令，去热闹热闹。”

“打平伙”。在童年的日子里，他天天盼着“打平伙”。那时候，一到收获的季节，就有年轻的光棍汉们在村里挨家串，看那家的猪长成了，就悄悄地把猪赶到河滩里，杀了之后才告诉主家：“你家的猪打平伙了，黑晌儿去吃吧。”主家听了，也就笑笑，骂一声：“鳖儿！我说咋听不见猪叫呢。”猪杀了，就在沙滩里点上火，在大锅里煮，撒一些盐，再搞些水酒，一村人都去吃，吃一嘴油！那场面是很热闹的。当然不是白吃。每回打平伙，哪怕只吃过一口肉，喝过一口汤的，秋后都要按市价给钱，钱是平摊，人头一份。若是没钱，也要拿去二斗粮食，不让主家吃亏。这风俗很古老，是上辈人传下来的。记得那时候，一听说“打平伙”，他中午饭都不吃，早早地就跑到河滩里等着，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篝火点起……

然而，今日已非昔日，他不想去了。

这时，就听见院外有人喊：“金令，走哇。七爷请你去呢。今儿个不平摊，是吃大户，豌豆出钱，杀了口三百斤的大猪！快去吧，火都点着了！”

娘说：“去吧，好几年都不兴了。去玩玩，别扫了大伙的兴。”

他迟疑着，没有站起来。

不一会儿，就又有人来叫了：“金令，你得去呀，七爷让你去呢。七爷说，你务必得去……”

他只好应声说：“好，你们头前走，我去。”

他拖延着，一直到村街静了，再听不到脚步声了，他才出了家门。夜已黑得模糊了，村街里一片灰黑色的朦胧。在朦胧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踏出老牛的咀嚼和虫儿的鸣叫。瓦屋的兽头黑得狰狞，狰狞里又蕴着几分厚道。土墙灰得斑驳，斑驳里藏着几许温情。树木的枝条在夜空里斜叉着，花黑着一片恬然的宁静。夜空里有星儿碎闪，没有月亮，月亮钻到云层里去了，汪着一块灰灰的苍白。风凉得烫脸，带着一股沁人的烧豆杆的气味。他听见他的心怦怦跳着，像兔儿一样跳着。在家乡里走夜路，他不知道心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厉害。夜的苍穹很大，无边的大。在夜的苍穹里人成了一小团墨黑，很安全的墨黑。夜把你藏了，夜给了你从容和随意。这种墨化了的乡村夜路不由叫人喜悦！

上了河堤，颍河就在眼前了。颍河缓缓地流着，这是一种没有响声的流动，水已是很小了，泛着淡淡的青色。皱着绸布一样的纹儿。记得童年里他常在这条河里洗澡，夏天水涨得很大，浪花儿总咬他的小屁股，他就一次又一次地从河堤上往下跳，溅碎一河白浪……夜仿佛亮了些，月芽儿在水里漂出一只小小的牙船，牙船荡荡的，一起一伏地在水纹里波动。细看时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曲暗红的缓流。苇荡里红光四起，芦苇的下半部铁黑，上半部却挑着一片猩红，那猩红随风摇曳，摇出一湾血，苇荡旁边是三堆燃烧着的篝火，火光冲天而起，烧红的豆荚像红色的羽毛一片片飞上夜空。篝火周围是墙一样的人脸，人脸很厚，柿饼一样红着。那就是“打平伙”的村人了。村人们在火光的映照下头挨头，脸贴脸地围着一口大锅，大锅里冒着喧天的热气，猪肉的香气溢向四野！在猪肉的香气里他听见了村人的笑骂声和汉子们的吼叫！有人唱了，野唱，一声声炸破喉咙：

日一个昏天黑地，

日一个小虫叨米，

日一个四脚爬叉，

日一个稀哩哗啦！

日一个石磙圆周周，

日一条扁担九尺九，

日一张木犁沟沟里走，

日一块红亮的小肉肉儿！

日一个花花儿天，

日一个花花儿地，

日一个楼瓦雪片万担米，

日一个龙子龙孙坐龙椅！

汉子们那阳壮的野吼震动了整个苇荡。在火光中，红色的芦苇随着“日日”的唱一浪一浪起伏，仿佛整个河滩都燃烧起来！那憋足气的人脸举着一张张大嘴巴，铺天盖地都是嗷嗷的叫击……

夜也显得亮了，一钩新月挂在天上，星儿齐齐眨眼。他看见七爷了。七爷在火堆旁的空地上坐着。他看不见七爷坐的什么，七爷像是悬空而坐，七爷遍体红光，鹤发童颜，看上去不像人。七爷身子周围游动着一串金光闪闪的火星儿，在火星儿里，七爷仿佛在缓缓上升，神人一般地上升。七爷仍然坐得很直。

他也看见豌豆了。掌锅的是豌豆。豌豆没有穿西装，豌豆穿的土褂儿。穿土布褂子的豌豆站在冒着热气的大锅旁高声叫道：“七爷，肉熟了！”

就听七爷叫道：“酒倒上！”于是开代销点的老八慌忙把酒坛打开，拿出一摞子碗来斟酒。人们也气势势地跟着喊：“倒酒！倒酒！”

在一片嚷嚷声中，七爷又喊：“金令呢？金令来了没有？”

汉子们也炸开喉咙吆喝：“金令，吃头块肉了！……”茫茫四野齐声回应：“吃头块肉了，吃头块肉了……”

吃头块肉，是多大的尊崇和荣耀啊！那头块方肉，一向是德高望重，给村人们办过大事出过大力的人才有资格吃的。他有什么资格吃头块肉呢？他不配吃，他不配呀！他望着墙一样的乡人，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不由一步步退去。

在火光中，他看见簇动拥挤的人头像林子一样竖着；他看见人脸一层一层地红亮；他看见一张张阔大的嘴巴在肉锅前高举，他看见豌豆用长勺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人们的头，人们潮水一般地后退，尔后又浪花般的前涌，他听见女人的尖叫声像鸟儿一样飞出，扑楞楞进了苇荡，继尔是一片哄然的大笑！他看见敞着怀的女人在笑声中拥出一束金红，他看见娃子们在娘的怀里偶然长大，长伸着一只只红红的手……

当豌豆把头块方肉挑到木桌上时，他看见人们突然静下来了。没有人再动了，谁也不动。有人飞快地跑上回村的路，一路唤着：“金令，金令……”村人们静静地等候着，一张张脸上都带着庄严、肃穆的神情。

这时候，他忽然抖动起来了，浑身像筛糠似的抖。就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他终究是要走的。他该走了。这一步也许就不再回来了……

乡人哪，乡人！

望着一片诚挚的乡人，望着生他养他的热土，望着再次给予他生命的田野、河流、村庄……他膝盖一软，扑咚一声跪了下来，在黑暗中，他扑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已无话可说，只有一行行热泪……

尔后，他转身走去。黑夜拥着他，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小小吉兆村

一

村子里静静的。

下地的似乎又照常下地了，偶尔有拿簸箕的女人在村里走过，也是匆匆忙忙，只有鸡们、猪们在悠闲地撒欢。间或，从田野上传来灰驴的一两声叫，淡远而悠长，仿佛扯着日影儿慢慢移……

然而，这平静又有些让人不安。要细细听，在庄稼人的院落里，这儿、那儿会有窃窃私语；而在那一堵土墙的后边，高大瓦屋的窗棂处，或是双扇老式大门的缝缝里，也正有一双双眼睛在窥探。这私语和目光，又分明是冲着村中那三间新式平房去的。

这三间新式平房是山根年初才盖的，在村里虽数不上头一份，倒也称得上气派：大窗明玻璃，比一般房子整整高了三尺。只是院墙还没打起，灶屋是旧的，院里还不曾看到女人呆过的迹象。明白人一下子就会看出，主人的好时光刚刚开始。

可此刻，这三间新式平房的主人——山根，却呆呆地蹲在院子里，那神情像是一只被打蔫了的狼。五尺高的汉子哟，就那么缩成鳖样的一团，两只大手用力地揪着头发，脸色乌青，眼神木滞，透着吓人的死光。谁看到这样的目光，谁心里就会不由得打寒颤：他才二十六岁呀！

邻家那只芦花大公鸡已经是第三次在他面前挑衅了。它探探头，往前挪一步，再探探头，又挪一步，眼看已接近邻家端来的那碗饭了，他还是一动不动。鸡犹豫了，要不要再跨一步呢？这人平日是很厉害的，他踢过它。那天，当它勇敢地登上了灶屋的锅沿，瞧他那傲气劲：“等着吧，会有人收拾你！”一一他指的是女人。当然，治家的女人比他还狠，可他还没有女人。那么……鸡展展翅，终于又勇敢地跨前一步，虽有几分惊乍，嘴，已经伸到碗里去了……

山根完了。

当村里人都开始做发家梦的时候，山根已在脑海里给自己美美地画了一幅“蓝图”。当然那不是吃穿不愁、囤满囤流的“小康”，而是在不久的将来，当当那“山根公司”的经理。山根是硬性人，他不咋咋乎乎地吹，只暗暗在心里攒劲。这个当过三年汽车兵、有着高中文化程度的乡下娃子的计划，应该说是很周密的。当他经过复员后的三年苦干，终于摆脱了一切拖累（体面地埋葬了在床上瘫了七年的老娘，又翻盖了二间平房），待无牵无挂之后，才开始展劲的，他看准了跑运输的利，于是便倾家、举债买了台七吨的大“江淮”车，并且立即与五家砖瓦窑订了送煤的合同。他算过了，只要跑上一年，债就能全部还上。那末，再跑一年呢？

这娃子太狠了，挣钱不要命。为了还债，车买回来的第三天，在村里人还没有求他捎脚的时候，他便在家门口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凡本村人乘车，不论远近亲疏，十五里地一角；外村人乘车，十五里地两角。这一下就把乡亲们得罪完了。本乡本土的，一个庄里住着，捎个脚还要拿钱？咋不截路去呢！嘴利的女人竟然在背后咒他：“好得车开沟里，栽死他！”这还不算，村里有些好事的女人要张罗着给他说媒。让他开车送，他竟说：“这油钱谁掏？”女人们的嘴也是够一份的：“那你打光棍吧，山根。”他傲哟：“女人，总有一天叫她们找上门来！”还有一回，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在东头场里干活的人都嚷着叫他停停，好坐上“抖抖”。谁知，他高高地坐在“司机楼楼”里，不喊倒还慢慢开，一听吆喝，便加大油门，把车开得飞风一般，扬了人们一脸灰。

他一心奔“钱”，一心奔“钱”，三顿饭常常只吃一顿，渴了喝口凉水，饥了啃块干馍。上方山拉煤，人家一天跑一趟，他一天跑三趟，昼夜不息。那眼熬得像血葫芦一般！人们见了，都以为他挣钱挣疯了。

终于，在七天之后的夜里，车眼看要进村了他却头一晕，在下岗拐弯的时候跌进了南北潭——七丈深的南北潭。幸亏他没关车窗，人被甩出来了……

一声喧天的巨浪埋葬了他那宏伟的“蓝图”。一个乡下娃子人生的第一次冒险彻底失败了。真惨哪！

车完了，可那借了近两万元的债将怎么还呢？两万元，一个吓人的数目，又有谁能够解救他呢？

山根就那么在院里蹲着，不管谁来劝，不管谁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阳光下，那咬破的厚嘴唇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使他显得分外狰狞。

不会再有人借给他钱了。他面前似乎只有三条路：上吊；逃走；扛长工。要说扛长工，如果按村里窑上“吉老板”给的工钱算（这工钱不算低，可他连这一条路也堵死了），他需要二十年才能把账还清。二十年，一生最好的时光，都要用在还债上。

后院那信主的“老姑奶奶”又在祈祷了。一生都没嫁出去的“老姑奶奶”打从信了主，不但逢五做“礼拜”，还天天哑着喉咙唱，声音低沉缓重，像纺线的花絮一样时断时续，唱得人心灰：“嗨嗨米呀……嗨嗨兔……”

山根，山根，有的时候，人是不是也得信信这命？

兆成老汉有一点点信。

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就觉得不顺当。正耙地哩，套绳断了一股，刚接好套，那借来的灰驴却又脱缰跑了，累得他呼呼哧哧一直撵到村西窑上才“吁”住。待他抓住缰，狠狠地抽了灰驴一鞭，忽听见有人叫他“兆成，兆成……”

一听是吉昌林——“吉老板”的声音，他忙抬起头问：“啥？啥事？”

当上窑老板的吉昌林远远站在窑上，正威风凛凛地招呼他的工人背砖出窑，手一挥一挥的，嗓门也格外响：“山根那娃子，嗨！”

一听这音儿，兆成老汉更慌。他拴了灰驴，急急地凑过去问：“山根出啥事了？”

“去吧，去吧。爷儿们，去劝劝他，我这会儿不得空。”吉昌林皱着眉头说。

“咋啦？到底咋啦？”兆成老汉像是一下子被甩到云彩眼儿里去了，愣愣地瞪着眼问。

“唉，车翻到南北潭里了……”吉昌林沉重地叹了口气。那神情，就像他的轮窑塌了一样。

这一句犹如五雷轰顶！兆成老汉顿时懵了头。他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走了半截，又忽地折回来，急头怪脑地朝地上跺了两脚，又忽地折回去走。心里一个劲叫：天爷！天爷！

三个月前，老实厚道的兆成老汉把一生积蓄的三千块钱借给了山根。这钱原是盖房用的。山根借钱的时候曾答应过他，待年底赚过本来，给兆成老汉拉三车煤，不要运费。他的心劲不高，盖三间坐地小瓦屋，用煤换砖当然便宜些。过日子，不都是提着心劲往上走吗！

二

兆成老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来到山根房前的时候，他抬头看看那半截子土墙，咂咂嘴，怔怔神儿，又往前走，勾着头一步步走回家去。进屋蹲下来，一连吸了三袋烟。

吸过烟之后，他想：这娃子心性太高，会不会一下子想到绝路上去？这念头吓了他一跳！于是，又慌慌地从家里走出来，朝山根家奔去。远远，当他又看见山根家那半截土院墙的时候，站住了，又是蹲下来吸了三袋烟，才缓缓地站起，弓着老腰往山根家走，走得很慢。

在这个世界上，做人不是很难吗？他活过六十四个年头了，他知道做人难。可他那三千块挣哩老不容易呀！那里一滴血一滴汗地换，一口一口地省……可还得做人，还得做人，既然是个人……

进了院子，山根翻开眼看看他，没有吭声。他也没有吭声。就又蹲下来，默默地吸旱烟，吸了两口，又把手伸进怀里，摸摸索索地掏，久久，摸出平日见乡干部才掏的纸烟来，哆嗦着手递给山根。山根接过来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这会儿，兆成老汉开腔了：“娃子，你可不能往绝路上想啊！你放心，我不问你要钱。这种时候，我不能问你要钱。你……想想办法吧。”

山根的嘴角痉挛地抽搐了一下，笑了。那惨然冰冷的笑使兆成老汉一阵脸红，又一阵心悸。他低头看看那被鸡们啄得“麻坑”点点的饭碗，又望望远处那一缕一缕的还未散尽的炊烟，嗫嚅了半晌才说：“找找吉老板吧。娃，低低头，咱低低头。如今只有他了……”

山根还是不说话。那惨冷的笑依旧挂在脸上，像止不住似的机械地抽动着面部神经，显得恶狠狠的。

兆成老汉不忍再看山根那张“灰”了的脸，忙说：“娃，我去，我去。”说着，他长长地叹口气，脚步迟疑疑地迈着，待出了院子，才腾腾地加快了脚步。又走，又折，心乱得像一窝麻。最后把孙子毛头叫了过来，低声吩咐说：“毛头，你看住山根，只要他进屋一关门，就赶紧叫我。听见了？”

五岁的毛头顺从地点点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了那堵矮墙的后边。可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一会儿探头看看，一会儿又看看，待瞅过几回，便怯怯地溜到墙边喊：“山叔，我去玩哩，你可别关门！”

“噗嗒”，一颗泪珠从山根眼里滚了出来。

三

乡农贷员兆保立是吉兆村第一个过“城市生活”的人。

他原是很瘦很瘦，尖尖的一个脸儿，眉眼上也看不出福相来。那时候，他有什么办法呢？家里，一个病殃殃的懒女人拖着三个娃，日子总是过得很艰难，又总是欠着队里什么，每到年底，也总要请客才能免去那拖欠了很久的公债。一个月四十二元的工资实在是不抵用的，好在“大锅”里搅混，厚道的庄稼人也就不说什么。

可是，终于有一日，人们见他从乡里回来的时候哼着梆子戏，那破烂的自行车竟也换成了新“飞鸽”，后来，常有人请他喝酒，两只眼总是醉眯眯的。再后，就跟城里人一般模样了，每天早上照例是一磅鲜牛奶外加两个荷包蛋。那奶是外村人送的，并不像城里人那样排在街口傻等。饭后呢，也学城里人去“散步”，去呼吸那“新鲜空气”。这“锻炼”也是太阳老高老高才开始，背着手围村走一圈间或也认真地甩甩胳膊，呼呼，吸吸，兜里还一准装着“小戏匣子”随他唱。就这么天天锻炼，猴瘦的兆保立竟然一日日胖起来了，不但脸色红润，尖下巴也成了双的，打一个肉乎乎的褶儿。

每当他“散步”到窑场的时候，要是吉昌林在，他定要喊上一句“早啊，支书大老板！”

吉昌林也准定要回他一句：“财神，到底是吃官饭的哇！”

于是，你笑，我笑，拿烟来吸。他承认他没有吉昌林本事大，可他很快就要挤进这个行列了。

然而，这天早上，吉昌林那阔脸大嘴巴上并没有带笑，而是很沉重地说：“财神，我先给你说，一个庄里住着，和尚不亲帽儿亲。你可不能逼着要债，你得帮他。山根出事了……”

兆保立听到山根倒楣的消息，微微怔了一下，既然笑着，也就笑下去，并不曾变色。只伸手掏烟来吸，恰恰又没带烟，遗憾地把手放下，那手抖抖地。

吉昌林递过烟来，正神正色地说：“保立，你说啥也得缓缓，人到难处了，咱不能再落井下石。”

兆保立看看吉昌林：“咱能干那事儿？可这，这这……是公款哪！”

“嗨！”吉昌林摇摇头，“是呀，公款。”

“唉，这娃……”兆保立咂咂嘴，又咂咂嘴。

分手之后，兆保立又继续“散步”了。他硬撑着往前走，竭力做出平静的样子，身上却已经出汗了。

太阳斜上了东岗，虽不十分暴烈，倒也透出几分焦躁。远处的杨树上有知了在叫，长久不歇地聒噪着，很刺耳……

也是年初，他挪用了信用社的无息贷款一万元，借给了买车的山根。当然，这钱不是白借的，一万元贷款，他只给了山根九千作为月息一分开，他先扣了一年的利钱。山根那会儿急用钱，也就认了，这事只有天知，地知。

说来，他原也不曾想到，一个过去被人看不起的农贷员竟也会有权，而且这权也是可以当钱使的。自从允许个体户贷款，他的运气也就跟着来了。是呀，政策好了，他也沾了这好政策的“光”。急用钱的户很多，“烧香磕头”的也就来了。“敬”的人多，自然也就成了“神”。神是“香火”熏出来的。连他自己也不晓得究竟是哪一日开始被人敬重的。他虽是一个小小的、月工资仅有四十二元的农贷员，可日子过得并不比那些有名气的万元户差。他总是很忙，常常在这家喝了酒，又赶到那家去。人们也敬重这“忙”，身价也就一日日抬起来了。“财神”哟，他是“财神”，人们都这样叫。他就越发地胆大，越发地敢于。酒醒一醒的时候，他也想想久远的将来，做事自然就谨慎些。不过，他还从未出过漏子。有那么多人要干事，要发家，要展本事，也就捎带着把他“养”起来了。

可是，山根出事了，狗急还跳墙呢，人要是逼急了，那可啥事都干得出来。万一山根还不起债，闹到法院去，这事儿不就露馅了吗？要是，要是在这娃子身上栽了，他这一辈子可就完了！不能完哪，他这好“日月”虽然来得容易，可也不能白白失去。他胖了，肚皮上有油了，有人敬了。他那女人，他那娃子，也都打扮得鲜鲜亮亮地人前走人前站了。

天很蓝，白云在悠悠地飘，田野里展现着无边的绿，村子上空的炊烟还未散尽，袅袅地在庄稼院的四周荡着。一时间，叫人觉得那有吃、有穿、有钱花、有人敬的日月是那样的可恋。

当兆保立来到山根家那堵土墙边的时候，脸上的汗已经擦干，制服上的扣子已经系好，主意也想出来了。

一进院，他就哭丧着脸说：“兄弟，恁哥不是埋怨你，这几万块钱的物件能儿戏吗？借款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这是公款，恁哥一个农贷员，头皮老薄呀！”

山根翻开眼皮看看他，又闭上了。

兆保立蹲下来，往前凑凑，声音低了些：“唉，既然到了这一步，咱好点子、孬点子都得想。反正这一万是公款，你得想法叫我梧件。”

山根没有睁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蹙得叫人心里发紧。

“山根，别愁。恁哥能难为你？这事是不小，可事大事小……”兆保立又往前凑了凑，分外关切地望着山根，话到半截，却咽了。喉咙里还长着一个“跑”，他多想喊出来呀！可他不说，叫人想。他不怕跑，人只要一跑，无论是死是活，就没有他的事了。这边有“保人”顶着呢，叫那不知内情的保人去顶黑锅吧！

山根微微地动了动眼皮，似乎听出了点什么。

兆保立还是不放心，继续“点化”说：“就这吧，兄弟，你是明白人，用不着恁哥多说。咱三天为期，三天以里你想个了结的办法。恁哥不难为你。这年头……”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在手里捏了捏，放在了山根的手里，拍拍他，又拍拍他。

这两“拍”似有千斤的分量，山根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两张崭新的十元票滑落在地上。兆保立赶忙拾起来，又硬塞在山根手里，用十二万分恳切的口气说：“兄弟，老少。我这几天手紧，实在不够意思。你，再想想……”

凭心，他实在不愿看山根那张乌青乌青的脸。这娃子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头，他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这也叫一辈子呀！唉，他虽可怜山根，可他更可怜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日月，难道让人家去享？难道叫他去装傻蹲监狱吗？那可万万不能！他得精心保护好这能当钱使的“权”。他费了多少心机呀！

跑吧。跑吧。远走高飞吧！

四

现在的人，谁是傻子呢？

山根的远房嫂子李喜花听到这倒霉的消息之后，赶忙打发儿子把男人从地里叫回来，关上门召开了家庭“紧急会议”。

这是个精明的女人。人长得不算秀气，眼皮是双的，走路带一阵溜溜的风，那薄薄的嘴唇常常抿着，笑也会笑，狠也会狠。在嫁人之前，她曾为两个娘家兄弟赢得了两份很厚的见面礼和一处小小的宅院。她是把男家掏空之后才嫁过来的。出“门”前，她又为两个不中用的娘家兄弟尽了最后一份力，撇下了所有的嫁妆，就那么光光地一个人来了。可她决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花瓶”，在嫁到吉兆村不久的时光里，她很快地以做事的干练和持家的能力在家中占了统治地位。男人的懦弱，更衬出了她的能干，就是盘“窝”的蜘蛛也不比她更强些。为了这不中用的男人，为了刚刚上学的孩子，为了这个家，她使出了全部的智慧和心力。这是个为那些不中用的男人打天下的女人哟！

现在，在这个小小的“家庭会议”上，她的绞尽脑汁的思考更是叫人赞叹和吃惊。她想：作为本家一姓的亲戚，首先，这时候不能要账，一要账人家会说你太短。其次，得赶紧摸清山根手里还有多少钱，有没有还账的能力。要是没钱还账。房子千万不能叫别家弄了去。那三间平房正好在她家屋后，地势好，可以搞个“二进院”。为实现这“二进院”的计划，不能强逼，也不能傻等，得想办法叫山根自己吐口，把房子暂时先抵上。只要他说过话，别家就不能争。她表哥在县公安局干事，不怕动武。

当她细细地对男人说出这一切之后，马上吩咐男人在家候着，一有风吹草动就骑车往县公安局跑。接着又打发七岁的儿子小虎去学校请假一天，回来趴房后窗户那儿监视山根的动静，千万不能叫他跑了。人一跑，怕就争不过公家了。

男人嗫嚅着想说句什么，喜花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想必你这三千块钱来哩老容易！”

男人不吭了。一个怕老婆的汉子在家里是没有地位的，只好又闷闷蹲下。

待一切吩咐了，李喜花麻利地从锅里盛了碗热汤，又卷了两张夹菜的烙馍，一阵风儿似地朝山根家走去。

一拐进院，她就高声说：“山根，吃饭。就是天塌下来，咱也得吃饭。”

山根抬起头，看看端着饭碗的远房嫂子，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喊声“嫂”，却没有喊出来。

喜花把饭放到山根面前，轻声叹口气，说：“听说信儿，恁哥就打发小虎去地里喊我回来做饭。他怕你一时想不开，伤了身子……”说着，眼里湿湿的掉了两滴泪。

“嫂，我……”山根呜咽了，在亲人面前，一股热流直冲喉管。他想哭，他想喊，他想撞墙。他恨自己不争气哟，老不争气。

喜花递过一双筷子，软言细语地劝道：“山根，咱是亲一窝呀，能不管你吗？有恁嫂吃哩，就有你吃哩。咱不就这几家近亲吗？刚才恁哥说见‘财神’来了，你别理他。咱欠哩是公款，拖一天是一天，他还能把谁吃了？”说着说着，她忽然扬起脆亮的嗓音儿，站院里高声骂起来，“兆成老鳖孙也不是好东西，眼皮恁浅！咋？俺兄弟欠不起那几个钱？真短见哪，一听说出事可跑来了。咋不栽断他那腿哩？咋不磕碎他那牙哩？”又回头对山根说，“兄弟，吃！你吃饭。”

山根看看，看看，又把筷子放下了。“嫂，我，我真咽不下去……”

“山根，你哪怕吃一口哩，也是恁嫂一份心意。听话，别往心里搁。”喜花脸一嗔，把馍硬塞在山根手里。

山根在本家嫂子那关注的目光下，勉强把馍举到嘴边，却又放下了。那纵是猴头燕窝他也吃不下去的。

“山根，东山日头不是还有一大垛吗，咱慢慢来。恁嫂这一头总不逼你吧？要是手里有俩钱，咱就先拣那要哩急的户抵上。要是真没钱，咱挺着。”喜花慢慢地开导他，话语里透着女人特有的柔情和自家亲人的关切。

当着这贴己的亲人，山根眼里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硬汉子终于说话了：“嫂，我这一辈子怕是完了……”

“唉，山根，”喜花跟着叹了一口气，“到这一步了，咱就不说恁远，先顾眼前吧。兆成那老鳖孙要是再来，你就对他说，别打房子哩主意，那房子是借俺嫂子的钱盖哩，看他还咋说。”

山根慢慢抬起头，木然地望着远房嫂子那挺受看的脸，久久，久久……

李喜花讪讪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伸手拍拍山根身上溅的泥点，低着头说：“兄弟，要是馍咽不下去，你就喝口汤。你出事了，恁嫂心里也不好受哇！”说着，不知怎地，竟“呜呜”地哭起来。

五

山根，你是汉子吗？堂堂的五尺汉，就这么蹲着，像鳖一样，等人家找上门来？

你说什么，你还有什么可说？

你的计划不是很周密吗，你不是要一步一步来吗，你不是说你要干个样儿让他们瞧瞧吗，蛋哪！三天前你还坐在“司机楼”里唱《军港的夜》呢。

那时你多兴啊！你觉得你是吉兆村的第一个强人，没有人能胜过你，连赫赫有名的吉昌林，你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你只想着你那“未来的公司”——“山根公司”，一个庞大的车队，一个叫姑娘们羡慕的“经理”。你甚至还私下看中了一个姑娘，在禹县东关卖茶的姑娘。你每次走到那儿都要鸣一鸣喇叭，于是，她就会抬起头来，笑一笑。那笑多甜哪！可你还没有给她说过一句话，你只是暗暗地在心里记住她。她是你的人了，你这样想，总有一天你会带着整个车队来接她。你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汗水，还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到那时候，你将是吉兆村第一个娶城里姑娘的汉子。

你红眼了。你想把这一切尽快挣到手。你还想叫吉兆村的老辈人瞧瞧你的本事。你料定你这一百多斤是不会垮的，你拼上了，一连七天七夜……恨不能一下子把债还上。

是哩，你不怕得罪人，要干事就不能怕得罪人。可你太狠了，当村里爷儿们求你办事的时候，你没说过一句好话，你也没让他们占过你一分钱的便宜，连顺路进城的都被你扣下一角路钱来。至于那些想用汽车送粪的亲戚，你张嘴就要一百元，把他们吓得咧嘴。可你也想过，创业的时候，要狠一点，亲爹也不能客气。等将来干出样子，你要大大方方地给村里爷儿们办件好事。这会儿就让人骂吧。可是，你料定会有这一天吗？

现在，你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就是把你的骨头榨出油来也还不了债。败了，你得承认你败了，没有人扶你，你再也站不起来了。到这会儿你才明白，一个人是干不了大事的。在吉兆村，你一个人注定不行。

人得罪了那么多，谁还会帮你呢？

山根，别再指望了，谁也别指望。既然你是汉子，那就站起来吧。站起来。再看看这天，多蓝的天，这云，多白的云，这院落，还没住进女人的院落，这好日子不是你的了。你个笨蛋，你个狗日的！咽下一口血，你认了吧。

可你这口热血难咽。你是老不服，老不服哇！你能再有一次机会，仅一次……

六

快到晌午的时候，吉兆村最有权威也最有力量的人物走出来了。他，就是昔日被人称做“铁旗杆”、而今又被人叫做“吉老板”的吉昌林。当他那铁塔一般的身量、那响亮的咳嗽声一出现在村街上，善良而又无能为力的村民们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山根有救了。

吉昌林这个名字，在别处也许并不那么显眼，可在小小的吉兆村，却是万万不可小觑的。十八年了，这位“铁旗杆”整整在吉兆村竖了十八年，至今还稳稳地站着，没有谁能够扳倒他。当干部吃香的那些年，人家是大队支书；这会儿干部不那么吃香了，人家又用最低的价包了大队的“轮窑”。人物呀！人家真是人物。过去的时候，那窑总也赔钱，总也赔钱，像是填不满的老鼠窟窿。可一到人家手里，没添一件像样的机器，也没怎么管理，只凭那一声响亮的吆喝，便开始大把大把地捞“票”了。他有买化肥的指标，有分好地的权力，有叫人多生一个娃不罚款的办法，还有划分宅基地的权……话得说回来，一个立了十八年都没倒下的角色，吉昌林的豪爽大度也是出名的。只要求到他的门下，只要有人喊声：“昌叔，我没办法了。”他哈哈一笑，事儿就办了。不管你这人有用还是没用，他都会帮忙。即使是傻子来求他，他也不慢待，常常叫人感激得下泪。吉兆村有多少人欠他的情啊！乡里，县上，甚至地区，都有替他办事的朋友，连这些朋友也都一个个欠着他什么。可也得记住，你不能捣他的蛋，要是想和他作对，那么，除非你离开这块土地。不然，总会有些事情的。总有。现在，他虽然屈尊当了副支书，可他抓住了这能赚钱的轮窑，不动手就成了十万元户。“铁旗杆”依旧是铁旗杆。只要他想管，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天地狭小的吉兆村，出了这么一位“福星”，不也是人们的造化吗？

吉昌林还像往常那样披着涤卡褂子，胸脯挺着，两手背着，摆动的衣袖忽悠忽悠地扇着，踏在地上的脚步是坚定而有力的。那阔方的脸庞，那宽大的额头，那富态的鼻子，还有那透着长者的威严的目光，无不给人以沉着老练的感觉。他的威风不是摆出来的，而是自自然然带出来的。

从地里回来的庄稼人，远远地就吆着牲口站下，和他打招呼，“昌叔，昌叔”地喊；走到门前的，更是谦恭地邀他上家吃饭，虽知道他不会去，也是要让一让的。他一路走来，响亮地应着，打一个“嗯”声。他走，日影儿也跟着他走，仿佛要把一块很大的阴凉带到山根家去。善良的庄稼院的女人也都在关注着这一幕，借了喊娃儿的工夫探头来看。至于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娃子，任谁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跟在吉昌林身后的年轻人叫吉学文，他三个月前刚刚从部队复员回来。人长得很单，脸稍稍白净些，浓眉下一双细眼，点漆一般亮。只脸庞娃气，常常又抹一点雪花膏让人闻见，总也摆不起成人的架势。平日里，他老穿那件印有“人民炮兵”的白背心，下边又是宽荡荡的绿军裤，走起来两只胳膊还一甩一甩迈正步，似叫人想起他在队伍上的英武，也曾叫村里那些早已不再对复员兵感兴趣的姑娘们笑话。可他不觉，仍还是这样穿，这样走。有一阵子，他还大白天端着衣服到南北潭去洗，借机和那些姑娘们说几句话，谈谈部队上的事情。渐渐，就传出他想自己找对象的风声，便很有一些人看不起。可吉昌林偏偏挑上了他，他当支书了，现在是吉兆村的第一号人物。不过，他仅仅是才当上一个月的支书，村里人并不看重。谁都知道，他是配班子的时候，凭年轻才“化”进去的。论权论势，吉兆村还是得吉昌林说了算。即使这娃子有一日成了气候，他也得不到什么了。凡是能分的，在吉昌林当支书的时候就全部分下去了。连水渠上的砖也是一截一截地扒着分的，集体是个空壳子，他当支书只有落骂的份。至于定盘子的事情，谅他那嫩肩膀也挑不起。这不，像尾巴一样跟在吉昌林后边，来是来了，又能济什么事呢？

将近山根家院墙的时候，吉昌林慢下来，掏火点烟来吸，让年轻的新支书走到前边去。这谦让分明是有意的，让人看出前任支书的宽怀和大度。吉学文似也觉出，慌忙让步，被他一掌拍进去了。

院里弥漫着热辣辣的愁。山根蹲着。兆成老汉竟又来蹲着，多皱的印堂上亮亮地红了一块，亮中浸着愧色。面前的地上，烟灰磕了一坨一坨。老汉一望见那晃进来的高大身影儿，忙弓身欠起，嘴角处斜斜地扯起一线喜：“山根，恁昌林叔来了……”

吉昌林接过话头，用气恼和同情的口气说：“山根，你这娃子！嗨……给支书说说，支书来了。”

山根却像聋了似的，厚嘴唇紧紧地闭着，眼死死地望着脚下那一小方地，不肯抬头。

吉昌林耸耸那披着的涤卡褂，来回挪动着，院里随即响起震人的“夯子步”，叫人觉出那扎实的力量。尔后，他站下来，定定地望着山根，以长辈的口气说：“山根，你给支书说说嘛！这不丢人，你娃子也别硬撑了。”

兆成老汉愣了，这是怎么了？吉昌林没有当众拍胸脯，也没有哈哈一笑，不当回事，而是把那嫩娃子往前边推。若在平常，他决不会这样。他会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会脸一沉，高声地熊你为啥不来找他。可今天，他却反常了。

新支书吉学文是刚从乡政府开完会赶来的。他挠挠头，一时不知说啥才好，很窘。他想说，山根，你得振作起来。可怎样才能使山根“振作”呢？他想说，山根，大家会帮你的。可怎么叫大家帮他呢？集体没有一分钱，连干部的补贴都是群众摊的，而且已经有人不想摊了。村里没钱，他这个才当了一个月的支书也没有号召力，谁听他的呢？可他知道这位本家叔是要把他推到前面去，要试试他的本领，他从话里感觉到了。他也知道他得管，必须管。村里的事已经很久没人管了，这是他上任后要处理的头一件事，这事要是不管，那么……

“山根……”吉学文怔怔地想了好半天，才迟迟地说出这半句话来。

兆成老汉憋不住了，他不看那嫩娃子，只眼巴巴地瞅吉昌林：“昌林，山根这事咱不能不管呐！”

“管！学文，这事咱得管！”吉昌林很干脆地说，可话头却仍是冲着新支书的。这又使人明确地看出，他是为树新支书的威信才来的。他不是不管，有新支书在呢。他是等学文拿主意，别看年轻，他尊重他。

邻家院子传来了扇风箱的声音，“啪嗒，啪嗒”，慢慢有炊烟飘过来，很浓。日影儿斜到了房沿下，辣辣地照着。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吉学文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他感到了无形的压力，感到了一个乡村支部书记的分量。脑海里像有一个陀螺在旋，一个又一个念头涌出来，又一个个地否定掉。最后，他竟紧张得口吃起来：“山根：你，你你你，没有一点办法了吗？你要是有啥点子，就说出来好了，咱……”

蓦地，吉昌林的脸沉下来了：“这是啥话？嗯——”这一声“嗯”拉得很长，鼻音很重，分明带着不得不批评的口气。怎么能这样说呢？年轻娃。

学文的脸“腾”地红了，他尴尬地站着，那脸上的红慢慢浸到脖颈处，显得很蠢。他也知道这是废话，没一点点用处的废话。在这种时候，又当着出事人的面，本该说一些有用的有力量的话。可他，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只好艰难地、求救似的望着吉昌林和兆成老汉，说：“那……咱开会商量商量吧？”

“也中。”吉昌林不满地叹口气说。

吉学文抹了一把汗，走出去了。兆成老汉连连摇头，也终于跟着走出去。只有吉昌林还在院里站着。他响亮地咳嗽了几声，表情严肃地看着山根，似乎希望山根能抬起头来，能说一句什么，可山根却一直没有抬头。于是，他来来回回在院里踱步，又时常停下来望山根，久久之后，才十分遗憾地摇摇头走出去了。当他临走出院子的时候，再次地回头看了山根一眼，默默地……

山根还是虎死不倒架呀！

七

一个乡村的支部会，又是怎样开的呢？

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兆成老汉闷闷地蹲着吸烟。吉昌林像半截塔似的坐在那儿，两眼眯眯地，一只大巴掌轻轻在亮脑门上拍，一下一下，似要拍出什么来。只有吉学文正襟危坐。很认真地捧着从部队上带回的绿皮日记本，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未了，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

没等他说下去，吉昌林的眼睁开了，巴掌依旧在脑门上拍着，却用请示的口气说：“学文，喊喊五魁吧，嗯？喊喊，都是支部的人。”

“中，叔，中。”吉学文应着赶忙站起，小跑着进村喊人去了。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小伙子回来了，往下一蹲说：“魁叔早起进城帮工了，得仨月。”

吉昌林的眼睁睁，闭闭，像又记起什么似地问：“噢，老八哩，你八叔？”

“隔墙问了五爷，也不在。”吉学文应道。

“喊喊，再喊喊，你说哩？学文，在家不在家，咱喊了，礼多人不怪。”吉昌林又用商量的口气说。

谁去喊呢？自然又是他。吉学文挠挠头，再次站起，颠儿颠儿地跑去了。

炎炎的正午，天很热。村里的庄稼人瞅见这年轻娃子一趟一趟地跑，一趟一趟地喊，更有些看不起他。当支书了，当支书又咋样呢？狗狗子，就这么一趟趟颠儿吗？

来回跑了这么几趟，吉学文出汗了，头上火星子乱蹦，可他还是规规矩矩地汇报说：“五魁、老八、三黑都不在家，说是早起给你说了。”

“噢，”吉昌林用力地拍了两下脑门，“你看我这记性！老了，真老了。”

“昌叔……”

“中，我先说几句。”吉昌林挺挺身子，脸，也跟着严肃起来，“我干哩年数长，事经的也多些，都是些老套套，敲个边边鼓。学文，今儿个这事，你娃子可老嫩……”

“叔，叔，我年轻哩。你多说，多说。”吉学文红着脸子，头忙忙点。

吉昌林脸色更沉了：“这事儿，咱不管能办不能办，都不能在群众跟前玩花花舌。能办，咱办；不能办，咱说些宽心话。咱是‘支部’，不能跟着慌。咱要慌，叫群众咋办？嗯？”

“叔，你说，你说。”吉学文手里的笔一点一点地在本上跳着，舞得很麻利。

往下，吉昌林响亮地咳嗽了一阵。“嗯，就先说这几句吧。”

吉学文颇有些失望地合上了日记本，身子还是像小学生那样地坐着，只有从眼睛里才能看出那一股一股往上蹿的心火。

兆成老汉鳖不住了，在树上“梆梆”地敲着烟锅，急火火地说：“昌林，吉兆村千把口人，能眼看叫山根往绝路上走？”

“老兆。你也跑前跑后，这能是不管吗？嗯？”吉昌林说，“都是在党的人，会不管？”

兆成老汉眼角里漫出了一丝愧意，低下头再也不吭了。可不，他头一个跑去看，头一个。他明白吉昌林话里有话，这话烧人的心，他是为他那三千块钱去的，他昏了……

吉昌林却又大度地摆摆手：“老兆，掏心窝子说，我比恁还急。政策呀！咱得讲政策。过去是肉烂在锅里，这会儿你能还叫群众平摊吗？那报上登多少，不叫吃大户。再说，学文现今是支书了，咱得听听学文哩。”

兆成老汉嗫嚅着又紇蹴那儿了，接下去又是闷闷地吸烟。

吉学文扬起脸来，又一次很尊重地望着吉昌林，说：“叔，你是老支书了，你看咋办？”

“学文，把这一摊交给你了，放心大胆干！恁叔不能多揽权。”吉昌林鼓励说。

吉学文手里捧着日记本，依旧很恭敬地望着吉昌林，望着……

吉昌林也定定地望着这年轻的支书，望着这张年轻的脸，那目光仿佛在说：“娃子，你是支书了，恁叔得考验你哩，红脸黑脸你都得唱。”

“那，叔、兆爷，乡里开会的精神，我也给恁汇报汇报。乡里准备拉一条高压线……”

“不用汇报，不用汇报。你情看着办啦，该咋办咋办。”吉昌林不等他说完，连连摆手。

新支书一次一次地翻开日记本，又一次一次地合了，那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像巴掌扇了似的。终于，他慢慢扬起脸说：“兆爷，山根那儿你勤去，别叫他出事。我，出去一趟。”

这会儿，兆成老汉也替他着急了：“你上哪儿？”

“叫他去吧，赶紧去。”吉昌林点点头说，他知道这年轻娃要到乡政府去，他也知道年轻人会空跑一趟，不会带回什么来，国家也没有这笔钱给私人还账用。可他还是催他走，快走。让年轻人多跑跑吧。

吉学文慌慌地走去了。兆成老汉蹲着，蹲着，终于恍然地抬起老脸，哑声求道：“昌林，你得管哪！”

“老兆，管，我管。”吉昌林望望兆成老汉那恳求的目光，又瞅瞅远去的吉学文，说，“叫这娃子磨炼磨炼吧。‘支部’培养个人老不容易呀！”

兆成老汉还没嚼出“话”味来，心里挂着山根，叹口气，也急忙忙走去了。吉昌林依旧不慌不忙地站起，久久地望着这千把人口的吉兆村，望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他要管的，发生在吉兆村的事情他不能不管。可他得等等。再等等。

八

午后，在那些善良而又多事的女人嘴里渐渐传出这样的“口风”：“吉老板”不帮忙。是为着山根私下说过傲气的话，他要三年和吉昌林见高低呢！娃呀，这话能说吗？还有，在吉昌林包窑的时候，山根也愿包。他掏了高价，但结果还是让掏低价的吉昌林包了去。为这事，山根私下写过告状信，偏偏这信又从县上转了回来，信在吉昌林手里握着呢。在县上他有多少朋友啊！不过吉昌林从没说过这事儿，山根也没露过，可人们还是信了。——怪不道哟！

后晌，兆成老汉的心情特别沉重。这不仅仅是听了女人的闲言，光吉昌林说他那一句，就叫人半天“化”不开，像块坯死死地塞在心里。他愧呀！他一辈子没做过恶事，没在人家过不去的时候下家伙。可这是怎么了，头一个到山根家去，头一个！为那三千块挣哩老不容易，他说了那打脸的话。咋说出口哟？想起，心就一颤一颤的，他恨自己昏了头。唉，你是有孙儿的人了，保不定下辈人也会出些事情，到那时，人们会说，不亏呀，不亏！那是你爷干剩下的，你那短见的爷把你下辈人的路堵死了。呸，还是在党的人埋！

这愧疚把兆成老汉“钉”在了山根的院里，就那么赔罪似的蹲着。想说一句安慰的话，又怕山根往别处想，于是不挪窝地死蹲，让那炎炎的日光晒，似乎只有这样心里才好受些。他没有“关系”，他的钱是下死力挣的，他实在拿不出什么了。

这工夫，前院的老姑奶奶来了。初看去，这是一个极干净的婆婆。细细的没有血色的脖颈挑着一张苍苍的白脸子，连那网满脸庞的老皱儿也似乎是白的。细看了，那眼睛没有光，盯住什么的时候很滞，像死灰一样。那面部的底色似还透一点点当年的红润，使人憾憾地遥想她昔日的风采。她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只照直走去，跚跚的，叫你觉得她仿佛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进得院来，先是低头喃喃一阵，划个“+”字，和蔼地说：“孩子，我给你道喜来了。”

喜，兆成老汉猛地抬起头，一怔，以为老姑奶奶又犯病了，忙上前拦住她说：“老姑，你歇着吧，歇着。”

老姑奶奶并不理他，依旧盯着山根，口齿清楚地说：“信主吧，孩子，主保你平安，主会给你免忧免灾。来吧，孩子，来吧……”

“老姑，你歇着吧，歇着吧。”兆成老汉又劝道。

“来吧，孩子，你看我心口痛了多少年，多少年哪！一信主，不犯了，好了，好了。信吧，孩子，信吧。”

兆成老汉生怕老姑奶奶犯病，万般无奈搀住她小声说：“老姑，回去吧。我叫他信，叫他信……”

山根望着老姑奶奶，牙齿骨绷得紧紧的，一股烈焰从胸中烧起，那泪“噗嗒、噗嗒”一滴滴掉，热辣辣的。

老姑奶奶被兆成老汉扶着往外走，嘴里还念叨：“信吧，孩子。信了主你就不愁不焦了……”

听着这话，兆成老汉心里一阵酸楚。可怜哪！早年，老姑奶奶曾是吉兆村最风流的女子。她叫外地来的一个男人相好了，常常半夜去会那男人，两人真好哇！有一日，被人当场捉住，双双绑在了村头的槐树上，全村人都去看了。那男人脸都吓白了，浑身直颤，可这女人却昂着头，任人打骂，吐脏唾沫。她还喊了：“打吧。头割了，有心跟着呢！”从此以后，那男人一去不回，再没有来。她疯了，每日里在村里跑，衣裳撕得一条一条的，见人就直直地盯住喊；

“小树林！小树林！”

“上河边！上河边！”

“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后来，还是当支书的吉昌林做了好事，叫队里出钱送她到县医院去看病。回来后人像傻了一样，终日一声不吭。那会儿，她也才三四十岁，夜里常有光棍往她那里凑乎。于是，又常常犯病。还是吉昌林叉腰站在村街里骂：“谁敢钻老姑的门子，我叫他爬着出来！”自此，没人敢去了。只有吉昌林常到她那里看看，这老姑奶奶也只怕吉昌林一个人……

兆成老汉转回来，见山根两眼含泪，便蹲到他跟前说：“山根，恁叔知你有一肚子话，知你硬气。可有话还是说出来吧，别窝着。你啥都想了，恁叔也知你啥都想了。唉，恁叔老糊涂了，连人也应不起。我知你看不起恁叔，我知。你骂吧，骂我心黑，骂吧。可咱还得往前走，往宽展处想。人，是一口气呀！”

“山根，你是想争一口气，恁叔知你的心力。咱栽了，咱爬起来，总会有路的，你娃子还年轻。”

“山根，恁叔窝囊，替你撑不起这个天。可恁叔好赖也是在党的人，不会再干那亏心事。你要是有啥法就说出来吧……”

兆成老汉只想把心扒出来让山根看看。可山根仍旧不说一句话，两眼直直地望着“老姑奶奶”的房。

人哪，这也叫一辈子呀！

九

太阳西斜的时候，东岗上突然传出了拖拉机的轰鸣声。两台五十马力的“铁牛”吼叫着翻上了东岗，开向南北潭去了。人们看清了，拖拉机上站着年轻的新支书。

是呀，学文这娃子嫩是嫩了点，心劲还是有的。不管跑多少地方，总还是把拖拉机借来了。这不，连晌饭都没吃，便叫着山根来打捞了。世间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南北潭虽然七丈深，可万一车能捞上来，万一能修好，那轱辘子一转，还能愁钱吗？

人们的心一下子又活泛了，纷纷扔下活计来看，偌大的南北潭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娃儿们稀罕这热闹场面，雀儿一样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欢欢地往潭边挤。有的还趴在地上，瞪直小圆眼瞅那水面，被大人日骂着退去了，又悄悄从另一处挤上来，人缝里露一颗小脑袋。庄稼人的脸色是严肃的。他们也巴望着要做各样的事情，只是资金不足，胆量也还小，更没有上上下下的关系，只凭着一双手和那想发财的小想头。山根的倒霉叫人心悸。一个个心里像揣了兔儿一样，瞅水，瞅人，怀着各样的心思。

兆成老汉前前后后地围着拖拉机转。他很想插把手，却又插不上，只焦急地跟在学文屁股后颠：“我能干些啥？你吩咐，你吩咐。”

李喜花听见拖拉机响，花花眼儿，赶忙提上茶瓶，抱了俩碗跑来了。她没朝山根那儿凑，只亮嗓对司机说：“师傅，喝茶，先喝茶。待会儿上家吃饭哟！”待人们都听清了，她便放下碗，急急地凑到潭边去了。

吉昌林来得迟了些。人没到跟前，便把那披着的涤卡褂子一甩，大声吆喝说：“让让，都往两边让让！能帮一手的都过来，不能搭手的站开去！”

人们听话地站开了，吉昌林大步走进圈子，叉腰站着。那神情，那口气，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妥的，吉学文只不过是跑了跑腿。他从兜里掏出两支带“嘴”的烟递给司机，眼四下“轮”了一圈，似乎很希望吉学文能到他跟前“汇报汇报”，哪怕说上几句哩。可吉学文正忙着，并不曾抬头看他。顿时，吉昌林的眼眯起来了，头暗暗地点了点，说：“好啊，好！”

待一切准备好的时候，脸色铁青的山根抓住钢丝绳就要往下跳，吉学文一把拉住他说：“你不能下。”

“我下！”

“这时候，你不能下。”吉学文看了他一眼，迅速地脱去裤子，仍旧穿着那印有“人民炮兵”的白背心，瘦胳膊甩了两甩，杀紧腰里的钢丝绳，纵身跳了下去……

潭边上的人拥挤了一阵又静下来，都直直地望着水面。潭水里的红火球碎了，荡了一潭揪心的霞血。渐渐，渐渐，那碎红又一点点一圈圈地拢来，还原成一潭静静的水，一团火红的球。

人们连呼吸都停止了。

清清的潭水里，晃着一圈攒动的人头，惊乍乍的。不知哪家娃儿把土块丢在水里，立即重重地挨了大人一掌。“哇”地哭了一声，又赶紧住了，瞪着泪眼瞅那水面。

水面上没有动静。

久久，久久。人们终于耐不住了，小声嘀咕着，继尔又拥挤起来。干干的喉咙眼卡着一半句揪心的不吉利话，只是不敢出口，干噎着憋得难受。当山根不顾一切要跳下去的时候，水面上“咕嘟嘟”冒了一阵泡儿，蓦地，学文的头露出来了。

人们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忽拉拉围了过来：“咋样？咋样？”

山根也死死地盯着学文，似乎要盯出血来。然而，爬上岸来的吉学文却一声不吭，只朝司机摆摆手：“拉！”

拖拉机开动了，轰鸣的机器声顿时吼起来。人们又忽拉拉闪开去，看那弯曲的、像蛇一样冰冷的钢丝绳一点点拉直、绷紧。司机加大了油门，一股股浓重的黑烟喷向天空，刹时抹乌了夕阳的霞辉。随着缓慢吃力的爬动，钢丝绳发出“咔咔”的响声。

人们的心也跟着绷紧，一时顾那冒黑烟的拖拉机，一时瞅看将要绷断的钢丝绳，一时又看那旋起一圈圈波纹的水面，恨不能长出马王爷那三只眼来，只觉得心揪揪地痛。

天光慢慢地暗下来，夕阳也不再那么鲜活，水面上汪着一潭血。翻动的水纹越来越大了……猛地，疲惫的拖拉机仿佛用最后的力气怪叫了一声，“咔咔咔咔”，那将要绷断的钢丝绳渐渐松下来，松下来。

潭边的人全都垂下头去，敛声静气地注视着荡开去的波纹，那心也仿佛仍在血水里荡，一圈，一圈……

“乖！露头了，露头了！”

“瞅哟，瞅——”

“挤个屌！”

“凶哟！脚，脚吔，鳖儿！”

然而，拉出水面的却是拧歪碰瘪了的前杠、车壳。

这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就是全捞上来，终归也是一堆废铁。

拖拉机熄火了，潭边像死了一样静。

吉学文默默地对山根说：“想别的办法吧，车卡在砂礓硼下……”

山根定定地望着潭水，突然像疯了似的朝前扑去。学文和兆成老汉死拽住他。山根狠狠地跺了一脚，呜咽着蹲下来。

善良的庄稼人不忍心看这场面，晓事的悄悄地走了，贴近些的围过来劝，说些宽心的话语。刚刚从乡农行回来的兆保立挤进人圈看了看，走过来拍拍山根：“唉，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还是想想别的路吧。”

“山根，走，咱回家。”李喜花松松地出了一口气，也挤过来说。

纷乱中，谁也不知道吉昌林是什么时候走的。当人们想起这吉兆村最有权威、最有办法的人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十

这是个骚动不安的夜晚。

天灰蒙蒙的很闷。游动的夜气散着深深浅浅的黑。斑驳的树影儿在地上不动地画着。不时有一串小火珠在村街上匆匆闪过，尔后便是狗咬。东头的狗叫了，西头的狗也跟着叫，嚷成一片。接着是婆娘骂娃儿的声音，驴儿打响鼻儿，房檐上窜出一只野猫，“喵”一声又不见了。只听东家的门“哐当”，西家的门“吱扭”。模模糊糊的墙壁上浅浅地映出串门女人扭动的身影……

黑暗中，人们都在注视着山根的动静。爱学嘴的女人私下里又传递出这样的消息来：吉昌林不是不管，他等山根去呢。只要山根服一服软，他就有救了。是呀，当年埋山根爹的时候，山根娘没有办法，不就是扯着娃子去给吉昌林磕了头吗？

去吧，山根，去吧，去低一低头。既然遭了厄运，还摆什么架呢？人强命不强，就认了吧。村里那些善良的女人们都这样想。虽然这传言没有根梢儿，她们还是信。是呀，一代一代在这村里住着，时光过了那么久，那么久，有些事情她们是很信的。那么，天该再黑一点，再黑一点，好掩住这个硬汉子的脸，让他从这屈辱的村街里走过去。

山根肯不肯去呢？

年轻的新支书愁着脸朝吉昌林家走去。

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他已感到这小小的吉兆村的支书并不那么好当。为山根的事，该做的他都做了，可结果呢？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办才好。他年轻，在村里没有号召力，乡政府一时又没有拿出什么办法来，他们要研究呢。可这担子在他肩上挑着，压得他透不过气。就连那拖拉机也是他一连跑了八个地方才从战友那里借来的，还能怎样呢？

当然，他也不是不透气的娃。他清楚地知道那本家叔要试试他的本事，甚至也知道打捞后许会带来更坏的结果。山根肯定把一切都想过了，如果能捞上来的话，他早就下手了。可他明知希望不大，也得干。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没有吉昌林那样的威望，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

小的时候，吉学文最信服的就是这位本家叔。他干下的一桩桩豪爽、仗义的事情，像“神话”一样保留在童年那美好的记忆里，给他的印象非常深刻。特别是有一次，“老姑奶奶”犯病了，她从家里跑出来，一边唱，一边把衣裳撕开，露出了白白的奶子。男人们吓得躲起来了，女人们又拉不住她。就在这时候，当支书的吉昌林扑了过去，脱下褂子披在了“老姑奶奶”身上，任她吐他、挖他，却纹丝不动。待把“老姑奶奶”送回家，他紧接着把钟敲响了，当着全村人的面喊道：“眼都瞎了，嗯？给我派车进城。看！去给老姑看！吉兆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老姑的病治好！”

那时，他还是个上小学的孩子，竟感动得下泪了。他盼着长大后也能像昌林叔那样。

可是，待他从部队复员回来以后，当他突然接任了支书，开始从村支部书记的角度考虑问题的时候，又迷茫了。他一下子知道了那么多事情，那么多事情，全是叫人想不明白的狗扯连环。尤其是在对待山根的问题上，更叫人费解。难道，难道吉昌林仅仅是想考验他吗？那村里女人们的传言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吉学文走着想着。一时热血沸腾，一时心情沉郁，像是在漫天云雾中飘，似乎看到了什么，却又看不清。

当吉学文来到吉昌林家那双扇朱漆大门前的时候，站住了。他迟疑片刻，终于拍响了门环。

谁知，门是虚掩着的。门环刚刚响起，在那亮着灯光的正屋里，即刻传出了椅子的响动，紧接着便是吉昌林那洪钟似的嗓音：“山根来了？进屋吧。我候着你哩，娃子，恁叔候着你哩……孩他娘，去，给山根打碗鸡蛋！”

吉学文怔怔地站在黑影里，像傻子似地一动也不动，浑身只觉得紧。

随着一声很有气势的咳嗽，虎背熊腰的吉昌林走了出来。“山根，站着干啥？恁叔能跟你一样？上屋上屋……”

吉学文这才慌忙说：“……是我，学文。”

霎时，院里一片寂静，只听见蛐儿一声一声叫。

“嗯，学文来了？嗯嗯，上屋吧。”吉昌林愣愣神儿，点点头，声音已不似刚才那么大了，含着一丝失望。

进了屋，吉学文默默地坐下来，像小学生一样望着吉昌林。吉昌林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学文，你娃子中啊！”

吉学文忙欠欠身说：“叔，我年轻……”

“中，我说你中。热情有哇，就是显冒失。捞时候你也没给我透个气？嗯？论说，你是支书。可要打声招呼，恁叔也能帮你出出点子呀！”吉昌林说着，似乎是不在意地瞅了学文一眼。

“叔，我年轻……”

“瞎！事过了，还说啥？往后办事可不敢冒失了。那山根要是一头栽到南北潭里，你说咋个交代？嗯，咱是‘支部’哇！”

吉学文忙点点头，恭恭敬敬地请教说：“叔，你看这事咋办呢？”

“咋办？”吉昌林的眉头蹙了起来，很严肃地思考了片刻，手一摆，“学文，还是那句话：大胆工作，依靠组织吧。”

吉学文点点头，又点点头，不知是明白了，还是没有明白……

月亮终于冲出了云围，勾勾地弯在天上，朦胧的天地顿时清楚了许多。房檐，瓦舍，屋脊上的兽头……一一凸现出来，连那流动的夜气里也呈出灰白的迷茫。只有村街的墙跟处还隐着一溜溜的黑。

从吉昌林家走出来，学文的心越发显得沉重。一切都清楚了，那是真的。他所崇拜的本家叔的的确确在等山根，等他来求他。他要管的，他也有能力管，这些，吉学文都不怀疑。可他等人来求！等人在他面前下跪！

“铁旗杆”在他心目中訇然倒下了！这响在心灵深处的轰鸣使他彻底看清了这个人的面目，这面目已失去了昔日的神秘色彩。他尊重他，处处维护他的威信，就连他把他当小孩子耍的时候，他也没有计较。为了工作，为了他的年轻，他一忍再忍，可他吉学文也不是傻子呀！

于是，他想起了“老姑奶奶”的过去，想起了硬汉子山根的处境，这一切都清晰地在他眼前映现，使人不由得脊梁骨发凉。接下去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他才回来就轻而易举当上支书，他甚至觉得选中他接班的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蔑视。他正因为看不起他，才让他接替支书位置的。

他面临着挑战，这挑战像飘动的夜气一样叫人看不见摸不着。那是一根树了十八年的“铁旗杆”哪！这“旗杆”虽然在他心里倒下了，可还在这块土地上树着。他所拥有的一切，他却一条也没有。惟有的，是年轻人的一腔热血。如果他想有所作为，那么，他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帮山根渡过难关。假如他不能把这件事情办好，今后，也许是永远，他就别想在吉兆村抬起头来。

没有比人生的挑战更能刺激年轻人的心了。吉学文牙关紧咬，热血沸腾，很想找人面对面地干一架，打出个输赢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浇灭这熊熊燃烧的心火。他也说不清自己要到哪里去，只快步地走，走。当他走到村外潭边的时候，连衣服都没脱，便一头扎了进去。

夏夜，潭水凉凉的，待他在水里奋力凫了几个来回之后，身心顿时清醒了许多。他躺在水面上仰游着，望着布满铅云的夜空，望着偶尔从黑云里钻出钻进的月牙儿，久久，久久。然后，他深深地吸口气，一猛子扎进了七丈潭底。

夜半时分，浑身湿漉漉的吉学文走进了山根的院子。黑暗中，兆成老汉依旧陪山根坐着，他看到的是两双满含期望的眼睛。他一声不吭地蹲下来，轻声对兆成老汉说：“兆爷，给我拧根烟。”

兆成老汉从烟布袋里倒出烟末，拧一支递过去。他接过来点上，辣辣地吸了两口，突然又狠狠地把手里的烟捏碎，纵身站了起来，两眼盯住山根，严肃地、一字一板地说：“山根，你先别急。既然我当了支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千难万难，我一管到底。”说完，扭头就走。

年轻的支书去了，那“咚咚”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村外的大路上。院子里，兆成老汉依旧哑着喉咙在说：“……那时候，我也想着过不去了，再也过不去了。那坡老陡老陡……”

夜深了，李喜花仍然趴在后窗处监视山根院里的动静。她脚下垫着一个四条腿的小板凳，那板凳面很窄，只能容下一只脚，另一只贴墙吊着，低溜酸了的时候换一换，继续“金鸡独立”。她的两条腿（吊着的和那立着的）站的时间太长太长了，全像是木头一样没有知觉。可她还不下来，不时地弯腰捶捶这条腿，又捶捶那条腿，那个痛哟，钻心透骨，像过电一样。她竟也忍下了，大气都不出一声。

女人哟，女人！她那身歇过吗？她那心歇过吗？踏进婆家来，她曾有过一刻的空闲吗？有多少事需要她筹划呀。

早上，她要喂猪，喂鸡，做饭，骂着赶男人下地干活，还要捎带着看住撒在院里的谷，提防别家的鸡来偷偷啄上一口。中午，从地里干活回来，又得稍稍地晚走一会儿，待没人的时候，好去人家菜园里薅两把小葱，摘一个大菜瓜，这就省了家里的。夜里，一边赶做娃儿的衣裳，补汉子肩上的补钉，一边盘算一年里的用项、收入。要是孩子在外边吃了亏，总得扯了娃儿赶去骂上一阵吧。地里的田亩，也不能叫搭界的沾了光去，咋想法多犁他一沟。逢年过节，婆家亲戚、娘家亲戚的不同待承，不得细细地虑一虑吗？用得着的人和用不着的人咋样摆开这亲疏远近，这是一盘推不完的“磨”哟！乡下里有多少强女人，就为此而忙碌一生。那毅力，那韧性，胜过多少男人！

当然，她原也不曾有过大的奢望，仅仅是有些心计罢了。可一旦有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想头，心也就渐渐变得硬起来，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叫人害怕。话说回来，一日日地、没完没了地推着这生活的“磨”，她还能有别的遐想吗？在这狭小的天地里，她惟一的榜样，不就是村里的首富“铁旗杆”吗？

此刻，李喜花的脑海里满满地塞着这“二进院”的计划，别的什么也不想。这处宅院，她是为刚刚才不穿露裆裤的儿子小保筹划的。这年月地越来越少了，划宅基地也要请客送礼，只怕将来儿子长大的时候更难办，她要早下手，这是个机会。精明的女人，不是虑得很长远吗。她就这样贴在后窗上，两眼发出灼人的亮光，那竭力屏住的呼吸声带着激动的颤音。

夜露下来了，凉凉的。叫夜的蛐蛐儿孜孜不倦地歌唱着。李喜花还在“金鸡独立”……

出来撒尿的小保迷迷糊糊地瞅见南墙上有一团黑影，不敢再走，就站在门口“浇”起来。待他定下神，从晃动的影儿认出是娘，便摇摇地走过去怯声喊：“妈，妈吔。”一连三声，李喜花竟没听见。小保刚扯了扯她的衣裳，只听“噗咚”一声，她一屁股墩在地上，抱住双腿“哎哟”。

小保吓了一跳，刚张嘴，李喜花伸出巴掌晃晃：“别吭！”

“财神”兆保立一夜都没合眼。

约摸四更天的时候，他悄悄地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朝外走去。

村街里静静的。月光像水一样凉。浓重的夜露挟着泥土的湿味，随小风从田野那边灌过来。不时有鼾声从临街的窗口传出，闷闷地带着强汉的蛮力。这正是睡好觉的时候啊！

兆保立缩着脖，尽量把步子放轻，紧紧地贴着墙边那一溜暗处走。从下午碰见邻庄的吴家三兄弟开始，他的右眼就老跳，老跳，跳得他心神不宁，自然也就无心再和那些急用钱的人搞交易了。吴家三兄弟一得信儿，可不好缠啊！那都是些能拼刀子的主儿！一晌工夫，他打发了七家来私下求他贷款的主儿，打着官腔说：“缓缓，缓缓。”既不接烟，也不收礼，连一位老关系也给得罪了，出门骂他“装洋蛋”。

他心焦啊。这“城市生活”才刚刚开始，他得谨慎小心才是。这话又怎么跟人说呢？

两只发情的狗“出溜”一声从他背后窜过去了，吓得他头发都竖了起来，好半天才把神儿收回来。他又不由得可怜起自己来，老不容易，老不容易呀。日他奶奶！都想着我这钱好挣，我这钱是好挣哩？

来到村街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大着胆用手电四下照了照，确信没人之后，才提着心朝山根家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又用手电照了照，发现山根靠墙坐着睡着了。

“山根，山根。”他拍拍他，小声喊。

山根睁眼看看他，却又闭上了。

“兄弟，恁哥心里老愧老愧。唉，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掏给你二十块钱，想想，老对不起人哪！”兆保立唉声叹息地说。

山根又睁开眼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默默地摇了摇头。

兆保立慌忙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来，说：“兄弟，这是五十块，你先拿着。日后，总还有用着恁哥的时候……拿着吧，兄弟，拿着吧。”

山根不接，只定定地望着他，又摇了摇头。

“兄弟，那钱到恁哥手里也不落几个了。为这贷款，恁哥也得走走上头的‘人事’，也是见‘庙’都磕头哇！唉，不说了。恁哥心里愧，来看看你。你那窟窿老大，恁哥尽一点薄意吧……”兆保立说得情真意切，心里竟也酸酸的了。

山根把钱往他跟前推了推。又默默地摇了摇头。

“收住，你千万收住。你歇吧，我走了。”兆保立不等山根回话，抓住钱往山根怀里一塞，推门走了出去。

钱从山根怀里掉下来，可最先落在床上的竟是一张车票。

十一

第二天上午，三辆红色的“嘉陵”气势汹汹地开进了山根的院子。邻村的吴家三兄弟来了。

吴家老大跳下摩托车，像柱子一样立在当院，高声叫道：“山根，你不仗义，别怪俺哥儿们做事短见。听说你有钱只还本村哩债，外庄欠的想赖！今儿个咱挑明说，有钱拿钱来，没钱扒房走！”

一听见这炸耳的吆喝声，村里人都跑来了，一时间墙里墙外站的都是人。心软的女人们悄悄地嘀咕说：“娘吔，这是谁翻哩嘴吔！这不是活活要把山根逼死吗？”

这时，李喜花像一阵风似的“刮”进院来，当院站定了，一叉腰说：“先说，这房子是俺哩。俺兄弟押给俺了！”

“恁哩？”

“俺哩俺哩俺哩！”李喜花一蹦三尺高，薄嘴片比刀子还厉。

“好哇！”吴家老大一捋袖子，“山根，你既然来这一手，那咱就不客气了！”

“小保他爹！小保他爹！去、去公安局叫他舅来。你去吔，死人！”李喜花急了，跺着脚喊。

吴家老大根本不把这女人放在眼里，手指着山根说：“山根，就要你一句话，还钱还是扒房？”

山根两手抱膀蹲在院里，既不解释也不求饶，只冷冷地瞅着这一切。

“财神”兆保立匆匆赶来了，他慌得连衣服扣都没系好，一进院就掏烟：“吸着，吸着。三位老弟，听我言一句，再宽限两天。我保证山根能想出办法来。爷儿们，给我个面子。”

吴家三兄弟不接烟，依旧虎风风地立着。老三斜斜眼儿：“财神，你那钱挣哩容易，俺这钱可是一滴血一滴汗换来的！”

“啥话，唉，啥话……”兆保立咂咂嘴，脸红一阵白一阵，想恼又不敢，吴家三兄弟在这一带是有名的。只好尴尬地笑笑说，“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宽两天，宽两天。”

“啥话？一个字一一钱！没钱抬东西，扒房。就这话！”吴家老大瞪着眼说。

“敢，谁敢？俺哥是县公安局哩！”李喜花一撕头发，坐在当院撒起泼来，“天神吔，地爷哟！不讲理了不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村街上黑压压的站了一片，大些的孩子爬到墙头上望，小娃儿骑在大人的脖里瞅。女人们掉泪了，一些有主意的又小声嘀咕说：“去吧，快去喊‘吉老板’吧。他只要来，他只要做保，吴家三兄弟就不会那么横了。他们常给他拉砖，是老关系。”可是，话是这样说，却只是心里急，没人肯去。最后，当兆成老汉赶来的时候，才打发他孙儿毛头去叫。

天瓦蓝瓦蓝，白云儿悠悠地飘，一只“吃杯茶”从云眼里钻出来，一猛扎下去，划了一个椭圆的弧线消失了。蓦地，从“老姑奶奶”的院里传出了肃穆、庄严的诵唱声，那缓缓的哑哑的“圣歌”霎时灌满了整个村街，飘向蓝天去……

主啊，

求你垂听我呼求的声音，

我在向你祈祷……

人们傻傻地听着。知道是逢五，信主的人在做礼拜。可此时此刻，这诵唱显得那样沉重，揪人的心。

一会工夫，几十个做礼拜的婆婆走出了“老姑奶奶”的家门，齐伙伙地朝山根院里涌来，走着唱着，简直像是在“天国”里漫游。叫人一时间忘掉了土地，忘掉了田野，忘掉了迫在眉睫的这人世的纷争。

随着“老姑奶奶”走过山根院子的婆婆们积德行善了。院子里像下雨一样落下一地分币，白晃晃地在阳光下闪着，耀人的眼。

这钱，又一下子把人拉回到现实中来。是呀，多少年来，人们缺钱，想钱，恨钱，可没有钱，怎么能过日子呢？山根要手里有钱会叫人逼成这个样子吗？钱还得挣，还得挣。善良的信徒虽然尽了心，可这一把把分币又能解救什么呢？两万元的债呀！

兆成老汉红眼了，他看不下去了，再也看不下去了。这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硬话的老人终于站了出来，他一拍胸口说：“我是党员，我做保！”

年轻人是不信这一套的。吴家老三斜斜眼儿，哼了一声：“党员？党员值几个钱？拿钱来，我认你这做好事的党员；没钱，你这党员牌牌先往后搁搁。”

“你——”兆成老汉气得浑身发颤，“我，我院里有十棵桐树！”

“十棵桐树？哼，那还是留着做棺材吧！”吴家老三不轻不重地挖苦说。

兆成老汉脸憋得像酱一样紫，他正要抓住那娃子去论理，从人缝里钻过来的毛头拉住了他：“爷，昌林爷有病，说来不了。”

人群里立时引起了一阵骚动。人们失望了，彻底失望了。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让人扒山根的房吗？

突然，山根站了起来，他把手腕上的表捋下来，“啪”地往地上一摔，接着甩掉了身上的褂子……

人们都怔怔地看着，不知如何才好。

“慢着，”随着这一声，半截土墙后跨过一个人来。他，就是刚从外边回来的吉学文。吉学文慢慢走进院子，既没有动高腔，也没拿架势，只是很平静地说，“我有几句话想说说。要是在理，恁就听听，不在理呢，恁再动手也不迟。”

吴家三兄弟瞅瞅他，没有吭声。吉学文转过脸来，对着众人说：“我没有钱，队里也没有钱，政府也没有这笔开支。不过，我想请各位算算，把山根的房子、东西全都估上算算，看到底值几个钱。怕是把山根逼死，也值不了两万块吧？这请各位想，我不多说。”

“要是缓一缓呢？山根身强力壮，不会还不上。好日子还长，山根也不会就这么认了。”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平时用的日记本来，翻开看了看，“我说三条供大家参考。头一条，山根参军前当过村里的电工，这，大伙都知道。上午我去了乡政府，乡里准备拉一条高压线路，横穿十八个村，工价五万。我想，山根不知敢不敢承这个头？”

人群里“嗡嗡”了一阵又静下来。这是学文娃子吗？不像他了，不像他了，仅仅过了一夜就不像他了。看那两眼熬哩，本事都是逼出来的呀！

“第二条，我有个战友在县车队当队长，今天我也找了他。他那儿有十台‘江淮’，很需要配件。山根这台是新车。就是不要车了，采取破坏性打捞，捞住啥是啥，不说零件，光那八个车轮子恐怕买台小手扶拖拉机还够吧！据行家说，开小拖搞运输一天可挣三十来块。咱按低里算，二十。不算地里收成，一月可净挣六百。一年呢？两年呢？”

“最后，我再说一点，更关键的一点。我，一个普通党员，支部书记，帮山根拿不出这两万块钱。说实话，我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攒下。可想想吧，乡亲们，在人遇到难处的时候不伸一伸手，那么，轮到自己呢？谁又能保证他自己一辈子都不出事？要是自己出了事情，那又会怎样呢？日子还长啊！”

吉学文说完，不等人们愣过神来，便默默地脱去外衣，默默地走到房角处，“忽”地一下，把地下放的一盘钢丝绳甩到了背上。可他太激动了，用力过猛，钢丝绳一下子扎破了他的脊梁，顿时一股鲜血顺着白背心淌下来，血很快地浸透了他那印有“人民炮兵”字样的白背心。可他仍然一声不吭，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样独独一个人走出了院子。阳光下，那血像火焰一样鲜红……

短短的两天，山根像是经历了漫长的人生。他终于站起来了，沙哑地对着老乡爷们说：“支书给我做保了。我对着天、地、祖先的坟起誓：我不死，不跑账，三年还完！”说着，指指扔在地上的手表，又“哐当”一声推开屋门，大步跟了上去。

年轻支书脊背上的血像烙铁一样烫着人们的心。是啊，学文没有吉昌林那样的神通，也没有靠山和“关系网”，可他献出了一片真心，尽到了最大努力。渐渐，兆成老汉跟上去了，兆武老汉跟上去了，一个、两个、三个……人们默默地、默默地跟着他往村外走。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响亮而又庄重的咳嗽声，吉昌林“吉老板”挺胸走来了。人们听到了这令人敬畏的咳嗽声，却没人回头。

当吉昌林看清这一切的时候，似乎还想高声喊点什么，可他张张嘴，却又住了。他感到失算了，他晚了一步。他竟没有看透学文这娃子，他一直觉得学文还只不过是个孩子，可这娃子突然长出本事来了。十八年来，他第一次看错了人。十八年来，吉兆村人第一次在没有他吉昌林参与的情况下，竟也想干成一件事。那么，在这片土地上……

“财神”兆保立提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又放到肚里去了。他骑上新“飞鸽”，哼着小曲，朝乡农贷所奔去。下午，他要用贷款再做一笔交易，只不过得小心罢了。好日月呀，可是不敢大意。

李喜花又照常去推那生活的“磨”了。为那“二进院”，为那一畦一垄，她还得再精心筹划筹划。精明的女人哟！

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大地发出了颤音，打捞又开始了。

满城荷花

一觉醒来，已是三十年。

茶泡上了，再燃上一支烟，窗外有树……穿过时光的尘埃。我看见了家乡的小城。

就有小小脚丫贴在小城的木桥上，一板一板走，踩出一片岁月的吱咛声……

竹竿小院

在童年的记忆里，城很小，被一条窄窄的护城河绕着，有不多的几条街。用童年的脚丫去丈量，歪歪就到了桥头。

城里就这一座木桥。桥很老，桥板翘了，一块一块凸着，有经年的灰尘和着人的唾液粘在木桥的缝隙里，人走上去摇摇的，不小心会跌跤。桥栏上有岁月摩挲出的光滑，带肉味的光滑。荷花开的时候，有粉粉白白点在水面上，荷叶上摇着银色水珠儿，衬得桥瘦。曾记得木桥也新过几天，那是一年国庆的时候，木桥被漆成了蓝色，鲜了几日，白日里娃儿在桥上蹦，夜晚有年轻人来这里恋爱，看印在水里的月亮。而后又有了很多唾沫、废糖纸、尘土……旧下来了。

走过木桥，顺河沿会看到一个旧竹竿围成的小院。院很小，很静，有两间草屋，门常关着，像不曾住人，院子里的地却扫得很光，很洁净。夏日里，透过竹竿望去，院子里仿佛有一股神秘的气味，仿佛藏着什么。偶尔，孩子们会看到晾晒在院子里的几件衣服。衣服是旧的，也仿佛刚刚挂出来，有水珠儿往下滴，地上润着一片新湿，独不见人。

顺河街的女人和孩子一样好奇。舌头探出很久，才有了一句话。女人指着静静的竹竿小院，神秘地说：“那里住着一个官太太。”

怎样的官太太呢？官人又是谁？很茫然。小城很能藏人哪。

小院的时光太暧昧。叫人不由得猜想。然而却没有人见过这位“官太太”。秋阳把天空洗得明亮，尔后是树叶落的一大片日子。白日里，有人看见竹竿小院里落了一地树叶，到了第二天，小院就又是光光净净的。在荷叶凋零、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有人看见了湿湿的脚印，小院里有湿湿的一行脚印。那新湿的脚印轻浅地印在地上，仿佛走也很轻。二日，风和日丽，那脚印又被扫去了，仍然是一段沉默。

忽一日，不知哪家娃儿把屎拉在了竹竿小院门口。这在小城已是非常过分了，会有人出来骂街的。小城的女人是能忍的，但忍也忍不过骑在脖子上拉屎。于是，人们都期望着这位“官太太”能走出来，站在门前骂街，好看一看她。然而，人们又一次失望了。没有，她没有出来，一切都很平静。三天后，人们只看到了一片小铲的印痕，有人用小铲把屎铲去了，铲痕很浅。

竟然不出来，这不是很欺负人吗？顺河街的女人们这样想。于是就像疯了一样去打听这位“官太太”的丝丝缕缕。终于有了一点点消息，有人在桥上见过她，见她独自一人在桥上走，也就看见了一个背影，高高条条的一个影儿。说是很素净一个人，脖颈很白。就这些了，就这些。

后来又有了突破性进展，搬运工人老罗锅的女儿在家院（察院是古老的名称，城里人嘴顺，都叫察院，那时是专员公署）门口见到过“官太太”。老罗锅的女儿撇着嘴说，也不过是一个织毛衣的。她说她去一个同学那里玩，亲眼看见“官太太”把一件织好的毛衣递给了一位老太太。人们听了，跟着嘁嘁喳喳说一阵，却也半信半疑。

童年里，搬运工老罗锅的女儿原是丑丑的一个小黑妞儿。时常出现在她父亲那拉搬运的架子车前，吃力地拽着一根长长的襻绳，在小城那坎坷不平的路面上撒一路墨点样的汗水……在老罗锅的日甚一日的骂声中，长着长着就出亮了，人也白了许多，鲜得辣，成了顺河街最漂亮的姑娘。那时，她正与一个年轻的军官谈着恋爱，总是很高傲的样子。也正在学织毛衣，好把爱情织进去。而那日从察院回来，突然就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拆了……

日后，老罗锅的女儿就时常盯着那小院，远远的看那小院，目光像锥子一样，很有些意思。小院里仍无动静，仿佛烟化了似的……

那一年夏天非常热，河里的水也少了许多。初时有炫目的大字贴在街上，渐渐有戴红袖标的年轻入神神气气地在街面上走动。忽一日，就有一群戴红袖标的年轻人在老罗锅女儿的带领下，乱嚷嚷的闯进了竹竿小院。这时，人们才看到了那个女人。女人是被拽出来的，就在院子里坐着。戴红袖标的年轻人乱哄哄的在她屋里搜，东西一件件抬出来……人们看到了许多原本不属于小城的衣服，衣服上弥散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女人就坐在那里，仿佛坐着一段往事。她一声不吭，脸上异常的平静。很白的一个女人哪！头上绾着发髻，那坐姿很让人气短。戴红袖标的年轻人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望着那女人的时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才好。后来，老罗锅的女儿不知怎的就恨上来，抓起一把剪刀冲到女人跟前，“咔嚓、咔嚓”就把她的头发剪了。那头发很黑很长，一缕缕散落在地上……女人仍正身坐着，听任罗锅家女儿剪她的头发。头发也似凝着往日的时光，落地时仿佛有活鲜的飘动。女人终也无话，只有剪刀咔咔地在头上响。谁知，女人头发秃了之后反而显得年轻了，细条条的白净。于是，罗锅的女儿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带着人去了。

尔后有许多日子，这女人像是消失了。竹竿小院的门时常锁着，院子里落了一层树叶……据说，曾有人见过她，那是在天黑透之后，或是黎明之前，有一个包黑头巾的女人匆匆从木桥上走过，看到的仍是高高条条的一个影儿……

时光荏苒，当我重又回到小城的时候，顺河望去，看到的是一座一座的高楼，竹竿小院已经不在了。问起昔日的邻人，多有摇头的。一位从小捏过我的小鸡鸡儿的老人说，你说的怕是“大肚家的”吧？是不是当年蹬三轮车的大胜家的老婆？也是后走（改嫁）的。她在电影院门口卖茶鸡蛋哪……当然不是。远远看了，一个又黑又丑的老婆婆，哑着喉咙高声叫卖，自然不会是。怎么会呢？

问起罗锅家的女儿，邻人说，现今人家可阔了。男人本是当军官的，转业回来分配到了地委，早搬走了。头些时还领着她女儿回来，她这闺女可了不得，长得高高条条白白净净，比她娘还漂亮，先是在北京上大学，这会听说又嫁了个大官……

夜晚，我独自一人走在顺河街的水泥路上，望着静静的流水。河面上很空，没有木桥，也没有荷花。

专员

专员姓王，胖胖的，细眯眼，人称王马虎。

早年，专员原是玩猴的。肩上架一小猴，常在桥头耍，也到四县走走，铜锣一响，猴儿翻一跟头，换俩小钱儿。解放了，竟是在做地下工作。于是就当了专员，副的。

专员喜欢在街上吃饭。常一人，坐小摊，两个咸鸡蛋，一碟花生豆，二两好酒，花两毛五分钱，小荤，就又去了。街面上多有认识他的，熟的。打一哈哈，没架子。

王马虎的浑号是从一车皮粮食说起的。三年自然灾害时，上头打电话，令他把一车皮粮食调往宝鸡，专员亲自接了电话，说：“嗯、嗯，宝丰，知道了。”于是粮食就调到了宝丰。也不是什么好粮食，红薯干。粮食一调去，宝丰县的老老少少就分了。过后知道错了，也已到了肚里。专员挨了处分，工资降一级，也落下了“马虎”的浑号。

专署机关的干部们都知道专员马虎。专员说话不看人，眼眯细细的，给他汇报工作，半晌才“嗯”一声，很急人。出门也不讲身份，见人就打哈哈，连打字员都认为他极不称职，一直“副”着。

“文化革命”时，当官的都倒了，他也倒了。人马虎，又是副职，斗了几趟，也就罢了。于是下放劳动，问他去哪里，说：宝丰，就回了宝丰。乡村里是论辈分的，他辈长，回来就是爷了。孙辈的当着支书，也没分派他干什么，就说：“爷，你卖茶吧。”就派人搭一凉棚，让他在路口上卖茶。于是就坐在茶摊上。夏日戴一破草帽，大裤衩，一把破扇，眼皮塌蒙着，没人看出这就是专员。来人喝茶，倒上一碗，给钱也罢，不给也罢，不看。红日西坠，自有孙辈娃儿来喊他吃饭。饭是派饭，一个村子轮着吃，没人怠慢过。外乡人从这里路过，见一光脊梁大肚老汉，打趣他说：“爷们，肚儿不小啊！”他眯眼一笑，拍拍肚皮，说：“官肚儿，一肚子糠菜屎。”惹得路人都笑……

一日，忽然来了辆卧车，说是来接他的。他又当上了地区革委会副主任，要他立马上任。就从茶摊上站起，默默望着来报信儿的孙辈支书，说：“去了。”就去了。

突然拉到了地委大礼堂。一下车，见一会场人黑压压坐着。和一些生熟面孔贴贴手，就让他上台讲话。讲话稿自然有人写，就念。摸摸没带眼镜，也罢。就高声念道：“颍河地区革命委员会……稿纸！”一语未了，蠃来满场大笑……会一散，满城人都说：王马虎回来了。

官复原位，就又有了秘书。这新来的秘书姓刘，原是宣传部门的笔杆子，很能写，就一路写上来。刘秘书报到时，恭恭敬敬站在老专员面前，给他汇报工作。专员依旧眼塌蒙着，似听非听，头一栽一栽的，像是睡去了……刘秘书不敢走，就悄声问：主任还有什么要求？主任……仍无话。刘秘书怀疑专员确实睡着了。正要悄悄离去，却见专员睁开眼来，一亮，说：“有。”刘秘书慌忙拿笔来记，专员说：“不用记。一条。我下台的时候，你揭发我要实事求是。”刘秘书愣了，脑袋里“嗡”一声，好半天醒不过神来……再看专员，眼又闭上了，缓缓说：“就这一条。”

自此，刘秘书就跟着专员，一日日的开会……跟着久了，公事、私事也知道不少。专员常到木桥上走走，不让车送，就一人去，且多是晚上。刘秘书有急事找他，一找就找到木桥上，见他在木桥上站着，定定望着什么……自然不问。有时，专员也让他给人送点什么，不让送家，送到另一个地方，很神秘……自然不说。只吓得吐舌头。

二年，专员又被打倒。刘秘书才晓得专员那双细眯眼极亮。那日，专员唤刘秘书过来，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尔后坐下来望着他，久久，专员摆摆手说：“小刘，去吧，没你的事了。”

刘秘书没走，刘秘书站起来，说：“专员，我……”

专员又摆摆手：“你不必说了……”

二日，就有人把刘秘书叫去，让他在三日后的万人大会上揭发。事关前程，刘秘书也害怕，也想揭发，但想想老头说过的话，就忍着没有揭发。知道有人要揪斗专员，牙一咬，连夜找车把他送到了宝丰。于是，刘秘书被停职反省，去乡下劳动改造。走时，刘秘书哭成泪人，实觉得屈。

转年，专员再次复出，刘秘书暗暗吸了口气，心说：值。

不几年，专员离休，在干休所住着。闲时养养花，钓钓鱼，也到乡下走走，他说，蛮好。刘秘书时来运转，一直升上去，也做了专员，副的。上任时也对秘书说：“我下台时，你揭发我要实事求是。”秘书笑笑，私下对人说：圣人蛋！

然而，刘专员官运不济，很认真的做，做着做着却做到政协去了……于是很有些牢骚，百思不得其解，终日找老专员诉说委屈……

老专员听了，笑笑。也不为刘专员排解。人一走，就摇着蒲扇上街去了。穿汗衣，大裤衩，到街头上看人下棋。

人面桔

那时老徐年轻，在市文教局干事，很体面。老徐的女人在工厂上班，富态。老徐嫌女人胖，很想跟女人离婚，女人就是不离。于是老徐经常打女人，还罚女人下跪。女人很怕老徐，跪就跪，就是不离。有时，已到了下半夜了，邻居们夜起，看见老徐屋里灯亮着，探头一看，老徐女人还在灯下跪着。邻人就喊：“老徐，老徐，算了……”老徐醒了，从床上坐起，揉揉眼，没好气地说：“起来吧。”女人这才起来，洗洗，重给老徐睡。

老徐自然有些事。那时，整个文教局才三五个人，一二局长，三干事，统管文化、教育、卫生。权力很大。老徐分管文化，文化管着电影院、剧院、剧团、图书馆……所以，剧团的女演员们很热乎老徐，见了老徐嗲嗲的，加上有色有貌，老徐很吃木。不过，老徐谨慎，并不曾干出舆论来。由于谨慎，就带来很多的压抑。老徐的脸一回家就苦着，对女人打得越发仔细。有一次，老徐抓住女人的头发往水缸上撞，一连撞了十几下，女人竟一滴血都没流。越打，女人越坚韧；越打，女人越适应；越打，女人侍候得越周到，端茶递水、洗衣做饭，接着就有孩子生出来了……这就像做活一样，做着做着就没了兴致。老徐很无奈。渐渐，老徐也断了念想，只是隔三差五的偷偷嘴罢了。

在文教局，老徐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也就是开开会、传达传达上头的精神什么的。余下的一大片日子，喝喝茶，看看报，打打瞌睡。很无趣。当然也有些很重要的工作，那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分发戏票、电影票。每逢过节的时候，好票由文教局统管，也就是由老徐统管。这时，老徐就显得非常滋润。在大街上，每走上三五步，就有人亲热的跟老徐打招呼。市直机关的干部见了老徐就像见了爷一样，亲切得让老徐感动。老徐的中山服的六个兜，外边四个，里边两个，票也分了六种，一个兜里装一种。一等一的好票是给市委领导的，那要送到家里。一等二的好票是给直属领导的，分场合送。余下的就看关系了……于是每到这个时候，老徐非常忙碌，男男女女都围着老徐转。老徐很有面子。人一有面子就有了些身份，老徐走路的时候，中山服就架起来了，有点撑。

有了给领导送票的机会，也有了想当局长的念头。老徐已是老干事了，这念头一起就非常强烈。在这方面，女人跟他空前一致。每逢过节，夫妻双双一起到领导家，不但送票，也送礼品。这时，女人打扮出来，也算有几分颜色，手儿肉肉的，甜着对领导笑。领导轻轻拍着老徐女人的肉手，眼望着老徐，说些很含蓄的话：“好好工作吧。啊……”回到家，两人会温存一小会儿。对女人，老徐打还是要打的，不过，不常打。

日子很碎。而耐心就像水一样，流着流着就涸竭了。这中间似有很多机会，文化、教育分家一次；局长调走一次；一次又一次……老徐每一次很有希望，可每一次当希望来临的时候，却又黄了。老徐很生气，一生气就打女人。女人绵羊似的，就把肉摊开，任老徐打。打归打，送票送礼依然持之以恒。在这中间，女人悄没声地把关系办到了剧院，成了老徐的下属。老徐不问。可女人又悄没声地成了剧院管票的。自此，老徐再不去送票了，送票的事交给了女人。女人每一次送票回来都捎一些话给老徐，使老徐看到希望的亮光。比如，刘书记说：老徐该解决了……

年数委实不小了。可事情呢，却常常出现意外。有些领导，送着送着，人调走了，一切又得重新开始……终于有一日，冯书记把老徐叫去，亲切地说：老徐，该解决了。组织上已经研究了。老同志了，就留在局里吧……老徐自然说些感激的话。回家的路上，心里像扇儿扇。

似乎三五日，任命就下来了。局里人见了老徐，也都喊徐局长。老徐笑笑，算是默认。这时老徐已算是有年份有肚子，态势早厚了，缺的是一张薄纸。然而，就在任命要下的那天，老徐出了事情。那天下午，纪委的人先一步来了，纪委的人关上门跟老徐谈了半日，出门的时候，老徐像傻了一样……

七天之后，老徐被抓进了监狱。是局里有人把老徐告了。老徐前一段抓过平反落实政策的事，自然有不少人上门求他……一查，就查出了受贿的事。落实下来，有四千之多，一下子就判了七年。

老徐没有住够七年。他是一年半之后被女人接回来的。老徐在监狱里得了脑血栓，老徐瘫痪了。老徐回来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半边身子像木了一样。成了个半死人。开初女人对他还好，也给他治过两次。渐渐就不行了。女人这会已当上了剧院的经理，女人忙，也没了那么多的耐性。女人就想跟他离婚。可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半死人没法离婚。女人就说，你死吧。于是常常三两天不给他饭吃……老徐在床上躺着，不会说话，就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女人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赏他一口唾沫！唾沫吐在老徐的脸上，老徐也不擦，他不会擦。于是有一层层的唾沫摞在脸上……

孩子们开始还可怜老徐，隔三差五的给他端碗饭。日子久了，看他一身屎一身尿的，嫌脏，也烦了。于是就把老徐弄到一个人们看不到的小屋里，想起了，给他碗饭，想不起就让他饿着。女人还是坚持不懈地赏他一口唾沫！有时恨了，就呸呸呸吐两三口，说：你咋还不死呢？

老徐活得很有韧性，却也不死。每日里静睁着一双眼，显得很深刻。

时间长了，在老徐躺的小黑屋里臭烘烘的，一推门就能看到一片白花花的亮光，那是干了的唾沫。有一日，老徐的女人端着半碗剩饭给老徐，嘴里还噙着一辦桔子，一推门闻到一股子臭气，便呸一口把嚼了一半的桔子吐到了老徐脸上，连核儿带梗儿粘糊糊的一片……不料，没几日，老徐脸上长出了一棵嫩芽儿。那芽儿慢慢长，慢慢长，竟然长成了一棵小树，那是一棵小桔树，叶儿七八片，绿油油的……

半年后，老徐脸上的桔树结了一个小金桔，先绿，渐渐鹅黄……

不知怎的，这事儿竟被本市一个搞盆景的知道了。经多处察访找到了老徐家，非要看看。家人自然不让。此人倒有个缠劲，硬是在门前转悠了三天，瞅个人不注意的时候，进了那小黑屋。一看，惊得这人倒吸了一口气……二日，此人专程来找老徐的女人，说要买那棵桔树，张口就给十万元。女人愣了，心里湿湿的。女人问：“你给十万？”那人说：“十万，不过，有个条件，我要活的，得带土……”女人不解：“带土？培点土不就行了。”那人解释说：“这棵桔树主贵处就在这里。它是血肉喂出来的。你把它拔下来它就死了，必须带血带肉……你考虑考虑吧。”老徐的女人一怔，那人掂下五千块钱，说这是订钱。说完站起走了……

三日后，那人又来。看了，两眼放光，说：“那根须已扎进血管里，缠在了脑骨上，光带血肉取怕是不行了……不过，如果带头卖，可值百万。主贵就在一棵桔树长在骷髅上……”家人商量半日，终怕落下罪孽，不敢下手。老徐女人还专门到法院去问，说已是植物人了，可不可让他早走？法院的人答复，目前法律还没有这条规定……也只好等着。

老徐竟然不死，依旧睁着两眼。那棵桔树慢慢长着，结下的小金桔红艳无比……

圆圈

上小学的时候，恨一个老师，爱一个女同学。

老师姓陈，名庭中。高鼻梁，聚光绿豆眼，戴瓶底厚的近视镜。冬日里常围一驼色围巾，不时甩一下，很神气。揩鼻涕也揩得极有特点，远远地擤一下，教室里立即噤声，说，四眼来了。

在槐树街小学，陈庭中老师治学有方，严厉是出了名的。上课的时候，陈老师的讲台上备一粉笔盒，里边放的全是用过的粉笔头，注意力稍不集中，便听见“嗖”的一声，粉笔头子弹一般射过来，正中脑门！准头很见功夫。若再不注意，便疾风一样走下讲台，趁你不备，一手托脖子，一手扳住你的头，恶狠狠地说：“看，看，洋鬼子看戏，你傻脸了吧？！”没人敢笑。常常，一堂课下来，班里同学一脸白点，奸臣一样。老师的处罚很有创造性。有时来晚了，让你站在门口，称为“庄子”；有时没完成作业，让你站在教室后面，面墙而立，谓之“达摩”；若是下课跳桌子让老师撞见，也不让动，就让你骑在桌子上，让全班同学看着你，叫做“张果老”……也有例外，班里有一叫冯小美的女同学，陈老师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从未受过处罚。冯小美不但学习好，长得也好。简直是瓷娃娃一个。老师常说：看看人家冯小美……全班都看冯小美。那时，她穿一花格格裙。站在队前打拍子领我们唱歌，“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真是阳光灿烂呀！

冯小美就在我前边坐，我天天看冯小美的脖子，她的脖子细瓷瓶一样，白乳乳的，似乎敲一敲会响，禁不住想摸一摸，却又不敢，偷眼去看那粉粉的小手，眼里也就生出一只小手来，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探……这时一声霹雳：往哪儿看往哪儿看？！……老师的教鞭已重重地劈在课桌上，一双绿豆眼怒冲冲地对着我。我吓坏了，小声辩解说：“我看苍蝇……”课桌边上的确趴着一只苍蝇。老师气冲冲地说：“上课不看黑板，看苍蝇……我让你好好看看苍蝇……”说着，两手捧住我的头，往那只苍蝇跟前推……苍蝇飞向东，老师就把我的头扳向东，苍蝇飞向西，老师就把我的头扳向西；我的身子随着头转，头随着苍蝇转，转着转着，我哭了……

又有一次，记得是全班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我说话了。老师便喝令我站出来。而后用粉笔在我周围画了一个圆圈，又吩咐班干部冯小美：“看着他。他要敢出圈一步，你告诉我……”于是全班同学都迈着整齐的步伐劳动去了，只有我孤零零地在操场上站着。老师的圈儿画得并不圆，有一个很大的豁口，可我仍在圈里站着，不敢动。当然还有冯小美，冯小美是留下来监视我的。我沮丧地站在圈里，不敢看冯小美，却想看冯小美。偷偷地瞥一眼，却发现冯小美并没有看我，她在看书，看一本很厚的书。我很失望。看着冯小美，我并不觉得太委屈。我很喜欢冯小美，我曾经在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在榆树街转来转去，目的就是期望能看到冯小美。那时冯小美就住在榆树街的市委机关家属院里。然而我却从未跟冯小美说过话，我是坏学生，那时好学生是不与坏学生说话的。现在，我终于有了跟冯小美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冯小美单独相处，我很狼狈。我真的很想跟她说一点什么……可站着站着，我想尿，却又不好意思张口，就拼命地夹紧双腿……我浑身抖起来，浑身像筛糠似的抖着，可我坚持不开口。有一阵，冯小美抬头看看我，仿佛很吃惊地问：“你是不是有病了。”我不吭声，我一声不吭。我知道一张嘴我就会哭出来。那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冯小美……我得坚持住。然而我的身子太不争气，两个小时之后，我觉得腿上有湿热的一股在缓缓流淌……那一刻，我真想钻进地缝里。

夏天来了，在那年的夏天里我度日如年。自从在冯小美面前湿了裤子，我的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我越发仇恨老师。也越发恐惧老师。那是五月的一天，我又迟到了。我刚走进学校，便看见老师慌慌地从教导处走出来。一夜之间，学校里贴了一院子大字报。我没注意这些大字报，我注意的是老师。我一看见老师便六神无主，我结结巴巴地问：“今天不上课吗？”老师看了我一眼，便匆匆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仍是惶恐不安在望着老师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批评我……就在这当儿，一群戴红袖标的大学生从校门口涌进来，都是些从槐树街毕业的学生，他们杀回来了。他们把老师围在校门口，不论分说，把满满一桶浆糊兜头盖脸的浇在老师的身上！老师站在那儿，一头一脸一身全是浆糊，老师的眼镜被浆糊冲掉在地上，一脸的愕然……许多年后，当我从梦里醒来，老师愕然的神情历历在目，老师身上的浆糊沥沥啦啦地往下滴着，一脸愕然……

老师那至高无上的权威就这样被一桶浆糊冲刷掉了。此后，当老师又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唠唠叨叨地重复着一句活：“同学们，我有罪，同学们……”在老师“行动”的鼓励下，我们班的“大嘴”率先造反了。在班里，“大嘴”学习最差，是受老师惩罚最多的学生。那时“大嘴”总是张着大嘴哭……他组织了一个只有三个人的战斗队，命令老师每天向他报到。老师就向他报到，他是老师的学生，也没有什么新招，就每天在校园里用粉笔画一个圆圈，让老师在圈里站着。老师就在圈里站着。“大嘴”画的圈很小，只容下一双脚。“大嘴”说：“老实点。不能蹲，一蹲屁股就出圈了，出圈我收拾你！”老师就不蹲……那会儿，我实在是很羡慕“大嘴”！

夏天很快过去了，我们异常轻松地进入了中学（那一年没有考试）。而后是下乡……在乡村的许多个没有灯光的夜晚，常常梦见老师，梦见那狠嘟嘟的四眼，不由打一激灵，便有句子流出来了：“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三七二十一，四四一十六”；“一三五七八十腊，三十一天永不差；四六九冬三十日；只有二月二十八”；“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九重之台起于垒土”；“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都是老师狠出来的。我知道我完了，我永远是个小学生。再没有人这样逼我了……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他虐待我们六年哪！

重回小城，已近不惑。忽然想去看看老师，就去了槐树街小学。学校还在，人却不在了。问遍所有的人，竟不知陈庭中是谁。学生摇头，老师也摇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嚅嚅的，不禁惶然。

看望老同学“大嘴”。再问冯小美。“大嘴”说，前年已死于轮下。“大嘴”说，你知道冯书记吗？“文革”中自杀了，那是她爸。后来冯小美“神经”了，终日披头散发在街上唱，身后跟一群小孩子。走着走着，还用粉笔画一圆圈，就在圈里站着……“大嘴”说，多好的一个小瓷人呀！

说话间，“大嘴”的女人回来了，进门就问：今儿“跑”了鈔？“大嘴”说：叫我算算，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小打油儿，一百四十八。

“大嘴”是出租汽车司机。

红炕席

一

五哥是二十七年前走向河坡的，在日末的黄昏。

二十七年前，五哥沐着秋风秋光秋的气味大步向河坡走去。那年他刚刚十八岁，阳气最旺的时候，他却到河坡里去了，怀里揣着一把磨亮了的旧剃刀。

在那个滚动着桔红色落日的黄昏，五哥昂昂地走在印有一串串牛蹄印痕的乡间土路上，那咚咚的脚步声载着无边的生气和四溢的青春之阳走向天边那红烧的日头。五哥就这样去了。

河坡里有一个极大的苇荡。秋的落日在天边燃烧着，夕烧的红云点亮了一荡芦苇，白白的芦花在秋风中摇着柔红飘动的霞血，红彤彤的苇荡在夕霞的燃烧中进射出点点耀眼的碎金。天光倏尔亮了，倏尔又暗，那残红终是不褪的，于是一团火球就在红燃的芦花上沉沉浮耀。这当儿，淡燃的霞血中晃出一队割草的娃儿，一个个像烧红的铁蛋儿，摇摇地背着草筐走来，那日月的沉重镶在娃儿的脸上，一片乏极的静。娃儿们眼见着五哥走进苇地里去了，茂密的苇丛一下子就把五哥遮住了。娃儿们诧异地望着苇荡，便有了哗哗啦啦的响声，那是五哥在撒尿。五哥站在苇丛里，松开掖着的大裆裤，亮出硕大的“阳物”，腥腥地洒出了一泡热尿。他挺胸而立，对着大地，对着蓝天，对着夕烧的红云，对着白绒绒的芦花痛痛快快尽情尽致地撒出了一泡阳壮的热尿！娃儿们笑了，于是齐齐撂下草筐，捧出“小鸡鸡儿”，对着乡村土路像撒水似的射出满天雨花。红烧西沉，远处的村庄里飘着一缕缕炊烟，娃儿们终还是去了。五哥依旧在苇丛中立着，天边的一抹桔红渐渐淡了，风摇着芦苇“沙沙”，不知名的虫儿在苇丛深处“咝咝”叫，“吱吱鸟”像箭一般射向天空的极高处，然后又一头栽下来，跌进茂密的苇荡。于是五哥闭上了眼睛。

二

一声凄厉而又阳壮的“嗷”声冲出苇荡，冲出黄昏，飞向遥远的燃烧着残红的天际！摇摇走在乡村土路上的割草娃儿惊了，纷纷回头，去寻那暮色中摇曳的苇荡，便见一个漂亮的血红的弧线落人茫茫芦苇中。那是极亮的一刺，溅射出千万点鲜艳的五彩缤纷的碎红。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天静静，地也静静，最后一抹淡淡晕红消去了，遥遥苇荡化进了一片灰暗……

于是，一个灿烂的白日消失了，一个暗淡的黑夜降临了。乡村寂静的土路上响着一串单调、孤寂的脚步，极缓。

许久之后，人们才晓得五哥做下了那件事情。

五哥是个倔种。

五哥生下来时极小，小得像猫儿一样。五婶说，看是很难养活的。那时，五婶下地的时候，就把小得像猫儿样的五哥塞进一张破桌的一只小抽屉里（生怕小得可怜的五哥被大老鼠啃了），在抽屉里垫上一层软软的旧棉絮，然后合上抽屉，给幼小的五哥一个狭小的黑暗的安全的世界。直到五婶从地里回来时，那抽屉才会打开。五哥生下来就遇到了一个封闭的黑暗的世界，五哥在抽屉里的生存日月是用他那响亮的让半个村庄都不安生的哭声宣告结束的。那昂扬的暴烈的哭声锐利地钉在村庄的上空，像号角一样传得极远。此后，五婶只好抱五哥下地了。

倔种！这话是五婶说的。好多年之后，五婶还一次又一次地给人们讲五哥的“抽屉日月”，那时的五哥是多么小哇。

可五哥还是一天天大了。大了的五哥日见清秀，眉眼儿日见鲜活，童年的五哥像清修的小童子一样逗人喜欢，却还是倔种一个。没人见五哥笑过，话是极少，偶尔说上一句也是很噎人的。然而，五哥眼里的“话”却极多极多，那幼小的脑袋里定然是存下了不少的怪邪的念头，只是不说。多年之后，当村里的女人私下里说悄悄话的时候，年过半百的三婶还说，五哥七岁时，她就不敢看他，那双“娃娃眼”，太邪！

五哥也是上过几天学的，在学堂里是个挺规矩的好学生。有一次，放学的路上，赶牲口的杠爷在半道上截住他问：“景娃，上学了？”五哥不吭，翻眼看着杠爷。杠爷笑嘻嘻地说：“上学娃儿，来来，我考考你。”五哥依旧不吭，只用脚去蹭地上的土。杠爷又笑嘻嘻地说：“鳖儿，我问你：你爹和你妈谁在上，谁在下？”说完，杠爷便笑着赶牲口去了。五哥却呆住了，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路边直到天黑，那小脑瓜里的思绪定然是繁纷而热烈的。多倔的娃呀，三天后，半夜时分，一个小小的影儿滑进了杠爷的破院，他轻声地贴着窗台叫道：“杠爷，杠爷。”屋里一阵咳嗽，杠爷瓮声瓮气地问：“谁？”一个童音舒舒地回道：“我。”杠爷披着老袄开了屋门，月光下，他看到了两束极亮的燃烧着的绿色火苗儿！那小小影儿动了一下，极其认真地说：“杠爷，爹在上，娘在下。”杠爷怔怔地望着五哥，又瞅瞅月白星稀的夜空，结结巴巴地问：“就、就、就这话？！”“就这话。”五哥静静地说。说完，人便跑去了。杠爷愣过神来，哈哈大笑，笑得裤带都松了。笑完，骂道：“日娘，真是个倔种！”

三

五叔死的时候，五哥就不再上学了。家里太穷，五叔死时是用苇席裹的，那日月的艰难自然是不消多说。然而五哥还是长成了。吃红薯面窝头喝稀汤糊糊长大的五哥，借天之精华地之孕育，在大李庄村的土窝窝里滚成了一个最俊气最阳壮的小伙。依旧跟爹一样穿破旧的老袄、胡尿掖大裆裤、硬帮粗底的“旱船鞋”，但那饱溢着生命活力的阳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那个头高粱杆子似的；虎壮壮的身板时刻让人感到遍体热血的流动，那剃光了的圆圆的脑袋，亮灯似的一双大眼，高高直直的鼻梁，到处都溢着红润润的亮光。那肤色黑黑儿腻腻儿红红儿，仿佛是太阳、春风、雨露搅拌而成的。当五哥站在村庄或田野里的时候，那无边的原始的生命力量便从身体的各个部分涨出来，叫人不由想，这娃儿是吃风屙沫长大的么？不然，大李庄村怎么会生出这样出亮的娃儿。

大李庄村是出好苇席的地方。有一个极大的苇荡，那一丛一丛的芦苇仿佛是一生一世也用不完的。只是早些年男人是不编席的，编席是女人的营生。编了，也仅是自己用，不卖。五哥那时候还不会编席，就终日跟汉子们下地干活。乡村的白日寡味而又漫长，那是苦作的时候，一日日驴样的在地里拽，又总是吃不饱。看老日头缓缓升起，又缓缓落下。那无尽的黄土路在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中灰暗下去，继尔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白日。村庄呢，像死了一样的静，那旧了的被雨水浸得污浊不堪的房舍也让人心灰。牛儿偶尔叫一声，单调而悠长。汉子们又是一张张读熟了的脸，见了面也总是一样的话语：“吃了么？”“吃了。”“喝了么？”“喝了。”这时的五哥有什么非分的遐想么，那是不晓得的。上地了，又回村了，一样的走，目不斜视。春种秋收，庄稼一年一度的绿，那孕育是极缓慢的，满眼都是绿色的泛滥。那无边的绿色在汗水中在一声声粗喘中把人腌了。话是没有的，五哥常常发狠地去锛地，把阳壮和气力埋进土地，随日月老磨一样地缓缓转，熬那无尽的天光。

夜里，常见五哥到牲口屋去，总是在暗影里站着，默默地听汉子们编闲话或说一些下流的酸故事。五哥听着听着，两手便伸到裤裆里去了。以后五哥总是站在暗处，两手呢，习惯地很无趣地伸在掖着的大裤裆里。即使是听那些馋人的酸事时，五哥的神情依然是淡漠的，他两眼望着那头慢慢地倒沫的老牛，嗅着牛粪马尿那热烘烘的臭味，静然地人定一般地立着，好像并不在乎汉子们说的那些事体。人散了，他也散了。而那阳壮有力的脚步声从东到西地响过去，划着闷极了也静极了的村夜。是呀，那一个一个难熬的黑锅一样的夜，又能叫人做些什么呢？有时候，五哥会一个人在场边在树下或是墙后的暗处站着，黑黑亮亮的一个人影儿，自然是两手伸在裤裆里，就那么立着，很久很久。人撞见了，五哥便缓缓地走去，尔后，又是一个人在夜的暗处站着……

夏天的傍晚，一群割草娃儿下河洗澡时撞见了五哥。刚刚脱了衣裳的五哥在河边上站着，亮着一身阳壮的火辣辣的肉。夕阳照在五哥那亮缎子一般的身量上，那红彤彤的肉体就像着了火一样。于是，娃儿们发现，五哥那很大很大的“鸡鸡儿”是在大腿处绑着的。当娃儿们在河里扑腾了一阵子，又勾回头时。五哥不见了。

此后，五哥便作下了那件事情。

可是，为什么呢？五哥。

四

五哥沉默了。

在漫长的二十七年中，五哥的秘密是无法破译的。

二十七年来，大李庄村最精明最优秀的人物曾费心劳神地猜测破译，产生了许许多多村一级的“假说”。然而，结果是让人失望的。

经过了那么一个血色的黄昏之后，五哥脸上那润润的红光、灼人的阳气奇迹般地消失了。整个人看上去黄黄的，萎萎的，土一样的颜色。他一连在床上躺了十多天，无论娘怎样的哭泣，怎样的求他，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此后是永远的沉默。

不晓得五哥是什么时候学会编席的，只记得他整日趴在地上编哪、编哪，名声渐渐就传出去了。在大李庄村，五哥编出的好苇席是堪称一绝的。经五哥手剖出来的苇篾匀、净、直，一条条都像是墨线绷出来的。经五哥手编出的苇席更是格外的出亮，那席软得像芦花一样，一领领都是“艺术”。五哥不但能在一张苇席上编出几十种图案，还能编出各样的花儿鸟儿虫意儿。至于编出“吉祥如意”、“岁岁有余”、“万寿无疆”的各类字样那是更不用说的。五哥编席时极专注，整个人就像是化进席里去了。从早到晚，他就那么趴在地上编，连头也不抬。五哥把自己织进席里去了，把那无尽的悠悠日月也一条条地编进席里去了。五哥哑了，话是没有的。不到农忙的时候，他也极少出门，只有站在石磙上碾篾儿的时候他才直直腰。五哥编的最好的自然还是那织有大红“喜”字的红炕席。编这种苇席是极费心力的，一张苇席上要编出三十六种图案，还要编上四只口噙大红“喜”字的鸟儿。编这样的席需要三天时间，这是五哥独有的绝活儿。编这样的席太费气力，开始时五哥是为亲戚们编，那是不收钱的。后来，名声传出去了。四乡的人凡要娶亲，定要在五哥这里订上一张红炕席。谁家结婚，婚床上如果能铺上一张五哥编的红炕席，那是很荣耀的。五哥给人编席从来不讲价钱，那都是娘的事。五婶与人论价，五哥呢，只管一门心思编席。连村里那些最秀气手儿最巧的女人，看了五哥编的席，也就叹口气，去了。

后来，地分了，政策活了，乡下人渐渐有钱了，娶亲的自然就多了。这时，五哥编的红炕席就特别抢手。往往一月前订货，到月底还不一定能弄到一领。五哥的名声越来越大了，大李庄村沾了五哥的光，成了全县有名的出产苇席的集散地，那苇荡突然就成了全村人的聚宝盆。家家编席，钱是极容易挣的。

村子日见鲜亮了。天光呢，也变得热燥起来。不知哪家闺女大胆地穿出了连衣裙，继尔村街里便花花绿绿鲜人的眼。那漫漫的乡间土路像“化”了似的，暄着半寸厚的扑腾土。常有汽车、拖拉机载了订购苇席的生意人到村里来，喇叭一声声焦人的心。城里那些卖衣服的小伙也骑着摩托一趟一趟地往这里赶，把那五颜六色的花衣服亮出来，高挂着在村街里卖。那高高挑在竹竿上的丝袜、乳罩像“洋女人”一样在村街里飞来飞去。接着村东河生家的面粉厂办起来了，那轰隆轰隆的机器声一天到晚像轰炸机似的响个不停；而村西牛子家的带子锯更是“哧啦啦”地锯人的心。电灯装上了，连乡村的夜也花人的眼。空气里到处飘荡着抹了雪花膏的女人的气味；老牛那悠远的呼唤也变得急躁骚情。而那娶亲的唢呐更是响了又响，鞭炮声此起彼伏，村街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据说，五哥家是最早成为万元户的，可他依旧终日蹲在地上编席，即使那喜庆的“拜天地”的喊声响在耳畔，他也是决不抬头的。五哥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农忙时，五哥照样要下地干活，走在田间的土路上，五哥可曾闻到什么了么？不晓得。可五哥的脸是平静的，冷漠的。两眼就像是枯了的湖，很灰。没有人能看清那里边究竟写着什么。淡淡的去了，又淡淡的回了，那躁人的热烈的时光竟引不起五哥的一点点注意。五哥难道不是人了么？可那一切又仿佛在心里隐着，只是看不透罢了。

五婶点钱时，心是喜的。那手儿哆哆地动着，几乎把屋子里每一个能藏钱的墙洞都塞满了。可每每看见那“木”在席片上的五哥，却又常常暗自落泪。她又能说什么呢？

五

又是秋了，一个腻热的让人烦乱不安的秋。在这个秋天里，村里出了一连串让人惶惑的事情。于是，五哥那二十七年前的隐秘又被人重新提起。

那事情是很怪的。

先是三叔家的后生桂元，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在娶亲的第二天，新婚的小媳妇就提出离婚。那小媳妇拽着刚睡了一夜的汉子，两眼瞪得圆圆，无论是在村街里，还是在乡政府的大院里，她都毫不避讳地高嚷桂元“不是人”，而那五尺高的青皮汉子桂元却是一声不吭。为什么呢？又怎样的“不是人”呢？那自然没有明说。

继而，嫁到村里二十多年的六婶突然地失踪了。六婶人漂亮些，可已是年近四十的人了，家里好好的，两个孩子也已经大了，为什么会突然出走呢？那又是说不清楚的。六叔邀全村的汉子找了三天，仍是不见踪影。六婶就这么去了。

紧接着，那些高高兴兴嫁到大李庄村的媳妇一个个都泼起来，无端地跟男人打架，站在村街里跳脚骂大李庄的男人“不是人”！男人呢，又一个个像哑了似的萎顿。

风气坏了。村里的姑娘有悄悄跟人私奔的。那些骑摩托卖衣服的城里小伙、走村串乡的木匠更是欢欢地一趟一趟地往村里跑，跟村里的女人眉来眼去，常有占了“便宜”的。也有小媳妇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村去了，而回家来狂躁了，就像男人们欠她们很多很多似的。有一位恨极了的小媳妇竟然在夜里放了一把火，把自家的麦秸垛烧了！那是因为男人不离婚……

村子里弥漫着男人的惶惑和越来越浓烈的女人味。尔后，终于觉出一点什么来了？

红炕席。

这些年村里办喜事的不少，自然家家都订了五哥的红炕席。秋天是天作之合性欲泛滥的季节。然而，每当夜来时，只要一躺在那凉凉软软的红炕席上，男人身上的阳力便神奇般的消失了。无论女人怎样的温存，男人那生命的烈焰却始终燃烧不起来……

怎么会呢？那不过是一张席，一张五哥精心编制的炕席。五哥辛辛苦苦地剖篾，碾篾，然后用心血用智慧用灵魂一条条编制而成的十分精美的有着日月星辰、花鸟虫意儿的红炕席，怎么会给村人带来祸害呢？！

说起来该是没人信的，可村里人都信。正是红炕席使汉子们失去了生命之阳。

旧事重提了。二十七年前，在那么一个血色的黄昏，阳壮无比的五哥走下河坡，在秋的霞辉中在红彤彤的苇荡里用一把旧剃刀割去了他那硕大的“阳物”！五哥果决地闭上两眼，挺身而立，扬起那把磨亮的旧剃刀一挥而就，抛出了一条血红的弧线，抛去了自己的生命之阳。尔后五哥踉跄奔去，一路洒下了鲜红的火热的很腥很浓的血花。点点鲜血洒进苇丛，那血气就扑了苇荡……按说，这样的事是没人知道的，可村里人都知道。

自此，五哥编的席没有销路了。娶亲的人家再也不找五哥订红炕席了。原来订过的，也纷纷找上门来退货。红炕席一下子成了耻辱的象征。睡过红炕席的汉子，竟然把五哥精心编制的堪称“艺术”的红炕席扔在村路上用火焚烧，以此来召唤那失去的阳力……

人们对五哥的鄙视和忿恨从那冷冷的目光里是可以看出来的。然而，五哥却一切都不明白。他只知道编，不停地编，把整个心思都用到编席上了。当五哥编制的红炕席越存越多时，五婶终于说话了。五婶叹口气说：

“……别编了。”

五哥愣愣地抬起头来，他不知道娘说的什么。

五婶又说：“别编了。”

“咋？”

“不咋。歇歇吧。”娘掉泪了。

五哥望着那一摞一摞的红炕席，终于明白了。五哥的目光从娘的头上望出去，望着悠悠的蓝天，长长的村街，望着远处那粉红的一闪，尔后又是沉默。五哥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最后又望了望那编了一半的炕席……

二十七年了，五哥一生中的最美好的时光都用在了编席上。那么，五哥是为了什么呢？

六

在一个漆黑的飘荡着雪花膏气味的夜晚，五哥悄悄地扛着苇席到场里去了。他一共扛了三趟，把所存的红炕席全都扛到了自家的麦秸垛前，然后一张张地铺在麦秸垛上。接着，五哥就爬上麦秸垛，静静地在苇席上坐下来。

风凉凉的，暗夜中弥漫着很浓的女人的气味，不知名儿的虫儿在热烈欢快地叫着，远处的萤火时暗时灭，跳跃闪烁着绿色的火苗儿。五哥在铺了红炕席的麦秸垛上坐了很久很久，当沉默与那无边的夜色溶为一体的时候，五哥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火柴。当第一根火柴擦亮时，小小的火光映出了五哥那绿得可怕的脸，那脸上清楚地写着二十七年来的痛苦和熬煎。五哥就这么一根根地把火柴擦着，又一根根地把燃着的火柴甩到麦秸垛上……

五哥哭了。

二十七年哪，漫长的二十七年，五哥从未向任何人诉说过心中的痛苦。可现在他哭了。

半夜时分，麦场上烧起了熊熊的大火，大火映红了半个夜空，照亮了一个黑暗的世界。五哥端端正正地坐在火海里，火光映红了五哥的脸膛，映出了一个扭曲的魂灵。五哥笑了，火光中的五哥又恢复了昔日的阳壮，恢复了生命之红润。在熊熊大火的燃烧中，五哥第一次获得了人生的快乐……

当村人们担了水桶匆匆赶来时，已是太晚太晚了。只见燃烧的余烬像黑蝴蝶一般一片片向人们飞来，夜空中到处是黑色的飞灰，黑色的漫舞的精灵……

那是五哥的魂灵么？

赶来的村人全都呆住了。

天亮之前，七叔家的媳妇生了，生了一个男娃，亮着粉红的“小鸡鸡儿”。这娃儿阳气足足的，哭声十分响亮，号角一般地啼着大李庄村的黎明。

人说，那是五哥投生的。

画匠王——一九八八

画匠王，一个小小的村。百十户人家，被一段细细颍河绕着。人是很善的，水也很清。秋红柿叶，夏绿芦苇，那沾了水音儿的棒槌响得很遥远。很久很久了，人们像是活在梦里。

这里曾经有过庙，后来庙去了。

这里曾经垒过“请示台”，后来“请示台”也去了。

还有五爷，五爷是村里的神汉，生死祸福，添了加口亦可问他。

不料，在四月的晴朗的早晨，“吃杯茶”叫着，一向早起的五爷围着村子走了一圈之后，突然向人们宣布说：他要去了。

五爷果然去了……

黑孩儿

村西有个篷布厂，是村人们白手起家建起来的。五年了，生意很好。厂里大多是女工，本村外村的都有。一律的厂装，很有些颜色。厂长呢，也就是村长，大身量的汉子，有棱有角的胡茬子脸，披的自然也是很挺的西装，手甩甩地走，哼得很有气派，只是不要醉。

小小的一个篷布厂，销路是不愁的，原料也不愁，自然日日红火，于是乡里县上常有人来参观指导，顺便讨些致富的经验回去推广。厂里呢，就有了一屋子锦旗鲜亮。人来了，定然是要吃酒的。鸡鸭鱼肉，猴头燕窝，分级别招待。人多时就吃流水席，八个厨师日夜候着。来了体面人物，厂长陪着，负些责任的汉子也陪着。若是规格更高些，便叫一两位有颜色的女工端菜斟酒，来来去去的，柳柳儿一闪，柳柳儿一闪，场面就热闹些。

每逢吃酒，厂长身边总坐着一个五岁的娃儿。这娃儿叫黑孩儿。名儿黑，脸儿却不黑，白白的，一身洋装，两眼儿活鱼儿一般，灵灵动动，看了叫人遥想那做母亲的秀丽。无论怎样的席面，纵是省长来了，这娃子也是要坐的。来了人，便去叫娃子，娃子来了才能开席，像是厂规。在席面上，那当厂长的汉子竟先给这叫黑孩儿的娃子布菜，点了什么便挟什么，挟得很温柔。这黑孩儿长得虽秀，却没教养，吃急了伸手去盘里抓。厂长见了笑笑，也不指责，任他胡来。客人总是要问的，这娃儿是谁家的孩子？便说是村里的外甥。话语淡淡的，那脸先就严肃了三分，分明不容客人多问。于是不再问了，就纷纷夸赞这娃儿长得好，有灵气。越夸，厂长的脸越绿，堂堂的一条汉子，像坐歪了似的，笑也苦苦的，只道：“吃菜，吃菜。”

平日里，厂长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陪酒。他喝酒是极豪爽的，举杯前总是一拍大腿：“宋书记教导我们说：喝酒看工作，喝死去尿！干！！”说罢，便把满满一杯扔进喉咙里去了。客人们不晓得这宋书记是哪位大爷，也不便去问，只被这轰轰烈烈的“语录”念出了豪气，纷纷与厂长碰杯，干得很痛快。但这披西装的厂长只能喝到七成，往下就不敢让他喝了。再喝就眼红了，就恨恨地瞪那娃儿，瞪得眼里喷血！野野地吐一口酒气，接着就骂：“日你祖宗！”那娃儿在席面上昂然地与他对骂：“日你祖宗！”“日你十八代祖宗！”“日你十八代祖宗！！”再往下，这大身量的车轴汉子就哭，就扇自己的脸，就砸东西……把一桌好好的席面弄得杯盘狼藉！逢了这时候，劝是劝不下的，劝了便驴扔似的躺在地上打滚哭；或是一双眼锥子样的盯着人日骂，从天上日到地下，日遍全球！最后还得让黑孩儿出面，才解了尴尬。那娃儿只要上去喊声：“舅。”厂长默默……于是，每喝到七成，便有些负责任的汉子抢上去替他喝，生怕他醉了。

也有不醉的时候，叫他介绍经验，自然说些很报纸的话：如何如何的白手起家……开始是说不好的，说着说着脸就红了，浑身的不自在，嘴里吭吭哧哧的寻词儿，人显得很朴实。慢慢就熟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也生动。经验是很好的，可细细品了，却没有经验，似隐了些什么。就有记者下去采访，想日弄出活经验来去宣传，竟也问不出什么，只觉得一张张脸都有些泛绿。

正因为总结不出经验，县乡两级干部也就一趟一趟地来总结。个个都是很认真的，来了就吃酒，脸喝得红红的，说一些鼓励性的话，再松一松裤带，去了。尔后再来总结。日子不是很长么？

其实，那隐了的也极简单。画匠王原是个很穷的小村，没有什么门路。后来省里一位很负些责任的人物（多年前，他在村里驻过队）需要一位保姆，村里就派了模样好的勤快的妞去给人家当保姆。后来那当保姆的半道里跑回来不干了，村长就动员她再去，那边是给一份工资的，村里再给一份，给了也不去。那时，办篷布厂正白手起家呢，村长就给妞下跪了，村长流着泪说：“妞，去吧。”妞就又去了。此后又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这都是看得见的，别的也没什么。再后，慢慢，慢慢，凡是在篷布厂做事的村人都有了些钱，大瓦房一所一所地盖起来了，红红的一片，像血。

……就有了黑孩儿。

这是个只有姨没有娘的孩子，也是个只有舅没有爹的孩子，没有籍贯没有户口没有身份，就在厂里养着。

平时，黑孩儿由一名女工领着，村里村外的跑着玩。他在前边跑，女工在后边跟，寸步不离。饿了，走到哪家吃哪家。见。男人统统喊舅，见了女人便喊姨，没有分别。篷布厂那“咔咔……”的机器声就像是他生命的钟点，机器一响，他就现了小精灵一样的。厂里的女工们既护他又怕他，不知为什么，想号的女工一看见他就退回去了，尔后拼命地做。上夜班也是一的，门口总有他的影子在晃。

看护黑孩儿是很要紧的。有时，看见别的娃儿都有娘，黑儿也哭着要娘，闹得女工没办法了，就去找厂长。那当厂长的子即刻放下别的事出来哄黑孩儿，常常趴在厂门口的地上让他马骑，说：“上来吧，小祖宗！”“小祖宗”就上去了，骑一圈骗两圈，也就不闹了。还有一次，那照看黑孩儿的女工匆忙间办了点私事，回来突然发现黑孩儿不见了，便慌慌地告知厂长。厂长的脸立时变了，抖手给了那女工一巴掌！马上吩咐全厂停工，派人四下去找。整整找了一晌，却发现黑孩儿在二里外的碾满车辙的大路上站着，很忧郁很惆怅地站着，荡了满身的黄尘……厂长听到信儿，亲自跑去把他背了回来。于是又增派一名照看黑孩儿的女工，两人日夜监护。

偶尔，原料愁销路也愁的时候，厂长就带着黑孩儿到省城里去一趟，回来就不愁了。便有一辆辆卡车运了原料来，便有一辆辆卡车拉了篷布去。厂长就扯了黑孩儿站在厂门口看着，听轰鸣声在窄窄的村街里震动，喧嚣。这时候厂长的脸相很木，两眼像狼一样的狠着。黑孩儿呢，每去省城一趟，回来便高兴一阵子。逢人便说，他上大高楼了。一坎台一坎台一坎台，好高好高！又说舅领他逛商店了，见啥买啥。衣服全换了新的……过后，又是被两个女工带着，村里村外的走，显着小小的忧郁……

篷布厂生意好，就常常出钱给村人们放电影，一放两片子。四乡的人都来沾光，放电影时，最好的位置总给黑孩儿留着，自然由两个女工带他去看。乡村里演电影像是赶庙会，趁着天黑人杂，外村的青皮后生常结伙在场子里耍流氓，滋事打架。这么一周腾，挤挤搡搡的，场子就乱了……可只要听见黑孩儿一哭，女工们就纷纷围上来，在黑孩儿周围圈一个圈儿，用身子把他护毛。这工夫，要是哪个有颜色的女工被无赖们抓了奶子，摸了屁股，也不吭，忍住。紧护黑孩儿，厂长呢，就给女工们奖励，叫“爱厂如家”，送上红封包一百元。

私下里，厂长跟黑孩儿默默相望，眼里都有些异样的东西。久久，厂长说：“孬种！”黑孩儿问：“谁？”厂长说：“我，我孬肿！”往下无话。不过，厂长还是醉酒。醉了就哭，就骂，就砸东西。可来了人还是喝，还是介绍经验，还是参加农民企业家的啥子会，领回更多的奖状和锦旗。也就更豪爽地背那“喝死去！”的语录。

一天，邻村的一位村长来厂里吃酒，吃到兴处，笑嘻嘻地说：“老哥，你一个尿厂办得恁红火，有啥绝招？”厂长喝酒未到七成，没醉。听了这话，脸很黑，鼻头很亮，就说：“叨菜，叨菜。”那人不识趣，又催道：“说说，说说。”话是没有的，只把满满一盅酒灌进肚里去了，喝了。厂长那酒熏的鼻子像血染一般，鲜艳得叫人不敢看。那尿人不知深浅，趁着酒热，指着黑孩儿胡吣道：“老哥，咱知哩，这娃子就是经验！”

立时，一个大酒瓶砸了过去，砸了他满脸血！

此后，再没人敢说这话。

狗剩

六叔家的狗死了。

六叔一向是德高望重的。他当了二十多年支书，一直活得很体面，很有威仪，也很有滋味。他叫王殿臣，却没人叫王殿臣，都叫六叔。活人不就活个分量么，这就够了。六叔很自信。六叔的自信是有根据的，多少年来，他召集开会从来不敲钟。早些年，他拿着手电筒在村街里晃晃，人们就知道六叔出来了，慌忙往会场里跑。再后，不论什么事，只要把六叔的皮袄往哪儿一放，人们就如同见了六叔一样规矩。这会儿，眼看着年纪大了，上头叫下，也就下了。人有了威望，还要什么呢？

然而，他刚刚下台没几天，院子里拴的狼狗便被药死了一对。

这是天亮时才发现的。狗死得很惨，七窍出血瘫卧在地上，长伸着很优秀的黑舌头……

叹人情太薄，一家人都很气愤。六叔的女人气盛惯了，脱脱脱跑出门去，站在门街里跳脚大骂！把个肉屁股都拍红了，细喉咙也敲成了破锣，却没人理，没人应。看看天，还是有日头的，恍惚间竟不信有人敢药死他家的狗？跑回去再看看，真的，竟然是真的！

只六叔一个人黑着脸不吃。那脑子轮盘一样转着，思谋是谁下的毒手。当干部这多年了，得罪人是不会少的，究竟是哪一个呢？慢慢就想起狗剩前天来帮忙的事。这所新屋落成，就狗剩来了。狗剩来帮忙搬家，招呼着抬了抬东西，别的没人来。于是就疑心狗剩。十多年前，为一个南瓜，他当众扇了狗剩一个耳光……狗剩平日里点头哈腰，身子抖抖的，可狗日的记着呢。

人下台了，管事的朋友还是有几个的。就请了乡派出所的朋友来吃酒。酒喝到脸上飘红，便说了狗剩。乡派出所的人有警服穿着，本就心躁，听了六叔的话，嘴里日骂着站起来，当下去把狗剩捆了。尔后，用手铐把他铐在槐树上，叫他交待毒死狼狗的事。

狗剩是个鳖货，见了干公事的人身子就抖，就想尿。绑的时候，人已哆嗦成小偷样儿，也不敢问是犯了啥罪，叫去就去了。一直到上了铐子，还是迷迷糊糊的，只巴望着孙子头四下去哀求：“哎，爷儿们，同、同志……”同志说：“老实点儿！”他就弓弓腰，很听话。等听清了他的罪过，这才苦着倭瓜脸喊冤枉。那喊声仍是小小怯怯，很不理直气壮。待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再不敢吭了。继而，又试试巴巴地去送那巴结讨饶的目光，到了送不出去的时候，终于看清黑风风的六叔也在旁边坐着。

看见六叔，狗剩打了个尿颤儿，目光一点一点地短了回去，眼泪慢慢地流出来。那身子牺惶地软在了槐树上，闭了眼去，任泪水小溪样地在脸上流。平素，他本是该咧着大嘴哭的，这次没有，只是无声地流，泪水流湿了裤腿，流湿了那本来是很宽阔的胸膛。上边流了，下边也流，已是没什么指望了，流得很净。

天不似往常了，人也不似往常了。就听见村西篷布厂那“咔咔咔……”的机器声，就听见九香家的带子锯那刺耳的尖叫，就听见六指开着小拖“嗵嗵嗵嗵”从村街里过，就听见小片家的榨油机那“嗡嗡”响声，就听见“卖豆腐——哟！”那大嗓的吆喝……

慢慢，他睁了眼，目光一点一点地探出去。先是瞅着六叔的脚，接着惶然地升到了六叔那曾经拴过公章的腰窝处，尔后躲躲闪闪地移到六叔的制服兜兜上，终还是不敢看六叔的脸……

片刻，狗剩转口说：“六叔，我错了。”

这一声叫六叔轻松了许多。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这狗日的终还是认了。

派出所的人厉声喝道：“老实交待！”

狗剩便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就叫他交待怎样的不是人。狗剩叹一声，晃晃头，眨巴着眼里的泪，望着六叔说：

“六叔下台了，没人来巴结六叔了，就我还想着巴结六叔，贱叽叽的跑来给六叔搬家。我不是人，我是个狗！我不是人，我是个狗……”说着，人已痛到了极处，就抱着树往地上发溜，挣着身子往下跪。手在树上铐着，跪也很艰难，可他居然跪下了。跪在地上“汪汪”地学狗叫！一边叫一边爬，爬着叫着，叫着爬着，就那么围着树转了一圈又一圈……

六叔默然。心里竟酸酸的，那话他听出来了：平日里多少人巴结，一下台就没人来了。狗剩还来，这就不易？怎能再疑心人家呢？

定然不是狗剩。

不是狗剩，又是谁呢？六叔的方寸乱了，脑海里成了一团乱麻。想想，撑了几十年的架子内里竟空空的，不觉中少了自信。六叔拍拍头，又拍拍头，终于叹口气说：“狗剩侄子，委屈你了。”就叫人放了狗剩。

狗剩连声说：“不亏，不亏。”说着，就打自己的脸，手脖儿已经铐肿了，巴掌打在脸上木辣辣的！

六叔很是无趣。又赶忙拉狗剩上屋吃酒，狗剩弓着腰说：“不敢，不敢。”竟挣着身子去了。

狗剩回到家，躺在床上，两眼瞪瞪地望着房顶，人就像傻了一样。心说：咋就不是人呢？咋就不是人呢？脑筋憋在“不是人”上死钻。他钻了整整一天，把一生一世都钻了，仍觉得不是人！就往人上想，想想，流流泪。想想，流流泪。渐渐，一颗鳖缩的心就泡大了……

二天，风很臭，村街里更臭。忽听见六叔家炸了营一般，大人小孩齐哭乱叫。村人们纷纷跑出来看，才晓得六叔家那新漆的大门上被人摔了一罐子屎尿！

村街里人来人往，自然都看见了。看了，咂咂舌，目光各有些讲究……

六叔没想到他已是这么平凡，平凡到竟有人敢往他门上摔屎的地步！当下就气晕了，吐了一口浓浓的血，被人急急地送进了城里的医院。六叔的女人也没了着落，只是哭。这下子，六叔一家再也出不得门，抬不起头了。

村街里臭了三天……

狗剩就坐在家等了三天。

他等人再来铐他。按说，捆也捆过了，铐也铐过了，还趴在地上学了狗叫，人已贱到了底，就不该怕了。他也是这么想的，可他还是怕。怕了，就想尿。他说：别尿。别尿。憋急了，就打自己的脸，嘴里喊着：我叫你不是人，我叫你不是人！终于没尿，干了一回裤子。

却没人来。

狗剩呢，就撑大胆子在六叔门前过了两趟。知道那红漆大门是摔过屎的，便看得低了。就觉得六叔也是人，也有湿裤子的时候。于是，平添了一些豪气。

此后，狗剩挺挺地在村街里走，说话不看人的脸了。想好了就说，说了也不看人的脸。做事呢，也有了些板眼。也有怯的时候，怯一回，他就打一回脸，嘴里喊着：我叫你贱，我叫你贱！渐渐就不怯了。常常跟匠人搭帮去做泥水活，做得很认真。钱是花力气挣的，就往宽处使。不怵，又专门去城里剃了头，人显得出亮了，就不觉得比哪个矮。

六叔病好回村。狗剩见六叔病殃殃的，人瘦了，脸色很黄。不觉就生出些怜悯，那眼光竟也是怜悯的。就款款地走上去，拉住六叔的手说：

“六叔，病好了？”

六叔很虚弱地应一声，说：“好了。”

“六叔，多养养吧，多养养。”

“唉，老了……”这一声长叹，叫人觉出日月的悠长。六叔呢，也不禁落了两滴老泪。

“六叔，自己爷儿们，缺啥少啥言一声……”

二目相望，六叔无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光冉冉，话语淡淡的，心仿佛都很宽，似没了计较。但不知不觉中，都觉得流去了很多时光。

时光哇……

捉奸

已是四更天了，夜依旧很躁。九香家那尖厉的带子锯的嘶叫像刺在人心上的一片瓦碴；村西篷布厂久碎着嗒嗒嗒嗒；大路上常有“嗵嗵嗵”的小拖从人心上轧过；狗也颠狂地叫；而月光总像偷了人家似的，模模糊糊地在云层里躲闪；连猪圈里也睡了人（村里又丢了两头猪），稍有动静，便有黑黑的一条从铺了干草的猪窝里爬出来，惊慌地问：“谁？！”

铜锤铁锤两兄弟缩缩地蹲在明堂的窗下，谛听着一片黑暗。夜很凉，心里却很热。有些日子了，铜锤家女人说是夜里去圈里看猪，就不在屋里睡了，有天半夜，铜锤想干那事儿，就摸到圈里，却没摸到女人，只有猪。想想治一个女人不容易，又掖了裤腰出去找，找来找去，却又见女人在自家的猪圈里睡着。很纳闷，自然是不敢问女人。女人很白，洋种马一样的高大。铜锤却很矮，很黑，狗样的瘦。要不是早早定了娃娃儿媒，女人不会嫁他。此后这种事儿时有发生，铜锤咽不下这口气，夜里就悄悄盯着女人。女人猫样的精灵，跟着跟着就不见了。也听过几家的墙根儿，始终摸不着头绪。渐渐，疑心是睡到明堂铺上去了，只是没有见证。就约了兄弟来捉。

两人是后半夜伏下来的，似听着屋里有些动静，贸然又不敢下手。舔了窗纸独眼看，只觉黑洞洞一片，分不清鼻眼儿。虽然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也只能明了究竟再说。

估摸有两个时辰了，就听见黑洞洞里有了柔柔的一声：“嗯？”另一声却十分的浊重：“嗯。”接着是一阵索索的穿衣声。“啪儿”，灯终于亮了，铜锤家女人果然坐在明堂的铺上，脸儿红红的，扭着腰儿说：“俺走了。”床上躺着一条野野的汉子，亮一身肉，那自然是明堂。明堂伸伸懒腰，说：“尿哩，慌啥？”说着，翻个身儿，从枕头下摸出一捆钱来，随手一扔，说：“拿去吧。”铜锤家女人愣了，手高高地扬起，脸上怒嗔嗔的，像是要打人，却慢慢松了下来，只说：“你看你，你看你，这多年了……”明堂打了个呵欠，依旧懒懒的：“这是一千块，拿去吧。”铜锤家女人看了看扔在床边的钱，又瞅瞅明堂，没了别的话说，又喃喃道：“你看你，这多年了……”明堂不吭，眼斜斜地瞅着她。铜锤家女人突然羞羞地低了头，在床边摸摸索索地找鞋穿，心慌，忙了好一阵还没穿上，穿上了，又磨磨蹭蹭地坐在床边夹卡子，竭力不去看那钱。女人的眼神儿是很游移的，既飘动着多年的纯情，又漫散着日子的宽余，一时竟有了很多的遐想。终于，她的手抖抖地碰到了钱，便慌慌地说：“那俺走了。”

屋外，窗台上探着两颗黑黑的人头，眼里都窜动着腾腾的绿火。铁锤猫了猫身上，瞪着眼小声说：“哥，下手吧？！”铜锤咬咬牙，喘一口粗气，说：“别、别慌……”

屋里，当铜锤家女人走到门口时，明堂折了折身子，说：“琴……”铜锤家女人转过脸儿，心跳跳地望着明堂，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拿在手里的钱，忽然觉得失了什么。明堂把目光放到屋顶上，淡淡地说：“琴，明儿，你别来了……”

铜锤家女人眼巴巴地望着明堂，身子瑟瑟地抖着，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什么也不明白。手心湿湿的，心里却很凉。一时，那很多个夜晚的美好就变得很低贱……她默默地流着泪问：“你……有了人了？”明堂不吭。她又说：“你真狠，你有了人了……”明堂还是不吭，那意思是很明了的。在篷布厂做业务员的明堂这两年有钱了，再也不是穷光蛋了……铜锤家女人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钱，狠狠心，像是要砸过去，砸在那负心人的脸上！那一定是很解气的。可她的手慢慢、慢慢又缓了下来，失了片刻的辉煌，留住了日子的宽余。是了，在一个个偷情的夜晚，她说过蜜样的甜话：“俺甚也不求哩，求个像样的男人，求个心儿……”野汉子也说过很多疼人的话，一次又一次，恨不得把她暖化了……铜锤家女人幽幽地站着，似很想挽住那昔日的美好，却又无话可说，只重复说：“你真狠！”

屋外，铁锤急辣辣地说：“哥，还等啥？下手吧！”铜锤两眼窜动着绿火，呼吸声越来越短粗，人却慢慢地蹲下去了。他的头抵蹭在砖墙上，很泄气地哑声说：“算、算啦。”

“屌哩，这……就算啦？！”

“狗日的说，不……不来往了。”铜锤满脸淌汗，头在砖墙上狠狠地碰着。

“咣哨”一声，铜锤家女人风一样地跑出来了……

夜浓浓的，风很腥。鸡子全在树上卧着，墨一团绿一团。月儿在云中游移，一时明了，一时又暗了，更显得夜花。两兄弟蔫蔫地勾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那粗粗的喘声就像伏天里的狗。夜虽遮了脸儿，那羞还是随着心跳。铜锤知道这事儿太屈辱了，死勾着头，不敢看兄弟的脸。他知道他是想要那一千块钱，那一千块钱对他太重要了。他早就想和人搭伙儿买辆小拖，可钱差一些，有了这一千块，就差不多少了……可他也想要女人的清白。女人虽然已经不清白了，他还要脸面，脸面是活人的招牌呀！他心里是很矛盾的。一时看见白花花的票子在眼前飘……一时又看见女人那白白的长腿伸在人家的铺上，一晃一晃地扎人眼……他恨哪！恨天，恨地，恨女人，恨野汉子明堂，也恨自己！！

走着，走着，铁锤一跺脚，粗粗地喘口气说：“哥……”

铜锤身子晃了一下，就势矮下来，很小的身量缩缩地蹲在了地上，亮着一脸汗：“兄弟，你骂吧，骂吧，恁哥不是人，是畜生！”

铁锤的两眼像着了火似的，身子瑟瑟地抖着，牙关也“咯答答”地响。他干干地咽了口唾沫，就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他跺跺脚，站着愣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就突兀地说：“叫我也日一回！”

铜锤忽一下弹了起来，狠狠地揪住铁锤的脖领子：“你说啥？狗日的，你说啥？！……”

铁锤勾下头，嗫嗫了半晌，才说：“人家，人家都日了，咱……”

铜锤一下子像垮了，脸上的汗像雨一样淌下来，他慢慢地转过脸来，闷闷地往家走。

铁锤赶上去求道：“哥，反正、反正是破罐子了。我、我也给……咱亲兄弟明算账，说多少就多少。”

两股绿火相撞了，亲兄弟一下子变得很陌生。铁锤浑身像着了火一样，他三十了还没说下媳妇，太馋女人了！如果没这回事，他还能忍住。可他看见了，都看见了……他“扑咚”往地上一跪，说：“哥，人家……咱就不能么？！”铜锤恨不得上去把兄弟捏死，却又无话可说，只后悔不该带他来。他慢慢地勾下头，说：“她……不依。”

“你别管，你别管……”铁锤慌慌地说。

铜锤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就又往前走，慢吞吞的，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铁锤赶忙追着屁股说：“哥，自家人，就五十吧？”

铜锤走了几步，“咝咝”也从牙缝儿里进出两个字来。

“六十。”

“五十吧？”

“六十！”

“六十就六十。”

“不管她愿不愿……”

铁锤急猴似的喘着气说，“哥，你去村头转会儿吧，多转会儿。”说着，野野地赶走了。

无边的夜色把铜锤腌了。铜锤对自己说，去菜地看看吧，别让人偷了菜。就去了菜地。可他感觉不到自己在走，只觉得有一副躯壳在游动，那仿佛与自己是不相干的。当他的头撞在树上的时候，才猛然地醒了过来，就火烧火燎地往家赶，嘴里念着：“杀！杀！杀！！……”

第二天早上，铜锤家女人不见了。

捏蛋儿

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滚着三个小纸蛋儿。

碗很大，蛋儿很小，但蛋儿裹着一个漫长的用碾棍推出来的岁月。

大黑蹲着，二黑蹲着，三黑也蹲着。大黑在篷布厂做事，负一点小小的责任，因此上穿得很体面，也郑重。在厂里有了一些陪上边人喝酒的机会，就觉得晓了很多事，脸上不免带些矜持的傲气。二黑在窑上做事，终于不再下死力脱泥坯了，负了一点责任，就吸上了很好的烟。脸上呢，很自觉地带出了监工应有的表情。三黑显得躁一些。出门做了几趟生意，并没有挣什么钱，只穿得花哨了，也仿佛见识很广。手里摆弄着一只很名贵的空烟盒，就有了一副离土地很遥远的样子，女人们却紧张得实惠，三房媳妇或坐或站，眉眼儿像枪口一样瞄在蛋儿上。

椅上坐着公人，公人是特意请来的，是位很有人缘又很公平的主儿，决不会徇私，那蛋儿自然也是公人监制的，各道程序都很齐备。

那么，按着规矩，下一步就该是捏蛋儿了。

“蛋儿”斜靠在门坎上，头勾着，眼闭着，像一只沉睡中的老狗。日影儿慢慢地爬到了门口处，斜照着他那半边浑浊的脸。人已是很老了，脸自然很木，枯枯地老皱网着一条条岁月的沟壑。沟壑的底部是土黑色的，端沿儿却是灰黄，杂染着庄稼的汁液和泥土的微尘。天光在这张脸上爬出了一片混沌，混沌里透着迟滞的宁静。仅有的生意是挂在嘴边的那滴口水，那口水极缓极缓地在枯干的嘴边上流着，流出了一片极小的湿润。那湿润爬出了嘴角，似要滴下去而未滴下去，仿佛很沉重的悬着，于是老人的嘴边就有了一片光亮，那光亮书写着他那漫长而悠远的一生。书写着一个小小的生养了三个孩子的世界。那世界是用一根碾棍推出来的……

公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那暗示是很明显的。该说的都说了，时光已是不早，还等什么呢？

沉默中，大黑郑重地说：“捏吧。”

二黑说：“捏吧。”

三黑也说：“捏吧。”

于是，三房媳妇都盯着碗里的小纸蛋儿。这纸蛋儿实在是已不陌生。往日里，他们曾用这纸蛋儿分过粮食，分过牲口，分过土地……

阳光慢慢地爬到了门里，送来了一片晃跟的暖意，把裹在破棉絮里的“蛋儿”映得很陈旧。老人的眼依旧闭着，头勾着，蜷着一把老骨头。渐渐有牛粪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出来，随爬行的阳光游动。继而有一队庄严的虱子从破袄的污垢处探出来，缓慢地顺着衣褶蠕动。于是，在臭烘烘的阳光里，立时就有了甜甜的泥土的腥味，虱队像犁样的分散开去，亮亮的虱头像犁铧一样地扎进了一沟一沟的袄缝，重又播种去了……

大黑看着“蛋儿”，二黑看着“蛋儿”，三黑也看着“蛋儿”，看那摇摇下坠的口水。那滴口涎慢慢地从干瘪的嘴角处扯下来，扯出一条长长的线。那线垂在七彩的阳光里，悬得让人发急，却依然不坠。这沉重似乎越过了时光的限制，把人生高高地吊着……

三黑皱皱眉，似有些不耐烦了，说：“大哥，你先捏。”

大黑很沉稳地说：“老二，你捏。”

二黑摆摆手，说：“老三，你捏。”

三兄弟都是明事理的人，自然都很客气。在这一刻，往日那些小小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了。你谦让了，我也歉让，互送着一片和解的诚挚。媳妇们即刻做出很懂规矩的样子，松了那紧着的目光，身子拧出了一片温柔。

公人笑笑说：“自家兄弟，都一样的，谁先捏都一样。”

大黑叹口气，说：“唉，要不是厂里事太多，我又经常出差……”

三黑马上接口说：“跑生意，一天一个样儿，说走就得走……”

二黑鼻子哼了哼：“话不能这么说……”说着，看了看媳妇的脸，手一摆：“算了。”

“蛋儿”臭不可闻地蜷缩在阳光里。在阳光的引逗下，屋里的气味越加的杂乱无序。“蛋儿”身上的血汗味经过了七十六年的酝酿，成功地与虱子屎臭虫尿蚊子的口液勾兑在一起，经过了四时的大化，风霜雨雪的侵染，就有了干浓烈横的风格。媳妇们抹的那点劣质雪花膏是不堪一击的。于是各自掩着鼻子，不停地往地上吐唾沫。“蛋儿”依然不觉，就把身子更舒服地往阳光里蜷。那滴长长的口涎垂垂地落在了曲着的干柴腿上，跨越了蛇盘样痉挛的黑色血管，摇摇地悬在离地有一寸高的地方……

公人催促道：“捏吧，捏吧。”

大黑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很理论的什么，以示他在篷布厂是负一点责任的。可他仅仅是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很皱的西装，就站起来说：“捏吧。”说罢，很从容地从碗里捏出一个蛋儿来。大媳妇立即凑上去，战兢兢地看了，不吭，又把身子扭了过去，缓身坐了。

二黑手一伸，也从碗里捏出一个来。二媳妇很神秘地探头去看，那蛋儿就在男人手里摊着，女人慌忙抢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在手里……

三黑刚要去捏，手被媳妇重重地打了一下，就慌忙抬头，诧异地望着女人。片刻，倏尔明了，去读老大老二的脸……

一刻，都不说话了。众人默默地瞧着公人。碗里还有一个蛋儿，那自然是老三的。

三黑在老大老二的脸上没“读”出什么，按捺不住，终于把碗里最后一个蛋儿捏了，紧攥在手里，像抓住心似的，脸上沁出了一层汗……

倏尔，女人们“呀”地叫了一声！众人的目光全移到了“蛋儿”的身上，奇了，只见那老袄的破处，七彩的阳光下，渐渐长出一棵小小的绿芽儿来，一个芽头儿，两个芽辦儿……

大媳妇说：“麦芽！”

二媳妇说：“麦芽！”

三媳妇说：“麦芽！”

这当儿，“蛋儿”那悬在嘴边的一线口水终于落在了地上，湿出了一个小小的圆。与此同时，“蛋儿”像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吞儿”声笑了。

大黑愣了。

二黑愣了。

三黑也愣了。

国家教师李明玉

村东头有所学校，二亩半大，错错落落十几座旧房子。院墙是土夯的，被孩子们的屁股磨得豁豁牙牙，若是放假的日子，很像是断了香火的破落庙院。

学校原是三个村联办的，常常为摊份儿不公闹气，你出钱多了，我出钱少了，这村派了一名民办教师，那村也得派一名，弄得很伤和气，后来那两个村干脆不管了。摊子撂给了画匠王。所以，学生多是本村的娃子。老师呢，自然有公办和民办的分别。“公办”是国家教师，端的是铁饭碗；“民办”是代课教师，端的是泥饭碗，也就凑合着教。学校里原有两名国家教师，一名是本村的，一名是外村的。那外村的年龄大些，五七年犯了错误才回来教书的，很有些怨言。他平反后艰苦卓绝地奋斗了七年，终于在胡子白了的时候杀回城里，带着一家老小吃商品粮去了。另一位原也是代课教师，字是识一些的，人很聪明，会一手好木匠活儿。于是每逢假期便到县教育局去给人家免费奉献手艺，从局长家做到股长家，就这么做着做着转成“公办”了，就这么做着做着走尿了，很让人羡慕。现在，学校里挂国家教师牌子的就剩下李明玉了。

李明玉家在画匠王是单门独户，性孤，人缘就好。李明玉自小也在这所乡村学校里上过学，后来就成了这所学校的骄傲。他考上大学了，是师范专科生。这让村民们很是荣耀了一阵。都说他文才好，将来定是要做大官的，可他毕业后却又分回来了，依旧是背着被子，提着破洗脸盆，还有一捆书……这很让人失望。回来那天，就有人跑到街上问：明玉是不是犯了啥错误？

错误是没有的。成绩还是优等。就是人太腼腆，读了几年大学却没读书做人的门道，不回来又能到哪里去呢？开始，李明玉并不觉得太委屈。毕业了，没后门没关系的，能弄个国家教师的牌子扛着回村教书，也就够了。再说，人年轻，热情还是有的，于是一回来就找校长联系工作。校长是村支部副书记兼的，指示也就那么几句：“弄吧，都是村里娃子，好日哄。不听话脱了鞋打屁股！……”李明玉本来把教书看得很神圣，被校长几句话说得很不痛快，一是“弄吧”，二是“日哄”，就没了一点点儿神圣味。接着，他第一次上课就淋了雨。学校本来就很简陋，教室漏雨，教师们阴天上课都披一块破塑料布，时刻准备着。李明玉没有经验，头天上课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油亮，却不料赶到雨肚里去了。一进教室屋顶上掉下一块烂泥，刚好砸在他的头上，引得学生娃儿们哄堂大笑！往下，他讲几句看看房顶，讲几句看看房顶，像蹦猴似的在讲台上来回动……一堂课下来就有了“蹦猴”的绰号，弄得他十分尴尬。

更可笑的是，在这所乡村学校里他怎么也严肃不起来。学生娃儿全是本村的，亲戚撂亲戚，多少都有些牵连。下了课就叫哥、叫叔、叫爷，叫着叫着就没了老师的尊严。有一次，一个学生在课堂上玩麻雀，他就严肃地批评了几句。不料，那学生突然张口骂道：“日你妈蹦猴！”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愣愣地望着那学生，好半天才缓过来，就忆起按辈分他该叫这娃子一声叔的，很觉得荒唐，也只好伸伸脖子咽了。

渐渐，这课就上得没有滋味了。学生隔几天走一个，隔几天走一个，问了，都是做生意去了。教室里坐得稀稀拉拉，自然没了心境去好好讲。还有的学生吸着高级烟回学校来，大咧咧地敬他一支，把他兜里装的三毛五一盒的许昌烟衬得很委琐。后来，见人连烟也不敢掏了。

在村里，办什么事也没有往常顺了。有时候连东西都借不出来，人显得很落价。有一回浇地，捏蛋儿时李明玉捏了第一名，可浇的时候电工却把他排到了最后，电工的眼就是“人秤”，李明玉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分量，晓得国家教师这牌牌很不值钱。此后，心越来越灰。气憋在肚里，有话无处说，那日子就显得难熬。

就有人出主意说：“跑跑吧，跑跑。”

于是就跑跑，一“跑”才知道，这“跑”是极有讲究的，那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听了村里爷儿们教给他的“跑”法。李明玉更觉得自己浅薄。读了那么多年书，原是读傻了。就诚惶诚恐地跟村入学那“跑”的学问，把那舍不得吃的花生、香油一趟一趟地往县教育局的头头家送……

就这么“跑”了两趟，村人们都知道了。一听说李明玉要走，大伙儿立时变得热情起来。他在村街里过，就有人很主动地跟他打招呼，送他一脸的笑：“中，你娃子中，早看出你娃子是块大料！”弄得李明玉哭笑不得。电工见了他大老远就喊：“明玉，需要啥言一声！”村长拍拍他的肩膀：“明玉，上头关系重，别惜乎钱……”连捡破烂的幺叔见了也关切地问：“明玉，活动得咋样了？赶明儿我给你弄两瓶好酒摔摔。”

隔天，幺叔果然提来了两瓶好酒，一进门就说：“娃子，上头礼重，轻了不办事。这两瓶酒你拿去，准叫鳖儿给你办了！”

明玉一看是“茅台酒”，眼都瞪直了，结结巴巴地问；“幺，幺叔，这这这……得多少钱呢？！”

幺叔眨眨眼，笑了：“假哩，日哄鳖儿哩！”

李明玉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幺叔，就觉得这“跑”的学问越来越深刻了。

幺叔赶忙说：“尿哩，没事儿。假哩跟真哩一样，不信你尝尝。”

李明玉疑疑惑惑地打开酒瓶盖儿，立时闻到了一股浓香，那香味的确与众不同。他心怯，不放心地问：“幺叔，看不出来D巴？”

幺叔一拍胸脯说：“娃子，请放心了，喝到底也喝不出来！”说着，“嘿嘿”笑了，“实话给你说，这两酒瓶是我收破烂收来的。酒是一点儿不假，散酒。不过，我有法叫它变……”

李明玉当然不放心。给人送礼，送些假货，万一喝出来怎么办？！就问他到底使的啥办法。幺叔这才小声说：“娃子，这法儿可不能说出去呀！实给你说，我往酒里滴了一滴‘敌敌畏’……别怕，没事，一滴没事儿。咱日哄鳖儿哩，咱日哄鳖儿把事儿给咱办了。咱不坏良心。我尝了多少遍了，跟真的一样，香哩！”

虽然幺叔一再保证，李明玉还是不敢送，那酒里掺的是“敌敌畏”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调令终不见来，李明玉眼看着事儿不成，又跑了两趟，人家总说“研究研究”……无奈，他硬着头皮把两瓶假茅台送去了。

酒送去了。有几日明玉很慌，生怕喝出事来，公安局来找他的麻烦。可没过几日，调令就下来了。

于是，李明玉又成了全村人的骄傲。在他办手续那几天里，村里天天有人请他吃酒。有时一天几场，排都排不过来。当然，请他的都是头面人物，在酒宴上都多多少少地教他些做人的“学问”，以备他进城干大事用。明玉很虚心地听着，默默地点头，再也不敢小觑乡里爷儿们。临了，都会恳切地说上一句：“娃子，做了大事，可别忘了爷儿们哪！”

幺叔也觉得很体面，在村里逢人就讲，是他用两瓶茅台把李明玉“日弄”出去了……

走的那天，校长带领全校师生列队在村西头欢送他，还特意地借了两面破鼓敲着，场面很热烈，学生娃儿们也都不喊他“蹦猴”了，一个个亲亲地喊老师，那目光是极羡慕的……李明玉却哭了。

村口停着一辆吉普车。

李明玉走了，这所乡村学校里再没有国家教师了。

香叶

男人跪在她的面前，男人说：“完了。”

那时候，男人还是很风光的，常常坐着卧车回来。喇叭鸣得很响。村里人都以为男人发财了，男人说：“尿！钱算啥？三十万五十万小菜一碟！”于是就穿得特别崭括，西装一套一套地换，吸最好的烟，喝最好的酒。见了人头昂得很高，把揣在兜里的小片片亮给人看，说上边有“洋文”。后来家里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去了。烙了油馍，说不香；给他摊煎饼，又说没味儿。接着就夸城里女人的手巧，做的饭有滋有味的。有一段时间，男人嘴里渐渐露出了一点口风，男人不想要她了。两个孩子了，男人不想要她了。城里女人映花了男人的眼。男人一回来就发脾气，就找茬儿。她是个柔弱的女人，为了孩子，她都忍了。地里的活儿男人从来没干过。农忙时，她想让男人帮帮她，男人说：“尿！收收打打也就是几百块，撂了算啦！”男人说了大话，可从不见捎钱回来，她只好一个人死做，在土里扑腾的女人是很见老的，而男人的日子却日见喧闹，她成了男人的拖车……可是，男人突然回来了。没有坐卧车，也没有了往日的张狂。在夜半三更的时候，男人贼儿样的敲响了家门，进来就扑咚一声跪下说：“完了。”

到了这时候，男人才告诉她：他托人贷了一些款，加上合伙人摊的股份，还有一些邻入托他买化肥、农药的钱，全都被人骗了！他本意是要做大生意的，然而，却被广东蛮子骗了……

夜有些凉，她抖着身子问：“多少？”

男人抓着自己的头发，泪流满面，神色十分惊恐。他吞吞吐吐地说：“有……有好几万。”

男人说得很含糊，言语间躲躲闪闪的。到了这般境地，男人还想瞒她。这一次，她不敢再相信男人了：“到底多少？”

男人喘口气，结结巴巴地说：“八、八万……”

老天哪，八万！她娘儿仨在家省吃俭用，喂猪喂鸡，加上卖粮食的钱，紧紧巴巴一年才能挣七八百块。而男人一下子就欠了八万……

男人擂着头说：“我作孽呀！我对不起恁娘儿仨，让我死了吧……”

男人不想死。男人要想死，就不会在她面前下跪了。可男人的方寸已经乱了，男人扶不起来了。多年来她一直是靠男人拿主意的，现在男人成了一堆泥。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两个孩子在床上睡着；男人在她眼前跪前。她看看孩子，看看男人；看看男人，又看看孩子……末了，她叹口气说：“你走吧。”

男人慢慢抬起头，嘴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心里很乱，却不得不撑住架子说：“你走吧，出去躲一躲。三年，五年……”

男人紧抓住她的手，抖抖地说：“家里……”

她说：“家里你别管了，天坍下来有俺娘们顶着……”

男人哭了，男人像孩子样的偎在她怀里，一声一声地喊着她的名字说：“香叶，香叶，我挣了钱就回来……”

八万元，怎么去挣呢？她不敢往下想，也不让自己往下想，就说：“天快亮了，收拾收拾走吧。”说着，她站起身来，从破衣柜里摸出五十块钱递给男人。男人哭着不要，她把钱塞到男人的兜里。男人又抓住她的手说：“香叶，香叶，我对不起你……”男人的手很湿，很凉，哆哆嗦嗦的，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快感，很沉重的快感。只有在这时候，男人才彻底地属于她。

男人去了。男人是从后院翻墙走的，男人连从大门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当男人的脚步声消失之后，香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二天，讨债的便涌上门了。三教九流的各路债主闹嚷嚷站了一院子。有的人进门就喊：“五大喷，今天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还老子的钱！”一问当家的不在，便知道那“鳖儿”跑了。顷刻间，院子里像炸了似的，债主们全都红了眼，有吆喝着扒房子的；有抢牲口的；有跳猪圈里赶猪的；也有冲进屋里拾掇值钱东西的……屋里屋外闹成了一窝蜂！

香叶从没经过这阵势，看见人腿就软了。可男人已经跑了，孩子还小，她只有撑着。开初，人们知道一个妇道人家不支事，她说话也没人理她。香叶就默默地去灶房烧水，任人骂翻天也不开腔。水烧开了，她就一碗一碗地往外端，家里的碗全拿出来了，在地上摆了一片……这当儿，两个孩子吓得扑到她怀里哭起来。她给孩子擦擦泪，轻声说：“去吧，上学去吧。叔们逗你们玩哩……”一时，债主们被这媳妇的沉静镇了，又乱哄哄地围上来向她要债。香叶随手搬只小凳在当院坐下来，挺住身子说：“爷儿们，都走了恁远的路，喝口水，有话慢慢说吧。”

债主们像没王蜂似的团团围住她，一个个躁躁地骂着，有的干脆张大嘴哭起来……

香叶软声说：“男人在外头的事，俺也不清楚。可话说回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欠了人家，总是要还的。爷儿们消消气，慢慢说……”

乡信贷员老马挤上来，一跺脚说：“唉呀祖奶奶！五万哪，我给他贷了五万……”

香叶心里打了个冷颤儿，眼前一黑，就觉得那数字像山一样压过来。她两手抓着凳沿儿，坐稳了才说：“大哥，你是国家的人，懂政策。有句话我不该说，他是个没星秤，这款当初你就不该贷给他。这会儿闹出事来了，这个账俺应了。你知道，五万元不是小数，俺眼下也还不起。你要当紧逼俺还账，大哥，你看看这院里，屋里，东西全折上，值不值那些钱？”

老马一时急火攻心，炸着喉咙喊道：“没，没钱……我上法院告他鳖儿！”

香叶慢声慢语地说：“大哥，你告到法院，就是找着把他抓起来，这账还是要还的。你说是不是？给他一条路，他兴许能挣些钱来，慢慢把账还上。要是他挣不来那么多，家里俺也认这个账，早早晚晚给你堵上这窟窿……”

老马一拍屁股，说：“现今上头就催着要款！哪怕先还个一万两万呢，也不能叫我背黑锅呀？！”

香叶端起一碗水递给老马：“大哥，你别急，先喝口水。我又跑不了……”待老马接了水碗，她又说：“大哥，事到了这一步，责任你也担一些。听说贷款时你也得了些好处？这样吧，你先把那一万元好处费还上。这四万我认了，慢慢还。只要我手里有钱，都是你的。挣一块还一块，啥时要啥时给，决不赖账。要是还不行，大哥，你搬东西吧，啥值钱拿啥……”

老马傻愣愣地捧着水碗，人慢慢地蹲下去了……

余下的债主七嘴八舌地嚷着要账。有三千两千的，也有三百五百的，一个个都像疯了似的。手指头点在香叶的脸上！唾沫星子溅在香叶的脸上！香叶不扬头也不低头，就直着身子跟人说好话……那些有借据的，急着用的，香叶指指院里的牛、圈里的猪，又指指屋里的东西，说：

“大哥，钱是欠了。当家的虽然不在，这账俺认。你看看这院里屋里，凡值钱的，请挑了。你说个数，把账抵上。不够呢，说个日子，俺慢慢还。知道恁挣钱不容易，话也不能说到别处……”

人们蜂拥而去，屋里屋外看了，家里值钱东西的确不多。就有人挑了牲口，有人赶了猪，有人抬了桌子、柜子……香叶眼含着泪看人挑东西，那都是自己多年辛劳挣下的呀！可她还不得不笑着说：“大哥，弄到这一步，真是对不住了，恁多担待吧。”

债主们知道她男人在外边花天酒地，女人却不曾享过半天的福，如今担下了天大的窟窿……心里都酸酸的。那噎人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还有一群没有凭据的，也都嚷嚷着要债。香叶说：“老少爷儿们，按说，借钱是该还的。没有钱，也得说个时候，各位都说明心欠了钱，到底欠了没有？欠了多少？该是有个凭据的。想各位都不是外人，人到难处了，也不会坑俺。可明心不在家，叫我怎么说？这样行不行，一是等明心回来，他只要说借了，会还的。要是明心不回来了，只要能说出几个证人，公道的证人，我也认。你们都看见了，这个家是败了。人都有落难的时候，再宽些日子吧……”

众人默默地，也都觉得这女人说的是理。有的就日骂着去了，有的还留下来死缠……

就这样，从早到晚，要债的来了一拨又一拨。她就一遍一遍地给人说好话。她是个没出过门的女人，一生都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也没做过这么大的难。有时候，人们拽她、搡她、叫骂声、嚷吵声几乎把她淹了！她就觉得熬不住了，再也熬不下去了，就想疯，想死……她恨男人，却又不得不护住男人。男人是她的。在这种时候，男人是她的。她用心中的“男人”支撑着这实在难以支撑的局面。

月上柳梢儿的时候，屋里屋外的东西已经光光净净了，只差房子没有扒……

香叶还在院里坐着。她哭了，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人们见香叶从街上赊了一百个鸡娃。

二拐子

二拐子，小头，眼斜斜的，走路画圈。人是很聪明的，就是好赌。赌起来能一连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尿，精瘦一个小人儿，那膀胱像是铁做的。赢的时候，就大堆往怀里搂钱，看都不看，点烟用十元票，奢侈得像百万富翁。输的时候，也不寒脸儿，钱输光了，就押家什，押裤子，光着屁股也干。有一回，他输了钱，出门碰见儿子。儿子七岁了，大名叫王国栋，小名儿叫丢儿。他看见儿子就喊：“国栋，过来，过来。”儿子刚放学回来，就问：“爹，啥事？”他说：“用用。”说着，就把儿子拽到赌场上去了。进门一声：“押上！”就把儿子押上了。女人听说信儿，风一样赶来，抓住他又打又骂！二拐子连声说：“用用，用用。”说话间就和了一盘。女人一气之下，扯着儿子回娘家去了。二拐子三天后才晓得女人走了，也不去找，就一个人过。田里的活儿是不做的，终日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手里熟练地捏两骰子，走着抛着，屁股一坐下来就没明儿没夜了。那一日刚败下阵来，就被一位本家叔叫住了：“拐子，你那麦地该锄了！”二拐子一愣，接口就说：“四叔，二亩麦不值啥，我把青苗押给你算了……”本家叔听了这话，胡子都气炸了：“鳖儿！你，你……毁了，毁了！”庄稼人卖青苗，就等于剜心头肉。老人再也不搭理他了。

村里人都觉得这个家是败了。却不料二拐子竟练了一手绝活儿，渐渐发起来了。赢了钱，吃喝用不说，还宽宽地盖了六间大瓦房。房子盖起，二拐子就接女人去了，女人在娘家过得很苦，看见他眼圈儿就红了，问：“改了么？”二拐子不吭，就说：“国栋他娘，回去吧。”女人又问：“改了么？”二拐子还是不吭。就说：“国栋他娘，回去吧。”女人哭了，女人默默地流着泪，不再理他。二拐子在屋里颠了一圈儿，说：“……我见见国栋。”女人说：“丢儿不见你，丢儿没你这个爹！”二拐子很想儿子，四下瞅瞅，见儿子不在，问：“啥时能见？”女人狠狠心，很坚决地说：“改了见。”二拐子再不吭了，就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下，荡荡地出门去。女人从屋里赶出来，把钱给他扔出去。二拐子也不捡，就夹着那个破兜又走了。任女人追着屁股骂。

依旧是一个人独过，夜夜鏖战……

去年腊月，工商税务联合大检查的时候。县里派了一个检查组到画匠王来了，主查篷布厂的账。大凡乡镇企业都有两本账，这是明的，也是暗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不敢细究。篷布厂这些年已把各级工商税务部门的主管人“喂”熟了，不料这次却换了人。厂长生怕查出事儿来，很慌。人已来了，明着送礼是不敢的。厂长急中生智，就想到了二拐子。于是派人把二拐子请来，说：“拐哥，请你帮个忙？”二拐子眼斜斜地说：“啥事儿？”厂长说：“检查组来人查账，想请你陪他们摸两圈儿。”二拐子笑了：“小菜一碟。”厂长压低声音说：“拐哥，咱村篷布厂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了！我知道你能赢，可不知你会输不会……”二拐子一听就明白了，明着送礼不敢，打麻将输钱，这叫暗送。二拐子不动声色地问：“多少？”

厂长把装钱的提兜往他怀里一扔：“这个数儿。”

当天晚上二拐子就陪检查组的人玩麻将。二拐子一坐到牌桌上两眼就放光，玩得十分认真。二拐子出牌很刁，客人们就赢得分外“艰难”……玩到天亮的时候，二拐子说：“罢了。”说完，站起就走。客人们余兴未尽，各自回去偷偷地数了钱，竟然都赢了三百块！第二天傍晚，检查大员们早早地就说：“叫二拐子，玩玩。”于是就玩玩。一连三晚上，检查组的人玩得十分痛快，把查账的劲头全转移到玩牌上了。查账么，也就走了走过程……

送走了检查组的人，厂长很感激地说：“拐哥，中，活儿干得漂亮！”

隔了两天，厂长亲自给二拐子送来了大红聘书，执意要聘他做篷布厂的业务员。二拐子笑了：“我能做啥？要嘴没嘴，要腿没腿……”厂长说：“用你一技之长！拐哥，生产上的事不让你费心。上头来了人，你陪陪就是了。”就用了他的“一技之长”。

从此，二拐子就成了篷布厂的业务员。每逢上头来了人，就让二拐子陪他们“玩玩”。人分等级，“玩”也分等级。二拐子很会“玩”，“玩”得上上下下都很满意，也就替篷布厂做了不少的事情。有时候也派二拐子到外边去“玩”。二拐子出门很随便，就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竟然吃遍天下。篷布厂新买的面包车就是二拐子玩着玩着弄出来的……渐渐，二拐子就“玩”出影响来了。四乡里都知道篷布厂有个响当当的业务员，很能做。

乡政府出资办了几个工厂，总是很不景气。常常不是缺原料，就是货销不出去。乡里就时常派人来“借”二拐子，用他的“一技之长”。县乡镇企业局遇上了麻烦事，局长就说：“派车，请二拐子来。”这时候的二拐子已经“玩”到了出神人化的境地，活儿做得十分漂亮。一百四十四张麻将牌就像在眼里放着，两个骰子掷得溜溜转，要几点儿有几点儿，输赢是尽在心中的。出门时“行头”也变了，一身西装穿着，夹一黑皮包，皮包里自然还是一副麻将。还印了中英文的名片在兜里，上边赫然地印了一串头衔……

二拐子贡献大，厂长（也就是村长）十分器重，就想奖励他。二拐子说：“别奖，我有钱。爷儿们，能不能叫我见见国栋……”厂长愣了，好半天才想起国栋是他娃儿。就知道二拐于是想女人了。厂长一拍腿说：“拐哥，放心吧。村里出面，给你接回来。”于是，村长就带了很重的礼物去给二拐子接女人。到了女人的娘家，女人还是那句话：“改了么？”村长说：“嗨，早改了。现今是咱篷布厂的业务员，能干哩！县上领导都夸他……”这么三说两说，就把女人孩子接回来了。

女人回到家，见了二拐子就喜喜地问：“你学会做生意了？”二拐子随口说：“跟着跑（麻将术语）拜。”女人又问：“你腿不好，能联系业务？”二拐子说：“门前清（麻将术语）。”女人关切地问：“生意咋样？”“发财（麻将术语）。”女人看了院里屋里，又问地里的庄稼：“今年麦打了多少？”“一万（麻将术语）。”女人愣了，疑他是吹牛。又说：“吃啥饭？”“烧饼（麻将术语）。”……往下，女人越听越不对味，就怯怯地问：“你……不是改了么？”二拐子不吭了。

女人性硬，一气之下，扯着孩子就走。二拐子在后边追着屁股喊：“国栋，国栋，你看爹给你买哩啥？……”孩子说：“俺娘说，你要不改，金山银山俺都不稀罕。”

后来，乡里也派干部去动员二拐子女人回来，说了很多的好话。女人就这一句话：“改了么？”

二拐子只好独过。

春三月，二拐子被县乡镇企业局借出去“玩”业务，一连陪人玩了三夜，竟突发脑溢血，死在了牌桌上。临死时，二拐子嘴里还念着两个字：

“白板（麻将术语）。”

二拐子死后，村里为他开了很隆重的追悼会。乡里县上都送了花圈。挽联上赫然地写着：

以身殉职

鞠躬尽瘁

二拐子女人却以为耻，她虽然也让孩子为他爹上了坟，烧了纸。却把孩子的姓改了，随母，叫杨国栋。杨国栋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很用功。

菜园风波

菜园不大，七八亩的样子，是上水好地。每户人家也就分得一分二分，各种各的。乡下人吃菜不讲究，种什么就吃什么。种多吃多，种少吃少，平日里，你薅我一棵葱，我拿你两棵韭，没人计较。菜多时也分些给众人，全个情面。但终究是分了，日久情薄，渐渐就生出些嫌隙，由嫌隙而口角，于是各家都扎了篱笆，你一片我一片把菜地隔起来。

篱笆是挡不住人的，却挡出了很多的怨恨。这年四月的一天，老笨家菜地里的葱被人薅了一沟儿。他家总共才种了两沟葱，葱长势很好，本指望细水长流地吃下去，却被人薅去了整整一沟儿！老笨家女人就在村街里骂，两手拍着屁股，一蹦一蹦的。骂了半日，没人应，也就不骂了。

二天，海子家菜地里的芫荽也被人薅了，薅得很残酷，一棵不留！海子家女人是个难惹的主儿，辣货。她敲着洗脸盆在村里骂！从村东到村西，骂得响亮而又热烈，把坟地里的先人都抬出来了……引逗得一村娃儿跟着看。可她骂着骂着也不骂了。

三天，旺家菜地里的油菜又被人薅了。这主儿更狠，是用铲子铲的，一溜儿一溜儿地铲……旺家女人柔弱，老实，不会骂。不会骂也学着骂，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头上一句脚上一句……慢慢也不骂了。

此后，各家的菜都有被人薅的，很随意很无赖地薅，薅得匆忙而又散乱，整块菜地像被猪啃了啃似的，薅出了“去你×的！”意思。一时，大家都互相防着，一个个脸绿得紧。

于是，各家都出去卖菜，悄悄的。有到东乡，有去西乡，也有到镇上、城里去的。那菜的品种都很散乱，一把葱一把韭一把芫荽一捏蒜……卖得自然便宜些。

于是，各家都派人到菜园里来看菜。你家搭一个庵，他家搭一个棚，还有的把床抬到地里，用塑料布扎一个顶……各家的人手有限，有的是男人来看，有的是女人来看，有的是小伙，有的是闺女，一入夜就扛着被子来了，菜地里显得很热闹。夜里，隔着一层篱笆，你尿了，他也尿；这边哗啦啦，那边哗啦啦；你咳嗽了，他也咳嗽；东边“咳咳”，西边也“吭吭”，平添了许多野趣。睡不着的时候，就互相串，你到我篱笆里坐坐，我到你的篱笆里坐坐，心里防着，面上还是笑的。夜静时，只要听到脚步声，就探出头来齐声问：“谁？！”

应声也很响亮：“我！”

“咋？！”

“尿！”

于是又一片笑声。

天已是不冷了，也不太热。在家里憋久了，来菜地里睡，屋宇显得十分阔气。空气自然鲜，月色朦朦胧胧的，远处颍河的水琴儿一般细淌，地下的虫意们私语喃喃，拨人想些非分的事体，便有些滋滋润润的念头生出来。一家一户的日子，本就有着许多愁绪，许多的不美满，心憋久了，放出来就是野马。一天半夜，迷迷糊糊的，海子摸到旺家女人看菜的草庵里去了。旺家女人正拧着细柔身量在月色里翻煎饼，突有野黑一条压下来，初时还挣扎了一阵，又怕人听见，也就半推半就了，做那肉肉贴肉肉的事情，竟然很人巷。九香家的大娃保柱夜里睡不着，跑到老笨家看菜的闺女顺妞那里编闲话，先是低声说笑，渐渐就有了不规矩。你抓我一把，我抓你一把，抓着抓着，保柱就捉住了顺妞的手。顺妞慌慌地说：“你……我喊了。”保柱松了手，看了顺妞，继而又捉住，手里湿湿的，握得更紧，顺妞说：“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终也没喊。

渐渐有风声传出来了，旺家两口子打了一架；海子家两口子也打了一架；海子家女人又堵住旺家女人骂，两个女人撕撕扯扯地到村长家评理，村长各打五十大板，狠狠地把她（他）们日骂一顿了事。九香家也跟老笨家骂翻了天，从偷菜骂到偷人，一说妞儿匪气勾人，一说娃儿流氓成性，闹成了一锅粥！继而各家都生了疑惑，男人关上门审女人，女人开着门审男人，越审疑心越大。整个村子像火药桶似的，天天有人干架！究竟为着什么呢，那又是说不清的。于是又换人去菜园里看菜。换了男人的，就有女人去盯梢儿；换了女人的，就有男人去暗查。一时，人都像疯了一样，生出了许多事端……

接着，事情越闹越大了。先是顺妞跟保柱趁人不防双双私奔了。海子呢，大天白日里竟又跟旺家女人在北沟里干事。就有人捎话给旺。旺一气之下掂了粪叉去找海子拼命。旺在前边跑，一村人在后边跟，嗷嗷叫着看热闹。等黑压压的人群跑进北沟儿，海子已带着旺家女人逃走了。旺气昏了头，半夜里跑到海子家，要干海子女人。海子女人性烈，自然不让，撕扯中又扎了旺一剪子！旺呢，觉得太亏，就跑到县法院告了海子一状……

月余，公安局的人先是抓了海子，后又抓了旺家女人，说是重婚罪。没过多久，竟又把旺也抓走了，说是强奸未遂……

都是不服的。海子、旺们觉得亏。人们也觉得亏。只怨菜被人薅了。

金屋

李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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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版图书版权信息

金屋/李佩甫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9.5.

CAEBN：7-001-000-00233368-5

分类号：长篇小说—中国—现代　I247.57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金屋

李佩甫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网　　址：www.chineseall.com

首次发布：2009.5.22

更新时间：2014.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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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 版 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7-5354-1986-0

出版时间：2000

目　录

无罪的大地（代序）

小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六十五

六十六

六十七

六十八

六十九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七十四

七十五

七十六

七十七

七十八

七十九

八十

八十一

八十二

八十三

八十四

尾声（一）

尾声（二）

尾声（三）

无罪的大地（代序）

占春

《创世纪》里有一个神话说：那时，天下人的语言都是一样。他们迁移时遇到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他们彼此商量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名……耶和华看到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就变乱了他们的语言，那城和塔都不得不停工了。人们就分散在大地的各处。那城名叫巴别。意思就是变乱。《旧约》创世纪第十一章。

从那以后，人们总还在一再地重建巴别之塔，为了显示意志，为了显示荣耀，为了传扬名。自然，那幸福的天堂并不能够建成，因为它同时就带来了“变乱”。

《金屋》讲了一个现在到处都在发生的故事。这正是野心勃勃的人们建造新的巴别之塔的故事。一个暴发户回来了，盖起了一幢金碧辉煌的小楼。这是从小被人唾弃的“狗儿”杨如意的复仇方式。这座“金屋”就盖在村民们的脊梁上。为了炫耀，为了仇恨。这座金屋似乎聚集了扁担杨所有的阳光和目光。这座藏娇的金屋使所有恬然自足的农家瓦舍一夜之间变成了黯淡的地狱，扁担杨所有的男人在女人眼里都变成了废物。所有到过金屋的人，在精神上都崩溃了，所有迷恋于金屋的辉煌的人，在心理上都陷入了黑暗的深渊。麦玲子守不住她的小小代销点了，终于神不守舍而失踪；来来变成了徒有欲望的性变态者；河娃林娃兄弟也往鸡屁股里打水而铤而走险；春堂子更因无法忍受靠他家里那头郎猪配种挣下的几个钱娶媳妇而自杀了……这自然是一群易受诱惑的年轻人。然而即使那位老奸巨猾功高德彰的老村长杨书印，也终于被打败了，当他到过金屋之后，竟鬼使神差地当众撒尿了，而老族长瘸爷也终于“自挂”金屋门了。

“金屋”带来了变乱和灾难。或许可以说这是老的生活和生活方式在“新的生活”面前不知怎样作出反应的惊慌失措，一种传统、一种古老悠久的传统文明在面临唯金钱物质至上的“唯物”时代到来之时彻底的溃败。如果是这样，那么人们将用唯物主义的嘴宣告，根本就没有什么心灵、精神，没有什么道德，因此也无所谓有什么犯罪和罪孽。只有饥饿的人口，只有欲壑难填的肚腹。人们因此将摧毁一切神圣的东西，在精神的废墟上建起金屋，造起巴别之塔，虽然这高塔也不会建成，和从前的那座一样。

在不义的、唯物或唯利是图的人类眼里，还有什么比手中的金钱更为真实可信么？如果人类抛弃了虚幻的唯心的心灵或精神，就是说，我们不再以神性存在为媒介建立我们人类之间的普遍联系，不再以神性存在为根基建立人与大地宇宙的联系，而仅仅以金钱建立我们的存在和人们之间的联系，那又会怎么样呢？如果我们失去了对一切神性存在的“信”、“望”、“爱”，而唯信唯望唯爱金钱，那又会怎么样呢？如果我们在如此真实可信的金钱之上建立我们人类的通天塔，又会怎么样呢？

人们已在受到这更真实的“理想”的诱惑。在李佩甫所展示给我们的扁担杨这个小小的世界中，人们对此充满向往、恐惧与仇恨，然而却没有对“新生活”的爱。人们只有一种占有欲的向往，一种不能占有的仇恨，和一种不曾占有的恐惧。麦玲和来来都徒然地只有向往，只有欲望。林娃兄弟却充满了不能占有的仇恨，以至要拼刀子赌博和以杀人绑票要挟。村长杨书印也充满了不能占有的仇恨，不过他是笑里藏刀，企图以权杀人或借权杀人。而扁担杨的一老一少，瘸爷和小独根，则是不曾占有的恐惧之象征。这一老一少也许代表了更为普遍的心理倾向。金屋是一种重负，压在扁担杨的心头。物质财富的诱惑，使人们发生了严重的心理错乱。对不曾拥有过的压倒一切的金钱的恐惧，以精神病的形式出现了。三岁的婴孩小独根在梦中无端地突兀地说出，“杨万仓回来了！”人们对此神经质的呓语惊恐万状。小独根的呓语正是村民们内心恐惧之象征。瘸爷出之于对本族命运的担忧查阅族谱，在远祖的“脉线卷”上查到了“杨万仓”，然而在这个名字之下没有任何记载，只有一个无法理喻的因而更生恐怖的符号“⊙”。瘸爷和他的一族人就被这不可理解的未知的命运之恐怖所抓住了。

“金屋”不仅令人们向往，更使他们仇恨与恐惧。他们向往它，但因为（也不仅仅因为）不能占有而仇恨它，人们把扁担杨种种灾劫的降临归之于它的邪气，而蜂拥齐上要仇恨地扒掉它，但是却因为恐惧，人们又不敢扒掉它。这邪气镇住了他们的手。老族长特地不惜血本请来灭灾赐福的阴阳先生对这所阴宅施行各种法术，也仍然无济于事。人们生活在无力的仇恨、恐惧与屈辱中。

我们必须问一下，在扁担杨的人们眼里，一所新屋怎么就会变成了邪恶的阴宅呢？一座旧房子由于它所包容的隐藏的世世代代的死亡、罪恶和罪恶的灵魂，可能就会“闹鬼”，这所旧房子就会发出令人恐怖的声音，显示可怖的异象。而这所新屋之“闹鬼”也是因为它有什么罪愆、不义和邪恶之包藏么？佩甫着意描绘了这座金屋的辉煌的恐惧，作家使这座金屋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季节、不同的色调中反复呈现其各种异象，描绘了一种由无限的开门、错综的回廊、班驳陆离的色调所造成的无底的空旷的空间之恐惧。是的，这种恐怖感是从扁担杨人的眼光里才能看到的。如果这座金屋建在城市里，在林立的建筑群里就像是一片怡人的田园风光了。然而在一片乡村大地上，它就像一个不协调的怪物了。那么金屋所生的恐怖是否是眼界未开的乡野之人的愚见呢？

如果我们作这种肯定的解答就未免是所谓文明人所持有的倨傲与愚见了。是我们对于人类筑居和栖居这一活动的本质意义的无知。

人，这个大地上的流浪者，在他获得了一个栖居之所时，他就获得了一个根。栖居的房屋或住宅就是这个扎到土地里去的根。通过这个扎到大地里的根，他就建立了自身存在与大地万物的永恒联系。在建筑了住宅的同时和地方，人就同时建立了庙宇。这差一点就是建立“宇宙”了。在佩甫的家乡有一个古老的地方是“神庙”，它就是中国神话和古老宗教中的女神后土。这儿也就是奉大地母亲为神的寺庙。（今日闻名于世的神庙钧瓷，也许就是最初人类敬奉的后土女神或大地母亲之化身。）住宅和寺庙在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它们是人的庇护或守护。是人与天地神建立的一种共在。本质地说，每一座房屋都是一个宗教的大穹窿。只有在这里，人才开始祭天祀地，埋葬并祭典祖宗。

筑居和栖居这一活动于人具有真正的神圣的性质。房屋对于人的意义，是一种天地人神共同存在的安宁的栖息之象征。人借此扎根于大地之中，并成为大地的守护者，成为宇宙这座宙宇的朝圣者和守护者。就像植物一样，房屋和大地万物是协调一体的风景。奠定基石，筑起庙宇，树起社林而有了与大地相适应的文化社会。作为动物的人类在栖居中就获得一种神圣的植物天性。他有了一个根柢，一个家，有了一个家，他就可以在无尽的灵魂漂泊中进入返回，向大地的返回。房屋住宅本如植物一般，它的发展是植根于大地之上的文化形态的开展。但是物质文明时代的城市，则剥除了文化精神与大地的根柢，剥除了住宅与天地神的联系，栖居的寺庙性质或宇宙性质荡然无存。物质把人和神性存在却挤到了边缘地带和乌有之乡。城市定居所以不再植根于大地中，城市傲慢地鄙睨地遗忘了它立于其上的根基。

城市那种以砖石钢铁混凝土而砌成的非自然的暴力形式已与市民本身的心性结为一体。市民的心性如城市的景貌一般，表现了倨傲、实用、冷漠、隔绝。在砖石钢铁的牢狱里，人变成了漠然的囚徒，失去了与大地的联系，人的心灵就像空中阁楼里的花一样苍白而萎缩下去。具有文明末日气象的钢铁动物城市，否定了它根植其上的大地，就像城市一样，人的历史命运和存在已被连根拔起。这种被连根拔起的命运难道还不令人恐惧吗？连想一下这种命运难道不足以令人颤栗吗？具有城市意象的“金屋”难道不是因此而令人恐怖吗？作为城市意象之象征的金屋在扁担杨这乡野之地所显示的就是这种已被“连根拔起”的恐怖的异象：

入冬以来，在寒风中矗立着的楼房更少了像挂有玉米棒、红辣椒串儿那样的小瓦屋才有的村趣，显示了钢筋水泥的骨架所特有的冰冷和严峻。一个巨大而坚硬的固体，一个野蛮地堆立着沉重的黄色的固体，一个播撒着神秘和恐怖的固体，碎了扁担杨村的和睦、温馨的田园诗意……《金屋》第四十三节。

这座金屋之所以会成为罪孽深重的阴宅，就因为它所表现的对大地的鄙睨、拒斥，它的冰冷与隔绝。它拒绝成为大地怀抱里的风景，而处于被连根拔起的状态。

从问题的另一面看，这座金屋的邪气还来自于这所阴宅里供奉着一个在某种意义上是“外来的神”。这位被金屋的主人杨如意供奉的神就是金钱。金钱这位新神的邪气比旧日的财神爷可更神通广大。财神爷也只是自足地守护着“万仓”粮食和肚皮。而金钱这个新神，却可以便利地畅通无阻地购买一切东西，占有一切东西。而所有能被金钱购买的都变成了“东西”。金钱可以购买东西，但也能够购买权力、法律、女人、眼泪和微笑。这一切在金钱面前都变成了“东西”，变成了“不是东西”的东西。莎士比亚在《雅典的泰门》中说：

金子？贵重的、闪光的、黄澄澄的金子？

不，是神哟！

我不是徒然地向它祈祷。

它足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

邪恶变成良善，衰老变成年少，

怯懦变成英勇，卑贱变成崇高。

金钱这个“看得见的神”，使一切神性存在变成乌有，使所有价值变成多余的垃圾，使所谓的人格变成“不是东西的东西”。金钱只为欲望服务，金钱是欲望与对象之间的皮条匠。所以杨如意不是徒劳地奉拜这位看见的神，他借助于金钱的神通，买通了仓库主任，买到了某某部的招牌，买到了县长这个朋友，甚至给他的父亲买来发丧送葬的一群“孝子”，金钱这个皮条匠还不断给他拉来如痴如醉的女人，给他买到眼泪与柔情，甚至给他买到“结婚证书”这种法律凭证。这种无限膨胀的“商品意识”，使一切存在物都变成了不是东西的东西，但却使这个昔日被人鄙视的狗儿变成了人上之人。

古老的传统固然已令人失望，然而新的生活的根基也并不稳固。就像杨如意财运亨通的道路都是用金钱铺垫下来的一样，他的金屋也是用金钱铺成的。当大地女神的塑像和维纳斯女神像被他作为纯粹的商品购置于金屋里来，这些女神却已成了金钱这个娼妓的奴仆。然而，一种新的人类生活能围绕着金钱这位人尽可夫的娼妓而建立起来吗？这座渎神辱圣的巴别之塔能建立起来吗？不。在这种生活里，“连眼泪也是假的！”在这个世界里，只徒然地只有“变乱”而已。

古老的生活传统和新的生活方式都不再能够为我们提供一种道德的基础而没有这个道德的基础，新的生活秩序新的世界就不能够建立起来。

人类能凭借什么建立这个道德的基础，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他的世界，人类仅凭借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荣耀，“为能扬我们的名”，就能顺利地最终建立起通天塔吗？

在《金屋》中，我们看到了众生为追逐个人的幸福与荣耀而经历着普遍的堕落。那些得到了公认的幸福与荣耀的人，不是由于人格的成就，而恰恰是因为其道德的沦丧。而人对此堕落没有意识，没有呻吟与叹息，没有忏悔与赎罪，那么这堕落就只是有恶无罪，或有罪无罚。只要没有意识到自身的罪愆，没有来自于内心的自律的惩罚，道德上的拯救就毫无希望。只要人们没有用心灵的眼泪去洗净自己的罪恶，那么就没有真正的赎罪，因而没有拯救。

这个种族就还没有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道德基础

李佩甫有意无意地接触到这个带有根本性的问题。或者说，《金屋》对罪的问题有了一个描述性的指向。小说的主要人物都是些恶贯满盈的家伙。金钱化身的杨如意的全部行径就是欺诈、行贿、玩女人；权力化身的杨书印贪赃、奸污，而其一生的惯伎就是以权术杀人不见血。他们享受着权力的荣耀，享受着金钱和女人的幸福。他们的“幸福”生活的基础就奠定在恶行与不义上。正因为他们有此恶迹劣行，他们才得到了金钱、权力和女人。难怪林娃兄弟也不满足于小不义而犯大罪。小不义（往鸡身上打水）有小财，而大不义才有发大财的可能。他兄弟俩看到了这一点，就径直去犯罪。腰里揣了刀子去赌钱，最后“下帖”敲诈。而麦玲和来来是渴望着堕落渴望着犯罪，然而却没有犯罪的勇气。麦玲渴望被人强奸，来来更渴望着强奸麦玲或去拦路强奸。然而来来同麦玲一样，没有犯罪的勇气。没有犯罪，或没有犯罪的勇气就意味着得不到幸福与快乐。来来因为无力犯罪而成了一个性变态者，在精神和肉体上都彻底垮了，成了一个地道的废物。麦玲这个弱女子经受着罪恶与幸福的诱惑。她知道，只要她最终无力犯罪，她就没有可能得到世上的幸福。她点了自家的麦秸垛，这一纵火行为终于向她自己证明她是有能力有勇气去犯罪的，还是敢于犯罪的。她以犯罪行为“拯救”了自己的毁灭。她的失踪因此不可能是自杀，而是投身于大千世界中去寻找她的“幸福”了。

只要人的罪孽并不只局限于某一些个别的不道德行为，而是与人类生存的性质深切相关，那么罪的意识就包容着一切了。而这个种族最为缺乏的不是罪恶而是对于罪的意识。罪不是恶人的特殊的不义行为，而是人在本质上所秉有的“原罪”。人都是有罪的。在小说中作为传统美德之化身的瘸爷竟出人意料地是一个被阉割的人，由于年轻时糟践女人而遭此奇耻。传统的美德一直带着这个深重的罪恶的阴影。在作家看来，孩子是完全无辜的么？不，一群孩子在看到别的孩子掉进河水要淹死的时候，只有这个孩子的小姐姐伸手去救他而一同淹没了，就在这个时候，这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还能从容不迫地一个一个捡起自己的豆芽并在水里慢慢地洗干净，然后才想起去告诉“她”的妈妈。碰上别的人都不提此事，单要告诉“她”妈妈。这未免太极端太残酷了。这究竟是天真无邪呢还是自利的“原罪”呢？然而善恶意识与罪的意识的区别就在这里。

善恶的判断来自于公众。而罪的意识则来自于神性存在的审判。善恶的判断并不奠定法的根基，只有罪的意识才与法本质相关。人如果没有罪的意识，既没有某种高于生存理由的神性存在的审判，那么法律就不仅不能惩罚他，也更不能拯救他。在“金屋”中，公安局一再地出现，然而不论是林娃兄弟还是杨如意，还是纵火的麦玲，在法律的面前，他们都不能在心中承认自己有“罪”。罪是普遍的以至于它已成为一种通行的准则了。杨如意无非是用金钱购买到了权力与女人，这两厢情愿的正当交易有何罪呢？而林娃兄弟向这么一个人敲诈一点钱为了盖上房子娶上媳妇又有多大罪呢？而麦玲之纵火无非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有勇气去寻找幸福生活，因此，在尘世的法律面前，他们在内心上不会悔罪，更不会赎罪。法律的惩罚只不过是给他们一点皮肉之苦而已。什么能触及到他们的灵魂并因而救赎他们呢？

唯有瘸爷这个人物在思谋着那个神秘的灾星般的符号，思虑着接踵而来的种种灾难与不幸时，想到了自己的罪孽，想到了神意的惩罚与赎罪。在他所犯下的罪孽的污秽中，赎罪感作为一种深深的警戒潜藏在他身上。他要告别罪孽的黑夜了。瘸爷在搓着一根上吊用的麻绳，他对他的知心伴侣、一条老狗说，“人都是有罪的”，“去赎罪吧”。这位老人发出了那种呻吟与叹息。惩罚从这里才开始，拯救从这里才降临，灵魂从这里才升起来。

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的大地是无罪的，人只是在无尽的恶迹中玷污了这大地。而大地仍旧开放出鲜花。人诅咒这大地，挣脱这大地，把自身的存在从这大地上连根拔起，还要涤净身上的土气，却唯独不洗净自身的罪愆。人遗忘了大地的荣耀，而疯狂地营造巴别之塔，“为要传扬我们的名”。但我们周围的一切却在显示大地的荣耀，禾苗、树木、草丛，只有我们，只有人活在耻辱里，活在罪孽中，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大地的美、荣耀和神圣。

如果要为李佩甫的小说世界找到一个精神象征的话，那么这个形象就是大地。这是无异于《红蚂蚱，绿蚂蚱》中的童稚天真的那个土地，是孩子们为之号啕为之雀跃深深地热爱的那个大地。这是一切，是整个大自然，是人们，是飞禽，是庄稼，是“奶奶的瞎话”，是上帝从另外的世界取来种子，撒在这块大地上而培植起来的不知有善恶的孩子们的乐园，是一个永恒欣悦的王国，这是《李氏家族》繁衍生息、生生不息的那个大地，是埋葬着先祖，弥漫着生灵气息神之氛围的大地，是浸润着热血热汗热泪的那个大地。这是眼前的现实世界，同时也是尘世间达到真正自由境界的感情生活流逝于其中的那个永恒的世界。这是爱与恨、自由与奴役、德行与罪孽的战常这个战场就是人心，就是大地，在那里，恨与宿命之坚冰被无限回春的大地所化解了。这是永恒的死亡与复活的大地。这也就是作为《金屋》之根基的大地。是的，这大地正是构成人类存在的一种永恒的根基。这里发展着一切的生命形态，也不能不发展着一种最高的生命形态，人的灵魂。尽管这灵魂被恨与肉欲淹没了，尽管这灵魂被罪愆之火灼伤了，然而只要大地仍旧默默地保藏着生机，保藏着无限回春的能力，一种最高的生命形态必定会生长出来。

一种逐渐觉醒的大地意识或大地精神正从佩甫的小说世界中逐渐升起，并光明朗照。大地，在佩甫的小说中，不只是一种环境，也就是说，不只是一种背景的描绘。大地不只是人类劳作的作坊或工场，就是这个大地，孕育了蚱蜢、草木的大地，并给昆虫以情欲，给禾苗以性能力的大地，也孕育了人，而且给了人比单纯的情欲更多的那么一点东西。让我们记住：是大地给了昆虫草木和人类以生命。是大地给了昆虫与花木以情欲，那么也是大地给了人以肉欲和灵魂。让我们记住，大地赋给了，大地自身早已就具有了，不论是情欲还是灵魂。只是这大地的精义奥蕴要在她所孕育的万物，她的孩子们的生命中展示和开展出各种美丽奇诡的形态来。最终担当起生命圣职的人就是那个最具有大地精神并怀有刻骨铭心的大地意识的人。佩甫的小说更使我相信，大地，这是一种思想，一种精神形态，一种灵魂的可见的撼人的形式。唯有基于大地，我们才能建立起自身的存在，建立起人类历史的和道德的存在，唯有大地，无限回春的大地是圣洁而无罪的。

小引

阴历九月初八，一个吉祥的日子（也是罪孽深重的日子。不久的将来，村人们会这样说），杨如意的新屋落成了。那一挂长达两万头的爆竹足足炸了一个时辰，把村人们的耳朵都震聋了。弥漫的硝烟在扁担杨的上空缭绕盘旋，久久不散，尔后飘落在农家那大大小小的院落里。硝烟过后，村子里巍然地竖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两层小楼。

没有人会想到杨如意能盖起房子，更没人想到杨如意能盖这么好的房子，人们甚至没意识到这个常年不穿裤子的“带肚儿”是在哪一天里长大的，他太不起眼了。人们只记得他那罗锅爹领着他挨门磕头的情景：长着一双小贼溜溜儿眼，瘦狗一样地躲在人后……却不料时光就这么一天天磨过去了，竟然把小狗儿磨成了一个人。

不晓得狗儿是哪一天混出去的。他出外几年，突然就回来了。回来就张罗盖房。村里人也仅是听说他在外承包了一个涂料厂，好像挣了些钱。可狗儿一下子就抖起来了！他居然在外边请了一个建筑队来，三下五除二扒去旧房，一扎根基就是十二间。那房子慢慢垒上去，人们才看出来，老天哪！那不是十二间，也不是一般的瓦房，那是二十四间，是一座现代化的洋楼！眼花的老辈人甚至觉得那不是房子，那是用人民币堆起来的钱垛，是一座金屋！

扁担杨是个有三千多口人的大村，这些年盖房的户不算少，可谁也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整座楼都是按最新样式设计的，门里套门，窗上叠窗，四外朝阳，八面来风，到了也没人能算出这楼房到底有多少门，多少窗。一楼的廊柱和地面是用水磨石砌成的，远远望去像镜面一样的光滑；二楼有宽大的曲形外走廊，走廊边上是白色的雕花栏杆，看上去曲曲幽幽，时隐时现，叫人闹不清这楼是怎么上的，又是怎么下的。至于墙壁，则全是用一块一块的金黄色釉面砖贴成的，灿灿地放光。楼房的各处还都装上了最新式的壁灯，那壁灯是粉红色的，隐隐地散在楼道里，又像是女人在招手。当然，这楼房还有许许多多叫人闹不明白的蹊跷处……

主房建成之后，院墙也跟着拉起来了。大门是用铝合金特别焊制的，下边还有带滑轮的走道。进门处立着一道半月形屏风花墙，墙上又请匠人画了山水。这足足有七尺高的院墙一围，楼下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也就更叫人觉得神秘。多势海呀！待一切竣工，洋床、沙发、电视机、录音机也一样一样地运回来了……

这仿佛是一个梦，金色的梦，突然就矗立在人们眼前，连想都来不及。

狗儿杨如意是疯了么？独独爷儿俩，纵是再娶上一房媳妇，也不过三口之家。为什么要盖这么多的房子？为什么要盖这么好的房子？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村子哑了。

这座楼一下子摄去了所有人的魂魄，整个村子都失去了笑声。人们默默地走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吃饭。似乎人人都从这楼房上看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心里闷。它像怪物一样竖在人们眼前，躲是躲不过的，只要有阳光的地方就能看到它，它简直把一个村子的光线都收去了。扁担杨的人是能忍的，纵是如此，也没人多说什么，只是人们再也不到杨如意家去了。邻居们宁肯多绕些路，也不从他家门前过。这分明是怕着什么，怕什么呢？那又是说不清的。上地干活的时候，人们竭力把胸脯挺得更高些，昂昂地走，脸上带出一股肃穆的凛然之气。那脊梁上也仿佛很沉重地背着什么，只是硬挺着走。村里那位辈分儿最长的瘸爷，过去每日里拄着拐杖到村街里去晒暖儿，自此，就再也不出门了。

扁担杨沉默了……

一

晨儿，天苍苍的时候，四周还在一片灰暗之中，那楼房便在灰蒙蒙的夜气中凸出来了。如果喜欢本小说，请推荐给您的朋友，记住我们的网址www.jlgcyy.com这时的楼房是暗绿色的，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环着。在一片幽静之中它仿佛微微地在摇动，在凉凉的晨风中摇动，尔后慢慢地升上去，垂直地升上去，微微地泛一点银绿色的光。在雾气快要消散的那一刻间，楼房仿佛又沉沉地压下来了，重重地矗在扁担杨的土地上，矗立在一片灰暗的瓦屋之间。紧接着大地仿佛抖了一下，那金色的亮光便一点一点地泛出来了……

这时候，假如早起的村人抬起头来，会惊异地发现那楼房高高地矗立着，从左边数是十三个门，从右边数却是十一个门……

楼下呢，楼下被围墙遮住了，自然不晓得到底有多少门……

二

杨如意在光芒四射的楼顶上站着，两腿叉开，居高临下，一副大人物的气魄。九月的阳光在他周围环绕游走，在一片霞光中，他的心在升腾，身在升腾，五脏六腑都在升腾。他展着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在他的九曲回肠里压了二十七年，到现在才顺顺溜溜地吐出来，吐得畅快，吐得惬意。

远处是无边的黄土地，经过了两季收成的黄土地默默地平躺着，舒伸着漫向久远的平展。颖河静静地流着，像带子一样蜿蜒而去。漫漫的土路上有人在走，是女人，晃着粉粉的红色，一扭一扭地过了小桥。近处是高高低低的村舍，斑驳的土墙和灰色的瓦房的兽头在他眼前一掠而过。猪儿、狗儿、鸡儿全在渺小地动，猪粪鸡屎的气味在九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浓重。一声灰驴的长鸣似要把日子拽住似的嘹亮，却又打着响喷儿“咳咳”地住了……

这一切都是他熟悉的。那过去了的岁月在他心里深深地划了一道痕，他记住了，永不会忘。心理上的高度兴奋使他的眼睛燃烧着绿色的火苗儿，那火苗儿的烧着眼前的一切，点燃了遍地绿火。他的心在无边的燃烧中踏遍了扁担杨的每一寸土地，尽情地享受着燃烧的快感。心潮的一次次激动使他有点头晕，晕得几乎栽下楼去，可他站住了，定定地站住了。他敞开那宽大的恶狠狠的胸怀，挺身而立，面对土地、河流、村庄，喉管里一口浓浓的恶唾沫冲天而起，呼啸着在空气中炸成千万颗五彩缤纷的碎钉！那碎钉一样的唾沫星子在喷射中挟裹着一句冲劲十足野气十足的骂人话：

“操你妈！”

在骂声中娘扯着一个三岁的光屁股小儿从漫漫土路上走过来，那小儿亮着狗样的肋巴，小脚丫晃晃地在土路上拧着麻花。饥饿使他一遍又一遍地吞噬阳光，尔后在瘪瘪的小肚皮里进行空洞的消化，他是作为娘的“附件”——“带肚儿”，随娘一起嫁到扁担杨来的。娘用身体给他换了一个吃饭的地方，这地方却使他永远地打上了耻辱的印记：“带肚儿”。当他从漫漫土路上走来的时候，人们的眼里就这样写着，刀砍斧剁般地写着。没有人能帮他去掉这个印记，即使娘死后也是如此。

“带肚儿！”

后爹罗锅来顺牵着他一家一家地去给人磕头。为了让他得到村人们的认可，不至于受人欺负，后爹佝偻着腰赔了更多的笑脸：“自己娃子，自己娃子哩。”他就跟着跪下，叫叔、叫伯、叫大爷、叫婶子、叫大娘……小骨头很嫩，跪着跪着就跪出血来了。那时候他的血是红的，黄土是他的止血剂。

可还是有人欺负他。从小开始，一点点儿的娃儿就结伙揍他。他心里的恶意就是那时候被人揍出来的。割草的时候，蛋子大的娃们就结成一伙儿捆他“老婆看瓜”。第一次他哭了，娃儿们让他跪下喊爹，他跪了，也喊了“爹”。那声音怯怯的，带着满脸的泪花。可娃儿们还是不放过他，一个个叉着腰在他面前站着，让他再喊一声，再喊一声，再喊一声……娃子们的恶意几乎是天生的，小小年纪便有一种血缘关系的敏感。当娃子们从长舌女人那儿得知他是“带肚儿”的时候，就更甚。他童年的鼻子是娃子们发泄的目标，一次又一次地经受了血的锻炼。只是他不再哭了，当他被揍得满脸开花的时候，娃子们希望能看到他的哭相，希望他再喊一声爹，可那斜着的小狗眼里没有一滴泪，目光很残，于是又揍。渐渐，他开始还手了。人多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地蹲下来让人死揍；人少的时候，他就像狼羔子一样拼命扑上去，又踢又咬……

大一点的时候，饥饿成了他生存的第二威胁，别看那时他狗瘦狗瘦的，却长了一副极好的消化器官。后爹把饭都省给他吃了，可他还是饿。于是偷红薯、掰玉米，在地里见什么吃什么，小碎牙“嚓嚓嚓”吃得极快。这又常常被看青的大人捉住，捆到队里挨大人的揍。一次又一次，都是后爹罗锅来顺给人下跪求饶，才放人的……

现在，这挨揍的小狗儿正挺身站在全村最高的地方，穿着笔挺的西装，脸色红润而有生气。那经过千锤百炼的鼻子丰满多肉，挺挺地呼出一股股灼热的气流。那身量也因了居高临下的位置而显得高大魁梧，气度不凡。在他的上衣兜里揣着一叠烫金的名片，名片上用中英文赫然地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部涂料厂厂长杨如意”的字样，这是他出外六年的结果。

这“名片”的作用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所谓的“××部”仅是设在邻县县城的一个小仓库，“××部涂料厂”是他在仓库主任的认可下估捣出来的。然而，挂出“××部涂料厂”的招牌并不那么容易。这个仓库属于省里的一个物资站，物资站又属于一个公司，公司上边才是××部。这个渠道有数十个关节，每个关节都是用钱买出来的。他自幼就给人磕头，知道怎样送礼。那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六年来他进步很快。当然，这一切都是在私下进行的，从县城到北京，有上百名有权力的人在他的小本本上留下了名字，那是一次次交换的记录。人的本能的大解放使这些有权力、有信仰的人也觉得应该活得更好一些，于是就更增添了打通关节的难度。整个过程是靠一本书才能叙述完的，不管怎么说他成功了。话说回来，这里边也有合法的地方，合法之处就是他每年给仓库、物资站、公司、××部提交一些利润。这涂料厂其实还是杨如意一个人的。挂上“××部”的招牌使他获得了资金、原料和销售上的便利。在这个有晴有阴的国度里，要想干点什么必须有把大红伞撑着才不至挨淋。杨如意要的就是这把大红伞。岁月磨出这样一个人来，必然教会他如何生存。

一个徒手走出扁担杨的汉子，靠在邻近县城的仓库里打小工起家，独独地闯出一个天下来，必然是个能折腾的人物。杨如意也想让人们知道他是个人物。如今他回来了，盖了这么一座楼，就是想让人们看看……

站在楼顶上的杨如意傲然地远视前方，目光很残。那具有燃烧力的绿光是从心底里射出来的，甚至当他看到恩养他长大的后爹的时候，目光也没有变得温和些。他的恶的锻造是在童年里一次性完成的，任何后天的教化对他来说都是无用的。

罗锅来顺蹲在楼院里，屁股下硬硬地垫着一块半截砖，仿佛在梦中一样。他弄不明白，这高楼怎么会是自己的房子，怎么会是他住的地方。他活了一辈子，做梦也没想到他会住这样的地方。他的老眼眨了有一百次了，眨眨，再眨眨，眼都眨酸了，还是看不明白：这就是他罗锅来顺要住的地方么？

罗锅来顺在草屋里滚了几十年，那日月虽苦，但草屋、土墙摸上去软和和的，贴人的心，夜里也睡得香甜。他没住过这样的房子，这房子太大、太空、太压头，摸上去冷冰冰的，让人恍惚。蹲在这楼院里，他总觉得迷迷糊糊的，像在雾里一般。

他几次问儿子，为啥要盖这样的房子，儿子笑笑，不说。问急了，只说：“让你老享享福。”可儿子眼里说的不是这些，不是，他看出来了。唉，儿子大了，儿大不由爷。他能说什么呢？他一辈子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为这个。“带肚儿”给人赔了多少笑脸啊，儿子孝顺，不也是他的福气么？

不过，他还是不习惯住这样的房子，住这样的房子夜里睡不安稳。搬进楼房的第一夜他就魇住了，一直挣扎到天亮……

罗锅来顺长长地叹了口气，仰脸望着站在楼顶的儿子，说：“房既盖下了，紧着把媳妇娶过来吧，你也老大不小了。”

杨如意笑了笑，突然大声说：“爹，我下午就走了，那边事儿忙。要是村里有人想来这楼院里看看，你就叫他看，谁来都行，别拦。”

罗锅来顺苦着老脸说：“谁还来呢？盖这么高，压一圈儿，怕是人都得罪完了。”杨如意哈哈大笑，笑了，又吩咐说：“要是谁家来了客，房子不够住，请叫来住了，随便住，楼上楼下都行。”

“会有人来么？”

杨如意不答，就那么挺挺地站着，立出一个“大”字扁担杨就在他的脚下……

三

午时，楼房在阳光下固定下来了，它直直地耸立在一片灰蓝色的瓦屋中间，每一面墙壁似乎都长出了尖硬、耀眼的芒刺，那芒刺被一串串金色的光环罩着，在扁担杨的上空播散着七彩神光……

这时候在楼房那耀眼的光环里吐出一串串葡萄般的气浪，那气浪仿佛有着巨大的吸力，村人们只要看上一眼，便会产生飘飘欲飞的幻觉。似乎魂灵飞进那光环里去了，站在地上的人仅剩下了一个空空的壳……

四

村长杨书印家又来客了。

先来的一拨是“烟站”的，站长领着，四个人，四辆新“飞鸽”车，个个都很神气。颖河地区是“烟叶王国”，烟叶收购站的人自然是“烟叶王国”的王爷。庄稼人一年到头全靠种烟换钱花呢，县长都不怕，就怕这些爷，每到收烟的季节，他们张张嘴就是“等级”，“等级”就是钱哪！给多给少全在爷们那嘴片子上。有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站长亲自领着来了，那关系、面子还用说么？

杨书印自然知道这里边的路数。他把他们让到屋里，泡上茶，吸着烟，然后漫不经意地问：“喝两杯？”

他知道这些人轻易不下来，下来就是喝酒，喝醉。要说喝酒，他们有的是地方，一年三百六十天排得满满的，去谁那儿不去谁那儿都是有讲究的。烟分“等级”，人也分“等级”，不是地方他们还不去呢。

站长扬扬手里掂的提兜，提兜里的麻将牌哗啦啦啦响：“不喝。老杨，自己人不说外气话，借你一方宝地，摸两圈，玩玩。”

杨书印知道他们的赌瘾上来了，哈哈一笑说：“好，玩吧。”聪明人不用细问，这一段公安局查得紧，他们打麻将也是“游击战”，今天这儿，明天那儿，怕公安局的人发现。

杨书印即刻起身，把他们领到后院去了。后院西屋是他老二媳妇的新房，儿子在外干公事，媳妇回娘家去了，这里干净、清静，人不知鬼不觉的，是玩牌的好地方。

杨书印刚把这拨人安顿好，狗又咬了。

这次进门的是乡供销社的老黄，老黄是乡供销社的主任，主管全乡的物资分配。化肥啦、柴油啦、农药啦，都是要他批条子才能买的。看块头也不是一般的人物。进院就大大咧咧地喊道：“鳖儿在家么？”

杨书印笑着迎出来，骂一声：“鳖儿，上屋吧。”

进得屋来，老黄从兜里掏出一沓子油票扔在桌上，斜斜眼，问：“咋，够不够？”

杨书印脸上并无喜色，他递过一支烟来，连看也不看，说：“化肥呢？”

老黄挤挤眼：“爷们儿，给你留着呢。”

“尿素？”

“尿素。我敢糊弄你么？乡长才给了五吨。”

“我要的可是十吨。”杨书印翻了翻眼皮，说。

“屁放肚里吧，知道。”

杨书印慢慢地吸着烟，眼儿眯着，好一会儿才说：“那事儿，我再给运生说说，让他抓紧给你办了。”

老黄一抱拳说：“老哥，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杨书印没吭声，只拉了拉披在身上的中山服，然后抬起头来，问：“喝两杯？酒菜现成……”

老黄摸摸被酒气熏红了的鼻子，推让说：“不喝吧？”

“鳖儿！”杨书印骂一声，站起来进了厨房，对女人吩咐说：“弄几个菜。”

女人自然是见得多了，连问也不问，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四荤四素，热热凉凉的便端上来了。

老黄一拍腿：“哎呀，服了服了！嫂子手好利索，不愧老杨哥的女人哪，手眼都会说话。”

女人白白胖胖的，也就四十来岁，显得还很年轻，只微微地笑了笑，身影儿一晃，又拐进厨房去了。

酒菜摆上，这边屁股还没坐热呢，工商所、税务所的人又来了。来的自然也是本乡有头有脸的人物，是多少人想请都请不到的，他们进门就像进家一样，来了就嚷嚷着要酒喝。

杨书印笑着忙里忙外地招待，把他们一一安顿下来。来人先说一声：“老哥，事儿办了。”杨书印点点头，也不多问，只道：“喝酒，喝酒。”一时猜拳行令，十分热闹。杨书印在一旁陪着，都知道他不喝酒，也不勉强他。

一个人能活到这份上也够了。在扁担杨村，只有顶尖儿的人物才会有这样的场面。杨书印今年五十二岁了，在这张阔大的紫棠子脸上并没有过多地刻下岁月的印痕。应该说他活得很好，也很会活。活人是一门艺术，他深深地掌握了这门艺术。在这片国土上，任何人要想活得好一些就得靠关系，关系是靠交换得来的。但这不单单是一种物资的交换，而更多的是人情的交换，智慧的征服。多年来杨书印一直播撒着人情的种子，他甚至不希图短期的收获。他把人情种下去，一年一年的播撒，让种子慢慢地在人心里发芽儿，尔后……

现在，年已五十二岁的杨书印可以说已经走到了人生的顶峰，似乎没有人再超过他了。房盖了。三个儿子都安排了。县上、乡里都有朋友，有什么事说句话就办了。还有什么人能比他的日子更红火呢？他不仅仅是一村之长，三十八年来他始终是扁担杨的第一人。他先后熬去了六任支书，却依旧岿然不动，这就是极好的说明。

看看家里来的客人吧，这些主儿都是握有实权的人物，往往比乡长、县长更管用。杨书印只要说句什么，他们没有不办的。话说回来，在杨书印眼里，他们都是已经喂熟的“狗”了。那么，几瓶酒对杨书印来说又算什么呢！

半晌的时候，又有一拨客人来了。三个人，骑着一辆摩托，是县公安局的，腰里都硬硬地掖着枪，听见狗咬，杨书印出来一看，便笑了：“巧！老马，哪阵风把你们三位吹来了？”

“赌风。”治安股长老马说，“这一带赌风太盛，局里派我们下来看看，抓几个镇一镇。老杨，你这村里有没有？”

后院现成就有一拨赌徒，前院又来了抓赌的，真是太巧了。杨书印听了却哈哈大笑：“上屋吧，歇歇再说。这阵子社会秩序也太乱了，你们得好好抓一抓。”

于是，让进屋来，又添酒加筷，一阵忙碌。把人安置下来，杨书印不慌不忙地到后院去了。拐进后院，进了西屋，见西屋里的人正打到兴处，一个个眼绿绿地盯着牌，叫道：“八万！”“一条！”……

杨书印背着手看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说：“今日个巧了，县公安局的人也来了。”

“扑咚”一声，四个人全站起来了。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手抖抖的，慌乱中把椅子碰倒一个，又赶紧收拾桌上的麻将……

杨书印的脸慢慢地沉了下来，眉头一皱，说：“慌啥？坐下，都坐下。”

四个人怔怔地望着他，像傻了似的愣着，心怦怦直跳。他们知道让公安局抓去可不是好玩的，这些人六亲不认。押进拘留所不说，闹不好，连“烟站”这金不换的饭碗也丢了。站长站都站不稳了，嘴哆哆嗦嗦地叫道：“老哥……”

杨书印的脸色缓下来了，他笑眯眯地拍了拍站长的肩膀，说：“玩吧。我是过来给你们说一声，前院有客，我就不过来招呼你们了。”

一听说公安局的人也在这里喝酒，四个人仍然心有余悸，你看我，我看你，又一起望着杨书印，“走”字在舌头下压着，想吐又吐不出……

杨书印摆摆手：“哪里话。玩吧，好好玩。要是在我这里出了什么事，我这脸还是脸么？”

四个人这才放下心来，立时觉得杨书印这人气派大，敢在前院招待抓赌的，后院安置赌博的，神色竟一丝不乱，这些人平日里被人敬惯了，巴结他们的人太多，自然看谁都矮三分。今日才识得杨书印是个人物，那胸怀是他们四个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的。于是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似乎想说点什么，杨书印又摆摆手：“玩吧。”说罢，推门走出去了。

于是一切照旧。前院喝五吆六；后院噼里啪啦，酒兴正浓；赌兴正酣。在这一片热闹声中，杨书印从容不迫地前后照应、周旋，阔大的紫棠子脸上始终带着微微的笑意。客人们自然说了许多巴结的话，但他听了也就听了，并不在意。仿佛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让他烦心的事了……

然而，在九月的阳光里，当一村之长杨书印出门送客的时候，站在村口的大路边，却感到背上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这短短的一段送客路使他的身心备受熬煎，他几次想回头看看，却还是忍住了。他的眉头皱了皱，神情坦然地笑着把客人一一送走，立在大路边上，他眼前极快地闪现出数十年前的一幕：罗锅来顺拉着七岁的“带肚儿”跪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说：“俺这脸真不是脸了。狗儿又偷扒红薯了。娃子小，让俺一马，再让俺一马吧。”罗锅来顺的头咚咚地磕在地上，像木板似地响着，很空……

杨书印慢慢地走回家走，他觉得头“轰”了一下，也仅是“轰”了一下，可女人看见他便跑过来了，神色慌乱地扶住他问：“咋啦？咋啦？”

“没啥。”他说，“没啥。”

“你是看见啥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啥。”他重复说，“头有点晕……”

五

黄昏，村庄渐渐暗下来了，唯那高高的楼房还亮着，夕阳的霞血泼在楼房上，燃烧着一片金红。在晚霞烧不到的地方，却又是沉沉的酱紫色，一块一块的，像干了的血痂。这时候，你会在楼房的后窗上看到一幅奇异的幻象。每个窗口的玻璃后面都映着一个纤巧的女人，女人穿着金红色的纱衣，一扭一扭地动着……

当晚霞一点一点缩回去的时候，那女人的影儿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顷刻，便看不到了……

这时候，假如你数一数后窗，就会发现：从左边开始数是十九个，从右边开始数却是二十一个……

六

春堂子在看《笑傲江湖》。厚厚的四本，是他费了好大劲儿从邻庄的同学那里借来的。为借这套书，他搭上了两盒高价“彩蝶”烟，还厮跟着给人家打了三天土坯！累死累活的，缠到第三天晚上才把书弄到手。就这样，还是看同学的面子，让他先看的，要不，等十天半月也轮不上。

谁也想不到，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给国人源源不断地提供“精神食粮”的竟是那位远在香港、穿西服戴礼帽、名叫金庸的作者。在一片血淋淋的厮杀中，他写的书成了当代中国青年农民的一大享受。真该谢谢他，若是世上没有了这位金庸先生，那漫漫的长夜又该怎样去打发呢？何况地分了，活少，那一个又一个的晴朗白日也是要有些滋味的。在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乡下，娶了媳妇的还可以干干那种事，没娶媳妇的呢？

春堂子二十四岁了，上了十二年学，识了很多字，快要娶媳妇了，却还没有娶上媳妇。他喜欢金庸的书。在国内外一切“武打传奇”中，除了金庸的书他一律不看。他人长得黑黑瘦瘦的，天生不爱说话，跟爹、娘都没话说，一天到晚闷声闷气的。唯有从金庸的书里才能获得一人独步天下的快感和天下美女的姿容……

在九月的这一天里，春堂子正如痴如迷地沉浸在《笑傲江湖》里，与一帮恶人厮杀搏斗……忽听见娘叫他了。娘一声便把他唤了回来：

“堂子，堂子。她三姑来了，她三姑送‘好儿’来了。”

春堂子怔怔地坐着，好半天还没愣过神儿来。这当儿娘又叫他了，娘喜喜地说：“堂子，她三姑来了。”

春堂子机械地站了起来，绿色的阳光在他眼前晃着，晃得他头晕。他慢慢地朝东屋走，他不得不去。三姑是他的媒人，给他说下了东庄的闺女，去年就订下了，两年来没少送礼。

进了东屋，娘说：“堂子，三姑来了你也不言一声。”

“三姑来了。”他机械地应了一声，就那么木木地站着。

媒人盘膝坐在椅子上，拍拍腿说：“堂子，娘那脚！跑了一年多，鞋底都跑烂了，这回可该吃上你的大鲤鱼了。妥了，那边说妥了，腊月二十八的‘好儿’，你看中不中？”

爹的嘴咧得很宽，连声说：“中，中。”

娘也说：“中，老中。看人家吧，人家哩闺女……”

媒人的手一指一指的，说：“老姐姐，你可是娶了个好媳妇呀！别的不说，保险不会跟婆子生气。”

娘眼角处的鱼尾纹炸开了，叹口气说：“那老好。”

媒人又说：“人家那闺女规矩，人也勤快。相中咱堂子有文化，人老实……”

春堂子满脑子江湖上的事情，急不可耐地想过去看《笑傲江湖》，却不得不坐着，心里很烦。

娘给他递了个眼色，想让他说句感谢的话，看他不觉，忙说：“堂子拗哇！看看，上了几年学，连句话也不会说。”

春堂子心里的无名火窜出来了，谁说我不会说话？我不想说，也没啥说，说了恁也不懂……可他没吭。

媒人偏着嘴说：“人家还会做鞋，那鞋底子纳得瓷丁丁的……”

娘见堂子不说话，赶忙接上：“哟，针线活儿也好？”

“好，针线活儿老好老好。”媒人夸道，“该堂子有福！……”

“她三姑，咱堂子这事多亏你呀……”

“我说媒是看家儿的。老姐姐，要不是你托我，我会踮着腿一趟一趟地跑么？……”

爹佝偻着腰蹲在门前一口一口地吸烟，一副很乏的样子，面上却是喜的。房好歹盖下了，媳妇立马就娶过来，他怎能不喜呢？娘摸摸索索地进里屋去了，自然又要给媒人封礼。媒人很贪，每次来都要坐很长时间，给了礼钱才走。春堂子慢慢地转过脸去，脸上羞羞地红了一片，心里也像是有一万只小虫在咬……却猛然听见娘叫他：

“堂子，去打瓶酱油。”

春堂子知道娘要给钱了。娘每次封礼，总不让他看见。他毕竟是高中生，娘怕羞了他，也怕他站不到人前。他看了看娘，没说什么，拿着瓶子走出去了。

爹忽地站了起来，一窜一窜地跑到猪圈前，高声嚷道：“上啊，上啊，杀你哩！”

圈里喂着一头“八克夏”种郎猪，才一年多的光景，天天跟外村赶来的母猪交配，配一次收两块钱。猪已经累垮了，很瘦，身上的毛稀稀的，只“哼哼”着打圈转，就是不上，爹拿棍子赶它，赶也不上。爹跳到圈里去了……

春堂子娶媳妇的“彩礼钱”有一半是这头“八克夏”郎猪挣来的。这事叫人屈辱。他五尺男儿在猪面前一点一点地往下缩。他不敢看了，闷着头一晃一晃地往外走。

天高高，云淡淡，春堂子在阳光下闷闷地走着。狗懒懒地在村街当中卧着，西头黑子家的带子锯“哧啦啦”地响着，锯人的心。他“腾腾”地往前走，走得极快，像有人在后边撵他似的。他知道远远的村街最高处立着什么，可他竭力不去看它。他对自己说：你有骨气就别看。那算什么，不就是一所房子么？别看。可他突然地斜到村街当中去，照狗身上踢了一脚！狗夹着尾巴“汪汪”地叫着跑开了。狗挺委屈也挺可怜，不晓得这主儿犯了什么神经。可他就踢了这么一脚，踢得很解气。狗远远地看着他，他也看着狗，心里似乎很不好受……

走着，走着，春堂子突然觉得他的眼睛出毛病了。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群绿色的小人，那绿色小人儿活蹦蹦地在他眼前跳着，跳得他眼花缭乱。他抬起头，只见天是绿的，地是绿的，墙、树、人也都成了绿色的。这时候他才知道他的眼睛出毛病了。与此同时，他竟然闻到了一股焦煳的气味，渐渐，他心里有一股绿色的火苗儿燃起了。这火苗儿越烧越旺，毕毕剥剥，顷刻间整个胸腔里烧起了绿色的大火。在燃烧中，他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地缩，一点点地缩，身上的骨架在绿色火苗的吞噬中软坍下来，骨油在燃烧中发出“嗞嗞啦啦”的响声。他看见自己被绿火炼成了一个小小的绿色的粒子，无声地掉在地上……

杨春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太小了，小到了极处，叫他还怎么做人呢？他成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人。他屈辱极了，也羞愧极了。他是扁担杨的高中生啊！上过十二年学，懂得一元一次方程，一元二次方程，对数、函数……因为没考上大学，这一切暂时还没有用处。没有用处倒还罢了，也不能这么小哇？……

“堂子！”

是来来叫他，他听见是来来叫他。这时候他发现他在麦玲家的代销点门前站着，也不知站了有多久了。他仍然十分疑惑，不晓得自己是真的变小了，还是小了又大回来。可他心里还是感到很屈辱，很小，终究是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他瞠目四望，发现钢笔还在兜里插着呢，是绿杆的，一支没有啥用的钢笔。他记得钢笔不是绿杆的，是眼睛出毛病了，一定是眼睛出毛病了。

进了麦玲家的代销点，他谁也不看，只闷闷地说：

“打瓶酱油。”

麦玲子抬头看看他，不吭。来来也站在一边望着他，很奇怪。他又说：“打瓶酱油。”

“瓶呢？”麦玲子“吞儿”笑了。

春堂子愣了，没带瓶，他怎么会没带瓶呢？娘亲手递给他的。他没说什么，扭头就走，走得极快。脸上湿湿地沁着一层汗珠。

没带瓶。

七

月亮升上来了，星星出齐了，扁担杨村在秋风的吹拂下渐渐睡去，偶尔还能从瓦屋的窗口透出一丝暖人的亮光，伴着老牛缓慢地咀嚼。这时候，那高高矗立着的楼房像死了一般寂静，一个个窗口都是黑洞洞的，透着一股砭骨的寒气。楼房在月光下长出了一层白茸茸的灰毛，那一层薄薄的灰毛被一团一团黑气裹着，不时有“沙沙”、“沙沙”的声音从楼院里传出来，很瘆人。

当月亮隐到云层后面的时候，楼房里便有大团大团的黑气涌出。随着黑气的涌出，你会看到一道黑色的楼梯慢慢从楼上垂下来（白天是看不见楼梯的，谁也看不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像雾一样的黑色的楼梯……

八

来来想讨麦玲子一句话，这句话在他心里压了许多年了，一直想说却又说不出。可他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他想说出来，他必须说出来。

来来觉得他是配得上麦玲子的。麦玲子长得高高条条、细细气气的；他也是高高大大，端端正正的。麦玲子脸儿长得圆圆甜甜的，眉儿眼儿鼻儿都滋滋润润有色有水的，看了就叫人想，可来来白呀，天生的自来白。夏天，不管多毒的日头晒，也只能晒上一层红釉，白还是白，要是穿上好衣裳，跟城里人一样的。再说，前后院住着，两人从小就一块玩，好了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大了的时候，麦玲子没少帮他补洗衣服，来来也没少帮麦玲子家干活。有一次麦玲子在河边洗衣服，来来去了，麦玲子说：“大远就闻见一股子汗气，臭！脱下来我给你洗洗。”来来就脱下来了，光着白白的脊梁。麦玲子也没说什么，低头去洗，脸上竟羞羞的。洗了，麦玲子甩甩手，说：“来来，给我端回去！”来来就听话地把洗衣盆给她端回去了，麦玲子大甩手在后边跟着，这不就跟两口子一样么？

再早的时候，麦玲子还跟他搭伙浇过地。那是夜里，大月明地儿，星星出齐了，麦玲子说：“来来，我睡了。”就躺在地边睡了。来来就一个人浇两家的地。他偷偷看过麦玲子的睡相，那睡相很诱人。来来没敢动她。那时候要动了就好了。来来想。

来来觉得麦玲子喜欢他。来来的长相是扁担杨数头份的，来来愁什么？

可来来心里突然就产生了不安的念头。为什么呢，却又说不清。是“带肚儿”杨如意回来时去代销点了一趟，跟麦玲子说了点什么？好像又不是，鳖儿一会儿就出来了，也就是看了看，没多说什么。那么，是麦玲子眼里有什么异样的东西叫他害怕了，好像也不是。麦玲子确实不大爱说笑了，常常一个人愣神儿，那眼光久久地凝视着什么，尔后又极远地撒出去，终又归到来来身上，看着看着便笑了，来来看不出什么，也不知道她笑什么，只是心里毛。

他等不及了。他心里憋得慌。他要麦玲子一句话。

来来在麦玲子的代销点门前转了三圈了，总也捞不着机会说。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了。买针买线的，买酒买烟的，老有人。每次进代销点，麦玲子就问他：“来来，干啥哩？”他便说：“不干啥，转转。”说完，便讪讪地退出去了，扭捏一身汗。

随后又在村街里漫无目的地转，老像有什么东西逼他似的。很怪，只要在村街里走上一遭，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说不出是啥滋味。转着转着，就又转回来了。

又进代销点，麦玲子看看他，又看看他，问：“来来，你有啥事儿？”

说吧，趁这会儿没人，说吧，可来来张了张嘴，脸先红了：“没、没啥事儿。”

麦玲子又勾下头去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一颗颗都砸在来来的心上。来来又张张嘴，汗先下来了。这当儿麦玲子瞥了他一眼，又问：“你想借钱用？”

“不、不借。”

“要用钱，一百二百的，我就当家了，多了……”

“不借钱。”来来勾着头说。

“那你……”

“我、我买包烟。”来来的手伸进兜里，慢慢地掏出一块钱来。

“来来，烟还是少吸。花钱不说，报上说对身体不好。”

“那……我就不吸吧。”来来伸出的手又慢慢缩了回去。

麦玲子“吞儿”笑了：“一个大男人，吸盒烟也没啥。只是少吸些，要吸也吸好的。”

“那、我我我买一包。”来来赶忙又把钱递上来。

“平日里你也没少帮俺，横竖一包烟，吸就吸了，掏啥钱呢！”麦玲子说着，抓起一包带嘴儿的“大前门”，忽一下从柜台里甩了过来，“吸吧。”

来来接住烟，然后把钱放在柜台上，揭开锡纸抽出一支，声音哆哆嗦嗦地问：“有火么？”

麦玲子随手又扔过来一盒火柴，来来接过来点上烟，说：“钱，那钱……”

麦玲子掠他一眼，嗔道：“拿着。”

来来又没主意了；手伸伸又缩缩，不知拿好还是不拿好。只是很激动，脸上又沁出了一层汗珠。

麦玲子没再看他，漫不经心地问：“去东边了？”

“谁家？”来来一怔。

“还有谁家？高处那一家呗。”

来来心里“咯噔”一下，身上的汗就全涌出来了。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急了，他知道了。三天来，他心神不定的原因就在那里。那是个惑人的地方，叫人受不住，真受不住……

来来赶忙说：“没去，我没去。我才不去呢……”

麦玲子突然“格格”地笑起来，笑得很响，很脆。那笑声像炸窝的雀儿一般飞出了屋子，荡漾在晴朗的九月的天空里。接着，她说：“给我一支烟。”

来来像傻了似地望着她：“你敢吸烟？”

麦玲子横横地说：“城里就有女子吸烟。我咋不敢？我咋就不敢了？……”

来来把烟递上去，看麦玲子抽出一支，又看她点上火，把烟叼在嘴上，那神情很怪，目光辣辣的，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来来呆呆地望着她，眼都看直了。

“来来，我敢吸不？”麦玲子问。

“……敢。”

“我什么都敢，你信不信？”

“……信。”来来喘了口气，说。

麦玲子歪着身，拧腰作出一种姿态来，这姿态是画上才有的，很好看也很撩人。仅是片刻工夫，麦玲子“啪”一下把烟甩到门外去了。她勾下头，眼里没有了那种怪邪的神采，只是默默地重复说：

“我什么都敢。”

不知怎的，来来突然鼓足勇气说：“听说春堂子快办事了。”

麦玲子静静地立着，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问：“是东庄的闺女？”

“东庄的闺女。”

“长相好么？”

“胖，嘴唇厚。”

麦玲子不问了，又勾下头一笔一笔地算账……

来来的心又怦怦地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听、听说，是是腊月里的‘好儿’。”

“噢。”麦玲子应了一声。

来来说话的声音都变了：“玲子，咱们的事儿……”

“你说啥？”麦玲子抬起头来，一边拨拉算盘子，一边问。

这当儿，门口一黑，有人进来了。来来赶忙又把那句话咽进肚里，肚子憋得一鼓一鼓的。

只听春堂子闷闷地说：“打瓶酱油。”

九

午夜，大地黑黢黢的，村庄黑黢黢的。唯那座楼房披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孤独地矗立着。在白光的映衬下，每个窗口都闪着暗绿色的火苗儿，像狼的眼……

这时候，空寂的楼房里有些动静了。像风的絮语，又像是久远的呼唤，一声一声，低沉暗哑……

十

林娃河娃两兄弟又打架了。

爹死的早，兄弟俩跟瞎娘长大的，没天没地的日月，长了一身的野气，打起来不要命。再说林娃二十九了，河娃二十七了，都还没娶媳妇，身上的阳气壮，迸上火星儿就着。每次打架吃亏的总是河娃，林娃长得粗实，壮。河娃灵性，却瘦。

开初还好好的。林娃烧了一锅水，宰鸡用的。鸡是从老远的外乡收来的，宰了拿城里去卖。林娃宰鸡，河娃就蹲在林娃屁股后头，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针管，针管里灌的是水，待林娃宰好一只，河娃就接过来往鸡身上打水。你宰，我打，程序并不复杂。

这年头物价涨得快，生鸡子已卖到两块一一斤，打一两水就是两毛一，他不多打，常常只打二两，二两就是四毛二，净赚。原也是不晓得这些的。弟兄俩没啥靠头，也没啥本钱，干不了别的营生，看人家贩鸡了，也跟着贩。先头，弟兄俩收了鸡子，宰好了上城里去卖，跑几十里路却老卖不上好价钱，有时卖不了还得亏本。生鸡子收价一块七，宰宰杀杀的才卖两块一，除了毛，实在挣不了多少。又看人家卖的鸡一只只肥嘟嘟的，像吹了仙气一般。可他兄弟俩宰的鸡一个个软不邋遢的，贼瘦儿，咋看咋不入眼。城里人挑，眼看人家的鸡早就卖完了，他们还没发市呢。日怪！鸡都是收上来的，咋就跟人家的不一样呢？日子长了，也就看出了点门道。日娘，打水！往鸡身上打水。龟儿们真精啊，骗得城里人一愣一愣的。知道城里人吃假，于是也跟着假。打水也是要技术的，水不能打在一处，又要叫人摸不出来，这也是绝活儿。自开放以来绝活儿很多，听说东乡的假蜂蜜把日本人都坑了，这也算是外交上的胜利。谁他妈敢说乡下人笨？乡下人不但把城里人治了，连外国人也治了！

弟兄俩干的营生，这“绝活儿”却只有河娃一人会，扎针、打水、深浅、方位，弄起来比静脉注射还讲究呢。于是粗活儿林娃干，净活儿河娃干。收鸡是林娃，卖鸡是河娃。钱挣多挣少就凭河娃一句话了。

林娃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刚好河娃卖鸡的钱没交。俩人都大了，都没娶媳妇，挣的钱自然是俩人的，每次回来都交娘放着，可这趟的钱河娃没交。林娃对河娃不放心了，话在心里憋着，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便粗声粗气地问：“河娃，这一趟赚多少钱？”

“八块。”河娃说。

“才八块？”林娃的手停住了。

“没人要，我压价了。”河娃斜斜眼儿，顺口说。其实不是八块，是嫌了十八块，他吃了顿饭，喝了点酒，就剩八块了。

“不对吧？”林娃疑疑惑惑地说，“几十只鸡子才挣八块钱？”

河娃岔开话说：“这活儿不能干。天天贼似的蹲在集上，蹲半天还没人问呢。”

林娃心眼少，转不过圈来，也跟着瓮声瓮气地说：“跑几十里路，一家一家地串也不好受！”

往下，兄弟俩都不吭了，蹲在地上各干各的。宰一只，打一只，谁也不理谁。

过了一会儿，林娃心里终还是磨不开。日他娘，骑个破车到处串，好不容易收些活鸡，宰宰杀杀的，整治好多天，才挣八块钱？不对！

他转过身来，又问：“河娃，到底挣多少钱？”

“八块。”

“就八块钱？”

“你说多少？”河娃不耐烦了。

林娃眼黑了，直盯盯地看着河娃：“你说实话，挣多少钱？！”

河娃把针管往地上一撂，小公鸡似地瞪着眼说：“一万块！你要不要？”

“啪！”一个响巴掌打在河娃的脸上，打了他一脸湿鸡毛。“你……藏私！”

河娃一头扑过来，拦腰抱住了林娃，两人一同滚倒在水盆里，带翻了水盆，泥猪似的在地上翻来滚去地打起来……打了一个时辰，两人脸上都淌出血来了，只是谁也不吭，怕瞎娘听见。当林娃又野蛮蛮地扑过来的时候，河娃顺手从地上操起一把宰鸡用的刀，刀上的鸡血往下淌着，河娃脸上的血也往下淌着，两眼荧荧地泛着绿光……林娃的一只眼在水盆沿上撞了一下，撞得黑紫，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回手操起一根扁担，恶狠狠地盯着河娃……

瞎眼的娘听见动静了，“咳”了一声，问：“林娃，啥倒了？乱咕叮当的……”

亲兄弟俩仇人似地互相看着。林娃黑着脸没吭。河娃擦了擦嘴角上的血，说：

“案板。”

“水也洒了？”

“鸡没杀死，扑棱了几下……”

娘不再问了。两兄弟棍似的立着，脖子一犟一犟的，像二牛抵架，牙都快咬碎了。

铜绿色的阳光点亮了整个院子，那光线的人的眼，眼立时就花了。从屋里往外望，一片绿色的燃烧……两个小儿骑在一个小儿身上，在土窝窝里滚，把那狗瘦的小儿压在土里，一个骑着脖子，一个骑着屁股，齐声高唱：

带肚儿，带肚儿，掉屁股！

带肚儿，带肚儿，扒红薯！

……

“啪”一声，河娃把刀扔在地上，一跺脚，恨恨地骂道：“日他娘！”

林娃也骂：“日他娘！”

邪火发出来了，两兄弟都闷下来，你不吭，我也不吭。地上水汪汪的，扔着一片死鸡，有打了水的，也有没打水的，全部泥叽叽的泛着鸡屎和血腥的气味。

过了很长时间，河娃说：“哥……”

林娃铁黑着脸不吭。

“日他娘，人家干啥啥成，咱干啥啥不成！干脆各干各的，那八百块钱分了算啦。”河娃气呼呼地说。

钱，钱，这年头种地是弄不来钱的。那八百块钱是弟兄俩贩鸡挣的，风风雨雨的，两年多才落了八百，还不够娶一房媳妇呢。分了？分了顶啥用。林娃斜了他一眼，没搭腔。

“反正我不干了！”河娃说。

“干啥？”

“要干就干大的。”河娃咬着牙说。

“本钱呢？这八百不能动！”林娃一口咬死。

“咋不能动？八百算个屌！点眼都不够。借，借钱干大的……”河娃气昂昂地说。

“哼？！”林娃又斜了一眼。

“干啥都比干这强，打尿二两水，偷了人家似的。我问了，这年头纸最缺。咱弄个纸厂，准赚大钱！……”

林娃往地上一蹲，又不吭了。

河娃逼上一步，说：“哥，你干不干？你不干我干。这年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亲兄弟也得有个说清的时候，给我四百！”

“日……”林娃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了河娃的衣领子大巴掌抡得圆圆的……

河娃看着林娃，喘口气说：“哥，干吧。”

林娃闷了一会儿，说：“干。”

十一

楼房盖起的那天，建筑队的“头儿”来了。这是个满脸大胡子的年轻人，听说过去住过监狱，但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只叫他“头儿”。他对杨如意说：

“这是我承建的第一百零一座楼。我告诉你，你虽然花了不少钱，可我没有赚你的钱。这是我唯一没有赚钱的楼房。这楼房是我设计的，是艺术，它跟世界上任何一座楼房都不一样。不久你就会看出来，这楼房从任何角度、任何方向看去都有些新东西，你会不断地发现新东西……”

杨如意问：“这楼能用多少年？”

那人笑了：“多少年？只要土质可以，谁也活不过它，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活不过它。你记住我的话，只要土质可以，它是不会倒的，永远不会……”

十二

在楼房对面的土墙豁口处，露着一颗小小的脑袋，那是独根。

独根四岁了，满地跑了，却拴在榆树上，腰里拖一根长长的绳子。

独根的一条小命儿是两条小命儿换来的，也是杨氏一门动用了集体的智慧和所有的社会力量争取来的，生命来之不易，也就分外金贵。

四年前的一个夏天，独根那六岁的姐和五岁的哥跟一群光屁股娃儿去地里捡豆芽儿。乡下孩子晓事早，很小就知道顾家了。地分了，没菜吃。年轻的媳妇们下地回来总要捎上一把菜，那菜是从别人家的地里薅来的，即是自家地里有，也要从别人家地里薅，看见了也就骂一架，练练舌头。这精明很快就传染给了孩子。于是孩子们也知道从别人家地里薅一点什么是占便宜的事，也就跟着薅，好让娘夸夸。

这一日，大人们都下地干活去了。娃子们就结伙儿去地里捡豆芽儿。那是刚点种过的豆地，天热，没两天就出芽儿了。地么，自然认准了是别人家的。于是一个个亮着红红的肉儿，光脚丫子，撅小屁股，去薅人家豆地里的豆芽儿。手小，又都是光肚肚儿，也薅不多少，每人一小把把儿。豆地里长的芽儿，带土的，很脏。薅了，又一个个擎着去坑塘边洗。那坑塘离场很近，是常有女人洗衣裳的，可偏偏这会儿没有。娃儿们挤挤搡搡地蹲在坑塘边洗豆芽儿，你洗你的，我洗我的，很认真。洗着洗着，那五岁的小哥儿脚一滑便出溜下去了……

冥冥之中，血脉的感应起了关键作用。一群小儿，独有那六岁的小姐姐慌忙去拉，人小，力薄，一拉没拉住，也跟着滑下去了。小人儿在水里缓缓地下滑，渐渐还能看见飘着的头发，小辫儿上的红绳儿，渐渐也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水纹儿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在六月的灿烂的阳光下，两个嫡生的小生命无声地消失了……

小娃儿一个个都呆住了，静静地望着水里的波纹儿，停了好大一会儿，没有谁动一动，只望着那很好看的波纹儿一圈一圈地碎，一圈一圈地碎，直到圆环似的波纹儿消失。这时候，要是赶紧呼救，不远的麦场里就有人，汉子们都在打麦呢，那么，两个小生命也许还有救。可娃儿们愣过神儿之后，各自都慌忙去捡撒在坑塘边的豆芽儿，一根一根地捡，脏了的又再洗洗……时光在这一小把一小把的豆芽儿里飞快地流逝，生命顷刻间从无限走向有限。待豆芽儿捡完了，洗过了，这才有娃儿想起该去叫他妈。于是又一伙伙儿去叫他妈。他妈在地里割麦呢，路很远很远。一个个又光着小屁股，擎着那一小把豆芽，慢慢往地里走。路上，有个娃儿的豆芽儿撒了，就又蹲下来捡，捡得很慢。这中间，娃儿们在路上也曾碰上过拉麦车的大人，只是记着要去叫他妈，也就很认真地保持沉默。等走到了地方，小人儿已经漂起来了……

……一母同胞，两个小姐弟，白胀胀地在水面上漂着，姐的小手勾着弟的小手，勾得死死的……

这打击太大了！扁担杨这位名叫环的年轻媳妇像疯了一样从地里跑回来，趴在坑塘边哭得死去活来。她的头一次又一次地撞在地上，撞得头破血流。扁担杨历来有女人骂街的习惯。环在哭天抢地的呼唤小儿的同时，又一遍一遍地诅咒上苍……

老天爷，你有眼么？你眼睛了么？你不晓得生儿的艰难么？你为啥要毁这一家人？为什么？！两个娃儿，两个呀！咋偏偏摊到这一家人头上？哪怕毁一个呢，哪怕把妞领去呢，你也不能这么狠哪？娃呀，我苦命的娃啊！……

接着她又咒起“计划生育小分队”来。生第二胎的时候，他们罚了她一千八百块钱，还强行给她实行了“结扎”手术。那小哥儿是“超生儿”，没有指标，没有户口，也没有地……

太惨了！她那凄厉的呼号闹得人心里酸酸的。女人们都跟着掉泪了，坑塘边上一片哭声。

瘸爷站出来了。扁担杨村的老族长瘸爷为了这繁衍的大事，为了杨家这一门不断香火，亲自一家一家地上门动员，恳求族人有钱出钱，有人出人，有力出力，一定要想法把这门人的香火续上。

村长杨书印也主动地去乡里、县上反映情况，动用了全部人事关系，经过三番五次地奔波，终于追回了一千块罚款，又把生孩子的指标送到了这媳妇的手里。

灾难使人心齐。全村人化悲痛为力量，帮助这家人收麦种秋，好让这家人腾出工夫去省城把女人扎住了的那玩意儿接上。这很花了些钱，费了些事，女人重新经历了一番非凡的痛苦，终还是接上了。为了香火大事，这女人每晚眼含热泪让男人骑在她身上……

于是便有了独根。

独根生下来才四斤三两重，小猫一样的。那自然是分外的小心照应，生怕再有什么差池。可这孩子白日里好好的，却夜夜啼哭。初时跑了许多医院去看，总不见好，好在白天如常，后来也就罢了。独根两岁多的时候，刚会呀呀学语，半夜里又会突然坐起来，两眼直直地瞪着，咿咿呀呀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家里人心惊肉跳地抱住叫他，却不说了。到了白日，却又是一切如常，就这么整日让人提心吊胆的。后来渐渐也听清楚一些了，说的竟是几辈子的老话，听了叫人不禁毛骨悚然……

三岁的时候，有一天夜里，独根又“腾”一下坐起来了，坐起说出一句话来，这话更是没天没地没根没梢儿。他说：

“杨万仓回来了。”

家里人全都愣住了，一个个头发梢儿发紧，身上不由地打寒颤……

他又清清楚楚地说：“杨万仓回来了。”

家里大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杨万仓是谁。于是连夜把瘸爷请来，问了，瘸爷竟然也是摇摇头，不知道谁是杨万仓……

第二天，瘸爷翻出家谱来看，奇了！居然在远祖的“脉线卷”上查到了杨万仓的名字。那分明早已是作古的人了……这下子连瘸爷也坐不住了。他都不知道的事情，这三岁多的小儿怎么会知道呢？于是又细细地查看家谱，发现在远祖的“脉线卷”上，杨万仓的名下，还画有一个符号：◎

这是什么呢？瘸爷看不懂，别的人就更看不懂了。既然小独根喊出了祖人的名讳，也就赶忙摆上香案，多多地烧些纸钱，一家人都跪下来愿吁祈告，求远祖保佑杨家这一支后人平安无事，香火不断。可是，到了晚上，小独根睡着睡着又忽地坐起来了，还是那句话：

“杨万仓回来了。”

看小人儿白日里好好的，摸摸头又不发烧。可这么神神鬼鬼的，终让人放不下心来。无奈，又托瘸爷去外村请“阴阳先生”来看。“阴阳先生”让独根掌起面来，细细地端详了一阵，说这娃子得的是邪症，四岁头上有百日之灾，怕是不会善了。这下子一家人都慌了，忙给“阴阳先生”跪下来，千求万告，多多的封礼，也就说了“破法儿”。“阴阳先生”让家人在独根四岁生日这一天把小儿拴在榆树上，拴一百天。百日后四更出门，抱一红公鸡，走百步开外，千万别回头！待鸡叫后，见红日头再回来……

于是，独根就拴在榆树上了。独根很听话，开初他不让拴，见娘哭了，也就让拴了。也只是个“破法儿”，拴的不紧，绳儿长长的，一头系在腰里，一头绑在树上，还能在院里玩。绳儿是解不开的，系的是死疙瘩，再说，他小。

小独根每日里拖着一根长绳趴在院墙的豁口处往外看。村街对面就是那座神秘的高楼，高楼在九月的阳光下闪着一圈圈金色的光环，环里似有人给他招手，看上去漂亮极了。他很想钻到那金色的光环里去，那一定很好玩……

可他拴着呢。

十三

在黎明之前，天光最暗的时候，那高高矗立在暗夜中的楼房是紫黑色的，而那一个个窗口却又是银灰色的。浓重的夜气一点一点地淡散了，楼房静静地伫立在暗夜之中，像一只巨大的亮着一个个小屉的黑盒子……

这时候，便有一只黑色的小精灵从银灰的小屉里飞出来，谁也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有一声响动，微微地响动，就化进夜空里去了……

十四

瘸爷不出门了。

过去，他常拄着拐杖到村街上去晒暖儿，现在他哪儿也不去了，每日坐在家里，怔怔地想着什么。瘸爷不出门的时候，老狗黑子也不出门，就整日在他身边卧着，眯着狗眼也像是有了什么心事。瘸爷是扁担杨辈分最长的老人，为族人做了一辈子的好事，他那条瘸腿就是为族人献出来的。现在人老了，求他的人也少了，只有老狗黑子偎着他。黑子也算是扁担杨村辈分最长的狗了。扁担杨村的狗儿几乎都是它养出来的，如今也算是狗儿狗孙的一大群了。瘸爷老了，黑子也老了，就互相伴着熬日头。

世事变了，人心一下子隔得远了，连天也仿佛往南边走了，热的时间很长。村子呢，也渐渐地有了一点什么，地也越来越少了。这些都使瘸爷心里难受。但最让他忧心的还是小独根夜惊时喊出的那句话，他觉得这不是好兆头。不好，很不好……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喊出“杨万仓”的名字呢？这位远祖是干什么的？人死了怕有几百年了，怎么就回来了呢？瘸爷苦苦地想着。想一阵，便又去翻那发黄了的家谱，一卷一卷地翻，盼着能翻出点什么。可翻着翻着他的手不由地就抖起来了，抖得很厉害。“功名卷”上没有，“人丁卷”上没有，连“墓茔卷”上也没有，只有那本最老的“脉线卷”上有这么一个名字，名下有这么一个符号：◎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凶死？是暴病？是外出？是犯了什么王法？不是人一生下来就死了，没成？要是这样，那“卷”上也要注明啊。解不透，瘸爷怎么也解不透……

祖上的事情，瘸爷小时候曾听老辈人说过一些。据传杨家是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那边过来的，原是“一脉两支”。老祖一条扁担挑着两个箩筐，两个箩筐里坐了两个儿子……后来就在这里落户了。其后的事，瘸爷也断断续续地听了一点，也都是说不清的事。他记得最详细的是传说中祖上发生过的一件大事。据说那时候杨家有一支后人曾有在京城做大官的，官至“刑部尚书”，家里极富。后来那官人回乡省亲，念及老娘含辛茹苦地供养他长大，死时未能厚殓，便要重选茔地，迁坟祭母。迁坟时声势大极了，前前后后有百余人张罗。谁知，起坟时扒开墓穴一看，他娘的棺材已被桑树根一圈一圈地盘严了，灵柩抬不出来。于是又令人拿斧子去砍，整整砍了一天。砍时，天昏地暗，黄尘遮天，那砍断了的桑树根竟淌出了红红的血水……起坟后没几年，杨家这一支就败了。后来据“阴阳先生”说，桑树根盘棺叫“九龙盘”，是一等一的风水宝地，那必是要出大官的！再后，坟又迁了回来，可惜“风水”已破，杨家就再也没有出过头……

瘸爷愁哇。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幼年时老辈人说过的话，回忆老辈人叙说往事的只言片语，想寻出一点缘由来。可他脑子里始终是模模糊糊的。记不起了，怎么也记不起了，老辈人说没说过“杨万仓”这位远祖呢？……

瘸爷恨自己。他七十六了，是经过几个朝代的人了，剪过辫子，抓过壮丁，又经历了分地、入社、再分地……生生死死、盛盛衰衰也都见识过了，怎么就解不透呢？

“这终不是好兆头哇！”瘸爷自言自语地说。

老狗黑子在瘸爷身边静静地卧着，仿佛也沉浸在往事之中，它太老了，身上的骨架子七零八落的，皮毛一块块地脱落，灰不灰黑不黑的很难看。两只狗眼时常是耷拉着，每睁一次都很费力。它年轻的时候曾是一条漂亮的母狗，常在夜里被一群公狗围着，在野地里窜来窜去……可它现在仿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腿软软地缩在地上，像条死狗似的。然而，一听到什么动静，它的耳朵马上就会竖起来，狗眼里闪出一点火焰般的亮光。

黑子似乎懂得老人的心。它听见瘸爷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便缓缓地睁开眼来，看着老人的脸。立时，它看见老人眼里印着一个大大的◎……

黑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可它看出老人很害怕，脸上的老皱一条一条地抽搐着，布满了可怕的阴云。黑子抖了抖身上的毛，激灵一下，眼里竟也印上了这么一个◎……

瘸爷不再看家谱了，天天眯着眼儿打吨。眯着眯着，猛一下就睁开了，四下寻寻，却又慢慢地眯上了。他脑子里这扇磨怎么也转不开，转着转着就又转到绝处了。瘸爷觉得这事儿非同小可，是关系着一族人命运的大事，只有他才能担起这副重担。可这担子太沉重了。

瘸爷被恐惧罩住了。黑子也被恐惧罩住了。只有寻出缘由来才能解开心里的恐惧，可瘸爷记不起来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哇！”瘸爷又自言自语地说。

十五

外村人见了扁担杨的人老远就喊：“哎，你们村那楼盖的可真势海呀！”

扁担杨的人说：“那不是俺村的，那是狗儿杨如意家的。”

外村人又说：“你们村那楼是金子堆起来的么？一里外就能瞅见……”

扁担杨的人说：“那不是俺村的……”

外村人不明白，只顾说：“你们村那楼……”

扁担杨的人掉头就走。

十六

女人们开始骂男人了。

在九月的绿色的阳光下，极富于创造力的扁担杨的女人们，纷纷骂起男人来。她们一个个思路大开，才华四溢，花样翻新地把骂人的艺术提高到了一个新的水平……

骂得最精彩的还数大碗婶，她站在院里，两手拍着屁股，一窜一窜地蹦起来，唾沫星子溅出一丈多远，引了许多人来看。

“你个驴养的马操的碓碓戳的，你个挨千刀挨万刀堵炮眼点天灯的货，日你千娘日你万娘日你坟里那白鸡娃儿小老鼠！你吃了你喝了你日了，你吃了喝了日了连一点尿路儿也没有。你要有一点尿路儿，俺这辈子当牛当马给你骑，下辈子还当牛当马给你骑一日三供当神敬你！祖爷爷祖奶奶祖姥姥，你咋不说呀？！……”

男人鳖样地蹲着，男人不吭。男人的娘在屋里坐着，坐着也不敢吭。男人的娘也是女人，女人生下了没能耐的儿，女人也就没能耐了。

为什么呢？不就打了一个碗么。仅是打了一个碗么，那深藏在内心里的又是什么呢？……

家家都觉得日子过得不如意了，人人心里都烧着一蓬绿火。女人心窄些，更是火烧火燎的难受。

男人们活得憋屈呀！一个个溜出家门的时候，头恨不得缩到肚里去，却还是硬着腰走路，胸脯挺挺的。咬着牙骂出一句来：“日他妈吔！”

九月，该诅咒的九月，叫男人们怎么活呢？

十七

阴天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楼房，四周都暗下来了，唯这楼房还亮着。那亮光在村子上空洒出一道道惑人的射线，碎钉般的扎眼。

这时候，黑云慢慢地移过来了，罩在了高高的楼房上，楼房似乎要被黑云裹住了，却还是亮着。那翻滚的云团仿佛被坚硬、高大的楼房撞碎了，一丝丝一缕缕地烟散。天光呢，也就慢慢亮了些……

十八

儿子走了，房子空了，整座楼就剩下罗锅来顺一个人了。虽然住上了全村头一份的好房子，可他心里总像偷了人家似的，老也定不住魂儿。

罗锅来顺一生都没过过好日子，他不知道好日子是怎么过的。他打了四十多年光棍才娶上媳妇，女人还是改嫁过来的，过来没几年就又去了，病死在他那像狗窝一样的草屋里。女人临死时反复嘱托他，要他把孩子养大，他答应女人了。这孩子不是他的，可他答应女人了。以后的年月里，他为女人撇下的“带肚儿”吃尽了苦头。他的人生的路是磕头磕出来的。“带肚儿”受了欺负他去给人磕头；“带肚儿”偷了红薯他也去给人磕头；就连儿子上学的学费也是他在学校里跪了一上午才免掉的……

罗锅来顺在给人下跪的日子里一天天熬着，终于熬出了这么一个有本事挣大钱的儿。儿子邪呢，儿子从小眼里就藏着一种仇恨，这仇恨渐渐地化成了一种力量，儿子成了，儿子终于在外边混出名堂来了。儿子给他盖了这么一栋楼，儿子说要他享享福。他老了，也该享享福了。可他脸上却依旧苦苦地愁着，仿佛总想给人下跪却找不到跪的地方。一个常受人糟践的人，这会儿没人糟践了，没人糟践也很难受。一个庄里住着，谁也不睬你，那是什么滋味呢！

房子很大很空，他心里也很空。仿佛有什么被人掏去了，他孤哇！每日里就那么巴巴地在门口坐着，总希望有人来，却没有人来，偶尔看见有人路过，他便驼着腰慌慌地迎上去，笑着搭讪：“他叔，上家吧，上家坐坐。”

那过路的村人连眼皮也不抬，只淡淡地说：“福浅，怕是架下住哇。”

罗锅来顺听了，惶惶地勾下头，脸像干茄子似的搐着，不晓得怎样才好，就看着那人堂堂地走过去了。再有人过，他还是慌慌地迎上去，小心地赔着笑让道：“歇会儿吧，喝碗茶……”

那过路人匆匆走着，站也不站，只说：“不了，忙呢。”

罗锅来顺又快快地坐下来，四下瞅着，看见人，又赶忙站起，老远的就跟人打招呼：“爷儿们，坐坐，上家坐坐吧。”

人家却只装没听见，脸儿一扭，拐到别处去了，连个面也不照……

秋风凉了，秋叶簌簌，小风一阵一阵地在村街里掠过，刮得罗锅来顺身上发寒。他无趣地走回楼院，楼院里空空静静的，他这里坐坐，那里站站，看日影儿一点点移，一点点移。尔后又慢慢地走出来了，在门前坐下，又是东边瞅瞅，西边瞅瞅，盼着会有人来……

没有人来。

小独根从对面院墙的豁口处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瞪着一双溜溜的小眼正往这边瞅呢。往高处瞅，他看楼呢。那楼房像是把他的魂儿勾去了，总也看不够。

罗锅来顺瞅见小独根了，不禁心里一热，问：“娃儿，你看啥呢？”

“楼，”小独根说，“爷，我看那高楼呢。”

“想来？”

“想。爷，你让么？”

“来吧。”罗锅来顺招招手说，“爷让，你来吧。”

小独根又探探头，迟疑疑地说：“娘不让，娘说，人家有是人家的……”

罗锅来顺叹口气，浑浊的老眼里吧嗒吧嗒落下泪来。作孽呀！连娃子也不敢来了。盖了一栋楼，怎么就招惹了这么多人呢？

“爷，你哭了？”小独很好奇地问。

“……”罗锅来顺擦了擦眼里的泪，什么也没说。

小独根赶忙安慰老人说：“爷，别哭。我拴着呢。娘说，等满了百天，我就能出去玩了。”

“孩子，那就等满了百天吧。”

“爷，你等着我。”

“爷等着你。”

“娘说，这是‘破法儿’。”小独根用大人的口气说。

罗锅来顺看着孩子的小脸儿，眼又湿了。说：“孩子，下去吧，别摔着了。”

独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缩回去了。片刻，他又慢慢地探出头来，偷偷地往这边瞅……

罗锅来顺不敢再喊小独根了。这孩子是两条小命换来的，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是吃罪不起的。于是每日里就这么独独地坐着，直到太阳落，天光暗下来的时候，才慢慢地走回院去。

白天还好受些，夜里就更孤寂了。他盼着儿子回来，可儿子回来了，却没工夫跟他说话。儿子每星期回来一次，每次都带着一个女人。儿子把女人领到楼上就再也不下来了。开初他是高兴的，不管怎么说，儿子讨了媳妇了，渐渐地他就有点怕了，他怕儿子犯事儿。儿子领回来的不是一个女人，他常换。儿子有钱了，就有女人跟他来。他很想劝劝儿子，别坏女人，有钱也别坏女人，女人是坏不得的。可儿子换了一个又一个，一上楼就不下来了，儿子一回来就把楼上的灯全拉开，太招人眼了！楼上音乐响着，女人浪浪地笑着，就这么半夜半夜地折腾……有一次他忍不住上楼去想劝劝儿子，可上楼来却又悄悄地下去了。当爹的，怎么说呢？他从门缝里看见儿子和那女人光条条地在地上站着，身上的衣服全脱了。那女人扭着白亮亮的屁股，竟然是一丝不挂呀！……他又怕儿子回来了。儿子一回来他就心惊肉跳的，半夜半夜地在院里蹲着，好为作孽的儿子看住点动静，要是有人来了也好叫一声……他怕呀！可儿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天不亮就骑着摩托带女人走了。

儿子在的时候，他害怕。儿子不在的时候，整座楼空空的，他就更怕了。夜里，躺在床上，周围总像有什么动静似的。拉开灯看看，什么也没有，一关了灯就又觉得有动静了。许是老鼠吧？他安慰自己，就又躺下睡了。可睡到半夜里，却听见有人在轻轻地叫他：

“来顺。来顺。”

他睁开眼，四下看看，没有人，四周空寂寂的。就大着胆披衣坐起来，到院里去寻。院子里阴沉沉的，月光像水一样地泻下来，黑一团，白一团，寂无人声……六十多岁的人了，难道还会发癔症么？

于是又重新躺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有点什么动静。折腾到半夜，刚朦朦胧胧地迷糊了一阵儿，似睡非睡的，就又听见人叫了：

“来顺。来顺……”

罗锅来顺心里一激灵，就再也不敢睡了。就那么缩着身子蹲在床上，浑身像筛糠似地抖着，忍不住又四下去寻，还是什么也没有……

天爷，是人还是鬼呢？

十九

雨天里，绵绵的秋雨在楼房前织起一道道扑朔迷离的雨帘，凉风斜吹在雨帘上，那楼房也像烟化了一般，缥缈着雾一般的青光。而当村街里一片泥泞，扁担杨到处发霉的时候，那楼房却让雨水洗得亮堂堂的，光洁得像少女的胴体。

在烟雨中，各处都亮起来了，二楼那曲曲的回廊，白色的栏杆，还有那隐隐约约的楼梯，全都泛着碎银儿一般的亮光。这当儿，回廊处摇摇地出现了四个粉红色的幻影儿，梦一般地舞着……

二十

扁担杨村有三大怪：“来顺的头，支书的尿，小孩的鸡巴朝天翘。”支书尿尿，在别处也许是很正常的事情，可在扁担杨村，就成了一怪了。

当干部没有不喝酒的。在扁担杨村，有了点权力总有人去巴结，请喝酒是很平常的事情。说来也怪，数十年来，扁担杨村先后有六任支书垮在酒桌上，醉得一塌糊涂。有的是喝醉了钻到酒桌下面学狗叫，学得极像；有的是喝醉了抱住主儿家的女人亲嘴儿，流油的大嘴巴热辣辣的；有的是喝醉了躺在地上打滚儿，学驴叫，还有的喝醉了学唱梆子戏，腔正字圆，有板有眼……而最终都要撒下一泡热尿，尿到主儿家的灶火里，惹得请客的主儿家连骂三天！任何当支书的汉子都逃脱不了这一泡热尿，那注定了要尿在人家的灶火里，而不是别的地方。这是垮台的先兆，舒舒服服地撒了这泡热尿，也就干不长了。

村人供酒给支书喝，支书喝多了尿在村人的灶火里，支书垮了又有村人当支书，当了支书又有村人供酒喝……来去往返，谁也不晓得这循环为着什么。据说那尿像白线儿一样地射出去，溅在地上的尿珠沉甸甸的，带有浓重的酒腥气，三日不退。有人问过下台的支书，问他为啥要尿到人家灶火里？他说不知道，当时什么也不知道……

杨书印从来没有当过支书，也从来没有垮过台。杨书印是可以当支书的，可他不当。三十八年来，他从当民办教师起家，牢牢地掌握着扁担杨的权力，却没有当过一天支书。过去，时兴“全民武装”的时候，他是民兵营长；时兴“革命委员会”的时候，他是革委会主任；时兴“抓革命促生产”的时候，他是大队长；如今，时兴区划行政村了，他又是村长，他没在最高处站过，也没在最低处站过，总是立在最平静的地方用智慧去赢人。杨书印的赢人之处不是权力，而是智慧。权力是可以更替的，智慧却是一个人独有的。正是佛化了的智慧之光点亮了这张紫棠子脸，使他那可以跑得马的宽阔、平坦的额头始终红亮亮的。

几乎每一任支书都是杨书印推上去的，又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垮台。他们醉了，这不怨他。不过，他知道，人是极容易醉的。

在漫长的五十二年的生涯中，杨书印也曾有过失去控制的时候，那是仅有的一次。他喝醉了，那时他三十八岁，正是年青力强性欲旺盛的时候，酒是在支书家喝的，支书一杯一杯地敬他，他就一杯一杯地喝……当那位年轻漂亮穿红毛衣的女知青来找支书盖章的时候，他一瞅见那飘飘而来的红影儿便扑了过去。那女知青吓坏了，“哇哇”大叫！就在他接近那扭动的红影儿的一刹那间，他的神智清醒了。当着众人，他慢慢地扑倒在地上，红影儿在他脑海里极快地抹去了……在倒地之前，他的手摆动着，嘴里喃喃道：“醉了醉了醉了……”在这令人尴尬的时刻，没有人比他更会掩饰了。当天下午，他又挺着身到村口去给那女知青送行，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他还特意地让会计支五十块钱给这姑娘做路费，嘱托她回城后好好干……送走女知青，他平静地看了支书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可他就此再也不喝酒了。即使村里来了极尊贵的客人，他也是仅喝三杯，意思意思，再没有喝醉过。当然，后来那位支书出了点事情……

然而，在晴朗的九月里，当杨书印出门送客的时候，却又一次失去控制了。那刺人的光亮使杨书印的头都快要炸了！说不清是为什么，一口毫无来由的闷气憋在肚里，憋得他喘不过气来。当他慢慢走回去的时候，只觉得右边的脑袋木木的，此后便痛起来，痛得他夜夜失眠。

杨书印爱才是全乡有名的。扁担杨那些优秀的年轻人，全是他一手培养出来，又一手送出去的。只要是“苗子”，他会拍着胸脯说：“娃子，扁担杨的世面太小，出去闯闯吧。老叔没啥本事，情愿为你们铺一条路。”在省城当处长的杨明山，最初上大学的路费是他送的；在县工商局当副局长的杨小元，当初也是他拉关系走门子送走的；这会儿在省报当记者的杨文广，上高中时家里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家里供不起了，不让他上了。杨书印听到信儿当晚就去了，进门先扔下五十块钱，说：“上！叫娃子上。娃子精灵么，娃子的学费我掏！”特别是现在在县公安局当副局长的杨旭升，当初仅是个回乡的复员军人，连媳妇都娶不下，可这小伙子嘴利，能干会说，心眼活泛，是块当干部的好料儿。杨书印一下子就看中了。为了把他送出去，杨书印先后七次上公社活动，酒瓶子都摔烂了，才给他争来了一个公安系统的招人指标。那时候是四个公社（乡）才招一个呀！临定人的头天夜里，杨书印听说这事儿吹了，杨旭升去不成了，于是又连夜骑车往县里赶。临走时他对杨旭升说：“孩子，上头人事关系太重，叫老叔再去试试吧。”说完，骑上车去了。第二天天明，杨书印拿着招人指标回来了，披一身露水。接过招人的“表”，杨旭升当时就跪下了，小伙子含着泪说：“老叔，天在上，地在下，杨旭升啥时候也不能忘了老叔。”杨书印拍拍他的头，把他扶起来，默默地说：“去吧，娃子，好好干。”杨书印没有看错，这些年轻人都是不甘于人后的，杨旭升出外三年就当上副局长了……

这是杨书印一生中最自豪的事情。他跟这些年轻人并不是近亲，他看中的是人，人哪！这些人会忘了他么？不会，当然不会。

此后，杨书印曾私下里多次夸口说，扁担杨没有能人了。扁担杨的能人都是经他一手送出去的，再没有能干的了。偌大的扁担杨，在杨书印眼里不过是一群白吃黑睡打呵啦的货……应该说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他杨书印。

可是，他看错了。至少说是看错了一个人——杨如意。

一个狗瘦的娃儿，拖着长长的鼻涕，长着一双饿狼般的涎眼，啃起红薯来像老鼠似的，一阵碎响。他甚至没正眼看过他。罗锅来顺的娃儿还值得拿眼去瞅么？可他一天天大了，竟然溜过了他这双识才的慧眼，也成了人物。

他受不了。这是叫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他一向认为扁担杨的能人都是他送出去的，都是他培养出来的。可这娃子偏偏不是！他太爱才了，只要是人才，他会不惜血本的供养，提携。人人都知道他有一双慧眼，他至今还没看错过一个人。可他眼看着这娃子一天天长大成人，却没有看出来他是块“料”。假如早已看出来，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没有看出来。

也许再没有比这娃子更精灵的人了。他出外六年，空着一双手走的，一下子就成了拥有几百万产值的厂长了！而且盖房时还送来了县长亲笔写的条子。县长的条子是好弄的么？杨书印不在乎他干了什么，而在乎他有能力干。大混混呀！赤条条走出去，一个人独闯天下，回来就呼风唤雨了……

眼瞎了么？杨书印顶不愿承认的就是这一点。他没有看错过人呢，怎么瞎到这种地步？！明明是块大材料，他怎么就看不出来哪？！杨书印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他才五十二岁，应该是不算老的，可他觉得他老了……

那天中午，他连一口饭也没有吃，他吃不下去。回来就在床上躺着，一直躺到日落的时候。靠床立着的是一个镶玻璃框的小橱。小橱里放的全是他喜欢的古玩儿，有洛阳的唐三彩马；有神垕的钧瓷瓶；还有北京的景泰蓝酒壶、茶具……这些都是出外干事的年轻人送给他的。他喜欢这些东西，时常拿出来放手里摸一摸，然后再轻轻地放回来。这些古玩儿都是他的“慧眼”赢来的，代表着一种身份。可是，当他斜靠在床上，瞅见这些古玩儿的时候，却很想把小橱里的瓷器全都打碎了！

那娃子邪呀！悄没声地走，悄没声地回，回来就竖起那样的一座楼，那是叫人看呢。多狠的娃，他把一村人的脊梁骨都折断了，齐茬断了。连他杨书印都不放在眼里。这娃子骑人一头，他报复呢，他叫人人都觉得自己不如人，人人都在他面前短一截。他用这法儿煎人的心，烤人的心呢……

可惜这块材料了，可惜了，杨书印喜欢有才能的年轻人，喜欢他骨子里的这股狠劲，不管是正是邪他都喜欢。可这块材料不是他“琢”出来的，不属于他。

毁了他？

只要重搞一次“村政规划”就可以毁了他，叫娃子三年之内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杨书印是完全可以不出面的，开两次会就行了。会一开，停不了三天，叫娃子眼睁睁的看他精心盖的楼房变成一片碎砖烂瓦……这念头极快地在杨书印的脑海里闪了一下，他甚至听到了房屋倒坍时的轰隆声；看到了罗锅来顺重又当街给人下跪的情景；同时也看到了村人幸灾乐祸的场面……他是有这种能力的，他相信他有。

杨书印半躺半坐的倚在床上，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那保养得很好的紫棠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游移的神情。他又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着。天已晚了，可他连一点睡意也没有，右边的脑袋仍是木木的发痛……

不能这么做。这么做就太露了。也显得气量太狭。况且这娃子工于心计，是不会轻易罢休的，那样就结下世仇了。下辈娃子不顶用，总有遭难的一天。

那么，放他一马？放他一马吧。年轻人，日子还长哪，说不定哪一天还有用着他的地方。再说，一块好材料，废了岂不可惜。要是好好笼一笼，会成大气候的。好好笼一笼吧，娃子多有心计呀！

杨书印微微地直起身子，伸手拉开小橱的玻璃门，从里边拿出一匹玲珑剔透的小瓷马来。小马放手里凉凉的，手感很好。他轻轻地摸着这匹小马，放在眼前观赏了一阵，手突然停住了……

慢着，能笼得住么？万一他不听吆喝呢？万一笼不住等他成了气候可就晚了。这娃子不一般，那双贼眼太阴太阴，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那就先扒他一截院墙，杀杀他的威风。这也是可以办到的。

杨书印的眉头又皱住了。片刻，他脸上渐渐地有了笑意，那笑意是从眼底里泻出来的，闪耀着智慧的燃烧。那匹小瓷马在他那厚厚的手掌里放着，他握住了小马，握得很紧……

一栋房子算什么，不就是二十四间么，不就是几十万块钱么，小菜一碟。娃子，你毁了，就凭你盖这所房子，你就把自己毁了。你太张狂，你还不晓得人间这世事有盛有衰，有乐有悲。这房子一盖你就再也不会有清醒的时候了。可日子还得一天天过呢，不冷清总有翻船的时候。到那时候你连一条退路也没有了。娃子，人不能没有退路，可你自己把你自己的退路断了……

杨书印还是喜欢这年轻人的，他太喜欢了。不过，他要和这年轻娃子斗一斗心力了，他要好好地和他较较心劲。他觉得他已摸住这娃子的“脉”了，摸住“脉”就好办了。他心里说，娃子，你还嫩呢。你既然知道这是个炼人的年头，那就试试吧。社会炼人，人也炼人。好哇，很好。

半夜的时候，杨书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破例地拿出酒来，一连喝了三杯！可是，当他下意识倒上第四杯的时候，却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年已半百的人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

“啪”他把酒杯摔了。

二十一

在洋溢着和暖秋日的白天，天是远的，云是淡的，楼房矗立在一片宁静之中。这时候，楼房散发着一种带光的气味。这气味远远地隔开了那一排排带兽头的灰色瓦屋，隔开了泛着鸡屎牛粪气味的村街，隔开了女人们那声嘶力竭的叫骂，也隔断了留有一瓣一瓣的牛蹄印痕的带有无限村趣的黄土路……仿佛在天地间只有这一座楼房立着，孤零零地立着……

二十二

半晌的时候，静静的村子里骤然传出了尖利的哭声！那哭声像疾风一样掠过人们的心头，冲荡在九月的天空里。继尔，那哭声越来越大了，男人女人，顿脚擂胸地齐声嚎啕大哭。在哭声中，伴随着慌乱的喊叫和揪心的呼唤，一辆架子车飞快地从小院里推了出来，车上躺着一个人……

村里人全都跑出来了。还没顾上问话，只见那架子车慌慌地出了村子，一溜小跑地朝村东的大路去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那辆架子车又慢慢地、慢慢地推了回来。在秋日的宁静的阳光下，车上的人硬硬地躺着，一条红缎子被子盖着他的脸……

春堂子死了。年轻轻轻的春堂子突然死了。

现在，他静静地躺在他住的小屋里，穿着那身新买的西装。这套西装是为结婚预备的，他就要结婚了，腊月二十三的“好儿”，那日子已不太遥远。可他这会儿竟穿上了结婚的礼服，从容地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他死时定然是很镇静的。小屋收拾得很干净，桌上的书放得整整齐齐的，墙上还贴着一张书有“腾飞”二字的条幅。他浑身上下都穿戴得整整齐齐的，许是特意换下了带有虱子的旧衣裳，里外都是新的，全新的。床边上还放着一双没有上脚的新皮鞋。他要干干净净地走，也就干干净净地走了。

小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1059”农药的气味，他是喝药死的。那印有“剧毒”字样的农药瓶就在床头的桌上放着，他的脸很可怕，两眼直直地瞪着，惊悸而又木然地瞪着，那目光仿佛要射穿屋顶，把颓然的失望射向天际。这张歪歪斜斜的脸是在最后的时光里被扭曲的，充满了痛苦烦躁的印痕。那无边的痛苦拌在死亡的恐怖里蔓延到了整个屋子，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不由地颤抖，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似的，不敢再看这张脸。

他才二十四岁，就轻易地撒手去了，若不是剧毒农药折磨了他一阵，他会死得更安详些。他上过十二年学，平常总是文文静静的，不爱多说话。直到死时，人们才从这张扭曲的脸上看出，他的内心是多么暴烈……

屋里站满了匆匆赶来的乡亲，人们默默地站着，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几个女人抱着哭晕过去的春堂子娘，慌乱地用指甲掐她的“人中”，又有人端过一碗凉水来，往她的嘴里灌……好一会儿，那呜呜咽咽的哭声才断断续续地从她嘴里传出来。春堂爹懵了，抱住头蹲在门后，枯树一般的老脸上无声地流下了一行行热泪……

春堂子是暴死的。想劝慰的人不知从何开口，只默默地跟着掉泪。

那么，为什么呢？

房盖了，三间新瓦房。媳妇也早已定下了，河东张庄的闺女，那闺女也来过几趟了。都知道是腊月里的“好儿”。媒人前些天还来，连结婚用的“囍”车都提前定下了。乡下娃子该有的他都有了。不缺吃不缺喝的，还能有啥呢？

春堂子娘瘫坐在地上，拍着床板哭喊着：

“儿呀，我苦命的儿呀！……”

一些近亲们想起春堂子是高中生，觉得他也许会留下“字儿”来，那“字儿”上兴许会说些什么。于是枕头下边，抽屉里全都翻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有翻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上午还好好的。早上起来，人们还见他出去拉粪，一车一车地拉，粪车装得很满，一个人拽到地里，吭哧吭哧地卸，然后回来又拉。平日他是不爱说话的，这天早上却见谁都说话了，笑模笑样的，带着一脸汗。半上午的时候，又有人见他担了水桶出来，一晃一晃地去井上挑水，又是一趟一趟地挑，直到水缸挑满。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怎么就死了呢？

春堂子娘还是一个劲儿地哭：“儿呀，儿呀，我苦命的儿呀！……”

人们私下里悄悄地议论着，那一定是有什么缘由的。不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呢？可是，没听见这家人吵架呀？爹娘都是好脾气，见人总是笑着，从来也没见这家人吵过架。

春堂子静静地躺在床上，现在他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也不知道了。没人敢再去看这张脸，这张脸太令人恐怖了。屋里的农药味越来越浓了，呛得人受不住。终于有人说话了：“人过去了，哭也没用，还是安排后事吧。”

人们也都跟着劝。女人们上前把春堂子娘架起来，可她又挣扎着扑到儿子跟前，又是拍着床板大哭：

“儿呀，我的苦命的儿呀！……”

院子里，阳光很好。鸡在悠闲地散步。狗儿呢，懒懒地在地上卧着，眯着眼儿打盹。天很蓝，那无边的蓝天上飘着羊群似的白云。小风溜溜地吹来，树叶落了，一片一片地打着旋儿。时光像被钉住了似的，移得很慢很慢……

一个年轻轻的人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了儿是很痛心的事，也该有些什么缘由才是。人们都想问一问，可又觉得无法开口。人死了，别人不知道为什么，爹娘是总该知道的。

爹娘也不知道。

头一天，春堂子娘看儿子脸色不好，便关切地问：“堂子，不舒服了？”他摇摇头，一声不吭。娘以为他是没钱花了。一个大小伙子，兜里怎么能不装钱呢。娘看了看他，悄没声地到里屋去了，摸摸索索地给他拿出两块钱来，赔着笑说：“堂子，去买盒烟吧，别闷坏了。”春堂子的眼瞅着娘手里的钱，娘的手黑黑的，娘手里的钱也是脏兮兮的，上边有很多油污污的渍印。他突然就转过脸去了，转过脸默默地说了两个字：“……种猪？”娘忙又把手里的钱缩回来，她知道儿子恶心这钱，这钱是种猪挣的，他恶心，就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精液”似的。娘又蹑手蹑脚地到里屋去了，在里屋翻了一阵，又拿出一张五块的来，那钱干净些。娘又看了看儿子的脸，说：“不是，这不是。”春堂子知道那钱是的。可他还是接过来了。接过来后他说：“娘，把猪卖了吧。”娘看着他，看了很久，“堂子……”娘自然是不舍得卖的，家里全靠这头“八克夏”种猪配种挣钱呢。再说，堂子快娶媳妇了，那也是要花很多钱的。春堂子不吭了。他平时就很少说话，就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也不吭了。后来堂子就走出去了，他在猪圈前站着，默默地望着那头“八克夏”种猪。猪爬不起来了，很乏地在圈里躺着，一声一声地呻吟。猪圈里弥漫着一股腥叽叽的臭味。娘慌慌地跟了出来，在他身后站着，娘说：“堂子，要卖……就卖吧。给你爹说一声，卖吧。”春堂子回过头来，看了看娘，说：“算了。”

下午，春堂子的同学二笨来了。二笨是春堂子上中学时的同学，家住在河东。两人过去是很要好的。可二笨考上警察学校了。大盖帽往头上一戴，县城里的小妞儿就偎上了。二笨是带着县城里的女朋友来看春堂子的。那妞白白嫩嫩，腰一扭一扭地跟着二笨，看上去神气极了。二笨没进院子就大声喊：“春堂，春堂！”春堂子早就看见二笨了，看见二笨他就躲起来了，他给娘说：“……你就说我不在家。”娘迎出去了，娘知道儿不愿见二笨，就说：“二笨来了。堂子不在家呀……”后来二笨走了，院子里碎响着二笨女朋友那“的的、的的”的皮鞋声。送走二笨，娘回来看见春堂子在门口站着，娘说：“堂子……”春堂子很轻松地笑了笑：“没啥，我没啥。我不想见他……”再后，春堂子爹回来了，肩上扛着犁。春堂子赶忙上去把犁接下来，问爹：“地犁了？”爹说：“犁了。”春堂子说：“明天我去拉粪。”

在日落之前，春堂子娘没有发现不对头的地方。儿子就是这性子，话少，不愿见人。可她万万没想到儿子突然就会死去……

春堂子爹像傻了一样在门后蹲着，脸上的老泪不断线地流下来。他也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死。儿子心性高他知道，可他想不到儿子会死。他眼前老是出现儿子在学校里背书的情景。那时儿子在县城里上高中，他每星期去给儿子送一次馍。有一次他去送馍没找到儿子，就在学校院里等。这时候他看见远远的操场上站着一个乡下娃子，那乡下娃子长伸着脖子，摇头晃脑地高声背诵：“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这娃子一腔顶上去，接着干呕了一阵，一头栽倒在地上，栽了满脸血，爬起来又背……这时候他才看清了，那就是儿子。后来春堂子没考上大学，就回来了。回来半年不说一句话。那时老两口怕儿子憋屈，就赶紧张罗着给儿子说媳妇，好拴一拴他的心，开初儿子不愿，后来也就愿了，只是不让多花钱。两年多了，儿子该干啥干啥，一直是很正常的……

可是，这天晚上春堂子不在家。他出去了。出门的时候娘听到了一点动静，娘在屋里问：“谁呀？”春堂子闷闷地说：“我。”娘便知道是堂子了，说：“还不歇呢？堂子。”他说：“就歇。”往下好一会儿院里没有动静了，也不知春堂子在院里站了多久，此后他就出去了……

他到哪儿去了呢？

二十三

除了杨如意家里的人之外，没有人走进过这所楼房，也没有人知道这座楼房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是，有一天，在地里干活的人发现这楼房的二楼左边的第一间里有个光身女人。那是太阳不反光的时候，从窗玻璃里边透出来的。那是一个像精灵一样的小女人，身子像玉一样的白，穿着裸露胸脯的白裙儿，白裙微微地摆动着，却没有胳膊……

那仅是一刹那的时间，此后就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

二十四

那天夜里，最先看到春堂子的是林娃河娃两兄弟。他们是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他的。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春堂子，只是到了第二天，听说春堂子死了，他们才想起来，那在暗处站着的，一个黑黑的影儿，就是春堂子……

他们是星星出齐的时候才从外边回来的。跑了整整一天，姑家姨家舅家都去了，才借了二百块钱。两人都很丧气。他们原打算各家跑跑，一家借个三百五百的。这十几家亲戚就能借个五六千块了，然后再凑凑，干点大事体。谁知这年头一说到钱上，亲戚也不是亲戚了，闹了一天，一家一家地去求，讨饭似的，才借了这么一点点，打人脸似的，要早知家家都这么薄情，他们就不要了。

在老舅家，一提借钱的事儿，老舅便不吭了，只一口一口地吸烟，脸上像下霜似的难看。妗子却一个劲地哭穷，好说歹说一个子儿也没有借出来。临出门的时候，河娃暗暗地掉了两滴眼泪。这时老舅悄悄地跟了出来，背着妗子偷偷地塞给他们五十块钱，像打发要饭花子似的叹口气说：“去吧，去吧。”要不是看在亲戚的份上，河娃真想把钱摔到老舅脸上。在姨家更让人难堪，姨说：“给他们几个吧，娃儿们跑一趟不容易，也轻易不张这个口，就给他们几个吧。”可姨父却一口咬定没钱。两人就那么傻傻地站着，一再说是借的，将来还呢，说得唾沫都干了，才借了一百块钱，那还是姨掉了泪才给的。到了大姑家，大姑一会儿说要盖房，一会儿又说要给二表兄接亲，一会儿又是贷款还没还齐呢。明看他家开着“轮窑”呢，有的是钱。可好话说了千千万，就是借不出来。其他的亲戚就更不用说了，脸冷得像冰窖……

坐在河堤上歇的时候，两兄弟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心里都凉冰冰的。穷的时候，亲戚们还常互相帮补，可这会儿日子好过了，人情怎么就这么薄呢？

林娃哭丧着脸说：“算了，河娃。”

河娃没有吭声，眼直直地望着远处。钱，钱，上哪儿去弄钱呢？渐渐地，他眼里泛出了恶狠狠的凶光。他恨人。恨整个世界。恨爹娘把他生错了地方。又恨自己没有能耐。一时间，恨不得把天戳个窟窿！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哥，你是人么？”

林娃心里正窝着火呢，忽一下也站起来了，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粗声粗气地问：“你说啥？你敢再说？！……”

河娃说：“你要是人，就豁出来干！”

“屌！”林娃火爆爆地说，“没本钱咋干？”

“豁出来就有本钱？”河娃说。

“哪来的本钱？”

“卖房子！能卖的都卖，车子，手表，床……统统卖了！”

林娃一下子愣住了：“你，你疯了？！”

“没疯。”河娃淡淡地说。

“卖了房娘住哪儿？”

“那两间草屋给娘住。瓦屋卖了，三年就翻过来了。”

河娃是疯了，想钱想疯了。林娃也想钱，可他没有兄弟这么邪乎。他抱住头蹲下来，好半天没说一句话。

天黑透了。颖河静静地流着，依旧不急不躁地蜿蜒东去。河堤上的柿树黑红黑红的，柿叶像黑蝴蝶似的一片片落下。打着旋儿飘进河里。这时候一个黑黑的人影儿在远处的田野里出现了，他像孤魂似的四处游荡着，一会儿近了，一会儿又远了……

河娃盯着远处的黑影儿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那是谁，也没想知道。回过头来问：“哥，你说话……”

“河娃，要栽了呢？”林娃抬起头问，他也看到了一个黑影儿……

“栽就栽，我是豁出来了！要不分家，我自己干。”河娃说。

林娃一跺脚！“屁哩！分家就分家。”

河娃看着林娃，林娃看着河娃，两人眼里都泛着腾腾的绿火。夜色更浓了，远远近近有流萤在闪。那黑影儿渐渐远去了……

过了很久，林娃才慢吞吞地说：“也……卖不了多少钱哪。”

河娃说：“我算了，能卖五千。”

林娃又不吭了。河娃急了：“哥，干不干你说句话？”

“那瓦房盖哩老不容易呀！……”

“啥屁房子？将来咱盖好的。”河娃不耐烦地说罢，心里像是被刺了一下，忿忿地抬起头来，朝远处望去。这时，他看见那黑影儿正朝那地方走去。他看得清清楚楚的，黑影儿是朝那地方去了……

河娃赌气推着车子叮叮咣咣地下河堤了。林娃呆了一会儿，也跟着往回走。两人一前一后地低头走路，谁也不理谁。

回到家，驴扔似的倒在床上，两人都呼呼地直喘气。瞎娘摸着走出屋来，喊他们吃饭，连喊几声都没人应。气得瞎娘掉了两滴眼泪……

第二天上午，村街里贴出了一张“拍卖告示”，“告示”上歪歪斜斜地用毛笔字写着：

因急需用钱，现将瓦房一所（三间），自行车（两辆七成新），手表两块（戴了八个月），木床一张（老床），大立柜一个（白碴好木料），降价处理。如有人要，请速与杨林娃，杨河娃联系。三天为期，过时不候。

价格：……

只有瞎娘还蒙在鼓里，一早便拄着棍出来，听见人声便说：“他婶，只当是积德哩，给娃们说门亲事吧。好好歹歹的，也有所瓦房……”

“告示”贴出来之后，人来人往的，也都停下来看看，看了也就看了，没人张口说要。只有大碗婶拍着屁股嚷嚷：“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于是人们也觉得这日子似乎是没法过了，怕是要出一点什么事情来。娃子们一个个都邪了，这阵子连房子、家什都要卖，说不定哪一日还要卖娘的老肉呢！

半晌的时候，村子里果然有哭声传出来了。春堂子死了。当河娃知道是春堂子死了，就忽然想起昨晚上那黑影儿是春堂子，一定是春堂子。往下他没有多想，就一蹦子蹿出去了。他跑到村街上，匆匆地在“告示”上添了一笔，添的是“黑漆桐木棺材一口”。他把瞎娘的棺材也卖了！棺材还是爹活着的时候置下的，一共置了两口，爹死时用了一口，就剩下娘这一口了。这时候他什么也没想，想的只有钱，他需要钱……

过后，回想那天夜里的情景，他也觉得春堂子死的蹊跷。他想起那黑影儿飘忽不定的路线，终于想明白春堂子是围着村子转了一圈儿。然后呢，然后他是照直走的……蓦地，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春堂子是不是到那所楼房里去了？

二十五

大风天里，整个村庄都被黄尘遮住了。到处都是被风扬起的尘土，人只要在村街上走一遭，脸上身上便会蒙上厚厚的一层，连眉毛也成了黄的。但那楼房还是清清亮亮地矗着，一尘不染，仿佛刚在水里洗过一样。这时的楼房竟然是铜绿色的，在风沙中莹莹地泛着绿光……

待风快要住了的时候，二楼处有一扇窗玻璃碎了。那碎了的玻璃像弹丸似的飞向四处，同样是泛着莹莹的绿光。从那碎了玻璃的窗口望进去，人们发现这不是一间房子，而是上楼梯的走道，那走道里阴森森的。从走道里望过去，那像天井一样的院子也是阴森森的，什么也看不见……

二十六

在春堂子死去的头天夜里，来来也撞见春堂子了。他不敢跟人说他为什么会撞见春堂子，可他确确实实是撞见春堂子了。

来来是很胆小的人，可他那天夜里却像游魂似的在村里荡来荡去，像一条被人撵着的狗。几天来，他心里像有一蓬火烧着，烧得他坐立不安。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心急火燎地在村子里窜来窜去……

夜静静的。月光像水一样泻在大地上，树影儿黑黑白白地晃着，碎着一地小钱儿。狗咬了两声，谁家的老牛在倒沫……来来就是这时候撞见春堂子的。他看见春堂子一个人在黑影儿里站着，离他不远处就是那高高矗立着的楼房，春堂子静静地望着楼房……

后来，来来就转到他不愿说的地方了。他本来想熬住的，可熬着熬着就熬不住了。他根本没想春堂子为什么会站在那里。他来不及想，就转到麦玲家后院去了。这天夜里，假如在路上碰见女的，他会扑上去的，不管是谁他都会扑上去。他熬不住了。他自己也管不住自己了。

他在麦玲家后院里站了一会儿，便悄悄地贴到后窗上去了。在后窗前，就着那一条细细的小缝儿，来来看见麦玲子在屋里洗身子呢。麦玲子赤条条地站在水盆里，手一把一把地往身上撩水，“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撩在来来的心上。来来浑身抖了一下，就开始“摸”麦玲子了，他是用眼“摸”的。他知道偷读的是“禁书”，可他的眼还是死死地贴到窗缝儿上去了，那贴上去的独眼燃烧着火焰般的亮光……

……他先摸了麦玲子的脸，那脸儿圆圆润润的，红扑扑的泛光，很嫩，嫩得能掐出水儿来。然后他摸了麦玲子那白白的细脖儿，那脖儿像瓷瓶似的很光滑。他立马就抱住了“瓷瓶儿”，竟美美地在麦玲子的小嘴儿上亲了一口！那嘴唇红红软软，肉儿很香甜。接着他把麦玲子的眼儿眉儿鼻儿全煮了！他先是急急地瞥了那沾了水珠儿的亮肉，随后像小孩吃糖似的，一点一点地品，品得很细。麦玲子的乳房被他那双脏手彻底地糟践了，两座耸起的乳峰间有一道浅浅的肉沟儿，他的脸贴在上边亲了一下，凉凉的，他觉得凉凉的。下边不远处是麦玲子的肚脐儿，肚脐儿很圆，是双的，像扣子一样。浅浅地歪着一点亮黑。他摸了摸，温温的，有一点腥。他觉得有点腥。麦玲子腰上的肉是浅红色的，像葫芦似的曲着，慢慢地弧上去，又慢慢地曲下来，那曲着的亮身子很好看。他在麦玲子的腰上捏了一把，肉儿很紧，亮缎子似的紧。他还数了数麦玲子身上的肋骨，只是数不清有几根，也就不数了。再往下来来的呼吸粗了，他怕麦玲子听见动静，便死憋着，憋得脖颈都要炸了。他很想摸一摸，可麦玲子总是动，老让他摸不着。那地方太馋人了！来来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女人的这地方，他极奇怪也极感惊讶，女人像玉儿一样净的身上怎么会长出那样的东西呢？他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处，他醒了，自己这地方也是有的。男人有，女人也有，看来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他觉得女人不该长这种东西，那么白那么细那么软的女人身上不该长那种东西。往下他摸了麦玲子的大腿，麦玲子的大腿浑圆细白，摸上去光光的，他忍不住想亲。极快，他便在那细白的肉肉儿上留下了两排牙印，他觉得他留下“记号”了。趁麦玲子转身的时候，他又捏了捏麦玲子的屁股，麦玲子的白屁股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痣儿，小白屁股一扭一扭的，那黑痣也一亮一亮的，显得很好看。他拍了拍，又拍了拍，当然是轻轻拍的，那小白屁股凉粉似的动着……

麦玲子羞呢，麦玲子自己也不好意思看自己的光身子，只是扭来扭去的往身上撩水。那脸儿、腰儿、腿儿在扭动中白亮亮地闪着，闪得来来浑身像筛糠似的抖，心里烧起一蓬一蓬的野火……

来来疯了，是眼疯了。他把麦玲子浑身上下都“摸”了一遍。摸着摸着，来来觉得腿下湿湿的一片。那不是尿，来来知道那不是尿……

来来心里是很怕的。他知道偷看女人是罪孽，说不定会毁了他。他心里说，别看了，来来，别看了。让麦玲子爹知道会宰了你的！麦玲子也不会饶你。走吧，快走吧。趁没人知道，赶紧走吧。你干吗要到这里来呢？你是疯了……可他心里有一蓬野火烧着，每当看到那座楼房的时候，他心里就火烧火燎的，所有的野气都释放出来了。他本不该跑到人家后院里偷看女人的，可他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逼着他来的。他已不是那个胆小的来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野蛮蛮的力，这股本不属于他的蛮力推着他往前走，不管是坑是井他都会跳的，他已控制不住自己了。其实，他还是很胆小的……

第二天，当他碰见麦玲子的时候，就再也不敢看她了。他一听见麦玲子说话的声音，浑身就抖，筛糠似的抖。他的头老是勾着，脸乌青乌青的，不知怎的，腿上就有一股湿湿的东西流出来了。

麦玲子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两只大眼忽闪忽闪的，亮着一股很邪的光。她说：“春堂子死了。”

来来想抬头，终还是没敢抬头，只是紧紧地夹着两条腿……

麦玲子没看他，麦玲子又重复说：“春堂子死了。”

来来暗暗地喘了口粗气，说：“我见他了，昨黑儿上我见他了。”

麦玲子眼神幽幽的，问：“你见他了？”

来来语塞了，好一会儿，他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从林娃家出来碰见他了。”

“在哪儿？”

来来低声说：“在楼屋那边。”

“真的？”

“真的。”

“他在那儿干啥？”麦玲子又问。

“傻站。像个木头似的，在黑影儿里站着。”

“他看见你了？”

“没……没看见。”

“一直在那儿站着？”

“一直站着。”

“后来呢？”

“后来、后来、后来我回去睡了……”来来头上冒汗了，他不敢说他后来干了什么。他想赶快离开麦玲子，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腿湿了。

麦玲子笑了笑，笑得很怪。她说：“春堂子死了。死了好……”

来来愣了，来来还是不敢看她。

麦玲子咬了咬嘴唇，说：“我也想死。”

“你……”来来慌了，来来想不到麦玲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想抬头看看麦玲子，却只看了麦玲子的花格格衫，就再也不敢往上瞅了。

麦玲子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她说完，就一阵风似地走了，走得极快。

来来站着，他腿下湿了一片，很凉。他也受不了了。

二十七

楼房的正面是对着村街的。周围是七尺高的围墙，正中是铝合金的大门，大门里隐隐约约露出一截绘了山水的花墙，花墙遮住了院中的一切。人从这里路过不由地会产生一种感觉，感觉那楼房是“凹”形的……

可这所楼房的二楼却不是这样的，那是可以看得见的。二楼像一个一个扇面的组合，一边是阳面，另一边是阴面。阳面很亮很亮，阴面却是看不清的，栏杆是曲曲弯弯的，一间一间的房子也好像是七拐八拐地像迷宫一样，叫人始终弄不清楚……

二十八

春堂子静静地躺在灵床上，一盏长明灯伴着他，娘那无休无止的哭声伴着他。虽然不时地还有人来探望，可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然而，他那大睁着的让人恐怖的眼里却分明是映着什么。他看见了，他看见一只小绿虫一拱一拱地从他的肚脐眼儿里爬了出来。小绿虫爬过村庄，爬过田野，爬过河流，爬过大王庄、傅夏齐，经张庄，过胡寨，一爬一爬地爬进了县城里的课堂上。在课堂上小绿虫从“记分册”上爬过去，又一拱一拱地上了黑板。在黑板上小绿虫得意洋洋地撒了一泡绿尿，绿绿的尿汁从黑板上淌下来，淌出了一个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分子式”。尔后小绿虫爬到第六排第二张课桌上，极快地吞噬着课本，一片“沙沙”声响过，课本消失了。吃了课本，小绿虫又在课桌上拉了一摊臭烘烘的绿屎。接着，吃饱了的小绿虫又蠕动着爬到了史爱玲的头上。史爱玲就坐在他前边的位置上，上课时老爱扭头看他，史爱玲的烫发头上抹了许多头油，滑腻腻的，还带有一股甜甜的香水味。小绿虫高高地立在史爱玲的烫发头上，朗声背诵：“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头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可是，史爱玲老是爱用手去抿头发，一拨拉便把小绿虫拨拉下来了，摔得好疼好疼。然而小绿虫仍又一拱一拱地爬到了板凳上，越过“汉界”，从板凳上爬到了史爱玲那绷得紧紧的屁股上。史爱玲身上热烘烘的，散发着一股热包子的气味，很熏人。小绿虫在这股熏人的气味里攀上了史爱玲的乔其纱泡泡衫，经那圆圆的白脖子，再次地爬到了史爱玲的烫发头上。小绿虫刚要朗声背诵，史爱玲一拨拉便又把它拨拉下来了。再爬……小绿虫坚忍不拔地立在史爱玲的头上，悲壮地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可这会儿小绿虫听见史爱玲用羞红的声音喃喃地说：“只要考上，我就是你的人了。只要考上……”于是小绿虫一爬一爬地爬到考场上去了，考场像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绿盘，小绿虫在绿盘上头晕目眩，几次都差一点被甩下去，可它还是坚毅地在绿盘上爬了一圈，爬出了他人生的最后一行分子式。这行分子式是红薯干面捏成的窝窝头加上咸菜疙瘩辣椒水腌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臭青泥的气味，显然热量是不够的。头晕目眩的小绿虫在这行很糟的分子式上立不住脚，终还是被甩下来了。小绿虫被甩下绿盘之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史爱玲。史爱玲太高大了，小绿虫太渺小了，它再也见不到史爱玲了。史爱玲仍旧在课堂上背分子式，小绿虫却被人一脚踢回到乡下去了。从此小绿虫便拱进了土里，在腥叽叽的泥土里一沟一沟地拱，一沟一沟地拱，小绿虫只有无休无止地拱下去……

春堂子娘那嘶哑的哭声又响起来了。那是又有人来了，有人来的时候，春堂子娘总忍不住要哭。

“儿呀，老亏老亏呀！儿死的老亏老亏，儿一天福都没享过呀！……”

这时，村长杨书印走进来了。他挺着大身量步子缓慢地走进屋来，神色肃然地望了望躺在灵床上的死人，默默地叹了口气。良久，他问：

“啥时辰——？”

春堂子娘擦了擦眼里的泪，可擦着擦着泪又涌出来了，她呜咽着说：“前晌。他叔，娃死的老亏。为啥呢，你说为啥呢？”

杨书印往前跨了一步，更清楚地看到了年轻人那令人恐怖的死相。他立时就觉得头懵懵的，那难闻的农药味呛得他恶心。他身不由主地往后退了退，摇摇头，很惋惜地说：

“头些天我还见他，好好的。”

春堂子娘也跟着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唉，命啊，这都是命。”

“没吵他吧？”

“没有哇。一直好好的。今早上拉粪，一车一车拽，咋说他也不歇……”

杨书印默默地站着，眼里的泪掉下来了。他刚听说信儿，前晌，他骑车到县城去了，去看了看在县公安局、工商局工作的两个年轻人。这两个年轻人是他送出去的，他想去看看他们。两个年轻人都当了副局长了，可见了他还是很热情。两个年轻人一见他就说：“叔，大老远跑来，有啥事儿？”他笑着说：“没事儿，来看看你们，看你们缺啥不缺？”这两个年轻人自然都是很精明的，说：“老叔，要是有啥不顺心的事你就言一声，咱整治他！你说是谁吧？”杨书印笑了笑：“老叔不整治人。老叔提携人还提携不及呢，老叔从来不整治人，老叔就是想来看看你们。”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又问：“老叔真没啥事儿？”杨书印哈哈笑起来：“没事，真没事。有事我就找你们了。”两位年轻的副局长自然是好好地款待了这位提携过他们的长者。下午，杨书印就骑车回来了。回来时他又到乡政府去了一趟，很随意地跟乡长谈了谈“村政规划”的事。乡长是个才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很有些关于乡村未来的狂想。两人就热热闹闹地谈了一阵。乡长有些想法跟杨书印是不谋而合的。乡长认为这些年房子一座一座地盖，土地侵占得太多了，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杨书印也认为土地侵占得太多了，必须按“村政规划”办事，不然就会越来越乱。两人谈得十分投机，直到日夕的时候，杨书印才高高兴兴地骑着车回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拉起了一张网，一张看不见的网，网绳在他手里抓着呢……

他一回来就听到了春堂子的死讯，听到死讯他就匆匆赶来了。他看不中这娃子，这娃子把书读死了。书读死了一点用也没有。可他不能不来。他是村长，众人都看着他呢。

这会儿，杨书印站在死人面前，流着泪喃喃地说：“晚了，晚了。老叔来晚了一步……”

春堂子娘慢慢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着村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唉……”杨书印叹口气说：“我知道娃子心强，老想给娃子找点事儿干，苦遇不着机会，娃子是高中生啊！不说了，不说了……”

“他叔……”

“还有啥说？我去城里跑了一天，就是想给娃子找点体面事儿干。唉，这事儿刚刚有了点眉目，娃子……”杨书印擦了擦眼上的泪，又说不下去了。

“他叔，他叔……”虽然儿子已经死了，可春堂子娘还是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晚了，晚了，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杨书印说着，忽然身子晃了一下，像是晕过去了。

众人赶忙跑上前扶住他。只见他慢慢地睁眼看了看众人，摆摆手，什么话也没有说，就默默地走出去了。

突然，屋里人忽拉一下子全跑出来了，一个个脸吓得灰灰的，连声叫：“炸尸了！炸尸了！”

果然，在弥漫着浓重的农药味的小屋里，春堂子突然在灵床上坐了起来！点着的长明灯也忽悠忽悠地暗了……

春堂子娘惊恐地望着坐起来的儿子，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她就大哭起来了：

“儿呀，儿呀，有啥憋屈的你就说吧，你说出来娘给你置……”

屋外的人也都神色恐怖地从门口处往里望，只见那死人硬硬地在灵床上坐着，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这时候，已经走到门外的杨书印转过脸来，望着吓坏了的众人，以惊人的胆识重又勾回屋去。他来来回回地在弥漫着死寂与恐怖的小屋里走了两趟，尔后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突然炸起的死尸，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竟然出人意料地拍了拍“死尸”，说：“娃子，你放心，会好好打发你的。好生上路吧。”说完，他又转过脸，目光从战战兢兢的众人脸上掠过，从容镇静地说出了他一生中最精明最富有智慧的一句话：

“给他扎个房子，扎个大一点的房子！”

话刚落音，那死人就慢慢地躺下去了。屋里院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人们都怔怔地望着他。谁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谁也弄不清他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来……

当杨书印走出院子的时候，大碗婶悄悄地跟了出来。她贴着杨书印的耳朵悄悄地说了几句话，杨书印的脸色立时就变了。他的头“嗡”地响了一下，忽然就有了天旋地转的感觉。他晕了，真晕了。不是因为那股呛人的农药味……

这天夜里，一个让人惊讶的消息渐渐地传出去了：春堂子临死的头天夜里到那所楼房里去过。

这是大碗婶亲眼看见的。那天夜里大碗婶又闹肚子了。她经常闹肚子，夜里就一次一次地往外跑。她说她是解溲时看见的。其实大碗婶那晚没有闹肚子，她去地里了，她在菜地里偷了两棵白菜。她是抱着白菜摸黑往家走的时候看见的……

这消息很快地就传遍了全村。于是，那楼房在人们眼里就越加显得神秘恐怖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到那楼房里去呢？没人知道。他在楼房里看到了什么呢？也没人知道。即使去了那楼房里，怎么就会死人呢？还是没人知道。

是呀，死是不容易的。过去那种饥一顿饱一顿吃不上穿不上的日子，人们也都一天一天地熬过去了，没有人去死。可现今日子好过了，春堂子年轻轻的，该有的也都有了，怎么就会死呢？这又叫人分明不信。越是不信就越是疑惑，越疑惑那楼房就越显得神秘。一个个心里痒痒的，怕看见那楼房，又忍不住想看个究竟，那不就是一座楼么，里边能有什么呢？

这是个谜，是个永远不为人知的谜。春堂子娘那凄楚的哭声在村子上空飘荡，一点一点地充填着这个谜……

二十九

下霜的早晨，整个楼房都被霜气裹住了，呈现出一层银青色的光泽。当深秋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楼房上的光泽便成了一窝一窝的，每一窝里仿佛都穴着千万颗芒刺一般的小针儿，小针儿闪闪烁烁地亮着，看上去似真非真，似假非假，极刺眼。

在雾气消散之前，整座楼看上去像梦一般的缥缈。明明看它是摇摇地上升；却又觉得它是在下沉，缓缓地下沉。扁担杨的土地在它的重压下呻吟着……

三十

瘸爷走出来了。

谁也说不清他有多少天没有出门了。他一直在屋里坐着，像枯树根一样地呆坐着，愁纹一道一道地网在这张苍老的脸上，只有眨眼的时候才能看出他是个活人。都知道他在想祖先的事情，想那个无法解开的◎，他被这个◎死死地缠住了，他在推一扇永远推不到尽头的磨……

可他终还是走出来了。当他出现在村街里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很浓很浓的霉味，那张老脸上黄苍白，一条条皱纹干干地绷在脸上，简直像一堆燃烧过的碎片。他的身子看上去也十分虚弱，摇摇晃晃地走着，很像是裹着破棉絮的快要散了的木架子。依旧是塌蒙着眼皮走路，依旧是老狗黑子跟在他的身后，只是那拐杖“咚咚”地叩在地上，每一下都很重。过路人跟他搭话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默默地往前走，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什么。

人们看见瘸爷到死去的春堂子家去了。看他默默地走进院子，走进了躺着死人的小屋……

春堂子娘站起来跟瘸爷搭话，可他仍是不吭。就默默地走到了躺着死人的灵床前，掀开死人的“盖头布”看了看，重又给死人盖上，还是一句话不说。他默然地在死人跟前站着，站了很久，就一声不响地走出去了。临出门的时候，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春堂子娘说：

“给娃子扎个房子，好好烧烧！”

人们一下子怔住了。村长杨书印临走时说过这话。可瘸爷，多日不出门的瘸爷，竟也说出了这话……

瘸爷出来之后没有回家，他拄着拐杖朝村外走去了。人们看见这位多日不出门的老人慢慢地走上了出村的官道，慢慢地跨上了小桥，然后便在田野的尽头消失了。没人知道瘸爷干什么去了。他走时什么也没有说。人一老就怪了。

午后，瘸爷又在村街里出现了。除了老狗黑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那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浑身上下并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只是那眼神斜斜的，透出一种很怪的亮光。他看人的时候也很怪，不是从上往下看的，而是从下往上看的。斜着看的。他很有气魄地跟在瘸爷后边，二三十岁的小伙，却有着八十岁老人的神情。

这个年轻人就是瘸爷要去请的“阴阳先生”的孙子，“小阴阳先生”。

瘸爷本是去邻村请老阴阳先生的，可老阴阳先生已经不干了。他说他老了，孙子已经超过了爷爷，他不再干了。谁也料不到这年轻的娃子竟是阴阳先生，而且比他爷爷还要厉害。据老阴阳先生说，这娃子初中毕业，有文化。可他也没想到这孙娃子竟也干上了这门行当。他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开始走“邪”路的。那时候他才是十几岁的娃子，趁抄家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弄了几部“邪书”，就关着门在屋里看起来。他整整研究了十年，把什么都看懂了，吃透了，这才出来跟爷爷对话，一对便把老阴阳先生对住了。老阴阳先生问：“何为天干？”孙子说：“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谓之天干。”老阴阳先生问：“何为地支？”孙子答：“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谓之地支。”老阴阳先生拈拈胡须，问：“何为上，何为下？”孙子答：“天变见于上；地变见于下。”老阴阳先生又问：“何为八卦？”孙子答：“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谓之八卦。”“何谓六十四卦？”“两卦相重即为六十四卦。”继而孙子不等爷爷再问，竟如流地背出了前，后八百年的历头；背出了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克之理；背出了“列星随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阴阳大化”的枝枝节节；背出了《麻衣相法》、《奇门遁甲》、《六壬》、《文王课》……的解法，对了整整一天。末了，老阴阳先生摆摆手说：“罢了，罢了。”从此，他就再也不出门了。

八十年代，无奇不有。堂堂的中学生一下子就取代了爷爷，吃上“邪”饭了。小阴阳先生出手不凡，他看得准说得邪乎，名气越来越大，连县上的干部都坐轿车来专门请他去“看看前程”……

对小阴阳先生瘸爷本是不信的，他一定要老阴阳先生走一趟。老阴阳先生笑了，他指了指西边的瓦屋，说：“你看，早就没人请我了。”瘸爷抬头一看，见那瓦屋的门前果然蹲着许多人。不但有乡下人，还有不少城里人，那些人穿得都很体面，有些很像是县上的干部。这下子，瘸爷也不敢小看这位小阴阳先生了。

这位小阴阳先生太阳老高的时候才从屋里出来，出来便被人围住了。小阴阳先生伸伸懒腰说：“不管是相面、算卦，我一天只接待三个人，其余的对不住了，改天再来。……”

这当儿，老阴阳先生把孙儿叫了过去，特意嘱咐让他跟瘸爷去一趟。说他跟瘸爷已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

小阴阳先生斜眯着眼看了看瘸爷，说：“老先生，你知道我出门一趟是多少钱？”

瘸爷怔住了。过去老阴阳先生出门是从不讲钱的，看了之后，也是给多少要多少，可这小阴阳先生出口就是钱，也太……

“我出一趟门就是三十，不管远近。”小阴阳先生说。

瘸爷见老阴阳先生闭上眼，一句话也不说，也就明白这小阴阳先生是不管爷爷那一套的。于是，咬咬牙说：“三十就三十吧。”

小阴阳先生这才说：“好，看爷爷的面子，我去。”

就这样，凭了老阴阳先生的面子，瘸爷才把小阴阳先生请来了。

一进村子，小阴阳先生走着走着突然就站住了，那眼眯斜着，四处望了望，说：“这村里邪气很重啊！”

瘸爷回过头来，默默地望着小阴阳先生，问：“哪儿有邪气？”

“邪气来自上方。”小阴阳先生说。

瘸爷不吭了，又领着他往前走。可这小阴阳先生走着走着，就又站住了。

“怎么了？”瘸爷回过头来问。

小阴阳先生脸色变了，眼斜斜地打量着老人，缓缓地说：“老先生，我告辞了。”

瘸爷说：“钱不少你的……”

小阴阳先生说：“钱我不要了，这趟算我白来，我走了。”

瘸爷一顿拐杖，说：“没有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你早说呀？早说我请你爷爷来。七十多的人了，你当我走一趟容易……”

小阴阳先生口气很大：“我爷更不行了。”

“没有本事，就别吃这碗饭。”瘸爷忿忿地说，“你充什么……”

小阴阳先生眼里斜斜地射出一点亮光，说：“好，我就给你看看。”说完，也不看瘸爷，腾腾地往前走，当他走到离楼房有十丈远的地方，一下子又站住了。他回过头来，斜眯着眼望着瘸爷，一句话也没说。

瘸爷的脸色变了。

小阴阳先生说：“其实，我看过了，邪处就在这所楼房上……”

瘸爷缓缓地说：“看吧，看准了我给你扬扬名……”

小阴阳先生围着楼房走了一圈，摇摇头。接着又围着楼房走了一圈儿，又摇了摇头。转了三圈之后，小阴阳先生说：“我说一句话，如果说错了，我扭头就走，再不看了。”

“你说你说。”

小阴阳先生眼塌蒙着，想了很久很久，突然抬起头来，说：“这地方是八百年前的一块墓地，‘尚书墓’。对不对？”

瘸爷身子颤了一下，暗暗地吸了一口冷气。祖上是有个“尚书墓”，不过那已是老早老早几百年前的事了，是那破了的“风水”，瘸爷不知道地方，别人就更不知道了。瘸爷望着小阴阳先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小阴阳先生眼里射出了寒星一般的亮光，吐一口气，慢慢他说：“实话告诉你，老先生，我不是不看。这是阳宅压到阴宅上了。方位邪，地势邪，是要出人命的……”

瘸爷服了。瘸爷走上前去，颤颤地说：“娃子，一族人就指望你了……”

小阴阳先生又说：“‘生地’就不用说了。假如是‘死地’，可以找到‘活’的破法儿；假如是‘绝地’，总还可以找到‘生眼儿’，可这是一块非生非死七克八冲之地，是一块‘邪风水’。有缘人得利，没缘人遭灾。是要出人命的，还不是一条人命……所以，我不看了。”

瘸爷十分恳切地说：“娃子，你就再给看看吧……”

小阴阳先生看着瘸爷，突然走近来，说：“老先生，十日之内，村里就有一灾。”

瘸爷眼巴巴地望着他：“有破法儿么？”

小阴阳先生摇摇头。

“是什么灾？”

小阴阳先生看了看老人，不说。过了片刻，他又说：“灾不算大。这灾该止就止了，止在你身上。不过，以后就难说了……”

“到我这里止？”

小阴阳先生点点头。

瘸爷看周围无人，突然就给小阴阳先生跪下了：“娃子，不瞒你说，村里已死了人了。既然这楼房邪气大，求你千万给一个破法儿。不然……”

小阴阳先生把老人扶起来，又眯着眼想了很长时间，说：“老先生，看你心诚，我就给你画三道符吧。你记住，第一道符，你把它埋在离楼房百步开外的西南向，不能错了。若是再出事端，第二道符你埋在百步开外的东南向。要是还不行，你就把第三道符埋在村口处。假如三道符都镇不住，那我就没办法了……”

瘤爷立时从腰里摸出一个纸包来，抖抖索索地把三十块钱递过去，喃喃地说：“我记下了，我记下了。”

小阴阳先生看了看，说：“我说过我不看，这钱我本不该接的。既然你执意要给，我就要二十吧。不过，明天去拿符的时候，要再拿二十，那是符钱。”

“四十呀？”瘸爷看看他。

“四十。”小阴阳先生口气很硬，一点也不讲客气，他接过钱来，不再多说，扭头就走。

这是新一代的“阴阳先生”，穿西装的“阴阳先生”，跟老一代的“阴阳先生”大不一样了。瘸爷怔怔地站在那儿，脸色十分沉重。他叹了口气，觉得不能再惜乎钱了，为了一族人，四十就四十吧。

这时候，独根娘愁着脸走过来了。她走近瘸爷，悄悄地说：“瘸爷，小独根夜里又说胡话了。”

“啥话？”瘸爷仍是怔怔地站着。

“还是那句话。他说：‘杨万仓回来了。’”

瘸爷的眉头皱起来了，嘴里喃喃地说：

“杨万仓回来了杨万仓回来了杨万仓回来了……”

三十一

每逢十五月圆的时候，整座楼房就像水粉画一样高挂在扁担杨的夜空。那“画”上像走马灯一样，映出各种叫人猜不透的影儿，一会儿是黑的，一会儿是白的，一会儿是粉红的，一会儿又是暗灰的。人走到跟前去看，便又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三十二

日夕的时候，杨如意骑着摩托车回来了。车上仍是带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手里还牵着一条狼狗。

已是阴历十月了，那女人还穿着薄薄的连衣裙，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婷婷地跟在杨如意的后边，也不显冷。这女子叫惠惠，杨如意叫她惠惠。她是县卫校的学生，正上学的时候便跟杨如意跑出来了。杨如意送了她一块女式小坤表，县里还没有这种款式的小坤表。她很喜欢这块表的款式，也喜欢坐在摩托上兜风。其实她也是个农村姑娘，可谁也看不出她是农村姑娘了。进城之后，变化最快的就是农村姑娘。她手里牵的狼狗有一米多高，直直地竖着两只耳朵，看上去很凶。那是杨如意花了三百块钱从狗市上买来的。

一进门，杨如意先跟爹打了声招呼，把狗拴在院里，便领着惠惠上楼去了。

当着那姑娘的面，罗锅来顺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望着儿子。儿子一天天陌生了。他几乎快认不出儿子了。儿子穿西装系领带，浑身上下崭呱呱的，已经没有一点农民味了。特别是儿子那双眼，贼亮贼亮的，看上去就跟那狼狗似的，有一种叫人说不出来的东西。他怕，怕儿子有一天会出事情。他很想给儿子说一点什么，可儿子一回来就上楼去了。

楼上叽叽嘎嘎地响着儿子和那女人的笑声。罗锅来顺却在院子里蹲着，孤寂地蹲着，像条狗似的……

待儿子又下楼来的时候，罗锅来顺慌忙叫住了儿子：

“狗……如、如意，你来，我有话说。”

“有事么？爹。”杨如意问。

“你来。”罗锅来顺勾着头进屋去了。

“啥事？”儿子也跟着走进屋来。

罗锅来顺默默地望着儿子，一句话也不说，突然就给儿子跪下了，泪无声地从他的老脸上淌了下来，杨如意一惊，忙上前搀他：“爹，谁欺负你了？”

罗锅来顺呜咽着说：“如意，你叫我多活两天吧，爹求你了……”

“咋了？你说……”

“这房子我是一天也不能住了！一天也不能住了……”罗锅来顺摇着头说。

杨如意望着可怜巴巴的后爹，突然笑了：“嗨，我当是啥事呢。爹，你呀，苦了一辈子，连福也不会享……”

罗锅来顺惊恐不安地说：“咋招这罪孽哪？都说这房子邪，是凶宅。我黑晌儿睡不安稳……”

杨如意不以为然地说：“谁说的？人家城里盖那么多楼。也不请人看宅子，说盖就盖，啥屁事没有，你别信那一套！就好好住吧。真是穷命！……”

“别比城里，城里人多，阳气重。这，这房子我是不想住了。”

杨如意安慰他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别瞎想就啥都没有了。你看，怕你一个人孤独，我给你买了条狗，你就好好喂吧。”

怎能不信呢？春堂子夜里来这楼房里看了看，第二天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再说，夜里他老听见有人叫他……他很想给儿子好好说说，可儿子不听他说，就又“噔噔”地上楼去了。他赶忙又叫住儿子：

“如意，你听我说。”

儿子在楼梯上站住了，不耐烦地问：“又是啥事？”

“别坏女人。听我的话，别坏女人。坏女人要遭罪孽的……”

杨如意冷冷地笑了两声，说：“你放心吧。别管了，我心里清楚。”

儿子在楼梯口消失了。罗锅来顺重又蹲在院子里，孤零零地蹲在院子里。他心里凄惶，却又觉得该为儿子看住点什么……

杨如意回到楼上，关上门，看了看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的惠惠，说：“惠惠，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

惠惠撇撇嘴说：“不就是个大厂长么。”

杨如意摇摇头，说：“我不是问这些，你还不了解我。”

惠惠拧了拧腰，笑了：“反正不是好人。”

“对，”杨如意也笑了，“不是好人，我承认我不是好人。”

惠惠睁着一双大眼，半羞半嗔地说：“说这些干啥？”

“我只不过想告诉你，我的确不是好人。”杨如意很平静地看着惠惠。

惠惠脸一扭，说：“我不管你是好人坏人……”说完，又偷偷地打量着杨如意。

杨如意说：“可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能考上卫校是不容易的。你愿意跟我来，当然不仅仅是要我给你掏学费。我知道你家里不宽裕，你娘有病……可你不是城里那种见钱眼开的姑娘，你不是……”

“你……”惠惠咬住嘴唇，头慢慢地勾下去了。

杨如意款款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并没有靠近惠惠，仍然是很平静地说：“我说这些，没有一点看不起你的意思，我也是从乡下走出来的，我们都不容易。你放心，学费我会给你的，这三年的学费我全给你。不过，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是个好人。”

惠惠看了杨如意一眼，又恨又怨的一眼，忽一下站起来了……

杨如意依旧坐着，说：“你要想走，我不拦你，我不勉强你做什么。以后有难处你还可以找我……”

惠惠咬了咬嘴唇，突然说：“那我走了。”

杨如意也站了起来，说：“好，我送你……”

杨如意的目光像锥子一样盯着惠惠，像是把她的心“钉”住了。渐渐，渐渐，惠惠的头勾下去了……

杨如意走上前轻轻地抚摸着惠惠的头发，说：“惠惠，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不能骗你。你也该有个思想准备。”

惠惠忽然一下子扑到了杨如意的身上，“别说了，别说了……”

杨如意抱住这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姑娘，轻声说：“惠惠……”

惠惠的头贴在杨如意的胸脯上，喃喃地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不会和我结婚的……”

杨如意的手更轻了，他轻轻地抚摸着抚摸着惠惠的乳房，头贴在她的耳边说：“不，惠惠。我知道自己，我是怕你跟我受连累。因为我不是好人……”

惠惠的脸更红了，她浑身颤抖着紧紧地贴在杨如意身上，说：“抱紧我。我冷……”

杨如意把她轻轻地抱了起来，抱到床上去了。惠惠软软地瘫在他的怀抱里，两眼微微地闭着。假如这时候她看杨如意一眼，她一定会害怕的。这双眼睛像盯着猎物的猛兽一般，荧荧地闪着绿火一般的亮光。

杨如意刚刚在床上躺下来，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如意，如意。”

杨如意走出来顺着楼梯往下一看，是后爹叫他呢。便不耐烦地问：“啥事？”

罗锅来顺说：“如意，去你书印叔那儿坐坐吧，他捎信儿叫你去呢。”

杨如意沉吟了片刻，问：“他叫我了？”

“是你大碗婶捎的信，说你回来了叫你去一趟。”

杨如意一听，转脸就走，说：“我不去。”

罗锅来顺求道：“去吧，娃子，你也该去他那儿坐坐了。他说也没啥事，你要不想去就别去了。”

杨如意猛地站住了，问：“他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

“没说别的？”

“没说别的。”

这算什么话？不想去就别去。既然知道我不会去，为啥还要说这话？是激我么？杨如意眼珠子转了转，说：“好，这我倒要去见见他了。会会这位村长！”

罗锅来顺还想给儿子说说村里的事，可没等他张嘴，楼上传来了女人那娇滴滴的叫声：

“如意，你来呀。”

三十三

夕照下，西天燃烧着一片红红的火烧云。那橘红色的霞辉仿佛把整座楼房都点燃了，一座固体的火焰高高地燃烧在扁担杨的上空。楼房的每一扇玻璃都映着一个橘红色的火球，那火球亮极了，像一颗颗初升的太阳……

当夕霞一点一点地短回去的时候，窗玻璃上的火球也一点点地小，一点点地小。倏尔，起风了，天光暗下来了。楼房突然蒙上了紫黑色的亮光，像是燃烧后的余烬……

三十四

“回来了？”

“回来了。”

“坐坐坐，坐！”当杨如意出现在村长家门前的时候，杨书印笑了。他很热情地给年轻人让座儿，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心里却说：娃子，知道你不愿来。可就那么一句话，你就来了。娃子，你还嫩哪。

杨如意大大方方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坐下后，他从兜里掏出一盒“555”牌香烟，撕开精美的包装纸，从里边弹出一支来，叼在嘴上，又摸出电子打火机点着，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圈。这一切他做得从容不迫，旁若无人，很有点大家子气。

杨书印脸上透出了一丝愠怒的神情。在这个村子里，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吸烟的时候不给他敬烟，可这娃子胆敢当着他的面抽烟，连让也不让。这是对他的蔑视！可他还是控制住了。他慢慢地给杨如意倒了一杯茶水，端到他跟前的桌上，笑着说：“喝水吧。这是文广给我捎来的‘毛尖’，你尝尝。”

“记者？”杨如意不经意地说。

“对对对，文广现在是省报记者。这娃子有出息。你有啥事可以找他，就说老叔说的，叫他帮帮你。”杨书印很有气魄地说。

杨如意微微地笑了笑，仍然是漫不经心地说：“也许，我还能帮帮他呢。”

“噢？”杨书印故作惊讶地看了看这年轻娃子，“听说你在外边干得不错？”

杨如意悠悠地吸了口烟，撮着嘴吐出了一个烟圈，看那烟圈淡化了，才说：“也没啥，办个小小的涂料厂。”

“厂不小吧？不是挂着轻工部的牌子么？”杨书印不动声色地问。

杨如意捏烟的手顿了一下，轻轻地弹了弹烟灰，又叼在嘴上吸起来。心里说：老家伙摸到我的底牌了。他竟然也知道我挂的是“轻工部”的钩，这是不错的。用的是“轻工部”的牌子，厂却是他一个人办的。他淡淡地说：“厂不算大，资金么，也有个一二百万……”

杨书印很关切地问：“听说，那边查你的账了？”

杨如意抬起头来，很平静地看了看杨书印，点点头说：“不错，查了。”

“没啥事儿吧？”杨书印依旧是很关切地问，“要有啥事给老叔说一声。老叔人老了，朋友还是有几个的……”

“没啥事儿。”杨如意一口回绝了。

“没事就好。”杨书印点点头，像是终于放心了。

杨如意眼里爆出一颗寒星来，他突然单刀直入，话头一转，说：“咋，老叔也想吃一嘴？”

杨书印一时语塞了，他怔怔地望着这个年轻娃子，继而尔哈哈大笑，说：“嗨呀，娃子，你看老叔有这个心吗？老叔是怕你出事，年轻人撑个局面不容易，我是为你担心哪……”

杨如意却咬住话头不放，赤裸裸地说：“老叔想要多少？说个数吧。”

这娃子嘴好利！是个对手。年轻人，出外跑了几年，跑出本事来了。好哇！可他杨书印这些年也不是凭白走过来的，这种较量他经得多了。他不在乎年轻人的讽刺，还是微微地笑着：“娃子，你轻看你老叔了。”

就在这一刻，两人的目光相撞了。一个是年轻的狡黠的带着野性的目光；一个是沉稳老辣的精于算计的目光，一个海样的深邃；一个天空般的无常……

娃子，别糊弄我。我什么不知道？你娃子不会没事，像你这样的人办工厂是要铺路的，一处不铺就过不去。你不会不行贿。要细查起来，你娃子是住监狱的料！别蒙你老叔了，你老叔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

老叔，别来这一套。不错，我用钱铺路，我行贿，这都干过。可我的路铺宽了，铺平了，一张一张的“大团结”铺到北京去了。我花的钱比你见过的钱都多，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个小小的扁担杨村村长，还吓不住我……

杨书印的眼里带着和蔼的笑意，可那带笑的眼神又分明在说：娃子，你以为有钱啥事都能办到，你想错了……

杨如意的目光却十分犀利：老叔，你靠后站吧，我不光会用钱买路，我也会用人心、用智慧去买路。钱是可以还的。人情却不那么容易还。查账只不过是小菜一碟，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是你花了钱。你娃子干的事，哪一条都是犯政策的……

政策是人订的。只要场面上有人，就不怕政策……

你有两本账。一本是给人查的，一本是黑帐。

不错。

你玩女人。

不错。

……娃子，要算起来，哪一条罪都不轻！老叔只要动动嘴，就够你受的。

老叔，这世事我比你看得透。你不就是死死地把持住扁担杨么。这村子是你说了算，可你的局面太小了。外边的世界大哪，有本事的人多哪。没有点本领，你想我能混得下去么？在村里你们看不起我爹，看不起我。我就是要叫你们看看，人该怎样活。你想没想过，三年之内，盖一栋像我那样漂亮的楼房；五年之内，弄部小轿车坐坐？！你没敢想过，你就没有这样的胆气！你只有抓住芝麻大的扁担杨，在瓦屋里喝喝“毛尖儿”茶的胆气，小得可怜的胆气。不错，我玩过女人。那我是谈恋爱。你懂得什么叫谈恋爱么？我没有勉强过任何女人。实话告诉你，睡是睡了，可在法律上通奸是不犯法的。况且，我、是、谈、恋、爱。至于“黑帐”，这你就不懂了。普天之下，没有一个单位没有“小账”的。省政府就有，何况别处？没有“小账”请客的钱从哪里出？不说别的，我敢说扁担杨就有“小账”。老叔，你搬不动我。你那一点点精明不算什么，我工商局、税务局、公安局、法院……到处都是朋友；县长、市长家也是常来常往的。再说，这些事只有天知地知，查账是查不出来的，永远查不出来。老叔，你也算是个精明人，可你老了。

杨书印静静地望着杨如意，那目光始终是和蔼亲切的，他叹口气说：“娃子，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扁担杨村将来就靠你们年轻人了。咱村还是穷啊。几千口人的村子，确实需要个顶梁柱啊！……”

杨如意端起茶碗，吹了两下，慢慢地呷了一口，辣辣地说：“回来让你好好培养培养我？最好把资金、设备也都带回来，也让你老人家‘培养培养’。当然是为了扁担杨的老少爷儿们，不是为你，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对不对？”

杨书印的脸紧了一下，那笑纹慢慢地又从眼角里泻出来了。他细细地打量着坐在眼前的这个年轻娃子，从头上看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头上，他要看看这块“材料”是怎样长成的，又是怎样瞒过他的眼睛的。这娃子的根基并不厚，那样的家庭，怎么就长出了这样一个娃子呢？爹是见人就下跪的主儿，可这娃子身上却分明有着一副傲骨。这玩意儿应该是天生的，不仅仅是穿上一套笔挺的西装才有的。他喜欢这副傲骨，可以说很喜欢。有了这副傲骨，走遍天下都不会怯场的。可是……

杨书印突然说：“你这所楼房盖得不错。很不错……”

杨如意很自信地说：“是不错。”

杨书印还是笑着，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那刀锋般的亮光虽然深藏在眼底，但看上去还是很刺人的。他低头端起茶碗，慢慢地喝起来……

杨如意蓦地直起头来，把烟揿灭，盯着这位当村长的老叔……

你是说给我扒了。你一句话就能给我扒了！对不对？

你信不信？

我信。你以为我在乎这所房子？我根本不在乎。扒了我还可以再盖。一所房子不算什么。可你就完了。你这村长再也干不成了，你信不信？

娃子，那可不一定。

不信你就试试。假如在三年前，也许我没办法。那时我的确还嫩。吃过不少苦头，也花过不少冤枉钱。现在我已经熬出来了。天大的事都可以担得起，别说这所房子你扒不了。退一步说，就连我没闯出局面来的时候你也扒不了。我知道你乡里、县上有些人。但你还不知道我的场面有多大，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扒吧，扒了我会天天告你，你一日当村长，我就告你一日，出不了一年，就叫你下台。老叔，你赔得起工夫，我赔得起钱，咱就试试吧。你身子干净么？收集收集怕也能判个十年八年了。头几年分队时，你吞了多少公款？计划生育的罚款你又占了多少？队里的粮食，队里的树……你私用了多少？你这十几间瓦房是怎么盖的？你为啥比别的人家过得好？怕是喝了不少村人的血汗吧……老叔，要是这所楼能让你扒了，那我就不盖了。我就思谋着你扒不了才盖的。你损失太大，你犯不上……

杨书印脸上隐隐地透出了一道紫气，虽然依旧笑着，却笑得不那么自然了。他知道这娃子是什么事都可以干出来的……

娃子，我有正当理由，这理由就是政策。我只要把握住这政策，你娃子有天大的本事也没用……

老叔，不就是“村政规划”么。你“规划”过了，你越“规划”土地越少，这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时候再“规划”就是有意整人。你这“政策”吓唬别人行，在我这里可过不去。不过，你还是扒吧，我真盼你扒。扒了房咱就有说一说的缘由了。蒙你看得起，能和老叔比比心劲，我很高兴。

杨书印的头木木的，又开始痛了。横，他不怕；狂，他也不怕。他最感棘手的就是这步步都能看到的心计和狠劲。年轻轻的，不到三十岁就已辣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以后呢？他的确有点轻看这娃子了。杨书印心里腾起一阵烈焰，面对这狡黠的娃子，他有点受不了了。但慢慢地、慢慢地，他胸中燃起来的心火又无声地熄灭了。知彼难，知己更难。知彼不知己，终有一天要毁……

老叔，你看我的日子不会长，是吧？我是故意气你呢。该谨慎的时候我会谨慎。当圆则圆，当方则方。人随“势”走，这你是知道的。要真是有一天大“势”败了，那我也不怕。活得痛快！也值了。可你估摸会有这一天么？早呢！车开出去了，就很难再退回来，就是退回来，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老叔，你活了一辈子，精明了一辈子，亏就亏在你“窝”在了扁担杨，死抱住扁担杨，你是坐井观天哪！你老了，你赶不上这大“势”了，你活得不值呀！

一个人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而杨书印正坐在极限的边缘上。他什么都愿意承认，就是不愿意承认他老了。虽然嘴上他也说自己老了，可内心里他是不愿意承认的。他觉得他还不老，起码还能和这娃子较较眼力。在扁担杨村，他的眼力是公认的。可这娃子的眼像锥子一样扎人。那简直不是一双人眼，那是烧红了的烙铁！杨书印几乎要拍案而起了……

这时候，杨如意一口把茶碗里的水喝尽，笑模笑样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递给杨书印，说：

“老叔，吸支烟，三五牌的，尝尝。”

杨书印看着杨如意那只拿烟的手，盯了片刻，却还是接过来了。他仍然是不动声色地望着这个年轻娃子，那张紫棠子脸上依旧是带笑的。

杨如意吸着烟，很潇洒地说：

“老叔，我听说你正托人打听我的事呢。我想别人也说不详细，还是我给你说吧。现在我办的涂料厂有三百多人，产品是不愁销的。你也知道，我挂的是‘轻工部’的牌子，全国二十二个省市都有我的信息员。我还有两个能干的女秘书，这你不知道吧？我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打场面上了。省公安厅副厅长的女儿出国的事是我给一手办成的；省报的副总编辑跟我是朋友，就是文广当记者的那个报社。我说能给文广帮忙是一点不吹的；偶尔的时候也和轻工厅的厅长们打打麻将，多多少少地输几个钱；当然，方便的时候，也到抓轻工的副省长那里去过；再往下说，每年要到北京去一趟，跟有关的一些上层人士打打交道……我说的还不够详细是不是？这里边当然还有许多‘巧’处。话一说出来就不值钱了，不能多说……”

杨书印听着听着，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十分痛快！他脸上的每一条肌肉都牵动起来了，笑纹绽在那宽宽的大脸上，眼儿眯成了一道细细的缝儿。他说：

“娃子，老叔服你了。”

杨如意却冷冷地说：“老叔，你没服过人。你不会服的。我等着你。等着再跟老叔较较心劲……”

这天夜里，当杨如意回去的时候，他把楼房里的壁灯全拉亮了，楼里楼外一片灯火辉煌。继而楼房里又传出了悠扬悦耳的旋律，那是录音机里放出来的，放到了最大音量！顷刻间，那乐声和刺人的光亮笼罩了整个村子……

这天夜里，村长杨书印一夜没睡好觉……村人们也都没睡好觉……

三十五

楼房里亮灯的夜晚，整座楼像仙阁一样地飘浮在扁担杨的上空。这时候，楼房的下半部是灰黑色的，朦朦胧胧地呈现出神秘恐怖的幻影。而楼房的上半部却像月宫一样的摇曳着一盏盏粉红色的壁灯，那壁灯擎在一个个贴墙而立的“女人”手里，那“女人”的手也是粉红色的，看上去像是在翩翩起舞。楼里是灯，楼外也是灯，迷人的粉红亮光把楼房上半部映成了缥缈的太虚幻景……

在这样的夜晚里，村人们一般是不出门的……

三十六

麦玲子这些天一直很反常。

在春堂子“七日祭”这天里，她突然关了代销点的门，跑到场里来了。场里垛着一家一家的麦秸垛，圆的方的都有。她坐在自家的麦秸垛上，悠悠地晃着两腿，朝远处的坟地里望。

场里静静的，雀儿打着旋儿在经了霜的麦秸垛上飞来飞去，忽东忽西，这里啄啄，那里啄啄，去寻那散在垛里的籽籽，啄也很无力，似觉得该去的总要去，该来的终会来，也就不慌……

麦玲子也不慌。她就这么一个人在高高的麦秸垛上坐着，看着晃晃的日影儿慢慢移，慢慢移……

这些天来，她该睡的时候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不该睡的时候却又想睡，一天到晚呓呓症症的，一时想打扮了，便收拾得俏俏的。穿很瘦很窄的裤子，很花很艳的布衫，把胸脯兜得饱饱的，屁股绷得圆圆的，脸上还抹了很香很香的雪花膏，也不怕人看见，一时又一连好几天脸也不洗头也不梳，整日懒懒地发愣，像个女疯子。她跟村里的姐妹们说话也少了，见了面总觉得没话说。人家叽叽喳喳说笑的时候，她不笑，脸儿绷着，像是谁欠了她代销点里的钱。人家不笑的时候，她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独自一个人笑，痴痴地笑。姐妹们说：麦玲子八成是想男人了。就连说这话的时候，她也不打不闹，默默地发呆……

她看什么的时候盯得很死，像“钉”上去了似的。在她眼里，这落霜的秋日分外地长，太阳很迟很迟的时候才磨出来，尔后又像钉住了似的老也不动。村街里，老牛拖着犁耙慢慢地从代销点门前走过，那一声“哞”的叫声仿佛有一世那么久。晌午了，有人跑来买盐打醋，慌慌地来了，又慌慌地去了，赶死一样的。代销点对面的大石磙上老蹲着一个人。大石磙死在那里了，人也像死在那里一般。一天一天的，看久了，看腻了，就叫人想发疯！

不知怎的，这阵子她的嗅觉也变得分外灵敏。凡是进代销点的人她都能闻见一股味，一股很难闻的气味，男人、女人、孩子身上都有。连跟她自小在一块玩的姐妹们身上也有。这股味是经众多的气味混杂而成的，仿佛在鸡屎猪粪马尿里泡过，在腥腥甜甜的泥土里腌过，又在汗味，馊味、烟味和女人身上那股说不出来的东西里浸过。这股味笼罩了整个扁担杨村，在阳光下显得干燥而又强烈，在阴雨天里却显得腻湿浓重……她偷偷地闻过自己，她觉得自己身上也有这么一股味，于是，她夜里一个人躲在屋里洗身子，洗呀，洗呀，可老也洗不掉这股味。她把浑身上下都抹了雪花膏，抹了厚厚的一层，然后再用水洗掉，可她还是洗不去这股味。姐妹们到代销点来，都说她身上香，香极了。可她知道，她身上有股子臭味。这股味来自田野，来自土地，来自村街，来自每一个大大小小的院落，来自一个个粪坑，一个个不见天日的红薯窖……连那没有生命的大石磙上都有这么一股味，永远洗不掉的味。

唯独那所楼房上没有这股味。她知道那所楼房上没有，于是就更恨。恨，也叫人想发疯。

有时候，她心里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很怪的想法。她甚至很荒唐地想让来来强奸她。她眼前时常出现来来把她按倒在草垛旁，沟坎上或是河坡里的情景，一个强壮的剽悍的野蛮的勇敢的来来把她按倒了，她听到了来来的急促的呼吸声，看到了来来手脚齐动的粗犷，来来一下子就把她撂倒了，很轻松很利索很洒脱地把她撂倒了……可来来不敢，她知道来来不敢。来来没有这股勇气也没有这份胆量，来来像狗一样地跟着她，却又不敢怎样她，来来缺的就是这些，来来的骨头太软，撑不起一个天。有时候她又觉得狗儿杨如意会把她拐走，偷偷地拐走，拐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了。她是恨杨如意的，每每想起杨如意的时候就恨得牙痒！可杨如意却时常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穿西装的杨如意，骑摩托的杨如意，站在高楼上的杨如意……像画片一样地一一映现在她的眼前。女人都服有本事的男人，麦玲子也服。可杨如意算什么东西呢？！那一双狼眼贼亮贼亮的，看了就让人害怕。麦玲子才不喜欢这样的男人哪。况且，这狗日的还从城里领着浪女人回来显摆，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哼，那女人不算白，只是穿着掉屁股裙儿，一扭一扭的会骚人罢了。麦玲子觉得自己打扮出来一定不比那浪女人差！为什么要这样比呢，麦玲子说不清楚。可只要一想到这儿，麦玲子就恨从心头起，觉得她咬了杨如意一口，趴在杨如意的肩膀上死死地咬了一口，咬出血来了。往下她又问自己，为什么要咬他？他是你什么人？这时麦玲子又会暗暗地骂自己，骂杨如意……还有的时候，麦玲子想的却是另外的一个男人，一个无踪无影、说不出道不出的男人，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这男人从天外飞来，亲她抱她搂她，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这没有影儿的男人了。这男人把她烧了化了煮了吃了，她心甘情愿地躺在这男人的怀抱里死去……

二十岁的麦玲子在人生的关口处度日如年。小的时候，她常和姐妹们一起到田野里割草、掐灰灰莱。那时，她眼中的天地是很广阔的。田野、河流、村舍都给她以很亲切的感觉，一颗苦瓜蛋就能给她很甜美的享受。她常和姐妹们边走边唱那支很有趣的乡村歌谣：“小老鼠，上灯台，偷吃油，下不来……”一直到今天，这首儿时的歌谣还在她耳畔回荡。虽然这首歌谣一直拽着她，不让她有非分之想。可村庄在她眼里却一日日变得无趣了，无趣得很。是因为她跟爹进城拉了两趟货的缘故么？好像不是的。是小时候一块长大的来来让她讨厌了么？来来总缠着她，来来那么个大汉子却软不拉叽的。她想摆脱来来却又不想摆脱来来，她有点喜欢来来却又不喜欢来来，她说不清楚的。人总有说不清楚的时候。她被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引诱着，渐渐就生出非分的念头了……

现在，麦玲子一个人坐在场边的麦草垛上，默默地望着不远处的坟地。坟地里有一座新坟，新坟前有一座红绿烧纸扎成的“楼房”，那是春堂子娘在为死去的春堂子做“七日祭”。春堂子埋了七天了，她娘花钱请匠人给他扎了个高高的“楼房”。“楼房”已经用火点着了，风吹着火势一下子卷去了“楼房”的半边，那半边也渐渐地化为飞灰升入空中，死灰在空中飘荡着，春堂子娘的话也在空中飘荡着……

“儿呀，娘给你送房子来了，你就宽宽展展地住吧。年里节里，缺啥少啥你言一声，给娘托个梦……”

麦玲子望着远处那渐渐飘散的飞灰，眼里掉下了两滴冰冷的泪水……

这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便转过脸去，看见是来来。来来在一排麦草垛前站着，看她转过脸儿，连头也不敢抬了，只呼呼地喘着粗气。

麦玲子一下子恼了，她大声说：“来来，你过来！”

来来动了动身子，却没有走过去。来来的腿下又湿了。不知怎么搞的，自从那天夜里偷看了麦玲子的身子以后，他只要一看见麦玲子腿下就湿……他不敢过去，他怕麦玲子看见。

“死来来，你过来呀！”

来来慢慢地往前挪了两步，却又站住了。他是跑了半个村子才找到这里来的。可人来了，却又不敢过去。

麦玲子本来是想狠狠骂他一顿的，看他这副样子，却又心软了，笑着说：“来来，你怕我？我是老虎么？”

来来又夹着腿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两步……

“你怎么了？”麦玲子很疑惑地望着来来。

来来脸红了。他死夹着腿，一声不吭。

麦玲子“出溜”一下，从高高的麦秸垛上滑了下来，她两手叉腰，恨恨地说：“来来，你过来！”

来来身上出了很多汗，像水洗了似的，又开始往前挪了。

雀儿飞走了，一个个圆圆的麦秸垛都很沉静地立着，场上散发着一股湿热的霉味……

麦玲子慢慢地把眼闭上了，她脸色苍白，冷冷地说：

“抱住我！”

来来吃惊地张了张嘴，身上却一点力也没有了，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很乏很乏。他终也没有敢扑上去……

麦玲子慢慢又睁开眼，朝一个一个的麦秸垛望去，那张脸冷白冷白的，像下了霜一样。她突然很残酷地说：“来来，你敢点一个麦秸垛么！”

来来擦了擦脸上的汗，鼓足勇气说：“玲子……”

“我就敢点一个！我恼了就点一个给你们看看，让全村人都看看这烧起来的大火……”麦玲子说完，像风一样地走了，走得极快。

“玲子！……”来来喊了一声，想追上去，却还是站住了。他孤零零地在麦草垛前立着，一直站到天黑。他的腿下湿叽叽的一片……

三十七

秋深了，树叶一片片黄，一片片枯，一片片落。在肃杀的冷风里，整个扁担杨都被寒气裹住了，唯那楼房还散发着暖暖的光亮。那光亮从远处看是棕红色的，近看却又是金黄色的。有时候，人们觉得这不是一所楼房，而是神灵和空间的混合体，是活的……

三十八

林娃河娃两兄弟的“拍卖告示”贴出来很久了，却只卖出了一口棺材。为卖这口棺材，两兄弟给娘跪下了。娘不让卖，娘不知怎的就听说信儿了，听说信就坐到那口棺材前看着，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娘老了，光景一日不如一日了，说不定哪一天就去了，卖了娘的“大皮袄”，娘走的时候用席裹吗？娘说着就掉泪了。

可两兄弟太急着用钱了，没有本钱干不成大事，借又借不来，有什么办法呢。河娃一急就给娘跪下了，他跪在娘跟前说：“娘，赶明给你打副好棺材。你放心，挣了钱给你打副柏木的……”

“娘还能挨到那一天么？……”

“娘……”

“娘……”林娃“扑咚”一声也跪下了。

瞎娘眼眨眨的慢慢站起来了，她看不见儿子，可她知道儿子大了，林娃三十了，河娃二十八了，都过了娶媳妇的年龄了。她觉得这是她的罪过，没给儿子娶媳妇，也没给儿子挣下一份好家业，她心里愧。她放下竹竿，伸手摸着放在屋里的棺材，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到这头，手抖抖的。这棺材是他爹活着的时候备下的，一共两口，他爹去的时候用了一口，就剩下这一口了。这口棺材用本漆漆了五遍，摸上去很光，一定是黑亮黑亮的。她叹口气，擦了擦挂着泪花的瞎眼，只摆了摆手，再没说什么……

河娃赶忙说：“娘，赶明儿挣了钱一定不委屈您老人家……”

娘说：“起来吧。‘货’抬去，房就别卖了。别卖房。我就是将来用席裹，也不让恁卖房。盖所房子不容易，你爹是盖房时累死的呀！再说，卖了房你们咋娶媳妇……”

河娃又赶忙说：“娘，听你的话，房不卖了。”

“多少钱呢？”娘问。

“春堂家急等棺材用，多少钱都要。”

娘又叹了口气，说：“既然急用钱，那就要他四百吧。这是好木料，漆漆油油的就不说了，春堂子年轻轻地死了，大家够伤心的，不能多要钱……”

林娃看看河娃，刚要张口，河娃忙给他挤挤眼，说：“娘，不多要。”

“叫人来抬吧。”

两人给娘磕了个头，急忙走出去了。

现在，这口棺材已经让死去的春堂子睡了。可讲价的时候河娃张口就要一千！最后落到了九百上，河娃死不转口，春堂子家急等用，也就认了……

这一阵子，河娃的聪明才智发挥到了最大限度。为了弄够本钱，所有能想的门道他都想了，所有能卖的东西也都卖了。连常常抡拳头揍他的林娃也被他糊弄住了，一天到晚让他支使得团团转，人的欲望是跟人的想象同步的，河娃觉得他活到二十八岁这一年才活出点味道来。他觉得他非干成不行。杨如意算什么东西？他会超过他的，一定要超过他！总有一天他要把那狗儿一脚踏在地上，踏出屎来！……

可是，他还差两千块钱。

没有这两千块钱机器就弄不回来。上哪儿再去弄钱哪？款是贷不来的，贷款要靠关系，可他们的亲戚中三代都没有一个当官的。走门子吧，送一次礼据说都得花上千元，还不一定贷给呢。那钱太黑了，他们舍不得。眼下只有卖房这条路了。可房子没人要不说，娘还死活不让卖。他把娘的棺材都抬去了，还能说什么呢？

人到了这一步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就好像娃子们打的木陀螺，只有一鞭一鞭地抽下去，让它不停地转不停地转……停下来人会发疯的。河娃像狼一样地在屋里窜来窜去，眉头拧成一团死疙瘩，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急得直想撞墙！林娃又蹲在那儿不吭了，只是黑脸上的抬头纹很重很重，刚沾三十的边，便愁出老相来了。

河娃又狠狠地吸了两口烟，甩了烟蒂，从桌上拿起一把宰鸡用的刀，“噗”一下扎在手腕上，鲜红的血顺着刀刃一点一点地往下淌……

林娃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河娃那淌血的手臂，问：“你……你干啥？”

河娃咬着牙说：“哥，咱只有这一条路了，你干不干？”

林娃愣愣地问：“干啥？”

“去摸两圈。一晚上赢个千儿八百的，两晚上就够了。”河娃望着自己那冒着血花儿的胳膊，很沉静地说。

林娃闷声闷气地说：“屌！又想邪门。赢？你输个千儿八百差不多！别瞎张狂了……”

“哥，你看，刀扎在自己肉上，能不知道疼么？我狠下心来，就为这一锤子，只能赢，不能输！”河娃说着，胳膊上的血越淌越多，顺着胳膊往下流……

林娃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他手腕上的刀拔下来，说：“去包包吧，净瞎张狂！”

河娃没有动，他眼珠子转了转，说：“哥，咱俩都去打，保证不输。”他过去是打过麻将的，偶尔也有些输赢，只是不常打，那是要花钱的。过去凭运气打牌，从没赢过。这次他想再碰碰运气，要打就必须赢。他是为干大事去挣钱的，不能输，一输就毁了。

“不中！”林娃跳起来了，“不输也不能干。这是血汗钱，一家人的血汗钱，不能叫你拿着随意糟践！……”

“哥，我想出了个只赢不输的法儿。”河娃挤挤眼说。

“狗屁，啥法儿能光赢不输？”

“咱俩一块去打，就能光赢不输。”河娃眼亮了。

“俩人一块打？”

“俩人。”

“哼，俩人输得更多！”

“你听说完，”河娃说，“你知道人家老打家儿是咋赢的？”

“咋赢的？”

“都有‘绝招’！”河娃说。

“人家是傻子，还能看不出来？河娃，别瞎想了。咱还是贩鸡子吧，起早贪黑的，也许一两年就能挣够。”林娃还是不听他的。

河娃摇摇头说：“哥呀，哥，你就会下死力。这一回准赢的。比方说，咱俩坐对脸儿，你赢‘两万’，轻轻弹两下桌子就行了，只当是叫牌呢，没人能看出来。”

林娃抬起头来，没好气地说：“我要赢‘三朵’呢？”

河娃的目光像火蛇一样地舞动着，很兴奋地说：“打牌哪有不吸烟的，你连吸三口烟我就知道了。”

林娃很惊讶地看了看河娃，竟有点信了：“那……我要赢‘四眼’呢？”

“嗨，两指头揉揉眼，谁还会注意这……”河娃说。

林娃的眼瞪大了：“你说能赢？”

“能赢！”河娃说着，脑海里飘动着像雪片一样的“大团结”……

“要是赢‘发财’呢？”

“挠挠头。”

“‘红中’？”

“摸摸鼻子。”

“‘白板’？”

“摸摸脸。”

“要、要、要是‘东风’呢？”林娃眼里也放光了。

“看看坐在东边的那个人就行了。”

林娃咧开嘴花了：“河娃，这法儿你是咋想出来的？”

“天无绝人之路。”河娃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就干两黑晌儿？”

“两晚上就够了。”

“再不干了？”

“再不干了。”

河娃用舌头舔了舔胳膊上的血，血咸咸的，很腥。不过，他到底把林娃说服了。干这事没有帮手是不行的。他狠下心往胳膊上扎一刀，就是想逼林娃跟他一块豁出去干。林娃太抠了，他不能不这样做。他得叫他信……

说完这一切，河娃累了。他把身子扔在床上，大脑却仍在极度兴奋之中，眼前仿佛舞动着一张一张的十元票，只要一伸手就能够着的十元票……是不是太容易了哪？

片刻，他忽地从床上坐起来，说：“哥，头三盘，咱先不使这法儿，让他们先赢赢。然后，他们就不怀疑了。”

林娃咧咧嘴说：“中。”

“也不能盘盘赢。要是盘盘都赢，也会叫人看出来。咱隔一两盘赢几盘，干得巧妙些……”

“中中。”

“也别老想着这法儿。打得自然些，别紧张，一紧张也会叫人看出‘巧’来。”

林娃咧着大嘴笑起来：“依你啦，兄弟，依你啦。”

河娃想了想又嘱咐说：“牌打得大方些，别和人恼，人家出错一两张牌，想拿回去就叫他拿回去。屁哩，赢他再多，他也没话说。”

林娃点点头，愣愣地想了一会儿，说：“河娃……”

“嗯。”

“这……心太黑了吧？”

河娃不屑地看了林娃一眼，说：“哥，你不想挣大钱娶媳妇了？”

“……想。”

“想，就别说这话。给鸡打水亏不亏心？不干亏心事挣不来钱……”

林娃诺诺地说：“就这两晚上，亏心事不能多干，多干会出事的。听我的话吧，河娃。”

“行了，行了。”河娃不耐烦地说，“就这两晚上，本钱够了，咱就正儿八经去干大事！”

“去金寡妇那儿？”

“去金寡妇那儿。”

村里，金寡妇家是个玩赌的地方。金寡妇的男人死得早，为人不正经，跟外边的二拐子有一手。二拐子爱赌，金寡妇这里就成了个赌场，每晚都有人来。二拐子号称“赌王”，他们要去“赌王”那里碰碰运气了。这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战斗……

天黑的时候，两兄弟就这么去了，怀里揣了一千块血汗钱。

三十九

月黑头天，那高高矗立着的楼房像一块巨大的黑磁铁，冰冷、坚硬、突兀。“磁铁”上仿佛吸着千万条银黑色的小蛇儿，小蛇舞动游走，闪着一弯弯刺人的黑色芒儿亮。当人稍稍离这楼房近一些的时候，便觉得有一股阴冷的风袭来，顿时也就有了百蛇缠身的恐怖……

四十

小独根坐在院子里垒“大高楼”呢。他腰里依旧拴着一根绳子，这根绳子不到一百天是不能解的。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他坐在地上，把一个个晒干了的玉米棒子码起来，很细心地先垒了“院墙”，然后便开始垒“大高楼”了。他是照着村街对面的楼房垒的，一个个当墙用的玉米棒子都摆得很整齐，可玉米棒子太滑，摆着摆着就坍了，于是又重新开始……

在扁担杨村，只有独根喜欢那座楼房。这楼房在他眼里简直就像一座金色的宫殿，太漂亮了。他几乎天天望着这楼房发呆，这楼房里边是什么样呢，一定是有很多很多的门，门里都有什么呢？他想不明白了。于是就极想到这楼房里去看看。可娘总是不让。娘什么都依他，可这事娘不依。他哭了，也闹了，娘就是不解绳儿。他闹得太厉害的时候，娘就吓他，娘说这楼里有鬼。鬼要吃人的！

每逢家里没人的时候，小独根便趴在院墙的豁口处，偷偷地往这边瞅。只要一听见咳嗽声，他就喊：

“爷，爷。”

罗锅来顺太寂寞了，一听见孩子的喊声便弓着腰走出来。这些日子他老多了，脸黄黄的，还一个劲咳嗽。他很想让这孩子到他身边来，跟孩子说说话。可这孩子拴着呢，又不敢让他来。只好远远地望着孩子的小脸，说：

“独根，娘上地了？”

“上地了。”

“家没人了？”

“没人了。”

往下，罗锅来顺没话说了。他想说，孩子，你过来吧，我给你解了那绳儿，你过来吧，可那媳妇已经死了两个孩子了，这独根是她的命。他要是解了绳儿，那媳妇会骂的。再说，这孩子有灾，拴起来是个“破法儿”，他也不能解。只有叹口气，说：

“快了，孩子，快到百天了……”

“我娘也说快了。”

“满了百天你就能过来了。”

“爷，你等着我。”小独根说。

“我等着你。”

这几句话，老人和孩子一天要说好几遍，老重复说。仿佛那一点点希望、渴求、慰藉全在这话里了。说了，心里就好受些。有时候，小独根突然会问：

“爷，那楼里有鬼么？”

罗锅来顺一下子就怔住了，那目光呆滞滞的，脸上露出了恐怖的神情。人家都说这房子邪。夜里，他也常听见很奇怪的声音，有人叫他……可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怕吓着孩子。于是便说：

“没鬼。孩子，没鬼。”

“娘说，这房里有鬼，鬼能吃人！”小独根眼巴巴地望着老人。

“……”罗锅来顺又没话说了。

“爷，真没鬼么？”

“爷老了，爷什么也看不见。”

“娘说，鬼是看不见的。看不见怎么吃人呢？”

罗锅来顺望着孩子那稚嫩的小脸儿说：“孩子，你怕鬼么？”

小独根绷着脸儿说：“爷不怕，我也不怕！”

罗锅来顺笑了。

小独根也笑了。

娘在家的时候，独根就一个人坐在院里垒“大高楼”。楼房是金黄色的，玉米棒子也是金黄色的，独根也想盖一座金黄色的楼，用玉米棒子，“盖”楼。他干得非常认真，总是弄一头汗。可是，他的楼怎么也“盖”不好，垒着垒着就“忽拉”倒了，再垒再垒再垒……

在小独根那幼小的心灵里只有这么一座楼。他一天到晚坐在院子里“盖”楼，从来也没有玩腻的时候。扁担杨村的孩子到了独根这一代才有了楼的概念。这概念也许是模糊的，可那楼房已清晰地印在孩子的脑海里了。拴着的独根对土地、田野的印象是淡漠的，对楼房的印象却日益加深。楼房给他带来了无穷的幻想和神秘，他按自己的想象给那楼房加了一道一道的门，永远走不完的门，每一道门里都有他所不知道的东西……他多想去看看呢！

可是，一到夜里，睡得好好的独根又会突然坐起来，说出那句让大人们害怕的话：

“杨万仓回来了。”

四十一

每当那临着村街的铝合金大门开了的时候，路过的人就会看到楼下那八根水磨石廊柱。那廊柱是乳黄色的。看上去圆润光洁，坚硬挺拔。然而，当人们再路过的时候，便又觉得那廊柱像变了样似的，上粗下细，带弧儿的，一根根似倒立着的酒瓶……

四十二

立冬的时候，场里着火了。精挑细选是我们的追求，www.jlgcyy.com只挑选大家喜欢的，热门的书为大家呈现，敬请持续关注，不要忘了收藏本站这场大火断断续续地烧了好些天，把扁担杨的人心烧得更乱了。

这场火是在夜里烧起来的。立冬以来，天渐渐冷了，一擦黑儿人们就不出门了。这天夜里，开初人们只看到西天里有红红的一片，坐在屋里就看到了，可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当火轰轰烈烈地烧起来的时候，人们才知道是麦秸垛着火了。各家人都惦挂着自己的垛，匆忙忙担了水桶赶到场里，可那烧起来的麦秸垛已救不下了，麦秸着火是没救的。好在这天夜里没有风，只烧了一家的垛，人们也就暗暗地松了口气。

不了，烧着的偏偏是麦玲家的垛，麦玲子爹是披着棉袄穿裤衩子跑出来的，他一看烧了他家的垛，别人家的都好好的，立时跳脚大骂：

“日他妈，得罪哪小舅了？把娃儿给恁扔井里了？把恁娘日死了？！……”

麦玲子在一旁站着，忙拉住爹不让他骂。可犟脾气的“老杠”一窜一窜地骂得声更高了，谁也劝不住他。这时，场里站的人也都议论纷纷：是呀，好好的，麦秸垛给人点了，八成是得罪谁了吧？

暗夜里，村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眼都绿绿地发亮，仿佛各自都揣着一点不愿让人知道的小想头，那小想头只能躲进屋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才能偷偷说的……

火渐渐地熄了……

场里站的人也渐渐地散了。麦玲子强拉着爹往家走，可“老杠”走一路骂了一路，恨得直跺脚……

第二天早上，人们忽然又听见大碗婶在村街里拍着屁股高声大骂！原来，后半夜的时候，她家的麦秸垛也被人偷偷地点着了。早上去看的时候，已成了一摊黑灰……

往下，火越烧越大了。接连几天夜里，场里的麦秸一垛接一垛地腾上了天空！熊熊的火光把半个天都映红了，火焰卷起来的浓烟滚滚地飘进了扁担杨，飘进了一家一家的小院。整个扁担杨像炸了的蜂窝一样，一会儿跑出来了，一会儿又跑回去了；一会儿是这家的麦秸垛着火了，一会儿又是那家的麦秸垛着火了。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一片叫骂声！

扁担杨村人仿佛一夜之间就都传染上了疑心病。在墙角处、背影里、门后头、床头上，到处都在嘀嘀咕咕地猜测议论。连走路都像贼似的，轻轻来，轻轻去。你偷偷地看看我家，我悄悄地瞅瞅你家，都仿佛看出了一点可疑之处。然而，谁也说不清火是怎样烧起来的。没有被烧的人家害怕自家的麦秸垛被烧，心里惶惶不安；被人烧了麦秸垛的人家更是恨得咬牙，旁敲侧击，逢人就骂。一个个眼都熬得红红的，那脑子不知转了多少圈了，各自都在绞尽脑汁想自己的仇人，想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谁了……

乡公安特派员来了。县公安局的马股长也带着人来了。可整整在村里、场上查了一天，也没查出个究竟来。不过，越查头绪越多，一下子就有了几百条线索！你说是我，我说是他，他说是……哎呀，几百年的陈谷子烂芝麻全都翻出来了：你头年药死了我一只鸡子；我在红薯地里扎了他的猪；他犁地时多犁了一沟儿，两家打起来了；谁跟谁又因为谁结下仇了……连马股长也给弄糊涂了，他不晓得乡下着火竟会牵连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告发者竟是被告发者；被告发者又是告发者。更可怕的是几百户人家都成了怀疑对象，却查不出火到底是谁放的……

可是，一到夜里，不定啥时候，火又突兀地烧起来了！眼看着场里的麦秸垛越来越少，黑色的飞灰像蝴蝶似的飘得到处都是，一垛一垛的麦秸都化成了灰烬……

凶手到底是谁呢？

当大火连续烧起来时，麦玲子愣住了。

不错，第一场火是她点的。可她没想烧人家的垛，她烧的是自家的麦秸呀！她烧了自家的一个麦秸垛，竟然引出一连串的大火，十几垛麦秸都跟着化成了灰儿，这的确是她没想到的。

她心烦，心烦才干出这事来的。近些天来，她一直烦得想发疯，看什么都不顺。不知是否有人研究过年轻姑娘的心理，人到了一定的时候就睡不着觉了，总是胡想一气。麦玲子想得很多，也很怪。她想到过死，也想过一些别的乌七八糟的事情。夜里想，白天也想。她有时会想到变成一只小鸟飞出去，在无垠的天空中悠悠地飞，那有多痛快呀！有时她想马上就死，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啦，啥也不想啥也不看了，像春堂子那样的，眼一闭啥都不说了，可想是想了，念头转到死角里的时候，她也没干出什么来，最终也不过烧了自家的麦秸垛。

其实，那天夜里她已经躺下了。可老鼠吱吱叫着窜来窜去，墙角里的蛐蛐也长一声短一声地焦人；床上的跳蚤更是一蹦一蹦地痒得钻心，她睡不着，就爬起来了。她爬起来听见爹在隔壁屋里打呼噜，呼噜声很响，带着一股很浓的酒臭气，自然还夹杂着“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不知怎的，她的心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脑子里“嗡嗡”地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叫！她悄悄地下了床，走出了院门。当她出了门之后，她下意识地发现她手里握着一盒火柴！

她在场里站了很久，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那儿，突然就想起了死了的亲娘。娘一辈子连家门都没出过，人就像木头一样总给爹去压……那时她还小，但夜里的恐怖给她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象。她一想到那些个臭烘烘的夜晚，总像看到了娘那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爹一喝醉就去找娘的事，娘的叫声十分的尖利！那叫声像是扎在她脑海里去了……

麦场里寂无人声，一个个麦秸垛儿自立着，月光像水一样凉，把那圆圆的影儿斜投在地上，一会儿明了，一会儿又暗了。夜气寒寒的，她哆嗦了一下，火柴“啪”一下掉在地上了，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紧紧地攥在手里。同时，她心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渴望，她渴望自己干出一点什么事来。陡然一种无可名状的破坏欲攥住了她的心。她再也停不下来了，她像猫一样地朝自家的麦秸垛走去，她在麦秸垛前站下来，“嚓”地划着了一根火柴，一根，她只划了一根……

事后，她有点后悔了。平静下来她就后悔了。她本想跟爹说说这事儿，让爹骂一顿算了。家里没有喂牲口，点了麦秸垛也没啥大关系的。可她没想到爹会发那么大火，看爹正在气头上，她也就没敢说，再后，火越烧越大了，连公安局的人都惊动了，她就更不敢说了。

然而，麦玲子还是不明白。这事也太蹊跷了，点了自家的麦秸垛，怎么就惹得一村人的麦秸垛都跟着烧呢？这真是太邪了！是人干的，还是鬼干的？点一垛，点两垛，怎么会一垛接一垛地烧起冲天大火呢？后来的火究竟是谁点的？她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一时，她很怕很怕，怕公安局的人会查到她的头上，那她是说不清楚的，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再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村里乱糟糟的，谁会信她呢。一时，她又想立马站出来，对全村人说：火是我放的，第一场火是我放的。我点了自家的麦秸垛，这大火是我惹起来的，让公安局的人把我抓走吧！可思来想去，她还是没敢说。

那么，谁是凶手呢？

麦玲子觉得自己不是凶手，她点的是自家的麦秸垛，毁坏自家的东西不能算是犯罪，麦玲子没有犯罪。然而，失火的原因却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抛出的第一根火柴成了犯罪的根源，正是她造成了连续不断的大火，造成了整个村子的混乱，她不想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出现，就像一个扯不清理又乱的线团子，搅得她头皮都快要炸了。于是，一切又重新开始，她觉得她是有罪的，她就是凶手。

当“凶手”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逐渐加重的时候，她竟然有了一点点快乐，说不清楚的恶的快乐。虽然她有点怕，虽然对意外结局的恐惧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但她终于干出点事情来了。她既然能点自家的麦秸垛，就可以点别人家的。她是能干的，只要她想干，这很容易。那么，麦玲子在一夜之间成了有罪的女人。从一个纯洁的姑娘到一个有罪的女人，她在有意与无意之间完成了人生的巨大跨越，她犯了罪。那种朦朦胧胧的人生渴望在犯罪之后终于唤醒了。她有能力有勇气犯罪，就有能力有勇气干任何事情。于是她的心灵从旧有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第一次得到了解放，走完了这一步，她就无所顾忌了。

当麦玲子有了罪的意识之后，一个个夜晚都变得更加无法忍受。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场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划着了一根火柴……紧接着心里就燃起了通天大火，炽热的火焰的烧炙烤着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神经。就是在梦中，她也是在火焰的燃烧中度过的，从此，不管她走向何处，这场大火将永远伴随着她……

当火烧起来的时候，瘸爷落泪了。他站在门前，望着暗夜中那烧红的西天，暗自叹道：

“应验了，应验了。那娃子算的卦应验了！”

前些日子，他沐手焚香，刚刚埋下了第一道“符”，祸事就又出来了。“符”一共三道，是他花了四十块钱从“小阴阳先生”那里买来的，他本希望这道“符”能镇住村里的邪气，看来是镇不住了。不过，当初“小阴阳先生”倒也说了，这场灾是免不了的，当“止”在他身上。可怎么“止”呢？他却猜不透……

那晚，瘸爷仍在费心劳神地破译那个神秘的◎，这个◎已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黑天白日都缠着他。不知有多少日子了，他像木乃伊似的呆坐着，以全身的精血去悟这个◎，他觉得这个◎牵制着全族人的身家性命，牵制着扁担杨的未来。这里边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奥妙，有包罗万象的人生……他掉进去了，掉进去就再也游不上来了，有时候，他觉得他年迈的生命已燃烧净尽，灯油快要熬干了，随时都会死去。但他又觉得不能死，他得给扁担杨的后人有个交代。他要拯救这个被邪气笼罩了的村庄，把族人引上正道。正是这个崇高的信念支撑着他年迈的躯体，使他一日日在这个◎里挣扎着……

这时候，卧在他身边的老狗黑子突然叫了起来，叫得很凶。立时，一村的狗都跟着叫起来了。

黑子的叫声把他从深不可测的◎里唤了回来。他抬起头，一下子就看见了那烧红了半个天的火光！

“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呀……”

他慌忙走出来，站在院里大声呼叫。看看仍无动静，老人拄着拐杖走上村街，用拐杖敲一家一家的院门：

“着火了！着火了！快去救火……”

当村人们都担了水桶跑出来的时候，瘸爷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火又接连不断地烧起来了。一团一团的火球在麦场上滚动翻卷，尔后化成一片黑灰！只见那飘舞的黑灰像蝴蝶一样飘上天空，带着一股浓重的焦煳味扑向扁担杨……

瘸爷神色肃穆地站在院子里，默默地望着夜空里的火光，连连顿着手里的拐杖，叹息不止：“邪呀，太邪了！”他觉得这场可怕的火灾已经烧到村人们的心里去了，村子里再不会平静了。乱了，一切都乱了！他得想法“止”住这场火灾，不能再让它烧下去了。

可怎么才能“止”得住呢？连公安局的人都查不出结果来，他又能怎样呢。无奈，老人拄着拐杖去找杨书印了。他是村长，是扁担杨最精明的人，他也许有办法。再说，他该管的。

失火的时候，杨书印正在床上躺着，他的偏头痛病又犯了。

场里烧了一垛麦秸，他根本就没当回事。他最忧心的是那个狗儿杨如意。这娃子太棘手！当他觉得他的权力和威望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不得不考虑得长远些。是的，这娃子让他睡不着觉了。从那天晚上交手之后，杨书印就睡不着觉了。他一生当中处理过许多棘手的事情，从没有败过。可这娃子分明是个很强硬的对手，是他最喜欢也最恨的一个人。他喜欢这娃子的才干和胆略，恨这娃子的狡诈和残酷。每当他想到这娃子一点情面也不留的时候，他的头就木木的发痛！

可杨书印毕竟是杨书印，他也是治过人的。

早些年，他亲手把一个看中的年轻人毁了。那小伙子很聪明，是高中生，又是复员军人，在部队里曾当过团部的文书，一笔好字。他一下子就看中了，回来没几年就推这小伙当了支书。可这娃子渐渐就把他忘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到他家里来，做什么事也不和他商量。后来竟然屡次跑公社书记那里反映他的情况。这一切杨书印都看在眼里，可看见了却只装着没看见。干脆什么事也不管，什么事也不问，一切都让这娃子出头。囚这娃子三番五次地去公社反映情况，公社书记为此专门找了杨书印一趟，很含蓄地问他：“村里情况怎么样？班子是不是不团结呀？……”杨书印却笑着说：“班子很团结，新支书是年轻人，干劲很大，很有魄力！对我也很尊重。工作做得不错……”往下，每当那年轻支书去反映他的问题时，杨书印却到处讲他的好话，渐渐地连公社书记也不相信那年轻人了。他觉得这娃子品质太坏，人家一手提拔了你，到处讲你的好话，你怎么老反映人家的问题呢？这样，说得多了，不但不去调查，连听也不愿听了。可这娃子还蒙在鼓里，仍然很积极地去公社反映杨书印的问题，干什么事都强着出头。有了权力，村里人也开始捧他了，经常有人请他去喝酒。初时他还谨慎些，谁请也不去。还是杨书印专门请了他一次，他才去了。以后请的次数多了，他也不在意了。谁请都去，终于喝醉到了不分东西南北的程度，尿到主儿家的灶火里了……那天刚好全公社的干部在这里开现场会，人都来齐了，这娃子还不知道呢（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这是个永久的秘密），当时，杨书印急得满头大汗，领着公社书记到处找他。等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醉得连裤子都提不起来了……公社书记气坏了，一怒之下叫人把他抬到会场里亮了亮相，当众免了他的职！免职的时候，杨书印掉泪了，他恳求说：“这娃子年轻，有才干，能不能再给他个补救的机会……”公社书记当场批评了他。事后，公社书记对他说：“老杨，你这人心太善了。他不知告你多少次了，你还替他说话！”杨书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再后，这娃子在村子里混不下去了，杨书印又一次宽宏大量地安排他去煤矿上当工人。走的时候，这娃子感动得哭了，说他对不起杨书印。杨书印听了，还是笑笑，什么也不说。这娃子走了不到一年就被砸死了，那是个集体办的小煤窑，设备很差，经常出事故，要的就是下死力的农民……如今，这娃子就埋在村西的墓地里，萋萋的荒草覆盖着坟头，他死时才二十七岁……

可是，这娃子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这一切都是杨书印事先安排好的。

没有比杨书印更周全的人了。他每到这娃子周年祭日的时候还去坟里看看他。当他那阔大的身量立在坟前的时候，村人们都看见他掉泪了……

这样的角色能败在杨如意手里么？应该是不会的。可这娃子不是一般人物，他不能太大意了，他得好好想想。

然而，杨书印也没想到场上的火会越烧越大，连公安局的人都惊动了。马股长一到家里来，他就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了，假如这场大火连绵不断地烧下去，终有一天会烧到他的头上。若是他的麦秸垛也被人点了，那他就不是杨书印了。再说，案子不破，他的威望也跟着受影响。他不能不管了，他得截住这场火，不能再让它烧下去了。于是，他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盘算这场火的缘由了……

杨书印是了解扁担杨的。他知道扁担杨村没有一个人有胆量连续放火，干这么大的事。当县公安局的马股长让他提供怀疑对象的时候，他沉思了很久很久，尔后抬起头来，凝神望着远处，淡淡地说：“这种事很难说。不过，前些天，有人回来了一趟，又悄悄地走了。”

“谁？”马股长问。

杨书印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杨如意。”

马股长像是明白了杨书印的意思，立刻说：“先抓起来问问！”

杨书印笑笑说：“问问也好，别冤枉了人家……”

然而，当马股长回城去签“拘留证”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杨如意的怀疑对象被排除了。有人打了电话，失火的时候，他正在县长家里坐着……

杨书印听了，默默地吸着烟，心说：这娃子也够厉害了。好，很好。

后来，当瘸爷找上门来的时候，杨书印急忙上前扶住老人，说：“哟，咋惊动您老人家了，快坐，快坐。”

瘸爷坐下来，忧心地说：“书印，这事你得管呢。”

“管，二叔，你放心吧，我管。”杨书印一口承当下来，果决地说。

瘸爷叹口气：“唉，人心都乱了……”

杨书印点点头说：“二叔，公安局的人在这儿住着呢，我能不管么。我正想去找您老人家商量呢。这案子牵连人太多，咱不能让马股长他们把人都抓走哇！”

瘸爷抬起头来，盯着杨书印：“你知道……？”

杨书印郑重地点点头，说：“我猜，八九不离十了……二叔，为扁担杨那些不争气的族人、娃子，你得帮帮我呀。”

“你说吧，书印。”

杨书印缓缓地说：“咱既不能让公安局的抓走人，也得想出个了的办法，这火要想止住，也不难。不过，总得有个人站出来……”

“你是说让我去公安局投案！？”

杨书印赶忙解释说：“不。您老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叫您受这罪呢！再说您老清白一世，就是我杨书印再没本事，也不能叫屎罐子往您头上扣。我去也不能让您去，我说的不是这意思，咱得想法把火止住。咱村只有一个人能止住，一个德高望重的人……”

瘸爷忽然就想起“小阴阳先生”的话了，这话果然就应在他身上了。他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二叔，这事怕只有您老出头了……”

瘸爷默默地点了点头，“你尽管说吧，书印。”

“我想，火不是一个人放的……”

“真不是一个人？”

“肯定不是。你疑心我，我怀疑你，火烧起来就没头了，各人都在寻自己的仇家……寻来寻去，牵连人越来越多，事也会越闹越大……二叔，这事让您老人家出头，我也是不得已……”

“说吧，书印，说吧。”

杨书印沉吟片刻，说：“二叔，您是五保户，只有一亩多麦秸，垛不大。你……把垛点了吧？”

瘸爷好半天没说一句话，他慢慢地抬起眼皮，望着杨书印。他看到的是一双焦虑、忧伤的眼睛；一双诚之又诚的眼睛……

“二叔，你做了一辈子好人，就再做一次吧。点了你的垛，村里人就不会瞎怀疑了。你当然不会黑着心烧别人的。这样，火就不会再烧下去了。火一熄，公安局查不出缘由，也就不会抓人了。”

“能止住？”

杨书印凄然地点了点头。

瘸爷慢慢地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这天夜里，瘸爷的麦秸垛着火了。瘸爷没有去救火，他站在院里，神色凝重地望着西天里的火花，眼里的泪扑嗒扑嗒地滴下来了……

着火的时候，杨书印也在院里站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说实话，没有治住杨如意，让这么一位孤寡的老人去“顶缸”，他心里也不痛快……

果然，万分精明的杨书印是最了解扁担杨的。历时数天，闹得人心惶惶的火灾，终还是熄了。虽然场上的麦秸垛已寥寥无几了，可杨书印家的麦秸垛却安然无恙。这是权力和威望的标志……

然而，经了这场大火，那沸腾的人心还会静下来么？

四十三

入冬以来，在寒风中矗立着的楼房更少了像挂有玉米棒，红辣椒串儿那样的小瓦屋才有的村趣，显示了钢筋水泥的骨架所特有的冰冷和严峻。一个巨大而坚硬的固体，一个野蛮地堆立着沉重的黄色的固体，一个播撒着神秘和恐怖的固体，碎了扁担杨村的和睦、温馨的田园诗意……

四十四

失火后，一连几天夜里都有狗咬。狗也像疯了一样，一到晚上，像过马队似的在村街里窜来窜去，忽腾腾跑到这头，忽腾腾又跑到那头，亮了天，满村衔都是蹄子印……

这天半夜里，狗咬得实在太厉害了。罗锅来顺睡不着觉，就披着棉袄下了床。他心里有点怵，却还是大着胆子走出来了。

一钩冷月斜斜地照在楼院里，像水一样的月光把院子照得阴森森的。那只拴着铁链子的狼狗狂叫着在院子里窜来窜去，一次又一次地向大门口扑去，把铁链子拽得哗啦、哗啦响……

这只狼狗是儿子杨如意给他牵回来的，说是怕他一个人孤独。可这只狼狗太凶了，牵回来他一直没敢解铁链子，只是每天喂喂它。不知怎的，他觉得这“洋狗”一点情分都没有，叫它也不听“喝”。有了这只狗，反而更孤独了。

罗锅来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看那狗狂躁不安地往门口扑，也觉得门外有什么动静。他走过去趴在门缝里往外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村街上，像鬼火似的闪烁着一片绿光！那绿莹莹的光亮在楼房四周来回游动着，时而前，时而后，时而左，时而右，一排排一层层的，到处都是。

罗锅来顺吓得几乎瘫在地上，他的两腿不住地抖着，头发全竖起来了，他不算太胆小的人，可他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吓人的场面。那绿色的火苗儿一晃一晃的，就像是鬼过节！

是狼么？

罗锅来顺战战兢兢地又贴着门缝看了看，渐渐也就看清楚了。不是狼，这里是没有狼的。是狗，一群一群的狗！狗们全在地上卧着，一声不响地卧着，直愣愣盯着大门口……

罗锅来顺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狗怎么都跑到这里来了？！

猛然间，罗锅来顺听到了院子里狼狗的咆哮声！这条戴着铁链子的狼狗跟家狗的叫声是不一样的，它叫得更残更猛，简直像狼嚎一般……

罗锅来顺明白了，狼狗，是这狼狗招来的祸害。罗锅来顺不由地骂起儿子来，唉，盖这么一栋楼就够人受了，还弄来这么一条狼狗，真是造孽呀！

片刻，门外的狗不叫了，院里的狼狗也不叫了。可怕的寂静之后，门外的狗慢慢地往门口移动着，移动着……院里的狼狗又猛烈地咬起来了，戴着铁链子狂叫着往门口扑……门外，几十只狗齐齐地趴卧在门口处，那绿光逼视着大门，呜呜地发出挑战的吼声……

人不容，狗也不容哇！

罗锅来顺默默地站着，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他真想给狗们跪下来，求狗们别再咬了。可他看到的是一朵一朵的绿色火苗儿，仇恨的火苗儿。那绿荧荧的光亮中宣泄着可怕的死亡之光，宣泄着不可抑制的压迫感，宣泄着比人类更为残酷的敌视……狗们也是有灵性的畜牲，它们分明也惧怕着什么。那绿光缓缓地在房子周围移走，很缓慢地向前移动，围一个半圆形的圈……

罗锅来顺被这惊人而又罕见的场面吓住了。他像是钉在那儿似的，站了很久很久……

暗夜里，狗仍在对峙着。

带着铁链子的狼狗在月光下来回走动，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不时地发出“呜呜”的警告……

家狗时进时停，奓乍着狗毛，“沙沙”地往前挪动着。月光下，黑狗、黄狗、灰狗……全都匍匐在地上，头挨着头，排成了一个狗的方阵……

离狗群稍远些的地方，还卧着一条狗。这条狗静静的在地上卧着，一声不叫，两眼盯视着前方。狗眼里射出来的亮光像寒星一般！每当前边有狗退下来的时候，它就站起来了，狗们看到它重又折回头去，向门口处移动，尔后它又卧下来，还是一声不叫……

这就是老狗黑子。

此后的夜里，罗锅来顺再没有安生的日子了。

四十五

没有星、月的夜晚，整座楼房里黑黢黢的，像是一座高高矗立着的黑色图案。那“图案”幽幽地闪着紫黑色的亮光，亮光里像有无数个披黑衣的小幽灵在耀动着，看似无声却有声，看似有声却无声……

四十六

失火之后，村子又渐渐地静下来了。人们照常去干各样的活计儿，发各样的愁。太阳依旧很迟很迟地才磨出来，鸡们照样在村街里寻食儿撒欢。没有风的日子，仍有人蹲在村街里晒暖儿，望着老日头说些日爹骂娘的话，尔后忿忿地吃饭去了。仿佛这一切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日子总还要过下去的。

然而，在一个冬日的晴朗的早晨，人们突然发现麦玲子不见了。

这事儿是大碗婶的儿子大骡去买盐时才发现的。大碗婶早上起来做饭时看盐罐里没盐了，就打发大骡去买。大骡慌慌地拿了盐罐来代销点里买盐，却看见代销点的门锁着呢。于是他就跑到后院里喊：“麦玲子，麦玲子，没盐了！”连喊几声，把麦玲子爹喊出来了。“老杠”掖着裤腰对大骡说：“玲子在代销点里睡呢，你去前边叫吧。”大骡说：“没有哇，门锁着呢。”“老杠”就敞着喉咙喊：“玲子，玲子！死哪儿去了？！”喊了一阵，不见人，也不见应声。“老杠”也慌了，忙颠回屋去，拿了钥匙出来，急急地开了代销点的门。进屋来先翻钱柜，没见少了什么；又查看了货物，也都整整齐齐地摆着。这时，“老杠”松口气说：“不会远去。”便给大骡称了盐，又趿拉着鞋回后院去了。

可是，一等不来，再等不来，一直到天半晌了，还是不见麦玲子的人影儿。这时“老杠”才慌神儿了，重又站在村街里扯着喉咙大喊：“玲子！玲子……”他的喊声像炸街似的在扁担杨的上空飘荡着，传了很远很远，终也没人应。于是又一路喊着找，逢人便问，见麦玲子了没有？人们都说没见。“老杠”更慌了，脱脱脱跑到村东，又脱脱脱跑到村西，村里村外各处都寻遍了，只是寻不见麦玲子……

眼看日错午了，“老杠”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在村街里张着大嘴哭起来了！招了很多人看。一时，村里也沸沸扬扬的。都觉得奇怪，一个好好的姑娘家，怎么会不见了呢？有人上前问“老杠”，麦玲子这些日子有没有啥异常的动静？“老杠”呜呜咽咽的，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说这几日不大吃饭，看脸上愁着，也不知愁什么……人们听了，也说不出什么来。大碗婶插嘴说：“方快找去吧。一个闺女家儿，万一有个好歹，咋见人呢？！”

可是，上哪儿找呢？

来来是吃了晌饭的时候才从村外回来的。他给邻村的亲戚帮忙盖房去了。他怕见麦玲子，他一见麦玲子就想那事儿，他受不了。这几天他一直躲着麦玲子。

走到村街里的时候，他便听人四处张扬说麦玲子不见了。然后他就一直走到了代销点的门前，看到“老杠”时他站住了，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站着。

村人们仍在乱嚷嚷地劝“老杠”，有的说她可能串亲戚去了；有的说她也许干别的什么去了，会回来的。人们都觉得麦玲子不会回来了，可人们都说麦玲子会回来的。这当儿，有人突然说昨晚上他见麦玲子在河边上坐了……立时“老杠”的脸色就变了，他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浑身像筛糠似地抖着，脸上的泪水不住地往外流。闺女难道是寻短见了么？

“老杠”流着泪说：“爷儿们，帮帮忙，搭手去捞捞那傻闺女吧！”

一说到去河里捞人，人们又都说忙，有事哪。你推我，我推你，说话间，人很快地散了，只有来来还在那儿站着，来来说：“杠叔，麦玲子不会跳河。”

“老杠”看看来来，很伤心地问：“来来，你去么？”

来来还是那句话：“麦玲子不会跳河。”

“老杠”不听他的。“老杠”回代销点里拿了瓶酒，扭头就往村外走去。

来来一直在后边跟着他。到了河边，“老杠”咕咕咚咚喝了两口酒，便下河摸去了。来来连衣服都没脱，也跟着他下河去摸……

“老杠”哭着摸着：“玲子，玲子呀……”一会儿工夫，他就喊不出来了。河水不太深，只是寒得砭骨，冻得人的牙关咯嗒嗒地响。来来的脸冻得青紫青紫的，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这当儿，老族长瘸爷听说信儿了，便拄着拐杖一家一家地上门动员人们去找。可好心的瘸爷失望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竟没人去！人们都用别的事搪塞他，一个个推前推后的，拿他的话当耳旁风……

瘸爷生气了。他想不到人心已经散到了这种地步。他满目苍凉地在村街里站着，顿着拐杖，凄然地高声说：

“本姓本族的闺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你们纵有天大的事……罢了，罢了！是姓杨的给我站出来。不是姓杨的，也就随你们的心了……”

这苍老凄切的话语像冷风一样地掠过人们的心头，使人们不由地想起老人一生做下的许多好事，也就不忍再伤老人的心，终还是有人走出来了。

瘸爷头前走着，汉子们三三两两地在后边跟着。到了河边，不待瘸爷再吩咐，汉子们就都脱了衣裳，穿着裤衩子跳河里跟着摸……

长长的一条颖河，整整摸出二里远，河两岸都摸遍了，只摸出了一只女人穿的鞋。看了，又不是麦玲子的……后来又有人说去机井里捞捞看，于是又备绳去机井里捞，一直捞到天黑，还是什么也没捞出来。

天擦黑的时候，一干人跟着“老杠”垂头丧气地走回村来。“老杠”也顾不得什么了，从代销店里掂出几瓶酒来谢了众人，就捂住头蹲下了。眼里的泪扑嗒扑嗒往下掉。

瘸爷叹口气说：“事出来了，愁也无用。明日再去找，说啥也得把闺女找回来。”

“老杠”突然吼道：“要是做下那丢人败兴的事，我打折她的腿！”

是呀，到处都找遍了，能上哪儿去呢？若是有啥丑事，也该有个说道哇。这些日子，不曾听人说什么。闺女天天在代销点里，疯是疯了点儿，也没啥叫人看不惯的。就是跟人跑了，也该带上衣服、钱什么的。可代销点里已经查看过了，什么也没有动，东西归得整整齐齐的。没出过远门的闺女，能上哪儿去呢？

天晚了，连瘸爷也去了。唯独来来还在代销点门前站着，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老杠”捂着头伤心地说：“回去吧，来来。这会儿人不回来，怕就回不来了……”

来来不吭，来来就那么站着。天黑透了，“老杠”也哭丧着脸回后院去了。可来来还在代销点门前站着。

他整整在那儿站了一夜……

四十七

夜里，那楼房里二楼后窗的一扇玻璃碎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碎的，人们只听到了“哗啦”的响声……

第二天早上，人们从碎了玻璃的后窗里又看到了那个像小精灵一样的白女人。这次是从背面看到的，那女人光着白白的小屁股，果然是没有胳膊的……

人们自然是不会停下来细看的，只是不经意地瞥一眼，也就瞅见那细白细白的身段，像蛇一样扭动着的身段。看了，整整一天心里都是别扭的，像是被那蛇一样的身段盘住了一样，总觉得身上凉森森、滑腻腻的。不觉吐出一口恶唾沫，连啐三下！

四十八

来来的天坍了。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只剩下了一片幻影，麦玲子的幻影。麦玲子的幻影在他眼前飘来飘去，在游动着的冰冷的夜光中随处可见。他看见麦玲子站在他面前，一件一件地把衣服脱去，光光的麦玲子在夜气中向他扑来，麦玲子对他说：“俺是你的。”于是他闻到了一股甜腻腻的女人的气味。他抱住了女人，多少年来他就想抱一抱女人。这女人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命他的一切，他为求女人一句话，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他一日一日地等着，他觉得麦玲子已是他的人了，只要把这句话说出来，麦玲子就会跟他过的。有女人的日子是多么好哇！

来来太胆小了，太缺乏勇气了。他心里一直埋着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想把麦玲子干了，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把麦玲子干了。来来心里藏着这么个恶狠狠的念头，这念头藏了很长时间了。他有很多机会，可每每和麦玲子单独在一起时，他心里就怦怦乱跳，他有点怕，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怕，只要一看见麦玲子心里就怵了，怵了连话也说不好了。有时他会一个人跑到地里，抓起老乱刨一气，发发那股说不出来的邪火。表面上老实腼腆的来来，内心里却是野蛮蛮的。这一点是没人能看出来的，谁也不知道来来心里竟藏有这么多的原始人的兽性。来来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子，他有时候很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太卑鄙下流了。白天里他尽量把心里的一切都锁住，处处给人以憨厚温顺的印象。可是，越藏得紧他就越感到难受，欲望也就越加的强烈。白天还好受些，一到晚上那种原始的本能就像冲破堤坝的江水一样不可遏制。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听觉变得像狼一样的灵敏。他能从蛐蛐那长一声短一声的鸣叫中分出公母来；能从村街里来往的脚步声中分出男女老幼来；能听见远远的颖河里公蛙和母蛙的叫声；连那种“丝丝”、“沙沙”、“叽叽，”的不知名的虫子的叫声，他也能分辨出不同的涵义来。他那像野兽一样灵敏的耳朵，不但能从公牛母牛那缓慢的咀嚼中听出阳壮和阴柔的差别；而当虱子从他身上爬过的时候，他也能从那极其细微的蠕动中极快他扪住，“格蹦”一下，把虱子在床板上挤死，他也就分出雄雌来了。一个纯粹的人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来来不是一个纯粹的人，来来半人半兽，来来白天是人夜晚是兽。来来生活在人兽之间，就越加地感到痛苦。

当来来焦渴难耐时，他常常冒出去拦路强奸的念头，是的，夜晚没人时他也到村路上转过，可看到亮光的时候他就失去了勇气，他怕人喊。那样他就永远失去麦玲子了。来来是个只有卑劣的念头没有卑劣的行动的人，最痛苦时他也仅仅是去偷看麦玲子洗澡，看了他就“那个”了，“那个”之后使他更加感受到了人的痛苦，他怕人们看见他，“那个”。他的裤子湿得太厉害了，他怎么也控制不住“那个”。为了不再“那个”，他躲开了麦玲子，躲开了一切人，他去亲戚家给人帮忙去了……

可是，麦玲子不见了。

他知道麦玲子是什么事都会干出来的。麦玲子也说过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小时候就很胆大，常常爬到高高的大柿树上摘柿子吃。割草时，她还敢把一条大花蛇的头用铲子铲掉，然后掂住那条蛇满不在乎的甩来甩去。来来小时是最怕蛇的，她就让来来给她割草，割满满一篮子，再给她背回家去。天不怕地不怕的麦玲子，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来来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坏了！麦玲子一定是到那座楼房里去了。她突然就会生出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来。她会去的，谁也拦不住她，就是来来在家也拦不住她。一个人总会怕点什么，也许麦玲子就怕看见那座楼。她去了，去了就不见了。

那座惑人的楼会把麦玲子引到哪里去呢！

三天前，麦玲子突然对来来说：

“来来，你想不想去看看？”

“去哪儿？”来来问。

“你敢不敢去？”

“去哪儿呀？”

麦玲子笑笑，笑得很怪。往下，她就不说了。然后她扒拉着算盘子，扒拉着扒拉着就又冒出了一句：

“我受不了了！”

来来已受不了这么久了，来来还是忍着。来来不明白麦玲子怎么就受不了了。他觉得女人比男人好受多了。生成的女人都是享福的，而男人才是受罪的。来来想说，可来来没有说。这话麦玲子已说过多次了，说说也就说说，来来没当回事，可想不到她说去就去了。

来来想不出麦玲子究竟到哪里去了。可他认定麦玲子是不会死的。她也许是跑出去了，她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可她还会回来的。她知道来来在家等着她呢，她不能没有来来，来来也不能没有她。

来来在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地对自己说：麦玲子会回来的，麦玲子会回来的……可不知怎的，他的心一下子就揪住了。一个小小的让人失望的“芽儿”慢慢就从心里生出来了，他想拼命掐死这芽儿，不让它长出来，不让它生出失望的念头。一个让人担忧的“芽儿”还是长出来了。

来来自小没爹没娘，是跟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长大的。哥嫂待他并不亲，只分给他一间房子住。在村子里，对他最好的还是麦玲子。麦玲子家改善生活的时候，总少不了给他端去一碗；衣服烂了，也总是麦玲子给他补的。平时，麦玲子虽对他厉害一些，说话像训小孩子一样，但他心里还是甜的。站在麦玲子身边，他总感觉到一种母性的温暖，大姐姐一样的柔情。虽然不时也会产生非分的念头，但他从不敢造次。他怵麦玲子，也许就是因为这些。人哪，人哪，怎么会有这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呢。

麦玲子为什么不叫上他一块去呢？假如跟了麦玲子一块去，是坑是井他都会跟着跳的。来来太可怜了！一生中唯一对他最好的女人不见了。

在来来眼里，麦玲子始终是圣洁的。他不相信麦玲子会做出什么丑事来。虽然他希望麦玲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脱得光些，巴不得她生出邪念来。可是，对别人他相信她决不会的……

夜深了，“老杠”又摇摇地从后院走了出来。他喝了不少的酒，带了一身的酒气，走出来往地上一坐，像老猫一样的亮眼里淌着泪。他说：“来来，回去吧。”

来来说：“杠叔，玲子会回来的。”

“老杠”叹了口气，又说：“回去吧，来来。夜深了，回去吧……”

来来站着没动，慌忙又咽了口唾沫，说：“玲子会回来的。”

“老杠”摇摇头，说：“要是做了啥丑事来，就别回来……”

来来身上忽地涌上一股热潮，他忙说：“不会，玲子不会……”

“老杠”的头垂下去了，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找找她吧，杠叔，再出去找找……”来来又急急地说，说罢，突然呜呜地哭起来了。

“老杠”抬起头，望着来来，说：“来来，我知道你喜欢玲子，我知道。要是玲子能回来，唉……你，你愿过来么？”

“愿。”来来说，“杠叔，我愿。”

“老杠”一直想娶个“倒插门儿”的女婿。来来是老实人，又是和麦玲子一块长大的……

可麦玲子在哪儿呢？

四十九

一天，人们很惊讶地发现，狗儿杨如意回来时，他从二楼右边的门里进去，却从左边最边上的第一个门里出来了。人们猜测那楼房里有许多的暗门，一个一个的暗门都是通着的，也许按了什么“机关”才能开。所以，那楼房里的门是数不清的……

五十

一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五天过去了。

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所有的亲戚家都去问过了；连县城里、火车站也都打听了，还是没有寻到麦玲子的下落。“老杠”见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流泪。他一下子像老了十岁。此后他就闭门不出了。

既然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一时也议论纷纷，各种各样的说法儿都跟着出来了……

大碗婶坚定不移地认为麦玲子是做了丑事了。

她说她早就看出这闺女有身子了。走路不一样，腰里紧。你没看她腰儿一扭一扭的，多硬啊。别看她束的紧，有身子没身子是不一样的，肯定是怀上了。有一次，她去代销点里买针，还见麦玲子吐了呢，吐了一大摊。她没敢吭声，大闺女家咋就会吐一大摊子呢？她没敢吭声。

她说是这闺女贱。在村里上学的时候，就见这闺女跟县城里来的“小先生”眉来眼去，很叫人看不惯。那“小先生”不是调走了么，就是因为她才调走的，她老缠人家，后来就更疯得不像样了……

这还不算什么。接下去她便说出了那天夜里的事情，她说她在那天夜里看见麦玲子了，她说那天夜里很黑，她看见麦玲子穿着花格格衫，兜屁股裤子，一扭一扭的，搽得很香。她说她看得真真白白，清清楚楚，一点也不错就是麦玲子。她说麦玲子穿的花格格衫是红、黑、白三色的，这件衣服很俏，她不常穿，可那天夜里她特意地穿上了这件红、黑、白三色的花格格衫。大碗婶还说她看见麦玲子手腕上戴着一块亮亮的表，她肯定这块表不是麦玲子的，那是块很小很亮的表，麦玲子过去没有戴过表，她说麦玲子就戴着这块表在那座楼房的后墙根站着，还不时地看看那块表。楼上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大碗婶说那是半夜的时候，楼上很黑。渐渐地，她便看清了，那很黑的楼上开了窗子，窗子里慢慢地伸出了一个梯子，一个很黑很软的梯子。大碗婶说她连一点声音都没听见，那梯子便顺下来了。麦玲子就顺着梯子往上爬。她说这时她还是不太相信，可麦玲子爬了一半停住了，扭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动静，这会她又一次证实了那是麦玲子，麦玲子就顺着梯子爬到楼里去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爬进去了，谁都不知道，连罗锅来顺都瞒下了。大碗婶说罗锅来顺睡在楼下，他当然不知道。后来，她还听见楼上有叽叽喳喳的笑声，那笑声是三个人的。大碗婶说那笑声是三个人的，说是狗儿杨如意一个大床上睡了两个女人……

她说这是闺女的事，是闺女看狗儿杨如意有钱硬粘上去的。她说这事看来不是一次了，肯定不是一次了。不然怎么会腰里紧呢？闺女邪，房子也邪，进那楼里会有好事么。大碗婶说有一回她还见麦玲子脱衣裳时身上戴着兜奶子用的“洋罩”。这“洋罩”是城里人才用的，麦玲子哪儿来的“洋罩”？这事肯定不是一天了。

她说人到这时候不回来，怕就是回不来了。弄出身子来了还咋回来呢。那房子邪，进去就出不来了。要不就是叫人大卸八块，背出去埋了。说不定哪天狗就能在河坡里或是什么别的地方翻出一条腿来！

她说这都是真的，她要说半句假话，叫她的眼珠子抠出来当尿泡踩！踩烂了再吐口唾沫，叫她下辈子当独眼驴。她还说，麦玲子这会儿要是活着，将来非给“老杠”抱回个外孙不可……

河娃说：“大碗婶净是王八编笊篱，胡扯！”

他说根本不是这回事。那天夜里一点也不黑，大月明儿地，满天星星，啥都看得清清亮亮的。

他说他半夜里起来尿尿，刚出来时还迷迷糊糊的，凉风一吹就醒了，夜特别静，蛐蛐叫得很响，月光照在地上，连人影儿都映出来了。他漫无目的地四下看了看，一眼就瞅见那楼房后面有人。

他说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两个人都在黑影儿里站着，一个高些，一个稍低些，高的是男人，低的是女人。那女人看后背像是麦玲子。

他说麦玲子穿的根本不是花格格衫，是那种带条条的混纺衫，竖条条，看得可清了。那男的也不是杨如意，杨如意没那人高，绝对不是杨如意，再说也没见杨如意回来。

他说他曾在场里见过那人，也是和麦玲子站在一起，只是离得远，没看清脸儿。前一段不是有个县城里来的卖衣服的小伙么，说不定就是那个卖衣服的小伙儿。那小伙穿得很洋气，头抿得狗舔了似的。那天他在代销点门前晃来晃去，跟麦玲子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看着就像他。

他说麦玲子没戴表，是那个高个男人戴着块表。那男人的手一晃一晃的，他就看见那男人戴着表。

他说他看见那男人上前拉麦玲子，麦玲子不让他拉，胳膊甩了一下。他看得清清的，麦玲子的胳膊甩了一下，后来那男人又去拉她，麦玲子的胳膊又甩了一下，那手腕很白的，根本没戴表。那男人不动了，两人就站着叽叽咕咕地说话，说了很长时间……

他说根本就没有看见梯子，哪会有梯子呢。月亮照着，楼上亮亮的，一扇一扇的玻璃都看得很清楚，没有人，也没有梯子。那么高，怎么会爬上去呢？

他说，要有啥事也是那男的强逼麦玲子干的。是那男的骗了麦玲子。那男人是大高个，要动起手来，麦玲子是斗不过那男人的。说不定是拿着刀子逼着麦玲子，麦玲子害怕了才跟他走的……

他说麦玲子就是进了那所楼房，也不是那天晚上去的。再说好事儿占便宜事儿不能都让杨如意那狗儿得了，他也是人，他不相信他就有那么大的本事……

林娃说：“河娃准是看错屁了！”

那天夜里他也起来尿了。河娃先起来尿，然后他又起来尿，也就是错那么一会儿工夫，两人看的不一样。河娃一准是看错了。

他说，那天夜里大月明儿不假，满天星星不假，可……就、就、就是没有人，那楼后面根本就没看见人。男人女人都没看见。倒、倒、倒有个梯子。梯子靠墙放着，黑梯子，好像是铁条焊的，长长的竖在地上，就是梯子。一坎台、一坎台都看见了么。他一点也不迷糊。

他说人没看见，影儿倒看见了，那不是楼后边，是楼南头，楼房南头有人影儿，黑黑的人影儿，是两个人抱在一起的，他还听见他们“吧叽、吧叽”在“啃”呢。

他说那女的准是麦玲子。男的就不知道是谁了。他没看见人，他看见的是影儿，一对人影儿，抱得很紧，比绳捆得还紧。那影儿一晃一晃的，两头并着。看动静那男的年龄不会小了，怕也有三十七八、四十上下了。就跟他的年龄差不多。

他说前些日子还见麦玲子出来挑水，腰儿细细的，风摆柳似的一扭一扭，那水桶也跟着一悠一悠的，他怎么就没看出来腰里紧呢？

他说那天夜里他看见的影儿不是带格格的，也不是带条条的。他见麦玲子穿过花格格衫，也见麦玲子穿过带条条的混纺衫，不过那天晚上穿的不是这两件衣裳。她穿的是小碎花儿蓝底的上衣，那影儿是花的，看得很清楚。

他说，后来人影儿不见了。他听到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一东一西地去了。往东的是男人，脚步重些；往西的是女人，脚步轻些……

他说不知道那男人是谁。可这是两厢情愿的事，也怪不得谁。也许是两人私奔了；也许是两人一块自尽了；也许是两人一块进那楼房里去了。

他说他看见那梯子一直在那儿竖着，就是没见人爬上去。那梯子在那竖着，肯定是干什么用的，兴许是有人上去了，又下来了。也难说。

他说他后来就回屋睡了，一觉睡到大天明。早上起来尿尿，却又看见楼后什么也没有，那架梯子肯定是被人偷偷地搬走了……

独根娘说：“麦玲子不会有这些花花事儿。”

她说这闺女自小没娘，性子刚烈。做事说初一就是初一，说十五就是十五，根本没人敢咋她。

她说这闺女肯定是进城跟她爹去拉了几趟货，看了县城里的花花绿绿，看花了眼，看花了心。又看狗日的杨如意一个人跑出去回来就盖这么一大栋楼，也跟着起邪念了。

她说她看见这闺女前些日子老愁着脸，愁得脸都黄了，一肚子心事。她就知道没有个好，果然就出了事了。

她说麦玲子身上戴的“洋罩”不是男人送的，是她自己在县城里拉货时偷偷买的。她去县城里给独根拿药，刚好碰见了麦玲子，麦玲子还羞呢。

她说麦玲子是去过那楼里。那天夜里她也看见麦玲子了。不过，不是在楼后面，是在楼前面见到的。那是个阴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麦玲子一个人在楼前面的黑影里站着。这都是那天夜里她出来让独根尿尿时看见的。

她说她听见狗咬了两声，是那杂种狼狗咬的，接着一村的狗都咬起来了。她听见门响了一声，往下就没有声音了，黑影儿里也没有人了，麦玲子肯定是到那楼里去了。

她说，别的也就难说了。

她说，也许这闺女跑出去给城里人当保姆去了；也许是遇上歹人，给人贩子卖到山里去了；也许是给人害了……

麦玲子失踪的事越传越玄乎，说法儿也越来越多。自然都是与那所楼房有关的，人们认定麦玲子是到那楼房里去了。村里已经出了两桩这样的邪事，一个死了，一个不见了。都说这事出得太怪了。那大房子真格是邪，太压人了！

往下自然是越说越气，越说越吓人。一干人恨得眼都黑了。这当儿，大碗婶一拍屁股说：

“男人都死绝了？！要那鸡巴干啥用的？一窝子软鳖蛋！……”

这一下子就把火点起来了。汉子们都挺了腰，咬着牙说：“奶奶，给狗日的扒了！”

大碗婶又在一旁撺掇说：“有鸡巴的就上去给我扒了！害得一村人不安生……”

汉子们也能吆喝着往前走。你撺掇我，我撺掇你，把胆子撑得大大的。走了没几步，又有人说：“咱先礼后兵。去问问村长，要是村长不管，咱就给狗日的扒了！不管咋说，理先搁前头。”于是，有人飞快地跑去找村长了。

等了一会也不见村长杨书印出来。回来的人传话说：“村长说了，民间的事别让他出面，他一出面就不好说了。你们该咋办咋办……”这话留下了个活口，那意思是很清楚的。虽然各人心里都有些怯，也不好不去了。

一时，汉子们又撑着一股血气往前涌，边走边吆喝：“给狗日的扒了！……”惹得村里人都跑出来了，满街都是人。女人们看看那楼，心里先就怯了，忙去拉男人，又趁人不备在孩子的屁股上捏一把，孩子一哭，就更有理由拽男人了，汉子们心里也怯，只是怕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也就强拽着身子往前走。离那楼房越近，拿抓钩、铁锨的汉子手越软，女人更是哭哭啼啼的死命去拽，生怕汉子一抓钩下去中了邪，说不定命就搭上了……

汉子们心里怯是怯，只是喊声不弱：

“扒了！给狗日的扒了！……”

到了门前，还没动手呢，罗锅来顺弓着腰从门里走出来了。他看了看众人，叹口气说：“扒吧，扒了好。这房子不是咱住的……”说完，“扑咚”一声，给众人跪下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怎样才好。手里的家什都张张扬扬地举着，只是没有落下去……

这当儿，又见“老杠”红着眼忽腾腾从村东跑过来，光脊梁手里举着一把抓钩，跑到楼前头扑咚就是一抓钩；可那抓钩抡起来只在院墙上砸出了一个白印，却抡到脚上去了，立时便有红腾腾的血流了出来……

这房子邪呀！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张扬了。女人们纷纷上前，拉住男人死命地往家拽。男人也终于有了下台的机会，也就骂骂咧咧地去了。

村长杨书印在自家院里站着，默默地吸着烟。等了一会儿，听不见有什么动静，也就阴着脸回屋去了。

五十一

有人说，那楼房里的第一间屋子是红颜色的。红得像火，像血。头顶、地下、前后左右的墙壁，全都是漆的红颜色，人一走进来，浑身就像被火烧着了一般，立时就想发疯！那红色越看越吓人，简直就像一座燃烧着的火海，铺天盖地地朝人压过来……

五十二

麦玲子失踪后，罗锅来顺悄没声儿地从楼屋里搬出来了。

自从住进这所楼屋，他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一个又一个噩梦紧紧地缠着他。稍稍清醒的时候，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的腰弓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就像塌架了似的，苦着一张布满老皱的脸。没有人责怪他，是他自己要搬出来往的。他觉得他的福分太浅太浅，架不住这么大的房子。这都是命哇，这楼屋自盖起后一再出邪，他受不了了。

罗锅来顺在楼房外面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小小的草棚，他把自己的被褥从楼屋里挪出来，夜里就住在这么一个像狗窝似的草棚里。住在这草棚里他心安了，也能睡着觉了。冬天天冷，他像虾似的蜷在小草棚里，也不觉冻得慌。人老了，活一天就多一天。能安安生生活就是福，还想什么呢？

人搬出来了，楼就空了。儿子不常回来，这空空的一座楼看上去连一点活气也没有，阴森森的。罗锅来顺虽然不住这楼屋了，却还一天几遍去楼院里照看，料理。早上他爬起来去楼里扫院子，扫了院子还得一天两次去喂狗……那只狼狗在院里关得久了，见人就咬，样子很凶，他甚至怕进这楼院了。怕归怕，可还是得去。有时候，他觉得他是背着这座楼过日子的。人搬出来了，这楼屋却依旧缠着他，他是脱不掉的。那简直不是房子，是他的主人，他每日里得按时去侍候这“主人”，却又黑天白日里受这“主人”的害……

他觉得他就是这样的命，命是注定的。他一辈子只能住草窝，只有在草窝里才睡得安稳些。夜里，他常听见那只狼狗的咆哮声，那狗叫起来很恶，把链子拽得“哗啦、哗啦”响，还“咚咚”地撞门！每到这时候，罗锅来顺就又睡不着觉了。他知道是那狼狗惹得村里的狗们又围住门了。狗们天天夜里围在门口，就等那狼狗出来呢，只要一出来，那就是一场恶战！他不敢放狗出来，那狼狗熬急了，一出来就会发疯的。他怕咬伤了谁家的狗，他是连人家的狗也不敢得罪的。所以，狗叫得太厉害时，他不得不爬起来去看看，他怕那狼狗会挣断铁链子。

村人们见了罗锅来顺，也觉得他挺可怜的。房子盖得那么大那么好，却又不敢住，到老了连个安生的窝儿都没有。想想，心里的气儿也就稍稍地顺了些。也就更认定那楼房是压人的“邪物”了。

罗锅来顺却不觉得难受，他已经麻木了。每日里像游魂似的从草棚里走出来，慢慢地挪进楼院，把房子打扫干净了，又慢慢地从楼院里走出来，重又到草棚里安歇。人是很贱的，有了什么之后就丢不掉了。纵然是很沉重的东西他也背着。他觉得人就是这样子。

每当小独根从对面院墙的豁口处探出头来，罗锅来顺脸上便有了一点点喜色。他是喜欢孩子的，很愿意跟孩子说说话。只要孩子能给他说上几句，他心里也就松快些了，他问：“孩子，快满百天了吧？”

“快了。”小独根说。

“满了百天你就能出来了。”

“满了百天就能出来了。”

罗锅来顺笑笑。

小独根也笑笑。

“爷，你不住大高楼了？”小独根歪着头问。

“不住了。”罗锅来顺很安详地说。

“住草棚了？”

“住草棚了。”

“为啥呢？爷，你为啥不住呢？”小独根很惊讶地问。

“爷住不惯。”

小独根怅然地望着那高高的楼房，又看看罗锅来顺，咬着小嘴唇想了想，说：

“爷，那楼里有鬼，是么？”

“……”罗锅来顺语塞了，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孩子还小呢，还不懂事呢。他不能胡说，胡说会吓着孩子的，他怕吓着孩子。该怎么说呢？

“真有鬼？”

“……那房子邪。”罗锅来顺迟疑了半晌才说，他觉得他没法跟孩子说明白，他说不明白。

“娘也说那房子邪。鬼吃人么？”

“别问了，孩子。你还小呢，大了你就知道了。”

小独根昂着头说：“我不怕鬼。我进去就喊：鬼，出来！他会出来么？”

“没有鬼。孩子，没有鬼。”他真怕吓着孩子，他想给孩子说点别的什么，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鬼也怕人，是么？”

“……怕。”

“爷，你能给我解开绳子么？”小独根眼巴巴地望着他说。

“等等吧，孩子，再等等。”

“等满了百天？”

“等满了百天吧。”

小独根很失望地看了罗锅来顺一眼，又痴痴地望了望对面的楼房，头又慢慢地缩回去了。待一会儿，小独根又突然地探出头来，喊道：

“爷，你记着。”

“我记着呢。”

罗锅来顺觉得很对不起孩子。孩子小呢，这么小的孩子一日日拴在树上，也太可怜了。他很想偷偷地给孩子解了绳子，让孩子到这楼院里玩一次，哪怕只玩一小会儿。神鬼都不会害孩子的，也不该伤害孩子。可他知道那绳子是解不得的，万万解不得！村里已出了不少事了。万一呢，万一这孩子摊上一点什么，他的罪孽就更深了。孩子的命太金贵了，他担不起风险。人是什么东西呢？想做的不能做，不想做的又必须做。人是什么东西呢？

罗锅来顺愣愣地站着，站了很久很久。儿子不让他种庄稼了，儿子说让他享福呢，可他没有福，没有福享什么呢。他很惆怅，那双网了血丝的老眼里空空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冬日天短，天光很快就暗下来了，冷风一阵一阵地吹着，吹得人身上发寒。罗锅来顺又得喂狗去了。他侍候那楼院，也得侍候那只狼狗，狗又叫了。

五十三

有人说，那楼房的第二间屋子是黄颜色的。上下、前后、左右，六个面全是黄颜色的。进了第一间屋子，再进第二间屋子，你就会在一片凝重、旋转的黄色中心跳不止，肝胆欲裂！站久了，你会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浸泡在黄水之中，身上长满了脓疮。那脓疮也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黄水。你禁不住想呕，呕出来的也是黄黄的胆汁……

五十四

狗儿杨如意又带着女人回来了。

这次他是坐小轿车回来的。一个庄稼人的娃子竟然坐上了从国外进口的“伏尔加”。据说那车过去是县委书记才有资格坐的，一个没有什么资历、也没有什么靠山的狗儿却堂堂正正地坐着“伏尔加”回村来了。

杨如意这次带回的女人比上次带回来的还要漂亮。瘦瘦的、高高的，腰儿细细的，脸儿白白的，嘴上还抹了口红。其实这女子还是那个名叫惠惠的姑娘，只是打扮得更洋气了，叫人认不出来。杨如意是故意叫人认不出来的。他每次回来部让惠惠换一套衣服，重新烫一次发，女人要是着意打扮了，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杨如意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当那辆黑色的伏尔加“沙沙”地开进村的时候，无论在地里做活儿还是在村里走路的人全都扭过脸儿去了。不看，眼不见心静，可是，人们还是知道杨如意带着女人回来了，而且是又换了一个更漂亮的女人。于是，那些没有女人的汉子，不时地望望天儿，便觉得这日月分外的难熬。有了女人的，突然就觉得女人太土、太脏、太丑，心里无端地生出些恶气。这恶气没地方出，只好在心里闷着……

人们都盼着这轿车快点开过去，开过去也就罢了。可这辆轿车偏偏在村街当中停下来了。最先走出来的是那个漂亮女人。那漂亮女人拧着水蛇腰下了车，又走过去给杨如意开车门（杨如意有啥日哄人的绝招儿，能让漂亮女人给他开车门），杨如意也跳下来了。接着杨如意吩咐那漂亮女人几句，那女人点点头，便“咯噔、咯噔”地走到村街这面来了。那很扎眼的女人肩上挎着一个包，她像变戏法儿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张写好字的大纸来，用胶水把那张大纸贴在村街的墙上。然后，她回过头看了看杨如意，杨如意点了点头，她又“咯噔、咯噔”地走回来了。

显然，没有一个人到那贴了大纸的墙跟前去看，谁也不去看。可人们还是知道了，那墙上贴的是一张“招工广告”：

为了使家乡人民尽快脱贫致富，给闲散农村青年寻一条出路，本厂决定招收十八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合同制工人二十名。合同期一年，合同期满视工作表现再续。工作期间来去自由，不受限制。凡具有初中文化程度（须有毕业文凭）的农村青年可以免试，月工资五十元；具有高中文化程度（须有毕业文凭）的月工资七十元；具有大专（须有毕业文凭）以上文化程度的月工资一百元；如有特殊才能的人才，工资另定。如愿报名者，务请十日内……

杨如意站在轿车前默默地望着那张贴好的“招工广告”，一支烟吸完了，没见有人去看。他又点上第二支，可第二支烟又快吸完了，还是没人走过去看。来往的行人看见他只装没看见，一个个都挺着腰走过去了。杨如意甩掉烟蒂，冷冷地笑了笑，说：“走吧。”

这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道：

“闺女，你过来。”

杨如意转过脸来，看见离他有两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位老人。那是瘸爷。瘸爷形如枯槁，执杖而立，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老眼里溢满了痛苦和迷惘。那个苦思而不得其解的人生之谜把他折磨得太厉害了。那已不像是人，是化石，枯木，是思想的灰烬。

望着苍老的瘸爷，杨如意的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叫道：“瘸爷……”

瘸爷重重地吸了口气，把眼闭上了。他把愤感深深地埋在心里，对扁担杨这个不肖子孙，他看都不愿看一眼。片刻，他又慢慢地睁开老眼，用苍凉、干哑的声音说：

“闺女，你过来。我有话说……”

惠惠拧了一下腰，不屑地撇了撇嘴，连动都没动。

“闺女……”瘸爷用慈祥、关切的目光望着这个打扮得洋里洋气的姑娘，那目光里含着许多许多老人才会有的爱护……

杨如意冷冷地说：“过去。”

惠惠不悦地又拧了拧腰，说：“干啥？”

“过去！”杨如意重复说，神色十分严厉。

惠惠看了看杨如意，虽然满脸不高兴，却还是“的”地走过去了。

瘸爷诚心诚意地说：“闺女，你是城里人吧？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上当了！闺女……”

惠惠嗔着脸，歪着头，似笑非笑地望着瘸爷，问：“上谁的当了？”

瘸爷急切地说：“闺女，那娃子不是人，是畜生！狗都不如的畜生！别跟他混了……”

惠惠转过脸看了看杨如意，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了。

杨如意在远远的一边站着，却一声不吭。

瘸爷又说：“闺女，我是好心才说这些。别跟他混了，那狗杂种总有一天要坐牢的。他……”

“他怎么了？”惠惠故意问。

瘸爷叹口气，劝道：“闺女，有句话我不该说。这、这畜生不知糟践了多少黄花闺女……你快走吧，闺女。要是没钱，我给你几块。”瘸爷说着，手哆哆嗦嗦地往兜里摸，“走吧，你还年轻，找个正经人家吧……”

惠惠刚要说什么，杨如意朝前走了两步，沉着脸说：“瘸爷，你别说了。我给她说。”他看了看瘸爷，又瞅了瞅惠惠，竟然很认真地说：“惠惠，瘸爷说得对，我不是好人。你要走就走吧，我叫司机送你。”

瘸爷“哼”了一声，还是不看杨如意。他万分恳切地望着这“城里来的”姑娘，恨不得把心扒出来让她看看。他觉得他是在救这姑娘，他不能看着这娃子在他眼皮底下作恶，他要把这姑娘救出火坑。瘸爷的目光凄然而又坦诚，脸上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苍凉之光，他简直是在求这姑娘了：

“闺女，走吧。闺女……”

惠惠却一下子跳起来了，两眼圆睁，用十分蔑视的口气说：“关你什么事？老不死的！……”说完，“的的的”一阵风似的走去了。

这句话把瘸爷呛得差一点晕过去。瘸爷受不住了，他眼前的天地、万物都在旋转。变了，什么都变了！大天白日啊，在扁担杨竟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好心不遭好报，这是瘸爷万万想不到的。好好的姑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呢？是为钱么？都是为钱么？不为钱又是为了什么呢？那么，普天之下哪还有一块净土呢？！瘸爷难受哇。瘸爷为世风难受，也为这姑娘难受。瘸爷是不忍心看这姑娘受害才站出来说话的。瘸爷的好心被当成驴肝卖了！瘸爷古稀之年竟受人这样的污辱？！瘸爷紧闭双眼，眼里却掉下泪来了……

这时，杨如意说话了。杨如意吸着烟，很平静地对站在身边的惠惠说：

“去，给瘸爷道个歉。不管怎么说，他是长辈。”

惠惠说：“不去。他管人家的闲事干啥？老不正经！”

“去。”

“不去。”惠惠扭了扭腰，说。

“去！”杨如意“啪”地甩了烟头，恶狠狠地说。

惠惠的眼圈红了，她恨恨地看了杨如意一眼，委屈地咬着下嘴唇，欲动未动，身子像蛇一样地扭着……

杨如意轻轻地拽了惠惠一下，和气地说：“惠惠，去吧，他是长辈……”

惠惠慢慢地挪着身子。挪几步，看看杨如意，又往前挪。快挪到瘸爷跟前的时候，她站住了，勾下头去，红着脸低声说：“大爷，我刚才……”

这时，杨如意快步走过来，示意惠惠别说了。他扶着惠惠的肩膀站在瘸爷面前，沉静地说：

“瘸爷，我很坏。可她偏要跟我。真对不住你老人家了……”说完，拉着惠惠扬长而去。

瘸爷的眼一直是闭着的，他不愿再看这一对“狗男女”了。瘸爷知道他被这狗儿耍了。瘸爷气得两眼发黑却又说不出话来。瘸爷万般无奈，只是重重地朝地上吐了口恶唾沫：“呸！”

瘸爷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他不能眼看着让一村人都毁在这鳖儿手里。瘸爷又忿忿地拄着拐杖找杨书印去了。他一进院子就顿着拐杖说：

“书印，你得管呢！……”

堂屋里，就像是专门等他似的，立时传出了村长杨书印那低沉稳重的声音：

“管。二叔，我管。”

五十五

有人说，那楼房的第三间屋子是黑颜色的，进了第一间屋子，进了第二间屋子，再进这第三间屋子，你就会觉得突然间掉进了万丈深渊！整个身子都在下沉、下沉、下沉……你的心在下沉中被紧紧地攥住了，瘪缩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粒子。再待上一会儿，你就会觉得你是在一个黑色的无底洞里悬着，眼看着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下跌，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于是，你就会像狼一样的大声嚎叫……

五十六

林娃河娃两兄弟简直是在刀尖儿上过日子的。为了凑够干大事的本钱，两兄弟夜夜在赌场上与人鏖战。

自起了打麻将赢钱的念头之后，两兄弟开市大吉，头一晚上就赢了七百块！七百块呀，两兄弟高兴坏了。回到家，林娃抱着一堆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手都是抖的。河娃说：“别数了，七百，是七百。”可他也忍不住站起来摸摸那钱，手沾着唾沫也跟着数起来了。林娃像做梦似地看着河娃，说：“这真是咱的哩？”河娃说：“咱赢的还不是咱哩？屁，这算啥，明天晚上再赢他八百！”林娃傻傻地问：“明晚还能赢么？”河娃洋洋得意地说：“那还用说？用不了多少天，咱就能办个纸厂了。到那时咱就大干一番！哥，丑话说头里，厂办起来你可得听我的。”林娃服了，林娃傻呵呵地笑着：“那自然。”

可是，再往下打就糟了，两兄弟越打越输，输得一塌糊涂！不但没再赢钱，反而输进去三千多块。这三千多块都是血汗钱哪，瞎娘的棺材钱也在里边呢！两人本指望捞几把，把办厂的本钱凑够就洗手不干了，不曾想输得这么惨！河娃懵头了，他不知怎么输的。到了这种地步，想罢手也不行了，只有硬着心赌下去，再碰碰运气。

打麻将对赌博的人来说，简直是一场拼耐力拼意志拼智慧的生死搏斗，是吸人血要人命的！只要你一坐下来，人就像捆在了赌桌上，全身的每一条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那眼就像锥子一样死死地盯着牌，打每一张都提心吊胆的，唯恐“放炮”，放一次“炮”就是几十块钱的输赢啊！在赌场上是没人敢轻易站起来的，有时候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尿，就那么硬挺着打下去，只有输家才有权利罢手。往往一场牌打下来，有的两腿僵硬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有的禁不住尿到了裤裆里。在赌场上更没人敢喝水，唯一能做的就是吸烟，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抽得口干舌燥、嘴唇黄翻也没人敢喝一口水，一喝水就想尿，出去一趟回来也许就坏事了，人心难测呀！赌场，赌场，自然是六亲不认的，看看那一张张发青的脸就知道了，这不是赌牌，是赌命呢！似乎没有比赌博更能刺激人了，只要你打上一次，就没有人轻易肯罢手的。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在这赌牌上悬着，牌牵着你走，无论走到哪里，你只有认命了。

河娃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想到他的对家是二拐子。他们一切都算计好了，有林娃和手，本是不该输的。可奇怪的是自头天夜里赢了之后，他们就再没赢过。两人能想的法儿都想了，能使的“窍门”也都使尽了，可就是不赢牌。到了这时候，河娃才晓得二拐子的厉害了。二拐子被人称作。“赌王”不是轻而易举的。二拐子也算是“个体户”，赌博个体户。二拐子家是城西的，地早就撂荒不种了，整日里云游四乡，以赌为生。别看他甚也不干，据说家里盖了六间大瓦房，整日里吸最好的烟喝最好的酒，出手很阔，常捎带着就把乡下那些缺钱户的媳妇干了。二拐子的钱都是在赌场上赢来的。他乍一看一点屁能耐也没有，人干干瘦瘦的，长着一双钩子眼，看上去零零散散的不像个人，可就这么个不像个人的家伙却能在牌场上连坐三天三夜，打一场赢一场！二拐子已经被县公安局抓去多次了，每一次都罚他很多钱，不管罚多罚少，他都是一次拿出，很干脆。连公安局也拿他没办法。他赌博就像打擂似的，每到一处都先找一家人家设“场”，钱自然是不会少给主家的，因此走到哪里都十分受欢迎。开放搞活了，各种能人都出来了，二拐子自然也应运而生。二拐子打牌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了。他往牌场上一坐，眼斜着，嘴斜着，身子骨也斜着，一支烟叼嘴上直到吸完手连动一下也不动，看着那烟灰一段一段地往下掉。二拐子起牌发牌连看也不看，一摸十三张全扣在桌上，就那么扣着起，扣着发，一张牌不看，却场场赢！二拐子神了，二拐子打一场赢一场，把林娃河娃两兄弟害苦了。

河娃认定这牌上一定有“诈”。后来就换了一副新麻将牌。可换了新牌二拐子还是赢，赢得更顺手，不是“满贯”就是“清一色”。这就说明二拐子手上有“绝活儿”，可弟兄俩瞪着眼输了一盘又一盘，也没看出其中的奥妙在哪里。渐渐地，河娃也看出了点门道，每当两兄弟通了信儿之后，他打什么牌，坐在他上边的二拐子也打什么牌。待他快赢的时候，二拐子倒先赢了，赢的竟然是同一张牌，二拐子把他的牌截了！这就更说明二拐子有“诈”。两兄弟是为了大事才来赢钱的，当然是每出一张牌都绞尽了脑汁，盘算了又盘算，再说事先还一次次地商量对策，可二拐子鬼得厉害，轻轻巧巧地就把他们赢了。两兄弟当然是不服气的。两兄弟豁出来了，一次次地想法对付二拐子，眼都快瞪出血来了，还是看不出二拐子的“诈”究竟在什么地方。二拐子倒很大方，每次散摊儿的时候，二拐子必然从赢来的钱里摸出一把扔在桌上，说：“老弟，今黑儿你俩手气不好，拿几张回去洗手吧。”这话更叫人难咽，于是晚上再来，却又输了。临了，二拐子还是那句话：“洗手吧，老弟，我不想赢你们的钱。恁的钱来得不易，洗手吧……”

可两兄弟已顾不得什么了，钱已输了那么多，回头也是无望，只有以命相搏了。他们早已忘了当初来赌的缘由了，任死也要看看二拐子究竟使的什么“绝活儿”，不然，他怎么老赢呢？

这天晚上，两兄弟来时腰里都揣着刀。进了金寡妇家，两张发绿的脸互相看了看，就一声不吭地坐下了。二拐子来得更早些，牌桌早已摆好了。二拐子看见他们两兄弟进来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就吩咐他的下手拿牌。牌是四个人一块洗的，位置也是四个人掷骰子掷出来的，这里头当然没假，二拐子打牌时眼还是那么斜着，手轻轻地按着牌桌，一动也不动。出牌时只用两个指头夹住牌，很洒脱地往前一送，牌就推过去了，一点响声也没有。河娃就死盯着二拐子的手。他的头像蛇一样地往前探着，两眼燃烧着可怕的绿光，那绿光在二拐子的手上、脸上穿梭般地来回移动，似乎随时都会射出一蓬野蛮蛮的绿色大火！林娃的手像鹰一样地在牌桌边上翻动着，那手上的筋跳跳的，每个手关节都亮着一层细汗。他的另一只手在腰里伸着，紧握着那把刀……

也许是太紧张的缘故，出牌时河娃的手抖了一下，牌掉在地上了。二拐子看了看河娃，一声不吭地把牌从地上捏起来，放到牌桌上，然后笑笑说：“别慌，老弟。”河娃盯着二拐子，恶狠狠地说：“我没慌。”二拐子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牌打到半夜时分，河娃的裤裆湿了，尿一点一点地顺着裤子往外浸。可他还死死地坐着，眼盯着牌桌，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对面林娃的裤子也湿了。夜静了，四个人都不说话，屋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尿臊气……

二拐子的眼朝桌下面斜了一下，出牌的手缓慢地移动着，似乎在等人说话。然而却没人说话，两兄弟的脸憋得青紫，腿紧紧地夹着，却还是一声不吭。二拐子不动声色地放下那张牌，又慢慢地抽出一支烟点上。牌又继续打下去了……

这真是血肉之搏呀！有那么一刻，河娃的膀胱都要憋炸了，可他还是痛苦地忍受着，忍受着……他要看看二拐子究竟玩的什么“绝活儿”。看出“诈”来就可以对付他了。他听人说二拐子曾提着一箱子钱闯过武汉的大赌场，二拐子把钱箱朝那儿一放就把人吓住了，竟然没人敢和他赌。二拐子手里一定有很多钱，很多很多。那么……

可是，很奇怪，这天晚上他们又赢了，一直赢。赢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赢。看不出二拐子使了啥法，盯得这么紧还是没有看出来二拐子的“绝活儿”。

鸡叫了，窗外透过一层灰蒙蒙的白光。这工夫，二拐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说：“罢了。”

输家说罢了，也说罢了。林娃站起时鼻子里喷出一股红殷殷的血！身子摇摇晃晃的几乎站不住了。河娃忙上前扶住他：“哥，你咋了？”林娃抹了抹鼻子上的血，说：“没啥，头有点晕。”

二拐子瞅了瞅弟兄俩，说：“兄弟，罢手吧？”

河娃说：“不，还来。”

“还来？”

“还来！”

二拐子点点头说：“好，有气魄。”说着，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来，往桌上一扔，“我请客了！”

输了钱还请客，这是没有过的事情。两兄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那刀硬硬地在腰里塞着，早焐热了。

这天晚上，两兄弟赢了七百块，刚好和头一天一样，不多也不少。那么，赌下去又会怎样呢？

河娃不知道，林娃也不知道。

五十七

有人说，那楼房的第四间房子是蓝颜色的。进了前三间屋子，再进这第四间屋子，你一下就觉得你是在冷水里站着，赤条条地在冷水里站着。像是热身子一下子跳到冰窖里去了，先是身上发冷，四肢发冷，渐渐地，那说不出来的寒气便逼到心里去了。你会觉得你的心慢慢在冻结，想喊，却又喊不出来……

五十八

杨书印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坐着，烟，一支接一支地抽。

民兵已经集合起来了，绳子也预备好了，可杨书印还没有最后拿定主意。他不想这样做。他凡事都考虑上、中、下三策。他觉得这是下策。

让民兵去把这一对“狗男女”捆起来，好好整治整治，然后送到乡政府或是直接送到县上去，他都有充足的理由。这狗儿杨如意也太不像话了，每次回来都带一个妞儿，连瘸爷都看不下去了，收拾他是很正当的。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把这一对狗男女捆起来，他纵然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人是丢定了。他还可以找人写一份证言，让村里人都在证言上签上名字，证明这一对狗男女在扁担杨搞不正当男女关系，耍流氓。甚至可以把麦玲子失踪的事也写上去，以示问题的严重性。这样，就足够让那狗儿在公安局里喝一阵子稀饭了。

可他知道，这样做也仅是让杨如意丢丢人。终究还会放的。这不是什么大事，也许一送去当即就放回来了。那狗儿局面不小，路已铺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有他的关系。只怕一个公安局的副局长顶不住压力，一个电话打过去，立时就得放人。这狗儿说不定第二天就会坐着轿车耀武扬威地回来。说不定还带着那个浪女人，闹个不了了之。那样，仇在心里种下了，他杨书印脸上也无光。

平心而论，杨书印还算是大度的。这娃子在他面前狂得不像样子，他早有心想治治他，给他点教训。可他却一直没有下手。他喜欢这娃子，看中这娃子是个人才，对人才他是舍不得下手的。这是匹好马，好马都会狂躁些。扁担杨村要是有这么一个人给他顶着，他后半辈子就不用发愁了。因此，他还是想把这娃子的心收过来。要想征服一个人的心是很难的。杨书印当耕读教师时就很欣赏诸葛亮的一段话：“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他知道这娃子心劲不弱，是极不好对付的。但他还想试试。他一向是很自信的。

如今到处都在嚷嚷改革，一个小小的村长的确不算什么了。他在村里的威望已不如过去了。地分了，求他办事的人少了，谁还尊敬他呢。可要是在村里树这样一个改革典型，让这娃子把他的资金、设备全都弄回来，在村里办一个厂……有权有钱，扁担杨村不还是他说了算么？纵然这娃子不安分，可到了这十八亩地头上，他有通天本事也翻不出杨书印的手心……

杨书印内心深处最想得到的就是这些。

一个人离不开你的时候才会真正服你。杨书印要做的就是要让这娃子知道，在扁担杨村是离不开他杨书印的。他要再和这娃子谈谈，好好谈谈。叫娃子自己想吧。若不行，他就做一回恶人……

一切都盘算好之后，杨书印这才打发人去叫杨如意。他特意地让人告诉杨如意，老叔有事找他，让他赶紧来，晚了会出事情的。

天已晚了，暮色四合，远处的田野里刮来一阵阵冷风。杨书印坐在村办公室里等杨如意。他突然想到，这娃子是机灵人，他要是不来呢？他要是坐上轿车走了呢？

这时，他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那是年轻人的脚步，轻捷、有力、无所畏惧。

杨书印笑了。他身子一仰，稳稳地靠在了椅子上。

门开了。果然是杨如意，西装革履、神色泰然的杨如意。他一进门就说：

“老叔，我知道你还会找我。我知道。”

杨书印笑模笑样地站了起来，说：“如意，来来，快坐。”

杨如意依旧站着，问：“老叔，这回找我，怕是有事吧？”

杨书印抢先递过一支烟来，笑着说：“如意，没事叔侄儿俩就不能说说话了？”

杨如意这才往椅子上一坐，“说吧。”

“听说你回来招工来了？”

“是呀，招工来了。给村里年轻人寻条出路。”杨如意很随便地说，“咋，老叔也想去？老叔要去，年龄可以适当放宽一些……”

杨书印并没恼，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老叔老了，老叔没这份能耐了。不过，这是好事儿。”杨书印说着，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听说，你还想给村里办件大事儿？”

杨如意愣了一下，片刻，他歪着头看了看杨书印，点点头，又点点头：“我要办的事很多，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件事儿？”

“嗨呀，说法儿多了。有人说你要把厂迁回来……还有人说，你要拿十万块钱，在村里办个分厂……好哇，这很好哇！这事儿老叔支持你。村里给你批地方。你情甩开手干了……”

杨如意笑了笑，说：“老叔，你还是不死心哪。”

杨书印脸上的肌肉微微地动了一下，立时露出很吃惊的样子，“咋，你没这想法儿？”

“想法儿倒有，就怕干不成。”

“噢，有啥想法儿说说？老叔大力支持你。”

杨如意吸着烟，心平气和地说：“老叔，咱村花几十万块钱造个窑。是经你手造的，花的是全村人的血汗钱，成了么？没成，垮了，经你手垮了。咱村的拖拉机也是经你手包出去的，开出去就成了一堆废铁……”

杨书印的眉头皱了皱，却仍然很恳切地说：“如意呀，恁叔老了。挣钱的事儿，恁叔是不懂。恁叔就给你当个后勤吧。恁叔是一门心思想让村里富起来呀！……”

杨如意冷冷地说：“老叔，你不懂挣钱抓经济，可你会治人，你总想把人治得服服帖帖的。人治服了，也啥都干不成了。要想干成，只有一条路——”

“你说你说……”

杨如意突然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你、下、台。”

屋里静下来了，空气很闷。杨书印的脸一阵红了，又一阵白了，他嘴角抽动了几下，眼里暴射出一道逼人的光。倏而，他慢慢地把眼闭上了，身子往后一仰，拍了拍头，又拍拍头，长叹一声，仿佛是很艰难地说：

“老叔不中用了。如意，你来干吧。你来……干吧。老叔不插手，决不插手。”

杨如意摇摇头说：“老叔，你不会。你受不了。你一辈子都在琢磨整治人的法子，你也够苦了。你不会罢手的。除非是上头不叫你干了。要是上头真不叫你干了，只怕你半年也活不了。不过，老叔要真是想开了，去我那厂里当个保管吧。我看你当保管还可以。一月可以给你一百块钱，不能再多了……”

这话一下子刺到杨书印心里去了。这比扇他的脸还难受呢！堂堂的一村之长，扁担杨最有能耐的人物，什么事没经过？什么人没见过？三十八年来他经过了多少风浪，可这娃子却把他说得一钱不值，到了顶只能舍施他一个保管当……杨书印的脸憋得黑紫黑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上来了。他立时就想叫人把这娃子捆起来，高高地吊在梁上，任凭违犯政策，任凭村长不干，也要好好地整治整治他！

可是，人老了，必然就考虑得长远些。他还有下一步呢，下一步……杨书印异常艰难地克制住了自己。他抬起很沉重的、嗡嗡作响的头，两只大手抓住椅子，直起身来，长叹一声，十二万分恳切地说：

“如意，老叔把一颗心都扒给你了，你还是不信。不信也罢了。说心里话，老叔喜欢你。你年轻、气盛，老叔也不怪你。可年轻人，老叔为你担着一份心哪！……”

“噢？”杨如意默默地看着杨书印，等他把话说下去。

杨书印慢慢地吸着烟说：“如意，你也该谨慎些才是。村里传了不少闲话，连老族长都看不下去了。有俩钱是好事儿，可钱也会坏人的。”

“是，老叔说的是。”杨如意点点头说。

“唉，如意呀，你咋做出这种事哪？你做这种事儿，连老叔都不好为你说话呀！村里沸沸扬扬的，非把你和那女人捆到县上……”

杨如意眼里泛出了一点灼人的绿光。他咬着牙，很郑重地点点头说：“老叔是为我好，我明白了。”

杨书印闭上眼，像是十分忧虑地问：“如意，玲子也是你拐出去的么？”

“你说哪？”

“老叔当然不信，可你趟趟都带女人回来，村里人都看着呢。事儿已到了这种地步，叫老叔咋做工作呢？……”

说到这里，杨书印不再说了。他点到为止，往下他看着杨如意，看他穿的那件质地很好的西装，乡下人一时还叫不出名的双排扣西装。看他那双样式很新的皮鞋，那皮鞋在乡村的土路上荡了一些土尘，却还是很亮的。然后他看着杨如意的脸，一张红润却藏着疲倦的脸。两人的目光终还是对视了……

杨如意目光直直地盯着杨书印，盯了很久很久。这双眼睛里什么也没说，就直直地盯着另一双眼睛，听另一双眼睛“说”，直到另一双老辣深沉的眼睛把话“说”尽为止。然后这双眼睛动了一下，很活泛地动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是猫捉老鼠而被老鼠咬了一样……

杨如意仿佛是很知心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说：“老叔，你都安排好了。我想你什么都安排好了。把我跟惠惠捆起来，先在村里丢丢人，然后捆着送到县上去，跟人说这是一对胡搞八搞的流氓。你证据确凿，有人证也有物证。想必你也给那位在县公安局当副局长的旭升打过招呼了。不管事大事小，起码可以先关我几天。这你能办到，我相信你能办到……”

杨书印用十分赞赏的目光望着杨如意。

“老叔，你还可以把麦玲子失踪的事加到我身上，说是我拐走的。这又是一条罪。光这一条罪就可以查个十天半月，也可以查半年。你心里很清楚，我不会轻易就认了。我的钱撒出去就是路，路也不窄……但耍流氓搞女人这条罪是躲不过的。捆了也就捆了，关了也就关了。最起码叫我丢丢人、受受罪。叫我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杨书印依旧用十分赞赏的目光望着杨如意，只是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显出来了，仿佛是突然之间涌出来的，显得十分苍老。

“老叔，你很会做，我知道你很会做。你不但会叫民兵把我捆起来送到县上，你还会连夜赶去把我保出来。你会尽力去活动，给人说好话保我出来。当然，为了让我感激你，服服帖帖地跟着你，你还会做很多很多……图啥呢，老叔，你图啥呢？仅仅是喜欢我，当然不是……”

杨书印忽地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老叔，你只有一个目的。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扁担杨，其实是为你自己。你想牢牢地把持住扁担杨。这年头，要想真正把持住扁担杨，不搞经济是不行的。不搞经济慢慢就没人听你的了。于是你想到了我。你开始也仅仅是嫉妒、恨、看不起。一所楼房就惹得你坐不住了。渐渐你的心思变了，你想把我抓在你手里，把我辛辛苦苦搞起来的涂料厂抓在你手里……”

当一个人当着另一个人的面，把他的心机一条一条地揭出来，毫不留情地揭出来的时候，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

杨书印站住了，脸上很勉强地带着笑，那笑很苦很苦。他摇着头，反反复复地说：“娃子呀，娃子呀，你把老叔想成这样了，你把老叔想成这样了……”

“老叔，我回来就是想歇歇的。我太累了。我在城里跟人撕过、咬过、拼过，每天都像狼一样地跟人斗。我坑过人，也被人坑过。为合同上的事，我几乎每月都要上法庭跟人家打官司。大地方能人多，黑心人也多。在生意上人与人是很残酷的，有时候会逼得人想跳楼自杀……这些，我都应付过来了。我回家来就是想歇一歇，喘口气，有个女人陪陪我。老叔哇，这事儿你弄不成。你要弄成了，我早就不在城里混了……”

杨书印沉着脸说：“既然你把老叔想得这么坏，老叔也就用不着替你操心了……”

“老叔，你动了一辈子心思。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呀！我让你看件东西吧。”杨如意说着，很从容地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张红纸来，那张折叠很整齐的红纸上赫然地印着“结婚证书”四个字。杨如意把这张“结婚证书”扔到杨书印面前的桌上，“老叔，好管闲事的人太多了，你不是头一个。看看吧，我是早有准备的。当然，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一张纸，一张具有法律效力的纸……”

杨书印看着那张“结婚证书”，突然有了一脚蹬空的感觉。这娃子心计太深太深！他玩女人竟带着这张“护身符”。有了这张纸，他干什么都合法了。这东西肯定是花钱弄来的。过去是权力起作用，现在钱也开始起作用了。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出来。高明啊，太高明了！

杨如意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一下打着火，又漫不经心地把那张“结婚证书”提起来，放在火上点着。他捏住纸的一角，就那么眼瞅着火苗儿一点一点地燃尽，然后随手扔在地上，抬起头，看了看杨书印，说：

“老叔，这不算啥。我还有呢。你想得一点也不错，这东西是花钱弄来的。我连去都没去，打声招呼就给我送来了。可这上边盖着政府的大印，有了这张纸，你想捆人就成了笑话了。那样，犯法的不是我，而是你了……”

说着，他真的又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张来。他拿着这张红纸在杨书印眼前晃了晃，冷冷地说：

“你可以说这是假的。我也说这是假的。是托关系弄来的。可到了公安局、法院，就没人敢说这是假的了。谁敢说法律是假的？谁敢说法律可以用钱买？老叔，你要捆就捆吧。只要你不怕犯法，不怕住拘留所，要捆就捆吧。”

杨如意站起来了，杨书印也站起来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平平常常的一眼。然后杨如意大步走出去了。

很长时间过去了，杨书印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他的手抖抖地拿烟来吸，烟掉在地上了，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

门外那些好事的民兵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三五成群地聚着说闲话。他们都等着看一场好戏，看那狗儿被绳捆起来的熊样儿，更想看的是那浪妞儿……

许久，杨书印缓慢地走出来了。他阴沉着脸对准备捆人的民兵说：

“都回去吧。明儿……找会计领劳务费，每人一块。”

众人都愣住了。怎么？不捆了么？不是说好要捆那小舅的么？就这么白白地放过他了？汉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又一起望着杨书印，谁也没有走。

杨书印看看众人，无力地摆摆手说：

“娃子年轻，再给他个机会吧。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五十九

有人说，那楼房的第五间屋子是绿颜色的。进了前四间屋子，再进第五间屋子，你就像走进了湿热难耐、密不透风的玉米田，臭烘烘的玉米田。你身上立时就有汗下来，浑身大汗。接着你眼里很快就印上了绿颜色，再也去不掉的绿颜色……

六十

来来回来了。

来来去寻麦玲子，去了好多天，却还是一个人回来了。他没有寻到麦玲子。没有寻到麦玲子不说，他兜里揣着一把罚款条子回来了他躲不过“红灯”。

其实来来根本就没顾上寻麦玲子。他从县城坐火车到了省城，本是要去打听麦玲子的下落的。可他一下车没走多远就碰上了“红灯”。他不知道头顶上有“红灯”，也不知道那“红灯”是干什么用的。眼看着是路，他就走过去了，走过去就被警察拽住了。来来吓了一跳，说：“咋啦？”那警察学他：“咋咋咋，你说咋咋咋？”来来红着脸又说：“咋，咋啦？”那警察铁着脸说：“咋不咋，拿钱吧，罚款两元。”“走走路就要两块？”那警察不理他，只刷刷地往“罚款收据”上写字，然后“嚓”一下撕下来递给他：“拿钱吧，两块。下次注意。”来来嘟嘟哝哝地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那民警“啪”地给他敬个礼，去了，来来继续往前走，心里觉得这两块钱花得太冤枉。走走路还要罚款，走路凭什么要罚款呢？……他走着想着，想着走着，猛然间又听见有人厉声喝道：“站住！”他又站住了。又是一个警察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去，很严厉地说：“怎么搞的？你没看见红灯么？！”来来急了，忙说：“没看见、没看见红灯。”那警察说：“那好吧，你别走了，在这儿好好学习学习。”来来脸上的汗下来了，苦苦哀求说：“俺是乡里人，不懂规矩。俺还有急事呢。人丢了……”那警察看看他说：“好吧，罚款两元。”来来没办法，只得又掏出两块钱来……

又是“红灯”……

又是“红灯”……

来来不敢再往前走了，来来躲不过头上的“红灯”。他越想躲越躲不过，于是就慌慌张张地往回走。往回走还是撞了“红灯”……

来来窝囊透了。来来回来没敢跟人说他窝囊透了。人们问他，他只说没寻到麦玲子，跑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麦玲子……

大碗婶说：“这人怕早就不在人世了。要是活着，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

来来问：“谁？”

大碗婶肯定地说：“狗儿，那狗杂种知道。你去问他吧，要是人活着，他就知道。”

这话是大碗婶在来来回到村里的那天下午当着众人的面说的。大碗婶是很有本事的女人，滚蛋子生了六个娃儿，每个娃儿都有一只盆样的大碗，一家人吃起饭来一片喉咙响。每每端出饭碗来，都叫人看了发愁。大碗婶却一点也不愁。除了骂男人（骂男人她能骂出一百二十个花样）之外，她一天到晚走东家串西家，村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她愁了这家，又愁那家，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是从她嘴里传出去的。

来来听了大碗婶的话，什么也没说就夹着腿蹲下了。

大碗婶问：“咋了？你咋了？”

来来勾着头说：“我……肚子痛。”

大碗婶说：“碍事么？碍事找人给你看看……”

来来说：“不碍事，一会儿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来来就是不站起来。他一直在地上蹲着，熬到人走完了，他才站起来。站起来就往家跑。他的腿下又湿了……

此后的夜里，来来像夜游神似地在村子周围窜来窜去。他总是急急忙忙地走着，神情恍惚，两眼却瞪得大大的，不知在干些什么。眼看着人家的麦地都浇过水、施过肥了，唯有他的麦地连一次水也没浇过，麦苗儿都黄尖了，他也不管。

有人见他在河坡里坐过。河坡里有一大片苇子地，芦苇长得又高又密。他在苇丛里钻来钻去的，身上粘了许多白毛毛儿。然后他在苇丛边上坐下来，嘴里噙着一根苇节，“咯吱、咯吱”地嚼着……

有人见他一个人站在老坟地里，来来突然之间变得胆大了。他竟敢一个人到老坟地里去，而且头枕着春堂子的坟头躺在那里。冬夜的寒风带哨儿，一阵一阵地“呜呜”着，周围一片漆黑，看上去十分瘆人。可他就那么蜷着身子躺在老坟地里，两眼瞪瞪地，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人见他在楼房周围转来转去，这里站站，那里站站，像听墙根似的，神情十分古怪。有人晚上出门看见一条五尺高的黑影儿桩似的在墙根处立着，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忙大着胆子问：“谁？！”他就说：“我，是我。”人家问：“干啥呢？你干啥呢？”他说：“不干啥。我啥也不干。”……

杨如意坐轿车回来的那天晚上，人们看见来来到那贴了“招工广告”的墙跟前去了。村里只有来来一个人到那“招工广告”跟前去看。他在那里站了很久，还一根一根地划了火柴映着看。他一共划了七根火柴才把那张“招工广告”看完。看完后他在黑影里又站了一会儿，继而慢慢地顺着村街往前走。他像是很迟疑的样子，走走，停停，又往前走，终于在楼房门前站住了。

这是个绿色的夜晚，村街里到处闪烁着荧荧的绿光。来来看见不远处站着一条狗，那狗不祥地望着他，眼里似乎带着嘲笑的意味。来来一下子就冲动起来，他走上去，“咚咚”地拍响了那铝合金大门：

“杨如意，你出来。有种的你就出来！”

这当儿，罗锅来顺悄没声地从小草棚里走出来了，他走上前怯声问：“来来，你有事给我说，给我说吧。”

来来不理罗锅来顺，又喊：

“杨如意，狗日的你出来！”

罗锅来顺又在一边求道：“来来，一村住着，有啥事不好说呢？你给我说吧……”

来来看见杨如意从楼上下来了，那脚步声“咚咚”地响着，就像是踩在来来的心口上。接下去来来听到了开门声，铝合金大门“哗”地拉开了，杨如意在门口站着，狼狗“汪汪”地在他身后咬……

“什么事，你说吧？”杨如意冷冷地看了来来一眼。

来来干干地咽了口唾沫说：“你……你说，你把麦玲子拐到哪儿去了？”

杨如意笑了笑，毫不在意地问：“谁说我拐了麦玲子，谁说的？”

来来没词儿了。来来脖子一犟，说：“你，你，你……就是你！”

杨如意说：“你看见了？你看见我拐了麦玲子？麦玲子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来来说：“麦玲子没跳井没跳河，不是你拐了还能到哪儿去？！”

杨如意看了看来来，点点头说：“好吧，就算我拐了麦玲子。你过来吧，你过来我给你说。”

来来一直没有抬头。来来只听见楼上飘着优雅的乐曲声，还有女人那浪浪的唱。他一听见杨如意让他进去，便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杨如意又说：“站在门口像什么？你来么，你进来我给你好好说说。”

来来抬头看了看楼房，只觉得身上过电似的寒了一下，嘴里却说：“我怕了你么？”

“你过来么，我又不是狼，能吃了你？哼……”

来来往前跨了一步，又抬头看了看那楼房，大声说：“屁，我不怕你！”

杨如意用蔑视的眼光瞥了来来一下，一甩手扭身就走。

来来的胆子一下就大起来了，他说：“你站住！”

杨如意脸都没扭，说：“想听我说了？你来吧。”

来来又往前跨了一步，十分艰难的一步……

杨如意噔噔地上楼去了，边走边说：“我的信息还是比较多的，也许能给你找到点线索……”

来来出汗了，他一紧张就出汗。五尺多高的来来一步一步地走进那所楼房里去了……

罗锅来顺在楼下的黑影里蹲着，他怕两人会吵起来。可是，没有听见吵架的声音。楼上的门是关着的，罗锅来顺什么也没有听到。

六十一

有人说，那楼房的第六间屋子是紫颜色的。……一走进第六间屋子，你会觉得你一下子掉进陷阱里去了。那令人恐怖的紫色很快地侵入到你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就像全身爬满了蝎子、蜈蚣一样……

六十二

瘸爷在搓一根绳子。

他用细麻搓绳，一根很长的绳。他人老了，眼也有些花了。他搓得很慢，很细心，搓一节就展劲拉一拉，生怕断了。

瘸爷搓绳的时候，老狗黑子就安详地在他身边卧着，看着他搓绳，那狗眼里竟满是凄然、苍凉的神情。仿佛它懂了什么。

瘸爷是很痛苦的，瘸爷为村人做了一辈子善事，到老才想起为自己搓一根绳子。没有人问一问他搓绳子是干什么用的。谁也没有问。

瘸爷在搓一根绳子。

瘸爷的一生应该说是很值的。他做下的好多事都该记入村史，让后人流传下去。在很久以前，瘸爷为村人舍了一条腿。他用这条腿给村人换来了三十亩保命的好地。那时，村里仅有的三十亩好地被邻村姓张的大户人家霸去了。大旱之年，杨姓人全靠这三十亩水浇地保命呢！可这张姓的大户人家人多势众，十分霸道。扁担杨的老老少少眼看着这块“宝地”被人抢去，却没一个人敢出头去要。当时瘸爷刚从“队伍”上逃回来，他五尺多高的身量，一身腱子肉，正值年轻气盛的时候。一听说这事，肺都气炸了，二话不说，掂着一口大铡就跑出去了。瘸爷一出家门就高声大骂，一路骂去，骂得一村人灰溜溜的不敢见他。尔后，瘸爷就一个人掂着大铡站到张姓大户的门口去骂！他从早上骂到中午，又从中午骂到晚上，历数张姓大户的恶迹……夜里，张姓大户纠集了本族一帮地痞，摸黑围上去把瘸爷的腿打断了！张家以为这就可以了事了，扁担杨再不会有人敢来闹了。不料，第二天瘸爷又叫人用床把他抬到了张家的大门前，瘸爷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撑着一条血淋淋的断腿，手按大铡，仍是叫骂不止！他一连骂了三天，骂得张姓人家连门都不敢出！就这样，终于又把那块“宝地”夺回来了……

瘸爷一生为村人做的好事是数不尽的，那一桩桩一件件说起来都令人难忘。瘸爷是村人的魂，是村人的胆，连万分精明的杨书印也不得不敬他三分。

可瘸爷的一生太苦了，他年轻时也是有过女人的，据说那女人长得很漂亮。后来那女人走了，偷偷地溜走了，是跟人私奔了，村人们都以为那女人是因为瘸爷断了腿才走的，提起来一个个恨得牙痒，大骂那贱人没良心！然而只有瘸爷心里知道那女人为什么会走。这是瘸爷的秘密，是他永远不会让人知道的秘密，瘸爷从来不提这女人的事情，瘸爷内心深处的痛苦和耻辱是没人知道的……

……在那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出外七年的瘸爷从“队伍”上跑回来了，女人喜喜地偎到他跟前，抱他亲他咬他，女人想他想得快要发疯了。可他却木呆呆地坐着，迟迟不睡，女人趴到他身上，轻声说：“睡吧，咱睡吧。”女人急呢，女人熬得太久了，可他还是不睡，女人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不说。女人呜呜地哭了，女人求他打他，他还是一声不吭。熬到天快亮时，女人独自睡了，他才悄悄地上了床。可女人并没有睡，女人一翻身就压在了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他。到了这时候，女人才发现，他的“阳物”叫人割去了！女人呆住了，他被抓了壮丁，一去七年了，女人熬着等了他七年。可把男人等回来了，他的“阳物”却被人割去了，成了一个废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女人一遍又一遍地问他，可他就是不说，嘴封得死死的。第二天，瘸爷就掂着那口大铡为村人夺“宝地”去了……

此后的年月里，瘸爷就像赎罪似的加倍地为村人们做好事，积德行善成了他一生的行动准则。他再没娶过女人，村里有很多人给他提亲，可一提到女人他就默默不语，整个人就像木了一般。往下就没人敢再说了。

瘸爷一个人独住在两间小屋里。屋里除了粮食、床、灶、火和一些破烂家什外，就没有什么贵重东西了。瘸爷没有什么奢望，也没有过多地希求。祖上传下来的家谱和那只与他相依为命的老狗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瘸爷唯一拥有的是他为人们做下的善事。这些善事一件一件都记在他的脑海里。看见人的时候，他也就看见了他做下的善事，心里就多了点什么。那一个个漫漫长夜，全靠这些善举一桩桩地充填着他那寂寞孤独的心灵，点燃心火，照亮心中的黑暗，驱散那永无休止的痛苦和耻辱，使生命得以燃烧下去。

可瘸爷知道，他心里缺了一块。他想补上这一块，用一生去补这一块……

瘸爷在搓一根绳子。

瘸爷搓绳时眼里仍印着那个令人恐怖的◎。瘸爷一生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参透这个◎。这个◎牵涉着全族人，牵涉一个村庄的兴衰。瘸爷泼上性命也要解开这个◎……

村人们的心已经乱了。天天都有人为争地吵架；天天都有人为一桩极小的事去骂街；也几乎天天都有人分家，为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乱了，一切都乱得不像样子了。莫名其妙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地出现……这些事出现都是有缘由的，瘸爷知道这些事都是有缘由的。这就更使他忧虑不安。他已经按“小阴阳先生”的嘱咐在西南向、东南向下了两道“符”了，可邪气太重了，两道“符”看来都不能镇住这股笼罩着整个村庄的邪气。眼下只剩最后一道“符”了，这最后一道“符”如果还镇不住呢？瘸爷不敢往下想了……

现在最当紧的是要解开这个◎。解开这个◎，也就有了破解的办法。然而，瘸爷遍想不得其法，他曾反反复复地回忆早年祖上说过的话，希望能从中得到一点启示。唉，他苦思了许多个日日夜夜，把能记起来的话都琢磨过了，还是什么也没有想明白，倒有一首儿时的歌谣时常从脑海深处钻出来，扰乱他的心智：

上边趴个小闺女。

搽脂油，抹白粉儿，

——骨朵朵儿的小嘴儿！

瘸爷心乱了。瘸爷搓不好绳子了。瘸爷搓绳的手抖抖的。他晃晃头，想把这一切都晃过去，可晃来晃去，还是这么一首歌谣在作怪：

小枣树，弯弯枝儿，

上边趴个小闺女。

搽脂油，抹白粉儿，

——骨朵朵儿的小嘴儿！

瘸爷为自己的思路绕弯儿羞愧不安。人老了，族中的大事未了，怎么老想这些可笑的事呢。罢了，罢了……瘸爷家早年是有过一棵枣树的，那棵枣树上结了很多枣子，那枣甜甜的，脆脆的，很好娃儿们馋。可他不该想这些，不该的……

小枣树，弯弯枝儿，

上边趴个小闺女。

搽脂油，抹白粉儿，

——骨朵朵儿的小嘴儿！

瘸爷放下那根搓了一半的绳子，很久很久低头不语。片刻，他喃喃地对老狗黑子说：

“黑子，人也有走邪的时候，是不是？”

黑子偏着头望着老人，那浑浊不清的狗眼动了一下，仿佛在说：“人也有走邪的时候。”

“人都是有罪的。”

“人都是有罪的。”

“我给你说过队伍里的事了。”

“说过了……”

“那就赎罪吧。”

“赎吧……”

瘸爷突然站了起来，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该去问问孩子，也许孩子能说出点什么。”

瘸爷又拄着拐杖出了家门，老狗黑子在后边默默地跟着他，老人走到哪里，黑子就跟到哪里。黑子是老人的伴。

瘸爷走进了小独根的家。独根娘忙给老人让座，瘸爷不坐，瘸爷默默地望着小独根……

小独根已经拴了许多天了，却还是在院里拴着。拴着的小独根正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垒“大高楼”呢。他用土垒“大高楼”……

瘸爷走到孩子跟前，弯腰摸摸孩子的小脑袋，问：“孩子，你夜里看到什么了，给爷说说。”

小独根很迷茫地望着老人，似乎不懂他的话。

“孩子，你知道你夜里说什么话么？”

小独根摇摇头。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你看见啥了？你夜里看见啥了？”

小独根还是摇摇头。

“你想想，孩子，你想想夜里看见啥了？”

独根娘也担心地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孩子，给爷说你夜里看见啥了？”

小独根侧着小脑袋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睡了，我啥也不知道。”

“没听见有人叫你？”

“……没听见。”

“孩子，你再想想？”

“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小独根不耐烦了。

瘸爷彻底失望了。他叹了口气，仰脸望着天。他一下子就瞅见了对面的楼房，心里不由一紧：天哪，还会出什么邪事哪？

六十三

有人说，那楼房的第七间屋子才是白颜色的。进了前六间屋子，再进第七间，那静静的白色一下子就把人“钉”住了。你会觉得你全身都被掏空了，成了一个空空的壳。那“壳”也渐渐地化进白色里去了，仿佛整个世界本来就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六十四

邪事果然又出来了。

冬日的早晨，人们在村街上闻到了一股焦煳的气味。开初以为是哪里着火了，便到处去找。可找来找去也没找到火源。最后才发现那股刺鼻的焦煳味是从来来屋里飘出来的。

这时，有人才想起，来来三天没出门了。便大声喊道：“来来，你屋里着火了！快看看吧。”

门是紧闭着的，屋里没人应声，那股焦煳味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屋里漫散出来，很呛人。于是，几个好奇的娃儿爬到窗户上去看。看了，又惊奇地叫道：

“来来烧钱哩！来来烧钱哩！……”

大人们自然不信，纷纷跑来看。却见来来坐在地上，床前点了一堆火，果然是在烧钱哪！他呆呆地捏着一叠票子，全是五元、十元的票子，就那么一张一张地往火上递，眼看着燃烧的火苗儿一点一点地把钱吞噬，化成一片黑烟……把人的眼都看呆了。

有人失声叫道：“来来，你干啥呢？”

来来不应，就那么似笑非笑地坐着，眼睁睁地看着他多年积攒的血汗钱一张一张地化为灰烬！

“来来，你疯了？！……”

来来依旧坐着，既不扭头，也不应声。那模样很怪，像是什么附了身似的。那燃烧过的黑灰落了他一头一脸，他连动都不动，一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有人使劲地拍着门叫他：“来来，开门，你开开门哪！”

这时，来来慢慢地站起来了。人们以为他是来开门的。却不料他走到墙角处去了，竟然对着墙角忽啦啦尿了一泡！女人们赶紧离开窗口，红着脸骂道：“死来来，你是人么？”可来来对这一切都不闻不问，尿了，又慢吞吞地回到火堆边坐下了……

门外围的人越来越多了。谁也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事情。好端端的一个人，无缘无故的，怎么会这样呢？再说，一个光棍汉，爹娘都不在了，跟着哥嫂长大，攒钱是很不容易的，谁肯轻易地烧钱呢？！莫非他是傻了？

看来来静静地坐着，既不哭也不气，那脸上竟还是笑模笑样的，身边撒着一片烧剩的钱角角。这不是傻了又是什么呢？

人们更起劲地拍门叫他。来来的哥嫂也从后院跑来了，两人站在窗口处一起叫他：

“来来，开门哪！你开门哪！……”

来来还是不开门。屋里的火渐渐熄了，烟味也渐渐淡了。这时，人们闻见屋里有一股很腥的尿臊味。来来三天没出门，只怕屙尿都在屋里了……

来来，人高马大，白白胖胖的来来，怎么忽然间就成了这个样子呢？他这不是自己作贱自己么！

村里人已经轮番叫过门了，无论谁叫门他都不开。来来简直成了个木头人，不管门外的人怎样说他、劝他、骂他、求他……他都一声不吭。目光直直的，那魂儿仿佛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当儿，有人把老族长瘸爷叫来了。瘸爷用拐杖咚咚地砸门：“来来，鳖儿，你给我开门！”

可屋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瘸爷在门口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回身对众人说：“去吧，你们都去吧。叫我一个人问问他，他兴许会开门。”

众人慢慢地散了。只是村里出了这样的邪事，各人心里都十分沉重。钱哪，来来烧的是钱哪！

瘸爷走到窗口处，贴窗望着坐在地上的来来，轻声说：“来来，开开门，给爷开开门吧。”

来来身子动了一下，默默地说：“你也去吧。”

瘸爷说：“孩子，有啥憋屈的事给爷说说吧。爷老了，是过来人了，爷兴许能给你拿个主意。”

来来漠然地坐着，又不吭声了。

瘸爷在窗口处站了很久很久，终也没有问出一句话来。无奈，瘸爷也只好去了。临走时，他隔着窗户说：

“来来，想开些吧。凡事都得想开些。我还会来看你的。”

来来像是没听见似的，来就来，去就去，不理不睬。

天黑的时候，瘸爷又来了。他知道来来分家之后，哥嫂就不管他了。老人给来来端了一碗热饭。瘸爷端着这碗饭趴在窗口叫道：

“来来，开门吧，爷给你送饭来了，快趁热吃……”

屋子里黑洞洞的。来来仍是那么坐着，像鬼影儿似的坐着。瘸爷听见来来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老人侧耳细听，久久，老人终于听明白了。来来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他说：

“我去过了……”

瘸爷立时像遭了雷击似的，险些把饭碗扔了！他浑身哆嗦着勉强站稳身子，嘴里喃喃道：

“毁了！毁了……”

是什么样的东西能把一个人的灵魂抽打到如此程度呢？

当来来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才短短几天的时间，来来一下子就脱了人形，那高大魁梧的个子如今成了窄窄瘦瘦的一溜儿。头发乱得像老鸹窝一样，上边沾了许多黑灰。脸上更是黑一块、灰一块，被烟火熏得不像个人样。尤其叫人害怕的是那双眼睛，那眼睛里已失尽了光气，看去就像被人踩瘪的死鱼泡儿。他就在门口的朝阳处蹲着，身子还在一点一点地缩，缩成了鳖样的一团。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鞭子在抽打他，抽到心里去了，他的心在无形的鞭影儿下抽搐着，躲闪着。

那个白白胖胖的来来，那个在村街里悠悠地担着水桶哼小曲儿的来来，那个腼腆得一说话就脸红的来来，人们再也看不到了。坐在门口的来来只剩下了一个污浊不堪、蓬头垢面、萎缩成一团的躯壳，他身上连一点阳气都没有了。简直就像是一个满身鬼气的死活人！

纵然是再残酷的刑法也不会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那是一个人的精神彻底崩溃的标志。假如他心里难受，那倒也罢了，说明他还是一个人，还有灵魂在。痛苦的灵魂也是灵魂。一个人只要有魂，总还是可以好起来的。可他似乎已经没有灵魂了，那给人精气的灵魂仿佛早已游到天外去了。他无怨无恨无苦无忧，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看着没有什么东西能唤醒他了。

女人们已经不再来看他了。他太脏了。这是一副叫人看了作呕的形象，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象。他的裤裆里总是湿着，身上散发着一股腥叽叽的怪味。人是傻了。傻了的来来却没有什么越轨的行动，他不打人不骂人，只是坐着。

眼看着来来成了这个样子，他的哥嫂却不管不问，分家了，分了家就不是一家人了。嫂子是很厉害的女人，她不让管，当哥的老实人是不敢说什么的。乡下女人当闺女时都是好样儿的，可一做了媳妇就变了，一个个都变得很泼。中原地带，十家有九家都是女人当家的。女人做了主，男人就没说话的地方了。

那么，既然亲哥嫂都不管，村里还有谁肯管呢？

——瘸爷。只有瘸爷想挽救来来。他知道来来是中了邪了。来来是在那地方中的邪，那阳间跟阴间搭界的地方……

瘸爷太痛苦了。他很想跟那邪气斗一斗，把一村人都引到正路上去。可他老了，力量也太单薄了。他花钱求来的“符”压不住邪气；他绞尽脑汁也解不开那个◎；他曾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上苍，盼着老天能睁开眼来……可到了还是挡不住邪气，邪气太旺了！

瘸爷每天来陪来来坐坐。他没有别的办法，可话是开心锁，他只有用话去暖这娃子的心。他盼着能把这娃子唤回来，把娃子的魂儿唤回来，也许就有救了。

瘸爷不嫌来来身上的怪味，瘸爷坐在来来的身边，一遍又一遍地给他诉说往事：

“孩子，你认得我么？你知道我是谁么？你看看我，孩子，你看看我吧。我是你瘸爷呀，小时候抱过你的瘸爷。你真的认不出我了么？你看我一眼……”

“孩子，你娘生你的时候太难太难了。她在床上折腾了七天，受了多少罪呀！命都搭上了，临死时才把你生出来。你娘从床上嚎叫着滚下来，把你生在地上了。你娘生你时流了多少血呀。一摊子草灰都泡湿了。你生下来才四斤三两重，猫儿样的。你娘就看了你一眼，临闭眼时看了看你。你娘嘱托你爹，要他把你好好养大，好好活人。娃呀，好好活人哪！”

“孩子，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么？那时你爹把你抱出来，一家一家的求奶吃。你是吃百家的奶水长大的，孩子。那时的人厚哇，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家里多难，都会有人帮一把拉一把的。孩子，你大一点的时候，就整日在庄稼地里跑了。你捉蚂蚱，捉蜻蜓，挖‘搬藏’（地老鼠），掏麻雀……再后你一天天大了，能背上书包上学了。你一蹦一蹦地跟娃子们一起背着书包上学去……孩子，那时你放了学，就跟娃儿们一起去河堤上摘柿子吃。你记得那好大好大的一片柿树么？那柿树上结的柿子红灯笼一样的，你爬了这棵爬那棵，吃得肚子拉稀……孩子，一村人都知道你是怎样长大的。你吃过百家的奶，吃过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你活这么大，究竟是为了啥呢？”

“孩子，你禀气太弱，你见过啥了，你一定是见过啥了。可古往今来，邪不压正啊！你心里只要还有一股气，你就会慢慢好起来的。挺住吧，孩子，无论见过啥你都要挺住。人是一股气呀！气在，人就在。气泄了，人就完了。孩子，给爷说句话吧。这么老半天，你不能给爷说句话么？”

瘸爷把肚里的话全都说尽了。瘸爷的诚意是可以动天地的。瘸爷一日日地陪着这木呆呆的娃子，用炽热的话语焐他的心，企盼着能把这颗给邪气打碎了的心暖过来。瘸爷甚至在天黑的时候，用他那苍老的哑嗓子给来来喊魂：

勺子磕住门头叫，

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勺子磕住床帮叫，

远哩近哩都来到。

孩儿，回来吧。

——回来了。

然而，一切都白费了。来来已心如死灰，死灰是不能复燃的。无论瘸爷怎么说，无论瘸爷说什么，他都无动于衷，仍旧是那么傻乎乎地坐着……

瘸爷的失望和痛苦是语言无法表达的。最后，他默默地走回自家的小屋里去了。他觉得自己太老了，太无用了，既不能为村人驱邪，又不能挽救来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瘸爷又开始搓那根绳子了，一根很长的麻绳。

不久之后，来来彻底地成了一个废人。

没有人再进来来的家门了，离那院子很远就能闻到一股腥叽叽臭烘烘的气味。他常常一个人关在屋里，一躺就是几天，那屋里又是屎又是尿的，简直比猪圈还脏。来来毁了，一个人连自己的屎尿都不能自理，还能干什么呢，他身上的邪气也越来越重了，坐在门口时，仍然是鳖缩缩的。那脸像是给鬼抓了似的，乌青乌青的。脸上也瘦得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肉皮，高颧骨硬撑着这张薄脸皮，看上去分明是一个活的骷髅！

在他那空空如也的眼睛里映出的是一道一道鞭影么？是无形的魔鬼在抽打他么？他的灵魂己吊到了高高的天空之上，在油锅里炸？在血水里泡？或是用刀子一刀一刀地零割碎剐？要不就是他的魂灵已被押解到了地狱的大牢里，十二个牛头马面的判官正在审问他？让他目睹下地狱的种种酷刑？尔后用火钳子夹他的灵魂？……

不然，人怎么成了这样子呢？

有时候，他的神志看上去还是清醒的，偶尔也翻一翻眼皮，但很快地又塌蒙住了。看到他，你就分不清人和鬼的差别了。他身上没有一处干净地方，全身都长满了让人作呕的癣疮，两条腿抓得烂叽叽的，腿下呢，还不时流出湿湿的一股……

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步，除了让人害怕，就没人再可怜他了。唯一叫人索怀的是那个令人恐怖的不解之谜：他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是呀，他到那楼屋里去了。去了又怎样呢，去了人就能毁成这样子么？奇怪，真奇怪！

扁担杨村有这么一个活的骷髅，还有谁不心悸呢。人们只要一看见他，心里就有数不清的疑惑生出来，变得更压抑了。

冬日是没有多少活计的，人很闲，日子却又很闷。一些好奇的百无聊赖的年轻人心里痒痒的，老想缠住来来问问：

“来来，你看见啥了？”

来来总是不吭的。问他十声八声，他动都不动。他们大着胆子踢他一下：“来来，屁货，问你哩，你看见啥了？”

来来也仅仅是翻翻眼皮，还是一声不吭。那脸上空空净净的，好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什么也不明白，谁也没有办法让他开口。

更叫人惊奇的是，每逢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便慢慢地站起来，手里端一只空碗，贴着墙边挪到周围邻近的亲戚家去。进了门，他甚也不看，甚也不说，“扑咚”一下，双膝跪倒，趴在地上磕一个头，然后把碗高高地递上去……

女人们害怕他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嫌他身上脏，赶紧给他盛碗饭，打发他走。也有的给他舀上一碗麦，撵他走，他就端回去烧一堆火烤着吃。一些心软的女人，见了他还当人看，给他盛饭时就劝他说：“来来，你的麦苗快旱死了。有机井，你浇浇吧？”可他听了就跟没听见一样，盛了饭端起碗就走。回去一个人躲起来用手抓着吃，吃了，便又把空碗撂到一边去了。那碗就一直在地上撂着，眼看着晒干了，有虫儿爬进碗里去了，他翻眼看看，也只是看看，随即又闭上了。一天他就讨这么一次，尔后又是睡睡、坐坐，成了个死活人。

这就怪了。你说他傻，他竟然还知道吃饭。说起来还挺懂礼仪呢，不偷不抢，到谁家先磕头，然后才把碗递上去，给什么就吃什么。还知道一家一家的换着吃，去了这家，又去那家，像一个甚事也没有的精明人一样，说他不傻吧，一个大活人，一条汉子，竟然自己管不住自己，弄得死不死活不活的……

有人说，这还不如死了呢。纵是断胳膊少腿，也比这样活着好受哇。这叫人么？

来来已经不是个人了。他简直像是经过了炼狱般的熬煎，身上的精气已被榨干了。他成了一堆冶炼后的渣子，一副变了形的躯壳。那刑法是加在心灵上的，心血耗尽了，人还活着，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当然，也有人说来来是为了女人才成了这样子的。他一辈子都渴望得到女人。他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和女人在一起，在女人面前他没说过一句脏话。他还常常一个人去偷偷的听房，一蹲就是半夜。可女人们都不信这些，女人们眼里的来来是很规矩的。过去的时候，她们常央他帮忙，叫他干啥就干啥，人很勤快，也很老实，从没多看过女人一眼……

唯一的缘由是他到那座楼房里去过。

他看到了什么？

村人们都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已经有无数的人无数次地问过他了，问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人们锲而不舍地追问这个死活人，希望能从他嘴里掏出一句半句话来，好好琢磨琢磨，也许能探出究竟来。可谁也没有问出来，他不说，什么也不说，仅有的表示是翻翻眼皮……

下雨天里，来来一个人在院里躺着。雨下了一夜，他也就在院里躺了一夜，浑身弄得像泥母猪似的。还是瘸爷央人把他抬到屋里去的。人们把他撂在地上，他就躺在地上，两眼空空地睁着……

后来，人们发现老狗黑子时常在来来跟前卧着，黑子看着来来，来来看着黑子，就那么默默地互相望着，眼里都空空地印着一个◎。久久，来来会突兀地笑起来，呵呵地傻笑，望着黑子笑。黑子呢，也会“汪汪”地叫上两声，像是回应，也像是懂了什么。尔后又是沉默，无休无止的沉默。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像是两个魂灵在说悄悄话……

这是一具“活尸”与狗的魂灵的对话。无论是晴朗的白日还是阴晦的雨夜，这种让人发怵让人恐怖的对话从未停止过。没人知道他（它）们说了些什么，这种对话是人世间很难领悟的。

有时，人们在村街里走着，突然就会听到来来的傻笑声，接着就是老狗黑子“汪汪”的回应，心里“咯噔”一声，马上往家赶。

六十五

有人说，那楼房里的第八间屋子是灰颜色的。进了一连串的屋子，再进这间屋子，你马上觉得你身上长出毛来了。一层一层的灰毛。那灰毛霎时间遍布全身……

这时候，你就会觉得你不再是人了，你是野兽。你忍不住会发出凄厉的嚎叫……

六十六

扁担杨村仍被一种怪邪的气氛笼罩着。

天是阴晦的。狗在村街上窜来窜去，一时这边，一时那边，不知在干什么。村东头黑子家的带子锯响得刺耳，忽然就尖叫一声，忽然又停住了，不知是机器坏了，还是怎么回事，那声音叫人心里一紧一紧的。村人们路上见了，也仅是打个招呼。那面上笑着，心里又互相疑惑，谁也弄不清谁在干什么，仿佛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

村长杨书印从家里走出来时心境并不太坏。虽然遇到了一个极其强硬的对手，他还是稳得住的。扁担杨村是他经营了三十八年的“领地”，他的智慧，他的心血，全洒在这块土地上了。他不相信会有人能在这块土地上动摇他的根基。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他总会有办法的。

杨书印好久没出门了。作为村长，他觉得该去地里看看庄稼了，也顺便地散散郁闷已久的心绪。天还不算太冷，杨书印披着黑色的羊皮大衣慢悠悠地在村路上踱着。他神色坦然，步履稳健，一举一动都与往常一样。那张阔大的紫棠子脸依旧带着微微的笑意，很深沉很老练遇事决不会惊慌失措的笑意。他的头发也梳理得很整齐，看上去一丝不乱。他身上仍穿着那件蓝涤卡做的干部服，那是他专门在城里定做的，一式做了两套，四个兜的，穿在身上很合体。他出门时总是体体面面的，叫人看着与众不同。人配衣裳马配鞍，他的衣服跟人是很配套的。他决不让人小看他。

村外的空气到底清爽些。麦苗儿寸把高了，田野里绿油油的。只是冷风一阵一阵地吹着，有点寒。杨书印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然后像城里人那样掏出手绢擦擦嘴，便挺着身子站住了。这时候他倒很想跟村人们说说话，搭上几句，问一问庄稼的长势。可周围没看到人，他只好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

这时身后有忽腾腾的脚步响过来了。杨书印听见声响便矜持地站住了。他转过身来，微微地笑着看了来人一眼，那便是打过招呼了，他等着来人先和他说话。

走来的是大碗婶。大碗婶也五十多了，走路比男人还快。她扛着一张大锄，一见杨书印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说：

“哟，书印，你怕是病了吧？那脸色咋恁难看哪？”

杨书印诧异地望望她：“没有哇，好好的。”

大碗婶仍是很关切地说：“书印，你可不敢大意，还是找个医生看看吧。”

杨书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女人说话没啥准儿，常是有一说十的，也没在意。

然而，杨书印没走多远就碰上了进城拉货的“老杠”。“老杠”丢了闺女，不得不愁着脸一个人进城去拉货。他好喝两口，代销点是无论如何不能停的。谁知“老杠”一见杨书印也说：

“书印，你是病了吧？”

杨书印愣了，说：“没有哇，没有。”

“老杠”看着他，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书印，你是有病了。脸蜡黄蜡黄的，你是病了……”

杨书印看了看自己，觉得这会儿头并不痛，身上还是很松快的。怎么回事呢？怎么会说他病了呢？他还是不信，哈哈笑着跟“老杠”搭扯了两句，又继续往前走。

往下，他又接二连三地碰到了不少人。人们一见他就热情地凑过来跟他打招呼，接下去便是很焦急很关切地问：

“书印，看你走路摇摇晃晃的，是不是有病了？”

“大爷，你可注意身体呀……”

“叔，你是病了，气色多不好。”

“书印，还是找个医生看看吧！”

杨书印身上出汗了。他是看不见自己的。他忽然就觉得头“嗡”了一下，真的有点晕了。身子也跟着飘起来，只觉得两耳“呜呜”生风，好似天旋地转一般。可他还是笑着，很镇定地笑着。连声说：“没有啥，没有啥……”他一边跟人搭话，一边在心里暗暗地问自己：我病了么？我真的病了么？也许是……

杨书印开始往回走了。他心里虽然很烦躁，却仍然是慢悠悠地走着。不知怎的，羊皮大衣披在身上竟有些热了，他脱了大衣，很气魄的夹在胳膊肘上。他走路时暗暗地甩了甩另一只胳膊，觉得很有力量。他不慌，一点也不慌。

回到家，杨书印一步跨到柜子跟前，就着穿衣镜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自己来。镜子里的这张紫棠子脸还是很周正的，不算太瘦。脸虽黑了些，还是很润展、很有神采的。那红红的光气不是从面颊上透出来了么。头发也不乱，虽是多了些白头发，那是早就有的。眼不是还很有神么，人老了，眼里的光还是不弱的。头呢，头好像也不晕了。他对着镜子摇摇头，又摇摇头，怪了，头一点也不晕了。难道是大白天见鬼了么？他知道村人们是不敢糊弄他的。看他们的神色，一个个都是很关切的样子，好像他真的病入膏肓了。他不相信会出这样的事情。天大的笑话，一个人说，两个人说，都这么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见鬼了，真见鬼了！杨书印反反复复地照着镜子看自己，他觉得自己不是好好的么，怎么会都说他有病了呢？日他妈！这一刻，杨书印只想把什么都砸了……

看了镜子，杨书印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动着。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就像着了魔似的。片刻，他快步地走出家门，大甩着手来到村街上。他在村街上走了两趟，便径直地朝村人那棵老榆树下走去。走到跟前，他连想都没想，便急速地敲响了挂在榆树上的那口生了锈的大钟！当钟声“当当……”响起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听到钟声，村街里立时热闹起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齐往村头这棵老榆树下涌。很久不开会了，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村长连“大喇叭”都不用了，亲自跑出来敲钟开会，那定是有很紧要的大事。于是一个个都很自觉。娃儿们被钟声激出了兴奋，雀跃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狗们也觉得稀奇，来来回回地跟着窜，跑出了一街尘土……

人渐渐齐了。村人们黑压压地在地上坐着，看上去十分规矩。女人们过去开会总是要带些活计的，可这次听见钟响就来了，谁也没带活。整个会场里一时鸦雀无声，全都眼巴巴地望着杨书印，单等他讲话呢。

杨书印阴沉着脸在树下的大碾盘上站着。他像是很茫然地望着众人，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朝人群刺过去，威严而可怕地望着众人，一句话也不说。

他越不说话，树下的人越是安静。大人们一个个都很严肃地望着他，连孩子也不敢哭闹了。这样足足持续了一袋烟的工夫，会场上还是一片沉默……

杨书印动了动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他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他又望了望众人，目光扫了一圈，又慢慢地收回来，接着又张了张嘴，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于是他很勉强地吐出了三个字，他说：

“散会吧。”

“轰！”像是什么东西炸了一样，人群像树林一般地竖起来了。那“嗡嗡”声骤然而起，骤然而落，一个个都像傻子似的站着，继而是一片喧闹声！有人连声骂道：“日他妈！”不过，人还是慢慢地散了，走得很无力，不时地还回头看看站在碾盘上的杨书印，似乎觉得这里边总是有些缘由的。只有年轻人一路骂去，一个个都气愤愤的……

杨书印还在大碾盘上站着。这骂声一下子使他清醒过来了。稍一清醒他便极其懊悔：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呀？！他脑海里倏尔亮起了一道黑色的闪电，他明白了。他这失常的举动是因为他害怕丧失权力，丧失威望。他心里有鬼，是这“鬼”在捉弄他。他一下子丧失理智了！他是想来试试，试试人们还听不听他的。就为这，他莫名其妙地来到大树下敲了钟。他昏了头啦。蠢哪，多蠢哪！他耍弄了众人，也耍弄了自己。你，五十多岁的人了，精明了一辈子，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呢？你把人召集起来了，却又什么也不说，你是疯了么？！哪怕稍稍讲点什么，随便编出点什么都行啊，你总可以把这荒唐事圆泛了。可会已散了，到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此刻，后悔万分的杨书印只想打自己的脸！你多年来兢兢业业，谨谨慎慎，一点一点地靠智慧树立起来的威望就这么丧失么？……

村干部们还没有走，一个个都在树下站着，默默地望着他，似乎还在等他说话。这是一次无声的反抗。他必须得说点什么，必须做出进一步的解释，不然他就再也无法弥补过错了。杨书印用手捧着头，苦笑了一下，勉强镇定下来，用干哑的声音说：

“县公安局马局长来查一个人，一家一家查怕引起怀疑，就想了这叫人作难的办法，唉，那人……还在呢。”

干部们仍然望着他，脸上似乎有些释然，却还是疑惑不定，于是还是没人吭声。

杨书印又说：“人家没给咱说情况，也不叫问，不叫传……”

有人忍不住问：“是不是查杨如意的事？”

杨书印不动声色地说：“回吧，都回吧。以后就明白了。回去给大家解释一下……”

六十七

有人说，那楼房里的第九间屋子全是十元票（会么）绘成的。你一走进这间房子就被铺天盖地的十元票映得眼花缭乱。你看看是真的，摸摸也是真的。不用说，你想把这些钱全揭下来，可你揭不下来，手抠烂也揭不下来……当你走出这间屋子时你就会发现，你所看到的人都是疯子，你也是疯子……

六十八

林娃河娃两兄弟像疯了一样到处寻找二拐子。

二拐子突然不见了。二拐子把他们俩的血汗钱净光光的赢去之后就不见了。

那天夜里，弟兄俩又是一直输，一直输……输到半夜的时候，二拐子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说：“我得去尿一泡。”跟他打下手的年轻人也跟着说：“今儿个喝水多了，我也得去尿一泡。”说话时，输昏了头的林娃并没在意。河娃倒是用疑惑的目光盯着两人，生怕他们又玩啥鬼点子。只见二拐子从从容容地脱了大衣，把大衣随随便便地扔在椅子上，就走出去了。跟他打下手的小伙也脱了大衣，脱大衣时还摸了摸兜里的钱，好像怕两人把钱掏去似的，把大衣裹成一团，放在那儿，慢悠悠地走出去了。河娃看两人都脱了大衣，也就放心了。他知道二拐子赢的钱是塞在大衣兜里，他赢一把就随便往大衣兜里一塞，他看得很清楚。

然而，二拐子撒一泡尿却用了很长时间。开始两兄弟还趁他们出去的工夫偷偷地商量对策，渐渐就觉得不对头了，急忙跑出去看，人已经不见了。二拐子和那狗杂种都不见了！

两人慌神儿了，赶忙又跑回来掏大衣兜，一掏心里更凉，那大衣兜是烂的、空的，里边什么也没有。二拐子表面上是把钱装大衣兜里了，实际上里边是透着的，整儿子精到家了！他用烂了的大衣兜作幌子，却把钱塞到里边的衣服里了……

林娃河娃两兄弟扔了几千块血汗钱换了两件破大衣！

满头是汗的河娃说：“别慌，别慌。鳖儿跑不了！”于是又把金寡妇叫来问。这地方是金寡妇的家，想她一定知道二拐子躲在什么地方。可金寡妇一听这话，却沉着脸说：“恁也别来找我。二拐子在这儿住过不假，他住一天，给一天的钱。我从来没问过他的来路，也不打听他的事，话说回来，他这人贼精，也不让打听。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个准儿。谁知道他是哪庙的神呢？来了钱一甩，大爷一个，走了茶就凉了……”

到了这时候，两人才想起跑出去撵，可村里村外都寻遍了，哪还有人影呢？！

四千多块呀！娘的棺材钱，亲戚家的借款，还有那年年苦熬的心血，完了，全完了。

林娃抱住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了，河娃却像傻了一样呆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美好的梦想，凑钱办小造纸厂的梦想，像气泡一样地碎了。河娃曾专门跑到人家办的小造纸厂里问过，办这种小型的造纸厂不花多少钱的。仅仅买一个大锅炉，再买一部切纸机就够了。原料是从大印刷厂收来的废纸边，稍一加工，就成了乡下人用的“卫生纸”。这种“卫生纸”造价便宜，在乡下销路很好。总起来只花一万多块就办成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成了空的，假的，毫无意义的妄想。就像是草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不见了。难道是谁逼他们了么？他们完全可以慢慢来，慢慢地把日子过下去。种好庄稼就可以吃饱肚子了，然后像往常那样小打小闹地收些鸡子去卖。虽然收益不大，天长日久或许会娶上一两房媳妇，这不就够了么。可是冥冥之中分明有什么在逼他们，他们是逼急了才这样干的。每当他们从村街里走过，就觉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烧着了，烧得人发慌发急。日子呢，又似乎特别地难熬，叫人忍不住想些非分的念头出来，是坑是井都想跳。他们是受不住了，着实是受不住了。

林娃是愚钝些，可愚钝的人一旦心头烧起来是很难熄灭的。他一坐在牌桌上就两眼发直，只知道就那么赌下去，一直不停地赌下去，仿佛输赢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旦到了输光输净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垮下来了。眼前一团漆黑，没有路了，他觉得一点路也没有了。

河娃是精明些，人也是不笨的。然而他的小精明一下子就落到人家的大算计里了。他不明白二拐子是怎么赢的，始终也没有弄明白。越不明白的时候他就越想弄明白，于是他越陷越深，一直到输光输净的时候他还是不甘心的。可他忘了他最初是想赢钱办造纸厂的……

这晚，两人回到家里，林娃闷闷地说：

“没啥屁活头儿了？”

河娃也说：“没啥屁活头了！”

“死了吧。”

“死了吧。”

林娃说着从腰里拔出刀来扔在桌上，河娃也把刀扔在桌上，两人都看着那磨得明晃晃的尖刀。那刀原是准备对付二拐子的，生怕他玩玄虚，可他还是玩了玄虚……

林娃说：“你扎我一刀，扎死去屁！”

河娃也说：“你先扎我，扎死去屁！”

赌输了，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什么可说呢。林娃觉得这日子没啥活头了。屋里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除了床和那些破烂被褥就没啥东西了。人落到这种地步还活什么？

河娃却觉得这一辈子活得太窝囊。托生个庄稼娃子，从小到大，甚也没见过，甚也没吃过。不张忙是穷，张忙还是穷。本心本意地想干出点什么，到了却又弄个净净光光，真他妈还不如死了哪！

一想到死，那过去了的岁月像水一样漫过来了。娘眼瞎，眼瞎却不耽误生孩子，于是两个肉蛋整日里在土窝窝里滚，滚着滚着就滚大了。爹的脾气暴，也不大顾家，俩娃子跟着瞎眼的娘饥一顿饱一顿的过日子。幸好那时各家的日子都是苦的，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心里也就没有什么受不了的。那时弟兄俩常到后沟里去割草，那里草多些。日子么，自然是很寡的。可后沟里有个放羊的小妞，两兄弟割草割累了的时候，就跟邻村那放羊的小妞说说话。也没有什么别的，也仅仅是说说话，那日子仿佛就过得快了些。那扎羊角辫的小妞太阳落山时就赶着羊回家去了，两兄弟也背着草往家走。第二天又见面时，还是说说话……这便是两兄弟一生中唯一的有点色彩的东西了（后来听说那长大了的小妞嫁出去了，他们再没见过面）。两兄弟大了，不到后沟割草了，又整日的扛着锄下地干活，一晌一晌的熬日头。再后爹死了。爹是盖房时累死的。爹活着的时候不显什么，爹一死过日子的分量就显出来了。撑起一个家是极不容易的，娘眼瞎，除了做做饭看看门，不抵什么用的。眼看着政策宽了。各家的日子都渐渐好起来了，可两兄弟拼命折腾也还是家不像家，人不像人的。每每听见村里响起娶亲的喇叭声，两兄弟就默默地蹲在屋里，谁也不出去看。瞎娘只会一个人偷偷地掉眼泪，要不就是拄着棍走出门去，一家一家地求着给人说：“他婶，给娃子说房媳妇吧……”两兄弟熬急了，也仅是抱住头打一架，直到打出血来才罢手。

河娃想想还是有点不甘心。狗逼急了还咬人呢，人逼急了呢？他看了看破桌子上扔的刀，说：

“哥，你吃过啥了？”

“屁！”

“你喝过啥了？”

“屁！”

“你玩过啥了？”

“屁屁屁……”

“没吃过没喝过没玩过，日他妈这一辈子一点也不值。要是吃过了喝过了玩过了，死就死了，也没啥可惜的。好死也是死，歹死也是死，不如死个痛快！……”

突然就有遥远的声音从心里飘出来了：

带肚儿带肚儿，掉屁股！

带肚儿带肚儿，偷红薯！

人这东西是很怪的。四千多块钱一下子就搭进去了，那会儿只想到死，觉得什么都完了。可过一会儿就又愤愤不平，心里的热血一阵一阵地往上涌。觉得这世界太不公道，太对不住人了。

河娃眼绿了，脸也绿了，那神情仿佛要把地球戳个窟窿似的！

林娃心里的欲火又被兄弟扇起来了，牙咬了又咬，终了还是那一个字：“屁！”

六十九

有人说，那楼房里的第十间屋子根本不是屋子，是走道。你顺着走道往前走，就走到地下面去了。地底下还有一间更大的屋子，屋子里布满了销魂蚀骨的血腥气。一走进这间屋子你就出不来了……

千万别进这间屋子！

七十

村子突然有些活气了。

黑子家的带子锯很昂扬地响着，不知是修好了还是怎样，反正不那么难听了，冬日的阳光照在村舍上，好似也有了点亮光。村街上，那条人踩马踏的土路也显得平展了些。鸡们、猪们很轻松地在村路上觅食。来往的行人高声地打着招呼，那笑呢，是很有些含意的。

于是，一个惊人的消息像风一样地在村子里悄悄传开了：

“听说了么？鳖儿犯事了！说是已经抓起来了。”

“哟，怕是罪不小吧？”

“了不得，可了不得，听说是诈骗几十万呢！”

“老天哪！有恁多？”

“说是五花大绑捆走了！……”

“看来事儿不小，他糟蹋多少女人哪！”

“早些时，鳖儿回来，我就看他脸色不对……”

“怕是要崩吧？犯这么大的罪。”

“怕是要崩……”

这消息是大碗婶的儿子大骡从城里带回来的。他只说如意怕是要犯事了，那边又查他的帐呢。大碗婶狗窝里放不住剩馍，也就慌慌地四下张扬开了。

话说了不到一个时辰，村里人便全都知道了。在田边、地头或是农家的小院里，到处都闹嚷嚷地在议论这件事情。你说，我说，他说……忽然就觉得气顺了许多。

午时，不知谁家放了一拴长长的鞭炮。火鞭像炒豆子一般“噼噼啪啪”响了许久，村街里飘出了喜庆的硝烟味，鞭炮声刚响过，又有人在自家院子里高声唱起梆子戏来，哑哑的喉咙，粗粗的嗓门，一声：“辕门外三声炮……”唱得有板有眼。谁都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却又不肯往细处说，只有各自心里明白。

好事的大碗婶像喜疯了似的，在村街里侧歪着大片子脚脱脱脱一趟，脱脱脱又一趟，来来回回地走，一遍一遍地学说，竟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胸前那像瘪了气的皮球一样的大奶子一甩一甩的，连衣襟上的扣都没系，大敞着怀就跑出来了。她那张灰灰的紫茄子脸上塞着块大红薯，走着吃着，吃着说着。有人的时候她少咬两口，没人的时候多咬两口，糊糊粘粘的塞一嘴红薯，噎得连话都说不清爽了。她腰里也像是掖了根扁担似的，胸脯扛得很高，只见奶子忽闪。走了那么几趟，仿佛还不过瘾，终于忍不住跑到罗锅来顺搭的草棚前喊道：

“来顺，来顺，你出来，我有话说哩。”

罗锅来顺从草棚里勾着头走出来，笑着搭讪说：“他婶，有啥事？”

大碗婶故意迟迟疑疑吞吞吐吐：“听说，听说……如意没给你说？”

“啥事呀？如意没说，没说。”罗锅来顺眨眨眼，慌忙问。

大碗婶很神秘地小声说：“听说如意犯事了，罪可不小哇！赶紧去看看吧……”

罗锅来顺的脸立时灰了，只觉眼前一黑，勉强才稳住一口气，问：“谁……谁说？”

“哟哟，村里人都知道了。快去看看他吧！去早了兴许还能见上一面。晚了，怕是……”

罗锅来顺腿都软了，连声问：“他婶，他婶，如意出啥事了……”

“唉，别问了。去吧，赶紧收拾收拾去吧……”

罗锅来顺最怕儿子做下犯法的事，做下犯法事就没人能救他了。一时他也顾不上多问，便惶惶不定地收拾收拾上路了。是呀，好孬也得见上一面哪……

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杨如意骑着摩托回来了。他像发疯一样骑着摩托“日儿日儿”地在村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又开慢速缓缓地在村街里穿过，那神情像示威似的，目光横横的，最后，他在村街当中熄了火，就那么挺身站着，冷眼望着村街里来往的行人。

路过的村人看见他，脸上挂着笑，问：“如意回来了！”

“回来了。”他冷冷地说。

“没事儿吧？”

“没事儿。”

“没事就好。”

杨如意狠狠地甩掉烟蒂，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再有人路过，还是这么一套很寡味的话。问了。答了。这似乎很让人失望，细看了也没瞧出有什么事的样子，看来这鳖儿倒挺能稳得住，声色不露的。人既然放回来了，那事儿是不会太大的。可转过脸去，一个个又恨得牙痒，暗骂道：

“杂种！”

“杂种！”

“杂种……”

这当儿，大碗婶像是从墙窟窿里钻出来似的，突然凑到杨如意跟前，讪讪地笑着问：“大侄子，咋、咋……听说你犯事了？”

“犯事了。”杨如意冷冰冰地说，眼里却蹿出一股一股的绿火。

“听说……事不小？”大碗婶转弯抹角地问。

“不小！”

大碗婶听出声音不对头，忙改口说：“嗯哪，我也是听人家说……”

“你听说我犯啥罪了？”杨如意气横横地盯着大碗婶问。

“谁，谁知哩。大家……人家都说你犯事了。我才打发你爹去看看……”

“大碗婶是好心哪！那我谢谢大碗婶了。”杨如意不阴不阳地说。

“好心不好心，都是杨家这一窝鳖孙！……咋，恁婶子还有啥歹意？”大碗婶撇撇嘴说。

“大碗婶没歹意，只是吓了吓我爹。”杨如意乜斜着眼说。

大碗婶拍着腿倚老卖老地说：“恁娘那棒槌！我吓他了？我吓他了？那是你爹挂心你，不放心。日哄驴日哄马，一个大活人还能叫人日哄住？！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叫我说，给你提个醒也好！……”

“好。”杨如意淡淡地说。

大碗婶撞了个没趣儿，心里恨极，扭过身很松劲地走了。走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狗不养驴不教那些货，咋不用零刀割割他哩？！”

杨如意阴着脸一声不吭地看着大碗婶走去。然后他回过头来，慢慢地往家走。此刻，他眼里的傲气消失了，脸上突然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凄楚。他又看见了爹搭的小草棚，那草棚在高高的楼房旁边搭着，显得更加寒伧、狭小，简直跟狗窝一样。可爹宁住这“狗窝”，不愿住楼屋。他吃了一辈子苦，到了该享福的时候，却没有享福的命。大冬天里，一座楼空着，他却住在外边，还要费心地照看房子……爹成了个可怜的看家狗！

杨如意觉得不能让爹在家里受罪了。老人见他的时候吓坏了，浑身像筛糠似的抖着，一进门就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叫他的名字，见人就想跪……

杨如意回到家里，咚咚地跑上楼去，进屋把录音机开到最大音量！尔后在强烈的音乐声中爬上了楼房的最高处，挺身而立，好让全村的人都能看见他！

天黑之后，杨如意竟然主动地到村长杨书印家去了。他一进院子便故意咳嗽了一声，立时，正在害偏头疼病的杨书印忽一下坐了起来，朗声说：

“来吧，如意。我知道你要找我的，我知道。”

杨如意微微一笑，大步走进屋去。他进屋来很平静地往椅子上一坐，看了看靠床坐着的杨书印，说：

“老叔病了？”

杨书印马上摘掉勒在头上的湿毛巾，说：“头痛脑热的，也没啥大病。”说着，话头一转，很关切地问：

“出事了？”

“出事了。”杨如意点点头。

“事很大……？”杨书印又问。

“可大可小。”杨如意说。

“说吧，如意，只要你言一声，老叔跑断腿都没话说。需要找谁，你说了，咱县里有人……”

杨如意点上一支烟，吸了两口，不慌不忙地说：“老叔，你以为我是来求你的，你以为我非求你不可。不错，那边又查我的帐了。你也许会在上边做些手脚，这都是可能的。你以为这一回我离了你就办不成事了，就垮了……”

杨书印故意沉着脸说：“这娃子，事都弄到这一步了，还说啥硬气话？叫老叔帮啥忙你说了。老叔这一辈子就图个混人，咱没事不找事，有事不怕事。你说吧，天大的事老叔给你撑着。”

杨如意笑了笑说：“老叔放心吧，那边的事我自己能了。老叔三番五次帮我的忙，我也得谢谢老叔。”说到这里，杨如意翻眼看了看杨书印，“老叔，我花钱弄了个‘材料’想给老叔看看，也算是对老叔的报答吧。”

“啥材料？”杨书印很有兴趣地问。

“几句实话。老叔，现在实话也要用钱才能买出来。我是花了些功夫的。老叔，你想听不想？”

杨书印沉默不语。他想，这娃子是不是想报复他？

杨如意从穿在身上的考花呢大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来，又是很平静地翻开几页看了看，接着念道：

“一九六七年阴历五月十四，你在河坡的苇地里奸污了花妞姑。那年花妞姑才十七岁，她去苇地里找粽叶去了。那会儿四奶奶病得很重，想尝尝粽子，花妞姑就去苇地里给她娘摘苇叶包粽子，可你却把她糟蹋了。你是有预谋的，不然你不会到苇地里去。当时你给了花妞姑五块钱，花妞姑不要，她哭着走了。你又在半道拦住她，不让她哭，一直到她不哭的时候你才放她走了。后来你让队里花钱葬了四奶奶，又暗暗地托人把花妞姑嫁到远处的煤窑上去了。你以为你干得很妙，没人知道这件事。可你万万想不到那苇地里还趴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二十年之后才告诉我这件事，你也用不着想那孩子是谁……”

“你胡说！”杨书印象遭雷击了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手抖抖地指戳着杨如意。

“别慌，老叔，你别慌，听我念下去。”

杨书印愣了一下，又慢慢地很沉稳地坐了下来，摆摆手说：“念吧，娃子，你好好念吧。我听着呢……”

“一九六八年阳历七月五日，你伙同公社（那时叫公社）粮管所的所长非法倒卖队里的公粮一万四千斤（小麦）。当时队里的干部有六人参与。据当时参与的人说，倒卖公粮的钱大部分落入你和粮管所所长的腰包，他们仅是跟着吃了一顿酒饭，屁也没得。事后，粮管所所长通过关系免去了村里的秋粮上交任务，把应上交的秋粮任务数转派到其他村庄。你认为这笔买卖干得很值，却对干部们说钱是粮管所所长一人得了……”

“就这些了？”杨书印冷眼望着杨如意，淡淡地说。

“一九七四年阳历七月，也就是发大水那年，你私吞了上边拨来的救济款五千元。那钱本该是会计领的，可你以去公社开会之便，‘顺路’把钱领了。救济款本来是一万四千元，领款时扣除了拖欠的‘土地税’和公社提留款，剩下的五千元你没有交给会计，仅把‘土地税’和公社提留款的条子交给他了……事后你给这糊涂的年轻会计找了个工作送出去了。所以，历年查帐这事都成了不清不白的悬案。”

“还有么？娃子，都说出来吧，都说出来。”

“一九六八年三月，刚打罢春儿，你为占一片好的宅基盖房用，逼死人命一条。那块地本是杨石磙家的，你以规划‘新村’为名，硬把杨石磙家的宅基地划到了村头的大坑里。杨石磙为把这个大坑垫起来盖房，整整拉了一年土，最后累得吐血而死……”

“娃子！”

杨书印觉得他被狠狠地咬了一口！这一口疼到心里去了。他沉不住气了，真有点沉不住气了。这娃子像狼羔子似的，咬起人来又狠又毒。他不明白这娃子是从哪里弄到的材料，而且弄得这么详细。一村人像走马灯似的在杨书印眼前闪过，他想滤一滤是谁出卖了他。可他很快就失望了，这么多年了，连他都记不大清了……这娃子真黑呀！

“老叔，你仔细听吧……”接着，杨如意又依次念下去：

“一九七五年，你第二次盖房，私自吩咐人砍队里的杨树、桐树共四十棵……”

“一九七一年冬，你趁男人们去工地上挖河，奸污妇女两人……”

“一九七三年，队里的窑场刚开工不久，头窑砖你就拉了四万块……”

“一九七九年，你私分‘计划生育罚款’三千块……”

“一九八一年，你为巴结乡供销社主任，私借队里拖拉机给人用，结果开成了一堆废铁……”

“自一九六三年以来，你每年给乡、县两级有关系的人送粮、油、瓜果多得无法计算……”

杨书印站起来了，站起来“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脸色铁青地厉声质问说：“娃子，你编排了这么多，这么圆泛，究竟想把老叔怎么样？！”

杨如意慢慢地合上小本本，从容地从兜里又掏出支烟来，脸上微微地带着笑，说：“老叔，你知道这都是真的，你心里很清楚这些都是真的。你觉得我咬住你了，咬得很疼，是吗？可我并不想诈你，我只不过要告诉老叔，要想整治一个人是很容易的，很容易。”

杨书印看定了杨如意，他的眼眯成了一条细缝儿，眼角处的皱纹像网一样地搐动着，这样，他的两眼看上去就像覆盖着荒草的两口陷阱一样阴森可怕。他紧逼着杨如意看了足足有一刻钟的工夫，最后竟然把这口恶气吞下去了，那混浊得像野兽一般的呼吸声也逐渐地缓了下来，他阴沉着脸说：“娃子，这就算是真的吧。我说了，这些都是真的。可就凭这些有踪没影儿的事儿，你就想整治老叔么？娃子呀，老叔当了这么多年干部，在村里还没听到过闲言碎语。老叔得罪过人，可老叔的为人谁不知道？只有你把老叔说得这么坏。”

杨如意笑了，那笑容是叫人捉摸不透的。他似乎在静观杨书印的一言一行，就像猫捕鼠之前的那种静观。他要叫这位老叔知道知道他杨如意不是吃素的，一口咬怕他，以后他也就不敢再打他的主意了。他两条腿很悠然地叠在一起，身子往后靠了靠，说：

“老叔，你怕了。我看见你怕了……”

杨书印往前又逼进一步，说：“娃子，人得罪不完，也相与不完。村里是不会有人给你讲这些的，你就是出钱也不会有人说。实话告诉你，也没人敢说！也许有一两个出外的人给你说了这些闲话，那也不足为奇。娃子，你把这些都告诉老叔，是想叫老叔怀疑一村人，一家一家地猜，想法报复人家，那样，老叔就与一村人为敌了。娃子，你太精，老叔不会上你的当。”

杨如意像是稳操胜券似地笑了笑说：“老叔，你又错了。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只想让你知道，整治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你别怕，再往下听吧。”

说着，杨如意抬头看了看杨书印，竟然重又翻开了那个小本本，出人意外地念道：

“一九六五年冬天，本村杨二柱家积十年心血盖了三间坐地小瓦房。杨二柱家三代单传，苦劲巴力地盖这么一座小瓦房，就是为了能给杨二柱娶一房媳妇。媳妇已经说下了，可对方相不中他家的房子。所以祖孙三代不吃不喝硬撑着盖起了这座小瓦房。因为家里太穷，请来盖房的匠人没招待好，再加上下连阴雨，房子盖起的当天就四角落地，塌了！房一塌，祖孙三代抱头大哭！十年积攒的心血不说，媳妇眼看也娶不过来了。二柱爷当时眼一闭，就把上吊绳扔梁上了……那时你一句话救了三代人！你披着破大氅往坍房跟前一站，说：‘哭啥？房坍了再盖么。队里给你盖！扁担杨几千口人还能看着你不管？我下午就派人来，一口水不喝你哩，房重给你盖；媳妇也得娶，放心好了，有我杨书印在……’当下，二柱爷就跪下给你磕头了……”

杨书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下子坠到云天雾海里去了。他猜不透这娃子了，再也猜不透了。他听迷糊了，他纵有一万个心眼也弄不明白这鬼精鬼精的娃子究竟想干什么。与此同时，他忽然觉得他被人攥住了，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了，只要那只无形的大手稍微一用力，他的脊梁骨就断了……

“一九六一年，吃大食堂时，你对上隐瞒了产量，少上交公粮十万斤。当时你白天指挥人把好好的红薯地犁了；夜里却又组织人去犁过的地里扒红薯，私下宣布说谁扒谁要。于是，一夜之间，几十亩红薯全被刨光了。这是你办下的又一件好事。当时家家断粮，正是吃草根树皮的时候，二十亩红薯救了全村人。过了年景，村村都有人饿死，只有咱扁担杨没有饿死一口人……”

“娃子……”杨书印听到这里，声音干涩地叫了一声，此刻，他脑海里简直成了一片乱麻，实不晓得如何才好。

杨如意又像猫捕鼠似地看了看杨书印，接着再往下念：

“一九六九年，村里光棍汉杨发子与邻村闺女偷偷地好上了。那闺女怀孕后，邻村人扬言抓住杨发子要割了他的‘阳物’！当时是你（收礼没收礼是另外一回事）私开证明，让他们双双逃窜新疆……”

“一九七九年，村西口杨黑子家的闺女得了急病，立刻就有生命危险，可家里连一分钱都没有。杨黑子求告无门，正想把闺女抱出去扔掉，那会儿是你在村口拦住了他，出手给了他一百块，让他抱闺女赶紧到县上去看病，紧赶慢赶把这闺女的命救活了……”

“一九八〇年，你先后数次为家里穷的中学生掏学费，供养他们上学……”

“一九八一年你……”

杨如意一口念完了小本本上写的“材料”，然后身子往后一仰，很平静地望着杨书印说：“老叔，怎么样，总还算公平吧？”

杨书印心情异常复杂，他打心眼里佩服这娃子无所不用其极的毒辣，却又有一种被年轻人耍了的感觉。他叹了口气，连声说：“好大的气派呀！娃子，你好大的气派！……”

是的，一个年轻娃子能做出这种事来，气派也的确是够大了。这不是一般的小算计，这是大算计，只有在人海里滚出来的人才会有这样高超的算计。他给予人的已经不是扎一下、咬一下的感觉了，他是给一个年龄几乎比他大一倍的老人扎了一个笼子！他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杨书印，我看透你了！你身上的每一条血脉每一条经络我都摸得清清楚楚的，你脑海里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条神经我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我啥时都可以把你攥在手里，只要我想……

杨如意默默地看着杨书印，杨书印也默默地望着他，两人都不说一句话，可互相间的心情又是可想而知的。

过了片刻，杨如意笑了笑，说：“老叔，摸透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我花了些工夫，尽力想做得公平些，我对人一向都是公平的。你做过恶事，也做过善事。前边提到的那一款款罪孽，说起来杀头都是不冤枉的。可后边提到的一桩桩好事，又足可以当全国的模范。没人相信做好事的人同时也干着恶事，也没人相信干恶事的人会干好事，可这一件件好事歹事都是你干下的。老叔，这就是你。”

杨书印一向心劲是很强的，可这一次却弱下来了，他的头“嗡嗡”地响着，哑着干涩的嗓子问：

“娃子，你想干啥，你究竟想干啥？！”

杨如意站了起来，他望着杨书印一字一顿地说：

“老叔，我只想告诉你，要想整治一个人是很容易的。就这话。”

杨书印终于还是笑了，那笑容是硬撑出来的，他很勉强地说：“娃子，我是老了。”

半夜里，狗又咬起来了。

听见狗叫，杨如意披着衣服从二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天很冷，夜风像刀子一样割人。杨如意站在走廊上，拉亮灯，探身朝外看去。下雪了，风绞雪，村街里一片白茫茫。倏尔，他看见门口的雪地上卧着十几条狗！狗们在门口“汪汪”地叫着，一双双狗眼像鬼火一样地来回游动。门里拴的那条狼狗凄厉孤独地叫着，把拴着的铁链子拽得“哗啦哗啦”响。杨如意站在楼上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来。那狼狗听见人声便“嗷嗷”叫着扑过来了，两只熬急了的狗眼像红灯一样亮着，很残。杨如意走过去，一声不吭地解开了拴狗的链子，朝躁动不安的狼狗身上拍了一下，便“忽拉”一下拉开了大门：“去！”

那狼狗嚎叫着像箭一样地窜出去了。门外的群狗立刻围了上去。紧接着，村街里传来了旋风一般的蹄声、叫声、厮咬声……这是一场家狗与狼狗的殊死搏斗，是群狗与独狗的厮杀。双方都熬急了，自然把百倍的仇恨全使在嘴巴上，那厮咬声血淋淋的！听来十分的凄厉残暴……

杨如意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着。目光盯视着群狗的恶战……

渐渐，他眼前出现了一个拖着大扫帚的乡下娃子。那乡下娃子站在邻县县城的仓库院里，一早起来把一个大仓库的角角落落都扫得干干净净。然后他烧水、冲茶、抹桌子，把仓库里所有的人都侍候得舒舒服服的。他给人干活是从来不计报酬的。白天给仓库干活，晚上给仓库里的干部、工人干活。他给人做家具、买菜、买面、拉煤……什么都干。仓库里的人谁都可以支使他，谁都可以欺负他，谁都可以把他当奴隶使用。连仓库院里那三岁的孩子都敢命令他：“把皮球给我捡起来！”他就乖乖地走过去给孩子捡起来，笑着递到孩子手里。那时他像狗一样的温顺，狗……

渐渐有些分晓了。村街里传来一声声狗的惨叫。那狼狗在楼院里关得太久了，一放出来就十分残暴。再加上狼狗个大，腿长，蹿起来一下子就把家狗砸翻了，砸翻后扑上去就是极狠的一口！群狗一起扑上来的时候，那狼狗就转着圈儿咬，跑起来一甩就把腿短的家狗甩到路边上去了。一只家狗被咬倒了，又有一群扑上来……

……待到那乡下娃子在仓库院里站稳脚跟的时候，他开始把主攻目标放到仓库主任身上。有一阵子，他几乎成了仓库主任老婆的仆人。仓库主任老婆年轻，主任是个怕老婆的货。那女人叫他办事的时候，声音娇滴滴的，很有股浪劲儿。那会儿，他真想把仓库主任的老婆干了，他觉得他能干成。可他还是忍住了，忍住没动那骚货。他倒反过来给仓库主任出主意，教他治女人的办法。那时候他没睡过女人，可他知道人是什么东西，他教给他的是对付人的办法（当然包括女人）。仓库主任果然把女人治服帖了。开始是他巴结仓库主任，给他送礼，请他喝酒，给他家无休无止地干活。后来，是仓库主任不断地来找他了。不管什么事都找他拿主意。仓库主任离不了他了……

……有几只家狗被咬翻在地，“呜呜”地叫着爬不起来了。有几只夹着尾巴窜了。可还有四只家狗跟狼狗对峙着，狗眼里泛着荧荧的绿火。这时，有一只黑狗“汪汪”地叫起来。这只黑狗一直在路边的黑影里卧着，狗咬起来的时候，它动都没动，只竖着两只耳朵注视着动静。可它突然就叫起来，听到叫声逃窜的狗群又扑了回来，一点一点地向狼狗逼进。倏尔又是两声凄厉的惨叫，扑在前边的两只家狗被咬倒了，可狗们并没有后退，还是一群一群地往前扑。倏尔，那狼狗的尾巴被一只灰狗咬住了，它猛地转回头来咬住了灰狗的脖子。就在灰狗被咬倒在地的一刹那间，领头的那只一直未动的黑狗像箭一般地从后边蹿了过来，扑上去狠狠地咬住了狼狗的后腿！狼狗惨叫着松了口，再回头扑那黑狗，两只狗死死地咬成一团！群狗在两只死咬着的狗跟前转来转去，急得嗷嗷叫，却插不上嘴。只见两只狗极快地翻动着身子，一时你压着它，一时它压着你，在村街里的雪地上滚来滚去，谁也不松口。终还是狼狗个大，它咬着把黑狗拖来拖去，却怎么也甩不掉。眼看那黑狗没有力气了，可它还是死咬着狼狗的后腿，一直不松口。群狗终于瞅机会扑了上来，咬住了狼狗的前胯，狼狗痛得嗷嗷着跳起来冲出了家狗围的圈子，接着是骨头的断裂声！村街里飘出了浓烈的狗的血腥味，黑狗发出了悲凄的叫喊，它的前腿被咬断了……

……一年之后，那乡下娃子不是那么恭顺了。他不甘心仅做一个县城仓库里的长期合同工，他的野心随着社会形势的变化渐渐大了。那时他手里还没有积攒一分钱，每月的工资大部分用来巴结有权力让他滚蛋的仓库主任了。待他稳住了那仓库主任之后就不再这样了，而是每日里在花花绿绿的市场上转悠，和那些做生意的各样小贩聊天喷闲话。他常常勒紧肚子一天不吃饭，但兜里总是装着一盒最昂贵的高级香烟。他一支支地把那些香烟撒出去，敬给做生意的小贩或是从大城市来的采购员们，似乎也不图什么，只是聊聊天，听他们说些南来北往的事情。不久，整个市场上的小贩都和他熟了，见了面也亲亲热热地打招呼，告诉他些市场上行情……他突然就变浪荡了，仓库院也扫得不是那么勤了，有人想找他干点小活儿，又常常找不到他。这样，仓库院里就有人说闲话了，怂恿仓库主任把他撵走。然而，就在仓库主任也看不下去的时候，他竟然悠悠跶跶地到仓库主任家去了。这一次他去仓库主任家没带礼物（从前去主任家总是要带点什么的），他一进门就见主任的脸黑着，连座都没让，张嘴就说：“你这一段怎么搞的？不像话！”那乡下娃子笑着说：“主任，咱俩还是外人么，我给你办事去了。年内准备给你弄一台彩电，一台冰箱，不知你愿不愿要？”主任两口子眼都亮了，接着主任又苦愁着脸说：“没钱哪，一月就这一点工资……”那乡下娃子说：“钱的事你不用发愁，有我呢。只要你愿意，两年内我还能给你弄个轿车坐坐。”“你，你咋弄？”主任很吃惊地问。主任老婆“啪”地打了主任一巴掌：“你管他咋弄哩？你叫他弄呗。”那乡下娃子接下去淡淡地说：“政策允许，我想办个涂料厂。”主任愣了，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资金呢？”那乡下娃子很有把握地说：“资金我想办法。”主任有点怀疑了，世上哪有这么轻松的事儿？会平白送彩电、冰箱么？！他又问：“那你叫我给你干点啥事？”那乡下娃子竟然轻飘飘地说：“没啥事，只要你同意就行。”那乡下娃子知道不仅仅是要他同意，仓库这块地盘是他起步的开始，是最重要的依托，没有这块地方，他是什么都干不成的。“这么简单么？”主任还是有点不信。那乡下娃子一口咬定：“只要你同意，绝没问题。”此后，当省物资站的站长来县仓库检查工作的时候，那乡下娃子又向第二步迈进了。他通过仓库主任的引荐，与省物资站站长见了面。他一见面就对站长说：“站长，我有二十万资金，想跟咱县仓库联合办个涂料厂，希望上级领导能支持。”站长说：“好哇，很好哇。改革嘛，要我支持什么，我那里可都是国家调拨物资，是谁也不敢动的。”那乡下娃子还是那句话：“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同意就行。厂办成之后，每年按时给站里交管理费……”当然，这仅是见了见面。搭上线之后，那乡下娃子专门去省城给站长送了一次礼，礼物是丰厚的，那乡下娃子为这一趟借了三百元钱……第三步就是北京了……那乡下娃子到了这时候，腰里还没有一分钱。但他有的是毅力和智慧。他又通过仓库主任老婆的引荐，找到了县银行的行长（据说行长跟仓库主任的老婆有一腿，这很有可能）。再说，仓库主任的老婆已经被彩电、冰箱的美梦迷住了，不管让她干什么都很积极。他气气派派地对行长说：“部里要在咱县办个涂料厂，这种商品销路很好。厂是集资办的，一时资金周转不开。你要是能批些贷款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五个工人。”这一说正中下怀，行长的女儿考了三年都没考上大学，正在家待业呢。再说又是“中央”办的厂，更要大力支持了。于是，行长很爽快地一口答应：“行，你要多少呢？给你无息贷款。”一条五彩的路就这样铺开了。往下，工商局、税务局、公安局、法院……一环环一节节全被他打通了。他是带着极端仇视的心理与人交战的，在与人与权厮杀时他不惜用一切手段。他的狠劲，让城里人都吃惊了。后来，当他听人说：一个乡下的十六岁的姑娘竟然会把一个大城市名牌大学的二十六岁的女研究生拐卖了！他就暗暗地咬着牙说：“别小看乡下人，别小看！乡下人总有一天要吃掉城市！”……

……这是个极其悲壮的场面。在领头的黑狗惨叫着倒地之后，群狗疯狂地扑了上去，它们团团地将那黑狗围住，“呜呜”地悲鸣着去舔那黑狗。尔后，群狗又齐刷刷地勾过头来，在卧倒的黑狗跟前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圈，恶狠狠地怒视着狼狗。狼狗一窜一窜地狂叫着，然而却没有一只家狗退缩。它们紧紧地护卫在黑狗的周围，一只只高昂着头，怆然而又悲愤地叫着。

那只断了腿的黑狗又凄凉地叫了两声，它挣扎着试图想站起来，可它站不起来了，雪地上一片红浸浸的血迹。然而，它的头还是昂着的，一直昂着。群狗也都在它身边卧下来了，一只只相互靠拢，狗眼里射出一束束让人恐怖的火苗！

狼狗似乎被群狗的气势吓住了。它再没敢往前扑，浑身血淋淋地站在那儿。它那两只直朔朔的耳朵有一只已经被群狗撕烂了，半弯地耷拉着。一条后腿也被咬得血污污的，一滴滴往下淌血……

……那乡下娃子也是孤军奋战的。虽然他西装革履，衣兜里揣着烫金的名片，可他不会忘记他是乡下人，永远不会。他每天撑着一张脸在城里与人周旋，有多少人想挤垮他，有多少人想暗算他，又有多少人想吃掉他呀！他几乎对谁也不相信，他不敢相信，他只相信他自己。他知道他只要被人抓住一点东西，他就完了。没有谁会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他们想要的仅仅是他挣下的钱。他也只有用钱用智慧去跟有权的人交换点什么。那一条条路都是用钱铺出来的。当然，有时候钱撒出去连个响声也听不到，可他也认了，他还不能与所有的人为敌，他的力量还不够。一个白手起家的农民的儿子，要想稳稳地在城里站住脚，他必须疏通所有的渠道。那做起来是很难的，真的假的实的虚的，他都得会一点。送礼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送什么样的礼，怎样送礼，那都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

雪花在寂静的夜空里飘舞着，带哨儿的寒风不时地从村外的田野里灌过来。狗们不再叫了。双方都以沉默相对，那沉默里似乎埋藏着更大的仇恨。群狗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绿色的火苗儿像游魂似的在雪夜里闪烁。

狼狗在群狗的逼视下后退了。可它后退一点，群狗便逼近一点。它狂叫的时候，群狗就伏地不动，仍然是“呜呜……地逼视着它。狼狗暴躁地往前扑时，群狗往后勾勾头，看那领头的黑狗。黑狗高昂着头，一动也不动，它们重又勾回头来，也一动不动。狼狗急得直转圈，却还是后退了，后退……”

这仿佛是一场耐力和韧性的战斗。家狗的耐性逼得狼狗像发疯似的一声声嚎叫。可面对头并头、身挨身的群狗，它似乎有点怯了，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去。群狗又是一点点地逼进、逼进……倏尔，村外的田野里再次传来了狗们的厮咬声和惨叫声……

……那乡下娃子胜了。他终于在城里站住脚了。他有很多的钱，该有的他都有了。可他内心里还是很孤独。他不知道挣了钱之后还应该干点什么，他更不知道他缺什么，只是心里很空。他没有真正的朋友，一个也没有。他知道那些所谓的朋友顷刻间就会变成敌人的，他很清楚这一点。他的疑心越来越重了，他不相信女人是真心跟他好，连对他最好的惠惠他也防着。他认为女人跟他都是要图一点什么的，都是。惠惠在他面前哭过，哭着向他表白心迹，说她是喜爱他的，说将来有一天他穷到拄棍要饭她也不会变心的。可他仍然认为惠惠的眼泪是假的。连眼泪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呢？当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就觉得非常孤寂，孤寂得让人害怕，仿佛四周全是陷阱，稍不留心就会掉进去。他常常半夜里突然醒来，睁大眼望着四周，身上的汗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紧跟着心里就会生出莫名的恐怖。那仓库主任太贪婪了。他给他弄了彩电、冰箱，他还不知足。骨子里却想把他赶走，把打天下的人赶走，试图把涂料厂接过来。笑话！他治了他，他治那仓库主任是很容易的。人哪，人哪，太残酷了！事干成了，都想吃一嘴，吃就吃吧，也不能连锅端哪？！这就是心换心的好朋友么？有时候他简直变成了一只狼，孤独的狼，时刻提防着任何人偷袭。没有钱的时候，他烦；有钱的时候，他心里更烦。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他把家乡的人也得罪了。他并不想得罪他们，可他把他们得罪了。他贴了“招工广告”，满心满意地想给村里人办点好事儿，可竟然没有一个人去那“广告”跟前看一看。村长倒是想打他的鬼主意，但他是不会听他摆布的，不会。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狗儿了……

杨如意站在二楼的走廊里，默默地望着厮咬的狗群……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很久。只有吸烟的时候，火苗儿才映出他那张暗绿色的脸，那脸上的神情是阴郁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只浑身是血的狼狗跑回来了。它无力地卧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杨如意慢慢地从楼上走下来，摸了摸浑身是伤的狼狗，一滴泪无声地落在了狼狗的头上……

七十一

有人说，假如你夜里走进那座楼房，开始你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楼上楼下都是红红绿绿的。继尔，一阵阴风过后，你会觉得头皮发麻，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你发现你站在坟墓里，一座很大的坟墓。白骨累累，阴风阵阵，周围全是一片一片的坟墓……

七十二

老狗黑子死了。

它死在村东头的麦地里，死后头还是朝着村口，两只狗眼睁得很大。麦地里一片蹄子印，到处都是厮咬搏斗的痕迹，一大块麦苗被狗们践踏得不像样子。然而，狗们还是一群一群地在麦地里卧着，赶都赶不走。娃子们一个个高高兴兴地跑到地里去看，大远就高喊着：“狗恋蛋了，夜黑晌狗恋蛋了！……”

这不是“狗恋蛋”，“狗恋蛋”是生儿育女的事情（每年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骚情的狗们结伙成群的在庄稼地里咬架，胜者就屁股对屁股干那些繁衍子孙的大事）。可娃子们这次看到的是一群狗悲凄地围着一条死狗。狗眼里没有那种骚情的喜悦，而是一只只勾着头卧在死狗的跟前，身上带着血污污的伤痕，那神情是很悲壮的。跑到跟前的娃子看清楚了，那死狗是瘸爷家的黑子，是村里最老的一条狗……

终于有人把瘸爷叫来了。瘸爷拄着拐杖站在黑子面前，默默地望着这只跟了他半辈子的老狗。天是阴着的，大地上一片银白，可他的黑子死了，在雪夜里被咬死了。老人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苍老的眼里扑簌簌流下了一串老泪。

乱了，一切都乱了。连狗都不安分了。黑子一向是很听话的，它通人性，从不偷咬人。多少年来，这只狗一直伴着他，无论白天黑夜，只要叫一声，它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它是老人的伴呀！

俗话说：狗不嫌家贫。黑子跟着他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总是老人吃什么，就让它也吃什么。在过去的年月里，老人整年不吃一顿肉，黑子更是连根骨头也没啃过。可它还是忠实地跟着老人。冬夜里天冷，它整夜偎在老人的身边，听老人默默地跟它说话。老人不管说什么它都听着，一双狗眼也总是默默地望着老人，仿佛它什么都知道，很理解老人的心。黑子对扁担杨村是有功的。没分地之前，它整日整夜地跟着老人给队里看庄稼。它在庄稼地里走路很小心，从没糟蹋过庄稼，它没偷咬过庄户人家的鸡子，就是饿的时候它也不咬，它知道庄稼人喂活一只鸡是很难的。它还跟咬死鸡子的黄鼠狼斗过，与偷吃粮食的老鼠斗过……它为扁担杨村的农家人生下了一窝一窝的狗崽儿，狗崽儿一满月就被人抱去了。开初的时候，它咬过，叫得很凶，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很安详地卧在那儿看着人们把它生下的狗崽一只一只地抱走。仿佛很乐意给人们做这些事情。它几乎是被人同化了，长时期的喂养已使它失去了狗的野性。那双狗眼看人的时候是很温和的，顽皮的孩子打它一下，或是把它抱起来撂翻，它是决不会咬的。仿佛它知道那是孩子，不懂事的孩子。然而，它似乎又很清楚它的职责。夜里，只要有一点动静它就“汪汪”地叫起来，引来一村狗咬，好叫人们提防着些。后来它老了，连独自去田野里跑一跑的兴趣都没有了，就寸步不离地跟着老人，一日日陪着老人熬时光……

老人悲痛地在黑子面前的雪地上坐了下来，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黑子那僵硬的狗头，喃喃地自语道：“黑子，你怎么就去了哪？”

满身血污的黑子僵卧在地上，两只狗眼直直地瞪着，那冰冷的死亡之光令人发怵。老人试图想把这双死不瞑目的狗眼合上，可他合不上，那狗眼一直是瞪着的，他一连抚摸了两次却还是合不上，那么，它还有什么不甘心吗？瘸爷长叹一声，又喃喃地说：“黑子，闭眼吧。我不会叫人动你，不会。你跟了我半辈子，我决不亏你。我会好好葬你的，好好葬。”

这时，老人突然发现黑子那直瞪瞪的目光里印着那个令人恐惧的◎，那◎占据了黑子的整个瞳孔，像问号一样地直射天空……

老人的手发抖了。顷刻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明白，就那么默默地坐着。这个◎已经缠了他很久很久了，他一直费心熬神地想破解它，可至今还没有找到答案。那么，黑子眼里怎么会有这个◎呢？它是想告诉我什么呢？难道世间所有的生灵都中了邪么？黑子一定是为着什么才死的，它也怕这个◎，这个无法解开的◎，是的，那邪气太旺了，连黑子都想和它斗一斗，以死相搏。黑子也和人一样想护住什么，护住那最珍贵的东西。它也认为世间不该失去这些东西。是不是呢？唉，黑子呀，黑子，你败了，你死不瞑目，你为主人做了最后一件事，却没有留住什么。因为世事变了，你尽了力，却不能挽回……你只有死了。临死前你还想弄清世间的事，弄清那些叫你大惑不解的事。可你解不开那个◎，那个笼罩天地万物的谜。你是在恐怖中死去的……

黑子，你要告诉主人的，就是这些么？

瘸爷慢慢地站起来了。他仰望苍天，嘴角微微地搐动着，脸上又一次出现了庄重、肃穆的神情。他仄歪着身子很吃力地把黑子抱起来，艰难地踏着雪往河坡里走去。他在前边走着，狗们、娃子们在后面跟着他，远远看去，很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村里一些年轻人看瘸爷抱着一条死狗，就远远地大声说：“瘸爷，大冬天里，狗肉可是大补哇！”也有的说：“瘸爷，剥了吧！这年月狗肉很值钱的……”

瘸爷听了，理也不理，径直朝河坡里走去。只是心里头像针扎一样疼。人怎么一个个都变了哪，连一点仁义都不讲了么？黑子跟了我半辈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折寿么？！

瘸爷把黑子抱到了河坡里，央娃子们回村给他拿了把铁锨，找一片背风向阳处，十分吃力地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黑子埋了。老人念黑子多少年的忠诚，还给它垒起了一个小小的“狗冢”，在河坡里寻一块半截砖在“狗冢”前做了个明显的记号。尔后老人在河坡里坐下来，两眼失神地望着刚刚垒好的“狗冢”……

没有比狗更仁义的畜生了。狗们三三两两的在：“狗冢”前卧着，一个个匍在雪地上，头冲着“狗冢”，那狗眼里竟也淌着泪。

娃子们冷雀儿似的站在周围，好奇地望着瘸爷，谁也不知道瘸爷坐在雪地上干什么。狗已经埋了，为什么还不走呢？

河坡里很冷，娃子们渐渐地散了。只有瘸爷还在那儿坐着，周围卧着一群狗……

瘸爷自言自语地说：“黑子，我会常来看你的，常来。逢年过节我也会给你带些纸钱。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虽是畜生，也是通人性的。你去了，我的日子也不会久了。我在一天，就会来看你的。说说话吧，说说话心里就好受些。家里门是开着的，就像你在时一样，我不顶门，你啥时想回去看看，就回去吧……”

天光暗了，暮色四围，冷风一阵紧似一阵。瘸爷十分凄凉地站了起来，默默地说：“黑子，我走了。”他走得很慢，不时还回过头来，望那河坡里的“狗冢”。黑子是他的伴啊！

这天夜里，狗“呜呜”地叫了一夜。

狗哭了，连狗都哭了。那凄厉悲伤的呜咽声在黑漆漆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狗们像疯了似地在村里窜来窜去，一时在村里叫，一时又在村外叫，那悲鸣的叫声里浸透着压抑和愤恨，仿佛在一声声诉说着什么，闹得一村人都没睡好觉。

狗也是有情有义的畜生啊！

人呢？

第二天早上，当瘸爷郑重地去河坡里给他的黑子烧化纸钱的时候，却发现黑子不见了，那“狗冢”竟被人扒开了……

天哪！瘸爷气得两眼发黑，浑身抖动着仰望苍天，几乎要气昏过去了。人心哪，人心哪，狗都不如的人心啊！他知道黑子是被那些年轻人扒去了，不是吃了，就是卖了！瘸爷忍不住破口大骂！他拄着拐杖一路骂去，从村外骂到村里……

可瘸爷知道，他挡不住了，再也挡不住了。那邪气像冲决了堤坝的水一样流到人心里去了。

七十三

有人说，每到午夜时分。那楼房里便会传出隐隐约约的哭声。那哭声凄婉哀怨，像是从阴间里飘出来的……

这时候，假如有人走进那座楼房，就会听见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一声声地叫。看不见人，却有人在叫，叫得你魂飞魄散……

七十四

不久，村里又出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这件事是罗锅来顺从城里回来三天后发生的。那天早上，当他像往常一样去楼屋里喂狗的时候，却发现狼狗不见了，地上扔着半截断了的链子。他唤了两声，没有听到“嗷嗷”的狗叫，又四下去寻。他在院里转了两圈，还是没有找到。院子里阴冷阴冷的，什么也没有。他迟迟疑疑地在楼院里站了一会儿，又去拿扫帚扫地，扫了几下，心里觉得不对劲，就又抬起头来，四下看。猛然间，他愣住了：狼狗在花墙上趴着，两只狗眼凶凶地凸暴出来，舌头长长地伸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

狼狗被人活活地勒死了！

在这一刹那间，罗锅来顺几乎吓昏过去。他怔怔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他撑着胆朝院子周围看了看，院子里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又抬头去瞅那趴在花墙上的狼狗，狗死得很惨，脖颈被绳子勒断了，软软地耷拉着，面目十分狰狞。这时他才看见狗身上还放着一张“帖子”、“帖子”压在狗脖子下边，上面还粘了几滴狗血。他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把那张“帖子”从狗脖子下边取了下来。“帖子”上写的有字，可他不认识字，就那么捧着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浑身就像筛糠似的抖起来。紧接着两腿一软，他跪在地上了……

他懂得这些，知道那“帖子”是干什么用的。解放前，土匪就是用这玩意儿坑大户人家的，他小时候见过。“绑票”、“撕票”他都听人说过。可他没想到解放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敢“下帖”。他知道这都是那楼屋惹的祸，是儿子惹的祸，太招眼了！那么大的一条狼狗都被勒死了，肯定是有人来过了，有人来过。要是不照那“帖子”上写的办，怕是要家破人亡的，想到这儿，他不由地打了个冷颤！怎么办呢？

村街有人在走动，挑水的扁担吱吜吱吜地响着，驴儿打着响喷儿……这响声使罗锅来顺渐渐地醒过神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下了“帖子”，就该找人看看那“帖子”上写的是什么，也好想个法子来，于是，罗锅来顺又木呆呆地捧着“帖子”走出来了。

该拿去叫谁看呢？罗锅来顺像捧火炭似的端着那张“帖子”，望望东，又看看西，一时又拿不定主意了。他端着“帖子”在门口团团转，眼里的泪“扑嗒、扑嗒”往下掉……

这时，刚好大碗婶片着脚从家里走出来，一看见弯腰的罗锅来顺，好事儿的大碗婶就撇着嘴说：“哟，老罗锅，恁享福咋还哭啥哩？”

罗锅来顺不想让这个多事的女人知道，可他手抖抖地捧着“帖子”，却不知如何才好。

“咋，咋啦？”大碗婶犯疑惑了，连声问。

罗锅来顺没办法了，只好说：“帖……”

大碗婶是极好打听稀奇事的，她一阵风似地走过来，抓起罗锅来顺手里捧的“帖子”看了看，她也是不识字的，立时像叫街似地喊起来：“大骡，大骡！死墙窟窿里了？快来，快来……”

大骡从家里跑出来问：“啥事呀？”

大碗婶拍着腿说：“出大事了！帖、帖……”

“鳖儿？连这都不知道？快来看看上头写的啥。”

罗锅来顺不愿张扬，可他说话不好，不说话也不好，只是连声“唉唉……”

大骡接过那张“帖子”，高声念道：

要钱不要命，

要命不要钱，

要想好好活，

送来一万元！

大碗婶一听，眼都绿了：“啧啧啧，一万哪！看看送哪儿？”

大骡说：“上头写着叫送到村东头苇地里。”

“啥时辰？”

“半夜。”

罗锅来顺哭丧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地往地上一蹲，说：“天爷呀，这可咋办哪？！”

大碗婶一下子又把那张“帖子”抢到手里，张张扬扬地舞着说：“一万哪！一万哪……”

她这么一张扬，来来往往的村人们都围上来了，你看看，我看看，一个个脸都绿了，目光死死地盯在“一万”上……

当那张“帖子”传到河娃手里时，他看了看说：“不就一万么？”

立时有人说：“一万还少呀？要给你早娶下媳妇了！”

也有人摇着头说：“嗨，这年头，连劫路的都有，啥事都会出呀！”

罗锅来顺像没头苍蝇似的，嘴里念叨着：“这可咋办呢？这可咋办呢？”一会儿走到这个人跟前，一会儿又挪到那个人跟前，可怜巴巴地求道：

“爷儿们，如意不在家，帮我拿个主意吧……”

大碗婶说：“老罗锅，这就看你了。你要钱还是要命？”

河娃说：“你要钱还是要命？”

众人也都说：“你要钱还是要命？”

他们又一个个讲述着解放前土匪“下帖”绑票的种种情形，说得罗锅来顺脸都灰了，一时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更是没有一点主张了……

有的说：“破财消灾吧。财去人安，只要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也有人出主意说：“去报告公安局。这又不是解放前，怕啥？抓住就不会轻饶！”

马上又有人说：“公安局？屌！公安局要破不了案呢？你这边一报告，人家就下手了。这些人可都是不要命的货……”

说来说去，越说越吓人了。那是一万元哪！各人心里热热的，一时像自己失了一万元那样肉疼；一时又像捡了一万元那样欣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了……

天光亮亮的，村街里雪已融尽，只是风一阵一阵地吹着，叫人身上发寒。村头黑子家的带子锯又响起来了，很躁，“哧啦啦”地尖叫着……

那张“帖子”人们传来传去又还给罗锅来顺了。他战战兢兢地用手捧着，揣也不敢揣，扔也不敢扔，一张薄薄的纸像是有万斤的重量，把他整个人都压垮了。

还是大碗婶说：“老罗锅，我看你也做不了主，还是去找如意吧。他只要有钱，你就不用怕。”

众人也说：“去吧，快去吧。”

罗锅来顺想想也觉得没办法，只好再进一趟城了。

罗锅来顺一走，村里就像炸了锅似的，家家都在议论这件稀奇事，解放三十多年了，村里一直是平平安安的，这还是头回出现“下贴”的事。好在“帖”下在人人恨的地方，也就不觉得太可怕，反而有点喜忧参半，心里滋滋味味的。于是有人张张扬扬地说：又出土匪了，又出土匪了！也有的说：这“下帖”的人肯定是摸底细的，说不定还是熟人哟。接着就乱猜一气，一会儿说是东庄的，一会儿又说是西庄的……

天黑之前，狗儿杨如意又一次坐着面包车赶回来了。

临上车前，罗锅来顺苦苦地劝儿子说：“如意，要是有钱就给人家算了。破财消灾，要不还会遭罪。”

杨如意阴沉着脸，什么也没有说。

一路上，罗锅来顺还是啰啰嗦嗦地对儿子说：“给吧，如意，给人家吧。这种人咱是惹不起的。要是眼下没钱，就先转借转借。唉……”他不放儿子的心，他怕儿子把命搭上。自进城之后，他把“帖”给了儿子，就没听见儿子再说一句话，那脸阴得像锅铁。儿子只是看了看就把那张纸揣兜里去了，然后就打发人带他去吃饭。他猜不透儿子的心思，不晓得儿子究竟想干什么。一直到车开到家门口时，他才看见车后面放着一个很精致的箱子。儿子带钱回来了。

下车后，儿子提着皮箱在门口站了会儿，一脸沮丧的神情。罗锅来顺怕人笑话，忙说：“回屋吧，回屋吧。”

周围住着的村人们正趴在院墙上往这边偷看呢。那窃窃私语声隐约可见。杨如意看见就像没看见似的，无精打采地勾头望着那只小皮箱。

这时，河娃从村东边走过来了，看见杨如意在门口站着，便热情地打招呼说：

“如意哥又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

杨如意微微地笑了笑，笑得很苦。

河娃也笑了笑。天冷，河娃的脸冻得发青，说话时牙关很紧。

“老冷哇。”

“老冷。”

河娃缩着膀走去了。杨如意也掂着皮箱往家里走。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只勒死了的狼狗，狼狗还在花墙上趴着，很瘆人地伸着长舌头……他盯着死狗看了很久，脸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抽搐着，眼里的亮光也一闪一闪的，眉头皱成了死结。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慢慢地走上楼去。

罗锅来顺的心依旧在半空中吊着，他又惴惴不安地跟过来问：“给了吧？”

杨如意背着脸，“咝咝”地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来：

“给！”

这天晚上，楼屋里没有亮灯，也没有了那浪浪的唱，整个楼院里寂静无声。爷儿俩一个在楼上坐着，一个在楼下蹲着，都默默的。罗锅来顺的心已提到嗓子眼上了，不住地摇着头说：“这都是命呀，命。唉，认了吧，认了吧……”杨如意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小火珠一亮一亮的，映着他那张铁青的脸。

过了会儿，罗锅来顺又颠儿颠儿地走上楼去，不放心地问：“如意，要是再有人‘下帖’呢？”

“给。”杨如意默默地说。

“……再、再有呢？”

“给。”

“唉、那得多少哇！……”

“要多少给多少。”

“穷了就不要了。”

“穷了就不要了。”

罗锅来顺像陀螺似地转着身子，心神不定地说：

“该去了吧？”

杨如意看了看表说：“不该呢。”

“半夜……？”

“半夜。”

“娃，你得小心哪，小心。钱放那儿就回来吧。”

杨如意点点头：“你放心吧。”

“别回头。听老辈人说，回头要挖眼的。”

“我不回头。你放心睡去吧。”

该说的都说了，罗锅来顺还是放不下心。他一时站站，一时又蹲蹲，就那么不停地颠来颠去……

半夜时分，那扇铝合金大门“忽拉”一声开了，杨如意掂着那只皮箱从楼院里走出来，临出门时，罗锅来顺又反复交待说：“千万别回头哇！”

夜很黑，村街里静静的。杨如意提着皮箱孤零零地朝村外走去。

田野里空寂寂的，暗夜像网一样地张在他的面前。周围也像是有鬼火在闪，这儿，那儿，似乎都有些动静。他大步从麦地里斜插过去，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那声音很孤。这条路是他早年多次走过的，他很熟悉。那自然是一次次挨揍的记录，娃子们常在野地里揍他。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前边不远的田埂上，他被娃子们捆过“老婆看瓜”……

杨如意在那条田埂上略略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暗夜里，他那双眼睛贼亮贼亮的，呼吸极粗。在快要接近苇地的时候，他换了一下手，好像那皮箱很重。

苇地里黑黢黢的，大片大片的苇丛在冷风中摇曳着，不时地发出“忽拉、忽拉”的响声。不知名的虫儿也“吱吱”、“咝咝”、“叽叽”地叫着。突然就有什么“哧溜”一下窜进苇丛里去了；接着又是“扑咚”一声，窜出灰灰黑黑的一条……

杨如意在苇地前站住了。他放下皮箱，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高声说：

“‘下帖’的朋友，我把钱带来了。”

苇地里仍是“忽忽拉拉”地响着，却没有人走出来。

杨如意又往前走了几步，把皮箱扔在身边的苇丛里，再一次高声叫道：

“‘下帖’的朋友，我把钱带来了。”

苇丛里有些动静了，那“忽拉忽拉”的声音大了些。忽然就有了“呜呜”的嚎声，像鬼哭一样地叫着，十分瘆人！

这天夜里，一村人都没睡着觉，家家户户的灯都是亮着的。人们像是等待着什么，那神情竟然十分激动。

这晚，大碗婶的大脚片子都跑酸了。她脱脱脱一会儿串进这家，脱脱脱一会儿又进那家，来来回回地给人们传递消息：

“去了，去了。狗儿提着钱去了！”

“一万块呀！啧啧，一万块……”

谁也料想不到，第二天早晨，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两个脸上抹着锅灰的“强人”被公安局的民警押回村来了。

一村人都觉得上当了，上那狗儿的当了。狗儿杨如意瞒得好紧哪！他谁都瞒下了，连村长都不知道。他装着去送钱的样子，却私下里报告了公安局，让公安局的人事先准备好，他才掂着皮箱回来的……一时，村人们都似乎觉得亏了什么，心里愤愤的。

接下去人们就更吃惊了，那竟是本村的林娃河娃两兄弟呀！

两兄弟脸上涂得黑鸦鸦的，手上带着明锃锃的手铐，被民警们推推搡搡地朝村里走来。开初谁也没有认出来，两兄弟脸上都涂着厚厚的一层锅灰，看上去鬼一样的。可走着走着人们就认出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句：“哎，那不是林娃河娃么？”这话一说，人们“轰”地围上来了。细细一看，就是这弟兄俩。

河娃走在前边，林娃走在后边，大概两个人在苇地里蹲的时间太长了，浑身都粘满了苇毛毛。村路很短，却又是漫长的，他们兄弟俩摇摇晃晃地走着，脑子里昏昏沉沉，已不觉得有什么耻辱了。

大约在半月前，兄弟俩就起了这念头了。他们赌输了，输得精光。当人走投无路时，邪念就出来了。这念头是河娃想出来的，他也仅是一时性起，给林娃说了这话。可自此以后，弟兄俩就睡不着觉了，每到夜里，弟兄俩就脸对脸互相看着，河娃说：“干吧？”林娃也喏喏地嘟哝说：“干吧？”可他们还是很怕的，很怕。过一会儿河娃又说：“要是那狗杂种报告公安局咋办？”林娃也跟着说：“那狗杂种报告公安局咋办？”两人又互相看看，眼瞅着屋顶不再吭了。又过了很久，河娃说：“咱是借的，三年后挣来钱还他。”林娃说：“……咱是借的。”河娃一骨碌爬起来，狠劲地擂一下床板，“干吧？”林娃却不吭了，只一声声地叹气。接下去两人就有点心虚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人都是一脸的汗。白天里，只要从那楼房前走过，河娃就觉得两眼发黑，脑子里一轰一轰地响。林娃呢，走到那儿身上就发冷，抖得厉害。念头起了，就再也放不下了，像是有人在逼他们似的。一天夜里，两人轮番地在楼房周围转了好几趟，然后又跑到苇地里窜来窜去……可他们还是没敢下手。第二天夜里他们又去了，围着村子整整转了一大圈，尔后又是跑到苇地里，把苇子踩倒了一大片，最后还是跑回家躺在床板上了，人像瘫了似的，呼呼地喘气。怕呀，他们真怕呀！河娃说：“屁！咱怕个屁！”林娃说：“屁，咱怕个屁！”说完，就鲤鱼扳膘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林娃人憨实，肚里是藏不住事的。就这么折腾了几夜，他的眼窝都坍了，像害了场大病似的。往下，他反倒催起河娃来：“干吧，兄弟，干吧。我受不了了，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时，河娃却说：“再等等，再想得周全些。”林娃一刻也不想等了，红着眼说：“毁了！越周全越毁。你周全个屁哩！”于是两人夜里又围着楼房转，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是谁先怯了，两人熬到半夜就又跑回家来了。林娃反反复复地自语说：“咱是借呢，咱是借呢。三年后还他，咱不稀罕那狗杂种的钱。”河娃说：“咱是暗借，只要到时候还上，就对得起良心了，不能算犯法。”可一次又一次，两人还是没敢下手。末一次，两人都用刀在手腕上划了一下，像盟誓一样地把血滴在碗里，弄了一瓶酒，就着喝了。一见血（中原人见血不要命）两人的胆气就壮了，当天夜里他们就跳进楼院里勒死了那条狼狗！勒的时候手一点也不抖，活儿干得很利索，只是不敢往四下瞅……二天，林娃想起来后怕，吓瘫成一堆泥了，一天都没敢出门。河娃倒壮着胆在村里走了两趟，还跟专程赶回来的杨如意搭了几句话，那会儿，他竟然出奇地平静。他看见了杨如意手里提的钱箱，心想这一次肯定得手了，很高兴地回家给林娃报了信儿。林娃也就信了。夜里，两人早早地抹了锅灰（这都是河娃出的主意），天一黑透就到苇地里去了。大冬天里，两人在苇地里冻了大半夜，身子都冻僵了。看见杨如意提着钱箱走过来时，林娃一猛子就想窜起来，是河娃把他拉住了，河娃叫他等等再说。两人一直在苇地里藏着，心惊肉跳地藏着，当他们看见杨如意转身走开时，才敢去掂那只钱箱。可是，手刚一摸到钱箱，手电筒就亮了，几个民警扑上来就扭住了他们的胳膊！林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呜地哭着说：“俺是借呢，俺是借呢。俺说了，俺还还哩……”河娃也犟着脖筋说：“俺这是‘暗借’，俺三年头上还他，俺不犯法！……”民警们上去“咚咚”就是两脚，厉声说：“老实点！”林娃还是嘟哝着说：“俺是借哩呀，俺是借哩呀……”河娃的头拱在地上，“俺不犯法，俺不犯法……”“咚咚”又是两脚！河娃不吭了，林娃还是小声嘟哝：“冤哪，俺是借哩，不讲理了么……”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成了泡影儿。兄弟俩心里都空空荡荡的，仿佛经过了一场大梦。冬日的太阳暖暖地照在村街上，眼前的手铐一闪一闪地亮着冰冷的光。两人同时感到了那座楼房的存在，那座楼房仍是高高地矗立着，两人看到楼房时身子不由地哆嗦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刺到心里去了。两兄弟开头时还是不信邪的，可到了这时候，他们才觉得那楼房是不可抗拒的，那楼房太邪了。他们一看到楼房心里就受不住，总想干一点什么，总想豁出去。他们本可以安安生生贩鸡子的，给鸡身上打些水，一年多多少少地也会挣个千把块钱，慢慢地，不就什么都有了。然而那楼房太逼人了，它叫人不知不觉地就走上了邪路。它把人的欲念引逗出来了，一日日地逼迫着你，叫你天天都想发疯。人是不能把握住自己的，弟兄俩早就想去那楼屋里看看了，不知为什么，就是想去看看。村里接二连三地出邪，也没有阻挡住他们想去看看的欲望。那欲望反倒越来越强烈了。那是一个既让人恐惧又让人向往的地方。弟兄俩谁都没说过要去，可谁都想去，这念头是深藏在内心里的。于是，他们去了……

当弟兄俩从罗锅来顺身边走过的时候，河娃突然昂昂地抬起头来了。他瞪着眼，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呸！”接着高声吆喝道：“杨如意，你狗日的等着吧！老子饶不了你！”

跟在身后的民警严厉地说：“老实点！”

罗锅来顺木木地在路边上站着，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那“帖子”竟是本村的娃子下的。唉，他摇摇头，心里暗暗地埋怨儿子……

这时，瞎眼的四婶拄着棍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了。不知是谁给她报了信儿，她老远就哭喊着说：

“天哪，给我这瞎眼的老婆留条活路吧！饶了他们吧！娃子不懂事，饶了他们吧！……”

林娃看见瞎娘，眼里的泪就流出来了，他“扑咚”往地上一跪，哽咽着喊道：“娘……”

河娃看见娘也跪下了：“娘……”

村里人全都围上来了。一看到这场面，心软的女人也跟着掉了泪。是呀，一下子抓走俩娃子，叫这瞎眼人怎么活呢？

只见瞎眼的四婶让人搀着摸到了民警跟前，“扑咚”往下一跪，拉住民警的衣服哭着说：“同志，行行好吧，行行好吧，看我眼瞎的分上，饶了他们吧……”

面对瞎了眼的老太太，民警们也没有办法了，只说：“大娘，你儿子犯法了，证据确凿，谁也救不了他们，你还是有话给法院说吧。”

瞎眼的四婶只是一个劲地趴在地上磕头，怎么说也不站起来。

一时人群里乱嚷嚷的，有的说：“有啥事说说算了，咋恁狠心哩？一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咋就把公安局的人叫来了，真是越有钱越狠哪！”

有的说：“抓了儿子，留下个瞎眼的孤老婆，叫她咋活呢？恁干脆把这瞎眼人也抓走吧。”

有的说：“这事民不告官不纠。还是去求求罗锅来顺吧……”

于是瞎眼的四婶又跪着爬到了罗锅来顺的跟前，哭着说：“老哥，不看僧面看佛面，求你上去说说话，饶了这俩娃子吧……”

罗锅来顺几乎快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他慌慌地跑到民警跟前，也像犯罪似的往地上一跪，说：“放了他们吧，放了他们吧，俺不告了。我当家，俺不告了……”

民警们都笑了。一个民警说：“你不告也不行啊。他们犯法了，谁也没有办法。”

林娃河娃两兄弟看可怜的瞎娘在地上爬来爬去地给人磕头，便顶着一口气喊道：“娘，咱不求他们。俺做事俺顶着，你别……”说着，两兄弟哭起来了。

纷乱中，不知哪位好心人把村长杨书印叫来了。人们立时让开路，让村长走过去。人们都觉得村长是有面子的，他县上有人，肯定能说上话。可杨书印远远一看就明白了，来的民警都是邻县公安局的，他一个也不认识。要是本县的马股长他们，他是一定能说上话的。可狗儿杨如意偏偏托了邻县公安局的人。他是有用意的。杨书印一看不认识，本想拐回去的。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走上前去，笑着对民警说：“我是村长，有啥情况能不能给我讲一下？”

民警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们是执行任务，没啥说的。有话到法庭上说吧。”

杨书印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十分气恼。他本想扭头就走，可又觉得太丢人，便沉着脸说：“好，我找你们局长去！”说完，又往前跨了一步，摸了摸河娃的头……

河娃林娃两兄弟转过脸来，对着众人双双跪下了。河娃流着泪说：

“叔们婶们，大爷大娘们，俺娘眼瞎，求各位多照应些。俺不会忘了爷儿们……”

林娃哇哇地哭着说：

“俺没想犯法，俺是想借哩……”

众人也都掉泪了。村长杨书印叹口气说：“会照顾你娘的，好生去吧。”

警车开过来了。众人默默地让开路，那情形就像是给“壮士”送行似的。一时都觉得这弟兄俩太亏了，钱没得着一分，这也能算犯法么？眼看好好的一家人散了。于是，离家近的就匆匆地跑回去拿俩鸡蛋给他们装兜里；也有的凑些钱来递过去；还有的从家里端盆水来，让他们弟兄俩洗洗脸。

临上车，瞎眼的四婶哭得死去活来，还是一个劲地说：“饶了俺娃吧，饶了俺娃吧……”

河娃说：“娘，你多保重吧。”

林娃还是迷迷糊糊地说：“娘，俺不犯法，俺去去就回来了。”

民警们把他们押上车，“日儿”一下开走了。众人在车后默默地跟了一会儿，见车远去了，拐回头看见瞎眼的四婶还在地上跪着求饶呢。一个个都恨恨地骂起杨如意来……

可那狗日的杨如意一直没有露面。

午时，杨如意到瞎眼的四婶家去了。

四婶孤零零地在院里的地上坐着，一身土，一脸泪，身边放着一根竹竿和一碗不知哪位好心人端来的面条。面条已经凉了，四婶连动也没动，一群蚂蚁在碗边上爬来爬去。

杨如意站在四婶跟前，轻轻地叫了一声：“四婶。”

四婶不说话，眼眨巴着，泪又下来了。

他又叫了一声：“四婶……”

“谁？”四婶听声音不太熟，问道，手摸摸索索地去拿竹竿。

“我……如意。”

四婶抓起竹竿又磕又打。打着骂着，骂着打着，连声说：“你是畜生，你不是人，你走你走！”

杨如意站着不动，只说：“四婶，打吧。你多打几下出出气。你眼瞎，你也是吃了一辈子苦……”

四婶“呜呜”地哭起来了：“娃呀，我可怜的娃呀！你爹死得早，好不容易把你们养活大，咋就做下这事哪？人家有钱有势呀……”

杨如意默默地站着，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来，说：“四婶，别的我就不多说了。这是一千块钱，你老用吧。”

四婶哭了一会儿，恨恨地说：“你走吧。我不要你的钱。拉棍要饭我也不要你的钱！”

“四婶……”

“我眼瞎心不瞎。是你把俺娃子逼到这条路上的。你盖那房，压一村人！老天爷都看着呢……”

杨如意又站了一会儿，悄悄地把钱放在地上，站起来说：“四婶，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走了。”

四婶摸索着往前爬了几步，抓起杨如意放在地上的钱扔了出去：“拿去！我不要你的臭钱！”接着就哭着喊道：“老天爷，你睁睁眼吧……”

杨如意从地上捡起钱，苦涩地摇了摇头，去了。

七十五

有人说，那楼房是阳宅扎到阴宅上了，是阴阳界。凡走进去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除非你无欲无求，心平如镜，三代都没做过一件恶事，辈辈积德行善。纵是如此，还要熬过种种蛊惑，见若不见听若非听……熬过百日，你也许就无事了。

可又有谁能熬得过去呢？

七十六

入冬以来，村长杨书印的偏头疼病越来越严重了。他看过中医，也看过西医，中、西药都吃遍了，就是不见好。近些日子，他夜里总睡不好，常常做梦。那梦也是稀奇古怪的。他老梦见村里的“公章”丢了，那圆圆的木头戳子在办公桌里锁得好好的，突然不见了。他急坏了，赶忙组织人去找，可找来找去，哪里也找不到。他一气之下就召开了村民大会，让民兵站岗，反反复复地讲政策，让偷了“公章”的人自动交出来，交出来就没有什么罪了。然而，会场上的人都嘻嘻笑着，聊天儿的聊天儿，奶孩子的奶孩子，一点也不在乎。于是他又让民兵挨个去摸男人的裤腰带，他怀疑谁把“公章”拴到自家的裤腰带上了。村里的男人全站出来了，排着队从他跟前走过，肩头上一律搭着裤腰带，两手提着裤子，民兵喊着“一二一……”摸了半天，只摸到了几根旱烟袋和两枚铜钱。接着他又怀疑是女人把“公章”拴在奶子上了，就下令妇女主任去挨个摸摸女人的奶子，看是不是藏了“公章”。那妇女主任还是个姑娘，怕羞，扭扭捏捏地不想去。这当儿民兵队长把手高高地举起来了，他说：“我去，任务再艰巨我也能完成。”他就去了，挨个在女人的奶子上抓一把，抓得女人叽叽哇哇乱叫！最后他又走到年轻的妇女主任跟前，嘻嘻笑着说：“别怕，叫我摸摸，又不是黄瓜，摸摸也掉不了渣儿。”妇女主任脸都红了，吓得直往后退。他窜上去把妇女主任的布衫掀得高高的，就势狠劲地捏了一下……民兵队长全摸过了，又笑嘻嘻地走到他跟前来。他问：“都摸了？”民兵队长说：“都摸了！”他问：“啥滋味？”民兵队长说：“光光的，软软的，有点腥。”他脸一沉说：“日你妈，大白天调戏妇女，给我捆起来！”立时就有十几条汉子窜出来了，看民兵队长独自一个占便宜，他们早就憋不住了。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把民兵队长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接下去他又派民兵挨家挨户去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公章”找出来！民兵们从村东头一家一家地挨着搜，可搜到“大房子”跟前的时候，就没人敢进了。谁也不敢走进去，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的。他去了，他拍着胸脯说：“跟我来！共产党员死都不怕，还怕啥？！”看看还是没人敢进，他就一个人走进去了。果然，他在“大房子”里找到了那枚“公章”……

每当他从梦中醒来，就觉得十分荒唐。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真是笑话，大笑话。这时他就下意识地摸摸裤腰带，发现“公章”是在他的裤腰带上拴着的。那“硬家伙”摸着热乎乎的，也不知在裤腰上拴多久了。他记得他把“公章”锁在抽屉里了，却不料什么时候拴在腰带上了。他摇摇头说：“小家子气，太小家子气。”

这个荒唐梦每出现一次，他的偏头疼病就加重几分。醒来时他的头像劈了一样，一半是木木地疼，一半是“嗡嗡”地响，十分难受。每到这时，他就采取以毒攻毒的法子，喝上几口酒，喝得晕晕乎乎的，就觉得头不是那么疼了。渐渐地，他越喝越多，只有酒才能抑制他这恼人的偏头疼病了。

为了给他治病，女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一个“偏方”，说是吃“百家蛋”能治偏头疼病，而且必须是刚下的鲜蛋。他不信这一套。可女人却是很信的，她每天端着个笸箩一家一家去找鲜鸡蛋。村长的女人总是有面子的，不管到谁家都有人给，就这么出去走了两趟，村长有病的消息便传出去了。往下，自然不用找就有人送了。村人们也接二连三地跑来探望，有钱的备些礼物，没钱的掂上一兜子鸡蛋，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

每逢有人来，杨书印总是坐起来笑着说：“没有啥，没有啥。一点小病，过些天就会好的。”

人们说：“书印哪，你可得当紧身体呀！你瘦多了。”

他挺直腰说：“瘦了么？我不瘦哇，一顿还能吃两碗饭哪！”说着，便哈哈地大笑一阵，像年轻人似的从床上跳下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大甩着手。

可人一走，他的脸就沉下来了，眉头紧紧地蹩着，捂着头躺在床上，人就像瘫了似的……

不久，乡、县两级有关系的干部们也都听说杨书印病了，纷纷赶来探望。杨书印一手送出去的“人才”更不必说，也都备了厚重的礼品，匆匆赶回来看望这位“恩公”。一时门庭若市，大车、小车、摩托车络绎不绝地开到了杨书印家门前。

这会儿，杨书印的病像是一下子全好了，虽然十分地憔悴，但脸上有了红光，印堂很亮，说起话来谈笑风生，精神头很足。他绝口不提自己的病情，却一反常态，跟这些有权势的人物夸起杨如意来。他说他发现了一个很能干的人才，这娃子叫杨如意，是本地最有能耐的改革家。他讲杨如意如何白手起家，一个人办起了产值百万元的涂料厂……他说杨如意是本村土生土长的娃子，将来肯定是大有出息的。他十分恳切地让这些朋友回去替杨如意宣传宣传，鼓吹鼓吹，能宣传多大范围就宣传多大范围。他说这娃子是扁担杨的骄傲，最好让全省、全国都知道他……

“人才”们见身在病中的杨书印滔滔不绝地夸赞杨如意，虽然心里稍稍地有了点妒意，但还是被“恩公”那博大的胸怀所震撼了。他们知道“恩公”爱才心切，做什么事都是诚心诚意的，也都暗暗点头，生出了许多敬佩之意。

乡里县上那些有头脸的人物（当然包括烟站、税务所、供销社、工商局、公安局……）听杨书印反复地夸奖一个人，虽然都知他爱才，也不免疑惑他是否收了杨如意的礼物（那礼物一定不轻），不然，为什么老提杨如意呢？

杨书印自然不做解释。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既然目的达到了，他也就不多说了。随你们怎么想都行。送客时，他专门让在省报社当记者的杨文广再多留一会，说他还有话要说。

当年连裤子都穿不上的杨文广如今也混出人样来了。省报记者的牌子响当当的，身为“无冕之王”，自然是吃遍天下无人敌，到哪里都是最好的招待，连各县的县长、书记们都怯他三分。傲气么，也随着身价长出来了。他是县委专程派小轿车送回来的，“春风得意马蹄疾”，谁也不放在眼里。但对“恩公”杨书印，他是不敢怠慢的，人得讲良心呢。过去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他心里说：“广阔个屁！广阔得连裤子都穿不上了。”要不是杨书印，他能有今天么？

虽然送客时杨文广坐着连动都没动，可当杨书印折身回屋时，他就赶忙站起来了，走上前十分谦恭地说：“老叔，您得保重身体呀！”

杨书印坐下来，沉吟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好像十分为难似的。

“老叔，您有啥话说吧，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尽最大努力。”杨文广说。

杨书印一只手捂着头，叹口气，缓缓地说：“文广哇，你老叔一辈子爱才，从没失过眼。可、可你老叔看错了一个人，看错了……”

“谁？”杨文广不服气地问。

“如意呀，如意这娃子……”

“嗨，不就是个暴发户么？！”杨文广截住话头，不以为然地说。

杨书印轻轻地拍着头说：“这娃子是个干家子，是个人才，可惜我发现得晚了。晚了……”

杨文广不解地望着杨书印，好半天也没品出他话里的意思。

杨书印十分沉重地说：“文广哇，这是私下给你说的。如意这娃子是块材料，可他这一段不走正道，奸污妇女，行贿受贿，啥恶事都干哪……”

“老叔，你、你是想叫我在报上捅（批评）他一下？”杨文广试探着问，他心里却有点犯难了。

“不……”杨书印摇摇头说，“这娃子不管怎么说是个人才。我失了眼，没能早些发现他，已经很对不起他了。我不能眼看着这娃子毁，我得拉他一把。他总是扁担杨走出去的娃子呀！”

“老叔，那你说咋办？”

杨书印说：“文广，如今你是省报的记者了，老叔也不能再把你当孩子看了。你这次回来看老叔，老叔心里很高兴。这么多年老叔没求过人，这次，老叔想求你办件事……”

“说吧，老叔，只要我能办的。”杨文广心里一热，赶忙站起来了。

“文广，你坐你坐。”杨书印亲切地拍拍杨文广，说：“文广，老叔要你在报上多发几篇文章，好好地宣传宣传如意。要是能在《人民日报》上也发些文章，那就更好。多宣传宣传他吧，报纸影响大，报上一登，注意他的人就多了。上上下下都看着他，这娃子兴许还能走上正道……”

杨文广一下子怔住了，心里暗暗地倒抽一口凉气。多年的记者生涯，使他似乎猜出了杨书印的心迹。报纸上每宣传一个人，都招来很多麻烦。且不说有各种各样的应酬马上会加到这个人身上，上上下下都会来吃他捧他拉他骗他……而各种各样的反面意见也就跟着来了，他成了众矢之的，所有的问题、毛病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紧接着马上就会有人写信反映他的问题，到处告状。更可怕的是，这些专业户、个体承包户真正能站住脚的干净的没有几个，多多少少都是有些问题的。那么，宣传来宣传去，最后不是被吃垮就是进监狱。全省以至于全国，不知有多少赫赫有名的个体承包户被“宣传”到牢房里去了……杨文广不敢往下想了。老叔对他的“恩德”也使他不能往别处胡想。老叔话说得这么恳切，又是这样爱才，是决不会用这种手段坑人的。老叔在乡下住着，也许不知道外边的情况。不管怎么说，老叔都是善意的。老叔尽心尽力地把他拉巴出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得应承下来……

杨文广想了想说：“老叔，我写。可有一条，我得实事求是地写。不然……”

杨书印点点头说：“那是，得照实写。不过，这娃子确实是个干家子，还是多鼓励鼓励吧。多写长处，多写长处……”

杨文广说：“好，我组织几篇文章。发表是没有问题的，听说杨如意跟我们那里的副总编关系不一般……”

杨书印意味深长地说：“我总算对得起这娃子啦，对起他啦！”

杨文广笑着说：“等如意出了名，得让他好好请请老叔哩！”

杨书印淡淡地说：“对如意，老叔尽尽心就是了，你也别跟他说是我叫写的。用不着多说。”

“好，我不说。”……

当天夜里，村长杨书印又带病去看望了瞎眼的四婶。他给四婶带去了两匣风干的点心，一进屋就抓着四婶的手说：“老婶子，书印对不住你。书印没照顾好那俩侄子，书印有罪呀！”

四婶手捧着那两匣点心，眼里只有流泪的分儿了。她好半天才哭出声来，紧接着就想下跪：“书印，书印，说啥你也得救救那俩侄子呀……”

杨书印把瞎眼的四婶搀起来，说：“老嫂子，自己村里娃子，我不会不管的。你慢慢说，慢慢说。”

四婶就又哭起来了：“书印哪，这可叫我咋活啊？一个瞎老婆子，一点路也没有哇……”

杨书印说：“别哭，事既然出来了，哭也没用。你听我说，你怕不怕？”

四婶用脏兮兮的衣裳擦了擦眼上的泪，说：“我一个瞎老婆子还有啥怕哩。”

杨书印轻声说：“老嫂子，你只要不怕，这事就好办了。我托人一边活动着，你进城去找杨如意……”

“他叔，我连门都没出过呀。”

杨书印说：“我找人把你领去。别怕，一个瞎眼人谁都会可怜的。你到那儿坐门口哭了。谁问你，你就给他说说杨如意那些恶事。把他奸污妇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说了，哭着说着，人围得越多越好……”

“这法儿中？”

“中。”

“能把恁那俩娃子救出来？”

“你去吧，不出三天，可怜你的人就会越来越多。那狗儿杨如意就坐不住了，他怕丢人，非给你说好话儿，到那时候，你就说林娃河娃的事。他是原告，原告一撤诉，事就好办了……”

“你是说……讹他？”

“讹他。”

“他叔……”

“这就看你了，老嫂子。他不狠么？他不狠你俩娃子会抓起来么？”

四婶摸索着硬朗朗地站起来了，她说：“我去，我去，我跟他拼上这条老命！”

杨书印又叮咛说：“老嫂子，你可别叫他一哄就回来了。你得硬下一条心，别怕他们吓你。你是瞎眼人，谁也不敢咋你。咱乡下人，为了娃子的事，也不能讲脸面了……”

四婶感激地说：“他叔，要不是你，谁还能给咱拿个主意哩。娃们要能回来，下辈子也不能忘了你。”

这时，杨书印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叹口气说：“老嫂子，这是二十块钱，你拿着路上用。按说，咱当干部哩，不能出这种主意。可本村本姓的娃子，出了事我也不能不管哪。”

四婶眨巴眨巴瞎眼，说：“他叔，你放心，我不会胡说的。自己孩子的事儿，自己还不清楚么……”

该做的都做了。一个靠智慧生存的人在处理这件事情上，也可以说达到了人生艺术的高峰。对此，杨书印是满意的。他不容许一个年轻的娃子把他看透，更不能容忍那娃像宣布罪状似的把他的好好孬孬全说出来。人被看透了，也就完了。他要治治这娃子。他是老了，但他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这娃子把他攥在手心里任意摆弄！扁担杨是他杨书印的天下……

然而，当杨书印满意地离开瞎眼四婶家时，在黑暗中（瞎眼人是不点灯的），他瞅见瞎老婆那乱蓬蓬的头发上白光闪闪爬满了虮子，继尔他感觉到了那白光中虱子的蠕动，闻到了酸味，臭味和泪水的气味；听到了老鼠的“吱吱”叫声；看到了瞎老婆那肮脏的满身污垢的破袄和黑得像狗爪子一样的粗筋暴凸的老手；看到了床上铺的烂席片和破烂不堪的家什，同时也看到了瞎眼人脸上那无法表达的感激之情。这时候，他的内心深处突然亮了一下，在那极快的一瞬间，他问自己：这是干什么？这样做合适么？何苦去骗一个瞎眼人呢？她这一辈子够凄凉了，你是村长，对这一切你该负有责任的……已经走出屋门的杨书印突然转过身来，想说一点什么，可这一点亮光很快熄灭了。他看见那瞎眼人倚在门口，流着泪说：“他叔，叫你操心啦。”

七十七

有人说，那楼房里有一面很大很怪的镜子（不知摆在哪一间屋子里）。那镜子有许多奇妙之处。只要你一踏进楼院，那镜子隔着墙就能照出你的影子来。那“影子”不是现在的你，是八百年前的你。它能照出你八百年前是什么东西脱生出来的……

还有人说，那镜子是盖房扎根基时从地底下扒出来的，是棺材里的东西。是一面魔镜。那上边映出来的影子全都不是人，看看准吓你半死……

七十八

小独根拴了八十多天了。

他拴腻了，拴怕了，也拴急了。天一天一天冷了，虽然那绳子很长，他可以带着绳子跑到屋里玩，但总是不方便的。看见别的孩子在村街里跑来跑去，他眼气极了，总是央告娘说：

“给我解了吧，给我解了吧……”

娘也心疼他，娘想解又不敢解，怕万一有个好好歹歹，这“破法儿”就不灵了。娘说：

“再忍忍吧，娃儿，再忍忍。”

独根又哭又闹，躺在地上不起来：“不哩，不哩。解了，解了……”

娘就哄他说：“快了，快了，明儿就解，明儿就解。”

过了今日有明日。独根一天天闹，独根娘就编着法儿哄他，他说什么就答应什么。

独根问：“拴拴就有福了？”

独根娘赶忙说：“拴拴就有福了。”

“拴拴就能住大高楼了？”

“拴拴就能住大高楼了。”

“拴拴就不怕鬼了？”

“拴拴就不怕鬼了。”

独根安生些了，只是怏怏的，脸上很愁。娘怕他愁出病来，就花钱去代销点买了一把糖，引逗着村里的娃子来跟他玩。娃儿们嘴里噙着一颗糖块，就来跟他玩了。独根很高兴地领着他们垒“大高楼”，可垒着垒着，糖吃完了，娃儿们便说：“俺走哩。”独根拦住不让走，赶忙朝屋里喊：“娘，拿糖。”娘笑了，娘笑独根精，小小的人儿，说话跟大人似的。也赶忙说：“买买，再买。”话说了，人却没有站起来。过了会儿，娃儿们又说：“俺走哩。”独根喊：“娘，买糖吧。”独很娘就买糖去了。

好歹哄着娃儿们在院里玩了一上午，往下他们就不来了，喊也不来。独根就自己在院里跑着玩，带着一根绳子跑来跑去，跑着嘴里念着：“糖、糖、糖，有糖就玩了，没糖就不玩了……”

娘一出门，小独根看四下没人，就悄悄地在锄板上磨那根绳子，磨着磨着就磨断了，绳一断他就慌慌地往外跑，像小狗一样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他朝他最喜欢去的地方跑去了，眼前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他还从没看到过的世界……

娘回来时不见了独根，脸“刷”一下白了！她慌忙跑出去找，心扑咚扑咚跳着，揪着，连喊声都变了：

“独根，独根，独根呀！……”

家里人也都慌了，赶紧分头去找，村里村外到处是一片呼唤声。

一找找到场里，却见小独根在坑塘边上坐着，在淹死他小姐姐小哥哥的坑塘边上坐着！他两手捧着小脸儿，两眼专注地望着坑塘里的水纹儿，就那么静静地一个人独坐着……

独根娘几乎惊得要喊出声来了，可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心惊肉跳一步一步往前挪，生怕惊动了他。当独根娘快到坑塘边时，却见小独根笑眯眯地站了起来，手里晃悠着那断了的半截绳头，竟然贴着坑塘边边儿转悠起来了，小身子一晃一晃的，很神气。独根娘吓得心都快要蹦出来了，终于，她憋不住喊了一声：“独根！”

小独根像是没听见似的，仍是笑眯眯地围着坑塘边转悠，还一蹦一蹦呢！他在前边走，独根娘蹑手蹑脚地在后边赶，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赶不上……

奇呀，太奇了！这娃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是当年淹死他小姐姐小哥哥的地方啊。一村人都远远地站着，谁也不敢上前，生怕有闪失。人们大张着嘴，一个个像傻了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就呆呆地看着独根娘追孩子，一步又一步，步步都像是踩在心上，邪呀，她怎么就赶不上一个四岁的孩子呢？

独根娘的心都快要碎了！独根是她最后的希望，是杨家的一条根哪。她跑不敢跑，喊不敢喊，就那么提心吊胆地在后边紧跟着，眼看着孩子蹒蹒跚跚的在坑塘边边儿上晃，一歪一歪的，时刻都会滑进去……她老错那么几步，快了，孩子也仿佛是走快了；慢了，孩子也似乎慢了，就这么眼睁睁地跟着，却赶不上……独根娘的心都快要憋炸了，最后，她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独根呀！”随着这声泣血的呼唤，她终于扑上去抱住了他，呜呜地哭起来了……真玄哪！

事后，独根娘一次又一次地追问他：

“孩子，你给娘说，你咋就跑到坑塘上去了？你咋就去那儿了？”

小独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想想，你咋想起跑到那儿了？”

“不知道。”

“孩子，你看见啥了？”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小独根不说，咋问都不说。村里人听说了这稀奇事，也都安慰独根娘说：

“不赖不赖，万幸！总还是带了一截绳子，要不是那绳子，人怕就没命了。”

“绑好吧，可不敢再叫他出去了。”

“邪呀！看严实点吧。”

自此，独根娘再也不敢出门了。小独根身上的绳也拴得更结实了。娘哄着他一天天在墙上划道儿，划一道就说：“熬吧，娃儿，又过了一天了。”

可是，独根娘还是放不下心来。她老犯疑惑：这娃子怎么一跑就跑到那坑塘边上去了？是那俩小死鬼小冤家还阴魂不散？是这娃子脱生时没喝“迷魂汤”？不然，他怎么几朝几代以前老八百年的事都知道呢？连瘸爷都不知道，他就知道。一到快出什么事的时候，他夜里就忽腾一下坐起来了，坐起来就喊：“杨万仓回来了！”

独根娘害怕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想想掉掉泪，想想掉掉泪，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落实。她还怕那淹死的俩小冤家阴魂不散，来缠这孩子，又专门去坑塘边烧了些纸钱，愿吁了一番。

又过了几天，独根娘托人进城给独根买了一盒可以垒“大高楼”的积木玩具。当她把那盒五颜六色的积木玩具交给独根时，独根又蹦又跳的，高兴坏了。这会儿，独根娘突然多了个心眼，她抓住那盒积木不松手，问：

“独根，你给娘说，那天你咋就跑到坑塘边去了？”

小独根望望娘，又看了看那积木，不吭声。娘非让他说，娘抓住积木就是不松手。他太想要那积木玩具了，迟疑了片刻，他眨眨小眼，吞吞吐吐地说：

“我也不知道。我想……”

“你想干啥哩？”娘紧着问。

“我上大高楼呢。那楼好高好高，一坎台一坎台一坎台……”

独根娘呆住了，颤声问：

“你、你上去了？”

“上去了，一坎台一坎台上，上得好累……”

“上到顶了？”

“上到顶了。我累了，就坐下歇了。”

“你看见啥了？”

“看见、看见……”独根歪着头想了好半天，说，“我看见水呀，花呀，树呀，人呀，人都不穿衣服哪……”

“还看见啥了？”

“还看见……好长好长好长，好宽好宽好宽一条路，我正想往前走呢，不知咋的，就听见你叫我……”

“扑嗒”一下，积木掉在地上了，花花绿绿地撒了一地。独根娘像吓傻了似的，扑上去抱住独根，惊惊咋咋地叫了一声：

“我的娃呀！”

七十九

有人说，那楼房里还藏着一个很大的“蜘蛛精”，那“蜘蛛精”也是从地底下的坟墓里爬出来的，至少有五百年的“道行”。它是靠吸人的精血成精的，吸一个人的精血可以增十年的“道行”。它在整座楼房里都布了网，只要粘了那网，人的精血就被吸去了，身上只留下一个小得看不见的红点。凡是被吸了精血的，过不了多久，人就萎了……

八十

穿西装的“小阴阳先生”突然到扁担杨村来了。没有人请他，是他自己来的。扁担杨村出现的一件件邪事，都使这位名气早已超过“老阴阳先生”的年轻人不服气。于是，他不要一分钱，也不用人请，主动地自觉地投入了这场战斗。

他是吃“邪”饭的，吃这碗饭的人极着重名声，假如他在金屋跟前栽了，他就很难在这块地方混下去了。他更不能忍受的是那狗儿杨如意的张狂，他得想法镇住金屋，镇住那邪气。镇住了金屋，也就是镇住了杨如意。这位八十年代的“先知”为了镇邪，也为了自己的名声，终于把自己跟苦难的扁担杨村人绑在了一起，同仇敌忾，共同对付金屋。

开初的时候，他身后总跟着一群娃子，娃儿们很好奇地看这个目光很邪的人在村子里转来转去，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慢慢也就没人再跟他看热闹了，因为没有热闹可看。他常常像木了似的站在一个地方不动，那目光像钉子似的邪出去，就“钉”在一个地方不动了，而很长时间之后才挪动一下位置。后来人们发现他是随着阳光移动的，他是借天之阳来勘查地之阴，当光亮向前推进时，他也跟着动一下；当亮光回收时，他就往后退，他整个人都沉在思维的燃烧之中了，人们看到的只是那双很邪很亮的眼睛，只有这双眼睛显示了他的存在，那光点如豆如炬，竟然从不眨一下，具有很强的穿透力……

七天里，他先后从八个方位寻找镇邪的破解之法。楼屋的每个角度他都看过了，地形地势他也都用很精确的步子丈量了，连风向他都测定了，紧接着他在楼屋周围接连下了十二道“符”，使出了他全身的本领和所有的驱邪之法。尔后他天天来村里转一趟，看看“动静”，那脸上是看不出什么的。只是那双眼睛像猎犬似的四处探望，那步子也忽东忽西的“邪”着走，嘴里念念有词，谁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

结果，他没有看出什么“动静”，还是失败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小阴阳先生”再没有来过扁担杨。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县长的小舅子专程派车来接他去看看“日子”，一连跑了三趟都没找到人。他躲起来了，谁也不见，谢绝了所有找他算卦的人。据说，他正闭门钻《易经》呢，试图从《易经》里找到破解之法……

十五天之后，“小阴阳先生”又在扁担杨村出现了。他人很瘦，松松垮垮地穿着那件破西装，目光更邪了，只是不那么亮。这次来扁担杨，他就没到楼屋跟前走，只在傻来来跟前站了一会儿，接着叫他掌起面来端详了一番，摇摇头，笑了笑，又悠悠荡荡地去了，嘴里哼着“来来去去，去去来来……”的逍遥歌。

八十一

有人说，那楼屋里二十四间屋子，间间都有妖邪之处，只是阳气壮的人看不见罢了。那整个就是一座炼狱，是炼人的地方。凡胎肉体是经不住那邪气的，除非你有金刚不坏之身……

八十二

腊月初五那天，省里有一位作家到扁担杨村来了。这位作家看上去很瘦，人窝窝囊囊的像只大虾，整个瞅就那副眼镜好像还有点“学问”。他说他是来采访的，听说这村子搞得不错（狗日的，作家也说假话）。村长杨书印很热情地接待了他，把他安排在自己院里的西厢房住下。天冷，杨书印还特意地给他生了一盆红红的炭火让他烤。当天中午，村长做东请作家吃酒。三杯酒下肚，这位作家就说实话了，他说直到昨天为止，他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名叫扁担杨的村子，他是专程来采访“农民企业家”杨如意的。他看了报纸上登的文章，对这个人很感兴趣，于是就来了。

杨书印三十年前当过耕读教师，那时也曾诌过几首顺口溜似的歪诗，对作家是极崇拜的。他不知对这位姓马的作家该如何称呼，就称他为“马作家”。他说：“马作家，你采访杨如意该到城里去找他，咋到乡下来了？”

接着，“马作家”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一番宏论。他说城里他去过了。他不想吃“流水席”想吃吃“小灶”，懂么？“小灶”。他说现在去采访杨如意的人很多，去参观学习的人也很多，人拉拉溜儿不断。上上下下都去吃，整桌整席地吃，吃得满嘴流油，一个劲说好好好，那没什么意思。他说他想了解一些不掺水的东西，真东西。他说他看到一个要饭的瞎老婆婆整日里在涂料厂的门前闹，说她两个儿子都被抓起来了，是抓起来了吧？他说他很同情这个要饭的瞎老婆婆。他想深入地了解这块土地，了解产生这么一个“农民企业家”的环境和条件，“土壤”。他说“土壤”你懂么？

村长杨书印显然不完全懂，但他明白他的意思了，很高兴地说：“好哇，很好。”

此后，“马作家”就在杨书印家里住下来了。他每天掂着一个小本子到村里去采访“第一手资料”，一家一家地串门。问到杨如意时，人们都说“那狗日的不是东西！”他说他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些“不是东西”的东西，他让人们随便说说“那狗日的”怎么不是东西，人们就各自说了“那狗日的不是东西”的地方，说法儿很多，说得也很玄乎，他就一个劲地记，记了厚厚一本子。晚上回来吃饭时，他很高兴地说：“今天收获很大，收获很大。”杨书印只是笑笑，也不多说什么。接着“马作家”小声问：“那狗日的，不不，杨如意。杨如意真的是一天换一个女人么？”杨书印意味深长地说：“这很难说，不过……”往下，他不说了。“马作家”沉思良久，推一推眼镜，自言自语地说：“这很有可能哇，很有可能！人哪，脖里勒根绳，也就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了。这绳子一解，那脖子恨不得胀二尺粗！农民意识，这是典型的农民意识……”于是，杨书印对他招待得更热情了，顿顿有酒。

晚上，“马作家”又悄悄地问杨书印：“你说，杨如意真是一天换一个女人么？”

杨书印笑了。

“马作家”郑重地说：“哎哎，说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都不是外人么，我很想了解这一点。”

杨书印用肯定的目光望着他，话却是含含糊糊的：“这种事，怎么说呢……”

“细节，细节，关键是细节。你说说细节吧……”

杨书印又笑了。

于是，关于“细节”两人整整说了半夜，越说越投机了。

“马作家”在村里住了三天，他说三天胜似在城里呆十年！三天他就把一个村子了解“透”了。初八上午，他突然提出要去那座楼房里看看。他说这些天人们一直提那“楼屋”，一说就说到那“楼屋”了，说得神神秘秘玄玄乎乎。他说他很想去看看，问杨书印能不能领他去？

杨书印说：“村里有很多传言，说那房子邪。这种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你还是别去了。”

“马作家”说：“迷信，全是迷信！我一定要去看看，你领我去吧。”

杨书印迟疑了一下。他也是不信邪的，他不是怕，他是觉得进那狗日的楼丢身份，他心里不痛快。

“马作家”习惯性地一推眼镜，说：“怎么，你也怕呀？老共产党员了，还信这一套？”

杨书印被缠得没有办法，于是就领他去了。两人在楼院里转了一圈，上上下下都看了看。临出门时，“马作家”擦了擦头上的汗，说：“没有啥么，没有啥。不就是一座房子么？”杨书印也淡淡地说：“没有啥。”然而，不知为什么，两人心里都怯怯的。

中午，杨书印摆了一桌酒菜给“马作家”送行。在酒桌上，“马作家”十分激动，连声感谢村长的支持。他说他回去要写一篇“爆炸性”的报告文学，爆炸性的！懂么？他说他过去写过不少谎言，这次一定要写一篇真实的东西，最最真实的东西，一流作品！他说细节太多了，太精彩了，全是“第一手资料”。他还说他要把杨如意发了财之后一天换一个女人的“细节”写进去，毫不掩饰地写进去……于是，话越说越近，两人就称兄道弟，一杯接一杯喝酒。

“马作家”酒量很大，茶量也很大，他一边喝酒一边喝茶一边吃菜一边说话，很有大文人的派头。他说：“文人烟酒茶么。”杨书印也从来没像今日这么高兴过，他兴高采烈地陪着作家，也是一边喝酒一边喝茶一边吃菜一边说话，很有点老村长的风度。两人一时劝“哥哥”喝；一时又劝“老弟”喝，酒至半酣，莱也尝遍了，“马作家”推一推眼镜，红羞半隐，吞吞吐吐地说：“老哥，现在物价涨得太快了，简直是火箭速度。不瞒你说，家里油不够吃了，你弟妹总是埋怨我。要是有便宜些的香油，能不能稍稍给我买一些。不要多的，二斤就行。”杨书印听了，哈哈大笑说：“买什么，太外气了！你咋不早说……”说着，立时吩咐女人准备十斤小磨香油，好让“作家老弟”走时带去。“作家老弟”慌忙掏钱，好一阵子才摸出两张十块的，杨书印忙拦住说：“干啥，干啥？拿钱就太不够意思了！屌，十斤油算啥？装起来，装起来。”“作家老弟”带着几分羞愧迟迟疑疑地把钱装起来了。于是又喝……

送走作家，杨书印挺身在村口站着，心情十分之好。他知道那狗日的杨如意完了，这么一折腾他就完了。娃子呀，你再精明也不是老叔的对手，你毁了……

日光暖暖的，天晴得很好，田野里绿汪汪一片，凉凉的泥土的腥味随风飘来，远处传来老驴“咴咴”的叫声。杨书印轻飘飘地走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是舒服的。他觉得大地像碾盘一样缓慢地在他眼前旋转，他的一个小指头轻轻地动了一下，那“碾盘”就转得快了些。村街里，房子倒过去了，人、狗、猪也都缓慢地倒过去了。人颠倒着走是很有意思的，有意思极了。他哈哈笑着往前走，人像小船似的摇着，他说：“毁了，毁了，你娃子毁了……”这时他觉得心里有一股热流慢慢地往上涌，只有小肚儿沉甸甸的。他拍了拍小肚儿，两只膀子一耸就把披着的皮袄甩在地上了。继尔他从容不迫地解开了裤带，掏出那硕大无比的“阳物”，对着阳光、对着土地、对着村街、对着人、狗、猪撒出了射线一般的热尿！那尿珠儿沉甸甸的，溅出了五彩光芒。这泡热尿憋得太久了，他撒得好舒服好痛快好惬意！三十多年来，他从没有这样舒服过。他觉得他从一层厚厚的壳子里脱出来了，他扔掉了戴了三十多年的面具，重又还原成一个人了，赤裸裸的人。他说，日他妈，我就是比别人尿得高！不信你看看，我就是尿得高。他双手捧着“阳物”，就像端着一架高射机枪一样，一路撒去，两眼紧盯着那白白的尿线。那尿线冲浇在冬日的黄土地上，曲曲弯弯地跳动着。他心里说：“日他妈，我划一道线，我划一道线就不能从这儿过了。谁超过这道线我就收拾他驴日的！”于是他一路尿去，走着尿着，尿着走着……

村街里一片惊呼声。女人们吓得四处逃窜。她们眼看着五十多岁的村长杨书印竟然站在当街里撒尿！那硕大无比的“阳物”一甩一甩地裸露在裤子外边，神气气地一路尿来，带着野蛮蛮的架式。

女人们慌乱的身影使杨书印脑海里出现了桃红色的遐想。他忽然记起三十年前他当耕读教师时在课堂上讲过的话，那句话是他从书上看到的。他说：“同学们，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他吃过“鲜桃”么？除了自家女人，他还“吃”过什么。他觉得太亏了，这一辈子日他妈太亏了，还不如那狗儿杨如意。三十多年来他正正经经地披着一张人皮，见了女人连看都不敢多看。其实他是很想看很想“吃”的，假如有那么一天，他真想把全世界的漂亮女人都“吃”了，一个不剩，统统“吃”掉。他太亏了，他只偷过一次“嘴”。狗儿杨如意说他“偷”过三次，那是扯蛋！他就在苇地里干过一次，他把花妞干了。花妞那年才十七岁，长得水灵灵的，比鲜桃还嫩。他早就想下手了，可他一直捞不着机会。他处心积虑地想了半个月，才在苇地里把花妞干了。他脑海里又出现了苇地里那一刻间的快乐，那一刻间胜似十年！他仿佛又听到花妞那轻轻的让人心荡的叫声：“叔，你别。你是叔哩，你别……”他心里说，啥叔不叔，老子是男人啊，男人！他又哈哈笑了……

村街里，男人们跑出来拉住他说：“书印，你喝醉了，快把‘家伙’装起来吧，多寒碜啊！”

杨书印摇摇晃晃地捧着“阳物”又横着撒了一圈尿水，瞪着眼说：“日他妈，老子当了这多年干部连尿一泡的权力都没有了？你管老子，你算个屁！”

杨书印觉得他整个人都飘起来了，飘到空中去了。他眼前那模糊不清的人全成了侏儒，像蚂蚁似的，他一伸手就能捏死几个。三十多年来他一直哄着这些“鳖娃们”奔生路。他为他们操了不少心，他图的什么？假如能坐坐北京“金銮殿”，那也值了，屌的一个村长，整日里操不完的心，防了这个又防那个，火柴盒大的乌纱，也得小心护着。自己想说的话不能说；自己想干的事也不能明着干，弄不好“鳖娃们”就掀翻他了，屌哩，整天得挺住个身架子，唬着个原脸，装模作样地说些官面上的话。累呀，一天一天地算计着跟“鳖娃们”斗心眼，上头吐口唾沫下边就是雨，还得小心躲“雨”，不能让“淋”着。一会儿是“高级社”，一会儿是“大队”，一会儿是“革委会”，一会又是“行政村”，一网一网地“捞”你，弄不好就给“网”住了。人谁不想吃好点穿好点过得好点？可日他的你就不能这样说，你得说为别人。这为别人，那为别人，都他妈是假的。老子要不为自己过得好些，日日盘算，夜夜思谋，能干那些事么？够了，够了……

女人慌慌张张地从家里跑出来，这会儿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红着脸跑到跟前，赶忙给他往裤裆里塞那甩甩的“大物件”。他手一扒拉就把女人甩到地上去了，捧着“阳物”又是一阵“扫射”……

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骂道：“几十几的人了，啥东西！”

他摇摇晃晃地朝那人扑过去，走着喊着：“啥东西？日你妈，肉东西，叫你女人来试试？！”

旁边有两个汉子架住了他，劝道：“醒醒吧，书印。看你醉成啥了？赶忙回家吧。”

他推开了扶他的汉子，叉着腰说：“谁醉了？谁醉了？谁敢说老子醉了？老子一点也不醉，老子账记得清着呢。一九六……七年……五、五月十、十四……老老老子……在苇苇苇地里，把把花妞日、日了……老子醉不醉？”

人们一下子愣了，都呆呆地望着他。

女人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打他：“你胡唚个啥？你喝了几口猫尿胡唚唚啥哩？！……”

“站开！”他吼了一声，一扒拉又把女人扒拉到边上去了。他拍着胸脯喊道：“说老子一九七六年吞了五千块救济款，是老子独个吞了么？日他娘，老子只得了三千六，剩、剩下的……”

女人慌了，女人不敢看众人，忙上去捂他的嘴，两人一骨碌摔倒在地上。杨书印觉得摔得一点也不疼，身子像棉花包似的，很轻。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炸着喉咙喊道：“说老子倒腾了一万四千斤公粮；说老子在窑上拉了四万块砖；说老子占了人家的宅基，逼了人命……老子都认了，老子站在当街里认！看谁敢咋老子？！嘀咕？嘀咕啥嘀咕……”

女人哭着说：“别信他胡说，他喝醉了，他喝醉了……”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走着说着：“醉个屌毛灰！老子清楚着哩。”

村街里一群娃子在他身后跟着看热闹，他猛地就转过身来，红着眼说：“跟啥跟？”娃子们“哄”一下吓得四下跑。他却呵呵一笑说：“尿、尿哩。”于是又捧着“阳物”一路撒起来。他的尿水很旺，洋洋洒洒地从村东尿到村西，尔后又原路洒回来。细长的连绵不断的尿线在他眼前冲出了一条五彩缤纷的路，他三十年来紧锁在内心深处的本能一下子全释放出来了，一个赤裸裸的灵魂还原了。人们所看到的已经不是那个沉稳老辣含而不露的村长了，而是一个还原了本来面目的属于高级动物的人。他那随着尿线洒出去的目光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欲望，那欲望是强烈的、热辣辣的。女人看到这样的目光会脸红，男人看到这样的目光会畏惧，连猪狗都在这样的目光下逃避……他骂着尿着，尿着骂着，一路坦坦荡荡……

只有一群一群的娃子像看猴戏似地跟着他，直到他躺倒在村头的麦地里。他舒舒服服地躺下了，像躺在软床上一样，四肢叉开，挺出一个“大”字来。当家人往家里抬他时，他还烂醉如泥，全然不知。

这是杨书印（做为人）最为幸福的一天，也是扁担杨村最耻辱的一天。他敞着“阳物”整整尿了一条村街！历任干部虽然也有喝醉酒尿到人家灶火里的，但谁也没有醉到这种地步，竟然敞着“大物件”在村街里荡荡地走！这是人干出来的事么？这行为是连猪狗畜生都不如的！谁家没有老婆孩子？谁家没有姐姐妹妹？而且他张狂着说出来的那些话都是犯“天条”的！

这天，扁担杨村人干活、走路全都默默的，头都不抬，更是一句话也不说。连一向嘴快的大碗婶嘴上也像是贴了封条。扁担杨出这样的事，真是太叫人难堪了！

一根在扁担杨村立了三十多年的“旗杆”倒下了。杨书印完了，人们都知道他完了，他在扁担杨村再也抬不起头了，他精明了一世，算计了一世，却还是完了。一个高大的诡悍的身影，在扁担杨人的心目中毁了……

于是，人们想起杨书印原是不喝酒的，他一向滴酒不沾。这就更使人疑惑：一个滴酒不沾的人，怎么一下子就会醉成这个样子呢？

那么，唯一的解释是他上午到那座楼房里去过。他中了邪了！后来，有许多村人证明杨书印那天从楼院里走出来时恍恍惚惚的，脸色不好。十成十的中邪了。

（据说，那位跟杨书印去楼里看了看的“马作家”后来也出了事。他在回省城的路上汽车出了事故，一车人都好好的，单单他被撞断了三根肋骨！）

又是那座楼房……

三天后，年轻的村支书来找杨书印索要“公章”了。他本打算客客气气地安慰杨书印几句，接着说要盖个“证明材料”，腔不能高，但要说得有分量些。可他在杨书印家门前转了三圈，还是没敢进去。他怯，那怯是久存在心底里的。杨书印毕竟是杨书印，人倒了，威还在呢！最后，这年轻的村支书，咬了咬牙，一跺脚说：“我怕个屌呀！”终还是硬着头走进去了。

推开门，他愣住了。那“公章”就在堂屋门口的小桌上放着，已经放了三天了。

杨书印知道他完了。他知道。

在杨书印经历了这场“大荒唐”之后，在村人们经受了难以承受的耻辱之后，人们都觉得杨书印再也不会出门了，再也没脸出门了。一个靠智慧靠心计赢人的历程应该说就此完结了。

是的，杨书印整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在这半月时间里，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了些什么，连他的女人也不知道，只见他整天大睁着两眼望着屋顶……

直到有一天，人们见他走出家门时，他脸上已没有了那很重很沉的诡秘和威严，没有了经过周密盘算之后的智慧的燃烧，没有了那种叫人胆寒的脚步声，变成了一副苍苍凉凉，空空明明的样子。他的一只手像孩子般地举着，好像端着什么，却什么也没有端。他站在像鬼一样蹲着的来来面前，哈哈大笑。笑着，那只空举着的手还动着，好像是举着一个盆样的东西……来来也笑，呵呵地傻笑。

杨书印完了，什么也不是了。可人们仍然怵他，因为人们不知道他那空举着的手里到底端了什么……

八十三

有人说，对那楼屋得以邪治邪，以恶降恶。得用屎尿血秽之物泼它，天天泼，泼上一百天，那邪气自然就退了。

只是没有人敢去泼。

八十四

天阴着，村子越发地闷了。寒冬腊月里，常见瞎眼的四婶一个人拄着棍进城去监狱探儿子，小脚一步一步地挪出村子，跨过小桥，路漫漫，人凄凄，谁见了都会掉泪。

村街里空荡荡，肆虐的寒风“呜呜”地吼叫着，年轻的汉子竟然一个也看不见了，再也瞅不到揣怀倚墙而蹲的男人了。只有傻来来鬼似的在门口坐着，仍旧是两眼发直。

罗锅来顺还在草棚里住着。他极少出门，见了人也都是惶惶的，像欠了什么。他任冻死也不住那楼房了，就每日里病怏怏地在草棚里躺着。有一天，人们见他探出头来叫独根，叫了两声，也就住了。

下雪那天，罗锅来顺悄没声地去了。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只是天黑时，见杨如意骑摩托回来了，他进草棚不久，里边便传出了狼嚎一般的哭声……

按平日，到这时候，村人们该是蜂拥而至的，罗锅来顺一生不容易，这会儿人死了，说啥也该去送送他，见上最后一面。然而，村里没有一个人去。不是嫉恨死人，是恨那狗儿杨如意。再说，也怕那楼屋的邪气。

这晚，一村人都没有出门，只静静地等着。等什么呢，那又是说不清的。

二日，杨如意匆匆地骑着摩托出去了。半晌时分，打棺材的匠人请来了，城西“国乐队”的人请来了，连外路的亲戚也陆续到了。唯有本族的人没来一个。杨如意里里外外地张罗了一阵，便沉着脸走出楼屋，在村街里来回走了两趟，仍是没碰上一个人。村街里冷冷清清的，只有雪飘飘扬扬地下着。

终于，杨如意扔掉烟蒂，夹腰在当街站了，哑着喉咙高声喊道：

“老少爷儿们听着，我爹过去了。有哪个愿上坟打墓的，一人三十块！愿出来送殡的，不论亲疏远近，闺女媳妇、大人小孩、一人五块……”

杨如意在村里喊着走着，走着喊着，村东村西都喊遍了，还是没有人出来。他站住了，两眼红红的，牙咬得嘣蹦响，末了，又挺身高声喊了一遍：

“全村的老少爷儿们听着，我爹活着的时候没有对不起爷儿们的地方。这会儿我爹过去了，众位乡邻不看活人看死人，若是还念一点情分，看起我爹的老脸，愿打墓的，一人四十块！愿送殡的……一人十块！”

没有人应声。

村街里仍是空空荡荡的，瞅不见一个人影儿。砭骨的寒风挟裹着雪粒呼啸着一阵阵灌进来，天地一片孝白。雪地上只有两个孤孤单单的脚印……

谁家死人没人帮忙呢？亲戚们实在看不下去了，劝杨如意说：“如意，去吧，恁爹一辈子就这一回事。去一家一家地给人磕头送孝吧，这是规矩。一家一家地磕头，一家一家地送孝，进门就跪下，头磕烂也得把人请来！这是恁爹的大事呀……”

杨如意脸色发青，嘴唇都咬出血来了。他一声不吭地在村街里站了很久。尔后，他大步走回来，一阵轰鸣之后，他又骑着摩托冲出村去了。

午时，杨如意回来了，摩托后边跟了两辆拖拉机，拖拉机上站满了人。这些人全是他花钱从邻村雇来送殡的。这年月只要给钱，总有人干。车上大人小孩都有，一下车整个村子立时热闹起来。

午后，鞭炮“噼哩叭啦”地炸着，响器“呜哩哇啦”地吹着，拿了钱的外村人各司其位，里里外外地忙碌着，把村街里的雪都踏黑了……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一支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出现在村街里。前边站的是打“引魂幡”的老人；接着是满身重孝的杨如意；再后是外路的几位亲戚；跟着又是吹吹打打的两班“响乐”；中间是十六条抬棺材的壮汉；挨着是一群举花圈的女人小孩；后边又是撒纸钱放响铳的……一个个欢欢喜喜踏雪而去。

虽然是花钱请来的送殡队伍，那情景也是十分的壮观体面。一切按“古礼”进行，该做的“殡仪”都做了。

当送葬队伍来到村口时，却突然地停住了。鼓手们正吹到热烈处，突然间噎了半口气在肚里；抬棺的汉子正走得有劲，也一个个像钉住了似的桩立；举花圈的女人孩子不知怎么回事，叽叽喳喳地互相问：“怎么了？怎么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在村口的雪地上站着一个人。那人腊月天光着黑黑的脊梁，金鸡独立在寒风中，一动也不动。那是瘸爷，本姓本族德高望重的老族长瘸爷。是瘸爷拦住了这支送葬队伍。

瘸爷很久没出过门了。村里又接连发生了很多事，他都充耳不闻。他知道不解开那个◎，他是没有办法解救村人的。他重又陷进那个深不可测的◎里了，每日里苦苦思索着。倏尔间似乎捕捉住了什么，倏尔脑海里又空荡荡的，一片茫然。他太苦了，为族人他的心血都快熬干了……

本来，听到罗锅来顺的死讯，他是很悲伤的。他等着杨如意送孝来，只要那狗儿来磕头送孝，他是会去的。他是老族长，村里死了人，按规矩是该来请他去安排葬礼的。他也不能不去。可一等不来，再等不来，瘸爷实在忍不下去了。这世间难道没有“章法”了么？瘸爷站出来了，他要治治这娃子！

光着脊梁的瘸爷在漫天飞雪的寒风中定定地立着。他手里拄着那根拐杖，两眼瞪得黑风风的，牙咬得“格格”响，厉声喝住送葬队伍：

“站住，本村本族的人都死绝了么？叫你娃子去请外人来给你爹送殡！就是死光死绝了，你娃子背也得把你爹给我背到坟里！哼，请人送殡，丢你十八代祖宗的人！”

满身带孝的杨如意往前跨了一步，冷冷地说：

“丢人丢我自己的。瘸爷，我爹过去了，让他老人家安安生生上路吧。”

瘸爷气得七窍生烟，牙都要咬碎了，他抖抖地指着杨如意说：“好。娃子，你有钱，你中！你可以请人送殡。既然村里族里的人都死绝了，你、你……过去吧！”

杨如意看了看瘸爷那冻得黑紫的胸膛，慢慢地说：

“我求过爷儿们了。话说了，路走了，还要怎样？”

“娃子，你……欺人太甚！”

“不敢。”

一阵冷风袭来，瘸爷哆嗦着嘴唇说：“行啊，你娃子行啊！你娃子愿出钱葬父，你娃子给三十，多大的价呀！爷儿们稀罕你那几个钱么？嗯，仁义是用钱能买来的么？你娃子不仁，爷儿们不能不义……”

“瘸爷仁义，我服了。”杨如意平静地说。

这当儿，村里人全都跑出来了。人们齐齐地站在瘸爷的身后，黑压压一片。人们都不吭声，只默默地望着瘸爷。这会儿，只要瘸爷一发话，他们会拥上去揍死那狗日的！

瘸爷站着。

杨如意也站着。

两人目光相对，眼里似要迸出火星来！

瘸爷泼命了！瘸爷光出脊梁来就是想跟这娃子泼命的。瘸爷不怕这娃子，这娃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娃子也一样在土窝里滚过，小时也是用黑窝窝一口一口喂大的。现今他仗着有钱就能乱了规矩么？瘸爷只是心里寒，那高大的楼房就像是在他眼前矗着，银光闪闪地映出一个巨大的◎，瘸爷突然觉得两眼发黑，头嗡嗡地转，可他还是硬撑着，他要撑到最后一刻！

杨如意往前跨了一步，却又站住了。他握紧双拳，恨不得把这“老东西”扔到雪地上。后爹苦了一辈子，临死还不让他安生么？

天太冷了，瘸爷的整个身心都要结冰了。他浑身冻得黑紫，脸像干瘪的紫茄子一样抽搐着，一股浓重的寒气在他五脏里游走，而后全身的神经都像冰蛇子一样地一点一点凝固。他几乎站不住了，那条独腿冰棍似的木着，黑塔一般的身量歪歪地向一边倾斜，压在那根拐杖上。可他还是站着的，那只青筋暴凸的老手抖抖地指着杨如意，眼里喷射着绝望的死光……

雪默默地下着，北风怒吼，天地间一片耀眼的冷白。周围的人也都默默地站着，揪心地望着这位愤怒得快要爆炸的瘸爷，老人命都不要了，时刻都有倒下的危险！

老人太可怜了，天啊，你睁睁眼吧！

杨如意那逼人的目光一点一点地短回去了。他望着摇摇晃晃的老人，终于说：

“人已经请了，钱也花了。瘸爷……”

瘸爷抖动着身子，撑着一口气，依旧是很强硬地说：“咋请来的咋请回去！我还没死呢，按老规矩！”

杨如意扭头看了看送殡的队伍，默默地咬着牙说：“我要不哪？”

瘸爷“咚”地扑了一下胸脯，喊道：

“娃子有种，就从我身上踏过去吧！我看着你娃子从我身上踏过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说到这儿，瘸爷“咳”了一阵，身子斜得更厉害了，可他还是挣扎着大声喊，“来吧，娃子，来吧！”

人群开始往前蠕动了，人们挤挤地往前涌着，想要上前扶住瘸爷……

杨如意用怜悯的眼光望着老人，此刻，他的心软下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他的内心深处发出来，他默默地说：“瘸爷，你太老了……”尔后，他缓慢地转过身去，双手一拱，对请来送殡的外村人说：

“各位，对不住了。族人都是很仁义的，是我杨如意不是人，礼数少了。既然族人愿意帮忙，那就请各位回去吧。大冷天劳大家走一趟，得罪了。多多包涵吧。钱，我照付……”

来送殡的外村人一看这场面，也就乐得清闲，钱挣到手了，立时一哄而散……

瘸爷大手一挥，吼道：

“接过来！来顺走了，咱要排排场场打发他。叫娃子看看，这世间还有仁义在！……”

村人们被瘸爷的凛然之气打动了，一个个心里热乎乎的，说话间忽拉拉涌上前来，打幡的打幡，抬棺的抬棺，秩序井然不乱……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悲壮的场面，是精神火炬最成功的也是最后一次燃烧。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加入了送葬的队伍，连孩子也被这肃穆、神圣的气氛镇住了，悄悄地跟在队伍里走。一千多人的送葬大队齐唰唰地走在雪地上，没有人说一句话，默默地走着，默默地，默默地……

身穿重孝的杨如意被甩到一边去了。没人招呼他，也没人理他。他简直成了一个与此毫不相干的局外人，一个被人遗弃的狗杂种！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眼看着这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无声的送葬队伍从他身边走过，走过……

到了坟地，待死人下葬后，全村人又在瘸爷的带领下，庄重肃穆地去给死者添坟，每人捧上一杯雪土挨个去添，千百双手在雪地上挖出了一个个土坑……他们要把罗锅来顺的坟头添得大大的、高高的，好叫那狗儿看看“仁义”的力量，看看众人的骨气，看看这世间罕见的扁担杨村人的壮举！好叫后人们记住这次葬礼，记住这“仁义”之墓是怎样垒起来的……

添了坟，村人们搀扶着瘸爷一个个散去了。坟地里又剩下了最后才跟来的杨如意，他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坟前。

这天晚上，村里没有一个人到杨如意家去吃丧宴，也没有人去喝他一口水，吸他一支烟。连外边的亲戚们也受不住这样的冷落，匆匆上路了。他们按瘸爷的吩咐，就是要让这狗日的看看，不花钱也是可以打发死人上路的。只要有“仁义”在，钱是买不来“仁义”的……

瘸爷为这仁义之举一连发了三天三夜高烧！昏迷中，他眼里还一直映着那个巨大的◎……

七天孝满。瘸爷在病床上召集全族的长者商量续家谱的大事。待人齐之后，他又打发娃子去把杨如意叫来了。瘸爷当众对杨如意说：

“娃子，你爹去了。后事也都安排妥了。有一句话我得说：你本就不是杨家的人，家谱上也自然不能有你的名字。从今往后，你行事立人、好好歹歹都与本族无关。记住，你不是本族的人了。你……去吧。”

“带肚儿”！

族人们都知道杨如意是“带肚儿”，是他娘从北乡带过来的，不是杨家的种。过去人们认下了，那是为他爹。这会他爹去了，情分也就了了。现在，杨如意不是本族的人了。瘸爷当众明确地告诉他，你杨如意不是本姓本族的人了……

杨如意眼默默地闭了一会儿。牙咬了又咬，一句话也没说。他是很想回到村里来的，他在外奔波得太苦了，人们各样的脸色也都看遍了，他早就打了回村来的主意。他跟杨书印斗的目的，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回到村里来，在家乡里盘下个窝。人是离不开热土的。可他总算把杨书印斗垮了，那样强的十二万分精明的角色都被他斗垮了，可他没想到这块土地是不容他的。族人，广大的族人也不容他。到了这时候，他才晓得，扁担杨村最厉害的人并不是杨书印，是这块土地，还有世世代代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他们才是最最厉害的，再强硬的人在他们面前也是无能为力的。这群常常受人欺负，吃苦受罪的人比城里人有更可怕的地方……

杨如意不动声色地点上一支烟吸着，直到一支烟吸完了，他把烟蒂儿扔在地上，大脚一踩，说：

“我也正想找瘸爷呢。想让瘸爷给村里老少爷儿们捎个口信：有哪位兄弟想去涂料厂干活，车在村口等着呢，月工资一百元……”

瘸爷慢慢地睁开眼来，翻翻眼皮看了看杨如意，问：“就这话？”

“就这话。”

“说完了？”

“说完了。”

瘸爷眼一闭，摆摆手说：“你走吧。”

杨如意看看瘸爷，又瞅了瞅众人，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可他摇了摇头，大步走出去了。

瘸爷默默的。

众人也都默默的。

半夜时分，瘸爷一个人悄悄地走出家门，缓慢地朝村街里走去。村街里静静的，月光像水一样泻在大地上，映着一个凄凉的老人的身影。老人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那高高矗立着的楼房，那楼房在月光下被一团一团的黑黑白白的雾气裹着，像狰狞的巨兽一般熠熠放光。瘸爷极力克制住内心的颤抖，一步一步地朝那高大的楼房走去。他要好好看看这座充满邪气的楼屋，好好看看它。瘸爷走得很慢，眼前冒着碎钉一般的金花，恍惚中，一个巨大的闪光的◎朝他压过来了，瘸爷在这个朝他压过来的◎里蓦然地看到了他的凄惶的一生，看到了他的生命之源。在生命将尽的最后一瞬间，人生的轰毁在老人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久久不能破译的◎逐渐走向明朗了……他突然想问一问自己：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人又是什么东西？给万物以生命又养育了万物的大地又是为了什么？

可惜这一切都来得太晚太晚了。一条绳索，自己为自己精心编制的绳索，已紧紧地勒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晚，狗咬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瘸爷吊死了。他吊死在那楼屋的铝合金大门上！一根新搓的麻绳勒着脖子，两眼喷着愤怒的火焰……

瘸爷败了。瘸爷以死相搏，终还是败了。瘸爷高挂在大门上，人们仿佛听到了瘸爷那无声的呐喊。瘸爷以死来昭示人们，他为扁担杨村人做了最后一件事……

瘸爷眼里没有恐怖，他再也不怕那所楼房了，他死了。

老族长的暴死激起了全村人的义愤。人们悲愤地把瘸爷的尸首从大门上卸下来，死后的瘸爷浑身僵硬，两眼仍然睁得很大，那很吓人的目光里仿佛要告诉人们什么，可他说不出来了，再也说不出来了。

胆大的村人试图把瘸爷的两眼合上，可那眼皮怎么也合不拢，就那么直直地瞪着……

瘸爷要告诉人们什么呢？

他是在诉说扁担杨村不该失去的“仁义”二字么？他是在讲述弄得整个村子鸡犬不宁的那个一直不能破解的◎的秘密么？他是在痛骂这所楼房带给村人的妖邪之气么？他是在呼唤人间最淳朴的乡情么？

没人知道。

瘸爷以他生命的最后之光，以他那凛然的正气与邪气抗争，他把自己高高地挂在那铝合金做的大门上，用死亡给扁担杨村人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但愿瘸爷的浩气长存！

村人们自然又忆起瘸爷一生为人们做下的一件件善事，看他临老落得这样悲惨，一个个都下泪了。整个村子充满了死亡的恐怖，那高吊着的尸身给人们带来了强烈的压抑和悲痛！村子里哭声连天，骂声连天，都说是好好的一个村子糟在杨如意手里了，一切都是那狗儿杨如意作下的孽！

一时，全村人同仇敌忾，一个个眼都恨红了，大叫着不能轻饶那狗儿杨如意！于是，村里由老辈人出头，全村老少一致同意，决定把瘸爷的尸身暂时停放在杨如意门前，等那狗儿回来之后，逼迫他大祭瘸爷！

把瘸爷的尸身停放在狗儿门口，就是为了治杨如意。他们已经想好了：

一、开门十天，高搭灵棚，八班“响乐”对吹；

二、治办上好的柏木棺材一口，得刻上“福禄寿”三字，金镶边抹三十八道老漆，少一遍漆也不行。

三、棺木里要铺金盖银，一项不少。还要置办春夏秋冬四时送老衣一式十二套，里外三新，单、棉、皮一样不少，世上有啥料子，就得扯啥料子，总共是四十八套七百零二件，一件不能少。

四、全村人戴重孝给瘸爷送殡。全套孝衣（不要平布料）由杨如意治办后，一家一家去磕头送孝，不论大人小孩，见人就磕头，少一家也不行。

五、开门十天里，家家断炊，丧宴由杨如意治办。全村三千口人（不管出外的还是在家的）来了就吃，啥时想吃啥时吃，吃流水席，早晚不误。

六、十天后让杨如意披麻戴孝亲自为瘸爷摔“老盆”（老盆上应钻的七十六个眼，全由杨如意一人钻），还要一步一磕，三步一祭，行“二十四扣大礼”把瘸爷送到坟里。

七、“二七”给瘸爷请匠人扎房子，三进院的，骡马牛羊全扎，要“丫环仆女”成群……

为了出这口恶气，村人们把凡是能治人的、能花钱的点子全想出来了。殡葬瘸爷的一切费用当然都得让那狗日的杨如意掏。他们要在十天内好好摆弄摆弄他！吃不垮他也要拖垮他，拖不垮他也要日弄垮他，要把这狗儿日弄得死不了活不成、净净光光才罢手……

这是个阴郁的日子，也是个欢乐的日子，村里村外一片喧闹，就等杨如意回来了。

当天，村里就派了八条壮汉进城去“请”杨如意回来。可去的人连杨如意的面都没见，没找到他。第二天，村里又派了十二条壮汉虎凶凶地进城去了，说是揪也要把他揪回来！然而，进城的汉子回来说，这回杨如意真坏事了，省、市、县三级调查组正在查他的账目呢！报纸上把他吹得太厉害了，很多人写信告状，他还有很多问题都露出来了。专门到扁担杨采访的那位作家的报告文学发出来之后，上边很重视，杨如意狗儿已经被隔离审查了，谁也不让见。第三次，村里出动了上百人，说是抢也要把这狗日的抢回来……

可是，涌进城去的人又听说杨如意逃跑了，他乘人不防悄悄地溜了，连公安局都在通缉他呢！这狗儿临逃跑时还叫人捎话说：

他还要回来的。他还要回来！

（但也有人说，那狗儿杨如意疯了。他被送进疯人院了。他也中了邪。他能不中邪么？）

找不到杨如意，村人们也只好草草地葬了瘸爷。草草的，没人愿出钱，也只好委屈他老人家了，幸亏，还没用席裹……

尾声（一）

罗锅来顺死了。杨如意如今也不见踪影了。只有那座楼房还高高地矗立在扁担杨的土地上。它成了一座空楼，一座谁也不能毁掉的楼。它已扎在扁担杨村人的眼睛里，心窝里，再也没人敢轻看它了。

总还会有人走进去的，还会有。它太引人了！

一位有眼力的村人说：扁担杨村注定要经受这么一个罪孽深重的时期，注定要有人接连不断在那邪光里经受一次又一次痛苦的洗礼。在千百次血与火的冶炼熬煎中，那一声声灵魂的呻吟兴许会唤醒扁担杨村那些最优秀的后人。这些优秀者将重新去寻找、破译那个人生之◎，那个不解之谜，直到解开它。

◎解开之日，就是扁担杨村人得救之时。

寻找吧！破译吧！

那楼房就是解开这个◎的唯一线索；

那楼房就是澄清这个◎的唯一途径；

只有走进去的人才有希望……

尾声（二）

小独根的“百日灾”终于熬到头了。

黑漆漆的四更天里，娘带着小独根走出了家门。雾很大，天又黑，小独根抱着一只红公鸡，迷迷糊糊地往前走。路是看不见的。眼前全是很稠很湿很凉的雾气，娘领着他摸索着往前走。走着在心里数着步数，娘数，也叫他数……

终于走完这一百步了。娘站住了，他也站住了。眼前仍是雾，黑糊糊的雾，还是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中，小独根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声声叫，他很想转过头去看看，可娘把他拽得死死的，就是不让他回头。娘说：“等吧，娃，红日头出来就行了。”小独根就等着，怀里那只红公鸡“扑棱、扑棱”地挣扎，他使劲抱紧那红公鸡，可它还是从怀里挣脱了，“哧棱棱”地飞了出去，小独根刚想撵，娘说：“别动！”他就不动了，可他却趁势扭头看了看，他看见了那座高楼，高楼金光闪闪……

鸡叫了，天亮了，红日头出来了。娘松口气说：“好啦。”小独根回过头来，蓦地，他发现那只红公鸡竟然飞到了全村的最高处——那楼房顶上，正引颈高歌呢！

小独根笑了。娘不知道他已回过头了，他看见了那高楼，他一定要进去看看……

尾声（三）

不久，扁担杨村又回来了一个财大气粗的年轻人。他在外闯荡了十年，人们连他的名字都忘记了，家里的父母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可他口口声声说他是扁担杨村人，是本姓本族的人。他在外边看见麦玲子了。是本村跑出去的麦玲子……这个年轻人回来后又张狂着要盖房子，要盖一所更大更高级的房子，盖一所扁担杨村人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说过的房子。

他说，他有钱！

这娃子叫杨如意，村里原本是没有楼房的。

真没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