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律法三部曲（套装全3册）【豆瓣评分9.0分，新史诗奇幻流派领军人物、轨迹奖得主乔·阿克罗比的成名之作，命运的罗盘缓缓转动，阴谋、困难如
Author: 乔·阿克罗比
Date: 2021-05-31 16:00:00+00:00
Publisher: 重庆出版社

总目录

第一律法（卷一）：无鞘之剑（典藏版）
第一律法（卷二）：世界边缘（典藏版）
第一律法（卷三）：最后手段（典藏版）

THE BLADE ITSELF

Copyright © Joe Abercrombie 2006

First published in Great Britain in 2006 by Gollancz

An imprint of the Orion Publishing Group, Orion House, 5 Upper St Martin's Lane, London WC2H 9EA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Orion Publishing Group via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2021 by Chongqing Publishing House Co.,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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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贸核渝字（2020）第231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第一律法：无鞘之剑：典藏版．卷一／（英）乔•阿克罗比著；屈畅，赵琳，赵志强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21.6

书名原文：The First Law

ISBN 978-7-229-15775-3

Ⅰ．①第…　Ⅱ．①乔…②屈…③赵…④赵…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61932号

第一律法（卷一）：无鞘之剑（典藏版）

DIYI LÜFA （JUANYI）: WUQIAO ZHI JIAN （DIANCANG BAN）

［英］乔•阿克罗比　著　屈畅　赵琳　赵志强　译

联合统筹：重庆史诗图书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责任编辑：邹禾　唐凌　王靓婷

装帧设计：谢颖设计工作室

责任校对：谭荷芳

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162号1幢　邮政编码：400061　http://www.cqph.com

重庆出版集团艺术设计有限公司　制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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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AIL:fxchu@cqph.com　邮购电话：023-61520646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开本：890mm×1230mm　1/32　印张：16.875　字数：450千

2021年6月第1版　2021年6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229-15775-3

定价：78.8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向本集团图书发行有限公司调换：023-6152067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尤记得当年我初次接触这个系列时，还在《科幻世界译文版》当编辑，正为每期杂志的选稿绞尽脑汁。某月实在没有思路，于是在C大（屈畅）的建议下从《第一律法》第一部中抽取了某个相对独立的章节翻译到杂志上：）

实话实话，最开始对这个系列的观感并不是“一鸣惊人”。《第一律法》三部曲必须被视为一个连贯系列，三部小说无法分割阅读，草灰蛇线埋藏很深，只看开头部分并不那么显山露水。加上第一部是作者乔·阿克罗比的处女作，词汇量相对有限，为了能让翻译达到“冰火”的高度耗费了很大心力。

但人终究逃不过真香定律，加入史诗图书之后，尤其在通读、梳理了几部当时比较有特色、有热度的史诗奇幻作品之后，《第一律法》重新吸引了我。它有着畅快的剧情、鲜明的人物以及与传统史诗奇幻截然不同的剧情发展，让一直认为史诗奇幻代表着高阅读门槛的我耳目一新。

开始全篇翻译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不同于托尔金或马丁行文时的娓娓道来、静水深流，《第一律法》犹如湍急的河水，一时在弯曲的河道中左冲右突，一时又到陡峭山崖急转直下，人物性格也各个如刀锋般鲜明，让人过目难忘，通篇小说回头一看，着实酣畅淋漓。

此外，《第一律法》的出场人物不多，人物关系不算复杂，也是适合“入坑”的优点。对于认为《魔戒》剧情展开较慢或《冰与火之歌》人名地名头绪过多的读者是一大福音。

从内容上讲，整部作品可概括为“反转”版《魔戒》。作者曾直言书中的核心人物巫师“巴亚兹”就是他心目中现实主义版的“甘道夫”。书中亦有一个“护戒小分队”，但全然没有互相信任、共同战斗的和谐，取而代之的是心怀鬼胎和互相利用。当然，他们怀着什么样的目的，这个“护戒小分队”追寻的又是什么，就等待大家来自己发现了。

最后我想聊一聊这个系列的作者乔·阿克罗比。截止目前为止，他的作品我俩已翻译五本了，可谓是见证了这个作者的成长。让我十分惊讶的是，他在每部作品中，不仅文笔和谋篇布局有显著提高，更不断尝试全新的体例与题材。若说三部曲将现实主义和史诗奇幻相结合多少有拾马丁牙慧的嫌疑，后续的《冷宴》《英雄》将奇幻题材与复仇类型文学、战争文学等结合则是相当大胆的尝试，读者不妨保持持续的关注。

PS：乔·阿克罗比还是个重度游戏玩家，年近五十的他经常尝试新游戏，发表对游戏的看法。或许是这种始终热衷冒险、保持开放的心态，才让他的作品越来越丰富多彩吧。

赵琳

目录

终章
第一部
大难不死
问
别无选择
大赛选手
牙齿和手指
广袤荒凉的北方
练剑
晨间仪式
第一法师
政府一日
名单之列
提议与礼物
北方之王
两位牙医间的路
扁头
真爱的力量
好狗是怎样练成的
茶与复仇
第二部
自由的样子
王法
逃跑方法
三个信号
戏服
蛮子进城
下一步
总比死好
形影相吊
问
高贵
造孽
空话和尘埃
长脚兄弟的卓越天赋
横行天下
她……不爱我
种子
永远别跟法师打赌
理想的观众
锻造者大厦
不再做狗
人人为己
老友记
入土为安
悲剧
血九指
手头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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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罗根来不及穿鞋。

他跌跌撞撞穿行于林间，踏过黏滑的湿地、污泥和潮湿的松针，胸脯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血液在脑中嗵嗵乱撞。他打了个趔趄，四仰八叉摔倒在地，手中战斧差点劈开自己的胸膛。他躺在那儿喘粗气，望着影影绰绰的森林。

他很确定狗子片刻前还跟他一起，现在却全无踪影。其他人也不知下落，他和他的手下被冲得七零八落。他本应回去和他们会合，无奈到处都是山卡[1]。他感觉到它们在林间穿梭，鼻子里充满它们的气息。左边隐约传来打斗的呐喊，罗根慢慢从地上起身，努力不发声。只听“噼啪”一声响，树枝清脆断裂，他迅速回头。

一支长矛向他刺来，恶狠狠地来势汹汹。执矛的正是个山卡。

“见鬼。”罗根咒道。他扑向一旁，脚下一滑，摔了个嘴啃泥。他在污泥中扑打翻滚，心想自己的背随时可能被一矛刺穿。他慌乱爬起，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当他看到矛尖再次刺来，赶紧一个急闪，连跌带滑躲到大树干后。等他探头，扁头一声低吼，又是一刺，他立刻闪向树干另一边——之前只是虚晃，扁头果然中计。罗根用尽全身力气大吼，绕过树干跳出去挥斧砍下。随着“咔吱”的骨骼碎裂声，斧刃深嵌入山卡的脑壳。罗根向来幸运，他觉得自己的幸运也该到头了。

扁头站在那，眨眼瞪他，然后开始左右摇晃，鲜血沿脸颊滴落，最终岩石般砰然倒地，在罗根脚下不停抽搐。它倒地之势几乎将罗根手中战斧带飞，罗根竭力握住斧柄，而山卡死握着长矛，矛尖就像打麦的连枷一样在空中挥舞。

“啊呀！”矛尖划过胳膊，罗根大叫一声。同时他感到一片阴影笼罩在脸上。另一个扁头。该死，另一个大家伙。敌人已欺身向前，双臂抓向他，而他的战斧尚未拔出，闪躲也来不及。罗根张大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命在旦夕，你能说什么呢？

他们撞在一起，倒在湿地上，在淤泥、荆棘和断枝间翻滚，咆哮着挥拳撕打。罗根的头重重地撞到树根，耳朵嗡嗡作响。他随身带了把刀，却想不起放在哪里了。他们就这样翻滚着，翻滚着，一路滚下山坡，周围天旋地转。罗根一边使劲摇头，驱除脑中的眩晕，一边死命勒住扁头的脖子。他们一路滚落，似乎永无止境。

在悬崖边安营扎寨本是个好点子，因为谁都没法摸上绝壁；但当罗根的肚子触到悬崖边，这个好点子失去了所有说服力。他双手胡乱抓向湿地，却只抓到松软泥土和褐色松针，不论手指怎样用力，却什么都抓不牢。他开始坠落，不禁呜咽起来。

双手终于抓住了什么。是一条从峡谷边缘探出的树根。现在他在空中晃来晃去，大口喘气，但死死抓着树根。

“哈哈！”他放声大笑，“哈哈！”他还活着。两个扁头就想结果九指罗根？他试图拽自己上去，但没成功。脚太沉。他朝下望。

河谷很深，两边都是陡峭石壁。树木从岩石缝中生出，枝叶朝四面八方扩展，伸向空空的天际。河水在下潺潺流过，水势激猛，与参差的黑色岩岸激起白色水沫。这些足够险恶了，但真正的麻烦近在咫尺——他没有摆脱那个体型巨大的山卡，对方肮脏的双手死死箍住他的左脚踝，身体在空中来回微荡。

“见鬼！”罗根咒道。麻烦大了。他曾多次遇险，但总能活到为胜利高歌的一刻，可当下处境是最糟糕的，令他不由得反省人生。现在看来，那是多么痛苦、无趣的一生啊，他这一生没让任何人过得更好，他这一生充斥着暴力与伤痛，还夹杂着一些失望和困苦。他双手发麻，前臂犹如火烧，而大块头扁头非但看起来一时半会不会自行掉入河谷，反倒拽着他的腿往上挪。

它停下来，抬头盯着罗根。

换做是罗根抓着山卡的脚踝，他极可能想：“我的命全靠手里这条腿了，最好不要贸然行动。”人类会选择自保，但罗根很清楚山卡不会这么想。果不其然，只见它张开大口，深深咬入他小腿。

“啊呀呀呀！”罗根闷哼一声，随即放声号叫，赤裸的脚跟使劲砸山卡的头，很快砸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却止不住它撕咬。他蹬得越厉害，抓在滑腻树根上的双手就越往下滑。手里树根所剩不多，看样子随时可能折断。他努力不去想双手和前臂的疼痛，不去想小腿里扁头的牙齿。他就要掉下去了，能选择的是掉在岩岸边的石堆里，还是掉入奔腾的水流中。

他顶多只有这两个选择。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放手一搏，罗根的父亲常这样说。于是他用能活动的右脚紧抵岩壁，深吸一口气，用尽仅存的力量荡出去。他感到小腿里的牙齿松开了，接着是紧握脚踝的双手，一瞬间，他如释重负。

然后他开始下坠，势如流星，河谷两旁的岩壁飞掠而过——褐岩、青苔和小堆积雪都在翻滚。

罗根缓慢地在空中翻身，四肢乱舞，吓得喊不出声。疾风抽打着双眼，撕扯着衣服，堵住了呼吸。他看到大个山卡撞上旁边岩壁，弹开滚落，粉身碎骨，必死无疑。真是喜闻乐见，但他的满足感一闪即逝。

流水迎面扑来，像狂奔的公牛冲向他，挤出肺里空气，驱赶脑海中的意识，将他吞入冰冷的黑暗……

[1]山卡：“第一律法”系列里的类人种族，生性邪恶，因脑袋扁平，被北方人称为“扁头”。

第一部

剑，凶器也。

——荷马

大难不死

耳边流水的冲刷，是他最初的知觉。流水冲刷，树叶摩挲，鸟儿啁啾，还有奇怪的咔哒声。

罗根睁开一条眼缝，树叶间透出模糊明亮的光线。我死了？怎么还痛？左边身子剧烈抽痛。他试图呼吸，结果立刻被呛到，咳出大滩水和泥浆。他呻吟着，靠双手和膝盖翻身，把身体从河里拖出。他咬紧牙关，猛吸一口气，仰面躺倒在水边的青苔、烂泥和枯枝上。

他就这样躺了一会儿，看着黑色枝丫外灰蒙蒙的天，涩哑的喉咙急促不停地喘息。

“我还活着。”他嘶哑地自语。他还活着，纵然悬崖急流、山卡、人类还有野兽都想置他于死地。他湿淋淋地躺在地上，禁不住咯咯笑。笑声尖厉，好似笛鸣。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他总能大难不死。

冷风吹过流水蚀刻的河岸，罗根的笑声渐渐消逝。大难不死是不假，但能否活下去却是另一回事。他强忍疼痛坐起来，踉跄起身，倚在最近的树干上，刮掉鼻子、眼睛和耳朵里的泥污，掀开湿漉漉的衬衣，检查伤势。

身体一侧遍布滚下山坡造成的瘀伤，肋骨上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不过摸着虽软，但感觉没断。腿上血肉模糊，被山卡咬得皮开肉绽，疼得死去活来，但重要的是能动——这才是他关心的。要想逃难，首先腿要没问题。

刀还在腰带上的刀鞘里，令他大喜过望。按罗根的观点，刀子永远不嫌多。不过刀是好刀，他的前景却不容乐观。现在他孤身一人，森林里不知有多少扁头。他也不知置身何处，好在可以沿河走。河全向北流，从南方群山流到北方冷海。溯流而上，沿这条河往南，爬上山卡上不去的群山，是唯一生路。

这时节，那边一定很冷，冷得要命。他低头看着赤裸的双脚。山卡攻进营地时，他正好脱了鞋，真幸运，现在他脚上满是水泡。外套也落在营地——当时他坐在篝火边。这样子在群山挨不过一天，甚至没走到山口，就会在寒夜里冻得手脚发黑，半死不活了——假如他没饿死的话。

“见鬼。”他骂了一声。他只能回营地，期盼扁头已离开，期盼它们还给他留下些活命的东西。他期盼得有点多，但他别无选择。向来如此。

罗根找到营地时天空已在飘雨，他的头发被雨水浸湿，紧贴在头皮上，衣服也湿透了。他紧贴住一棵长满苔藓的树干，向外窥视营地，心怦怦直跳，右手死死握住湿滑的刀柄，握得隐隐发痛。

他看到篝火烧出的一圈黑，周围是未燃尽的柴火和灰烬；他看到扁头们攻来时“三树”和“黑旋风”坐的大圆木，各种随身物品散落在中央空地；他看到地上躺了三个山卡，其中一个被一箭穿心。三个死货，没有活人。他的确幸运，总能大难不死，一向如此。不过，山卡随时可能回来，他必须赶快行动。

于是罗根从树干后冲出，在地上搜索。靴子还在脱下的地方，他一把抄起，一边往冻僵的脚上套，一边蹦跳着扫视四周，差点因着急而滑倒。外套也在，就压在那根圆木下，由于十年来风吹雨打和战斗洗礼已破烂不堪、缝缝补补，半只袖子早不知去向。他的包在一旁的灌木丛里，被雨水冲得不成模样，里面的东西散了一斜坡。他蹲下，屏住呼吸，把东西全塞回包：一根长绳子、一个老烟斗、几条干肉、针、麻线和一只坑坑洼洼的酒瓶，酒还在里头“咣当咣当”晃。都是实用的好东西。

还有条破毛毯挂在树枝上，雨水搞得半条毯子上都是泥点。罗根扯开它，看到自己破旧的煮锅被盖在下面，不禁咧嘴笑了。它翻倒在旁，可能是战斗中被踢出了火堆。他用双手紧紧抓住它，熟悉的感觉让他心安。由于经年累月使用，它已通体漆黑，他可以感觉到锅沿上的凹痕。很久之前他就有了这口锅，它随他走遍整个北方，经历了大小战斗无数。他们这伙人用这口锅一起煮菜，一起吃饭，一起行动。福利、寡言、狗子，他们这伙人。

罗根又检查了一遍营地。还是只有三具山卡尸体，没有同伴。说不定他们还活着，或许他该冒险去找他们——

“不。”他用比呼吸还轻的声音说。他心知肚明，到处都是扁头，数不清的扁头。他不清楚自己在河边躺了多久，即便他的小子们有一两个逃脱，山卡也肯定会在森林里锲而不舍地追杀。他们肯定成了一具具死尸，散落在山谷中。他只能向南方群山进发，以挽救自己可悲的生命。你必须现实一点，必须这样，无论现实有多伤人。

“只剩你和我了。”罗根不无悲苦地对锅说。他把锅塞进包，把包扔到肩上，尽可能快地跛着走开，跟随河流，向南方群山前进。

他和他的锅。

大难不死。

问

为什么要干这个？格洛塔审问官跛着脚下台阶时第一千遍自问。两侧墙壁粉刷过，虽然不是新近粉刷，但仍有草籽的触感，仍能闻到潮气。这里没窗户，走廊深入地下，灯笼在每个拐角处投下摇曳的低暗灯影。

什么人会干这个？格洛塔以稳定的节奏走在肮脏的地砖上，先是右脚跟“哒”一声踩下，然后是“噔”一声手杖点地，再是左脚缓慢拖行——每当这时，熟悉的针扎般的疼痛就会从左脚脚踝一路上升到膝盖、臀部、背部。哒，噔，痛。这是他走路的节奏。

这条肮脏走廊的单调有时会被布满铁钉的厚重门扉打破。格洛塔觉得自己听到了紧闭的铁门后传来的沉闷的痛苦喊叫。不知正被审问的是哪个可怜虫？他们犯了罪，抑或清白无辜？他们隐藏了什么秘密，被揭穿了什么谎言，招供了何种叛国罪行？他并没思考太久，又一段台阶阻断了思绪。

如果格洛塔有机会随意拷问，不加限制，他肯定会选择台阶的发明者。在他风华正茂、春风得意之时，在他遭遇不幸之前，他几乎从没注意过台阶的存在。他可以一步跨下两级台阶，一路蹦蹦跳跳、畅行无阻。覆水难收啊。现在它们无处不在。不走台阶，就没法上下——向下更糟，普通人体会不到。因为上台阶时，你不会摔得那么惨。

他很清楚摔出去的感觉。十六级光滑石头刻成的台阶，中间部位有些磨损，和地下所有的东西一样，微微散发着潮气。这台阶没有栏杆、没有扶手，就像十六个敌人，发出严峻挑战。格洛塔花了好长时间研究痛苦最小的下台阶方法，最后的成果是交替侧身而下，一如螃蟹。先探出手杖，再是左脚，最后右脚——这时左腿必须承受全身体重，疼痛尤胜往常，连带脖子也痛楚难忍。为什么下台阶脖子会疼？难道脖子也能承受体重？为什么呢？但思考丝毫不能减轻痛楚。

格洛塔下到倒数第四级台阶时停下来。他几乎击败敌人了，只是握手杖的手正在颤抖，左腿剧痛不已。他用舌头舔了舔原本门牙所在的牙龈空洞，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进——然而他的脚踝突然骇人地一扭，身体痉挛扭曲着向前扑，恐惧和绝望顿时涌上心头。他东倒西歪地下到下一级台阶，指甲在光滑墙壁上乱抓，嘴里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你这愚不可及的混蛋！手杖掉落在地，稚拙的双脚一阵磕绊之后，他下到了台阶底部，奇迹般地没有倒下。

不过，那个骇人而美妙的时刻即将来临。还有多久呢？这次会痛成怎样？格洛塔喘息着望向台阶底部。我来了……

难以名状、灼热般的痉挛从左半边身子的脚掌瞬间蔓延到下颌。他紧闭噙满泪水的双眼，右手用力捂嘴，指节压得咯咯响。他收紧下颌，仅存的牙齿咬在一起，但终于还是发出了一声尖锐凄厉的呻吟。惨叫还是惨笑？分得清吗？鼻孔呼出沉重的气息，鼻涕泡从指间溢出，滴落手掌。他竭力想站稳，但身子抖个不停，直至扭曲。

痉挛终于过去。

格洛塔小心翼翼地依次活动四肢，查看伤势。一条腿像火烧过一样，麻木得没有知觉，而脖子每动一下，就“咯吱”一声响，连带脊骨自上而下一阵刺痛。还好，尚无大碍。他费力地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夹起手杖，然后直起身，擦去手背上的鼻涕和泪水。真刺激。我是在享受吗？对普通人而言，台阶再平凡不过。但对于我，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冒险！他一瘸一拐走下走廊，不禁轻笑。到达属于自己的房间时，他脸上仍依稀挂着微笑。

他拖着脚走进房间。

这房间就像一个两边对开了门的肮脏白匣子，天花板低得压抑，炽烈燃烧的灯将屋内照得通亮。潮气自角落散发，墙上黑霉斑斑，墙皮爆起，片片剥落，还有一道长长的血迹，似乎有人擦过，但擦不干净。

弗罗斯特刑讯官站在房间另一头，粗硕的手臂抱在胸前。他向格洛塔点头致意，却如石头般毫无感情，格洛塔也点头回敬。他们中间隔了一张凹痕累累、污迹斑斑的木桌，桌子固定在地，两边各放一把椅子。一个双手紧缚身后的胖男人赤身裸体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头上罩着棕色帆布袋，屋里只听他急促、沉闷的呼吸。屋里很冷，他却大汗淋漓。正该如此。

格洛塔跛行到另一把椅子旁，将手杖小心倚在桌边，然后缓慢、谨慎、痛苦地坐下。他左右伸了伸脖子，才让身体降下来，找到舒服的姿势。如果格洛塔有机会随意施恩，不加限制，他肯定会选择椅子的发明者。好歹那人稍稍改善了我的生活。

弗罗斯特悄无声息走出角落，用肉乎乎的苍白食指和粗壮白皙的拇指抓住帆布袋顶端。格洛塔点头同意，刑讯官便一下子揭去布袋。萨勒姆·鲁斯暴露在强光下，一个劲眨眼。

好一张粗鄙、贪婪、丑陋的小脸蛋，好一头丑陋、卑劣的猪猡。鲁斯，你该招了吧。我敢打赌，你会迫不及待、毫无停顿地招供，直到我们想吐为止。他脸颊上有一大片黑青瘀伤，另一片在双下巴上头。但等他泪汪汪的双眼适应了光线，发现对面坐的是格洛塔时，脸上立刻充满希望。真可悲，可悲而不合时宜的希望。

“格洛塔，你要救我啊！”他尖叫着，扭动被缚的双手，身体尽可能前倾，像溺水之人嘴边冒泡一样绝望而含混地倾诉：“你知道我是遭人诬陷，我是清白的！你来救我，对不对？你可是我的朋友！你在这里说得上话。我们是朋友，朋友啊！你得为我说点话啊！我是清白的，是遭人诬陷！我是……”

格洛塔举手示意安静。他盯着鲁斯那熟悉的面孔看了一会儿，好似从没见过对方，然后转向弗罗斯特：“我认识他吗？”

白化人[1]一言不发，下半边脸隐藏在刑讯官面具后，上半部像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椅子里的犯人，红色的双眼如死人一样无神。自格洛塔进屋，他没眨过一次眼。怎么做到的？

“是我，鲁斯啊！”胖子嘶喊，音调渐趋凄厉，已近歇斯底里，“萨勒姆·鲁斯，你认识我，格洛塔！我曾与你并肩作战，在……那事之前，你知道的，我们可是朋友！我们……”

格洛塔再次举手示意安静。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用指甲轻敲着嘴里残存的某颗牙，仿佛陷入沉思：“鲁斯，有点耳熟。我想起来了，鲁斯是个商人，还是布商公会的会员呐。大家都说，他是个有钱的主……”格洛塔身子前倾，有意停顿了一下，“他还是个叛徒！正因如此，他才被审问部带走调查，财产全部充公。你瞧，他竟敢逃避国王的税收！”鲁斯张大了嘴。“国王的税收！”格洛塔尖叫着，重重拍桌。胖子瞪大了眼，反复舔着一颗牙。右上方，从后数过来第二颗。

“我们还没尽地主之谊呢！”格洛塔更像是自问自答，“我见过你也罢，不认识也罢，我想你跟我助手都没来得及好好认识。弗罗斯特刑讯官，跟肥佬打声招呼吧。”

虽有预警，这一拳还是把鲁斯从椅子上震了出去。椅子“咯吱咯吱”一阵响后，留在原地。他怎么做到的？把人打倒在地，椅子却没倒？鲁斯双脚摊开趴下，脸紧压地面，嘴里咕噜有声。

“他让我想起搁浅的鲸鱼。”格洛塔漠然道。白化人一把抓住鲁斯的手臂，把他重新拉回椅子。鲜血从脸颊的伤口渗出，但他贪婪的眼睛变得刚硬。拷打能使绝大多数人迅速软化，少数人却会刚硬起来。没想到这家伙是个硬骨头，生活总是充满惊喜。

鲁斯一口血唾到桌上：“你越界了，格洛塔！布商公会广受尊敬，我们有头有脸！不容你们胡作非为！记住，我在朝中有人！也许我妻子正向国王陛下递交诉状，让他过问此案！”

“噢，您妻子啊。”格洛塔故作悲惨地笑道，“您妻子真是个美人，漂亮又年轻。我担心，您配她有些显老，搞不好她正想抓住机会摆脱您呢。嗨，只怕她已主动上缴您的账本。全部上缴。”鲁斯的脸霎时惨白。

“我们一本一本地查账，”格洛塔指向左手边一堆想象出来的文件，“这是国库账本，”又指向右边，“想象一下，当两边数字对不上号，我们是何等惊讶。此外，您的伙计们已供认在夜色掩护下造访旧货栈和未登记的小船，向官员行贿及伪造文件。我还要继续吗？”格洛塔一边问，一边否定地摇摇头。胖子咽了口口水，舔舔嘴唇。

犯人面前放着笔、墨和供状，供状上满是弗罗斯特漂亮而收敛的字迹，只等画押。我马上就能搞定他。

“快招吧，鲁斯，”格洛塔轻声说，“无痛地结束这不幸的案子。坦白罪行，招出同伙。虽然你的同伙我们都知道，但招出来对大家有好处。我不想伤害你，相信我，这没什么快感。”任何事我都没有快感。“快招，快招，招了就能活命。你会被流放到安格兰，安格兰没有传说中那么差，只要能活命，在那还能享受一些生命的乐趣，在为陛下辛勤劳动中得到诚实的满足。快招！”鲁斯仍凝视着地板，舔着牙齿。格洛塔向后坐回去，叹了口气。

“不招也行，”他说，“等我亮器具就没这么客气了。”弗罗斯特走上前，在胖子脸上投下巨大阴影。“有人会发现你的尸体漂在码头边，”格洛塔吸口气，“全身被海水泡肿，面目全非，难以……可谓彻底无法辨认。”他动摇了，这头肥猪，就要和盘拱出了。“尸体上有伤口不是很正常吗？”他朝天花板吹口气，“城里少个人很稀奇吗？”格洛塔耸耸肩，“谁管来由？”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鲁斯猛地抬头，脸上重又充满希望。该死，千万别是现在！弗罗斯特走到门前，拉开一条缝，有人对他说了什么。门又关上了。弗罗斯特俯身凑着格洛塔耳语。

“系特弗拉。[2]”刑讯官含糊不清地咕噜，格洛塔知道门外是塞弗拉。

主审官知道了？格洛塔微笑着点头，就像听到了好消息。鲁斯的脸微微一沉。一个专司走后门钻营的人怎会突然控制不住情绪？然而格洛塔知道原因。倘若陷入无助绝望的境地，听凭绝不会发慈悲的对手随意摆布，的确很难保持镇静。谁比我更了解这种滋味？他又叹口气，用仿佛厌倦一切的语气问：“招不招？”

“不！”犯人那双小眼睛里重新闪现出刚硬神色。他回瞪格洛塔，面如止水，吞了吞唾沫。惊喜，真是个惊喜。不过，我们才刚开始呢。

“讨厌那颗牙吗，鲁斯？”格洛塔对牙齿的了解太全面了，他自己的牙给他上了最好的一课。或是最差的，端乎怎么看。“我必须失陪一会儿，我要好好考虑下你那颗牙，仔细想想怎么利用。”他抓住手杖，“希望你也考虑考虑，想想那颗牙，衡量清楚，画不画押。”

格洛塔缓慢起身，抖了抖麻木的左腿：“也许直截了当揍你一顿，你会考虑得快一点，我让你跟弗罗斯特刑讯官待上半小时。”鲁斯的嘴一下子张得老大，却说不出话。白化人毫不费力地将胖子连人带椅一道搬起，慢慢翻转过去：“他最擅长这个。”弗罗斯特取出一副破旧的皮手套，仔细套进宽大的白皙双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套。“你什么都想要最好的，不是吗，鲁斯？”格洛塔朝门口走去。

“等等！格洛塔！”鲁斯拼命扭头，哭号着，“等等我——”

弗罗斯特刑讯官用戴上手套的手紧捂住胖子的嘴，另一只手推了推面具。“系系系……”他说。门“咔”一声关上。

塞弗拉倚在走廊墙上，一只脚向后蹬着墙。他一边透过面具吹出不成调的曲子，一边用手拨弄长发。格洛塔出门时，他立刻挺直身，微微鞠躬，眼睛显出他正在笑。他总在笑。

“卡莱尼主审官想见你。”他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我觉得他没这样生气过。”

“塞弗拉，你这贱人，你肯定吓到了。拿到箱子没？”

“拿到了。”

“从里面取了些给弗罗斯特？”

“取了。”

“也为自己老婆留了一份？”

“哦，当然。”塞弗拉说着，眼里笑意更甚，“我当然会特别关照自己的老婆——如果我有老婆的话。”

“很好。我得赶紧回应主审官的召唤。要是五分钟后我没出来，你就带着那个箱子进来。”

“擅闯主审官办公室？”

“闯进来给他一刀，我也不在乎。”

“好吧，审问官。”

格洛塔点点头，转过身去，旋即又转回来：“你不会当真给他一刀，对吧，塞弗拉？”

刑讯官眯眼笑笑，把闪着寒光的刀收入刀鞘。格洛塔朝天花板翻个白眼，一瘸一拐地走开。手杖敲在地砖上，左腿刺痛汹涌。哒，噔，痛。正是他走路的节奏。

主审官办公室位于地上的审问部本部，房间宽大，陈设豪华——一切都显得太夸张、太奢侈了。一面精雕细琢的大窗占据了大半个木墙，将下方庭院精心修葺的花园尽收眼底。一张几乎同样大的华丽桌子摆在出自温暖异国、色彩斑斓的地毯中央。宏伟的石壁炉上，挂着一颗来自冰冷北方的猛兽头颅，壁炉的火虚弱地跳动着，奄奄一息。

然而卡莱尼主审官能让这个办公室显得狭小无趣。他是个魁梧的老人，年近六十但气色红润，头发稀疏，两鬓的白色络腮胡却异常茂盛。即便在审问部内部，他也算颇有权威。

然而格洛塔不是他的人，两人对此心知肚明。

桌子后方摆着一把华丽大椅，主审官却在一旁踱来踱去，挥手大叫。格洛塔坐的椅子无疑也很名贵，但显然是为了尽量使主人不舒服而设计的。无所谓。我什么时候舒服过呢？

把猛兽的头换成主审官的头挂在壁炉上，会是怎样光景？主审官责骂他时，他以此自娱。这个大蠢蛋跟他的壁炉没两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若有一天能审问他，他会是什么反应？我要从他可笑的络腮胡入手。然而审问官脸上挂着认真谦恭的表情。

“你这次越界得过分了，格洛塔，你这疯瘸子！布商公会要是知道你干的好事，绝对会剥了你的皮！”

“我试过剥皮，有点痒痒。”该死，闭上嘴，保持微笑。爱吹口哨的混蛋塞弗拉怎么还不来？我出去就剥了他的皮。

“哦，没错，很好，好极了，格洛塔，敢当面嘲笑我了！看看你列的罪名，逃避国王的税收？”主审官向下怒视他，络腮胡根根竖立。“逃税？”他尖叫着，唾沫溅了格洛塔一脸，“有谁干净？布商公会、香料公会，个个脱不了干系！每个他妈有船的都撇不清干系！”

“但他们太明目张胆了，主审官。这是对我们的侮辱。我觉得我们应该——”

“你觉得？”卡莱尼涨红了脸，身体在暴怒中颤抖，“我早就明确要求你远离布商公会和香料公会，远离所有的大公会！”他加快了踱步步伐。这样下去，你会把地毯磨穿，那些大公会还得为你买新的。

“你觉得？你觉得？你必须立刻放人！立刻！至于怎么向人家低声下气道歉，你自己去想！真他妈丢脸！你让我看起来像个蠢货！他人呢？”

“我把他留给弗罗斯特刑讯官。”

“那个连人话都不会说的畜牲吗？”主审官绝望地撕扯头发，“是这样的，是吗？他现在肯定成了废人！我们不可能就这样送他回去！你完了，格洛塔！完了！我要面见审问长！面见审问长！”

大门被一脚踢开，塞弗拉提着箱子，晃晃悠悠走进来。真是一秒也不愿提前啊。塞弗拉将箱子“咚”一声摔上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主审官瞪大了眼，摆出愤怒的唇型，却说不出话。

“该死的，到底什么意思，这……”塞弗拉拉起箱盖，现出满满一箱金币。可爱的金子。责骂戛然而止，主审官的嘴仿佛卡住了，说不出下一个字。他看上去惊愕异常，然后是迷惑不解，最后小心谨慎地抿抿嘴，坐下来。

“谢谢，塞弗拉刑讯官，”格洛塔发话，“你出去吧。”塞弗拉缓步退下，主审官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络腮胡，脸上逐渐恢复了平时的红润。“这是从鲁斯那里没收的，已是王室财产。作为我的上级，这些东西上缴给您再合适不过，由您将它们收归国库。”或者买张更大的桌子，你这吸血鬼。

格洛塔身体前倾，手放在膝上：“或许您可以这么搪塞：就说鲁斯做得太过分，审问势在必行，必须杀一儆百，否则无法维持纲纪。您这样说，可以让那些大公会紧张紧张，在我们面前规矩一点。”让他们紧张紧张，以便你榨取更多油水。“或许您也可以告诉他们，说一切都是我这疯瘸子的责任。”

主审官开始回心转意了，格洛塔看得出，虽然对方竭力掩饰，但目光一接触到那箱金币，络腮胡就禁不住颤抖。“好了，格洛塔，好了。你有你的道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合上箱盖，“下次如果你想做同样的事……先向我请示，行吗？我不喜欢惊喜。”

格洛塔勉力站起，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噢，还有件事！”他僵硬地转身，卡莱尼从时髦的浓眉下严肃地盯着他，“我去见布商时，需要带上鲁斯的供状。”

格洛塔咧嘴笑了，露出黑洞洞的门牙豁口：“没问题，主审官。”

至少有一点卡莱尼说得对，鲁斯是绝不可能就这样送回去的。犯人的嘴唇全裂了，淌出鲜血，全身遍布黑青瘀伤，头无力地歪向一侧，脸肿得难以辨认。换言之，他就像个马上要招的人。

“没想到你如此享受这半小时，鲁斯，没想到啊。这是不是你生命中最糟糕的半小时呢？我说不准。不过别担心，我们准备的节目还很多，事实上……那些节目更精彩，绝对高品质！”格洛塔倾身向前，鞋带几乎碰上鲁斯血肉模糊的鼻子。“跟我相比，弗罗斯特刑讯官只能算是个小丫头，”他低语，“小猫咪。等我上场，鲁斯，你就会怀念现在的待遇，你就会求我让你跟刑讯官待上半小时。明白吗？”鲁斯沉默不语，只有断鼻子里的“呼哧呼哧”声。

“亮器具。”格洛塔低声下令。

弗罗斯特踏步上前，演戏般打开一个抛光匣子。那个匣子工艺精湛，匣盖拉开后，诸多托盘立刻升起，呈扇形弹开，尽情展示格洛塔那些可怖的刑具：各种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片，弯针和直针，装油或硫酸的瓶子，钉子和螺丝，夹子与钳子，锯片、锤子跟凿子。它们都被抛光得像镜子一样，磨得锋利无比，在明亮灯光下闪着金属、木头和玻璃的光泽。鲁斯的左眼肿起一大块青紫，完全遮挡了视线，但其右眼向上扫视这些器具，眼神中充满失魂落魄的恐惧。一些刑具的功能不用多讲，另一些却要人发挥最极端的想象力。不知哪个更能吓倒他？

“我们讨论过你的牙，”格洛塔低语，鲁斯的眼睛一下子转过来向上盯着他，“现在招不招？”我搞定他了，他就要招了。快招，快招，快招，快招……

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该死！弗罗斯特打开一条门缝，有人一阵低语。鲁斯舔舔肿胀的嘴唇。门关上后，白化人俯身对格洛塔耳语。

“系沈问长。”格洛塔整个僵在原地。钱使得不够。我刚拖着前脚从卡莱尼的办公室走人，那老混蛋后脚就把我卖给了审问长。我就这样完蛋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心虚恐慌起来。也罢，让我先料理了这头肥猪再说。

“跟塞弗拉说我马上去。”格洛塔正欲转身继续料理犯人，弗罗斯特却把白皙的大手放在他肩上。

“凹，沈问长，”弗罗斯特指着门口，“他系那里，凹呀。”

亲自赶来？格洛塔眼皮直跳，为什么？他用桌沿撑住身子。明天运河水道里漂浮的该是我的尸体了吧？我的尸体，被水泡得浮肿，面目全非，无法辨认？想到这，一阵轻微的解脱感攫住了他。不用再走台阶了。

国王陛下的审问部的主官——审问长阁下就站在门外走廊。他穿着白色大衣，戴着白色手套，顶着银白色头发，全身一尘不染，洁净无瑕，身后肮脏的墙壁在他的映衬下几乎显得发黄。他年过六十，但看不到一丝衰老迹象，身材高大，骨骼匀称，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仿佛世间俗事都没法惊扰他。

他们只见过一面，那还是六年前格洛塔加入审问部时，但从那至今，看不出审问长有丝毫改变。苏尔特审问长是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也就意味着他是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在他身后，站着两个身形壮硕、戴黑面具的刑讯官，无声无息，宛如幽灵，在地上投下巨大阴影。

看到格洛塔笨拙地从门里走出，审问长微微一笑。这一笑能说明很多问题。一点蔑视，一份怜悯，一丝威慑，可能是任何感情，但绝不是开心。“格洛塔审问官。”他开口时，伸出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掌心向下。一枚带有巨大紫钻的戒指在他手指上闪耀。

“卑职全心全意遵从您，审问长阁下。”格洛塔缓缓弯腰去亲吻戒指，表情不自主地扭曲。这种困难而痛苦的缛节，仿佛会延续到永远。等他终于站直，只见苏尔特用冷酷的蓝色双眼平静地看着他。这是一种全然看透了对方，却又全然无动于衷的表情。

“跟我来。”审问长转身，快步沿走廊走去，格洛塔一瘸一拐地跟上，两个沉默的刑讯官在后压阵。苏尔特走起来步伐坚定，脚步轻盈，衣服下摆在身后优雅地摆动。老混蛋。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扇门前，这扇门跟他自己的审问室何其相似。审问长打开门锁进去，两个刑讯官分立门左右，双臂抱胸。一次私人谈话。一次我有去无回的谈话。格洛塔跨过门槛。

这是一个同样肮脏的白匣子。墙体被照得通明，有极低的、让人极不舒服的天花板，除了墙上潮湿的黑霉被一条大裂缝取代，它与自己那间一般无二。凹痕累累的桌子，廉价粗糙的椅子，甚至也有一道未擦净的血迹。是不是为制造效果，有意刷的？“砰”地一声巨响，一个刑讯官突然把门关上，惊得格洛塔差点跳起来，但他不能显露情绪。

苏尔特审问长优雅地坐进一把椅子，从桌上取过厚厚一叠泛黄的文件。他朝对面那把犯人坐的椅子摆摆手，格洛塔顿时明白了其中含义。

“我还是站着吧，审问长阁下。”

苏尔特朝他笑笑。他的牙齿整洁锋利，闪着白色光泽：“不用，你可以坐下说话。”

那些文件是我的底细。格洛塔笨拙地坐到犯人椅上时，审问长翻过了第一页，他眉毛紧蹙，轻轻摇头，仿佛看到了极失望的事。是我风光的军旅生涯吗？

“卡莱尼主审官刚才来找过我。他很失望。”苏尔特从文件上抬起严厉的蓝色双眼，“对你很失望，格洛塔。他不满意你的做事方式。他说你不听指挥，不计后果，是个彻头彻尾的疯瘸子。他请求把你从他的部门中清除出去。”审问长冷酷而诡秘地笑笑，就像格洛塔平常对待犯人。但他牙齿比我多。“我认为他已下决心……彻底清除你。”他们隔着桌子对视一眼。

所以我必须请求宽恕？我必须匍匐在地，亲吻你的脚？算了吧，我没心情乞求，我也趴不下去。就这样坐着被你的刑讯官干掉吧。一刀封喉还是敲烂脑袋，随你。动手吧。

苏尔特却不慌不忙，戴白手套的手灵活利落地翻动，纸页沙沙作响：“整个审问部找不出你这样的人，格洛塔。你既是身世显赫的贵族，又是剑斗大赛冠军和英勇的骑兵军官，本来能够平步青云。”苏尔特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他。

“那是战前的事，审问长。”

“没错。你不幸成为俘虏，生还希望极其渺茫。随着战事延续，时间流逝，人们不再关心你。然而当条约签订，你却被遣返回国。”他眯眼瞅着格洛塔，“你都招了吗？”

格洛塔再也忍不住，不禁爆发出尖利的笑声，笑声在冰冷的房间里突兀地回荡，这种地方可不常有。“我招了吗？我一直招到嗓子发哑，招出了能想到的所有东西，尖叫着喊出每个秘密。我像个傻子一样喋喋不休。再没什么可说时，我就瞎编。我排泄在自己身上，哭得像个娘们儿。每个人都这样。”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活下来。你在皇帝的监狱里待了两年，没人能撑过这一半长的时间。医生们肯定你下半辈子下不了床，但仅仅一年后，你却将入职申请递交到审问部。”这些事你我都知道。你我都在场。你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何不直说？也许有些人就是喜欢自说自话。

“他们告诉我你瘸了，是个废人，康复不了更不值得信任。但我倒愿意给你一次机会。每年剑斗大赛都会有新的傻瓜胜出，每场战争也催生出更多貌似前途无量的士兵，但你能撑过那两年的经历是独一无二的。于是我派你去北方，管理我们的一座矿藏。你觉得安格兰怎样？”

一个充斥着暴力和腐败的阴沟。一个以自由的名义奴役罪犯和无辜者的人间地狱。一个用来流放我们厌恶或不敢面对的人，让他们在饥饿、病疫和劳役折磨下惨死的深坑。“很冷。”格洛塔回答。

“跟你一样。你在安格兰没交什么朋友，审问部中有一两个，在流放犯中一个都没有。”他从文件中抽出一封破旧的信，锐利地瞟了一眼，“高尔主审官报告说你是一条冷血的鱼，浑身找不出一滴热血。他认为你毫无用处，于他的工作毫无裨益。”高尔。那个蠢货。那个屠夫。我宁愿血被抽干，也不想和他为伍。

“但三年后，矿产量却显著上升，事实上翻了倍。所以我把你调回阿杜瓦[3]，在卡莱尼主审官手下工作。我以为你跟着他能学会遵守纪律，但似乎我错了。你仍一意孤行。”审问长皱眉看了他一眼，“说实话，我觉得卡莱尼有点怕你，审问部的人都怕你。他们讨厌你的自负，讨厌你的手段，讨厌你……对工作的独特理解。”

“您怎么想，审问长阁下？”

“要我说实话吗？我同样不怎么喜欢你的手段，而且我觉得你的自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但我喜欢结果。我非常喜欢你的结果。”他“哗啦啦”合上文件，一只手压在上面，隔着桌子朝格洛塔探身。正如我要犯人招供时。“我有项任务给你。一项能充分展现你的才能，而非跟在走私贩屁股后小打小闹的任务。一项也许能让审问部的人对你刮目相看的任务。”审问长停顿良久，“我要你抓捕塞普·唐·托伊费尔。”

格洛塔皱皱眉。托伊费尔？“您说的可是王家铸币厂总管，审问长阁下？”

“正是。”

王家铸币厂总管。来自世家门第的显赫人物。一条我的小鱼缸盛不下的大鱼，这条鱼有无数位高权重的朋友。逮捕这样的人有危险，可能是生命危险。“我可以问理由吗？”

“别问为好。我来操心理由，你只需集中精力拿到供状。”

“是何供状，审问长阁下？”

“哎，腐败和叛国的供状啊！看来我们的总管朋友交友不慎，沦入了受贿的误区，与布商公会合谋欺骗陛下。如此说来，若有哪位布商公会高级会员站出来指证他，将会非常管用。”

果然不是巧合。就在说话当口，我的审问室里正好有一位布商公会高级会员。格洛塔耸耸肩：“人一旦松口，蹦出的名字就停不住。”

“很好。”审问长挥手，“下去吧，审问官。明日此时我来拿托伊费尔的供状，在此之前准备好。”

格洛塔费力地走回走廊，缓缓呼出一口气。

吸气，吐气，镇静。他本没打算活着走出那间屋。现在却进入了权力圈，为审问长执行私人任务，要从联合王国最得力的官员之一那里拷问出叛国供状。我进入了最高层，但能待多久呢？为什么选我？是因为我能带来结果？还是因为没人在乎我？

“我为今天所有的干扰抱歉，真的很抱歉，来来去去，弄得像个妓院。”鲁斯扭动肿胀的破嘴唇，惨兮兮一笑。亏你还笑得出，当真是个惊喜。不过事情该了结了。“开门见山吧，鲁斯，不会有人来帮你。今天不会，明天不会，永远都不会。你会招的，唯一选择是什么时候招，再受多少苦。拖延毫无意义，只能增加痛苦，我们会让你吃不消。”

鲁斯血肉模糊的脸看不出表情，但肩膀垮了下去。他用颤抖的手，把笔蘸进墨水，在供状底部有点歪斜地签名。我又赢了。腿上的痛苦因此减轻了吗？牙齿长回来了吗？我毁掉眼前这个曾唤作朋友的人，有啥好处？为什么要干这个？鹅毛笔尖在纸上的刮擦是唯一的回答。

“很好，”格洛塔道，弗罗斯特刑讯官又递来一份文件，“这是你的同伙名单。”他懒洋洋扫过那些名字，几名布商公会低级会员、三名船长、一名城市守卫队军官、两名海关下等官吏。乏味的菜谱。看看怎么加点料。格洛塔把名单转过来，隔着桌子推回去。“添上塞普·唐·托伊费尔。鲁斯。”

胖子很迷惑。“铸币厂总管？”他高高肿起的嘴唇发出含混的声音。

“是的。”

“可我从没见过此人。”

“那又怎样？”格洛塔声色俱厉，“照我说的做。”鲁斯愣住了，嘴唇微张。“快写，你这头肥猪。”弗罗斯特刑讯官把指关节压得嘎吱响。

鲁斯舔舔嘴唇。“塞普……唐……托伊费尔。”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

“很好。”格洛塔小心翼翼地合上他可怖又漂亮的器具匣，“很高兴，由于我们合作愉快，这些器具今天派不上用场了。”

弗罗斯特“啪”一声打开犯人的手铐，拖犯人起来，押向后面那扇门。“要把我怎样？”鲁斯扭头大叫。

“送你去安格兰，鲁斯，去安格兰。多带几件暖和衣服。”门在他身后砰然关闭。格洛塔看着手中名单，塞普·唐·托伊费尔位于末端。简简单单一个名字，看来与其他名字一般无二。托伊费尔。只添了一个名字，风险却不一样了。

塞弗拉在外面走廊等待，一如既往笑眯眯的：“我可以把肥佬扔进水道了吗？”

“不行，塞弗拉，让他搭下一艘去安格兰的船。”

“您今天真是大发慈悲，审问官。”

格洛塔哼了一声：“大发慈悲才是扔进水道，那猪猡在北方坚持不过六星期。忘掉他吧，今晚我们要逮捕塞普·唐·托伊费尔。”

塞弗拉眉毛一挑：“铸币厂主管？”

“正是。审问长阁下亲自下令，看来他收受布商贿赂。”

“噢，可耻啊。”

“天一黑我们就出发。告诉弗罗斯特准备好。”

瘦长的刑讯官点点头，长发摆动。格洛塔转身，沿走廊蹒跚而去，手杖“哒哒”敲在污迹斑斑的地砖上，左腿火烧般痛。

为什么要干这个？他又一次扪心自问。

为什么？

别无选择

罗根惊醒了。

他僵硬地躺卧在地，头抵在硬东西上，膝盖蜷于胸前。他睁开一条小眼缝。漆黑一片，但有微弱的光线隐隐照进来，透过雪。

恐慌攫住了他，他顿时想起自己置身何处。他在小山洞的洞口堆了些雪，以保持洞里温度，现在洞口却被雪完全堵上了。无疑他睡着时雪下大了，将他封在了里面。可能洞外已积满雪，深得足以将人淹没，教他永远别想出去。他真该一路向上爬，走出高山间的谷地，那就不会死在这连脚都伸不开的岩洞里了。

罗根在这狭小空间里使劲扭身，一边用冻僵的双手掏积雪，挣扎着，扑腾着，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咒骂自己。光线突然射进来，灼热而明亮。他把最后几堆雪推开，忙不迭地拖着身子钻出去。

天青如洗，阳光照耀。他面向太阳，紧闭刺痛的双眼，沐浴在光芒中。空气入喉，带来疼痛的寒意，冰冷刺骨。他的嘴干得像沙漠，舌头冻得像雕坏的木头。他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雪入嘴融化，他咽下去，然而雪水冰冷，冷得他头疼。

有腐臭味——并非他身上潮湿的臭汗，虽然这味道已令人作呕——是毯子开始腐烂了。之前他从毯子上撕下两块，像手套般裹在双手上，用麻线扎紧，又撕了一块裹在头上，做成臭气熏天的风帽。他还用毯子的碎片塞满靴子，剩下的毯子一层一层裹在外衣下。毯子很难闻，但昨晚救了他一命，罗根觉得很划算。

在他能扔掉它之前，臭味会更甚。

他挣扎起身，环视周围。这是一条两边陡峭、积满了雪的狭窄山谷，三座高耸山峰环绕着它，灰黑峰峦与白雪映衬着湛蓝的天。他认得这些山，它们都是他的老朋友，他唯一剩下的朋友。他终于踏上了群山——世界屋顶。他安全了。

“安全了。”他沙哑地低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毫无疑问，这里安全是安全，但没有食物，也基本谈不上温暖，两者在此想都不用想。他或许逃过了山卡的追击，但这是个死亡之地，留下来他迟早变成死人。

他很饿。肚子像一个巨大的空洞，向他痛苦地尖叫。他从包里摸出最后一条干肉。一条油腻的棕色老肉，活像一截干枯的小树枝。不可能靠它来填满空洞，但他只有这个。于是他用牙齿撕咬着皮靴一样硬的肉，就着雪咽下。

罗根手搭凉棚，顺着山谷北望，望向昨天的来路。只见地势渐低，积雪和岩石让位于松树覆盖的丘陵，树木又让位于连绵起伏的草场，最后绿丘让位于大海，在远方地平线留下一道闪光的痕迹。家，这念头让罗根郁郁寡欢。

家。那里曾有他的家，家里有有勇有谋的父亲——既是个好人，又是个好族长——还有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他们是和睦的一家，他理应扮演好好儿子、好丈夫和好父亲的角色。他的朋友们也在那边，新老朋友都在。能与他们重逢就太棒了。和父亲在长厅闲谈，陪孩子们嬉戏，跟妻子并肩坐在河边，与三树激论战术，同狗子一起在山谷间打猎，举着长矛，像傻蛋般纵怀大笑着驰骋过森林。

罗根突然升起一股痛苦的憧憬，令他几近哽咽。现实是，他们都死了。长厅成了一圈焦黑残骸，那条河成了臭水沟。他永远也忘不了爬上山顶，看到焚毁的山谷时的情景。他在灰烬间爬行，寻找任何生命迹象。狗子抓住他肩膀，叫他放弃。除了尸体，什么都没有，除了腐烂已久、无法辨认的尸体。他找得精疲力竭。他们全死了，山卡一个都没放过，全死了。他朝雪地吐了口唾沫，唾沫被干肉染成黄褐色。死亡，冰冷腐朽的死亡，或者被烧成灰。

入土为安。

罗根咬紧下巴，朽烂的毯条下双拳紧握。他可以再回去一次，回到海边的废村；他可以再发出战吼，从山上冲下，一如他在卡莱恩之战中那样——那一战，他失去了一根手指，但“九指罗根”从此声名远扬；他可以再干掉几个山卡，像对付“没心肺”沙玛那样，从肩膀直劈到小腹，肠肚流一地；他可为父亲、妻儿和朋友们复仇。在杀戮中死去，是血九指的归宿，是值得歌唱的结局。

但卡莱恩之战时的他年轻力壮，又有朋友作坚强后盾，而现在他食不果腹，孤身一人。他用一柄无比锋利的剑杀了“没心肺”沙玛，而现在他腰间这把刀呢？刀或许是好刀，但用来复仇太可怜。况且谁会为他歌唱？即便山卡乱箭射穿这个浑身恶臭、毯子包裹的叫花子之后认出他是谁，它们的嗓子也太粗哑，想象力更是缺乏。

复仇之事可以再等，至少等手里有把大刀。你必须现实一点。

只能继续向南流浪。他有手艺，能找活干。也许是见不得光的苦活，但活毕竟是活。不得不承认，这念头很有吸引力。从此没人会依赖他，他的决定不再性命攸关，左右他人生死。确实，他在南方也有敌人，但血九指就是要跟敌人打交道的。

他又啐了一口。唾沫也不能随意浪费。他只剩下唾沫、旧锅和散发恶臭的毯条了。死在北方还是去南方活命，必须作出选择。

别无选择。

做人就得放下包袱向前走，这是他的座右铭。要活下去必须这么做，不管你值不值得活。尽力缅怀死人，说几句感怀的话，然后向前走，希望一切好转。

罗根长吸一口冷气，然后呼出。“再见，朋友们，”他咕哝，“再见。”然后他把包裹扔上肩膀，转身在厚厚的积雪中挣扎前行。向下走，向南，走出群山。

雨仍在下，细雨凝成寒露，结在树枝、树叶和松针上，积成大大的水珠后，穿过罗根湿透的衣服，滴进他湿冷的皮肤。

他安静平稳地蹲在潮湿的灌木丛里，任凭雨水顺着脸流淌，他的刀被水汽涤得闪亮。他能感觉到森林的磅礴动荡，听着它发出千种声息：昆虫窸窸窣窣地爬行，鼹鼠盲目奔逃，小鹿胆怯踟蹰，还有树液在古老树干里缓缓涌动。森林里每一种生命都在寻找自己的食物，和他一样。他锁定了附近一只动物，小心翼翼地穿过树木绕到右边。一顿美餐。森林间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水珠不停从树枝上滴落。整个世界只剩罗根和他的下一顿美餐。

他确定够近后，向前一跃，将猎物扑倒在雨地里。这是一只小鹿，四脚乱踢，却挣不过他强壮的身体和迅捷的动作。他一刀刺入它脖子，切开喉咙。热血从切口喷涌而出，流过罗根的双手，淌到湿漉漉的地上。

他抬起鹿尸，扛到肩上。炖汤很不错，或许可以放点蘑菇。很不错。饭后，他要唤出鬼灵，征求指引。鬼灵的指引一向没用，但他只想说说话。

返回营地已近黄昏。这是一处适合大英雄罗根的居所——两根大粗木支在淤泥里，撑起一片潮湿枝丫，下面挖了个坑。好在里头有一半是干的，雨也停了，看来今晚可以生火。他很久没有这样的享受了。一堆火，一个人享受。

待饱餐一顿、充分休息后，罗根将一块查加压进烟斗。几天前他在某棵树下找到了它，它是淡黄色的，形如大盘子。他剥下很大一堆，但直到今天才干燥到可以拿来抽。他从火堆里拣出燃烧的小枝，扎入烟斗，用力地吸，直到里面那块真菌燃起来，散发出熟悉的、带泥土气息的甜香。

罗根咳嗽起来，吐出褐色烟雾。他凝视着忽明忽暗的烟火，思绪重回到以前的岁月，想起了曾经的营火。狗子坐在旁边咧嘴笑，尖尖的牙齿在火光下闪烁；巴图鲁坐在对面，壮得像座山，笑起来响雷一般。“最弱的”福利也在，紧张不安的眼睛四下张望，眼神总带着一丝恐惧。此外还有“三树”鲁德和“寡言”哈丁。哈丁向来没话说，所以大伙儿管他叫“寡言”。

他们都在，又都不在。他们全死了，入土为安。罗根把烟斗里的真菌敲入火堆，扔开烟斗。他没了兴致，父亲说得对，永远不该一个人抽烟。

他拔掉破酒瓶的塞子，满饮一口，喷出一道酒雾。火苗蹿向冷空，罗根抹抹嘴唇，品着辛辣热烈的酒味。然后他向后坐靠在多结的松树干上，等待。

它们过了好一会儿才来。来了三个。它们悄无声息地现身于幢幢树影间，缓缓走向火堆，在火光中显形。

“九指。”第一个说。

“九指。”第二个应和。

“九指。”第三个的声音好似林间千种声息的混合。

“我的火堆恭候多时。”罗根说。鬼灵们蹲坐在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今晚只来了你们三个？”

右边的首先说话：“年复一年，从寒冬里苏醒的我们越来越少。只剩我们三个了。再过几个冬天，我们也将沉眠。届时再没有我们接受你的召唤。”

罗根悲伤地点点头：“世上可有新闻？”

“我们听说一个人掉下悬崖，却被河流冲刷上岸，幸免于难。然后他在初春时节裹着一条发臭的烂毯子穿越了群山，但我们不太相信这样的传闻。”

“你们非常明智。”

“贝斯奥德又要打仗。”中间的鬼灵说。

罗根皱皱眉：“贝斯奥德总在打仗，一向如此。”

“是的，蒙你相助，他所向无敌。现在他戴上了一顶金帽子。”

“该死的混蛋，”罗根往火堆里啐了一口，“还有呢？”

“群山以北，山卡四处出没，纵火烧掠。”

“他们喜欢火。”中间的鬼灵说。

“的确，”左边的说道，“比你的族群还迷恋，九指。它们对它爱恨交加。”鬼灵身体前倾：“我们听说有个住在南部荒野的人在找你。”

“一个法力强大的人——”中间的道。

“一个旧时代的法师——”左边的说。

罗根蹙紧了眉。他对法师有所耳闻，也曾碰过一个所谓的“术士”，但对方被他轻易结果了，没看出什么法力。也许法师另当别论罢。

“我们听说这位法师博学而强大，”中间的鬼灵道，“能带人去远方旅行，展示诸多奇景异象。但他也很狡诈，法师个个心怀鬼胎。”

“他想要什么？”

“你自己去问他。”鬼灵对人类的事鲜少关心，对细节一向不求甚解。不过，这次总比以前只谈树好多了。

“你准备怎么做，九指？”

罗根沉思半晌：“我要南下，找到那个法师，问他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鬼灵点点头，对这主意不置可否，因为它们毫不关心。

“那么再见，九指，”右边的鬼灵道，“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

“没有你们我前路艰险。”

没有你们我能节约许多时间。它们起身离开火堆，渐渐隐入夜幕中，一会便消失不见。罗根承认，他们这次比以往有用，至少给了他一个目标。

明日一早便南下去找那个法师。谁知道呢？也许对方不过空有虚名，但总好过回北方在乱箭下白白送命。罗根凝视火堆，缓缓点头。

他想起另一段岁月，另一堆篝火，那时他并不孤独。

大赛选手

阿杜瓦的美好春日，和煦阳光透过芳香雪杉的枝叶，在牌友们身上投下斑驳阴影。每当怡人微风吹过院子，大家便得把牌抓紧，或用酒杯、钱币压住。鸟儿在枝丫间啁啾，园丁的大剪刀“咔嚓咔嚓”从草坪彼端一路剪来，声音轻轻回荡在方院四周高高的白色楼宇间，悦然入耳。当然了，在这美好的春日，想让桌子中央那堆钱看来也赏心悦目，就得握手好牌。

杰赛尔·唐·路瑟上尉就有这一手好牌。自打当上王军[4]军官，他练出超凡卓绝的牌技，从同僚那赢回大笔钱财。当然，他家境宽裕，并非真缺钱，但这么做可在花天酒地的同时给家人留下节俭的好印象。杰赛尔每次回家，父亲都会不厌其烦地大肆夸奖他良好的理财意识，六个月前还买来上尉一职奖励他。他的兄弟们对此颇有微词。没错，钱很管用，而且生活中没什么比让最亲近的朋友们出丑更有趣了。

杰赛尔半躺在长椅上，伸直一条腿，环视牌友。威斯特少校在摇晃椅子，此刻椅子仅靠后脚站立，看起来有即刻倾覆的危险。少校拿起酒杯迎着太阳，陶醉于琥珀色酒液滤过的日光，脸上那一抹神秘微笑仿佛在说：“我虽不是贵族，地位不如你们，但我在剑斗大赛拿过冠军，又在战场上赢得陛下的嘉奖——这些足以证明我比你们优秀，你们这帮小屁孩最好乖乖听我的。”不过他这一局业已弃牌，杰赛尔觉得他总是对钱太吝啬。

卡斯帕中尉身体前倾，紧蹙双眉，一边摸着淡黄色胡子，一边紧盯手中牌，仿佛牌上写着数不清的大数字。他是个有趣的年轻人，但牌技差得可以，还总是对杰赛尔用赢他的钱给他买酒喝感激不已。说来他输得起，毕竟他老爸是联合王国最大的领主之一。

据杰赛尔观察，蠢材在聪明人的队伍中只会显得更加愚蠢。失去了优势，他们会争抢讨人喜欢的白痴的位子，以便脱离只输不赢的争论，借此博得所有人欢心。卡斯帕脸上那带着困惑的专注神情仿佛在说：“我的确不聪明，但我诚实得可爱，这更要紧。不要太在乎聪明。噢，而且我有钱、非常有钱，所以大家无论如何都会喜欢我。”

“我跟。”卡斯帕边说边将一小摞银币掷进桌。银币四散蹦开，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反射着阳光。杰赛尔漫不经心地数着桌上的钱。或许能买套新制服？卡斯帕只要拿到好牌，就禁不住微微颤抖，但此刻他根本不抖。说他此举是虚张声势，那真是抬举他了，很可能他只是厌倦了做局外人。杰赛尔确信，到下一轮下注时，他会像廉价帐篷一样垮掉。

加兰霍中尉满脸愁容，将牌掷向桌面。“今天倒霉透了！”他低沉地抱怨，然后靠回椅背，耸起结实的双肩，紧皱的眉头仿佛在说：“我身材最高大，最有男子气概，又是个急脾气，你们所有人都该尊敬我才是。”然而尊敬是杰赛尔在牌桌上从不给他的东西。急脾气上战场或许管用，但在牌桌上只会误事。今天最大的遗憾是加兰霍的手气委实差劲，否则杰赛尔可以借他的急脾气赢下他一半薪水。加兰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伸手去拿酒瓶。

现在只剩下布林特，这群伙伴中最年轻也最穷的一个。他舔舔嘴唇，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悲壮，仿佛在说：“我既不年轻也不穷。我输得起。我跟你们每个人一样重要。”他今天带了不少钱，也许是刚发的津贴——他接下来两三个月的生活费。杰赛尔打算把这笔钱赢光，然后挥霍在女人和酒上面。想到这，他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布林特向后靠上椅子，陷入思索。他作决定得花一段时间，于是杰赛尔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烟斗。

他在专供的烟灯上点燃烟斗，将参差不齐的烟圈吐向雪杉枝条间。可惜他抽烟的技艺难以与牌技相提并论，大多数烟圈看上去就是一团黄褐色蒸汽。说实话，他并不真喜欢抽烟，抽烟让他犯恶心，但这是时髦又奢侈的事，如果仅仅因为自己不喜欢而错过时髦，那才是蠢货。此外，最近一次来都城探亲时，父亲给他买了柄漂亮的象牙烟斗，叼在嘴里很酷。不消说，他的兄弟们对此肯定也颇有微词。

“我跟。”布林特道。

杰赛尔将腿从长椅上挪下：“我再跟，这里至少有一百马克。”他把自己的钱币全部推倒在桌子中央。威斯特从齿缝间倒吸一口气。一枚钱币从钱堆顶上掉下，落到钱堆边，在木桌上滚动，而后随着独一无二的钱币落地声，掉下桌面。草坪那边，园丁的头随着这声音本能地一抬，然后又继续低头修剪草皮。

卡斯帕像手中的牌烧手指似的，将牌胡乱插入牌堆，摇摇头：“妈的可惜了这手，我真是个白痴。”他一脸遗憾，向后倚在粗糙的褐色雪杉树上。

杰赛尔直盯着布林特中尉，面露微笑，不动声色。“他虚张声势，”加兰霍粗声粗气地说，“别上当，布林特。”

“别跟，中尉。”威斯特劝道，但杰赛尔知道他会跟，因为他要摆出输得起的架势。果然，布林特没有犹豫，用漫不经心的浮夸手势将钱币全推了出来。

“一百马克，左右不离。”布林特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在前辈军官们面前显得老练，实际却透出一股神经质。

“足够了，”杰赛尔道，“朋友玩玩呗。你有什么牌呐，中尉？”

“我有一把大地。”他向大伙展示手中牌，眼里带着一丝兴奋。

杰赛尔有意令气氛更紧张。他皱皱脸，耸耸肩，扬扬眉，若有所思地挠头。他看到布林特的表情不断跟着变换：希望，绝望，希望，绝望。最后杰赛尔终于把牌在桌上摊开。“哈，看，又一把太阳。”

布林特的表情丰富得像幅画。威斯特叹气摇头。加兰霍蹙紧了眉。“我的确以为他在虚张声势。”他说。

“他怎么做到的？”卡斯帕边问，边在桌上弹一枚散落的钱币。

杰赛尔耸耸肩：“玩这个在人，不在牌。”他开始将银币舀进袋，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音——不过只是杰赛尔听来悦耳，布林特在一旁看着，咬紧牙关，脸色苍白。一枚银币掉下桌，落在布林特靴旁。“不帮我捡吗，中尉？”杰赛尔挂着蜜糖似的笑容问。

布林特腾地站起，撞上了桌子，钱币和酒杯都为之一震，哗啦啦直响。“我还有事。”他哑着嗓子说，用肩挤过杰赛尔时把后者撞到了树干上，然后大踏步朝院子边上走，消失在军官营舍间，自始至终没抬头。

“瞧见没有？”杰赛尔看着布林特，怒火一点点升起，“竟然那样撞我，真他妈没教养！我是他的上级呢！我非把他写进报告不可！”提到报告，立刻引来一片反对声。“算了，他就是输不起！”

加兰霍皱眉严肃地说：“你不该咬他咬这么狠。他没钱。”

“输不起就别玩！”杰赛尔不快地断言，“还有，是哪个家伙告诉他我在虚张声势来着？最好闭上大嘴巴！”

“他刚来，”威斯特道，“只想融入这里罢了。你不也新手过吗？”

“你是谁，我老爹吗？”杰赛尔清晰地记起刚来时的痛苦经历，不禁有点恼羞成怒。

卡斯帕挥挥手：“我借他点钱，别担心。”

“他不会收。”加兰霍道。

“哎呀，收不收是他的事。”卡斯帕闭上眼，仰首面对太阳，“真热啊。冬天真的过去了。现在一定过中午啦。”

“该死！”杰赛尔喊了一声，飞快地收拾起东西。园丁暂停修剪，朝这边张望。“你就不能提醒我一下吗，威斯特？”

“我是谁，你老爹吗？”少校问。卡斯帕吃吃笑了。

“又迟到喽，”加兰霍鼓着腮帮子说，“元帅阁下要不高兴喽！”

杰赛尔抓起比剑用的武器就向草坪对面跑，威斯特少校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快啊！”杰赛尔喊道。

“我跟着你呢，上尉。”他说，“跟着你呢。”

“刺，刺，杰赛尔，刺，刺！”瓦卢斯元帅咆哮着，结结实实一棍打在他手上。

“嗷！”杰赛尔大叫一声，又举起手中铁棒。

“右手动起来，上尉，你的右手必须像条蛇！要让我眼花缭乱！”

杰赛尔挥舞沉重的铁棒又笨拙地刺了几下。完全是折磨，他指间、手腕、前额、肩膀，每次用力都火辣辣地疼，全身被汗水湿透，汗珠大颗大颗地顺脸颊流下。瓦卢斯元帅轻易挡开他无力的进攻。“现在，砍！用左手砍！”

杰赛尔的左臂使尽全力，抡起铁匠的大锻锤朝老人的头挥去——说实话，他只能勉强举起这该死的家什。瓦卢斯元帅只轻松一侧步，木棍重重打在他脸上。

“哎哟！”杰赛尔悲号一声，踉跄后退。手忙脚乱中，锻锤砸在脚上。“啊啊啊！”他尖叫着扔掉铁棒，弯腰去摸脚趾，结果瓦卢斯照他屁股重重来了一下，清脆的击打声在院子里回荡。他在刺痛中一头栽倒。

“真可怜哟！”老人叫道，“你可真让我在威斯特少校面前难为情呀！”少校前后晃着椅子，憋住声音，笑得浑身发抖。杰赛尔盯住元帅擦得一尘不染的靴子，没有一点起来的意思。

“起来，路瑟上尉！”瓦卢斯喝道，“我的时间很宝贵！”

“好的！好的！”杰赛尔疲累地爬起来，站在烈日下摇晃，大口大口喘气，汗流浃背。

瓦卢斯走近来嗅嗅。“今天喝过酒？”他质问，小灰胡子竖了起来，“昨晚也喝了！”杰赛尔无言以对。“好吧，真他妈有你的！我们有任务，路瑟上尉，这任务靠我一人可完不成！离剑斗大赛只有四个月，要用四个月时间把你训练成剑术大师！”

瓦卢斯期待他回答，杰赛尔却不知该怎么答。说真的，他参加剑斗大赛只为讨好父亲，但真话这个老兵肯定不想听，他可不想再挨几棍。“呸！”瓦卢斯冲杰赛尔的脸大叫一声，转身离去，双手在背后紧握木棍。

“瓦卢斯元——”杰赛尔开口。没等他说完，老兵已转过身来，木棍不偏不倚戳在他肚子上。

“哎哟。”杰赛尔叫了一声，瘫软下去。瓦卢斯站在他身前。

“你得给我跑上一跑，上尉。”

“哎哟哟。”

“给我从这里一直跑到锁链塔，再爬上塔顶护墙。我们会看到你的表现，少校和我要好好放松一下，在屋顶上杀一盘四方棋，”他指指身后一栋六层楼房，“屋顶看塔顶可是一清二楚。我的单片眼镜不会放过你，休想再作弊！”说完他重重地给了杰赛尔的脑袋一下。

“哎哟！”杰赛尔揉着脑袋叫唤。

“到达塔顶让我们看到后立即返回，用最快速度往回跑。没错，如果我们下完棋你还没回来，就重跑一次。”杰赛尔听得一缩，“威斯特少校的四方棋下得很好，要打败他大概要花我半小时。你最好立刻出发。”

杰赛尔摇摇晃晃站起来，咒骂着慢跑向院子远端的拱门。

“跑快点，上尉！”瓦卢斯在他身后喊。杰赛尔的双腿仿佛灌了铅，只能勉力向前。

“抬腿！”威斯特少校快活地高喊。

杰赛尔跑过拱廊，经过一个坐在门口傻笑的守门人，跑上外面的宽阔大道。他慢跑过爬满常春藤的大学外墙，一路咒骂瓦卢斯元帅和威斯特少校，又路过审问部——几无窗户的砖石主楼紧闭着沉重的大门——路上只有几个行色匆匆、了无生趣的办事员，下午此时的阿金堡一向宁静，跑入公园之前，杰赛尔都没看到能提起他兴趣的人。

三个时髦少女坐在湖边柳荫下，由一个中年女伴作陪。杰赛尔见状立刻加快步子，一脸饱受折磨的表情迅速换成漫不经心的微笑。

“女士们。”他边说边疾奔而过，听到她们在身后咯咯笑成一团，他心中暗暗得意。不过一待跑出她们的视野，他的速度立马减半。

“该死的瓦卢斯。”他低语道，拐入国王大道时，他差不多在走了，但即刻又加速跑起来——兰迪萨王太子正在不满二十跨[5]外对他庞大、光鲜的随从队伍训话。

“路瑟上尉！”太子殿下高喊，阳光在他衣服大颗大颗的金纽扣上闪耀，“全力冲刺！我可是下了一千马克在你身上！”

尽管据可靠消息，太子下了两千赌注支持布雷默·唐·葛斯特，杰赛尔还是在奔跑途中向殿下深深一鞠躬。太子身边的花花公子们欢呼雀跃，虚情假意地朝他远去的背影喊出鼓励。“酒囊饭袋。”杰赛尔暗暗咒骂，不过他倒不介意加入他们的行列。

他经过巨大的石雕群，右边是六百年来的列位先王，左边是他们的忠实臣子，大臣的雕像比国王的稍小。转入元帅广场前，他朝巴亚兹大法师的雕像点头致意，那巫师仍像往常一样厌恶地皱眉回应——他无动于衷、超凡脱俗的仪容因脸颊上的一道白鸽粪便而稍有减色。

时值议会开会议事，广场几乎空无一人，杰赛尔得以缓步跑到军事大厅门前。一个矮壮的中士向他点头致意，杰赛尔寻思对方是否来自自己的连队——普通士兵看起来都一个样。他没理会这个中士，在林立的白色楼宇间继续跑。

“真是太棒了。”眼见加兰霍和卡斯帕坐在锁链塔门前抽烟，杰赛尔咕哝。这两个混蛋纵声大笑，肯定是猜到了他的路线。

“为了荣誉，为了胜利！”卡斯帕在他跑过时大喊，把鞘里的剑搅得嘎嘎响，“别让元帅阁下等待！”他在杰赛尔身后喊着，加兰霍乐不可支。

“该死的白痴。”杰赛尔喘着气说，用肩膀顶开厚重的门，爬上陡峭的螺旋梯，气喘如牛。这是阿金堡中最高的塔之一，共计二百九十一级台阶。“该死的台阶。”他暗自咒骂。爬到一百级时，他两条腿火烧般痛，呼吸杂乱；到达二百级，他早已步履维艰。他挪着脚走完余下的台阶，每一步都是折磨，最终他扑进一个角楼的门，踏入塔顶，倚在护墙上，被突如其来的阳光晃得不断眨眼。

城市在他脚下向南绵延，宛如一块由无数白房子组成的无边无际的地毯，围绕着闪闪发光的海湾。塔楼以北的阿金堡更为壮观：宏伟华丽的楼宇鳞次栉比，之间点缀着草坪、大树与上百座塔，最后为宽阔的护城河和高耸的城墙环绕。国王大道笔直地穿过城堡中央，通向圆桌厅，圆桌厅的青铜圆顶在阳光下闪耀，其后矗立的是大学的高高尖顶，冰冷高大的锻造者大厦又于其后隐现，凌驾于众楼之上，宛若一座黑山，向四面八方投下长长的阴影。

杰赛尔确信自己看到了远处瓦卢斯元帅的夹鼻眼镜的反光。他又咒骂一声，朝楼梯跑去。

杰赛尔终于爬上屋顶，眼见棋盘上仍有几颗白棋，如释重负。

瓦卢斯元帅抬头朝他皱眉。“你很走运，少校今天只守不攻。”威斯特脸上绽出笑意，“看来你小子不知什么时候赢得了他的敬意，不过，你还没赢得我的。”

杰赛尔弯下腰，双手放在膝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不断滴落在地。瓦卢斯从桌上拿过一个长匣，走到杰赛尔面前打开：“让我们看看你的招式。”

杰赛尔左手拿短剑，右手拿长剑。挥舞过沉重的钢铁，它们简直轻若鸿毛。瓦卢斯元帅退后一步：“开始吧。”

杰赛尔振作精神，使出第一式：右臂前伸，左臂护体。双剑自如转换，剑刃破风而舞，在午后阳光下闪烁。一连串招式结束后，他垂手而立。

瓦卢斯点点头：“上尉有双快手，对吧？”

“的确，”威斯特少校咧开大嘴笑着，“他这次的表现比我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元帅阁下不为所动：“他的第三式膝盖压得太低，第四式左臂必须尽量前伸。不过，”他顿了一下，“表现尚可。”杰赛尔长舒一口气。这已是至高评价。

“哈！”老人喊了一声，用长匣底端撞向他肋骨。杰赛尔一下子坐倒在地，几乎无法呼吸。“还需加强反应训练，上尉，你得随时保持戒备。随时。持剑在手，就他妈不该丢掉。”

“是，长官。”杰赛尔嘶哑地答应。

“还有你他妈的耐力也太逊了，喘得跟鲤鱼一样。据说布雷默·唐·葛斯特一天跑十里，汗都不流一滴。”元帅俯身向下，“从现在起，你也得这么跑。噢，没错，你每天早上六点绕阿金堡城墙跑一圈，然后与威斯特少校对练一小时，他已好心同意当你的陪练。我确信，他会挑出你剑术中所有小瑕疵。”

杰赛尔听了又一缩，揉着隐隐作痛的肋骨。“至于醉酒狂欢，我要你跟它一刀两断。我支持在恰当的时候狂欢，如果你下够工夫，赢得了剑斗大赛，再庆祝也不迟。但在大赛之前，你必须洁身自好。听明白了吗，路瑟上尉？”他俯身更低，一字一句地说。“洁身，自好，上尉。”

“明白，瓦卢斯元帅。”杰赛尔咕哝。

六小时后，他喝得烂醉如泥，笑得像个疯子，从酒馆晃悠出来到街上，脑袋天旋地转。凉风飕飕抽在脸上，简陋低矮的房子悠悠转，昏暗的街道如一条剧烈颠簸的下沉的船。杰赛尔竭力忍住呕吐的冲动，摇晃着朝街上走了一步，转身面对酒馆门。烟雾缭绕的亮光、笑声和喊叫一起涌来，一个衣衫不整的身影突然从里头飞也似的冲出，重重撞上他胸口。杰赛尔死命抓住来人，结果倒了下去，撞在地上发出让骨头颤动的巨响。

世界陷入黑暗，接着他发现自己被压在污泥里，上面是卡斯帕。“该死！”他咯咯笑着，僵硬的舌头笨拙得要命。他用胳膊肘顶开傻笑的中尉，翻身踉踉跄跄站起来，好似踩着跷跷板。卡斯帕仍旧仰面躺在污泥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散发出廉价酒的酒气和烟的酸臭味。杰赛尔懒洋洋地想擦掉制服上的污泥，却发现胸口湿了一大片，闻起来是啤酒。“该死！”他咕哝道，“什么时候搞的？”

街对面传来喊叫。两个人在某扇门口扭打。杰赛尔眯眼细看，阴暗光线下只能看个大概：一个彪形大汉抓住一个衣着考究的家伙，似乎要将对方反绑，又强行往对方头上套袋子。杰赛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使劲眨了眨。这街区虽说一向声誉不好，但眼前所见还是令他难以置信。

酒馆门“砰”一声打开，威斯特和加兰霍走了出来，醉醺醺地你言我语个没完，无非是讨论某人的姐妹。明亮的灯光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映得分明。那彪形大汉全身黑衣，面具遮住下半张脸，眉发皆白，皮肤也苍白如牛奶。杰赛尔站在街对面注视着那个白魔鬼，对方也眯起粉色眼睛回望。

“救命！”头被蒙上袋子的家伙叫道，声音因恐惧而尖利，“救命，我是……”白大汉立刻给他肚子来了狠狠一击，这句话以悲号告终。

“停手！”威斯特喊道。

加兰霍早已冲过街道。

“怎么回事？”卡斯帕用双肘撑起身体问。

杰赛尔昏头涨脑，但双脚想要跟随加兰霍，于是他摇摇晃晃地跟着，泛起阵阵恶心。威斯特紧随在后。白幽灵见状一下子挡在他们跟犯人中间。另有一人从阴影里快步走出，此人身材颀长，也是全身黑衣，脸戴面具，但头发长而油亮。他举起一只戴手套的手。

“先生们，”平民的口音，被面具阻隔，“行个方便，我们有公务在身！”

“没有见不得人的公务。”加兰霍低吼。

新来的黑衣人微笑了一下，脸上面具微微抖动：“陛下把见不得人的都交给我们咧，你说对吗，朋友？”

“那个人究竟是谁？”威斯特指着被袋子蒙头的家伙。

犯人立刻重新挣扎起来：“我是塞普·唐……噢！”白怪物冲他脸上一记重拳，令他跌跌撞撞冲向马路。

加兰霍伸手握住剑柄，咬紧牙关，但白幽灵以慑人的速度前冲了几步。近看他更为巨大，样子也更怪异可怕。加兰霍不由得后退一步，被马路上的车辙绊了一跤，背部重重着地。杰赛尔的头嗡嗡作响。

“退后！”威斯特喊道，一声轻啸，他拔剑在手。

“系系系！”怪物低吼，拳头捏成两大块白石。

“哎哟。”被袋子蒙头的男人咕噜道。

杰赛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瘦长男人一眼，对方冲他一笑。这时候怎么有人笑得出来？他还惊讶地发现，对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丑陋的长刀。哪来的刀？他醉醺醺地摸剑。

“威斯特少校！”街道彼端的阴影里传来话音。杰赛尔愣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剑才拔出一半。加兰霍挣扎着起来，制服后背沾满泥巴，他“哐当”一声拔剑，但白怪物只是一眨不眨盯着他，毫不退让。

“威斯特少校。”话音再次传来，这次伴着“哒”的一声和脚步刮擦。威斯特脸色大变——一个身影自阴影中显形，手杖点在污泥里，腿瘸得厉害。此人的上半边脸在宽檐帽下看不真切，却可看出嘴上硬挤的一丝怪笑。杰赛尔注意到此人四颗门牙全已掉光，蓦地一阵反胃。怪人就这样拖着脚走向他们，无视周遭寒光闪闪的刀剑，朝威斯特伸出手。

少校缓缓插剑回鞘，握住这只手，轻轻摇了摇。“格洛塔上校？”他沙哑地问。

“正是在下，您卑微的仆人。不过我退役了，如今效命审问部。”他缓缓抬手，摘下帽子。他的脸如死人般苍白，布满深深的皱纹，剪短的头发不少已变灰，但深暗眼窝里的眼睛却散发出兴奋神色。他左眼明显比右眼小，眼角粉红，润湿发光。“此二位是我的助手，塞弗拉刑讯官，”瘦子嘲弄般鞠了个躬，“弗罗斯特刑讯官。”

白怪物一把提起犯人。“等等。”加兰霍上前一步，但审问官的一只手轻轻搭上他胳膊。

“此人可是审问部的犯人，加兰霍中尉。”被叫出名字，大个子惊得一愣。“我知道你出于好意，但他乃是重犯，乃是叛国奸贼。我有苏尔特审问长亲笔签发的拘捕令，相信我，他根本不值得你出手相助。”

加兰霍皱起眉，恶狠狠地瞪着弗罗斯特刑讯官——白魔鬼跟块白石头一样，全然无动于衷，他毫不费力地拽着犯人肩膀，沿街道走开。叫塞弗拉的眯眼笑笑，收刀入鞘，又鞠了一躬，悠闲自得地随同伴离去，嘴里还吹起不成调的曲子。

审问官的左眼皮开始颤动，眼泪顺着苍白面颊流下，他用手背仔细擦净。“请原谅，哎，一个大男人竟连自己的眼睛也控制不了，你们肯定想不到吧？活像团该死的浆糊，有时我真想把东西挖出来，用眼罩替代。”杰赛尔肚里翻江倒海。

“多少年了，威斯特？七年？八年？”

少校脸侧的肌肉抽了一下。“九年。”

“没想到啊，九年了。你信吗？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们是在山脊上分开的，对吧？”

“是的，山脊上。”

“别担心，威斯特，我一点不怪你。”格洛塔热情地拍拍少校的手，“不怪你，真的。你极力劝阻我，我记得很清楚。要知道，被古尔库人关押时我有充足的时间去回忆。充足的时间。你一直像好朋友那样待我，现在年轻的柯利姆·威斯特当上王军少校啦，不简单啊。”杰赛尔不知他俩在说什么。他只想大吐特吐，倒床就睡。

格洛塔审问官微笑着转向他，再次露出奇丑无比的牙齿豁口：“这位一定是路瑟上尉，大家可都对你在即将来临的剑斗大赛上的表现寄予厚望呐。瓦卢斯元帅是个严厉的师傅，对吧？”他有气无力地挥动手杖，“刺，刺，对吧，上尉？刺，刺。”

杰赛尔只觉胆汁上涌，他咳嗽几声，低头盯着脚，期盼周遭世界停止旋转。审问官若有所思地轮流看向每个人。威斯特脸色惨然。加兰霍沾满泥浆，怒气未消。卡斯帕仍坐在路上。谁都没开口说话。

格洛塔清清嗓子。“好吧，公务在身，”他僵硬地一鞠躬，“希望能跟大家再见面。希望此言不虚。”杰赛尔却再也不想见这个怪人。

“或许哪天我们可以再比剑？”威斯特少校小声说。

格洛塔和蔼一笑：“噢，我很乐意，威斯特，不过如今我腿脚不太灵便。你盛情相约，弗罗斯特刑讯官可以应战。”他看看加兰霍，“但我必须提醒你，他打起来一点都不绅士。祝大家度过美好的夜晚。”他戴回帽子，缓缓转身，拖着脚沿阴暗的街道离开。

尴尬的沉默中，四个军官呆看他一瘸一拐慢慢走远。最终卡斯帕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威斯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最好都忘记，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牙齿和手指

时间宝贵，速战速决。格洛塔冲塞弗拉点头，后者微笑着一把揭去蒙在塞普·唐·托伊费尔头上的袋子。

铸币厂总管体格健壮，仪表堂堂，但已是鼻青脸肿。“这到底什么意思？”他虚张声势地咆哮，“你们可知我是谁？”

格洛塔哼了一声：“我们当然知道，莫非会随便从街上抓个闲人回来？”

“我可是王家铸币厂总管！”犯人大叫，被绑的双手胡乱挣扎。弗罗斯特刑讯官双臂抱胸，无动于衷地旁观。火盆里烙铁烧得炽热，泛出橘黄光芒。“你们竟敢——”

“让他闭嘴！”格洛塔大喝。弗罗斯特冲托伊费尔的小腿凶狠地一踹，犯人立刻惨叫。“看看，把客人双手都捆住了，还怎么签字画押啊？快给他松绑。”

白化人给他手腕松绑时，托伊费尔狐疑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把切肉刀上——刀刃磨得镜子般光亮，反射着刺眼灯光。好宝贝。你就想拿它，对吗，托伊费尔？我敢打赌你想拿它砍我的头。格洛塔有点希望他这么尝试——他的右手似乎伸出去了，但最后只是将眼前的供状推开。

“啊哈，”格洛塔道，“铸币厂总管是个右撇子绅士。”

“右撇子绅士。”塞弗拉在犯人耳边咝咝地说。

托伊费尔眯眼盯着桌子对面：“我认得你！格洛塔，对不对？那个在古尔库做了阶下囚，被折磨过的人。沙德·唐·格洛塔，对吗？哈，我正告你，你这次越界了！完完全全越界了！等莫拉维大法官知道——”

格洛塔霍地站起，椅子刮着地砖，尖厉刺耳。左腿很疼，但他不予理会，“看好！”他厉声说着张大嘴，让惊恐的犯人看清自己的牙齿。或者说剩余的牙齿。“看好了？看仔细了？他们砸碎上牙会留下相对的下牙，砸碎下牙会保留相对的上牙，自始至终反着来。看明白了？”格洛塔用手指撑开脸颊，让托伊费尔瞧得更清楚。“用小凿子，每天砸一点，几个月才干完。”格洛塔缓缓坐下，咧嘴轻笑。“真是杰作，对吧？莫大的讽刺啊！给你留下一半牙齿，却一颗都用不上！大部分日子只能喝汤！”铸币厂总管使劲咽了口口水，格洛塔看到一滴汗珠顺着他脖子滚下。“牙齿仅仅是开始。现在我撒尿得像女人一样蹲着，你知道，我才三十五岁，但没人扶几乎起不了床。”他重重靠上椅背，伸直腿时脸抽搐了一下。“我每天都像是去地狱走了一遭。每天如此。所以请告诉我，你真以为你那些屁话能吓到我吗？”

格洛塔端详着犯人，不动声色。他的自信丧失了一大半。“招吧，”他低语，“招了就送你去安格兰，今晚还能补个觉。”

托伊费尔的脸几乎变得跟弗罗斯特刑讯官的脸一样苍白，但他一言不发。审问长马上会到，很可能已在路上。一旦他来了没供状……去安格兰的就轮到我们几个。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格洛塔抓住手杖，又站起来。“我喜欢按照艺术家的标准办事，可惜艺术需要时间，而为了找你我们翻遍了城里每家妓院，耗掉半个晚上。幸亏弗罗斯特刑讯官鼻子灵，方向感敏锐。他可是能嗅出茅房里的老鼠。”

“茅房里的老鼠。”塞弗拉附和，他的眼睛在橘黄色火盆光的映照下亮闪闪的。

“时间有限，我就直截了当：十分钟内你不招也得招。”

托伊费尔哼了一声，抱起双臂：“休想。”

“按住他。”弗罗斯特从身后按住犯人，像老虎钳一样抓着犯人的右臂拧到身侧；塞弗拉抓住犯人的左手腕，把手指摊到凹痕累累的桌面上。格洛塔用整个手掌包住切肉刀光滑的刀柄，缓缓拉向犯人，刀刃刺耳地刮擦木桌。他低头盯着托伊费尔的手。多漂亮的指甲，修长又光滑。这样的指甲下不了矿。格洛塔高高举起切肉刀。

“等等！”犯人尖叫。

砰！厚重的刀刃深陷入桌面，利落地砍掉了托伊费尔的中指指甲。犯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前额汗涔涔一片。我们马上就知道你有几斤几两。

“你很明白这样下去的后果。”格洛塔道，“告诉你，他们就是这样对待跟我一起被俘的下士的，每天一刀。他很顽强，非常顽强，一直到切到手肘才死。”格洛塔又举起切肉刀，“快招。”

“你不能……”

砰！切肉刀剁掉了托伊费尔的中指尖。鲜血汩汩冒出，流向桌面。灯光下塞弗拉的眼睛仍是笑眯眯，托伊费尔则惊得合不拢嘴。剧痛稍候才会来。“快招！”格洛塔怒吼。

砰！切肉刀剁向托伊费尔的无名指尖和中指的一截指甲盖，指甲盖在桌上滚了一下，掉落在地。弗罗斯特的脸像大理石一样没有丝毫表情。“快招！”

砰！托伊费尔的食指指尖腾入空中，中指第一个指节全没了。格洛塔顿了顿，用手背抹去前额汗水，腿因刚才的用力而一阵抽搐。鲜血“嗒嗒嗒”不停滴到地上。托伊费尔睁大双眼，盯着被削短的手指。

塞弗拉摇摇头。“真了不起，审问官。”他把一小团血肉轻弹向桌子对面。“这准头……让人拜服。”

“啊啊啊呀！”铸币厂总管大叫。终于开始疼了。格洛塔又举起切肉刀。

“我招！”托伊费尔尖叫，“我招！”

“很好。”格洛塔欢快地说。

“妙极。”塞弗拉说。

“系好。”弗罗斯特刑讯官说。

广袤荒凉的北方

法师是古老神秘的阶层，研究世界奥秘，修习魔法途径，博学而强大，远超常人想象——至少传言如此。这样的家伙想必有很多法子找人，即便要找的人身处广袤荒凉的北方。

法师很可能早已上路。

罗根抓抓蓬乱的胡子，不知什么事耽搁了这位大人物。或许迷路了。他再次想到应该留在森林里，至少不用为食物发愁。但鬼灵说向南，他便南行走出群山，来到这片荒野，在荆棘与污泥间等待，忍受恶劣天气，大多时候饥肠辘辘。

靴子磨坏了，他只好把可怜的营地扎在道旁，以免错过巫师。由于频繁的战争，北方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危险分子——落草为寇的逃兵、逃离被毁家园的农民、一无所有的散兵游勇，不一而足。好在罗根暂时不用担心这个。除了他和找他的法师，根本不会有人来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

他就这样坐等，间或起来找找吃的，一无所获后又坐下来等。每年这时节，荒野常被暴雨浸透，但只要能点着火，他都会在夜里生起烟雾刺眼的小火堆。一则为振作渐渐萎靡的精神，二则可吸引路过的法师。今天自傍晚起就在落雨，好在现下停了一阵，干燥得足够生火。他的锅架在火堆上，用来煮汤的肉是从森林里带的，已是最后一块。明早他必须重新上路，边走边找食物。如果法师还在寻他，恐怕要多走几里路了。

就在他一边搅拌锅里寒碜的晚餐，一边思索明日是向北折回还是继续向南时，路上传来马蹄声。只是一匹马，走得很慢。他坐回自己的外套上，等待。随着一声马嘶和马具叮当声，一个骑手出现在丘上。雨后的夕阳已快落下，因此罗根瞧不真切，只看出骑手的姿势僵硬笨拙，显然不常出门。骑手策马朝火堆方向小跑，在离火堆几码处勒马停下。

“晚上好。”骑手说。

他根本不是罗根想象的样子。不过是个病弱的年轻人，形容憔悴，脸色苍白，眼圈深黑，长发被风吹得紧贴头皮，露出的笑容难掩紧张。他淋成了落汤鸡，看起来一点也不博学，当然也并非传言说的那样强大到超乎常人想象。他只是又冷又饿，病恹恹的——实际上，他看起来就像罗根自己。

“你连法杖都没有吗？”

年轻人看上去很惊讶。“我还没……我是说……呃……我还不是法师。”他声音越来越小，说完还紧张地舔嘴唇。

“鬼灵说我会遇到法师，不过他们总说错。”

“噢……这个，我是门徒，我师父是伟大的巴亚兹。”他虔诚地点头致意，“他是第一法师，精通高等技艺，拥有无比智慧，正是他派我来找你，”门徒突现疑虑，“带你回去……你真是九指罗根吗？”

罗根举起左手，透过中指豁口看向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哦，太好了。”门徒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忽又停住。“噢，我是说……呃……对你失去手指很抱歉。”

罗根笑了，自河里捡回命来这属头次。其实门徒的话并不太好笑，但罗根放声大笑。年轻人也笑笑，痛苦地从马鞍上滑下。“我是马拉克斯·魁。”

“马拉克斯啥？”

“魁。”他边答边朝火堆走。

“有这样的名字？”

“我来自旧帝国。”

罗根从未听说这样一个地方：“帝国，呃？”

“嗯，它曾经存在，还是环世界中最强大的国家。”年轻人在火堆旁僵硬地盘腿而坐，“不过古时的荣耀已逝，那里成了一片巨大的战场。”罗根点点头。他很清楚战场是什么样。“它离这很远，远在世界西方。”门徒边说边轻轻挥手。

罗根又笑了：“那是东方。”

魁苦笑一下：“我是个预言家，虽然，呃，只是个半吊子。巴亚兹师父派我来找你，可星辰不作美，赶上糟糕天气，于是我迷了路。”他拂去遮眼长发，摊开双手，“我本来带了匹驮马，装食物和补给，还有一匹马给你骑，但在风暴中全丢了。恐怕我真不适合户外活动。”

“看来是这样。”

魁从口袋里拿出酒瓶，罗根接过打开，痛饮一口。热辣酒液顺喉咙流下，暖意直涌到发根。“好吧，马拉克斯·魁，虽然你丢了食物，好歹把最紧要的东西留下了。要知道这些日子我可一点都笑不出来。欢迎你来我的火堆。”

“谢谢，”门徒顿了一下，伸出双手到微弱的火堆上烤火，“我两天没吃东西了。”他摇摇头，长发随之左右摆动。“真……煎熬。”他舔舔嘴唇，直勾勾地看着锅。

罗根递来勺子，魁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你吃过了吗？”

罗根点点头。他并没有，但眼前这可怜的门徒委实饿极了，而锅里食物勉强只够一个人吃。他又喝了口酒，算了，有这个就够。魁津津有味地把汤一扫而光，喝完还去刮锅底、舔勺子，连锅沿都舔个干净，然后背靠一块大岩石而坐。“我欠你的情，九指罗根，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敢想象你会如此慷慨热情。”

“说实话，你跟我想象中的也完全不一样，”罗根又猛灌一口酒，舔舔嘴唇，“巴亚兹是谁？”

“第一法师，精通高等技艺，拥有无比智慧。恐怕我这次的表现会令他很不满。”

“这么说，他很让人畏惧了？”

“嗯，”门徒小声答道，“他的确有点脾气。”

罗根又喝了一口。暖意已蔓延至全身，几周来他头一次这么暖和，他享受了一阵：“他想从我这得到什么，魁？”

没人回答。火堆边传来轻微的鼾声。罗根笑笑，裹紧外套，也躺下睡觉。

门徒剧烈咳嗽着醒来。时间尚早，天色昏暗，晨雾厚重。这也许是好事，反正方圆数里除了污泥、岩石和冷暗的褐色金雀花别无他物。一切都包覆在寒露中，好在罗根成功地点起一串小火苗。魁的头发紧贴苍白的脸，他翻了个身，在地上咳下大滩痰液。

“啊啊啊。”他嘶哑呻吟，一阵咳嗽后再次吐出痰液。

罗根将马具的最后一个搭扣系在闷闷不乐的马上。“早上好，”他望着苍白的天空说，“虽然天不怎么好。”

“我要死了。我要是死了，就不用再走了。”

“我们没有食物了，待着不走，你就真只有死路一条。届时我吃了你，然后翻山原路返回。”

门徒虚弱地笑笑：“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我们该怎么办？“哪能找到这个巴亚兹？”

“北方大图书馆。”

罗根从未听过这个地方，也从未对书籍产生兴趣：“在哪？”

“从这儿往南，约四天骑程，位于一个大湖边。”

“你认得路？”

门徒挣扎着起来，身体微微摇晃，呼吸又急又浅，惨白的脸上布满细密汗珠。“应该认得。”他喃喃道，看上去并无一点把握。

无论魁本人还是他的马都不可能不吃东西连走四天，这还是不迷路的前提下。食物问题亟待解决，所以尽管要冒极大风险，沿路穿越树林往南仍是最佳选择。他们可能会被土匪杀死，但找到食物的机会也比较大，不然只有饿死的份。

“你骑马。”罗根说。

“我弄丢了马，我该走路才是。”

罗根将手放上魁的前额，又烫又黏。“你发烧了，你骑马。”

门徒没再争论，他低头看着罗根破烂不堪的靴子：“你能穿我的靴子吗？”

罗根摇摇头：“太小。”他蹲在冒烟的火堆余烬上，噘起嘴唇。

“你在干什么？”

“火是有灵的。我把这个含在舌下，一会儿用来生另一堆火。”魁太过虚弱，已做不出任何惊讶表情。罗根将火灵含入口，被烟呛得咳，苦味让他瑟缩了一下。“收拾好了？”

门徒举起双臂做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收拾好了。”

马拉克斯·魁十分健谈。他们朝南穿越荒野，从早晨太阳爬上灰色天际直到向晚时分他们进入树林，他一路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生病对他的唠叨毫无影响。罗根倒没觉得烦，因为很久没人跟他说话了，注意力也正好借此从脚上转移。他又饿又乏，但最难受的是脚——靴子破成条条旧皮革，脚趾被不断扎着磨着，山卡咬过的小腿还在火辣辣地疼。每一步都是煎熬。人们说他是北方最让人惧怕的人，现在他却惧怕路上最细小的树枝和石子。真可笑啊。他的脚撞上一颗卵石，令他畏缩了一下。

“……于是我花了七年时间跟着扎卡鲁斯师父学习。他是个伟大的法师，在尤文斯十二弟子中排行第五，是个真正的伟人。”在魁眼中，似乎任何事一跟法师沾边便称得上伟大，“他认为我学有所成，该前往北方大图书馆接受巴亚兹师父的教导，以赢得法杖了。但到这里我却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巴亚兹师父极为苛刻并且……”

马忽然停步，喷着鼻息，甚至迟疑着后退了一大步。罗根嗅嗅空气，皱起眉头。附近有人，被淋得很惨的人。他本该早点发现，但他的心思都集中在脚上。魁向下看他：“怎么回事？”

像在回答他一般，一个男人从前方十跨开外的树后走出，另一个男人从稍远点的地方沿路赶来。毫无疑问，都是些人渣，沾满污秽，胡子拉碴，身上的毛皮和皮革破成一条一条，胡乱系着——跟罗根一样落魄。左边那个身材干瘦，握了把矛，矛尖有倒刺；右边是大块头，拿一把锈迹斑斑的重剑，头戴凹痕累累的头盔，盔顶有颗尖钉。他们慢慢走近，咧嘴笑着。身后又传来声音，罗根扭头去看，心顿时沉了下去：第三个人正小心翼翼沿路逼近，此人脸上长了个大疖子，手拿一把沉重的木斧。

魁从马鞍倾下身，惊慌的两眼睁得大大的：“他们是土匪？”

“你可是他妈的预言家。”罗根咬牙厉声道。

他们在离他俩一两跨的地方停下。戴头盔的好像是头儿。“好马啊，”他低吼道，“朋友借一借？”持矛的抓住马缰，只顾咧嘴笑。

形势急转直下。片刻前，一切还风平浪静，但命运就是这么变幻无常。罗根怀疑一旦打起来，魁可能一点忙都帮不上。如此一来，他要孤身面对三个或更多敌人，且只凭身上的一把刀。但如果他不采取行动，马拉克斯就会被抢，乃至被杀。你必须现实一点。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三个土匪，对方根本没设想两个手无寸铁的人会反抗——拿矛的将矛持于身侧，拿剑的剑尖指地。他不知拿斧的是什么动作，只能寄望于幸运。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是，出头鸟通常最倒霉，所以罗根转过去，一口将火灵啐到戴头盔的土匪脸上。

火灵在空中即刻燃烧，猛袭向土匪。土匪的头瞬间被火焰包围，火星四溅，他手中的剑“当啷”落地。他用双手拼命抓脸，结果手也一同起了火，令他尖叫着摇晃跑开。

魁的马受火焰惊吓后后腿人立，狂喷鼻息。干瘦男子吓得倒抽一口气，向后退去，就在他惊魂未定时，罗根人已赶到。他一手抓矛杆，又用头撞土匪的脸。土匪的鼻子一下子断了，向后趔趄了好几步，鲜血顺着下巴流下。罗根借长矛将他拉回来，抡圆右臂给他脖子一记老拳。土匪“咕咚”一声倒下，罗根顺势夺过长矛。

他感到身后有人袭来，立刻趴倒在地，往左一滚。斧头呼啸着从头上挥过，砍伤了马肚皮，鲜血飞溅，鞍带搭扣被生生劈断。疖子脸踉跄了几步，身体被这一砍带得转了半圈。罗根正欲反击，却为一块石头绊住脚踝，醉汉般踩了好几步，疼得直叫唤。身后树林不知何处射来一支箭，擦着他脸皮飞过，没入道路对面的灌木丛。马儿喷着鼻息，四脚乱踢，双眼乱转，然后沿路疯狂疾奔而去。马鞍从它背上滑下，马拉克斯·魁哀号着被甩进灌木丛。

没时间管他了。罗根大吼一声，冲向斧头男，长矛对准心脏刺去。对手及时举斧荡开矛尖，但荡得不够远，长矛刺穿了肩膀，刺得他转了个圈。随着一声清脆的喀嚓声，矛杆硬生生折断，罗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倒，疖子脸也同时摔到路上，压在罗根身上，刺穿他的矛尖在罗根头皮留下一道伤痕。罗根双手抓住斧头男乱蓬蓬的头发，向后一拖，将脸撞向岩石。

随后罗根摇晃着站起来，脑袋天旋地转，他用手擦去眼角的鲜血，刚好看到一支箭从树林里飞出，“砰”一声钉在离自己一两跨远的树干上。罗根冲向弓箭手，发现对方是个顶多十四岁的男孩，还在摸箭。罗根拔出刀。男孩搭箭入弦，惊慌的眼睛睁得老大，他满脸惊讶、笨拙地拉开弓弦。

罗根欺到他身旁。男孩松弦放箭，罗根沉身避开，同时向前一跳，双手握刀向上一划。刀刃刺入男孩的下颚，一下子将其举到空中，然后脖子就断了。男孩倒在罗根身上，锯齿状的刀刃碎片在罗根手上划出了一道长口子，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有的来自罗根头上和手臂上的伤口，有的来自男孩喉咙的大裂缝。

他推开尸体，摇晃着靠在树上大口喘息，心咚咚直响，耳边回响着嗜血的轰鸣，胃里翻江倒海。“我还活着，”他轻声说，“还活着。”头上和手臂上的伤抽痛起来。不过是又添两道伤疤，重要的是还活着。他擦掉眼角的血，一瘸一拐回到路上。

马拉克斯·魁站在那里，面如土色地盯着三具尸体。罗根抓住他双肩，上下打量一番：“受伤没？”

魁只盯着尸体：“他们死了吗？”戴头盔的大块头仍在冒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罗根注意到他穿着一双完好的靴子，比自己的不知强多少倍。长疖子的脖子被扭得完全错位，根本不可能活命，况且折断的长矛已将他贯穿。罗根将干瘦的那个踢翻过来，此人血淋淋的脸上残留着讶异，眼睛直勾勾望向天空，嘴巴大张。

“那一拳多半击碎了气管。”罗根咕哝。他把满是鲜血的双手抓在一起，努力止住颤抖。

“树林里那个也……”

罗根点点头：“马呢？”

“跑了，”魁绝望地低声道，“我们该怎么办？”

“先看下他们带没带食物，”罗根指指冒烟的尸体，“我要他的靴子。”

练剑

“上，杰赛尔，上！别扭扭捏捏！”

杰赛尔满心乐意照办。他跳步上前，右手的剑跟着刺出。威斯特已失去平衡，向后趔趄了好几步，方寸大乱，只能用手中短剑左支右绌。为给练习增加一点刺激，他们今天用了单刃剑，单刃剑虽无法真正刺伤敌人，但足够用力的话，可以狠刮对手两下。杰赛尔憋足了劲要给少校点颜色，以报昨天受辱之仇。

“对对，给他点颜色！刺，刺，上尉！刺，刺！”

威斯特笨拙地砍来，杰赛尔看准时机，挡开来剑，然后继续上前紧逼，用尽全力刺出。他左手的剑同时也劈过去，紧接着又一劈。威斯特只有招架之功，跌跌撞撞一直退到墙边，杰赛尔只需最后一击就可将其拿下。长剑再次刺出时，杰赛尔不禁得意得咯咯笑起来，但他的对手不可思议地突然起死回生——威斯特脚下一溜，力道十足地将这一刺挡向一旁，让杰赛尔惊得合不拢嘴。他向前一个趔趄，失去了平衡，剑尖插入墙上石缝，震得虎口发麻。

脱手的剑插在墙上兀自颤动不停。

威斯特抢步上前，矮身避开杰赛尔剩下的短剑，用肩膀撞他。“哎哟。”杰赛尔喊叫着踉跄后退，重重摔在地上，脱手的短剑掠过石板，被瓦卢斯元帅轻巧地踩在脚下。威斯特的钝剑尖此时顶住了他的喉咙。

“该死！”威斯特大笑着向他伸手时，他咒骂道。

“没错，”瓦卢斯长叹一声，喃喃道，“真该死。比昨天的表现还差劲，如果你这也叫表现的话！你又被威斯特少校耍了！”杰赛尔怒冲冲地一把推开威斯特的手，自己站起来。“他每次都那么镇定！你却自愿跳坑，自己缴械！自己缴械！我八岁的孙子都不会犯这种错！”瓦卢斯用棍子重重敲地，“请跟我解释一下，路瑟上尉，你这样四仰八叉、手无寸铁，如何赢得剑斗大赛？”

杰赛尔闷闷不语，使劲挠了挠后脑勺。

“赢不了？以后拿着剑就算摔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你也必须抓紧剑不放，听到没有？”

“听到了，瓦卢斯元帅。”杰赛尔怏怏不乐地低声回答，直盼望老混蛋摔下悬崖，摔下锁链塔也行。或许加上威斯特少校。

“自负是剑客的大忌！你必须把每一个对手都当作最后一个来对待。至于你的步法，”瓦卢斯嫌恶地撇撇嘴，“上前还可以，但要是防守，很快就乱了。少校不过点了你一下，你却像个犯晕的女学生一样倒下。”

威斯特还在对面咧嘴笑。他很享受。绝对是！去他的！

“他们说布雷默·唐·葛斯特的腿就像铁柱。铁柱！要击倒他比推翻锻造者大厦还难。”元帅指向那座巨塔，其轮廓高凌于院内众楼之上。“锻造者大厦！”他嫌恶地喊。

杰赛尔抽抽鼻子，朝地面踢了一脚。他第一百次产生了弃赛弃剑的念头。可人们会怎么说呢？父亲近乎荒唐地以他为傲，只要有人听，就会将杰赛尔的剑术夸耀一番。他切盼儿子在元帅广场上、在尖叫的人群面前为他争光。如果杰赛尔半途而废，父亲一定深感耻辱，届时他就只能跟晋升、跟津贴、跟所有的前途说再见了。他的兄弟们无疑乐于见到这一幕。

“关键是平衡，”瓦卢斯还在滔滔不绝，“根基要扎稳！从现在起，每天训练加上一小时平衡木。每天都练。”杰赛尔听得一缩。“你的训练日程是：跑步，重杠，剑式，一小时对打，剑式，最后还有一小时平衡木。”元帅满意地点点头。“目前来说，这样的量够了。我希望明早六点见到精神抖擞的你。”瓦卢斯皱皱眉，“精！神！抖！擞！”

“你知道，我撑不下去了，”杰赛尔迈着僵硬的步子回营房时说，“这样下去得受多少气啊？”

威斯特咧嘴笑道：“得了吧，我还从未见过老混蛋对谁如此温和咧。他肯定是真喜欢你。他对我赶不上对你的一半好。”

杰赛尔不确定这是真话：“比对我还差？”

“我不像你进来就有基础，于是他让我整下午举重杠，直到它落下来砸头上。”威斯特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好像单提及这份记忆就让人痛苦不堪，“他让我全副盔甲，跑上跑下锁链塔。他让我一天对打四小时，天天不落。”

“你怎么熬得过来？”

“我没有选择。我不是贵族，只能通过比剑出人头地。好在付出终有回报，你知道有几个王军军官是平民出身吗？”

杰赛尔耸耸肩：“细细一想，还真没几个。”身为贵族，他觉得一个都没有才最合情理。

“你来自贵族家庭，又有上尉军衔，一旦赢得剑斗大赛，前途不可限量。霍夫宫务大臣、莫拉维大法官，包括瓦卢斯自己，个个都是从比剑冠军发迹的。血统高贵的冠军总能成就一番事业。”

杰赛尔哼了一声：“就像你的朋友沙德·唐·格洛塔？”

这名字仿佛一块石头落在他们中间。

“哦……几乎总能。”

“威斯特少校！”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脸上有道伤疤的矮胖中士，他急匆匆奔来。“福里斯特中士，近来可好？”威斯特边问边热情地拍拍士兵的背。他对农民总是很友善——杰赛尔经常提醒自己威斯特其实跟农民没什么两样。他或许受过教育，是个军官，但说到底与杰赛尔比，他跟这个中士的共同点更多。

中士脸上绽出笑容：“我很好，谢谢您，长官。”他又向杰赛尔恭敬地点头致意：“早上好，上尉。”

杰赛尔简单地点头回礼，转身去看林荫道。他想不通一个军官为何要搭理一个普通军士。况且此人脸上还有疤，长相那么丑，杰赛尔对丑八怪可是素无好感。

“有事找我吗？”威斯特问。

“伯尔元帅召见您，长官，是一次紧急会议，所有高级军官必须出席。”

威斯特的脸阴沉下来：“我会尽快赶去。”中士敬个礼，急匆匆走开。

“关于什么啊？”杰赛尔漫不经心地问，一边看一个办事员追逐一份飞落的文件。

“关于安格兰，关于北方人之王贝斯奥德。”说到这名字威斯特不禁皱了下眉，似乎有些苦涩，“据说他打败了北方的所有对手，即将对王国开战。”

“好啊，如果他自不量力的话。”杰赛尔欢快地说。在他看来，战争是好东西，是赢得荣誉和晋升的绝佳机会。飞落的文件被微风吹拂着从他靴旁掠过，气喘吁吁的办事员紧跟在后，杰赛尔乐呵呵地看着他从身旁掠过，笨拙地弯下腰，努力想抓住文件。

少校一把抓住泥迹斑斑的文件，递过去。“谢谢您，长官，”办事员汗涔涔的脸可怜兮兮，但满是感激之情，“非常感谢！”

“不客气。”威斯特喃喃道，办事员谄媚地微一鞠躬，快步走开。杰赛尔有点失望，他正看追纸片看得入迷呢。“可能要打仗，不过这远非我当下最紧要的麻烦。”威斯特长出一口气，“我妹妹来阿杜瓦了。”

“我不知道你有妹妹。”

“我有，而且就在这里。”

“那又怎样？”杰赛尔对威斯特的妹妹没有任何兴趣。虽说威斯特通过自身努力已然出人头地，但他们家其他成员在杰赛尔眼中不值一提。他只对贫穷的平民女孩和富裕的贵族千金感兴趣，前者可以逢场作戏，后者可以考虑联姻，居于两者之间的她在他眼中无足轻重。

“唉，我妹妹挺惹人喜爱，就是有一点……离经叛道，执拗起来没法管。说实话，我宁愿面对一群北方人，也不愿面对她。”

“得了吧，威斯特，”杰赛尔心不在焉地随口说，“我敢说她没那么棘手。”

少校面露喜色：“嗯，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她一直想参观阿金堡，几年来我也一直保证只要她来，就带她游遍全城。事实上，我们安排的是今天。”杰赛尔油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可我必须出席会议，所以——”

“我这些天没时间！”杰赛尔怨声怨气地说。

“我保证会好好补偿你。一小时后在我的营房见。”

“等……”可威斯特已大步走开。

她千万不要太丑，杰赛尔一边慢腾腾地朝威斯特少校的营房挪，一边想。走到之后，他不情愿地举拳敲门。千万别长得太丑。也不要太傻。浪费一下午陪个傻妞真作孽。手举到一半，里面传来高声嚷嚷。他不自在地站在走廊里，耳朵慢慢朝木门贴去，希望能听到什么夸他的话。

“……你的女仆呢？”是威斯特，听起来怒气冲冲。

“我得把她留下看家，家里事很多，要是带她来，这几月就没人管了。”这就是威斯特的妹妹了。杰赛尔的心沉了下去。声音很深沉，应该是个胖子。杰赛尔无法承受被人看到跟一个胖妞挽着手绕阿金堡转悠，那会毁了他的名声。

“你不能一个人在城里逛！”

“我一个人不也来了，对不对？你忘了我们是什么人，柯利姆，没有仆人我照样能生活。反正对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我跟仆人没两样。再说，你朋友路瑟上尉会照顾我。”

“那更糟糕，你清楚得很！”

“哎呀！我又不知道你会这么忙，我还以为你会抽时间陪自己的亲妹妹呢。”这话听起来倒不傻，不过她还是个胖妞，还得加上暴躁，“我跟你朋友在一起不安全吗？”

“他心肠倒不坏，可跟他在一起？”杰赛尔一时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不带女伴，跟一个自己几乎完全不了解的男人一起逛阿金堡？别傻了，我知道你没这么傻！想想人们会怎么想！”

“去你妈的。”杰赛尔吓得从门上缩了回来。他还真不习惯女士爆粗口。肥胖、暴躁、粗鲁，该死的全让她摊上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比想象中的还糟糕。他眺望走廊，盘算是否该趁早开溜，同时编起爽约理由。倒霉的是，正好有人上楼，他要走难保不被看见。只有敲门再见机行事了。他咬咬牙，愤愤地拍响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杰赛尔摆出一副友好的微笑，却是那么不自然。让折磨开始吧。

门开了。

出于某种原因，他以为会看到一个穿裙子的威斯特少校的矮胖翻版。大错特错。与当下流行的苗条标准相比，她体态微微丰满一点，但你不能说她胖，一点都不胖。她有乌黑的头发，黝黑的皮肤，只比大家公认的好皮肤黑那么一点。他知道，一位好女士无论任何时候都该远离阳光的照射，但看着她，他竟想不出女士为何要这么做。她暗色的眸子几近乌黑，现在时髦的本是蓝眼睛，但她的眸子却在门口黯淡的光影下闪出格外迷人的光芒。

她对他笑。那是一种奇特的微笑，嘴唇一边高一边低，让他有点心神不宁，就像她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趣事。她的牙齿也很美，又白又亮。杰赛尔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越是长久地看她，就越是觉得她好看，脑袋也就越是迷茫。

“你好。”她说。

他微微张嘴，感觉用了很大力气，却什么都说不出。他成了白纸一张。

“你一定就是路瑟上尉？”

“呃……”

“我是柯利姆的妹妹，阿黛丽。”她说完使劲拍脑门，“真傻得可以，柯利姆一定早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了。我知道你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杰赛尔尴尬地瞥了少校一眼，对方皱眉回应，看起来有点慌乱。今早之前，杰赛尔还根本不知少校妹妹的存在。他努力想说出一个哪怕说得出口的回答，但还是什么都说不出。

阿黛丽抓住他手臂，拉他进屋，一边滔滔不绝：“我听说你是个非常棒的剑士，而你的头脑比你的剑还利，所以你只用剑对付朋友，因为你的头脑太致命啦。”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双方都陷入沉默。

“哦，”他咕哝道，“我确实在练剑。”惨兮兮的。糟糕透顶。

“他是那个人吗，还是来了个园丁啊？”她上下打量他一番，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古怪表情——很像是杰赛尔买马时的表情：谨慎、仔细、专注地检查，外加一点轻蔑。“看起来，这里的园丁也会穿漂亮制服啦。”

杰赛尔几乎能肯定这是对他的侮辱，但他忙于想出某些机智幽默的话，所以并未在意。他清楚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否则这一天就得在无比尴尬的沉默中度过。于是他开了口，寄望交好运：“很抱歉我看呆了，不过威斯特少校长得并不好看，我怎能想到他有如此漂亮的妹妹？”

威斯特扑哧一笑。他妹妹则挑起一条眉毛，数起了指头尖：“有分寸地贬低我哥，不错。有点幽默，也不错。诚实坦率，跟别人不一样。还敢大胆地夸我，当然了，这非常好。只是你迟到了一点，不过总体而言，我没白等。”她直视杰赛尔的眼睛，“这个下午看来不会完全无聊了。”

杰赛尔不怎么喜欢她的最后一句话，也不怎么喜欢她看他的方式，但他很喜欢看她，所以决定不把她的冒犯放心上。他结识的女人通常是蠢话连篇，长得越好看越是如此。他认为她们肯定受过专门训练，在男人说话时要保持微笑，不住点头，一心倾听。大体上他很同意这种方式，但机灵和威斯特妹妹的结合却是如此恰当，除了让他感到新鲜，还展现出魅力。肥胖和暴躁的印象早已消失，这毋庸置疑。至于粗俗，俊模俏样的人从不粗俗，不是吗？所以只剩……离经叛道。他开始觉得这个下午——正如她所说——不会完全无聊了。

威斯特朝门口走去：“我得走了，你俩正好互相作弄吧。伯尔元帅在等我。千万别做出让我为难的事，好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对杰赛尔说，但威斯特看的是他妹妹。

“也就等于什么都可以做喽。”她的目光与杰赛尔交汇，他惊讶地察觉自己的脸像小女生一样刷一下通红，只得咳嗽几声，低头看脚。

威斯特翻个白眼：“行行好吧。”他关门时说。

“来点喝的？”阿黛丽问，话音还未落就倒起了葡萄酒。跟年轻漂亮的女士独处一室是常事，杰赛尔告诉自己，但他似乎失掉了往日的自信。

“好的，谢谢，太感谢你了。”不错，喝一杯，就一杯，可以稳定情绪。她把玻璃杯递给他，自己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他不知一位女士在一天的这个时候该不该喝酒，但现在似乎说什么都毫无意义。她毕竟不是他妹妹。

“跟我说说，上尉，你对我哥了解多少？”

“嗯，他是我的上级，我们经常一起练剑。”他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不过……这些你都知道了吧？”

她对他露齿一笑：“当然。不过我的家庭女教师经常教我，不能光顾自己说话，要让男士也参与进来。”

杰赛尔猛地呛了口酒，慌乱地咳嗽，一些酒洒到外套上。“哎呀。”他道。

“给，你先拿着。”她把自己的酒杯递给他，他想都没想便接过来，而后才发现已没有多余的手来清理酒渍。当她开始用一条白手帕擦他胸口时，他没拒绝，还胸口往前配合她。说实话，要不是她该死的如此美貌，他本会拒绝。他不知她是否意识到自己弯腰时裙服前方向他展示了何等美景，不，不会的，她怎能意识到？她只是刚来这里，根本不懂宫中礼仪，一切都是乡下女孩的粗俗做派，仅此而已……但不可否认，真是美景。

“你看，好多了吧。”她说，虽然擦不擦并无多大区别——起码对他的制服是这样——她伸手从他手里把两只酒杯都拿过去，熟练地仰脖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推回桌面。“可以出发了吗？”

“可以……当然了。呃——”他伸出一只手臂。

她挽他出门，过走廊，下楼梯，天南地北地交谈。她连珠炮似的说这说那，而他正如瓦卢斯元帅指出的，防守实在太差。穿越元帅广场时，他已陷入绝望的无可招架的境地，想说点什么，但根本插不上嘴。似乎阿黛丽在首都生活多年，杰赛尔反倒成了地方上来的乡巴佬。

“军事大厅在那后面吗？”她朝远处赫然隐现的那道墙努努嘴，那墙将王军的指挥部和阿金堡其他部分分开。

“确实在那后面。元帅阁下们在厅内办公，差不多就是这样。那里还有军营、军械库，还有，呃……”他的话音渐渐低下去。他想不起还有什么可说，不过阿黛丽适时接上了话。

“那我哥肯定就在里面了。我猜他在军人当中有点名气，第一个冲进乌利齐城的缺口之类的。”

“嗯，没错，威斯特少校很受尊敬……”

“也很没趣，对吗？老是神经兮兮。”她恍然微笑，若有所思地揉下巴，跟她哥简直一模一样。一个娘胎出来的，杰赛尔看了直想笑。他现在开始担心她该不该挨这么近，还如此亲密地挽他的手。当然了，他一点不反感，反而非常喜欢，可人们都在看啊。

“阿黛丽——”他开口。

“那这个就是国王大道了。”

“呃，是的，阿黛丽——”

她抬头凝视哈罗德大王的宏伟雕像，雕像严厉地盯着前方：“他是哈罗德大王吗？”她问。

“呃，没错。在黑暗时代，在联合王国建立前，他以武力统一三个王国，成为第一位至高王。”你这白痴，杰赛尔咒骂自己，她当然知道这些，每个人都知道。“阿黛丽，我在想你哥会不会——”

“这个是巴亚兹，第一法师？”

“对，他是哈罗德最信任的顾问。阿黛丽——”

“他们真的一直在内阁里给他保留了一个空席位？”

杰赛尔一愣：“我是听说内阁有把空交椅，不过我不知这样的——”

“他们看起来都很严峻啊，对吗？”

“呃……我想是因为他们的时代很严峻吧。”他不自在地笑笑。

这时一名传令骑士骑着满身汗沫的高头大马顺林荫道呼啸而来，阳光照在他头盔的黄金羽翼上，闪闪发光。秘书们四散避让，杰赛尔轻拽阿黛丽，试图让她避开。令他惊愕的是，她竟一动未动。马在她数寸之外掠过，带起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到杰赛尔脸上。她转身面对他，兴奋得双颊飞霞，全不把严重受伤的可能放在心上。

“那是传令骑士？”她边问边再次挽起杰赛尔的手，拉他继续沿国王大道往下走。

“是的，”杰赛尔轻声说，拼命控制自己，“传令骑士通常被委以重任，送信去联合王国各地，”他怦怦直跳的心终于平息下来，“甚至穿越环海去安格兰、达戈斯卡和西港这些地方。他们负责传达国王的旨意，除了公事，一律不准讲话。”

“可我来时跟菲多尔·唐·哈登坐一条船，他就是个传令骑士，我们聊了几小时呢。”杰赛尔没能按捺住惊讶。“我们聊过阿杜瓦，聊过联合王国，还聊过他的家庭。事实上，我们聊到了你。”杰赛尔又没能装出满不在乎。“主要关于即将来临的剑斗大赛，”阿黛丽凑得很近，“菲多尔认为布雷默·唐·葛斯特会将你砍成碎片。”

杰赛尔猛地干咳一声，幸好很快恢复了仪态：“很不幸，似乎大家都持相同观点。”

“但我相信，你自己应该不至于吧？”

“呃……”

她停下来，拉住他的手，认真地凝望他的眼睛：“我确信不管他们怎么说，你一定能打赢他。我哥对你赞誉有加，要知道他在这方面向来吝啬。”

“呃……”杰赛尔低吟，手指间传来一阵愉悦的刺痛。她的双眸又大又黑，他完全不知如何回应。她咬下嘴唇的动作让他心慌意乱——优美而饱满的嘴唇，他恨不得能在上面轻咬一口。“噢，谢谢。”他傻头傻脑地笑笑。

“这是公园了，”阿黛丽说，转身离开他去欣赏青葱的草木，“比想象中还漂亮啊。”

“嗯……是的。”

“在王国的中心，感觉可真好啊。我的大部分时光都在边境度过，而在这里，大人物们作出了很多重大决定。”阿黛丽任自己的手穿梭在路边一棵柳树的树叶间。“柯利姆担心北方开战，担心我的安全，我想这是他让我来这的原因。我觉得他有点过分操心了。你觉得呢，路瑟上尉？”

直到几小时前，他对当下政治形势还一无所知，不过这可不能拿来回答。“是啊，”他绞尽脑汁回忆那个名字，最终松了口气，“对付那个贝斯奥德不费吹灰之力。”

“据说他旗下有两万北方人。”她靠过来，“野蛮人。”她喃喃道，“蛮子。”她的话成了耳语，“我听说他活剥俘虏的皮。”

杰赛尔觉得这实在不该是年轻女士谈论的话题。“阿黛丽……”他想提醒他。

“但我确信有你和我哥这样的人保护，我们女流之辈没什么可担心的。”说完她转身继续向前走，杰赛尔只好紧追几步。

“那个就是锻造者大厦吗？”阿黛丽朝阴森森的巨塔轮廓努嘴。

“噢，没错。”

“没人进去过吗？”

“没有，自我出生就是这样，桥一直锁着。”他抬头看塔，皱了皱眉。奇了，他真没好好瞧过它。在阿金堡生活的人理所当然认为它就该在那，对它的存在习以为常。“我觉得那里被封上了。”

“封上了？”阿黛丽慢慢靠向他。杰赛尔紧张地四下看看，幸好没人注意他们。“没人进去过难道不奇怪吗？这难道不是个谜吗？”他几乎感觉到她的吐息吹在颈边，“我是说，何不把门砸开呢？”

杰赛尔发现让她离这么近而不分神简直比登天还难。有那么一会儿，他既害怕又兴奋地想，她是在跟自己调情吗？不，不，绝不可能！她只不过没适应城里的礼仪，还是乡下姑娘的粗俗做派……可她离得更近了。她要是不那么迷人和自信有多好。她要不是……威斯特的妹妹有多好……

他咳了几声，沿路望去，徒劳地希望能获得解救。然而路上行人很少，他也都不认识，等等……阿黛丽的魔力突然消失，杰赛尔觉得当头泼下冷水：一个弯腰驼背的身影正一瘸一拐朝他们的方向走来，此人在这样的艳阳天裹得严严实实，费力地拄着手杖，弯下腰，每一步都极其艰难，附近游人都匆匆加快脚步，远远避开。杰赛尔想在他看见他们之前拽阿黛丽换个方向，她却优雅地推开他，径直走向步履蹒跚的审问官。

他们走近时，他猛然抬头，双眼放光。杰赛尔的心顿时沉下去，现在想躲也躲不了了。

“哎呀，这不是路瑟上尉吗？”格洛塔热情地说，拖着脚靠近一点，握了握他的手，“见到你真高兴！瓦卢斯这么早就放你走，倒让我有点奇怪。看来人一旦上了岁数，脾气就没啦。”

“元帅阁下的要求仍然很严格。”杰赛尔断然道。

“希望那晚我的刑讯官没给你带来不便。”审问官遗憾地摇头。“他们太不礼貌了。无礼至极。不过本职工作十分出色！我敢发誓，陛下再也找不到两个那样有价值的仆人了。”

“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陛下效力。”杰赛尔的声音比预想中多了些敌意。

即便格洛塔觉得遭了冒犯，也没表现出来：“正是如此。我想我还不认识你的朋友。”

“是的。这位是——”

“事实上，我们见过。”阿黛丽说着向审问官伸出手，令杰赛尔大为惊讶，“阿黛丽·威斯特。”

格洛塔双眉上翘：“不可思议！”他僵硬地弯腰亲吻她的手背。杰赛尔看见他直起腰时嘴唇扭曲，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无牙的丑陋笑容。“柯利姆的妹妹！变化好大！”

“希望是变好看了。”她笑起来。杰赛尔感到浑身不自在。

“哎呀——确实如此。”格洛塔说。

“你也变了，沙德，”阿黛丽突然很悲伤，“我们一家非常担心你，一直盼你平安归来。”杰赛尔看到格洛塔的脸抽搐了一下。“后来我们听说了你的遭遇……你还好吗？”

审问官瞥了杰赛尔一眼，双眼如濒死之人般冰冷。杰赛尔低头看着靴子，感觉自己被恐惧扼住了咽喉。完全没必要怕这瘸子，不是吗？但不知何故，他宁愿自己仍在练剑。格洛塔注视着阿黛丽，左眼微微抽动，而她毫无惧色地回望他，眼里满是平静的关切。

“我很好。能多好就有多好。”他表情极其怪异，令杰赛尔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谢谢你的问候，真的，没人过问过。”

一阵尴尬的沉默。审问官抻了抻脖子，发出很大声响。“哈！”他说，“好了，很高兴再见到你们，原谅我公务在身。”他又对他俩露出令人作呕的微笑，蹒跚走开，左脚“沙沙”刮过鹅卵石。

阿黛丽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扭曲背影，蹙紧眉头。“真令人难过。”她低低地说。

“什么？”杰赛尔咕哝道。他回想起那天街上身形巨大的白怪物，那怪物有狭长的粉红眼睛。还有那个头蒙袋子的犯人。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陛下效力。正是如此。他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他和我哥曾很亲密，有年夏天还来我家住过，当时我家人的高兴劲儿，简直让人害臊。他过去每天都跟我哥击剑，而且总赢，他当年的剑技真是出神入化啊。沙德·唐·格洛塔，曾是天空中最亮眼的明星……”她脸上闪过似笑非笑的狡黠笑容，“现在我听说你也是。”

“呃……”杰赛尔说，不确定她是夸他还是损他。他难以抑制地感到今天被击败了两次：一次被哥哥，一次被妹妹。

妹妹的一击比哥哥的更狠。

晨间仪式

明媚夏日，形形色色的醉酒狂欢者将公园挤得水泄不通。格洛塔上校穿过人群，气宇轩昂地赴约，途中众人无不鞠躬致意，恭敬地挪开步子。他对大多数人置之不理，只朝几个重要人物报以灿烂微笑，而这少数几个幸运儿立刻笑得合不拢嘴，为能被他关注而感到无比荣幸。

“我想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陛下效力。”路瑟上尉挑衅道，伸手去摸剑，但格洛塔的动作快得太多。格洛塔闪电般出手，一剑便刺穿了那个浮华白痴的脖子。

鲜血溅了阿黛丽·威斯特一脸，但她高兴地拍手，崇拜地看着格洛塔。

路瑟难以相信决斗只持续了一回合。“哈，正是如此。”格洛塔微笑着宣布。上尉一头栽倒在地，刺破的喉咙鲜血喷涌。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格洛塔回以优雅的深鞠躬。欢呼声更热烈了。

“哎呀，上校，你不该……”格洛塔舔她脸上的鲜血时，阿黛丽呐呐道。

“不该怎样？”他咆哮着，一把搂她入怀，激烈亲吻。人群沸腾了。在他亲吻的间隙，她一边喘息，一边用那双黑色大眼睛仰慕地看他，双唇微张。

“沈问长照你呢。”她脸上挂着可爱的微笑。

“什么？”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都去死吧。他感觉左半边身子正变得麻木。

阿黛丽轻抚他的脸。“沈问长！”她叫道。

重重的敲门声传来，格洛塔一下子睁开眼。我在哪里？我是谁？

噢不。

噢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昨晚一直没睡安稳，毯子下身子扭成一团，脸深深扎进了枕头，整个左半边没有半点知觉。

敲门声更重。“系沈问长！”门外传来弗罗斯特含混的喊叫。

他试着从枕头里抬头，痛苦顿时传遍脖子。啊，没什么比一天中头一次痉挛更能让人进入工作状态了。“知道了！”他嘶哑地喊，“给我点时间，该死！”

白化人顺着走廊沉重地走开，格洛塔一动不动躺了一会儿，然后小心谨慎、异常缓慢地移动右臂，每动一下都倒吸一口气。他扭身企图坐起，左腿针扎般的疼痛却令他攥紧了拳头。这该死的东西要是一直麻木也就罢了。疼痛逐渐席卷全身，与此同时他闻到臭味。该死，我又泻了。

“巴纳姆！”格洛塔吼了一声，然后喘息等待，左边身子似乎故意跟他作对，不住抽搐。老白痴去哪了？“巴纳姆！”他声嘶力竭地喊。

“您还好吗，大人？”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

还好吗？你这老白痴，还好吗？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好过？“不好，妈的！我又弄脏了床单！”

“我给您烧好洗澡水了，大人。您自个儿能起床吗？”

有回弗罗斯特不得不破门而入。或许我该整晚留门，但那样睡得着吗？“我能应付。”格洛塔嘶声道。他拖着身子下床，费力地挪到旁边椅子上，舌头贴紧空荡荡的牙龈，双手颤抖。

一根脚趾也不剩的丑怪左腿不听使唤，他恶狠狠地低头盯着它。该死的丑东西。令人作呕的赘肉。他们干吗不直接砍掉？我干吗不直接砍掉？他很清楚为什么：只要这条腿还长在身上，他至少算是半个人。他敲敲萎缩的大腿，立刻便后悔了。蠢，真蠢。更强烈的痛苦瞬间爬上背部，每一秒都在加剧。好，好，我们停手吧。他开始按摩那团无用的血肉。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所以为什么要互相折磨呢？

“能走到门口吗，大人？”格洛塔又闻到臭味，不禁皱鼻。他抓住手杖，缓慢痛苦地起身，蹒跚着朝门走，走到一半脚一滑，亏得顶住灼热的刺痛稳住了身子。他倚在墙上，转动锁里的钥匙，把门打开。

巴纳姆站在门外，双臂前伸，准备扶他。真是莫大的耻辱。想我沙德·唐·格洛塔，乃联合王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剑士，如今竟要一个老人搀去浴室，好洗掉弄在自己身上的屎。所有那些被我打败的蠢货如果还记得我，肯定会捧腹大笑。如果不是疼得这么厉害，我也会跟他们一起大笑。他提起左腿，毫无怨言地将手臂搭在巴纳姆肩上。抱怨又有何用？不如让自己轻松一点。能多轻松就多轻松。

于是格洛塔深吸一口气：“慢点，这条腿还没活动开。”他俩一跳一拐沿走廊前进，两人前行让走廊稍显狭窄，而浴室似乎在一里开外。或许更远。从前我可以全副武装走上一百里，现在却连浴室都走不到。这就是命，对吗？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水汽黏在湿冷皮肤上，沁人心脾地温暖。在巴纳姆的搀扶下，他慢慢抬起右腿伸入水中。该死，好烫。老仆人帮他把另一条腿也放入水中，然后伸手到他腋下，像扶小孩子一样扶他慢慢坐下，直到水浸上脖子。

“啊啊啊，”格洛塔露出无牙的笑容，“烫得像铁匠的火炉，巴纳姆，我就喜欢这温度。”热度渐渐渗入左腿，疼痛一点点消退。但没消失。永远也不会消失。只是好了一点。一点点。足以让格洛塔的生活几乎又有了希望。你必须学着欣赏小小的改善，比方说洗个这样的热水澡。当你一无所有，你必须学着欣赏。

弗罗斯特刑讯官在楼下小餐厅等他，巨大的身躯嵌在一把靠墙的矮椅内。格洛塔栽进另一把椅子，嗅了嗅桌上热气腾腾的粥碗，碗里木勺直直翘起，甚至没碰到碗侧。他的肚子咕咕作响，嘴里口水横流。但事实上，这些只是极度不适的症状。

“好哇！”格洛塔喊道，“又吃粥喽！”他抬头看看一动不动的刑讯官。“粥和蜜，赛金币，只要粥和蜜，一切都有趣！”

那双粉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一首童谣，小时候我娘常唱给我听，不过唱了我也没吃下这玩意儿。现在嘛，”他边说边搅木勺，“我简直吃不够。”

弗罗斯特看了他一眼。

“这玩意儿健康，”格洛塔边说边强咽下一口甜粥，又舀起一勺，“美味，”他又咽几口，“最打紧的是，”咽这一口时他微微呛了下，“无须咀嚼。”他推开还剩大半的粥碗，掷飞木勺。“唔唔唔唔，”他哼哼道，“丰盛的早餐是一天的好开始，你觉得呢？”

刑讯官犹如一道波澜不惊的石灰墙。

“审问长又想见我，是这样吗？”

白化人点点头。

“你觉得我们的卓越领袖如此垂青我们，有何目的呢？”

对方耸耸肩。

“嗯嗯嗯嗯，”格洛塔舔舔牙齿豁口里的残粥，“依你所见，他心情如何？”

对方又耸肩。

“得了，得了，弗罗斯特刑讯官，别一下全告诉我，这样我受不了。”

双方都陷入沉默。巴纳姆进来收碗：“您还想吃点什么吗，大人？”

“当然了，我要一大块五分熟的烤肉，外加一颗咬得嘎吱响的好苹果。”他朝弗罗斯特刑讯官看过去，“我小时候很喜欢吃苹果。”

这玩笑我开过多少次了？弗罗斯特漠然回望，不露一丝笑容。格洛塔转向巴纳姆，老人只疲惫地笑笑。

“哎，算了，”格洛塔叹息一声，“人总得心存希望，对吧？”

“当然，大人。”仆人咕哝道，朝门口走去。

对吧？

审问长办公室位于审问部大楼顶楼，要爬很久。更糟的是，走廊里全是人。刑讯官、办事员、审问官，来来往往，活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穿梭于摇摇欲坠的粪堆。每当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一瘸一拐走下去，面带微笑，高昂头颅；而当旁无一人时，他便会停下，边出汗边咒骂，揉捏左腿，让它重新恢复一点活力。

为何建这么高？他蹒跚走过迷宫般复杂的门厅和蜿蜒无尽的台阶时，如此追问。待到候见厅，他早已筋疲力尽，喘气连连，拄手杖的左手酸痛无比。

审问长的私人秘书从一张占去候见厅一半空间的大黑桌后狐疑地审视他。桌子对面放了几把供紧张的等候者休息的椅子，两名人高马大的刑讯官一动不动守在办公室的双开门旁，表情严酷，似已跟家具融为一体。

“你有预约吗？”秘书厉声盘问。你明知我是谁，自以为是的小混蛋！

“当然，”格洛塔吼回去，“你以为我一瘸一拐爬上来是为了考察你这张桌子？”

秘书一脸轻蔑地看他。他是个面色苍白、长相英俊的年轻人，顶着一头蓬乱黄发。哪家小贵族的五儿子，不知天高地厚，竟以为能吓唬我？“敢问尊姓大名？”秘书嘲讽地问。

格洛塔的耐心早被刚才的攀登消磨殆尽，他举起手杖狠敲桌子，惊得秘书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是干什么吃的？他妈的白痴吗？你告诉我部里跛脚的审问官有几个？”

“呃——”秘书的嘴慌乱地颤动。

“‘呃’‘，呃’，这是数字吗？”

“嗯，我——”

“我是格洛塔，白痴！格洛塔审问官！”

“是，先生，我——”

“肥屁股挪起来，蠢货！别让我再等！”秘书跳起来，跑向门，打开一扇，恭敬地站到旁边。“这还差不多。”格洛塔咆哮着，一瘸一拐跟上。当他从刑讯官们身边蹒跚而过时，抬头看了看，他十分肯定他们中的一个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上次来这里还是六年前，但房间几乎没变。这个圆形房间犹如洞穴，穹顶天花板上雕刻着石像鬼的脸，房里有扇巨大的窗户，正好眺望大学的诸多尖顶、阿金堡的一大段外墙和赫然隐现的锻造者大厦。

房内大部分空间摆放着一排排书架和文件柜，其上整齐地堆满文档文件，偶尔露出的白墙上挂了几幅阴暗画像，其一是联合王国现任国王的巨幅画像，画中的年轻人英明威严。毫无疑问，是在他变成老糊涂之前画的，如今他令人印象最深的是嘴边流不完的口水。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厚重圆桌，桌上绘有详尽的联合王国全图，凡设审问部分部的城市都用一颗宝石标记，银制阿杜瓦小模型是中心处的突起。

审问长坐在桌后古老的高背椅上，正跟一男子专注交谈，后者是个穿黑色长袍，枯瘦、秃顶、满脸愁容的老家伙。苏尔特看到格洛塔蹒跚走来眉开眼笑，黑衣人的表情则几乎没变。

“哎呀，是格洛塔审问官，非常高兴你能加入我们。你认识哈莱克测量总监吗？”

“我还未有此荣幸。”格洛塔说。一点都不荣幸。老官僚起身冷冷地握了格洛塔的手。

“这是我手下的审问官，沙德·唐·格洛塔。”

“是的，确实如此。”哈莱克喃喃道，“记得你过去是个军人，我看过你击剑。”

格洛塔用手杖轻敲左腿：“那应该不是最近的事吧。”

“不是。”双方谁也没再说话。

“测量总监面临一次极为重大的晋升，”苏尔特开口，“进入内阁。”进入内阁？真的？确实极为重大。

哈莱克似乎并不兴奋。“陛下发出邀请之前，”他断然道，“都不作数。”

苏尔特的脚在光滑的岩石地面上优雅摩挲。“我确信当塞普·唐·托伊费尔不再值得考虑后，内阁会认定您是唯一的候选。”我们的老朋友托伊费尔？不再值得考虑？

哈莱尔蹙起眉，摇摇头：“托伊费尔，我跟他共事十年。虽然我从不喜欢他，”看你的样子，你多半谁都不喜欢，“但我认为他不可能叛国。”

苏尔特也悲伤地摇摇头：“我们都很痛心，可他白纸黑字招供了，句句属实。”他拿起卷好的供状，眉头紧蹙。“恐怕腐败的根烂得太深，对此谁又比我更清楚？谁让我那得罪人的工作就是除去花园里的杂草呢？”

“确实，确实，”哈莱尔咕哝，边说边严酷地点了几下头。“我们所有人都应当感谢您做的一切。也感谢你，审问官先生。”

“哦不，我没做什么。”格洛塔谦逊地说。三个人装出彼此尊敬的样子，你看我，我看你。

哈莱克向后一推椅子：“好了，税不会自动上缴，我得回去工作了。”

“好好享受离任前最后几天的工作，”苏尔特保证，“国王很快会向您发出邀请。”

哈莱尔容许自己淡淡微笑，然后朝他们生硬地一点头，大步离去。秘书送他离开，关上厚重的门。剩下的两人都没再说话。我绝不会首先打破沉默。

“你肯定在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呃，格洛塔？”

“我有这样的疑惑，审问长阁下。”

“我想也是。”苏尔特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到窗前，戴白手套的双手反背在后。“世道变了，格洛塔，世道变了。旧秩序崩溃瓦解，什么忠诚、责任、骄傲、荣誉，统统过时了。什么取代了它们呢？”他越过肩膀向后看了一会，撇撇嘴。“是贪婪。商人成了主宰。银行家、店主、贩子，这帮心胸狭隘、胸无大志的卑鄙小人，他们的忠诚只为自己，他们的责任只对钱袋，他们的骄傲是欺骗上等人，他们的荣誉可用银币称量。”你找我来听你抨击商人阶层？

苏尔特看着窗外，紧锁眉头，然后转身回房：“如今不管哪路货色，都能让自己的后代受教育、做生意、发大财。布商公会、香料公会这类商人行会积聚了大笔财富，影响力日增。平民暴发户们装作听命于天然的上等人，实际却将肉乎乎的手指贪婪地伸向权力中枢。这是我们绝不容许的。”他来回踱步，说到这不禁打了个寒战。

“跟你说实话，审问官。”审问长优雅地摆手，似乎实话乃是无上馈赠。“联合王国从未这么强大，从未控制过如此辽阔的领土，但我们外强中干。陛下完全丧失决策力已不是秘密。兰迪萨王太子是个花花公子，身边尽是溜须拍马的无能之辈，他除了赌博和漂亮衣服再没想法。雷诺特王子更适合继承王位，但毕竟是次子。本当让这艘漏水的船驶离危险海域的内阁却充斥着骗子和阴谋家，其中有些人可能还算忠诚，另一些则毫无气节可言，而所有人都只想让陛下按他们的意愿行事。”真令人失望，是不是所有人都该让陛下按你的意愿行事呢？

“与此同时，联合王国危机四伏，内外均有劲敌。古尔库有了一个精力充沛的新皇帝，他秣马厉兵，积极备战。北方人也同样披甲持锐，在安格兰边境虎视眈眈。贵族们在议会里伸张古老的权利，村镇上的农民却吵着要新的权利，”他深深叹口气。“没错，旧秩序崩溃瓦解，却没人有意愿和能耐挽狂澜于既倒。”

苏尔特顿了顿，抬头凝视墙上一幅画像：一个体格健壮、全身白衣的秃顶男子。格洛塔一下便认了出来。左勒，最伟大的审问长——不知疲倦的审问部化身，拷问英雄，叛徒的噩梦。这伟人正恶狠狠地朝下看着，似乎就算作古，也只需一瞥就可将叛国者烧成灰。

“左勒，”苏尔特咆哮，“我告诉你，他的时代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当时没有牢骚满腹的农民，没有诡计钻营的商人，没有蠢蠢欲动的贵族。谁忘记身份，自有烙铁来提醒，而且绝没哪个吹毛求疵的法官胆敢提出异议。当时的审问部地位崇高，聚集了全世界最聪明耀眼的人才。他们以为陛下效劳，以肃清不忠者为己任，并不求回报。”哦，好一个黄金时代。

审问长坐回椅子，在桌上探身：“现在呢，审问部成了什么样？没落贵族不入流的儿子在这里中饱私囊，穷凶极恶的人渣在这里尽情发泄变态欲望。我们在陛下驾前的影响力日渐消退，预算也一减再减。我们曾令人畏惧、受人尊敬，格洛塔，而现在……”我们成了明日黄花。苏尔特皱皱眉。“哎，不提也罢，部内充斥着阴谋诡计，我担心它已不再胜任当前的复杂形势。太多主审官不值得信任，他们不关心陛下的利益，不关心国家利益，除了给自己谋利，他们不关心任何人。”太多主审官？不值得信任？呵呵，我真要吓晕了。苏尔特眉头皱得更紧，“而现在费尔特死了。”

格洛塔抬起头。重磅消息来了。“可是总理大臣？”

“明天一早消息就会传出去。他是前几天晚上暴毙的，就在你料理你朋友鲁斯那会儿。死得可疑，也许不是巧合。但无论如何，他将近九十，本已行将就木，能活这么久都是异数。他被称为‘黄金总理’，可谓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政治家。现在人们正给他塑像，一尊将放在国王大道上的塑像，”苏尔特一哂，“这是我们每个人最想得到的待遇。”

苏尔特的眼睛眯成一条蓝色细缝：“如果你觉得联合王国处于国王或议会里那些只会空谈的蠢货贵族掌控下，如果你有这样的天真想法，现在可以从脑子里清出去了。内阁才是权力中心，自陛下身体有恙后更是如此。十二个人，十二张不那么舒服的大椅子——我自己身列其中——二十年来，无论战争和平，是费尔特制衡着我们十二个人。他用审问部来制衡法官，用银行家来约束军人。他是王国运转的轮轴和基石，他的死将留下巨大空洞，而那些家伙将争着涌来填补。我有种感觉，那个满腹牢骚的杂种莫拉维，那个软绵绵的大法官，自封的平民捍卫者，会头一个兴风作浪。形势可说瞬息万变，十万火急。”审问长攥紧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我们不能让坏人得逞。”

格洛塔点点头。我懂您的意思了，审问长阁下。不就是确保除了我们，谁也不能得逞吗？

“不用多说，谁都知道总理大臣是这个国家最有实权的职位之一。征税、国库、王家铸币厂，皆由其主持。这些都是钱呐，格洛塔，钱呐，而金钱意味着权力，这个我也不用多说。明天我们要任命新任总理大臣，本来顺位最前的是前铸币厂总管，塞普·唐·托伊费尔。”我懂了。他不再值得考虑了。

苏尔特撇撇嘴：“托伊费尔与商人行会关系密切，尤其和布商公会。”他脸上的嘲讽转为怒容。“他跟莫拉维还穿一条裤子。所以，你瞧，他根本不适合担任总理大臣。”确实不适合。谁适合呢？“我看，哈莱克测量总监是更好的人选。”

格洛塔往门口看了一眼：“他？担任总理大臣？”

苏尔特微笑着起身，踱步到靠墙的橱柜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每个人都讨厌他，而除了我，他也讨厌每个人。他还是个顽固的保守派，瞧不起商人阶层及其主张的一切。”他打开橱柜取出两只酒杯和一个精美的细颈酒瓶，“纵然他在内阁里不会向我们示好，至少会同情我们，并把该死的矛头针对其他每个人。我想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格洛塔又点点头：“他看起来是挺可靠。”但可靠不到让他扶我入浴的地步。你会让他扶吗，审问长阁下？

“没错，”苏尔特说，“他对我们很有用。”他将深红色酒液倒入两只酒杯，“作为回报，新任铸币厂总管将由我提名。我听说布商公会那帮人气得牙痒痒，老混蛋莫拉维也很不满。”苏尔特轻笑。“都是好消息啊，我们得为这个感谢你。”他递来一只酒杯。

毒药？在审问长阁下可爱的马赛克拼花地板上抽搐着慢慢死去？抑或一头栽倒在桌上？但他除了接过来痛饮一口外别无选择。酒味的确不熟，但香甜醇美。可能来自某个遥远而美丽的地方。我要是死在这儿，至少不用面对那些台阶了。审问长自己也在喝，还满脸笑容，姿势优雅。似乎我能活过这个下午，至少目前看来。

“不错，我们顺利迈出了第一步。时局固然叵测，但机遇往往与危险并存。”格洛塔感到一种奇怪的滋味从后背升起。是恐惧，是雄心，抑或两者兼而有之？“我需要有个人帮我打理。一个不惧怕主审官、商人，甚至内阁的人；一个办事机敏、沉着审慎、下手无情、值得信赖的人；一个对联合王国的忠心毋庸置疑，但在政府里没有朋友的人。”一个被所有人憎恨的人？一个事情败露后可当替死鬼的人？一个没人怀念的人？

“我需要一名特别审问官，格洛塔，一名不受主审官控制、直接对我负责的审问官。他只听命于我。”审问长扬起一条眉毛，好似这想法是灵光乍现。“我突然想到你是该职务的不二人选。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职务会树敌无数，却只有一个朋友，格洛塔抬眼看看审问长，这个朋友还不那么可靠。我觉得这个职位上的人可能活不长。“能给我些时间考虑吗？”

“不行。”

机遇往往与危险并存……“那我接受。”

“很好，我真心相信这是一段长久而富有成效的关系的开始。”苏尔特从杯沿上冲他笑笑，“你知道，格洛塔，在所有这些商人蛀虫中间，我发现布商最讨厌。西港很大程度上是受他们影响才加入联合王国，而正是靠西港的钱我们才赢得古尔库战争。作为奖赏，陛下理所当然地赐予他们无价的贸易特权，可打那以后，他们的傲慢越发让人难以容忍。看看他们盛气凌人的姿态和恣意妄为的行为，别人还以为上战场的是他们。可敬的布商公会。”他语带嘲讽，“我突然想到，既然你朋友鲁斯给了我们将其一网打尽的借口，我们就没理由放任这帮蛆虫继续蠕动了。”

格洛塔这回的确吃了一惊，但他自认隐藏得很好。更进一步？为什么呢？让布商继续蠕动，只要肯交税，便是皆大欢喜。目前的手段已足以让他们畏惧和软化了——思考会被鲁斯供出的名字，揣测谁会下一个上刑椅。如果更进一步，就真可能损害他们的根基，甚至导致他们垮台。届时也就没人交税，许多人会不高兴……其中一些就在这栋大楼里。“继续调查很容易，审问长阁下，如果您需要的话。”格洛塔又喝了口酒。确是好酒。

“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小心谨慎，方能万无一失。布商的钱就像无孔不入的奶，他们有很多朋友，甚至最高层贵族——布洛克、亨根、伊斯尔等也支持他们，这些可都是头面人物。这些婴儿吸过布商的奶，一旦断了供给，不哭才怪。”一丝冷酷的笑容在苏尔特脸上闪过。“话说回来，要小孩遵守纪律，有时就得让他们哭一哭……那个蛆虫鲁斯在供状里供出了谁？”

格洛塔痛苦地探身向前，将鲁斯的供状从桌上拉回来摊开，从上往下扫视名单。

“塞普·唐·托伊费尔，这个我们都知道。”

“噢，不仅知道还很喜欢，审问官。”苏尔特笑眯眯地说，“我觉得可以放心地把他从名单上划掉了。还有谁？”

“好，让我们看看。”格洛塔从容地低头看了一眼，“有个叫哈罗德·波斯特的，是个布商。”一个无名小卒。

苏尔特不耐烦地摆摆手：“他是个无名小卒。”

“苏莱莫·斯坎迪，一个西港布商。”也是个无名小卒。

“不，不，格洛塔，我们能不能做得更好些，而不是纠缠苏莱莫什么的无名小辈？我对这些小布商一点都提不起兴趣。拔起树根，树叶自会枯萎。”

“正是，审问长阁下。这儿有一个维勒姆·唐·罗伯，是个二流贵族，海关下等官吏。”苏尔特若有所思地摇头。“还有——”

“等等！维勒姆·唐·罗……”苏尔特打个响指，“他兄弟吉拉尔是王后的内侍之一，在某次聚会上奚落过我。”苏尔特笑了，“好，就这个维勒姆·唐·罗伯吧，把他抓起来。”

并借此更进一步。“卑职全心全意遵从您，审问长阁下。需要犯人特别提到哪个名字吗？”格洛塔放下空酒杯。

“不用刻意。”审问长转身，再次摆摆手，“要他供出每个人……所有人。”

第一法师

湖光潋滟，险峰攒聚，草木扶疏。放眼望去，波平如镜的湖面灰蒙蒙的，雨滴入水，激开阵阵涟漪。毫无疑问，这样的天气罗根看不出多远，对面湖岸也许就在百跨开外，但平静的水看来不是一般的深。

深不可测。

罗根早就放弃了遮雨的努力，任雨水浸透头发，顺脸流下，从鼻尖、下巴和指头滴落。他又湿又累又乏，饥饿如影随形。仔细想想，饥饿总与他形影不离。他闭上眼，任雨打在皮肤上，听雨拍打鹅卵石的滴答声。他跪在湖边，拔去酒瓶塞子，将酒瓶按入湖面，灌满水时瓶口荡起一股气泡。

马拉克斯·魁跌跌撞撞走出灌木丛，呼吸又急又浅。他一下子瘫跪倒地，在树根间匍匐前行，于鹅卵石上咳出浓痰。他咳得实在厉害，似乎要把肠子咳出来，肋骨都在咯吱响。他脸色比初遇时更苍白了，人足足瘦了一圈。罗根也瘦了不少，毕竟这是非常时期。他走向憔悴的门徒，盘腿坐下。

“让我歇会儿，”魁闭上凹陷的眼睛，头倒向后面，“就一会儿。”他张着嘴，瘦若干柴的脖子上青筋毕露，活像具干尸。

“别歇太久，要不你永远都站不起来。”

罗根递去酒瓶，魁甚至没抬手接，罗根只得把它放到他嘴边，并抬起瓶身。魁皱眉咽下一口，立刻咳嗽起来，头又耷拉在树上，仿佛石头般沉。

“清楚现在的位置吗？”罗根问。

门徒朝湖水眨了下眼睛，好似此刻才注意到湖：“一定是湖北端……应该有条小道。”声音低沉下去，成了喃喃自语。“南端有条用两块石头标记的路。”咳嗽突然加剧，费了很大劲才平复。“沿那条路过桥，就到了。”他嘶声说。

罗根顺着湖岸，望向那些淌着雨水的树：“多远？”没有回答。他抓住病人瘦骨嶙峋的肩膀摇。魁睁开眼，恍惚地朝上看，像是在努力集中精神。“多远？”

“四十里。”

罗根倒吸口气。魁不可能再走四十里——再走四十跨已是谢天谢地，只需看看他无神的眼睛就知道。罗根估计他快死了，至多能撑几天，比他强壮得多的人也常常发烧而死。

四十里。罗根用一根拇指摸着下巴，认真思索。四十里。

“见鬼。”他低声骂了句。

他拖过背包打开。食物所剩无多：几条硬干肉、一块发霉的黑面包。他望向湖面，如此平静，看来至少最近几天不会缺水。他从包里拉出那口沉重的锅，放到鹅卵石上。他们相依为命很多年，但现在没东西煮了。在荒野里，你不能对任何东西产生感情。他又把绳子远远掷入灌木丛，将轻了不少的背包扔到肩上。

魁再次闭上眼睛，呼吸十分微弱。罗根仍记得自己第一次被迫丢下人的情景，历历在目，恍若昨日。奇怪的是，他虽记不清那男孩的名字，但男孩的脸却深深印在脑海里。

山卡砍了男孩的大腿，砍下一大块肉。男孩一路呻吟，直到再也无法行动。由于伤口慢慢恶化，他已逃不过死神的魔掌，他们不得不丢下他。没人责备罗根。男孩太小，本不该就此丧生，但霉运随时可能降临到每个人头上。他们默默无言地垂首下山，任男孩在山上痛哭。直到走出很远，罗根还能听到他的哭喊。现在仍能听得到。

战争就是这样。在寒冷的时节，长长的行军队伍中不时有人掉队。一开始掉到末尾，接着开始落后，最终完全失踪。冻伤，生病，还有伤员。想到这里，罗根开始颤抖，不由得紧了紧肩膀。一开始他尽力去帮他们，后来却开始庆幸自己没成为其中一员，到最后他直接跨过尸体，看都不看一眼。他看向马拉克斯·魁。荒野中又一具尸体，没什么可说的。你必须现实一点。

门徒从断断续续的沉眠中醒来，挣扎着想起身。他的手颤得厉害。他抬头望向罗根，眼带泪光。“我起不来。”他嘶哑着说。

“我知道。你能走这么远，已经让我很惊讶了。”无所谓了。罗根有办法，只要找到那条小道，他一天能走上二十里。

“如果你能留一些食物……或许……到图书馆以后……叫人……”

“不行，”罗根斩钉截铁地说，“我需要这些食物。”

魁发出介于咳嗽和呜咽之间的奇怪声音。

罗根弯下腰，将右肩搁在魁肚子上，手臂环抱魁的背。“没有这些食物，我可扛不了你四十里。”说罢他直起腰，把门徒扛上肩。他用夹克固定魁的身体，沿湖岸开走，靴子踏过潮湿的鹅卵石发出嘎吱嘎吱声。门徒动都没动一下，像条湿抹布般挂着，软弱无力的手随罗根的步伐一下一下打着罗根的腿。

走出约三十跨，罗根转身回望，只见那口锅孤零零坐在湖边，快要盛满雨水了。他们相依为命多年，他和这口锅。

“再见，老朋友。”

锅无言。

罗根颤抖着将重担轻放路边，活动酸疼的背，抓抓胳膊上肮脏不堪的绷带，从酒瓶里喝了口水。这一天来，他酸胀的嘴唇只喝过水，饥饿正不断噬咬他的胃。至少雨终于停了。你必须学着欣赏小小的改善，比如一双干靴子。当你一无所有，你必须学着欣赏。

罗根朝污泥里啐了一口，揉捏着毫无血色的手指。毫无疑问，到这再也不会迷路了——两块凹痕累累的巨石高高矗立在路两边，看起来年代久远，底部布满青苔，往上是灰色地衣。石头上用罗根看不懂的语言刻着几行褪色的字，他甚至不知那是什么文字，但给人一种敬畏感，一种并非欢迎、更似警告的感觉。

“第一律法……”

“你说什么？”罗根惊讶地问。自两天前他们扔下锅后，魁的状况一直不好，总是半醒半睡。背着锅总会出点声，他却毫无声息。今早罗根醒来，发现门徒几乎断了气。一开始他断定门徒已死，后来却发现门徒还在微弱地挣扎着要活命。不得不承认，魁很坚强。

罗根跪下，拂开粘在魁脸上的湿发，门徒立刻抓住他手腕，向前探身。

“那是禁忌，”他耳语般说，“接触异界！”

“啥？”

“与魔鬼对话。”他沙哑地说，紧抓罗根褴褛的外套。“下界生物以谎言为血肉！您不能这么做！”

“我不会的，”罗根咕哝道，根本搞不懂门徒在说什么。“我不会的。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的确没好处。魁抽搐着恢复到昏迷中。罗根咬咬嘴唇，希望门徒能再次醒来，但看来不大可能。或许巴亚兹能帮忙，他可是第一法师，拥有无上智慧什么的。于是罗根将魁再次扛上肩，步履蹒跚地穿过两颗古老的巨石。

道路陡直地爬上湖岸上方的石地，转为石头中凿刻的石路。因年深日久，石路多有磨损，满布杂草，千回百转，不久罗根便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步履迟缓，每迈一步双腿都火辣辣地疼。

累，他真累了。不单为这顿攀爬，不单为这一整天筋疲力尽的长途跋涉、肩上还要扛个半死不活的门徒，不单为昨天的跋涉，更不是为树林里那场战斗。而是他厌倦了一切。厌倦了山卡，厌倦了无休止的战争，厌倦了人生。

“我不能就这么永远走下去啊，马拉克斯，我不能就这么永远战斗下去。这他妈见鬼的生活啥时候是个头啊？我要坐下来歇会儿，坐在一张他妈的还算像样的椅子上！这要求很高吗？高吗？”怀着这样的心情，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嘴里不停诅咒抱怨，魁的脑袋随着步子在他屁股上撞来撞去。

他就这样来到桥边。

桥和路一样古老，桥身朴素细长，爬满藤蔓，横越在约二十跨宽的峡谷上。峡谷极深，谷底河流拍打着嶙峋的山崖，激起闪闪发光的水沫，声响震天。峡谷对面，一堵墙从高耸的、青苔覆盖的人面石雕间拔地而起，巧夺天工，难辨刀斧痕迹。墙上只有一道铜皮包裹的古老大门，被湿气和无穷的光阴磨得绿锈斑驳。

罗根小心翼翼地踏上湿滑的石桥时，习惯性地盘算起如何才能攻取这里。做不到。即便有一千精兵也做不到。门前只有一方狭窄石台，根本没有放云梯和撞槌的空间。墙至少十跨高，大门看起来也坚固异常，而且只要将桥毁掉……罗根从悬崖边瞥了一眼，不禁吞了口口水。

深不可测。

他深吸一口气，用拳头在潮湿的铜门上用力敲了四下，传出四声巨响。战斗之后，他正是这样敲卡莱恩的城门，结果里面的人蜂拥出来向他投降。

现在却没人出来。

他等了一会，又敲了一遍，接着继续等。河流激荡的水雾打湿了身躯，他咬牙切齿地举手打算再敲。此时门突然打开一条缝，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从粗重的门闩间盯着他。

“又是谁？”传来一个恶声恶气的粗哑声音。

“我是九指罗根，我来——”

“没听说过你。”

罗根没想到会吃闭门羹：“我来见巴亚兹。”那人没反应。“就是第一——”

“没错，他是在这，”门并没打开，“不过不见客。我告诉过上一个信使了。”

“我不是信使，我跟马拉克斯·魁一起来。”

“马拉克什么？”

“魁，那个门徒。”

“门徒？”

“他病得很厉害，”罗根缓缓地说，“可能要死了。”

“病了，你是说？要死了，是吗？”

“对。”

“你再说一遍你叫什——”

“快打开这该死的门！”罗根朝门缝挥拳头，“拜托。”

“我们不会放任何人进……举起手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什么？”

“你的手。”罗根举起双手，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缓缓地查看他指间。“九根指头，少了一根，看见没？”他将残指猛地举到门缝前。

“九根，是吗？你早说嘛。”

随着门闩铿锵声，门嘎吱嘎吱地缓缓打开。一个穿老式盔甲的老头佝偻着身子，狐疑地待在门后瞧他。老头握了一把长剑，但剑对他来说太重了，他努力想把剑抓稳，剑尖仍猛烈地晃来晃去。

罗根举起双手：“我投降。”

上年纪的看门人并不觉得有趣，罗根走过时他一脸不高兴地咕哝，用力拉上门，摸索着插门闩，最后转身一言不发地领路。罗根随他爬上一道狭窄的山谷，山谷两旁是一排排奇特的房屋，这些房屋历经风吹日晒，褪色不少，布满青苔。它们都是在陡直的山崖中挖出来的，与山坡浑然天成。

一个脸色阴沉的女人正就着门阶上一架纺车纺线，罗根扛着不省人事的门徒经过时，她朝他皱眉，罗根则报以微笑——她长得并不漂亮，这毋庸置疑，但他很久没见过女人了——那女人立刻逃回屋，一脚踢上门，留下还在转动的纺车。

他的魅力真是半分不减。

接下去是面包房，低矮的烟囱冒着烟，飘来的烤面包味让罗根饥肠辘辘的肚子一阵翻腾。稍远处，两个黑发小孩绕着一棵枝蔓丛生的老树嬉闹玩耍。他们让罗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虽然彼此长得一点都不像，但他还是立刻伤感起来。

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失望。原以为这里的人看起来会很聪明，会留着长长的胡子，但他们并没显出多有智慧，跟普通农民没啥区别。这里也跟山卡到来前自己的村庄并无二致。他正想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他们拐过一道弯——

前方山坡矗立着三座锥形巨塔，它们共建在一个基座上，只在上方分开。塔身爬满深色藤蔓，它们看起来比古桥和古道还古老，仿佛同所在的山一样久远。塔底乱哄哄簇拥着一大堆建筑，中间有个宽阔庭院，庭院里的人们忙于日常杂务：一个瘦小女人弯腰搅拌牛奶，一个矮壮铁匠试图给一匹焦躁不安的母马上蹄铁，一个秃顶的年长屠夫围着满是污迹的围裙，刚宰完几头牲畜，现在水槽里清洗沾满鲜血的前臂。

三座塔中最高那座塔下，一位气宇非凡的老人坐在宽阔台阶上。他一身白衣，长长的胡须，鹰钩鼻，白色长发从白色便帽下倾泻而出。罗根终于信服，第一法师就该是这副打扮。罗根拖着脚步向他走去时，他从台阶上起身，急匆匆跑过来，白色外套在身后翻动。

“把他放那里。”他轻声吩咐，指指井旁一块草地。罗根跪下，尽可能轻地将魁挪到地上，他的背疼得实在厉害。老人俯身，将一只多瘤的手搁在魁的额上。

“我把您的门徒带回来了。”罗根语无伦次地说。

“我的？”

“您不是巴亚兹吗？”

老人大笑：“哦不，我是威尔斯，是这个图书馆的管家。”

“我是巴亚兹。”身后有人说。只见先前那个屠夫一边用布擦拭双手，一边朝他们缓缓走来。他看上去六十上下，但仍身强力壮，面容坚毅，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嘴边一圈短短的灰胡须。他已完全谢顶，黝黑的脑袋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他既不风度翩翩，也谈不上气质非凡，但他走近时，的确让人感觉不一般：自信，不怒自威。

他是一个习惯发号施令、习惯别人乖乖从命的人。

第一法师伸出双手，热情地紧握罗根的左手。然后他把它翻过来，检查残指。

“九指罗根，没错，人称血九指。即便在我闭塞的图书馆，也流传着你的故事。”

罗根一缩，他能猜到老人听过什么样的故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然。我们都有往事，对吗？我对传闻不予置评。”巴亚兹笑笑，灿烂、纯粹、开朗的微笑。他脸上洋溢着友好，但一丝冷酷游荡在他深凹的绿眼睛里。岩石般冷酷。罗根也冲他笑——他明白不可与此人为敌。

“你还把我们的迷途羔羊带回圈了。”巴亚兹看着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魁，紧锁眉头。“他情况怎样？”

“我想他会活下来，大人，”威尔斯道，“不过我们得帮他除去风寒。”

第一法师打个响指，尖厉的回音顿时回荡在楼宇间。“去帮他。”铁匠立刻跑上去抓住魁的脚，和威尔斯一起将门徒经那扇高大的门抬入图书馆。

“好了，九指师傅，我派人去请你，你也如期而至，这是极好的礼节。礼节在北方可能过了时，但你要知道，我仍非常看重它。以礼还礼，这是我的信条。又怎么了？”只见年老的看门人上气不接下气急匆匆跑过庭院。“一天两个访客？是谁？”

“巴亚兹大师！”看门人喘息着说，“门外来了好多骑马的人，都是好马，全副武装！他们说带来北方之王的急信！”

贝斯奥德。绝对是。鬼灵们说他给自己戴上了一顶金帽子，除了他还有谁会自称北方之王？罗根咽了口口水。他们最后一次会面，他只捡回了一条命。这总好过许多人的下场，好得多。

“呃，大师？”看门人问，“要让他们走吗？”

“带头的是谁？”

“一个苦着脸的阔气小伙，自称是国王之子什么的。”

“卡尔达还是斯奎尔？他俩都带点苦相。”

“我想是弟弟。”

那就是卡尔达，这是好事。两个都不是好货色，但斯奎尔更难缠，两个在一起更得远远避开。巴亚兹思索片刻：“卡尔达王子可以进来，但他的人必须在桥边等。”

“是，大人，在桥边等。”看门人喘着粗气答应。卡尔达？他会喜欢这种待遇的，一想到那个所谓的王子朝那道窄窄的门缝徒劳无益地大喊，罗根顿觉无比欢乐。

“成了北方之王，你能想象吗？”巴亚兹心不在焉地注视着下方的山谷。“我在贝斯奥德远未辉煌时结识了他。你不也是吗，嗯，九指师傅？”

罗根皱皱眉。罗根在贝斯奥德屁都不是时结识了他，当时贝斯奥德只是北方数不胜数的小酋长中的一个。罗根为对抗山卡向他求助，贝斯奥德给了帮助，却索要代价。当初他觉得那代价一点不大，很划得来。无非是去战斗，去杀人。罗根从不觉得杀人是难事，而贝斯奥德看来是个值得为之而战的人，他无畏、骄傲、冷酷，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当时，这些均是罗根钦佩的品质，他认为自己拥有这样的品质。但时间改变了他俩，代价也随之提高。

“他过去可不是这样，”巴亚兹沉吟道，“王冠不适合某些人。你了解他的儿子们吗？”

“比我希望的更了解。”

巴亚兹点点头：“两废物，对吗？永远没长进。想象一下让斯奎尔那蠢货当国王。呸！”法师颤了一下，“这几乎让我希望他老爹长命百岁了。我是说‘几乎’。”

罗根先前看到在玩耍的小女孩这时跑过来，双手举起一个黄色花圈，递到老法师面前。“这个是我扎的。”她说。罗根听到疾驰的“嘚嘚”马蹄声沿路传来。

“给我的？真漂亮。”巴亚兹从她手中接过鲜花，“扎得真好，亲爱的，锻造者本人也做不了这么好。”

来人“嘚嘚”地骑马入院，猛地勒住，一跃而下。确是卡尔达。显而易见，岁月对他要比对罗根友善得多。他身穿以深色皮毛缀边的精美黑衣，一颗大红宝石在手指上闪光，剑柄镶嵌黄金。他长成了大人，体型丰满起来，虽比哥哥斯奎尔足足小一圈，仍可称得上是大块头。然而他苍白、骄傲的脸和罗根记忆中一模一样，扭曲的薄嘴唇永远带着一丝嘲讽。

他把缰绳扔向搅拌牛奶的女人，怒气冲冲地穿越院子快步朝他们走来，长发在微风中轻摆。走到离他们约莫十跨时，他发现了罗根，不由惊得张大嘴，立刻后退半步，作势拔剑。然后他冷笑道：

“喜欢上养狗了，对吗，巴亚兹？我见过这条狗，大家都知道他咬了主人的手。”他的嘴唇撇得更厉害，“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除掉他。”

罗根耸耸肩。傻瓜和懦夫才放狠话，卡尔达两者都算得上，而罗根不傻也不懦弱。想杀人就直接动手，绝不要夸夸其谈，给对手准备机会，从而自掘坟墓。于是罗根一言不发。卡尔达可能视之为懦弱，随他。战斗总会找上罗根，但罗根早已不那么好战了。

贝斯奥德的次子将轻蔑转移到第一法师身上。“我父亲不会高兴，巴亚兹！你不让我的人进门，这是对我们的大不敬！”

“我本不敬你们，卡尔达王子。”法师平静地说，“不过别灰心，上一个信使连桥都没让过，所以你还是取得了些进展。”

卡尔达满脸怒容：“你为何对我父亲的传唤置之不理？”

“我有很多事要处理。”巴亚兹举起手中那束花，“你知道，花圈是不会自动扎好的。”

王子并不买账。“我父亲，”他响亮地说，“贝斯奥德，北方之王，命你前往卡莱恩觐见！”他清清嗓子，“他不会……”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不会什么？”巴亚兹问，“说啊，孩子！”

“他命……”王子再次咳嗽，唾沫四溅，仿佛被噎住一般。他把手放到喉头。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命令我，对吗？”巴亚兹皱皱眉，“有本事把伟大的尤文斯从死者的国度带回来。只有他有资格命令我，只有他，没有别人。”法师的眉头皱得更深，罗根禁不住产生了一股想后退的奇怪冲动。“你没有。你父亲也没有，不管他自称什么。”

卡尔达慢慢跪倒在地，扭曲的脸涌上泪水。巴亚兹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你一身丧服，死人了吗？给，”他把花圈扔到王子脖子上挂住，“增添点颜色也许有助你振作精神。告诉你爹，他必须亲自来，我不会浪费时间应酬那帮蠢货和他乳臭未干的儿子。老规矩，我只跟马脑袋谈，不同马屁股说话。听明白了吗，孩子？”卡尔达歪斜着身子，通红的双眼向外突出。第一法师摆摆手。“你可以走了。”

王子急促地呼出一口气，咳嗽着起身，踉踉跄跄走回坐骑，费力地爬上鞍，再没了下马时的优雅。朝大门奔去时，他扭头朝他们恶狠狠一瞥，但由于他的脸红得像挨打的屁股，这一瞥颇为滑稽。罗根意识到自己咧嘴笑着，他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听说你可以跟鬼灵对话。”

罗根猝不及防：“啊？”

“跟鬼灵对话，”巴亚兹摇摇头，“在当代可是罕有的天赋。它们怎么样？”

“什么，鬼灵吗？”

“对。”

“它们越来越少了。”

“很快就会全部沉眠，对吗？魔法正从世界上流失，这是注定的。这么多年来，我的知识在增加，法力却在一点点变弱。”

“但你仍好好教训了卡尔达一番。”

“呸，”巴亚兹摆摆手，“这算什么。只不过玩了点空气和肉体的小把戏，轻松加愉快。相信我，魔法正在流失，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可话说回来，敲碎一颗鸡蛋多的是办法，对吗，我的朋友？一个工具不管用，就试另一个。”罗根不确定自己听明白了法师的话，但他疲惫得不想问。

“是的，的确如此。”第一法师低声道，“敲碎一颗鸡蛋多的是办法。说到这个，你似乎饿了。”

提及食物，罗根垂涎欲滴。“是，”他含糊地说，“是的……我想吃东西。”

“没问题。”巴亚兹热情洋溢地拍拍他肩膀，“再洗个澡？我真心诚意地认为，长途跋涉之后没什么比热水澡更让人放松了。我肯定你走了很长的路。跟我来，九指师傅，你安全了。”

食物，洗澡，安全。跟老人进图书馆时，罗根忍不住想哭。

政府一日

门外热气蒸腾，耀眼阳光穿过一扇扇格窗，在觐见室的木地板上投下十字形影。时值下午，室内却如厨房般热浪袭人、闷热黏湿。

宫务大臣佛提斯·唐·霍夫满脸通红，毛皮镶边的朝服已被汗水浸湿，整个下午他越来越烦躁，越来越不耐烦。负责觐见事务的下级秘书哈伦·莫洛看来更不自在，他不仅要忍受炎热天气，还得随时应付霍夫的火气。两人各有各的愁苦，但好歹有椅子坐。

威斯特少校反背双手，在原地已站了近两小时，紧咬着牙，汗水不停浸入刺绣制服。在此期间，霍夫阁下一直处于愠怒之中，怨气连天，每个请愿者、连带他目光所及的每个人都会被他吼上一通。威斯特不止一次地渴望躺在公园的树荫下，喝上一杯浓酒。算了，就算躺在冰川下、被埋在雪堆里也行。除了这儿哪都成。

在令人烦不胜烦的接见请愿者的场合来站岗，可说是威斯特不太乐意履行的军官职责之一，但他本该庆幸。看看环墙而立的八名士兵，统统披着全身盔甲，威斯特一直在期待他们中哪个突然昏厥，撞上地板，发出碗柜倾倒时锅碗瓢盆撞在一起的“丁零哐当”声，让宫务大臣暴跳如雷。不幸的是，到目前为止，他们站得尚算笔直。

“为何这个该死的屋子温度总是不对？”霍夫质问，好似炎热的天气是对他的直接侮辱。“半年里热得要死，另外半年又冷得要命！不通风，根本不通风！何不打开窗户？何不弄个大点的房间？”

“呃……”疲于应付的下级秘书嘟哝道，推了推汗涔涔鼻子上的眼镜。“王国政府一直是在这里听取请愿，阁下，”在宫务大臣令人生畏的目光逼视下，他不禁顿了一下，“呃……这个是……传统？”

“我知道，呆子！”霍夫怒喝，热气和怒气将他的脸变成了深红色。“谁问你这个他妈的呆子的意见了？”

“是的，我是说，没有，”莫洛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是说，正是这样，阁下。”

霍夫眉头紧锁，摇摇脑袋，环顾屋子，想找别的东西来发泄怒气：“我们今天还要忍受几个？”

“呃……还有四个，阁下。”

“妈的！”宫务大臣隆隆地喊，在那把巨大的椅子里挪了挪身，拍拍毛皮领边透气，“简直要命！”威斯特发觉自己无声地赞同。霍夫一把抓过桌上的高脚杯，“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他酒量极大，整个下午一直在喝，但这并未缓和他的脾气。

“下一个蠢货是谁？”他问。

“呃……”莫洛从眼镜后斜视一份长长的文件，沾满墨迹的手指在杂乱的书写间快速搜寻。“下一个是古德曼·希斯，一个农民，来自——”

“农民？一个农民？你是说我们必须坐在热死人的房间里，听该死的农民抱怨天气如何影响了他的羊？”

“呃，大臣阁下，”莫洛咕哝道，“似乎是这样，呃，古德曼·希斯有……呃……权利抱怨他的……呃……地主，还有——”

“都见鬼去！我受够了！”宫务大臣又喝了一口酒，“让这白痴进来！”

门开了，古德曼·希斯得以觐见。为突显室内地位尊卑，宫务大臣的桌子被置于高台上，前来觐见的可怜虫即便站着，也要昂头才看得到台上人。这是一张诚实的脸，但憔悴不堪，颤抖的双手托着顶破帽子。一滴汗珠沿威斯特的后背淌下，他不禁耸耸肩。

“你是古德曼·希斯，对吗？”

“是的，大人，”农民嘟哝道，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我来自——”

霍夫粗暴地打断他：“你来这儿可是为觐见尊贵的国王陛下，联合王国当今的至高王？”

古德曼舔舔嘴唇。威斯特估摸他走了多远来到这里，却被当成傻瓜。应该很远很远。“我们全家被赶出了自己的土地。地主说我们没交租，可——”

宫务大臣摆摆手。“这明显是土地与农业委员会的管辖范围，我们尊贵的国王陛下虽然胸怀天下，爱民如子——”威斯特不禁为这托辞皱眉，“但也不可能每件小事都亲自过问。他的时间很宝贵，我的也一样。再见。”接见到此结束。两个兵士拉开门，静待古德曼·希斯离开。

农民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指节紧绞帽檐。“好大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已去过委员会……”

霍夫猛地抬头，直惊得结结巴巴的农民一下子住口：“再见，我说了！”

农民的肩膀顿时垮下去。他最后环视了一下房间。莫洛饶有兴趣地检视对面墙壁，拒绝与之目光交汇。宫务大臣怒冲冲地多瞪了农民一眼，显然受够了被不可饶恕地白白浪费时间。威斯特有点厌倦，不想卷入。希斯转身拖着脚走开，一路头都没抬一下。大门摇晃着关闭。

霍夫一拳砸在桌上。“你们瞧见了吗？”他恶狠狠地环顾汗流浃背的众人，“他还一脸苦相！你瞧见了吗，威斯特少校？”

“是的，阁下，我全瞧见了。”威斯特生硬地回答，“真丢脸。”

走运的是，霍夫并未听出他言外之意。“真丢脸，威斯特少校，你说得太对了！我就纳闷是不是有前途的年轻人都跑去参军了？谁放这帮叫花子进来的！”他瞪了下级秘书一眼，秘书咽了口口水，重又在文件上忙乎。“下一个是谁？”

“呃，”莫洛嘟哝，“考斯特·唐·库尔特，布商公会会长。”

“我知道他是谁，妈的！”霍夫恶声恶气地说，擦了一把脸上新渗出的汗珠。“不是该死的农民，就是该死的商人！”他朝门口的士兵大声咆哮，外面走廊上的人也足以听清。“带这个四处敛财的老骗子进来！”

库尔特会长的形象跟上一个请愿者判若云泥。他身材高大，体型圆胖，软乎乎的脸上有双锐利的眼睛。他以无数金线装饰的紫色会长袍是那么鲜艳耀眼，连古尔库的皇帝也会羞于穿上。两个布商公会的高级会员随他而来，装束也不逊色多少。威斯特心想，就算古德曼·希斯辛辛苦苦干十年活，也不定买得起这样的袍服——不，肯定买不起，即便他没被赶出自己的土地。

“大臣阁下——”库尔特拖长声音，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对这布商公会的头子，霍夫不过微微点头回礼，扬起一条眉，嘴唇不易觉察地动了动。库尔特等着符合他身份的问候，却什么也没等到。他用力清嗓子：“鄙人前来求见尊贵的国王陛下……”

宫务大臣哼了一声：“我们接见请愿者的目的正是为陛下分忧，决定谁适合垂询。如果这并非你此行目的，你便是走错房间了。”不难预料，此次接见会和刚才那次一样毫无成果。这是种扭曲的公平，威斯特心想，无论有钱没钱，一律漠视之。

库尔特会长稍稍眯起眼睛，继续说下去：“鄙人有幸代表的可敬的布商公会……”霍夫把酒喝得咕噜咕噜直响，库尔特不得不停顿了一会，“……正遭受蓄意的恶毒攻击——”

“把这个满上，好吗？”宫务大臣大叫，朝莫洛挥舞手中高脚杯。下级秘书急忙从椅子上滑下，抓起细颈酒瓶。酒汩汩入杯，库尔特不得不再度停下，牙咬得咯咯响。

“继续讲！”霍夫大叫，挥了挥手，“我们没有一天工夫可耗！”

“蓄意的恶毒攻击——”

宫务大臣眯眼朝下一看：“攻击？攻击应找城市卫队处理！”

库尔特会长皱起脸，他和两个同伴头上已开始冒汗：“不是人身攻击，大臣阁下，是阴险的暗箭伤人，蓄谋败坏我会的辉煌声誉，破坏我会在自由城邦斯提亚和联合王国的商业利益。攻击来自王家审问部中一些坏分子，我们——”

“我听够了！”宫务大臣猛地举起巨手，示意安静。“如果这是贸易问题，应由贸易与商业王家委员会处理。”霍夫说得缓慢清晰，像是一个校长在教训他最不听话的学生。“如果这是律法问题，应交给莫拉维大法官的部门。如果事关审问部内部运作，你应与苏尔特审问长会面。总之无论从哪方面讲，这都不是一个值得尊贵的国王陛下亲自过问的问题。”

布商公会的头头张开嘴，但宫务大臣不由他分说，用比以往更洪亮的声音盖住他：“你的国王组建委员会，选拔大法官，任命审问长，就是为不用事必躬亲！顺便一提，他给商人公会颁发特许证，也不是单让他们……”霍夫撇撇嘴，露出辛辣的嘲讽，“为钱包服务的！再见。”大门再次打开。

库尔特被最后一句评论气得脸色苍白。“您放心，大臣阁下，”他冷冷地声明，“此事若不得补救，我们绝不罢休。”

霍夫长时间盯着他。“随你怎么补救，”他咆哮，“随你怎么不罢休，请不要再来这里。再！见！”如果“再见”二字能在某人脸上捅一刀，那么布商公会的头头该倒下了。

库尔特干瞪了会儿眼，然后愤怒地转身，大步出去，竭力保持尊严。两个同伴紧跟其后，华丽的长袍在身后翻卷。门关上了。

霍夫再次重拳捶桌。“真可耻！”他唾沫四溅，“这帮傲慢的猪猡！他们真以为可以藐视王法，等把事情搞臭再来求助陛下？”

“嗯，他们不能，”莫洛说，“当然不能。”

宫务大臣并不理会自己的秘书，他转向威斯特，脸上挂着嘲笑：“不过，确实有秃鹰围着他们转，对不对，威斯特少校？”

“确实如此，大臣阁下。”威斯特含糊地回答。他现在极为不安，一心盼望这场折磨能赶快结束，好赶回去见妹妹。他的心沉甸甸的，她比记忆中更难管了。她的确很聪明，但他担心她聪明反被聪明误。若她肯嫁给一个对她好的老实人，快快乐乐生活就好了。

他现在的地位不稳固，不容得她出什么乱子。

“秃鹰，秃鹰，”霍夫自念自叨，“恶心的鸟，不过有用处。下一个是谁？”

大汗淋漓的秘书手忙脚乱地找名字，脸色忽然更加不安。“一队……使节。”

宫务大臣顿了一下，高脚杯刚送到嘴边：“使节？谁的？”

“呃……那个什么北方之王，贝斯奥德。”

霍夫忍俊不禁。“使节？”他咯咯笑着，用衣袖擦了下脸，“明明是蛮子！”

下级秘书也咯咯笑了，虽然笑得牵强：“啊是的，阁下，哈，哈！蛮子，当然！”

“不过他们很危险，对吗，莫洛？”宫务大臣很快又道，先前的幽默感消失得无影无踪。秘书的咯咯笑声戛然而止。“非常危险。我们得小心。带他们进来！”

来客共四人，最矮小的两位也称得上大块头，模样凶狠，疤面虬髯，身披凹痕累累的重铠。当然，他们进入阿金堡时已被解除武装，但浑身依然散发出危险气息。威斯特凭直觉就知道他们缴出的武器不小，还历经使用。就是这些好战分子聚集在安格兰边境上，威胁着威斯特的家乡。

另有一人较为年长，长发外加雄伟的白须，也身穿凹痕累累的盔甲，一道青灰色伤疤贯穿脸庞和一只白色盲眼。他笑得灿烂，友善风度与前两位阴郁沉闷的同伴截然不同，与跟在他后面进来的第四人更形成了巨大反差。

第四人必须弯腰才能通过七尺高的门梁。他从头到脚裹一件粗糙的棕色斗篷，看不清身形，但他直起腰，便如小塔般笼罩着所有人，令房间显得促狭。他块头够吓人了，但还不止于此，他身上的异样感朝众人源源不断汹涌而来。环墙站立的士兵肯定都感受到了，他们不安地晃动身体。下级秘书感受到了，他大汗淋漓地摆弄着文件堆。威斯特少校也感受到了，尽管热浪袭人，他却觉得皮肤瞬间冷却，黏湿的制服下寒毛倒竖。

只有霍夫不为所动。他双眉紧锁，将四个北方人打量一番，似乎在他眼中蒙面巨人与古德曼·希斯一般无二。“你们是那个贝斯奥德派来的喽。”他把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才吐出来，“那个北方之王。”

“是的，”笑吟吟的老人恭恭敬敬一鞠躬，“我是白眼汉韩苏。”他字正腔圆，声音悦耳，不带一点口音，完全出乎威斯特预料。

“你就是贝斯奥德的大使喽？”霍夫漫不经心地问，从高脚杯中啜了口酒。威斯特头一次觉得与宫务大臣共处一室是好事，不过他抬头望向蒙面人，不安感立刻又攫住了他。

“哦不，”白眼汉道，“我是翻译。这位才是北方之王的大使，”他完好的那只眼睛紧张地向上瞟了眼斗篷里的黑色身影，似乎他也对巨人惧怕三分。“芬利斯——”他拖长最后的“斯”字，余音在空中回荡。“恐刹芬利斯。”

名副其实。威斯特少校想起了小时候听的那些歌谣，讲述遥远北方的群山里嗜血如命的巨人。房间沉寂了一会儿。

“呵，”宫务大臣面不改色，“你们来这可是为觐见尊贵的国王陛下，联合王国当今的至高王？”

“确实如此，大臣阁下。”老战士说，“我们的主人，贝斯奥德，对两国间的敌意深表遗憾。他切盼能与南方邻国和平相处，为此我们给贵国国王带来了我王的和平提议，以及一份薄礼，以表诚意，谨此呈上。”

“好，好哇，”霍夫向椅背一靠，露出灿烂笑容，“盛情之请，却之不恭。准你们于明日议会觐见国王，在王国诸位代表见证下陈情，并呈上礼物。”

白眼汉恭敬地鞠了一躬：“大人明鉴。”他转身朝门走，那两个阴郁的武士随即跟上。裹斗篷的身影多逗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弓腰出门。直到门关上，威斯特才感到呼吸顺畅起来。他摇摇头，耸耸汗津津的肩膀。巨人的歌谣，不过是一个裹斗篷的大汉罢了。他再次看向门口，门梁看起来是那么高……

“瞧，你瞧瞧，莫洛？”霍夫似乎异常快活。“蛮子没那么傻！我感觉离解决北方问题不远了，你说呢？”

下级秘书看起来一点都不信：“呃……是，阁下，当然。”

“确实如此！那些神经质的北地市民总那么悲观、消极，对吗？庸人自扰啊。开战？呸！”霍夫再次重重砸木桌，震出高脚杯中的酒，溅得满桌都是。“蛮子没这个胆！等着瞧吧，下面就该看到他们央求加入联合王国了！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嗯，威斯特少校？”

“呃……”

“好！非常好！我们今天还是有收获！还有最后一个，我们就能离开这该死的火炉喽！最后一个是谁，莫洛？”

秘书官皱皱眉，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呃……尤鲁·苏法。”他费力地念出这个不常见的名。

“叫什么？”

“呃……苏菲，也可能是苏福，或者是别的。”

“闻所未闻。”宫务大臣咕哝，“是个什么人？南方人？可别又是农民，拜托！”

秘书官查看文件，咽了口口水：“又一个使节……”

“是，是，快说是谁的使节？”

莫洛畏畏缩缩，好似一个要挨板子的小孩。“来自伟大的法师组织！”他快速说完。

霎时房间鸦雀无声。威斯特扬起眉毛，张大嘴巴——虽然看不到，但他估计那几个戴头盔的兵士也是这副表情。他本能地缩了缩身，等待宫务大臣爆发，但霍夫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哈哈大笑道：“非常好！最后能来点娱乐！我们这儿有法师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带法师进来！怎能让他在外面等！”

尤鲁·苏法的形象令众人大失所望。他衣着简单，风尘仆仆，不比古德曼·希斯好上多少。他的法杖未以黄金包底，法杖顶端也未装饰闪闪发光的水晶，他的眼睛更没闪耀出神秘的火光。他看起来就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普通人，有点疲惫，像是走了很长的路，但来到宫务大臣面前时，他神色自若，无拘无束。

“日安，先生们。”他拄着法杖说。威斯特搞不清他来自什么地方。不是联合王国，因为他肤色太深，也不是古尔库或更远的南方，那样皮肤又太白了。也不是北方或斯提亚。还会是哪里呢？威斯特更仔细地打量他，发现他两只眼睛颜色不同：一只蓝，一只绿。

“你也日安，先生，”霍夫摆出最真诚的笑容，“我的大门永远为伟大的法师组织敞开。告诉我，我可有幸与伟大的巴亚兹交谈？”

苏法迷惑不解：“不，我的名字被通报错了吗？我是尤鲁·苏法，巴亚兹大师乃是一位秃顶绅士。”他用手抓抓卷曲的棕发，“外面林荫大道上就有他的雕像。我有幸拜在他门下学习多年，他是最有法力也最博学的大师。”

“当然！他当然是！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尤鲁·苏法清清喉咙，像要开讲故事一般：“哈罗德大王驾崩后，第一法师巴亚兹便离开了联合王国，不过他起誓会回来。”

“是，是，没错，”霍夫轻笑，“这千真万确，每个学龄儿童都知道。”

“他还声明，他回来的消息，将由另一位法师来宣布。”

“也没错。”

“嗯，”苏法满面笑容，“于是我来了。”

宫务大臣捧腹狂笑。“于是你来了！”他边笑边喊，把桌子敲得咚咚响。哈伦·莫洛也跟着咯咯浅笑，但看到霍夫的笑容渐渐消退，立刻打住。

“在我出任宫务大臣期间，共有三个法师请求觐见国王。其中两个一看就是精神错乱，剩下一个是勇气可嘉的骗子。”他向前探身，手肘支在桌上，在面前竖起手指。“告诉我，苏法师傅，你是前者还是后者啊？”

“两者都不是。”

“我明白了。那你就是有文书喽。”

“当然。”苏法把手伸进外套，拿出一封很小的信，信有个白色封印，印有一个奇怪的符号。他随便地把信放到宫务大臣面前的桌上。

霍夫皱了皱眉。他从桌上捡起文书，翻过来，仔细检查封印，然后用袖子轻轻擦了擦脸，打开封蜡，展开厚信纸阅读。

尤鲁·苏法毫不紧张。屋内热浪袭人，他却不以为意。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朝兵士点头致意，他们没有回应，他也不以为忤。突然他转向威斯特：“这里可真热，不是吗？这几个可怜的家伙没有突然昏厥，撞上地板，发出碗柜倾倒时锅碗瓢盆撞在一起的‘叮铃哐当’声可真是个奇迹。”威斯特眨眨眼，法师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宫务大臣缓缓地把信放到桌上，一扫先前的嬉笑：“我突然想到，明日议会并不适合讨论此事。”

“我同意。我希望跟费尔特总理大臣私下谈。”

“恐怕不可能。”霍夫舔舔嘴唇，“费尔特阁下已殁。”

苏法蹙了蹙眉：“真让人痛惜。”

“的确，的确，我们都深感痛惜。或许我和几位别的阁员能帮你。”

苏法点头鞠躬：“我遵照您指引，大臣阁下。”

“今晚晚些时候我去安排，此前，先请你住进阿金堡……符合你地位的地方。”他向卫兵示意，门开了。

“非常感谢，霍夫阁下，莫洛师傅，威斯特少校。”苏法优雅地逐个点头致意，然后转身出去。门再次关上，威斯特纳闷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霍夫转向负责觐见事务的下级秘书：“速去审问长苏尔特处，告知有要事得立刻谈。然后把莫拉维大法官和瓦卢斯元帅一并请来，告诉他们事关重大。除以上三人，一个字都不准外泄。”他在莫洛汗涔涔的脸庞前摇晃手指，“一个字都不准！”

秘书战战兢兢地回看一眼，鼻子上方的眼镜歪歪斜斜。“赶紧去！”霍夫咆哮。莫洛急忙跳起身，脚踩着长袍下摆，打了个趔趄。他穿过侧门匆忙跑走。威斯特咽了口口水，他觉得口干极了。

霍夫冷酷地对房里每个人凝视良久：“你们也要守口如瓶，否则后果自负！现在都出去，都出去！”兵士们立刻出门，身上盔甲叮当作响。威斯特无需催促，小跑着跟在他们后面，只留下宫务大臣一人坐在高椅上出神。

威斯特关上身后大门时，心情沉重，思维混乱：有关法师的老故事的片段，对北方爆发战争的担忧，身高几乎够到天花板的蒙面巨人。今天，好些奇怪或阴险的来客接踵而至造访了阿金堡，令他心情愈发阴郁。他试图自宽那不过都是愚蠢的幻想，然后思绪回到了妹妹身上，那个像傻子一样在阿金堡上蹿下跳的妹妹。

他长叹一声。她现在应该还跟路瑟在一起。他是哪根神经出了错要介绍他俩认识？不知怎地，他巴不得她还是几年前那个行事笨拙、病恹恹、只是说话尖酸刻薄的女孩。当这个女人出现在他营房时，他着实吓了一跳。他几乎认不出她。她现在充满女人味，出落得如此美貌。而路瑟恰是一个傲慢、英俊的富家公子，自制力同六岁小孩一般无二。他知道他们在初遇之后私下约会过，而且不止一次。当然，只是作为朋友。毕竟阿黛丽在这里没有别的朋友。只是朋友。

“该死！”他咒骂道。这就像是将奶油放在猫跟前，还寄望于猫不去舔。他为什么不能考虑周全一点？这是一场该死的灾难！但他能做什么补救呢？他痛苦地顺着走廊望出去。

没什么比欣赏别人的痛苦更能让人忘却自己的痛苦了，古德曼·希斯惨兮兮的模样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农民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脸色灰败，茫然前顾。布商、北方人和法师来了又去，而他一定一直坐在这儿，不知等待什么，也无处可去。威斯特朝走廊两边迅速瞥了一眼。没有人。希斯并未关注他，只是双唇微张，目光呆滞，那顶破帽子随意地放在膝上。

威斯特不能就这么丢下这个人不管，他硬不起心肠。

“古德曼·希斯。”他边走边说，农民抬头看他，满脸惊讶，接着胡乱摸索帽子，嘴里喃喃道歉，正欲起身。

“不，别，不用起来。”威斯特坐到长椅上，盯着靴子，不敢直视希斯的眼睛。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我有个朋友在土地与农业委员会任职，他或许能帮点忙……”他声音越来越低，不由得局促不安地朝走廊方向又瞥了一眼。

农民苦笑一下：“您做什么，我都感激不尽。”

“是，是，当然，我会尽我所能。”他们都明白，这徒劳无益。威斯特苦着脸，咬住嘴唇。“你最好收下这个。”他把自己的钱包迅速塞到农民长满老茧的瘫软手指间。希斯看向他，嘴唇微张。威斯特尴尬地飞快笑了一下，起身就走。他迫不及待想离开此地。

“先生！”古德曼·希斯在身后叫道，但威斯特沿走廊匆匆离去，没有回头。

名单之列

为什么要干这个？

维勒姆·唐·罗伯私宅的黑色轮廓在晴朗夜空的映衬下清晰可见。这是一座不起眼的二层楼房，由低矮的女儿墙环绕，正前方有道门，跟这条街上其他数以百计的楼房无甚区别。我们的老朋友鲁斯过去住在市场附近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别墅里。罗伯索贿的胃口该再大点，当然，对我们而言，现在的情形倒是好事。灯火通明的上流街区满是醉醺醺的狂欢者，直到天亮才散去。但这僻静的小巷既没有耀眼的灯光，还可以避开窥探的眼睛。

我们的行动不受干扰。

灯光从二楼一侧的窄窗里映出。很好。我们的朋友在家。尚未休息？不要打草惊蛇。他转向弗罗斯特刑讯官，朝房子侧面一指，白化人点点头，悄无声息溜过街道。

格洛塔等他到达围墙，消失在楼房阴影里，才转向塞弗拉，指指前门。瘦长的刑讯官微笑着看看他，然后迅速蹲身跑开，翻过低矮围墙，悄悄地落在另一边。

一切顺利，现在轮到我了。格洛塔纳闷自己为何要来。弗罗斯特和塞弗拉完全足够对付罗伯，他来了只是拖累。我甚至可能一屁股摔在地上，正好提醒那白痴。我到底为何要来？格洛塔清楚得很，兴奋滋味涌在喉头，仿若活物。

他手杖底端已用布蒙上，因此他小心翼翼一瘸一拐走向围墙时，并未发出很大响动。塞弗拉已打开大门，用一只戴手套的手握住铰链，悄然无声。干得漂亮，那堵低墙对我来说可谓高逾百跨。

塞弗拉跪在紧挨前门的台阶上，撬动门锁。他耳朵紧贴木门，眯着眼，神情专注，戴手套的双手灵巧运作。格洛塔的心怦怦直跳，皮肤起了层鸡皮疙瘩。啊，捕猎的刺激。

门锁里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接着又一声。塞弗拉将闪闪发光的工具滑回口袋，伸手缓慢小心地拧把手，门无声地开了。多有用的同伴。要是没他和弗罗斯特，我就是个名副其实的残废。他们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的双腿，但我是他们的大脑。塞弗拉溜进去，格洛塔跟在后，每次体重压上左腿，都不禁痛苦地皱眉头。

门厅黑漆漆的，只有一束光从上面顺着楼梯洒下，楼梯扶手在光线映照下在木地板上投出奇特的歪斜阴影。格洛塔指向楼梯，塞弗拉点点头，顺墙根蹑手蹑脚地过去，花了好长时间才摸到楼梯下。

爬到第三级，楼梯在他身体的重压下“嘎吱”了一声。格洛塔皱皱眉，塞弗拉僵在原地。他们等待着，如两尊雕像。楼上并未传出响动，格洛塔长舒一口气。塞弗拉更加小心地向上爬，一步一步，脚步轻微。快到楼梯顶时，他紧靠住墙，谨慎地自角落向外张望了一番，才跨上最后一级，悄然消失在格洛塔的视线外。

弗罗斯特刑讯官出现在门厅远端的阴影里。格洛塔向他探寻地挑挑眉，他报以摇头。楼下没人。他去关前门，一如既往地轻手轻脚，直到确定门关住了，才缓缓松开把手，让弹簧锁无声归位。

“你们来看这个。”

突如其来的话音吓了格洛塔一跳，他迅速扭身，疼痛立刻涌上后背。塞弗拉双手叉腰，站在楼梯顶，然后转身朝亮光的地方走去，弗罗斯特“咚咚”几步蹿上楼梯，不再隐匿行踪。

为何就没人肯待在楼下，非要住楼上呢？至少现在他挣扎上楼时无需注意不出声了，右脚踩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左脚沙沙地刮过楼梯板。明亮灯光从楼上走廊尽头一扇敞开的门里倾泻而出，格洛塔一瘸一拐地朝灯光走去。他跨过门槛后停下来，累得气喘吁吁。

噢，天啊，一团糟。巨大的书架从墙壁上硬生生扯下，或开或合的书籍散了一地。桌上打翻了只高脚杯，红色液体泡软了文件。床上一片狼藉，床罩被拉掉一半，扯开的枕头和床垫洒出羽毛。衣柜的两扇门都敞开着，其中一扇快掉了，里头还有几件烂衣服挂着，但大多数衣服已被撕成碎片，堆在下面。

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仰躺窗下，脸色惨白，张开嘴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说他被割了喉实在有些轻描淡写，事实上伤口非常恐怖，差点令他身首异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撕碎的衣服上，划烂的床垫上，也溅满了尸体全身。墙上有几个血淋淋的手印，一大摊血占据了大半个地板，尚未凝结。他是今晚被杀的。可能就几小时前。甚至几分钟前。

“我觉得他回答不了问题了。”塞弗拉说。

“没错，”格洛塔的目光在尸体上游移，“我觉得他多半死了。不过怎么死的呢？”

弗罗斯特用粉红色眼睛看他，扬起一条白眉毛：“瞎毒？”

塞弗拉在面具后面尖声长笑，连格洛塔都忍俊不禁：“显而易见。但毒是怎么来的？”

“创户。”弗罗斯特指着地板嘟哝。

格洛塔蹒跚进房间，小心不让脚或手杖碰到地上血和羽毛的黏块。“就是说，这毒物跟我们一样，看灯亮着，便从楼下窗户翻入，悄无声息地上楼。”格洛塔用手杖尖把尸体的手翻过来。从脖子上流下一些血点，但关节和手指毫无损伤。他并未反抗，肯定吓呆了。审问官向前探身，仔细检查脖子上的大豁口。

“一招致命，力道很大。可能是用刀。”

“所以维勒姆·唐·罗伯喷了一屋子血。”塞弗拉指出。

“所以我们少了一条线索，”格洛塔沉思。走廊里并无血迹。杀手搜屋子很下了番工夫，虽然一片狼藉，但没让一点血沾到自己脚上。这说明他不愤怒也不害怕，只是例行公事。

“是个职业杀手，”格洛塔喃喃道，“来这儿是为谋杀。然后或许花了点工夫伪造入室抢劫的假象，谁说得清？不管怎样，审问长不会对一具尸体满意。”他抬头看看两个刑讯官。“名单上下一个是谁？”

这次无疑经过搏斗。如果单方面反抗也算的话。苏莱莫·斯坎迪四肢伸开卧在地，但脸朝着墙，被扎得破烂不堪的睡衣好似令他难堪不已。他前臂有几道深深的伤口。他曾徒劳地抵挡刀刃。他曾在地上爬行，抛光的木地板留下一道血迹。他曾徒劳地试图逃走。他没成功，背上那四道刀伤最终要了他的命。

格洛塔低头看着血淋淋的尸体，脸一阵抽搐。一具尸体只算巧合，两具就是阴谋了。他眼皮直跳。下手者不仅知道我们会来，还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来，所为何人而来。他们抢先一步。极有可能，我们的抓捕名单业已成为死亡清单。嘎吱声从身后传来，格洛塔猛然回头，刺痛立刻从僵硬的脖子向下蔓延。只是一扇窗在微风中轻摆，并无动静。冷静，现在要冷静。冷静下来，理清头绪。

“看来可敬的布商公会小小清理了下门户。”

“他们怎么会知道？”塞弗拉轻声道。

怎么会呢？“他们一定看过鲁斯的名单，要不就有人通风报信。”这意味着……格洛塔舔舔嘴里空荡荡的豁口。“审问部有内鬼。”

塞弗拉的眼睛终于不再笑眯眯了：“如果他们知道谁在名单之列，肯定也知道是谁拟定的名单。他们知道我们。”

所以他们会在名单里添上三个名字？添在最后面？格洛塔咧嘴笑了。真刺激。“你怕了？”

“我高兴不起来，这点千真万确。”他朝死尸努努嘴。“被人背后捅刀可不在我计划之内。”

“也不在我计划之内，塞弗拉，相信我。”确实不在。如果我死了，就永远不知道背叛自己的人是谁。

这可不行。

春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公园里到处是各色各样的花花公子和纨绔子弟。格洛塔心怀感激地静坐在一株繁茂大树浓荫下的长椅上，看着微光闪烁的青葱草木，波纹粼粼的湖水，还有那些衣着亮丽、喝得醉醺醺、快活无比的狂欢者。湖边长椅挤满了人，另有些人三三五五散在草地上，沐浴日光，喝酒聊天。这里看来人满为患。

但没人过来占据格洛塔旁边的空位。时而有人急步跑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接着他们看见了他，立刻变了脸色，要么转身就走，要么装作若无其事地经过。我就像恐怖的瘟疫。倒也无妨。我无需他们陪伴。

一群年轻士兵在湖上泛舟。其中一个突然站起来，握住酒瓶，身体摇晃不止，船立刻四下颠簸。他的同伴们叫嚷着让他坐下，爽朗的嬉笑随风隐约传来，因距离而稍有延迟。一群孩子。多么年轻、多么纯真。不久前，我也跟他们一样，但感觉像是一千年前的往事。不，更遥远，恍若另一个世界。

“格洛塔。”

他手搭凉棚抬头。是姗姗来迟的苏尔特审问长，湛蓝天空映衬下的高大黑影。审问长冷冷地向下瞪视，格洛塔觉得他比往常要疲惫，皱纹也更深、更醒目了。

“你约我来最好是什么趣事。”苏尔特一拂白色长外套的后摆，优雅地坐进长椅。“基伦附近的平民又在闹事。一个白痴地主吊死了几个农民，留下烂摊子让我们收拾！管理一片烂泥地和一堆农民有什么难？你怎么对待他们都行，但不能吊死他们啊！”他怒视草坪，嘴唇紧抿。“你约我来最好是有什么该死的趣事。”

我尽量不让您失望。“维勒姆·唐·罗伯死了。”仿佛为强调格洛塔的话，那个醉醺醺的士兵脚底打滑，从船边栽下去，“扑通”一声落水，片刻后他朋友们的大笑传过来。“他被谋杀了。”

“嗯哼。大惊小怪。接着查名单上下一个。”苏尔特站起身，紧锁双眉。“你不要每件小事都来找我批准。我挑你担当此任，该怎么干放手去干！”他一边转身，一边怒气冲冲地说。

别这么匆忙，审问长阁下。这就是双腿健全的坏处，干什么都心急火燎；相对的，如果你行动困难，那不到完全弄清状况是不会动的。“名单上下一个人也已遭不测。”

苏尔特回身，一边眉毛微微抬起。“他死了？”

“他们都死了。”

审问长撅起嘴，坐回长椅：“所有的？”

“所有的。”

“嗯，”苏尔特沉思，“真有趣。布商在清理门户，对吗？没想到他们如此无情。不过时代在变，没错，时代当然在……”他声音渐渐小下去，慢慢皱起眉。“你觉得有人泄露了鲁斯的名单，对吗？你觉得我们中有人泄密。这是你约我来这里的原因，对吗？”

你以为我只是不想爬台阶？“都被杀了？名单上每个名字？就在我们去抓捕的同一晚？我不怎么相信巧合。”你信吗，审问长？

他明显不信。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峻：“谁看过供状？”

“我，当然，还有我的两个刑讯官。”

“你认为他们绝对可靠？”

“绝对。”两人沉默了一阵。那艘船现在漫无目标地漂在湖上，船上兵士争来抢去，木浆一时直立在空中，落水的那位嬉笑着向朋友们泼水。

“供状在我办公室放了段时间，”审问长喃喃道，“我手下一些人有机会看到它。有机会。”

“您认为他们绝对可靠吗，审问长阁下？”

苏尔特冷着脸看了他良久：“他们不敢。我是什么人他们最清楚不过。”

“那只剩卡莱尼主审官一人有嫌疑。”格洛塔平静地说。

审问长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你必须小心行事，审问官，非常小心，每一步都充满危险。傻瓜当不上审问部的主审官，不要被表象迷惑。卡莱尼在审问部内外都有很多朋友，有权有势的朋友，对他的任何指控都必须有最强有力的证据作支撑。”苏尔特突然停下，等待一小群女士走出他们的话音范围。“最强有力的证据，”她们一走远，他便嘶声道，“你必须给我找出这个刺客。”

说得轻巧做起来难。“当然，审问长阁下，但我的调查进了死胡同。”

“未必。我们还有一张牌。鲁斯。”

鲁斯？“可是，审问长阁下，他应该已在安格兰了。”在某座矿井或类似的地方挥汗如雨。如果他撑得了这么久的话。

“不，他还被关押在阿金堡。我想最好先留下他。”格洛塔尽最大努力抑制自己的惊讶。高。实在是高。看来傻瓜也当不上审问长。“鲁斯将是你的诱饵。我会吩咐秘书给卡莱尼捎条口信，让他知道我已软化，同意让布商继续经营，只是要处于更严密的监控下。为表友好，我会释放鲁斯。如果卡莱尼是我们的泄密源，我敢说他会将鲁斯获得自由的消息透露给布商，我敢说他们将派这个刺客来惩罚鲁斯的多嘴，我敢说在这个刺客行动时，你可将其一举拿下。如果杀手没现身，嗯，我们还能通过别的方式来找出叛徒，总之没有任何损失。”

“绝妙的计划，审问长阁下。”

苏尔特冷冷地盯着他：“这当然是。你需要一个远离审问部大楼的地方来操作这件事。我会将资金安排到位，把鲁斯移交给你的刑讯官，并通知你卡莱尼得到口信的确切时间。给我找出这个刺客，格洛塔，然后拷问他，直到将他榨干。”那几个士兵试图将落水的同伴拉上船，船剧烈颠簸，突然一下子倾翻，将他们全倒入水中。

“我要名字，”苏尔特瞪着拼命拍水的士兵们，嘶声道，“名字、证据、文件，还有能带到议会提出指控的证人。”他优雅地从长椅上起来，“保持联络。”他大步朝审问部大楼走去，脚踩在沙砾铺就的小径上嘎吱作响。格洛塔一直目送他走远。绝妙的计划。我很高兴你还站在我这边，审问长。你还站在我这边，是吗？

士兵们将船拖上岸，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那里，互相叫嚷，一扫刚才的嬉笑。一只被遗弃的木浆仍漂在湖上，缓缓漂向人工湖的缺口，很快将从桥下漂过，穿过阿金堡的高墙，冲入护城河。格洛塔看着它在水中慢慢打转。这是个错误，人应当注重细节。忘记细节很容易，但一旦没了船桨，船也就没用了。

他任目光掠过公园里的面孔，最终落在湖边长椅一对俊俏情侣身上。男青年一脸悲伤严肃，对女孩轻声倾诉，但她迅速起身，捂脸跑开。噢，被抛弃的情人的痛苦。那种失落、愤怒和屈辱，终生无法恢复如初。是哪个诗人说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为爱心碎？无病呻吟的谎言。他应当去皇帝的监狱待上半天。他咧嘴笑笑，舔着原本门牙所在的牙齿豁口。时间可以治愈破碎的心，但永远治愈不了破碎的牙。

格洛塔看着男青年。此人目送哭泣的女孩一路走远，露出一丝愉快神情。年少无知的混蛋。他是不是伤过许多女孩的心，就像年轻时的我？不过我再也做不到了，我现在连站起来都得花上半小时为自己打气。新近被我弄哭的女人，只有那些被我流放到安格兰的犯人的老婆吧？

“沙德。”

格洛塔转身：“瓦卢斯元帅阁下，真是幸会。”

“哦，没事，没事。”老兵边说边在长椅上坐下，动作迅速利落，完全是击剑高手的风采。“你看上去不错。”他说，连看都没看一眼。你是指我看上去残废了？“近来可好，老朋友？”我是个残废，你这虚情假意的老混蛋。老朋友？我回来这些年，你从未找过我，一次都没有。这也算友谊？

“很好，谢谢您，元帅阁下。”

瓦卢斯不自在地在长椅上挪来挪去：“我最新的学生，路瑟上尉……或许你认识他？”

“认识。”

“你应该看看他的剑术。”瓦卢斯伤心地摇头，“他有天分，哎，虽然永远达不到你的水准，沙德。”是吗？希望某天他成为我这样的残废。“他的天分足以赢得剑斗大赛，但他一再浪费，任其荒废。”哦，真可悲，真令人失望。如果我今早上吃得下东西的话，现在就要吐了。

“他太懒惰，沙德，还固执。他缺乏勇气，缺乏献身精神。他的心思完全没放在训练上，而时间正一点点流逝。我想——如果你有时间的话，”瓦卢斯终于直视格洛塔的眼睛，不过只停留了一秒，“是不是可以帮我跟他谈谈。”

我几乎等不及了！教导这个娘娘腔的混账是我毕生的梦想！你这自以为是的老混蛋，有脸说得出这话？你依靠我的成功建立了自己的名声，而当我最需要帮助时，却和我断绝联系。现在你倒来向我求助，还好意思叫我朋友？

“当然，元帅阁下，我很乐意跟他谈。为老朋友做任何事我都乐意。”

“太好了，太好了！我确信有你出面，事情会大不一样！我每天早上都在锻造者大厦附近那个院子里训练他，就是以前训练你的地方……”老元帅的声音尴尬地小下去。

“只要职责允许，我便赶去。”

“当然，你有职责在身……”瓦卢斯已经起身，显然急着离开。格洛塔主动伸出手，老兵不由得一顿。您无需担心，元帅阁下，我的残废不传染。瓦卢斯软绵绵地捏捏他伸出的手，好似这只手会突然“啪”一声折断，接着咕哝了几句敷衍的话，昂首阔步而去。他走过那几个湿淋淋的士兵时，他们齐刷刷向他鞠躬问候，神情尴尬。

格洛塔伸伸腿，盘算该不该起身。起来又能去哪里？世界不会因我多坐一刻而停转。不着急。不急。

提议与礼物

“向前！”瓦卢斯元帅大喊。杰赛尔歪歪斜斜地向前一步，脚趾头紧抠梁木沿，拼命保持身体平衡，一边笨拙地刺两下。完全是应付。这不怪他，一天四小时训练让他身心俱疲，自觉接近虚脱。

瓦卢斯皱皱眉，轻松挡开杰赛尔的钝剑。元帅在平衡木上行动自如，宛如走在花园小径。“向后！”

杰赛尔踮起前脚掌踉跄后退，左臂在周围一阵乱舞，竭力维持平衡。他膝盖以上的身体因这通乱舞疼得厉害，膝盖以下更别提了。瓦卢斯虽年逾六十，却毫不露疲态。他沿梁木进退自如，手中双剑舞得呼呼生风，甚至连汗都没出。杰赛尔用左剑奋力一挡，趁机喘口气，身体却失去平衡，右脚悬在空中无论如何踩不中身后的梁木。

“向前！”杰赛尔蹒跚着改变方向，小腿阵阵酸痛。他朝恼怒的老人胡乱一砍，瓦卢斯却不退后，而是矮身躲开，用手臂后侧扫向杰赛尔的双脚。

杰赛尔哀号一声，院子在他眼中天旋地转。他的腿狠狠撞上梁木沿，接着他自己以脸朝下四肢张开的姿势摔进草地，下巴重重撞上草皮，震得牙齿咯咯直响。他翻滚了几圈，仰面躺倒，喘得像条刚离水的鱼，撞上梁木的腿不断抽搐——今天早上，他又添了一道丑陋的瘀伤。

“真糟糕，杰赛尔，糟糕透顶！”老兵从梁木上敏捷地跃下。“你摇摇欲坠的样子像在走钢丝！”杰赛尔翻过身，咒骂着僵硬地爬起来。“那是一根坚硬的橡木，宽敞得够你站上一天一夜！”为表明观点，元帅阁下用短剑重重地砍在梁木上，一时木屑纷飞。

“我记得你说‘向前’。”杰赛尔抱怨。

瓦卢斯双眉猛挑：“路瑟上尉，你难道认为，布雷默·唐·葛斯特会把自己的意图事先告诉对手？”

布雷默·唐·葛斯特想击败我，你这老混蛋！而你要帮我击败他！杰赛尔这么想，却不会蠢到这么说。他只默默摇头。

“不！他根本不会！他会想尽法子来欺骗和迷惑对手，就像所有杰出剑客必须做的那样！”元帅踱来踱去，一个劲摇头。杰赛尔再次产生了弃赛的念头。他厌倦了每晚精疲力竭倒头就睡——放以前他才刚开始痛饮——厌倦了每早醒来浑身瘀伤、酸痛不已，还要面对四小时跑步、平衡木、重杠和剑式训练。他厌倦了被威斯特少校拿剑敲屁股，最最厌倦的是被这老混蛋欺负。

“……令人失望，上尉，太令人失望了。我甚至觉得你越练越差……”

杰赛尔永远拿不了冠军。没人指望他赢，他自己更没有一点信心。为何不放弃，回去玩牌，夜夜醉酒寻欢呢？那不是他想过的生活吗？但那样他又怎能从上千位贵族公子中脱颖而出？很久以前他就决心要与众不同，当上元帅阁下，要不就是宫务大臣。总之得是大人物，重要人物。他想坐进内阁的大交椅，做出重大决策。他想让人们挂着谄媚的微笑恭维他，仔细琢磨他的每句话。他想让人们在他大步经过时窃窃私语：“路瑟大人来了！”仅仅满足于比布林特中尉更富有、更聪明、更好看，可以吗？想都不用想。

“……我们离目标还远得很，时间却远远不够，除非你能端正态度。你的对战还是那么拙劣，体能还是那么孱弱，至于平衡性，不提也罢……”

况且弃赛的话别人会怎么看？父亲会有怎样反应？兄弟们会说什么？其他军官呢？他们会认为他是个懦夫。还有阿黛丽·威斯特。过去这几天，他脑子里全是她。如果他不击剑了，她还会靠他那么近吗？她还会用轻柔的语调跟他说话吗？她还会为他讲的笑话发笑吗？她还会用乌黑的大眼睛看他，让他几乎感觉到她在耳畔的呼吸——

“你在听吗，小子？”瓦卢斯怒吼。杰赛尔感觉到元帅在他耳旁呼出的口气，还有大堆唾沫星子。

“是的，阁下！对打拙劣，体能孱弱！”杰赛尔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平衡性不提也罢。”

“没错！尽管你给我带来了这么多麻烦，我还是禁不住想，你小子是不是根本没把心思放这上面。”他直直地盯住杰赛尔的眼睛，“你说呢，少校？”

没人回答。威斯特失神地坐在椅子里，双臂交叉抱胸，紧锁双眉，怔怔地望着前方。

“威斯特少校？”元帅阁下厉声喝道。

少校猛地抬头，好似刚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对不起，阁下，我走神了。”

“我看出来了，”瓦卢斯咂咂嘴，“今早所有人都走神。”老人怒气的转移令杰赛尔松了口气，但他没高兴多久。

“很好，”老帅很快下令，“既然如此，从明日起，训练前先在护城河里游上几圈。一里或两里。”杰赛尔用力咬牙，不让自己叫出声。“冷水对刺激感官有良效。还有，为了让你以最清醒的状态投入训练，我们需要提早时间。就从五点开始。路瑟上尉，我建议你好好想想，你来这是为赢得剑斗大赛，还是为享受我的陪伴。”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杰赛尔没发脾气，直等瓦卢斯离开院子，一旦确定老人走得远到听不见他说话，他立马怒冲冲把双手的剑扔到墙上。

“他妈的！”他叫道，剑“咣当”落地，“见鬼去吧！”他四下张望，想找样不会带来严重伤害的东西踢几脚，最终目光落在梁木支柱上。可惜他对这一踢的判断严重失误，踢完立马像白痴一样跳来跳去，拼命忍住才没蹲下去揉脚。“妈的，妈的！”他连连怒号。

失望的是，威斯特没有任何表示。少校起身皱皱眉，准备跟上瓦卢斯元帅。

“你去哪？”杰赛尔问。

“走人，”威斯特扭头说，“我看够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威斯特停步转身：“尽管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但世界上比这重大的问题多的是。”

威斯特大步走出院子，留下杰赛尔张大嘴巴，呆呆地站在原地。“你以为自己是谁？”一旦确定威斯特离开，他立刻在后面叫喊。“妈的，妈的！”他想再给梁木来一脚，但忍住了。

回营房的路上他心情极差，有意避开阿金堡人多的部分，专拣国王大道一侧的僻静小道和花园走。为回避熟人，他一路低头盯着脚。但他今天的确不走运。

“杰赛尔！”是卡斯帕，他正跟一名衣着华丽的黄发女孩散步，另有一名神情严肃的中年女人作陪，无疑是家庭教师之类。他们正停下欣赏几尊放置在鲜有人问津的小院子里的小雕塑。

“杰赛尔。”卡斯帕又喊，边喊还边挥帽子。避不开了。他只能挤出牵强的笑容，大步走去。当他走近时，脸色苍白的女孩朝他微笑——如果是想给他留下好印象，她失败了。

“又在练剑，路瑟？”卡斯帕多此一举地问。杰赛尔此刻大汗淋漓，两手都拿着剑，而众人皆知他每早都得练。将这些线索联系起来无需多有头脑，不幸的是，卡斯帕是个呆瓜。

“是啊。你怎么猜到的？”杰赛尔不想一上来就将谈话弄僵，所以假惺惺地呵呵一笑，遮掩过去。旁边两位女士脸上又露出笑容。

“哈哈。”卡斯帕大笑，他很愿意被人拿来找乐子。

“杰赛尔，能允许我介绍我的堂妹，阿瑞丝·唐·卡斯帕吗？这是我的长官路瑟上尉。”这么说她就是那个有名的表妹，王国最富有的女性继承人之一，出身豪门世家。卡斯帕总吹嘘她长得多漂亮，不过在杰赛尔眼里，她只是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弱、病恹恹的普通女孩。她虚弱地笑笑，柔软无力地伸出一只白皙的手。他以最敷衍的态度在上面轻轻吻过。“迷人的小姐，”他毫无兴致地轻声赞叹，“我必须为我的外表致歉，我刚刚一直在练剑。”

“是呀。”一旦确定他说完，她便用高亢、尖利的话音附和，“我听说你是个伟大的剑手。”她停顿了一会，思索接下来该说什么，然后眼睛一亮。“跟我说说，上尉，击剑真的很危险吗？”

无聊的问题。“噢，一点也不，亲爱的女士，决斗圈内只准用钝剑。”他本当多说一些，但他才不想搜肠刮肚去满足这个女人。于是他只淡淡一笑。她也是。谈话就此陷入僵局。

杰赛尔正待说出练剑极累人的托辞，阿瑞丝却打断他，转到另一话题。“请告诉我，上尉，北方真的可能打仗吗？”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但她的女伴却赞许地盯着她，无疑对自己教导出的女孩的交际能力感到满意。

饶了我吧。“嗯，依我看……”阿瑞丝女士那双浅蓝眼睛满怀期待地盯着他。简直不忍直视。不知在哪个话题上她更无知：击剑还是政治？“你觉得呢？”

家庭教师微微皱眉，阿瑞丝小姐则有点吃惊，脸色微红，不知该说什么。“呃……就是……我相信什么都会……好起来？”

谢天谢地！杰赛尔心想，我们都解脱了！我可以离开了！“当然，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又挤出几丝笑容，“认识你非常荣幸，不过我马上还得值班，只好先走一步。”他礼节性地鞠了一躬，“卡斯帕中尉，阿瑞丝小姐。”

卡斯帕像往常一样友好地拍拍杰赛尔的手臂，他那骨瘦如柴的无知表妹则迟疑地笑笑。

家庭教师在他经过时朝他皱眉，他不予理会。

他到达圆桌厅时正赶上议员们午餐休息结束。他朝站在门廊的卫兵们略略点头致意，大步穿过巨大的门廊，沿中央走道向下。联合王国的代表们跟在后面，拖拖沓沓的脚步、嘟嘟囔囔的耳语回荡在大厅里。杰赛尔沿弧形墙朝高桌后自己的位置一路摸去。

“杰赛尔，练剑顺利吗？”是加兰霍，破天荒比他早到一步，正抓紧时机在宫务大臣到来前聊几句。

“不太走运。你呢？”

“噢，我还好。跟你说，我见着了卡斯帕的堂妹……”他努力回忆名字。

杰赛尔叹口气：“阿瑞丝小姐。”

“对，正是！你也看见她了？”

“我碰巧撞见。”

“唷！”加兰霍噘起嘴唇，惊呼一声，“你说她是不是美呆了？”

“嗯。”杰赛尔兴味索然地望向别处，眼看穿长袍锦裘的众人缓缓入厅——如今真正的王公贵族已很少出席议会，多半派自己最不喜欢的儿子或拿钱办事的代理人来当代表，除非有什么要事不得不亲自赶来抱怨。许多权贵甚至连代表都懒得指派。

“我发誓，她是我见过的极品。卡斯帕老吹嘘她怎么漂亮，但真人要漂亮多了。”

“嗯。”议员们四散开，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圆桌厅设计得像个剧院：阶梯状长椅呈半圆形分布，中央有条走道，王国的贵族头头们就坐在观众席上。

就像在剧院里，一些座位比别的座位好。小人物坐在后面较高的地方，越往前越是要人，前排是为那些最显赫家族的族长——或他们的代表——保留的。整个观众席的左边，也即靠近杰赛尔这边，坐的是来自南方、则达戈斯卡和西港的代表。右边坐着来自北方和西方、也即安格兰和斯塔兰的代表。中间最主要的座位为王国核心的米德兰贵族准备。杰赛尔觉得联合王国确是名副其实，从此就可看出。

“多么娴静，多么优雅，”加兰霍仍在痴迷地大发感慨，“美极了的金黄头发，乳白色皮肤，还有那双迷人的蓝眼睛。”

“还有她的钱。”

“噢对，这也算，”大个子微笑。“卡斯帕说他叔叔比他父亲更富有，啧啧！而且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会继承她爹的每个子儿。每个子儿！”加兰霍掩不住兴奋，“哪个男人能娶她真是上辈子修的福分！她叫什么来着？”

“阿瑞丝。”杰赛尔有些愠怒地应道。王公们或者说他们的代理人拖着脚步，嘟哝着入座。出席状况很糟，不到一半，通常就是如此。若将圆桌厅看做剧院，剧场老板该要发了疯地寻找能提高上座率的剧目了。

“阿瑞丝，阿瑞丝。”加兰霍吧嗒了几下，好似这个名字在嘴里留下无尽甘甜。“哪个男人能娶她真是上辈子修的福分。”

“没错，上辈子修的。”上辈子穷怕了，这辈子只要钱。杰赛尔宁可选那个女家庭教师，好歹她看上去有点儿精气神。

宫务大臣此刻入厅，一路走向高桌所在的高台。若将圆桌厅看做剧院，那就是舞台。他后面跟着一群穿黑色长袍的秘书和办事员，个个抱着厚重典籍和成捆的官方文件。深红色朝服在霍夫阁下身后摇摆，他看起来活像一只扑打翅膀的堂皇大鸟，后面追逐着一大群令人烦不胜烦的乌鸦。

“老醋坛子来了。”加兰霍低语，一边侧行到桌子另一头自己的岗位上。杰赛尔手背身后，摆出惯常的姿势，脚微张开，扬起下巴。他朝兵士们扫了一眼，他们环弧形墙以一定间隔挺立，全副盔甲，纹丝不动，一如往常。他深吸一口气，为接下来极端乏味的几小时做好准备。

宫务大臣一屁股坐到高椅上，开口要酒。秘书们在他周围坐下，中间区域留给国王，国王当然是照常缺席。文件沙沙摆放，厚重账册翻开，笔尖在墨缸里磨得吱吱响。司仪走到高桌下，持权杖敲击地面，示意众人肃静。贵族或他们的代理人，还有头顶旁听席内极少的旁听者的低语声渐渐平息，空旷的大厅一时阒寂无声。

司仪挺胸宣布：“我宣布联合王国……”他语调缓慢铿锵，好似在葬礼上致悼词，“议会常会……”他突兀地停顿了好一会，宫务大臣恼火地扫了他一眼，可司仪并不打算放过荣耀的时刻。他直等众人有些不耐才宣告完。“……继续议事！”

“非常感谢，”霍夫愠怒地说，“若非午宴打断，我们该听达戈斯卡总督大人发言了。”鹅毛笔尖的刮擦声伴随话音，两个办事员记下宫务大臣说的每个字。刮擦声与话音的微弱回声在大厅上方的宏伟空间里交融。

一个老人吃力地从前排靠近杰赛尔的座位上站起来，颤巍巍的双手紧抓几页文件。

“议会——”司仪瓮声瓮气、尽可能拖长声音地说，“认可拉斯·唐·图埃尔为达戈斯卡总督沙德·唐·乌尔莫斯的合法代表！”

“谢谢，先生。”图埃尔又轻又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渺小得出奇。杰赛尔也只能勉强听见，而他俩的距离还不到十跨。“大人们——”他开始陈述。

“大点声！”后面有人喊。厅内立刻响起轻快的笑声。老人清清嗓子，重新开始。

“大人们，我此行来到你们面前，带来了达戈斯卡总督的急信。”他声音又慢慢小下去，变得跟先前一样，几乎听不到，每个词说出口鹅毛笔都得踌躇一阵。顶上旁听席开始交头接耳，使老人的话更难听清。“古尔库皇帝对达戈斯卡这座伟大城市的威胁正与日俱增。”

各种模糊的反对声从大厅另一侧安格兰代表们的区域响起，但大多数议员仍兴味索然。“他们攻击我们的船只，骚扰我们的商人，在我们的城墙外列队演习，总督大人不得不派我来——”

“我们好幸运！”有人喊，立刻又响起一片笑声，比刚才更响亮。

“这座城市建在一个狭长半岛上，”老人坚持不懈，努力使嗓音不被越来越高的喧闹淹没，“紧邻宿敌古尔库，与米德兰的联系却被茫茫大海隔断！我们的防御措施远远不够！总督大人亟须拨款加强……”

提到拨款，议会立刻炸了锅。图埃尔的嘴仍在动，但再没有任何人能听见他的话。宫务大臣皱起眉头，拿过酒杯喝了一口。离杰赛尔最远的办事员放下鹅毛笔，用沾满墨水的拇指和食指揉眼睛。离他最近的办事员刚记述完一行，杰赛尔伸长脖子去看，只见上面简单写道：

有人大喊大叫。

司仪持杖使劲在地砖上敲，脸上带着莫大的满足。喧闹终于平息，但图埃尔咳嗽发作，虽然竭力想说下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挥挥手，坐下。他的脸憋得通红，邻座使劲敲打他的背。

“恕我冒昧，宫务大臣阁下？”一个坐在大厅另一端前排、衣着时髦的年轻人边喊边起身。鹅毛笔划纸声重又响起。“在我看来——”

“议会——”司仪适时插话，“认可安格兰总督大人亨泽尔·唐·米德的第三子菲德尔·唐·米德为安格兰总督的合法代表！”

“在我看来，”被打断虽有些气恼，俊美的年轻人还是说了下去，“我们的南方朋友总在幻想那个皇帝对他们发动全面进攻！”大厅另一端立刻响起反对声。“这根本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危言耸听！难道我们没在短短几年前大败古尔库人吗，我记错了吗？”嘘声越来越高。“这种危言耸听的要求只会浪费王国的资源，这是不可接受的！”他大声疾呼，好让众人听清。“我们安格兰有漫长的边境线，士兵却极其短缺，我们受到贝斯奥德和他的北方人的威胁才是实实在在！如果有地方需要拨款……”

喊叫骤然翻倍。一片喧闹中，依稀能辨出“听，听！”“鬼扯！”“实话！”“谎话！”有些代表甚至站起来喊。有的一个劲点头同意，有的使劲摇头反对，还有的四下张望。杰赛尔看到中间后排有个家伙几乎睡着了，很可能要倒在邻座的膝盖上。

杰赛尔任自己的目光在厅内游移，扫到旁听席的栏杆上时，胸中不禁一振：阿黛丽·威斯特正在那里，大胆地望着他。他们目光相对，她笑着向他挥手。他暗自笑笑，手抬到一半才记起所处场合。他赶紧把手放回后背，紧张地四下看，发现没什么重要人物注意自己才如释重负。但他脸上仍留着笑容。

“大人们！”宫务大臣一声大吼，将空酒杯重重砸在高桌上。杰赛尔觉得霍夫拥有他听过最洪亮的声音，论及大喊大叫，瓦卢斯元帅也该向他讨教。靠近后排那个睡觉的家伙一个激灵猛然惊醒，哧哧吸气，使劲眨眼睛。喧哗几乎立刻平息，那些站着的代表心虚地环顾周围，活像是被大人责骂的淘气小孩，他们缓缓坐下。旁听席内的低语也归于平静。秩序重新恢复。

“大人们！本人向你们保证，国王陛下最关心他臣民的安危，而且一视同仁！联合王国决不允许她子民的人身安全和神圣不可侵犯的财产遭受任何外来威胁！”为表强调，霍夫每说一句，都用拳头重重地砸面前的桌子。“不管是古尔库皇帝！北方野蛮人！任何人！都不能威胁王国！”说出最后一句时，他砸得太狠，震得墨缸墨水四溅，染黑了办事员精心准备的文件。但宫务大臣阁下的爱国演说赢得了普遍赞同和支持。

“关于达戈斯卡的形势！”图埃尔满怀期待地抬头，胸口仍因强压下的咳嗽而颤抖。“那座城市的防御措施难道不是世上最强大最完善的吗？不到十年前，难道不是它抵御了古尔库人的围困一年有余吗？那些城墙现状如何，先生，那些城墙？”大厅阒寂无声，每个人都紧张地等待答复。

“宫务大臣阁下，”图埃尔喘着气说。有个办事员把厚重的记录册“咯吱咯吱”翻页，沙沙地在新一页上书写——这几乎盖过了老人的声音，“防御设施年久失修，也缺乏足够的士兵来守卫，而古尔库皇帝对此一清二楚，”他的低语大家几乎听不到，“所以我恳求您……”咳嗽又发作了，他不得不在安格兰代表们的轻声嘲讽中坐回座位。

霍夫眉头皱得更紧：“据本人所知，那座城市的防务费来源于地方集资和向可敬的香料公会征收贸易税。香料公会过去七年一直享有在达戈斯卡经营的特许证，并因之获得了丰厚利润。如果他们连维护城墙都做不到，”他深黑的眼睛扫过与会代表，“或许该重新招标。”旁听席上传来一阵愤怒的抱怨。

“总而言之，王室当下拨不了款！”达戈斯卡代表的坐席处响起不满的嘘声，安格兰代表那边则尖叫着赞同。

“关于安格兰的形势！”宫务大臣大人转向米德，大声说道，“我们很快就能听到一些好消息，正好让你带回给你父亲、总督大人。”兴奋的低语立刻传遍大厅，直抵镀金穹顶。俊美的年轻人看上去惊喜万分——这在情理之中，鲜少有人能在议会上得知什么消息，更不用说好消息。

图埃尔终于再次止住咳嗽，刚要张口说话，却被高桌后那扇巨门上传来的重重敲门声打断。议员们齐刷刷抬头，满心惊讶又满怀期待。宫务大臣露出笑容，好似魔术师刚完成了极高难度的戏法。他朝卫兵示意，粗重的铁门闩被拉出，巨大的镶嵌门“吱呀”缓缓打开。

八名近卫骑士身着明晃晃的全身铠，外罩紫色华丽披风，披风后绣有一轮金色太阳。他们的脸隐藏在打磨得铮亮的高头盔后，他们踩着整齐划一的脚步走下台阶，在高桌两侧站定。四名号手紧随其后，潇洒地上前，举起闪闪发亮的军号，奏出惊天动地的短曲。杰赛尔眯眼咬牙忍受，直等嗡嗡的回音消失。宫务大臣愠怒地转向司仪，后者张大嘴巴盯着这些新来者。

“嗯？”霍夫嘶声提示。

司仪回过神。“噢……是的当然！大人们，女士们，我有幸向你们宣告……”他顿了一下，猛吸一口气，“安格兰、斯塔兰和米德兰之王，西港与达戈斯卡的保护者，联合王国当今尊贵的至高王，古斯拉夫五世陛下驾到！”每个人都立即从座位上起身，单膝跪地，厅内一阵婆娑。

六个同样不见面目的骑士抬着王舆缓缓穿过大门。国王坐在舆顶的镀金椅上，斜倚着华美靠垫，微微左右摇晃。他惊愕地环视众人，好似刚醒来的醉鬼，恍然不知身居何处。

陛下的仪容糟糕透顶：他极端肥胖的身体懒洋洋靠在垫子里，宛如一座锦裘红绸包裹的大山，脑袋在闪亮的巨大王冠重压下仿佛陷入了双肩之间。他目光呆滞，眼球突出，眼睛下有厚厚的黑眼袋，粉红舌尖紧张地在苍白嘴唇上舔来舔去。他有极肥的双下巴，脖子上有一大圈赘肉，事实上，他整张脸看上去就像是一团即将从脑壳上滑下来的肥肉。这便是联合王国当今至高王，不过当王舆来到近前时，杰赛尔和往常一样深深低下了头。

“哦，”尊贵的国王陛下好似刚想起什么似的嘀咕道，“诸位爱卿平身。”大厅内又一阵婆娑，大家起身归位。国王转向霍夫，眉头深锁，杰赛尔听到他说：“让我来这儿所为何事？”

“接见北方大使，陛下。”

“哦，对！”国王眼睛一亮，接着顿了一下，“他们所为何事？”

“呃……”此时大厅对面杰赛尔当初进来的大门打开，正解了宫务大臣之围。两个奇模怪样的男子大步进门，沿中央走道而下。

其一是头发灰白的老兵，瞎了只眼，脸上有道长长的伤疤，手拿一只扁木匣；另一个披斗篷、罩着面，看不清身形，唯其巨大的体格让大厅都显渺小。相形之下，厅内长椅、桌子，乃至卫兵骤然间像是为小孩而设。他经过时，几个坐在中央走道旁的代表局促不安，畏畏缩缩。杰赛尔皱眉心想：无论霍夫阁下怎么说，这个蒙面巨人看上去绝不可能带来好消息。两个北方使者在高桌前站定，厅内响起一阵怀疑和愤怒的私语。

“陛下，”司仪深鞠一躬，这一躬低得离谱，他不得不用手中权杖支撑身体，“议会认可恐刹芬利斯为北方之王贝斯奥德的大使，白眼汉韩苏为其翻译！”

国王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弧形墙上一扇巨窗，像在品味光线穿过彩绘玻璃的样子，完全没听司仪的话。不过那个半瞎老兵开口叫他时，他却即刻回过神来四下察看，双下巴随之颤动。

“陛下，谨代表我主北方之王贝斯奥德，向您致以亲切问候。”厅内一时鸦雀无言，办事员的笔的划纸声清晰得离谱。老兵挂着不自然的笑容，朝身旁的蒙面巨影一点头。“恐刹芬利斯给您带来贝斯奥德的提议。以国王对国王的身份，北方之国对联合王国的名义。一个提议和一份礼物。”说完他举起手中木匣。

宫务大臣阁下露出自鸣得意的微笑：“先说提议。”

“这是一份和平提议，意在我们两个伟大国家之间实现永久的和平。”白眼汉再鞠一躬。

杰赛尔必须承认，他的礼仪无可挑剔。在人们印象中，来自寒冷遥远的北方的蛮子根本不是这样。事实上，若没有身旁小山般的蒙面人，韩苏优雅的言谈足以让大厅气氛融洽。

听到和平，国王挤出一丝微笑。“好哇。”他咕哝，“好哇。和平。重要。以和为贵。”

“他只要一件小东西作回报。”白眼汉说。

宫务大臣脸一黑，但为时已晚。“那就请讲吧。”国王大度地微笑着。

蒙面人趋前。“安格兰。”他嘶声道。

大厅沉寂片刻，然后立马沸腾。旁听席响起嘲讽的大笑。米德起身，满脸通红不住尖叫。图埃尔摇晃着从长椅上起来，但立刻又剧烈咳嗽着坐了回去。怒吼中夹杂着阵阵倒彩。国王像只企图表现得庄重体面的受惊兔子一般望着大使。

杰赛尔紧盯蒙面人，只见一只大手从蒙面人袖子里无声无息滑出，摸向斗篷扣。杰赛尔惊愕地用力眨眼。那只手是蓝色的？还是光线穿过彩绘玻璃的缘故？斗篷滑落在地。

杰赛尔用力咽了口口水，心提到嗓子眼，这就像是在目睹一道血淋淋的可怕伤口：越是不想看，眼睛就越离不开。笑声和呼号统统平复，空旷的大厅陷入死寂。

恐刹芬利斯去掉斗篷后似乎更为巨大，像塔一样耸立在翻译身旁。毋庸置疑，他是杰赛尔见过最高大的人——如果他还算得上是人的话。他一脸扭曲的轻蔑神情，凸出的双眼疯狂地扫视众人，眼球不断抽搐眨动，薄薄的嘴唇或笑或呲或撅起，一刻不停息。然而以上这些与他怪异之至的身体相比，又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整个左半边身体从头到脚覆满文字。

那是奇形怪状的符文，从他剃光的左半边脑袋，爬到左耳、左眼皮和左半边嘴唇，他粗硕的左臂上全是微小的蓝色字体，从肌肉发达的肩部一直到长长的指头尖，甚至赤裸的左脚上也都覆满奇怪的字母。一个非人的彩绘巨怪站在王国政府的心脏。杰赛尔惊得合不拢嘴。

环绕高桌有十四名近卫骑士，个个经过严格训练，有着高贵血统。厅内还有来自杰赛尔连队的四十名卫兵，他们环墙而立，均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他们对北方人占有二十七比一的人数优势，且持有王家军械库里最精良的兵器——而恐刹芬利斯手无寸铁。尽管他体型巨大，模样奇异，但应该不是威胁。

可杰赛尔没有一丝安全感，反而被孤独无助和极度恐慌的感觉攫住。他浑身发毛，口干舌燥，突然很想逃跑，逃出去藏起来，再也不回头。

这股奇怪的恐慌不单感染了他或高桌旁的人。当这个文身怪物在圆形地板中央缓缓转身，扫视大厅时，先前那些愤怒的嘲笑全被生生咽了回去。米德缩回长椅，完全泄了气。前排的几个重要人物甚至翻过椅背，跳入后面一排。其他人要么看向别处，要么用双手捂脸。一名卫兵手中的长矛“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回音如此响亮。

恐刹芬利斯缓缓朝高桌转回身，高举布满文身的粗硕左拳，张开血盆大口，脸上一阵狰狞的抽动。“安格兰！”他厉声尖叫，那声音不知比宫务大臣阁下洪亮和可怖几万倍，那声音在高高的穹顶和弧形墙间回荡，刺耳余波久久不绝。

一名近卫骑士向后一个趔趄，脚下一滑，盔甲包裹的大腿“哐当”一声撞在高桌边沿。

国王向后缩去，用一手捂脸，一只眼睛从指缝间惊恐地朝外看，王冠在他头上摇摇欲坠。

鹅毛笔从一个办事员无力的指间滑落。另一个办事员嘴张得老大，手习惯性地在纸上滑动，工整的字句下方留下了一个极端潦草的词：

安格兰。

宫务大臣的脸已变得蜡白。他慢慢伸手拿酒杯，举到唇边才发现是空的。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桌，手却抖个不休，酒杯也在桌面轻晃。他顿了一阵，鼻孔里重重地喘粗气：“显然，这提议不可接受。”

“太遗憾了，”白眼汉韩苏道，“不过我们还有礼物奉上。”所有人都望向他。“在我们北方有个传统：若两个氏族结怨，随时可能开战时，双方会各选一名斗士，代表自己的人民。这样问题可以迅速解决……只需死一个人。”

他缓缓打开木匣盖。里面放了一把长刀，刀刃打磨如镜。“贝斯奥德陛下不仅派恐刹来当大使，也是令他作为斗士，为安格兰的归属发出挑战。只要这里有人应战，你们就能避免一场永远赢不了的战争。”他把匣子举到文身怪物面前。“这就是我主给你们的礼物，最慷慨的礼物——你们的命。”

芬利斯的右手嗖地伸出，从匣子里抓起武器。他高举长刀，刀刃在巨窗投下的五彩光线中闪烁。此情此景，骑士们本当跃步上前，杰赛尔本当拔剑相向，众人本当挺身而出保护国王，但没有一个人动，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寒光闪烁的刀刃。

长刀向下一闪，刀尖毫无阻碍地刺入皮肉，直没至柄，最后从芬利斯的文身左臂深处露出，淋漓鲜血不停滴落。他的脸抽搐着，但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他捏合手指，狰狞的刀刃也在血肉中搅动，然后他高举左臂，让每个人都看到。

血“滴滴答答”有节律地溅在圆桌厅地板上。

“谁敢与我一战？”他尖叫，脖子上大股青筋暴起，嗓音几能震破耳膜。

没人回答。离恐刹最近的司仪此时已双膝跪地，脸上神情接近崩溃。

芬利斯瞪得鼓鼓的眼睛转向高桌前那个身形最高大、但还是比他矮了整整一头的骑士。“你来？”他嘶声问。那个不幸的家伙拖着脚直往后退，肯定在后悔自己没生成个侏儒。

一摊黑血在芬利斯手肘下的地板上扩散。“你来？”他朝菲德尔·唐·米德吼道。俊美的年轻人脸色发灰，牙齿咯咯乱响，肯定在后悔自己有个总督老爹。

芬利斯眨眼扫过高桌周围一张张面如土色的脸孔，与杰赛尔眼睛相遇时，杰赛尔喉头一紧。“你来？”

“乐意之至。不过今天下午我实在忙不开，要不明天？”这声音简直不像他自己。这当然并非他本意，但谁能站出来呢？他自信的话语就这样飘浮在空中，轻轻飘向镀金穹顶。

后排传来稀稀落落的笑声，还有“好极了！”的吼叫，但恐刹的眼睛未从杰赛尔身上移开片刻。他等声音平息下去，嘴唇扭曲成可怕的嘲笑。

“那就明天。”他低语。杰赛尔的肚子一波接一波地抽痛。事态如此严重，好似万斤巨石压到他身上。就他？决斗？

“不行。”是宫务大臣。他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镇定了许多。杰赛尔也跟着振作起来，竭力不让肚内翻江倒海。“不行！”霍夫再次咆哮，“没有决斗！也没有什么需要进行决斗！依照自古以来的法令，安格兰都是联合王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白眼汉微微一笑：“自古以来？安格兰位于北方，两百年前就有北方人在那里自由生活。你们需要铁，所以漂洋过海，将本地居民赶尽杀绝，将他们的土地窃为己有！恃强凌弱——这就是你们的法令？”他眼睛眯成一条线，“我们也有这样的法！”

恐刹芬利斯一把将刀从手臂上拔掉。几滴血溅落在地，但那文身的皮肉看不出任何伤口，半点痕迹都没有。刀“哐当”一声掉在地砖上的血泊中。芬利斯用那双疯狂的、不停眨动的鼓胀眼睛最后一次扫视与会众人，然后转身大步踏过地板，沿中央走道上去。他走近时，王公和代理人们纷纷缩下身子。

白眼汉韩苏深鞠一躬。“总有一天你们会后悔当初既没接受我们的提议，也没接受我们的礼物。等着消息。”他平静地边说边朝宫务大臣阁下竖起三根手指。“等时机成熟，我们会发出三个信号。”

“发出三千个也无所谓！”霍夫咆哮，“今天的闹剧到此为止！”

白眼汉又友好地鞠了一躬：“等着消息。”他转身随恐刹芬利斯出了圆桌厅，大门“砰”地关上。离杰赛尔较近的办事员有气无力地在纸上潦草写道：

等着消息。

菲德尔·唐·米德咬牙切齿地转向宫务大臣，俊美的脸孔气炸了，他尖叫：“这就是您要我带给父亲大人的好消息？”议会再次炸了锅。众人互相怒吼、指责、谩骂，一片混乱。

霍夫怒不可遏地咒骂着跳起来，踢翻了椅子，但场面已完全失控。米德转身愤然冲出大厅，其他安格兰代表也都沉脸起身，随总督大人的儿子离去。霍夫干瞪着眼，脸色铁青，颤抖的嘴唇说不出话。

杰赛尔看到国王慢慢从脸上移开手，朝宫务大臣俯身。“北方大使何时到啊？”他低声问。

北方之王

罗根深吸一口气，凉爽微风吹在刚剃过的下巴上，他一边尽情享受这久违的舒适，一边极目远眺。这是晴日之始，晨雾几近散去。罗根的房间位于图书馆其中一座塔上，高高的阳台可看出数里之遥。大峡谷在脚下延伸，层次分明，顶上是灰白的多云天空，接着是环绕湖水的黑色嶙峋峭壁，之后有浅棕泥土，再然后是长满树木的暗绿斜坡，最终是布满灰色鹅卵石的曲折沙滩。而这一切又都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成为他脚下颠倒的幽冥世界。

罗根低头看着双手，手指在风化的石护墙上摊开。破裂的指甲下既无污垢也无干结血块，双手苍白、柔软，带着一点红润，如此陌生，甚至指节上的血痂和擦痕也大都痊愈了。上次这么干净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他忘了干净的感觉。他先前披的那一身肮脏油腻、散发汗臭的毯子早已除去，新换的衣服刺得他痒痒。

他酒足饭饱、干爽洁净，望着湖面如获新生。他思考了一阵这个新罗根是如何诞生的，但残缺的指头在护墙上留下一段空白，像一只眼睛回瞪着他，让他回过神。这永远无法痊愈。他仍是九指，血九指，永远如此——除非失掉更多手指。

不过是体味好了一些。

“九指师傅，睡得可好？”威尔斯站在门口，朝阳台这边张望。

“跟婴儿一样香甜咧。”罗根不好意思告诉老总管他睡了阳台。来这儿的第一晚他努力尝试睡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舒适的床垫和温暖的毯子带来奇怪的感觉，让他无法平静。接下来他试图睡地板，情况虽有改观，仍觉空气闭塞混浊，高悬头顶的天花板仿佛越压越低，随时可能将他挤碎。直到躺在硬邦邦的阳台上，用旧外套裹住身子，头顶有云彩繁星，他才安然入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有人来看你。”威尔斯说。

“看我？”

马拉克斯·魁的头出现在门口。他眼睛稍微不那么凹陷，眼圈也稍微不那么黑，皮肤有了些许光泽，稍微不那么骨瘦如柴。总而言之，他看上去不再憔悴病态到行尸的程度。罗根猜想这就是魁平日的状态。

“哈！”罗根大笑，“你没死！”

门徒一边摇晃着穿过房间，一边疲惫地不断点头。他裹着条厚毯，毯子拖在地板上，拖住了步伐。他就这样来到阳台，站在那里，眨眼嗅着清晨冷冽的空气。

罗根发现重逢令自己喜出望外，他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拍了魁的肩膀——或许有点太过热情——毯子缠住门徒的脚，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罗根一把抓住手臂稳住他。

“我还没法上阵打仗呢。”魁勉强咧嘴笑笑，轻声道。

“比我们上次相见好多了。”

“你也是啊。你刮了胡子，身上味道也没了，伤疤只剩几处，你看起来几乎是个文明人。”

罗根摊开双手：“我不是。”

威尔斯弯腰进门，踏入阳台明亮的晨光中，拿着一卷布和一把刀：“九指师傅，能让我看看你的手臂吗？”

罗根几乎忘了手臂的伤。绷带上并没有新血迹，解开可看到一道长长的红褐色的痂，从手腕直到手肘，周围是新长出的粉红皮肤。伤口有点痒，但一点不疼。它与另外两道较早的伤疤交错，其中一道灰色的在手腕附近，呈锯齿形，是好多年前与三树决斗时留下的。回想那场对决，他不禁脸一皱。另一道伤疤位置偏上，要浅些，他想不起是哪次受伤留下的了。

威尔斯弯腰检查伤口周围，魁越过他肩膀仔细查看。“愈合得很好。你恢复得真快。”

“我只是习惯了受伤。”

威尔斯抬头看着罗根的脸，他前额的伤口褪到只剩一条粉色的线。“我看出来了。如果我建议你以后避开利器，会不会很蠢？”

罗根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在尽力避开它们，但无论我如何努力，它们总是会找上门。”

“是吗？”老总管边说边割下一条新布，小心缠住罗根的前臂，“希望这是你需要的最后一条绷带。”

“我也希望，”罗根边说边伸了伸手指，“真心希望。”但他不认为这会实现。

“早餐马上好。”威尔斯说罢离开，留下他俩在阳台上。

他俩静静站了一会儿，沉默不语，冷风从峡谷中卷上来。魁打着冷颤，裹紧了毯子。“在……湖边，你可以丢下我。是我就会。”

罗根皱皱眉。放以前，他不假思索就会这么干，但他变了。“我年轻时丢下太多人，可能厌倦了。”

门徒抿抿嘴唇，看向峡谷、树林和远山：“我从未见过人杀人。”

“那你很幸运。”

“你见过很多？”

罗根畏缩了一下。年轻时，他乐于回答这样的问题。他会自吹自擂一番，炫耀参加的各种战事，以及死在他手下那些“有外号的”。但这种自豪感已然消失殆尽，现在的他无言以对。自豪感消失的过程很慢，随着战争越来越血腥，从有恰当理由变为无理寻衅，随着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入土。罗根揉揉耳朵，感受着很早以前巴图鲁那一剑留下的大豁口。他本应保持沉默，但出于某种原因，他决定如实相告。

“我参加过三场大战，”他开始叙述，“七次小战，以及数不清的掠袭、拉锯、死守和其他各种血腥干仗。我在大雪中、狂风中和午夜里作战。我时刻不停地战斗，面对这样或那样的敌人，与这样或那样的朋友并肩。除了打仗，我几乎一无所知。我目睹旁人因一句话、一个表情，甚至毫无缘由地被杀。有个女人为夫报仇想捅我，结果我一把将她扔进井里。这还远非最糟的。人命在我眼中曾如尘土般廉价。不，比尘土更廉价。

“我参加过十次决斗，全部获胜，但自始至终站错了边，选错了战斗的理由。我是个无情的野蛮人，也是个懦夫。我从背后捅刀子杀人，用火烧，用水淹，用石头砸，还在人熟睡、手无寸铁或逃跑时杀他们。我不止一次当逃兵。我曾被吓得尿裤子。我曾跪下来求饶。我经常因身负重伤而号哭，活像妈妈不给奶吃的孩子。我毫不怀疑，如果多年前被杀的是我，这个世界会太平一点。但不知为何，我一直没死。”

他低头看着放在石墙上那双干净的、粉红色的手：“没几人手上沾的血能与我相比——就我所知，一个也没有。我的敌人管我叫‘血九指’，而我的敌人如此之多。我总是敌人多朋友少。鲜血只能带来更多鲜血，一层又一层血债，如影随形，如蛆附骨，让我难以脱身。活该如此，我自作自受，自取其咎，罪有应得。”

罗根说完后，深深浊浊地叹口气，盯着湖面，不敢看身旁的人，不想看对方的表情。谁想与血九指为伍？一个比瘟疫杀的人更多，一个毫无怜悯的人。只要那些尸体横亘在中间，他们就不能做朋友。

他感到魁在他肩上拍拍。“嗨，都过去了。”魁咧开大大的笑脸，“你救了我一命，我对此感激不尽！”

“我今年只杀了四个人，还救了一个。我重生了。”他俩同时大笑，这感觉真不错。

“这么说，马拉克斯，你确实回到我们中间了。”

他俩一齐转身，魁被毯子绊了下，脸看上去更苍白了一点。第一法师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色长衫，袖子卷到肘部。尽管换了身衣服，罗根觉得他仍像个屠夫而非巫师。

“巴亚兹师父……呃……我正要去看您。”魁结结巴巴地说。

“是吗？真巧啊，我来找你，你却正要去看我。”法师步入阳台。“我突然想到，一个能说会笑，还能擅自离开房间的人毫无疑问也能阅读、学习和扩充他那弱小的心智了。你觉得呢？”

“毫无疑问……”

“毫无疑问，好！告诉我，你的学习进展如何？”

可怜的门徒看上去完全摸不着头脑：“它们被……打断了啊？”

“由于坏天气在山间迷路，你在尤文斯《高等技艺的原理》的学习上毫无长进？”

“呃……毫无长进……呃……”

“还有你的历史知识。九指师傅把你背回图书馆的路上，它们可有长进？”

“呃……必须承认……没有。”

“那你在昏迷的上一周，肯定思考和冥想过了？”

“哦，呃……没有，昏迷……就意味着，呃……”

“如此说来，告诉我，你是跟上了计划呢？还是已经落后？”

魁低头盯着地板：“我出发前就落后了。”

“那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接下来将在哪里度过？”

门徒满怀希望地抬头：“在我的书桌旁？”

“非常正确！”巴亚兹咧嘴笑道，“英雄所见略同，你的回答让我充满期待！学习热情值得表扬！”魁使劲点了几下头，拖着毛毯就朝门口走。

“贝斯奥德正在赶来，”巴亚兹喃喃道，“今天就到。”罗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喉咙骤然一紧。他清楚地记得彼此最后一次会面。他被锁链锁住四肢伸开，面朝下躺在卡莱恩的大厅地板上，浑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一滴滴渗入身下的稻草。他一心求死，后来却被无缘无故地释放。他们把他连同狗子、三树、最弱的福利等一道推出门，叫他永远别回来。永远。那是贝斯奥德头一次表现出一丝怜悯，也会是最后一次，罗根对他知根知底。

“今天？”他尽力保持平静。

“是的，很快就到。北方之王，哈！他可一点不谦虚！”巴亚兹瞟了罗根一眼，“他此行是要我帮助他。我希望你跟我一道出席。”

“他不会喜欢。”

“我正要他不喜欢。”

风更冷了。罗根并不想这么快就重遇贝斯奥德，但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放手一搏，罗根的父亲常这么说。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肩膀。“我会出席。”

“很好。我们还差一项准备。”

“什么准备？”

巴亚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你需要一件兵器。”

图书馆地下室很干燥。不仅干燥，还黑漆漆的，极度混乱。他们沿台阶上上下下，绕过拐角，穿过一道道门，不时左弯右拐。这地方就像个大杂院。罗根心想千万不能跟丢了巫师的火把，否则很可能永远被困在地下。

“下面很干燥，干燥好啊，”巴亚兹自言自语，声音在过道里回荡，与“啪啪”的脚步声交杂。“书籍最怕潮。”他突然在一道厚门前站定，“武器也是。”他轻轻一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瞧瞧！此门多年未开，但铰链动起来跟上过奶油一样！好手艺！为何人们不再关心手艺了呢？”不等罗根答话，巴亚兹已跨过门槛，罗根只能跟上。

巫师手中火把照亮了一间低矮长厅，厅壁以粗石砌成，远端隐没在黑暗中。厅内摆放着一排排货架和书架，地上散放了若干盒子和架子——所有这些里面都装满武器盔甲。巴亚兹举着火把慢慢踱过石地，刀刃、矛尖、抛光木头和金属在摇曳火光映照下投出幢幢阴影。

“收藏蛮丰富。”罗根随法师穿过这片混乱，嘀咕道。

“大都成了老旧的破烂，但有些东西值得找一找。”巴亚兹从一套镀金的古旧盔甲上取下头盔，皱眉查看。“你穿这个怎样？”

“我不怎么穿盔甲。”

“没错，我觉得也是。我敢说，穿盔甲骑马是挺好看，可走路绝对是折磨。”他把头盔扔回去，若有所思地打量那套盔甲，“穿它怎么小便呢？”

罗根皱皱眉。“呃……”他道，但巴亚兹已走开了，火光随之前移。

“九指师傅，你对武器一定很熟络。你惯用什么？”

“我真没啥偏好，”罗根边说边从一支架上探出的锈迹斑斑的长戟下钻过，“斗士永远不晓得下次决斗将面对哪种武器。”

“当然，那是当然。”巴亚兹拿起一支带有凶险钩刺的长矛，轻轻挥舞了一圈。罗根谨慎地后退。“够凶残的，还能防止近身。可惜使长兵器的人需要很多使长兵器的同伴支援。”巴亚兹把它塞回架上，继续向前。

“这个挺吓人。”法师握住一把双刃巨斧的粗糙手柄。“见鬼！”他边举边骂，脖子上青筋暴起，“够沉的！”他“砰”一声放下斧子，整个架子都在晃。“好一把杀人越货之利器！若敌人原地不动，准能一劈两半。”

“这个比较好。”罗根指出，那是一把朴素耐用的长剑，插在皱巴巴的棕色皮革剑鞘里。

“噢，是的，这个的确好多了。此剑乃锻造者坎迪斯亲手所铸。”巴亚兹将火把递给罗根，从架上拿起长剑。

“九指师傅，你可曾想过，剑有异于别种兵器？斧头与钉锤虽然致命，但挂在腰带上，充其量是沉默的野兽。”他目光在剑柄上游移——平滑铁柄刻着防滑浅槽，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光。“剑不一样……剑会说话。”

“呃？”

“装在剑鞘里它的确不怎么言语，但你只需把手按上去，它就会立刻在敌人耳边低语。”他紧握剑柄，“轻声警告。呢喃威胁。你听到没？”

罗根缓缓点头。“现在，”巴亚兹喃喃道，“我将它抽出一半。”剑芒一闪，一尺长的剑身轻声抽出，上面有一个闪耀的银色字母。剑身呆滞暗淡，锋芒处却闪着冷光。“话音响亮了，是不？它在嘶声发出可怕威胁，要置对方于死地。你听到没？”

罗根再次点头，目光被牢牢吸引在剑刃上。“现在，我把剑整个抽出。”一声清啸，巴亚兹长剑出鞘，举在面前，剑尖离罗根的脸只有几寸。“它开始呼喊，是不？它尖叫着蔑视！低吼出挑战！你听到没？”

“嗯。”罗根身体后仰，眼睛略微斜视闪闪发光的剑尖。

巴亚兹放下剑，轻柔地入鞘，才令罗根松口气。“没错，剑会说话。斧头与钉锤虽然致命，但剑才谈得上精妙，才配精妙的人使用。罗根师傅，我认为你的内在比你的外表看来更精妙。”巴亚兹将剑递给他，罗根不禁皱眉。他一生中受过各种评价，但从未被人说精妙。“就当是一份礼物，以表我对你良好礼节的感谢。”

罗根思忖片刻。穿越群山南下前，他从未有过特定武器，况且他对重操旧业并不热衷。但贝斯奥德正在路上，就要到了。得到却不想要总比想要但得不到强。好得多。你必须现实一点。

“多谢。”罗根从巴亚兹手中接过长剑，递回火把。

一小堆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屋内应该说温暖舒适。

但罗根未感舒适。他站在窗边，一直盯着下方庭院，紧张、焦虑、恐惧，跟决斗前一样。贝斯奥德正在路上，就在外面，或正穿越树林，或正涉过乱石，或许过了桥，或已进了门。

第一法师看起来毫不紧张。他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脚搁上桌子，挨着一个长长的木烟斗，翻看一本小白皮书，脸上隐隐微笑，似乎没人比他更沉着，这却让罗根感觉更糟。

“好看吗？”罗根问。

“什么？”

“你的书。”

“哦，是的，它最伟大。尤文斯《高等技艺的原理》乃我组织的基石。”巴亚兹用另一只手朝占满整整两面墙的书架挥了挥，书架上整齐摆放着数以百计跟他手中一模一样的书。“这些都是一套书。”

“一套书？”罗根快速扫过书架上一排排厚厚的白色书脊，“真他妈长。你读完了？”

巴亚兹轻笑：“噢，那当然，我读过好几遍，它可是我组织每个成员的必读书，每个人都要复写出自己的副本。”他转过书，好让罗根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排满各种符号，虽然工整，却晦涩难解。“这是我很久以前写上去的，你也该读读。”

“我不怎么读书。”

“是吗？”巴亚兹问，“令人遗憾。”他翻过一页，继续读。

“那本如何？”一个书架顶上单独放着一本宽大的黑皮书，看上去磨损不堪。“也是尤文斯写的？”

巴亚兹朝那本书皱眉。“不，是他弟弟写的。”他从椅子起身，伸手取下书。“是另一个知识领域，”他拽出桌子抽屉，将黑皮书塞进去，又猛地关上，“不谈为好。”他咕哝着坐回椅子，再次翻开《高等技艺原理》。

罗根深吸一口气，将左手放在剑柄上，感觉到冰冷的金属压进手掌，但这并未令他稍有安心。他松开手，转身继续看下面的院子，心突然提到嗓子眼。

“贝斯奥德。他来了。”

“是的，是的。”巴亚兹心不在焉地咕哝，“随行有谁？”

罗根觑眼瞅看院子里的三个身影。“斯奎尔。”他愁容满面地答道，“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他们正在下马。”他舔舔发干的嘴唇，“进来了。”

“是的，是的，没什么大不了，”巴亚兹轻声说，“见个面而已。放轻松，朋友，深呼吸。”

罗根靠在石灰粉刷的墙上，双臂交叠胸前，深呼吸。没什么效果，胸里揪得更紧了。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走廊慢慢逼近，接着门把被拧开。

斯奎尔当先进屋。贝斯奥德的长子从小就颇为高大，但与罗根上次见到时相比，他现在像是个怪物。发达的身躯肌肉上，他岩石般的头颅犹如突发奇想添加的产物，脑壳比脖子窄好几圈，下巴就像巨大的石块，鼻子是扁平的残株，小眼睛向外突出，透出傲慢。他的薄嘴唇折出一丝嘲讽，这像极了弟弟卡尔达，但少了一分狡诈，多出好几分暴戾。他腰挂一把宽阔大剑，怒视罗根时，肥硕的手掌从未离开剑柄，全身上下散发出浓浓的敌意。

接着是那个女人。她个子很高，身材颀长，皮肤苍白几近病态。斯奎尔的眼睛突出、怒气冲冲，她却眼睛狭长、冰冷可怖，她的双眼还被黑色眼影围绕，这令它们更为狭长冰冷了。她的长手指戴着金戒指，瘦胳膊戴着金手镯，白脖子戴着金项链，她用冷若冰霜的蓝眼睛扫视全场，似乎每样东西都让她更加厌恶和不屑：先是家具，再是书籍，尤其是罗根，最后看到巴亚兹时达到顶点。

自封的北方之王最后步入，一身华袍由名贵艳丽的布料和稀有的白毛皮制成，令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尊贵。他双肩挂一条金链，额上戴着金冠，金冠中央嵌有一颗鸟蛋大小的钻石。他微笑的脸上的皱纹比罗根记忆中深了，头发和胡子中也有了灰丝，但他还是那样高大、强壮、潇洒，甚至有了威严和智慧——所谓王者之风。真的，他看上去活脱脱是个伟人、智者和领袖，一派帝王风范，然而罗根对他知根知底。

“贝斯奥德！”巴亚兹“啪”一声合上书，热情地招呼。“我的老朋友！你想象不出再见到你我有多高兴。”他把双腿从桌上放下，朝那条金链和那颗闪光的大钻石做个手势。“看你如此风光！记得你以前喜欢只身来访，不过大人物嘛，自然会有随从，你带来了……别人。这位是您魅力四射的儿子，我当然知道。是不是有点营养过剩啊，呃，斯奎尔？”

“斯奎尔王子。”贝斯奥德怪物般的儿子隆声说，眼珠几乎跳出。

“哈，”巴亚兹挑起一条眉，“不过您这位同伴，我就无幸相识了。”

“我叫柯瑞碧。”罗根眨眨眼。这女人有他听过最悦耳的声音——有种令人平静、宽慰和沉醉的魔力。“我是个女巫，”她带着轻蔑的微笑摇摇头，用歌唱般的声音说，“来自极北的女巫。”罗根僵在原地，嘴半张开，刚才的敌意烟消云散。这里都是朋友。不，是密友。他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目光——片刻也不行。屋内其他人已然隐去，她仿佛只对他一人说话。他满心渴望她永远别停下——

巴亚兹只笑笑：“看来是个真女巫，金嗓子！天籁之音啊！好久没听过这么优美的嗓子了。不过我这儿用不上这个。”罗根摇摇头，清醒过来，回涌的强烈敌意令他安心。“告诉我，要成为女巫，非得刻苦修习呢，还是只需戴上合适的珠宝，脸上画点浓妆？”柯瑞碧的眼睛恶狠狠地眯成一条蓝色细缝，但第一法师不给她说话机会。“来自极北，想想看！”他微微打个寒战，“这时节，那边一定很冷，恐怕连乳头都冻得生痛，呃？你来我们这儿是为取暖，还是别有目的？”

“我的国王命我去哪，我就去哪。”她怒斥，尖下巴向上抬了抬。

“你的国王？”巴亚兹边问边环视房间，好似还有人藏在角落。

“我父亲现为北方之王！”斯奎尔咆哮着，然后朝罗根冷笑，“你要向他下跪行礼，血九指！”他又转回巴亚兹，“你也是，老家伙！”

第一法师满怀歉意地摊开双手：“唉，可惜我不对任何人下跪。我太老，跪不下来。你看，关节太僵。”

斯奎尔在地上重重跺了一脚，脏话已到嘴边，正欲冲上前，他父亲却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别这样，儿子，在这里无需下跪。”他的声音冰冷平静，犹如山上新雪。“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吵的？大伙儿难道不是一条心吗？不都是为了和平、北方的和平吗？我此行只想寻求你的智慧，巴亚兹，一如既往。难道向老朋友求助也错了？”没人能说得比这更诚恳、更合情合理、更让人放心，然而罗根对他知根知底。

“北方不是已经和平了吗？”巴亚兹靠回椅背，双手紧握身前，“争端不是统统化解了吗？你不是胜利了吗？你不是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甚至比那更多了吗？北方之王，嗯？我还能提供什么帮助？”

“我只与朋友分享计划，巴亚兹，最近你却不想作我的朋友。你让我的信使吃闭门羹，甚至回绝我儿子，却将我誓不两立的敌人奉为上宾。”他朝罗根皱眉撇嘴，“你清楚他是哪路货色？血九指？野兽！懦夫！背弃誓言之辈！你宁可招待他？”

贝斯奥德转向巴亚兹，露出友善的笑容，言语间却充满威胁：“恐怕你必须选择，支持还是反对我。你若不愿加入我的未来，就只能成为过去的尘埃，没有中间地带。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我的朋友。”罗根见过贝斯奥德给出此类选择。一些人屈服了，不屈服的则早已入土。

但巴亚兹看上去不慌不忙。“二选一？”他缓缓伸手，从桌上拿起烟斗。“未来还是过去？”他踱步到壁炉前，背对三位客人蹲下身，从里面拣起一根小木棍塞进烟斗，缓缓地吸烟嘴，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该死的东西点着。“支持还是反对？”他走回椅子，一路沉思。

“嗯？”贝斯奥德追问。

巴亚兹凝视天花板，吐出黄色烟圈。柯瑞碧带着冰冷的蔑视上下打量老法师，斯奎尔不耐烦地扭动身体，贝斯奥德等待着，眼睛越眯越细。巴亚兹终于长叹一声：“好吧，我支持你。”

贝斯奥德露出宽阔的笑脸，罗根失望至极。他本希望第一法师能扭转形势。蠢到家了，老是学不会不要心存幻想。

“很好，”北方之王沉吟，“我就知道你终究会明白我的心思。”他缓缓舔嘴唇，像一个饿汉看着刚端上桌的美味。“我打算入侵安格兰。”

巴亚兹挑起一条眉毛，接着轻笑起来，继而一拳砸在桌上。“噢，好样的，非常好！和平不适合你的王国，对吗，贝斯奥德？氏族间不适合作朋友，对吗？他们彼此仇恨，而且憎恨你，对吗？”

“对，”贝斯奥德微笑，“有点难驾驭。”

“我打赌是这样！但派去对付联合王国，就能捏合他们，对吗？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真漂亮。如果赢了呢？如果赢了你会成为完成不可能壮举的人！成为将可恶的南方佬赶出北方的人！你会受人爱戴，至少也比以前更令人畏惧。即便你输了，也可让各氏族忙上一阵，彼此削弱。我现在想起我过去为何那么喜欢你了！一个绝妙的计划！”

贝斯奥德看上去很得意：“当然是，而且我们绝不会输。联合王国防御空虚，自高自大，又全无准备。有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巴亚兹打断他，“你太自以为是了。”

“可你——”

“噢，你是指刚才。”法师耸耸肩，“我骗了你。”

巴亚兹将烟斗举到嘴边，屋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贝斯奥德眯起眼。柯瑞碧则瞪大了眼。斯奎尔眉头紧锁，显得难以置信。罗根脸上又缓缓露出笑容。

“骗了我们？”女巫嘶声道，“你？！”她歌唱般的声音仍那么悦耳，却换了一种音调——急剧升高，尖厉凶残。“你这只老蠕虫！藏在高墙之后，靠你的仆人和破书装点门面！你的时代早已过去，蠢货！你现在不过是空话和尘埃！”第一法师平静地撇撇嘴，向外吐烟圈。“空话和尘埃，老蠕虫！很好，我们走着瞧，我们一定会回你的图书馆！”法师小心翼翼地将烟管放在桌上，一小缕余烟仍在烟斗处袅袅上升。“我们会回你的图书馆，用锤子敲烂你的墙，用剑刺死你的仆人，用火烧光你的书！用——”

“闭嘴。”巴亚兹紧皱眉头，比几天前在院子里面对卡尔达时更深。罗根再度产生了后退的冲动，而且这次更强烈。他不由自主地环视房间想找个藏身地。柯瑞碧嘴唇仍在动，但只徒劳地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敲碎我的墙，对吗？”巴亚兹沉声道，灰眉毛向内收缩，鼻梁上现出一道道极深的沟。

“刺死我的仆人，是吧？”巴亚兹发问。房间突然变得非常寒冷，尽管壁炉里木头仍在噼啪燃烧。

“烧光我的书，你是这么说的？”巴亚兹喝道，“你的话太多了，巫婆！”柯瑞碧双膝发软，白皙的手紧抓门框，身体瘫靠在墙上，金链和手镯叮叮当当撞在一起。

“你说我是空话和尘埃？”巴亚兹伸出四根手指，“你从我这里得到过四件礼物，贝斯奥德——冬日的暖阳，夏日的风暴，还有两件你从不知道，但也出于我的技艺。而你怎么报答我的，嗯？给我这个湖还有这山谷吗？它们本属于我。从头到尾，你只给过我一件东西。”贝斯奥德瞟了罗根一眼，又收回目光。“你欠我，但你却派信使而非亲自来见我，你命令我，你以为自己可以命令我？这可不是我看重的礼节。”

斯奎尔终于回过神，双眼眼珠几乎迸出：“礼节？国王要礼节干什么？国王予取予夺！”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桌子走来。

毋庸置疑，斯奎尔够高大，也够凶残——在别人倒下时踩一脚，很可能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人选。但罗根尚未倒下，没有，而他受够了这个自命不凡的蠢货。他上前挡住斯奎尔的去路，一只手按住剑柄：“站住。”

王子用鼓胀的眼睛打量罗根，举起肥硕的拳头，捏着粗大的手指，直到关节发白。“别以为我不敢动你，九指，你这废物！你今非昔比了！现在捏死你像捏鸡蛋一样轻而易举！”

“你可以试试，不过我绝不会放你过去。你知道我的厉害。再走一步我就不客气了，你这头该死的肥猪。”

“斯奎尔！”贝斯奥德一声断喝，“事情很明白，留下已无意义。走吧。”笨重的王子咬紧牙关，巨大的双拳在身侧开开合合。他怒视罗根，露出最赤裸裸的敌意。最终他冷笑一声，慢慢后退。

巴亚兹俯身向前：“你说会给北方带来和平，贝斯奥德，可看看你究竟干了什么？无休止地发动战争！这片土地被你的自大和暴虐耗得民穷财尽！北方之王？哈！你根本不值得我帮助！真可笑，我竟曾对你寄予厚望！”

贝斯奥德只是皱眉，目光仍如前额上的钻石般冰冷无比：“你公然与我为敌，巴亚兹，我可是个棘手的敌人。最最棘手的敌人。你会后悔今天的行为。”他又轻蔑地看向罗根，“至于你，九指，你休想从我这儿再得到任何怜悯！从今天起，每个北方人都会对付你！无论你去哪里，迎接你的都将是憎恨、追杀和诅咒！我对天发誓！”

罗根耸耸肩。这不是什么新鲜说辞。巴亚兹从椅子上起身：“该说的你都说了，带上你的巫婆滚吧！”

柯瑞碧仍在急促喘气，她踉踉跄跄第一个冲出房间。斯奎尔瞪了罗根最后一眼，方才转身步履沉重地行动。自封的北方之王最后一个离开，他缓缓点头，用慑人目光扫视房间，似乎要把一切印在脑海。当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罗根长出一口气，终于松开握剑柄的手。

“看来，”巴亚兹轻快地说，“一切顺利。”

两位牙医间的路

午夜过后，中央大道一片漆黑。臭气自黑暗中扑鼻而来，码头附近向来恶臭难闻：不流动的海水、烂鱼、沥青、臭汗、马粪，各种臭气混杂一起。

再过数小时，这条路会变得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小贩高声吆喝，背货的苦力低声咒骂，商人行色匆匆，数以百计的手推车和货车隆隆驶过鹅卵石铺就的肮脏街道。这里会有无尽人潮，一波波从船上挤上挤下，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操着不同语言。但在晚上，这里安静异常。死一般寂静，犹如墓园，只是更臭。

“就在这下边。”塞弗拉漫步朝夹在两座高耸仓库间影影绰绰的窄巷口走去。

“他棘手吗？”痛苦地拖着脚跟在后面的格洛塔问。

“还好。”刑讯官调整了一下面具，透透气。面具下肯定又湿又冷，看他的呼吸和汗水就知道。怪不得刑讯官们脾气暴躁。“鲁斯的床垫遭了殃，被他的刀刺得七零八落，接着弗罗斯特敲了他脑袋。有意思，那家伙要是打头，说明被惹毛了。”

“鲁斯呢？”

“还活着。”塞弗拉的提灯照过一堆腐烂垃圾。快步走过时，格洛塔听到黑暗中传来老鼠的吱吱声。

“选地点向来是你的强项，对不对，塞弗拉？”

“所以您才雇我呀，审问官。”刑讯官稍一走神，脏兮兮的黑靴子便“咯吱”一声陷入恶臭的淤泥中。格洛塔一瘸一拐地小心绕开，一只手提着外套下摆。“我在这附近长大，”刑讯官续道，“这里的人不问问题。”

“除了我们。”我们的问题永远问不完。

“当然，”塞弗拉闷笑一声，“谁让我们是审问部呢。”他的灯照亮了一扇凹痕累累的铁门，门上的高墙顶端装有锈迹斑斑的尖刺。“就是这。”呵，好地方呀。铁门看上去没怎么用过，塞弗拉开门时，黑褐色铰链吱呀作响着抗议。格洛塔笨拙地跨过车辙形成的水坑，外套下摆拖进了臭水里，不禁连声咒骂。

塞弗拉皱眉用力，沉重的铁门又刺耳地关上了。他拿掉灯罩，装饰华美的宽敞庭院顿时显现，但已然野草丛生，断木碎石随处可见。

“就这儿。”塞弗拉说。

可想而知这地方从前多么豪华。这些窗户要花多少钱？还有这些装饰石雕？访客就算不为主人的品位，也会为他的财富震撼不已。唯独好景不在。窗口如今用朽烂的木板钉住，砖石上的涡纹间爬满青苔和鸟粪，柱子镶的绿色大理石薄层爆裂剥落、露出腐烂石膏。举目所见均如此破败，散发出腐朽气息。房子正面大片倾塌，石块散落一地，在院子的高墙上投下长影。一尊破裂的娃娃雕像只剩半个头，用哀伤的眼神注视着格洛塔一瘸一拐走过。

他本以为是间昏暗仓库，或岸边的潮湿地窖。“这是什么地方？”他一边问，一边继续打量腐朽的宅邸。

“多年前一个商人盖的。”塞弗拉一脚踢开挡路的雕像碎块，石块哗啦啦滚入黑暗中，“非常有钱的阔佬，想住在自己的仓库和码头附近，好盯紧生意。”他踱上长满青苔的破裂台阶，朝剥落得厉害的巨大前门走。“他觉得这点子挺前卫，很蠢吧？若非必要谁会住这种地方？后来他赔光了钱，债主们连房子都卖不出去。”

格洛塔注视着一眼坏掉的喷泉，喷泉倾斜到一定角度，残存着大量死水。“不足为怪。”

塞弗拉的灯勉强照亮了幽暗庞大如洞穴的前厅。两道尺寸惊人的曲折楼梯从两旁黑暗中伸出——二楼墙边原有个宽阔阳台，但大部分倒塌下来撞碎了潮湿地板，也令一道楼梯像是截肢般悬在半空。潮湿地板上到处是破碎石膏、掉落瓦片、碎木块和灰色鸟粪。屋顶几个黑漆漆的大洞直面夜空，鸽子咕咕声从阴暗的屋梁间隐约传来，某处还有缓缓滴水声。

真是好地方。格洛塔无声地发笑。这地方让我想起了自己。我们都曾荣耀一时，但光辉岁月又早已远去。

“怎样，够大吧？”塞弗拉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地穿行于碎石间，朝坏掉的楼梯下的门道走，移动时手中提灯投下怪异的斜影。

“噢，我同意，这里足够关押千把个犯人。”格洛塔蹒跚在后，由于担心湿滑的地面站不稳，他重重地倚在手杖上。滑一跤，一屁股坐在鸟粪上，那就完美了。

拱门通向颓圮的大厅，腐烂的石膏厅墙大片剥落，露出潮湿的砖石。大厅两侧排列着阴暗的房门。气氛不错，特别容易紧张，犯人会自行想象灯光照不到的房间潜藏有什么怪物，黑暗中又在进行什么可怕勾当。他抬头看向走在前方的塞弗拉，不禁皱眉——刑讯官从容轻快地款款而行，面具后隐约传出不成调的曲子。不过我们不会紧张，对吧？或许我们正是那些怪物，或许那些可怕勾当正是我们所为。

“这地方多大？”格洛塔边蹒跚边问。

“三十五间房，还不算仆人的住处。”

“简直是座宫殿，你小子怎么找到的？”

“我以前睡在这，睡过一些晚上。我妈刚死那会儿，我找到法子进来。当时屋顶大都还在，地方干燥，适合睡觉。干燥又安全，差不多就是这样。”啊，好凄惨啊，所以你才落得当个暴徒拷问者，对吗？人人都有理由，越是卑鄙邪恶，故事就越感人。如此说来，我能讲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就地取材也是你的强项呐，对不对，塞弗拉？”

“所以您才雇我呀，审问官。”

面前豁然开朗，也许是会客室，也许是书房，甚至可能是舞厅，真够大的。曾经华丽的墙板在墙上摇摇欲坠，金漆片片剥落。塞弗拉走近一片仍贴在墙上的墙板，朝一侧用力推。墙板随着轻响转开，露出阴暗拱廊。暗门？多阴险。多诡秘。多有气氛。

“这地方就跟你一样，总能带来惊喜。”格洛塔一瘸一拐痛苦地朝开口走去。

“您绝对想不到我出的价。”

“我们买下了这地方？”

“噢不，是我买的，用的是鲁斯的钱。现在我租给您。”塞弗拉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这是座金矿哦！”

“哈哈！”格洛塔一边大笑，一边小心沿台阶蹒跚走下。事办得漂亮，还有生意人的头脑，或许某天我会为塞弗拉审问长效命，世事难料嘛。格洛塔费力地下台阶，姿势一如螃蟹，影子投进前面的黑暗。他右手摸索粗糙石岩间的缝隙，借以支撑。“地窖有数里长，”塞弗拉在后面低语，“我们可通过秘密入口前往各条运河——您有心的话，各个下水道也能去。”他们向左拐入一个黑暗洞口，又向右拐出，一路缓慢拾阶而下。“弗罗斯特跟我说这能一直连通阿金堡，无须到上面透风。”

“这大有用处。”

“我也这么觉得，如果您能忍受气味的话。”

塞弗拉的灯照亮了一扇厚重大门，门上有小小的栅栏开口。“到家喽。”他急促地在门上敲了四下。不一会儿，弗罗斯特戴面具的脸突兀地从小窗的黑暗里隐现，“只有我们。”白化人眼里毫无热情，好似不认识他俩。啥时候不是这样呢？沉重的门闩被拉开，门平滑地打开。

屋内有一桌一椅，墙上挂着新火把，但未点燃。这盏小灯到来前，里头伸手不见五指。格洛塔望向白化人。“你一直摸黑坐？”身形庞大的刑讯官耸耸肩，格洛塔摇摇头。“有时我很担心你，弗罗斯特刑讯官，我真的很担心你。”

“他在下面。”塞弗拉从容地继续前进，脚跟在石板地上发出“哒哒”回声。这里以前是个酒窖，桶形拱顶房间分布两侧，被厚栅栏封住。

“格洛塔！”萨勒姆·鲁斯紧握栏杆，脸贴在栅栏间。

格洛塔在他的囚室前停步，休息抽痛的腿：“鲁斯，近来可好？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鲁斯瘦了很大一圈，松弛苍白的皮肤上仍有褪色的瘀伤。他看上去可不怎么好，糟透了。

“发生了什么？格洛塔？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在这里？”

也罢，告诉他有何妨？“看来你对审问长阁下还有些用处。他想让你在议会上——”格洛塔朝栏杆倾身，“作证。”他轻声低语。

鲁斯的脸色更苍白：“然后？”

“看你的表现喽。”安格兰，鲁斯，安格兰。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审问长？”格洛塔咯咯发笑。“不，不，不，鲁斯，你不会的。”他转身跛着腿跟上塞弗拉。

“发发慈悲！这里好黑！”

“你会习惯的！”格洛塔回头喊。适应能力绝对是人类的特长。

最末一间屋关着他们的新犯人。他被铁链拴在墙壁的支架上，全身赤裸——当然，还罩着头罩。他身材敦实，微微发胖，膝上有新的擦伤，想必是被拖入粗石囚室所致。

“这位就是我们的杀手先生喽，嗯？”听到格洛塔的声音，男人跪爬起来，向前挣锁链。一摊还未干涸的血迹浸透了头罩前端，在帆布上留下褐色污迹。

“的确是块硬骨头，”塞弗拉道，“不过现在老实多了，是吧？”

“落我们手里谁会不老实？对了，我们的办公地点在哪？”

塞弗拉眼里笑意更浓：“噢，审问官，你会喜欢的。”

“过于戏剧化，”格洛塔评价，“倒也堪用。”

宽敞的圆形房间上有穹顶，弧形墙面绘有一整幅壁画：一具男尸躺在草地上，多处伤口流血，背后是森林。另有十一人正在走远，一侧五人，另一侧六人，壁画只绘出他们怪异的侧影。他们均着白衣，但看不清长相。他们面对另一人，此人双臂伸出，一身黑衣，身后是五颜六色涂抹而成的火海。在六盏明灯强烈光线的照耀下，这幅画看上去并没多少出彩之处。失于上乘，装饰作用大于艺术价值，但画面仍令人震撼。

“不知画的什么。”塞弗拉道。

“系短造者。”弗罗斯特咕哝。

“没错，”格洛塔抬头凝视墙上那个黑影及其身后那片火海。“读点历史，塞弗拉刑讯官，这是锻造者坎迪斯。”他转身去指对面墙上那个垂死的人。“这是伟大的尤文斯，他被坎迪斯所杀。”他朝那些白衣身影挥手。“这些都是尤文斯的徒弟，也就是法师们，他们结伴前去为师父报仇。”吓唬小孩的鬼故事罢了。

“花钱将这种烂东西画在地下室墙上是什么品位？”塞弗拉边问边摇头。

“噢，这种东西一度相当流行，宫里就有间屋绘有类似的壁画。这只是个廉价复制品。”格洛塔抬头望向坎迪斯阴影覆盖的脸庞，其人冷酷地盯着下方的房间和对面墙上那具流血的尸体。“不过看了还是令人不安，对吗？”应该说确实如此，如果这鬼东西有意义的话。“鲜血、火焰、死亡、复仇。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将这个画在地下室墙上，或许我们这位商人朋友有阴暗的一面。”

“有钱人总有阴暗面，”塞弗拉道，“那两位又是谁？”

格洛塔皱起眉头，紧盯锻造者的胳膊下方两个模糊的小身影，一边一个。“谁知道？”格洛塔道，“或许是他的刑讯官吧。”

塞弗拉大笑，连弗罗斯特的面具后都隐约有气息呼出，虽然他的目光毫无欢愉。了不得呀了不得，居然能让他发笑。

格洛塔一瘸一拐走到房间中央的桌旁。两把椅子相对摆在光滑锃亮的桌面两侧，其中一把简陋坚硬，正是审问部地下室里常见的那种，另一把令人印象深刻多了：弧形扶手，高椅背铺着棕色革垫，几乎像个王座。

格洛塔把手杖靠在桌子边，缓缓坐下，后背一阵疼痛。“噢，是把好椅子。”他喘着气说，慢慢向后陷入柔软的皮革，舒展因长时间走路而悸痛的腿。腿似乎碰到了小阻碍。他朝桌下看，原来有把匹配的脚凳。

格洛塔仰头大笑：“噢，这个好！你想得太周到啦！”他把腿搁在脚凳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塞弗拉抱起双臂，倚在紧邻尤文斯流血尸体的墙上。“我们从您朋友鲁斯那捞了许多好处，进账颇丰，而您一向待我们不薄，我们当然谨记在心。”

“呜系系系。”弗罗斯特点头说。

“你们让我受宠若惊哪。”格洛塔摩挲着椅子的抛光木扶手。我的孩子们，没有你们，我会在哪里？多半在家卧床休养，让母亲烦恼上哪找个完好的女孩与我成亲。他目光掠过桌上器具——没错，他的匣子就摆在那里，还有别的一些经久耐用的家什。一把长柄钳尤其吸引了他，他抬头看向塞弗拉：“牙齿？”

“是个好切入点。”

“有道理。”格洛塔舔舔空荡荡的牙龈，一个接一个扳动指关节，“就牙齿吧。”

拔出塞口物，杀手立刻操着斯提亚语叫嚷起来，唾沫四溅，咒骂连连，还徒劳无益地挣扎。格洛塔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我可以意会。都是粗话，你多半在骂我老娘。可你别想激怒我。此人长相粗悍，脸上尽是疤，断过不止一次的鼻子失去了形状。真令人失望。我原以为布商至少在这种事上会不惜血本，但商人就是商人，总想占便宜。

弗罗斯特刑讯官一记重拳砸在男人肚子上，结束了他滔滔不绝的辱骂。这会让他喘上一阵，够我发表开场白了。

“好啦，”格洛塔道，“别胡言乱语了。我们知道你是专业人士，负责潜入暗杀。如果你连本地语言都说不好，也就无法潜入。你还装吗？”

犯人此时缓过气：“咒你们全得瘟疫，狗日的！”他喘息着。

“非常好！通用语对我们这次小小的谈话大有裨益——我有预感，我们恐怕得多谈几次。开始之前，你想多了解一下情况呢，还是直入主题？”

犯人疑惑地看着格洛塔头顶若隐若现的锻造者绘像：“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在中央大道旁，靠近海滨。”格洛塔腿上肌肉突然抽搐，疼得他脸也一皱。他小心地伸开腿，直等膝关节发出“喀”的一声。“你知道，中央大道是本市主干道之一，贯穿市中心，从阿金堡直通海滨。它穿越了许多街区，沿途有各式各样的名建筑，包括一些最时尚的地点。然而对我来说，它不过是两位牙医间的路。”

犯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飞快地扫过桌上的器具。不再咒骂了。提及牙医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大道一头，”格洛塔粗略地往北一指，“在城里最豪华的街区之一，有一栋漂亮的白房子建在阿金堡的城墙阴影下，面对着公共花园。那是法拉德大师的住所，你可能听说过他？”

“日！”

格洛塔扬起眉。这事儿我还真干不了了。“据说法拉德大师是世上最棒的牙医。他本是古尔库人，但为逃避皇帝的暴政，加入了我们联合王国。从此他不仅过上幸福生活，还使我国的富翁公民们免遭牙病的折磨。我结束对南方的小小访问后，家人便送我去他那里，看他有没法子补救。”格洛塔咧嘴大笑，向杀手展示自己的牙。“当然了，大师没有任何法子，因为皇帝的拷问者们早预见到他的存在啦。但无论如何，每个人都说他真他妈是个好牙医。”

“那又怎样？”

格洛塔的笑容慢慢褪去。“而在中央大道另一头，在海滨的污秽、浮渣和码头的烂泥间，敝人也开了家店。这一带租金可能很低，但我向你保证，试过我的手艺后，你会发觉我绝不比广受尊敬的法拉德大师差。我跟他的区别只在路数上，那位好大师能减轻疼痛，而我……”格洛塔缓缓倾身向前，“正相反。”

杀手一脸嘲弄。“你真以为拿个罩子套住我的头，再给我看一幅丑陋壁画就能吓住我？”他环视弗罗斯特和塞弗拉，“外加这帮怪胎？”

“你觉得我们在吓唬你？我们仨？”格洛塔让自己咯咯笑了几声，“你孤身一人，既无兵器，又被牢牢锁住。况且除了我们，谁还知你下落？甚至谁还关心你下落？没人会来救你，你插翅难飞。你是职业人士，我们也是，我想你多少能猜到接下来会怎样。”格洛塔病态地咧嘴一笑。“我们当然不止是吓唬你，别傻了。我承认，你很能装，但你不可能一直装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哀求我们让你套回头罩。”

“你休想套我的话，”杀手与他对视，咆哮道，“门都没有！”硬骨头，好硬。开工之前逞强容易，对此没人比我更清楚。

格洛塔轻轻揉腿，血液流通顺畅，几乎不疼了。“先从简单的说起吧。名字，眼下我只要名字。何不先从你的名字开始？至少这个你不会说不知道。”

他们等着。塞弗拉和弗罗斯特低头瞪视犯人——蓝眼睛充满笑意，粉眼睛则一如平常。

杀手什么也没说。

格洛塔叹口气：“太遗憾了。”弗罗斯特双拳卡住杀手的双颊，用力挤压牙齿，令其被迫张嘴。塞弗拉插入钳子，把嘴撑到极不舒服的程度。杀手眼睛鼓了起来。疼，对不？这是小意思，相信我。

“注意舌头，”格洛塔道，“我们还要他说话。”

“不必担心，”塞弗拉咕哝道，朝杀手嘴里窥视，接着骤然后缩。“啊呸！屎一样的口气！”

真丢脸，不过不奇怪，杀手恐怕不会优先考虑个人卫生。格洛塔缓缓起身，跛行绕过桌子。“那么，”他低声细语，一只手悬在器具上，“从哪开始呢？”他挑出一枚长针，伸长脖子，在杀手的牙床间仔细戳来戳去，另一只手紧握手杖。说实话，这副牙不怎么稳固。与这副牙相比，我宁愿要自己的。

“天啊，不注意洁牙，整个蛀掉了。我想这是你口气糟糕的根源。你都这么大了，懒得刷牙简直不可原谅。”

“啊噢！”格洛塔触到一根神经，犯人顿时尖叫起来。他想说什么，但嘴里有钳子在，说出来的比弗罗斯特刑讯官的话更难懂。

“安静，我们给过你说话机会。或许过会儿还会再给你一次机会，谁知道呢？”格洛塔将针放回桌，悲哀地摇头。“你的牙齿状况真他妈丢人，令人作呕。我敢说，就算我不给你治，它们迟早也会掉个精光。所以喽，”他边说，边从桌上拿起小锤和凿子，“不如我提前免除你的烦恼。”

扁头

灰色清晨，潮湿林地，寒冷异常。狗子呆坐原地，回忆往昔的好日子。他就那样呆坐着，抿着口水，不时用舌头搅来搅去，努力使自己不因紧张的等待而太过不安。但巴图鲁让他难以平静。巴图鲁在草地上大步来回，绕碎石堆乱转，磨坏了大靴子，焦躁得像发情的狼。狗子看他踱步——噔，噔，噔。他早知道，伟大的战士只擅长战斗，而在此外的所有事上，特别在耐心等待上，真他妈一无是处。

“你能不能坐会儿，大巴？”狗子嘀咕，“这么多石头，坐哪儿都成，火堆旁还暖和。歇歇脚呗，走得我发毛。”

“坐会儿？”巨汉隆隆地说，他走过来，像栋该死的大房子般矗立在狗子面前。“我怎么坐得住，你坐得住吗？”他的目光越过废墟，望进树林，浓稠的眉毛皱成一团。“你确定是这里？”

“就是这里。”狗子环视碎石堆，心想千万别出什么见鬼的差错。无法否认的是，他们根本没现身。“他们会来的，别担心。”只要没全军覆没，他心想，但没说出口。他与霹雳头巴图鲁共事已久，知道对方激不得——除非你想脑袋上多个窟窿。

“他们最好快点到。”大巴把该死的巨掌攥成足以碎石的巨拳。“我可没兴趣干坐在这，屁股吹风！”

“我也一样，”狗子摊开双手，尽力安抚，“但别急啊，大个子，他们很快会到，跟计划的一样。就是这里。”烤猪在噼啪声中爆开，诱人的油汁滴进火堆。他口水横流，鼻孔全是肉香……还有什么味。很细微。他抬起头，抽抽鼻子。

“你闻到什么了？”大巴边问边望向林间。

“似乎确实有什么。”狗子弯腰去抓弓。

“什么味？山卡？”

“不确定，有可能。”他再次向空中嗅。像是人，浓烈酸臭的人。

“我劈死你两个狗日的。”

狗子迅速转身，差点摔倒，弓也差点松脱。黑旋风在他们身后不到十跨远，气味正是顺风传来，他匍匐着爬向火堆，一脸坏笑。寡言伏在他肩上，脸上一如白墙般没有任何表情。

“两个孬种！”大巴大吼，“鬼鬼祟祟，屎都给我吓出来了。”

“那敢情好，”黑旋风揶揄，“正好减减你那身该死的肥膘。”

狗子长舒一口气，将弓扔回地上。就是这里，他总算能松口气。黑旋风不该来吓他，自看到罗根跳崖，他一直神经兮兮。罗根就那么在崖上翻滚，任何人都无能为力。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到任何人头上，世事如此。

寡言爬过碎石堆，挨着狗子在石上坐下，极轻微地朝他点头。“有肉？”黑旋风高叫，一路挤过大巴，“咚”一声在火堆边坐下，从烤猪身上撕下一条腿，大快朵颐。

就是这样。这就是分开一个来月后的问候。“有朋友的人才算得上真正富有。”狗子嘀咕。

“说啥咧？”黑旋风口水四溅，冰冷的眼睛四下瞄，嘴里塞满了肉，脏兮兮、胡子拉碴的下巴油脂闪亮。

狗子再次摊手：“没啥。”他与黑旋风共事已久，知道若招惹这个黑心肠的混蛋，还不如自己抹脖子。“分开后有麻烦？”他想换个话题。

寡言点头：“嗯。”

“狗日的扁头！”黑旋风咆哮，几点肉屑直接喷到狗子脸上，“妈的无处不在！”他用猪腿当剑指点火堆。“真他奶奶的受够了！我要回南方，这里冷得要死，还有无处不在的狗日扁头！王八蛋！我要去南方喽！”

“你怕了？”大巴问。

黑旋风扭身抬头看他，哈哈大笑，露出一口黄板牙，令狗子不禁缩了缩。蠢问题，真蠢。黑旋风啥时候怕过？他根本不知怕为何物。“怕几个山卡？说我？”他不怀好意地笑笑，“你两个还打呼噜时，我们给它们动了手脚。扔给它们温暖的铺盖卷儿，真他奶奶的暖透了。”

“烧。”寡言咕哝。

“烧他奶奶个熊，”黑旋风大吼，开心得好像他从未讲过大烧活物这等笑话，“它们吓不到我，大个子，你也是。还有我不打算坐在这，干等三树撅着他又老又软的屁股起床。我要回南方喽！”他又咬下一大口肉。

“软屁股是谁？”

眼见三树大步朝火堆走来，狗子“扑哧”一笑，一跃而起，一把抓住老汉的手。最弱的福利也回来了，小个子经过时，狗子拍了他的背，几乎把他拍倒。见到一月后大家都平安无恙回来，他真的喜出望外，而火堆旁又有了主心骨，这总是好事。至少此刻大家都很高兴，有说有笑，握手致意，热情十足——当然，黑旋风除外，他就那么坐着盯住火堆，吮吸骨头，酸溜溜的脸色像变质的牛奶。

“伙计们，再见到你们真好，大家没事就好。”三树从肩上卸下大圆盾，靠在一截古老的残墙上。“近来有啥动向？”

“冷死了，”黑旋风头也不抬，“我们去南方。”

狗子叹气。重聚不足片刻，争吵就已开始。罗根不在，没人镇得住这帮狠角色，他们都是刺头，现在更是肆无忌惮。但三树如往常一样不慌不忙，想了一会儿——他喜欢花时间思考，这是他的危险之处。“去南方，呃？”思虑良久后，三树开口，“何时决定的？”

“什么都没定。”狗子说着又摊手。他意识到从现在起，得不断重复这动作。

大巴朝黑旋风的后背瞪了一眼。“根本没定。”他闷声说，别人替他作决定让他火大。

“没有就好，”三树的语调像青草一样平缓，“我不记得我们投过票。”

可黑旋风从不思考，从不多想——这是他的危险之处。他跳将起来，甩开骨头，就要与三树干架。“我……说了……去南方！”他眼睛鼓得像煮开的水泡。

三树寸步不让。被动防御并非他风格，经过思考后，他前跨一步，几乎与黑旋风鼻子贴鼻子。“你想自己说了算，当初就该打败罗根，”他咆哮，“别跟我们一道认栽。”

黑旋风的脸色变得沥青一般黑。他不喜欢被人戳痛处。“血九指入土了！”他怒吼，“狗子亲眼所见，不是吗？”

狗子不得不点头。“是。”他低声道。

“那就别再拿他来压我！我们没道理在群山以北耗下去，让扁头追着屁股！我说去南方！”

“九指可能是死了，”三树直面黑旋风，“但你欠他的账并未结清。我搞不懂他为啥留下你这废柴，但既然他让我当副手，”他敲着自己宽阔的胸膛，“现在就是我说了算！我说了算！”

狗子谨慎地后退一步。两人随时可能挥拳开打，他可不想被误伤打破鼻子——这事不是一两回了。福利插进来劝架。“好了伙计们，”他尽力用轻柔友善的语调说，“别这样。”福利不会杀人，但在制止别人互相残杀方面绝对是把好手。狗子希望他走运。“好了好了，何不——”

“闭上鸟嘴，奶奶的！”黑旋风咆哮道，一根脏手指粗野地戳在福利脸上。“你这没骨气的玩意儿讲的屁话值几个钱？”

“放开他！”大巴闷声喝道，硕大的拳头抵住黑旋风的下巴，“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狗子几乎不敢看。三树和黑旋风平素就不对眼，但双方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霹雳头不一样，大个子一旦动怒，就很难平息——没有十条壮汉外加许多绳索绝对办不到。狗子试着去想罗根会怎么做。如果罗根没死，绝对有办法制止。

“见鬼！”狗子突然从火堆边跳起大喊。“周围全是狗日的山卡！即便冲出去，还有贝斯奥德！麻烦太他妈多了，用不着先窝里斗！罗根不在，三树是副手，我只听他的！”他在空中划拉手指，并未针对谁，说完后他等待着，拼命期待这番鬼话会起作用。

“对。”寡言嘀咕。

福利像啄木鸟一样使劲点头：“狗子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领袖，也需要团结起来。三树从前是副手，现在是头儿。”

大家沉默了一会。黑旋风用冰冷、空洞、杀气腾腾的眼神盯住三树，好像猫在打量爪中老鼠。狗子咽了口口水。很多人，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人，不敢面对黑旋风的目光——他的外号正来源于他在北方的黑名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骤然卷过，留下一个个烧成焦黑的村庄。这既是传言，又是事实。

狗子鼓起所有勇气才没低头看脚。当黑旋风移开目光，逐一与他们对视时，他差点就放弃了。大多数人不敢面对黑旋风的目光，但这里的人不在大多数人之列。在阳光照耀下的土地，恐怕再找不出比这群人更血腥的团队。他们没一个退缩，甚至想都没想——最弱的福利自然除外，轮到他之前，他已低头去看草丛。

眼见遭到所有人反对，黑旋风立刻眉开眼笑，好像争执从未发生。“好哇，”他对三树说，怒火似乎瞬间无影无踪，“下面咋整，头儿？”

三树望向林间，抽抽鼻子，吮着牙齿，抚摸胡须。他认真想了想，把众人逐个看了一遍，仔细衡量。

“我们去南方。”他最后说。

看见它们之前，他已嗅到气味。这不稀奇，他一向如此，正因鼻子灵，他才有狗子的外号。不过说实话，谁都能闻到，它们太他妈臭了。

一共十二个，在下面空地坐着吃东西，伸出肮脏恶心的舌头咕哝交谈，露出满嘴歪七扭八的大黄牙。它们穿着臭烘烘的毛皮和兽皮，外加一些生锈的盔甲零件。山卡。

“狗日的扁头。”狗子暗自低语，身后传来轻微嘘声，他转头看见寡言正从一株灌木后向外窥探。他伸出张开的手，示意停下，又用手敲敲头，示意发现了山卡，然后他攥手成拳，加上两根手指，表示有十二个，最后他向下指指其他几个人的方向。寡言会意地点头，消失在树林中。

为确认没引起山卡的警觉，狗子最后看了一眼。眼见它们确实毫无防备，他才顺树干滑下。

“沿路扎营，我看到十二个，可能更多。”

“在找我们？”三树问。

“有可能，找也不是很紧。”

“能绕过去吗？”福利总想避免打架。

黑旋风一口唾在地上，他总想立马开打：“十二个算鸟！不够塞牙缝！”

狗子望向三树，后者正专注思考。十二个的确不算什么，这他们都明白，不过花力气解决它们值不值却难说。

“怎么说，头儿？”大巴问。

三树咬紧牙关：“战。”

一位战士若不懂得保养武器随时备战，那就是蠢货一个。狗子一小时前就将武器检查完毕。检查武器不能保证不死，但你很可能因为没检查而送命。

他听到刀剑滑出皮鞘、“吱呀”拉弓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他看到寡言试拉弓弦，检查箭杆上的羽毛；巴图鲁用拇指由上而下划过足有福利那么高的沉重巨剑的刀刃，碰到个锈点发出鸡叫般的声音；黑旋风用一块破布擦拭斧刃，目光如爱人般柔情；三树用力拉紧盾牌皮带的扣环，又在空中挥了几下剑，明亮的金属光芒闪闪。

狗子舒出一口气，将左手护腕拉得更紧，又“砰砰”试了弓。他确信刀子都在。刀子永远不嫌多，有回罗根这么跟他说，他把这记在心上。福利笨手笨脚地检查短剑，嘴不停咀嚼，眼含恐惧的泪水。这番景象让他也一下子紧张起来，不由得又望回另外几人。他们脏兮兮的、疤痕累累、不修边幅、双眉紧锁，唯独看不到恐惧，可谓全无惧色。然而恐惧并不可耻，罗根告诉他，每个人表现方式不同，但说到底，恐惧是勇气之源。他把这也牢记在心。

他走向福利，在对方肩上轻拍一下。“唯有恐惧方能勇敢。”他说。

“真的吗？”

“都这么说，所以应该是真的。”狗子凑过去，用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道，“我现在吓得有点想拉屎。”他知道罗根在就会这么说，罗根既已入土，职责便落到他头上。福利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容，看上去更害怕了。你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听着，伙计们，”大家检查完毕，做好准备后，三树宣布，“下面说说行动安排。寡言，狗子，你俩埋伏到营地两边的树林里，接到信号后射翻所有拿弓的扁头；如若不行，拣最近的射。”

“好的，头儿。”狗子回答，寡言点了下头。

“大巴，你跟我正面出击，但必须等待信号，明白？”

“明白。”巨汉隆隆地说。

“黑旋风，你和福利殿后，看我俩上再上。必须等我俩上了再冲！”三树吼道，粗大的手指指指点点。

“当然了，头儿。”黑旋风耸耸肩，好似一向就他最守纪律。

“谁还不明白？”三树环视众人，“谁没弄清楚？谁被火烤晕了？”狗子嘀咕一声，摇摇头。大家都如此。“很好，再强调一遍。”老汉身体前倾，朝众人逐个看去。“等待……该死的……信号！”

狗子端着弓藏在矮树丛后，正要搭箭上弦，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清楚信号是什么。他向下朝山卡们望去，它们仍然毫无察觉，还在大呼小叫，弄得砰砰作响。死者在上，他好想撒尿，开打之前，他总想撒尿。有人说明信号是什么了吗？他该死的想不起来。

“见鬼。”他低声咒骂，话音未落，只见黑旋风一手持斧，一手拿剑，急冲出树林。

“狗日的扁头！”他大叫着，给最近的一个迎头一击，鲜血顿时飞溅一地。你可以想见山卡们的反应，它们全怔住了。狗子觉得，这就算信号了吧。

他瞄着离自己最近的山卡放箭，那山卡正伸手去取一根大木棍，箭“嘭”的一声正中腋窝。“哈哈！”他满足地大叫。黑旋风的剑贯穿了另一个山卡的胸膛，但有个高大山卡准备向他掷出长矛。此时另一支箭从树林里飞出，没入山卡的脖子，令它尖叫着向后倒地。寡言的箭真他妈准。

三树终于呼喊着冲出空地另一头的矮树丛。他用盾撞飞一个措手不及的山卡，把它的脸撞入火堆，又用剑砍翻另一个。狗子的第二箭射中一个山卡的肚子，那家伙一下子跪倒在地，片刻后被赶上来的大巴用巨剑砍了头。

双方陷入目不暇接的混战——削砍声、咕哝声、刮擦声、哐当声不绝于耳。鲜血飞溅，武器破空，尸体倒地，快得令狗子无法瞄准。冲上去近战的三个北方人将剩下的几个山卡围起来，山卡用非人的语言不住尖叫。巴图鲁挥动巨剑，驱赶敌人，接着三树猛扑上去，砍断了一个山卡的双腿，黑旋风在另一个山卡四下环顾时放翻了它。

最后一个山卡尖叫着朝树林跑。狗子射出一箭，匆忙中并未射中——倒差点伤到黑旋风的腿，幸好对方没注意。山卡就快蹿进树林了，却忽然尖叫着倒地，身体抖如筛糠。隐蔽在灌木丛中的福利背刺了它。“我杀了一个！”他兴奋地大喊。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狗子从坡上滑下，他们在空地里四下察看是否还有敌人。黑旋风突然大吼大叫，在头顶炫耀血淋淋的武器。“他奶奶的都解决了！”

“你差点要了我们的命，蠢货！”三树冲他大喊。

“什么？”

“你听到该死的信号了吗？”

“我觉得你喊了！”

“我根本就没喊！”

“你没喊？”黑旋风看上去很疑惑。“那信号究竟是什么呢？”

三树叹口气，双手掩面。

福利仍低头盯着剑。“我杀了一个！”他重复。战斗结束了，狗子感觉尿快涨破了，于是转身冲一棵树撒起来。

“宰光了它们！”大巴大叫着拍他的背。

“别闹！”狗子叫道，尿液顺腿流下。他们为这取笑他，连寡言也咯咯轻笑了一声。

大巴摇摇三树的肩膀。“宰光了它们，头儿！”

“我们是宰光了它们，对，没错，”老汉愁容满面，“但会有更多。成千上万。它们肯定不甘于待在群山之外，迟早会南下。也许就在这个夏天，等道路畅通。或许晚些时候，但不会太久。”

狗子朝其他人看去，听完这番话，大家的目光都躲躲闪闪，满含忧虑。胜利的光芒并未持续，从来不会。他环视地上血肉模糊、四脚朝天的扁头们，看来刚取得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胜利。“我们是不是想办法通知一声，三树？”他问，“送个警告？”

“你说得对。”三树露出一丝惨兮兮的笑，“但警告谁呢？”

真爱的力量

天色一片灰蒙，杰赛尔痛苦地拖着脚在阿金堡中行走，手握双剑。他走得东倒西歪、哈欠连天、牢骚不断，由于天天跑步，他全身酸痛。他勉力拖着身体，奔赴瓦卢斯元帅每日的折磨。路上几乎没一个人，除了城墙间传来几只早起鸟儿的啁啾和靴子擦过地面的疲累声响，天地间一片寂静。没人会在这时候起床，也没人该在这时候起床——他最不该。

他拖着隐隐作痛的双腿穿过拱门，走上隧道。太阳刚露出地平线，远处院子仍罩在森森阴影中。他觑眼望进阴影，发觉瓦卢斯已坐在桌旁等他。该死，他本以为终于早到了一回。老混蛋难道一晚没睡？

“元帅阁下！”杰赛尔喊道，一边勉强开始小跑。

“不。今天不是。”杰赛尔感觉一阵战栗从脊柱爬上脖子。这不是他的击剑师傅，但这个声音带有令人不安的熟悉感。“瓦卢斯元帅今早有更重要的事要忙。”格洛塔审问官坐在桌旁暗影里，抬头微笑，露出令人作呕的满嘴豁口。杰赛尔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一大早迎接他的竟是这丑八怪。

他放缓步子，在桌旁停下。“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今天不用跑步，不用游泳，也不用练平衡木和重杠，”瘸子说，“甚至不需要这个。”他用手杖朝杰赛尔手中的双剑挥了挥。“我们简单聊一聊就够。”

瓦卢斯的五小时折磨突然变得魅力十足，但杰赛尔并未露骨地表现出不快。他把武器“哐啷”一声扔上桌，漫不经心地坐进另一把椅子。自始至终，格洛塔都在阴影里注视他。杰赛尔以为对视能让瘸子知趣地移开目光，事实证明是徒劳，只消看几秒那张破脸、那布满豁口的嘴和病态的凹陷眼睛，他觉得还是桌面比较有趣。

“请告诉我，上尉，你为什么击剑？”

原来是场牌局。毫无疑问，这里说的每句话都会传到瓦卢斯那里。杰赛尔必须谨慎出牌，仔细斟酌，不能有丝毫大意。“为了荣誉，为了家族，为了国王陛下。”他冷冷地说。瘸子有本事就来挑刺吧。

“噢，原来你全心全意为国奉献，真是个好臣民哟，为我们树立了无私的榜样。”格洛塔嗤之以鼻，“拜托！必须说谎的话，至少挑个让自己信服的谎。这样的回答对你我都是侮辱。”

没牙的混蛋怎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杰赛尔的腿抽了一下，差点就要拂袖离开，让瓦卢斯及其丑八怪密探见鬼去。但他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准备起身时，迎上了瘸子的目光。格洛塔微笑着看他，那是种嘲笑，现在离开就意味着认输。他究竟为什么击剑呢？“为了让我父亲高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打心底同情。一个忠诚的儿子，出于强烈的责任感，被迫去完成父亲的心愿。这是个老故事，老得像人见人爱的舒适旧椅子。你专拣好听的跟我说，对不？这个回答好多了，但与事实仍相去甚远。”

“你怎么不来告诉我？”杰赛尔愤怒地回敬，“看起来你比我清楚多了！”

“好吧，我来告诉你。剑手击剑不是为国王，不是为家族，更不是为锻炼身体——我提前帮你把这狗屎理由说了——他们击剑是为获得认可和荣耀，他们击剑是为了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他们为自己击剑，我就是这样。”

“你就是这样？”杰赛尔哂然，“你吗？”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这张臭嘴，总给自己惹出各种麻烦。

但格洛塔只是再次露出令人作呕的微笑：“我确实如此，直到被扔进古尔库皇帝的监狱。而你又会出于什么原因放弃呢，骗子？”

杰赛尔不喜欢这种谈话方式，他习惯了牌桌上唾手可得的胜利以及面对蹩脚玩家。他的牌技此刻失了灵，最好先作空一轮，直到找出应对新对手的良策。于是他紧闭嘴巴，一言不发。

“想赢得剑斗大赛，当然需要艰苦努力。你应该看看我们的朋友柯利姆·威斯特是怎么做的。他为此流了几个月汗，他四处奔跑时，我们都嘲笑他：这个暴发户平民真白痴，竟想与上等人一争高下，我们全这么想。他剑姿笨拙，在平衡木上站不稳，饱受嘲弄，一次又一次，一日复一日。但看看现在的他，”格洛塔用一根手指轻敲手杖，“再看看我。看来是他笑到了最后，对不，上尉？事实证明不经努力，人不可能发掘出潜力。我认为你的天分要比他好上两倍，并且你血统尊贵，因而无须付出他十分之一的努力。可惜你根本不用功。”

杰赛尔没放过对方最后一句话：“根本不用功？我一天天忍受折磨——”

“折磨？”格洛塔尖刻地反问。

杰赛尔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但为时已晚。“嗯，”他咕哝，“我是说……”

“击剑和折磨我都略知一二，请相信我——”格洛塔畸形的微笑咧得更大，“它们完全是两码事。”

“呃……”杰赛尔不知如何应付。

“你有抱负，也有条件，只需稍加努力。努力几个月，或许这一生就无须再辛苦了——短短几月便能一劳永逸，”格洛塔舔舔空荡荡的牙龈，“除非发生意外。这是上天赐予的绝佳机会，换我决不会放弃，但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回事。或许你不仅是骗子，还是个蠢货。”

“我不是蠢货。”杰赛尔冷冷地说。他只能如此应付。

格洛塔扬起一条眉，皱了皱，随后重重倚住手杖，缓慢起身。“想放弃就放弃，随你。你可以无所事事地度过下半生，跟那帮低级军官胡吃海塞，聊天打屁。想过这种人生的人多的是，而他们根本没机会实现。你会让瓦卢斯元帅阁下失望，还有威斯特少校、你父亲等等，但请相信——”他把那恐怖的微笑凑近，“我半点也不关心。日安，路瑟上尉。”说完格洛塔一瘸一拐朝隧道走去。

结束了极不愉快的谈话，杰赛尔发现自己意外地有了数小时空闲，却没有半点兴致。他在阿金堡空荡荡的道路、广场和公园逛来逛去，阴郁地想着瘸子的话。他诅咒格洛塔，却无法将那番话从脑海抹去。他翻来覆去想着每个字每个词，不时冒出当时该这么说的新想法。要是当时能想到这些就好了。

“啊，路瑟上尉！”杰赛尔一激灵，抬头看见一个陌生人坐在树下尚带露水的草地冲他微笑，手拿一个啃掉一半的苹果。“我发现，清晨最适合散步。安静、清洁、灰蒙蒙的，不像晚上的粉红那么俗艳，那么嘈杂，人来人往。那样乱七八糟的环境怎么思考呢？我发现你也是同道中人，真让人高兴。”他“嘎吱”一声咬下一大口苹果。

“我认识你吗？”

“哦，不，不，”陌生人说着站起来，拍拍屁股，扫清灰尘，“还不认识。我叫苏法，尤鲁·苏法。”

“是吗？你来阿金堡干什么？”

“你可以说我是个外交使节。”

杰赛尔打量了他一番，想确定他来自何地：“谁的使节？”

“当然是主人的。”苏法滴水不漏地说。杰赛尔注意到，对方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真是个倒胃口的丑陋特征。

“你主人是？”

“一个博学的强者。”怪人将苹果核细细啃过，才扔进树丛，在衬衫上襟抹抹手，“我看你在练剑。”

杰赛尔低头看向手中的剑。“是的，”他说，同时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最终决定，“但这是最后一次。我要弃赛。”

“噢，天哪，不！”陌生人一把抓住杰赛尔的肩膀，“噢，天哪，不，你千万不能！”

“你说什么？”

“不，不！教主人知道，他会震惊的，震惊！放弃练剑你就放弃了一切！这是引起公众注意的最好方式，你可明白？最终主宰是他们，没有平民何来贵族，何来贵族！他们才是主宰！”

“你说什么？”杰赛尔环视公园，希望能看到守卫，好报告阿金堡里正有个危险的疯子逍遥法外。

“不，你千万不能放弃！别再跟我提放弃！千万不能！你要相信自己能坚持下去！你必须坚持！”

杰赛尔将苏法的手从肩上甩开：“你到底是谁？”

“苏法，尤鲁·苏法，随时听候差遣。上尉，我们剑斗大赛上再见，或许更早。”他信步离开，回头朝杰赛尔挥手。

杰赛尔目送他远去，嘴巴微张。“妈的！”他大喊一声，将剑扔到草地上。今天好像每个人都想干涉他，连公园里陌生的疯子都不例外。

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杰赛尔动身去找威斯特少校。少校总是会同情地聆听他的倾诉，杰赛尔希望能说服威斯特代他去将弃赛的坏消息转达给瓦卢斯元帅阁下，尽一切可能避免与元帅直接摊牌。他敲敲门，等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门开了。

“路瑟上尉！真是受不起的大荣幸啊！”

“阿黛丽，”杰赛尔沉闷地应道，看到她在有些惊讶，“很高兴再见到你。”这是真心话。她人有趣儿，又率真。对一个女人说的话产生兴趣，这在他还是前所未有的新体验。无可否认，她长得真漂亮，每见她一次，她似乎都比上一次更漂亮。当然，既然威斯特是他的好友，他们之间什么也不会发生，但看看总可以，对吧？“呃……你哥呢？”

她漫不经心地一屁股坐进靠墙摆放的高背长椅，伸出一条腿，表情酸溜溜的。“他出去了。早出去了。总那么忙，一陪我他就特忙。”她脸上有道明显的红晕。杰赛尔发现桌上有个拔去瓶塞的酒瓶，瓶中酒喝了一半。

“你喝多了？”

“有点，”她斜瞅着手边半满的酒杯，“主要是太无聊。”

“现在还不到十点。”

“十点前我就不能无聊了吗？”

“你懂我的意思。”

“说教留给我哥吧，他更适合这个。来喝一杯。”她朝酒杯挥挥手，“你看上去需要喝一杯。”

没错，很有道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在阿黛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其间她一直用慵懒的眼神看他。然后她从桌上拿起酒杯，他发现酒杯旁面朝下放着本厚书。

“这书好看吗？”

“三卷本《锻造者的陨落》其中一卷，说是最伟大最经典的历史著作之一，依我看却有太多无聊废话，”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什么智慧法师、手持宝剑的坚定骑士、大胸女人，诸如此类。三分之一的魔法、三分之一的暴力、三分之一的浪漫。狗屁不通。”她突然一巴掌将书从桌上扫了出去，书落在地毯上，书页哗哗乱翻。

“你一定能找到什么事让自己不无聊。”

“真的吗？你有何建议？”

“我表妹经常刺绣。”

“去你妈的。”

“呃，”杰赛尔笑笑。与初见时相比，爆粗口已不那么让他不适了，“你在安格兰的家里都做些什么呢？”

“哦，家，”她向后甩头靠上椅背，“我原以为在家够无聊了，这才迫不及待想来世界的中心。现在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找个农民嫁掉，生他十来个崽儿。至少那样有人陪我说话。”她闭上双眼，叹口气。“但柯利姆不让我回去。父亲死后，他感到要负起责任，觉得那边太危险。他不想北方人杀我，但他的责任感仅止于此，连陪我待上十分钟都不乐意。现在，我是困在这里了，与你们这帮自大的势利眼困在一起。”

杰赛尔不自然地在椅子里动来动去：“他平时很努力。”

“哦，没错，”阿黛丽嗤之以鼻，“柯利姆·威斯特，真他妈是个好伙计！大家都知道他赢过剑斗大赛冠军吧？第一个冲过乌利齐城缺口的不也是他吗？爹娘均为无名之辈，他决计不是我们的一员，但作为平民来说，真他妈是个好伙计！可叹他有个不知好歹的妹妹，尽耍小聪明，还酗酒。”她低语道，“她摆不正位置，举止粗鲁，正常人都别理她。”她又叹气。“没错，我越早离开，所有人就会越早开心。”

“我不会开心。”该死，他真的大声说了出来？

阿黛丽哈哈大笑，但没有一点欢乐神采：“嗯，你高尚得可以。你今天怎么没练剑？”

“瓦卢斯元帅今天有事。”他顿了一会儿，“事实上，今早是你朋友沙德·唐·格洛塔训练我的。”

“真的？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不少。他说我是个蠢货。”

“真想在场旁听。”

杰赛尔皱眉：“听着，我对练剑的厌烦程度就跟你对那本书一样。我想同你哥商量一下——我考虑弃赛。”

她突然捧腹狂笑，笑得前仰后合，浑身颤抖。酒液在她酒杯里翻滚，酒滴飞溅到地上。“有什么好笑？”他问。

“没什么。只是，”她抹去眼里泪花，“我跟柯利姆打了个赌，他确信你能坚持。看来我赢下十个子儿啦。”

“我觉得我不喜欢你们拿我当赌注。”杰赛尔厉声道。

“我觉得我不在乎。”

“这是严肃的事情。”

“不，这不是！”她怒气冲冲地说，“对我哥来说是很严肃，因为他身不由己！名字里要是没‘唐’，屁才理你，对此谁比老娘我体会更深？自打来这，你是唯一一个肯花时间陪陪老娘的，而这也只是出于柯利姆的请求。老娘没钱，跟什么血统更是半点不沾，于是乎在你们眼里，老娘就是块木头。男男女女都不搭理，老娘在这一无所有，一无是处，而你竟觉得辛苦？拜托！换老娘去练剑，”她苦涩地说，“问问元帅还收不收徒，如何？至少有个说话的！”

杰赛尔使劲眨眼睛。她说的一点都不有趣，实在太无礼：“等等，你不明白练剑——”

“噢，少抱怨！你多大？五岁吗？怎不回家找妈妈吃奶呢，小崽儿？”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敢这么说？“我母亲过世了。”他道。哈，这会让她愧疚，让她不得不道歉。但他错了。

“过世了？她真幸运，至少不用再听你该死的抱怨！你们这帮被宠坏的富家少爷都一个样。你们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还非要别人把东西喂进嘴。真可悲！真他妈让老娘我恶心！”

杰赛尔惊得目瞪口呆。他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带着刺痛，活像被狠扇了一巴掌。他倒宁愿被扇巴掌，因为活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话。从来没有！这比格洛塔的话严重，严重得多，而且完全出乎意料。他发现自己半张着嘴，赶紧闭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将自己的酒杯扔到地上，起身欲走，但就在他转身时，门却开了。他跟威斯特面面相觑。

“杰赛尔，”威斯特道，起初只是有点惊讶，瞥到伸开手脚躺坐在高背长椅中的妹妹，转生出一丝怀疑，“你们在干什么？”

“呃……其实我是来找你。”

“哦，是吗？”

“是的。不过再说吧。我还有事。”杰赛尔从朋友身旁挤出门。

“到底怎么回事？”他出门时，听见威斯特叫道，“你喝醉了？”

每走一步，杰赛尔都感觉怒气在聚集，到最后几乎窒息。他成了牺牲品！野蛮攻击的牺牲品，而他完全是无辜的！他在走廊里停下，身体因愤怒而不住颤抖，鼻子呼呼喘息，活像刚跑过十里地。他把拳头攥得生疼。一个女人的攻击！一个女人！还是个该死的平民！她怎敢这样？他竟在她身上浪费过时间，为她的笑话发笑，还觉得她好看！她根本不值得他关注！

“贱人！”他自怨自艾地咆哮。他有点想回去当面对她说，但时机已然错过。他四下张望想找个东西踢几脚。该怎样报复她？该怎样？他突然有了主意。

证明她错了。

对，证明她和那混蛋瘸子格洛塔错了。向他们展示实力，向他们证明自己不是蠢货、不是骗子、不是被宠坏的小孩。他越这么想，就越觉得一切有了意义。他要赢下这该死的比赛，他要赢！这必将抹去他们脸上的嘲笑！他轻快地下走廊，胸中涌起一股奇特而陌生的感觉。

有了目标的感觉。正是这样。或许现在跑步不算晚。

好狗是怎样练成的

弗罗斯特刑讯官站在墙边，一动不动，悄无声息，被阴影淹没，与周遭建筑融为一体。一个多小时里，白化人没移动一寸，没变换重心，没眨过眼睛，格洛塔觉得他似乎连呼吸都没有，就那样一直死盯着面前的街道。

格洛塔自己一直不安地动来动去，咒骂着，又是皱眉又是摸脸，不停地舔空荡荡的牙龈。还不来？再等下去我要睡着了，然后掉到下面恶臭的河道里淹死。再合适不过。他看着臭气熏天的油腻河水拍打身下的河岸，泛起阵阵涟漪。尸体漂浮在码头附近，全身浸得浮肿，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黑暗中，弗罗斯特碰碰他胳膊，苍白的大指头指向前方街道。只见有三个人缓缓朝这边走来，他们稍带罗圈腿，那是常年待船上为在摇晃的甲板上保持平衡养成的习惯。这场小小的聚会来了一半的客人。迟到总比不到好。三个海员走到桥中央停下等待，离他们仅二十跨。格洛塔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傲慢、从容，说的通用语。他朝墙边暗影挪了挪。

从反方向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另两个人迅速沿街道走来，其中一个身材高瘦，穿一件看起来很名贵的毛皮外套，四下警觉地张望。这一定就是哥弗瑞德·霍尔拉赫，布商公会的高级会员。我们的目标。他的同伴腰悬利剑，肩扛巨大木箱，艰难地走着。仆人或保镖，抑或兼有两职。我们对他没兴趣。他们接近桥时，格洛塔感觉后脑勺的头发根根竖立起来。霍尔拉赫与一个蓄着棕色大胡子海员快速交谈了几句。

“准备好了？”他对弗罗斯特低语。白化人点点头。

“不准动！”格洛塔用尽全力大喊，“以国王之名！”霍尔拉赫的仆人猛地转身，手向剑摸去，肩上木箱“砰”的一声砸在桥上。只听道路另一边的阴影里“嗖”的一声，满脸讶异的仆人发出闷哼，脸朝下仆倒在地。弗罗斯特从阴影里大步走出，脚踏得路咚咚直响。

霍尔拉赫瞠目结舌，低头看看保镖的尸体，又看看庞然的白化人。他转向那几个海员。“救我！”他哭喊，“拦住他！”

海员的头儿回以微笑：“我可不这么想。”他的两名同伴不慌不忙堵住了桥。布商退开两步，蹒跚着朝另一头河岸的阴影里跑。塞弗拉钻出门洞，挡住去路，肩挎一把弩。将弩换成鲜花，他看上去就像在赶赴婚礼。你永远想不到他刚杀了人。

眼见遭到包围，两个刑讯官步步靠近，后面还跟着一瘸一拐的格洛塔，霍尔拉赫只能无言四望，惊恐的双眼睁得老大。“我给了钱！”他绝望地冲海员们大喊。

“给了铺位钱，”船长道，“忠诚另付费。”

弗罗斯特刑讯官冲商人的肩膀抡起苍白大手，打得对方跪倒在地。塞弗拉踱到商人的保镖前，将长靴肮脏的尖端插入尸体下面，翻过来。保镖向上盯着夜空，目光呆滞，箭没入脖子，只剩翎羽在外。他嘴角的鲜血在月光下泛着黑黝黝的光。

“死了。”塞弗拉多此一举地哼着宣布。

“一箭封喉，不死也难，”格洛塔评价。“清理掉，好吗？”

“好的。”塞弗拉抓住保镖的双脚，拖上桥护墙，然后手托尸体腋下，用力向外一甩。如此麻利，如此干净，如此熟练。看得出他以前干过。尸体落入黏糊糊的水中，传来泼溅声。弗罗斯特已将霍尔拉赫双手紧紧反绑，罩上头罩。犯人挣扎着想起身，透过帆布袋传来尖厉的喊叫。格洛塔一瘸一拐地来到三个海员面前，刚才在小巷里站得太久，此刻他双腿十分麻木。

“告诉我，”他边说，边从外套内口袋中掏出一个鼓鼓的钱袋，在船长伸出的手掌上晃来晃去，“今晚发生了什么？”

老船长笑笑，饱经风霜的脸皱得像长靴的皮革：“我的货快变质了，必须趁第一次涨潮时离开。我跟他解释过，但我们等了又等，在臭河道旁等了大半个晚上，你能信吗？那混蛋就是不来。”

“很好。如果在西港有人问，你便这么说。”

船长看上去有点受伤：“实情如此啊，审问官，我怎能编造？”

格洛塔松开手，钱袋落下，钱币叮当作响：“陛下的奖赏。”

船长掂掂钱袋：“一向乐于为陛下效劳！”他和两个同伴都咧嘴笑着，露出满嘴黄牙，然后转身走回码头。

“那么，”格洛塔道，“我们开工吧。”

“我的衣服呢？”霍尔拉赫大叫着在椅子里扭动。

“非常抱歉，我知道这样不舒服，但衣服能掩藏事情。让一个人穿着衣服，等于留给他骄傲和尊严，所有这些在这里都不需要。我从不审问穿衣服的犯人。你还记得萨勒姆·鲁斯吗？”

“谁？”

“萨勒姆·鲁斯，你的同僚。我们逮到他逃税，他供出一些人，但就在我想找这些人谈谈时，他们却都死了。”

商人的眼睛咕噜噜直转。他正在权衡，揣测我们知道多少。“死人没什么稀奇。”

格洛塔注视着犯人背后墙上彩绘的尤文斯尸体，大红颜料的血遍布墙壁。死人没什么稀奇。“当然不稀奇，但这次手段过于凶残。我认为，是有人想要他们死，下了格杀令——我认为，下令的就是你。”

“你根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你不能胡说！”

“我根本不需要证据，霍尔拉赫。不过，就让我迁就你一下，告诉你，鲁斯没死，他此刻就在大厅下面，孤苦伶仃，又哭又闹，向我们供出每个他能想到的布商——或者每个我们能想到的布商。”对方眯起眼睛，但未开口。“我们利用他抓住了卡皮。”

“卡皮？”商人竭力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问。

“你肯定没忘记你的杀手吧？微微发福的斯提亚人？脸上有痤疮疤？爱骂人？他落在我们手里，供出了所有情况，包括你怎么雇他，付他多少钱，派给他的任务，所有情况。”格洛塔脸上绽出笑容，“对一个杀手而言，记得这么详细，好难得哦。”

恐惧出现了，但只是一闪而过，霍尔拉赫很快恢复常态。“这是对布商公会的侮辱！”他大喊，尽管赤身裸体被绑在椅子上，还是尽力装出威严，“我的主人，考斯特·唐·库尔特，绝不会允许你们这么做，卡莱尼主审官是他的密友！”

“去他妈的卡莱尼，他完蛋了。库尔特则相信你已上船前往西港，逃离了我们的控制，摆脱了危险。我认为至少好几个星期，他们不会再想起你。”商人的脸色变得呆滞。“这段时间，可能发生很多事……很多很多事。”

霍尔拉赫飞速地舔舔嘴唇，偷偷瞥了一眼弗罗斯特和塞弗拉，然后稍稍向前倾身。果不其然，要提出谈判。“审问官，”他用恭维的语气说，“如果我这一生学到过一件事，那就是每个人各有所求，因而各有其价，对吧？我们财力雄厚，您只需开口，尽管开口！您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格洛塔也向前倾身，摆出密谈姿势。

“是的，这么做到底有何目的？您想要什么？”霍尔拉赫脸上浮现出笑容，一种忸怩的、暗藏心机的笑。巧妙的运作，可惜此事你用钱摆平不了。

“我想要回我的牙齿。”

商人的笑容开始消退。

“我想要回我的腿。”

霍尔拉赫咽了口口水。

“我想要回我的生活。”

犯人的脸变得苍白无比。

“不行？那或许将你的头挂在杆子上能满足我。因为无论你财力有多雄厚，都无法实现我的要求。”霍尔拉赫的身体微微颤抖。没有威胁，没有交易了？那我们正式开工吧。格洛塔拿起面前的纸，读出第一个问题。“你的名字？”

“你看，审问官。我……”弗罗斯特重重一拳砸在桌上，霍尔拉赫立刻缩进了椅子。

“他妈的回答问题！”塞弗拉冲他的脸大叫。

“哥弗瑞德·霍尔拉赫。”商人挤出一句。

格洛塔点点头：“很好。你是布商公会的高级会员吗？”

“是，是的！”

“实际上是库尔特会长的副手之一？”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否与其他布商合谋欺瞒国王陛下？你是否雇了一名刺客蓄意谋杀陛下的十位臣民？你做这些是否受布商公会会长考斯特·唐·库尔特的指使？”

“没有！”霍尔拉赫的声音因惊慌而尖厉。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答案。格洛塔抬头看了弗罗斯特刑讯官一眼，苍白的大拳头立刻陷入了商人的肚子。霍尔拉赫轻哼一声，倒向一边。

“你知道吗，我老妈喜欢养狗。”格洛塔说。

“狗。”塞弗拉一边将喘息不止的商人揪回椅子，一边在对方耳边吼道。

“她很爱它们，训练它们变各种各样的戏法。”格洛塔噘噘嘴，“你知道好狗是怎样练成的吗？”

霍尔拉赫喘息未定，他无力地倚靠在椅背上，泪汪汪的，说不出话。就像突然从水中捞上来的鱼，嘴开开合合，却发不出声。

“重复。”格洛塔道，“重复，重复，再重复。让狗把同样的戏法变上一百遍，再重新来过。秘诀就是重复。想让狗按提示吠叫，一定不能羞于使用手中鞭子。你得为我叫，霍尔拉赫，在议会上。”

“你疯了，”布商哭喊着，四下看看，“你们全疯了！”

格洛塔无牙的笑容一闪而过。“你觉得怎样就怎样吧。”他瞥回手上的纸，“你的名字？”

犯人咽口口水：“哥弗瑞德·霍尔拉赫。”

“你是布商公会的高级会员吗？”

“是。”

“实际上是库尔特会长的副手之一？”

“是！”

“你是否与其他布商合谋欺瞒国王陛下？你是否雇了一名刺客蓄意谋杀陛下的十位臣民？你做这些是否受布商公会会长考斯特·唐·库尔特的指使？”

霍尔拉赫绝望地环视周围。弗罗斯特回瞪他，塞弗拉亦如此。

“嗯？”格洛塔厉声喝道。

商人闭上双眼。“是。”他呜咽道。

“说什么？”

“是！”

格洛塔露出笑容：“非常好。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

茶与复仇

“山区真漂亮，是吗？”巴亚兹边问，边抬头看着道路两旁崎岖的山崖。

他们沿山路驱马缓行，马蹄“嗒嗒”的沉稳节奏与罗根的不安形成鲜明对比。

“是吗？”

“嗯，当然，对不了解它的人而言，这是个艰险、严酷的地方。但它自有其卓越处。”第一法师冲景色一挥手，贪婪地吸进一口冷空气。“保持着本色和完整。最好的钢通常不是最闪亮的，”他四下张望，身体在马鞍上微微摇晃，“你应该最清楚。”

“要我说，我真看不出这里有什么漂亮。”

“没有？那你看出什么了？”

罗根任视线掠过长满青草的斜坡，山坡上零星点缀有莎草和褐色金雀花，夹杂着裸露的灰岩和树丛。“我看出这地方适合打仗，只要占得先机。”

“真的？此话怎讲？”

罗根指向一个嶙峋的山头：“弓箭手埋伏断崖上，从路上看不到，再让大队步兵伏在岩石间。只留一些最轻装的人在坡上，吸引敌人到最陡峭的地段。”

他又指向山底的多刺灌木：“让他们前进一段，等他们吃力地穿越金雀花丛时放箭。箭矢从头顶纷纷落下，绝不是闹着玩的。他们会加快速度，拼命向前，而这会打乱阵形。等他们到达岩石区，已是筋疲力尽，队伍涣散，这时发动冲锋。以逸待劳的亲锐[6]跃出石堆，魔鬼般尖叫着冲下山，准能一举破敌。”

罗根眯眼望着山腰。这等攻守，他作为攻守两方都经历过，都留下过惨痛回忆。“如果他们妄图坚守，只需在那片树林布置少量骑兵。让几个有外号的、顽强的战士去领导，神兵天降般冲垮对手。敌人会逃，但由于之前的折腾，跑不了多快。这意味着能抓获大批俘虏，俘虏意味着赎金——至少可以轻易屠杀。总而言之，我看出一场灾难，抑或是一场值得歌颂的大捷，端乎你站哪一边。就是这样。”

巴亚兹脸上绽出笑容，他随马儿的移动缓缓点头：“这不就是斯多里克斯说的‘地形既是将军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坏的敌人’吗？”

“我没听说过他，但他的话很对。占得先机，这里就是个好战场。关键是先发制人。”

“的确。不过我们没有军队。”

“那片树林只埋伏得下少量骑兵，多了反而不好。”罗根斜眼瞅了下巫师，对方懒洋洋地窝在马鞍上，享受着愉快的山间骑行，“我觉得贝斯奥德不会领你的情，而我跟他结的梁子太深。他的自尊受了伤，自尊又是他最看重的。他现在想必复仇心切。”

“啊，是的，复仇，在北方是家常便饭，受欢迎程度似乎从未减弱。”

罗根严峻地扫过树林、岩壁、崎岖山谷和诸多埋伏点：“他会派人在山间出没，搜寻我们。那将是凶悍的小队人马，个个身经百战，坐骑精良，武器趁手，熟知地形。贝斯奥德除掉了所有对手，整个北方都在他掌控之下，他的人可能就等在那，”他朝路旁一些岩石指去，“或树林里，或……”马拉克斯·魁原本带驮马骑在前头，听到他的话紧张得四下张望。“到处都有可能。”

“你害怕？”巴亚兹问。

“我什么都怕，这也是好事。对被追捕的人来说，恐惧是好友，是它让我活到现在。死人无所畏惧，但我无意加入他们。贝斯奥德会派人去图书馆。”

“噢，是的，去烧我的书和其他东西。”

“你怕吗？”

“未必。路旁巨石刻有尤文斯的咒文，至今仍未失效，任何存心破坏的人都无法靠近。我想贝斯奥德的部下会在雨中不断绕湖兜圈，直到断了口粮，还一直奇怪这么大的图书馆为何始终找不着。好了，”法师欢快地说，一边摸摸胡子，“让我们关注眼下。你说，倘若被他们抓住，会怎样？”

“贝斯奥德会杀了我们，用他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除非他存心怜悯，警告一番后放了我们。”

“似乎不太可能。”

“我也这么认为。我们最好的机会是朝白河前进，想办法渡河进入安格兰，寄望交好运。”罗根不喜欢听天由命的感觉，这让他生出一丝酸涩。他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我们得利用坏天气。一场倾盆大雨能很好地掩藏行踪。”老天淅淅沥沥朝他撒了几星期尿，现在他急需雨了，却一滴都舍不得。

马拉克斯·魁回头看着他俩，惊恐的眼睛瞪得老大。“我们是不是该加紧赶路？”

“或许吧，”罗根轻拍马脖子，“但那会累到马，以后想逃却逃不掉。我们可以昼伏夜行，但又得冒迷路的风险。最好还是正常速度缓缓前进，希望不被发现。”他朝山顶皱眉。“希望还没被发现。”

“呃，”巴亚兹说，“有件事或许该告诉你。那个巫婆柯瑞碧并不像我声称的那么傻，她一点都不傻。”

罗根心一沉：“不傻？”

“不傻，尽管化了怪妆，戴了首饰，还说了些关于极北的蠢话，但她的能力确实挺强。那被称作‘千里眼’，是一种非凡的古魔法。事实上，她一直监视着我们。”

“她知道我们在哪？”

“她很可能只知道我们何时动身，以及朝哪个方向去。”

“糟透了！”

“我也这么认为。”

“该死！”罗根觉察到左侧树林有动静，立刻抓紧剑柄。几只鸟从林间飞上天空。他等待着，心提到嗓子眼，结果什么都没有。他松开手。“有机会时我们就该下手，把他们三个干掉。”

“但我们没下手，木已成舟。”巴亚兹看向罗根，“若真被逮住，你有何打算？”

“逃。希望马够快。”

“那这个呢？”巴亚兹问。

尽管有树林遮挡，风还是呼呼吹进岩洞，营火随之摇曳闪烁。马拉克斯·魁缩起肩膀，裹紧毯子，眯眼看着巴亚兹伸到他面前的短茎，额头因专注起了皱。

“呃……”这已是第五种植物，但可怜的门徒愣是一个没答对。“这个是……呃……艾力斯？”

“艾力斯？”巫师重复，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提示。对待门徒时，他像贝斯奥德一样冷酷无情。

“对吗？”

“才怪。”

门徒紧闭双眼，发出今晚第五次叹息。罗根有点同情他，却无能为力。“这在古语中叫‘厄斯垆坶’，属于圆叶类。”

“是，是，当然，厄斯垆坶，我差点就说出来了。”

“既然你差点就说出来了，那它的功效自然不在话下，呃？”

门徒眼睛眯成一条缝，满怀希望地抬头望向夜空，好似答案写在星星上。“是……治关节痛吗？”

“不是，绝对不是。恐怕疼痛的关节会始终困扰你。”巴亚兹将短茎在指间转来转去，“厄斯垆坶没有任何功效，据我所知，它只是一种植物。”他把它掷进灌木丛。

“只是一种植物。”魁重复，摇了摇头。罗根叹口气，揉揉发酸的眼睛。

“抱歉，九指师傅，我们打扰到你了？”

“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啊？”罗根摊手问，“谁关心没有功效的植物的名字？”

巴亚兹笑笑：“是个好论点。你来说说，马拉克斯，这有什么关系呢？”

“识为力之先。”门徒背道，师父好容易问到他知道答案的问题，他显然松了口气，“匠人施为需先识金，木工铸造需先识木，工欲善其事，必先识其材，后能毕其功。魔能既生异界，辄狂悖祸乱，下界之力可危也。故法师须以识调之，成高等技艺，一如匠人木工，先识而后动。识增一分，力长一成，穷尽万物，世事可为。所谓根乃树之本，识为力之先。”

“别跟我说这又是尤文斯《高等技艺的原理》？”

“正是开篇导语。”巴亚兹道。

“请原谅，虽然我在世上活了三十多年，但对发生的事却连一件都没参透。穷尽万物？世事可为？真是个艰巨任务。”

法师轻笑出声：“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想真正理解一棵草都得穷毕生之力，而世界又在不断发展变化，所以我们各有专攻。”

“你专攻什么？”

“火，”巴亚兹兴致高昂地凝视火苗，火光在他的秃顶上跳动不止，“火，力量，意念。虽然钻研了无穷岁月，即便在自己的专攻领域，我仍是个初学者。学得越多，就会发现自己知道得越少。然而钻研本身就很值得，识为力之先。”

“也就是说你们法师只要积累足够的知识，就无所不能？”

巴亚兹皱皱眉：“这里还有限制和规则。”

“比如第一律法？”师父和门徒不约而同看向罗根，“禁止与魔鬼对话，我说的对吧？”魁显然忘了高烧时的胡话，此刻惊得嘴巴大张。巴亚兹只稍微眯了下眼睛，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怀疑。

“对，是的，你说得没错。”第一法师道，“禁止与异界直接接触，第一律法必须得到彻底执行，无一例外。第二律法同样如此。”

“啥？”

“禁止食人肉。”

罗根扬起一条眉：“你们巫师总搞些奇怪东西。”

巴亚兹笑道：“噢，你知道的还只是冰山一角。”他转向门徒，拿起一个褐色块根。“现在，马拉克斯·魁，能告诉我这个的名字吗？”

罗根哑然失笑。他知道这个。

“快点，快点，魁师傅，我们没有一晚上来耗。”

罗根觉得门徒太可怜，于是假装用木棍拨火，朝门徒靠，为了掩饰动作还咳嗽几声，趁机低语道：“乌鸦脚。”巴亚兹离他们较远，山风又在林间呼啸，法师无论如何听不到。

魁配合得很好。他继续盯着褐根，皱眉沉思。“是乌鸦脚？”他试探道。

巴亚兹扬起一边眉毛：“对啊，是的，就是。回答得好，马拉克斯，你能告诉我它的用途吗？”

罗根再次咳嗽。“伤口。”他一边低语一边漫不经心地望向树丛，用一只手掩嘴。他或许对植物知之甚少，但说到伤口，绝对经验丰富。

“我认为它有助于治疗伤口。”魁缓缓回答。

“很好，魁师傅。这的确是乌鸦脚，它也的确有助于疗伤。我很高兴看到我们终于有了点进展。”他清清嗓子，“不过，你竟会说出这个名字，着实让我惊奇。只有群山以北的人才管它叫乌鸦脚，我确信我从未教过你这个名字。我不禁猜想你是不是认识那地方的人呢？”他瞥了罗根一眼。“可否考虑学魔法，九指师傅？”他再次眯眼看向魁，“我正好空缺一个门徒。”

马拉克斯耷拉下头：“对不起，巴亚兹师父。”

“你的确应该道歉。或许你可为我们刷碗，那个更能发挥你的才能。”

魁不情愿地抖掉毯子，收起几个脏碗，慢吞吞地穿越灌木丛向小溪走去。巴亚兹朝架在火堆上的锅弯下腰，把一些干叶加入冒泡的水里。跃动的火光点亮了他的脸后侧，水雾氤氲在秃顶周围。他看起来驾轻就熟。

“这是什么东西？”罗根边问边去够自己的烟斗。“咒语？药剂？高等技艺的杰作？”

“这是茶。”

“呃？”

“某些植物的叶子，用沸水煮开后喝。在古尔库，它被看作是高级奢侈品。”他把热茶倒入杯中，“尝尝？”

罗根半信半疑地嗅嗅：“一股脚臭味儿。”

“随你便，”巴亚兹摇摇头，重新在火堆边坐下，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你错过了大自然给人类最好的馈赠之一。”他抿了一小口，满足地咂嘴。“一杯好茶能平和心情，振作精神，弥补所有坏事。”

罗根将一块查加压进烟锅：“头上被人砍一斧呢？”

“算是例外之一，”巴亚兹笑着承认，“告诉我，九指师傅，你跟贝斯奥德到底有什么恩怨？你不是曾为他多次出战吗？为何生出这么大嫌隙？”

罗根正吸烟斗，他顿了一下，吐出一口烟。“原因很多。”罗根生硬地说。伤疤没有愈合，他不喜欢任何人去揭。

“噢，原因很多。”巴亚兹低头看着手中茶杯，“在你的方面是什么原因？你们彼此的争执难道没让双方两败俱伤吗？”

“或许吧。”

“但你情愿等待机会。”

“我必须如此。”

“呃，对一个北方人来说，你很有耐心。”

罗根想到贝斯奥德，想到他令人作呕的儿子们，想到他们为满足野心杀的那些好人，也想到自己为他们杀的人。他想到山卡，想到自己的家，想到海边村庄的废墟，想到所有死去的朋友。他吮吸牙齿，凝视火堆。

“我曾经有仇必报，结果却是无限循环。复仇令人快意，却也很奢侈。它填不饱肚子，挡不了雨。与敌人斗，我需要朋友做后盾，但我失掉了所有朋友。你必须现实一点，很长时间以来，我的愿望只剩下每天还活着。”

巴亚兹大笑，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为何发笑？”罗根边问边把烟斗递过去。

“无意冒犯，但你真是给了我一个接一个惊喜，每每出乎我意料。你是个谜。”

“我？”

“哦，是的！血九指。”他轻声低语，睁大双眼，“你一直背负着这样一个恶名，我的朋友，他们都在讲述你的故事！你的名号！为什么？因为母亲要拿来吓唬小孩！”罗根没接口，对方说的都是事实。巴亚兹缓缓吸烟，吐出长长的烟圈。“我在想卡尔达王子登门那天的事。”

罗根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尽量不去想他。”

“我也一样。我感兴趣的不是他，而是你。”

“我？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

巴亚兹从火堆对面用烟杆指着罗根：“啊，这完全是我的个人观点。我认识无数勇者、士兵、将军，斗士，诸如此类。我发现，无论单打独斗还是指挥大军，一个好战士首先行动要快，出手要果断，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战士通常依赖于自己的原始本能，以暴制暴，结果往往是变得自负残忍。”巴亚兹将烟斗递还给罗根。“但不管故事里如何说，你却不是这样的人。”

“我认识的很多人都不是这样。”

“或许吧，但我的判断并没有错。卡尔达侮辱你，你却无动于衷。你不仅知道该何时迅速出手，还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出手。这表现出你的自制力和心计。”

“或许我只是怕了。”

“怕他？省省吧，你连斯奎尔都不怕，他可比卡尔达凶狠多了。你还愿意背负我的门徒走上四十里路，这表现出你的勇气和怜悯心。一种怎样的罕见组合！勇气与克制，心计与怜悯……此外，你还能与鬼灵交谈。”

罗根扬起一条眉：“这个不常有，而且只在周围没人时才可以。他们说的话枯燥无味，远不及你能拍马屁。”

“哈哈，没错，恐怕鬼灵对人类真是没啥话说，虽然我从未与它们交谈。我没这个天分，当今有这个天分的人寥寥无几。”他举杯又喝了口茶，从杯沿上瞅着罗根。“我简直想不出除了你谁还有这个天分。”

马拉克斯蹒跚着走出林子，一个劲地颤抖。他将洗好的碗放置妥当，一把抓起毯子，紧紧裹在身上，满怀希望地瞅着火堆上冒热气的锅：“是茶吗？”

巴亚兹没理他。“告诉我，九指师傅，从你抵达图书馆到现在这么长时间里，你从未问过我为何派人去找你，或者我们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在北方游荡。这让我很奇怪。”

“也不是不想问。只是我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

“我一生都在寻求各种答案：山那边有什么？敌人在想什么？他们会用什么武器来对付我？哪个朋友值得信任？”罗根耸耸肩，“‘识为力之先’或许没错，但对我来说，我了解到的每样新东西最终都未能带来好结果。”他又吸了口烟管，但烟已熄灭。他把烟灰磕向地面。“无论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我都会尽力而为，但在时机成熟以前，我不想探究你的目的。我厌倦了自己做决定，我的决定从没对过。无知是良药，我父亲常这么说，所以我不想知道。”

巴亚兹注视着他，罗根第一次看到第一法师露出真正的惊讶表情。马拉克斯·魁清清嗓子。“我想知道。”他用很小的声音说，满怀期待地看着主人。

“嗯，”巴亚兹咕哝道，“但你没问。”

将近中午，一切都乱了套。罗根正以为他们可以平安抵达白河，活过这星期了。他走神只是一瞬间，不幸的是，这一瞬关系重大。

必须承认，对方做得很好。他们谨慎地踩好点，还用布条将马蹄蒙上消音。如果三树在，也许能预先察觉到危险，因为他对地形的敏锐旁人难及；如果狗子在，也许能预先闻到味道，因为他的鼻子灵敏无比。可悲的事实是，他们都入了土，死人帮不上忙。

他们转过一个盲角，三个骑手在此等待，全副武装，盔甲精良，脸上虽然脏，武器却擦得铮亮，个个是身经百战的老手。右边是个健壮的胖子，几乎看不到脖子；左边是个细长的瘦子，有一双冷酷的小眼睛。两人都头戴圆盔，身穿褪色锁甲，放低长矛，做好了战斗准备。他们的首领懒洋洋地窝在马鞍上，活像一袋芜菁，举手投足却有顶尖骑手的风采。他朝罗根点头致意：“九指！你这蛮子！血九指！很高兴再见到你。”

“黑趾，”罗根低声道，勉强摆出友善的笑脸，“换个场合，见到你我也会很高兴。”

“没法子，公事公办咯。”老战士边说边缓缓扫视巴亚兹、魁和罗根，察看他们的武器——或者空手——打着盘算。若碰上蠢对手，罗根他们兴许能挽回劣势，但黑趾是有外号的，一点都不傻。罗根慢慢摸向剑柄时，他盯住罗根的手，缓缓摇头。“别耍花招，血九指。看，你们被包围了。”他朝他们后面的树林点头示意。

罗根的心更沉了。另两个骑手从树林里现身，催马小跑上前，完成包围，布蒙的马蹄在道旁的松软地面上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罗根咬咬嘴唇，黑趾说得没错，真他妈该死。四个骑手将他们围在中间，端平长矛，矛尖轻轻晃动，表情冷酷，全神贯注。马拉克斯·魁惊恐地看着他们，他的马也不停向后缩。巴亚兹面带微笑，好像见到老朋友一般。罗根有些钦佩巫师这份沉着，他自己心跳加速，嘴里泛酸。

黑趾催马上前，一手握斧柄，一手放在膝上。他以骑术精湛闻名，连缰绳都不用——当一个人所有脚趾都被冻掉后，练出这般能耐也不奇怪。虽然说骑马远比步行快，但真打起来，罗根宁愿脚踏实地。“乖乖跟我们走吧，”老战士道，“这样对大家都好。”

罗根当然不想束手就擒，但形势极为不利。或许如巴亚兹所说，剑会说话，但在刺人下马方面，长矛的表现绝对更出色，而这里有四杆长矛。他陷入了困境——不仅人数处于劣势，还被打个措手不及，连武器都不对。他再次面临选择。最好还是拖延时间，希望能出现什么机会。于是罗根清清嗓子，尽力不让声音沾上恐惧：“没想到你会跟贝斯奥德讲和，黑趾，这不是你的作风。”

老战士摸摸纠结的长须：“说实话，我是最后一个，但跟其他人一样，最终还是屈膝了。很难说我喜欢这样，但事已至此，最好别让我动家伙，九指。”

“你抛弃了老快艇？你的意思是他也向贝斯奥德俯首称臣？还是你找了个更适合自己的新主子？”

黑趾并未因他的嘲笑而不快，丝毫没有。他只是看上去有些哀伤，带着一丝疲倦：“你似乎还不知道，快艇死了，很多人都死了。作为主子，贝斯奥德也根本不适合我，尤其是他的儿子们，没人喜欢舔斯奎尔的肥屁股，或卡尔达的瘦屁股。这些你应该清楚。快快弃剑，日头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放下武器再聊也不迟。”

“快艇死了？”

“没错，”黑趾迟疑地说，“他提出与贝斯奥德决斗。你没听说吗？恐刹结果了他。”

“恐刹？”

“你去哪了，压山下了？”

“就算是吧。恐刹是谁？”

“我也不知他是谁。”黑趾在马鞍上探身，往草地里啐了一口，“听说他根本不是人，听说是那婊子柯瑞碧从某座山下挖出来的，谁知道？反正他是贝斯奥德的新科斗士，本事甚至比前任斗士还大——请勿见怪。”

“没事。”罗根道。那个没脖子紧逼上来，或许有点太近了，他的矛尖就在一两尺之外晃动，罗根伸手就能抓住。好的。“老快艇是个硬手。”

“没错，那是我们追随他的原因。但那些在恐刹面前根本没用，他一败涂地，输得像条狗。恐刹留下他的命——如果你可以把那叫做命的话——为的是让我们引以为戒，之后他并没活多久。我们大多是当场屈膝的，大伙儿都要考虑老婆孩子，没必要做无谓抗争。山上还有些人坚持独立，包括拜月的疯子克鲁默克-埃-费尔和他的山民，以及另一些人，但并不多。即便他们在山里，贝斯奥德也计划讨伐。”黑趾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最好别让我动家伙，血九指。拜托，我只要你慢慢抬起左手。别耍那些花招，这样对大家都好。”

事已至此，只能摊牌。罗根左手的三根手指盘住剑柄，冰冷的金属顶着手掌。胖子的矛尖随之向前抖进了一些，瘦子则已放松警惕，自信罗根已成瓮中之鳖，将矛指向空中，并无戒备。罗根不知身后的两个处于何种状态，禁不住想回头看，但他按捺住这种冲动，目视前方。

“我向来敬你，九指，即便我们不是一伙。我与你毫无恩怨，但贝斯奥德一心想复仇，而我宣誓为他效命。”黑趾悲伤地直视他的眼睛，“不管怎么说，很遗憾是我。”

“是的，”罗根低声道，“很遗憾是你，”他从剑鞘中缓缓抽出剑，“不管怎么说。”他断然出手，将剑柄圆头朝黑趾的嘴狠狠撞去。沉暗金属撞碎了牙，老战士惨叫一声，向后跌翻马鞍，斧子飞出，“哐当”一声掉在路上。罗根在矛尖后几寸处抓住胖子的矛杆。

“快跑！”他朝魁大喊，但门徒只看着他，一个劲眨眼。没脖子使劲扯矛，差点将罗根挑落马下，但他紧紧抓牢不放。他在马镫上挺身而起，将剑高举过头。没脖子见状抽回一只手，眼睛圆睁，本能地向上格挡。说时迟那时快，罗根用尽全力挥剑斩下。

剑的锋利令他震惊。它将胖子的手自手肘齐齐斩断，陷进肩膀，切穿下面的毛皮和锁甲，直贯肚皮，几乎将人砍成两半。血雨喷洒道路，溅了罗根的马一脸。它只是普通坐骑，并非战马，受惊之下不由得团团打转，四处乱踢。罗根只能乖乖待在这该死的畜生上面。他用眼角余光看到巴亚兹在魁的坐骑屁股上狠拍一掌，马立刻飞也似跑了出去，门徒在马鞍上颠簸，他们的驮马一路奔驰在后。

一切都乱了套。畜生喘息着互相冲撞，金属叮当哐啷刮擦，还有咒骂呼喊。战场是他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地方。罗根的马四蹄离地狂跳，剧烈扭身，他用右手抓牢缰绳，左手在头顶疯狂舞剑——与其说御敌，不如说是恐吓。每一秒他都期待着长矛贯体的剧痛陡然袭来，然后脑袋猛然着地。

他看到魁和巴亚兹沿路飞奔，瘦子紧跟在后，腋下夹着长矛；他看到脸上淌血的黑趾摇晃起身，摸索斧子；他看到原在他身后的两个骑手竭力控制发狂的马，手中长矛一阵乱挥；他看到被自己劈开的尸体无力地从马鞍上缓缓滑下，血水冲刷着泥泞的路。

矛尖扎入后肩，罗根尖叫着被推挤向前，几乎越过马头。接着他意识到自己脸朝地面，人还活着，他使劲一夹马肚，马立刻跑起来，蹄子扬起泥土飞到后面的人脸上。他手忙脚乱地换剑到右手，差点没握住缰绳摔地上。他耸耸肩，肩上伤口似无大碍，手臂仍然活动自如。

“我还活着，还活着。”道路在下方呼啸而过，风刺痛眼睛。他逐渐赶上瘦子——蒙布马蹄在泥地容易打滑，拖慢了速度。罗根用尽全力握紧剑柄，在敌人背后高举长剑。瘦子猛然回头，但为时已晚。剑重重砍在头盔上，金属相撞发出一声空洞的巨响，留下一道极深的凹痕。瘦子四仰八叉摔出去，头在路上弹了下，一只脚仍卡在马镫上，接着他完全掉了下去，在草地上不断翻滚，手脚甩来甩去。失去主人的马继续疾驰，瞟了瞟经过的罗根。

“我还活着。”罗根回头一看。黑趾已回到马上，战斧高举过头，飞速追来，乱发逆风飘扬。另两个骑手跟他一道，也正促马飞奔，但离他尚有距离。罗根笑起来，或许他已脱离险境。快要冲进山谷底部的树林时，他回首朝黑趾挥剑。

“我没死！”他用最大音量叫喊，但他的马突然扬蹄，差点掀他下去。他用一只手死命抱住马脖子，这才没跌落。等他坐回马鞍，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

一个严重问题。

若干树干横在路中央，较细的枝条尽数砍去，留下的粗枝被恶毒地锉成一个个尖刺，朝四面八方伸出。两个穿锁甲的亲锐在路障前端着长矛，做好了战斗准备。即便最娴熟的骑手也难以跨越这道路障，而罗根根本算不上是最娴熟的。巴亚兹和他的门徒似乎也得出了同样结论，他们双双勒马，老人看上去有些茫然，年轻人除了怕还是怕。

罗根手摸剑柄，绝望地四望，他窥探树林，看是否另有道路，却发现了更多敌人。弓箭手。一个，两个，三个，缓缓从道路两旁走出，弯弓搭箭，拉紧了弦。

罗根想调转马头，但黑趾和他两个同伴一路小跑赶了上来。进退维谷。他们在离他几跨远的地方拉缰勒马，刚好停在罗根攻击范围外。他一耷肩膀，无路可逃了。黑趾侧身往地上啐了几口血：“好了，血九指，你没地儿逃了。”

“真有趣，”罗根嘀咕，低头看着沾满飞溅血点的灰色长剑，“过去我为贝斯奥德作战，与你作对；今日你为他作战，与我作对。看来咱俩永远不是一伙，而无论怎样，他都是赢家。真有趣。”

“是的，”黑趾血肉模糊的嘴含糊地说，“真有趣。”但没有一个人笑。黑趾及其手下亲锐面如死水，不带一丝表情。魁似乎快哭了。只有巴亚兹出于某种费解的原因，仍保持着一贯的好心态。“好了，九指，下马吧。贝斯奥德要抓活的，但若形势所迫，死的也行。下马！立刻！”

罗根盘算如果弃剑投降，下一步该如何逃脱。黑趾肯定不会再犯刚才的错误，鉴于他的行为，即便不被他们废掉膝盖，至少也会被踢个半死，然后像待宰小鸡一样全身上绑。罗根想象自己被推倒在乱石之上，周身缠了半里长的锁链，贝斯奥德微笑着从王座上看他，卡尔达和斯奎尔纵声大笑，或许还会尖酸地嘲讽。

罗根左顾右盼，只看到冰冷的箭头和矛尖，还有瞄准他的冰冷视线。在这个局促的地方，逃脱已无可能。

“好吧，你赢了。”罗根剑尖朝下扔掉剑。本以为它会扎进泥土，前后摇晃着立住，谁知它却直接倒下，“哐当”一声撞在地上。这一天就是这样，诸事不顺。他一条腿缓缓跨过马鞍，滑身而下。

“这样就好。还有你们俩。”魁立刻滑下马，站在那紧张地抬头看巴亚兹。法师一动未动。黑趾皱了皱眉，举起斧头：“还有你，老家伙。”

“我更喜欢骑马。”罗根听了一缩。这可不明智，黑趾随时可以下令，届时弓弦齐鸣，第一法师将一头栽落马下，全身被射成刺猬，或许僵死的脸上还挂着令人恼火的笑容。

不过黑趾永远不会下令了。没有口令，没有奇特的咒语，也没有神秘手势，只见巴亚兹肩膀周围的空气突然发出微光，一如热天地表的空气，罗根顿觉肚内翻腾。

树木瞬间爆炸成一片灼热炫目的白色火海。树干和树枝“噼噼啪啪”爆裂，声音震耳欲聋，喷出熊熊火舌和滚烫热浪。弓箭手们全被卷进火海，一支燃烧的箭高高飞过罗根头顶。

呛住的罗根不停喘息，又惊又怕地后退，边抬手抵挡逼人的热潮。路中间的路障此刻喷吐着团团火焰和炫目火花，站在他前方的两个人已被大火包裹，翻滚拍打身上火苗，尖叫声湮没在震耳欲聋的嘈杂中。

受惊的马儿们喷着鼻息，发狂般扬蹄，摇摇晃晃地四处奔窜。黑趾第二次摔落马下，着火的斧子再次脱手，他的马也失足摔倒，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的一个同伴更不幸——直接被马扔进路旁火海，绝望的尖叫骤起骤止。剩下的一个仍骑在马上，由于幸运地戴了副手套，得以奇迹般握住着火的矛杆。

置身燃烧地狱，此人如何还有心思冲锋，罗根无论如何想不通。打起来，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此人选定魁作目标，咆哮着直冲过去，燃烧的长矛瞄准门徒的胸口。门徒完全傻了，无助地站在原地不动，仿佛脚下生了根。罗根抄起剑，猛冲过去撞开门徒——魁双手抱头滚到旁边——就在马飞驰而过的瞬间，不加思索地举剑朝马腿挥。

剑被扯脱出手，飞入半空，接着一只马蹄撞上他受伤的肩膀，将他踏翻在地。他只觉呼吸困难，熊熊燃烧的世界在周围疯狂旋转。但这一击颇见成效，几跨之外，失掉前蹄的马儿趔趄了几步后，一头栽倒进火海，马和骑手一道消失不见。

罗根满地摸剑。咝咝燃烧的树叶在路上飞舞，灼痛了他的脸和手，沉沉热浪拍在他身上，汗珠不断渗出。他终于找到血淋淋的剑柄，用剧痛的手指抓起来，摇晃起身，跌跌撞撞，毫无意义地怒吼，但已无人应战。火焰跟来时一样，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罗根在翻滚的黑烟中一个劲咳嗽眨眼。

嘈杂过后，天地间宁静异常，冰冷的微风拂过。以他们为圆心，周遭一大圈树林烧得只剩支离破碎的焦黑树桩，就像烧了好几个小时。路障烧成一堆松软灰烬和黑色碎片，旁边横躺着两具难辨人形的骨骸。烧黑的矛尖仍在，但矛杆已没。弓箭手全无踪迹，大概成了随风飘散的骨灰。魁反手抱头一动不动地趴着，在他身后，黑趾的马横卧于地，一条腿仍在无声抽动。

“好了。”巴亚兹沉闷的话音着实吓了罗根一跳。不知为何，他有点期望这里永远沉寂下去。“就这样吧。”第一法师翻身下马。他的马静立原地，平静而顺从，自始至终甚至未挪动一步。“瞧，魁师傅，你现在明白凭着对植物的正确了解能做到什么了吧？”

巴亚兹语调平静，手却在抖，抖得厉害。他看上去憔悴、虚弱、苍老，像个拉车走了十里路的人。罗根看着他，自己也在前后晃动，长剑耷拉在手。

“高等技艺，对吗？”他声音很小，听上去十分遥远。

巴亚兹擦去脸上的汗。“其中一种，但远不够精妙。”他用靴子拨了拨一具烧焦的尸体，“精妙对北方人是浪费。”他皱皱眉，揉揉凹陷的双眼，朝道路看去。“那些该死的马上哪儿去了？”

罗根听到黑趾坐骑倒下的方向传来沙哑的呻吟。他跌跌撞撞循声走去，不小心绊了一跤，双膝跪地，起来又继续踉跄前行。他的肩膀成了一团剧痛的肉球，左臂失去知觉，撕裂的手指滴出鲜血，但黑趾的状况比他还糟。糟得多。黑趾用手肘支撑身体，腰以下都被马压碎，手上水泡密布。他鲜血淋漓的脸满是迷惑，似乎搞不懂为何不能把自己从马身下拖出来。

“你算是毁了我，”他喃喃道，一边张大嘴盯着毁掉的手。“我完了，我回不去了，再说回去又能怎样？”他绝望地笑道。“贝斯奥德不及以前一半仁慈。你快杀我吧，趁疼痛还没发作。这对大家都好。”他瘫倒在路上。

罗根抬头看向巴亚兹，但无济于事。“我不擅长治疗，”法师肯定地说，一边环视烧焦的树桩，“我告诉过你我们各有专攻。”他闭上眼，俯身双手按膝，急促地喘息。

罗根想起贝斯奥德厅中的地板，还有两个放声大笑嘲弄他的王子。“好，”他咕哝道，起身举剑，“好。”

黑趾露出笑容：“你说得对，九指，我不该向贝斯奥德屈膝。绝对不该。让他和他的恐刹见鬼去，我该死在群山里，战斗到最后一刻。那样或许会好一点，只是我有点受够了，你明白的，对吧？”

“我明白，”罗根低声道，“我也受够了。”

“那样会好一点，”黑趾盯着灰蒙蒙的天，“只是我有点受够了。我想是自作自受，结局很公平。”他抬起下巴。“好了，动手吧，小伙子。”

罗根举起剑。

“很高兴是你，九指，”黑趾从咬紧的牙缝间挤出声音，“不管怎么说。”

“不，我不高兴。”罗根挥剑斩下。

烧焦的树桩冒着余烟，袅袅飘向空中，但一切都已冷却。罗根嘴里有股咸味，像是血。或许他咬破了舌头，也可能是别人的血。他扔掉剑，剑弹在地上，“哐当”一声落在旁，血滴飞溅沙土中。魁目瞪口呆地四下看了一会儿，弯腰在路上边咳边吐。罗根低头看着黑趾的无头尸：“他是个好人，比我好。”

“历史是好人的尸体铺就的。”巴亚兹僵硬地跪下拾剑，在黑趾的外套上擦去血迹，透过烟雾，觑眼看路，“我们该上路了。可能还有人追来。”

罗根端详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缓缓翻来翻去。没错，是他的手，失掉了一根指头，“什么都没变。”他喃喃自语。

巴亚兹直起腰，拍掉膝上泥土。“什么时候变过呢？”他剑柄朝外，递还给罗根，“我觉得你还用得着这个。”

罗根盯着剑看了片刻。它那么干净，深灰色泽，一如往常。不像他，经历了一整天战斗，它甚至没擦出一丝划痕。他不想再握它。永远也不想。

他还是接过了剑。

[1]弗罗斯特有白化病。

[2]弗罗斯特口吃，常发鼻音“系”，在这里“系特弗拉”应为“是塞弗拉”，后文不再专门解释。

[3]阿杜瓦是联合王国首都。

[4]“王军”指联合王国中由国王居中调度的常备军。

[5]长度单位，等于人类平均一大步的距离。

[6]在“第一律法”中，北方各氏族头人会将最强的战士留在身边，称为“亲锐”。

第二部

生活——真正的生活——并非善与恶的斗争，而是大恶小恶的取舍。

——约瑟夫·布罗茨基

自由的样子

铁锹一下一下敲地，尖锐单调的刮擦声在空中回响。她拼尽全力，也只在被炙烤得坚硬如石的土地上留下浅痕。

但她不会因土地坚硬而放弃。

她挖过太多坑，那些土地不比这里松软。

每当战斗结束，活下来的就得挖坑，为死去的同伴准备墓穴。这是最后的尊重，尽管没什么意义。你要尽可能把坑挖深，再把他们扔进去，埋起来，让他们在里面安静地腐烂，直到被遗忘。世事如此。

她一甩胳膊，铲起一大股沙尘。泥土和碎石在空中抛洒，落在一名士兵脸上。士兵用一只眼睛责难地盯着她，另一只眼则被她一箭贯穿，大群苍蝇慵懒地在他脸上嗡嗡叫。没人埋葬他们，墓穴只为自己人挖，这帮婊子养的兵要继续躺在毫无慈悲的酷日之下。

毕竟，秃鹫也需要食物。

铁锹头划破空气，再次敲地，扬起又一股沙尘。她站直身，抹去脸上汗珠，抬头瞥向天空。太阳在头顶耀武扬威地冒火，贪婪地吸吮这片干燥土地上所有侥幸残存的水汽，啜饮岩石上的鲜血。她看看身边两个挖好的坑。再挖一个就够。挖完这一个，用泥土盖住三个人渣，休息片刻就得离开。

抓她的人马上就到。

她将铁锹插地，拿起水袋，拔掉塞子。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她甚至奢侈地将它倒在脸上，并洗了洗肮脏的双手。同伴的死至少结束了他们对水无止境地争吵。

现在，有水可供挥霍。

“水……”倚在石头上的兵喘息道。她有点惊讶他还活着——她没能一箭穿心，但足够致命，只不过比预料中慢一些，然而他却拖着将死之躯爬到岩石旁。他现在完全爬不动了，周围石头上覆满黑色血块，尽管他如此顽强，但箭伤和炎热很快就会夺走他的性命。

她其实不渴，而水还剩下好多，不可能全带走。她又痛饮几口，任凭水溢出双唇，顺脖子流下，闪亮的水花溅落在干涸土地上，留下深色水迹。这在恶土是罕见的奢侈。她又倒了一些在脸上，舔着嘴唇，看向地上的兵。

“慈悲……”他嘶哑地呻吟，一手按住胸前被羽箭贯穿的地方，另一只手虚弱地伸向她。

“慈悲？哈哈！”她塞住水袋，扔到墓穴旁，“你知道我是谁？”她抓住铁锹把手，继续用力挖。

“菲洛·马尔基尼！”有人在她身后答道，“我知道你是谁！”

来得好快。

她抄起铁锹，飞速思考，汗津津的肩膀因不速之客的来临而汗毛直竖。弓放在第一个墓穴旁，正巧够不着，于是她掀起尘土，瞥了眼将死的兵——他盯着她身后某处，正好透露来客的准确位置。

她猛地把铁锹插回地上，飞身跃出墓穴和土堆，一把抓起弓，流畅地搭箭挽弦。只见一个老头站在十跨开外，手无寸铁，一动不动。他就在那里，和蔼地微笑。

她射出第一箭。

菲洛现在几乎箭不虚发。死去的十个兵——若说得出话——可以作证，他们中有六个被她亲手击毙。距离这么近，再仓促她也不可能失手，何况比这傻笑的老贼远十倍的人她也能杀。

但这次她射偏了。

羽箭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可能是羽毛不正，不太正常。老头面不改色，纹丝不动，只是微笑。箭从他身旁几寸处擦过，消失在远方山坡。

她得重新审视局面。

怪老头皮肤黝黑如炭，说明他来自极南方，穿越了广阔无垠、万里无荫的大沙漠。那是一趟磨难重重的旅程，菲洛鲜少见到走完全程的人。眼前这老人高高瘦瘦，长长的胳膊肌肉发达，全身裹一件朴素长袍，手戴一堆奇怪的手镯，层层叠叠，几乎盖住前臂，在酷日下反射着漆黑的光。

他的头发像一团灰绳索挂在面前，有些长及腰部。他消瘦的尖下巴布满灰色胡茬，一个大水袋系在胸前，腰带还挂着一串皮袋子。此外再没什么了，没有武器——对来恶土的人，这是最奇怪的一点。除了亡命徒和追捕者，没人会踏上这片真神诅咒之地，而这两者毫无疑问都会全副武装。

他不是古尔库士兵，也不是想提她脑袋去换赏金的猎人。他不是强盗，不是逃亡奴隶。那他是什么？为何来这？

为了抓她，他是他们的一员。

他是个食尸徒。

除此之外谁还敢手无寸铁地在恶土上游荡？没想到他们竟出动食尸徒来抓她。

老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微笑着看她。她缓缓抽出另一支箭，他却毫不担心。

“没必要。”他沉缓地说。

她再次弯弓搭箭，老头依然一动不动。她耸耸肩，抓紧这宝贵时间仔细瞄准。老头依然挂着微笑，似乎世上一切对他都没有影响。她射出第二箭，箭再次从老头身旁几寸处擦过，只是这次飞向另一侧，并且直接插在山坡上。

不得不承认，一次可能是偶然，两次绝对有古怪。菲洛这辈子精通的莫过于杀人，刚才那箭绝对该把老傻瓜射个对穿，让他血洒这片沙石荒地。然而他毫发无伤，面带微笑，似乎在说：“你以为自己知道很多，错了，你远不如我。”

他妈的混蛋。

“你到底是谁？老贼！”

“他们叫我余威。”

“老贼！”她摔了弓，手臂顺势垂下，巧妙地将右手避过他视线，然后翻转手腕，从袖里滑出一把曲刃匕首。杀人有很多方法，一种不行就换一种。

菲洛从不言弃。

余威缓缓走来，赤脚踩在石上，手镯微弱碰撞。菲洛觉得实在太怪了——如果他每迈一步都叮当作响，她如何没发觉呢？

“你想干吗？”

“我想帮你。”他继续向前，最终在一臂远处停住，站在那微笑着看她。

迅如蛇，菲洛的匕首如毒蛇窜出，比毒蛇更致命——刚死去的几个兵可以作证。匕首带着她的全部力量和怒火，在空中划出一条炫目的曲线。如果他还站在她预想中的位置，早已人头落地。但他不在那儿，他站在左边一跨远处。

她发出一声战吼，团身扑去，阳光照耀的匕首尖刺向他心脏。她只刺中空气。他又回到了之前站的地方——仿佛始终没动过，依然挂着微笑。太怪了。她小心翼翼地绕圈，凉鞋在沙地留下浅浅脚印，左手于身前胡乱比画，右手握紧匕首。她必须万分小心——这人会魔法。

“你完全没必要生气。我想帮你。”

“去你妈的。”她吼回去。

“你需要帮助，非常需要。他们正赶来抓你，菲洛，士兵来了，很多士兵。”

“我能甩掉他们。”

“人数太多，你不可能全甩掉。”

她瞥瞥周围的士兵尸体：“那我就送他们去喂秃鹰。”

“这次不行。这次不止是他们，他们有帮手。”说到“帮手”，他原本低沉的声音压得更低。

菲洛皱皱眉：“祭司？”

“是的，而且——”他眼睛突然睁大，“还有个食尸徒。”他轻声说，“他们想抓活的。皇帝要杀鸡儆猴，把你游街示众。”

她吐了口痰：“干他妈的皇帝。”

“我听说你干过。”

她低吼一声，再次举起匕首。匕首却不见了，代以一条嘶嘶作响的致命毒蛇，满口利牙，吐着红芯。“啊！”她扔下蛇，抬脚踩去，但脚下的蛇又变回匕首——刀刃被她自己踩成两段。

“他们会抓住你。”老头道，“他们会抓住你，在城市广场上用锤子敲折你的腿，让你永远无法再逃。然后他们会剥光你的衣服，剃光你的毛，让你赤身裸体倒坐在驴屁股上于沙弗法的大街小巷中游行。那里的人会排起长龙，用各种下流话尽情羞辱你。”

她对他怒目而视，但余威续道：“他们会把你关进宫殿前的笼子，活活饿死。你将受尽酷日煎熬，而古尔库的善男信女们会嘲讽、唾弃你，隔着栏杆朝你浇大粪。幸运的话，有人会用小便为你解渴。等你终于死去，他们会任你腐烂，让苍蝇一点点蚕食，让其他奴隶看到自由的样子，从而相信还是逆来顺受比较保险。”

这些话菲洛听了无数遍。让他们来啊，让食尸徒一起来。她不会死在笼子里，若有必要，她会自行了断。她皱眉转身，捡起铁锹，怒冲冲地继续挖最后一个墓穴。很快就够深了。

足够那人渣在里面腐烂。

她回身看见余威跪在将死的士兵身旁，用胸前水袋喂他水喝。

“妈的！”她紧握铁锹，几步冲过去。

老头见她靠近站了起来。“慈悲……”士兵嘶哑地说，向上伸出手。

“慈悲！”铁锹利刃深深插进士兵的头骨。士兵微微抽搐一下，便不动了。菲洛转身挑衅地看着老头，对方回以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他眼里有种感情，像是……怜悯？

“你想要什么呢，菲洛·马尔基尼。”

“啥？”

“你为何这么做？”余威指指死去的兵，“你想要什么？”

“复仇。”她咬牙切齿地说。

“向他们所有人？向整个古尔库？向那里的男女老少？”

“向他们所有人！”

老头环顾四周的尸体：“那你今天一定很开心。”

她勉强挤出笑容：“没错。”可她一点也不开心，她记不起开心是什么感觉，就连微笑也显得奇怪、陌生，乃至扭曲。

“你想要的就是复仇？这是你每时每刻、每日每夜梦寐以求的目标？”

“没错。”

“就是不停地杀！杀！杀！直到杀光他们所有人？”

“对！”

“你不曾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自己。想要什么？”

她狐疑地望着老头，不知如何回答。余威悲悯地摇头：“看来，菲洛·马尔基尼，你仍是个奴隶，甚至比以前更甚。”他盘腿坐在岩石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困惑，随后新鲜而狂暴的怒火涌回心头。“你要真是来帮我，就帮我埋了他们！”她指指墓穴旁三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噢，不，那是你的活儿。”

她咬牙切齿地转身，低声咒骂着走向那些临时同伴。她抓住沙派得的腋下，拽向第一个墓穴，男人的脚跟在沙地上留下两道浅印。她直接把尸体滚到墓穴底部。随后轮到艾路盖，他的尸体滚下去带起一大股黄沙。

她走向那沙——他的脸被一剑劈开，菲洛觉得这对他相当于整容了。

“像是个好人。”余威说。

“那沙。”她冷笑两声，“强奸犯，窃贼，还他妈没种。”她吐了口痰在尸体脸上，黏液黏在那沙前额。“三个人渣里最坏的。”她看了看亲手挖的墓穴。“都是人渣。”

“不错的同伴。”

“做猎物的没得挑，”她盯着那沙血肉模糊的脸，“只能有什么拿什么。”

“既然你不喜欢他们，何不把他们留给秃鹰？就像对那些士兵？”余威朝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挥手。

“自己人埋自己人。”她把那沙踢进坑。他向前翻滚，手臂乱拍，最后面朝下落在坑底。“世事如此。”

她抓起铁锹填坑，沙子混合碎石滚落到尸体背上。她一声不吭地铲土，汗水滚下脸颊，落进干涸的土地。余威静静地看她工作，很快，不毛之地中立起三座小沙包。完工后她使劲扔开铲子，铲子飞到一具尸体上弹开，最后“哗”一声落进石堆。尸体上乌云般的苍蝇愤怒地散开，又嗡嗡叫着再次把尸体围住。

菲洛捡弓挂上肩，拿起水袋仔细掂量，也顺手挂上肩。她开始翻检一个兵——像是头目，腰挂一把锋利的曲刃剑，只可惜没来得及抽出，就被菲洛一箭封喉。菲洛抽出剑，在空中挥了几下。是把好剑，平衡很好，长长的剑刃寒气森森，闪亮的金属把手反射着阳光。她把长剑挂上腰带。

她翻了翻其他尸体，一无所获。她把能拔下的箭都拔了下来，还找到一些硬币，但随手就扔掉了——钱只会徒增负重，恶土中有什么好买呢？沙尘吗？

沙尘到处都是，免费无限量。

还有些残余的干粮，但加起来还不够吃一天。这意味着他们并非孤军深入，可能有很强的后援。余威没撒谎，但这对她没什么意义。

她转身向南，走下山丘，朝大沙漠前进，把老头甩在身后。

“你走错了方向。”他说。

她停下来，顶着耀眼的酷日眯眼看他：“不是说士兵要来？”

余威眼中精光一闪：“就算在恶土，想不被发现也有很多办法。”

她望向北方。一望无际的平原向古尔库延伸，那里没有一座山、一棵树，甚至连灌木丛都没有——根本无处可藏。“食尸徒也发现不了？”

老头哈哈大笑：“尤其是那帮自负的蠢货，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我怎么来的？我从他们中间穿过，甚至绕着他们转圈。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带谁走就带谁走。”

她手搭凉棚，望向南方，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菲洛勉强可在恶土生存，但出了这儿呢？到那个流沙和酷热的坩埚中去？

老头似乎洞悉她的想法：“无尽的黄沙。我能穿越，不代表你行。”

他没撒谎，该死。菲洛像弓弦一样消瘦强韧，但这只不过能让她在沙漠中多兜几圈。沙漠或许比宫殿前的笼子好一点，但也仅是一点。她想活下去。

她还有恩怨未了。

老头盘腿而坐，一直挂着微笑。他到底是谁？菲洛不相信任何人，但如果他想把她献给皇帝，完全可以趁她挖坑时敲晕她，不必大摇大摆跟她聊天。他会魔法，这是她亲眼所见，那么一线生机总好过毫无希望。

可他想要什么回报？这个世界没给过菲洛任何免费的东西，她也不指望此时破例。她眯眼瞪向余威：“你要我做什么，余威？”

老头再次哈哈大笑，笑声搅得她心烦意乱：“只当欠我个人情，或许以后你可以还我个人情。”

这种回答太笼统，但当你命悬一线，对方提出什么都得照单全收。她讨厌命运被人掌控，可现在别无选择。

除非她想命丧于此。

“我们怎么做？”

“先等天黑。”余威瞥了眼地上散落的狰狞尸体，皱皱鼻子，“或许可以不在这儿等。”

菲洛耸耸肩，坐上中间的坟头。“这儿挺好，”她说，“我想看秃鹰吃东西。”

夜空澄澈无云，散落着几颗明亮的星，空气渗出阵阵凉意。一连串篝火似乎环绕了黑幕下整片尘土平原，把她、余威、十具尸体和三个坟墓困在山腰上。明天，当第一缕晨光射出地平线，士兵们便会离开篝火，仔细搜寻这座小山。如果在那之前她没能脱身，必死无疑，或者更糟——被活捉。她对付不了这么多人，即便那边没有食尸徒也不行。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生死操于余威之手。

他抬头看向星罗棋布的天空。“该走了。”他说。

他们摸黑爬下陡峭的山坡，小心地在嶙峋怪石和半死不活的灌木丛中寻找落脚点，向北，向着古尔库。余威速度惊人，菲洛要半跑才能勉强跟上，她始终盯着脚下，寻找便于落脚的干涸石岩。到达山脚时她终于得空抬头观察周围，发现余威正领她往包围圈左翼走——那里的篝火最密集。

“等等！”她低呼道，抓住他肩膀。她指向右手边，那里的火光微弱得多，看起来更容易突破。“走那边怎样？”

微弱的星光下，她只见他微笑时露出白花花的牙。“噢不，菲洛·马尔基尼，那边士兵最多……我们的特殊朋友也在那。”他毫无压低声音的意思，吓得菲洛差点跳起来。“如果你决定向北，那就是他们为你准备的陷阱。不过他们认为你更可能向南，进入沙漠，自取灭亡，不会冒被抓的风险向北突围。实际上如果我不来，你确实会向南。”

余威转身前行，菲洛轻手轻脚跟在后面，还小心翼翼地放低身子。走到篝火附近，菲洛发现余威说得没错，那儿只零零星星坐了几个兵。余威沉着地向左边远处四堆篝火走去——其中只有一堆有人把守——根本没打算保持低调，手镯叮当乱响，赤脚在沙地上发出沙沙响声。他们离篝火很近了，足以看到士兵们清晰的轮廓，余威随时会被发现。菲洛嘶声召唤他，她确定士兵们能听到。

余威回身，篝火微光掩映下的脸挂着些许疑惑。“干吗？”他说。菲洛缩了下身，等着远处的士兵一跃而起，他们却若无其事地继续神侃。余威看看他们。“他们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除非你冲他们耳朵狂喊。我们很安全。”他转回去，继续前行，只是没靠近那些兵。菲洛紧随其后，出于经年的习惯仍然蹑手蹑脚。

走近后，士兵们的交谈开始传入菲洛耳中。她放慢脚步，仔细倾听，突然转弯走向篝火。余威叫住她。“你干吗？”他问。

菲洛盯着这三个兵：一个外表强悍的大块头老兵，一个瘦小精明的兵，还有个长相诚实的年轻人——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兵。他们刀未出鞘，箭未上弦，武器随便扔在四周。菲洛小心翼翼绕他们走了一圈，听他们交谈。

“据说她是个疯婆子，”瘦子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吓唬年轻人，“据说她杀了一百多个男人。遇上你这样的帅小伙，她动手前会先割蛋，”他抓抓胯下，“然后当你面吃掉！”

“啊哈，闭上臭嘴，”大块头说，“她不会来我们这边。”他指指篝火稀少的远处，也压低声音。“就算她向北，也会撞到他。”

“呃，我倒是希望她走她的阳关道，”年轻人说，“我守我的独木桥。”

瘦子听了皱眉：“那被她杀害的人怎么算？那些女人和孩子？他们就该死？”菲洛咬紧牙关。孩子？她从未杀过孩子！她想都没想过！

“呃，当然，她犯下滔天罪行，我不是说她应该逍遥法外。”年轻人紧张兮兮地环顾周围。“只是抓她的事别轮到我们。”

大块头听了哈哈大笑，瘦子却似乎很不满意：“你是个懦夫？”

“我不是！”年轻人恼怒地嚷道，“但一家老小还指着我养呢，而这种任务我们完全无须拼命，仅此而已！”他停了一下，随后咧嘴笑了。“我们马上又有孩子，真希望这次是男孩。”

大块头点点头：“我儿子快成年了。他们长得真快。”

关于孩子、家庭和希望的谈话燃起了菲洛胸中熊熊怒火。她现在一无所有，凭什么他们能拥有生活？这些夺走她一切的人有什么资格？曲刃匕首滑入她手掌。

“干什么，菲洛？”余威嘶声道。

年轻人茫然四望：“你们听见没？”

大块头又笑：“我听见你尿裤子了。”瘦子在旁起哄，年轻人很不好意思。菲洛潜到他身后，离他只有一两步，皮肤反射着耀眼火光，但没人看得见她。她举起匕首。

“菲洛！”余威大喊。年轻人跳了起来，瞪着远处黑暗的平原，眉头紧锁。他面对着菲洛，但视线焦点落在她身后远处，菲洛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锋利的匕首在离他粗短的喉咙不到一寸处闪着寒光。

现在，就是现在。她可以迅速结果他，并赶在另外两人示警前干掉他们。她做得到。他们毫无防备，而她伺机待发。就是现在。

但她没动。

“站起来干吗？”大块头问，“什么都没有。”

“对天发誓，我听到有声音。”年轻人仍旧茫然地面对菲洛。

“等等！”瘦子一跃而起，指着年轻人喊，“她在那儿！就在你面前！”

菲洛全身血液瞬间凝固，她盯着瘦子，却发现他和大块头捧腹狂笑。年轻人恹恹地回身坐下。

“我只是以为自己听见了什么。”

“不会有人从那边来。”大块头说。菲洛缓缓后退。她想吐，嘴里发苦，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把匕首插回鞘，踉踉跄跄地远去，余威安静地跟在后面。

火光和谈话声很快消失，菲洛停下来，跌坐在坚硬的土地上。凉风刮过贫瘠之地，沙子抽打着她的脸庞，她却毫无感觉。憎恨和怒火暂时消散，在她心中留下一个空洞，一个她不知如何填满的空洞。空虚、寒冷、恶心与孤独如潮水涌来，她紧抱住自己，闭上眼睛，在沙地上来回摇晃。但黑暗并没让她好过一些。

老头按住她肩膀。

按理她应该一个过肩摔按倒他，杀了他。但她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抬起头，眨眨眼。“我一无所有。我算什么？”她抬手按胸，感觉不到心跳。“这里，什么都没有。”

“哦，你这话不对。”余威依然面带微笑，看着满天星辰，“我正在想，你那里到底还有些东西。”

王法

杰赛尔刚到元帅广场，就发现兆头不对——平日议会常会尚不及今天一半热闹。由于训练，他稍有迟到，气息也有些不匀。他匆匆走过，一边打量那些华服贵族，人们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表情兴奋又紧张。

他一路挤向圆桌厅，边走边怀疑地打量门廊两旁站立的卫兵。卫兵倒是原封不动，脸被厚重的头盔遮住。他走过候见厅，带起的微风稍稍搅动了鲜艳的织锦，然后他穿过内门，来到凉爽宽阔的大厅，下走道直向中央高桌，脚步声在镀金拱顶间回荡。加兰霍已在一扇高窗下站岗了，彩绘玻璃映出的彩光洒在他脸上。杰赛尔皱眉打量地上放置的一张长凳，长凳底部安装了一根金属杆。

“怎么回事？”

“你没听说？”加兰霍压抑不住兴奋，“霍夫有大事要宣布。”

“什么大事？安格兰？北方人？”

大个子摇摇头：“不知道，很快就清楚了。”

杰赛尔皱紧眉头。“我不喜欢惊喜。”他望向那张神秘的长凳，“那是做什么？”

几扇大门忽然同时打开，一大帮议员步下走道。没什么两样嘛，杰赛尔心想，也许有的人别有目的？还是那些没继承权的儿子、收钱当差的代理人……且慢，走在最前面的高个，装扮之华丽在贵族中也算鹤立鸡群，他双肩挂着沉重的黄金饰链，眉头深锁。

“布洛克公爵大人。”杰赛尔喘不过气。

“外加伊斯尔公爵，”加兰霍朝跟在布洛克身后、表情凝重的老人点点头，“以及亨根、巴雷辛。大事件，一定是大事件。”

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四名贵族在前排落座，杰赛尔不禁深吸一口气。他从未见过议会有超过今天一半的出席者：供议员们落座的呈半圆形排列的长椅几乎座无虚席，上方旁听席也堆满了紧张的脸孔。

霍夫终于现身，走下步道，他并非孤身前来——一位瘦高个跟在他右边，身着洁白无瑕的白袍，顶着一头白发，神情倨傲。苏尔特审问长。他左边的人着黑金袍服，沉重地拄着手杖，留长长的灰胡子。莫拉维大法官。杰赛尔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名阁员一齐驾临议会！

秘书和办事员把记录册和文件放上抛光木桌，加兰霍赶紧过去站岗。宫务大臣本人坐在秘书们中间，一落屁股就喊要酒。国王陛下的审问部的首长坐到一旁的高椅上，微微对自己发笑。莫拉维大法官缓缓坐进另一张高椅，一直愁眉不展。此情此景令厅内兴奋的低语上升了一个音调，而前排大贵族们的表情更严肃疑惑了。司仪在高桌前就位——并非平日那个俗不可耐的白痴，而是胸膛大如水桶、留一把黑胡子的壮汉——高举权杖，重重地跺在地板上，足可吵醒死人。

“肃静！联合王国议会开始议事！”司仪大吼，喧哗逐渐平息。

“今天只有一件事。”宫务大臣浓眉下严肃的眼神扫过大厅，“关于王法。”零星私语。“关于西港的王家贸易特许状。”私语声提高，有人语气愤怒，也有很多贵族在长凳上不安地磨屁股，大本子边传来鹅毛笔的熟悉声音。杰赛尔见布洛克公爵眉头紧皱，亨根公爵嘴角下塌，他们似乎不喜欢这件事。宫务大臣抽抽鼻子，喝了口酒，等待低语消失：“针对此事，本人的了解并非——”

“你确实不了解！”伊斯尔公爵尖锐地叫道，沉着脸在前排挪了挪。

霍夫盯着老人：“因此本人特意带来了解内情的人！有请本人在内阁的同僚——苏尔特审问长。”

“议会欢迎苏尔特审问长！”司仪雷鸣般叫道。审问部的头子优雅地走下高台，走到瓷砖地上，冲着面前诸多愤怒面孔，胜利地微笑。

“大人们。”他用音乐般的嗓音缓缓开口，又比出流畅的手势以加强语气。“过去七年，自我们获得对古尔库人的光辉胜利以来，一份在西港独占贸易的王家特许状就交到了可敬的布商公会手中。”

“他们干得很出色！”亨根公爵叫道。

“他们为我们赢下了那场战争！”巴雷辛咆哮着，用肉乎乎的拳头捶打身边的长椅。

“很出色！”

“没错！”许多贵族附和着。

审问长一边点头，一边等待呐喊消退。“的确，”他舞蹈般踏过瓷砖地，话语化为纸页上沙沙的记载，“他们的确出色。对此本人最清楚不过。”他忽然转身，白袍袍尾“啪”一声抽打在地，脸色变得狰狞。“他们出色地逃避国王的税收！”审问长尖叫，厅内众人都倒抽一口气。

“他们出色地破坏国王的律法！”更响亮的抽气声。

“他们出色地犯下叛国的大罪！”这回迎接他的是风暴般的抗议，拳头乱舞，纸片纷飞，旁听席上有人暴跳如雷，高桌前方修养较好的贵族也都在厉声咆哮。杰赛尔不禁眨眨眼，怀疑自己没睡醒。

“你哪儿来的胆子，苏尔特！”眼见审问长旋身走回高台，嘴角挂着微笑，布洛克公爵忍不住暴喝一声。

“我们要证据，”亨根公爵提出，“我们要王法！”

“王法何在！”后面的贵族跟着呼吁。

“你必须出示证据！”喧嚣告一段落时，伊斯尔又高声补充。

审问长理理白袍，优雅地坐回座位，精致的袍子落在身旁：“噢，我们正要出示证据，伊斯尔大人。”

一扇小边门的沉重门闩轰然抽开，老爷们和他们的代理人纷纷扭身起立，挤去看发生了什么，厅内阵阵婆娑声。旁听席的观众也在栏杆边伸长脖子，姿势颇为危险。大厅里没人再说话，杰赛尔吞了口口水。门后走廊传来鞋子擦地、手杖拄地和叮叮当当响，随后一个奇特又凄惨的队伍进入议会。

这支队伍由沙德·唐·格洛塔带领，他像往常一样瘸腿跛行，沉重地倚靠手杖，但高昂着头，凹陷的脸上挂着扭曲的无牙笑容。他身后跟了三个赤脚男人，手脚被镣铐拴在一起，一路作响走向高桌。这三个人都剃光了头，穿褐色粗布衣——忏悔者的衣服，表明他们已经认罪。

第一位犯人舔舔嘴唇，苍白的眼神四下游移，其中充满恐惧；第二位犯人比第一位矮一些，却更壮实，他磕磕绊绊地拖着左腿走，还驼了背，嘴巴大张。杰赛尔看见一串细细的粉红唾沫从他唇间流出，滴落地板。第三位犯人极瘦，眼旁有大大的黑眼圈，他眨着眼睛缓缓扭头，眼睛虽大却空无一物。杰赛尔倒认得走在三个犯人后面的人：正是那晚在街上撞见的大个白化人。杰赛尔换了换双脚重心，突感寒气上涌，泛起恶心。

神秘长凳的用途清楚了。三个犯人被押到那，白化人跪下将他们的镣铐接上长凳底部的杆子。议会静得怕人，每只眼睛都盯着瘸子审问官和他带来的三个犯人。

“我们的调查历时数月之久。”苏尔特审问长介绍，非常满意全场都在他掌控之下。“起初尽是枯燥乏味的账目比对，本人不会用那些无聊细节来打扰诸位。”他微笑着看向布洛克、伊斯尔和巴雷辛。“本人深知诸位为国操劳，谁能想到单调的计算竟能引出背后的惊天隐情？谁能想到叛国的根埋藏得如此之深？”

“是的。”宫务大臣从杯盏间不耐烦地抬头，“格洛塔审问官，请说吧。”

司仪又用权杖捶地：“联合王国议会有请沙德·唐·格洛塔审问官发言！”

瘸子礼貌地等待办事员停笔，才拄着手杖来到瓷砖地中央，不带一丝一毫慌乱。“起来面对议会。”他吩咐头一个犯人。

吓傻了的犯人跳起来，锁链乱响。他舔舔苍白嘴唇，瞪向前排大贵族。“你的名字？”格洛塔发问。

“萨勒姆·鲁斯。”

杰赛尔哽住了。萨勒姆·鲁斯？他认识这人！父亲跟这人做过交易，这人甚至曾是他们家常客！杰赛尔看着这个被剃成光头、畏畏缩缩的叛徒，油然升起一阵恐慌。他想起从前那位衣着得体的胖商人，总有讲不完的笑话。是他，没错，是他。他们的眼神短暂交汇，杰赛尔赶紧躲开。父亲在自家门厅跟他做交易！跟他握手！叛国罪就像传染病——哪怕仅在一个房间待过也脱不了干系！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又转回那张他并不熟悉、却又熟悉得可怕的面孔上。怎敢犯上作乱，这混蛋！

“你是可敬的布商公会的会员吗？”格洛塔追问，在“可敬”这个词上加了一点讽刺腔调。

“是。”鲁斯嚅嚅道。

“你在公会中的职务是？”

被剃光脑袋的布商绝望地看着他。

“你的职务？”格洛塔不依不饶，声音里有一丝危险的暗示。

“我合谋欺瞒国王陛下！”商人绞着双手高叫。大厅一片惊呼，杰赛尔大吞苦水。他发现苏尔特冲莫拉维大法官微笑，后者的表情如一块空白石板，却在桌底下握紧拳头。“我承认叛国！为了钱！我走私，我行贿，我诈骗……我们是一伙的！”

“他们是一伙的！”格洛塔扫视一众贵族议员，“谁还怀疑，只消看看我们手中关于此案的账本、文件和统计，审问部有整整一间屋堆放这些东西，一间被秘密、罪行和谎言占满的屋子。”他缓缓摇头。“本人可以正告诸位，那里的记录可谓罄竹难书。”

“我不得不做！”鲁斯尖叫，“他们逼我！我别无选择！”

瘸子审问官皱眉看向观众们：“他们当然会逼你。我们很清楚，在这桩罄竹难书的罪行中，你不过是个马前卒。最近有人想杀你灭口，是不是？”

“他们要杀我！”

“谁要杀你？”

“他！”鲁斯扯着嗓门嚎，一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身边的犯人，一边躲到锁链能允许的最远距离。“他！他！”他挥舞胳膊，锁链乱响，唾沫横飞。厅内又响起一阵愤怒呼声，比之前的声调更高。杰赛尔见中间那犯人头一软，向侧面倒去，但被大个白化人抢先抓住、扶正。

“醒醒，卡皮师傅！”格洛塔叫道。垂下的头缓缓抬起。这张脸杰赛尔不熟，它肿得厉害，布满疤痕，更恶心的是四颗门牙全不见了。跟格洛塔一样。

“你来自塔林，是不是，斯提亚的塔林？”犯人缓缓点头，痴痴呆呆，仿佛没睡醒。“你受雇杀人，是不是？”犯人又点头。“你受雇谋杀国王陛下的十位臣民，包括这个已招供的犯人，萨勒姆·鲁斯？”一连串血珠从犯人鼻孔缓缓流下，他眼睛又开始翻白，白化人摇晃着他的肩膀，直到他软弱无力地点头承认。“另外九人呢？”沉默。“你杀了他们，是不是？”

犯人又点头，嗓子里传出一声奇怪的哽咽。

格洛塔眉头深锁，缓缓巡视全神贯注的议员们。“维勒姆·唐·罗伯，海关官员，喉咙被开了道大口子。”他一根指头从耳根划到耳根，旁听席有个女人尖叫起来。“苏莱莫·斯坎迪，布商，背上被捅了四刀。”他伸出四根指头，压住肚子。“一份血淋淋的杀人清单，为最大程度攫取金钱，你成功谋杀了九人。谁雇你的？”

“他。”杀手嘶声道，肿胀的脸转向长凳旁的瘦子。瘦子目光呆滞，魂不守舍。格洛塔跛行过去，用手杖敲敲地板。

“你的名字？”

犯人猛然抬头，眼神在面前审问官扭曲的脸孔上聚焦：“哥弗瑞德·霍尔拉赫！”他刺耳地回答。

“你是布商公会的高级会员吗？”

“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闪烁的眼珠盯住格洛塔。

“实际上是库尔特会长的副手之一？”

“是！”

“你是否与其他布商合谋欺瞒国王陛下？你是否雇了一名刺客蓄意谋杀陛下的十位臣民？”

“是！是！”

“原因？”

“我们担心他们会泄露……泄露……泄……”霍尔拉赫空洞的双眼向上抬，看向一扇彩窗，嘴巴缓缓停止了蠕动。

“泄露机密？”审问官提示。

“泄露公会的叛国举动！”布商脱口而出，“泄露叛国举动！泄露公会的……叛国……举动……”

格洛塔尖锐地打断犯人：“这些都是你的意思吗？”

“不是！不是！”

审问官重重地敲了一下手杖，倾身向前。“那是谁下的令？”他嘶叫道。

“是库尔特会长！”霍尔拉赫立时大叫，“他下的令！”大厅又沉默了，苏尔特审问长笑得更灿烂。“会长下的令！”鹅毛笔在无情地记录。“是库尔特！他下的令！所有的命令！都是库尔特会长！”

“谢谢你，霍尔拉赫师傅。”

“是会长！他下的令！是库尔特会长！是库尔特！库尔特！”

“够了！”格洛塔喝道。犯人顿时住口。大厅仍然笼罩在沉默中。

苏尔特抬手指向那三个犯人：“这就是你们要的证据，大人们！”

“胡闹！”布洛克公爵站起来，声若洪钟地吼道，“太可耻了！”但只有少数几个贵族半心半意地支持他。亨根公爵向来懂得保持谨慎的沉默，此刻兴味盎然地研究着自己的上等皮靴；巴雷辛公爵沉回椅子里，好像比一分钟前缩小了一半；伊斯尔公爵望着圆桌厅的弧形墙发呆，手指抚摩着沉重的黄金饰带，神情极度无聊，似乎对布商公会的命运已不感兴趣。

布洛克转向大法官呼吁，大法官阁下纹丝不动地坐在高桌旁的高背椅里：“莫拉维阁下，我请求您！您是有理性的人！您必须制止这场……闹剧！”

大厅又安静下来，等待老人回复。老人皱紧眉，捻捻长胡子，看看桌子对面微笑的审问长，最后清清喉咙说：“本人理解您的顾虑，布洛克大人，十分理解，但今天不属于理性。内阁已仔细研究过此案，并作出决定，本人无能为力。”

布洛克抿紧嘴唇，品尝着失败的滋味。“这不公平！”他转身对同僚们说，“这些人明显遭到了刑讯！”

苏尔特审问长轻蔑地撇嘴。“对付叛徒和罪人有别的办法吗？”他尖锐地呼唤，“您想庇护这些包藏祸心的叛逆吗，布洛克大人？”他重重捶打桌面，似乎叛国罪孽之深，已令他无法承受。“至于我，我绝不容忍我们伟大的国家被交到敌人手中！无论是国土之外的敌人，还是国土之内的叛徒！”

“消灭布商！”旁听席上有人高呼。

“处决叛徒！”

“执行王法！”后方有个胖子吼道，接着是一阵义愤填膺的赞同，纷纷要求严厉制裁和无情惩罚。

布洛克扭身在前排寻找盟友，却没找到一个。他握手成拳。“这不是王法！”他边吼边指着三个犯人，“这不算证据！”

“国王陛下不同意您的结论！”霍夫喝道，“也不需要您的允许！”他取出一张大纸。“布商公会就此解散！王家特许状就此收回！贸易与商业王家委员会将在接下来几个月里详细考察针对西港提出的贸易申请，找到合适的候选人之前，相关贸易事务暂由陛下最为忠诚得力的机构——即王家审问部——掌管。”

苏尔特审问长谦卑地低下头，无视代表们和旁听席观众的阵阵嘘声。

“格洛塔审问官！”宫务大臣续道，“议会感谢你的辛勤工作，并要求你就此事再履行一次职务。”霍夫取出一份小一号的文件。“这是库尔特会长的逮捕状，由国王陛下亲笔签署，我们要求你立刻予以执行。”格洛塔僵硬地鞠躬，从宫务大臣伸出的手中接过那张纸。“你。”霍夫盯住加兰霍。

“加兰霍中尉听候您差遣，阁下！”大个子叫道，迅速踏步上前。

“管你是谁。”霍夫不耐烦地打断，“带上二十名王军士兵，护送格洛塔审问官前往布商公会大厅执行任务。未经审问官允许，不得放走一草一木。”

“立刻去办，阁下！”加兰霍大步穿过瓷砖地，踏上中央走道，一手扶佩剑以免其拍打大腿。格洛塔蹒跚跟上，手杖敲在石阶上，握紧的拳头捏皱了库尔特会长的逮捕状。大个白化人扯起犯人们，叮当作响地牵向来时的侧门。

“宫务大臣阁下！”布洛克企图做最后的呼吁。真不晓得公爵大人从布商那里捞了多少？还想捞多少？显然，数目极大。

霍夫不为所动：“今日议会闭幕，大人们！”宫务大臣尚未说完，莫拉维已然起身，迫不及待要离开。记录册轰然合上，可敬的布商公会就此勾销。厅内再度被兴奋的低语占满，声音逐渐升高，随后代表们起身离席，又是一片哗哗响。只有苏尔特审问长没动，他静坐着欣赏被打败的对手们缓缓离开前排。萨勒姆·鲁斯被推过小门时，他绝望的眼神与杰赛尔最后一次交汇，但弗罗斯特刑讯官猛地一扯锁链，他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厅外广场比之前更沸腾，解散布商公会的消息不胫而走，激起狂澜。有人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有人匆匆奔来跑去，表情慌张、惊讶或迷惑。杰赛尔撞见有个人瞪着他——又像是瞪着空气——面色苍白，双手发抖。看来是个布商，至少跟布商有勾结，势必一起完蛋。这样的人为数不少。

杰赛尔突然一激灵。阿黛丽·威斯特漫不经心地靠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自她醉酒爆发以来，他们就没再见面，而今重逢，他不禁惊讶于自己有多想见她。或许，他告诉自己，对她的惩罚够长了，每个人都有道歉的权利。于是他绽开微笑加速朝她走去，直到陡然发觉她跟谁在一起。

“瘪三！”他压低声音咒骂。

一身廉价制服的布林特中尉跟阿黛丽言谈正欢，杰赛尔觉得他前倾的幅度实在不成体统，还用俗不可耐的手势强调无聊论点。然而她又是点头又是微笑，脑袋前后摆动，浅笑盈盈，还用手玩闹似的拍打中尉的胸口。布林特笑得合不拢嘴。瘪三。丑八怪。听见他们笑语晏然，杰赛尔不知为何被怒火刺痛。

“杰赛尔，你好吗？”布林特咯咯笑着招呼他。

他踏步走近。“是路瑟上尉！”他啐了一口，“而且我好不好不关你事！你今天无所事事吗？”

布林特的嘴愚蠢地张了一会儿，接着皱眉拉下脸。“是，长官。”他嘀咕道，转身走开。杰赛尔以前所未有的轻蔑盯着他的背影。

“多有风度啊，”阿黛丽评价，“在女士面前，你就是这样说话的喽？”

“我不知道。怎么，这里有位女士吗？”

他转身面对她，忽地愣住了。只见她脸上挂着得意扬扬的狡诈浅笑，似乎满意于他刚才的爆发。他昏头涨脑地猜想刚才那一幕是她精心设计，故意跟那白痴谈话，好让杰赛尔看见，以刺激他的嫉妒心……她朝他笑，笑着看他，杰赛尔所有的怒气随之而去。他觉得她真好看，阳光下晒黑的皮肤充满活力，她笑得很大声，不在乎被谁听见。她真好看，真的，比以前更好看了。这就是一场美妙的偶遇，不是吗？她用那双黑眼睛盯着他，他所有的怀疑随之而去。“你有必要对他如此严厉？”她问。

杰赛尔咬住下巴：“不知天高地厚、傲慢无礼的混蛋，跟暴发户的杂种没两样。他没血统、没钱、没礼貌——”

“这三条我同样适用。”

杰赛尔诅咒自己的大嘴巴。现在倒好，不仅没能让她道歉，倒让自己陷入该道歉的田地。他只能拼命想法逃出自设的陷阱。“噢，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呆子！”他抱怨。

“好吧，”杰赛尔欣慰地看见阿黛丽的嘴角折出一丝坏笑，“这倒没说错。我们走走吧？”她不由分说挽住他胳膊，领他向国王大道去。杰赛尔任自己被领着穿过恐惧、愤懑或兴奋的人群。

“所以说是真的喽？”她问。

“什么是真的？”

“布商公会完蛋了？”

“似乎确实如此。你的老朋友沙德·唐·格洛塔出了大力。就一个瘸子而言，他的表演真不赖。”

阿黛丽低头看着地面：“无论是不是瘸子，你都别惹他。”

“是的，”杰赛尔想起萨勒姆·鲁斯惊恐的双眼，那位前布商消失在黑暗门道前曾绝望地凝视他，“是的，别惹他。”

他俩无言地继续前行，这是一种舒适的沉默，他喜欢与她同行。谁跟谁道歉已不再重要，或许她对他练剑的评论多少有些道理。阿黛丽似乎读出了他的心思。“你的剑练得怎样？”她问他。

“还行。你的酒喝得怎样？”

她跳起一条黑眉毛：“还行。若年年举办拼酒大赛，我保证名扬天下。”杰赛尔哈哈大笑，低头欣赏她：如此聪明、如此尖锐、如此奔放、还——如此美丽。不晓得世上还有没有她这样的女人。她要是有血统就好了，他心想，还要有钱。

很多很多钱。

逃跑方法

“以国王之名，开门！”加兰霍中尉第三次咆哮，一边用肥厚的拳头捶门。那可是坚固的橡木。为啥大个子总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或许蛮力使多了，脑袋就像太阳下的李子一样萎缩了。

布商公会大厅的规模叹为观止。它建在离阿金堡不远处一个繁忙的广场，格洛塔带着士兵们赶到时，这里已聚了一大群看客，他们脸上同时浮现出好奇、恐惧和着迷的神态。看客总能嗅到血味儿。格洛塔赶到这里腿已是阵阵抽痛，但他怀疑并没打布商一个措手不及。他不耐烦地环视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戴面具的众位刑讯官，他看看弗罗斯特冷硬的眼睛，又看看捶门的年轻军官。

“开——”

献宝也献够了。“我想他们听见了，中尉，”格洛塔干脆地说，“只是不想回应。劳驾您把门放倒？”

“啥？”加兰霍呆头呆脑地看他，又看向紧闭的厚重双开门，“我如何——”

弗罗斯特刑讯官冲上前，魁梧的肩膀撞门，发出一声闷响，木头撕裂，铰链断开，“哗啦”掉在门后的地板上。

“就是这样。”格洛塔咕哝着钻进门廊，踏过撒了一地的木片。加兰霍紧跟在后，依然有些震惊，十几个士兵“哐当当”跟随。

一个办事员怒冲冲地挡住前方走廊：“你们不能——哎哟！”弗罗斯特直接将他摔了出去，脸砸在墙上。

“逮捕他！”格洛塔叫道，用手杖指指摔晕了的办事员。一个士兵用铁甲拳头粗鲁地提起办事员，把晕头转向的他推进门外的天光下。刑讯官们从破碎的大门鱼贯而入，个个手执粗棍，面具后眼神冷峻。“别放跑一个！”格洛塔一边回头大叫，一边蹒跚着尽力跟上弗罗斯特宽阔的脚步，沿走廊深入这栋建筑。

某扇打开的门后有个彩袍商人，正奋力把文件往火炉里扔，顾不得满脸大汗。“逮捕他！”格洛塔尖叫，两名刑讯官应声跳进门，用棍子殴打商人。商人哭叫着倒下，撞翻了桌子，带倒一堆账本。棍子起起落落，空中满是纸片和烧焦的灰烬。

格洛塔继续前进，沿路散播捶打和哭号。屋里满是烟、汗和恐惧的味道。我们堵住了所有出口，但库尔特可能有别的逃跑方法。这老滑头。希望还不晚。我这条该死的腿！希望还不晚……

格洛塔忽然痛得一缩，原来有人死死抓住他的外套。“救救我！”那人号叫，“我是清白的！”那人的胖脸上全是血，手指攫得很紧，眼看就要把格洛塔拽倒在地。

“让他松手！”格洛塔叫道，一边用手杖虚弱地敲打，一边抓墙竭力稳定身子。一个刑讯官跳上前，棍子敲在那人背上。

“我认罪！”眼看棍子再度举起，商人呜咽道，接着被当头敲晕。刑讯官挟起他软绵绵的身体，拖出门外。格洛塔继续前进，加兰霍中尉的眼睛瞪得像鸡蛋。他们来到一条宽阔的楼梯前，格洛塔怀恨地盯着它。老对手总领先我一步。他奋力向上爬，挥手示意弗罗斯特先上。途中又有个胖商人被拖走，还尖声念叨自己的权利，鞋跟无力地磕碰台阶。

格洛塔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幸好有人抓住胳膊，把他扶正。是加兰霍，那张诚实的宽脸仍旧迷惑不解。大个子好歹有这点用。年轻军官扶他走完剩下的楼梯，格洛塔无力拒绝。何苦呢？人贵有自知之明，摔个狗吃屎就一点也不光彩了。至少我明白这个。

楼梯顶端是个特大的候见厅，地上铺了厚实华毯，墙上挂着多彩织锦。两名身着布商公会制服的守卫守在大门前，长剑出鞘。弗罗斯特捏起两个煞白的拳头，正与他们对峙。加兰霍上楼后也抽出剑，站到白化人身旁。格洛塔窃笑。大舌头刑讯官与闪亮的骑士之花。绝妙组合。

“我有国王陛下亲笔签署的逮捕库尔特的状纸。”格洛塔取出那张纸，让两名守卫看见，“布商公会完了，你们在这碍手碍脚捞不到半点好处。收起武器！我保证不伤害你们！”

两名守卫不确定地对视。“收起武器！”加兰霍叫道，走近一步。

“好吧！”一名守卫弯下腰，把剑沿地板滑过去。弗罗斯特用一只脚踩住。

“还有你！”格洛塔朝另一名守卫咆哮，“立刻缴械！”守卫乖乖听命，把剑扔到地上，举起双手。紧接着弗罗斯特的拳头结结实实打在他下巴，送他的头去撞冰冷的墙壁。

“可——”第一名守卫还没说完，弗罗斯特已抓住他衬衫，把他丢下楼梯。他在台阶上一路往下滚，摔得鼻青脸肿，最后瘫倒在底部。我最清楚这种滋味。

加兰霍愣在原地看傻了，剑仍在手：“我记得你说——”

“别管我说什么。弗罗斯特，找法子进去。”

“系系系系。”白化人来回踱步——格洛塔给他一点时间想办法——然后走到门前猛力一推。出乎众人意料，门直接开了。

门内房间大得出奇，几乎像个谷仓。高高的天花板上有金叶搭配的雕刻，几架子书的书脊上装饰着昂贵的宝石，巨大的家具擦得镜子般闪亮。这里的一切都大得出奇，华美得出奇，也昂贵得出奇。有钱就是大爷，品位有什么干系？这里还有许多设计新颖的大窗户，大块大块的玻璃窗格可将城市、海湾和湾内船只尽览无遗。库尔特会长坐在正中那扇窗下巨大的镀金桌子后，一身富丽堂皇的会长袍，面露微笑。巨型橱柜洒下的阴影遮住了一半的他，柜门上刻有可敬的布商公会的纹章。

他没跑。我逮住他了，我……橱柜的一只粗腿上拴了根绳子，格洛塔顺着地上蜿蜒的绳子看去，发现绳子另一头缠在会长脖子上。噢，他还有逃跑方法。

“格洛塔审问官！”库尔特紧张刺耳地笑了一声，“很高兴终于与您见面！我听过您所有的调查业绩！”他紧了紧绳子，确保套牢。

“项圈是不是太紧，会长？先取下来行不行？”

又一声刺耳的笑。“噢，不用！我不想回答您的问题，无可奉告，谢谢！”格洛塔眼角余光瞥见一扇侧门缓缓打开，接着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白手，手指慢慢爬过门边。弗罗斯特。还有机会逮住犯人。我得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没有任何问题，我们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会长咯咯笑道。白化人悄悄潜入，保持在墙边阴影中，橱柜挡住了库尔特的视线。

“我们知道卡莱尼，知道你们的小协议。”

“那呆瓜！我们没有协议！他荣誉感太强，没法收买！他一个子儿也不要我的！”那是如何……库尔特露出邪恶的浅笑，“是苏尔特的秘书，”他咯咯笑着，“他在你眼皮底下捣的鬼，瘸子！”笨蛋，笨蛋——是秘书通风报信，他见过供状，什么都知道！我不该相信那坨口蜜腹剑的屎，原来卡莱尼是忠诚的。

格洛塔耸耸肩：“人都会犯错。”

会长凄然冷笑：“犯错？你从头错到尾，呆瓜！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你甚至连自己站哪边都不清楚！或者说，你连哪边跟哪边都分不清！”

“我站在国王陛下这边，而你不是。我知道这个就够了。”弗罗斯特已潜到橱柜边，靠在柜子上，一对粉眼睛精光闪烁，时刻准备偷绕过角落。再一会儿，再拖一会儿……

“你什么都不懂，瘸子！我们不过在税收上动了点小手脚，花了点小钱贿赂，这算什么！”

“你们涉嫌九桩谋杀。”

“我们别无选择！”库尔特尖叫，“身不由己！我们欠银行钱！钱都是他们的，必须还！多年来一直如此！凡特和伯克，两个吸血鬼！我们砸锅卖铁，他们还不满足！”

凡特和伯克？两个银行家吗？格洛塔扫视浮华的房间：“你们似乎过得挺滋润啊。”

“似乎！似乎！全是假的！全是谎言！全是银行家的！我们被他们控制了！欠他们很多钱！几百万！”库尔特自顾自地咯咯笑，“现在我想他们一个子儿也捞不回来了，对吧？”

“嗯，我想也是。”

库尔特在桌上倾身，绳子垂下，扫过皮革桌面：“你想找真凶，格洛塔？抓叛徒？你要挖出国王和联合王国的敌人？去内阁找，去审问部找，去大学找，去银行找，格洛塔！”这时他发现了弗罗斯特，后者已绕过橱柜，离他不满四跨。库尔特瞪大眼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抓住他！”格洛塔尖叫。弗罗斯特一个箭步，扑过桌子，抓住了库尔特会长袍的边沿——会长转身跳向窗户。抓住他了！

弗罗斯特煞白的拳头里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撕裂声。库尔特似乎冻结了一瞬，昂贵的玻璃被他撞碎，碎片与残渣闪闪发亮。接着他掉了下去，绳子“啪”一声响。

“系系系系！”弗罗斯特嘶叫道，怒视着破窗。

“他跳下去了！”加兰霍喘着粗气，合不拢嘴。

“显然如此。”格洛塔跛行绕过桌子，接过弗罗斯特手里的破布条。近看它一点也不华丽，颜色鲜亮但纺织差劲。

“谁能想到呢？”格洛塔低声自言自语，“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跛到窗前，就着破洞朝外看。可敬的布商公会会长在二十尺下的空中缓缓晃荡，微风牵起被撕烂的金线长袍。便宜衣服与昂贵的窗，衣服结实点，他肯定逃不掉；又或窗户不是玻璃，我们也能成功。生死就在一线间。下面街道人潮汹涌，人们指点叫嚣，抬头看着悬挂的尸体。有个女人厉声尖叫。恐惧还是兴奋？反正都一样。

“中尉，劳驾您下楼去散散观众如何？这样才好把我们的朋友解下来，带回去交差咧。”加兰霍茫然看着他，“不论死活，国王的逮捕状总要执行的嘛。”

“是，当然。”魁梧的军官抹了把额上的汗，有些步伐凌乱地走向门口。

格洛塔回头看向窗外，看着下面缓缓摇晃的尸体。库尔特的临终遗言在他脑海回响：

去内阁找，去审问部找，去大学找，去银行找，格洛塔！

三个信号

威斯特屁股着地，一只剑被打脱出手，在鹅卵石地上滑动。“一比零！”瓦卢斯元帅大喊，“一比零！干得漂亮，杰赛尔，漂亮！”

威斯特有些厌倦落下风了。他比杰赛尔强壮高大，攻击范围也占优，但那傲慢的小混蛋速度真快。真他妈快，并且还在越来越快。他已熟知威斯特的诸番伎俩，这样下去不多久，威斯特就会每次都输了。对此杰赛尔也心知肚明，此刻他挂着装模作样的假笑伸出手，拉威斯特起来。

“总算见点儿成果了！”瓦卢斯兴奋得直用木棍敲腿。“说不定我们能培养出个冠军，是吧，少校？”

“很有可能，长官。”威斯特边说边揉瘀青疼痛的胳膊肘，瞟了眼沉浸在元帅赞扬中的杰赛尔。

“但我们不能骄傲自满。”

“不会的，长官！”杰赛尔肯定地说。

“绝对不能。”瓦卢斯道，“威斯特少校固然是位优秀剑手，你很荣幸有他做陪练，但是呢，”他冲威斯特一笑，“击剑毕竟是年轻人的游戏，对吧，少校？”

“是的，长官，”威斯特低声说，“年轻人的游戏。”

“布雷默·唐·葛斯特截然不同，剑斗大赛上的其他对手也一样。他们可能没老手狡猾，却不缺冲劲，对吧，威斯特？”威斯特才三十岁，丝毫没觉精力不济，但他不想争论，他知道自己远非以天赋见长。“过去一个月成效显著，成效显著！只要能保持，你就有机会，大有机会！干得好！明天见。”说完，老元帅大摇大摆地穿过洒满阳光的院子离开。

威斯特去拾落到墙边鹅卵石上的剑。摔伤的身侧仍然很疼，因此他弯腰的动作笨拙。“先走一步。”他起身时尽量掩藏不适。

“有事吗？”

“伯尔元帅找我。”

“要打仗？”

“或许吧，我不清楚。”威斯特上下打量杰赛尔，后者不知为何目光游移，“你呢？今天打算怎么过？”

杰赛尔摆弄着兵器：“呃，没什么打算……没什么。”他边说边偷偷向上瞟。他是个好牌手，撒谎却太蹩脚。

威斯特有些不安：“阿黛丽不在你的‘没什么打算’里吧？”

“呃……”

些许不安变成深深的担忧。“嗯？”

“可能，”杰赛尔咬牙道，“呃……是的。”

威斯特径直走向这位年轻贵族。“杰赛尔，”他听见自己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话来，“我希望你没打算和我妹妹上床。”

“你听我说——”

他的火气终于爆发，他双手握紧杰赛尔的肩膀。“不，是你听我说！”他厉声咆哮，“我不准谁玩弄她，明白？她受过伤，我不准谁再伤害她！无论是你，还是任何人！我决不允许！你不能拿她找乐子，听见没？”

“好了，”杰赛尔脸色惨白。“好了！我没想对她怎样！我们只是朋友。我喜欢她！她在这举目无亲，而且……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她！哎哟！放开我！”

威斯特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尽全力攥着杰赛尔的胳膊。怎么会这样？他本来想平心静气地说，却做出出格事。她受过的伤……该死！他应该绝口不提！他突然松手，后退几步，以平息怒火。“我不希望你再见她，懂吗？”

“等等，威斯特，你凭什么——”

威斯特的怒火再次燃起。“杰赛尔，”他咆哮，“我是你朋友，因此我请求你。”他向前几步，比之前更逼近。“但我也是她兄长，因此我警告你。离她远点！你们之间不会有好结果！”

杰赛尔背抵在墙上：“好吧……好吧！她是你妹妹！”

威斯特转身走向拱门，手揉后颈，头痛欲裂。

走进办公室时，伯尔元帅阁下正坐在椅子里，盯着窗外。这是位坚毅健壮的大个子，蓄着厚厚的棕色胡须，身着朴素的制服。威斯特思忖消息有多糟糕——根据元帅的脸色，应是非常糟。

“威斯特少校。”元帅浓眉下的双眼炯炯有神，“感谢你能来。”

“荣幸之至，长官。”墙边桌上摆了三个粗木匣，伯尔注意到威斯特的目光。

“礼物。”元帅酸溜溜地说，“来自我们的北方朋友，贝斯奥德。”

“礼物？”

“送给国王陛下的。”元帅阁下愁眉不展地舔牙齿，“干吗不看看他们送来了什么呢，少校？”

威斯特走到桌前，伸手谨慎地打开一个匣盖。臭气涌出，像烂透的肉，但匣内只有些棕色泥土。他打开下一个，气味也很糟糕，装的仍是棕色泥土，在木匣内的壁板上结成块，带了几缕黄毛。威斯特强忍恶心，皱眉抬头看向元帅：“就这，长官？”

伯尔嗤之以鼻。“要是就好了。东西都埋了。”

“埋了？”

元帅阁下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西比尔上尉、赫斯上尉、阿林霍上校。你知道这些人吗？”

威斯特快吐了。那味道，不知为何让他想起古尔库战场。“我知道阿林霍上校，”他含混地说，盯着那三个匣子，“有所耳闻。他是杜别克要塞司令官。”

“曾是。”伯尔纠正，“另两位曾负责要塞周围的两个前哨站，都在边境上。”

“边境上？”威斯特喃喃自语，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头，少校，北方人送来他们的头。”威斯特看着黏在匣里的黄发，咽了口口水。“他们说等时机成熟，会发出三个信号。”伯尔起身望向窗外。“前哨站不值一提：几栋木建筑，一道木栅栏，再加几条壕沟了事，守军寥寥无几，战略上也无关紧要。但杜别克要塞不一样。”

“它保卫着白河的渡口，”威斯特下意识地说，“那是安格兰对外的交通要道。”

“也是入侵安格兰的最佳途径。作为军事要地，国家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加以巩固。我们采用了最新设计，派出最优秀的工程师和三百士兵，要塞内的武器和补给能支撑一年。我们曾以为那里难攻不破，是边境防御的支柱。”伯尔眉头紧锁，鼻梁爬满深深的皱纹，“如今却告沦陷。”

威斯特的头又开始疼：“什么时候的事，长官？”

“确切时间不清楚，但从这些‘礼物’计算，至少是两周前。大家觉得我是个失败主义者，”伯尔酸酸地说，“但我猜，北方人早已越境，可能踏平了半个北安格兰。我们丢了一两个矿井，好几处流放地，截至目前还没什么要紧，没失去较大的市镇，但他们正加紧侵略，威斯特，速度很快——你知道他们的方式。他们决不会把人头送给敌人，再礼貌地等待回应。”

“我们有何应对？”

“几乎毫无作为！安格兰人当然掀起轩然大波，米德总督征募了能募到的每个人，打算主动出击，和贝斯奥德决战。白痴。到处都有目击北方人的报告，数量从一千到十万不等，安格兰诸港挤满惊慌失措想逃跑的市民，谣言蜂起，罪犯肆虐，暴民到处搜寻有北方血统的人，施以殴打、抢劫乃至杀戮。总之那边一团糟，而我们爱莫能助。”

“可……不是收到过警告吗？他们都不知道吗？”

“收是收到了！”伯尔大手一挥，“但没人在意。你看！那个浑身涂得花里胡哨的死蛮子跑到圆桌厅当着国王的面刺臂挑战，却不认真对待！这就是政府！人人为己！宁愿临时修修补补，不肯防患于未然！”元帅阁下激动得呛到了，朝地上打嗝吐痰。“哈！该死！该死的胃胀！”他坐回椅子，郁郁地揉肚子。

威斯特不知说什么好。“接下来怎么办？”他低声问。

“最新命令是立即北伐，意思是只要哪位大人物闲下来为我备好人手装备，我得马上走人。国王——就是醉鬼霍夫——命我严厉弹压北方。此次行动将出动王军的十二个团——七个步兵团和五个骑兵团——外加诸贵族领地征发的新兵，到安格兰后还可接收所有能剩下的安格兰人。”

威斯特不安地在椅子上扭了扭：“我军精锐尽出，必能压倒北方人。”

“哈！”元帅阁下嘀咕，“最好如此。这差不多是我们的全部兵力，对此我非常担忧。”威斯特皱眉。“达戈斯卡，少校，我们无法与古尔库人和北方人同时开战。”

“但说真的，长官，古尔库会冒险这么快重开战端？那不是无中生有的谣言吗？”

“希望如此，希望如此啊。”伯尔下意识地摆弄桌上文件，“那个新皇帝，奥斯曼，跟前任大不一样。他本是老幺，却在得知父亲死讯后……扼死了所有兄长，传闻甚至是他亲手所为。他被称为奥斯曼-乌-多沙，意为‘残酷的奥斯曼’。他公开宣布要夺回达戈斯卡。这或许是虚张声势，或许不是。”伯尔抿着双唇，“据说他眼线遍天下，很可能已得知我们在安格兰的麻烦，正准备乘虚而入。我们必须迅速解决北方问题。迅速解决。十二个团和贵族领地征发的新兵，后者我没法指望。”

“为什么？”

“都要归结到布商公会。这事办得极糟，得罪了大贵族，布洛克、伊斯尔、巴雷辛这帮人现在不肯征兵。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送人来，或者送什么人来？指不定是些饥肠辘辘、手无寸铁的乞丐，正好收罗清理掉领地里的垃圾。那种人除了耗费衣食武器之外毫无用处，而我们还紧缺优秀军官。”

“我的营里有些可靠的人。”

伯尔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可靠的人，没错！诚实的人，热情的人，但都是些菜鸟！在南方打过仗的大都厌倦了战争，退役后不打算回来。你没发现军中都是些年轻军官吗？我们他妈的成了个进修学校！偏偏王子殿下又在这当口提出要担任指挥官！他甚至不知剑该握哪边，却一心想出风头，我拒绝不了！”

“雷诺特王子？”

“是他就好了！”伯尔不禁吼出来，“雷诺特至少有点出息！我说的是兰迪萨！他来指挥一个师！一个每月光衣服就要花掉上千马克的家伙！一个目无纲纪的家伙！据说他在宫中强暴过好些仆人，但审问长让那些女孩都闭了嘴。”

“不过是谣传。”威斯特道，尽管他自己也听过。

“王位继承人在国王健康堪忧的情况下自涉险境？太可笑了！”伯尔起身，一边打嗝一边颤抖。“该死的胃！”他僵硬地走到窗前，皱眉看向阿金堡。

“他们以为一切轻而易举，”他小声说，“我是指内阁。他们以为这不过是一趟去安格兰的远程示威，下雪之前就能班师，根本无视杜别克要塞陷落的含义。他们永远不会汲取教训。古尔库战争时他们作了同样判断，结果差点害死我们。北方人根本不像他们想的那么原始，我曾在斯塔兰和北方佣兵并肩作战。那是艰苦生活锤炼出的坚韧人种，他们从小战斗，无所畏惧，坚忍不拔，山地、森林和酷寒条件都难不倒他们。他们不遵循我们的作战方式，甚至根本不理解那些，在战场上，他们的野蛮暴虐会让古尔库人脸红。”伯尔的视线离开窗户，转向威斯特。“你出生在安格兰，对吧，少校？”

“是的长官，我出生在安格兰南部、奥斯腾霍姆附近。我家农场在那里，当然是我父亲死前……”他声音渐渐变弱。

“你在那里长大？”

“是的。”

“你了解那里？”

威斯特皱眉：“算是了解附近区域，但我很久没回——”

“你了解北方人？”

“了解一些。有很多北方人住在安格兰。”

“你会讲他们的语言？”

“是，但只会一点，他们有各种方——”

“很好。我正组建参谋团，出征后我要用信得过的好手来传达指令，这样我军才不至于在迎敌前就分崩离析。”

“这十分必要，长官。”威斯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路瑟上尉是一位能力卓越才华横溢的军官，加兰霍中尉——”

“呸！”伯尔边吼边失望地挥手，“我知道路瑟，那个低能儿！我最厌恶那种外表光鲜内里一无是处的崽子！我要你，威斯特。”

“我？”

“对，你！瓦卢斯元帅——联合王国最著名的战士——对你极尽溢美之辞，说你是最忠诚、最坚韧、最勤奋的军官，而这些是我最需要的品质！古尔库战争时，你是格洛塔上校的副官，对吧？”

威斯特咽口口水：“呃，是的。”

“众所周知，你第一个冲进乌利齐城的缺口。”

“呃，我在第一波人当中，我——”

“你曾带领队伍上战场，个人勇气也毋庸置疑！无须过谦，少校，你就是我要的人！”伯尔微笑着坐回椅子，自认这番演说效果不错。随即他又开始打嗝，一只手按住腹部。“抱歉……该死的消化不良。”

“长官，恕我直言？”

“我不是拐弯抹角的朝臣，威斯特，我需要你直言进谏。我要求你说实话！”

“委任我进入元帅参谋团，长官，您必须权衡利害。我并非贵族之子，身为平民担任营长，已很难获得出身更高的低级军官们的尊敬。如果进入您的参谋团，我要命令的那些人，长官，他们的出身……”他恼火地顿了顿，元帅阁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们不会认同！”

伯尔眯起眼睛：“认同？”

“他们的骄傲不允许这个，长官，他们——”

“去他妈的骄傲！”伯尔倾身向前，黑眼睛死盯住威斯特的脸，“现在听我说，听仔细了。时代在变。我不需要血统高贵的白痴。我需要能计划、能组织，能下达正确命令、并能贯彻执行的人。我的部队里没有不听指挥的人的位置，我才不管他们有多高贵。作为参谋，你是我的代表，不许任何人轻侮。”他突然打了个嗝，一拳捶在桌上。“我会确保这点！”他咆哮，“时代在变！他们可能没察觉，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威斯特无言地看着伯尔。“总之，”元帅坚定地一挥手，“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通知你有了新职位。你的国王需要你，你的国家需要你，就是这样。你有五天时间来交接你的营。”说完，元帅阁下继续处理文件去了。

“遵命，长官。”威斯特轻声答道。

他麻木的手指摸索着关上门，低头盯着地板，沿走廊缓缓前行。战争。北方战争。杜别克陷落，北方人入侵安格兰。军官们在他周围匆匆走过，有的与他擦肩而过，但他毫无知觉。那里的人民陷于危难，正处于水深火热中！其中甚至包括他的熟人，他的邻居。就是现在，就在王国境内，正在打仗！他摩挲着下巴。这将是一场残酷的战争，甚至比古尔库战争更可怕，而他将卷入战争的核心，任职于元帅参谋团。他？柯利姆·威斯特？一介平民？他仍旧难以置信。

他有种混杂着羞愧、见不得光的喜悦。他像狗一样勤恳工作好多年，终于有机会平步青云。只要在战争中建功立业，他就有机会向上爬。这将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可怕的战争，却是他的机会。

是命运的微笑。

戏服

甲板在脚下吱嘎，船帆轻拍，海鸟在头顶腥咸的空气中哇哇怪叫。

“没想到这么大。”罗根低声惊叹。

城市犹如一弯巨大的白色新月，伸展霸占整个蓝色海湾，无数远看十分纤细的桥梁连接了海中若干石头小岛。鳞次栉比的建筑中不时有绿地脱颖而出，阳光在代表河道和运河的细灰线上闪烁。这里还有点缀着诸多塔楼的雄伟城墙，它们伫立在城市远端，从建筑群中突兀升起。罗根大开眼界，傻傻地张大嘴巴，目不暇接。

“阿杜瓦，”巴亚兹轻声说，“世界的中心。诗人们称她为白塔之城。远看很美，是不是？”法师倾身靠近，“相信我，靠近就会闻到她的臭气了。”

城中升起一座巨型要塞，纯白墙壁将周遭地毯般的建筑尽数笼罩，耀眼阳光照在墙内光辉灿烂的圆顶上。罗根做梦也想不到人力能造出如此辉煌壮丽、骄傲牢靠的建筑。有座高塔尤其巍峨，它俯瞰一切，犹如一丛光滑的黑色梁柱支撑着天穹。

“贝斯奥德想攻打这个国家？”他呢喃道，“他肯定是疯了。”

“未必。贝斯奥德尽管骄傲虚荣，但他看透了联合王国。”巴亚兹冲城市点头，“这里的人彼此猜忌，向来如此。名义上是联合王国，暗地拆台却拆得不亦乐乎。下位者为鸡毛蒜皮的事钩心斗角，上位者为权力和财富机关算尽——还把那称为政府。这里的战争以言语、诡计和欺骗为武器，流的血却一滴不少。一滴不少啊。”法师叹口气，“在这高墙背后，他们大喊大叫，疯狂争辩，无休止地互相撕咬。旧伤口永不会结疤，只会愈演愈烈，生根发芽，并随着日久年深而根深蒂固。人与人斗永远是最受欢迎的戏码。他们不像你，罗根。他们会笑脸相迎，阿谀奉承，与你称兄道弟，还奉上礼物，但到最后他们会暗箭伤人。你会发觉这是个奇怪的地方。”

罗根已发觉这是最奇怪的地方，惊奇源源不绝。船入海湾后，城市似乎继续膨胀，点缀着黑窗户的白房子林立四周，从四面八方压来。山丘被屋檐和塔楼遮蔽，建筑与建筑、墙与墙之间挤挤挨挨，一直挤到水滨。

各式各样的大船小船在海湾里争抢地盘，船帆翻卷如浪，水手们在甲板和绳索间忙活，吆喝声盖过了涛声。有些船比他们的双桅小帆船还小，有些则大得多。一艘巨大的帆船破浪而来，船首溅起层层闪光飞沫，罗根看得目瞪口呆——那简直是靠魔法浮在海上的木头山。大船渐渐驶远，留他们在余波中颠簸，但还有更多的、难以计数的船舶正驶向岸边数不尽的码头。

罗根单手搭凉棚，遮挡夺目阳光，依稀辨出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也依稀传来：一阵阵由吵嚷、叫卖和货车磕碰地面的声响组成的喧哗。岸边有数以百计的微小人形，像黑蚂蚁簇拥在建筑和船只间。“这里住了多少人啊？”他轻声问。

“成千上万，”巴亚兹耸耸肩，“总有好几十万吧。这里聚集了环世界各地的人。有北方人，有来自古尔库和更远的南方的黑皮肤坎忒人，有来自极西方的旧帝国人，有斯提亚诸自由城邦的商人，甚至有人不远万里，从千岛群岛、遥远的苏极克或拜日的索森德来。这里的人口无法统计——活着的、快死的、工作的、出生的，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欢迎——”巴亚兹摊开双臂，迎向这座荒诞华美的巨城，“来到文明世界！”

几十万。罗根很难理解这概念。几……十万。世上有这么多人吗？他瞪着这座包围他的城市，不可思议地揉着酸痛的眼睛。几十万人在一起是啥样？

一小时后，他有了答案。

只有在战场上，罗根体会过这种人挤人、快被压扁的滋味，但码头的的确确就像战场——叫嚷、怒气、冲撞、恐惧和混乱。这场战争毫无慈悲、没有终点也没有赢家。罗根习惯于苍茫的天空、自由的空气和忠诚的伙伴，一路上巴亚兹和魁靠太近他都嫌局促，现在四面八方全是陌生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数不胜数！他们真的是人吗？跟他一样有感情有思想会做梦？无数脸孔闪现又消失——阴沉的、紧张的、愁眉不展的，汇成一团恶心的颜料。罗根咽了口吐沫，眨眨眼，喉咙干得难受，只觉天旋地转。这毫无疑问就是地狱。他命该来此，只不记得几时死的。

“马拉克斯！”他绝望地呻吟。门徒四处张望。“停一下！”罗根拉扯衣领，想让空气流进去，“我快憋死了！”

魁咧嘴笑道：“大概是因为臭味儿。”

很可能是。码头闻起来是不折不扣的地狱。臭鱼、烂水果、过期香料、新鲜粪便与人畜的汗水混合，被火红的太阳炙烤加工后变成空前的恶臭。

“让开！”一个肩膀粗鲁地撞开罗根，旋即消失。罗根靠在一堵脏兮兮的墙上，拼命擦汗。

巴亚兹面带微笑：“一点也不像广袤荒凉的北方，嗯，九指？”

“一点不像。”罗根瞪着面前的汹汹人流——马、车、无尽的面孔。一个男人狐疑地盯着他看。一个男孩朝他指指点点，大声嚷嚷。一个提篮子的女人远远躲开他，最后满怀恐惧地逃离。他现在有了片刻余暇，发觉周围人都在看他、指点他、议论他，似乎戒心满满。

罗根靠向马拉克斯：“北方人恨我怕我，我不喜欢，但至少知道原因。”一群阴郁的海员冷眼打量他，用比呼吸还轻的声音交头接耳。罗根困惑地回望，直到他们消失在一辆隆隆驶过的马车后。“这里的人为何讨厌我？”

“贝斯奥德下手很快，”巴亚兹小声说，皱眉看向人群，“他已侵入联合王国。恐怕北方人在阿杜瓦不受欢迎。”

“他们怎么知道我打哪儿来？”

马拉克斯一挑眉毛：“还不明显？”

一对嬉笑的少年快速跑过，罗根向后一让：“有那么明显？在这么多人中间？”

“就像一根伤痕累累、肮脏不堪的大门柱那么明显。”

“啊，”他低头自审，“明白了。”

离开码头后，人流渐渐稀疏，空气清新了些，噪声也消退了不少。虽然还是又挤又臭又吵，好歹罗根可以喘口气。

他们走过修葺整洁的宽阔广场，场内装饰着植物和雕像，周围房屋门上挂着鲜亮的木招牌——蓝色的鱼、粉色的猪、成串的紫色葡萄、大块的棕色面包。不少桌椅摆在户外，人们坐在那里晒太阳，用浅底盘子吃东西，啜饮绿色玻璃杯中的饮料。随后他们穿过狭窄小巷，木头和石膏制的建筑摇摇欲坠，几乎碰到脑袋，只在头顶留下一道狭窄蓝天。他们走过几条宽阔的鹅卵石路，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人群，道旁有成排的巨大白色建筑，看得罗根目瞪口呆。

这里并非沼泽，但雾气朦胧，这里不是森林，却密不透光，罗根从未感觉如此迷茫。他全然不知来时坐的船在哪个方向，尽管才下船不到半小时。高耸的建筑遮蔽了太阳，周围一切都似曾相识。他害怕自己会在人潮中与巴亚兹和魁失散，永远迷失方向，于是他紧跟巫师的光头，直至来到开阔地——一条宏伟的大道，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路宽阔，两旁皆是高墙和藩篱后的白色宫殿，周围环着无数古树。

这里的人也与之前的截然不同，他们衣着光鲜亮丽，剪裁成毫无用途的奇特样子。这里的女子几乎不像人类——苍白瘦弱，裹着闪光布料，撑布的棍子在阳光下支棱八翘，无风自动。

“这是哪儿？”他冲巴亚兹叫道。就算巫师说他们在月亮上，罗根都不会惊讶。

“这是中央大道，城市的主干大道之一！它穿过市中心，直达阿金堡！”

“阿金堡？”

“要塞、宫殿和兵营，政府所在，城中之城。阿金堡是联合王国的心脏，我们正要去那儿。”

“我们去那儿？”一群带着敌意的青年男子狐疑地打量着罗根经过，“他们会让我们进去？”

“哦，当然，虽然不会心甘情愿。”

罗根艰难挤过人群，四面都是闪耀的玻璃窗格。卡莱恩最恢弘的一些建筑上也有玻璃窗，至少在他们洗劫前是有的——必须承认，后来很少见到了，好东西几乎都没了。狗子很喜欢听玻璃碎裂声，他会用长矛戳，玻璃“哗哗啦啦”让他笑得兴高采烈。

然而狗子的行为远称不上是最糟的。贝斯奥德给了麾下亲锐三天时间来洗劫城市——那是他的习惯，他们也因此拥戴他。罗根在一天前的战斗中失去了一根手指，他们用烙铁为他止血，但伤口一直抽痛、抽痛，令他发狂。这么说似乎是在为暴行找借口。他还记得当时的血腥气，汗水和烟雾的恶臭，还有尖叫声、破碎声、狂笑声。

“行行好……”罗根身子一倾，差点摔倒。什么东西死死抱住了他的腿。是个坐在墙边的女人，衣服又脏又破，脸庞饿得发白。她怀抱一团破布似的东西——一个孩子。“行行好……”没人理会，人们有说有笑地从女人和孩子身边涌过，当脚边只有空气。“行行好……”

“我没东西给你。”他小声嘟囔。不到五跨外，一个戴高帽子的男人坐在桌旁，一边吃着热腾腾的肉菜，一边和朋友轻声谈笑。罗根看看肉菜，又看看饥肠辘辘的女人。

“罗根！跟上！”巴亚兹抓住他胳膊肘，拖他离开。

“可我们——”

“你还没发现吗？到处都有乞丐！国王需要钱，因此压榨贵族。贵族压榨地主，地主压榨农民。一些农民，年老的、病弱的，多余的儿女之流，就这样被压在最底层。太多嘴要吃饭了。他们中幸运的成了窃贼和妓女，剩下的只能乞讨为生。”

“可——”

“让路！”罗根踉踉跄跄退到墙边，靠紧墙，马拉克斯和巴亚兹也站到他身边。人群分开，一长队人被全副武装的卫兵押送走过。其中有的很年轻，几乎还是孩子，有的则十分老迈。他们统统脏兮兮的，衣衫褴褛，看起来没几个健康的。有两个明显是跛子，互相扶持着，一瘸一拐尽力不掉队。靠前有个人只剩一条胳膊。这些乞丐经过时，一个身着华丽红马甲的路人拿方巾捂紧鼻子。

“他们是什么人？”罗根轻声问巴亚兹，“罪犯吗？”

法师轻笑：“是士兵。”

罗根盯着他们——又脏又瘸、咳嗽不止，甚至没靴子穿。“士兵？就他们？”

“哦，没错，他们要去对付贝斯奥德。”

罗根揉揉太阳穴：“曾有个氏族派最弱的战士——叫最弱的福利——和我决斗，以此来体面投降。联合王国为何要派最弱的人上前线？”罗根严峻地摇头，“靠他们可打不过贝斯奥德。”

“他们也会派其他人去。”巴亚兹指向另一堆较小的人群，“那些也是士兵。”

“那些？”那些都是高个青年，个个身穿红色或亮绿色华美制服，其中两人头戴过大的帽子。他们好歹佩了剑——虽然不太像能打的剑——可与其说是战士，不如说是一队要上战场的女人。罗根看得直皱眉，目光在前后两队人之间游移。肮脏污秽的乞丐，华而不实的小孩，他说不出哪个更奇怪。

开门时一只小铃铛轻响，罗根随巴亚兹穿过低矮门廊，马拉克斯紧跟在后。与明亮的大街相比，店里显得很昏暗，罗根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一面墙上靠着许多木板，木板上似乎是孩子们的涂鸦，有建筑、森林或山脉的图画。木板旁的架子上搭着奇怪的服饰——宽松的袍子、俗丽的外衣、成套盔甲、巨型帽子和头盔、还有戒指珠宝，甚至有一顶沉重的王冠。武器立在一个小架子上，长剑和长矛上都布满装饰。罗根皱眉走近，发觉这些尽是赝品，没一个真的。武器是涂漆的木头，王冠用薄锡打造，珠宝不过是染色玻璃。

“这是什么地方？”

巴亚兹扫了一眼墙边袍子：“戏服店。”

“什么？”

“这座城市的人喜欢看戏。滑稽剧、正剧、各种表演，而这家店为表演提供道具装备。”

“你是指听故事？”罗根戳戳一把木剑，“闲人真多咧。”

一个圆胖矮男人走出店后部的门，狐疑地打量巴亚兹、马拉克斯和罗根。“有什么能效劳吗，先生们？”

“是的。”巴亚兹上前一步，流利地说起通用语。“我们正筹拍一部大作，需要些道具。我们知道您是全阿杜瓦最优秀的戏服师傅。”

店主紧张地笑笑，打量着他们脏兮兮的脸孔和风尘仆仆的服装：“是的，是的，但……呃……一分钱一分货，先生们。”

“钱不成问题。”巴亚兹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包，随手丢上柜台。钱袋口松开，沉甸甸的金币洒在木头上。

店主顿时双眼放光：“当然！你们需要什么？”

“我要一件华袍，符合大法师、大巫师此类身份，嗯，带点神秘感。我们还要一件类似但不那么堂皇的衣服，给门徒穿。最后呢，我们需要一套配得上勇士的服装，穿在来自遥远北方的王子身上。我估计，加些皮草不会错。”

“好说好说，我去看看存货。”店主消失在柜台后的小门内。

“这他妈什么意思？”罗根质问。

法师咧嘴一笑：“这里的人生而有身份地位。平民负责打仗、耕种和做工，绅士从事贸易、建筑和研究，贵族拥有土地、驱使他人，而王族……”巴亚兹看了一眼锡制王冠，“……我也不知他们能做什么。在北方，你可以建功立业、步步高升，只消看看我们的朋友贝斯奥德。但在这里不行，这里人人生来各得其所，职责一目了然。想得到重视，就必须显出地位，我们现在的装扮，恐怕进不了阿金堡大门。”

店主抱着一堆光鲜衣服出门，打断了他的话：“最神秘的袍子，适合最有法力的巫师！这是去年春节上演的《帝国末日》中尤文斯的服装，它——恕我直言——是我最杰出的作品之一。”巴亚兹提起猩红布袍上闪亮的带子，就着昏暗光线，满意地欣赏。神秘纹饰，隐晦符文，太阳、月亮和星辰，皆用银线绣成，闪闪发光。

马拉克斯摸着给自己的那件闪闪发光的可笑服饰：“如果我穿这个去找你，呃，罗根，我想你当初就不会轻看我了。”

罗根一缩：“说不定我会笑得喘不过气。”

“请看这件上等的蛮子装束。”店主举起一件黑皮革外衣放在柜台上，外衣饰有亮闪闪的黄铜螺旋纹，衣袂点缀着毫无意义的轻薄链甲。店主又指指配套的毛皮斗篷：“真正的貂皮！”这斗篷更可笑，既无防护功能，也不能保暖。

罗根双手抱胸，护住自己的外套：“你觉得我会穿这个？”

店主紧张地咽口唾沫。“实在抱歉，朋友，”巴亚兹说，“他是位新潮演员，自信要完全融入角色。”

“是吗？”店主舒了口气，上下打量罗根，“北方人……现在……比较敏感。”

“话虽如此，但我告诉你，九指师傅安分守己。”老巫师用手肘推推罗根肋下，“特别安分守己，我保证。”

“既然你这么说。”店主似乎根本不信，“敢问你们要演什么呢？”

“噢，是出新剧。”巴亚兹用一根手指摩挲光头，“我还在完善细节。”

“真的？”

“当然。应该说我正思考其中一幕。”他看着袍子，欣赏神秘符号的闪闪银光，“关于第一法师巴亚兹如何夺回他的内阁席位。”

“哦。”店主了然地点头，“一出政治剧，或是讽刺剧，对吗？走搞笑路线还是严肃路线呢？”

巴亚兹瞥了罗根一眼：“这得走着瞧。”

蛮子进城

杰赛尔奔跑在护城河边的走道上，沉重地踏着磨旧的鹅卵石，高大的白墙在右边无止境延伸，一塔又一塔——这是他沿阿金堡的日常跑步路线。戒酒之后，他的耐力得到了很大提高，很少跑得喘不过气。时候尚早，城市街道几乎是空的，只有几个家伙目睹他跑过，也许还吼出一两句鼓励话。杰赛尔不在乎他们，他死盯着摇曳闪烁的护城河水，心在别处。

阿黛丽。还能是谁？他原以为，收到威斯特的警告、不再见她之后，他能结束心猿意马的状态，把心思放到其他姑娘身上。他强迫自己专心练剑，并试图燃起对军官职责的兴趣，但他实在办不到，其他所有姑娘似乎都成了苍白、无聊、可悲的生物。每天早晨的长跑，以及接下来冗长的梁木和重扛训练，让他没法不想她。和平时期的军官职责更是雪上加霜：阅读枯燥的文件，守卫不需要守卫的东西……他没法不走神，一走神她就在那里。

阿黛丽穿着清爽的农妇衣裳，经过一天辛勤劳动，红着脸汗津津地走回来；阿黛丽穿着公主的鲜艳服饰，珠光宝气；阿黛丽在森林里的泉水池中洗澡，他藏身灌木丛下偷窥；阿黛丽端庄优雅，羞涩地对他目送秋波；阿黛丽是码头边的妓女，站在阴暗的门廊下招呼他。幻想有无穷多种，主角都是她。

不知不觉间，他完成了沿阿金堡的跑步，过桥进南门。

杰赛尔对门口站岗的卫兵毫不在意，他直接穿过隧道，沿长长的斜坡进到要塞内部，转向瓦卢斯元帅等待的庭院。途中，阿黛丽仍在他脑海中盘旋。

其实他有很多事要操心。剑斗大赛即将开始，他即将面对欢呼的群众和亲朋好友。大赛可以让他出人头地……也可以彻底毁了他。他本该夜不能寐，浑身冷汗，反复琢磨招式、训练和武器才对。可惜他在床上想的全是她。

此外还有战争。站在阿金堡的阳光大道上很容易忘记，流口水的北方蛮子正入侵安格兰。他也许很快会被派往北方，指挥自己的连队参战——这种事男人总该上点心。难道战争不危险吗？难道在战争中他不会受伤、残废乃至被杀吗？杰赛尔努力回忆恐刹芬利斯那张扭曲可怖、涂满图画的脸，努力想象无数尖叫的蛮子兵临阿金堡下。这真的很可怕，可怕又危险。

啊啊啊。

阿黛丽来自安格兰。假如——假如，她落入北方人手中？自然，杰赛尔会立刻前去营救，决不能让她受伤害。呃，至少不受太多伤害。也许扯破点衣服，没什么打紧？她无疑会很害怕，也满怀感激，而他有义务安慰她，这是自然的事。她甚至会晕倒？那他可以抱着她，让她的头枕在他肩上。他放她下来，松开她的衣服，触碰嘴唇，轻轻一下。她的唇或许会就此张开一点点，那么……

杰赛尔在路上绊了一下。裤裆里逐渐升起愉悦的鼓胀，愉悦，但对奔跑无益。快到庭院了，这样没法练剑。他慌乱张望，找东西让自己分心，却差点咬到舌头——威斯特少校就站在墙边，穿好了击剑服，格外严肃地看着他逼近。那一瞬间，杰赛尔以为朋友读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他咽下满心罪恶感，血色上涌。威斯特不知道，不可能知道，他是为别的事不高兴。

“路瑟。”少校沉声道。

“威斯特。”杰赛尔对靴子说。威斯特被提拔进伯尔元帅的参谋团后，两人的关系就不怎么融洽。杰赛尔想为朋友高兴，却免不了觉得自己才更有资格。不管怎么说，不管有没有作战经验，他血统优先。现在阿黛丽又横亘在两人中间，还有威斯特那条多余的、讨厌的警告。每个人都知道威斯特第一个冲进乌利齐城，每个人都知道威斯特脾气火爆——杰赛尔素来觉得挺刺激，直到自己成了这脾气针对的目标。

“瓦卢斯在等你，”威斯特放下抱着的胳膊，大步走向拱门，“他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元帅阁下认为需要有人为你打气。”

杰赛尔皱起眉头：“要出征了，谁会对我练剑感兴趣？”

“战争或者比剑，都跟‘打’有关，都有相似的情调。这些日子人人佩剑，即便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拔出来过。相信我，他们会为剑斗大赛而疯狂。”

来到明亮的庭院，杰赛尔不住眨巴眼睛——一面墙边匆匆搭起临时看台，上面坐满观众，少说也有六十人。

“主角来了！”瓦卢斯元帅大叫，观众们礼貌地赞叹。杰赛尔发现自己在微笑——来了好些个头面人物：莫拉维大法官捻着长须；伊斯尔公爵离法官不远，神情颇为无聊；兰迪萨王太子悠闲地坐在前排，穿一件薄如蛛丝、闪闪发光的链甲衫，热烈鼓掌。他那顶羽帽太大，坐他后面的人不得不努力倾身才看得清前方。

从瓦卢斯手中接过武器时，杰赛尔发现老元帅今天着实开心。“不准让我失望！”元帅嘶声道。杰赛尔紧张地咳了两下，望向看台上满怀期待的人群，心忽然一沉：格洛塔审问官露出无牙的奸笑，而审问官后面坐的是阿黛丽·威斯特。她脸上的表情是他在白日梦中从未见过的：三分之一的嗔怪，三分之一的责难，还有三分之一的无聊。他移开视线，望向对面墙，暗骂自己的懦弱。最近这些日子，他似乎没法跟任何人对视。

“本次训练使用单面开刃的武器！”元帅声若洪钟，“三战两胜！”威斯特已抽出武器，踏入决斗圈——细心修剪的草坪上用白粉笔画出的圆圈。抽出自己的武器时，杰赛尔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心里犹如有巨锤在敲。他走到威斯特对面，小心翼翼踩上草坪。威斯特举械致敬，杰赛尔也跟着举起，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面对着矗立片刻。

“开始！”瓦卢斯喝令。

一出手他就明白，威斯特决不会为他放水。威斯特的招式比平日更凶悍，他用一连串重切笼罩了杰赛尔，两人的武器飞速碰撞刮擦。杰赛尔开始后退，他尚未习惯成为瞩目的焦点，尤其这其中有许多见鬼的头面人物。随着威斯特将他逼向决斗圈外，紧张感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天长日久训练出的本能。他向旁闪躲，为自己留出空间，双手武器轮番出动，格挡下对手招式。他闪避、雀跃，难以捕捉。

观众消失了，甚至阿黛丽也不见了，手中双剑却似乎有了意识，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他无须盯住武器，只消看着威斯特的眼睛，看着威斯特的目光在地面、手上的剑和杰赛尔旋舞的双腿之间来回游移。

他看破了威斯特的所有意图。

他在对手冲锋前就预感到冲锋之势，于是佯攻一记，向旁躲开，刚好在威斯特冲来时敏捷地闪到其身后。剩下的只是出脚绊脚踝，将对手摔出圈外。

“一比零！”瓦卢斯元帅高叫。

少校摔了个狗吃屎，观众一片笑声。“屁股吃土喽！”王太子哄笑，帽子上的羽毛欢快地摇来摇去，“路瑟上尉胜利！”满脸是泥的威斯特似乎不那么可怕了。杰赛尔朝看台微一鞠躬，抬头时冒险向阿黛丽的方向微笑，但他失望地发现她甚至没看他——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哥哥挂着狰狞的苦笑从泥土中爬起来。

威斯特缓缓起身。“打得好。”走回决斗圈时，他咬牙切齿地低语。杰赛尔也站好位置，却几乎忍不住微笑。

“开始！”瓦卢斯再度喝令。

威斯特的凶悍未减分毫，可杰赛尔已很好地热了身。这回他用各种花哨闪躲，引导观众们情绪起起伏伏。他动作越华丽，越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威斯特的攻击，观众们就越是报以“哦！”或“喔！”的惊呼。他的表现从未这么出彩，他从未移动得如此迅捷。身材更壮的威斯特开始累了，双剑不再虎虎生风。他们的长剑撞在一起，刮擦，杰赛尔抓住机会扭动右腕，卸下威斯特的武器，旋即上前一步，用左手的短剑平砍。

“啊！”威斯特痛得一缩，立时丢开短剑，抓住上臂跳开，草地洒下连串血珠。

“二比零！”瓦卢斯宣布。

王太子见血兴奋得跳起来，帽子掉了下去。“完美！”他尖叫，“无敌！”其他人随他起立，热烈鼓掌。杰赛尔沐浴在观众们的赞扬中，笑得合不拢嘴，全身每块肌肉都舒坦。他终于明白吃这么多苦是为什么了。

“打得好，杰赛尔，”威斯特咕哝，鲜血沿前臂流下，“我打不过你了。”

“很抱歉砍伤你。”杰赛尔咧嘴笑道，心里半点也不抱歉。

“没事，一点擦伤。”威斯特皱眉大步离去，始终压着手腕。没人关心他的离开，杰赛尔尤其不关心。比赛就是胜者为王。

莫拉维阁下率先走下看台，向他道贺。“好个前途无量的小伙子，”他朝杰赛尔露出温暖的笑容，“但您认为他能打败布雷默·唐·葛斯特？”

瓦卢斯慈父般拍拍杰赛尔肩膀：“在合适的时刻，我相信他能打败任何人。”

“呵呵，您见过葛斯特比剑么？”

“没见过，听说他很强。”

“喔，他确实很强——简直是个魔鬼。”大法官抬起一对浓眉，“我很期待他们交手。你考虑过在法律界谋求发展吗，路瑟上尉？”

他的提议令杰赛尔措手不及：“呃，没有，阁下，这个……我是个军人啊。”

“你当然是，但刀光剑影难免伤身。若想多个选择，或许我能为你谋职位。对于前途无量的小伙子，我总是乐意支持。”

“呃，谢谢您。”

“那么剑斗大赛见，祝你马到成功，上尉。”他垂下肩，缓步走开。他扔给杰赛尔的暗示令人难以接受，好在兰迪萨王太子殿下十分乐观。

“你是我的英雄，路瑟！”太子叫道，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画，模仿比剑，“我决定把压你身上的注翻倍！”

杰赛尔鞠躬奉承：“殿下太慷慨了。”

“你是我的英雄！一个完美的军人！一个完美的剑客总该为国作点贡献，对吧，瓦卢斯？那个葛斯特怎么就不是军人呢？”

“我相信他也是个军人，太子殿下。”元帅轻声说，“作为布洛克公爵的亲属，他在公爵的私人卫队中服役。”

“哦，”太子迷惑半晌，接着又来了精神，“可你是我的英雄！”他冲杰赛尔大叫，又用手指比画了几圈，帽子上羽毛晃得厉害。“你是我的英雄！”他蹦蹦跳跳地朝门廊而去，精致的链甲衫闪闪发亮。

“不错。”杰赛尔猛然回头，笨拙地退开一步。格洛塔正歪着脖子瞅他——对一个瘸子而言，他还真有冷不防吓人一跳的才能。“你竟没退出，甘愿让大家找找乐子。”

“我从未想过退出。”杰赛尔冷冷回敬。

格洛塔舔舔牙龈空洞：“如你所说，上尉。”

“我没乱讲。”杰赛尔粗鲁地转身，唯愿永不再跟这讨厌鬼对话……结果直接望进了阿黛丽的眼睛，两人相距还不到一尺。

“嗄——”他张口结舌地后退半步。

“杰赛尔，”她说，“最近我都没见着你。”

“呃……”他紧张地环视周围。格洛塔摇晃着走开，威斯特早已离去，瓦卢斯忙着应酬伊斯尔公爵和其他几位逗留的观众。他们都没注意他。他必须说出实情，他必须承认不能再跟她见面，他至少得对她做到这点。“呃……”

“没什么对我讲？”

“呃……”他快速扭身走开，双肩满载羞耻。

对杰赛尔来说，在南门站岗的单调勤务到头来却像慈悲。他满心盼望能麻木地站在城门口，一边看阿金堡进进出出的人流，一边倾听卡斯帕中尉愚蠢的叨念。至少，去站岗前他这么认为。

卡斯帕和那些全副盔甲的值班卫兵聚在对开大门周围，门旁是两个巨大的白色城门楼，老桥横亘在护城河上。杰赛尔来到隧道尽头，发现人群中另有他人。一个满脸疲态的四眼小丑，杰赛尔模模糊糊记得此人。叫啥莫洛，宫务大臣的亲信，没道理在此现身。

“又见面了，路瑟中尉！”杰赛尔跳了起来。他之前没发现那个疯子苏法盘腿坐地，背靠城门楼的纯白墙壁。

“见鬼，他在这干什么？”杰赛尔怒喝。卡斯帕张嘴欲答，却被苏法抢先。

“没事，中尉，我在等主人。”

“主人？”他想不出这个白痴会侍奉怎样的大白痴。

“是的，他马上就到，”苏法皱眉瞅瞅日头。“说实话，他有点迟到。”

“是吗？”

“是的，”疯子又露出友善的笑容，“但他会来的，杰赛尔，你放心。”

直呼名字实在过分。他几乎不认识这疯子，而他了解的部分只能让他更厌恶。他正待恶狠狠地回敬，苏法却一个猛子跳起来，抓起墙边手杖，扫清身上灰尘。

“他们到了！”白痴向护城河对面看去，杰赛尔跟上他的目光。

一个庄严的老人大步过桥，光头高昂，一身仿佛来自于故事中，红银交杂的亮彩袍子在微风中飘飞。他身后跟着个病恹恹的少年，微微低头，似乎有些怕老人，手心朝上托着老人的“法杖”。两人身后是个裹毛皮大斗篷的大汉，比前两人高出半个多头。

“这是……”杰赛尔一时语塞。似乎在哪儿见过这老头，或许是议会里某位老领主？某个外国大使？这老头身上无疑有种尊贵气度。他们走来时，杰赛尔拼命回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老人在城门楼前停下，用闪闪发光的绿眼睛傲慢地扫视杰赛尔、卡斯帕、莫洛一干人。“尤鲁。”他道。

苏法踏步上前，深鞠一躬。“巴亚兹师父。”他用至为尊敬的语调低声说。

原来如此。杰赛尔知道在哪儿见过这老头了——这老头跟国王大道上的巴亚兹雕像几无二致，最近杰赛尔无数次从那雕像下跑过。眼前的老头或许胖一点，但神态——严厉、睿智、掌控大局——分毫不差。杰赛尔不由得皱眉。长得像就可以随便称呼？他觉得这样做不对。他也不喜欢那个拿法杖的瘦小子，但他最不喜欢的是老头另一名同伴。

威斯特经常告诫杰赛尔，流浪到阿杜瓦的北方人——码头边蓬头垢面的蛮子、阴沟里的醉鬼——不能代表北方人的真实面貌。他们在遥远的北方自由自在地生活、战斗、争吵、欢宴，无拘无束。在杰赛尔的想象中，北方人是高大、凶猛又帅气的民族，带着一丝罗曼蒂克味道，强壮而不失优雅，野性而不落高贵，蛮横而不输头脑。他们的目光永远锁定在远方地平线上。

眼前此人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杰赛尔这辈子没见过更野蛮的人，连恐刹芬利斯比之也可说是文明世界的产物。此人的脸像是天天挨鞭子抽过，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鼻子折了，鼻尖微偏向一侧，一只耳朵有个大缺口，一只眼睛似乎比另一只高一些，眼眶周围是半月形伤痕。总而言之，此人整张脸都被打破了，左右不均衡，像是个由于贪财而下场太多的斗技士。此人表情也是痴痴呆呆，呆望着城门楼，前额现出深深的皱纹，嘴巴张大合不拢。杰赛尔觉得此人的智力大概跟畜生差不多。

他披了件长长的毛皮斗篷，里面是螺旋纹装饰的皮革外衣，这种野蛮的炫耀让他看起来更野蛮。任谁都会注意到他腰间沉重的长剑。北方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墙看，手挠着脸上的胡茬下一道巨大的粉色伤疤，杰赛尔注意到那只手只有四根指头。关于此人的暴虐与野蛮，无须更多证据了。

原始人也能进阿金堡？王国不是正讨伐他们么？不可思议！但莫洛已走上前。“宫务大臣正等着你们，先生们，”他朝老人点头哈腰，忙不迭地说，“请你们随我——”

“等一等——”杰赛尔抓住下级秘书的胳膊肘，拖到一旁，“包括这家伙？”他冲披斗篷的原始人点点头，怀疑地问，“我们在打仗，你知道的！”

“我接到霍夫阁下的明确指示！”莫洛挣开胳膊，在眼镜后眨巴眼睛，“扣人也行，但你得亲自去跟宫务大臣解释！”

杰赛尔吞了口口水，他可不想惹多余的麻烦。他抬头瞥向老头，发现目光不能在对方身上停留太久。老头有种神秘气场，似乎他知道太多大家不知道的事，这着实令人不安。

“你们……必须……得把……武器……留下！”杰赛尔一词一顿地发号施令。

“乐意之至。”北方人从腰带上取下长剑，交给上尉。杰赛尔发现这把剑真沉，真是一件沉重、野蛮、直截了当的兵器。北方蛮子又交出一把长匕首，然后跪下从靴子里抽出第二把，从背后抽出第三把，从袖子里变出一把细刃，统统堆到杰赛尔伸出的手掌里。北方蛮子笑得很欢——真他妈丑，那些伤疤扭曲纠结，让他的脸更不均衡了。

“刀子永远不嫌多。”蛮子用刺耳的深沉嗓音说。没人发笑，蛮子也不在乎。

“可以走了吗？”老头问。

“立刻出发。”莫洛转身带路。

“我跟你们一起去。”杰赛尔把一大堆收缴的武器丢给卡斯帕。

“真不需要，上尉。”莫洛抱怨。

“我坚持要去。”等北方蛮子来到宫务大臣驾前，天知道他会做出多少伤天害理之事——虽然那些都是别人的问题，但上头也许会怪罪杰赛尔看管不严什么的，那就惨了。

卫兵们让出道，这支奇怪的队伍进了城门。莫洛当先带路，不断扭头奉承身着华袍的老头；苍白的小子在后头，然后是苏法；九根指头的北方人笨重地跟在后面。

杰赛尔殿后，拇指压在腰带上，离剑柄很近，随时可以行动，以防北方蛮子有何不轨行为。走了一小段，杰赛尔不得不承认，蛮子今天似乎不想杀人。蛮子看起来只是很好奇、很着迷，甚至有些自惭形秽。他走得很慢，四下张望周边建筑，边看边摇头，有时还挠挠脸，咕哝几句。他会朝路人微笑——结果总是吓坏对方——看来不是什么大威胁。杰赛尔有些宽心，直到走到元帅广场。

北方蛮子忽然站住，杰赛尔忙不迭地摸剑，却见那原始人目光锁定前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喷泉。蛮子缓缓前进，百般谨慎地伸出一根粗指头，戳戳闪烁的泉水。水流溅在他脸上，他猛地向后退，差点把杰赛尔撞翻。“泉水？”他低声惊呼，“怎么做到的？”

老天。这蛮子就像个小孩。一个六尺半身高、长着屠夫脸孔的小孩。“喷泉装了水管！”杰赛尔在铺路石上狠狠跺脚，“在……就在……地下！”

“水管。”原始人默默重复，依然着迷地瞪着泡沫翻飞的泉水。

其他人走远了，快到霍夫办公的大楼了。杰赛尔也从喷泉边抽身，希望白痴蛮子跟上。谢天谢地，他跟来了，却还在一边摇头，一边对自己念叨“水管”，一遍又一遍。

他们进入宫务大臣凉爽幽暗的候见厅，墙边长椅坐了不少人，有的看来等了很久。他们嫉妒地看着莫洛领这支奇怪的队伍直奔霍夫的办公室去。戴眼镜的秘书拉开沉重的双开门，站在门旁，候着秃顶老头、拿法杖的小子、疯子苏法和九根指头的原始人一个接一个进去。

杰赛尔想跟进，却被莫洛拦住。“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上尉，”他浅浅一笑，“你可以回城门执勤了。”杰赛尔越过对方肩膀朝里看。只见长桌后落座的宫务大臣眉头深锁，坐在他身旁的苏尔特审问长面色阴沉、满是怀疑。莫拉维大法官也在，但他皱纹遍布的脸孔却眉开眼笑。三名核心阁员再次齐聚一堂。

莫洛在他面前摔上门。

下一步

“我注意到您换了秘书。”格洛塔漫不经心地说。

审问长笑笑：“当然。上一个不合适，你知道，他口风不紧。”格洛塔正把玻璃杯往唇边送，忽在半空停住。“他出卖秘密给布商。”苏尔特悠然续道，似乎此事尽人皆知，“我留意此事有段时间了。你不用担心，不该知道的，他半点不知。”

这么说……你知道谁是叛徒，一直知道。格洛塔反思最近几周的事件，用全新的视角组合，以不同的方式拼凑，极力隐藏自己的惊讶。你把鲁斯的供状放到秘书能看见的地方，让布商公会得知名单所列。你猜到他们会作何反应，他们也果然在你手掌心起舞，最终当了自己的掘墓人。你一直知道谁泄密，却引导我去怀疑卡莱尼。整个计划一丝不苟按你的设计展开。审问长心照不宣地朝他一笑。我敢打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跟那瘪三秘书一样，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子。格洛塔忍住咯咯笑的冲动。幸运的是我是胜方的子，虽然完全被蒙在鼓里。

“他为区区一点小钱就背叛我们。”苏尔特续道，嘴唇厌恶地折起，“库尔特出得起十倍价，只需勒索。年轻一代真是欠缺野心，还总是过分拔高自己。”他用冷酷的蓝眼睛审视格洛塔。多少我也算是“年轻一代”，好自卑哟。

“您的秘书得到教训了？”

审问长将酒杯轻轻放上木桌，几乎没发声：“噢，是的，他得到了严重的教训。真的，没必要再关注他。”确实没必要再关注一具码头边的尸体……“必须承认，我非常惊讶你居然认定卡莱尼是内鬼。他是老一辈的成员，不良嗜好虽多，但背叛审问部？出卖秘密给布商？”苏尔特嗤之以鼻，“他决计做不出。你让个人好恶影响了判断。”

“他似乎是唯一的嫌犯。”格洛塔呢喃道，话一出口立刻后悔。愚蠢，愚蠢，愚蠢的错误。闭嘴才是正道。

“似乎，”审问长沉重地咂舌，表达否定，“不，不，不，审问官，‘似乎’对我们来说不够。拜托，从今以后，要以事实为基础。但你无须太自责——此次事件，我允许你跟随本能行动，最终你的错误巩固了我们的地位。卡莱尼被清算了。”又一具浮尸……“我们正从安格兰调回高尔主审官，接管阿杜瓦的工作。”

高尔？调回？让那蠢货出任阿杜瓦主审官？格洛塔不由自主地噘起嘴。

“你两个似乎不太融洽，呃，格洛塔？”

“他顶多算个狱卒，对于调查一窍不通。他分不出无辜和有罪的区别，对真相不感兴趣，纯为快感而拷问。”

“噢，得了吧，格洛塔，难道你在犯人招供时没有快感吗？当他们招出名字时？当他们签署供状时？”

“我毫无快感。”任何事都不能让我产生真正的快感。

“但你办事得力。不管怎样，高尔已动身，不管你对他有何看法，他都会与我们共事。他是最称职、最可靠的审问官，全心全意为国王和王国服务。你知道，他曾是我的学生。”

“真的？”

“真的。他干过你的活……所以说，你大有前途！”审问长为自己的笑话咯咯发笑。格洛塔只淡淡一笑。“总体来看，事情进展很顺利，你的部分也完成得很好。祝贺你。”至少我还活着，这点值得祝贺。苏尔特举起玻璃杯，他们虚情假意地干了一杯，透过杯沿狐疑地打量彼此。

格洛塔清清喉咙：“库尔特会长不幸亡故前提到一些趣事。”

“讲。”

“布商有同谋，很可能涉案极深，据说是家银行。”

“哈，把商人翻过来，底下总压着银行。他们干了什么？”

“我认为放贷的对此事了如指掌。无论走私、欺瞒，乃至谋杀，他们通通有份。我相信全出于他们的怂恿，甚至是他们直接下令，以便收回款子。我能对此展开调查吗，阁下？”

“哪家银行？”

“凡特和伯克。”

审问长陷入沉思，一边用冷硬的蓝眼睛审视格洛塔。他是不是知道这家银行在搞鬼？他是不是有很多情报不打算跟我分享？库尔特临死前怎么说的？你想找真凶，格洛塔？抓叛徒？去审问部找——

“不，”苏尔特突然道，“这家银行交流广泛，关系网太复杂。现在我们没有库尔特，也就没证据。布商这档事算完结了，我有更紧要的任务交给你。”

格洛塔抬起眼。更紧要的任务？“我想先审问从公会大厅抓到的犯人，阁下，也许——”

“不，”审问长挥手阻止格洛塔说下去，“几个月都审不完。我让高尔负责。”他眉头一紧。“除非你拒绝？”

我犁地、播种、浇水，为的是让高尔收获？太公平了。他谦卑地低下头：“我当然没有意见，阁下。”

“很好。你应知道昨日来的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过去一周格洛塔困扰于背部酸痛，除了昨天勉强下床去看过那白痴路瑟比剑，其他时间都把自己锁在小屋里，无力走动。“我没注意到。”他简单回答。

“是第一法师巴亚兹。”

听到这名字，格洛塔又淡淡一笑，审问长面无表情。“您显然在开玩笑。”

“我没有。”

“一个冒牌货，阁下？”

“还能是什么？但这家伙挺能装，他头脑清醒、有理性、聪明，骗术出神入化。”

“您跟他谈过？”

“谈过。我说了，他挺能装。他知道不少事，不少他本不该知道的事。我们不能轻易动他，不管他是谁，有人为他提供资金，有人向他灌输情报。”审问长眉头皱得更深，“他跟一个叛逃的北蛮子混在一起。”

格洛塔听了也皱眉：“北方人？这事似乎不是他们的风格，他们向来直接。”

“同意。”

“那他是皇帝的间谍？古尔库派的？”

“也许罢。不过坎忒人固然诡计多端，却会暗地策划，不会招摇过市。依我之见，此事的幕后主使恐怕就在左近。”

“您是指大贵族？内阁？布洛克？伊斯尔？亨根？”

“也许罢，”苏尔特沉吟，“也许。他们遭遇了打击。又或是我们的老朋友——大法官阁下干的好事。对于近来局势，他有点太心安理得，我敢说，他谋划着什么。”

贵族，大法官，北方人，古尔库——可能是任何一方，也可能不是——但送来个冒牌货意欲何为？“我不明白，审问长阁下。若只是送来间谍，何必大动干戈？肯定有更简单的法子混入阿金堡。”

“关键是，”苏尔特扮出格洛塔前所未见的苦脸，“内阁里一直有把空交椅。这本身是项毫无意义的传统，空洞的礼仪，为几百年前早已死去的人物留下。想不到竟有人要求坐上它。”

“他提出了要求？”

“他提出了要求！他要求进入内阁！”审问长跳起来，绕桌子大步行走。“瞧瞧！不可思议的骗局！有人不知从哪挖出这么个冒牌货、骗子，妄图让他挤进政府决策圈！这骗子带来一些古老文件，只能由我们去揭露！真无耻，你能相信这种事吗？”

格洛塔不信。但此刻不必火上浇油。

“我要求给我调查的时间，”苏尔特续道，“但内阁没法无限期搁置此事。我们只有一两周时间来揭露这自封的‘大法师’。此间，他和他的同伴将在锁链塔上一套华美套房里安家，还能不受干扰地游荡于阿金堡内，随意制造麻烦！”

那个地方……“锁链塔很高，摔下去——”

“不，还不行，我们最近的行为快触及很多人的底线了。至少在目前，必须谨慎。”

“审问会带来各种可能。加以逮捕，我很快就能找出他们的目——”

“我说了，谨慎！我要你去抄这个‘大法师’的老底，格洛塔，还要盯住他的同伴。查明他们是谁，从哪来，要干什么，最重要的是，揪出幕后黑手，并了解对方动机。我们必须抢在这个冒牌巴亚兹造成任何损害前把他揭露曝光。之后，你想怎么审就怎么审。”苏尔特转身走向窗口。

格洛塔笨拙又痛苦地从椅子上起来：“我从哪儿开始？”

“跟踪他们！”审问长不耐烦地说，“监视他们！记录他们跟谁说话，干了什么。你是审问官，格洛塔！”他厉声叫道，没有回头，“审问官就是要问问题！”

总比死好

“我们在找一个女人，”军官怀疑地打量他们，“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逃亡奴隶，极度危险。”

“女人，军爷？”余威困惑地皱眉，“极度危险，军爷？”

“对，女人！”军官不耐烦地挥手。“很高，有疤，头发极短，全副武装，很可能背着张弓。”菲洛就站在他面前，很高，脸上带疤，头发极短，弓挎后背，低头盯着脚下沙地。“抓她的指令来自最高层！她是个窃贼和杀人犯！双手沾满鲜血！”

余威堆出谦卑的笑容，摊开双手：“军爷，俺们没见过这等人。您看，俺和俺家小子都没武器。”菲洛不安地低头盯向腰带上寒光闪闪的曲刃剑，军官似乎根本看不到。他一边听余威信口胡诌，一边拍打苍蝇。“俺们甚至不懂弓箭这玩意儿咋使。俺们只晓得真神——以及英勇无畏的帝国将士——会保护俺。”

军官啐了一口：“算你识相，老家伙。你来这儿干吗？”

“俺是作买卖的，要去达戈斯卡买香料，”余威殷勤地一鞠躬，“还望军爷开恩。”

“跟粉佬做生意？去他妈的联合王国！”军官又吐了口痰在沙地上。“话说回来，作买卖就顾不得廉耻。要挣他们的钱你得赶快，粉佬很快就要滚回海上！”他骄傲地挺挺胸膛。“皇帝陛下——奥斯曼-乌-多沙——就此发过誓！你怎么看，老家伙？”

“哦，那会是伟大的日子，光荣的日子，”余威又深鞠一躬，“愿真神保佑这一天快快到来，军爷！”

军官上下打量菲洛：“你儿子看来很强壮。他该参军。”他走近一步，抓住菲洛光溜溜的胳膊。“看这胳膊，多好啊，有人教会是个神射手。你怎么说，孩子？为真神的荣光和你的皇帝而战，才是男人的事业！总比为蝇头小利活着好！”菲洛手臂被他抓住的地方起了鸡皮疙瘩，她另一只手摸向匕首。

“唉，”余威赶紧接话，“俺家小子生来……脑筋不好，比较腼腆。”

“啊，真可惜，也许某天男人都得上战场。粉佬虽不开化，但挺能打。”军官转身，菲洛阴森森地盯着他。“好了，走吧！”他朝他们挥挥手。他手下的兵躲在路旁棕榈树荫下，兴趣索然地盯着他们经过。

菲洛一言不发，直到营地成为远处的轮廓，才向余威大喊：“达戈斯卡？”

“那只是起点，”余威盯着贫瘠的平原，“然后向北。”

“向北？”

“穿过环海去阿杜瓦。”

穿过环海？她站住了：“我他妈不去那儿！”

“干吗凡事都闹别扭，菲洛？难道你乐意待在古尔库？”

“全世界都知道，北方人全是疯子！粉佬的联合王国！都是些不敬真神的疯子！”

余威挑起一边眉毛：“菲洛，没想到你还敬神。”

“至少我知道那儿有一个！”她大喊着指指天上，“粉佬的脑壳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不像人！与其跟他们打交道，我宁愿和古尔库人在一起！何况，我还有恩怨未了。”

“什么恩怨？刺杀奥斯曼？”

她皱皱眉：“说不定会。”

“哈！”余威回身继续前行。“他们在抓你，菲洛，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没有我帮助，你走不出十跨。记得吗，那里有个笼子？宫殿前那个？他们等不及要把你扔进去。”菲洛咬咬牙。“奥斯曼是皇帝了。他们管他叫乌-多沙，说他是力量的化身，残酷的代表！是一百年来最伟大的君王！他们如此拥戴他。刺杀皇帝！”余威冷笑几声，“你真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菲洛盯着余威爬山。她并不想陷入幻想。余威可让那些兵把她看成任何人，但毕竟只是把戏。妈的，她不能去北方，为何要跟不敬神的粉佬打交道？

她赶上他时，余威仍在咯咯发笑。“刺杀皇帝呦。”他摇晃着脑袋，“他倒省事了，坐等你上钩。你欠我人情，忘了么？”

菲洛抓住他肌肉发达的胳膊：“你从没说过要穿越大海！”

“你也没问啊，马尔基尼，你应该庆幸自己没问！”他温柔地掰开她手指。“否则你已是横尸沙漠，而非活蹦乱跳地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好好想想吧。”

她暂时闭上了嘴，安静地随他并肩行走，一筹莫展地盯着前方贫瘠的原野，凉鞋“嘎吱嘎吱”踩在碎石上。她斜眼瞅老头。无可否认，他用把戏救过她的命。

但去北方绝对不行，那是诅咒之地。

驻地隐藏在岩洞中，但从峭壁高处，就着明媚的阳光，它在菲洛眼中无可遁形。高墙掩藏了一排排整齐的建筑，足有小城镇规模，旁边一座长码头延伸入水。码头旁靠着许多船。

许多大船。

木头高塔，浮动堡垒，菲洛见过的最大的船也不及这些船一半大，桅杆好似水光映衬下的黑暗森林。码头旁共停了十艘，还有两艘自海湾中缓缓破浪而来，巨大的船帆在风中翻卷，细小的人形在甲板和上方蛛网般的帆索上忙碌。

“我看到十二艘，”余威嘟囔，“你的视力更好些。”

菲洛越过水面，顺着曲折的海岸线望向远方——大约二十里远处有另一处驻地，另一座码头。“那边还有，”她说，“八艘，或九艘，比这里的还大。”

“比这里的还大？”

“大得多。”

“天啊！”余威自言自语，“古尔库人没建过这么大的船，连一半大的都没有，更别提这么多。全南方的木头也不够。肯定是从北方买的，多半来自斯提亚。”

菲洛对船啊，木头啊，还有北方啊什么的一概不关心。“那又怎样？”

“这等舰队，足令古尔库称雄海上。他们能从海上入侵达戈斯卡，甚至入侵西港。”

这些遥远的地名对菲洛来说毫无意义：“然后呢？”

“你什么都不懂，菲洛。我必须通知其他人。我们要加快行程，赶紧！”他一跃而起，急匆匆向大路赶。

菲洛抱怨了一声。她回望海湾里进进出出的木头大澡盆，站起来跟上余威。大船还是小船，都无所谓，古尔库人可以把世界上所有粉佬抓来做奴隶。

如果这意味着他们会放过真正的人。

“别挡道！”一个骑兵在他们身后举起鞭子。

“万分抱歉，军爷！”余威声音颤抖，匍匐着退进路边草地，一边用力拽菲洛的胳膊肘。菲洛站在灌木丛中，看着面前蹒跚而过的队伍。瘦小的身形，松弛的皮肤，褴褛的衣衫，麻木的表情，手被紧紧绑住，眼睛空洞地盯着地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甚至有小孩，总共一百人，或者更多。六名骑兵押运他们，马鞍既高，长鞭在手，这活儿实在轻松。

“奴隶。”菲洛舔舔干燥的嘴唇。

“卡迪尔人起义，”余威看着凄惨的队伍，皱皱眉，“不想再臣服于伟大的古尔库帝国，认为老皇帝的死是个机会。看来他们错了，新皇帝比老皇帝更难对付。呃，菲洛？叛乱失败后，你的皇帝朋友把他们统统贬为奴隶，以作惩戒。”

菲洛紧盯一个骨瘦嶙峋的女孩，她一瘸一拐地缓缓走着，赤脚踩在沙地上。她有十三岁？难说。她无精打采的脸上满是污泥，前额有道结痂的伤疤，手臂后还有若干道。鞭伤。菲洛看着艰难前行的女孩，咽了口口水。就在女孩前边，一个老人绊了一下，脸朝下摔倒，让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快走！”一个兵大喊着催马过来。“爬起来！”老人在沙地上挣扎。“走啊！”一声脆响，鞭子在老人瘦弱的后背留下长长一道血痕。菲洛的脸抽搐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觉得自己的背也灼烧般地疼。

那里爬满伤痕。

鞭子就像打在她背上。

鞭打过菲洛·马尔基尼的人没一个活着。没一个。她摘下肩上的弓。

“冷静，菲洛！”余威抓住她手臂，嘶声道，“你帮不了他们！”

女孩弯下腰，帮那个老奴隶站起来。皮鞭再次落下，雨点般打在两人身上。尖叫声属于女孩还是老人？

抑或是菲洛自己？

她甩开余威，抽出一支箭。“我要杀了这畜生！”她咆哮。士兵猛然回头，好奇地看着他们。余威按住她的手。

“然后呢？”他嘶叫，“你杀了他们六个，然后呢？一百来号人，你让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嗯？藏到哪里？其他人发现队伍失踪会怎么做？发现卫兵死光了？届时怎么办，杀手？你能带这一百多个奴隶离开吗？我可做不到！”

菲洛盯进余威的黑眼睛，咬紧牙关，鼻子呼哧呼哧喘气。她在考虑要不要动手先杀这老贼。

不。

妈的，他说的没错。她缓缓压下怒火，尽可能压低。她把箭插回去，继续观望奴隶队伍。老奴隶挣扎前行，小女孩紧随其后，如饥似渴的怒火啃食着她的内脏。

“你！”那个兵骑马跑到他们面前。

“看你惹的好事！”余威低骂一句，随后满脸堆笑地向士兵鞠躬。“抱歉，军爷，俺家小子……”

“闭嘴，老头儿！”士兵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菲洛。“嘿，小子，看上她啦？”

“啥？”她咬紧牙关，蹦出一个字。

“别装傻，”士兵揶揄地笑着，“你盯她老半天了。”他转向队伍。“让他们停下！”他大喊一声。队伍慢慢停下。

士兵弯下腰，一把夹住那骨瘦如柴的女孩，粗鲁地拽出队伍。

“是好货。”士兵把她拽到菲洛面前。“有点儿小，但发育完全。当然先要好好洗洗。稍稍有点瘸，不过能治，主要是我们赶得急。她牙口不错……张嘴，婊子！”女孩战战兢兢地张开干裂的双唇。“瞧，牙口不错。小子，怎么说？十块金币！捡个便宜呗！”

菲洛站在原地，盯着女孩的眼睛，那双死气沉沉的大眼睛。

“你看，”士兵向下探身，“她原本值二十块金币，这事没有一点风险！等我们抵达沙弗法，就说她死在沙漠。没人深究，这是常事！我赚十块，你省十块！双赢！”

双赢。菲洛抬头盯着士兵。他摘下头盔，用手背抹前额。“冷静，菲洛。”余威小声警告。

“算了，八块！”士兵大喊，“她很会笑！笑一个，婊子！”女孩的嘴角微微向上牵了一下。“喏，看见吧！八块！简直是打劫！”

菲洛双拳紧握，指甲扎入手掌。“冷静，菲洛。”余威的声音中是浓浓的警告。

“真神在上，碰上个贼小子！七块！最低价，七块，妈的！”士兵一脸挫败地挥舞头盔。“别操得太狠，五年后更值钱！他妈的白赚！”

士兵的脸就在几尺外。她可以看清他额上每颗细小汗滴，颊上每根胡茬、每个痘疤、每道伤痕，乃至每个毛孔。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

快渴死的人会喝尿、喝盐水、喝油，不管多有害，身体对水的欲望战胜了一切。这种事在恶土很常见，而现在，菲洛充满了杀人欲望。她想空手撕裂他，扼住他喉咙，咬下他脸上的皮肉。这欲望太强烈，她抑制不住。

“冷静！”余威嘶喊。

“俺买不起她。”菲洛听见自己说。

“早说呗，小子，省得给我添麻烦！”士兵把头盔扣回头上。“不过，你小子眼光不错，是好货。”他一把抄起女孩，夹在腋下，拽回队伍。“到沙弗法值二十块金币！”他回头喊了一句。队伍再次前行。菲洛一直盯着女孩，直到队伍消失于山坡彼端。女孩蹒跚着、挣扎着，缓缓走向无法扭转的命运。

她觉得好冷。好冷，好空虚。她真希望自己杀了那个兵，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杀了他可以填补她心中空白，一时片刻也好。世事如此。“我曾走在那样的队伍里。”她缓缓说。

余威长叹一声：“我知道，菲洛，我知道。好在命中注定你获得了拯救，对此你该心存感激。”

“你该让我杀了他。”

“哼，”老人厌恶地哼了一声，“不得不说，你似乎恨不得杀光全世界。你脑子里除了杀还有什么，菲洛？”

“曾经有，”她喃喃道，“但被他们用鞭子清光了。他们挥舞长鞭，直到你一无所有。”

余威站在那儿，怜悯地看她。奇怪的是，这次她没生气。

“我深感遗憾，菲洛。为你，也为他们。”他摇摇头，走回路上。“但活着总比死好。”

她愣了一会儿，盯着远处队伍扬起的灰尘。

“都一样。”她轻声对自己说。

形影相吊

罗根倚着护墙，迎向晨光，俯瞰全城。

他曾在图书馆阳台上如此眺望，感觉过了好久。两边景致难分不同。在一侧，旭日越过参差不齐、地毯般的建筑群，灼灼闪耀，热气袭人，远处传来微弱的吵闹；另一侧是雾气弥漫、冰冷阴森的小巷，空空荡荡，一片死寂。他想起图书馆那个早晨，那个他自以为如获新生的早晨。现在的他跟那时的确不一样：他愚蠢、渺小、丑陋、伤痕累累，迷迷茫茫。

“罗根。”马拉克斯走上阳台，站在他身边，笑看朝阳和闪闪发光的海湾，湾内已被忙碌的船只占据。“很美吧？”

“你这么说，但我不确定。这么多人。”罗根打个冷战，“这样不对，我很害怕。”

“害怕？你？”

“我经常害怕。”来这以后，罗根基本没睡。这里永远不够黑、不够安静，永远那么热、那么逼仄、那么臭。再厉害的敌人，总可以去战斗、消灭，罗根也能理解对方为何而战；但你不可能跟这座没有个性、冷漠无情、喧闹不堪的城市斗，这座城市憎恨一切。“我不该来这，真想马上离开。”

“恐怕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我知道。”罗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打算下去参观阿金堡，瞧瞧这里究竟如何。既来之则安之。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放手一搏，我爹常这么说。”

“好想法。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巴亚兹站在门口，怒视门徒，“就算是你这种脑子，最近几周进度也太丢人了。”他走进阳台，“我认为，在我们无所事事地等待陛下召见期间，你最好抓紧学习。下次有空可能要很久以后。”

马拉克斯匆忙进屋，没回看一眼。这些日子，他总成为导师发泄怒气的对象。到达阿金堡后，巴亚兹的幽默感便烟消云散了，而且毫无回来的迹象。罗根没法怪他，他们住在这，与其说是客人，不如说是囚犯。他对礼仪知之甚少，但也能看出周遭人不善的眼光和门外卫兵的含义。

“它扩张速度惊人。”巴亚兹粗声粗气地说，皱眉看向庞大的城市，“记得阿杜瓦最初不过是一堆窝棚，像大便上的苍蝇般围着锻造者大厦。那时没有阿金堡，也没有联合王国。我敢说，那时这里人绝不会如此骄傲，他们把锻造者当神一样崇拜。”

他使劲清嗓子，吐出一口浓痰。罗根看着痰越过护城河，消失在下面的白色建筑中。“去他妈的。”巴亚兹嘶叫。罗根觉得老巫师每次动怒，自己都惴惴不安。“我给了他们自由，他们就拿这报答我？让我承受那些办事员和昏头昏脑的老仆役的嘲笑？”罗根开始觉得下去承受人们的猜疑和疯狂行为算是种解脱了。他慢慢挪向门口，躲进屋。

不得不承认，作为囚犯，这间囚室还不错。圆形客厅像是给国王住的——至少他这么认为——里头有精雕细琢的沉重乌木椅，绘着森林和狩猎场景的厚重挂毯。贝斯奥德来这肯定宾至如归，但罗根自觉像个呆子，总得轻手轻脚，生怕打碎什么。厅中央桌上摆着高高一尊瓶，周身涂满亮丽花朵，罗根走下长梯前，疑惑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罗根！”巴亚兹出现在门口，皱眉嘱咐，“小心。对你而言，这地方怪，人更怪。”

泛着白沫的泉水从雕成鱼嘴的窄管子中汩汩流出，落入宽阔的石头池塘。那个骄傲的年轻人管这叫“喷泉”，还解释说原理是地下装了水管。罗根一想到地下河在脚底纵横交错，冲刷着城市地基，就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广场很大，乃是平石板砌的一大块平地，周围是峭壁般的白色建筑。峭壁都是空心，里面是梁柱和浮雕，高大的窗户闪闪发光，爬满了人。这里似乎有怪事发生。广场远端正用木梁搭起一座巨大的倾斜建筑，无数木匠围在那敲敲打打，挥舞锤子榔头，不时气冲冲地互吼几句。他们周围是堆积如山的木板圆木、成桶钉子和各式工具，够造十座大厅还有剩。他们从地面升起架子，犹如大船的桅杆直冲天际，高度可与后面的大房子媲美。

罗根双手叉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不知用途的木架子。他走向一个围皮围裙、用力锯木板的矮壮男人。“这个是什么？”

“呃？”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

“在建的这个，干吗用？”

锯子锯进木头，碎料掉到地上。木匠把锯好的木料放到旁边木板堆上，才转过来，狐疑地打量罗根，抹了把汗涔涔的额头。

“看台。”罗根茫然看着他。看台是什么？“剑斗大赛！”木匠冲他大喊。罗根缓缓退了几步。他完全听不懂，只好转身匆匆走开，离巨大的木架子和上面的人远远的。

他跌跌撞撞冲进一条大路，这路就像白色建筑间一条幽深峡谷。路旁摆着面面相对的雕像，它们比活人大得多，紧皱眉头，盯着来往行人的脑袋。最近的雕像有些奇妙的熟悉感。罗根过去细看，咧嘴笑了。第一法师似乎比当年胖了很多，或许是在图书馆吃得太好。罗根转向一个匆匆走过的戴黑帽的小个男人，对方腋下夹着本厚书。

“巴亚兹，”他指着雕像说，“是我朋友。”那人看看他，看看雕像，又看看他，然后匆忙离开。

路两边布满雕像。罗根猜测左边的应该都是联合王国的国王，有些握宝剑，有些托卷轴或船模。有个雕像脚下有条狗，另一个胳膊下夹着捆小麦，除此之外，它们无甚差异，都戴着高高的王冠，都有相似的严峻面孔。很难想象他们说过一句蠢话做过一件蠢事——甚至想象不出他们会吃喝拉撒。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罗根转身，看见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个骄傲的年轻人沿路跑来，汗水浸透衬衫。罗根好奇他有什么急事，但天气这么热，疯子才会追去问他。不管怎么说，这里的谜团多着呢。

大路通往一片葱翠的广阔空间，好似有双巨手挖出野外风光，培植到林立的高大建筑间，但这又和罗根见过的乡村不同。修整过的青草短而平整，如同一条鲜活的绿毯。花都排成直线、圆圈和更奇妙的彩带。这里也有繁茂的灌木和大树，但都被牵拉、修剪和圈围成不自然的形状。这里还有水——石阶上流下的汩汩水流以及一个被无精打采的树环绕的平静池塘。

罗根在这片方形绿地中漫游，脚踩在小灰石铺就的路上。这里人不少，他们聚在一起晒太阳，或荡起轻舟，在池塘里无谓地一圈圈打转，又或闲散地倚在草地上，吃吃喝喝，吹牛打屁。有些人会指着罗根大喊大叫，交头接耳，或者直接躲开他。

他们看起来都挺奇怪，尤其是女人，皮肤幽灵般苍白，身子被繁复衣裙包裹，头发堆得老高，插满发簪木梳，还戴着怪异的大羽毛或没用的小帽子。她们就像罗根出门前见到的那个大花瓶——过于纤细精美，什么都做不了，还被太多装饰压得喘不过气。然而罗根很久没见过女人了，所以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冲她们兴高采烈地微笑。她们有的被吓坏了，有的还惊恐地喘气。罗根长叹一声。他的魅力真是半分不减。

罗根继续前行，停在另一个宽阔广场旁，旁观士兵操练。这些士兵并非乞丐，也不是娘娘腔的少年，他们看来很结实，身披重甲，肩扛长矛，胸甲和护胫打磨得镜子般光亮。他们装备相同，站在一起组成四个各约五十人的方阵，像路旁雕像般一动不动。

穿红夹克的矮个一声喊——罗根推测是他们的头儿——所有士兵转了方向，端平长枪，在广场上前进，沉重的靴子踩出统一节奏。同样的武器，同样的盔甲，同样的步伐。这实在壮观，闪闪发光的金属组成枪阵缓缓推进，枪尖闪烁，活像生了两百条腿的巨刺猬。毫无疑问，在平坦的大广场上，他们足以消灭正前方的假想敌，但若在碎石地上，在淅沥沥的雨水下，在纠结的树林中呢？罗根觉得很难说。由于全副武装，他们很快就会疲惫，而且方阵被打破后怎么办？只会并肩作战的人，散开后还能打吗？

他继续前行，经过宽阔的庭院和精巧的花园，汩汩的喷泉与骄傲的雕像，整洁的小路和宽阔的大道。他在窄梯上上上下下，穿过横跨溪流、道路乃至其他桥的桥。他碰见了很多卫兵，这些卫兵穿着形形色色的华丽制服，守卫着五花八门的大门、围墙和小门，他们看他的目光都充满怀疑。日当半空，罗根依然穿梭在白色建筑群中，累得腰酸腿麻，东西难辨，脖子也因总抬头观望而酸痛不已。

唯一不变的，是那凌驾一切、俯瞰一切的巨塔，让其他建筑都相形见绌。它永远都在，停留在眼角，笼罩了城中最宏伟的建筑。罗根不由自主地被一点点引向它，来到塔下阴影中的荒僻角落。

这里有所斑驳的大房子，旁边乱糟糟的草坪上摆了把老木椅。那房子爬满常春藤，尖尖的房顶中央下陷，许多瓦片不翼而飞。罗根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高墙后的巨塔被蓝天勾勒出漆黑轮廓，没有任何植物攀附在那座干燥、荒芜、死寂的人造石山上，巨砖间甚至没有青苔点缀。巴亚兹称它为“锻造者大厦”，它和罗根见过的建筑都不一样。它没有房顶，光秃秃的墙上也没有门窗。它仿佛就是一丛雄伟而尖锐的石头。为何造出这么大的建筑？谁是锻造者？他只造过这个吗？这座巍峨的废塔？

“介意我坐下吗？”一个女人俯视着罗根——罗根觉得她比公园里那些奇怪的幽灵更像女人。她很漂亮，穿着白裙子，黑发散落在脸旁。

“介意？当然不。说来可笑，没人愿坐我旁边。”

她坐在椅子远端，胳膊拄膝上，手抵着下颚，索然无味地打量巨塔：“大概是怕你吧。”

罗根看到一个男人挟着一捆文件匆匆走过，始终瞪大眼睛看他：“恐怕是这样。”

“你看来有点危险。”

“你是说我很丑吧。”

“我想什么就说什么，我说你有点危险。”

“呃，外表会骗人。”

她挑起一条眉，仔细打量罗根：“你是说你爱好和平喽。”

“哈……不全是。”两人四目相对，女人似乎不害怕，不轻蔑，甚至没有好奇。“你不怕我？”

“我来自安格兰，我了解你的族人。并且——”她向后一仰头，搭在长椅靠背上，“没人和我说话。烦透了。”

罗根盯着中指残根，尽力前后摆了几下：“难怪。我是罗根。”

“有名字真好，我谁都不是。”

“人都有名字。”

“我没有。我谁都不是。我是透明人。”

罗根皱眉看向身边的她。她靠在椅背上倒向他，修长光洁的脖颈沐浴在阳光下，胸口轻轻起伏。“但我看得见你。”

她抬头看着罗根：“你……是位绅士。”

罗根哂然一笑。他一生中有过无数称谓，但从没被称作绅士。年轻女士并无心情陪他笑。“老娘不属于这里。”她自言自语。

“我也一样。”

“我看出来了。但这里是我的家。”她从椅子上起来，“再见，罗根。”

“再见，透明人。”他目送她转身缓步离去，摇了摇头。巴亚兹说得没错。这地方怪，人更怪。

罗根猛然惊醒，眨巴眼睛，疯狂扫视周围。黑，但并非全黑，这是座不夜城。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热，又热又逼仄又窒息，甚至能感到黏腻的气流涌进敞开的窗子。他呻吟一声，将湿毯子推到腰下，擦擦胸口的汗，又往身后墙上蹭了蹭手。烦人的光线四处跳动，但这不是他最困扰的。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急事，那就是他想撒尿。

不幸的是，在这儿不能随便找把夜壶解决。这里有专用设施：小房间放块平木板，上面挖个洞。刚住进来，罗根曾顺着那个洞往里看，想弄清下面是什么——洞口下极深，味道极糟。马拉克斯向他解释了“便池”的原理，他觉得这真是毫无意义又野蛮粗俗的发明。坐在硬木头上，任秽气包裹你那话儿。这里的人管这叫“文明”——文明似乎就是做尽无用功，成天设想如何把简单变复杂。

他翻下床，弯腰朝门的方向胡乱摸索——光线对睡觉来说太亮，却没亮到能视物。“操他妈的文明。”他咒骂着拉开门闩，赤脚小心翼翼走进中央的圆形客厅。

客厅很凉，太凉了。摆脱潮湿闷热的卧房，冰凉的空气让他赤裸的肌肤很是舒畅。何不在这儿睡，非要进门后那个烤炉呢？他望向影影绰绰的墙，脸皱成一团，努力赶走朦胧睡意，寻找通往便池的门。按以往的运气，他有可能冲进巴亚兹的房间，在熟睡的第一法师身上来一泡。搞不好这能降降老巫师的火气。

他跨出一步，腿却撞上桌角，一阵“稀里哗啦”。他咒骂着去揉瘀青的小腿——突然想起那尊花瓶，赶紧飞出一脚，刚好勾住倒下的花瓶的边缘。眼睛渐渐适应昏暗光线，他隐约辨出花瓶上冰冷闪亮的花卉。他放回花瓶，突然冒出一个点子——上哪儿去找更好的夜壶？他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下，摆正花瓶……然后僵住了。

这儿有人。

一个高挑苗条的形影浮现在微光中，长发被敞开的窗户送进的轻风搅动。他在黑暗中轮廓分明，但罗根看不清他的脸。

“罗根……”是女人的声音，温柔低沉，却让罗根很不舒服。厅内变得极冷，冷若冰霜。罗根握紧花瓶。

“你是谁？”他嘶哑的质问在一片死寂中甚是突兀。做梦？他摇摇头，握紧花瓶。感觉很真实。太他妈真实了。

“罗根……”女人无声无息地靠近。窗外微光打在她侧脸上——苍白脸颊，深陷眼窝，隐隐可见的嘴角——随后，一切又陷入黑暗。她有种熟悉感……罗根慌忙后退时拼命回想，眼睛死盯住对方，让两人间始终隔着桌子。

“你干吗？”胸口升起一股冰寒，这完全不对。他知道自己应该大声呼救，找人帮忙，却又觉得必须先弄清来者是谁。必须弄清。越来越冷了，罗根甚至看到吐息在面前结雾。他妻子死了，这他当然知道，她早就死在远方，尸骨已寒，入土为安。他亲眼目睹化为灰烬的村庄，里面堆满尸体。他妻子死了……可……

“泰芙莉？”他轻声问。

“罗根……”她的声音！是她！他张大嘴，女人朝他伸手，穿过窗外洒进的光线。苍白的手，苍白的指头，苍白、纤长的指甲。冷，冷若寒冬。“罗根！”

“你死了！”他举起花瓶，准备砸她脑袋。手已伸出，正待松脱——屋内突然亮如白昼，膨胀、灼人、灿烂的光明，逼得人无法睁眼。模糊的房门家具通通清晰呈现，映出漆黑形体。罗根紧闭双目，双臂挡在眼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感到一阵山崩地裂的震动，犹如巨树倾倒的声响，还有焦木的臭味。最后他稍稍睁开一只眼，从指缝间朝外看。

整个房间天翻地覆。周围又暗下来，但比之前亮些。墙上窗户所在多了个参差不齐的大洞，光线正是从那透进来的。两把椅子凭空消失，另一把只剩三条腿，椅子边缘火光渐渐褪去，像在大火里烧了很久一样冒出青烟。几秒前还在身前的桌子没了一半，还滑到大厅另一头。部分天花板被掀了起来，地上洒满石块石膏以及断裂的梁木和粉碎的玻璃。奇怪的女人则不知所踪。

巴亚兹晃悠悠地在废墟中寻路，走到墙边透过那个洞向夜色中张望，睡衣拍打着他壮硕的小腿：“它跑了。”

“它？”罗根盯着仍在冒烟的洞口，“她知道我名字……”

巫师蹒跚着走向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散了架般瘫坐在上面：“应该是个食尸徒，卡布尔派的。”

“食什么？”罗根茫然地问，“谁派的？”

巴亚兹擦擦脸上汗水：“你不会想知道。”

“的确。”罗根有同感。他揉揉下巴，盯着墙上露出的夜空，考虑是否该改变心意。太晚了。门口响起一阵疯狂的敲门声。

“来了，别急。”罗根笨拙地穿过废墟，拉开门闩。一名怒冲冲的卫兵挤进来，一手提灯，一手握剑。

“怎么这么吵！”灯光扫过屋内狼藉，扫过参差破碎的石膏、满地碎石和空旷的夜空。“我操。”他轻声惊呼。

“有位不速之客。”罗根压低声音。

“呃……我得去通知……”卫兵彻底凌乱了，“……通知别人。”他跌跌撞撞朝外退，在门口差点被掉在地上的木梁绊倒。随后罗根听到他奔下楼的声音。

“什么是食尸徒？”没人回答。巫师睡着了，双眼紧闭，眉头深锁，胸口缓缓起伏。罗根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死握着那尊精致漂亮的花瓶。他小心地清出一片空地，把花瓶立在废墟中间。

一扇门打开，罗根不由心头一颤，是马拉克斯，他瞪大眼看着这一片狼藉，僵硬的头发朝四面八方伸出。“怎么……”他艰难地走向破开的洞口，小心打量着夜空，“我操！”

“马拉克斯，什么是食尸徒？”

魁扭头看罗根，脸上写满恐惧。“禁止，”他轻声说，“食人肉……”

问

格洛塔以最快的速度把粥往嘴里送，想抢在反胃前吃个半饱。吞咽、咳嗽、颤抖，最后他推开碗，不愿再多看一眼。就是这样。“最好是要紧事，塞弗拉。”他咕哝道。

刑讯官用一只手拢回油腻的头发：“要不要紧取决于您。是关于咱们的法师朋友。”

“噢，第一法师和他英勇的同伴。怎么了？”

“昨晚他们的住处不安宁。他们说有人闯入，打了一架还是啥的，似乎造成了破坏。”

“有人闯入？打了一架？造成破坏？”格洛塔不悦地摇头，“似乎？似乎对我们来说不够，塞弗拉。”

“没错，但无可奈何，守卫啥细节都搞不清。说实话，他看起来像见了鬼。”塞弗拉往椅子里一沉，双肩耸到耳畔，“得有人去调查，最好您亲自去，以便靠近观察。或许，还可以提些问。”

“他们人呢？”

“您会喜欢的。他们住锁链塔。”

格洛塔紧锁眉头，将粥粒吸出牙龈空洞。是的，而我敢打赌，他们住顶楼。“还有别的情况吗？”

“北蛮子昨日出门闲逛，转了半个阿金堡。我们严密监视着他，”刑讯官抽抽鼻子，整整面具，“丑八怪一个。”

“噢，北蛮子。他犯下多少罪行？强暴、谋杀、纵火，无恶不作？”

“诚实地说，他挺安分，搞得一上午的监视沉闷无聊。他到处转悠，见到每样东西都发呆。不过，他倒是和一些人谈过。”

“有我们认识的人？”

“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一个搭建剑斗大赛看台的木匠、一个路过国王大道的办事员。他在大学旁和一个女孩说得最多。”

“女孩？”

塞弗拉眼露笑意，“对，是个漂亮妞。叫什么来着？”他打个响指，“我专门查过。她老哥是王军军官……威斯特，威斯特什么……”

“阿黛丽。”

“对了！您认识她？”

“嗯，”格洛塔舔舔牙龈空洞。她问候过我。“他们说什么了？”

刑讯官抬起眉毛：“多半是些废话。她是安格兰人，才来都城不久。你觉得他们有联系？需要抓她来审？我们很快就能找出答案。”

“不！”格洛塔叫道，“不，不行。她哥曾是我朋友。”

“曾是。”

“不准任何人动她，听清楚没，塞弗拉？”

刑讯官耸肩：“随您便，审问官，随您便。”

“我明确下令。”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布商翻不了盘了？”塞弗拉满怀希望地问。

“应该是吧。他们彻底报销了，只剩下扫尾工作。”

“我敢说，这活儿大有油水可捞。”

“我同意。”格洛塔酸溜溜地道，“但审问长阁下认为不值得把咱们的天分浪费在这种事上。”不如派去监视冒牌巫师。“至于码头边的小产业，你别轻易放掉。”

塞弗拉耸肩：“我猜不用多久，您又会需要私密地点。放心，只要价码合适，它随时为您开放。我遗憾的只是工作没办完就撒手。”

没错。格洛塔考虑了一会儿。危险，审问长阁下明确要我放手，继续深挖、违抗审问长很危险。但我嗅到了什么。先不管他，抛下线索不问并非我的作风。“还有一事。”

“何事？”

“此事务必小心。你知道银行吗？”

“大房子。利滚利。”

格洛塔淡淡一笑：“你还是个财务专家咧。我对一家银行感兴趣：凡特和伯克。”

“没听过，但可以打听。”

“小心，塞弗拉，明白吗？我的意思是，此事你知我知。”

“我是全天下最最小心的人，头儿，问谁都知道。真的，我的口头禅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最好如此，塞弗拉，最好如此。”不然我俩都得掉脑袋。

格洛塔坐倒在地，屁股拼命往射击孔里挤，背靠在石上，伸开左腿——腿上火辣辣地痛。自然，每天每时每刻，痛苦都与他形影不离。只是爬上去更难受。

呼吸穿过“咔哒咔哒”咬紧的牙关，带出声声呻吟。每一小步都是艰巨的使命。犹记得当年参加剑斗大赛前，瓦卢斯元帅要他在这儿跑上跑下。我一次迈三步，毫不费力。看看现在的我，谁想得到呢？

颤抖的身躯汗珠密布，眼睛被泪水刺痛，鼻孔灼烧般淌下鼻涕。流失的都是水，我快渴死了。这有什么意义？这一切到底有何意义？若有人路过，看见我这样子会作何感想？可怕的审问部之鞭，屁股塞在射击孔里，痛得寸步难移？我能戴上严酷的假面，以冷漠的微笑回应吗？我能假装无动于衷吗？我能说自己经常来这儿、在台阶上休息吗？或者哭着尖叫着求助？

没人路过。他凑在射击孔里休息，头枕在冰冷的石上，颤抖的膝盖放于身前。锁链塔已爬了四分之三。沙德·唐·格洛塔，无敌的剑客，雄赳赳的骑兵军官，拥有过多少美好前程？当年我能一口气跑几小时，不知疲倦地永远跑下去。一滴汗珠滑下后背。为什么要干这个？他妈的什么人会干这个？我今天就辞职，回家陪老妈。然后呢？然后呢？

“审问官，很高兴您能来。”

高兴的是你，混蛋，我可不高兴。格洛塔靠在台阶顶的墙上，牙齿在空洞中用力磨。

“他们在里面，乱糟糟的……”格洛塔手发抖，杖尖颤巍巍地点地，头晕目眩，抽搐的眼中卫兵一片模糊。“您还好吗？”卫兵笼罩过来，伸出一只手。

格洛塔抬头：“打开该死的门，白痴！”

对方赶紧跳开，并把门推开。格洛塔的每个部位都想立刻散架，摔个狗吃屎才好，他纯凭意志力才站直。他强迫自己把一条腿迈到另一条腿前面，强迫自己放松呼吸，强迫自己挺肩昂头。他骄傲地走过卫兵，全身每个部位都在尖声抗议。

看到门后光景，他差点失去镇静。

昨天这里还是阿金堡最漂亮的套房之一，为最尊贵的贵宾或外国要人准备。昨天。如今窗户所在的墙上现出一个不规则的大洞——经历过楼梯井的昏暗，灼目阳光一时难适——天花板部分垮塌，断裂的梁木和石膏碎片悬在空中，地上布满石块、玻璃碴、多彩的布料残片。古董家具四分五裂，边沿还有燃烧的焦痕，似乎过了火。在这片废墟中，仅有一把椅子、半张桌子和一只雕花瓶奇妙地逃得大难。

一个满脸病容的年轻人迷惑地站在昂贵的废料堆中。他抬头看见格洛塔在废墟中跋涉而来，紧张得直舔舌头，欲言又止。有比他更不专业的冒牌货吗？

“呃，早上好？”年轻人下意识地理理长袍——袍子很沉，绣满了神秘符号。他有多不自在啊？他能当巫师门徒，我就是古尔库皇帝。

“敝人格洛塔，来自国王陛下的审问部，被派来调查这桩……不幸事故。敝人以为前来迎候的会是位长者。”

“噢，是的，对不起，我是马拉克斯·魁。”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我师父是伟大的巴亚兹，第一法师，精通高等技艺，拥有无比智——”跪下，给我跪下，给强大的古尔库皇帝跪下！

“马拉克斯……”格洛塔粗暴地打断对方，“……魁，来自旧帝国？”

“啊，是啊，”年轻人脸色微微放光，“您也知道我家——”

“不，我不清楚，”苍白的脸一塌，“你昨晚可在现场？”

“呃，是的，我在旁边房间睡。恐怕没看见事情经过……”格洛塔一眨不眨专注地盯着他，想把他看透。门徒咳嗽几声，低下头去，好似在思考该怎么打扫整理。这路货色能让审问长紧张？他太蹩脚了，脑门上贴着四个字：我是骗子。

“其他人看见了？”

“是的，呃，我想九指师傅他——”

“九指？”

“是，他是我们的北方同伴，”年轻人眼睛又一亮，“一位声名显赫的勇者，国王的斗士，可算作王子——”

“一个来自旧帝国，一个来自北方，好一对组合。”

“是啊，哈哈，我们真是，我想——”

“九指现在何处？”

“还在睡呢，呃，我可以叫醒他——”

“那么劳驾？”格洛塔在地上点点手杖。“塔太高啦，我还不想这么快下去。”

“是啊，呃，当然……不好意思。”年轻人快步走向某扇门，格洛塔转身装作研究墙上那个洞——实际上他的脸皱成一团，拼命咬唇才没像生病的孩子一样号哭。他抓住洞沿的碎石，尽全力捏紧。

待痉挛过去，他仔细分析洞口。锁链塔顶的墙仍有四尺厚，灰泥拌石，封以石砖。轰出这么大个洞，得要最强劲的投石机射出实心球，或一队身强力壮的工人没日没夜干上一周。无论巨型攻城机器还是工程队，都不可能逃过卫兵的眼睛。所以这究竟是怎么来的？格洛塔伸手抚摩边沿。小道消息说极南方产炸药。一点炸药有这效果？

门开了，格洛塔转身看见一个大个子矮身通过门廊，一边用大手缓慢地扣衬衫。那是种深思熟虑的缓慢。动作可以快，但不愿那么快。大个子头发乱成一团，石板般的脸伤痕累累，左手缺了中指。外号九指，真有想象力。

“在补觉？”

北方人点点头：“你的城市对我来说太热——晚上睡不着，白天打瞌睡。”

格洛塔腿脚抽痛，后背呻吟，颈项僵得像棵树，使尽浑身解数掩盖真实感受。他愿付出一切坐进那张完好的椅子里，尖叫个惊天动地。但我必须站直，才好揭穿这帮江湖骗子。“你能解释这里发生的事吗？”

九指耸肩：“我晚上要撒尿，发现屋内有人。”通用语似乎不错，虽然用词难称文雅。

“你看清来人了吗？”

“没有。我只看见是个女人。”他不自在地扭肩。

女人，真的？太能编了。“可有其他有助于我们从一半人口中寻找罪犯的线索？”

“屋子冷，很冷。”

“冷？”当然，怎么不冷呢？昨晚是今年最闷热的夜晚之一。

格洛塔长久地注视着罗根的眼睛，对方也与他对视。深陷、黑暗、冷酷的蓝眼睛。这双眼睛不傻。也许他外表跟人猿没两样，但思维缜密，先想后说，决不多嘴。他是个危险角色。

“你来此有何贵干，九指师傅？”

“我和巴亚兹一道，他的打算你可以直接问他。真的，我不清楚。”

“就是说他雇你喽？”

“不是。”

“你忠心耿耿地追随他？”

“也不算。”

“你是他的仆役？”

“不，更不对。”北方人缓缓抓挠满是胡茬的下巴。“我也有点搞不懂自己。”

你这个丑陋的大骗子。该怎样揭穿你？格洛塔朝一片狼藉的房间挥舞手杖。“闯入者如何能造成这等破坏？”

“巴亚兹干的。”

“他干的？怎么干？”

“他称之为‘高等技艺’。”

“高等技艺？”

“魔能既生异界，辄狂悖祸乱，”门徒骄傲地背诵，仿佛说出了全世界最重要的真理，“下界之力可危也。故法师须以识调之，成高级技艺，一如匠人——”

“异界？”格洛塔不耐烦地打断小傻瓜的聒噪，“下界？指地狱吗？你会不会魔法，九指师傅？”

“我？”北方人轻笑，“我一点不会。”他想了一下，又后见之明般补充，“我只会跟鬼灵对话。”

“鬼灵，你是说？”行行好。“也许鬼灵能告诉我们闯入者的身份？”

“恐怕不能。”九指悲伤地摇头，看不出是没听懂讽刺还是故意装傻，“这里没有苏醒的鬼灵，他们都在沉眠。他们在这里沉眠了很长时间。”

“噢，那当然。”鬼灵宝宝该上床喽，我厌倦了这场游戏。“你从贝斯奥德那儿来？”

“可以这么说。”这回轮到格洛塔惊讶了。他以为对方会矢口否认，竭力掩饰，不可能直接承认。九指甚至连眼睛都没眨：“我曾是他的斗士。”

“斗士？”

“我十次代表他决斗。”

格洛塔思考该怎么问：“你都赢了？”

“我很幸运。”

“那么，你可清楚，贝斯奥德眼下入侵了联合王国？”

“我知道。”九指叹口气，“我早该宰了那杂种，只怪当时年轻又天真，现在恐怕没机会了。世事如此。你必须……什么来着？”

“现实一点。”魁接口。

格洛塔皱眉。片刻前，他还以为自己就要揭穿这场闹剧，如今却陷入更大的谜团中。他瞪着九指，但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没有任何答案，只有更多问题。与鬼灵对话？贝斯奥德从前的斗士、如今的死敌？在乌黑的夜里遭到神秘女人袭击？甚至搞不清自己来此的目的？聪明的骗子说话真真假假，但这家伙撒谎太多，把我都搞懵了。

“噢，有客人！”一个魁伟的老头走出房间，他留着短短的灰胡须，正用布使劲擦光头。巴亚兹。老头不客气地坐进那张完好的椅子里，举手投足毫无历史伟人应具的优雅风范。“抱歉，我正享受洗浴的乐趣。这儿的洗浴设施委实不赖。自来阿金堡，我天天洗，一路灰尘着实讨厌，非得好好洗洗不可。”老头搓着头皮，嘴里嗬嗬有声。

格洛塔在脑海里比对眼前的老头和国王大道上的巴亚兹雕像。难说有何相似。前者只有后者一半气度，还比后者矮了若干倍。给我一小时，我能找到五个更相似的老头，见鬼，给把剃刀我能将苏尔特审问长打扮得更像。格洛塔看着对方闪亮的脑壳。他是不是每天早上专门剃过呢？

“你是？”自称巴亚兹的老头问。

“在下格洛塔审问官。”

“噢，国王陛下的审问官。我们真荣幸！”

“噢，不，荣幸的是我。您，可是传奇人物巴亚兹，第一法师呐！”

老头回瞪他，一双碧眼如欲喷火：“过誉，老夫确是巴亚兹。”

“您的同伴，九指师傅，刚才向在下描述了昨日的事件。蛮惊险的。他声称一切都是……您所为。”

老头一喷鼻息：“老夫对不速之客素无好感。”

“在下明白。”

“不好意思，糟蹋了这间套房，但经验证明，出手务必快准狠，不能瞻前顾后。”

“那当然。恕在下无知，巴亚兹大师，准确地说，您是如何……糟蹋这间套房的？”

老头笑了：“你一定能理解，组织秘密不能随意公诸于众吧？你看，老夫有门徒了。”他朝拙劣的小骗子示意。

“我们刚见过。好吧，您能用大众能领会的概念简明扼要地开导在下吗？”

“你可称之为‘魔法’。”

“魔法，在下懂了。”

“没错，魔法，法师组织就是施放魔法的组织。”

“嗯嗯嗯，您不会好心到当场为在下演示吧？”

“噢，那可不行！”自封的巫师大咧咧地笑道，“老夫不变戏法。”

老混蛋跟北方人一样深不可测。北方人几乎不主动开口，老混蛋说个不停又等于什么也没说。“必须承认，对闯入者如何闯入，在下全无头绪，”格洛塔环视房间，寻找可能的入口，“卫兵什么也没见，唯一的可能是爬窗。”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洞口，朝外观察。这里曾有个小阳台，如今只剩几小截断裂石料。洞口附近的塔壁依然光滑陡峭，下方远处是闪烁河水：“很难爬，尤其对穿裙子的女人，在下以为太夸张了，您觉得呢？这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老人嗤之以鼻：“怎么，要老夫替你做功课吗？也许是从便池上来的。”他的猜测让北方人十分困扰。“你干吗不抓住她审问呢？你们不这么干？”

漂亮，漂亮，漂亮的演技。无辜的抗议作为上乘调料，几乎让我信服。几乎，但别想得逞。“问题在于，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神秘闯入者存在。我们没发现任何尸体，下面街道撒满了木头、家具碎片、墙壁石砖，等等，但毫无闯入者的迹象——无论此人是男是女。”

老人紧盯他，额上慢慢现出深深的皱纹：“也许尸体烧没了，也许被扯成难以寻找的碎片，也许化为飞灰。魔法没法精密测算、没法准确预测，即便对于大师。意外随时可能发生，很容易发生，特别是老夫心情不佳的时候。”

“恐怕您必须承受坏心情。恕在下冒昧，你可能不是传说中的第一法师巴亚兹。”

“是吗？”老头的浓眉挤到一起。

“至少不能排除……”紧张气氛笼罩圆厅，“你冒充他的可能。”

“你说老夫是冒牌货？”自封的大法师吼道。苍白的年轻人赶紧低头，默默地朝墙倒退。格洛塔陡然自觉孤零零地站在废墟当中，四顾无援，不适感每一刻都在增长。他必须挺起胸膛。

“也许整个事件是你自导自演，方便展现‘魔法威力’？”

“方便？”秃顶老头嘶声道，声音洪亮得不自然，“你说，方便？方便就是老夫可以晚上睡觉不受打扰，方便就是老夫可以坐回在内阁的旧交椅，方便就是老夫的言语即律法——跟从前一样——没人会多问该死的蠢问题！”

他和国王大道上的雕像的相似之处急剧增加。没错，同样威严紧皱的眉，同样轻蔑的冷笑，同样的怒火与威胁。老头的话沉沉地压在格洛塔身上，让他难以呼吸，让他想要跪拜，这些话将刻进他的头颅，扫清每一丝残存的怀疑。他瞥向墙上的大洞。炸药？投石机？工人？难道没有更简单的解释？世界似乎在旋转，跟几天前在审问长办公室一样，他开始用全新的视角组合，以不同的方式拼凑。如果最简单的答案正是事实？如果……

不！格洛塔把这样的答案排挤出去，抬头还以冷笑。一个经验丰富、花言巧语、特意剃光脑壳的演员。仅此而已。“您若名副其实，便不该害怕在下的问题，更不该害怕回答。”

老人笑出声来，诡异气氛终得缓解：“无论如何，审问官，你的执着让人钦佩。你肯定会想尽办法证明自己的理论。祝你好运。正如你所说，老夫没什么好怕的，只求你再次打扰时，至少拿证据说话。”

格洛塔僵硬地鞠躬：“在下尽力。”说完，他朝门走去。

“还有件事！”老人看着破洞叫道，“能不能换间房？风吹进来有些凉。”

“这个好说。”

“非常好。最好能少走些台阶，这该死的台阶近来跟老夫的膝盖过不去。”是吗？这点你我倒一致。

格洛塔最后打量了一下三名来客。秃顶老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瘦长的年轻人抬头紧张地看了几眼，又慌慌张张移开视线；北方人还在皱眉研究厕所门。骗子，傻瓜，间谍。可要怎么揭穿他们？“日安，先生们。”他聚起所有尊严朝台阶蹒跚走去。

高贵

杰赛尔刮掉下巴最后几茬胡子，在碗里清洗剃刀。他擦净刀合上后，小心地放到桌上，欣赏阳光在珍珠母把手上流转。

他把脸也擦净，然后——这是他一天的精华时刻——对镜自赏。这面上好的镜子刚从威斯尼亚进口，是父亲的礼物。明亮光滑的椭圆形玻璃镶嵌在雕饰华丽的黑檀木框中，这等家具才配得上这般俊美的人儿，那人儿正从镜子里回望他——说真的，俊美委实不足以形容这般容貌。

“你真是完美无瑕，对不？”杰赛尔微笑着自言自语，一边抚摩光滑的下巴。多美的下巴。人家常说这是他身上最美的部分——这当然不是指他其他部分就不好看——他向右偏偏头，又向左偏偏头，以便更好地欣赏自己完美的下巴。肉不多，皮不粗，很有型，却与女性线条不同，没那么软弱。毫无疑问，这是男人的下巴，末端那个极浅的沟，既显出力量与权威，又不失于敏感和思想。世上还有这样的下巴吗？也许某位国王或传说里的英雄与之逊色不远。总而言之，这是个高贵的下巴，没有哪个平民能拥有这样的下巴。

杰赛尔猜想，这样的下巴一定是从母亲那头遗传的，因为父亲下巴很软，兄弟们也一样。他简直为他们感到一丝遗憾，毕竟自己集所有的完美于一身。

“以及所有的才干。”他愉快地告诉自己。他勉强从镜子前抽身，走进起居室，取出衬衫扣好纽扣。今天他必须拿出最佳状态，这让他有点紧张。紧张感从胃里慢慢上涌，一路涌到喉头。

城门已开，观众应已鱼贯涌入阿金堡，在元帅广场的一排排大木椅上落座。场子里会有数千观众，有身份的会来，啥也不是的也会来。他们会聚在一起叫嚣、推挤、兴奋地等待——他。想到这，杰赛尔不由得咳嗽两声，定了定神。昨晚他后半夜都没睡。

他来到桌边，早餐盘放在桌上。他心不在焉地夹起一根香肠，就着末端咬下一口，食不知味地咀嚼。然后他抽抽鼻子，把剩下的香肠扔回去，认定今天早上没胃口。用布擦手时，他忽然发现门下地板上有张纸，弯腰捡起打开一看，纸上只有一排字，一排优雅而精准的字：

今晚，四角区哈罗德大王雕像下见。

——阿

“见鬼。”他难以置信地低声咒骂，把那排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才将纸折回去，紧张地四下巡视。他只认识一个“阿”。近几天，他成功地把她推到了意识边沿，将闲工夫都用于训练。这毫无疑问是她，一切又都回来了。

“见鬼！”他打开那张纸，又读了一遍。今晚见面？他感到一丝难以压抑的激动，又逐渐膨胀为真实的喜悦。他呆头呆脑地咧嘴笑了。黑暗中的幽会？他浑身发抖。但幽会可能曝光，若被她哥哥发现？他涌起不安，便用双手握住那张纸，几乎就要撕开。

他在最后一刻收起它，悄悄放进口袋。

走下隧道时，杰赛尔几乎能听到群众的欢呼，奇特的回音似乎从石头内部传来。作为观众，他无疑在去年剑斗大赛上听过这些欢呼，但那时他绝不会浑身冒汗、肠胃打结。说到底，当观众和做主角是两个世界。

他慢下来，最后完全停步，闭眼靠墙。群众的欢呼从耳旁流过，他试图调整呼吸，镇定自己。

“别担心，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威斯特安慰地拍拍杰赛尔的肩膀，“第一次上场我差点扭头就跑，但等武器出鞘，这些就不算什么了。相信我。”

“是，”杰赛尔低声答应，“没错。”他不相信威斯特明白他真正的感受。威斯特确实参加过两届剑斗大赛，但杰赛尔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会在比赛当晚与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妹妹幽会。若威斯特知道杰赛尔胸前口袋里那张纸，还会如此体贴吗？似乎不太可能。

“我们走吧，迟到就没资格了。”

“走。”杰赛尔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睁开双眼，狠吐一口气，然后推离墙壁，快步走下隧道。他莫名地紧张——剑呢？他慌乱摸索，最终长呼出一口气。剑就在他手中。

大厅远端聚了不少人：训练师、助手、亲朋好友以及谄媚奉承之徒。参赛选手一目了然：十五个紧握武器的小伙子，满怀恐惧——并且这情绪还在互相传染——个个脸庞苍白紧张，额头汗津津，焦虑的眼神不敢与人对视。群众的喧哗是火上浇油：房间远端紧闭的双开大门外，喧哗声犹如汹涌澎湃的狂风恶浪，充满不祥意味。

只有一个人对周遭一切似乎满不在乎，那人靠在墙上，曲起一条腿踩墙，头向后仰，半闭的眼睛懒洋洋地顺着鼻子看向众人。参赛者个个精瘦轻巧、身材矫健；此人正相反，他粗壮沉重，头剃得只剩黑色发茬，脖子极粗，下巴极宽——这是平民的下巴，杰赛尔心想，却不失威势和力量。若非此人一只手随意握着两把剑，杰赛尔肯定将其当成仆役。

“葛斯特。”威斯特对杰赛尔耳语。

“哈。他是剑士还是工人啊？”

“罢了，但不要以貌取人。”群众的呼声逐渐消退，屋内只听见嗡嗡私语。威斯特抬抬眉毛。“国王要发言了。”他低声说。

“朋友们！同胞们！联合王国的公民们！”一个响亮的声音在呼唤，隔着沉重的大门也清晰可闻。

“是霍夫，”威斯特嗤之以鼻，“剑斗大赛也由他代表国王，他干吗不戴上王冠算了？”

“一月前的今日，”宫务大臣在远处大声发言，“本人和本人的内阁同僚讨论了一个严肃的话题……今年还举办剑斗大赛吗？”一阵狂乱的否定和嘘声。“这是个好问题！”霍夫大叫，“因为我们正处于战争状态！我们在北方进行着殊死搏斗！我们最珍贵的自由，我们带给世界最好的礼物，乃至我们的生命，都受到野蛮人的威胁！”

一名办事员在房间里把参赛者和他们的亲朋好友、助手等一干人分开。“祝你好运，”威斯特拍拍杰赛尔肩膀，“我在外面等你。”杰赛尔嘴唇干燥，只能点头。

“问出这个问题的都是勇士！”霍夫在门外高声宣讲，“都是有识之士！都是爱国者！都是本人意志坚定的内阁同僚！本人了解他们的顾虑，他们认为今年不宜举办大赛！”长长的停顿。“但本人坚持：决不妥协！”

他的话被狂热的喝彩淹没。“决不！决不！”群众狂呼乱叫，办事员把杰赛尔领到其他参赛者站成的队列中，两两一组，一共八组。宫务大臣继续发言时，他又摸索起武器——大概是今天第二十次了。

“决不妥协，本人坚持！能让那些野蛮人、那些在冰天雪地的北方生活的畜生，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吗？能让照亮世界的自由灯塔就此熄灭吗？决不，本人坚持！决不放弃我们无价的自由！朋友们，同胞们，联合王国的公民们，请相信……我们必将得胜！”

又一阵狂风暴雨的喝彩。杰赛尔咽了口口水，紧张得四下张望。布雷默·唐·葛斯特跟他一组，这大蠢货居然还有工夫眨眼微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见鬼的白痴。”杰赛尔低声咒道，特意留心没动嘴唇。

“所以，朋友们，所以，”霍夫完成讲话，“面临严峻的考验时，不是最适合举办庆典吗？让我们讴歌技巧，讴歌力量，讴歌勇气，讴歌王国最英勇的子弟兵！同胞们，联合王国的公民们，本人宣布参赛者——入场！”

大门打开，欢呼声猛灌入厅，梁柱都在颤抖，什么也听不清。当先的两位剑士迈步出发，走过明亮的拱门，然后是下一组、再下一组。杰赛尔以为自己僵得不能移动分毫，活像吓呆的兔子，但轮到他时，他却雄赳赳地踏步跟上葛斯特，擦得锃亮的靴子踏在瓷砖地上，走进拱门。

元帅广场完全变样。广场四周搭起一排又一排看台，座椅向后延伸、延伸，向各个方向延伸，直到再也数不清。选手们在高耸的看台中间的峡谷里列队——木梁、木桩和树干撑起这片暗影森林——朝中央的宽敞赛场前进。在前方，似乎很远的地方，决斗圈设好了，那是如海一般的脸孔中一圈枯黄干燥的草。

杰赛尔逐渐看清前排人士个个有财有势，穿着最好的衣服，手搭凉棚遮挡耀眼阳光，比起关注参赛选手，他们似乎更热衷于展示时髦。往后看，坐在更高地方的人地位较低，服装也较为朴实。广大平民是五颜六色的色块，挤在这个令人头晕目眩的碗型场地边沿，但他们的兴奋劲儿隔着老远也体会得到：欢呼、叫嚣、踮着脚尖拼命挥手。在他们头顶，在能俯瞰广场的高墙和屋顶上，在那些窗户和城垛中，同样塞满了观众，犹如突出人海汪洋的岛屿。

杰赛尔眨眼望着人潮，心知自己正合不拢嘴，却没法控制自己闭嘴。见鬼，他快吐了。早知道该吃点东西，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若是在这里，在半个世界面前吐出来会怎样？紧张的情绪将他占据。武器带了吗？武器在哪里？在手中，在手中。观众咆哮、叹息、号叫，无数声音组成迷之海洋。

选手们从决斗圈旁退开。并非所有人今天都得上场，大部分只是围观。有的选手径直走进前排落座，活像今天的观众还不够！——但杰赛尔得不到这份解脱。太过分了，他只能走向剑士作准备活动的围栏。

进去之后，他猛然瘫倒在威斯特身边的座位上，闭眼不住擦拭满头大汗。观众无休止地欢呼，这里的一切都太明亮、太喧哗、没法抵抗。瓦卢斯元帅就在一旁，俯过围栏凑在某人耳边大叫。杰赛尔望向场子正对面的王家包厢，隐约指望能分心。

“国王陛下似乎很满意今天的场面。”威斯特对杰赛尔耳语。

“嗯嗯。”事实上，国王显然已陷入沉睡，王冠歪斜到一定角度。杰赛尔懒洋洋地猜测它会不会掉下来。

兰迪萨王太子在那儿，跟往常一样穿得华贵非凡，他喜气洋洋地转来转去，好像大家都是来捧他场的。他弟弟雷诺特王子则是一副朴素、严肃的样子，皱眉观望人事不省的父亲。他们的母亲，也即联合王国的王后陛下，在他们身旁坐得笔直，高高扬起下巴，极力假装她高贵的夫君正光华万丈地君临现场，而其王冠绝对没有随时掉下来砸她膝盖的危险。在王后和霍夫阁下之间，杰赛尔捕捉到一个年轻女子，非常、非常漂亮，穿得甚至比兰迪萨更华贵——如果说那可能的话——脖子上一串沉重的钻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姑娘是谁？”杰赛尔问。

“哦，特维丝公主，”威斯特低语，“塔林之主、奥索大公爵的女儿。她的美貌名副其实，一点也没夸张。”

“我听说塔林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也这么听说，可她是例外，你以为呢？”杰赛尔不太信服。她美是美，但眼里有种冰冷的骄傲。“我记得王后有意让兰迪萨太子娶她。”杰赛尔看见王太子倾身越过母亲，用无聊笑话奉承公主，说完后自己哈哈大笑，乐不可支地拍膝盖。公主报以冷冰冰的微笑，隔着场子都能瞧出其中的厌恶，只有兰迪萨自己浑然不觉。这时，杰赛尔的休息时间到头了，一个穿红外套的高个儿沉重地走到决斗圈中央。他是裁判。

“开始了。”威斯特低语。

裁判演戏般夸张地抬起一只手，伸出两根指头缓缓转动，等待喧哗慢慢消停。“今天，你们有幸目睹两场顶尖水平的比试！”他声若雷霆，抬起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指头，等待欢呼不断拔高。“三战两胜制！”他平放两条胳膊，“四位最优秀的剑士！其中两位将会回家……两手空空。”裁判放下一条胳膊，伤感地摇头，观众也跟着叹息。“另外两位将进入下一轮！”观众高呼赞美。

“准备好了？”瓦卢斯元帅凑到杰赛尔肩膀边问。

见鬼的蠢问题。没准备好又能怎样？就此弃赛？取消比赛？对不起了大家，我没准备好？明年见？杰赛尔说出口的只是：“嗯，嗯。”

“时辰已至！”裁判一边高呼，一边在场子中央缓缓转身，“第一对上场！”

“你的夹克！”瓦卢斯斥道。

“呃。”杰赛尔摸索着纽扣，慌忙脱掉夹克，又机械地挽起衬衣袖子。他偷眼瞥去，发现对手也同样匆忙。那是个高瘦的青年，胳膊很长，无神的眼睛稍带阴霾。似乎不是个高手。杰赛尔注意到对方从助手手里接剑时手微微发抖。

“由赛普·唐·维森训练，来自斯塔兰的罗斯托德的……”裁判停了片刻，追求戏剧效果，“……库特斯·唐·博亚！”一阵热烈的掌声，杰赛尔嗤之以鼻，白痴才为小丑鼓掌。

高瘦的青年从座位上起身，严肃地走向决斗圈，他的武器在阳光下闪烁。“博亚！”那高瘦小丑就位时，裁判再度大喊。威斯特从剑鞘中抽出杰赛尔的武器，金属声让杰赛尔再度想吐。

裁判又指向剑士围栏：“他的对手！王军军官，由瓦卢斯元帅阁下亲自训练！”周围响起喝彩，老元帅听了很受用。“让我们欢迎来自米德兰的路瑟家族、在阿金堡服役的……杰赛尔·唐·路瑟上尉！”海潮般的欢呼席卷比武场，比博亚得到的嘹亮得多，其中更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很多人喊出数字，无疑是在下注，杰赛尔迈步时，不由泛起又一阵恶心。

“好运。”威斯特剑柄朝前，递上武器。

“他无须好运！”瓦卢斯斥道，“这博亚显然是个废柴！看那姿势！压迫他，杰赛尔，压迫他！”

走到中央那圈干草地似乎花了很长时间，观众们呼声之高，却也压不住他胸膛的心跳。他汗津津的手把武器转来转去。“路瑟！”裁判看着杰赛尔靠近，露出宽阔的笑脸大喝。

无聊和无用的问题在脑子里盘旋。阿黛丽在场吗？她在看台，猜测他今晚会不会赴约吗？他会被杀吗？元帅广场中央这圈草哪儿弄的？他抬头瞥向博亚。对方也是同样的感受吗？观众静了下来，静得怕人，深邃的静默沉沉地压在杰赛尔肩头。他走到决斗圈内自己的位置。博亚耸耸肩，摇摇头，举械致敬，而杰赛尔想尿尿，从没这么想尿尿。尿裤子怎么办？布料上现出暗色大点，被称作尿裤子的剑士。若是真尿了，只怕一百年也洗不清。

“开始！”裁判高声喝令。

但什么也没开始。两位剑士只是站在原地，注视对方，武器在手。杰赛尔眉毛很痒，他很想挠，但怎么挠呢？对方舔舔嘴唇，向左谨慎地踏出一步。杰赛尔也跟着踏一步。两人诚惶诚恐地绕圈，靴子轻轻踩碎干草。他们缓缓地、缓缓地靠近。杰赛尔的世界缩小到长剑尖头之间。不到一跨，不满一尺，只剩六寸。杰赛尔只看见那两个闪耀的尖头。三寸。博亚虚弱地前刺，杰赛尔下意识地躲开。

他们的剑轻轻擦过，却似乎向全场发出了信号。呼喊顿时重新响起，排山倒海：

“杀了他，路瑟！”

“是的！”

“刺！刺！”

这些呼喊很快溶解为无意识的凶暴海洋，在决斗圈外肆意澎湃。

杰赛尔越是看清高瘦小丑的动作，就越是鼓起勇气，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博亚笨拙地戳刺，杰赛尔简直无须移动就能格开，博亚没信心的下砍也被他毫不费力地挡住。随后博亚发起冲锋，但姿态冒失，失去了平衡。杰赛尔轻松绕开对手，用长剑钝头刺中其肋下。

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

“路瑟拿下第一战！”裁判宣布，看台应声涌起欢呼。杰赛尔对自己微笑，沐浴在观众的赞美中。瓦卢斯说得对，小丑是废柴。再胜一场，就能进入下一轮。

他归位，博亚也归位。博亚用一只手揉着肋骨，责难地看向杰赛尔。这可吓不住杰赛尔，你是要用眼神防守吗？

“开始！”

两人立刻接近，来往了两回合。

杰赛尔难以置信对手这么慢，好像剑有一吨重。博亚的长剑不断出击，试图远程压制杰赛尔——这小丑几乎没利用短剑，更别提双剑合璧了。更糟的是，他已喘起粗气，才打了不到两分钟啊，这乡巴佬到底受过正规训练没有？还是从街上随意找个仆人来充数？杰赛尔向旁跳开，在对手身边舞蹈。博亚试图跟上他的节奏，态度顽强，动作却太笨拙。比赛开始向闹剧的方向发展。没人会为闹剧喝彩，这呆头呆脑的傻瓜抹黑了杰赛尔的精彩表演。

“噢，加油啊！”他鼓励对手，看台上一阵笑声。博亚咬紧牙关，使出浑身解数，却远远不够。杰赛尔挡下他无用的攻击，继续在他身边舞蹈，于决斗圈内穿梭自如，而对手很快只能盲目跟随，始终差上三步。这小丑失去了准头、丢掉了速度、没有了思想。仅仅几分钟前，杰赛尔还惧怕这无能的小丑，现在他无聊了。

“着！”他一声暴喝，忽地转守为攻，一记凶猛的砍劈正好抓住失去平衡的对手。观众沸腾了，他们号叫着支持杰赛尔。杰赛尔连刺数剑，博亚绝望地格挡，始终没能恢复平衡。他摇摇晃晃地后退，直到再也撑不住，双臂乱舞，短剑脱手飞出，一屁股坐倒圈外。

观众哄堂大笑，杰赛尔也情不自禁地加入。可怜的小丑，模样实在有趣，活像只四脚朝天的乌龟。

“路瑟上尉获胜！”裁判大喊，“二比零！”博亚翻身起来时，观众发出阵阵嘘声。小丑看来快哭了。杰赛尔踏步上前，伸出手，却没法完全抹去脸上的笑意。手下败将激烈地回绝了帮助，他撑起自己，用半是憎恨半是受伤的眼神瞪着杰赛尔。

杰赛尔轻松地耸肩：“你这么烂不是我的错。”

“再来一杯？”卡斯帕摇摇晃晃的手伸出酒瓶，醉眼惺忪。

“不，谢了。”杰赛尔在卡斯帕倒酒前把他轻轻推开。卡斯帕困惑了片刻，转向加兰霍。

“再来一杯？”

“再来，再来。”大个子将玻璃杯滑过粗糙桌面，似乎在强调“我没醉”，实际上他早醉了。卡斯帕眯起眼，放低瓶子倒酒，好像杯口离得很远。杰赛尔瞅着瓶颈在空中颤动，“哒哒”点在杯沿，死活也倒不进。酒洒入桌，流到加兰霍腿上。

“你醉了！”大个子抱怨，晃悠悠地起来，用那双醉得发抖的大手抹了抹脸——同时打翻了椅子——周围几名客人厌恶地瞥向他们这桌。

“再来再奶。”卡斯帕咯咯笑。

威斯特从杯间略一抬头：“你俩都醉了。”

“不是咱俩的错儿，”加兰霍拼命够椅子，“是他的错！”他的指头点点戳戳杰赛尔。

“他赢了！”卡斯帕打个大嗝，“你赢了，不是吗，我们要为你庆祝！”

杰赛尔真希望没来庆祝。他开始觉得有些窘。

“我表妹阿瑞丝宅场——权看见了。她很敢动。”卡斯帕伸手环住杰赛尔的肩膀。“我觉得她蜜上你了……蜜上……蜜上了。”他潮湿的嘴唇凑到杰赛尔脸畔，试图把话说清。“她很油钱，很油钱。蜜上了。”

杰赛尔皱紧鼻子。他对卡斯帕那骨瘦如柴的无知表妹没有一丁点儿兴趣，不管她多有钱——而卡斯帕的口气实在太臭。“很好……她很可爱。”他脱出中尉怀抱，推搡动作算不上轻柔。

“那么，几时北伐呢？”布林特的提问声太吵，他似乎等不及了。“应该快了吧，下雪之前就能班师，呃，少校？”

“哈，”威斯特喷口鼻息，自个儿皱起眉，“按现在的整备速度，下雪之前能出发就不错了。”

布林特有点吃惊：“好吧，不管何时起程，我们都能好好教训那帮北蛮子。”

“教训背蛮子！”卡斯帕叫道。

“是啊。”加兰霍点头赞同。

威斯特似乎并不乐观：“我没那么肯定。你们看见贵族们送来的新兵了吗？很多人连走路都难，不消说打仗。真丢脸。”

加兰霍恼火地一挥手，打消掉所有疑惑：“我们要对付的是蛮子！我们会打得他们屁股吃土，跟杰赛尔今天料理那白痴一样。呃，杰赛尔？下雪之前就能班师，大家都这么说！”

“你了解北方吗？”威斯特在桌上倾身，“你了解那里的森林、山脉、河流吗？那里没有多少开阔地用于打仗，没有几条道路可供行军。想教训谁，至少得先抓到他。下雪之前能班师？我猜是明年下雪的时候，如果回得来的话。”

布林特震惊得双目圆瞪：“不是吧！”

“不……不，算了。”威斯特叹息着摇头，“我确信一切都会没事，大家都能获得荣誉和晋升，下雪之前就能班师。只是我会给你们多带件外套，以防万一。”

这群伙伴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威斯特就这样，老是不合时宜地严肃，他紧锁的眉头仿佛在说：“今晚我根本没兴致。”布林特和加兰霍闷闷不乐又迷惑不解。只有卡斯帕保持住好心情，懒洋洋靠在椅背，半闭眼睛，兀自喜滋滋地不在乎周围状况。

所谓的庆祝。

杰赛尔只觉疲惫、烦恼和担忧同时涌上心头。他担忧比赛，担忧战争……担忧阿黛丽。那封信还在口袋里。他瞟了威斯特一眼，赶紧移开目光。妈的，他有负罪感，以前从未有过的负罪感，而他不喜欢这样。不去见她，他会因为让她白白等待而负罪；见了她，又会因为打破对威斯特的承诺而负罪。这是两难，杰赛尔咬着拇指甲想。他们该死的一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了，”威斯特突然声明，“我得走了。明天要赶早。”

“嗯嗯。”布林特喃喃道。

“好的。”加兰霍答应。

威斯特望进杰赛尔的眼睛：“我有话跟你说。”他表情严肃、认真，甚至有几分恼怒。杰赛尔心往下沉。莫非威斯特知道那张纸？阿黛丽是不是告诉他了？少校转身走向僻静角落。杰赛尔环视周围，绝望地寻找脱身之术。

“杰赛尔！”威斯特唤道。

“来了，来了。”他极勉强地起身，跟上朋友，摆出自认为最无辜的笑容。也许是别的事呢。与阿黛丽无关。拜托，千万要是别的事。

“此事我不想让人知道……”威斯特谨慎地查看，确保没人听见。杰赛尔咽了口口水，他随时可能迎头挨一记老拳。第一下肯定躲不了。打人不打脸，他还没被人真正揍过脸。曾有个姑娘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但那毕竟跟拳头不一样。他听天由命地做好准备，咬紧牙关，微微发抖。“伯尔定下了日期。我们还有四周。”

杰赛尔茫然回瞪：“什么？”

“离出发还有四周。”

“出发？”

“去安格兰，杰赛尔！”

“噢，是的……去安格兰，当然！你说还有四周？”

“我认为此事你应该知情，因为你忙于比赛，没时间调整。你必须准备好。”

“是的，当然。”杰赛尔擦擦汗津津的额头。

“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对。”

“我好，很好，”他深吸一口气，“太刺激了，你知道，比剑和……所有的事。”

“别担心，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威斯特拍拍他肩膀，“但今天只是个开始，想获得冠军，你必须再赢三轮，每轮对手会越来越强。千万不要松懈，杰赛尔——也不要喝得太醉。”他松手朝门走去，杰赛尔回到同伴们的桌旁时长舒了一口气。鼻子总算没断。

一旦确定威斯特不回来，布林特立马开口抱怨：“他到底哪根筋不对？”他皱紧眉竖起拇指朝门边指点，“我的意思是，好吧，我知道他是我们这伙人中的英雄，好吧，我的意思是……”

杰赛尔朝下看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好吧，说穿了！他、他太悲观！”酒精给了中尉勇气，他终于说出想法，“实际上……好吧，我的意思是……他发表的全是懦夫言论！”

“不，看看你，布林特。”杰赛尔厉声反驳，“他三次上战场，第一个冲进乌利齐城的缺口！他也许不是贵族，但他妈的确有胆色！他了解麾下官兵，了解伯尔元帅，了解安格兰！你了解什么，布林特？”杰赛尔嘟起嘴，“除了喝酒跟输钱？”

“男人了解这两样就够了嘛，”加兰霍紧张地笑笑，尽力缓和气氛，“上酒！”他不知朝谁吼道。

杰赛尔一屁股坐下。若说威斯特离开前已是兴味索然，现下可谓意兴阑珊。布林特生起闷气。加兰霍摇晃椅子。卡斯帕终于睡着了，瘫倒在浸满酒水的桌上，轻微而有节奏地打鼾。

杰赛尔干了杯中酒，环视身边这帮酒鬼。见鬼，真无聊。没错——他开始认识到了——酒鬼们的对话只有酒鬼们自己才觉得有意思。几杯黄汤下肚，足以让正派人变成无法忍受的白痴。他不禁担心自己有没有像卡斯帕、加兰霍甚或布林特那么烂醉失态过。

他审视这帮白痴，浅浅一笑。若他当上国王，为治这酗酒之罪，他要把他们统统抓来砍头，至少关上个一年半载。他站起身。

加兰霍抬头：“你干吗？”

“我要睡一觉，”杰赛尔叫道，“明天得训练。”他真想直接冲出去。

“可你赢了！我们不该庆祝吗？”

“这只是第一轮，我还有三个对手，个个都比今天那小丑强。”杰赛尔从椅背上取下外套，披上肩。“睡便。”加兰霍大声喝着自己的酒。

卡斯帕把脑袋从桌面上抬了一会儿，酒液粘住一侧头发：“泽么快就走？”

“嗯嗯。”杰赛尔边说边转身大步离开。

酒馆外的街道冷风吹拂，让他更清醒了。清醒得痛苦。他渴望有理解他的人，但这个钟点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他只能想到一个地方。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纸，就着酒馆窗户的昏暗灯光又读了一遍。如果他全力奔跑，也许还能见到她。他缓步朝四角区走去。说说话而已，他需要跟人说说话……

不，他强迫自己站住。他真要假装只做她朋友？所谓男人女人间的友谊，就是其中一位追了另一位太长时间，却无疾而终。他对这种关系没兴趣。

那该如何是好？结婚？跟个毫无血统、一贫如洗的女孩结婚？决不可能！带阿黛丽回家该怎么说？这是我老婆，爸爸！老婆？她有哪些关系？杰赛尔想想就打颤。

他们能不能在结婚和做朋友之间找个中间点，让彼此皆大欢喜呢？他又开始缓步前进。不是朋友，也并非夫妻，在两者之间？他大步朝四角区前进。他们可以私下幽会，聊天、说笑或者找张床……

不。不。杰赛尔陡然停下，恼火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即便她愿意，他也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威斯特是一方面，其他人发现会怎么想？自然，这损害不了他的名声，但她可就全毁了。全毁了。他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毫无疑问，他不能这么对她。她的确出身不好，但这是生来注定的，为这个就可以轻贱她？太自私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以前居然没意识到这点。

结论出来了。实际上，同样的结论他今天已得出了十次：跟她见面没有好结果。很快，他就要出发打仗，结束这段荒诞的相思。回去睡吧，明天再训练一整天。练，拼命练，直到瓦卢斯元帅把她从他脑海里赶跑。他深吸一口气，摆正肩膀，转身朝阿金堡走。

哈罗德大王的雕像隐现于黑暗中，立在几乎与杰赛尔等高的大理石底座上，对四角区旁这个僻静的小广场而言，它显得太大了。他一路躲在阴影里，避开行人，鬼鬼祟祟来到这地方。幸好附近没什么人。夜色已浓，阿黛丽多半早已放弃——如果她真的来过。

他蹑手蹑脚绕雕像走了一遭，窥探周围的憧憧阴影，活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他不知路过这里多少次了，难道这里不是公共广场吗？他和任何人一样有权待在这里。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贼。

广场上空无一人。很好。对大家都好。没有得到，也就无所谓失去。就这样吧。可他为何如此失落？他抬头望向哈罗德的脸，望着雕刻家为真正的伟人塑造的容颜。他也有个强壮、俊美的下巴，这个哈罗德，几乎和杰赛尔一样。

“醒醒！”有人在他耳边说。杰赛尔发出女孩般的尖叫，往外一躲，抓住哈罗德王的巨腿才没摔倒。他身后有个戴兜帽的黑影。

黑影轻笑。“别尿裤子。”是阿黛丽。她推开兜帽，一扇窗透出的光斜射在她微笑的下半边脸，嘴唇一边高一边低。“只有我啦。”

“我没看见你。”他无意义地呢喃着，松开死握住巨石腿的手，竭力装得镇定。他觉得这是个糟糕的开始，这种斗篷蒙面的游戏他一窍不通，阿黛丽却似乎很自在，他不由得怀疑她以前玩过类似的把戏。

“最近，很难见到你啊。”她说。

“是啊，呃，”他低声道，心仍在怦怦直跳，“我最近很忙，剑斗大赛以及……”

“噢，了不起的剑斗大赛。今天我看你比剑来着。”

“你看了？”

“你很棒。”

“呃，谢谢你，我——”

“我哥说了什么，对吗？”

“啥？关于比剑？”

“不是，呆子，关于我。”

杰赛尔愣住了，他搜肠刮肚想方设法回答：“其实他是——”

“你怕他吗？”

“不！”一阵沉默，“好吧，我是有点怕。”

“但你还是来了，我想我应该感到荣幸。”她缓缓绕着他转，上下打量他，从脚到头，从头到脚。“不过，你花了太多时间。现在很晚了，我马上就得回家。”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些东西，丝毫无助于平复他躁动的心。他必须明确声明不能再见她。这事不对。对他们俩都不好。他们之间不会有好结果……不会有好结果……

他的呼吸急促、兴奋、紧张，他的目光无法从她阴影下的脸庞移开片刻。就现在，他必须告诉她。他不是为这个才来的么？他张嘴欲言，但所有词汇似乎都飘向了远方，属于另一个时代和另一个人，不能理解，也无法表达。

“阿黛丽……”他说。

“嗯？”她走近他，头歪向一边。杰赛尔想退，但背抵住了雕像。她走得更近，双唇微启，盯住了他的唇。说来，这到底有什么错？

更近了。她朝他抬起脸，他闻到她的气息——脑海里充满她的香味，脸颊下是她的温暖。这到底有什么错？

她凉凉的指尖扫过他下巴的线条，埋进头发，将他的头推向她。她的唇亲到他的脸，既软且烫，然后是他的下巴，然后是他的双唇。她温柔地吮吸他的唇，把自己完全投向他，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背。她的舌头舔过他的口腔，他的牙齿，他的舌头，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呻吟，也许那是他的呻吟——他真的分不清。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晃荡，忽冷忽热，两片唇代替了全部思考。就好像这是他的初吻。这到底有什么错？她咬了他，有点痛，但没咬出血。

他睁开双眼，气喘吁吁、浑身发颤、腿脚酥麻。她抬头看他，黑暗中目光闪烁。她正小心翼翼地研究他。

“阿黛丽……”

“什么事？”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口干舌燥，声音嘶哑。她浅笑着低头——好一抹残酷的笑，好似刚刚诈骗了他全副身家。但他不在乎。“什么时候？”

“噢，我会让你知道。”

他只想再吻她。见鬼的后果，去他妈的威斯特，统统滚一边去。他向她弯腰，闭上眼睛。

“不，不，不行，”她推开他的嘴，“你应该早点来。”她挣脱他的怀抱，转身就走，嘴角依然留着微笑。她走得很慢，他默默地、着迷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背依然靠在冰冷的石座上。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

她只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为确认他还在看她。她的眼神令他胸膛发紧，紧得生痛，然后她转过角落不见了。

他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眼睛睁得老大，扑哧扑哧喘气。冷风吹过广场，终于让他回到现实世界。比剑，战争，好友，诺言。这是一个吻，仅此而已。一个吻，就让他所有的决心像打碎的夜壶里的尿一样流失殆尽。他茫然四顾，突然感到无比的负罪感，迷惑而恐惧。他刚才做了什么？

“妈的。”他骂道。

造孽

燃烧会使万物散发出不同气味。一株潮湿鲜活的树与一株干枯僵死的树完全不同——猪肉和人肉烧起来倒差不多，但那是另一回事——狗子闻到的是烧房子。他熟悉这气味，非常熟悉，熟到近乎本能。房子通常不会自己着火，通常意味着残暴，意味着附近有蓄势待发的敌人。因此他肚皮贴地，小心于林间爬行，不时透过灌木向外张望。

他看清了。一股长长的黑烟自河畔袅袅升起。那是一栋小屋，烧得只剩矮石墙。屋旁应有个谷仓，却余下黑木头和灰烬。旁边还有两棵树和一小块耕地。在这么靠北的地区耕种，实在是自找苦吃。这里太冷，长不出什么——也就收获几种根茎作物，再养几头羊，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喂一两头猪。

狗子摇摇头。谁会烧这等穷人家？谁会来如此贫瘠的地方偷盗？可能只是喜欢放火。他向前挪了挪，朝山谷下左右巡视，想找出纵火者，但只见到几只散布在山谷里的消瘦绵羊。他又钻回草丛。

回营地途中，他的心一路下沉。和往常一样，争吵声渐渐升高、清晰。他犹豫片刻，想着要不要分道扬镳——他厌倦了没完没了地吵。但最终，他抛开这念头，一个好探子不能抛弃队友。

“闭上鸟嘴行不，黑旋风？”巴图鲁闷声闷气地说，“当初是你要去南方，我们向南走，你天天抱怨山路！现在出了山区，你又整日整夜说肚子饿！我听够了，你这条满腹牢骚的狗！”

黑旋风刺耳地咆哮：“那凭啥你吃的是我的两倍，凭你是头大肥猪吗？”

“你这小杂鱼！我捏死你像捏虫子一样简单！”

“好哇，死胖子，等你睡着我一定抹你脖子！到时我们就不愁吃了！最起码不用再听你操蛋的呼噜！你这头吵死人的猪，我算知道他们为啥叫你霹雳头了！”

“你俩都闭上臭嘴！”狗子听到三树的吼声，大得连死人都能吵醒。“我受够了！”

狗子看到他们了。五个人，巴图鲁和黑旋风剑拔弩张，三树抬手挡在两人中间，福利坐在一旁，神情落寞地看着他们，寡言则懒得搭理，低头检查自己的弓箭。

“嗨嗨！”狗子低吼一声，他们全都转头看过来。

“狗子回来了。”寡言头也不抬地说。这个人委实有些莫名其妙，常常整天一言不发，偶尔说一句，又是显而易见的事。

福利一如既往地热衷于插科打诨。没他的话，这帮人说不定早就自相残杀了。“发现什么了，狗子？”他问。

“还用问，森林里有五个操蛋的傻逼！”他边走边嘶声说，“一里地外就能听见他们叫骂！还都是些有外号的，你能信吗，都是传闻里的大人物！只会内讧！五个傻逼——”

三树抬手：“好啦，狗子，我们都懂。”他瞪着大巴和黑旋风，后两人也互瞪着，但没再多说。“你发现什么了？”

“附近在打仗，或有冲突。有座农庄被烧。”

“被烧，你说？”大巴问。

“是。”

三树皱眉：“带我们去瞧瞧。”

狗子之前藏身树丛往下看，并没看见这些。他不可能看见，因为烟雾太浓，离得又远。真相待靠近后才呈现，令他想吐。他们也都看到了。

“造孽，”福利看向头顶的树，“造孽啊。”

“是的。”狗子小声回应。他不知该怎么形容。一位老人的尸体挂在树枝上，赤裸的双脚几乎碰到地面，它不时摇晃几下，带得树枝吱嘎响。他可能试图反抗，所以有两支箭穿过身体。另一具尸体是个女人，年龄太小，不大可能是老人的妻子，或许是女儿吧。狗子猜测剩下两具都是女人的孩子。“怎会有人吊死孩子？”他喃喃道。

“我觉得某些黑心肠的人做得出。”大巴评论。

黑旋风吐口唾沫：“说我吗？”他咆哮着回敬，两人瞬间又剑拔弩张。“我是烧过农庄，烧过一两个村子，但都有原因。那是在打仗，况且我会放过孩子。”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大巴说。狗子闭上眼，叹口气。

“他奶奶的，你以为我在乎你听到的狗屁？”黑旋风嚷道，“那是别人造谣，你这坨化不开的大屎！”

“我很清楚你是哪路货色，鸟人！”

“够了！”三树望着树枝愁眉不展地吼道，“话都不会说吗？狗子讲的没错，现下我们出了山区，情况越来越复杂，不许再吵，听见没！闭嘴，冷静，像冬天一样冷。好歹都是有外号的。”

狗子点点头，很高兴终于能听到些像样的话。“附近打过仗，”他提出，“肯定的。”

“唔。”寡言应了一声，不晓得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三树的目光仍锁定在摇晃的尸身上：“没错，我们得上点心，上点心，不要再搞些有的没的。我们跟上这群人，看看他们为谁打仗，之前说什么都没用。”

“除了贝斯奥德还能有谁，”黑旋风说，“一看就知道。”

“先看再下结论。大巴和黑旋风，把尸体放下埋了，或许这能让你俩冷静冷静。”两人互瞪了一眼，三树并没在意。“狗子，你去嗅嗅干出这事儿的家伙。嗅出来，我们今晚就去拜访，来个以牙还牙。”

“好啊。”狗子兴致勃勃地着手寻找，“以牙还牙。”

狗子想不通。如果这帮人在打仗，应该害怕被敌人偷袭，会掩盖行藏。但他们完全没这么做，他轻松就能跟踪，并算出共有五人。似乎他们大摇大摆离开烧毁的农庄后，沿山谷中的河流一路行入树林。踪迹过于明显，狗子不禁怀疑是陷阱，想引他自投罗网，把他吊死在树上。显然他多虑了，天黑前，他赶上了这帮人。

他最先闻到烤羊肉的味道，然后听到声音——交谈，吼叫，大笑，完全不控制音量，隔着“哗哗”河水也清晰可闻。他看见了他们。这帮人围着空地里的大火堆而坐，火堆上叉了只剥好皮的羊，无疑是从农庄抢的。狗子蹲在灌木丛中，如草木般沉稳自然。对方确有五人——或者说，四个成人和一个约十四岁的孩子。他们都坐在那里，没人站着守卫，没人负责警戒。狗子想不通。

“他们都坐在那里。”回去后，他轻声报告，“就坐着，没人守卫，什么都没有。”

“就坐着？”福利问。

“是啊，五个都是。坐在那有说有笑。我感觉不太好。”

“我也感觉不好。”三树说，“但农庄的模样让我感觉更不好。”

“战吧。”黑旋风吼道，“战吧，必须一战。”

这次巴图鲁和他意见一致：“战吧，头儿。教训教训他们。”

连福利都没反对，但三树还是花了点时间思考，并没着急行动。随后，他点点头：“那就战吧。”

若黑旋风不愿现身，你在黑暗中是无法看见他的，当然也听不到他的声息。但狗子知道他正匍匐穿越树丛。长期并肩作战，会让你了解同伴，了解他的思考方式，并且你的思考方式也会逐渐和他同步。

因此，狗子清楚黑旋风的位置。

狗子另有目标。他辨出最右边一个人的黑色剪影，火光下十分清晰。狗子不想其他人，一心只放在目标上。选好目标，或是头儿为你指定了目标，你必须全力以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瞻前顾后只会送命，这是罗根教他的，他始终谨记于心。世事如此。

狗子爬近了，更近了，火焰的温度扑面而来，他感到手中冰凉的武器。死者在上，他和往常一样想撒尿，但目标离他不到一跨。有个男孩面对着他——如果立刻放开羊肉抬头，就会看到接近的狗子，男孩却只顾着吃。

“啊！”有人惨叫。这说明黑旋风出手了，并轻松得手。狗子纵身一跃，刺中目标的脖颈。那人跳起来，抓住受伤的咽喉，蹒跚着前进一步便倒下了。另一名敌人刚放下啃到一半的羊腿，就被射穿了胸膛。是河边的寡言射的。那人惊得发呆，随后跪下，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只剩两个。男孩愣愣地坐在那儿盯着狗子，半张的嘴还挂着一小块肉。另一人握着一把长匕首起身，急促地喘息。那匕首肯定是吃肉时就在用。

“放下武器！”三树高喊。狗子看见那尚有战斗力的敌人大步走来，火光勾勒出硕大圆盾的金属光泽。那人咬着嘴唇，眼神在朝他两边分头包抄的狗子和黑旋风身上来回游移。他又看到霹雳头从黑黝黝的树丛中现形，高大得简直不像人，肩上还扛着把寒光闪闪的巨剑。于是他决定不作无谓挣扎，将匕首扔到地上。

黑旋风一跃上前，擒住对方手腕，绑到身后，用力将他推跪在火堆旁。男孩被狗子如法炮制，他咬紧牙关，一言未发。从头到尾只是一瞬间的事，和三树的要求一样：安静、冷酷。狗子手上全是血，但这没法避免。收工了。寡言扛着弓，慢悠悠蹚过河，经过射死的敌人时，他踢了尸体一脚，对方毫无反应。

“死了。”寡言说。福利在远处瞥向两名俘虏，黑旋风凝视着自己绑的那位。

“我认识这鸟人。”他语气相当满意，“‘烂泥潭’哥亚，对吧？不容易啊！我他妈半天才想起来。”

烂泥潭恶狠狠地盯着地。他看来很残忍，狗子想，可能农民就是他下令吊死的。“没错，我是烂泥潭，你们不用报名了！反正有人发现国王的征税官出事的话，你们就死定了！”

“他们叫我黑旋风。”

烂泥潭抬起头，惊讶得张大嘴巴。“哦，我操。”他低声说。

跪在烂泥潭旁的男孩睁大双眼张望。“黑旋风？你？你不可能是那个黑旋风吧……哦，我操。”

黑旋风缓缓点头，阴狠的笑容在脸上扩散，他渴望杀戮。“烂泥潭哥亚，你可有好多事得拎拎清咧。我一直想找你，现在终于找到了，”他拍拍烂泥潭的脸，“也抓住你了。真他奶奶的巧啊。”

尽管被捆着，烂泥潭还是尽力挪开脸：“我还以为你下地狱了，兔崽子！”

“我也这么以为，可惜只是去了群山以北。烂泥潭，在你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以前，我要问你几句：你们效力的国王是谁？你们为谁征税？”

“去你妈的！”

三树从他看不见的方向给他脑袋一记老拳。待他转头去看，黑旋风从另一方向又是一拳。他脑袋就这样来回转了几圈，终于服软。

“你们和谁打？”三树问。

“我们根本没打！”烂泥潭从破碎的牙齿间唾了一口，“去死吧，兔崽子们！你们完全不清楚状况，对不？”狗子听了皱眉，他不喜欢这话。好像事情在他们走后有了变数，而他从没遇到好的变数。

“我问了问题，”三树说，“你那小脑袋瓜专心回答就行。谁还在打？谁还没向贝斯奥德屈膝？”

烂泥潭不顾一切地纵声大笑：“没人在打！都结束了！贝斯奥德成了国王，北方的国王！人人都要向他屈膝——”

“我们不会。”巴图鲁隆隆地说，他弯下腰，“老快艇怎样？”

“死了！”

“赛斯呢？叮当脖呢？”

“死了，全死了！你们这帮蠢货！现在只有南方有仗打！贝斯奥德已向联合王国宣战！哈哈！我们一定会大胜而归！”

狗子不知这些话能不能信。国王？北方没有国王，北方不需要国王，即便要选，他也绝不会选贝斯奥德。对联合王国宣战？太他妈蠢了，显然南方人比北方人多得多。

“既然这儿没打仗。”狗子问，“你们为何杀人？”

“操你妈呀！”

巴图鲁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打倒在地。黑旋风踹了他一脚，又拉他起来。

“为什么杀？”巴图鲁问。

“收税！”烂泥潭大喊，血水从鼻孔涌出。

“收税？”狗子反问。这词太陌生，他想不通。

“他们不交！”

“交给谁呢？”黑旋风问。

“贝斯奥德，还能是谁？他征服了整个北方，粉碎了所有氏族，当然要收税！大家欠他！我们来收！”

“收税，呃？毫无疑问，是南方鬼子的操蛋习俗！若他们交不起——”狗子边问边泛起一阵恶心，“就吊死他们，是吗？”

“抗拒不交，就由我们处置！”

“由你们处置？”大巴攥住烂泥潭的脖子，巨大的手掌慢慢用力，扼得烂泥潭直翻白眼。“由你们处置？吊死他们是不是让你很开心啊！”

“行了，霹雳头，”黑旋风掰开大巴粗壮的指头，轻轻推开他，“行了，大个子，杀俘虏不合你身份。”他拍拍胸口，抽出斧头，“这种事该我做。”

烂泥潭总算缓过气。“霹雳头？”他咳嗽着依次打量他们，“你们都在，对吧！三树，寡言，最弱的福利！就你们不肯屈膝，呃？真他妈鬼迷心窍！九指呢？呃？”他语带嘲弄，“血九指呢？”

黑旋风转身，拇指摩挲战斧刃口：“入土了，你马上也跟他一样。我们听够了。”

“放开我，兔崽子！”烂泥潭挣着绳子大喊，“你和我半斤八两，黑旋风！你杀的人比瘟疫还多！放开我，给我把武器！来啊！你不敢跟我决斗吗，胆小鬼？不敢跟我公平决斗？”

“叫我胆小鬼？”黑旋风吼道，“你这个为收他奶奶的税连孩子都杀的孬种？你有过武器，但自己放弃了机会，你这种人不配有第二次机会。有何遗言，赶紧吧。”

“我操你祖宗！”烂泥潭尖叫，“操你们这帮——”

黑旋风一斧劈开他眉心，将脑壳分成两半。烂泥潭蹬了下腿。结束了，没人为那龟孙子流一滴泪——即便福利也不过在斧子劈下时瑟缩了一下。黑旋风俯身朝尸体吐唾沫，狗子不怪他。只剩男孩了，他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盯着地上尸体，又抬头看他们。

“你们是那帮人，”他说，“九指的人。”

“是的，小子，”三树道，“我们是。”

“我听过好多故事，你们的故事。你们要怎么处置我？”

“呃，这是个问题，不是吗？”狗子自言自语。遗憾的是，他知道答案。

“我们不能带着他。”三树说，“我们不能有拖累，也冒不起险。”

“他还是个孩子，”福利说，“放他走吧。”这是个好主意，但大家都知道行不通。男孩看来满怀期待，直到大巴掐断他的念想。

“我们谁也不能信任，在这儿不能。他会告诉别人我们回来了，然后又会有人追杀我们。不行。况且，烧毁农庄他也有份。”

“我有得选吗？”男孩质问，“有得选吗？我想去南方！去打联合王国，给自己挣个外号，他们却把我送来这里，来收税。头儿下令就得执行，不是吗？”

“是啊。”三树说，“没人说你有得选。”

“我不想与他们为伍！我要他放过孩子！相信我！”

福利低头盯着靴子：“我们信。”

“但你们他妈的还是要杀我？”

狗子咬咬嘴唇：“我们不能带着你，也不能放了你。”

“我不想与他们为伍，”男孩垂下头。“这不公平。”

“是的，”三树说，“这不公平。但世事如此。”

黑旋风一斧劈在男孩后脑，让他面朝下栽倒。狗子缩了缩头，看向一旁。他知道黑旋风这么劈是不让大家看见男孩的脸。这或许是个好主意，他也希望这能让大家好受些，但对他来说，脸朝下朝上没区别。他跟在农庄时一样难受。

这不是他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远远不是，但这的确是糟糕的一天。

狗子隐在谁也瞧不见的树丛深处，注视着他们沿道路开进。他留意保持下风向，说实话，他身上味道实在难闻。这是支奇怪的衰老队伍。一方面，他们看来都像战士，准备前往征兵场，然后奔赴战争；另一方面，他们又完全不对路，大部分人武器十分老旧，七拼八凑的盔甲苔迹斑斑、奇形怪状。他们的行军队伍松散混乱，多是些中老年人，要么头发灰白，要么谢顶光秃，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还有少数人太年轻，毛都没长齐，几乎还是孩子。

狗子觉得北方的一切都不对头。他琢磨着烂泥潭死前的话。向联合王国宣战。这些人是去打仗吗？如果是，说明贝斯奥德耗尽了北方的人力。

“怎样，狗子？”狗子回到营地，福利问，“啥情况？”

“有人，有武装，但没什么厉害角色。大概一百多，几乎都是老头小孩，向西南方行进。”狗子指向道路延伸的方向。

三树点点头：“向安格兰，贝斯奥德确实打算进军，与联合王国开战。这肯定会血流成河，能扛矛的都被抓了壮丁。”如此说来，刚才的场景就不奇怪了。贝斯奥德行事一不做二不休，要么蓄势待发，要么倾尽全力，且毫不在意赔上谁的命。“都被抓了壮丁，”三树自言自语，“如果山卡现在翻越群山……”

狗子环顾四周，大家脏兮兮的脸上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他明白三树指的什么，他们都明白。如果山卡现在过来，北方将如无人之境，届时农庄的惨案还算是好下场了。

“我们得送个警告！”福利高声呼吁，“得警告他们！”

三树摇摇头：“你听到烂泥潭怎么说的。快艇死了，叮当脖和赛斯也死了。他们死光了，入土了，而贝斯奥德成了国王，北方之王。”黑旋风怒冲冲地吐了口唾沫。“不屑也好，愤怒也罢，但事实如此，我们能警告谁？”

“只有贝斯奥德。”狗子痛苦地呢喃出这句话。

“那我们就去警告他！”福利绝望地环顾众人，“他也许是个冷酷无情的杂种，但毕竟还是个人啊！总比扁头好，不是吗？我们总得警告谁！”

“哈！”黑旋风喝骂，“哈哈！你觉得他会听我们的，最弱的？你忘了他对我们说过什么？对我们和九指？永远别回来！你忘了他差一点点就要杀光我们？你忘了他多恨我们每个人？”

“他怕我们。”寡言道。

“又恨又怕。”三树低声说，“他意识到这个倒很明智。因为我们强大，我们有外号，我们是别人会追随的强者。”

大巴点点大脑袋：“是啊，卡莱恩不会欢迎我们，除非是把我们的头插在枪上。”

“可我不强大！”福利叫嚷，“我是最弱的，大家都知道！贝斯奥德没理由怕我，也没理由恨我。我去！”

狗子讶异地看着他，其他人也是如此。“你去？”黑旋风问。

“对，我去！我可能不是战士，但也绝非懦夫！我去警告贝斯奥德，他或许会听。”狗子站起来，盯着他。很长时间来，他们这伙人没人愿意主动作牺牲，他快忘记那是什么滋味了。

“他或许会听。”三树喃喃道。

“他或许会听。”大巴说，“然后他妈的会杀了你，最弱的！”

狗子直摇头：“这太冒险。”

“也许吧，但值了，对吗？”

他们面面相觑，惴惴不安。福利的勇气无疑让他们感动，但狗子觉得他太不现实。对方是贝斯奥德，因此只有一线希望，非常细微的希望。

可正如三树所说，他们指望不了别人。

空话和尘埃

克尔塔绕着决斗圈鼓动观众，金色长发披散在肩，他一边朝观众挥手，一边对女孩抛飞吻，大家为这个精瘦青年而疯狂。他来自阿杜瓦，是王军军官，作为本地才俊，颇受大众青睐。

布雷默·唐·葛斯特靠在围栏上斜瞅对手，几乎懒得睁眼。他的武器又旧又沉，似乎极不灵便——跟他本人一样。他是个粗脖壮汉，与其说像剑士，不如说像个摔跤选手。这场比赛没人看好他，至少大多数观众是这样。我不一样。

左近有个收注人吼出赔率，从喋喋不休的人群中收钱。几乎所有人都压克尔塔。格洛塔从长椅上倾身向前：“压葛斯特的赔率是多少？”

“压葛斯特？”收注人问，“一赔二。”

“我压二百马克。”

“不好意思，朋友，我输不起那么多。”

“那就一百马克，但你要多赔四分之一。”

收注人考虑了一下，眼望天空，在脑子里飞快地衡量得失：“行。”

裁判开始介绍选手，格洛塔坐回去。葛斯特卷起衬衫袖子，他前臂粗如树干，当他活动肥厚的手指时，胳膊上显出虬结肌肉。葛斯特向左伸伸粗脖子，又向右伸伸脖子，然后从助手手里接过武器，试刺了两下。几乎没有观众关注他，他们都忙着为先上场的克尔塔加油助威，但格洛塔看到了。他比看上去要快得多，那种速度，兵器在他手中并不沉。

“布雷默·唐·葛斯特！”裁判叫道，壮汉沉重地走到决斗圈中就位。献给他的喝彩稀稀拉拉，大众不待见笨公牛。

“开始！”

这场比试并不好看。葛斯特出手便用沉重的长剑挥出大弧线，像个砍柴冠军在劈木头，每挥一记还大声咆哮。场面十分古怪：一位选手是来比剑斗技，另一位则似来拼命的。嗨，你只需打中对方，不是非把人劈成两半不可。然而格洛塔观察后发现，那些刚猛劲道的挥击并非是粗野蛮干，它们时机把握得很好，也十分精准。克尔塔躲开第一记劈斩时哈哈大笑，躲开第三记仍然面露微笑，待到第五记笑容完全消失。似乎不会回来了。

这场比试并不好看。但葛斯特的力量无与伦比。克尔塔堪堪躲过又一记横扫。不管有没有开刃，这一剑足以让脑袋搬家。

大众青睐的青年竭力反扑，试图在对手攻击的间歇赢回主动，但葛斯特显然不打算给他机会。壮汉哼了几声，毫不费力地用短剑挡开对手，又大声咆哮着，长剑呼啸加紧攻击。两把长剑相撞，洪亮的声音令格洛塔一缩——克尔塔的手腕向旁折去，武器差点脱手。这青年被震得蹒跚后退，扭曲的脸孔写满了痛苦与震惊。

我算明白葛斯特的剑为何看上去那么旧了。克尔塔在决斗圈中躲闪，企图回避一边倒的屠杀，然而壮汉的动作快到难以招架。葛斯特已然看破对手的能耐，也能预判对手的行动，他以无情的斩杀紧逼对手，克尔塔无路可逃。

又两记重砍，绝望的军官被逼到决斗圈边缘。一记镰刀般的横斩卸下长剑，那剑插进草地，兀自乱颤不休。军官瞪大眼睛，错愕地站了片刻，空空如也的手还在发抖——接着葛斯特大吼着毫不留情地冲上来，壮硕的肩膀猛撞向对手毫无防备的肋下。

格洛塔忍不住笑了。我还没见过哪个剑士被撞上天呢。克尔塔翻了半个筋斗，像小女孩一样尖叫着，四肢狂挥乱打，摔个狗啃泥。他摔在决斗圈外的沙地上，足足被撞出三跨多远，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呻吟。

观众们吓呆了，大概连后排都能听见格洛塔的咯咯笑声。克尔塔的训练师从围栏里冲出，轻轻翻过不省人事的弟子。青年软绵绵地蹬了下腿，呜咽着按紧腋下。葛斯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耸耸肩走回起始位置。

克尔塔的训练师转向裁判。“很抱歉，”他说，“我的学生无法继续参赛。”

这回格洛塔完全控制不住了，不得不用双手捂紧嘴，整个人乐得打颤。每一声笑都让他脖子抽痛，但他不在乎。似乎绝大多数观众并不觉得有趣，周围传来阵阵愤怒的低语。当克尔塔被训练师和助手抬走时，低语变成了嘘声，接着是怒骂的大合唱。

葛斯特用那双懒洋洋、半闭的眼睛扫了下看台，耸耸肩，缓步走回围栏。格洛塔蹒跚离开途中，还在咯咯笑。他的钱包鼓了许多，而且很久没找到这样的乐子了。

大学位于阿金堡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笼罩在锻造者大厦的阴影下，连这里的鸟也显得又老又疲惫。这是栋摇摇欲坠的大房子，外壁爬满半枯死的常春藤。它采用的是过时的古老设计，据说是城内最早的建筑之一。看上去的确如此。

房顶中央下陷，有些地方几近完全坍塌。那些精致的尖顶破碎龟裂，仿佛随时可能掉进下方杂草丛生的花园。墙上的漆很脏很旧，还整段整段往下掉，露出光秃秃的石头和一触即碎的灰泥。破损的阴沟把一面墙完全染成了褐色。科学研究无疑吸引过联合王国的有识之士，彼时大学是全城最雄伟的建筑之一，而现在……苏尔特还觉得审问部成了明日黄花咧。

破烂的大门旁有两尊雕像，两个老人，一个提灯，另一个指着书。大概是提倡智慧、进步或诸如此类的废话。指着书的老人上世纪就失去了鼻子，而提灯老人倾斜得有些夸张，那盏灯绝望地伸出，似乎要寻找支撑。

格洛塔握拳砸向古老的大门。大门吱嘎作响，剧烈摇晃，似乎随时都可能散架。格洛塔等了一会儿。

门闩突然“哗啦啦”抽出，有半边门扭开几寸——一张老态龙钟的脸钻进门缝，皱巴巴的手抓着一小截蜡烛，湿霾的老眼睛上下斜瞅审问官：“有何贵干？”

“我是格洛塔审问官。”

“哦，苏尔特审问长派来的？”

格洛塔皱起眉头，有点吃惊：“是的，审问长派来的。”他们不像看上去那么与世隔绝。他们似乎清楚我是谁。

屋里黑灯瞎火。门边本有两个巨大的枝状青铜蜡烛架，但一根蜡烛都没有，而且很久没打磨抛光了，在守门人的小蜡烛映照下一片晦暗。“这边请，先生。”老人呼哧呼哧地说，拖着脚朝前走，背几乎驼到与身体垂直。他在黑暗中穿行，格洛塔发现有点难跟上。

他们一道蹒跚走下阴影幢幢的回廊。回廊一侧装有古旧的窗户，细小的玻璃窗格脏得离谱，阳光灿烂的日子恐怕也透不进什么，现在这种阴郁的下午半点光线也没有。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对面墙上灰扑扑的画，画中穿黑或灰的深色袍子、肤色苍白的老人们在蜡烛旁睁大眼睛，老朽的手握着长颈瓶、齿轮和圆规。

“我们去哪儿？”阴森森地走了好几分钟后，格洛塔问。

“校长在用餐。”守门人呼哧呼哧地回答，用极疲倦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大学餐厅是个充满回音、洞穴般的房间，几根飘摇的蜡烛让它免于沦入彻底的黑暗。渺小的炉火在巨大的壁炉里燃烧，阴影于房椽间舞蹈。一张经年累月磨平的长桌横贯餐厅，两边摆满摇摇晃晃的椅子。这张桌至少能供八十人用餐，但现在只坐了五人，还都缩在桌子一头，围住壁炉。听到格洛塔手杖的回声，他们抬起头，停止用餐，满怀期望地打量来客。坐在正中的男子迅速起身走来，边走边用一只手拢住黑色长袍的边沿。

“客人来访。”守门人呼哧呼哧地通报，一边用手中蜡烛朝格洛塔的方向示意。

“噢，你一定是苏尔特审问长的使者！我是联合王国大学校长，西比尔！”校长急忙跟格洛塔握手。他的同僚纷纷起立，蹒跚走来，仿佛意识到了贵客的身份。

“我是格洛塔审问官。”格洛塔打量着这群热情的老人。必须承认，他们比想象中要合作得多，审问长的名字似乎是万能钥匙。

“格洛塔啊，格洛塔，”其中一位老人呢喃，“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一个什么格洛塔。”

“你总说在哪儿见过什么，但永远说不出在哪儿。”校长半心半意地笑着讽刺，“请让我来介绍。”

他绕着四位黑袍科学家，一个接一个地介绍。“这位是邵兹林，咱们的首席化学家。”邵兹林是个壮如公牛的老头，不修边幅，长袍前面全是污渍斑点，胡须中还缠了几块食物。“这位是邓卡，咱们的首席金属学家。”邓卡最年轻——比其他三人年轻，实际也是高龄——他傲慢地扭着嘴角。“这位是齐勒，咱们的首席机械学家。”格洛塔没见过头这么大脸却这么小的人，那双硕大的耳朵里还冒出灰毛来。“最后这位是坎德劳，咱们的首席自然学家。”这是个骨瘦如柴的老小子，脖子很长，弯弯的鹰钩鼻上架着眼镜。“欢迎您，审问官。”校长指指两名首席学者之间的空椅子。

“来杯葡萄酒？”齐勒恭敬地说，小嘴巴拘谨地笑着，话音未落已倾身去够玻璃瓶，朝高脚杯倒酒了。

“好的。”

“咱们适才在比较不同研究领域的优缺点。”坎德劳一边嘀咕，一边透过反光镜片扫视格洛塔。

“向来如此。”校长叹道。

“毋庸置疑，人体，乃是唯一值得研究的领域。”首席自然学家声明，“一位真正的科学家，必须先了解体内的奥秘，才能转向外在。审问官，先有躯体后有人类存在，如何治疗人体，如何做又会伤害到它，必须成为科学的第一要务。而关于人体，没人比我的知识更丰富。”

“人体！人体！”齐勒不满地噘嘴，拨了拨盘里的食物。“拜托，我们在用餐咧！”

“正是！对着审问官，省省你那些毛骨悚然的说教！”

“噢，还好。”格洛塔倾身向前，让首席金属学家好好瞧瞧他空空的嘴。“身为审问官，不能不掌握相关的解剖知识。”

一阵尴尬的沉默。邵兹林伸出肉盘给格洛塔，格洛塔看看盘里泛着油光的红色肉条，舔了舔牙龈空洞。“谢了。”

“这么说是来真的？”首席化学家越过肉盘，压低声音问，“我们会得到更多资金？跟布商公会那档事结了，对不？”

格洛塔皱紧眉头，所有人都盯着他，等待回答。有名老科学家的叉子甚至停在嘴边。好吧，他们要钱，可干吗管审问长要呢？化学家托不稳肉盘了。嗯……说点好听的就好。“钱当然有，这取决于——毫无疑问——你们的成果。”

桌边一阵窃窃私语。首席化学家颤巍巍地放下肉盘。“在酸液研发上，我最近取得了重大突破。”

“哈！”首席金属学家嗤之以鼻，“成果，审问官要成果！只要比例分毫不差，我新配的合金就比钢铁还硬！”

“永远都是合金！”齐勒叹息，小眼睛朝天花板翻白眼，“如此脑筋怎能领悟大机器的妙处？”

其他三名科学家对首席机械学家怒目而视，校长跳起来制止：“拜托，先生们！审问官对咱们小小的专业分歧没兴趣！人人都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最新成果。不用攀比，对吧，审问官？”所有人都望向格洛塔，审问官缓缓环视这些满怀期待的老脸孔，什么也没说。

“我发明了一部机器——”

“我的酸液——”

“我的合金——”

“人体的奥秘——”

格洛塔打断他们：“实际上，在关于……也许可称为具有爆炸性的物质的领域，我近来产生了特殊兴趣——”

首席化学家一跃而起。“这是我的领域！”他大获全胜地朝同僚们叫嚷，“我有很多样品！很多样品！请随我来，审问官！”他把刀叉丢进餐盘，马不停蹄地朝门口走去。

邵兹林的实验室和人们想象中的化学实验室完全一致，分毫不差。它很长，桶形天花板上密布圆形或长条状的黑渍。墙壁几乎被架子占满，架上是乱七八糟的盒子、罐子、瓶子，每个里面又有不同的粉末、液体和陌生的金属条。这些容器的摆放似乎毫无规律可循，大部分连标签都没有。杂乱无章似是这里最大的特征。

实验室中央那些椅子上甚至更乱，玻璃制品和古旧的黄铜制品堆积如山：试管、烧瓶、盘子、油灯——有盏灯肆无忌惮地烧着火。这堆东西随时可能“稀里哗啦”倒成一摊，而谁要是不幸地靠近，准会溅上致命的沸腾毒药。

首席化学家像耗子翻窝一样在这片垃圾中翻找。“不是这个，”他低声自语，一只手捻着肮脏的胡须，“爆破药在这哪儿……”

格洛塔蹒跚在后，狐疑地环视周围的试管，皱紧鼻子。满屋子强酸味实在恶心。

“找到了！”化学家欢呼，挥舞着一只落满灰尘、装了半瓶黑色粉末的广口瓶。他在一条椅子上清了些空间，用肥厚的前臂将玻璃和金属器皿叮叮当当扫开。“你知道，这东西太稀有了，审问官，太稀有了！”他拔出瓶塞，往木椅上倒了一线黑粉。“极少有人能见证这东西生效！极少有人！而您将成为其中之一！”

格洛塔谨慎地退开一步，锁链塔上那个参差不齐的大洞他记忆犹新。“我们在这个距离上是安全的吧？”

“绝对安全，”邵兹林低声说，他小心地伸长握蜡烛的胳膊，去接触那条粉末细线的末端。“没有任何危——”

轰然巨响伴着白色火花，首席化学家赶紧向后跳，差点撞翻格洛塔。蜡烛也掉了。接着又一声爆炸，这次更响，火花更多，整个实验室都被难闻的烟雾笼罩。但这种粉末不过能发出明亮的光和剧烈响声，然后迅速衰减，别无其他。

邵兹林用袍子的长袖拍脸，整个实验室乌烟瘴气。“厉害吧，呃，审问官？”他问道，接着剧烈咳嗽。

不太厉害。格洛塔捡起脚边还在燃烧的蜡烛，穿过浓烟走向长椅，用手背挥开一堆烧出的灰烬，发现木头上仅有一道长长的黑色焦痕。说真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却是味道，刺得格洛塔喉咙疼。“它是极佳的发烟材料。”格洛塔边咳边说。

“是的，”化学家咳得更凶，“臭气熏天。”

格洛塔瞅着长凳上的焦痕：“足够剂量的粉末，能否用于，譬如说，在墙上穿洞？”

“有可能……只要累积足够的剂量，谁说得准呢？据我所知，没人做过这种实验。”

“我是指一堵四尺厚的墙。”

化学家皱起眉头：“理论上应该可以，但需备下几桶爆破药！几桶！整个联合王国也没那么多，即便有，费用也是天文数字！请您理解，审问官，这东西的原料得从坎忒大陆的极南方进口，而即便在那里也很稀有。当然，我乐意探究这方面的可行性，只要给我足够的研发资金——”

“谢谢你的演示。”格洛塔立马转身，穿过渐稀的烟雾，朝门口蹒跚而去。

“我近来在酸液研究上取得了重大突破！”化学家哑着嗓子喊，“您应该看一看！”他深吸一口气，“请告诉审问长……重大突破啊！”说完他又陷入剧烈咳嗽，格洛塔把门紧紧带上。

真是浪费时间。巴亚兹不可能偷运几桶炸药进去——即便能带进去，那又该产生多大烟雾，臭味得弥漫多久？这真是浪费时间。

西比尔等在外面走廊：“您还需要我们作其他展示吗，审问官？”

格洛塔想了一下：“谁知道魔法？”

校长咬紧下巴：“您说笑了，或许——”

“不，我说的是魔法。”

西比尔双眼眯紧：“您必须了解，我们这里是科学机构，所谓的‘魔法’，极不适合在此……展开研究。”

格洛塔皱眉回望。我没叫你掏出魔杖咧，老傻瓜。“我是指从历史角度，”他不耐烦地回敬，“谈谈魔法师这类人。谈谈巴亚兹！”

“噢，从历史角度，明白了。”西比尔绷紧的脸稍稍放松了一点，“我们的图书馆中保存着大量古代典籍，许多书的成书时间可追溯到魔法不那么……稀奇的年代。”

“谁能帮我？”

校长扬扬眉毛：“恐怕首席历史学家是个，呃，老古董。”

“我是找他谈话，不是跟他比剑。”

“当然，审问官，请随我来。”

格洛塔的手放在一扇貌似极古老的门的把手上，那门镶有黑色铆钉，他正待去拉。

西比尔忽然抓住他胳膊。

“不行，”校长叫道，把格洛塔拖向旁边走廊，“图书馆在下面。”

首席历史学家的确像是古代的活化石。他脸上半透明的皮肤皱纹遍布、松垮塌陷；他头发极少，仅有的一些白发却根根直竖；他眉毛只有常人的四分之一，但每根有常人的四倍长，所以看似稀疏，却如猫须般支棱八翘；他的嘴像个软绵绵的口袋，里头没有牙齿；他的手像是特大号的干瘪手套；只有他的眼睛显出一些活气，盯着走来的格洛塔和校长。

“客人，是吗？”老人沙哑地询问桌上一只黑色大乌鸦。

“这位是格洛塔审问官！”校长倾身凑到老人耳边，大声道。

“格洛塔？”

“审问长派来的！”

“是吗？”首席历史学家抬起那双古老的眼睛。

“他快聋了，”西比尔低声说，“但没人像他这么了解这些书。”校长顿了一顿，扫视着无穷无尽、消失在幽暗中的书架。“事实上，只有他了解。”

“谢了。”格洛塔道。校长点点头，走回楼梯。格洛塔朝老人走近一步，乌鸦从桌子上跳走，笨拙地起飞，在天花板间乱撞，掉下许多羽毛。格洛塔痛苦地避让。我要把这该死的鸟煮了。他狐疑地盯着它，它最终怪叫着停到一个书架上，一动不动地用小黄珠子般的眼睛打量他。

格洛塔拖来椅子坐下：“我想了解巴亚兹。”

“巴亚兹，”老学者呢喃，“原是古语字母表的第一个字。”

“我不懂。”

“世上你不懂的多着呢，年轻人，”鸟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这片灰尘遍布的黑暗中听来尤其突兀，“多着呢。”

“那就让我受教吧。这个巴亚兹，我要了解他，他是第一法师。”

“巴亚兹，是伟大的尤文斯赐予他大弟子的名字。一个大弟子，一个名字，作为首徒，他用了字母表的第一个字，你明白么？”

“我正跟上您老的思路。也即是说他真的存在？”

苍老的历史学家皱紧眉头：“这还用问？你小时候没老师教？”

“很不幸，我有。”

“他没有教授历史？”

“他努力过，但我的心思全放在比剑和姑娘上。”

“噢，那些事我早就失去兴趣了。”

“我也是。让我们说回巴亚兹。”

老人叹道：“很久以前，早在联合王国出现以前，米德兰被分割为无数小王国，它们彼此混战不休，骤兴骤亡。其中一个小国的统治者叫哈罗德，他就是日后的哈罗德大王。我猜，你听过他吧？”

“当然。”

“巴亚兹来到哈罗德的王座厅，承诺只要哈罗德听他指示，就能君临全米德兰。年轻气盛的哈罗德不相信这位法师，直到巴亚兹用高等技艺震断了厅里的长桌。”

“呃，用魔法？”

“故事里是这么说的。哈罗德被打动了——”

“可以理解。”

“他接受法师辅佐——”

“何种辅佐？”

“定都于此——阿杜瓦——对某些邻居开战，向另一些邻居求和，以及何时如何去做。”老人瞪着格洛塔，“你搞明白讲故事的是谁？”

“你。”难得风光的啰唆鬼。

“巴亚兹实践了承诺，一段时间后，米德兰被统一起来，哈罗德成为首任至高王，联合王国就此诞生。”

“然后？”

“巴亚兹出任哈罗德的首辅。据说我国的法律规章、政府结构，全是他的发明，而且从古至今甚少变化。是他一手组建了内阁和议会，是他设立了审问部。哈罗德逝世后他离开了联合王国，但起誓有一天会回来。”

“我明白了。你觉得故事里有多少真实成分？”

“这很难说。他真的是法师？巫师？术士？”老人盯着摇曳的蜡烛，“在野蛮人眼中，这支蜡烛即可称魔法。魔法和把戏的分野十分微妙，呃？只有一点无可辩驳，巴亚兹在他的时代是个能人。”

废话连篇。“那以前呢？”

“什么以前？”

“联合王国建立以前，哈罗德出现以前。”

老人耸肩：“黑暗时代的文字记录极其稀少。经过尤文斯和他弟弟坎迪斯的战争，全世界陷入混乱——”

“等等，坎迪斯？锻造者？”

“是的。”

坎迪斯。塞弗拉那栋可爱宅子的地下室壁画上有他。尤文斯死后，他的十一个徒弟——十一个魔法师——出征为他复仇。我知道这故事。

“坎迪斯，”格洛塔呢喃，脑海里清晰地映出那个火海前的黑影。“锻造者真的存在？”

“很难说。依我看，他的形象介于历史与神话之间。或许故事里某些部分是真的，总得有人修建那座该死的巨塔，呃？”

“巨塔？”

“锻造者大厦！”老人朝房间周围比画，“据说连这里也是他建的。”

“什么，图书馆也是？”

老人笑了：“整个阿金堡都是，至少地基是。锻造者建造了这所大学，指派了首任校长和首席学者——我不晓得那些人是谁——协助他工作，钻研事物本质。是啊，说来我们都是锻造者的徒子徒孙，虽然我怀疑楼上诸公是否了解这点。他去了，研究工作却没停下，呃？”

“以某种方式吧。他去哪儿了？”

“哈，死了，被你的朋友巴亚兹杀了。”

格洛塔抬起一边眉毛：“真的？”

“故事里这么说。你没读过《锻造者的陨落》？”

“那本烂书？我以为全是编的。”

“那本书的确收集了许多哗众取宠的轶闻，但写作基础应是古代的记载。”

“记载？有那样的记载流传下来？”

老人眯起眼睛：“有一些。”

“有一些？在这里？”

“特别是其中一份文件。”

格洛塔也眯眼瞪向首席历史学家：“赶紧拿来给我看。”

首席历史学家小心翼翼地展开古老的卷轴，在桌上展平，撒出许多碎屑。泛黄的卷轴极为脆弱，似乎经历了无穷岁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奇异的文字，格洛塔完全看不懂。

“这是什么字？”

“古语。没几个现代人懂得。”老人指向第一行，“这里写的是：坎迪斯陨落记，三之三。”

“三之三？”

“我相信，是三张卷轴中第三张的意思。”

“其余两张呢？”

“失传了。”

“嘿，”格洛塔看着向无尽黑暗延伸的书架。能找出一张已是奇迹。“纸上写的什么？”

苍老的图书员盯着奇异的文字，仅凭一支蜡烛可怜兮兮的照明，他颤抖的食指在纸上游走，嘴唇无声地念道：“他们的怒火燎原。”

“什么？”

“一开始就这么写的：他们的怒火燎原。”老人缓缓读道，“魔法师们追击坎迪斯，让他落荒而逃。他们击垮他的要塞，摧毁他的建筑，杀戮他的仆人。锻造者在与哥哥尤文斯的战斗中受伤未愈，只能退避于大厦中。”老人又把卷轴展开一点，“整整十二日十二夜，魔法师们将怒火朝大门倾泻，却徒劳无功。最终巴亚兹找到进去的办法……”历史学家恼火地擦擦卷轴，湿气或是别的什么，模糊了下一段文字。“我认不出……似乎是关于锻造者的女儿？”

“你确定？”

“不确定！”老人吼道，“丢了整整一段！”

“别管了！看得清的下一段讲什么？”

“呃，我瞧瞧……巴亚兹跟他来到塔顶，并将他打落。”老人剧烈地清嗓子，“锻造者燃烧着坠落，砸碎了下面的桥。魔法师们在大厦中大肆搜索种子，却找不到。”

“种子？”格洛塔迷惑地问。

“上面是这样写的。”

“这堆话……究竟他妈什么意思？”

老人沉回椅子里，显然很享受少有的可以展现专业知识的时刻。“这份文件记载的事件代表着神话时代的终结和理性时代的开始，巴亚兹和魔法师们恢复了世间秩序。锻造者的形象近似于神，其中掺杂了多少无知与迷信，我不确定，但一定有些真实源头，总得有人修建那座该死的巨塔。”他呼哧呼哧地笑道。

格洛塔懒得指出，同样的笑话历史学家几分钟前才讲了一次。而且这一点也不好笑。不断重复，可谓是老年人的诅咒。“种子是怎么回事？”

“某种魔法？秘密？力量？我想是比喻。”

可惜比喻不能打动审问长，尤其是糟糕的比喻。“没别的了？”

“还有一点，我瞧瞧。”他看着卷轴末尾的字，“砸碎了下面的桥。魔法师们在大厦中大肆搜索种子……”

“是的，是的。”

“耐心点，审问官。”老人皱巴巴的手指在字母间移动，“他们封闭了锻造者大厦。他们埋葬了死者，包括坎迪斯及其女儿。没了。”历史学家凝视文件，手指悬在最后几个字母上。“巴亚兹拿走了钥匙。没了。”

格洛塔两边眉毛都抬了起来：“什么？最后一段写的什么？”

“他们封闭了大门，他们埋葬了死者，巴亚兹拿走了钥匙。”

“钥匙？进入锻造者大厦的钥匙？”

首席历史学家重新瞅了瞅卷轴：“上面是这么说的。”

可是没有钥匙，每个人都知道，那座塔被封闭了几世纪。毫无疑问，冒牌货拿不出钥匙。笑容在格洛塔脸上缓缓扩散。这条证据并不充分，极为牵强，但只要在正确的场合、用正确的方式提出，足够了。审问长会满意的。

“我要拿走这张纸。”格洛塔抓过卷轴，卷起来。

“什么？”首席历史学家惊恐万状，“不行！”他颤巍巍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这动作带来的痛苦似乎比格洛塔平日下床更甚。他的乌鸦也跟着行动，绕天花板疯狂拍翅，发出愤怒的嘎嘎叫声，格洛塔统统置之不理。“你不能拿走它！它是无价之宝！”老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无望地抓向卷轴。

格洛塔故意伸出手：“你来拿啊！来啊？我倒想瞧瞧！能想象吗？两个残废在书架间捉迷藏，为一张废纸抢个你死我活，头上还有只鸟儿拉屎？”他咯咯笑道，“似乎有些丢脸啊，呃？”

首席历史学家为徒劳无益的追逐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又一屁股沉回椅子里。“没人关心历史了，”他喘着气说，“他们都不懂，没有历史就没有未来。”

好深刻哟。格洛塔把卷起的卷轴塞进外套，转身离开。

“我死之后，该谁来保管历史？”

“谁在乎这个，”格洛塔上阶梯时不屑地反问，“只要不是我。”

长脚兄弟的卓越天赋

整整一周，罗根都被窗外的欢呼声吵醒。欢呼很早就响起，简直像身边在打仗，完全没法睡。其实初次听到，他真以为在打仗，但现下已清楚那不过是他们愚蠢的体育运动。关窗可隔绝部分噪声，但室内温度很快就无法忍受。要么半睡半醒，要么干脆别睡，他只能开着窗户。

罗根揉揉眼，咒骂着从床上起身。又一天开始了，白塔之城冗长闷热的又一天。在路上，在野外，他总能保持警醒，随时可以睁开眼；但这里不同，无聊和热气让他变得慵懒疲缓。他出了卧房，来到大厅，使劲伸个懒腰，用一只手揉揉下巴。

他愣住了。

有个陌生人。那人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沐浴阳光。他身材瘦小，短发紧贴坑洼的头皮，身上衣服饱经风霜、样式怪异，褪色布料如口袋般层层包裹。

罗根还未发话，对方已转身敏捷地走来。“你是？”那人问，笑眯眯的脸被晒成棕黑色，皱皱巴巴，像日久年深的皮靴，掩盖了年龄。他可能才二十五岁，也可能有五十岁。

“九指。”罗根小声说，同时谨慎地朝墙壁后退了一步。

“九指，啊哈。”小个子欺身上前，双手攥住罗根的手，攥得很紧。“与您相识，”他闭上眼，欠了欠身，“真是无上的殊荣与机缘！”

“你听说过我？”

“唉，没听过，但真神的造物总是值得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再次低头，“我是长脚兄弟，来自光辉的领航员组织。普天之下，未有几处我不曾拜访。”他指指脚上破旧的靴子，又展开双臂。“从索森德的群山到沙弥尔的沙漠，从旧帝国的平原到千岛群岛的银色水域，我四海为家！千真万确！”

他说一口地道的北方话，甚至可能比罗根都好。“你也去过北方？”

“年轻时短暂拜访过一次。那里气候有些艰苦。”

“你北方话说得很好。”

“我，长脚兄弟，几乎没有不精通的语言。我拥有众多卓越天赋，精通各门语言不过是其中之一。”他直起身，“真神是如此眷顾我。”他又加了一句。

罗根疑惑这是不是某种恶意的玩笑：“你来这儿干吗？”

“我是被指定的！”他黑眼睛一亮。

“指定？”

“正是！由第一法师巴亚兹！他指定我，我就来了！这是我的风格！为了我的卓越天赋，我的组织得到最慷慨的馈赠。但即便分文不取，我也会来。千真万确！分文不取！”

“真的？”

“千真万确！”小个子退开两步，飞速绕屋子转圈，不停搓手。“这项任务的挑战性大大满足了组织的虚荣，正如它大大满足了组织填不满的钱包！千真万确！于是在环世界众多领航员中，我被选中来执行这次任务！我，长脚兄弟！我，别无他人！处我之地位，如我之声名者，怎能拒绝这项挑战？”

他停在罗根面前，期待地看着罗根，似乎在等待回答。“呃——”

“怎能拒绝！”长脚边喊边绕屋子又走了一圈，“我怎能拒绝！如何拒绝？那不是我的风格！去世界边缘？将是怎样的故事！将带给世人多好的灵感！将——”

“世界边缘？”罗根疑惑地问。

“我就说嘛！”陌生人抓住罗根的胳膊，“这令我们如此兴奋！”

“这一定就是我们的领航员了。”巴亚兹从房内现身。

“正是在下，长脚兄弟，随时恭候差遣。而阁下您，容我妄断，一定是我那声名赫赫的雇主，第一法师巴亚兹。”

“是的。”

“与您相识，”长脚高声道，大步走到法师身前，握住法师的手，“真是无上殊荣！”

“彼此彼此。但愿你来此的旅行还算愉快。”

“旅行永远让我愉快！永远！而旅行间的等待让我不耐，是的！”巴亚兹皱眉瞅向罗根，后者只能耸肩。“我们何时启程，可否告知一二？我简直等不及了！”

“快了，应该快了，探险队还差最后一名成员。我们需要租一艘船。”

“当然！负责此事是我的荣耀！我该跟船长说去哪儿呢？”

“向西穿越环海，去斯塔萨，然后前往旧帝国的加基斯。”巴亚兹顿了顿，“你觉得是否可行？”

小个子笑着，鞠躬鞠得更低：“可行倒可行，但少有船只会前往加基斯。旧帝国一天到晚打仗，附近水域十分危险，哎，可说海盗横行。恐怕很难找到乐意的船长。”

“这个有帮助。”巴亚兹将自己向来鼓鼓囊囊的钱包扔到桌上。

“确实有帮助。”

“一定要快船，出发后，我不想多耽误一天。”

“这个您放心，”领航员说着一把抄起沉重的钱包。“慢条斯理不是我的风格！绝不是！我将为您找到全阿杜瓦最快的船！是的！她将如真神的呼吸般迅捷！她将乘风破浪，如——”

“快就够了。”

小个子向前凑凑脑袋：“出发时间是？”

“一月之内。”巴亚兹看向罗根，“不如你和他同去？”

“啊？”

“是的！”领航员高喊，“我们同去！”他挽住罗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向大门。

“别花光了，长脚兄弟！”巴亚兹在后面喊。

领航员已踏入走廊：“我定不负所托，为您节省钱财！慧眼识珠，精打细算，巧舌如簧！不过是——”他笑容满面，“我卓越天赋中的三样罢了！

“阿杜瓦是座不可思议的城市，真的，世上没几个地方能与之媲美。沙弗法规模更大，但灰扑扑的。西港和达戈斯卡各有特色。有人觉得山上的奥斯皮亚最美，但在我长脚兄弟心目中，荣耀属于伟大的塔林。你去过那儿吗，九指师傅？你可曾见过那些高贵的建筑？”

“呃……”罗根忙着跟上小个子的脚步，一边还要避让川流不息的人群。

长脚突然止步，罗根差点撞上他。领航员转身抬起双手，陶醉地描述：“大洋之上、落日之下的塔林！我见过无数恢弘美景，相信我，但我敢说，那才是世上最美的景观。阳光在纵横交错的运河上舞动，在大公爵城堡的圆顶上闪耀，还照亮了贸易王子们的豪华宫殿！闪耀的海洋于何处终止？闪耀的城市又自何处起始？啊！我的塔林啊！”他转身继续迈步，罗根赶紧跟上。

“当然，阿杜瓦是个好地方，并且每年都在扩张。与我上次来访相比，它变化很大。这里曾经只有贵族和平民。贵族拥有土地，因此拥有财富和权势。哈，多简单，是吧？”

“呃——”罗根只顾死盯着长脚的后背。

“然后有了贸易，城市随之兴旺发达。你瞧，商人、银行家，他们无孔不入，多如牛毛。现在平民也能发财致富，对吧？发了财就有权力。那他到底算平民还是贵族？还是别的什么？哈，突然间所有问题都变复杂了，对吧？”

“呃——”

“如此多的财富，如此多的金钱，贫困却有增无减，嗯？如此多的乞丐，如此多的穷人。有人坐拥金山，也有人奄奄一息，而他们生活在一起，这多不正常啊。但这里仍是个好地方，并且每年都在扩张。”

“这里太挤。”罗根被一个人撞到肩膀，不由嘟囔，“也太热。”

“哈！太挤？这能叫挤？你去看看沙弗法的大神庙晨祷的场景！或是拍卖新奴隶时皇帝宫殿前的大广场！太热？这能叫热？在古尔库遥远南疆的乌尔—沙发安，夏天的几个月奇热无比，可以在门前台阶上煎鸡蛋。真的！这边。”他穿过人流，走向一条狭窄小巷，“这边，快点！”

罗根抓住他胳膊。“走这边？”他瞥了一眼影影绰绰的小巷，“你确定？”

“你质疑我？”长脚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吓人，“你怎能质疑我？在我众多卓越天赋中，领航是最出众的！正因我这出众的天赋，第一法师才向我们组织捐献那一大笔钱！你怎能……等等，”他举起一只手，重露微笑，用食指戳戳罗根胸口，“你不了解长脚兄弟。你还不了解。我看出来了，你谨慎又小心，某种程度上这是好品质。我不指望你像我自己一样对我的天赋坚信不疑。不！那不公平。不公平可不是好品质。不！不公平不是我的风格。”

“我的意思是——”

“我会让你信服！”长脚大喊，“我当然能办到！你会相信我胜过相信你自己！是的！这是最近的小路！”他用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进昏暗的小巷，罗根尽管腿比他长得多，却要拼力才跟得上。

“啊，小路！”他们在漆黑昏暗的窄巷中穿梭，周围建筑越挤越近，领航员回头叫道，“小路，嗯？”巷子更窄、更黑、更脏了。小个子左拐右绕，没停下作片刻思考。“你闻到了吗？闻到了吗，九指师傅？这味道代表……”他边走边搓指尖，想找出合适的形容，“……神秘！冒险！”

罗根只觉这味道像屎。一个男人头埋在阴沟里，可能喝多了，或许是死了。其他人要么有气无力一瘸一拐地擦肩而过，要么聚在门口，杀气腾腾地握着瓶子。这儿也有女人。

“四马克我就能让你欲仙欲死，北方佬！”他们经过时，一个女人冲罗根喊，“欲仙欲死！终生难忘！好吧，三个就行！”

“妓女，”长脚低语着摇头，“还是便宜货色。你喜欢女人吗？”

“呃——”

“你应该去乌尔—纳布，我的朋友！去南海边的乌尔—纳布！去那儿买个床奴。正是如此！那些姑娘价值不菲，但受训多年！”

“在那儿可以买个姑娘？”罗根困惑地问。

“男孩也行，如果你好那口。”

“呃？”

“他们受训多年，真的，那儿有一整个产业。你想要技巧娴熟的？是吗？那些姑娘的技巧会让你难以置信！或者你可以去斯皮奈！那儿有些地方——啧啧！有些地方的女人很美，每个都很美！真的！跟公主一样！而且干净。”他瞥了眼路边蓬头垢面的女人，压低声音。

脏一点对罗根来说倒不成问题，所谓的技巧和美丽有些太麻烦。一位靠在门框、抬起一只手的女孩吸引了他的注意。女孩盯着他们，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罗根无法抑制地觉得，她很漂亮，至少比他漂亮，而他很久没碰过女人了。对这类事，你必须现实一点。

罗根停在路中间。“巴亚兹说要剩些钱？”他嘀咕。

“是啊。这种事他真是太计较了。”

“也就是说有余钱？”

长脚扬起一边眉毛：“呃，可能，让我看看……”

他夸张地拽出钱包，打开来，伸进手，搅出一片清脆的哗啦声。

“这么张扬好吗？”罗根紧张地上下打量这条巷，许多脸转向他们这边。

“啥？”领航员一边翻钱包，一边问。他挑出几枚硬币，放在光亮下看了看，塞进罗根手掌。

“谨慎并非你的天赋，是吧？”几个形容猥琐的人沿小巷向他们缓缓围拢，两人在前，一人在后。

“不是！”长脚大笑，“当然不是！我直来直往，那才是我的风格！没错！我是个……呃。”他也注意到逼近的黑影。“啊！真不幸。哦，天哪。”

罗根看向女孩：“能否让我们……”她劈面把门“嘭”一声关上。整条街的门都关上了。“见鬼，”罗根说，“你打架怎样？”

“真神赐予我众多天赋，”领航员嘀咕，“但战斗不在其中。”

前面的一个男人有对歪斜的丑眼睛。“钱包对你这小人儿来说太大了。”他边逼近边说。

“对你这小人儿来说也太沉了。”另一人接口。

“我们帮你分担如何？”斜眼男说。

两人手中都没武器，但根据手部动作，罗根知道他们带了。身后还有一人，罗根感觉到那人也在靠近。靠近。比前面两人更近。若能先料理身后的人，机会就会大一些。他不能冒险回头看，那会丧失先机。他只能期望最好的结果。一如既往。

罗根咬紧牙关，手肘后挥，狠击在身后那人的下巴上。那人已抽出匕首，但罗根的另一只手正好幸运地抓住他手腕。罗根用手肘再次撞击对方的嘴，在那人面朝下跌倒在街心肮脏的鹅卵石前，从其指间抢出匕首。他迅速转身，有些担心被刺中后背，但另两人速度不够快。他们刚抽出匕首，其中一人跨了半步，眼见罗根夺到匕首，摆好战姿，便停住了。

匕首算不上好武器，不过六寸长，布满铁锈，连护柄都没有，但比空手强。强得多。罗根在身前空挥匕首，让每个人都瞧清楚。这感觉不错，活下来的机会大增。

“好吧，”罗根说，“接下来谁上？”

那两人拉开距离，想包抄罗根。他们掂量着匕首，都不敢冲太前。

“我们能搞定他！”斜眼男小声说，他的同伴没把握。

“或者，你们可以拿走这些。”罗根张开紧握的拳头，现出刚刚长脚给他的硬币，“放我们离开，这些给你们。”他又挥了两下匕首，以壮声势，“我看你们值这几个钱——就这些，别多想，好吗？”

斜眼男朝地上吐了口痰。“我们能搞定他！”他嘶吼，“你先上！”

“你他妈先上！”另一人喊。

“带走这些钱，”罗根说，“谁都不用上。”

被罗根击倒的人呻吟着，在地上翻滚，似乎颇有警示作用。“好吧，他妈的北方杂种，好吧，就这些！”

罗根咧嘴而笑。他盘算把钱扔给斜眼男，趁其分心一刀刺去。这招他年轻时常用，但他犹豫了。何必呢？他一扬手，把硬币扔向身后街道，那些钱一路滚到墙边。他和两个强盗小心地兜圈，每一步都让他们更接近硬币，也让自己更接近安全。位置很快调换，罗根顺街道步步后退，匕首始终横在身前。等间隔了十跨远，那两人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的硬币。

“我还活着。”罗根加快脚步，一边低声自语。

活着就是幸运。不论一个人多强大，如果自以为不会阴沟翻船，那就太傻了。刚才能迅速制服身后的人是幸运，另两人动作慢也是幸运。打起架来他一向幸运，所以他还活着，但不幸的是争斗与他如影随形。不管怎样，他觉得今天表现不错，至少没杀人。

有人拍了拍他的背，他立刻转身，匕首蓄势待发。

“是我！”长脚兄弟抓住他的双手。罗根差点把领航员忘了，领航员肯定一直待在他身后，完美地保持沉默。“干得好哇，九指师傅，干得好！真的！我发现你也颇具天赋！我很期待与你共赴旅程，真的！码头在这边！”说着，他大步向前走。

罗根瞟了身后两人最后一眼，他们仍蹲在地上捡硬币。他扔下匕首，快步追上长脚。“你们领航员从不战斗吗？”

“噢，不，我们中有些人会徒手格斗或各种武器，有的还挺厉害的。不过我不会，那不是我的风格。”

“从不？”

“从不。我另有所长。”

“你去了那么多地方，应该遭遇过不少危险。”

“是的，”长脚兴奋地说，“是的。所以躲藏才是我众多卓越天赋中最管用的。”

横行天下

夜。冷。咸涩的风袭向山顶。菲洛的衣服单薄破烂，她抱紧双臂，瑟缩肩膀，怨毒地盯着下方海面。远处的达戈斯卡犹如一丛林立的灯塔，挤挤挨挨地生在峭岩下，位于弯弯曲曲的大海湾和闪烁的汪洋之间。穿越黑暗天幕，她的眼睛辨出围墙和高塔模糊细小的轮廓，还有将城市与大陆连通的狭窄干燥的地峡。达戈斯卡差不多是一座岛，而在他们和城市之间全是火堆——道路两侧都有营帐，许许多多营帐。

“达戈斯卡。”菲洛身旁石头上的余威轻声说，“联合王国扎在古尔库帝国及其骄傲上的一根刺。”

“哈。”菲洛嘀咕一声，肩膀缩得更紧。

“它被严密监视着。这么多士兵，前所未有。想溜过去可不容易。”

“我们回去？”她期待地问。

老人没理她：“他们也在。不止一个。”

“食尸徒？”

“我必须靠近些，才能找到进去的路。在这儿等我。”他顿了顿，等待她回答，“你会等我吧？”

“好吧！”她嘶吼，“好吧，我等！”

余威滑下石头，沿斜坡下去，柔软的土地留下轻微的脚步声，墨汁般的黑暗中他的身影几不可见。等手镯的叮当声消逝于夜，菲洛将目光转离城市，深吸一口气，沿向南的斜坡返回古尔库。

菲洛很会逃跑，可以如风一样奔上数小时。她这辈子很多时间都在逃跑。到山脚后，她终于跑起来，在开阔地拔腿飞驰，呼吸急促猛烈。前方有水声，流水冲刷着河岸浅滩，又涌回缓缓流动的河中。她扑腾几步，冲入齐膝深的冷水中。

让老贼沿这个来找我吧，她心想。

没多久，她把武器捆成一团，高举过顶，靠一只胳膊凫水游向对岸。她坚强地游了过去，沿河岸继续前行，一边擦掉脸上滴落的水珠。

时间缓缓流逝，光明潜入天空。天要亮了。小河在身边哗哗响，凉鞋在短草茬上踩出节奏。她沿平原狂奔，抛下河流。黑暗变成蒙蒙灰白，一小丛矮树出现在前。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去，伏在灌木中，上气不接下气。她在晨曦中瑟瑟发抖，心脏咚咚直跳。树丛外很安静。这不错。她把手伸进衣服，掏出一点面包和一条肉，它们被水浸透了，但还能吃。她笑了。连着几天，她都把余威给的食物偷偷省下一半。

“蠢老贼，”她狼吞虎咽，一边轻笑，“自以为能玩弄菲洛·马尔基尼，是吗？”

见鬼，她渴得厉害，不过现在无能为力，或许一会儿能找到水。她也很累，非常累，菲洛也会累。她应该在这儿休息一下，就一下，休息一下腿，然后，向……向……她烦恼地甩头，复仇的细节可以等一下再想，那是最甜美的。没错。

她在灌木丛中爬了几步，靠着一棵树坐下，双眼不由自主地缓缓阖上。就休息一下。等一下再复仇。

“蠢老贼。”她嘟囔着，脑袋歪向旁边。

“师兄！”

菲洛猛然惊醒，脑袋撞到树上。天光大亮。又一个艳阳天。她睡了多久？“师兄！”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在哪儿？”

“这儿！”菲洛听了浑身一僵，绷紧每块肌肉。男声低沉有力，就在左近。她听到缓缓靠近的马蹄，有几匹马，且都相距不远。

“你在干吗，师兄？”

“她在附近！”男人又喊。菲洛嗓子发紧。“我能闻到她！”菲洛在树丛中摸索武器，把剑和匕首插进腰带，另一把匕首塞入磨破的袖管。“我能尝到她，师妹！她在附近！”

“在哪儿呢？”女人声音更近，“你觉得她能听到我们吗？”

“或许吧！”男人哈哈大笑，“你在哪儿，马尔基尼？”菲洛挎好箭袋，捡起弓，“我们等……”他边靠近边用歌唱般的声音说，正好停在树丛旁，“……你出来。马尔基尼，出来迎接……”

菲洛冲出灌木丛，在开阔地上没命狂奔。

“她在那儿！”身后的女人尖叫，“看啊！她跑了！”

“抓住她！”男人下令。

矮矮的草在菲洛面前绵延。她发腿奔跑，然后长啸一声，搭箭弯弓。四个骑兵追赶着她，古尔库人，阳光在他们高大的头盔和冷酷的矛尖上闪烁。后面远处另有两个骑手——一男一女。“站住！以皇帝的名义！”一个骑兵高喊。

“干你的皇帝！”她射穿了当头士兵的脖子。那个兵惊呼一声，向后翻下马鞍，长矛脱手。

“漂亮！”女人赞道。第二个兵当胸中箭。胸甲减缓了箭势，但仍足以致命。他惨叫连连，握着箭杆摔下马，长剑掉在草地上。

第三个兵甚至没法出声。追到离菲洛不满十跨时，一支箭直接从他口中穿过，穿透后脑，打掉了头盔。第四个兵冲到她身前。她扔开弓箭，就地打滚，躲开刺来的长矛，随后从皮带中抽出剑，向地上吐了口痰。

“抓活的！”女人驱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我们要活的！”

剩下那个兵控制住暴躁的坐骑，驱策它小心地逼近菲洛。他是个大块头，留着厚厚一圈黑胡子。“以真神的名义，束手就擒吧，女孩。”他宣称。

“操你妈的真神！”她朝外一晃，矮身不断左闪右避。长矛接连刺来，让她无法靠近，他的坐骑刨着蹄子，撒了菲洛一脸土。

“刺她！”身后的女人指示。

“对，刺她！”她师兄笑着附和，“但别太狠！我们要活的！”士兵大吼一声，催马向前。菲洛跳向旁边，躲开马蹄——但还是被长矛划破了胳膊——接着用尽全力出剑。

曲刃剑穿过板甲缝隙，将士兵的一条腿齐膝砍断，并在马身上开了道长口子。人马同声尖叫，齐齐跌倒。黑血汩汩涌出，漫成一摊。

“她赢了！”女人听来稍感失望。

“起来，伙计！”她师兄笑道，“起来对付她！你还有机会！”那个兵在地上挣扎，菲洛照脸一剑，干净利落地终止了惨叫。旁边，那第二个兵还在马鞍上，面容扭曲，苟延残喘，紧握住鲜血淋漓的箭杆。他的坐骑垂下头，啃起脚边干草。

“全灭了。”女人说。

“是啊。”她师兄长叹一声，“每件事都得亲自动手吗？”

菲洛把血淋淋的剑插回腰带，抬头瞥向那对男女。他们在不远处漫不经心地骑马徜徉，明亮的阳光轻抚过他们残酷而俊美的脸庞。他们的衣着堪比贵族，丝绸在风中飘荡，缀满各式珠宝，但都手无寸铁。菲洛捡回弓箭。

“小心啊，师兄。”女人一边检查指甲一边说，“她很厉害。”

“像个恶魔！但不是我对手，师妹，别担心。”他从马鞍上一跃而下，“好啦，马尔基尼，我们……”

一支箭闷响着扎入他胸口，射了个对穿。

“……开始吧？”箭杆还在胸前颤动，后背的箭头闪闪发光，干干净净，毫无血迹。他走向菲洛，被菲洛的第二箭射穿了肩膀，他反而加速，踩着不可思议的大步跑起来。菲洛扔掉弓，摸向剑。太慢了。他力压千钧地一掌拍在她胸前，将她击倒。

“噢，干得好，师兄！”女人开心地拍手，“干得好！”

菲洛在地上滚了两圈，被尘土呛得不断咳嗽。她挣扎着爬起，双手握紧长剑，注意到男人一直盯着她。她划出一道致命的剑弧，却只深深劈进地面。对方不知何时已跳开去，斜刺里一脚踹在菲洛肚子上，将她整个人团身踢到半空。她毫无还手之力，肺里空气全挤了出去，手指痉挛，长剑脱手，双膝发软。

“现在……”什么东西打在她鼻子上，她腿一弯，后背狠狠着地。片刻后，她无力地跪起来，世界天旋地转，脸上全是血。她眨眨眼睛，晃晃脑袋，努力驱走眩晕。模糊的视野里，只见男人施施然走来，抽出插在胸口的箭扔开，没流一滴血，只洒出一点点灰尘。只有灰尘，在空中打旋儿。

他是个食尸徒。

菲洛挣扎起身，抽出腰带上的匕首，冲向对方。刺，躲开，又刺，躲开。她晕头转向，最终尖叫一声，门户大开地扑去。

他抓住她手腕，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一尺，只见他脸上肌肤完美无瑕，如黑璃般光滑。他看上去很年轻，几乎是个孩子，却有一双苍老的眼睛。他用凌厉的目光注视着她——带着好奇与困惑，像个刚发现一只有趣虫子的男孩。“她不服输啊，看到了吗，师妹？”

“她好强悍！先知肯定喜欢。”

男人嗅嗅菲洛，皱紧鼻子：“呕，最好先洗洗。”

她用头撞去，男人被撞得后仰了一下，咯咯直笑。他用另一只手扣住菲洛的脖子，将她推到一臂远处。菲洛想抓他的脸，但他胳膊太长，够不到。他开始撬她手中的匕首，并始终如铁箍般扣紧她的脖子。她喘不上气，龇牙挣扎、摇晃、撕打。全白费。

“要活的，师兄！我们要抓活的！”

“活的，”男人嘟囔，“但没说不伤毫毛。”

女人嘻嘻轻笑。菲洛自觉双脚离地，在空中踢打。一根手指似乎被掰断了，匕首落在草地上。扣紧脖子的手更加用力，她用破碎的指甲扯它，没有用。明晃晃的世界渐渐坠入黑暗。

菲洛听到远处传来女人的笑声。一张脸自黑暗中浮现，一只手轻抚她的脸，曼妙温暖又轻柔。

“别动，孩子。”女人轻声说。她眼睛漆黑幽深，她灼热芳香的吐息喷在菲洛脸上。“你伤着了，必须休息一下。别动……睡吧。”菲洛的双腿和脑袋一样沉，她虚弱地踢了踢，那是最后的动作，接着她沉下去，心跳变得很慢很慢……

“睡吧。”菲洛的眼皮慢慢垂下，女人的漂亮面孔模糊起来。

“睡吧。”菲洛狠咬舌头，腥味顷刻溢满口中。

“睡吧。”菲洛一口血吐在女人脸上。

“啊！”女人厌恶地尖叫，赶忙擦拭眼睛上的血。“师兄，她蛮横无理！”

“她的族人曾横行天下。”男人就在菲洛耳旁。

“听我说，臭婊子！”女人钢铁般的手指钳住菲洛下巴，左拉右扯，嘶吼道，“你必须跟我们回去！跟我们回去！哪怕试尽所有法子！懂吗？”

“她哪儿也不去。”某人低沉温和地说，菲洛觉得那声音十分熟悉。她眨眨眼，无力地甩甩头。女人转身，看向不远处的老人。余威。他脚步轻盈地穿过草地，手镯叮当作响。“还活着吗，菲洛？”

“啊！”她叫了一声。

女人冷笑着看向余威：“你谁啊，老不死的？”

余威叹口气：“我是老不死。”

“滚开，老狗！”男人叫嚷，“我们是先知的使者，卡布尔的使者！”

“她必须跟我们回去！”

余威神情悲伤：“没得商量？”

那对男女一起大笑。“白痴！”男人喊道，“当然没得商量！”他放开菲洛的胳膊，拖着她上前一步。

“真遗憾。”余威摇摇头，“我本想请你们代我向卡布尔致意。”

“要饭的也配跟先知对话？”

“恐怕让你失望了，我跟他是老熟人。”

“我会代你向主人致意，”女人嘲弄，“拿你的命！”菲洛转动手腕，匕首滑入掌心。

“噢，卡布尔会喜欢这消息，可惜他听不到。你们两个打破第二律法的孽畜，今日须为食用人肉的罪恶作个交代。”

“老傻瓜！”女人嗤之以鼻，“我们不遵什么律法！”

余威缓缓摇头：“一如之言适于所有人，无一例外。你们今日难逃劫数。”老人周围的空气突然发出微光，继而变得扭曲模糊。女人喉头咕噜一声，倒了下去——准确地说，是“撒下”。身体突然溶化，崩塌，黑丝绸裹着破碎的躯体翻飞。

“师妹！”男人放开菲洛，展开双臂扑向余威。但他只跨出一步，就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双膝跪倒，抱紧脑袋。菲洛颤巍巍地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用伤痕累累的手抓住他头发，一刀插进脖子。灰尘飞撒，像堵不住的喷泉。男人嘴旁火苗猛窜，将双唇烤得焦黑，又舔向菲洛的手指。菲洛干脆骑到他身上，任他在地上抽搐，徒劳地喘息，接着用匕首将他开膛破肚，火焰汹涌而出，夹杂着无数灰尘。她用破匕首疯狂地刺，很久才停下。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他死了，菲洛，他们都死了。”她知道这是真的。男人仰面躺倒，望着天空，鼻子和嘴烧得焦黑，胸前的伤口还在冒灰。

“我杀了他。”她挤出断断续续的沙哑声音。

“不，菲洛，我杀了他。作为食尸徒，他们还年轻，因此愚蠢又孱弱。不过你很幸运，他们只想带走你。”

“我很幸运。”她含混地重复，吐了口血痰在食尸徒的尸体上。接着她扔掉破匕首，手脚并用地爬到一旁。女人的尸体就在那儿——如果那还称得上尸体的话。那是一堆没有形状的碎肉。她在其中发现了长发、一只眼睛和两瓣红唇。

“你做了什么？”她张开染血的嘴巴嘶声问。

“我把女人的骨骼化成了水，又点燃了男人的内脏。一个用水，一个用火，对这种孽畜，做什么都不过分。”菲洛翻身躺在草地上，看着明亮的天空。她伸出一只手，在眼前晃晃，那根折断的手指随之前后摇摆。

余威的脸出现在上方，他盯着菲洛：“痛吗？”

“不，”她轻声说，把手放回地上，“从来不会。”她朝余威眨眼，“为什么不会？”

老人皱眉：“他们会一直追捕你，菲洛，你现在明白为何必须跟我走了吧？”

她缓缓点头，仿佛用尽全力。“我明白，”她轻声说，“明白……”她再次坠入黑暗。

她……不爱我

“啊！”费里奥的剑猛戳在肩头，痛得杰赛尔大叫。他瑟缩着、咒骂着、蹒跚后退。斯提亚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挽了个浮夸的剑花。

“费里奥大师获胜！”裁判宣布，“二比二！”费里奥挂着恼人的微笑，大摇大摆地返回剑士围栏，周围响起零星掌声。“滑头无赖！”杰赛尔轻声咒道，也回去作准备。他应该预判到那一剑，毫无疑问，他今天有些分心。

“输了两场？”杰赛尔倒进椅子里大口喘气，瓦卢斯咆哮道：“两场？被这个一无是处的低能儿？他甚至不是联合王国公民！”

杰赛尔知道最好不要指出西港已并入联合王国好些年了。他懂瓦卢斯的意思，场上观众都懂——费里奥在他们眼中只是个老外。他从威斯特伸出的手中接过布巾擦汗，比赛打到第五场，费里奥却不露疲态。他在围栏里踮着脚尖蹦来蹦去热身，一边听训练师用吵嚷的斯提亚语聒噪。

“你能行！”威斯特递上水瓶，轻声说，“你能打败他，赢得决胜场。”决胜场。过了这一轮，就会最终对上葛斯特，杰赛尔不太确定自己想对上那壮汉。

瓦卢斯却不容分说。“该死的给我打败他！”元帅嘶吼着，杰赛尔喝了口水，在嘴里漱。“给我打败他！”杰赛尔把半口水吐进桶，咽下剩下半口。给我打败他。说得轻巧，但这滑不溜秋的斯提亚杂种很难对付。

“你能行！”威斯特一边替杰赛尔按摩肩膀，一边重复，“你已经走了这么远！”

“宰了他！给我宰了他！”瓦卢斯元帅瞪向杰赛尔的眼睛，“你一无是处吗，路瑟上尉？你一无是处而我在你身上浪费了时间？呃？是时候证明给我看了！”

“先生们，请看！”裁判吆喝，“决胜场！”

杰赛尔狠狠呼出一口气，从威斯特手中抓过武器，站起来。他在不断膨胀的喧哗中听见了费里奥训练师的高声勉励。“宰了他！”瓦卢斯吼了最后一次，然后杰赛尔重新走向决斗圈。

决胜场。它能决定很多事，决定杰赛尔是否进入决赛，决定他出人头地抑或一无是处。可他真的累了，非常累。他拼尽全力顶着烈日斗了近半小时，这可不容易。他又开始冒汗，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脸上渗出。

杰赛尔朝圈中起始位置走去，那是粉笔在干草上画出的。费里奥在等他，仍然挂着微笑，自信满满。小屁眼虫。若说葛斯特可以砸扁每个人，那他杰赛尔也一定能让他们统统吃土。他捏捏剑柄，专注于那一抹丑陋的微笑。他有些盼望握的不是钝剑，直到想起被刺中的可能是自己。

“开始！”

杰赛尔理理牌，漫不经心地洗了又洗，几乎懒得去瞧牌上的符号，也懒得管牌友们有没偷看他的牌。

“我跟十个子儿，”卡斯帕边说边将一堆硬币滑过桌，那表情仿佛在说……去，管他，杰赛尔不在乎。大家等了好长时间。

“是你坐庄，杰赛尔。”加兰霍终于嘟哝提醒。

“是吗？噢，呃……”他扫视那些无意义的符号，心不在焉，“呃呃，噢……我弃牌。”他把牌扔上桌。他今天输了好多把，输得极惨，可谓一溃千里，难以计算。他的心思全在阿黛丽身上，思考怎么跟她上床而没有连带伤害——尤其是不被威斯特干掉。不幸的是，他到现在也没想出个法子。

卡斯帕把桌上的钱全部扫掉，为出乎意料的胜利而沾沾自喜：“今天那场比赛真精彩，杰赛尔。不过惊险归惊险，你挺过来了，呃？”

“哦。”杰赛尔从桌上拿起烟斗。

“指天发誓，我有那么一刻以为他占了上风，但突然间——”卡斯帕在布林特鼻孔下打个响指，“砰！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打翻。观众爱死你了！指天发誓，我差点笑尿裤子！”

“你有几成把握搞定葛斯特？”加兰霍问。

“哦。”杰赛尔耸耸肩，点燃烟斗，往后一靠，望着灰色天空，缓缓吸烟。

“你似乎很有信心。”布林特道。

“哦。”

三名军官伙伴面面相觑，纳闷他为何不接腔。卡斯塔换个话题：“伙计们，瞧见特维丝公主了吗？”

布林特和加兰霍呼吸加速，不住叹气，他们三个随即丑态百出地献起媚来：“瞧见公主了吗？当然瞧见了！”

“她被称为‘塔林的珍珠’！”

“一点不差！”

“我听说她跟兰迪萨王太子的事板上钉钉了。”

“鲜花插在……呃！”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杰赛尔靠在椅背上没动，只顾朝天上吐烟圈。就他遥遥所见，特维丝没那么大吸引力。无可否认，远观是很美，但感觉她的脸像玻璃：冰冷、坚硬、易碎。不像阿黛丽……

“无论如何，”加兰霍唾沫横飞地说，“我必须重申，卡斯帕，我的心依然属于你表妹阿瑞丝。与其娶个老外，我宁愿要咱联合王国的姑娘。”

“宁愿要她的钱，你的意思是。”杰赛尔呢喃道，依然后仰着头。

“不！”大个子反驳，“她是位完美的女士！甜美、端庄、有教养，噢！”杰赛尔笑了。若说特维丝是冷玻璃，阿瑞丝就是条死鱼——吻她等于吻块破布，想象一下吧，软塌塌没特色的布。她不会像阿黛丽那么亲吻。没人能……

“好吧，她们各有各的美，这是真的，”布林特神神秘秘地说，“想要高攀尽管做梦。我倒是……”他刻意前倾，转着脑袋朝左右傻笑，好似急欲分享什么秘密乐子。另两人见状立刻把椅子往前拖，只有杰赛尔没动。他对白痴想睡哪个妓女没兴趣。

“见过威斯特的妹妹吗？”布林特压低声音，杰赛尔却顿时绷紧每块肌肉。“她自然不能跟那二位比，但以平民妞的水准，着实漂亮，而且……我觉得她欲求不满。”布林特舔着嘴唇，戳戳加兰霍肋下，大个子像头一次听黄段子的学生一样羞涩地咧嘴笑了。“噢，没错，我看她也是欲求不满，”卡斯帕咯咯直乐。杰赛尔将烟斗放上桌，发觉拿烟斗的手微微发抖，另一只手则把扶手抓得指节发白。

“事实上，”布林特宣布，“若非我坚信少校会拿剑捅我，我已经亮剑捅他妹妹了，呃？”加兰霍忍俊不禁。当布林特一脸坏笑地转向他时，杰赛尔发觉自己的眼皮在抽搐。“怎样，杰赛尔，你怎么看？你不是也见过她吗？”

“我怎么看？”他看着三个嘻嘻哈哈的伙伴，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传来，“我看你最好管住嘴，狗娘养的杂种。”

他站起身，牙齿咬得如此用力，似乎快蹦断了。三张笑脸眨了眨，笑容陡然消失。杰赛尔感到卡斯帕搭上他胳膊。“好啦，他不过是——”

杰赛尔挥开卡斯帕，抄起桌子掀个底朝天，一时间，硬币、纸牌、瓶子、玻璃杯漫天横飞，洒满草坪，他另一只手握着剑——谢天谢地，并未出鞘——他俯身逼近布林特，说话时喷了对方一脸吐沫。“你个龟孙瘪三听好！”他厉声咆哮，“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哪怕一句，你就不用担心威斯特了！”他用长剑铁柄猛戳布林特的胸。“我会像切你妈的鸡一样把你大卸八块！”

三个伙伴看着他，完全惊呆了，合不拢嘴，杰赛尔也难以相信自己能如此凶狠。

“可——”加兰霍道。

“啥？”杰赛尔尖叫，一把抓住大个子的夹克，几乎将他拽出座位，“你他妈说啥？”

“没什么，”大个子支支吾吾，举起双手，“没什么。”杰赛尔这才松手。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有些想道歉，但当他看向面如土色的布林特，唯一想到的是“我觉得她欲求不满”。

“切！你！妈！的！鸡！”他高声咆哮，说完转身就走。快到拱门才想起没带外套，但他不想回去取。他直接走进黑暗的隧道，下了几步台阶便瘫倒在墙边，一边发抖一边沉浊地呼吸，好似跑了十里路。他算明白何谓“失控”了，没错，他从未情绪失控，刚才毫无疑问是本能反应。

“这他妈怎么了？”布林特惊魂未定的话语在隧道里回荡，刚好盖过杰赛尔的心跳。他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我咋知道，”加兰霍似乎更吃惊，随后一阵刮擦碰撞，他们把桌子重新摆好。“没见他这么大火气。”

“我想他压力大，”卡斯帕不确定地说，“参加剑斗大赛，这些……”

布林特打断：“别给他找借口！”

“好吧，他们感情特别好，不是吗？他和威斯特？一起练剑啥的，换成你听见说他妹妹……哎，搞不懂！”

“还有一种解释。”杰赛尔竖起耳朵，只听布林特紧张兮兮地说：“他爱上她了！”三个伙伴哄堂大笑，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幽默的事。堂堂杰赛尔·唐·路瑟上尉，居然爱上低贱的女孩。荒谬绝伦！搞笑之极！年度最佳冷笑话！

“噢，见鬼。”杰赛尔把头埋进手中。他完全没心情发笑。见鬼，她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怎么回事？她有什么魔力？她确实很漂亮，很聪明，很有趣，她什么都好，但这事仍旧无法解释。“我不能再见她，”他低声对自己说，“我不能！”他朝墙上猛击一拳。他的决心原本坚硬似铁，一如既往。

直到在门下发现第二张纸条。

他呻吟着，拍打脑门。他怎会这样？怎会……他简直没法形容……爱上她？

他突然有了答案。

因为，她不爱他。

那些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的嘲弄浅笑，那些他自以为别有深意的斜视，那些过于直白无礼的奚落，还有那些偶尔的爆发。也许她只喜欢他的钱。她当然会欣赏他的地位。她毫无疑问还看上了他俊美的脸。但说到底，她鄙视他。

他从未这样想过。他向来觉得所有人就该喜欢他，因为自己是最完美的，值得大家崇拜。但阿黛丽并不喜欢他，他现在明白了，而这让他反思：除了钱，除了衣服，除了那个完美的下巴，他还有什么？

她完全有道理鄙视他，实际上，他受的惩罚还远远不够。“最奇特的是，”杰赛尔凄惨地瘫倒在隧道墙上，喃喃自语，“最奇特的是……”

他想改变她的看法。

种子

“你好吗，沙德？”

格洛塔上校睁开眼。屋里好黑。见鬼，睡过头了！

“见鬼！”他叫道，推开毯子跳下床，“睡过头了！”他抓起制服裤子，套进腿，慌慌张张扣腰带。

“不用担心这个，沙德！”母亲的声音半是安慰半是不耐烦，“种子在哪里？”

格洛塔皱紧眉头，一边穿衬衫。“我没时间说这些有的没的，母亲！你怎么总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对我最好？”他四处找佩剑，却不知放在哪里了。“我们在打仗！”

“我们确实在。”上校猛然抬头，惊讶地听见了苏尔特审问长的声音。“两场仗。一场用铁与火，另一场在下界——这场古老的战争已持续千年。”格洛塔眉头皱得更紧。他怎可能把那老混蛋当母亲？老混蛋到他卧室干什么？坐在他床头的椅子上，闲聊什么古老的战争？

“你他妈在我房间干什么？”格洛塔上校怒吼，“你把我的剑弄哪儿去了？”

“种子在哪里？”又变回女人的声音，但不是他母亲，是其他人，陌生人。他努力朝黑暗中窥探，想弄清坐在椅子上的究竟是谁。然而隔着憧憧阴影只见模糊轮廓。

“你是谁？”格洛塔严厉追问。

“我是谁？或者我是什么？”椅子里的轮廓优雅流利地缓缓起身。“我曾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女人，但现在我不是了，我的耐心也早已被难以忍受的岁月消磨殆尽。”

“你想要什么？”格洛塔声音颤抖，他虚弱地后退。

那轮廓在动，走到从窗户透出的月光下。他看见那东西有女人的形体，苗条高雅，但面容被阴影笼罩。他跌跌撞撞地靠在墙上，不由得伸手挡在身前，满心恐慌。

“我要种子。”一只苍白的手，捉住他伸出的手。触感温柔，但很冷。冷，冷若石头。格洛塔颤抖着，喘息着，紧闭眼睛。“我需要它。你不会懂得我的需要。它在哪里？”冰冷的指头抓住他衣服，灵巧迅速，寻找、搜索，搜索他的口袋、他的衬衫，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冷，冷若玻璃。

“种子？”格洛塔尖声问，他吓得几乎动弹不得。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瘸子。它在哪里？”

“锻造者坠落……”他低语。这些话自己冒了出来，他想不起从哪儿读到的。

“我知道。”

“……燃烧，燃烧……”

“我在场。”那张脸凑得很近，他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冷，冷若冰霜。

“……砸碎了下面的桥……”

“我记得。”

“……他们大肆搜索种子……”

“是的……”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催促，“它在哪里？”什么东西扫过他的脸、下巴、眼皮，又黏又软。是舌头。冷，冷若玄冰。他浑身格格打颤。

“我不知道！他们找不到它！”

“找不到？”手指紧箍住他喉咙，用力挤压，令他窒息。冷，冷若钢铁，也硬若钢铁。“你自以为懂得痛苦，瘸子？你什么都不懂！”玄冰般的吐息在他耳畔咆哮，冰冷的手指不断加力。“我会让你懂！让你懂！”

格洛塔惨叫着胡乱扑打挣扎。他站直身，迷惑不解地站了一会儿，大腿终于开始抽搐，令他栽倒下去。黑暗的房间在周围旋转，他砸在床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胳膊被压在身下，额头猛撞上地板。

他抓着床脚把自己拽起来，靠住墙，几乎无法呼吸。他睁大眼睛望着床边的椅子，却没发现什么可怕事物。一束月光穿过窗户，照在凌乱的床单和抛光椅面上。空空如也。

格洛塔环视房间，逐渐适应了黑暗。他检查过每个阴暗角落。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一场梦。

狂乱的心跳逐渐平复，剧烈的喘息慢慢舒缓，痛苦随之而来。他的头撕裂般痛，脚撕裂般痛，手更是痛得没了知觉。他嘴里尝到血味，眼睛淌出刺激的泪水，肠胃打结，泫然欲呕。他抽噎着，尽全力向床跳了一步，随即瘫倒在月光照撒的床单上，浑身冷汗，没了力气。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您还好吗，大人？”是巴纳姆。老仆人接着敲。没用，门锁着，总是锁着，而我一步也动不了。大概只能由弗罗斯特破门而入。然而门开了，老仆人手中油灯的红光突然照进，格洛塔不由得遮眼。

“您还好吗？”

“我摔下床了，”格洛塔虚弱地说，“胳膊……”

老仆人坐到床上，轻轻抬起格洛塔的手，挽起睡衣袖子。格洛塔瑟缩了一下，巴纳姆直咋舌，只见他前臂有块巨大的粉色瘀痕，已然开始红肿。

“我想没骨折，”仆人说，“为防万一，我还是叫医生。”

“去吧，去吧，”他用没受伤的手挥开巴纳姆，“去叫医生。”

弯腰驼背的老仆人急急忙忙出门，吱嘎吱嘎踩在狭窄走廊上，又步下窄梯。格洛塔听见前门砰然关上，然后一片死寂。

从首席历史学家那儿抢来的卷轴好端端地放在柜子上，等待呈给苏尔特审问长。锻造者燃烧着坠落，砸碎了下面的桥。奇了，现实怎和梦境交织得如此紧密？一定是听那该死的北方人说到神秘闯入者。一个女人。还有寒冷。我不知怎的把它们组合了起来。

格洛塔轻揉胳膊，指尖按摩着酸楚的肌肉。没什么。一场梦而已。但有些事不对劲。他望向门后，发现钥匙还插在锁里，于灯下闪着橙色的光。门没锁，但我一定锁过。一定锁过。我总是会锁门。格洛塔又望向空空如也的椅子。那个白痴门徒说啥来着？魔能既生异界。下界之力。地狱。

不知为何，经历过这场噩梦，他觉得这些话没那么难以置信了。他又是孤身一人，恐惧又回来了。他用那只好手去抓椅子，颤抖着、哆嗦着，似乎过了一世纪，指尖才碰到木头。凉，但不冷。不冷。这里没人在。他缓缓抽回手，抱住另一只抽痛的胳膊。没人在。空的。

不过是场梦。

“妈的，你怎么搞的？”

格洛塔酸溜溜地舔舐牙龈空洞：“我摔下床了。”他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抓挠手腕。半分钟前那里还痛得昏天黑地，如今眼前景象却让他不得不把痛苦暂时置之度外。我完全可能更惨。惨得多。“够恶心的，呃？”

“说得太他妈对了，”塞弗拉没被遮住的半张脸露出最厌恶的表情，“我刚来时几乎吐了，我！”

格洛塔皱眉向下打量这个屠宰场，一手握树干支撑身子，另一只手用手杖尖挑开一些蕨类植物，以便看得真切。“真的是个人？”

“不晓得是男是女，但肯定是人类。这儿是脚。”

“噢，看见了。怎么发现的？”

“他发现的。”塞弗拉朝一个园丁点点头。那园丁坐在地上，苍白的面孔惊魂未定，身旁草地有一摊干掉的呕吐物。“藏在树林里，灌木丛下，看来不管是谁杀的，似乎想要掩盖。没死多久，还很新鲜。”确实如此——几乎没发臭，也只有少数几只苍蝇飞来。依照尸体的新鲜程度，恐怕案发就在昨晚。“若非接到吩咐要修剪树——挡光什么的——或许很多天都不会被发现。您见过这场面吗？”

格洛塔耸耸肩：“在安格兰，你来之前，我见过一次。当时有犯人逃跑，跑出几里地却冻死了。一只熊享用了尸体，那场面壮观极了，虽然跟这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

“我看昨晚不可能有人冻死。热得像地狱。”

“嗯嗯，”格洛塔答应。地狱是热的？我一直想象那里很冷。冷若冰霜。“不管怎么说，阿金堡没有熊。我们有办法鉴定这……”他朝四分五裂的尸体挥挥手杖，“……人吗？”

“没有。”

“没人下落不明？没人失踪？”

“我没听说。”

“所以我们完全不清楚受害者身份？他妈的都在干吗？监视冒牌魔法师吗？”

“没错，他们的新住所就在那头。”塞弗拉戴手套的手指向二十跨外的建筑，“案发时，我在监视他们。”

格洛塔挑起一边眉毛：“我明白了，你怀疑两者有联系，对吗？”刑讯官耸耸肩。“深夜出没的神秘闯入者，门口发生的血腥谋杀……我们的贵宾正像大便吸引苍蝇一样招揽麻烦。”

“哈，”塞弗拉用戴手套的手赶开一只苍蝇，“我也调查过您吩咐的另一桩事。您的银行家，凡特和伯克。”

格洛塔抬起眼睛：“真的？有何成果？”

“不太多。这是家老字号，历史悠久，广受尊敬，在商人间信誉极佳。他们不仅在米德兰全境设有分号，还将触角扩展到安格兰、斯塔兰、西港、达戈斯卡，乃至联合王国境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家银行均可谓有权有势，似乎各阶层都有人欠他们钱。不过奇怪的是，没人见过凡特，也没人见过伯克。谁知道银行怎么运作的，呃？他们喜欢秘密。您要我继续深挖吗？”

这可能很危险，非常危险，挖得太深就是给自己掘墓。“不了，暂时罢手。但我要你对此保持警惕。”

“我是全天下最最警惕的人，头儿。说来您觉得谁会赢得剑斗大赛？”

格洛塔瞥了刑讯官一眼：“看看眼前的东西，谁有心情想那破事儿？”

刑讯官耸肩：“想想也不会改变什么，对吧？”格洛塔回望被肢解的尸体。我想也是。“说说，您觉得是路瑟还是葛斯特？”

“葛斯特。”但愿他把小混蛋劈成两半。

“是吗？风评说他是头笨公牛，主要靠运气。”

“哈，我觉得他是个天才。”格洛塔说，“要不了几年大家都会像他那样比剑——如果能把那称为比剑的话——你可记下我这句话。”

“那就是葛斯特了，呃？或许我该把赌注调整调整。”

“你应该调整，不过先把这堆东西收好，抬到大学去。让弗罗斯特帮忙，他的忍耐力比你好。”

“抬到大学？”

“总不能扔在这里，等哪位小姐太太看到还不给吓死。”塞弗拉听了咯咯笑，“而且我可能知道谁有助于解开这桩小小的谜团。”

“你的标本非常有趣，审问官。”首席自然学家暂停工作，看向格洛塔，一只眼睛被闪烁的镜片放得老大。“非常有趣，”他一边念叨，一边用器具检查尸体：抬起来、戳一戳、扭一扭，观察油光闪闪的血肉的变化。

格洛塔环视实验室，厌恶地撅起嘴。五花八门的罐子占据了四面墙中的两面，里头漂着各种腌制的肉，其中一些格洛塔认出是人体器官，另一些完全看不懂。这间屋连他也觉得毛骨悚然。坎德劳打哪儿弄来这些东西？把客人肢解后放进不同罐子存着？如此说来，我倒是个好标本。

“非常有趣，”首席自然学家解下眼镜带，把眼镜推上脑门，揉着压出的粉红眼圈。“能给我讲讲相关情况吗？”

格洛塔皱起眉：“我来这是要你给我讲讲相关情况。”

“那当然，那当然，”坎德劳抿紧嘴唇，“好吧，呃，关于我们这位不幸朋友的性别，呃……”他声音小下去。

“怎么？”

“嘿嘿，那个，呃，便于分辨的器官已经……”他比比桌上那团被摇曳的油灯勉强照亮的肉，“……不见了。”

“你研究半天就发现了这？”

“好吧，还有些别的：一般而言，男人的中指比小指长，女人则不一定，可咱们的对象，这个嘛，剩下的手指不足以下判断。所以，对此人性别，在缺手指的情况下，我们陷入了僵局！”他为自己的拙劣笑话咯咯发笑，格洛塔无动于衷。

“年轻人还是老年人？”

“好吧，呃，恐怕此事同样难辨。这个，呃，”自然学家用钳子敲敲肉块，“牙齿状况很好，嘿，留下来的皮肤似乎也不太老，可是，呃，这真是，嘿嘿——”

“够了，你究竟能告诉我多少确切情况？”

“呃，这个嘛……我没什么确信的，”老人抱歉地笑道，“但关于死因，我倒有些有趣的发现！”

“真的？”

“噢，是的，过来看！”噢，算了吧。格洛塔谨慎地蹒跚走过长椅，低头看向首席自然学家指的地方。

“您看见了吗？伤口。”学者戳戳一片软骨。

“不，我不明白。”格洛塔说。无非是个丑陋的大伤口。

老人睁大眼睛，凑到他耳旁。“是人类。”他说。

“我们知道他是人类！这是他的脚！”

“不！不！那牙印，我的意思是……那是人类的牙印。”

格洛塔不由得皱紧眉：“人类的……牙印？”

“完全正确！”坎德劳欣喜的笑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尤其跟这诡异的发现。“此人是被别人活活咬死的，而且，这个嘛，很有可能，”他胜利般朝桌上的血肉挥手，“考虑到尸体的残缺情况……此人被当成了食物！”

格洛塔瞪了老人半晌。咬死？食物？为何每个问题都能引出十个新问题？“你要我向审问长报告这个？”

首席自然学家不安地笑笑：“这个，嘿嘿，这个是我研究得出的事实……”

“一个身份不明，不知是男是女，也不知年龄长幼的家伙，在公园被同样来历不明的人袭击，咬死在离王宫不到二百跨的地方，而且……还给吃掉了？”

“呃……”坎德劳忽然担忧地瞥向门口。格洛塔转头去看，也跟着皱眉。有人悄无声息地来了，是个女人，抱着胳膊站在油灯照明边沿的阴影中。这女人很高，有一头根根竖立的红色短发，戴黑面具的脸上眯起眼瞧着格洛塔和老学者。她是个刑讯官，我却不认识。可女刑讯官非常少，实际上……

“下午好，下午好哇！”有个男人疾步走过大门。他枯瘦、秃顶，一身黑色长外套，脸上皮笑肉不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不舒服的熟悉感。该死，是高尔。我们的新任阿杜瓦主审官在这当口来了，真是好消息。“格洛塔审问官，”对方噘起嘴，“再见到您真是让我倍感荣幸！”

“彼此彼此，高尔主审官。”你这大蠢货。

得意扬扬的主审官身后紧跟了两道身影，让昏暗的小实验室顿时显得拥挤。其一是黑肤的健壮坎忒人，一边耳朵穿了个巨大的金耳环；另一个是面如石板的北蛮子，弯腰低头才能过大门。两人都戴面具，从头到脚穿着刑讯官的黑衣。

“这位是维塔瑞刑讯官，”高尔咯咯笑着，指指红发女。红发女正一个个检查那些瓶瓶罐罐，敲敲玻璃，看里面的器官有何反应。“这位是哈利姆刑讯官，”南方人侧身前行，忙碌地扫视周围。“以及贝雷刑讯官。”庞大的北方佬几乎触及天花板，他向下瞪着格洛塔。“你信吗？在他家乡，人们管他叫‘裂石’。但我觉得那外号在这里不太合适，对吗，格洛塔？裂石刑讯官，你能想象吗？”他自个儿摇头，轻笑出声。

这是审问部还是马戏团？你们要表演搭人梯还是跳火圈呢？

“令人大开眼界的精妙人选。”格洛塔说。

“噢，是的，”高尔还在笑，“我上哪儿都带着他们，呃，朋友们？”

徘徊在瓶罐间的女人耸耸肩，黑肤刑讯官点点头，高大的北蛮子纹丝不动。

“上哪儿都带着他们！”高尔志得意满地笑道，好似刚得到全场人士的恭维，“我还有更多朋友！哈哈，我们真是太久没见面了！”他擦掉眼角一滴欢喜的泪水，走向实验室中央的桌子。这里的每件事物都让他兴致勃勃，即便桌上那团东西也不例外。“这是什么？没看错的话，是尸体！”高尔尖锐地向上一瞧，眼神闪烁。“一具尸体？都城里有命案发生？作为阿杜瓦主审官，我相信这是我的职责？”

格洛塔鞠躬：“通常来说是的。我没意识到您已抵达阿杜瓦，高尔主审官。并且，考虑到本案不同寻常的案情——

“不同寻常？我没法发现任何不同寻常之处。”格洛塔愣住了。这个傻笑的蠢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您亲眼所见，此人遭遇了……耸人听闻的暴行。”

高尔夸张地一耸肩：“狗啃的。”

“狗啃的？”格洛塔难以置信，“您觉得，是哪家宠物发狂，还是野狗翻过了城墙？”

主审官只是笑笑：“你怎么想都可以，审问官，随你。”

“恐怕此事与狗无关，”自觉遭到冒犯的首席自然学家抢着解释，“在下适才正向格洛塔审问官说明……这些伤痕，还有这里的皮肤，您看见了吗？这毫无疑问是人类的牙印……”

女刑讯官离开瓶瓶罐罐，朝坎德劳步步逼近，她倾身向前，直到面具离老人鼻尖不过几寸之遥。学者的声音越来越小。“是狗。”她低声说，然后又冲他大叫。

首席自然学家吓得向后跳开：“这个，我也可能出错……这是自然……”他撞上那个北方怪物的胸膛——北蛮子以惊人的速度上前堵住他。坎德劳缓缓转身，惊恐万状的眼睛睁得老大。

“是狗。”巨人重复。

“是狗，是狗，是狗。”南方人带着浓烈的口音低声说。

“当然是狗，”坎德劳尖叫，“当然是狗，我太傻了！”

“是狗！”高尔兴奋地高喊，举起双手欢呼，“谜团解开了！”格洛塔意外地发现，三个刑讯官中有两个礼貌地祝贺，但女人保持沉默。我从未想过会怀念卡莱尼主审官，而现在简直想死他了。高尔缓缓转身，巡视全场。“上任第一天，我很好地熟悉了工作！这个可以埋了，”他朝尸体作个手势，以宽阔的笑容回应曲意奉承的首席自然学家，“最好立刻埋，呃？”他看向北方人，“正如你们说的，入土为安！”

庞大的刑讯官面无表情。坎忒人站在原地，把耳环转来转去。女人观察着桌上的尸体，透过面具嗅来嗅去。首席自然学家满头大汗地退到瓶瓶罐罐间。

没戏了，我得追寻别的线索。“好吧，”格洛塔僵硬地朝门口蹒跚而去，“谜团解开了，您不需要我了。”

高尔主审官转头看他，所有的幽默感忽然烟消云散。“是的！”他嘶叫道，气鼓鼓的小眼睛似要爆出，“我们……不需要……你！”

永远别跟法师打赌

罗根在长椅上缩成一团，炙热的太阳烤得他大汗淋漓，滑稽的衣服无助于止汗——说实话无助于任何事。外衣不是为坐下设计的，而只要稍微一动，硬邦邦的皮革刺得他下身痛。

“什么鬼东西。”他抱怨着，第二十次拽了拽衣服。穿法师袍的魁看来也不怎么舒服，衣服上闪闪发光的金银符号让他的脸更显苍白病弱，更突出了他鼓胀抽搐的双眼，他一早上都没怎么说话。他们三人中，似乎只有巴亚兹怡然自得，在汹涌人潮中得意扬扬，阳光在晒成棕色的光头上闪耀。

他们就像放在喧闹群众中一只烂透的大水果，受欢迎程度与之相仿。这些长椅是让观众并肩坐而设计的，但在他们周围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间，没人靠近。

噪声比炎热和拥挤更让人难以忍受，四面八方盘绕着嗡嗡声。罗根尽全力控制自己，才没用双手堵死耳朵，钻到长椅下。巴亚兹俯到他耳边。“你们的决斗不是这样吗？”他的嘴离罗根耳朵不到六寸，但几乎只能喊。

“哈。”即便是罗根对战三树鲁德，即便贝斯奥德的一大半士兵围成超大的半圆，又吼又叫，用武器敲打盾牌围观，即便头顶上乌发斯的城墙站满了人，观众也不及现在一半多，更不及现在一半吵。他杀死没心肺沙玛，像宰狗一样宰掉对方时，围观者不到三十人。回想往事，罗根身子发抖，不由得耸起肩膀。那些疯狂的、不知疲倦的劈砍，舔舐十指的鲜血，狗子惊恐的目光，还有贝斯奥德哈哈大笑的祝贺。他还能尝到血味，不禁颤抖着用力擦嘴。

从前的决斗观众虽少，赌注却高昂得多。斗士的生命是其一，此外还有土地村庄的归属和整个氏族的未来。他和巴图鲁的决斗观战者不满一百，但那血腥的半小时或许是整个北方历史的转折点。倘若他输了，倘若霹雳头杀了他，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倘若黑旋风、寡言哈丁，甚或其他人让他入了土，贝斯奥德还能顶上金帽子、自立为王吗？联合王国还会跟北方人打仗吗？这些想法让他头痛欲裂，并且愈演愈烈。

“你没事吧？”巴亚兹问。

“嗯。”罗根低声说，但仍旧在热气中颤抖。这些人来看什么？不过是找乐子。没人觉得罗根那些决斗有什么乐子，贝斯奥德可能除外。只有贝斯奥德除外。“这跟我的决斗不一样。”他喃喃自语。

“什么？”巴亚兹问。

“没什么。”

“唔。”老人扫了人群一眼，捋捋灰色短须，“你觉得谁会赢？”

罗根根本不关心，但只要能摆脱回忆，做什么都可以。于是他瞥向围栏内蓄势待发的两名选手。他们离他不远，在城门口遇到的英俊骄傲的年轻人正是其中之一，另一人看来身强力壮，脖子极粗，神情颇为无聊。

他耸耸肩：“我说不准。”

“什么，你说不准？血九指说不准？赢过十场决斗的斗士说不准？北方最让人恐惧的人说不准？呃？要知道一对一单挑本质上都一样！”

罗根瑟缩了一下，舔舔嘴唇。血九指似乎很遥远，却没到他希望的那么远。他嘴里仍弥漫着金属味、腥咸味和血味。点到为止和将人劈开，本质上不一样。他再次打量两名选手。骄傲的年轻人卷起袖管，弯腰触碰脚趾，又左右旋身，鼓足劲抡了抡胳膊，一位身穿一尘不染的红色制服的老兵在旁边看他。另一位身材高挑、面带忧虑的战士将长短两把细剑递给年轻人，年轻人以惊人的速度在身前挥舞了几下，寒光闪闪。

他的对手只站在那里，倚住木围栏，不紧不慢地摇晃粗脖子，懒洋洋地打量周围。

“谁跟谁啊？”罗根问。

“大门那头的自大蠢驴是路瑟，快睡着的是葛斯特。”

谁是大众宠儿一目了然。路瑟名字的呼声盖过了喧哗嘈杂，他细剑的每个动作都引来掌声与欢呼。他是如此迅捷、灵巧、机敏，然而大块头懒散的姿势暗藏杀机，某种黑暗的东西在他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闪烁。罗根宁愿跟路瑟打，尽管对方速度奇快。“我选葛斯特。”

“葛斯特，你确定？”巴亚兹眼睛一亮，“来点彩头如何？”

罗根听到魁倒吸一口气。“永远别跟法师打赌。”门徒小声提醒。

跟谁打赌有区别吗？“可是见鬼，我没什么能赌的。”

巴亚兹耸耸肩：“好吧，就以荣誉打赌？”

“随你。”罗根没什么荣誉，更不在意输掉多少荣誉。

“布雷默·唐·葛斯特！”嘘声和倒彩声压住了零零落落的掌声。笨公牛步履沉重地走向起始位置，半睁的眼睛盯向地面，粗壮的手提着两把粗壮的剑。在短发和衬衫衣领间，本该是脖子的地方，只有一团肥肉。

“丑八怪，”杰赛尔看着对手上场，低声骂道，“见鬼的白痴丑八怪。”但这咒骂连他自己也觉无力。他已看过对方三场比赛，三场完胜，有个对手甚至躺了一周还没能下床。针对葛斯特大开大合的进攻方式，杰赛尔进行了几天特训：瓦卢斯和威斯特用大扫把杆打他，他则不断左躲右闪——结果被击中不下一次，瘀伤仍在隐隐作痛。

“葛斯特？”裁判哀怨地喊，尽力给选手拉点关注，但无济于事。嘘声越来越大，当葛斯特就位时，甚至有人高声嘲讽。

“你这头笨牛！”

“滚回农场拉犁去吧！”

“禽兽布雷默！”等等等等，层出不穷。

观众一圈圈、一圈圈延伸，直到化为无垠的黑暗。全世界所有人都在，全世界都到场围观。阿杜瓦所有的平民坐在远处角落，绅士、匠人和商人挤在中间长椅，而阿金堡所有的贵族男女，无论是无名小卒的五儿子还是内阁或议会的巨头都来到前排。王室包厢也挤满了人：王后、两个王子、霍夫阁下、特维丝公主，甚至国王也难得清醒一回，鼓起双眼惊讶地打量周围，这算是莫大荣誉了。杰赛尔的父兄、朋友与同僚军官，所有的亲友都在。他希望阿黛丽……正看着他……

总之，所有人都来捧他场了。

“杰赛尔·唐·路瑟！”裁判大叫，顷刻间，毫无规律的嗡嗡声爆发为潮水般的喝彩和雷霆似的欢呼。尖叫和呼喊包裹了赛场，让杰赛尔的脑袋阵阵抽痛。

“上啊，路瑟！”

“路瑟！”

“宰了那杂种！”等等等等，不胜其烦。

“该你了，杰赛尔。”瓦卢斯元帅在他耳边低语，同时拍了拍他后背，把他朝决斗圈轻轻推去，“好运！”

杰赛尔木然迈步，欢呼声还在捶打耳朵，似要把他脑袋劈开。数月的训练在眼前闪现：跑步、游泳、负重、拳击、平衡木以及无休止的招式练习。惩罚、学习、汗水和伤痛。他辛勤耕耘，才最终站到决赛场上。七战四胜，胜者为王。

他站到葛斯特对面自己的位置上，盯着对方半睁的眼睛。对方瞪回来，那双眼睛平静而冷酷，似乎当他不存在，直接越过了他。这目光刺痛了他，他不禁昂起完美的下巴，将纷乱思绪抛诸脑后。他不会，也不能，让这白痴胜过他。他要让人们看到他的热血、技巧和勇气。他是杰赛尔·唐·路瑟，天生的赢家。这是真理，他对此深信不疑。

“开始！”

对手的第一剑就让他踉跄后退，击碎了他的自信与平衡，还差点击碎他的手腕。他当然仔细推敲过葛斯特的剑术——如果可以称为剑术的话——他知道对方会大开大合地挥剑，但这雷霆一击仍旧无可防备。见他蹒跚后退，场上观众同时倒抽一口气。他所有的精心策划，瓦卢斯所有的谆谆嘱咐，全都消失了。他又惊又痛，胳膊因那一击抖个不休，耳边回荡着那一击的声响。他合不拢嘴，两股战战。

这实在算不上好开头，但第二剑来势更猛，仿如夹着迅雷迎面劈下。杰赛尔跳向一旁，堪堪躲开，试图拉开距离，争取时间。他需要时间来寻找策略，找到能抵挡无情的钢铁洪流的办法。但葛斯特不给他时间，伴着一声沙哑的狂啸，长剑划出第三道横扫千军的弧线。

杰赛尔尽力躲闪，躲不掉就硬扛，连绵不断的折磨让他的手腕酸痛。他原本寄望于对手会很快疲累，按常理，用如此沉重的兵器进行狂暴攻击撑不了多久。猛攻很快会耗尽元气，大块头会变得迟缓、萎靡，届时其招式自然失去威力。然后杰赛尔可以转守为攻，趁势追击，赢得比赛。观众的欢呼将让阿金堡沸腾，以弱胜强的故事将成为永恒的传奇。

但葛斯特没露出半分疲态，他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他们打了好几分钟，葛斯特半睁的眼睛仍旧懒洋洋的——实际上，杰赛尔仅有几次在剑锋上看到对方的眼睛，其中没有一丝感情。巨大的长剑凶残地舞动，递出一波又一波毫无间断的重砍，短剑则伺机待发，化解掉杰赛尔偶尔的反攻，从未露出一寸破绽。开场至今，葛斯特的力量未曾衰减，长啸声也没降低半个音阶。观众没了欢呼的对象，开始愤怒地交头接耳。杰赛尔觉得双腿逐渐迟缓，汗水浸满额头，武器在手中打滑。

从一里外他就能看清对手的每个招式，却无能为力，只好一路后退，直至退到决斗圈边缘。他不断格挡、闪避，十指没了知觉。突然间，就在他抬起酸痛的手，举械与对手硬拼时，一只疲劳的脚打滑，令他尖叫着滚出场，体侧着地。短剑飞出抽搐的手指，脸撞在地上，狠灌进一口沙。他摔得又疼又羞，但疲惫和倦怠感让他忘记了沮丧。能暂时终止折磨，他感觉到解脱，尽管只有短短片刻。

“葛斯特拿下第一战！”裁判喊道。微弱的掌声响起，随即被嘲讽的咒骂淹没。大块头似不在意，他低头缓步走回位置，准备打下一场。

杰赛尔手脚并用缓缓起身，趁机屈伸酸痛的双手，拖延一点时间。他需要时间来调整呼吸，思考对策。葛斯特安静地站在那儿等他，魁梧身躯一动不动。杰赛尔扫掉衬衫上的沙子，思维千头万绪。怎么对付他？怎么办？他谨慎地走回位置，举械致敬。

“开始！”

这回葛斯特来势更猛，像镰刀割麦般左劈右砍，赶得杰赛尔四处乱窜。有一击堪堪擦过左脸，剑风凌厉，随后一击差半寸命中右脸，接着葛斯特照杰赛尔的脑袋一记横斩，但也露出了破绽。杰赛尔矮身一闪，对手的武器贴头皮划过，他趁机趋身上前，葛斯特沉重长剑的又一击几乎打中裁判的脸，同时也使其右边门户大开。

电光火石间，杰赛尔长剑刺出，确信终能突破防御，终能刺中那大白痴。但葛斯特的短剑蓦地收回，用蛮力将将接下这一击，两剑剑柄剧烈刮擦。占到上风的杰赛尔立刻转为短剑出击，葛斯特却不知如何及时抽回长剑，刚好在胸前接住。

这一瞬，四把武器凝固不动。剑柄交错摩擦，两张脸几乎贴到一起。杰赛尔像斗犬般龇牙咆哮，仿如戴了张狰狞的面具。笨重的葛斯特却似乎毫不费力，像在撒尿——带着那种不得不做、心不甘情不愿、巴不得早早完事的神情。

这一瞬，四把武器凝固不动。杰赛尔用尽每分力气，全身经过严格训练的肌肉通通暴起——双腿支撑地面，下腹支撑胳膊，胳膊支撑双手，双手则拼死攥紧武器。每块肌肉、每条肌腱、每根筋络都在用力。他知道自己位置占优，大块头平衡已破，只消逼退一步……一寸……

这一瞬，四把武器凝固不动。葛斯特突然肩膀下沉，大喝一声，像小孩扔掉玩腻的玩具一样将杰赛尔轰飞出去。

他向后飞出，眼睛大张，嘴巴大张，双脚使劲扒地，为扎稳下盘耗尽余力。葛斯特却又一声大喝，沉重的长剑破风而来。这次他没空间也没时间躲闪，只是本能地举起左手，但对方厚重的钝剑把他的短剑当稻草般击飞，然后击在他肋骨上，将他体内空气全挤了出去。杰赛尔痛苦的哀号在沉寂的比武场内盘旋不散，接着他双腿一软，四肢瘫倒在草地上，活像个被劈成两半的风箱。

这回连敷衍的掌声都没了。群众咆哮着表达憎恨，冲掉头就走的葛斯特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嘘声和咒骂。

“操你妈，葛斯特，狗杂种！”

“站起来，路瑟！站起来，干死他！”

“畜生滚回家！”

“该死的蛮子！”

等杰赛尔从草地上起来，满场叫骂变成了半心半意的助威。左边身子好痛，若他还能吸气，肯定会继续哀号。尽管他辛苦训练，尽管他付出了所有努力，但也完全不是葛斯特的对手，现在他深刻认识到了。意识到明年要将一切重来，他就想吐。他挣扎着回到围栏，尽力装出英勇的样子，但进去后还是忍不住瘫在椅子上，扔下伤痕累累的武器，大口大口喘气。

威斯特弯腰掀起杰赛尔的衬衫，查看伤势。杰赛尔颤巍巍地低头一看，害怕看到个血洞。还好，那一击只在肋下留了道骇人的红印子，但瘀斑已经出现。

“伤筋动骨没？”瓦卢斯元帅在威斯特身后窥视。

少校用手指探了探，杰赛尔努力忍住泪水。“好像没有。该死的！”威斯特厌恶地甩下毛巾，“你管这叫优雅竞技？规则不管武器超重吗？”

瓦卢斯苦着脸摇头：“规则只要求武器一般长，但对重量没规定。要我说，怎会有人使用太沉的武器？”

“现在有了，不是吗！”威斯特没好气地说，“你确定比赛结束前杰赛尔不会被那混蛋砍掉脑袋？”

瓦卢斯没理他。“听着，”老元帅弯下腰，几乎贴上杰赛尔的脸，“决赛是七战四胜！看谁能拿下四局！你还有时间！”

有时间做什么？有时间被钝剑劈成两半？“他太强了！”杰赛尔喘着气说。

“太强？对你来说没有谁太强！”可惜这话连瓦卢斯自己都不信，“还有时间！你能打败他！”老元帅拉拉胡子，“你能打败他！”

但他没告诉杰赛尔怎么打。

格洛塔害怕自己会笑噎死。看到杰赛尔·唐·路瑟被砍得魂飞魄散，他试图想些别的转移注意力，却做不到。年轻人勉强挡住一记侧击，身子一缩——自肋骨挨了那一下，他左侧防守始终不太好，格洛塔几乎能感到他的痛苦。噢，以及我自己的痛苦，我自己的，偶尔换换口味多幸福啊。葛斯特凶猛的攻击将众望所归的冠军赶得落荒而逃，观众们闷闷不乐，格洛塔只觉爆笑声随时可能冲破紧咬的牙关。

路瑟的动作迅捷敏锐，应对攻击时可谓走位风骚。他是位优秀战士，放在正常年份无疑足以赢得剑斗大赛。他有双快手，也有双快脚，只是脑子不够快，太容易被看穿。

葛斯特是完全的异类，似乎只懂砍、砍、砍，不动脑子。但格洛塔不这么看。他自成一派。现在的流行剑式还是戳刺，跟我年轻时一样，但明年剑斗大赛估计就全是挥重武器劈砍了。格洛塔漫不经心地估算最佳状态的自己能否战胜葛斯特。无论如何，那将是一场史诗般的对决——而非强弱悬殊的无聊比赛。

葛斯特轻而易举地挡住两记无力的戳刺，随后路瑟接了一记屠夫般的劈砍，差点被刚猛的力道震得双脚离地。观众们嘶声怒吼，格洛塔又笑得抽搐。路瑟再度被逼到决斗圈边沿，绝对躲不过下一击，不得不跳向沙地。

“三比零！”裁判喊。

路瑟懊恼得拿剑砍地，溅起一股沙，郁闷的脸像煞白的纸。此情此景，令格洛塔乐不可支。哎哟，亲爱的路瑟上尉，很快四比零了。完败的决赛，天大的笑话，或许能好好羞辱你这自以为是的小混蛋。有的人生来该倒霉，比如看看我，嗯？

“开始！”

第四场的进程和第三场完全一样。路瑟被打得晕头转向，格洛塔知道他束手无策了。他疼痛的左臂动作迟缓，脚步十分凝滞，又一记重击打在长剑上，迫使他朝场边踉跄后退。他失去了平衡，只顾喘气，现在葛斯特只需稍稍加紧攻势。凭我的感觉，此人绝不会轻饶手下败将。格洛塔握紧手杖，站了起来。傻瓜都能看出一切结束了，他可不想散场时被垂头丧气的失望人群包围。

葛斯特沉重的长剑破空而来。这是最后一击，毋庸置疑。路瑟只能迎击，然后被震出圈外。或者被劈开呆脑壳。但愿如此。格洛塔笑着转身欲走。

但在眼角余光中，格洛塔发现这一剑劈空了。葛斯特的长剑砸在草地上，惊得他直眨眼，随后被路瑟的左手剑刺中大腿，闷哼一声——这是他一整天表现出的最强烈的感情。

“路瑟拿下第一战！”裁判愣了愣神，用无法掩饰的震惊声调宣布。

“不可能。”格洛塔喃喃自语，此时周围观众全体起立，掌声如潮。不可能。他年轻时参加过数百场比剑，看过的更是不计其数，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情况，这超过了人类的极限。他深知路瑟是名优秀剑客，但不可能有这么好。他盯着两名选手第二次返回围栏休息，然后归位，一直眉头紧锁。

“开始！”

路瑟像是变了个人。他狂风骤雨般攻向葛斯特，每一剑都势若雷霆，全不给对方机会。现在换成大块头被逼向边界了，他左支右绌，手忙脚乱地撤退。他和之前的路瑟一样被赶得满场乱蹿，而判若两人的路瑟取代了他的地位。

比赛终于进入高潮，群众声嘶力竭地欢呼雀跃，然而格洛塔感觉不到喜悦。不对劲。不对劲。他扫过周遭脸孔，没发现任何可疑人士。大家只看到想看的东西：路瑟将丑八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格洛塔扫过一排排长椅，却不知要寻找什么。

巴亚兹，那个巴亚兹。他座位靠前，倾身专注地盯着两名选手，他的“门徒”和满脸伤疤的北方人坐在旁边。没人注意他们，大家都盯着前方的决斗，但格洛塔看到了。他揉揉眼睛，再次看向他们。不对劲。

“要说第一法师有啥本事，那就是作弊。”罗根吼道。

巴亚兹擦去额上汗珠，嘴角微带笑意：“谁说不是呢？”

路瑟又有危险。非常危险。每次格挡重剑横扫，他的剑都退得更多，他的手都更加无力，他的每次闪躲都让他更接近圆圈边沿。

最后，当结局似已注定，罗根用眼角余光瞄到巴亚兹肩上空气突然发出微光——和那日路上森林着火前一模一样，他也同样感到了肚内奇异的翻腾。

路瑟突然容光焕发，用短剑剑柄接下迎头的致命一击。一秒前这一接毫无疑问会把他武器震飞，现在他竟硬生生挡下，长啸一声，震退了对手的武器，震得对手失去平衡。随后他向前一跃，全力猛攻。

“若在北方的决斗里抓到作弊，”罗根摇头大喊，“你他妈肯定被开膛破肚。”

“我真走运。”巴亚兹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目光片刻未离场上选手，“我们不在北方。”汗珠又爬满光头，大颗大颗地顺双颊流下，他紧握的双拳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路瑟继续猛攻，剑影纷飞，眼花缭乱。葛斯特咆哮着拼命格挡，但路瑟太快、太强了，他无情地驱赶葛斯特，就像一条疯狗在驱赶一只母牛。

“作弊不得好死！”看到路瑟的剑在葛斯特脸上留下一道鲜亮血迹，罗根不禁吼道。几滴鲜血洒进罗根左边的人群中，让他们狂呼乱叫。这一刻，这一瞬，让他想起自己的决斗。裁判高喊三比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葛斯特微微皱眉，用一只手摸脸。

在喧嚣之上，罗根听到魁轻声细语：“永远别跟法师打赌……”

杰赛尔知道自己优秀，但没想到如此优秀。灵如猫，轻似虫，壮如熊。肋骨和手腕没有痛，疲惫和疑虑也都一扫空。他无所畏惧，无法阻挡，无与伦比。雷鸣般的掌声推涌他，每个词都清晰可闻，每张脸都真真切切。他心中涌动的不是血，而是干柴烈火，他的肺犹如疾走流云。

休息时他根本不想坐下，一个劲想返回决斗圈。椅子是对他的侮辱，瓦卢斯和威斯特讲的全是废话。他们都不重要，都渺如尘埃，他们只配惊喜交加地赞美他，只配如此。

因为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剑士。

瘸子格洛塔绝对想不到自己的话如此中肯：的确，杰赛尔只需稍加努力，就无所不能。他舞蹈般归位，忍不住笑出声。人们的欢呼让他肆无忌惮地迎面冲葛斯特大笑。一切如此完美。那双眼睛依然眼睑低垂，在杰赛尔留下的红色伤口上懒洋洋地盯着他，但里面多了些东西——震惊、警惕和尊敬。它们只配如此。

因为杰赛尔无以复加，无可匹敌，无法阻挡，无……

“开始！”

……能为力。身侧的疼痛突然袭来，让他倒抽冷气。他突然又害怕、又疲惫、又虚弱。葛斯特咆哮着，凶狠的劈砍接踵而至，雨点般落在杰赛尔的武器上，让杰赛尔像个受惊的兔子上蹿下跳。高妙的剑技、骇俗的预判和过人的反射神经全都荡然无存，而葛斯特的屠杀比之前更狠。长剑被打脱出抖如筛糠的手指，直接撞在围栏上，他升起一股撕心裂肺的绝望。人群叹息着，一切都结束……

……不，没有结束。这一剑就要砍在他身上。最后一剑。但这一剑好像在漂。好慢，好慢，好像在蜂蜜中游动般。杰赛尔笑了，用短剑挡下实在轻而易举。力量又充盈全身。他跳起来，空手推开葛斯特，用短剑荡开长剑，接着又抵住短剑，他靠一把剑连续抵挡两把剑！场内陷入一片窒息的安宁，只听“噼里啪啦”的武器碰撞。杰赛尔的短剑左劈右砍，连削带打，密不透风，快得肉眼无法看清，快得他没时间思考，似乎是短剑在操纵他攻击。

一声清脆的剑吟响彻赛场，葛斯特伤痕累累的长剑被击飞了，未等落地，短剑也被挑飞出去。时间仿佛静止。手无寸铁的大块头正好站在边线上，抬头看向杰赛尔。满场观众鸦雀无声。

杰赛尔缓缓举剑，似乎此刻它重若千钧。他用短剑轻轻抵住葛斯特肋下。

“哈。”大块头轻声说，终于睁大双眼。

掌声如火山爆发，声浪越来越高，越来越猛，一波波将杰赛尔淹没。一切都结束了，杰赛尔感到难以言喻的空虚。他摇摇晃晃闭上眼睛，跪在地上，无力的手指松开剑柄。他虚脱了，好似刚才短短时间内用尽了一周的力气。他连跪着都觉费力，不确定自己能撑多久，可一旦倒下，又不知还能不能站起来。

他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架了起来，举到空中，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他睁开眼睛——他在不停旋转，一片片模糊不清的色彩从眼前掠过，他脑袋里充满各种声音。他被人扛在肩上。光头。是葛斯特。大个子举起他，就像父亲举起孩子，向观众展示，然后抬起头，朝杰赛尔露出丑陋而灿烂的笑容。杰赛尔不由自主地还以微笑。总而言之，一切都那么奇怪。

“路瑟获胜！”裁判无意义地高喊，没几个人听得见，“路瑟获胜！”

混乱的欢呼渐渐统一成有节奏的赞美：“路瑟！路瑟！路瑟！”全场为之摇晃。杰赛尔被人们的赞美弄得晕晕乎乎，像喝醉了。他为胜利而陶醉，为自己而陶醉。

欢呼声渐渐淡去后，葛斯特将杰赛尔放回决斗圈。“你击败了我，”他开心地笑着说，声音很奇怪，高亢轻柔几乎像个女人，“堂堂正正击败了我，我很高兴能第一个祝贺你。”他点点大脑袋，又笑了，毫不在意地揉揉眼睛下方杰赛尔留下的伤口，“你应得的！”他伸出手。

“谢谢你。”杰赛尔挤出一丝笑，以最草率的态度握了握大爪子，立马转身走回围栏。这他妈的当然是他应得的，丑八怪沾光也沾够了。

“英勇的一战！我的孩子！英勇的一战！”杰赛尔瘫进椅子，瓦卢斯元帅唾沫横飞地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

威斯特笑容满面地递来毛巾：“这一战会被谈论许多年。”

道贺者们涌来，隔着围栏恭维。一圈圈笑容可掬的脸笼罩了他，其中他父亲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我知道你能行，杰赛尔！我从没怀疑！一分钟都没有！全家以你为荣！”但与此同时，杰赛尔注意到大哥似乎不太高兴，即便在庆祝胜利的场合，他还是挂着一贯刻板嫉妒的神情。刻板嫉妒的混蛋，就不能为弟弟高兴一次，哪怕一天都行啊？

“能让我也向冠军献上祝贺吗？”肩膀后头有人说。是城门口遇见的老白痴，那个苏法称作师父的人，取名巴亚兹。那人的秃头汗珠密布，脸色十分苍白，眼窝深陷，好像刚跟葛斯特比试七轮的是他一样。“精彩的比赛，年轻的朋友，就像一场……魔法表演。”

“谢谢。”杰赛尔嘟囔。他还是不清楚这老头是谁，想干吗，总之不值得信任。“抱歉，我必须——”

“没关系，我们有时间谈。”异想天开的语气像替杰赛尔安排好了似的。老头说完转身消失在人群中，杰赛尔的父亲面如土色地盯着老人的背影，活像见了鬼。

“你认识他，老爸？”

“杰赛尔！”瓦卢斯兴奋地抓住他胳膊，“快来！国王要亲自祝贺你！”他拉杰赛尔离开家人，走向决斗圈。杰赛尔穿过见证他胜利的干草地，看台上又响起零落的欢呼。元帅阁下慈爱地搂住杰赛尔的肩膀，朝人群微笑，当那些掌声是给他的。看来每个人都想沾光，好在杰赛尔踏上通往王家包厢的阶梯时，终于摆脱了老兵。

国王的小儿子雷诺特王子坐在第一排，穿着简朴低调，简直不像王族。“干得漂亮！”他用盖过人群的声音大喊，似乎真心为杰赛尔高兴，“干得漂亮！”

“完美啊！”兰迪萨王太子比他弟弟华贵得多，阳光照在他白夹克的黄金纽扣上。“偶像！天才！帅呆了！你是我的英雄！”杰赛尔咧嘴一笑，谦逊地鞠躬，王太子殿下在他背上狠拍一掌，让他不禁缩了缩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你永远是我的英雄！”

塔林的奥索大公爵唯一的女儿特维丝公主看着他，挂着难以察觉的轻蔑微笑。公主用两根指头漫不经心地拍手，发出微不可闻的应景掌声。她下巴昂得极高，似乎被她注视是他配不上更无法欣赏的至高荣誉。

杰赛尔终于来到高椅上的联合王国至高王、古斯拉夫五世面前。国王陛下头歪向一边，被闪耀的王冠压得抬不起来。他苍白抽搐的手指放在猩红丝披风上，好像鼻涕虫。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松弛的嘴唇不时溅起几丝吐沫，流过下巴，和肥脖子上的汗水一起把高领弄得湿乎乎的。

这就是杰赛尔荣耀的顶点。

“陛下。”霍夫阁下轻声提醒。安格兰、斯塔兰和米德兰之王，西港与达戈斯卡的保护者无动于衷。王后在一旁尽全力坐得笔直，化着浓妆的脸上露出一丝敷衍僵硬的微笑。

杰赛尔不知该看哪儿，沾满灰尘的靴子也不知该往哪儿放。宫务大臣大咳了几声，国王脸上一侧的肥肉动了两下，但还是没醒。霍夫抖擞了一下，眼看周围没人离他太近，便用手指戳向至高王的肋骨。

国王猛然抬头，撑开眼睑，双下巴颤抖着，布满血丝、顶着厚厚眼袋的眼睛狂乱地盯向杰赛尔。

“陛下，这位是杰……”

“雷诺特！”国王喊道，“吾儿！”

杰赛尔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竭力维持僵硬的笑容。老白痴错把他当成小儿子了，更糟的是，王子本人就在不到四步开外。王后僵硬的笑脸稍稍抽搐。特维丝公主完美无瑕的双唇嘲弄地上挑。宫务大臣尴尬地咳了一声：“呃，不，陛下，这位是……”

晚了。国王毫无预兆地起身，热情拥抱杰赛尔，沉重的王冠滑向一边，珠光宝气的冠尖差点戳穿杰赛尔的眼睛。霍夫阁下无声地张大了嘴，两位王子目瞪口呆，杰赛尔只能无能为力地干笑。

“吾儿！”国王激动地哭诉，“雷诺特，我真高兴你回来！我死后，兰迪萨需要你帮助。他太弱了，而王冠如此沉重！你一直更适合戴它！如此沉重！”他趴在杰赛尔肩头哭泣。

这是场噩梦。兰迪萨和真正的雷诺特面面相觑，又面色不善地盯向父亲。特维丝嗤之以鼻，毫不掩饰对未来公公的轻蔑。事情越来越糟，糟糕透顶。他妈的这种事怎么处理？可有什么特殊礼节？杰赛尔生硬地拍拍国王肥胖的背。还能怎样？众目睽睽之下把老白痴推回去坐下？他倒真想这么做。

好在观众以为国王的拥抱是对他剑术的认可，因此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王家包厢外没人听见国王说了什么。他们完全误解了这一切的含义。

毫无疑问，这是杰赛尔生命中最尴尬的时刻。

理想的观众

格洛塔赶到时，苏尔特审问长站在大窗户旁，一如既往穿着那身洁白无瑕的大衣，姿态高挑优雅，朝外看向锻造者大厦下方大学的尖顶。愉悦的清风拂过圆形办公室，搅动了老人蓬松的白发，还让大桌子上堆放的许多文件沙沙作响。

他转头看向走近的格洛塔。“审问官。”他简短招呼，伸出戴白手套的手，手上代表官阶的大戒指反射出窗户射进的日光，犹如一团紫色火焰。

“卑职全心全意遵从您，审问长阁下。”格洛塔捉住审问长的手，苦着脸弯下腰亲吻戒指，手杖因用力支撑而不住颤抖。妈的，老混蛋是不是每次都故意把手放低一点，好看我出丑？

苏尔特优雅地坐进高背椅，手肘靠在桌上，十指在面前交叉。格洛塔只能站着等待，腿脚一如既往因审问部的台阶而抽痛不已，他满头大汗，等待审问长阁下示意坐下。

“请坐，”审问长低声吩咐，然后等格洛塔蹒跚着绕圆桌坐进一把小一号的椅子，“告诉我，你的调查有何成果？”

“我发现了一些情况。某夜我们客人的房间出了乱子，他们声称——”

“他们吹牛都不打腹稿！魔法！”苏尔特嗤之以鼻，“你发现墙上破洞的真正原因了吗？”

也许正是魔法？“恐怕没有，审问长阁下。”

“真不幸，揭穿这戏法对我们大有帮助。不过呢，”苏尔特仿佛早有预料般地叹着气，“事情总是很难一帆风顺。你有没有和那些人……谈过？”

“谈过。巴亚兹——姑且这样称呼——很狡猾，他巧妙地回避，把问题原封不动推回来，我从他那里得不到任何答案。不过他的北方朋友有点意思。”

苏尔特平整的额头折起一条皱纹：“你怀疑他和蛮子贝斯奥德有联系？”

“有可能。”

“有可能？”审问长不满地问，好似这是冒犯，“还有什么？”

“他们欢乐的团队有了新成员。”

“我知道，领航员。”

你还需要我干什么？“是的，审问长阁下，一位领航员。”

“祝他们好运。那帮爱财如命的江湖骗子根本是累赘，成天叽叽咕咕什么真神，贪婪而不开化。”

“您完全正确。领航员是累赘，审问长阁下，但我仍有兴趣知道他们雇一个是何打算。”

“是何打算？”

格洛塔顿了一下：“我不清楚。”

“哈，”苏尔特又喷口鼻息，“你清楚什么？”

“夜闯事件后，我们的朋友搬进了公园附近的套房。几天前的夜里，离他们新住处不满二十跨的地方发生了一起最毛骨悚然的谋杀。”

“高尔主审官提过此事。他说我不必为此操心，此事也与我们的客人无关。我交给他处理。”他皱眉看向格洛塔，“我的决定错了吗？”

噢，天哪，连审问长也给摆平了。“您完全没错，审问长阁下。”格洛塔谦卑地深深低头，“只要主审官满意，我没意见。”

“嗯，所以你的成果简而言之——什么也没查出来。”

不。“我查到这个。”格洛塔从外套口袋掏出古老卷轴，递给审问长。

苏尔特略带好奇地接过，在桌上展开，看着那些无意义的符号：“这是什么？”

哈，你并非无所不知。“我想可称为一份历史文献，记载了巴亚兹打败锻造者的经过。”

“一份历史文献。”苏尔特满腹思虑地敲打桌面，“它对我们有什么用？”你的意思是，它对你有什么用？

“根据这份文件，是我们的朋友巴亚兹封闭了锻造者大厦。”格洛塔冲窗外笼罩的巨大阴影点头，“封闭……并拿走了钥匙。”

“钥匙？那座巨塔一直封闭着。一直如此。据我所知连钥匙孔都没有。”

“我也正想到这点，审问长阁下。”

“嗯嗯，”苏尔特缓缓露出笑容，“关键是讲故事的方式，呃？我敢说，我们的朋友巴亚兹很会讲故事，他用我们的故事来糊弄我们，我们何不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够讽刺的。”他又拿起卷轴，“这份文献可信吗？”

“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苏尔特优雅地起身，缓步踱到窗前，边走边在手中拍打卷轴。他站在那凝望了一会儿，回头时，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我忽然想到，明日将举行晚宴，为我们的新科比剑冠军——路瑟上尉——庆祝。”作弊的小蛆虫。“届时头面人物将统统到场，包括王后、两个王子、大部分阁员及许多贵族。”别忘了国王啊，或者说国王沦落到连出席晚宴都不堪提及了。“对我们这场小小的揭秘，他们是理想的观众，你以为呢？”

格洛塔谨慎地低头：“当然，审问长阁下，理想的观众。”如果我们成功的话，否则也可能成为最丢脸的表演。

苏尔特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一场完美的宴会，准备时间刚够。派个信使去找我们的朋友第一法师，诚挚邀请他和他的同伴参加明日晚宴。我相信你也能出席吧？”

我？格洛塔又鞠个躬：“我简直等不及了，审问长阁下。”

“很好，带上你的刑讯官。等我们的朋友意识到中了圈套，有可能狗急跳墙，天知道那蛮子会做出何等事？”审问长戴手套的手略一挥，表示解散。我爬了许多台阶，就为这个？

格洛塔走到门口，苏尔特还在顺着鼻子打量卷轴。“理想的观众。”他喃喃低语，随后大门关闭。

在北方，氏族长每晚都和亲锐们一起在大厅用餐。女人用木碗端上大块肉，男人用匕首戳起肉，切成小块送进嘴，骨头软骨一律扔草席上喂狗。厅里长桌——如果有的话——不过是直接削砍树木制成的粗糙木板，上面满是污渍、凿痕和匕首挖出的坑洼。亲锐们坐长椅，或许还有一两把椅子专为有外号的准备。大厅很黑，尤其在深冬，弥漫着火坑和查加烟斗散出的烟。大家通常会唱歌，会善意地辱骂彼此，有时也会气急败坏地互相威胁，而且肯定会喝许多酒。唯一的规矩是必须等头儿先开动。

罗根不清楚这里的规矩，但显然要复杂得多。

客人们坐在三张呈马蹄形摆放的长桌边，共约六十人。每人都有椅子坐，而黑木桌面打磨得光滑无比，就着墙上和桌上几百支蜡烛，罗根足以从桌面看到自己脸庞的轮廓。每人分到三把钝匕首，还有一大堆罗根晓不得用途的餐具，包括一只闪闪发亮的金属平底大圆盘。

没有叫嚣，也没有歌声，只有交头接耳的低沉嗡嗡声，好似蜜蜂。人们互相俯身凑近耳边说话，就像在交换秘密。

服装最是古怪。老人穿厚厚的黑袍、红袍或金袍——即便天气这么热——边沿镶有华丽毛皮；年轻人穿猩红、亮绿或浅蓝色紧身夹克，装饰着金丝银线扎的彩带或绳结；女人挂满金子珠宝串成的闪闪发光的锁链或指环，奇怪的裙服色泽鲜艳，却宽松得吓人，有的部位在风中飘荡，有的部位绷得极紧，还有的部位全然裸露，让人没法不分心。

连站在长桌后伺候的仆人也穿得像领主，他们悄无声息地倾身为客人的高脚杯倒上一层甜酒。罗根已喝了好多杯，自觉明亮的房间笼罩在悦目光华中。

问题在于没有食物。他从罐子里掏出一件事物，应该说是很长一截绿色植物，末端生了朵黄色的花。他轻咬茎秆底部。没味道，水汪汪的，但有嚼头。于是他又咬下一大口，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我觉得它不能吃。”罗根旋身，讶异于在这儿听到北方话，更讶异于有人跟他说话。他发现邻座是个高瘦男子，生了张线条分明的尖脸，正倾身朝他窘迫地笑着。罗根模模糊糊记得这张脸，好像在赛场上——对了，此人替城门口见面的年轻人拿过武器。

“噢。”嚼了满满一口植物的罗根嗫嚅道，这东西越嚼越难吃，“对不起，”他不得不强咽下去，“我不太懂这些东西。”

“说实话，我也不太懂。味道如何？”

“像屎。”罗根用手指摆弄着咬掉一半的花。瓷砖地一尘不染，随意乱扔似乎不对，况且这里没狗——即便有狗，他也怀疑它们吃不吃人吐出来的东西。似乎连这里的狗都比他“文明”。最后他把花扔进金属盘，在胸前擦擦手指，希望没人看见。

“我叫威斯特，”邻座说着伸出手，“来自安格兰。”

罗根与他握手：“我是九指，来自北方腹地的群山。”

“九指？”罗根摇摇断指残桩，对方点头。“噢，明白了。”他笑道，似乎想起什么趣事，“我在安格兰听过一首歌，说的是一个九根指头的男人。叫啥来着？血九指！对了！”罗根僵住了，“北方人的歌，你知道，非常暴力。歌中血九指砍下的人头车载斗量，他还焚毁了无数城镇，痛饮鲜血混合的啤酒。那不是你，对吧？”

对方是开玩笑，罗根紧张地笑笑：“不，不，从没听说他。”

幸运的是，威斯特并未纠缠：“你看起来像个老兵。”

“我的确参加过一些战斗。”这无法否认。

“你了解所谓北方之王吗？那个贝斯奥德？”

罗根朝周围瞥瞥：“我了解他。”

“你跟他打过？”

罗跟脸色发苦，难吃的植物味道在嘴里徘徊不去，他抓起高脚杯一饮而尽。“比那更糟，”他放下酒杯，缓缓地说，“我为他而战。”

他的话让对方好奇心更盛：“这么说，你了解他的战术和他的手下，了解他的战争方式？”罗根点点头，“跟我讲讲行吗？”

“他极度狡猾也极为冷酷，心中没有一丝羁绊或怜悯。别弄错，我恨他，但自‘无帽人’斯凯林以来，还没有这么会打仗的人。他生来便有让人服从、畏惧，至少是乖乖从命的气质。他经常让手下急行军，以抢先赶到战场，占据有利地形，他们也乐于从命，因为他总能带来胜利。根据情况，他可以谨慎小心，也能做到勇猛无畏，并且绝不粗心大意。他乐于施展战争中每种伎俩——从设陷埋伏，到佯攻欺骗，再到突然袭击。去他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捕捉他，在他显得最弱时做最充足的准备，在他准备逃跑时打起十万分精神，才能与他对阵。绝大多数北方人怕他——不怕他的都是傻瓜。”

罗根捡起盘子里的植物，一缕缕撕开。“他的军队集合了北方诸氏族长，其中很多人本身就是优秀的领袖。他手下的兵大多是征来的农民，每人只装备一支矛或一张弓，组成小团队快速行动。过去，农兵训练极差，只从农庄征用短暂时间，然而北方打了太久的仗，很多人因此成了坚强的战士，并且冷酷无情。”

他在盘子里排列植物碎片，把碎片当士兵，盘子作山丘。“氏族长拥有自己的亲锐，相当于是他的家族武士，个个装备精良，操练过斧、剑和矛，并且纪律严明，其中一些人甚至有马。贝斯奥德会让他们待在敌人看不见的地方，伺机突袭或发起追击。”他撕下黄色花瓣，当作隐藏在侧翼的骑兵，“最后是那些头人，那些有外号的，他们的外号都是在战争中搏命换来。他们会在战场上率领由亲锐编成的精锐军团，或作为探子和掠袭者，出没在敌人不及防备的后方。”

他意识到盘子被碎片搞成了一团糟，只得匆匆扫上桌。“这就是北方人作战的标准方式，但贝斯奥德总在尝试新点子。他喜欢读书，喜欢研究其他人的思路，经常谈论从南方商人那购买弩箭、重甲和强壮战马，建立一支全世界为之颤抖的大军。”

罗根忽然意识到自己独白太久，多年来，他没有一次说过这一半多的话，好在威斯特听得全神贯注。“听起来你很有想法。”

“好吧，是你刚好问到我比较专业的话题。”

“对一个即将与贝斯奥德作战的人，你有何建议？”

罗根皱紧眉头：“小心，看好后背。”

杰赛尔不高兴。一开始——毫无疑问——这是桩天大的好事，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耀：联合王国的头头脑脑齐聚一堂，为他庆祝。毋庸置疑，这是他身为剑斗大赛冠军平步青云的起点。那些等待着每位冠军的好事，不，等待着他的好事将接踵而至，瓜熟蒂落。首先是晋升和荣誉，或许今晚他们就会让他当少校，指挥整整一个营开赴安格兰……

奇怪的是，绝大多数来宾似乎只在乎自己。他们窃窃私语，讨论政府运作、商贸盈亏，以及土地、头衔和权力的变换。他的表现、他无与伦比的技巧几乎无人赞赏——当然，更没有即时晋升。他只能坐着微笑，时而接受身着华服的陌生人不温不火的祝贺，那些人甚至没怎么正眼瞧他。换成蜡像坐着大概也没差，不得不承认，赛场上群众的欢呼更让他心满意足。至少那些欢呼发自肺腑。

好歹这是他第一次进宫，作为阿金堡的城中之城，王宫极少允许外人进入，而现在他坐在国王餐厅首席。不过杰赛尔心知肚明，国王陛下基本在床上用餐，多半还要人用勺子喂，甚少用到这个厅。

餐厅远端墙边有个舞台。杰赛尔听说，“孩子王”奥斯图每次用餐都要看小丑表演；“疯王”莫里奇则在用餐时观赏处决人犯；克什米国王每天早饭都要人扮成仇敌的模样，在舞台上辱骂他，以保证仇恨日久弥新。然而舞台如今拉起了幕布，尽管希望渺茫，杰赛尔也只能去别处找乐子。

瓦卢斯元帅在耳旁喋喋不休，至少元帅对比剑感兴趣——不幸的是，除了比剑老元帅没了话题。“我从没见过这等表现，全城都在谈论这场独一无二的比赛！我发誓，你比过去的沙德·唐·格洛塔更强，而我以为他那样的剑士一辈子才能遇到一回！我做梦也不敢想象你如此出色，杰赛尔，完全无法想象！”

“嗯嗯。”杰赛尔说。

兰迪萨太子和他的未婚妻——塔林的特维丝——坐在首席昏昏欲睡的国王身旁，看上去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然而他俩虽然一个劲地自说自话，却决非年轻恋人的理想状态。他俩不时爆发毫不掩饰、恶声恶气的争吵，附近的人只能尽力假装没听清每个字眼。

“……好吧，我很快要去打仗，去安格兰，您无须忍受我了！”兰迪萨哀诉，“我可能会牺牲！公主殿下满意了吗？”

“别把死不死的算我头上。”特维丝的斯提亚口音似能喷出毒液，“不过如果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只好独自承受悲伤啰……”

不远处有人以拳擂桌，打断了杰赛尔的思绪。“吊死几个平民！该死的农民居然在斯塔兰起义！好吃懒做的狗！”

“都是因为收税，”邻座抱怨，“战争税惹的祸。你听过那个天杀的叛匪头子‘革匠’吗？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死农民，居然公开宣讲革命！据说国王的征税官在基伦城外不到一里的地方遭暴民攻击。国王的征税官！暴民攻击！基伦城外不到一里——”

“自作孽不可活！”杰赛尔看不见说话人的脸，但从袍子袖口的金线刺绣认出是莫拉维大法官，“把人当狗，狗也会咬人，道理至为明显。身为总督和贵族，难道没义务尊重和保护平民，而非欺压和侮辱他们？”

“我们没说欺压，莫拉维大法官，更没提侮辱，我们只要他们对地主尽义务，地主生来就是上等……”

这期间，瓦卢斯元帅片刻不曾消停：“太了不起了，呃？我是指你搞定他的方式，一把剑对两把剑？”老兵在空中比画。“全城都在谈论！你注定要成为伟人，我的孩子，记下我的话，你注定要成为伟人！我用全副身家打赌，有一天你能坐上我的内阁交椅！”

杰赛尔实在受不了了。他忍受了老元帅几个月，天真地以为只消赢得比赛，就不用再理会对方——看来这件事，跟其他所有事一样，让他失望了。杰赛尔只奇怪以前怎么没看穿元帅阁下是个如此无聊的老蠢货，直到现在才无可争议地发觉真相。

更让他沮丧的是，来宾并非都是心仪人选。他可以原谅审问部的苏尔特审问长，毕竟对方是内阁阁员，权势滔天，但他无法理解对方为何带来混蛋格洛塔。瘸子比往常更病态，抽搐的眼睛深陷在黑眼圈里，还时而莫名其妙地用严酷的怀疑目光盯着他，活像他是个待审的囚犯。真他妈无礼，这好歹是他的庆功宴啊。

尤其倒胃口的是餐厅彼端那个自称巴亚兹的秃顶老头。杰赛尔至今想不通此人在决赛后的奇怪祝贺——以及父亲的奇怪反应。当然，老头把九根指头的丑怪蛮子也带来了。

威斯特少校不幸地被安排跟原始人邻座，但少校努力适应，两人激烈交谈着，北方佬突然哈哈大笑，拿大拳头捶打，震得一桌玻璃杯都在晃。他们至少有乐子，杰赛尔酸溜溜地想，突然很期待跟他们坐在一起。

不，他可是志存高远，一心要当大人物的。他想穿上毛皮镶边的袍服，戴上代表官阶的沉重金链，他要让人们在他面前鞠躬、献媚和奉承。很久以前，他就定下了这个远大理想，不该就此放弃。只没想到，坐在首席是如此空虚、难受和无聊，他多想、多想和阿黛丽在一起——虽然昨晚他们刚约会过——她绝不会无聊……

“……听说，蛮子大军已逼近奥斯腾霍姆！”杰赛尔左边有人叫嚷，“米德总督大人整军待发，誓把敌人赶出安格兰！”

“哈，米德？那个脑满肠肥的老笨蛋连把热派赶出盘子都办不到！”

“不管怎么说，对付北方猪猡够了吧？联合王国的汉子一个顶他们十个……”

特维丝公主尖锐的嗓门突然盖过了所有喧哗，杰赛尔确信餐厅门口都听得清。“……没错，我父亲命我嫁谁我就得嫁谁，但我没必要喜欢他！”公主殿下表情如此歹毒，杰赛尔不禁惊讶她没拿起叉子戳王太子的脸。他欣慰地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女人烦恼的男人。

“……噢，是啊，无与伦比！城里每个人都在谈论！”瓦卢斯依旧滔滔不绝。

杰赛尔在椅子里蠕动，该死的宴会还有多久结束？他透不过气，便又再次扫视厅内众人，陡然发觉格洛塔那张丑死人的脸仍旧用严酷的怀疑目光盯着他。这是他的庆功宴，可他仍旧没法与格洛塔长久对视。该死，瘸子为何死活跟他过不去？

作弊的小混蛋，他一定作了弊，我就是知道。格洛塔缓缓扫视，捕捉到巴亚兹。老骗子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他也参与了作弊。他们一起作弊，通过某种方式。

“大人们，女士们！”宫务大臣起立发言，私语声渐渐平息，“谨代表国王陛下，欢迎各位出席这场朴素的宴会。”国王微微动了动，茫然地看着霍夫，眨眨眼，又闭上眼，“本次宴会，毫无疑问，是为祝贺杰赛尔·唐·路瑟上尉，上尉先生刚把自己写进了最光荣的名册：他赢得了夏季剑斗大赛冠军！”几只玻璃杯举起，有些人发出半心半意的赞美。

“在座诸公颇有几位赢得过同样的光荣：瓦卢斯元帅阁下，瓦狄斯传令骑士长，威斯特少校——少校新近被提拔入伯尔元帅的参谋团——连在下自己也曾忝得殊荣。”他微笑着看向自己鼓起的大肚皮，“当然，在下比剑的日子早已过去。”厅内一片礼貌的笑声。他完全忽略了我。并非所有冠军都值得羡慕，呃？

“剑斗大赛冠军，”宫务大臣续道，“都是国家栋梁。在下殷切希望——我们都殷切希望——年轻的朋友，路瑟上尉，能够步步高升。”我希望作弊的小混蛋在安格兰被折磨至死。格洛塔只能跟其他人一起举杯祝贺傲慢的蠢驴，路瑟显然很享受每一刻。

遥想当年，我赢得剑斗大赛后，也曾坐在同一把椅子里，被人赞美、羡慕，拍打后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当年的笑容有没有更收敛？不，没有，我唯一值得骄傲的，是凭实力赢得了一切。

宫务大臣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直到喝干高脚杯。他把杯子放上桌，舔舔嘴唇：“现在，食物上桌之前，在下的同僚苏尔特审问长有幸为大家准备一份小小的惊喜，希望大家喜欢。”说完宫务大臣阁下沉重地坐回椅子，伸出杯子要酒。

格洛塔扫视苏尔特。审问长的惊喜？有人要倒大霉了。

遮住舞台的沉重红幕布徐徐拉开。台上躺着一个老人，白袍沾满红色颜料，他身后的大帆布画了满天繁星下的森林。格洛塔不安地想起塞弗拉盘下来的码头房子地下室里的环形壁画。

第二个老人此时入场。他高高瘦瘦，体态优雅而有棱角，剃了光头，留着短短的白须，格洛塔立刻认出他来。拉斯维·勒特卡，都城最有名的演员之一。他注意到血淋淋的尸体，夸张地惊叹。

“噢噢噢噢噢噢哦！”他哭号着，双臂展到演员特有的幅度，以强调震惊与绝望。他嘹亮的哭声震动了房梁。勒特卡自信吸引了达官贵人们注意后，舞动双手，拔高声调，挂着多姿多彩的表情唱道：

这里，终于来到终点，我的主人尤文斯躺在这里，
他死于坎迪斯的背叛，
带走了所有的和平希望。
就像一个时代的太阳，
徐徐落下。

老演员向后甩头，眼中有晶莹泪光。想哭就哭，这本事了不起。一颗大泪珠沿脸颊缓缓滚落，观众似乎着了魔。老人再次转向尸体。

这里，兄弟相残，所有的时代，
不曾见如此邪恶。
我以为群星都会熄灭。
大地何不龟裂，
喷出愤怒的火？

演员跪下，敲打衰老的胸膛。

噢，残酷的命运，我宁愿怀着欣喜去追随我的主人，
但是不行！
伟人已逝，我们活下来的同伴，
必须在这个黯淡的世界，战胜痛苦，
继续进发。

勒特卡缓缓抬头看向众人，缓缓起身，脸上表情由无边的绝望演变成最深刻的决心。

锻造者的大厦紧锁着，
那是岩石和钢铁锻造的金城池汤。
但我会等到钢铁生锈，
徒手挖出粉碎的石岩，
我终将复仇！

演员猛然脱掉袍子，双眼似欲喷火，他退场时赢得了大家由衷的喝彩。这是熟悉剧目的浓缩版，大家早就滚瓜烂熟。不过鲜少演得这么好。格洛塔发现自己也在不由自主地鼓掌。演得好，演员的高贵、激情跟气场，都比假巴亚兹逼真多了。他靠回椅背，在桌下舒展左腿，准备看好戏上演。

罗根大惑不解。他猜这是巴亚兹提过的“看戏”，但他的通用语不足以听懂细节。

一群人叹息着、挥手上台，他们穿着明亮的衣服，吟唱般说话，其中两个他觉得是想扮黑人，莫名地把白脸涂成黑脸。另一幕里，演巴亚兹的人凑在门边跟一个女人说悄悄话，似乎是乞求对方放他进去，可那扇“门”不过是舞台中央一片彩绘木头，而那女人是个穿裙子的男孩。罗根觉得，若台上的巴亚兹绕过那片木头，直接跟她——或者说他——对话，这场戏会更逼真。

罗根只确定一件事，那就是真正的巴亚兹很不满。戏一幕幕演下去，巴亚兹的火气逐渐上升。当那个坏人，那个戴一只手套和一个眼罩的高大男子，把穿裙子的男孩推过木矮墙时，巴亚兹咬得牙咯咯响。显然，那男孩——或者说女孩——是要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虽然罗根只听他落在舞台后轻轻一声响。

“他们哪儿来的胆子？”巴亚兹压低声音咆哮。如果可能，罗根会直接冲出这间屋，现在他只能把椅子尽量往威斯特的方向挪，以远离法师的怒火。

台上的巴亚兹和戴手套眼罩的坏人战斗——所谓战斗只是绕圈说话——最后那个坏人也跟男孩一样摔下舞台，台上的巴亚兹在他坠落前从他身上抢得一把硕大的金钥匙。

“添油加醋。”真正的巴亚兹低语，而他的替身举起钥匙，又唱起来。“戏”终于结束，罗根只在老演员深深鞠躬前，听清了最后两句：

故事到此完结，感谢大家欣赏，
希望我们拙劣的演技没有冒犯贵客。

“去你妈的，我这把老骨头早被你冒犯了。”巴亚兹嘶声道，一边摆出宽阔笑容，热烈鼓掌。

格洛塔看着勒特卡鞠了最后几躬，然后幕布落下，那把金灿灿的钥匙一直握在演员手中。待掌声平息，苏尔特审问长起立致意。

“很荣幸大家欣赏我们不成敬意的小节目。事实上，我们今天并非单为路瑟上尉庆祝，晚宴还有第二位贵宾，即刚才那场表演的主人公——第一法师巴亚兹本人！”苏尔特微笑着，朝对面的老骗子伸出双手。每个人都转头看去，厅内一阵窸窣。

巴亚兹微笑以对。“大家晚上好。”他打招呼。几个贵人笑了，以为这是刚才那场表演的延续。但苏尔特没笑，众人也迅速严肃起来，厅内陷入尴尬的沉默。也许是致命的沉默。

“第一法师阁下数周前来到阿金堡，还带来……几位同伴。”苏尔特顺着鼻子看向伤疤累累的北方人，又看回自封的法师。“巴亚兹，”他在嘴里漱着这名字，吸引听众注意，“古语字母表的第一个字，尤文斯的首徒。你是字母表的第一个字，是不是，巴亚兹大师？”

“怎么，审问长阁下，”老头依旧傻笑着，“要调查老夫吗？”厉害。事到如今，生死关头，仍旧面不改色。

苏尔特不为所动。“在下的职责就是全面调查可能威胁国王陛下或联合王国的家伙。”他生硬地声明。

“您真是鞠躬尽瘁。您的调查毫无疑问已证明老夫依旧是内阁成员——虽然我的交椅空置了许久——我想，‘巴亚兹阁下’才是恰当称呼。”

苏尔特的冷笑未减半分：“敢问您上次造访是何时，巴亚兹阁下？身为开国元勋，理应更关心我们才是。在下冒昧请教，联合王国诞生后的几世纪里，哈罗德大王逝世之后，你为何不曾回来拜访？”问得好。我没想到这招。

“噢，我当然回来过。在疯王莫里奇统治时期，以及之后的内战中，我是年轻人阿诺特的导师。待莫里奇遇害，阿诺特登上王位，我做了他的宫务大臣，自称巴拉维尔德。克什米国王统治时期我又回来了，他叫我左勒，我担任的是您的职务，审问长阁下。”

格洛塔忍不住想大声呵斥老头，周围听众也纷纷表示不满。毫无廉耻。巴拉维尔德和左勒是联合王国的两大名臣，他怎敢如此狂妄？……他回想审问长办公室里的左勒画像，以及国王大道上的巴拉维尔德雕像。秃顶，严厉，都有胡子……停，我在想什么？威斯特少校也很瘦，这能让他成为传奇巫师么？老骗子多半是选了两个最相近的秃头人物来行骗。

苏尔特没有直接反驳：“巴亚兹，回答在下这个问题：众所周知，很久很久以前，当你第一次来到哈罗德的大厅时，他质疑了你。为证明法力，你将长桌一分为二。今天晚宴上也有不少怀疑论者，你愿做同样的演示吗？”

苏尔特的腔调越冰冷，老骗子似乎越不在乎，他懒洋洋地挥手：“魔法不是戏法，审问长阁下，也非舞台表演，魔法伴着风险与代价。况且，您不觉得毁了路瑟上尉的庆功宴很无礼吗？更别提这件上好的老家具。老夫和当今世道上某些人不同，老夫非常尊重过去的遗产。”

眼看两个老头子唇枪舌战，有的客人不确定地笑着，也许还怀疑这是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更有见识的人皱紧眉头，努力想弄清事态进展，以及谁占到上风。格洛塔发现莫拉维大法官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就像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格洛塔在椅子里不安地扭动，凝神注视秃头演员。进展不顺。他何时才会冒汗呢？何时？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到罗根面前，这毫无疑问可以吃，但他已胃口全无。罗根没进过宫，但论及威胁与交锋，没人比他更敏感。两个老人你来我往交换微笑，声音却越来越冷酷，整个餐厅似乎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现在每个人都忧心忡忡——无论威斯特，靠巴亚兹作弊才赢得耍剑游戏的骄傲年轻人、还是那个问题多多的执着瘸子……

罗根只觉后颈汗毛竖立。最近的门外有两个黑衣人，戴着黑面具。他望向其他出口，发现每个出口外都有。至少有两个。他不觉得这些人是来收盘子的。

他们要抓他。抓他和巴亚兹，他感觉得到。干脏活的才会戴面具。见鬼，他连一半的人数都应付不了，好在他就着盘子将一把小刀悄悄滑进胳膊下。若他们扑上来，他一定会反抗，决不会束手就擒。

巴亚兹的声音渗进了怒意：“老夫提供了所有证据，审问长阁下！”

“证据，”被称作苏尔特的高个冷笑，“你不过说了些空话，拿出几张落满灰尘的纸！随便哪个鼻涕虫办事员都能操办，所谓传奇不该只有这点能耐吧！有人会说，不会魔法的魔法师跟马路边的衰老头有何区别！我们正处于战争状态，容不得丝毫粗心大意！你提及左勒审问长，先贤对真相的渴求有案可查。你，请原谅，也应当理解在下这个后辈的同样渴求。”他倾身向前，两个拳头牢牢扎在身前桌面，“向我们演示魔法，巴亚兹，或拿出钥匙！”

罗根吞了口唾沫。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妙，而他完全不理解游戏规则。他稀里糊涂地押注在巴亚兹身上，此刻也只能坚持，毕竟倒戈已晚了。

“你无话可说了？”苏尔特追问。他缓缓坐回椅子，又笑了。他的目光转向门口，罗根感到那些戴面具的身影开始移动，随时可能上前抓捕。“无话可说了？变不出戏法了？”

“我有一样东西，”巴亚兹探进领口，握住某样事物，拉出来——一条长长的细项链。有个戴黑面具的急促地上前一步，以为那是武器，而罗根握紧了小刀。项链末端摇晃着一段黑色金属。

“真正的钥匙，”巴亚兹把那段金属放到烛光下，它几乎毫无反光，“比您戏中玩具平凡得多，但它才是真家伙。老夫向您保证，坎迪斯从不用金子锻造，他不喜欢漂亮东西，他很直接。”

审问长噘起嘴：“你以为几句忽悠我们就信？”

“当然不。您的职责是怀疑一切，老夫认为您相当尽职。今日天色已晚，老夫得等明日早上才能用它打开锻造者大厦。”有勺子掉在瓷砖地上，叮当作响，“自然，您会找人见证，以防老夫使诈。不如……”巴亚兹冰冷的碧眼扫视桌旁，“就挑格洛塔审问官和……我们的新科冠军路瑟上尉，如何？”

瘸子听到被点名，皱起眉头，路瑟则茫然不知所措。审问长坐在那儿，一脸嘲笑变为面无表情。他从巴亚兹的笑容看向那段轻轻摇晃的黑色金属，又看回来，然后目光转向一个门口，极轻微地摇摇头。黑衣人全部退回阴影中。罗根放松咬紧的牙齿，把小刀悄悄放回桌。

巴亚兹露齿而笑：“哎呀，苏尔特师傅，您真是个难伺候的主。”

“我想‘，审问长阁下’才是恰当称呼。”审问长喝道。

“是啊，是啊。依老夫愚见，今日若不毁件家具，您是不会放过老夫的。可老夫实不愿洒了在座诸公的汤，只好……”随着一声脆响，审问长的椅子四分五裂。审问长忙不迭地出手，却只抓到一点桌布，“稀里哗啦”地在木片堆里摔个四脚朝天。审问长的呻吟惊动了国王，满座宾客眨着眼睛，喘不过气。

巴亚兹悠然自得。“好汤。”他响亮地吸吮汤勺。

锻造者大厦

这日天气极糟，阴森巍巍的锻造者大厦是乱云下的高大黑影。冷风抽打着阿金堡诸多建筑和广场，掀起格洛塔的黑大衣。他蹒跚着跟在路瑟上尉和自封的法师身后，满脸伤疤的北方人走在他身边。他知道他们被监视着，一直被监视着。窗户背后、门道里头、房顶上，到处都有刑讯官，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

格洛塔半是希望、半是期待巴亚兹们会在夜里悄然开溜，但他们没走。秃顶老头自信满满，好像不过是去打开水果地窖，而这让格洛塔不安。闹剧何时结束？等他高举双手，承认耍了大家？等走到大学？等过桥？等我们站在锻造者大厦门前，却发现钥匙配不上？他脑海深处却有个声音在说：如果一切没有结束？如果大门开了？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

经空旷的庭院走向大学时，巴亚兹跟路瑟一路闲谈。每句都很自然，就像祖父在和最喜欢的孙子聊天。每句都是废话。“……当然，都城比我上次造访时大多了。那片拥挤嘈杂、被你们称作‘三农场区’的街区，我记得确实只有三家农庄！千真万确！而且远在城墙之外！”

“呃……”路瑟说。

“至于香料公会新的公会大厅，我从未见过如此铺张……”

格洛塔一边蹒跚跟上，一边飞速思考，试图从无穷废话中整理出有用信息，用全新思路规划这团混沌。问题接踵而至：为何要我来见证？为何不是审问长阁下？是否意味着这个巴亚兹认为我比较好愚弄？带上路瑟又是为何？仅仅因为他赢得了剑斗大赛？他究竟怎么赢的？路瑟也参加了骗局吗？可若说路瑟是阴谋的一分子，他却没露出半点破绽，格洛塔觉得他从头到脚、自始至终不过是个愚蠢的自恋狂。

还有一个谜。格洛塔斜瞥高大的北方人，那张伤疤累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可怕意图——说实话，看不出任何心机。他太傻还是太聪明？该忽略还是该怕他？他到底是主是仆？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唉，这地方只是过去的影子。”在大学门口，巴亚兹抬起一边眉毛，看着门前肮脏倾斜的雕像评价。他急促地轻敲风化的木门，门链“稀里哗啦”响，出乎格洛塔意料，门立刻开了。

“据说您要来，”老朽的守门人嘶哑地说，大家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走进昏暗学府，“我来为您带路——”老人费力地关上吱嘎作响的大门。

“不必，”巴亚兹回头喊了一声，迈开大步走下落满灰尘的回廊，“我认得路！”格洛塔蹒跚跟进，里头空气虽冷，但由于催步快行，他仍浑身大汗，腿脚灼烧般痛，没法仔细思考秃顶混蛋为何对这里一切了若指掌。的确了若指掌。老头走下回廊的样子像曾天天在这生活，他目睹现状后舔舔嘴唇，喋喋不休。

“……没见过这么多灰，呃，路瑟上尉？看来自我离开，这该死的地方就没打扫！无法想象这里还能搞研究！无法想象……”几世纪来去世并被遗忘的列位学者在帆布画上阴郁地盯着他们，好似痛恨打扰。

大学里回廊一条接一条，真是个古老、衰败、被遗忘的地方，除了脏兮兮的旧画和发霉的旧书啥也没有——而书是杰赛尔最不感兴趣的。

他这辈子一共读过数本比剑和赛马的书，两本著名的军事战记，还有一次他在父亲书房取下一本极厚的联合王国史，但看了三四页就无聊了。

巴亚兹不依不饶：“我们在这儿跟锻造者的仆人们打，我记得很清楚。他们向坎迪斯哭诉求救，但坎迪斯不肯下来帮忙。那一天，这些厅堂鲜血流淌，惨叫萦绕，浓烟翻卷。”

杰赛尔不晓得老傻瓜为何单单跟他讲这些冗长的故事，更不晓得如何回复：“听起来……很残暴。”

巴亚兹点头：“是的，我并不以此为荣，但好人有时必须以暴制暴。”

“呃。”北方人突然开口，杰赛尔没想到他也在听。

“而且，那是个迥异的时代，暴力主宰的时代，只有旧帝国脱离了原始社会。不管你信不信，米德兰——联合王国的中心——那时是片不毛之地，是无数野蛮部落混战的猪圈。他们中最幸运者被锻造者提拔当仆人，其余则始终是脸上涂得花里胡哨的蛮子，没有书写，没有科学，几乎不能与野兽区分。”

杰赛尔偷偷瞥向九指，有个大怪物在身边，倒不难想象古代蛮子，可要说他美丽的故乡居然曾是片不毛之地，而他本人是原始人的后代，未免太荒唐。秃顶老头要么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要么是疯了，真不晓得上头为何如此看重他。

但上头怎么指示，杰赛尔就得怎么做。

罗根随其他人走进衰败的庭院，院子三面是破旧的大学建筑，另一面是阿金堡纯白高墙的内壁，每面都被老苔藓、厚厚的常春藤和干枯的荆棘覆满。荒草间有个人坐在摇椅上，看着他们走近。

“据说您要来，”他说着费力地起身，“该死的膝盖，我真是老了。”他年过中年，长相平凡，磨破的衬衫前襟有些污渍。

巴亚兹皱眉看他：“你是看守总管？”

“我是。”

“你的连队呢？”

“我老婆在做早饭，不算她的话，好吧，我就是整个连队。是鸡蛋耶。”他开心地说，拍拍肚皮。

“什么？”

“今天的早饭。我喜欢鸡蛋。”

“你真幸福，”巴亚兹呢喃道，显得有些烦乱，“克什米国王统治时期，王军选出五十位最英勇的战士来看守大厦，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早过时了。”唯一的看守扯扯脏衬衫，“我年轻时还有九个人，现在要么转行，要么死了，又没补充过人手。等我也走了，不知还有谁，根本没人申请嘛。”

“你真是难能可贵。”巴亚兹清清喉咙，“噢，看守总管！我，巴亚兹，第一法师，请求您允许我登上阶梯到第五道门，经由第五道门到桥边，过桥到锻造者大厦。”

看守总管斜瞅他：“你确定？”

巴亚兹越来越不耐烦：“当然确定，怎么？”

“我还记得上一个尝试的人，那时我还年轻。那人很高大，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他带来十个强壮工人，凿子、锤子、铁锹啥的样样齐全。他告诉我们他会打开大厦，发掘里面的宝藏，结果不到五分钟就退回来了，一句话没说，像是见了鬼。”

“发生了什么？”路瑟低声问。

“不晓得，总之没宝藏，这我可以作证。”

“少胡说八道。”巴亚兹道，“我们走。”

“想去就去呗。”看守总管勾腰驼背沿荒草蔓生的庭院前进。他们一行登上阶梯，阶梯中部磨得很旧，又经由阿金堡高墙里的隧道，来到黑暗中的窄门前。

门闩打开时，罗根感到一阵奇特的担忧。他耸耸肩，试图摆脱这种感觉，看守总管朝他咧嘴笑：“你感觉到了，呃？”

“感觉到什么？”

“锻造者的气息，”他轻轻推门，双开门一下子打开，光线泻入黑暗中，“锻造者的气息。”

格洛塔蹒跚过桥，牙齿紧咬在牙龈空洞里，痛苦地觉察到脚下一片虚空。这是一座狭窄纤细的拱桥，从阿金堡高墙之巅直通锻造者大厦的门扉。在城里湖的彼岸抬头仰望，他时常为之惊叹，讶异于此桥能挺过无穷岁月，震撼于此桥的美丽、壮观和非凡。现在一点也不美了。桥宽尚不及躺下的成年男子，没法安心行走，而下方极远处是荡漾湖水。桥没护墙，连个木扶手都没有。今天风好大啊。

路瑟和九指似乎也战战兢兢。他们还能自由无痛苦地使唤两条腿呢。只有巴亚兹无忧无虑，依旧大步前行，仿佛踩在康庄大道。

自然，他们始终笼罩在锻造者大厦的阴影下，越向前，阴影就越浓，因为塔上最低的矮墙也比阿金堡的城墙高出许多。它就像一座寸草不生的陡峭黑山，自湖中升起，遮天蔽日。它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按完全不同于现代的比例锻造。

格洛塔回头瞥向身后的门。城垛间是否有人闪过？监视的刑讯官？他们会见证老头荒谬的开门举动，并等着逮捕他。可直到他们冲上来，我只能听凭摆布。这样的认知让他不太舒服。

格洛塔需要安全感。他越向桥那头蹒跚，心头就越被恐惧占满。这不单是因为高度，因为奇怪的伙伴，因为笼罩在面前的巨塔，这是一种无理性的原始恐惧，存在于吓哭小孩的噩梦中，并随着每一步挪动而膨胀。他看见那扇门了，那是组成巨塔的光滑岩石上一块方形黑色金属，金属中央有一圈字母——不知为何，格洛塔看见就想吐，他只能拖着身体前进。不，是两圈字母，一圈大字外还有一圈小字，蜘蛛般的书写完全看不懂。他的肚腹如在燃烧。不，外面还有字母，一圈又一圈，肉眼难辨，它们在他被泪水刺痛的双眼中盘旋游动。格洛塔再也走不动了，他只能站在原地，拄着手杖，用尽每一寸肌肉的能量来抵挡跪下、转身、手脚并用爬开的冲动。

九指多少前进了一点，但鼻孔喘得像风箱，挂着最恐怖最厌恶的神态。路瑟的状况糟糕得多：牙齿颤抖，面色好像中了风，缓缓地单膝跪下，近乎窒息。格洛塔勉强越过他。

巴亚兹似乎不受影响。他直接走到门前，手指划过大字母。“十一重结界，每重有十一道关卡。”手指划过小字母，“十一的十一次方。”手指继续划过字母之外的线条。莫非那些线条也是细小字母？“有多少种可能？哈哈，真是最有效的防护措施。”

路瑟趴在桥边大吐特吐只稍微降低了这场面的史诗感。“那些字什么意思？”格洛塔嘶哑地问，强咽下喉头涌上的胆汁。

老头朝他咧嘴而笑：“你没感觉到吗，审问官？它们说掉头。它们说……此处……不得……通过。但那些话对我们没用。”他伸进领口，取出那段金属。跟大门一样的黑色金属。

“我们不该来，”身后的九指咆哮，“这地方死了。我们快走吧。”但巴亚兹不在乎。

“魔法正从这个世界流失，”格洛塔听见他喃喃自语，“尤文斯的伟业皆被荒废。”他在手中掂量钥匙，缓缓举起，“只有锻造者的成就永垂不朽。时间不能打败它们……即便是永恒。”门上甚至根本没个洞，但钥匙就那样缓缓插进去。缓缓、缓缓地插进那些圆圈正中。格洛塔屏住呼吸。

咔。

什么也没发生。门没开。就这样吧，游戏结束了。他感到强烈的欣慰，转头回望阿金堡，举起一只手向城头的刑讯官们示意。我不用再走了，不用再前进一步。巨塔深处传来一声回响。

咔。

格洛塔发觉自己的脸随之抽搐。是幻觉吗？他满心盼望。

咔。

又一声。不是幻觉。现在，就在他难以置信的视线中，门上圆圈开始转动。格洛塔头晕目眩地后退一步。

咔、咔。

一切迹象表明这是一整块金属，没有裂缝、没有凹槽、没有机关，但那些圆圈确实在转，每一圈转速都不同。

咔、咔、咔……

它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看得格洛塔眼花缭乱。最里头的圆圈——字母最大那圈——还看得清，但最外面、也是最细那圈，快到他完全跟不上……

咔、咔、咔、咔、咔……

随着巨轮转动，符号不断变化组合，门上接连出现各种图案：线条、方块、三角、更复杂的几何形，在他眼前骤显骤变……

咔。

所有圆圈戛然而止，组成一个崭新图形。巴亚兹伸手拔下钥匙，只听门轻“咝”了一声，几不可闻，好似远方露水滴落。然后门上现出巨大裂缝，朝两侧缓缓伸展，平滑地收进旁边，中间通道不断拓宽。

咔。

门完全收了进去，现出一个方形廊道。锻造者大厦的门开了。

“这——”巴亚兹轻声说，“才叫手艺。”

门内没有腥风，没有腐臭，没有岁月的痕迹，只有凉爽、干燥的空气。但感觉上像是打开了棺材。

一片死寂，唯有风呼呼地吹在黑石头上、格洛塔干哑喉咙的喘息和下方远处微弱的水声。神秘的恐怖业已消失，他看着敞开的廊道，只觉忧心忡忡。也不比在审问长办公室门外等待差嘛。巴亚兹转身微笑。

“我封闭这里很久了，期间无人进入，你们三位理应感到荣幸。”格洛塔一点也不荣幸，他只觉恶心，“里面危机四伏，别碰任何东西，跟紧我，决不要自行其是，因为里面没有相同的路。”

“没有相同的路？”格洛塔问，“怎么可能？”

老头耸肩：“我只是门房，”他边说边将项链和钥匙塞回衬衫，“并非建筑师。”他走入阴影。

杰赛尔不舒服，不舒服极了。这不单是因为门上邪恶的文字，更由于突如其来的惊吓与反胃，好像拿起杯子，却发现喝的不是水——比方说，是尿——这种丑陋的惊吓会久久不散，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此刻，那些他以为的蠢话和故事，忽地统统转为现实。世界不一样了，成了个诡异不安的地方，他希望一切恢复原样。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来。他对历史几乎一无所知，坎迪斯、尤文斯，乃至巴亚兹，都不过是发霉的书里发霉的名字，小时候他都没兴趣听。霉运，单纯的霉运。他刚赢得比剑冠军，所以被选中陪客人前往一座古怪的旧塔。仅此而已，一座古怪的旧塔。

“欢迎，”巴亚兹宣布，“进入锻造者大厦。”

杰赛尔勉强抬起头，立刻张大了嘴。“大厦”完全不足以形容其内部昏暗的广大空间，这里可轻松装下整个圆桌厅，不，把那栋建筑全塞进来还有余。大厦的粗石墙未经涂抹，砌得杂乱无章，看似并未完工，却无远弗届地向上攀升、攀升。有东西悬在上方中央很高的地方，是一个令人目不暇接的庞大物体。

杰赛尔必须打破常规，才能接受那物体的尺度。实际上，它是一堆在微光中闪烁、层层叠叠的巨大金属环，大环中间和旁边有小环。这些环为数好几百，表面全是印记：也许是文字，或是无意义的涂鸦。物体正中有个大黑球。

巴亚兹踏进巨大的圆形房间，足音回荡，地板布满复杂线条，线条是黑石中镶嵌的明亮金属。杰赛尔蹑手蹑脚跟在后面，在如此广阔的室内空间移动，有些怕人，也有些眩晕。

“这是米德兰。”巴亚兹说。

“什么？”

老头朝下一指，那些弯弯曲曲的金属线条忽然有了意义：海岸、山脉、河流、陆地和海洋。杰赛尔自上百张地图中看过的米德兰，此时呈现在脚下。

“整个环世界都在这里。”巴亚兹伸手示意无限延伸的地板，“那边是安格兰，还有安格兰以外的北方。那边是古尔库。那边是斯塔兰和旧帝国。那边是斯提亚诸城邦，城邦国以外有苏极克和遥远的索森德。据坎迪斯观测，已知世界是一个圆环，而这里——他居住的大厦——是圆环中心，环沿划过沙布拉延岛，该岛位于极西方，在旧帝国之外。”

“世界边缘。”北方人像懂了什么似的缓缓点头，呢喃道。

“又一个自大狂，”格洛塔嗤之以鼻，“又把自己的家想成一切的中心。”

“哈，”巴亚兹环视空旷的房间，“锻造者确实自大，他们兄弟都一个德行。”

杰赛尔呆头呆脑地向上看。这房间的高度甚至超过了宽度，天花板——若存在的话——在阴影中看不见。离地约二十跨高度，粗石墙中有一圈铁栏杆，再上面还有一圈、另一圈、另一圈，最终消失于微光中，而那个奇怪物体悬浮在这些铁栏杆之上。

他吓了一大跳：那物体在动！在动！动得很慢、很稳、很静，但那些环确实在移动、翻转、重叠，完全无法想象以什么为动力。想来是插进门的钥匙启动了它们……不然这么多年它们一直在动？

杰赛尔天旋地转。这套装置似乎越转越快，越转越猛，连那些铁栏杆也跟着转起来，还朝着不同方向。垂直向上看对他的方向感造成了毁灭性打击，他只好将酸痛的眼睛锁定地板，看着脚下的米德兰地图，大口喘气。不，这样更糟！整个地板都在动！整个房间在他周围移动！厅内十几个出口看来完全一致，他分不清从哪儿进门的了，这让他感到异常恐慌。

在整个飞速流转的画面里，只有头上物体正中央的黑球保持静止，他绝望地用泪水刺痛的眼睛盯紧那个球，竭力稳定呼吸。

恶心感消退，庞大的大厅几乎又静止了，只有那些环仍在几不可见地移动。一寸一寸地动。他吞下一口胆汁，垂下肩膀，盯着地板跟上其他人。

“你走错路了！”巴亚兹突然咆哮，吼声在浓烈的静默中炸响，短暂地撕开了静默，随即又被静默反弹回来，在洞穴般的房间里回荡了一千遍。

“你走错路了！”

“你走错路了！”

杰赛尔吓得朝后跳开。他前方的门廊和门廊后的昏暗大厅，看起来和其他人前往的一模一样，但其他人都在他右手边，不知为何他中途走错了方向。

“我说过，跟紧我！”老头嘶吼。

“你走错路了！”

“你走错路了！”

“对不起，”杰赛尔结结巴巴地道歉，他的声音在这广阔空间里听来十分卑微，“我以为……这些门看来都一样！”

巴亚兹安慰般按住他肩膀，稳稳地带他走上正道：“我不想吓你，我的朋友，但若如此年轻有为的青年遭遇不测，就太可惜了。”杰赛尔吞口口水，望向阴暗的门道，不禁猜测那后面有什么等着他。他想到很多不舒服的可能性。

他转头时，回音仍在耳边低语：“……你走错路了，你走错路了，你走错路了……”

罗根痛恨这里。这里冰冷的石头死了，这里沉默的空气死了，连他们走动时的沉闷足音也没带来丝毫生机。这里气温不冷也不热，但他仍旧汗流浃背，颈毛也因没来由的恐惧而根根竖立。他几步一激灵，深感正遭到监视，但身后没有别人，只有小孩路瑟和瘸子格洛塔，而他们跟他一样大惑不解又满脸忧惧。

“我们在这些大厅追赶他，”巴亚兹轻声说，“我们同门十一个师兄妹——除开卡布尔——这也是法师组织最后一次联手。扎卡鲁斯和康妮尔就在这儿与锻造者对决，虽然双双落败，但幸运地保住了性命。安西米和布罗克托斯则没那么好运，他们死在坎迪斯手下。两个好朋友、好师弟，都是我的损失。”

他们来到一个被苍白光幕照亮的狭窄阳台。平滑石板路朝一头延伸，另一头则陷入黑暗。眼前仿佛是漆黑深坑，看不到对面，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头。空间虽辽阔，却无半点回音，空气也似乎不再流动，觉不出一丝微风。

这里陈腐密闭，犹如墓穴。

“下面该有水吧，”格洛塔越过栏杆皱眉喃喃道，“该有些东西，对吧？”他又朝上看，“天花板在哪儿？”

“这地方真臭。”路瑟抽噎着，用一只手捏紧鼻子。

罗根难得一回同意路瑟的看法。这里的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他的嘴憎恨地噘起来：“像狗日的扁头。”

“噢，是的，”巴亚兹说，“山卡也出于锻造者的手笔。”

“他的手笔？”

“没错。他用黏土、金属和废弃的肉体制造出它们。”

罗根瞪着法师：“他制造出它们？”

“作为战争工具，用来攻打我们，攻打魔法师，攻打他哥哥尤文斯。他在这里培育出第一代山卡，释放出去成长、繁殖和破坏，这些是山卡唯一的生存目的。坎迪斯死后，我们花了很多年来猎杀山卡，但没能杀绝，只把它们赶进了世界的黑暗角落。它们在那些地方成长繁殖，现在要再次回到世间繁殖和破坏，那是它们不灭的渴望。”罗根听得目瞪口呆。

“山卡。”路瑟轻笑着摇头。

扁头绝非笑谈。罗根忽然转身，挡住狭窄楼台，在微光中笼罩在路瑟面前：“你觉得好笑吗？”

“这个，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知道它们并不存在。”

“我亲手跟他们打，”罗根咆哮，“一辈子跟他们打。他们杀了我老婆、杀光了我的孩子和朋友们，北方都快被狗日的扁头淹没了！”他倾身向前，“所以，别告诉我它们不存在。”

路瑟脸色煞白，他望向格洛塔求助，然而审问官瘫靠在墙上，揉着大腿，细嘴唇抿成一条线，凹脸上汗珠密布，根本没工夫搭理他。“我他妈根本不关心它们存不存在！”他叫道。

“世上的扁头满坑满谷，”罗根嘶声说，脸逼到路瑟脸旁，“说不定哪天你也会撞上一大群。”说完他转身追赶巴亚兹，后者已消失在楼台尽头的门道中——此刻他最不愿的就是跟丢法师。

又一个庞大无比的大厅，两边是沉默森林般的梁柱，其间阴影无数。上方远处条条光线射下来，在石地板上镂出奇怪纹路。光与暗的形影，白和黑的线条，几乎像文字。有什么信息？给我的信息？格洛塔浑身颤抖。多看片刻，也许能理解……

路瑟蹒跚走过，身影撒在地板上，割裂了那些线条，奇怪的感怀也随之消失。格洛塔摇晃自己。我在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失却了理性。我必须清空思维，关注实体。格洛塔，关注实体。

“光线从哪儿来？”他提问。

巴亚兹挥挥手：“上头。”

“上头有窗？”

“也许。”

格洛塔的手杖点在光线中，又点在黑暗中，随后是拖地的左脚。“这只是个门厅？这到底有何意义？”

“谁能弄清锻造者的想法？”巴亚兹大咧咧地说，“谁能解读他的伟大设计？”他似乎以拐弯抹角为荣。

格洛塔觉得这地方是一场难以置信的超级浪费：“这里有多少居民？”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些快乐的岁月，这里住了好几百人。三教九流都有，都是来为坎迪斯服务，帮他工作的。但锻造者生性多疑，不仅用尽一切方法保守秘密，还把追随者们一个接一个驱逐出去，去阿金堡、去大学。到最后，这里只剩下三人。坎迪斯自己，他助手贾米斯，”巴亚兹顿了一会儿，“还有他女儿托萝美。”

“锻造者的女儿？”

“怎么？”老头叫道。

“没事，没事。”他的面具剥落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他对这地方了若指掌本身就是咄咄怪事。“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巴亚兹眉头皱得更紧：“有句话叫‘问多必失’。”

格洛塔目送老头走远。苏尔特错了，审问长阁下并非无所不能。他低估了这个巴亚兹，并为此付出代价。这个讨人厌的秃顶老混蛋究竟是谁，竟能当众羞辱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人？站在这里，在这个神秘大厦深处，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因为他是第一法师。

“是这。”

“啥？”罗根问。走廊两面延伸，微微拐弯，末端消失在黑暗中，墙壁是完好无损的巨石。

巴亚兹没回答。他轻抚石头，似在探寻。“是了，是这，”巴亚兹从衬衫里抽出钥匙，“你们准备好。”

“准备什么？”

魔法师将钥匙插进一个看不见的孔，组成墙壁的一块巨石突然蹿上天花板，发出惊天动地的撞击声。罗根一阵眩晕，拼命摇头，路瑟弯下腰，紧捂住耳朵。整个走廊都在撞击中颤抖嗡鸣，久久持续。

“等着，”巴亚兹吩咐，罗根在余震中只勉强听清他的话，“别碰任何东西，原地别动。”说完法师走进开口，把钥匙留在墙上。

罗根的目光追随法师，只见狭窄通道透出一丝光线，里面发出类似溪流的簌簌声，令他充满好奇。他瞥向另外两人，或许巴亚兹只吩咐他们别动？于是罗根闪入开口。

他来到一个明亮的圆形房间，光线从高高的房顶射进来，强得灼眼，经历这么久的昏暗，他一时没法适应。干净的白石墙呈完美圆形，到处都有水流下石墙，流向中央的圆池塘。空气很凉很潮。一座窄桥从进口伸出，阶梯向上，末端为池塘中央升起的一根巨大白色梁柱。巴亚兹就站在柱子上，察看什么。

罗根屏住呼吸，悄悄来到魔法师身后。只见柱子中央立着一块白石，上方的水滴在石头光滑坚硬的中央位置，永远滴在同一地方，嗒，嗒，嗒。隔着薄薄水雾，可见石头上有两样东西。其一是方形金属黑匣子，也许足以放进一颗人头。另一样东西更古怪。

它或许是一把武器，有点像斧头。它的长柄由无数细小金属管组成，金属管互相扭曲交缠，浑似老葡萄藤。柄一端有个握把，另一端是一片平整金属，金属上穿了无数小孔，最末尾伸出一条又长又细的弯钩。光线在这把黑色器具凝结的诸多水珠上舞蹈、变化，奇妙、美丽而蛊惑人心。握把上刻有一个字母，黑色金属上的银字，和罗根剑上一模一样。坎迪斯的印记，这东西出于锻造者的手笔。

“这是什么？”他边问边伸手。

“别碰它！”巴亚兹尖叫着拍开罗根的手，“我不是让你等着吗？”

罗根不确定地退了一步。他从未见过魔法师如此担忧，但他的目光却离不开石头上的奇异器具：“它是武器吗？”

巴亚兹缓缓长出一口气：“它是最可怕的武器，我的朋友，无论钢铁、石头还是魔法都不能阻止它。我警告你，甚至不要靠近它。它太危险，因而被坎迪斯命名为‘分割者’，他用它杀了他哥哥——即我师父——尤文斯。他曾告诉我，这把武器两面开刃，一面在现世，一面在异界。”

“这他妈什么意思？”罗根低语，他连一面可用于切割的刀刃都没发现。

巴亚兹耸肩：“知道的话我就是锻造者了，而不是穷酸的第一法师。”他举起黑匣子，身子缩了缩，似乎匣子太沉，“搭把手好吗？”

罗根伸手接过，不由得倒抽一口气。这玩意儿像块纯铁。“好重。”他咕哝。

“为保牢靠，坎迪斯用上一切伟大手艺来锻造它。这并非为保护里面的东西不被世人窃取，”他倾身靠近，轻轻地说，“而是为保护世界不被里面的东西打扰。”

罗根皱紧眉头：“里面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巴亚兹轻声说，“——目前。”

杰赛尔在想他在世上最恨的三个人是谁。布林特？不过是个夸夸其谈的白痴。葛斯特？丑八怪用尽十八般武艺也没法与他匹敌。瓦卢斯？自高自大的老蠢驴罢了。

不，现在身边的三个人才该列首位：装神弄鬼、废话连篇的傲慢老傻瓜；愁眉苦脸、累累伤疤的阴郁蛮子；还有生活不能自理、却自以为无所不能、专耍小聪明的瘸子。三个大混蛋，加上这个恐怖地方的停滞空气和永恒昏暗，让杰赛尔想再吐一轮。他觉得，只有孤身一人比现在的情形更恶劣，看着周围阴影，想想就可怕。

好在转过拐角，他振作起来。一块方形天光出现在头顶，他匆匆赶去，大步越过拄手杖蹒跚的格洛塔，满心期盼重见天日。

踏进露天，杰赛尔欣喜若狂地闭上双眼。冷风抽打着脸，他吸了满满一肺空气。解脱感难以形容，好像被困于黑暗中好几星期，又像是箍紧咽喉的手指终于抽离。他走过光秃秃的平石板铺成的辽阔空间，九指和巴亚兹并肩站在前面的齐腰矮墙旁，而在他们前方……

阿金堡在下头。白墙、灰顶、闪光的窗户和绿色的花园拼成一幅杂色织锦。他们根本没登上锻造者大厦顶端，仅在大门上头、最低的一个屋顶上，但业已高得恐怖。从这里，杰赛尔认出摇摇欲坠的大学、圆桌厅的闪亮圆顶、审问部的低矮楼群，还有元帅广场——仿如建筑物间一只木碗，他甚至看到了木碗中央的小小黄点，那是决斗圈。城堡的白墙和闪烁的护城河之外，城市是肮脏灰天下的大片灰色，一路延伸到海边。

杰赛尔惊喜交加，纵声长笑。锁链塔跟这儿比，简直像把梯子。他高踞于世界之上，脚下一切仿佛静止，仿佛被封存在时间长河。他正如君王一般，数百年来，没人见识这等风光。他是巨人，他是伟人，他命中注定要君临居住在脚下渺小房屋里的蝼蚁小人。他转向格洛塔，瘸子却无笑容，只惨然瞪着脚下的玩具城市，左眼担忧地抽搐。

“你恐高？”杰赛尔笑问。

格洛塔将惨白的脸转向他：“没台阶。我们登这么高，却没踏上一步台阶。”杰赛尔的笑容消失了。“没台阶，你明白吗？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告诉我！”

想到来路，杰赛尔吞着口水。瘸子说得对。没台阶，没坡道，既没向上也没向下，却不知为何来到这个远远高过阿金堡最高的塔的地方。他又想吐了。脚下风景现在变得如此昏乱、恶心和可憎。他脚步不稳地退离矮墙。

他只想回家。

“我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追逐他，追到这里跟他当面对峙。他是坎迪斯，伟大的锻造者，我们在这里交手，用烈火、钢铁和肉体。我们在这里交手，他在我眼前将托萝美扔下屋顶，我眼睁睁目睹事情发生，却无法阻止。你能想象吗？在全世界所有生灵中，她最不该遭遇这等厄运，她拥有最纯真的灵魂。”罗根眉头深锁，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在这里交手，”巴亚兹低语，肥拳头在光秃的矮墙上捏得煞白。“我用烈火、钢铁和肉体撕裂了他，他也撕裂了我。最后我把他打落，他浑身燃烧着，砸碎了下面的桥。一如的最后一个儿子就这样逝世，他们四人因自相残杀而陨落，多么可惜。”

巴亚兹转头看向罗根：“不过，都是陈年往事了，呃，我的朋友？”他鼓鼓脸，耸耸肩，“我们离开这地方吧，感觉就像坟墓。它的确是个坟墓。让我们再次封闭它，留下所有回忆。毕竟，过去已经过去。”

“哈，”罗根道，“可我爸常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确实如此，”巴亚兹缓缓伸手，抚摸罗根手中冰冷的黑匣子，“确实如此，你父亲很有智慧。”

格洛塔的腿在燃烧，扭曲的脊梁恍如一条从屁股烧到脑壳的火焰，嘴干得像锯末，汗津津的脸不住抽搐，鼻孔嚯嚯有声。但他在黑暗中坚持朝大门前进，一心远离那奇怪的黑球和所有的奇怪设计。回到光明之中。

走到门口，眼见前方的窄桥窄门，他握手杖的手禁不住发抖。他不断眨眼、揉眼以止住泪水，迫不及待地呼吸自由的空气，感受轻风拂脸。谁想到呼吸也能如此珍贵？跟没有台阶一样美好。活着出来真是奇迹。

路瑟已过了一半的桥，仿佛身后有个魔鬼穷追不舍。九指离得不远，一边喘粗气一边用北方话念叨——格洛塔觉得那多半是“我还活着”。北方人的大手攥紧那个方形金属匣，从胳膊暴突的肌腱判断，那玩意儿重若铁砧。这趟旅程决非仅为证明自己能开门。他们带走的匣子是什么？为何如此沉重？他朝黑暗中回望，浑身颤抖。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真相。

巴亚兹最后一个踏出廊道，回到露天，一如既往地自命不凡。“那么，审问官，”他轻快地说，“锻造者大厦之行如何？”

一场扭曲、怪诞、恐怖的噩梦，我宁愿回皇帝的监狱待几个时辰。“很好的晨间锻炼。”他回应。

“我很高兴能让你获得消遣。”巴亚兹轻笑，从衬衫里取出那段黑色金属，“说实话，你还以为我是骗子？这趟旅行是否终结了你所有怀疑？”

格洛塔皱眉看着钥匙，皱眉看着老头，又皱眉看着锻造者大厦中压倒一切的黑暗。我的怀疑每分每秒都在增长，谈何终结？它们只不过换了个角度。“说实话？我不知能信什么。”

“很好，破除无知是启蒙的开始。不过这些话我只对你说，对于审问长我另有说法。”格洛塔只觉眼睑抽搐。“最好先走一步，呃，审问官？当我关门时？”

下方远处的冷水不再具有威慑力。就算栽下去，好歹也死在光明中。格洛塔过桥时只回望了一眼——听到锻造者大厦的门轻轻合上，门上圆圈全部归位后。一切恢复如初。他转过刺痛的背，舔着牙龈空洞，抵抗住一波波袭来的熟悉的恶心感，挣扎着诅咒着继续前进。

路瑟拼命捶打桥尽头老旧的门。“放我们出去！”格洛塔跛行跟上时，他的喊声几乎成了哭腔，满满的都是恐慌。“放我们出去！”门终于摇摇晃晃打开，吃惊的看守总管露出头来。真可惜，我敢肯定路瑟上尉就要哭了。骄傲的剑斗大赛冠军，联合王国最英勇的战士，男人中的男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能这样走这趟也值了。路瑟忙不迭闪进门，九指阴沉跟进，怀抱着那个匣子。格洛塔蹒跚过门时，看守总管斜瞅他：“这么快就回来？”

老傻瓜。“‘这么快’，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鸡蛋才吃一半，不到半小时吧。”

格洛塔忍不住笑出声：“大半天了！”他看向院子，忽然皱起眉——地上影子几乎没变。还是清晨，如何可能？

“锻造者曾对我说，时间只是我们头脑里的观念。”听到声音，格洛塔不禁一缩。巴亚兹来到他身后，用一根粗手指敲敲秃头，“相信我，事情可能更糟。如果你出来发现比进去的时间早，那才要担心。”他笑着，眼睛在透过大门的光明中闪烁。装傻？还是把我当傻瓜？无论哪种，游戏早已失去乐趣。

“谜语打够没？”格洛塔冷笑，“何不坦白你进去的真实目的？”

第一法师——如果他真是——笑得更灿烂。“我欣赏你，审问官，真心欣赏你。在这个该死的国度，你或许是唯一一个诚实人。我们应该找时间谈谈，就我和你。谈谈我想要什么，以及你想要什么。”笑容消失了。“但不是今天。”

说完他穿过门，把格洛塔留在阴影中。

不再做狗

“为何总是我？”威斯特看着通向南门的桥，咬紧牙关自言自语。码头上的繁文缛节超出他想象，远远超出，但这些天哪件事不是这样？有时他觉得自己是整个联合王国唯一一个认真备战的人，一手操办所有事，连要多少马掌钉都得负责。伯尔元帅的日常会见时间已过，回头他还会被分配到各种各样难以完成的事。简直没完没了。雪上加霜的是，在阿金堡大门前还要被无聊琐事耽搁。

“妈的，为何撞上麻烦的总是我？”头又开始痛，熟悉的抽痛从眼睛后面蔓延开。头痛每天发作得越来越早，结束得越来越晚。

由于前几日高温，守卫们被允许在站岗时不必全副武装，威斯特觉得至少面前的两个守卫后悔没穿全身甲。其中一个瘫在大门旁，双手埋于腿间，大声呜咽，指挥他的中士伏在他身上，暗红鲜血顺着鼻子滴落桥石。另两名士兵离得稍远，端平长矛，指着一个骨瘦如柴的黑肤年轻人。旁边还有一个南方人，灰色长发的老人。老人靠住栏杆，万般无奈地看着眼前状况。

年轻人快速地回头瞥了一眼，威斯特不禁一愣，是个女人——剪短的黑发像一丛油腻的针从她头皮伸出，一条袖管开裂到肩，露出修长有力的棕色胳膊，胳膊末尾的拳头紧握一把曲刃匕首。匕首寒光闪闪，光可鉴人，锋利无比，也是她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一道细长的灰色伤疤爬过她的黑眉毛和愤怒的双唇，贯穿右脸，但真正让威斯特心惊的是她的眼睛：微微倾斜，收缩的黄色瞳仁里散发出最深刻的敌意和怀疑。在古尔库打仗时，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坎忒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深邃，璀璨，金子般的黄，就像……

尿。他一靠近，就嗅到味道。尿，尘土，还有陈腐酸臭的汗。这是他在战争期间熟悉的味道，很久没洗澡的人就会这样。威斯特强迫自己不皱鼻子、不用嘴呼吸，也按捺住不靠近那把寒光闪闪的武器的天生警觉。想平息危机，必须表现得无所畏惧，不论心里有多害怕。按他的经验，摆出掌控全局的样子，就成功了一半。

“到底怎么回事？”他冲血流满面的中士叫喊。他无须假装生气，这件事把他耽搁得越久，他的怒火就越旺。

“两个臭烘烘的乞丐想进阿金堡，长官！我当然要赶他们走，可他们有信！”

“信？”

怪老头拍拍威斯特肩膀，递上一张折起的纸，边角稍有磨损。威斯特读过信，眉头越皱越深。“这是霍夫阁下亲笔签署的通行证。放行。”

“但他们不能带武器进去，长官！我是阻止他们带武器！”中士一手举起一把奇怪的黑木弓，另一只手举着一把古尔库样式的曲剑，“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她卸除，但我搜她身时……那古尔库婊子……”女人嘶叫一声，快步上前，中士和两名守卫赶紧站成个紧凑队形。

“冷静，菲洛，”老头用坎忒语叹道，“看在老天分上，冷静。”女人朝桥石吐了口唾沫，吼出几句威斯特听不懂的脏话，示威般晃晃手里的匕首，似乎表明自己随时可能动手。

“为何总是我？”威斯特压低声音自语。很显然，麻烦不解决他哪儿也去不了，好像他操心的事不够多！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设身处地地为恶臭的女人着想——身为外国人，被说奇怪语言穿奇怪衣服的本地人包围，这些人挥舞长矛，想要搜她。说不定她在想威斯特的味道有多可怕呢。她肯定惊惧不定，不是有意吓唬人。她外表固然危险，却不必大动干戈。

老人似乎更讲道理，于是威斯特先转向他。“你二位打古尔库来？”他用磕磕绊绊的坎忒语说。

老人疲惫的双眼看向威斯特：“不，我们来自古尔库以南。”

“卡迪尔？土耳西？”

“你了解南方？”

“略有所知。我在南方打过仗。”

老人朝女人偏头，女人用那双倾斜的黄眼睛怀疑地打量他们。“她来自摩扎。”

“没听说过。”

“你怎么会听说呢？”老人耸耸瘦肩膀，“那是个靠海的小国，远在沙弗法以东，重山阻隔。若干年前古尔库征服了那里，当地人要么背井离乡，要么成了奴隶。显然，从那时起她情绪就很糟。”女人怒视他们，用另一只眼睛盯住守卫。

“你呢？”

“噢，我来自更远的南方，远在坎忒大陆之外，沙漠之外，甚至在环世界之外。我的出生地不在你们的地图上。朋友，我叫余威。”他伸出一只黝黑的长手。

“柯利姆·威斯特。”两人握手时，女人在一旁警惕地观望。

“他叫威斯特，菲洛！他和古尔库打过仗！这你总信得过吧？”余威不抱希望地敦促，女人依旧紧张地耸起双肩，匕首没有松动分毫。有个倒霉的士兵正好踏前一步，用长矛虚晃了几下，女人顿时嘶声咆哮，乱七八糟的诅咒伴着口水一起喷来。

“够了！”威斯特听见自己对守卫吼道，“他妈的收起该死的矛！”守卫们震惊地眨眼，他努力让声音恢复常态，“这不是全面入侵，对吧？收起武器！”

矛尖不情愿地指向别处。威斯特昂首走向女人，目光镇定，积聚起所有威严。不能露怯，他告诉自己，心里却在打鼓。他摊出手掌，几乎触到她。

“匕首。”威斯特用糟糕的坎忒语严厉地说，“请把匕首给我。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保证。”

女人用那双倾斜的黄眼睛盯着他，又看看握长矛的守卫，最后停在他身上。她犹豫了很久。威斯特站在原地，口干舌燥，头还在抽痛，越来越痛。烈日让身着制服的他汗流浃背，他还要尽力忽略女人身上的味道。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真神的牙齿啊，菲洛！”老人突然怒道，“我老了！可怜可怜我吧！我没几年好活了！拜托你让我在有生之年进去吧！”

“嘶嘶嘶嘶嘶——”她咧开双唇，怒吼着。这一刻仿佛被拖长了、令人眩晕，但她终于将刀柄放到威斯特掌中。他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直到刚才，他都觉得女人要捅他一刀。

“谢谢。”他的声音比心情冷静得多。他将匕首递给中士。“武器收藏好，护送客人进阿金堡，如果他们——尤其是她——受到任何伤害，我唯你是问，懂吗？”他瞪了队长几眼，赶在新的麻烦爆发前钻进城门踏入隧道，抛下老人和恶臭的女人。他的头从没这么痛过，而且他妈的今天大大地迟到了。

“为何总是我？”他自言自语。

“恐怕兵工厂今天打烊了。”瓦利米少校冷笑，顺着鼻子打量威斯特，活像看待乞求施舍的乞丐。“我们的配额已提前完成，这周都不会开工。若你能准时赶到……”威斯特头痛欲裂。他放缓呼吸，让声音趋于平稳。发火解决不了问题。从来不行。

“我明白，少校。”威斯特耐心地说，“然而战争迫在眉睫，征发的新兵却严重缺乏装备，因此伯尔元帅阁下要求所有锻炉加班加点，保证供给。”

此话半真半假，自加入元帅参谋团，威斯特已学会和任何人都不能实话实说，否则只会坏事。只有连哄带骗、连蒙带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针对不同人采取不同策略。

不幸的是，他没能抓住国王陛下的兵工厂总管瓦利米少校的七寸。他们齐平的军衔让事情更难办，他既不能盛气凌人，又无法卑躬屈膝。

在社会地位上，他俩无论如何算不上平起平坐。瓦利米出身世家，家族实力雄厚，完全有资本颐指气使，连杰赛尔·唐·路瑟比之也算得上谦虚的楷模。况且这货毫无实战经验，就更想发挥蠢驴本色，以找回心理平衡。对他来说，不论威斯特的指示是否来自伯尔元帅阁下，都与臭猪倌的话没区别。

每次来兵工厂都这样。“本月配额完成了，‘威斯特少校’。”念威斯特的名字时，瓦利米故意带上嘲讽的重音，“所以锻炉关闭。就这样。”

“你要我这样答复元帅阁下？”

“新兵的装备应由贵族领主提供，”对方生硬地复述，“‘我’不能为‘他们’的失职承担责任。这压根儿不关我们的事，‘威斯特少校’，请把‘这话’转告元帅阁下。”

又是这样，循环往复：从伯尔的办公室出来，去各部门，找连长、营长、团长们，去阿金堡和阿杜瓦城里的各类商铺，去兵工厂、兵营、马厩、码头——大军几天后就要在码头登船出发——然后又去别的部门，长途跋涉后两手空空地回去。他每晚像石头一样倒上床，过不几小时又得再来一遍。

作为营长，他只需关注如何打败敌人；而作为参谋，却必须用文件和自己人斗。他不再像个士兵，更像是秘书，像个试图推巨石上山的人。累死累活，不问前路，却无法停止，否则石头会滚下来砸到自己。而那些面临同样危险的混账们却懒洋洋地躺在旁边山坡上说：“哦，石头不关我事。”

他现在理解当初在古尔库打仗为何会缺衣少食，要车没车要马没马，再简单的东西急需时也统统欠奉。

如果这场战争因他的疏忽发生同样的事，威斯特会自责一辈子，想到要那些没武器的新兵上战场，他就受不了。于是他再次强迫自己冷静，头更痛了，嗓子也激动得破了音：“若我军在安格兰陷入长期战，还要供应一大批衣不蔽体、手无寸铁的农民，那时该怎么办，瓦利米少校？这关谁的事？哦，我敢说，当然不关你的事！你肯定还在这儿，守着冷冰冰的锻炉！”

威斯特立刻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对方勃然大怒：“你怎敢如此胡说，先生！你质疑我的荣誉？我家九代都是王军军官！”

威斯特揉揉眼，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请相信，我毫不怀疑你的勇气，完全没这个意思。”他尽力设身处地为瓦利米着想，也许自己并没真正体会对方承受的压力，也许对方更想上战场，而非管理铁砧，也许……没用，对方就是坨威斯特痛恨的屎，“这无关你的荣誉，少校，也无关你的家族。我们讨论的是战争整备工作！”

瓦利米的双眼如死人般冰冷：“你以为在和谁说话，肮脏的平民？你不过仗伯尔撑腰，他也不过是地方省份来的呆子，走了狗屎运才鸡犬升天！”威斯特目瞪口呆。他自然想过别人会在背后议论，但当面听到却是另一码事。“等伯尔呜呼哀哉，你会怎样呢？嗯？不能狐假虎威了你会怎样？你没有血统，没有家族！”瓦利米嘴角挂着冷冷的嘲讽，“还有那样一个妹妹，我可听说——”

威斯特大踏步上前。“什么？”他吼道，“你听说什么？”他的表情一定很狰狞——瓦利米顿时脸色煞白。

“我……我……”

“你以为我需要伯尔批准才能动拳头，没种的蠕虫？”没等自己意识到，他继续上前紧逼，瓦利米踉踉跄跄退向墙根，侧身抬起一只手，以为威斯特随时会揍他。事实上，威斯特用尽全力才按捺住抓住这小畜生，将其脑袋晃下来的冲动。他头痛得要命，嗡嗡作响，里面的压力似乎要把眼球挤爆。他用鼻子缓缓深呼吸，拳头捏得生痛，直到怒火渐渐平息，不至于突然失去自控力。现在他只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关于我妹妹，你有什么想说的，”他低声说，“现在就说。说。”他左手缓缓落在剑柄上，“说完我们去城外作个了断。”

瓦利米少校继续后退。“我什么也没听说，”他小声道，“什么也没听说。”

“什么也没听说。”威斯特盯着对方苍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走开，“现在，你是否方便为我重开锻炉呢？好多工作等着我们。”

瓦利米眨眨眼：“当然，我立马重开。”

威斯特转身离开，心知瓦利米正用无比怨毒的目光盯着自己后背，心知自己把本已糟糕的处境弄得更糟了，又多出一个贵族敌人。但真正让他烦躁的是对方没说错。没有伯尔，他早完蛋了。除了妹妹，他没有家人。真他妈该死，头疼死了。“为何总是我？”他冲自己吼，“为何？”

今天还有很多事，一整天都做不完，但威斯特实在无心工作。他头痛欲裂，几乎目不视物。他想在黑暗中躺会儿，用湿毛巾捂脸，哪怕一小时，哪怕一分钟。于是他在口袋里摸钥匙，另一只手按住疼痛的眼睛，咬紧牙关。这时，他听到门另一边有轻微的玻璃碰撞声。阿黛丽。

“不。”他对自己嘶叫。不要这时候！见鬼！为何给她钥匙？他轻声咒骂，抬手想敲门。敲自己的门。手还没碰到门上，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阿黛丽和路瑟赤身裸体、大汗淋漓地纠缠在他的地毯上。妈的，他飞快地转钥匙，猛地推开门。

她独自一人站在窗边，他欣慰地发现她穿着衣服，却又恼火地看见她刚从玻璃瓶中倒了满满一杯酒。她抬起一边眉毛打量贸然闯入的他。

“哦，是你啊。”

“见鬼，还能是谁？”威斯特没好气地说，“这是我的房间，不是吗？”

“某人今天上午心情不大好啊。”一些葡萄酒漫过玻璃杯沿，洒到桌上，她用手擦净，舔舔指头，又抬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她总在气他。

威斯特表情痛苦，随手甩上门：“有必要喝这么多吗？”

“我懂，年轻女士该找些更体面的消遣。”她说话照例漫不经心，但威斯特尽管头痛得要死，还是能听出异样。她一直瞥向书桌，最后起身走去。威斯特抢先一步扑到桌前，抓起上头那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这什么？”

“没什么！还给我！”

他伸手阻挡她，一边读了出来：

明晚老地方。

——阿

威斯特气得浑身发抖：“没什么？没什么？”他拿着信在妹妹鼻尖下晃来晃去。阿黛丽背过身，脑袋一歪，像在躲苍蝇。她一言不发，只是大口喝酒，还发出很大的声音。威斯特咬牙切齿。

“是路瑟，对吧？”

“我没说是他。”

“不用你说。”那张纸被他捏成了小球，直捏得指节泛白。他半转向门口，全身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不住颤抖。他恨不得冲出去，掐死那小畜生，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要三思。

杰赛尔那忘恩负义的混蛋居然说话不算数，不，比不算数更糟。这也没多出乎意料——他就是个贱人，用纸袋子来装酒毫无疑问就会漏！但那封信不是杰赛尔写的，掐他脖子有什么用？世上有的是比杰赛尔更混账的年轻贵族。

“你打算如何收场，阿黛丽？”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越过杯缘，冷峻地盯着威斯特：“收什么场，哥哥？”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

“我们不是家人吗？干吗不有话直说？你要说就说，何必遮遮掩掩！你以为我要去哪儿？”

“既然你问了，我说你这是要毁了自己！”他用尽最大努力才压低声音，“跟路瑟这厮的事过头了。写信？写信？我警告过他，看来他根本当耳边风！你到底怎么想的？怎么想的？该结束了，赶在闲话满天飞之前！”他觉得胸膛一阵气短，被迫作深呼吸，嘴巴却不听使唤，“见鬼，他们已经在嚼舌根了！打住吧！听到没有？”

“我听到了，”她仍旧漫不经心，“但谁在乎他们呢？”

“我在乎！”他几乎在喊，“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你以为我那么迟钝？别忘记自己的身份，阿黛丽！”阿黛丽黑了脸，但威斯特没停下，“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要我提醒你吗，你在男人方面的运气实在不算好！”

“确实，我至少跟家里的男性合不来！”她坐得笔直，绷紧的脸气得煞白，“可你怎么知道我的运气？我们这十年就没怎么说过话！”

“我们现在就说！”威斯特大喊着扔出捏碎的纸团，“你有没有想过这会带来什么后果？你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你有没想过？你觉得他的家族会接受一个有不光彩历史的新娘吗，啊？最好的结果，是和你老死不相往来，最坏则是要当场拆散你们！”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门口，“你难道没看出来，他是个傲慢自大的蠢驴！他们统统都是！要没有家里给的钱，没有那些位高权重的朋友，他根本活不下去！他屁都不懂！你们在一起怎么可能幸福？”他的头要炸了，却不能停下，“而更大的可能是，你得不到他，到时候怎么办？你们迟早要结束的，你想过吗？你之前又不是没遇到这种事！你是个聪明人！你怎能让自己变成笑柄！”他差点被怒火呛住，“你怎能让别人来嘲笑我们！”

阿黛丽吐出一口气。“现在我明白了！”她近乎尖叫，“若非有人对你指指点点，你他妈才不在乎——”

“你这愚蠢的婊子！”酒瓶飞过房间，砸在阿黛丽脑袋旁的墙上，碎成玻璃碴，酒水沿墙汩汩流下，但他的怒火没有丝毫减退，“你怎么油盐不进？”

他大步冲过房间。阿黛丽惊讶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清脆的声音响起——她刚起身，他的拳头就打在她脸上。阿黛丽并没被打出去多远，威斯特在她摔倒前抓住她，把她拉起来，按在墙上。

“你会毁了我们！”她的头狠狠撞着石灰墙——一下，两下，三下。一只手箍住了她脖子。

他龇着牙，使尽全力将阿黛丽压在墙上，手指收紧，她喉咙间挤出一丝呻吟。

“你这自私鬼……废物……婊子！”

她的脸被乱发遮住，只露出一线皮肤、一个嘴角和一只黑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回瞪着他。麻木，无畏，空洞，平板，像尸体一样毫无感情。

手指收紧。喘息。收紧。

收紧……

威斯特猛地一震，恢复了理智。他迅速松开手指，抽回手。他的妹妹仍旧直挺挺靠墙站着，他听见她急促的吸气。还是他自己在吸气？他头痛欲裂。那只眼睛依旧瞪着他。

一切都是幻觉。绝对是。现在他该醒了，噩梦即将结束。一个梦。这时，阿黛丽把头发撩到后面。

她的面孔犹如白蜡，衬得鼻孔里流出的血几乎是黑色。她脖子上的粉红印子分外鲜明。粉红的指印。他的手指。不是梦。

威斯特胃里一阵翻腾。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阿黛丽唇上的鲜血，觉得快要吐了。“阿黛丽……”他刚说出几个字，就差点吐出来。他尝到嘴里的胆汁，但尽量把话说完。“对不起……真对不起……你还好吧？”

“这不算最糟的经历。”她缓缓起身，用指尖摸摸嘴唇。她唇上全是血。

“阿黛丽……”他伸出一只手，又立刻收了回来，生怕自己不受控制做出什么，“对不起……”

“他总说对不起，你不记得了吗？事后他总会抱着我们哭。总说对不起，但永远有下一次。你忘了吗？”

威斯特哑口无言，然后干呕。如果阿黛丽号啕大哭，挥拳打他，一切都会好受些。可事情发展成这样。他试着不去回想，但无法遗忘。“没有，”他轻声说，“我都记得。”

“你以为你走后他就停了？他变本加厉。我只能把自己藏起来。我总是梦想你会回来，回来救我，但你每次回家都待不了多久。我们之间变了，你什么都不会做。”

“阿黛丽……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在逃避。什么都不做容易多了。假装一切正常。我懂，而且你知道吗，我没有怪你。知道你能逃开这一切，多少让我感到安慰。他死的那天，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他是我们的父亲——”

“噢，是啊，我时运不济，遇人不淑，尤其在男人方面的运气不算好。墓穴前，我像个尽职尽责的女儿那样哭泣，我不停地哭啊哭，哭得其他吊唁者担心我疯掉。我醒着躺在床上，直到其他人都睡着才爬出房间，回到墓穴前。我向下看了一会儿……在上面撒了泡尿！我拉起裙子，蹲在上面，朝他撒了泡尿！那时我就在想——我绝不再做任何人的狗了！”

她用手背抹掉鼻子下的血：“你真该看看你写信要我来的时候，我多开心！那封信我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可怜的小梦想终于又被点燃。或者说，是希望，嗯？真他妈是个天大的笑话！去和哥哥一起生活，他是我的保护神，他会照顾我，帮助我，我终于能过得像个人了！结果我发现你跟我记忆中完全两样。整个都变了。先是不理我，然后教训我，现在又打我，最后说对不起。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呻吟着。她的话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身体，直入头颅。但这都是他应得的。她说得没错。他辜负了她，很久以前就辜负了。在他一心练剑，在他拼命拍那些鄙视他的人的马屁的时候，她正在受苦。或许那时只需一点点努力，但他没有勇气面对。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他都觉得内疚，这内疚化为肚内下沉的石头，令他无法承受。

她离开墙边。“我该走了，去给杰赛尔个答复。他或许是都城里最肤浅的傻瓜，但我觉得他永远不会伸手掐我脖子，你说呢？”她推开威斯特，走向门口。

“阿黛丽！”他抓住阿黛丽的胳膊，“求求你……阿黛丽……对不起……”

她卷起舌头，揉成一团，吐出几点混着血丝的唾沫，轻轻洒落在威斯特的制服上。“这是为你的对不起，混蛋。”

房门在他面前被狠狠甩上。

人人为己

菲洛眯眼和大个粉佬对视，对方也瞪回来。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即便算不上一直瞪着，也相去不远。对视。粉佬个个又软又丑又白，但这家伙更特别。

这家伙奇丑无比。

她知道自己伤痕累累，日晒风吹让皮肤糙得像皮革，常年在荒野中躲藏更是雪上加霜；但那家伙白白的脸看起来像一面用烂的盾牌——满是砍痕、擦痕、刺痕还有凹坑。这样一张脸上还长着眼睛简直就是奇迹，但事实如此，它们还跟她对视。

菲洛认定他是个危险人物。

他不仅个儿大，而且强壮。非常强壮。体重可能是她的一倍，粗壮的脖子肌肉虬结。她感到他体内散发的力量，也不怀疑他能单手举起她，但她并不担心——他得先抓住她。高大强壮会让人变慢。

慢下来就危险不了。

她也不担心那些伤疤。那只能说明他经历过很多战斗，并不意味着他赢了。真正让她担心的是他的坐姿——一动不动，但并未放松，而是保持警惕，蓄势待发；还有他眼睛转动的方式——狡猾且谨慎地从她身上转到其他地方，再回到她身上。那双黑眼睛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掂量着她。他手背的血管很粗，但手指修长灵活，指甲内沾了一线泥沙。他缺了一根手指，留下一截白色断桩。这些都让菲洛不舒服，都透出危险的味道。

她可不想赤手空拳和这种家伙打。

她把匕首交给桥上那个粉佬了。她当时几乎就要刺过去，但最后还是改了主意。他眼里的某些东西让她想起了脑袋被古尔库人挂上长矛前的阿尔夫——悲伤镇静，似乎能理解她。最终，她违心地交出兵器，让人带她来这里。

愚蠢！

她后悔死了，但必要情况下，她用什么都能打。大部分人意识不到武器随处可见。有可以投掷的东西，有可以将敌人掷在上面的东西，还有可以砸坏了使唤或直接拿来当棍子的东西。撕下的布料可以勒死人，泥土可以迷住眼睛。即便什么都没有，她还可以用牙咬开喉咙。于是她卷起双唇，向对方展示自己的牙齿，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就坐在那儿，盯着她。安静，平和，丑陋，危险。

“该死的粉佬。”她自言自语地嘶声道。

相比之下，那瘦子几乎毫无危险。他留着女人一样的长发，看起来病恹恹的，笨手笨脚，神经兮兮，不断舔着嘴唇。他时而偷瞟菲洛一眼，等菲洛狠狠瞪向他又马上转开视线，吞口口水，喉结上下蠕动。这担惊受怕的家伙应该不是威胁，但菲洛在与大个儿对视的同时还是用眼角余光注意着他，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生活教会她要以防万一。

还有那老头。她对粉佬是一个都不信任，但最不信任的是那秃顶老头。那老头的鼻子和双眼围绕着深深的、冷酷的皱纹。他的颧骨轮廓分明，他有一双粗壮的手，手背生着白毛。如果要杀这三人，菲洛一定先杀他，尽管大个子外表最危险。那老头有奴隶主的眼睛，他将她上上下下审视了个遍。那是冷酷地估量价值的眼神。

混蛋。

余威称那人为巴亚兹，两人似乎很熟。“那么，师弟，”秃顶粉佬用坎忒语说——师弟？无论如何，两人显然没有血缘关系，“伟大的古尔库帝国近况如何？”

余威叹口气：“奥斯曼夺取皇位才一年，但已粉碎了所有叛乱，整个宫廷都对他俯首帖耳。这位年轻皇帝变得比他父亲更可怕，他的士兵骄傲地称他为‘奥斯曼-乌-多沙’。现在他几乎统治着所有坎忒人，南海沿岸都唯他马首是瞻。”

“除了达戈斯卡。”

“是的，但他正盯着那里，他的军队在半岛上集结，他在达戈斯卡城内的间谍空前活跃。北方战事一触即发，要不了多久，奥斯曼就会觉得夺取城市的时机业已成熟。我觉得一旦开战，那座城市撑不了多久。”

“你确定？制海权可是在联合王国手里。”

余威皱皱眉：“我们看到了船，师兄，很多大船。古尔库人秘密建造出一支舰队，强大的舰队。建造工作一定多年前就开始了，上次战争时应该就在进行。恐怕联合王国的制海权维持不了几天。”

“舰队？我本来还希望多几年时间准备呢。”秃顶粉佬听起来很沮丧，“看来我的计划更紧迫了。”

菲洛听得很无聊。她是说干就干的人，总是一马当先，讨厌原地踏步——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会被古尔库人抓到。她也不喜欢被一堆奇怪的粉佬像怪物似的打量来打量去。两个老头说得没完没了，她愁眉不展、咬牙切齿地在屋里乱逛，甩甩胳膊，踢踢磨损的地板，掀起墙上的布，瞄瞄里面是啥，又用手指滑过家具边缘。

她舔舔嘴唇。

让每个人都很紧张。

她从坐在椅子上的大个丑粉佬身边走过，摆动的手几乎碰到他坑洼的皮肤。这是为了让他知道她根本不怕他，无论是他的体型、伤疤，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又大摇大摆地走向留着长发、紧张兮兮的瘦子粉佬。看到她靠近，对方吞了吞口水。

“嘶嘶嘶嘶——”菲洛示威道。对方嘀咕了句什么，闪到一旁，把窗口让给菲洛。菲洛背对屋子向窗外看去。

就是要让这帮粉佬看到，她根本不怕他们。

窗外是花园。树、植物，修剪整齐的草皮。苍白肥胖的男男女女成群结队地在精心修剪的草地上晒太阳浪费时间，用食物淹没汗津津的脸，灌下一杯杯酒水。她怒视着他们。肥胖、丑陋、懒惰的粉佬，不知道真神的存在，只晓得吃喝玩乐。

“花园。”她哂笑道。

奥斯曼的宫殿里也有花园，她常常透过自己狭窄的窗子瞥见——那是她牢房的窗子。那早在他成为奥斯曼-乌-多沙之前，那时的他不过是老皇帝的小儿子，她也不过是他众多奴隶中的一个。他囚犯中的一个。菲洛探出身子，往窗外吐了口痰。

她恨花园。

她恨所有的城市。城市意味着奴役、恐惧和堕落。城市就是监狱，越早离开她就越开心——至少是不那么不开心。她从窗边转回身，不禁皱起眉头：满屋子的人都盯着她。

叫巴亚兹的家伙首先开口：“师弟，大发现啊。她真是鹤立鸡群，呃？你确定她是我要找的人？”

余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非常确定。”

“我就站在这儿呢。”她怒气冲冲，但秃顶粉佬好像当她不存在。

“她有痛觉吗？”

“只有一点点。来时她跟食尸徒交过手。”

“真的？”巴亚兹自顾自地轻笑几声，“她伤得重吗？”

“很重，但两天后就能走路，一周后痊愈，连条疤都没留下。这非同寻常。”

“我们都见过太多非同寻常的事了。我们必须确定。”秃子的手伸进口袋。菲洛狐疑地看他掏出拳头，放在桌上。他拿开手，只见那里躺了两颗光滑的石头。

秃子探了探身：“告诉我，菲洛，哪颗石头是蓝色的？”

菲洛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石头。两颗石头毫无区别，而两个老头以前所未有的热忱关注着她。她磨了磨牙。

“那个。”她指指左手那颗。

巴亚兹笑了：“不出所料。”菲洛耸耸肩。真幸运，她心想，蒙对了。然后，她注意到大个粉佬的表情——他皱眉看着两块石头，似乎无法理解。

“它们都是红的。”巴亚兹说，“你是色盲，对吧，菲洛？”

秃顶粉佬耍她？她不清楚他怎么知道她是色盲，但她很清楚自己不喜欢这样。没人能耍弄菲洛·马尔基尼。她纵声长笑，一连串粗鲁、放肆、难听的笑声回荡在屋内。

紧接着她跳过桌子。

震惊的表情刚在老粉佬脸上浮现，他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老头叫了一声，椅子向后翻倒，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菲洛爬过桌子要抓他，但余威扯住她的腿，把她拽回去。她伸出的双手没能抓到秃顶混蛋的脖子，只是扒在桌子边缘，把它给掀翻了，两颗石头掉在地上滑出很远。

她踹开余威，走向挣扎起身的老粉佬。余威一边大喊“冷静！”一边又抓住她的胳膊——结果他脸上挨了菲洛一胳膊肘，他拉着她一起跌到墙上。这回又是菲洛先站起来，打算再次冲向秃顶混蛋。

但大个子起身走上前，眼睛死瞪着她。菲洛朝他笑笑，身侧双拳紧握，这下有机会见识见识这人到底多危险了。

对方又上前一步。

巴亚兹伸手拦下。他另一只手捂着鼻子，试图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他笑出了声。

“很好！”他咳嗽着说，“很凶猛，动作真他妈快。毫无疑问，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菲洛。”

“什么？”

“为我的失礼。”他抹掉上唇的血，“这是我自找的，但此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我很抱歉，你能原谅我吗？”他似乎不大一样了，尽管他还是他，但看起来更加友好、体贴、诚实，而且满怀歉意。可惜光凭这想让菲洛信任他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们走着瞧。”她恨恨地说。

“好的，好的。那么现在，你们能否让我和余威讨论些……事情。单独讨论。”

“出去等吧，菲洛，”余威说，“都是自己人。”他妈的这些当然不是自己人，但她还是任凭余威把自己和另外两个粉佬领出了门，“别动手杀人就好。”

这间新屋子和之前那间大同小异。粉佬们模样丑怪，但一定都很富有。这里有带纹理的黑石头砌成的硕大壁炉，靠垫和窗户边的软布上都用细密的针脚绣出花鸟，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的男人戴着王冠，面容严厉，皱眉俯视菲洛。她也皱眉看回去。多么奢华。

菲洛痛恨奢华，比恨花园更甚。

奢华意味着囚禁，跟铁笼子栏杆一样，柔软的家私则比武器更危险。她只要冰冷的清水和坚硬的地面。柔软的东西会让人变得软弱，而她一点都不想变得软弱。

屋里原有一人，那人背着手不停绕圈，好像一刻也站不住似的。那人不是完全的粉佬，皮革般的肤色介于菲洛和两个粉佬之间，但他像祭司一样剃了光头，因此菲洛不喜欢他。

她最恨祭司。

眼见一脸恨意的菲洛，他却眼睛一亮，跑了过来。他是个奇怪的小个子，身高不及菲洛的嘴，穿着饱经风霜的旧衣服。“我是长脚兄弟，”他手舞足蹈地说，“来自光辉的领航员组织！”

“你真幸运。”菲洛不再搭理他，竖起耳朵细听门后两个老头说话，但长脚没有就此打住。

“确实幸运！确实，确实，确确实实！我一定得到了真神眷顾！我敢说，有史以来，没有一个人像我——长脚兄弟——这样，与领航员的高尚职业达到如此完美的契合！从极北白雪皑皑的群山，到终南艳阳炙烤的沙漠，我四海为家，确实如此！”

他带着病态的自恋冲菲洛微笑，菲洛又一次忽略了他。那一高一瘦两个粉佬在房间远端交谈，说的是菲洛不懂的语言，听起来像猪叫唤。或许在说她吧，但她不在乎。随后这两人穿过另一扇门，现在屋里只剩她和那个喋喋不休的祭司了。

“放眼环世界，我，长脚兄弟，没几个国家没去过。可是呢，我搞不清你的来历。”他眼巴巴地等着，菲洛一言不发，“你是想让我猜吗？好吧，猜谜游戏。让我想想……你眼睛的形状很像远方的苏极克人，那里黑色的山脉直接从闪耀的大海里升起，确实如此，而你的皮肤——”

“操，闭嘴。”

对方陡然停住话头，干咳两声离开了，留下菲洛独自倾听门后的说话声。她暗暗发笑：门板虽厚，声音虽轻，但两个老头想不到她的耳朵有多灵敏。他们依然在用坎忒语交谈。那个白痴领航员终于安静了，她能听清余威说的每个字。

“……卡布尔打破了第二律法，你就得打破第一律法？我不认同，巴亚兹！尤文斯绝不会容忍这种事！”菲洛皱眉。余威的声音带着奇怪的情绪。恐惧。第二律法。菲洛记得他对食尸徒提过。禁止食人肉。

她听到秃顶粉佬的回答：“第一律法是个悖论。魔法统统来自异界，我们的也不例外。要想改变就得触碰下界，创造需要借助异界的力量，并为之付出代价。”

“但这次的代价或许太高了！种子是被诅咒的、是邪恶的，它只能带来混乱！你别忘了，一如的儿子们有多么智慧和强大，却为这个种子闹得惨淡收场，个个因此丧命，殊途同归！你比尤文斯更智慧吗，巴亚兹？你比坎迪斯更狡猾、更强大吗？”

“我都比不上，师弟。但请告诉我……卡布尔造出了多少食尸徒？”

长久的沉默。“说不准。”

“多少？”

又一阵沉默。“或许两百，或许更多。祭司们倾巢出动，在南方到处搜刮，寻找任何有潜质的人。他创造食尸徒的速度越来越快，但他们大都很年轻、很孱弱。”

“两百以上，还在不断增长。他们大都很孱弱，但还是有些能与你我匹敌，我指的是卡布尔在旧时代培养的徒弟——那个外号‘东风’的女人，还有那对该死的双胞胎。”

“那对该死的婊子！”余威呻吟道。

“更别提马穆，是他的谎言造成了今日之局。”

“巴亚兹，你很清楚，今天的麻烦早在他出生前就种下了根。不过马穆去过恶土，我能感觉到他，他已变得异常强大。”

“你看，我是对的。他们不断增长，我们却在原地踏步。”

“那个魁，似乎是个可造之材？”

“我们至少需要一百个魁，外加二十年训练时间，或许才能与对方匹敌。不行，师弟，不行，我们必须以毒攻毒。”

“即便这毒会反噬，把世界烧成灰？让我去萨坎特吧，卡布尔或许会恢复理智——”

一阵大笑。“理智？他奴役了半个世界！你何时才会清醒，余威？直到他奴役整个世界吗？我不能把你也搭进去，师弟！”

“你忘了，巴亚兹，有比卡布尔更可怕的存在。可怕得多的存在。”他的声音突然低如耳语，菲洛只能勉强听到，“秘密倾吐者总是在倾听……”

“够了，余威！想都别想！”菲洛皱起了眉。这是啥鬼话？秘密倾吐者？什么秘密？

“记住尤文斯给你的教诲，巴亚兹：戒骄戒躁。我知道你施展过高等技艺，我能看到你身上的影子。”

“去你的影子！我是迫不得已！记住尤文斯给你的教诲，余威：该出手时就出手。时不我待，我必须出手。我是大弟子，我来做决定。”

“而我，难道不是一直在追随你吗？一直，哪怕违背自己的良心？”

“难道我带你走错过吗？”

“这还要拭目以待。你是大师兄，巴亚兹，但你不是尤文斯。我可以质疑你，扎卡鲁斯也可以——他肯定比我更不喜欢这主意，甚至说得上厌恶。”

“我是迫不得已！”

“但跟以前一样，付出代价的依旧是其他人。那个北方人，九指，他能跟鬼灵对话？”

“对。”菲洛皱眉。鬼灵？那个九根手指的粉佬看起来甚至不能跟正常人对话。

“等你找到种子，”门后又传来余威的声音，“你要菲洛来拿它？”

“她有血脉，总得有人来拿吧。”

“当心，巴亚兹，当心，要知道我对你知根知底。你必须向我保证，得遂所愿之后，也要护她周全。”

“我会保护她，比对亲生孩子还用心。”

“比你对锻造者的孩子还用心，我就知足了。”

长久的沉默。菲洛揉搓着下巴，思索听到的话。尤文斯、坎迪斯、扎卡鲁斯——这些怪名字毫无意义。还有，什么样的种子会将世界烧成灰？她唯一确定的是，她一点都不想卷入其中。她要回南方，用她能理解的武器去和古尔库人斗。

门突然打开，两个老头走了出来。他俩的外貌真可谓天差地别：一个是黑皮肤，个子高挑，身材瘦削，留着长发；另一个肤色苍白，体态沉重，头顶光秃。菲洛狐疑地打量着他们。白老头率先开口：

“菲洛，我向你提议——”

“我不会跟你走，该死的粉佬。”

秃子脸上浮起一丝怒容，但一闪而过。“为什么？你还想干什么呢？”

菲洛不假思索地答道：“复仇。”这是她的使命。

“啊，我明白了。你恨古尔库人？”

“对。”

“你要他们为对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对。”

“为夺走你的家庭、你的人民和你的国家付出代价？”

“对。”

“以及把你变成奴隶。”他轻声说。菲洛瞪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了解她，也思忖着要不要再给他一拳，“他们洗劫了你，菲洛，他们洗劫了你，偷走了你的生活。我要是你……我要是经历过你的遭遇……哪怕整个南方血流成河也无法让我满意。我会杀死每一个古尔库士兵。我要看到所有的古尔库城市付之一炬。我要目睹他们的皇帝被装进笼子，挂在他自己的宫殿前慢慢腐烂！”

“没错！”她嘶叫道，脸上露出凶残的笑容。他说出了她的梦想。余威从没说过这些——或许这老秃子没那么糟。“你说得没错！所以我必须回南方！”

“不，菲洛，”秃顶粉佬咧嘴笑道，“你根本没意识到我给了你什么样的机会。皇帝并非坎忒人真正的统治者，他外表强大，其实不过是个傀儡，幕后操纵他的人名叫卡布尔。”

“先知。”

巴亚兹点点头：“如果你被砍伤，你是恨伤你的刀呢，还是恨挥刀的人？皇帝，古尔库帝国，都不过是卡布尔的工具。菲洛，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先知。他在皇帝们背后私语、建议、命令。他才是你的仇人。”

“卡布尔……没错。”食尸徒们也说过这个名字。卡布尔。先知。众人皆知，皇帝和总督们的宫殿里到处都是祭司。他们像虫子一样成群结队，在城市、村庄和军队里，四处散布谎言。私语、建议、命令。余威不高兴地皱起眉，但菲洛知道老粉佬说得没错。“没错，我都看到了！”

“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复仇，菲洛。真正的复仇不是杀一个或十个兵，而是杀他几千、几万个！或许连皇帝本人都能杀，谁知道呢？”他耸耸肩，转身欲走，“当然，我不强迫你。你可以回恶土——躲躲藏藏，东奔西跑，像老鼠一样在沙漠里苟延残喘。如果你觉得这样足够了，如果你要的复仇只有这些，那就去吧。别忘了，食尸徒正在抓你，卡布尔的孩子们想抓你。没有我们，他们迟早会得手。何去何从你自己挑。”

菲洛皱起眉。这些年，她在荒野中东奔西跑，浴血拼杀，却几乎一事无成。这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复仇。而且若非碰到余威，她已不在人世了。埋骨黄沙，葬身食尸徒之腹，抑或挂在皇帝宫殿前的笼子里。

慢慢腐烂。

她没法说不，但她不想就这样答应下来。这老头知道用什么来诱惑她，而她讨厌被别人控制。

“我会考虑考虑。”她说。

秃顶粉佬脸上再次闪过一丝怒火，但很快又掩饰掉了：“那就考虑考虑吧，但别想太久。皇帝的军队正在集结，时不我待。”他带其他人离开屋子，留下余威和她单独在一起。

“我不喜欢这些粉佬。”她的声音大得让走廊里的老头能听到，然后她放低声音，“我们必须跟他们走吗？”

“是你必须跟他们走。我得回南方。”

“什么？”

“必须有人监视着古尔库人。”

“不要！”

余威笑起来：“你两次想杀我，还有一次想逃跑，现在我终于要滚蛋了，你又要我留下？真搞不懂你，菲洛。”

菲洛皱起眉：“秃子说要帮我复仇。他是骗我吗？”

“不是。”

“那我必须跟他走。”

“我知道。这也是我带你来这儿的原因。”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低头盯着地板。余威突然上前，吓了她一跳。她抬手想格挡攻击，但余威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她。奇怪的感觉。与其他人如此亲近，暖洋洋的。然后余威退开去，只留下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愿真神与你同在，菲洛·马尔基尼。”

“哈，可他们不崇拜真神。”

“他们崇拜的可多了。”

“多？”

“你没注意到吗？在这个人人为己的地方，每个人都崇拜着自己。”她点点头，看来的确如此，“要当心，菲洛，要听巴亚兹的话。他是我师门的大弟子，鲜有人的智慧能与他相匹。”

“我不信任他。”

余威俯身靠近：“我不是要你信任他。”他笑笑，转过身。菲洛看他慢慢走向房门，接着踏入回廊，他的光脚踩在地砖上，臂上的镯子轻声作响。

他把她一人丢给这片奢华、这些花园和这帮粉佬。

老友记

门被敲得砰砰响，格洛塔抬起头，左眼剧烈抽搐。谁他妈会在这时候敲门？弗罗斯特？塞弗拉？其他人？也许是高尔主审官，带着畸形马戏团前来拜访？也许审问长终于厌倦了他的玩具瘸子？毕竟晚宴完全偏离了轨道，而宽容决非审问长阁下的品质。码头边多一具浮尸……

门又在响。沉着、有力地敲门，仿佛在说：在我破门而入之前乖乖开门。“来了！”他叫道，从桌旁抬起站不稳的腿，声音有些嘶哑，“我来了！”他抓住手杖，跛到前门，深吸一口气才摸索着抽出门闩。

不是弗罗斯特，不是塞弗拉，不是高尔，更不是主审官手下那些畸形刑讯官。来客完全出乎意料。格洛塔抬起一边眉毛，靠在门框上：“威斯特少校，真想不到。”

老友重逢，往往像时光倒流，仿佛一切都没变。友谊依旧，情意长存，多年分隔只在弹指一挥间。往往如此，但不是你我。“格洛塔审问官，”威斯特低声说——犹豫、尴尬、窘迫，“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不用客气。”格洛塔冰冷但彬彬有礼地回答。

少校听了几乎抽搐了一下：“我能进去吗？”

“当然。”格洛塔在对方身后关上前门，蹒跚着随威斯特来到餐厅。少校犹犹豫豫地挤进一把椅子，格洛塔坐了另一把。他们面对面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见鬼，他到底想要什么，我还有什么能给的？炉火和唯一一根摇曳的蜡烛映照出老友的脸，格洛塔细细打量，这才发现威斯特变了。老了。额上头发稀疏，耳边有了灰发，脸庞苍白消瘦、还有些下陷。他看起来很消沉、很担忧，似乎到了崩溃的边沿。威斯特环视可怜兮兮的房子，可怜兮兮的炉火、可怜兮兮的家具，最后才谨慎地抬头望向格洛塔，随即又低头看地板。他十分紧张，惴惴不安。他似乎快吐了，见到我的人莫不如此。对方说不出话，打破沉默的任务只能由格洛塔承担：“哎，多少年了，呃？不算城里那晚偶遇，那几乎算不上见面，对吧？”

那次不愉快的碰面像不经意间放的屁一样悬在两人之间，过了好一阵才消散。威斯特清清喉咙：“九年。”

“九年。回想当初，我们这对老搭档站在山脊上，看着下方的河、河上那座桥和桥对岸的古尔库大军。似乎是上辈子的事，对吗？九年。我还记得你恳求我别下去，但我置之不理。好个大傻瓜，呃？自以为是全军唯一的希望，自以为无所不能。”

“你拯救了大家，拯救了全军。”

“是吗？深感荣幸。我敢说我那日若死在桥上，我的雕像会在联合王国到处生根发芽。遗憾的是，我没死，这对每个人都是件憾事。”

威斯特抽搐了一下，在椅子里挪了挪，似乎更不安了。“事后，我找过你……”他含糊地说。

你找过我？太他娘的高尚了，这才算好朋友嘛。我的腿被切成碎片，活生生教敌人拖走，而这仅是噩梦的开始。“你不是来谈论旧时光的吧，威斯特。”

“不……不是，我为我妹妹而来。”

格洛塔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对方的回答：“阿黛丽？”

“阿黛丽，是的。我很快就要出征安格兰，所以……所以我希望，也许你能帮我看着点她。在我离开期间。”威斯特的双眼紧张地眨个不停。“你对女人很有一套……沙德。”听他直呼名字，格洛塔的脸也抽搐了一下。现在没人会这样叫他。除了母亲。“你总是知道怎样哄女人开心。还记得那三胞胎姐妹吗？叫啥来着？你让她们仨从你手上吃东西。”威斯特笑了，格洛塔却笑不出。

他当然记得，但回忆早已不带颜色、声音和情绪。那是另一个人的回忆。死人的回忆。我诞生于古尔库皇帝的监狱，之后的回忆才属于我。被拷问后像尸体一样躺在黑暗中的床铺上，等待永远不会来的朋友。他瞪着威斯特，心知目光冷冰得可怕。你以为摆出一副坦诚模样，谈谈旧时光就能让我原谅一切？好比走丢的狗，终于回到主人身边？不，你这猪猡，威斯特，你浑身散发着背信弃义的臭气——至少这段回忆属于我。

格洛塔缓缓靠回椅背。“沙德·唐·格洛塔，”他低声念叨，好像在回忆犯人的名字，“他去哪儿了，呃，威斯特？你知道，就是你朋友，那个华丽、英俊、骄傲、无畏的青年冠军？那个对女人有魔力的男子？那个被所有人尊敬爱戴，冉冉上升的明星？他下落何方？”

威斯特迷惑地回望他，不知所措，也不知如何回应。

格洛塔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摊开压在桌上，卷起双唇露出满嘴豁口。“他死了！他死在桥上！留下什么？留下一个背负他名字的丑陋瘸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鬼鬼祟祟的影子！一个残破的幽灵，一个不知廉耻、苟延残喘的废物！这个天杀的惹人厌的孽障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去找别人，威斯特！去找瓦卢斯，去找路瑟，去找你那些混球袍泽！这里没有朋友！”格洛塔激动得嘴唇乱抖，随即呕吐起来。他不知哪样更让人生厌——威斯特，还是他自己。

少校眨眨眼睛，下巴无声蠕动。他脚步不稳地起身。“对不起。”他回头道歉。

“告诉我！”格洛塔追到门前，“其他人，他们看到有利可图才巴结我，希望我发达后能分一杯羹，我对此一直心知肚明。我那样子回来，他们无疑会弃我而去。可你，威斯特，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当你是个好人。我一直觉得至少你——只有你——会来看我。”他耸耸肩。“似乎是我错了。”格洛塔转身，皱眉看向炉火，等待关门声。

“她没告诉你？”

格洛塔回头看他：“她？”

“你母亲。”

他哼了一声：“我母亲？她能告诉我什么？”

“我来看过你，来过两次。我一得知你回来，就立刻赶去看你。但你母亲在你家门口把我赶走了，她说你病得太重，没法会客，而且你不想再跟军方人士有任何瓜葛，尤其不想跟我再有瓜葛。两三个月后，我不死心，又回来看你，我觉得至少欠你这个。这回是仆人赶我走的。再后来我听说你加入审问部，去了安格兰，于是我把你从脑海中勾销……直到那晚……在城里碰面……”威斯特说不下去了。

格洛塔过了好一阵才理解对方的话，张大的嘴合不拢来。真相原来如此简单，没有任何心计，没有冷血背叛。他几乎要为自己荒谬的想象哈哈大笑。我母亲在家门口赶走了他，我居然没怀疑过没有任何人来看望我的说辞。她一直痛恨威斯特，认为威斯特是下等人，不配作她宝贝儿子的朋友。她一定把发生的事全怪罪于威斯特。我早该想到，却只是沉溺于痛苦和悔恨中，愤世嫉俗，自怨自艾。他吞了吞口水：“你来过？”

威斯特耸肩：“虽然没什么用。”

好吧。我还能怎样，只有尽力补救。“我，呃……我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请忘掉我刚才的话。拜托。请坐下。刚才你提到你妹妹。”

“是的。是的。我妹妹。”威斯特跌跌撞撞回去落座，一路盯着地板，担忧和负罪的神情又回到他脸上。“我很快要去安格兰，不知何时能回来……或者说如果我能回来……她在城里无亲无故，这个……我记得你来我家时，你们见过面。”

“当然。事实上，我们最近也见过。”

“是吗？”

“没错。在场还有我们共同的朋友，路瑟上尉。”

威斯特的脸色更苍白了。他有事瞒着我。然而格洛塔不想这么快就把探究的触角伸进刚刚恢复的脆弱友谊里。他静静等待，威斯特过了一阵才开口。

“她……过得很苦。我本该多做点什么。我可以多做点什么。”他凄凉地看着桌子，脸孔丑陋地痉挛。这个我再熟悉不过，这是我最擅长的本事之一：自我厌恶。“但我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竭力忽视她的需求，假装一切正常。她受苦全因为我。”他咳嗽几声，又笨拙地吞咽了几口，嘴唇发抖，最后双手遮脸。“都是我的错……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他的肩膀无声抖动，格洛塔不禁扬起双眉。他自是看够了别人在他面前哭泣。但一般而言，至少是亮器具之后。

“好啦，柯利姆，这不像你，”他缓缓伸手过桌面，到中间停了一下，最后尴尬地拍拍啜泣的朋友的肩膀，“你是有过错，但谁没有过错呢？过去已经过去，说什么也无法改变，只能立足于未来补救，呃？”说话的是我吗？格洛塔审问官，雪中送炭安慰朋友？然而威斯特听了似乎安心不少。他抬起头，擦擦鼻涕，湿润的眼睛满怀希望地看着格洛塔。

“你说得没错，你说得没错，自然，我必须做出补救，必须补救！你会帮我吗，沙德？在我离开时，你能帮我照顾她吗？”

“我会尽我所能，柯利姆，包在我身上。我曾自豪地称你为朋友……希望现在还能这么说。”奇特的是，格洛塔觉得自己眼中也有了一滴泪水。我？能说出这话？格洛塔审问官，有能信任的朋友？格洛塔审问官，成了无助少女的保护者？他想哈哈大笑，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以为自己不再需要朋友，但能重新拥有朋友却是一桩幸事。

“霍莉特。”格洛塔说。

“什么？”

“那三胞胎，叫霍莉特。”他自顾笑了，回忆似乎鲜活起来，“她们的软肋是击剑。她们太喜欢击剑了，觉得剑手的汗水最有男人味。”

“我想我就是那时决定练剑的。”威斯特笑道，接着又皱起脸尽力回忆，“咱们的军需官叫啥来着？他跟那仨里最年轻的妞有一腿，结果嫉妒你嫉妒得几欲发狂。那家伙叫啥来着？胖胖的。”

军需官的名字格洛塔不用刻意回忆。“鲁斯。萨勒姆·鲁斯。”

“鲁斯，就是他！我快把他给忘了。鲁斯！那家伙讲故事总是眉飞色舞，好棒啊。我们经常坐在一起通宵达旦听他吹牛，笑得满地打滚！他后来怎样？”

格洛塔顿了一会儿。“我想他退役后……做起了买卖。”他否定地挥挥手，“听说去了北方。”

入土为安

卡莱恩完全变样了，狗子印象最深的还是它熊熊燃烧时的样子。那样的记忆总会伴你左右。房顶坍塌，窗户碎裂，一群群战士由于伤痛和胜利喝到烂醉如泥，然后继续喝——边喝边烧杀抢掠，干出无数暴虐行径。女人的哭号、男人的尖叫、烟雾与恐惧混合在一起。总之，那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洗劫，而他和罗根干得不亦乐乎。

贝斯奥德扑灭大火后，把这里变成了根据地，搬进来开始建设。他踢走罗根、狗子一干人时，还刚刚动工，之后肯定是天天苦干。到如今，这座城已有被洗劫前两倍大，不仅覆盖了整座山丘，还一直蔓延到山坡下的河畔。它比乌发斯城还大，比狗子见过的所有城市都大。从他站的山谷这一侧的树丛望去，看不到人，实际上城里的人肯定很多。城门口延伸出三条新路，此外还有两座崭新的桥。新建筑比比皆是，而且都比原来大。大多了。大部分是用石头建的，搭着板岩屋顶，有些窗子上还装了玻璃。

“他们倒没闲着。”三树说。

“新城墙。”寡言说。

“好长啊。”狗子喃喃道。确实如此，城市围着整整一圈高大城墙，城墙上塔楼完备、应有尽有，下面还挖出很深的护城壕。山顶曾经伫立着斯凯林之厅，现在立着一栋更高大的建筑。非常高大。狗子实在想不通他们从哪里搬来这些石头的。“这是我见过的最他妈大的城墙了。”他说。

三树摇摇头：“我不喜欢这个。如果福利被抓，我们可救不出他。”

“如果福利被抓，我们五个就麻烦大了，头儿，他们会来抓我们。福利对他们没威胁，但我们有，怎样救出他是我们最不需要担心的事。依我看，他会一如既往迷迷糊糊蒙混过关，他多半会是我们当中最长命的。”

“希望别出什么意外。”三树低声说，“我们可算是命悬一线了。”

他们从灌木丛中爬回去，回到营地。黑旋风似乎很火大，巴图鲁情绪也不好，正用针缝补外套上的破洞，他粗大的手指笨拙地握住那根细小的金属，脸皱成一团。福利坐在他身边，透过树叶看天。

“感觉咋样，福利？”狗子问。

“不咋样，但唯有恐惧方能勇敢。”

狗子咧嘴一笑：“我是这么听说的。看来我们都算是英雄喽，呃？”

“必须的。”他也咧嘴而笑。

三树还是不放心。“你确定要这么做，福利？你确定要进去？你可能进去就出不来了，口才再好都没用。”

“我确定。也许我会吓得尿裤子，但我必须去，总比干坐在这里好啊。总得有人警告他们山卡的事，你知道的，头儿，除了我还有谁能去？”

老汉自顾点头，像日出一样缓慢。一如既往，他总是先想后说：“是啊。好吧，告诉他们我就在这儿等，旧桥旁边。告诉他们，我只有一个人，以防贝斯奥德非难你，懂吗？”

“知道。只有你一个，三树。我们两人翻过群山，回到这里。”

大伙儿聚成一圈，福利依次向他们微笑。“好了，弟兄们，道个别，呃？”

“闭嘴，最弱的。”黑旋风怒冲冲地说，“贝斯奥德不敢把你怎样。你会回来的。”

“以防万一。道个别总没错。”狗子笨拙地点点头。大家还是那些个伤疤累累的脏脸，只是表情比以前更严酷了。他们没人希望让自家弟兄涉险，但福利说得没错，总得有人去，而他也的确是最合适的。狗子发现，有时弱小是比强大更称手的盾牌。贝斯奥德是个烂人，但也是个聪明人。山卡要来了，必须有人警告他。他甚至可能为此感激他们。

他们一起走到树丛边缘，看着路。路蜿蜒过旧桥，折入山谷之中，沿路可以抵达卡莱恩的大门，走进贝斯奥德的要塞。

福利深吸一口气，狗子拍拍他的肩膀。“好运，福利，祝你好运。”

“你也是。”他捏了一会儿狗子放在他肩上的手。“伙计们都好运，呃？”然后他转过身，高昂着头走向那座桥。

“好运，福利！”黑旋风大喊，吓了众人一跳。

最弱的福利站在桥上转身看了看，咧嘴笑笑，然后继续前进。

三树深吸一口气。“操家伙。”他说，“以防贝斯奥德不讲道理。等待信号行动，明白吗？”

狗子似乎等待了漫长的时间，趴在树丛中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看着下面新修的城墙。他把弓放在身边，一边观察，一边思考福利的遭遇。时间紧张而又缓慢地流逝。终于，有人出来了。几名骑手从最近的大门奔出，策马自一座新修的桥过河，后面跟着一辆马车。狗子不知他们为什么要带着马车，但感觉不太对劲——不见福利的踪影，说不出是好是坏。

骑手们飞快地冲上山谷，沿陡峭的山路直奔树丛、小溪和旧桥而来，直奔狗子而来。他听到马蹄踢踏泥土的声音。他们近了，狗子数得清人数，也看得清人——装备着长矛、盾牌和上好的盔甲，包括头盔跟锁甲，一共十人骑马，另外两人坐在车夫旁，手拿架在木块上的奇怪小弓。狗子不知他们来干吗，也不想知道。他只想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他匍匐爬过灌木丛，蹚过小溪，快速来到树丛边，将旧桥尽收眼底。三树、巴图鲁和黑旋风都站在旧桥旁，狗子冲他们挥挥手。他看不到寡言，寡言肯定躲在远处的林子里。他做出手势，通知骑手们的到来，捏起拳头表示有十个人，摊平手放在胸口表示有盔甲。

黑旋风握住长剑和战斧，矮身安静地躲进旧桥旁一堆高耸的碎石头间。巴图鲁滑进水里——幸好溪水还未及膝——庞大的身躯贴紧远端桥拱，硕大的剑举在水面之上。这令狗子有点紧张，因为从他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大巴的一举一动。当然，如果那些骑手沿路一路向前，是看不到的，他们只会看到三树一个人。狗子希望他们不要太小心，一旦他们仔细检查，就他妈糟了。

狗子看着三树把盾牌绑在胳膊上，抽出长剑，抻了抻脖子，然后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大雕像般等待着，阻住了旧桥，仿佛全世界只剩他一人。

马蹄声越来越响，马车轮子的“咔哒”声也穿过树丛传到狗子耳中。他抽出几支箭，插在方便够到的地方。他尽力吞口水，以掩藏恐惧。手指一直在抖，但没关系，关键时刻它们还是靠得住的。

“等待信号，”他轻声对自己说，“等待信号。”

他把一支箭搭在弓上，半拉开弓弦，瞄准旧桥。死者在上，真他妈想撒尿。

山脊上露出第一支矛尖，接着其他长矛陆陆续续露了出来，然后是晃动的头盔、胸前的锁甲、马脸——骑手们直冲旧桥而来。一匹毛发蓬乱的高头大马拉着车隆隆地跟在后面，车上坐着车夫和那两名拿着滑稽小弓的乘客。

领头的骑手看见桥上的三树，便一马当先地冲来。眼见其他骑手陆续急切地跟进，狗子稍稍松了口气。福利肯定说了该说的话——这帮人以为只会见到一个人。狗子看到大巴从长满青苔的桥拱下朝上瞥，马蹄正从上方踏过。死者在上，他的手还在抖。他真怕自己一箭射空坏了大事。

马车停在对岸，车上的两个人站起来，用滑稽小弓指向三树。狗子瞄准其中一个，拉满弦。现在大部分骑手上了桥，马匹挤在一起打旋，很不满意如此局促的空间。当先的骑手停在三树面前，用长矛指着三树，但老汉寸步不让。三树就是这样。他只是皱着眉，不给那些骑手包围他的空间，把他们堵在桥上。

“好哇，好哇。”领头的开口，“三树鲁德。我们以为你早死翘翘了，老头。”他记得这声音。这人很早就是贝斯奥德的亲锐，人称“坏种”。

“大概我还有一两仗要打。”三树依旧寸步不让。

坏种看了他一眼，又瞥瞥树丛。他完全意识到自己的不利处境，但毫不在意。“其他人呢？操蛋的黑旋风呢，呃？”

三树耸耸肩：“只有我。”

“全入土了，呃？”坏种戴着头盔，狗子只看出他咧嘴笑了笑，“真他娘的可惜，我还想亲手宰掉那头臭猪咧。”

狗子不禁一缩，觉得黑旋风就要从那堆碎石里跳将出来。但那里没有动静。至少现在没有。黑旋风难得一次地等待着信号。

“贝斯奥德何在？”三树问。

“国王哪有工夫管你这号人！况且，他去安格兰踢联合王国的屁股喽。现在是卡尔达王子当家。”

三树嗤之以鼻。“王子？我记得他连奶都吃不好。”

“今非昔比啦，老头，世道变了。”

死者在上，狗子真希望赶紧完事，干他娘的。他快憋不住尿了。“等待信号。”他告诉自己，努力控制颤抖的双手。

“到处都是扁头。”三树说，“多半夏天就会南下，甚至更快。必须采取措施。”

“好哇，你为啥不跟我们走，呃？你可以亲自去警告卡尔达。我们带了辆车来，可怜你一把年纪，走不得路。”几名骑手大笑，三树依旧不为所动。

“福利呢？”他吼道，“最弱的福利呢？”

骑手们窃笑。“哦，他离得不远，”坏种说，“真的不远。你为啥不爬上马车，让我们带你赶紧去见他呢？我们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扁头。”

狗子觉得不妙。非常不妙。他有种很糟的预感。“少来这套，”三树说，“见到福利之前我哪儿都不去。”

坏种皱眉：“你没资格跟我们讨价还价。你以前是个大人物，现在算个屁，就是这样。妈的，照我说的放下武器、爬上这辆该死的车，否则我不客气了。”

坏种趋马上前，三树寸步不让。“福利呢？”三树吼道，“给我句实话，否则把你开膛破肚！”

坏种回头冲同伴们咧嘴笑笑，他们也都咧嘴笑起来。“好吧，老头，既然你非要知道。卡尔达的意思是再等等，但我等不及看你的表情了。最弱的就在马车里，至少大部分在。”他微笑着从马鞍上扔下个东西。是个帆布口袋，狗子猜到里面是什么了。袋子落在三树脚边，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只消看一眼老汉的表情，狗子就知自己猜对了。

福利的头。

事已至此，还等个狗屁信号。狗子的第一箭射穿了马车上右侧那人的胸膛，那人尖叫着仰面摔倒，还拽倒了和他一起的车夫。射得漂亮，但狗子没时间感叹，他迅速摸索另一支箭，准备再射。他必须保持射击。寡言也放箭了，桥上一名亲锐惨叫一声，从马上掉进小溪。

三树矮身蹲在盾牌后面，抵挡坏种的长矛，且战且退。坏种已离开旧桥，踏上狗子他们这边的路了。

后面一个骑手急于下桥，挤到了坏种身旁，正好经过那堆石头。

“狗娘养的！”黑旋风从石堆中一跃而起，直扑那骑手。他们撞在一起，肢体和武器纠缠，但狗子还是能看清黑旋风在上面。他的战斧几下翻飞，对方又少了个人。

狗子哇哇大叫，第二箭偏得离谱，但插进了一匹马的屁股，效果倒出奇的好。那匹马人立而起，不断尥蹶子，周围的马也跟着闹腾，马上的骑手们咒骂着、被带得撞来撞去，长矛横七竖八，桥上乱作一团。

末尾的骑手突然被砍成两半，鲜血横飞。霹雳头已经上岸，绕到他们后面，没有盔甲能抵挡他的雷霆一击。巨人咆哮着，再次举起大得吓人的血淋淋的兵器。排在倒数第二位的骑手及时举盾，但根本没用。这一剑削去一大块盾牌，劈开脑袋，将骑手砍翻下马。力道之狠，连马都倒下了。

另有一人拨转马头，试图从边上用长矛攻击巴图鲁，但还没刺出就痛得闷哼一声，弓起了背。狗子看到他背上的羽毛。寡言干的。那人栽倒下马，脚还挂在马镫里，被拖着走。他呻吟着想脱身，但他的坐骑和其他马一样躁动不安，带着他挤来挤去，东摇西晃，让他的脑袋不停撞向桥的护墙。他只能把长矛扔进小溪，刚要起来又被马一蹄子踹在肩膀上。这下他倒是抽出了脚，却滚进一团混乱的马蹄中。狗子不再注意他了。

另一名射手还在马车上，此时回过神来，用那张滑稽的小弓瞄准了还蹲在盾牌后面的三树。狗子向他射出一箭，但动作匆忙，射的时候又在大喊，结果这一箭射中了刚爬起来的车夫的肩膀，令其重新倒回马车里。

奇怪的弓弦声响起，盾牌后的三树一颤。狗子担心了片刻，然后看到那支箭穿透了厚重的木板，刚好在三树面前停住，嵌在盾牌中，尾羽在外颤动，箭尖在里面。歹毒的小弓箭，狗子心想。

他听到大巴咆哮，又一名骑手掉进小溪，另有一人背上中了寡言的箭，也一头栽倒。黑旋风转身，从下面用长剑砍断了坏种的坐骑的后腿，那马跌倒在地，把坏种掀了下来。剩下的两名骑手被困在桥上，黑旋风和三树守住一边，巴图鲁守另一边，而桥上挤满了没有骑手的吓坏了的马，他们连转身都困难，只能听凭躲在林子里的寡言摆布。寡言没心情啰嗦，几箭解决了他们。

拿小弓的想突围。他扔下木头做的奇怪武器，跳下马车。狗子暗暗叫好，小心地瞄准。这次他一箭命中，那人没跑出几步肩头就中了箭，还挣扎着向前爬，但爬几步就爬不动了。车夫又露脸了，捂着肩上的箭杆不断呻吟。狗子甚少杀死无法还手的人，但今天是例外。

他一箭射透了车夫的嘴。

狗子看到一名骑手大腿上中了支寡言的箭，正一瘸一拐地逃跑，于是想用最后一支箭结果他。但三树先一步冲去，用长剑刺穿了那人的后背。还有个人挣扎着想起来，狗子又瞄准，没等放箭，那人已被黑旋风砍了头，到处是血。马儿们还在号叫、踢打，在旧桥光滑的桥石上窜来窜去。

狗子看见坏种了，那是唯一还活着的敌人。坏种跌下马时摔掉了头盔，现在正手脚并用地在小溪里挣扎，被沉重的盔甲拖慢了速度。为逃跑，他丢弃了盾牌和长矛，却没想到正冲狗子而来。

“抓活的！”三树大喊。大巴奔下岸，但只能在马车搅起的淤泥中缓缓推进。“抓活的！”黑旋风也追在后面，咒骂着溅起一大片水花。坏种就在眼前，狗子听见他在水中挣扎时发出惊恐的喘息声。

“啊！”狗子射中了他链甲衫下的大腿，他惨叫一声，向溪岸栽去，鲜血混入泥水。他努力把自己拖上泥泞的溪岸。

“就是这样，狗子，”三树大喊，“抓活的！”

狗子钻出树丛，跑向岸边，冲进水里。他抽出匕首。大巴和黑旋风正在赶来，但还有一小段距离。坏种在泥巴里翻了个身，腿上的箭伤让他脸皱成一团。他举起双手。“好吧，好吧，我投——”

“你投什么？”狗子俯视着他问。

“呃——”他再次开口，表情十分震惊，还伸手摸脖子。鲜血从他指间涌出，流到湿漉漉的锁甲上。

黑旋风蹚水冲到旁边，低头一看。“完了。”他说。

“你干吗呢？”三树急匆匆赶来叫道。

“呃？”狗子问，然后低头看了看匕首，上面全是血。“噢。”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割了坏种的喉咙。

“我们能问他问题！”三树说，“还能让他回去给卡尔达带个信，告诉他是谁做了这些，为什么做了这些！”

“醒醒吧，头儿，”巴图鲁已经开始擦拭长剑，“他妈的没人在乎老规矩了。况且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何必废话。”

黑旋风拍拍狗子的肩膀：“干得好，这兔崽子的头就算带信了。”狗子不太确定想不想要黑旋风的赞许，但说什么也晚了。黑旋风砍了两下才砍掉坏种的头，然后拽着头发四处乱甩，像抓着一袋芜菁一样漫不经心。他顺手从小溪里抄起一根长矛，找了个喜欢的地方。

“世道变了。”三树一边从岸边大步向旧桥走去，一边嘟囔。寡言在桥上搜刮尸体。

狗子跟在后面，看着黑旋风把坏种的头插在矛上，将长矛一端插进地里。做完这些，黑旋风退开两步，手搁屁股上，欣赏自己的杰作。他把长矛向右拨了拨，又向左拨了拨，直到立得笔直。他冲狗子咧嘴而笑。

“完美。”他说。

“现在咋办，头儿？”大巴问，“现在干啥？”

三树弯腰在溪水里洗净沾满血的双手。

“现在干啥？”黑旋风追问。

老汉缓缓起身，用外套擦干手，仔细思考下一步行动。“去南方。路上把福利埋了。我们骑上这些马，反正他们会骑马冲南方来追我们。大巴，去卸下拉车的马，只有它能载你。”

“去南方？”霹雳头疑惑地问，“去南方哪儿？”

“安格兰。”

“安格兰？”狗子问，他觉得大家都很迷惑，“为什么？他们不是要攻打那儿吗？”

“正因他们要攻打那儿，我们才去。”

黑旋风皱眉：“我们？我们干吗跟联合王国干仗？”

“才不，白痴。”三树说，“我想和他们联手。”

“联手？”巴图鲁噘起嘴，“和那帮该死的娘娘腔？这不是我们的仗，头儿。”

“从现在起，只要是跟贝斯奥德打仗，都是我的仗。我要看到他的末日。”三树一旦下定主意，狗子就没见他变过。从来没有。“谁跟我走？”三树问。

当然，他们全都跟他走。

下雨了。淫雨霏霏，全世界都湿腻腻的。他们说小雨像少女的吻，但狗子已经记不起少女长什么样了。不过，这雨倒是下得恰逢其时。黑旋风挖好坑，吸了口气，把铁锹插在墓穴旁的土里。

这里离道路相当远。非常远。他们不希望有人找来，挖出福利。他们围成一圈——只剩五人了——低头看着墓穴。他们很久没有下葬谁了。罗根确实不久前落在山卡手里，但他们没找着尸体。这支队伍少了一人，但在狗子看来，他们失去了很多。

三树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想着该说什么。还好三树是头儿，无论如何总得说点什么，狗子觉得自己肯定说不出。过了一分钟，三树开始说话，慢得就像渐渐西沉的落日。

“这里埋葬了一位弱者。实际上，是最弱的。这是他的外号，听起来是不是很滑稽？叫一个人最弱的，因为他是他的氏族里最弱的战士，选他出来是为了向九指投降。他确实是个孱弱的战士，但要我说，他有颗强大的心。”

“对。”寡言说。

“强大的心。”巴图鲁说。

“最强大的。”狗子含糊地说。实际上，他喉咙有点哽住了。

三树兀自点点头。“像他这样赴死是要有骨气的。像他这样毫不抱怨、自觉自愿地牺牲，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陌生人。”三树咬紧牙关，停了一会儿，盯着地面。他们都是如此。“我要说的就这些。入土为安，福利。我们少了个弟兄，大地多了份滋养。”

黑旋风跪下，手放在刚挖出的泥土上。“入土为安。”他说。有一阵狗子以为有泪水掉在他鼻子上，但那不过是雨水。黑旋风就是黑旋风。他站起来，低头走开，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跟在他后面，走向马匹。

“再见，福利。”狗子说，“你不用再怕什么了。”

现在他是这伙人中最弱的了。

悲剧

杰赛尔皱紧眉头。阿黛丽迟到了，她从不迟到，无论在什么地方约会，她总比他先到。他一点也不喜欢等她。他总在等她的信，那已经够糟了，而跟个白痴似的站在这里，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奴隶。

他皱眉看向阴霾的天空，空中有零星雨点落下，正好映衬他的心绪。雨滴轻轻刺痛脸颊，在灰色湖面印出一个个小圆圈，在绿树和灰房子上划出淡淡的涓流。锻造者大厦此刻云山雾罩，他极不愉快地皱眉盯着它的黑暗轮廓。

他不知该怎样面对大厦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像一场疯狂的噩梦，他也打算像忘掉噩梦一样忘掉它，假装一切从未发生。他本来可能成功的，只怪那该死的东西一直矗立在视线边缘。无论何时出门，它都在提醒他世上充满未解之谜，而这些谜团随时可能打碎他的世界。

“见鬼去。”他咕哝道，“那个疯子，巴亚兹，也见鬼去。”

他再度皱眉看向湿漉漉的草坪。雨水赶跑了游人，公园迎来久违的空旷。两个一脸悲伤的男人无精打采地坐在长椅上，诉说着彼此的哀愁，路上还有些匆匆来往的行人。某人裹着长斗篷，直冲他而来。

杰赛尔眉梢的皱纹顿时纾解。是她，他知道是她。她拉起兜帽，严严实实地遮住脸。今天是挺冷，但这样的装扮似乎也太夸张了，她可不是为一点雨就退缩的女子。无论如何，他很高兴见到她，简直高兴得发狂。他笑容满面地冲上去，当他俩之间只剩两三步距离时，她拉下兜帽。

杰赛尔吓呆了。她眼睛周围有块巨大的紫色瘀青，还有她的嘴！他愣在原地，愚蠢地希望受伤的是自己，那会痛得好一些。他意识到自己一手掩嘴，双眼鼓起，好比无知少女发现浴盆里有只蜘蛛，但他控制不了。

阿黛丽怒视他：“怎么？没见过吗？”

“呃，见过，可……你还好吗？”

“我当然好。”她绕开他，继续沿路前进，逼得他疾步追赶，“没事儿，就是摔着了。我是个大笨蛋，一直都是，向来如此。”他觉得她语带苦涩。

“我能做点什么吗？”

“你能做点什么吗？亲一亲伤就好了？”若是四下无人，他倒不介意一试，但她紧皱的眉头让他打消了轻薄念头。真奇怪，脸上丑陋的伤本该让他恶心，结果正相反，他无法抑制地想拥她入怀，摸她的头发，对她呢喃安慰的话。真是个废物。他要敢试她准给他一巴掌，或许那才是他应得的。她无需他抚慰，再说，他也不能碰她，因为周围有人。他妈的活见鬼，到处都有人，永远不知谁会看在眼里。想到这儿他就紧张。

“阿黛丽……咱们是不是太冒险了？我的意思是，若你哥哥——”

她嗤之以鼻：“忘了他。他做不了什么。我警告他少管我的事。”杰赛尔情不自禁地笑了，他猜想那定是一番有趣的对话。“此外，我听说你们下次涨潮就要出征安格兰，不说个再见就走可不太地道，你说对吧？”

“我不会这样！”他又吓住了，单听她把再见说出口他就心里难受，“我的意思是，好吧，我宁可错过船班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哈。”

他俩默默无言地绕湖走了一段，两人都盯着路面。这不是他在心里操演过无数遍的苦中带甜的道别。他们穿过垂柳树丛，柳树枝条轻轻划过水面，好歹这是个相对隐秘的地点，能避开窥探的眼睛，杰赛尔觉得很可能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了。于是他斜瞥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

“阿黛丽，呃，我不知这次出征为时多久。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可能要几个月……”他咬着上唇，话刚出口就偏离了轨道。这段说辞他至少对镜练过二十遍，直到确定表情正确无误：严肃、自信、稍带亲昵。结果到头来，他像个傻瓜般语无伦次。“我希望，我的意思是，也许，我希望你会等我？”

“我敢说我还会在这里，反正也无处可去。不用管我，你在安格兰有的是事情要操心——战争、荣誉、光耀门楣诸如此类。你很快就会忘了我。”

“不！”他大叫一声，抓住她的胳膊，“不，我不会的！”他很快抽回手，担心被人看见。至少现在她肯看着他了，也许眼中有点惊讶，惊讶于他强烈的否定——但她决不及他本人一半惊讶。

杰赛尔眨眨眼，向下看着她。她当然是个漂亮妞儿，但晒得太黑，又聪明过头了。她的裙服上没有珠宝，脸庞还有一团丑陋的大瘀青。在军官圈子里，她根本是个不值一哂的对象，为何他觉得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为何在他眼中特维丝公主成了条不洗澡的狗？机智的回答统统弃他而去，他直直望进她的眼睛，下意识如放连珠炮般辩解。也许这就是诚实的滋味吧。

“你瞧，阿黛丽，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蠢驴，而且，我敢说我确实是，但我不想一直这样下去。我不明白你为何对我感兴趣，这些事我真的不懂，可是，好吧……我一直想着你。我几乎没法去想其他任何事。”他又深吸一口气。“我想……”他紧张地扫视周围，再次确定没人，“我想我爱上你了！”

她忍俊不禁。“你真是个蠢驴。”她回答。绝望。崩溃。连失望都感觉不到。脸皱成一团，脑袋耷拉下去，眼睛盯着地面，眼中盈满泪水。真正的泪水。凄凉。“但我会等你。”喜悦。喜悦充满胸膛，令他爆发出一声少女的啜泣。他完全失控了。她占有了他的喜怒哀愁。悲剧与幸福之间，不过是她一句话。她又咯咯笑了：“瞧你，傻蛋一个。”

接着她伸手摸了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一滴流下的泪水。“我会等你。”她微笑着重复。是那种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的笑。

人群褪色了，公园、都城、全世界都褪色了。杰赛尔向下看着阿黛丽，看了多久他不清楚，他只想把她每个细节都印在脑海。不知何故，他有种感觉，记忆里她的笑容会让他撑过许多考验。

港口极度拥挤——应该说素来拥挤的港口如今挤上加挤。各个码头人山人海，空气在喧嚣中沸腾，一眼望不到头的士兵和补给沿湿滑的跳板上船。板条箱和桶子上了船，成百上千的马要死要活地踢打着、眼睛暴突、嘴吐白沫，终于也犟不过上了船。人群咕哝抱怨，拉着潮湿绳索，拖着潮湿梁木，在细雨中互相咒骂叫嚷，在潮湿甲板上滑倒，奔来忙去，真是一场可歌可泣的混乱。

到处都有人在拥抱接吻、挥手作别。妻子跟丈夫道别，母亲跟孩子道别，儿子跟父亲道别，且个个淋成了落汤鸡。有人摆出勇敢神态，有人却号啕大哭，还有人漠不关心，只为见证这场疯狂的话剧。

杰赛尔也不关心，他靠在那艘将载他去安格兰的船饱经风霜的栏杆上，陷入了深邃的忧郁。他抽着鼻子，任湿头发贴紧头皮。阿黛丽不在，又无处不在。她的声音压过喧嚣，一遍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她出现在他的眼角余光中，盯着他看，让他喘不过气。他每每回以微笑，半抬起手正欲作别，却发现那根本不是她。那是别的黑发女人，正笑着跟别的士兵说话。他只得耷拉下头，每次失望都更刺痛了他。

他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怎能鬼迷心窍要她等他？等他做啥？毫无疑问，他不可能娶她。绝不可能。但光想想她看向别的男子他就犯恶心。他真是条不折不扣的可怜虫。

是爱情。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向来以为所谓爱情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这个词愚不可及，只配拿给蹩脚诗人弹唱或成为无病呻吟的傻女人的谈资。它是童话故事，不属于真实世界——主宰真实男女关系的是“性”和“钱”。然而他却落到这步田地，夹在恐惧与负罪之间，被欲望跟困惑包围，满心失落和痛苦。爱情，就是诅咒。

“我真希望能看见阿黛丽。”卡斯帕满怀希望地低声说。

杰赛尔转身瞪着他：“什么？你说什么？”

“她挺好看，”中尉举起双手，“仅此而已。”自那场不欢而散的牌局以来，身边的人都对他多了点心眼，仿佛以为他是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杰赛尔回头继续闷闷不乐地观望人群。船下似乎起了骚动，有个骑手奋力挤过混乱现场，用马刺拼命催促口吐白沫的坐骑，不断高叫：“让开！”即便在雨中，骑手头盔上的翅膀依然闪闪发亮。是个传令骑士。

“有人要倒霉了。”卡斯帕喃喃道。

杰赛尔点点头：“似乎是我们这条船的。”传令骑士直冲这条船而来，蛮不讲理地挤开一大帮茫然不知所措的愤怒的士兵和工人。接着他一下子跳下马，坚定地踏上这条船的跳板，他神情严肃，布满水珠的明亮盔甲叮当作响。

“路瑟上尉在吗？”他大声问。

“在，”杰赛尔答道，“我帮你找上校。”

“不必，我是来找你的。”

“你是？”

“莫拉维大法官要你立刻觐见。你最好用我的坐骑。”

杰赛尔皱紧眉头。他不喜欢这消息。一个传令骑士十万火急来找他，这毫无道理，多半是锻造者大厦的事。可他不想再跟那事有任何瓜葛。他想翻过那一页，把那房子，连同巴亚兹、北方蛮子和讨厌的瘸子一起统统忘掉。

“大法官在等你，上尉。”

“好的，马上。”他别无选择。

“噢，路瑟上尉！跟你重逢真是莫大荣幸！”在大法官办公室外撞上疯子苏法，杰赛尔吃惊不小。对方这回至少外表不像个疯子，说不定是这世界疯了。“莫大荣幸！”苏法唾沫横飞。

“彼此彼此。”杰赛尔木然回应。

“实在是巧得不能再巧，我俩正要各奔东西咧！主人交代下满满一箩筐任务，”他长叹一声，“没有片刻消停，呃？”

“是、是的。”

“无论如何，跟你重逢真是莫大荣幸，还有你在剑斗大赛上的精彩逆转！你知道，我看完了全场，真是难得一见啊。”他露出宽阔的笑容，不同颜色的眼珠在闪烁。“回想当初，你几乎就要放弃。哈！可你坚持了下来，正如我规劝的那样！是的，你坚持下来，收获了成果！世界边缘。”他轻叹道，似乎说大声些会带来灾祸，“世界边缘。你能想象吗？我羡慕你，羡慕死你了！”

杰赛尔眨眨眼：“什么？”

“什么！哈！他说‘什么’！你充满冒险精神，先生！冒险精神！”苏法大步离开潮湿的元帅广场，一路自顾笑着。杰赛尔目瞪口呆，乃至于忘了在对方走出听力范围之后骂一句该死的白痴。

莫拉维手下一个办事员领他走过充满回音的空旷走廊，来到一扇双开巨门前。办事员停步敲门，听到有人高声回应才拉着把手，推开一边门，恭恭敬敬迎候杰赛尔入内。

“您快进去。”两人僵立了片刻，办事员轻声催促。

“是、是的，当然。”

门内是个静得出奇的洞穴般的房间，大而方正，却没几件家具——唯有的几件不成比例，似是为比杰赛尔体型大得多的对象准备的。总而言之，这地方让他感觉是来受审的。

莫拉维大法官坐在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大桌子后，和蔼地微笑着看向杰赛尔，神态中甚至带着一丝同情。瓦卢斯元帅坐在法官左边，面露愧疚般盯着自己在桌面上的模糊倒影，杰赛尔对此颇觉不快，待看到桌后的第三人，更是雪上加霜：那是一脸洋洋自得笑容的巴亚兹。门在身后关闭，他感到一股突来的紧张，上门闩的声音几乎像沉重的牢狱铁门关闭。

巴亚兹从椅子里起来，绕过大桌子。“路瑟上尉，我很高兴你能及时赶到。”老头双手用力握住杰赛尔湿漉漉的右手，领他上前。“感谢你。十分感谢。”

“呃，不客气。”好像他有得选似的。

“好了，你可能还摸不着头脑。请容我解释。”他退后一步，站在桌前，像慈祥的叔叔握着侄儿的手谆谆教诲一样，“我和几位勇敢的伙伴——你知道，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能人——将要进行一场伟大的旅行！一段壮丽的航海！一次精彩的冒险！我毫不怀疑，等我们得胜归来，这次的冒险故事将长久流传下去，流芳百世。”巴亚兹抬起两边白眉时额头现出深深的皱纹。“怎么样？你怎么想？”

“呃……”杰赛尔不知所措地瞥向莫拉维和瓦卢斯，他们都没给出半点提示，“能让我直言吗？”

“当然了，杰赛尔——我叫你杰赛尔，行吗？”

“行，呃，好的，没问题，我想说的是，呃，关键在于……我不知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巴亚兹微笑：“我们还缺个人。”

沉重的长长沉默。杰赛尔的头皮上渗出一滴冷汗，流下头发，淌过鼻子，滴在脚底瓷砖上。恐惧缓缓占据了全身，从肚腹一直蔓延到指尖。“缺我？”他嘶声问。

“这将是一场危险而漫长的旅行，其间考验重重。你我一行会遇到敌人，超乎你想象的敌人。能与一位盖世无双的剑客同行——那就是你——我们不是放心多了吗？你可是剑斗大赛的新科冠军！”

杰赛尔吞了口口水：“我感谢您的邀请，真的非常感谢，但恐怕我不能接受。我是王军军官，您想必能理解。”他朝门口犹豫地退了一步。“我得去北方。我的船很快要启程——”

“只怕她已经启程了，上尉。”莫拉维温暖的话音让杰赛尔五雷轰顶，“你无须考虑北方，安格兰与你无关了。”

“可是，阁下，我的连队——”

“会委任给其他军官，”大法官微笑，微笑中既有理解和同情，也暗示事情无可挽回，“我理解你的感受，真的，但凡事有轻重缓急，此事关乎联合王国国运。”

“关乎国运。”瓦卢斯半心半意地咕哝。杰赛尔眨巴眼睛盯着三个老头，感到自己落入了陷阱。这就是他赢下剑斗大赛的奖励？跟老疯子和野蛮人去进行一场天知道目的地何在的白痴航海？他真希望自己从没动过练剑的念头！真希望这辈子没见过一把剑！但光想有什么用？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的职责是报效国——”杰赛尔呢喃。

巴亚兹哈哈大笑：“你不会报国无门的，我的孩子，何苦为凄冷北方的尸堆多添一具尸体呢？我们明日出发。”

“明日？可我的东西——”

“不必担心，上尉，”老头离开桌子，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一切都安排好了。开船以前你的箱子被送了下来，你还有一晚上时间收拾，但我们得轻装简行。自然，你要带上武器，还有适合旅行的耐用衣服，以及一双上好的靴子，呃？恐怕你得把制服全留下，在我们去的地方，它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是的，当然，”杰赛尔可怜兮兮地说，“我能问问……目的地吗？”

“去世界边缘，我的孩子，世界边缘！”巴亚兹的眼睛闪闪发光，“当然还要回来……希望如此。”

血九指

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感觉，那就是他非常开心。终于要离开了。除了几句关于旧帝国和世界边缘的含糊话，他对他们上哪儿去毫不知情，也不关心。对他来说，哪儿都比待在这该死的地方强，并且越早离开越好。

队伍最后一位成员——路瑟，大门口遇到的骄傲年轻人，在比剑游戏里靠巴亚兹作弊赢得了冠军——似乎不能分享他的这种心态。年轻人说话几乎从未超过两个字，只板着苍白的脸，盯向窗外，站得笔直，好像有根矛插在屁股下一样。

罗根慢慢靠近年轻人。要和某人同行，甚至一起战斗的话，最好先说说话，乃至开开玩笑，以达成某种谅解，然后才谈得上信任，而信任是维系团队的纽带，到了野外，这能决定生死。建立信任需要时间和努力，罗根认为越早努力越好，而他今天比较有心情。他和路瑟并排而立，看向外面的公园，试图找些共同话题来开启这段不大可能的友谊。

“你的家很漂亮。”这不是真心话，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话了。

路瑟转身，傲慢地上下打量他：“你又知道什么？”

“我想人的看法都是差不多的。”

“哈。”年轻人冷笑，“我想这就是你我的不同之处。”他又转回窗外。

罗根深吸一口气。看来信任还需培养。他不再理会路瑟，转而去找魁。门徒似乎也好不了多少，瘫在椅子里，皱着眉，两眼茫然。

罗根坐到他旁边：“你不期待回家吗？”

“家。”门徒无精打采地嘟囔。

“是啊，旧帝国……什么的。”

“你根本不知道那儿是什么样。”

“你可以给我讲。”罗根道。他以为会听到祥和的村庄、城镇、河流，等等。

“血腥，那里非常血腥，而且无法无天，人命贱如尘土。”

血腥无序。这些唤起了他不安的熟悉感。“帝国不该有个皇帝之类的吗？”

“那里有很多皇帝，整天打来打去，时常结盟，但不到一周、一天，甚至一小时就有人从背后捅刀子。一个皇帝倒下，另一个皇帝立马取而代之，然后是下一个、再一个，伴着老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以及烧杀抢掠。城市都在萎缩，过去的辉煌建筑成为废墟，庄稼无人收割，人们忍饥挨饿。杀戮与背叛，几百年来循环往复。积怨太深，盘根错节，没人说得清到底是谁恨谁，为什么恨谁，憎恨不再需要理由。”

罗根作最后一次努力：“你又不知道现在的情况。说不定变好了。”

“凭什么？”门徒咕哝，“凭什么？”

罗根绞尽脑汁想答案，一扇门突然被推开。巴亚兹皱眉环视屋内：“马尔基尼呢？”

魁吞了口口水：“她走了。”

“我知道她走了！难道我没吩咐你留住她吗？”

“你没说怎么留。”门徒嘟囔。

他的导师没理他。“这死女人是怎么回事？我们中午必须出发！才认识三天，我已经快被她惹毛了！”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罗根，你能找到她吧？找到她，带回来。”

“她要是不想回来呢？”

“我不管，总之找到她，带回来！哪怕你把她一路绑架回来我也不在乎！”

说得容易，但罗根想都不敢想。不过，如果一定要搞定这事才能起程，那最好尽快搞定。他叹口气，从椅子上起身，走向房门。

罗根躲在墙壁的阴影中观察。

“见鬼。”他小声骂了一句。岔子总在这时候发生，在他们将要离开时。二十跨外，菲洛站直了身，黝黑的面庞挂着比平常更恼怒的神情。三个戴面具的黑衣人朝她围拢，腿下和背后的棍子若隐若现。罗根很清楚他们想干吗。他听到其中一人在面具后低声说话，大意是悄悄地干。他皱起眉。悄悄地干可不是菲洛的作风。

他思索自己是不是该偷偷溜走，通知其他人。他觉得自己对这女人的感情实在没到要为她拼个头破血流的地步。但如果撒手不管，三对一，等他叫人回来帮忙估计她早被揍得七荤八素、不知拖到哪儿去了。那样的话，恐怕他也永远无法离开这座该死的城市。

他开始估算距离，考虑接近的最佳方式，衡量机会。但他太久没做这些事了，脑袋转得很慢，正当他踌躇不定时，菲洛突然放声高喊着跳向一人，撞了对方一个四脚朝天。那人被她在脸上狠揍了几拳，然后她就被另外两人抓住拉开了。

“见鬼。”罗根嘶声咒骂。三个人扭作一团，在道路上缠斗，不时撞在墙上，引发闷哼和诅咒。他们厮打的手脚难分难解。走为上显然没可能了，罗根磨磨牙，冲了过去。

另两人努力制服菲洛时，倒在地上的人摸索着起来，甩甩被打晕的头，高举棍子，弯腰打算照菲洛的头一记猛击。罗根大吼一声。戴面具的脸转了过来，惊讶地看着他。

“啥——”罗根的肩膀撞在他肋骨上，把他撞飞出去，再次四脚朝天摔倒在地。罗根眼角余光瞥到有棍子打来，但仓促间没使上力。他用胳膊夹住棍子，两拳砸在持棍人的面具上，打得满手是血。那人踉跄后退，双臂下垂，势欲跌倒。罗根两手抓住他的黑衣，把他拎起来，头下脚上地扔向墙壁。

那人哼了一声，瘫倒在地。罗根旋即转身，紧握双拳，却发现最后一人已趴在地上，菲洛用膝盖抵住他的背，抓着头发不断把头撞向路面。女人嘴里一直吼着听不懂的脏话。

“你他妈做了啥？”罗根抓着胳膊肘将她拉开。

她挣开罗根的手，站起来喘粗气，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鼻子不断滴血。“没啥！”她吼道。

罗根谨慎地退开一步：“没啥？那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字一顿地吐出带着难听口音的字句：“我、不、知、道。”她用一只手擦了擦血淋淋的嘴，突然定住了。罗根回头一瞥。又有三个面具人，正沿狭窄小路跑向他们。

“见鬼。”

“跑啊，粉佬！”菲洛转身就跑，罗根紧随其后。还能怎样？他只能跑，心惊胆战、上气不接下气地逃跑，随时等着背上吃一记。他拼命喘气，而响亮的脚步声一路回荡在耳边。

高大的白色建筑从两侧掠过，窗子、大门、雕像、花园……还有人，人们被狂奔的两人撞开，或者赶紧靠墙，冲他们大喊大叫。罗根不知跑到了哪儿，也不知在往哪儿跑。有人推门而出，正好在他前方，手捧一大摞文件。他们轰然撞在一起，跌进排水沟里滚了好几圈，文件漫天飞舞。

罗根想起身，但双腿犹如火烧。他看不见了！一张纸糊在脸上，他把纸扯开，感到有人钳住他腋下，扯他起来。“起来，粉佬！接着跑！”是菲洛。她甚至没怎么喘，而罗根光是费力跟上她就已经觉得肺要炸了。她只是稳步奔跑，低头健步如飞。

菲洛冲过前面一道拱门，罗根勉强跟进，拐弯时靴子都在打滑。他们来到一片阴暗的辽阔空间，像是高耸的方形木房梁组成的奇怪森林。这他妈哪儿啊？前方有光，是开阔地。他冲了出去，被光刺得直眨眼。菲洛就在前面，她缓缓转身，喘着气。他们站在一圈草地中央，很小的一圈草地。

他知道他们在哪儿了。他曾坐在人群中，观看这里的比剑游戏。空旷的长椅向四面八方延伸，拿锯子和锤子的工匠穿梭其间，把靠后的椅子拆成木板，下面的龙骨高高矗立，好像巨人的肋骨。罗根把手放在晃悠悠的膝盖上，弯腰喘息，朝地上吐白沫。

“现在……怎么办？”

“那边。”罗根努力直起身，摇摇晃晃地跟上，她却退了回来。“不行！”

罗根也看到了，又是戴面具的黑色人影。带头的是个高个女人，顶一头蓬乱红发。她踮着脚，安静地走向圈子，同时在身后挥手，指挥另两人向两边散开，好将罗根包围。罗根边思考对策，边在四周寻找武器，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空如也的长椅和周围高大的白墙。菲洛退向他，离他不到十跨远，她那边还有两名面具人，手中也都握着棍子，正沿围墙散开。五个，一共五个。

“见鬼。”罗根说。

“他们人呢？还不回来？”巴亚兹一边踱步，一边吼叫。杰赛尔没见过这老头生气，这让他莫名地紧张。每当他靠近，杰赛尔就想往后退。“我要去洗澡，妈的，下次洗可能要等几个月。几个月！”巴亚兹大步离开屋子，猛地甩上浴室门，屋里只剩杰赛尔和门徒了。

他们年龄上应该很相近，但杰赛尔觉得再无其他共同点了。他含着不加掩饰的轻蔑盯着对方，不过是个病恹恹、贼兮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一个人在那儿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可怜虫一个，还很粗鲁。非常粗鲁。杰赛尔暗暗生气。傲慢的小崽子，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生闷气？根本就没尝过美好人生被偷走的滋味嘛！

当然了，还好不是跟其他几个人待在一起。白痴北蛮子可能会一直笨嘴拙舌地闲扯，古尔库女巫会一直用邪恶的黄眼睛死盯着他。想想就毛骨悚然。巴亚兹居然说他们是万里挑一的高手能人。若非沮丧得要流泪，他真想哈哈大笑。

杰赛尔坐进柔软的高背椅里，却觉不出丝毫舒适。朋友们在去安格兰的路上，他开始想念他们了。威斯特、卡斯帕、加兰霍，甚至包括狗杂种布林特。他们踏上了光荣之路，等待他们的是无尽的荣誉，而等他从老疯子领他去的无名深坑里爬出——如果他爬得出——仗早打完了。天知道下场仗何时开打，几时才能建功立业？

他多希望自己正去和北方人战斗。他多希望自己正和阿黛丽在一起。他上次开心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他的生活糟透了。糟透了。他无精打采地瘫在椅子里，想着事情还会不会更糟。

“噢！”罗根大叫一声，一根棍子砸在他胳膊上，另一根砸在肩膀，还有一根砸在身侧。他退了几步，半跪在地，尽力推开对手。他听见菲洛在身后某处尖叫，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疼痛，眼前的攻击就够他忙活了。

什么东西打中了脑袋，令他倒向一旁的座席。他脸朝下摔倒，前排长椅砸中胸口，挤出了肺里的空气。鲜血顺着头皮淌到手上，流进嘴里。他鼻子挨下这一击，眼睛酸酸的，指关节破了皮、鲜血淋漓，衣服更是残破不堪。他躺了一会儿，收束全身力气。长椅后的地上放着一条长长的厚木板。他抓住木板一端，发现木板有些松。他将木板拽向自己。手里有家伙的感觉真好，沉甸甸的。

他猛吸一口气，更加使劲，并微微试了试手脚有无问题。都没断——可能鼻子断了，反正远非第一次了。后方传来脚步声。缓慢的脚步声，毫不着急。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故意显得很迷糊。然后，他突然大叫着转身，高举木板拍去。随着一声巨响，木板砸在一个面具人的肩上，断成两截，其中一半飞出草坪，摔到远处。面具人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哀号，倒在地上，双眼紧闭，一手捂脖子，另一只手徒劳地晃荡着，木棍从指尖松脱。罗根举起剩下那截木板，照对方的脸狠插下去，把面具人的脑袋插进了草地里。面具几乎碎裂，鲜血汩汩而出。

他眼前大亮，似乎脑袋炸开了。罗根晃了几步，颓然跪地。有人打在他脑后，打得相当重。他摇晃了一会儿，努力支撑才没趴在地上。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红发女就在他面前，高举棍子。

罗根猛地起身撞向那女人，抓住她胳膊，半扭半靠着她。他耳朵嗡嗡作响，全世界疯狂地旋转。他们跌跌撞撞，在圆形草地中间来回，像两个醉汉争夺酒瓶一样拉扯着棍子。他感到她用另一只手狠揍他身侧，拳头正中肋骨。

“啊——”他咆哮一声，但脑袋更清醒了。她只有他一半体重。于是他将她握棍子的手扭到身后。她又揍了他一拳，这次打在脸侧，令罗根眼冒金星，但他马上抓住她另一只手腕，也扭到身后。然后他拉着她向后弯下身，一直弯到他膝盖下方。

女人挣扎踢打着，眼睛愤怒地眯成一线，但罗根制住了她。他从纠结的肢体中抽出右手，高举握拳，砸进她的肚子。她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瞪大眼睛瘫软下去。罗根把她甩开，她爬了一两步，摘下面具，朝草地吐了起来。

罗根也站立不稳，甩了甩头，吐出嘴里的血和土。除开呕吐连连的女人，圈子周围还有四个倒下的黑色身影。菲洛不断踢着一个，那人嘴里不时发出轻声呻吟。菲洛被血染红的脸上挂着微笑。

“我还活着。”罗根自言自语，“我还……”拱门外来了更多黑衣人。他一转身，差点摔倒。更多的人。另一边又出现了四个。他们被包围了。

“跑啊，粉佬！”菲洛冲过他，跳上第一排长椅，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她迈着大步在长椅间穿梭。疯了。她要踩着椅子去哪儿？红发女吐完了，爬向掉在地上的棍子。其他人也很快围拢，现在人数比之前更悬殊。菲洛已跑了四分之一，且无丝毫放慢迹象，她从一排长椅跳向另一排长椅，踩得木板咯咯作响。

“见鬼。”罗根跟上她。迈过十几排长椅后，腿又开始疼了。他放弃了跳跃，改成相对轻松的攀爬。翻过椅背时，他看到面具人们在后面穷追不舍、指指点点、互相高喊，在座位间四散开来。

他慢了下来，每条长椅都像座小山。最近的面具人离他只剩几排了。他艰难地向上爬，越爬越高，血淋淋的手抓住木头，血淋淋的膝盖划过木头，呼吸声在脑袋里回响，皮肤被汗水和恐惧扎得生痛。前方突然空空如也——他赶紧刹住，喘息着挥舞双臂，几乎要从这令人目眩的高处掉下去。

他接近看台后建筑群高高的屋顶了，后排座椅大部分已被拆掉，只剩下支撑架——一根根矗立的木桩，以狭窄的横梁相连，中间是大片大片的虚空。他看菲洛从一根木桩跳向另一根木桩，又奔过一条摇摇晃晃的木板，毫不在意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跳上了远端的平屋顶。好长一段路啊。

“见鬼。”罗根摇摇晃晃地踏上最近的横梁，伸开双臂保持平衡，慢得像个老头。他的心怦怦直跳，犹如铁匠的锤子砸在铁砧上，激烈的攀爬让他的双膝酸软无力，不断抽搐。他努力忽略身后追赶和叫喊的声音，专心盯着凹凸不平的横梁表面，但他没法不去看横梁下的蛛网，以及下方遥不可及的地面上似乎极小的地砖。实在是太高了。

他颤巍巍地踏上一段还算完整的走道，哗啦作响地跑向另一端。他费力地抱住头顶一根横梁，用腿夹紧，一边挪屁股一边低声自言自语：“我还活着。”一遍又一遍。最近的面具人已踏上那条走道，朝他跑来。

横梁末尾正好是一根直立的木桩顶端，只容得一两只脚，四周空无一物，整整两跨外是另一根让人眼晕的柱子，然后是通向平屋顶的木板。菲洛在屋顶的护墙后瞪着他。

“跳啊！”她喊道，“跳啊，你这死粉佬！”

他跳了。风将他包围，左脚落在木桩上，但没有停下。右脚踩在了木板上，脚踝扭到，膝盖打弯，眩晕的世界发生了倾斜。左脚支撑不住了，一半在木头上，一半在悬空。木板吱嘎作响。他再度腾空而起，四肢不断扑腾着，时间如此漫长。

“噢！”护墙撞到胸口。他双臂抓向护墙，感觉喘不上气了。然后他开始向下滑，一点点地滑向深渊。开始还能看到屋顶，然后看到自己的双手，最后在他面前的只有石头。“救命。”他低声说，但没人会救他。

他知道这里很高，很高很高。而且这次不会跌入水中，只有坚硬、平坦、致命的石头。他听到木板的哗啦声，面具人也奔过了他身后的木板。他还听到有人喊叫，但那都无关紧要。他又向下滑了一点，双手扒着破碎的石灰。“救命。”他低声呻吟，但没人会救他。这里只有面具人和菲洛，他们都不会救人。

他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绝望的尖叫。菲洛踹了木板一脚，面具人掉下去了。尖叫声似乎持续了很久很久，然后远处传来面具人摔得粉身碎骨的回音。罗根知道自己的下场也差不多。你必须现实一点，这次不可能被冲上河岸。手指一点点滑脱，石灰不断崩裂。战斗，狂奔，攀爬，这些抽干了他的力气，现在什么都不剩了。他开始想象掉下去时该怎样叫喊。“救命！”他大喊。

有力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腕。脏兮兮的黑手指。他听到咆哮，感觉手臂被人用力拉扯。他呻吟起来。护墙边缘又回到视线中，他看到菲洛了，她牙关紧咬，因用力而觑着的眼睛几乎快要闭上。她脖子上青筋暴突，黑脸上的伤疤格外明显。罗根用另一只手抓住护墙，把胸口送进去，然后努力把膝盖也拽上来。

菲洛继续用力，直到他翻过护墙，仰面躺下，盯着白色天空，喘得像条搁浅的鱼。“我还活着。”过了一阵，他难以置信地小声说。在他看来，菲洛踩他的手，让他掉下去都不奇怪。

菲洛的脸出现在上方，黄眼睛俯视着他，龇牙咧嘴地冲他咆哮：“你这蠢货！你这死沉死沉的白痴粉佬！”

她摇头转身，开始攀爬另一面墙，很快爬到下面低矮倾斜的屋顶上。看她的动作，罗根不禁一缩。她不累吗？他双臂擦痕累累，淤青肿胀，腿也酸痛，鼻子流血，可谓浑身是伤。他翻身向下看，只见一个面具人在长椅边缘盯着他，离他大概二十跨。更多人在下面徘徊，寻找上来的路。再往下的黄色草圈里，顶着红发的瘦小黑色身影正四处指点，然后指指他，发号施令。

他们迟早会找到法子上来。菲洛站在屋脊上，明亮的天空衬出她衣衫褴褛的黑色剪影。“你愿意的话就待在那儿吧。”她吼道，然后转身不见了。罗根呻吟着起身，呻吟着走向墙壁，叹了口气开始寻找落脚点。

“大伙儿都哪去了？”长脚兄弟问，“我慷慨的雇主呢？九指师傅呢？迷人的马尔基尼女士呢？”

杰赛尔四处看了看。病恹恹的门徒沉浸在思绪中，没有回答的意思。“我不知道另外两个哪儿去了，但巴亚兹在洗澡。”

“我发誓，没见过他这么爱洗澡的人。希望其他人不要离开太久。你懂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船备好了，货也装好了，磨磨蹭蹭不是我的风格，绝对不是！我们得趁热打铁，以免赶不上潮水——”小个子停住了，突然很关心地看着杰赛尔。“你似乎不太开心啊，年轻的朋友。应该说，你似乎很不安。我，长脚兄弟，能否提供帮助？”

杰赛尔有点想倾诉烦恼，但最后赌气地说：“不，不用了。”

“我打赌，和女人有关，对不对？”杰赛尔狠瞪了对方一眼，思忖他怎么猜到的，“是你老婆？”

“才不是！我还没结婚呢！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是因为，呃，嗯——”他笨嘴拙舌地想说清，最后放弃了，“反正不是这么回事。”

“啊。”领航员了然地一笑，“啊，一段禁忌之恋，地下恋情，对吧？”杰赛尔生气地发现自己竟脸红了。“我猜对了，看到没！没什么比禁果更甜美了，呃，年轻的朋友？呃？呃？”他挤挤眉毛，杰赛尔快被他烦死了。

“我想知道那两个究竟被什么耽搁了。”其实杰赛尔半点不关心，只想转移话题。

“马尔基尼和九指？哈。”长脚大笑着靠向杰赛尔，“或许他们相爱了呢，呃，地下恋情，跟你似的？或许他们溜到哪儿去做那些该做的事情了！”他用胳膊肘戳戳杰赛尔肋下，“你能想象吗，那俩？肯定闹得惊天动地吧？哈哈！”

杰赛尔做个鬼脸。丑八怪北蛮子是个野兽，至于那恶女人，从他寥寥几瞥判断，完全可能更糟。他能想到他们能做的只有打架。真是肮脏，光想想就玷污了他。

屋顶似乎无穷无尽。翻上一个，爬下一个，沿屋脊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进，小心翼翼地走过壁架，跨过破碎的墙。罗根不时抬头看看，潮湿瓦片、坑洼瓷砖和古旧铅瓦一路延伸到遥远的阿金堡城墙，甚至延伸到城市以外，让他头昏眼花。这本该是平和美丽的景色，却多出一个坚定地飞速奔跑、不断咒骂他又拉他跟上的菲洛。她让他没时间欣赏景色、没时间思考炫目的高度以及那些在下面追踪他们的黑衣人。

她一条袖管在先前的扭打中扯破了，现在碍事地拍打着手腕。她咆哮一声，从肩部把它整个扯下。罗根想起巴亚兹费了多大劲才让她换掉原先那件臭烘烘的衣服，不禁暗自发笑。现在的她比原先更脏，衬衫教汗水浸透，溅满血迹，还沾着屋顶上的厚厚尘土。她扭头发现罗根在看她。“跑啊，粉佬！”她嘶叫道。

“你看不到颜色，对吗？”菲洛没理他，继续向上爬，绕过一根冒烟的烟囱，匍匐着蹭过肮脏石板，滑向两个屋檐间狭窄的平台。罗根踉踉跄跄跟在后。“完全看不到颜色。”

“那又如何？”她回头嚷道。

“那你为啥叫我粉佬？”

她朝四周看看：“你是粉佬吗？”

罗根看看自己的前臂。除了斑驳的瘀伤，红色的划痕，蓝色的血管，剩下确实是粉色的。他皱皱眉。

“不就得了。”她在屋顶上奔跑，跑到边缘向下看去。罗根跟上她，小心地从边缘探出身。下面小巷零星走着几个人。太高了，也没有能下去的路。他们必须原路返回，菲洛已经跑向他身后。

紧接着劲风扫过罗根的脸。菲洛踩着屋檐边缘，向前一跃，罗根惊讶得张大嘴巴，眼看她弓着背、挥舞四肢飞在空中，最后落在长满青苔的灰色铅瓦平屋顶上。她着地滚了两下，然后站起来。

罗根舔舔嘴唇，指指自己胸口。菲洛点点头。平屋顶比这里低大概十尺、距离大概有二十尺，实在是段很长的距离。他慢慢退开，以便来个长助跑。他深吸几口气，闭眼站了会儿。

某种意义上说，如果他掉下去，也算是完美的结局。没有歌谣，没有传说，只有路上一团血肉模糊。他开始助跑，双脚重重地踩在石头上。风在嘴里呼啸，撕扯着破衣服。平屋顶迎面飞来，他“嘭”一声落在上头，像菲洛那样打了个滚，站到她身边。他还活着。

“哈哈！”他喊道，“如何？”

一阵碎裂声，随后又一声，然后罗根脚下的房顶裂开了。坠落中他绝望地抓住了菲洛，结果她也无助地跟着滑下去。他在空中经历了恶心的一瞬，恐惧不已，哭号不已，抓挠着虚空，最后背朝下摔在地上。

罗根被灰尘呛得直咳嗽，他摇着头，以缓解疼痛。他掉进了一间屋里，习惯了明亮的天光，这里简直漆黑一片。阳光从破洞中照进来，灰尘在光束中翻飞。他觉得身下很柔软。是张床。床快塌了，歪歪扭扭，铺盖上全是碎石灰。腿上有东西横着。是菲洛。他发出一阵干笑。他终于和女人上了床，可惜的是，这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蠢货！死粉佬！”菲洛吼着推开他，冲向房门，灰扑扑的后背甩下细碎的木屑和石灰。她用力一拽门把手。“锁了！真他妈——”罗根一肩膀撞去，撞开了屋门铰链，人倒在门后走廊里。

菲洛跳过他。“起来，粉佬，起来！”四分五裂的门板掉下一截长短正合适的木条，末端还有几根钉子。罗根捡起来握住，才费力地迈开腿，跌跌撞撞在走廊里开跑。他跑到一个分叉路口，两边都是阴森森的走廊，只有墙上的小窗透出一点刺眼的亮光。

不知菲洛走的哪边。他向右边跑去，登上一段台阶。

一个人影走下阴暗的走廊，小心翼翼地接近他。那人影纤细颀长，踮着脚平稳地靠近，活像隐藏在暗处的黑蜘蛛。一束光照亮了人影鲜红的头发。

“又是你。”罗根说着掂了掂手里木条。

“没错，是我。”黑暗中一声叮当，接着是金属闪光。他指尖的木条断开了，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走廊。他又赤手空拳了，不过女人没给他时间多想，她把匕首一样的东西掷向他。他堪堪躲过，那东西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女人马上又甩另一只手，什么东西正好从眼底划过他的脸颊。他一个趔趄靠在墙上，想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她掷出的是某种金属十字镖，三面利刃，一面是把手，把手的小环穿着一条链子，链子一头隐在她袖管中。

飞镖再度射出，将将扫过罗根躲开的脸，在墙上擦出一连串火花，然后平稳地滑回她手里。她松开手，用链子轻轻摇它，让它撞击地板，它晃动着，舞蹈着，跟女人一起逼近罗根。女人一抖手，飞镖重新射出，罗根拼命躲闪，却还是被它扫过胸口，几滴鲜血洒在墙上。

罗根向她扑去，但展开的双臂什么都没碰到。只听一声脆响，他一只脚离了地，脚踝剧痛。那女人在避开他攻击的同时用链子缠住了他的脚。他趴倒在地，刚想起身，又被链子绕住脖子，只来得及在它收紧前把一只手伸进去。女人站在他上方，用膝盖顶住他后背，罗根听见她用力收紧铁链时的喘息声从面具后传出。铁链越来越紧，嵌进了他的手掌。

罗根呻吟着，双膝用力，勉力撑起双脚。女人还在他背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用尽全力拽铁链。罗根空闲的手向后挥打，但够不到，没法把她甩开——她就像紧缠在他身上的藤蔓。他快喘不上气了。他向前蹒跚几步，然后向后一倒。

“呃！”女人在他耳旁低声惊呼，他整个人把她撞向地面。铁链松动了，罗根扯开它，钻了出来，终于脱身。他翻身用左手卡住女人的脖子，用力地掐。女人用膝盖顶，用拳头打，但罗根压住了她，她的攻击虚弱无力。两人身体交缠，气喘吁吁，野兽般嘶叫着，脸几乎贴在一起。几滴血从罗根脸上的伤口滴在女人的面具上。女人抬手摸到罗根的脸，将他的头向后推，手指戳进了他的鼻子。

“啊！”罗根大叫。疼痛犹如利剑扎入脑海。他放开女人，摇摇晃晃地起来，一手捂脸。女人也咳嗽着爬起来，照罗根肋下就是一脚，踢得他弯下腰去。但铁链还在他手里，他用尽力气一拉，女人的手臂一下被拽了过去，整个人也尖叫着冲向他。罗根的膝盖撞进她身侧，痛得她当即昏迷。罗根抓住她衬衫背后，把她半拎起来，扔下台阶。

她重重地滚下台阶，弹了几下，直滑到接近底部才停止。罗根有点想追上去结果她，但没时间了。她来的方向出现了更多黑衣人。于是他转身蹦跳着逃向另一条路，嘴里诅咒着受伤的脚踝。

声音在不知通往何方的走廊中回荡，将他包围。脚步声、撞击声和喊叫声从远处传来，他盯着四周的黑暗，浑身是汗，以手扶墙，一瘸一拐地奔跑。跑到拐角，他探身去看前面有没有人，结果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架在脖子上。一把匕首。

“你还活着？”他耳边响起低语，“你轻易死不了是吗，粉佬？”是菲洛。他轻轻推开她的手。

“哪儿来的匕首？”他也想有一把。

“他的。”墙角有一大摊暗红血泊，血泊中有个缩成一团的人影，“这边。”

菲洛猫下腰，在黑暗中前行。罗根依旧能听到声音，从下方，从两侧，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摸下一段台阶，来到另一条镶嵌着乌木的昏暗走廊。菲洛始终贴着阴影，动作很快，罗根尽全力一瘸一拐地跟上，拼命克制才没为受伤的腿惨叫出声。

“那儿！他们在那儿！”后面的昏暗走廊中显出几道人影。罗根拔腿要跑，但菲洛伸手拦住他。前面涌出更多黑影。他左手边有一扇虚掩的大门。

“进去！”罗根推门进去，菲洛急忙跟上。门旁立着一件庞大的家具，类似橱柜，上方分成一层层架子，里面装满盘子。罗根抓住这东西的一边，把它拖到门前，几个盘子掉下来，在地上摔碎了。他用背抵住这东西，至少能撑一会儿。

这间屋很大，穹顶高耸，一侧镶嵌木板的墙基本被两扇巨窗占据，对面是一座硕大的石壁炉，窗子和壁炉间立着一张长桌，长桌两旁各有十把椅子，桌上摆着餐具和烛台。这是一间宽敞的餐厅，只有一个进口——也只有一个出口。

门后传来模糊的叫喊，大橱柜不断撞击着他的背。又一只盘子掉下来，在他肩膀上弹开，砸在石地上，碎片四溅。

“你的好主意！”菲洛吼道。罗根用力靠住摇摇欲坠的橱柜，双脚难以支撑。菲洛冲向最近的窗子，摸索着将窗子分成无数小格的金属窗格，想用指甲撬开。那里出不去。

罗根发现了什么。壁炉上挂着一把装饰用的老旧巨剑。一把武器。他最后推了橱柜一下，冲向巨剑，双手握住长柄，将它抽出托架。巨剑钝得像犁头，沉重的剑刃上锈迹斑斑，但还算结实。它大概不能将人劈开，却足以把人打倒。他一转身，正看到橱柜倒下，上面的瓷器稀里哗啦全砸在地上。

黑影涌进屋子，统统戴着面具。当先的一个握着把吓人的斧子，紧跟的一个握着短刃剑，再后面一人是黑皮肤，耳朵穿着金耳环，两手分别握着弯曲的长匕首。

这些武器可不是为了制服人——除非砍头也算。他们不想抓活口了，所以用上了杀人武器。这样更好，罗根告诉自己。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杀人。他看着那些戴黑面具的翻过橱柜，小心翼翼地围拢，然后瞥了菲洛一眼，后者正握着匕首，龇出牙齿，黄眼睛里凶光毕露。他紧握偷来的巨剑——沉重野蛮的武器，正适合杀人。

随后罗根用最大音量吼着，跳向最近的面具人，长剑劈向脑袋。面具人慌忙躲闪，肩膀仍被长剑尖端砍到，将他头晕目眩地掀翻。另一个面具人跳上前来补位，挥斧就砍，逼得罗根向后一晃，全身重量都压在受伤的脚踝上。

他手中巨剑上下翻飞，但对方人数太多。有一人笨拙地爬上桌子，隔开了他和菲洛。他后背挨了一下，不由得前踏了一步，他转身挥出巨剑，砍在柔软的东西上。有人厉声尖叫，但拿斧子的又冲向他。整个世界搅成一团——面具、钢铁、撞击、武器刮擦、尖叫、咒骂、哭喊，还有粗声喘息。

罗根继续挥舞巨剑，但他实在太累、太酸痛、太多伤口了。沉重的巨剑越来越重。面具人闪过他的攻击，锈迹斑斑的巨剑砍在墙上，砍下一大块镶嵌木板，插入了木板后的石灰墙，差点从他双手中震飞。

“噢——”敌人的膝盖顶进了他肚子，他喘息着呻吟。又有东西击中他的腿，他差点摔倒。身后有人在喊，但似乎很遥远。他胸口疼，嘴巴酸，身上有血。全是血。他快喘不上气了。面具人上前一步，又一步，面带微笑，享受着胜利。罗根朝壁炉歪歪扭扭地退去，一只脚打滑，单膝跪倒。

一切都结束了。

他一点力气都没了，再举不动那把老态龙钟的巨剑。一点力气都没了。屋子变得模糊不清。

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被遗忘的……

一阵冰寒自罗根肚内蔓延开来，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他轻声说，“我不属于你。”

但太晚了。太晚了……

……他浑身浴血，好得很，他喜欢血。但他跪着，这不对，血九指不对任何人下跪。他将手指插进壁炉石块间的缝隙，宛如老树树根般撑起自己。腿很痛，令他不禁微笑。痛，才有怒。有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面具人。敌人。

尸体。

“很痛吧，北方人！”最近一具尸体的眼睛在面具下闪烁，寒光映照的斧头凌空挥舞，“还不就范？”

“痛？”血九指仰天长笑，“我他妈让你见识痛！”他向前一滚，钻到斧子下方，如鱼得水，手中巨剑低低地划出一道巨大圆弧。剑砍折了一边膝盖，让它折向错误的方向，又干净利落地穿过另一条腿。面具人发出一声含糊的哀号，上半身在空中扭动，藕断丝连的双腿无力地拍打着。

血九指感到有东西陷进后背。这不是痛，是信号，用一种只有他能懂的语言，告诉他下一具尸体的位置。巨剑随他旋身，划出一道杀气腾腾、妙不可言的弧线，咬进对方的肚子，将之一劈两半，抛进空中。那人撞在壁炉旁的墙上，随一大堆石膏屑撒落。

一把匕首旋转着呼啸而至，伴着闷响深深地扎进血九指的肩膀。耳朵上穿金耳环的黑家伙扔的。黑家伙微笑着站在桌子对面，很满意这一击。这具尸体，大错特错。另一把匕首呼啸而至，钉在墙上。血九指跃过长桌，巨剑破空。

黑家伙躲开第一记重剑，也躲开了第二剑。速度颇快，人也机敏，但还不够。第三剑咬进体侧。没什么力道，不过随手一砍，砸断肋骨而已，疼得黑家伙跪在地上尖叫。第四剑好多了，正好刺穿嘴巴，分开脑袋，在墙上溅出一个铁与血的完美圆圈。血九指拔出肩头匕首，扔到地上。鲜血自伤口喷出，浸透了衬衫，形成一大片温暖可爱的红色血渍。

他倒了下去，感觉身体在漂，犹如树叶飘离树干，在地上翻飞。有个家伙刚好冲来，手中短刃剑劈过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但还没来得及转向，血九指已趋上前，左手握住了这具尸体的双拳。这家伙用力挣脱，但毫无作用，血九指的手指像大山的根基一样有力，像潮水一般无情。“这路货色也配来对付我？”他将这家伙摔到墙上，用力挤压双手，直至其手中的短剑指向其胸膛。“真他妈是个侮辱！”他咆哮着，将短剑扎进敌人的身体。

尸体的哀号从面具下传出，血九指哈哈大笑，继续扭动短剑。罗根或许会怜悯他，但罗根不在这里，而血九指跟寒冬一样冷酷。甚至更冷酷。他把短剑深深戳入尸体，面带微笑地砍来砍去。哀号声连绵不断，终至停止。松手之后，尸体倒在冰冷的石地上，鲜血让他的手指变得滑腻了，他把血蹭到衣服、胳膊和脸上——他喜欢血。

壁炉旁那家伙软绵绵地仰着头，双眼如潮湿的石头般盯着天花板。入土了。血九指一剑劈开他的脸，以宣告事实。握斧的家伙正爬向大门，还未断开的双腿蹭着身后的石头，一边爬一边气喘吁吁地呜咽。

“吵死了。”沉重的剑刃插进那家伙的后脑，鲜血遍地喷洒。

“来吧。”他低声说，转身寻找下一具尸体，只觉房间在旋转。“来吧！”他狂笑着咆哮，墙壁和尸体也随他一同大笑。“你们一起上来吧！”

他看到一个黑皮肤的女人，脸上有道流血的伤口，手握匕首。她看起来与众不同，但这无关紧要。他微笑着，双手举起巨剑缓缓逼近。她盯着他一路退让，始终和他隔着桌子，黄眼睛像狼一样凶狠。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声音提醒他，她和他是一伙的。真可惜。

“北方人，呃？”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门口。

“是。你是？”

“裂石。”

他块头大，非常大，而且够强壮、够凶狠，这从他一脚踹开橱柜、踩着碎盘子走来的姿势就能看出。但这对血九指毫无意义——他就是为了粉碎他们而存在。霹雳头巴图鲁比他还高大，三树鲁德比他更强壮，而黑旋风比他凶狠两倍。他们无一例外都被血九指粉碎了，血九指粉碎了很多很多家伙。越高大、越强壮、越凶残，越有滋味。

“裂石？”血九指大笑，“他奶奶的，下一具尸体，仅此而已！”他举起沾满鲜血的左手，伸开三根手指，透过原本该是中指所在的那道裂缝露出狰狞的笑容。“他们叫我血九指。”

“呸！”裂石扯下面具扔在地上，“骗子！北方丢指头的人多了去了。不是每个都是九指！”

“当然不。只有我。”

那张大脸愤怒地扭曲：“你这该死的骗子！借人名号恐吓裂石？看我不揍你个南北不分，人渣！我要让你流干血才入土！你这该死的、满嘴谎话的胆小鬼！”

“让我入土？”血九指笑得震耳欲聋，“只有我让人入土，白痴！”

两人不再多言。裂石冲上来，一手挥斧，一手挥钉头锤，两把武器都又大又沉，却被他舞得虎虎生风。钉头锤先到，在巨窗上砸出一个大洞，然后斧子劈下，劈开了木桌，木板到处乱飞，烛台四下散落。血九指扭身闪避，蓄势待发，等待时机。

接着血九指滚上桌子，钉头锤擦肩而过，锤在一块巨大的平地砖上，将它拦腰砸烂，碎屑四溅。裂石咆哮着，继续挥舞武器，一把椅子成了两半，一块石头摔出壁炉，墙上留下一道硕大的裂缝——这下斧子嵌在了木头里，而这一顿，血九指便迅速出剑，将斧柄砍碎，裂石手中只剩一节破把手。裂石随手扔掉，举起钉头锤，展开更猛烈的攻势。

钉头锤迎面扑来，血九指的剑刚好抵住锤头下方，从对方手里把它扯出，它飞旋着掉进角落。但裂石张开两只大手，不顾一切地扑来。太近了，巨剑施展不开。两条巨胳膊紧紧勒住了血九指，这具尸体也微笑起来。“抓住你了！”他大喊，用力拥抱血九指。

可悲的错误。倒不如拥抱烈火。

裂！

血九指的前额撞碎了这家伙的嘴。他感到裂石的拥抱松动了一些，便耸动双肩，争取空间，一点点、一点点地挣脱束缚。他尽力把头后仰，像公羊般蓄积力气。第二下把裂石扁平的鼻子撞开了。这家伙哼了一声，手臂又松动了一些。第三下撞碎了颧骨，双臂完全松开了。第四下撞碎了硕大的下颚。现在变成血九指拥抱这家伙，狂笑着用前额继续撞击那张破碎的脸，就像啄木鸟：啄，啄，啄，啄。五、六、七、八，粉碎的节奏很过瘾。九。他终于松开裂石。尸体朝旁一歪，瘫倒在地，烂泥般的脸上鲜血汩汩而出。

“怎样？”血九指笑着擦掉眼里的血，又踢了几脚毫无生气的尸体。屋子在旋转、翻腾，笑声，笑声。“怎么……操……”他晃了晃，眨眨眼，昏昏欲睡，只觉营火忽明忽暗。“不……还没……”他双膝跪地。还没完。还有尸体要宰，总有尸体要宰。

“还没完。”他吼道，但时间到了……

……罗根尖叫着，倒在地上。痛。腿、肩、头，哪里都痛。他不停地哭号，直到被血呛住，然后连喘带咳地在地上翻滚抓摸。世界一片模糊，咳出的鲜血顺嘴角流下，血多得让他又哭出来。

一只手钳住他的嘴。“别他妈哭了，粉佬！停下，听到没有？”他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紧张的声音。陌生、凶狠的声音。“别哭了，不然我就把你扔下，懂吗？给你一次机会！”手拿开了，空气陡然涌进他咬紧的牙齿，他发出一声尖细的呻吟，但不是很大声。

一只手握住他手腕，架起他的胳膊，肩膀展开时他疼得直抽气。他似乎被人在硬东西上拖。折磨。“起来，王八蛋，我搬不动你！起来，赶紧起来！给你一次机会，懂吗？”

他缓缓起身，双腿使劲，喉头急促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但他毕竟做到了。左脚，右脚。放松。他双膝纠结，疼痛顿时刺透双腿。他大叫一声，身子一歪，趴倒在地。躺着不动最好。他闭上双眼。

有人狠抽了他一耳光，然后又一耳光。他呻吟着。什么东西滑到他腋下，扶他起来。

“起来，粉佬！起来，不然我就把你扔下。给你一次机会，懂吗？”

吸气，呼气。左脚，右脚。

长脚焦躁不安，先是用手指不停敲打椅子扶手，然后又倚在上面，一边摇头，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赶不上潮水。杰赛尔倒蛮平静，全副心思都放在盼望两个蛮子淹死在护城河里，好让整场冒险化作乌有上。届时他会有大把时间前往安格兰。或许一切还能挽回……

身后的门开了，美梦粉碎了，悲剧再次发生。但他转身时，沮丧却为惊惧取代。

两个衣衫褴褛的人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脏兮兮的——准确地说，更像两个从地狱大门走出的魔鬼。古尔库女人骂骂咧咧地蹭进屋子，九指一条胳膊搭在她肩上，另一条胳膊无力地晃着，鲜血从他指间滴下，他耷拉的脑袋抬不起来。

他们一起摇晃着走了一两步，然后北方人软绵绵的脚勾住了椅子腿，两人一起扑倒。女人咒骂着，挣脱北方人无力的胳膊，把他推开后自己站了起来。九指呻吟着慢慢翻过身，肩上露出一条很深的伤口，鲜血渗进地毯，把那儿染红。这场景好像肉铺，杰赛尔看得目不转睛，又是恐惧又是着迷，只顾吞口水。

“天啊！”

“他们跟来了。”

“什么？”

“谁来了？”

一个女人谨慎地绕过门框。红发，黑衣，戴着面具，是个刑讯官。杰赛尔麻木的脑袋想着，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鼻青脸肿，走路也一瘸一拐。另一人跟在他身后，是个男人，手握一把重剑。

“跟我们走。”女人说。

“来抓我啊！”马尔基尼啐道。杰赛尔惊讶地发现她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把血迹斑斑的匕首。她应该被缴械了的啊！这里不许带武器！

他愚蠢地意识到自己佩了剑。他当然佩了剑。他慌张地摸索剑柄，抽出长剑，有点想用剑身拍打那个古尔库魔鬼的后脑，省得她再伤害谁。审问部想抓她就抓好了，最好把其他人一并抓走。不幸的是，刑讯官似乎误会了。

“放下武器。”红发女嘶声道，眯眼怒视着他。

“不！”杰赛尔说。他觉得被冒犯了，这女人居然先入为主地认定他跟这帮坏蛋是一伙。

“呃……”魁说。

“啊——”九指呻吟着，抓起染血的地毯，拽向自己，拉得桌子倾倒在地。

第三名刑讯官也进了门，站到红发女身边，戴手套的手握着一柄沉重的钉头锤。钉头锤令人不安，杰赛尔不禁想象被发怒的刑讯官用这个锤中脑袋是什么样。他不确定地抚摸着长剑剑柄，心里直打鼓，只盼有谁赶紧交代他接下来怎么做。

“跟我们走。”女人又说了一遍，她的两个同伴缓缓进屋。

“噢，天啊。”长脚嘟囔一声，躲到了桌子后面。

浴室门猛撞在墙上。巴亚兹站在门口，全身赤裸，滴着肥皂水。他缓缓扫视屋内，先看到握匕首的菲洛，皱了皱眉，然后看向躲在桌子后面的长脚、长剑出鞘的杰赛尔、张口结舌的魁和倒在血泊中的九指，最后停在握着武器的三个面具黑衣人身上。

不祥的沉默。

“他妈的怎么回事？”他咆哮道，大步走到屋子中央，肥皂水从胡子流到他厚厚的白色胸毛上，滑下乱晃的卵蛋，滴落在地。这太滑稽了，赤身裸体的老头面对三个武装到牙齿的刑讯官。这太滑稽了，但没人笑得出来。老头身上有种奇特的恐怖气息，即便没穿衣服，浑身肥皂水。刑讯官们向后退去，因为迷惑，也因为恐惧。

“跟我们走。”女人重复道，但语带犹疑。她的一个同伴谨慎地逼近巴亚兹。

杰赛尔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拉扯，吸吮，抽空，恶心，他好像又回到了锻造者大厦阴影下的桥上，而且比那时更难受。巫师的脸色变得十分吓人。“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最近的刑讯官炸开了，像从高空坠落的瓶子。没有巨响，只是轻柔的一声。片刻前他还好端端举剑走向老人，片刻后他已化作万千碎片。某个难以分辨的器官黏在杰赛尔脑袋边的石膏墙上，重剑“哗啦”一声掉地。

“你说什么？”第一法师怒吼。

杰赛尔两股战战，嘴巴大张，晕眩欲呕，身体里像被扎了个洞。鲜血溅在脸上，他不敢去擦。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赤裸的老人。一个和善的老傻瓜瞬间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天生杀人狂。

红发女愣了一会儿，全身溅满血水和残渣，双眼瞪得像圆盘，然后她缓缓地向门口后退。另一个人跟着她匆匆退开，差点被九指的脚绊倒。屋内众人呆若木鸡。杰赛尔听见外面走廊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两名刑讯官肯定仓皇逃命了。他真想跟上。事实上，他们都该逃命，逃出这场噩梦。

“马上出发！”巴亚兹厉声喝令，同时好像忍痛般一缩身，“我穿上裤子就走。长脚，过来帮他！”他回头喊道。领航员头一次一言未发，眨眨眼，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弯腰自昏迷不醒的北方人破烂的衬衫上扯下一条布当绷带。然后长脚皱眉停下了，似乎不知从何开始。

杰赛尔吞了口口水。他还握着长剑，但已没力气收回鞘。那个倒霉刑讯官的碎片撒得满屋都是，黏在墙上、天花板上和人们身上。杰赛尔没见过死人，别提这么可怕而不自然的死法。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恐惧，事实上却有一种强烈的解脱。现在看来，他之前的担心全都不值一提。

因为，他至少还活着。

手头的工具

格洛塔站在狭窄门道里，倚着手杖等待。门内声调逐渐升高：

“我说了，不见客！”

他暗自叹息。除了站在这折磨瘸腿，他有很多事可做，但承诺必须履行。这是间牢房，由毫无特色的门道连接的牢房，整栋房子在周围数百间类似房子的簇拥下毫不起眼。街区是新建的，采用了新式设计：砖木结构，三层楼房，几百栋凑一起。这对于拥有三两仆人的一家来说挺好，适合中产阶级——苏尔特称之为暴发户、不知好歹的平民。这里住的都是银行家、商人、艺术家、店主和办事员之流。甚至有那么一两栋属于得道升天的农民。

比如这栋。

门内的叫嚷停止了。格洛塔听到动静，玻璃碰撞声，然后门开了条缝，一个女仆伸出头来。是个丑女，生了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来害怕又不安。算了，我不是见惯了吗？被押进审问部的哪个不是害怕又不安。

“她现在可以见您了。”女孩含糊地说。格洛塔点头，越过她进房。

他模糊记得，某年夏天，他曾在安格兰的威斯特家中做客一两周，那或许是十多年前的事，但感觉过了一百年；他记得在威斯特家庭院里和威斯特比剑时，每天都有个黑发女孩认认真真地观看；他还记得不久前在公园里遇见一位年轻女人，她向他问好，但那时他浑身不舒服，站都站不直，而记忆中她的面孔早已一片模糊。格洛塔不知这次会见到怎样的她，但肯定没想到会发现如此严重的瘀青，一时间他吃惊不小。虽然我隐藏得很好。

瘀青就在她左眼下，黑、紫、棕、黄混合，下眼睑肿得老高。她嘴角也有伤，破嘴唇结了痂。关于瘀青，少有人比格洛塔了解更多。她的伤决非意外，她被人当面揍过，揍她的人下了重手。他看着这丑陋的瘀青，联想老朋友柯利姆·威斯特在他的餐厅哭着求助，将两者联系起来……

有趣。

她坐在那里，高昂下巴，把瘀青最重的一边对准他，似乎发出了无言的挑战。她跟她哥不同，完全不同，她决不会在餐厅里哭泣，无论那是谁的餐厅。

“我能为您做什么，审问官？”她冷冰冰地问。他发现“审问官”三字她说得稍有含糊。她喝了酒……但隐藏得也很好，尚未失去理智。格洛塔抿紧嘴。不知为何，他感到必须加倍小心。

“我不是为公务而来。你哥哥提出要我——”

她粗鲁地打断他：“他？真的？你是来确保老娘不跟坏人上床的，对吗？”格洛塔愣了一会儿，待充分理解这番话的含义，不由轻笑出声。噢，爽快！我想我喜欢上她了！“笑什么？”她质问。

“对不起。”格洛塔用一根指头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我在皇帝的监狱蹲了两年。我敢说，若一开始就知道要住那一半长的时间，我会更努力地自杀。黑暗中的七百天啊，我想，那也是活人离地狱最近的地方了。好了，我的论点是——想冲我来，光凭脏话远远不够。”

格洛塔朝她露出最恶心、最疯狂的无牙笑容。没几个人能在这样的丑陋笑容下坚持，但她毫不动摇——事实上，她很快回以微笑。嘴唇一边高一边低的露齿笑容，让他感到奇特的魅力。或许她也是个惊喜。

“我就直说，你老哥要我在他离开期间照顾你。首先，我不会管你跟谁上床，虽然我的一般性结论是，年轻女士床上得越多，名誉就堕落得越快，而对于年轻男士，结论刚好相反。这很不公平，但生活本就不公平，这样的不公不值一提。”

“哈，这倒没错。”

“很好，”格洛塔总结，“我们开始互相理解了。我发现你伤着了脸。”

她耸肩：“摔着了。我是个大笨蛋。”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比你更笨，不仅摔掉了一半牙齿，还废了条腿。看看我，瘸子一个，这说明若是没人提点，不经意间一点笨拙也能造成严重后果。所以了，我们这帮笨蛋就该互相提醒，你觉得呢？”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摸了摸脸颊的伤。“是的，”她最后说，“我想是的。”

高尔手下的维塔瑞刑讯官瘫倒在审问长办公室大黑门外的椅子上，面对着格洛塔。她似乎瘫软如泥，没有一丝力气，活像盖在椅子上的一块湿布，颀长的四肢耷拉着，头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睛慵懒地抽搐，不时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看周围，又傲慢无礼地盯住格洛塔。但她从未转头——甚至没移动过一块肌肉，似乎动一动就会痛得难以忍受。

也许正是如此。

显然，她刚经历一场拳拳到肉的恶斗，黑衣领上的脖子布满斑驳瘀伤，黑面具周围还有更多伤痕，前额有道长长的伤口。她垂下的手有一只紧裹绷带，另一只手的指节全是结痂的血。她被狠揍了一通，对头是个身经百战的强手。

小铃铛忽然响起。“格洛塔审问官，”秘书一边招呼，一边匆忙离开桌子去开门，“审问长阁下接见您。”

格洛塔叹口气，哼了一声，沉沉地拄起手杖。“祝你好运。”他跛行经过时女人说。

“什么？”

她极轻微地朝审问长办公室点头：“他今天准会大发雷霆。”

门一开，苏尔特的声音立即传进候见厅，由模糊低语转为声嘶力竭的喝骂。秘书从门口跳开，仿佛被扇了一巴掌。

“二十个刑讯官，”审问长的尖叫从门后传出，“二十个！我们应该审问那婊子，而不是统计伤亡！多少刑讯官？”

“二十个，审问——”

“二十个！天杀的！”格洛塔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门。“死了几个？”审问长怒冲冲地在属于他的巨大圆形办公室的瓷砖地上踱步，边走边挥舞长胳膊。他仍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但乱了一根头发，或许两三根。他应是动了真怒。“几个？”

“七个。”高尔主审官缩在椅子里喃喃作答。

“三分之一！三分之一！伤了几个？”

“八个。”

“非死即伤！对上几个？”

“总共加起来有六——”

“是吗？”审问长一拳砸在桌上，倾身逼近畏缩的主审官。“我听说只有两个，两个！”他尖叫着，又开始绕桌子转圈，“还是两个蛮子！只有两个！白蛮子和黑蛮子，黑蛮子还是个妞！妞！”他愤怒地一脚踢向高尔身边的椅子，椅子闷声闷气地晃了晃。“更见鬼的是，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无数人看见了！我有没有嘱咐你悄悄地干？悄悄这个词在你的词典里就是这样吗，高尔？”

“可是审问长，当时情况不容——”

“不容？”苏尔特的尖叫又高了八度，“不容？你怎敢对我说不容，高尔？我要你悄悄地干，你来了场闹翻半个阿金堡的屠杀，还他妈失败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更见鬼的是，你还让我显得虚弱！我在内阁里的敌人会立即利用这场闹剧来对付我。莫拉维早就在制造麻烦，老饶舌鬼，成天呼吁什么自由、解禁！见鬼的律师！他们气焰嚣张，我们却无法阻止！现在你给我来这出，高尔！我很克制，我很理解，我很愿意看到好的一面，但猪就是猪，不管撒几泡尿照出来还是猪！你对你造成的损失到底有没有一点概念？你有没有想过你让我们白忙活了几个月？”

“可是，审问长，他们不是刚离开——”

“他们会回来，白痴！他们制造这么多麻烦不是为了撒手离开，呆子！他们人走了，蠢货，也带走了所有线索！他们是谁，他们想干吗，他们的幕后主使！刚离开！离开？见鬼去，高尔！”

“我失策了，阁下。”

“你不只失策！”

“我向您道歉。”

“你很幸运，没被放在火炉上道歉！”苏尔特厌恶地冷笑，“给我滚出去！”

高尔畏畏缩缩地逃离前，不忘朝格洛塔投来最恶毒的目光。再见，高尔主审官，再见。审问长的怒火没有比你更适合的目标。眼见对方失势，格洛塔没能忍住极轻微的微笑。

“你觉得有趣？”苏尔特伸出戴白手套的手，冷若冰霜地说。紫钻在他手指上闪烁。

格洛塔弯腰亲吻：“当然不，阁下。”

“很好，我明确告诉你，你也好不到哪去！钥匙？”他嘲弄地说，“故事？卷轴？我发了什么疯才会听你怂恿？”

“我明白，审问长，我道歉。”格洛塔谦卑地坐进高尔刚刚离开的椅子里。

“你道歉，道歉？个个都来道歉！顶屁用！我宁可不听道歉，要实实在在的结果！想一想，我对你期望有多高！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只能利用好手头的工具。”

什么意思？格洛塔不动声色。

“我们有麻烦，南方有大麻烦。”

“南方，审问长？”

“达戈斯卡的形势急剧恶化，半岛上的古尔库军越来越多，现在对守军的优势已达到十比一，而我们的机动部队全调去了北方。阿杜瓦城内还有三团王军，但眼下半个米德兰的农民都在骚动，这些兵一个都不能调。达瓦斯主审官每周会跟我写信报告，他替我严密监视着达戈斯卡，你明白？他怀疑有人密谋将城市拱手送给古尔库人。他的信三周前停了，而昨天我得知达瓦斯失踪了。失踪！一个审问部的主审官！竟然失踪！我失去了耳目，格洛塔，我在关键时刻一抹黑！我需要派个能信任的人去那里，你明白？”

格洛塔心头一颤：“我？”

“噢，你变机灵了，”苏尔特冷笑，“你被任命为新任达戈斯卡主审官。”

“我？”

“祝贺你，不过对不起，庆祝晚宴得等时局安定！你，格洛塔，你！”审问长倾身靠近，“你去达戈斯卡掘壕固守，找出达瓦斯的下落，清理我们的后花园。你要挖出所有叛徒，一个不留，斩草除根，统统干掉！我只要结果，哪怕你为此烧烤总督大人！”

格洛塔吞了口口水：“烧烤总督大人？”

“你是堵回音壁吗？”苏尔特叫道，身子倾得更低。“给我挖出烂根，砍掉！掀起！烧光！除净叛徒，不管是谁！如若必要，你亲自接管城防。你当过兵！”他伸出手，从桌上滑过一张卷轴。“这是国王的委任状，由全体十二位阁员签署。全体。我费尽心血才搞到它，它授予你在达戈斯卡便宜行事的全权。”

格洛塔低头盯着这张卷轴。不过是黑字写在一张淡黄的纸上，底下有个巨大的红蜡印。我们全体签名人，授予国王陛下最忠实的仆人，沙德·唐·格洛塔主审官，以必要的所有权限和权力……几段整洁字迹下是两排签名，有的涂画潦草，有的华丽花哨。霍夫、苏尔特、莫拉维、瓦卢斯、哈莱克、伯尔、托齐霍姆。所有人。全体阁员。格洛塔用两根颤抖的指头捏着这张纸，觉得有点眩晕，似乎它重若千钧。

“别忘乎所以！你仍需小心谨慎。我们承担不起再次蒙羞的代价，又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古尔库人，直到安格兰的事情了结。不惜一切代价，你明白？”

我明白。你派我去一个被重重围困、内部又全是叛徒的城市，而我的前任刚刚神秘失踪。这与其说是提拔，不如说是跳火坑。但我们必须利用手头的工具。“我明白，审问长阁下。”

“很好。定时报告，我希望你用信件把我淹没。”

“这个自然。”

“你手头有两个刑讯官，对吗？”

“是的，阁下，弗罗斯特和塞弗拉。两人都非常——”

“根本不够！到南方你不能信任任何人，即便是那边的审问部。”苏尔特考虑了一下，“尤其是审问部。我为你挑了六七名好手，包括维塔瑞刑讯官。”

让那女人来监视我？“可是，审问长阁——”

“别跟我‘可是’，格洛塔！”苏尔特嘶叫，“别‘可是’我，尤其是今天！我们能让你更瘸！更瘸，你明白？”

格洛塔低头：“我道歉。”

“你在打小算盘，对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要高尔的人插手？很好，她在给他干之前是给我干的。她是个斯提亚人，来自斯皮奈城邦。斯皮奈人跟雪一样冷，而我向你保证，她又是其中最冷血的。所以你不必担心。至少不必担心高尔。”哟，只需担心您，我好安心哟。

“我很荣幸有她协助。”我他妈见鬼的得处处防着她。

“你他妈见鬼的怎么荣幸都可以，但不准让我失望！再搞砸，一张纸可就救不了你了。船等在码头，去吧，立刻出发。”

“是，阁下。”

苏尔特转身大步走到床边。格洛塔默默地起身，默默地把椅子送回桌下，默默地穿过房间。他默默地开门时，发现审问长站得笔直，背着双手，没有回头。直到门“咔嚓”一声关上，格洛塔才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结果如何？”

格洛塔猛然扭头，脖子“喀拉”一声，痛得厉害。

真他妈操蛋，我怎么总记不住别这样扭脖子。维塔瑞刑讯官仍瘫在椅子上，用疲惫的眼神向上打量他，似乎在他进去期间一动未动。能合作吗？他在口腔里蠕动舌头，舔过空空的牙龈，仔细思考。难说。“有趣，”他最后道，“我被派往达戈斯卡。”

“我知道。”这女人的确有口音，他现在听出来了。轻微的自由城邦口音。

“我想你得陪我去。”

“我想我非这样不可。”但她没动。

“我们很着急。”

“我知道，”她伸出手，“能拉我起来吗？”

格洛塔抬起两边眉毛。世上除了我还会有人提这种要求？他有些想说不，到头来还是伸出手，哪怕只为体验一下。她指头拢住他的手，开始向上拉。她眯起眼，他听到她缓缓离开椅子时的喘息。很痛，让她这样拽他的胳膊、拽他的背，很痛。但她更痛。他很确定在她在面具后痛得咬紧了牙。她依次小心翼翼地挪动四肢，似乎在担心哪儿会痛得难以忍受。格洛塔不由笑了。这是我每天的晨间仪式。看到其他人履行一遍，真是大快人心。

她终于站了起来，绷带包扎的手按住肋骨。“你能走吗？”格洛塔问。

“走慢点。”

“怎么搞的？狗咬的？”

她忍俊不禁：“不，大个北方人把我打得屁滚尿流。”

格洛塔哼了一声。好吧，至少这会儿不用兜圈子。“我们出发吧？”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杖：“你那玩意儿似乎没多的，是吗？”

“恐怕没有。我只有一根，而且没它寸步难行。”

“我明白你的感受。”

明白才怪。格洛塔转身跛行离开审问长办公室。明白才怪。他听到女人蹒跚跟上。让人追赶我的滋味实在太美了。他加快脚步，不管痛不痛。反正她更痛。

回南方，他舔舔牙龈空洞，南方可没留下多少美好回忆。又去打古尔库人，上次已然毁掉我一生。去一个谁也不能信任——尤其是派我来的人——的城市抓叛徒。顶着酷热与沙尘累死累活，执行一项无人感谢、且几乎肯定会失败的使命。而失败，多半意味着送命。

他自觉脸颊抽搐，眼皮跳动。命丧古尔库人之手？命丧叛徒之手？命丧审问长阁下或他的探子之手？甚或像前任一样悄悄消失？谁有这么多死法可选呢？他嘴角翘起。我简直等不及了。

但那个终极问题一直徘徊在脑海，反反复复，没有答案：

为什么要干这个？

为什么？

（未完待续）

BEFORE THEY ARE HANGED

Copyright © Joe Abercrombie 2007

First published in Great Britain in 2007 by Gollancz

An imprint of the Orion Publishing Group, Orion House, 5 Upper St Martin's Lane, London WC2H 9EA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Orion Publishing Group via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2021 by Chongqing Publishing House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版贸核渝字（2020）第232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世界边缘：典藏版／（英）乔·阿克罗比著；屈畅，赵琳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21.6

（第一律法；卷二）

书名原文：Before They Are Hanged

（The First Law Trilogy Book 2）

ISBN 978-7-229-15769-2

Ⅰ．①世…　Ⅱ．①乔…②屈…③赵…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58472号

第一律法（卷二）：世界边缘（典藏版）

DIYI LÜFA（JUANER）: SHIJIE BIANYUAN（DIANCANG BAN）

［英］乔·阿克罗比　著　屈畅　赵琳　译

联合统筹：重庆史诗图书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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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890mm×1230mm　1/32　印张：16.125　字数：450千

2021年6月第1版　2021年6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229-15769-2

定价：78.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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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记得当年我初次接触这个系列时，还在《科幻世界译文版》当编辑，正为每期杂志的选稿绞尽脑汁。某月实在没有思路，于是在C大（屈畅）的建议下从《第一律法》第一部中抽取了某个相对独立的章节翻译到杂志上：）

实话实话，最开始对这个系列的观感并不是“一鸣惊人”。《第一律法》三部曲必须被视为一个连贯系列，三部小说无法分割阅读，草灰蛇线埋藏很深，只看开头部分并不那么显山露水。加上第一部是作者乔·阿克罗比的处女作，词汇量相对有限，为了能让翻译达到“冰火”的高度耗费了很大心力。

但人终究逃不过真香定律，加入史诗图书之后，尤其在通读、梳理了几部当时比较有特色、有热度的史诗奇幻作品之后，《第一律法》重新吸引了我。它有着畅快的剧情、鲜明的人物以及与传统史诗奇幻截然不同的剧情发展，让一直认为史诗奇幻代表着高阅读门槛的我耳目一新。

开始全篇翻译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不同于托尔金或马丁行文时的娓娓道来、静水深流，《第一律法》犹如湍急的河水，一时在弯曲的河道中左冲右突，一时又到陡峭山崖急转直下，人物性格也各个如刀锋般鲜明，让人过目难忘，通篇小说回头一看，着实酣畅淋漓。

此外，《第一律法》的出场人物不多，人物关系不算复杂，也是适合“入坑”的优点。对于认为《魔戒》剧情展开较慢或《冰与火之歌》人名地名头绪过多的读者是一大福音。

从内容上讲，整部作品可概括为“反转”版《魔戒》。作者曾直言书中的核心人物巫师“巴亚兹”就是他心目中现实主义版的“甘道夫”。书中亦有一个“护戒小分队”，但全然没有互相信任、共同战斗的和谐，取而代之的是心怀鬼胎和互相利用。当然，他们怀着什么样的目的，这个“护戒小分队”追寻的又是什么，就等待大家来自己发现了。

最后我想聊一聊这个系列的作者乔·阿克罗比。截止目前为止，他的作品我俩已翻译五本了，可谓是见证了这个作者的成长。让我十分惊讶的是，他在每部作品中，不仅文笔和谋篇布局有显著提高，更不断尝试全新的体例与题材。若说三部曲将现实主义和史诗奇幻相结合多少有拾马丁牙慧的嫌疑，后续的《冷宴》《英雄》将奇幻题材与复仇类型文学、战争文学等结合则是相当大胆的尝试，读者不妨保持持续的关注。

PS：乔·阿克罗比还是个重度游戏玩家，年近五十的他经常尝试新游戏，发表对游戏的看法。或许是这种始终热衷冒险、保持开放的心态，才让他的作品越来越丰富多彩吧。

赵琳

目录

第一部
大平衡者
完美计划
问
旧伤口
城防问题
比如信任
盟友问题
篝火政治
小恶
雨
狗杂种们
漫长阴影
金钱问题
恐惧
百部众
瞎子领瞎子
兰迪萨王子的决心
日落之前
众寡悬殊
光荣之路
必要之恶
乱石间
无畏的后果
晚餐时间
他们的一员
第二部
一路向北
罕见的仁慈
体验痛苦
一步一步
白费唇舌
时间问题
伤疤
暴怒
战斗到最后
诸城的珍珠
运气
废墟之下
分手快乐
英雄归来
冰冷慰藉
高山
投诚
廉价的箱子
世界边缘
山雨欲来
问
坚守阵地
罪有应得
石岛
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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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宽恕敌人，不过要在吊死他们之后。

——海因里希·海涅

大平衡者

该死的雾。它涌进眼睛，让你只能看清前方几跨[1]；它涌进耳朵，让你啥都听不见——听见也辨不清方向；它涌进鼻子，让你只闻到潮气、湿气。该死的雾，探子的天敌。

他们几天前渡过白河，离开北方进入安格兰。一路上狗子都很紧张。侦察陌生的土地，时刻担心卷入战团，这压根儿非他们本意。所有人都紧张。除了三树，他们都没离开过北方。寡言或许例外，他从不说自己去过哪儿。

他们路过几个被烧毁的农场，途经一座杳无人烟的村子，联合王国的房屋又大又方。他们看到马和人的足迹，不少足迹，却没见人。狗子知道贝斯奥德离得不远，正派人四处扫荡，烧光杀光抢光——大肆破坏。贝斯奥德的探子也无处不在，倘若狗子或他们中其他哪个被抓，便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被慢慢折磨死。千刀万剐，脑袋插矛上等等，狗子心知肚明。

若被联合王国抓住呢？多半也是死吧。毕竟双方在打仗，打仗的人脑子不好使，狗子不觉得他们会浪费时间分辨北方人的好坏。总而言之，他们性命岌岌可危，这足以让他们紧张了，何况他本是个容易紧张的家伙。

现在的雾更是雪上加霜。

雾中缓步潜行让他口渴，于是他穿过茂密灌木，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到河边，狗子跪下双手掬水喝。这里落满腐烂树叶，十分湿滑，但区区湿滑顾不得了，反正他脏透了。一阵风从树林外吹来，浓雾倏忽聚拢，继而散开，让狗子看到了他。

他躺在狗子前头，双腿泡在河里，上身在岸上。他们四目相对，都吓得愣住了，直至狗子看到他背后露出一截长棍子——一根折断的长矛——才意识到：他死了。

狗子往水里吐口唾沫，缓缓逼近，同时环视四周，以防有人从背后偷袭。这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黄发，灰唇上残留着棕色血迹。尸体身着被水泡涨的加垫夹克，这一般是穿在链甲下的。看来是个战士，可能掉了队，迷了路然后被杀。肯定是联合王国人，但外貌和狗子及其他北方人也没什么不同，并且现在人死了，死人看起来都差不多。

“大平衡者。”狗子心情复杂地轻声道。这是山民对死神的叫法。死神面前，众生平等。无论有无外号、南方北方，他最终都会逮住你，一视同仁。

水里的人看来没死几天，凶手可能还在附近，这才是狗子担心的。迷雾中充满声音，可能有上百亲锐埋伏着等他们，也可能只是河水潺潺。狗子抛下河边尸体，潜回树林，矮身躲过灰雾中出现的一条条树枝。

他差点被一具树叶半埋的尸体绊倒，此人手臂大张，仰面朝天。另一具尸体侧面中了两箭，脸栽在泥里，双膝下跪，屁股撅天。狗子早知死没有尊严可言，他加快脚步，想尽早与其他人会合报告，尽早远离尸体。

结果他看到更多尸体，简直要受不了了。他从来受不了尸体。人变尸体很简单，他知道一千种方法，而无论哪种都没有后悔药吃。前一秒那人还充满希望、思想和梦想，有朋友、家庭与归宿，下一秒就入土了。狗子想起受过的伤、参加过的战争和搏斗，不禁感叹还活着真幸运。傻瓜的幸运。他担心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到了头。

他快跑起来了，在浓雾里像个浑小子一样乱撞。不再沉心静气，不再嗅探，不再倾听。他是有外号的人，几乎踏遍北方每寸土地，原不该如此莽撞，但人总有例外情况。

他从没见过眼前这番景象。

他身侧被狠撞了一下，摔个狗啃屎。他想爬起来，却立刻被踢倒。他试图还击，但袭击他的杂种力大无比，不等他动手，又把他仰面朝天踢翻在地。他只能咒骂自己粗心大意，咒骂自己，这些尸体还有这片雾。一只手钳住他脖子，快要捏碎气管。

“嗨啊。”他呻吟着抓挠那只手，心知在劫难逃，所有的愿望即将化为尘土。大平衡者终于还是逮住他了……

对方的手指停住了。

“狗子？”有人在他耳边问，“是你？”

“嗨啊。”

那只手松了，狗子使劲吸了口气，感觉自己被拉着外套拽起来。“我操，狗子！差点儿弄死你！”他听出声音了。好吧，狗日的黑旋风。狗子为差点被他掐死而生气，又为还活着傻开心。真是个傻瓜。他听到黑旋风笑话他。笑得真他妈难听，像乌鸦叫：“你没事？”

“你好热情。”狗子一边使劲儿喘气，一边哑着嗓子说。

“算你小子走运，我本想下重手咧。重手咧。我当你是贝斯奥德的探子，我以为你走远了，在山谷对面。”

“你看到了，我没去。”他轻声说，“其他人呢？”

“在操蛋的雾飘不到的山头上，那里看得远。”

狗子冲来路点头。“那边有尸体，很多尸体。”

“很多尸体？”黑旋风问，好像狗子不明白很多尸体是个什么概念，“哈！”

“没错，是很多，而且我估计死的都是联合王国人。似乎打了一仗。”

黑旋风又哈哈大笑：“打了一仗？你估计？”狗子不确定他什么意思。

“我操。”他说。

他们五人站在山顶。雾散了，狗子却宁愿没散。他看到黑旋风暗示的场面，看得十分清楚。整个山谷全是死人，有的散布在高高山坡上的石头间和荆棘丛里；有的躺在谷底草地中，像从麻袋倒出的钉子，歪七倒八插在棕色泥巴路上；有的倒在河边，在岸上堆积。胳膊、大腿和断枪从残留的雾气中支棱出来，到处都是，箭射死的、剑刺死的、斧头劈死的。乌鸦为这场盛宴大声欢叫，这是它们的好日子。狗子有段时间没见过战场了，这场面唤醒了他似曾相识的回忆。恐怖的回忆。

“我操。”他又骂了一次，不知还能说什么。

“估计联合王国军从道上过，”三树眉头紧锁，“估计很赶，想打贝斯奥德个措手不及。”

“估计他们侦察得不仔细，”巴图鲁闷声闷气地说，“反被贝斯奥德打个措手不及。”

“也许是因为浓雾，”狗子说，“今天这样的雾。”

三树耸肩。“也许罢，每年这时候雾都挺大。反正他们排队走在道上，赶路一整天筋疲力尽，然后贝斯奥德从这儿，还有那儿，那条山脊上，发动袭击。先射箭扰乱队形，然后亲锐们高喊着冲下高地，一往无前。估计联合王国军很快被击溃了。”

“相当快。”黑旋风说。

“然后变成屠杀，沿路跑还是跳水里都是死路一条。有人赶紧脱盔甲，有人穿着盔甲就想游过河，他们争先恐后挤在一起，箭如雨下。一些人勉强爬到下方的树林中，可狡猾的贝斯奥德早派了骑兵埋伏在那儿收拾残局。”

“见鬼。”狗子又说，他不仅是恶心了。他亲身经历过这种溃逃，并且记忆犹新，至今仍教他不寒而栗。

“干净利落，”三树说，“不得不赞贝斯奥德那杂种。他干这些活儿真是驾轻就熟，无人可比。”

“仗打完了，头儿？”狗子问，“贝斯奥德赢了？”

三树轻轻摇头。“南方人不止这些，多着咧，大部分在海对面。据说那里的南方人数也数不清，比北方的树还多。他们或许要过一阵才能来，但总归会来的，这只是开始。”

狗子放眼望去，潮湿的山谷中全是死人，挤挤挨挨、横七竖八，统统成了乌鸦的美餐。“对他们来说，这可不是个好开始。”

黑旋风卷起舌头吐了口痰，像往常一样吵嚷：“他们像待宰的绵羊！三树，你想要这种死法儿？呃？你指望这帮家伙？操他奶奶的联合王国！打仗一窍不通！”

三树点头：“估计我们得给他们上一课。”

大门外是黑压压的人群：瘦骨嶙峋、面露菜色的女人，衣服褴褛、脏兮兮的孩子，还有男人，老少都有，或被沉重的包裹压得弯腰驼背，或是紧抓行李。他们有的牵骡子推小车，上面装满各种看起来没用的东西——木椅、锡壶、农具等——更多人一无所有，凄凄惨惨。狗子觉得后者值得同情。

他们和他们的杂物堵住了路，他们的恳求和威胁充斥在空气中。狗子嗅到浓得像汤的恐惧，这些人都想逃离贝斯奥德。

他们互相推挤，有人往里挤，有人往外挤，到处都有人摔在泥土中。他们拼命想进门，仿佛那是母亲的怀抱，却怎么也挤不进去。狗子看到人群头顶矛尖闪耀，听到严厉的喝叫。前方有卫兵把守，禁止进城。

狗子靠向三树。“看来他们连自己人都不让进，”他低声说，“会让我们进吗，头儿？”

“他们需要我们，这毋庸置疑。交涉一下，他们会懂的，不然你还有什么好提议？”

“打道回府，置身事外？”狗子暗自低语，但还是跟着三树挤进人群。

南方人又惊又怕。有个小女孩瞪着惊恐的大眼睛，手里抓着个老旧袋子。狗子想冲她笑，但他与硬汉子、冷兵器打久了交道，实在笑不好。女孩尖叫着跑了，周围人也被她感染，他们在狗子和三树前面沉默而警惕地分开，即便两人没带武器。

他们一路走到城门，遇到挡路的只需轻推，对方就会让开。狗子看到那些兵了，有十二个，门前站成一排，看上去一模一样。他甚少见到如此沉重的盔甲，从头到脚全副武装，擦得锃亮。他们戴着头盔一动不动，好像大理石柱。狗子不禁想，跟这些个家伙咋打？弓箭没用，长剑也不行，多好的运气才能正中板甲接缝处啊。

“估计需要锄头之类。”

“啥？”三树低声问。

“没啥。”显然，联合王国人对打仗有奇怪的理解。若靠闪亮家什就能赢，贝斯奥德早该完蛋了。可惜并非如此。

他们的头儿坐中间，面前的小桌子摆了些纸。他比其他人还怪，身穿鲜红夹克，狗子觉得穿这种衣服打仗真是胡来——活靶子嘛。而且他太年轻，胡子都没长全，却盛气凌人。

有个脏兮兮的大个男人正和他吵。狗子伸长耳朵，试着理解联合王国话。“我有五个孩子在门外。”农民说，“没一点儿吃的。你叫我怎么办？”

一位老人挤上前：“我是总督大人的朋友，我要你放我进——”

头目打断两人：“见鬼，我管你是谁的朋友，还是有一百个孩子！奥斯腾霍姆人满为患，伯尔元帅下令每天只准进两百难民，今天的名额清晨就满了。你们回去等明天吧，趁早回去。”

两人没动。“满了？”农民吼道。

“但总督大人——”

“快滚！”那小子咆哮着以拳捶桌，“想惹毛我吗？我让你进！我把你拖进城，当叛贼吊死！”

两人吓住了，匆匆退开。狗子开始担心自己的待遇，但三树已走到桌旁。那毛头小子皱着眉，好像他们比刚拉的屎还臭。狗子觉得不公平，为这场合，他洗了数月来的第一回澡。“见鬼，你们又有何贵干？我们不接待乞丐和间谍！”

“很好。”三树吐字清晰、耐心，“我们不是乞丐也不是间谍。我叫三树鲁德，这位是狗子，我们想和管事的谈谈。我们要为国王效劳。”

“为国王效劳？”那小子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叫他狗子？真有趣，怎么起的？”他为自己的妙语吃吃发笑，周围人也窃笑不已。狗子觉得他们真是一帮裹着滑稽衣服和闪亮盔甲的蠢驴。货真价实的蠢驴。可说出来有什么好处呢？没带黑旋风简直太明智了。他来的话，只怕要将这白痴开膛破肚，然后连累狗子和三树一起被杀。

那毛头小子身子前倾，教育小孩般一字一顿地说：“非有特殊需要，北方人不得入城。”

看来，贝斯奥德越过边界、首战告捷、大肆侵略的当下，他们还不够特殊。三树不死心，狗子觉得完全是白费力气。“我们要求不高，有吃有地方睡就行。我们一共五个，都有外号，身经百战。”

“陛下有的是士兵，不过呢，我们倒比较缺骡子。或许你们可以帮忙背东西？”

三树的好脾气众所周知，但也有极限，狗子估计对方快触底了。那刺头根本不知自己自寻死路。三树鲁德不是个能拿来开玩笑的人，他在北方赫赫有名，光外号就能让人恐惧或心生勇气——视乎他站哪边。他的耐心是有限的，幸好还没触底，算这些人走运。

“骡子，呃？”三树吼道，“骡子也会尥蹶子，小心脑袋被踢掉，小子。”说完他转身沿来路扬长而去。惊慌的人群先给他们让路，又在他们身后拥作一团，同声吵嚷，向士兵诉说为什么该放自己进去、把别人留在寒冷的门外。

“跟想象中不一样啊。”狗子嘀咕，三树一言不发低头走在前，“咋办，头儿？”

老汉回头阴郁地看了一眼。“你了解我，你觉得那操蛋的答复应付得了我？”

当然，狗子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

完美计划

安格兰总督的大厅很冷，冷色高墙朴实无华，宽敞的厅内铺着冷石地板，壁炉里积满冷灰。房间里唯一的装饰是挂满一面墙的壁毯，绣有联合王国的金太阳，太阳中间是安格兰的交叉双斧。

米德总督瘫在空旷大桌子后的硬木椅里，双目无神，右手无力地握着酒杯。他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皱巴巴的官服沾满酒渍，稀疏的白发乱作一团。在安格兰出生长大的威斯特少校一直听闻米德是位强势的领袖，意气风发、不知疲倦地保护着他的领土和人民，但现在看起来完全是具行尸走肉。职位项链仿佛将他压垮，他整个人轻飘飘的，犹如那冰冷熄灭的壁炉。

气温寒冷，低落的情绪更让人如坠冰窟。伯尔元帅站在大厅正中，双腿分立，两只大手攥在身后，捏到指节发白。威斯特少校笔直地站在元帅身后，低着头，暗自后悔脱了外套。若说屋里和屋外有温差的话，屋里或许还冷些，而即使才进入秋季，外面已冷极了。

“来一杯吗，阁下？”米德头也不抬，含混地说。空旷的大厅让他声音显得格外虚弱，威斯特似乎看到老人说话的吐息。

“不，总督大人，我不需要。”伯尔皱眉道。据威斯特观察，元帅近一两月除了经常皱眉，似乎没别的表情。他期待时皱眉，满意时皱眉，惊讶时还是皱眉，而这次应该是非常愤怒的皱眉。威斯特紧张地将身体重心从一条麻木的腿转到另一条，让血液流动。他真想离开这儿。

“你呢，威斯特少校？”总督大人低声问，“要不要来一杯？”威斯特刚要拒绝，伯尔先开口了。

“怎么回事？”他吼道。严厉的质问撞在冰冷的墙上，在寒冷的房梁间回荡。

“怎么回事？”总督大人晃动身子，凹陷的眼睛缓缓看向伯尔，好像第一次见到他。“我的儿子们牺牲了。”他颤抖的手抓紧杯子，一口喝个精光。

威斯特看到伯尔元帅身后的手握得更紧了。“我非常遗憾，总督大人，但我问的是边境情况，我问的是黑井村。”

提及这地方，米德身子一抖。“那儿打了一仗。”

“那儿发生了一场屠杀！”伯尔咆哮，“你怎么解释？你没收到国王的命令吗？尽可能召集士兵，完善防御，等待增援？绝不冒险与贝斯奥德交战！”

“国王的命令？”总督大人努嘴，“你是指内阁的命令？我收到了，读过了，也考虑过。”

“然后？”

“我撕掉了。”

威斯特甚至能听到元帅阁下鼻子呼出的粗气。“你……撕掉了？”

“一百年来，我和我的家族治理着安格兰。我们来时，这里一无所有。”说起这些，米德骄傲地扬起下巴，挺起胸膛，“我们开垦了这片荒野，伐木筑路，修建农场和矿山，打造出整个联合王国最富饶的市镇！”

老人神采飞扬，似乎变得高大、威武、雄壮了。“这里的人民寻求我的保护，而非漂洋过海去找内阁。我怎能允许那些北方蛮子、那些野兽大摇大摆掠夺我的土地？毁坏我先人的成果？容忍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怎能在他们蹂躏安格兰时安坐高堂？不，伯尔元帅！我做不到！我召集所有男人，武装他们，让他们去与蛮子战斗，而率领他们的是我的三个儿子。我还能怎样？”

“你他妈可以服从命令！”伯尔用尽力气大叫。威斯特吓了一跳，雷鸣般的回音在耳边嗡嗡响。

米德身子一僵，张开嘴，嘴唇不断颤抖。老人双眼涌出泪水，又瘫倒在椅子里。“我的儿子们牺牲了。”他盯着冰冷的地板，轻声低语，“我的儿子们牺牲了。”

“我同情你的儿子们及陪他们殉葬的人，但一点不同情你。你是自作自受。”伯尔脸一抽，干呕着揉肚子。他缓步走到窗边，看着冰冷灰暗的城镇，“你将本地武装折损大半，我不得不分一部分军队来保卫你的市镇和堡垒。你必须将从黑井村逃回来的及其他还有武器的人全拨给我指挥，我们需要所有力量。”

“我呢？”米德低声问，“内阁里那些疯狗吵着要我见血吧？”

“随他们吵，你对我还有用。安格兰形成了难民潮，人们向南逃离贝斯奥德，或仅仅闻风而逃。你最近没往窗外看吗？奥斯腾霍姆已人满为患，墙外还有好几千人，而这仅仅是开始。你必须安顿好他们，并及时向米德兰疏散。你保护了你的人民三十年，如今他们仍然需要你。”

伯尔转身回房。“你把尚有作战能力的部队清单提供给威斯特少校。难民急需食物、衣服和住所，疏散准备也要立刻开始。”

“立刻，”米德轻声说，“立刻，当然。”

伯尔元帅浓眉下的眼睛快速扫过威斯特，深吸一口气，大步出门。威斯特跟上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安格兰总督依然双手捂脸缩在椅子里，缩在空旷冰冷的大厅中。

“这是安格兰。”威斯特说着手指巨幅地图，望向观众。军官们对他讲的东西兴趣索然。这并不意外，却依然让人恼怒。

克罗伊将军坐在长桌右首，笔挺而面无表情。他又高又瘦，身体硬朗，灰发剪得很短，紧贴瘦削的头颅，黑制服朴素整洁。他庞大的参谋团也剪了一样的发型，修理整齐打上蜡，活像一群沉闷的哀悼者。保德尔将军懒洋洋地坐在长桌左首，红润的圆脸留有茂盛的小胡子，硕大的镶金线硬衣领几乎贴住肥大的粉红耳垂。他的参谋们把椅子当马鞍骑，深红制服挂着穗子，第一颗纽扣漫不经心地敞开，路上溅到的泥巴如徽章般粘住衣服。

克罗伊崇尚的战争是整洁、克己和绝对服从，保德尔崇尚的战争是华丽阵势和精心修饰。双方隔桌对峙，彼此充满不屑，深信自己才掌握了用兵真谛，而别人竭尽所能，充其量也不过是绊脚石。

双方对威斯特来说都是绊脚石，但加起来的阻碍也不及坐在桌子远端那群人。那群人的首领自然是兰迪萨王太子，王太子的紫色制服根本不像制服，更像是加了肩章的裙子或带军徽的睡衣，光袖口蕾丝剪下来就够做块桌布了。在他的光辉掩映下，他的参谋团才显得不那么夺目。一帮联合王国最富有、最英俊、最优雅也最没用的年轻人懒散地坐在王子周围，如果帽子的大小代表能力，那帮人无疑十分伟大。

威斯特转向地图，口干舌燥。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需尽量清楚地说完坐下。不必在意身后的老军头，也不用考虑那位王储。威斯特知道他们看不起他，嫉恨他出身低微却身居高位，尽管他是靠自我奋斗赢得一切的。

“这是安格兰。”威斯特又说一遍，希望声音听来冷静有力。“卡曼纳河，”他用细棒滑过表示河流的蜿蜒蓝线，“将这个省分成两部分。南部面积比北部小很多，却容纳了绝大多数人口，几乎囊括所有城镇，包括首府奥斯腾霍姆。南部的道路状况也较好，地势相对平坦。据我们所知，北方人尚未渡过这条河。”

威斯特听到有人大声打哈欠，即便来自桌子远端，依然十分清晰。他怒火上涌，陡地转身。兰迪萨王太子至少看起来听得专心致志，打哈欠的是他参谋团中年轻的萨蒙德伯爵。伯爵大人血统无可挑剔，是王子驾前的红人，年龄二十出头，智力不过十岁。他没精打采地睡在椅子里，双眼无神，嘴巴大张。

威斯特尽全力才忍住跳过桌子拿指挥棒抽他的冲动。“我讲的很无聊吗？”他压低声音问。

萨蒙德显然没想到问的是他。他左顾右盼，以为威斯特在冲邻座说话。“什么，我？没，没有，威斯特少校，一点不无聊。怎么会无聊呢！卡曼纳河将安格兰省一分为二，是的，多刺激啊！太刺激了！不过我应该道歉，没错，昨晚熬得太晚，你懂的？”

威斯特当然懂。他熬夜和王子的其他跟班痛饮狂欢，早上来这里浪费别人的时间。克罗伊的部下或许刻板，保德尔的部下或许傲慢，但他们至少还是军人，而王子的参谋团在威斯特看来除了烦人——他们绝对是这方面的专家——简直一无是处。他咬牙切齿，无可奈何地转回地图。

“北部截然不同，”他带着怒气说，“北部几乎都是蛮荒密林、无路沼泽和破碎山丘。那里人烟稀少，虽有矿井、伐木场、村落，还有许多审问部的流放地，但都很分散。只有两条路可供我军大队人马通过并运送补给，然而路况堪忧，尤其在即将来临的冬季。”他指着森林中两条南北向的虚线，“西路靠近山区，连接着各个矿井，东路部分贴近海岸线。两条路最终在白河旁的杜别克要塞交汇，那是安格兰的北界。众所周知，要塞早已落入敌人手中。”

威斯特转身坐下，放慢呼吸，平息怒火，缓和眼睛后面不停悸动的头痛。

“谢谢，威斯特少校。”伯尔元帅道，起身准备向众人讲话。屋里顿时一片窸窸窣窣，人们终于苏醒。元帅阁下绕地图走了几大步，整理思路，然后将指挥棒点在地图上卡曼纳河以北的一个点。

“黑井村。它毫不起眼，距滨海路约十里，没多少房子——现今完全抛荒了——地图上甚至没标注。它本不值得任何关注，但现在不是了。在这里，我军被北方人屠杀。”

“愚蠢的安格兰人。”有人低声说。

“他们应该等我们来。”保德尔轻蔑地假笑道。

“他们确实应该。”伯尔斩钉截铁，“但他们自信满满，为什么不呢？数千装备精良、有骑兵支援的部队，其中多为职业军人，尽管比不上王军，无疑也是训练有素、意志坚定。至少比蛮子强，很多人这么想。”

“他们也算是英勇奋战了。”兰迪萨王子插话，“呃，伯尔元帅？”

伯尔越过桌子盯着他。“胜利者才有资格说这话，殿下。他们被屠杀了，马好运气也好的才跑回来。这不仅是糟蹋兵力，还失去了大批装备补给，这些装备补给如今充实了敌人。更严重的是，这场失利在民众中造成了恐慌，眼下行军路线被难民堵塞，他们认为贝斯奥德随时可能杀到他们的农场、村庄和家园。没错，完全是场灾难，很可能是近年来王国遭遇的最严重的灾难。但灾难也会带来教训。”

元帅阁下一双大手紧紧按桌，身子前倾。“这贝斯奥德谨慎、狡猾、残忍。他有充足的步骑兵和弓箭手，也有行之有效的指挥体系。他的探子异常敏锐，军队机动性强，可能更胜我方——尤其在我们即将面临的北安格兰路况糟糕的乡下。他给安格兰人设下陷阱，引君入瓮，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克罗伊将军鼻子一哼，哂笑道：“应该害怕蛮子，元帅阁下？这就是您的建议啰？”

“斯多里克斯怎么写的，克罗伊将军？‘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我想你可以考虑考虑。”伯尔皱眉盯着桌子对面，“但我从不给建议，我只下命令。”

被训斥的克罗伊撇撇嘴，没再争辩。暂时而已。威斯特知道他不会消停多久。从来不会。

“我们必须小心谨慎。”伯尔环视全体军官，“好在优势仍属我方。我们有十二个王军团，贵族征兵的数量至少与此相等，我们还有少量从黑井村大屠杀中逃回的安格兰人。据现有情报，我军占有五倍以上的人数优势，当然，还有装备、战术和组织优势。北方人似乎也发现了这些，他们尽管初战告捷，却仍逗留在卡曼纳河以北，满足于四下劫掠，偶尔过河偷袭。他们不敢冒险与我们正面开战。”

“乌合之众就这点本事。”保德尔咯咯笑道，他的参谋团窃窃低语赞同，“说不定正后悔越界咧！”

“或许如此。”伯尔低声说，“不管怎么说，看样子他们不会主动南下，我们必须渡河进剿。我军主力将分为左翼师和右翼师，分别由克罗伊将军和保德尔将军指挥。”两位将军隔桌对视，眼中是赤裸裸的敌意。“我军目前集结在奥特斯霍姆，准备就绪后走东路，在卡曼纳河对岸展开，搜寻贝斯奥德的军队，迫其决战。”

“请原谅，”克罗伊将军插话，语气中全没有“请原谅”之意，“兵分两路，齐头并进不是更好？”

“西路除了铁矿别无油水，而北方人的武器够多了。滨海路附近掠获更多，也更靠近他们的补给线和撤退路线。此外，我不希望太分散力量，贝斯奥德的实力只是估算。若能迫其决战，我希望尽快聚集兵力，形成压倒性优势。”

“可是阁下！”克罗伊的口气像是青年人在应付老父老母，争取自由生活的权利，“西路就不管不顾吗？”

“我正要谈这个。”伯尔吼着转向地图，“我军另分出一路由兰迪萨王太子指挥，于卡曼纳河以南掘壕固守，防御西路，确保北方人不会摸到后方偷袭。这一路在南岸活动，主力军则在北岸进剿。”

“好吧，阁下。”克罗伊长叹一声坐回去，好像他是为集体利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身后的参谋团也开始窃窃私语，交流着反对意见。

“好极了，完美计划，”保德尔热情洋溢地宣称，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对面的克罗伊，“我完全赞同，元帅阁下，听凭您吩咐。我部将在十天内整装待发。”他的参谋团频频点头，低声附和。

“五天。”伯尔说。

保德尔肥脸上的不满一闪即逝，他很快控制住自己。“五天没问题，元帅阁下。”现在轮到克罗伊得意了。

兰迪萨王太子一直盯着地图，扑满脂粉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困惑不解。“伯尔元帅。”他缓缓开口，“我的部队负责保护通往那条河的西路，对吧？”

“没错，殿下。”

“但不渡河？”

“不渡，殿下。”

“也就是说，我们纯粹是防御？”他用受伤的眼神看着伯尔。

“确实，纯粹是防御。”

兰迪萨皱眉：“听起来毫无挑战性。”他那滑稽参谋团也在座位上挪动，低声抱怨，觉得这完全是大材小用。

“毫无挑战性？殿下，恕我直言，您大错特错！安格兰疆域广阔，地形复杂，北方人很可能发起偷袭，届时我军安危全操您手。您将确保敌人不过河威胁我军补给线，甚至进犯奥斯腾霍姆。”伯尔身子前倾，盯住王太子的眼睛，自信地挥拳，“您是我们的基石，殿下，是我们的支柱，我们的根！您是大门的铰链，帮我们压制敌人，最终将他们逐出安格兰！”

威斯特深受震撼。王子的任务其实无足轻重，但元帅阁下吹得天花乱坠。“太棒了！”兰迪萨激动得帽子上的羽毛前后摇摆，“铰链，没错！重中之重！”

“还有问题吗，诸位？我们都有很多工作要做。”伯尔环视这半圈阴沉面孔，没人说话，“散会。”

克罗伊和保德尔的参谋团冷冷对视后争先起立，而两位伟大的将军都非要抢先踏进明明可并肩通过的门廊，既不肯息事宁人，也不愿屈居人后，挤到走廊后，立马怒冲冲地分道扬镳。

“克罗伊将军。”保德尔高昂着头，轻蔑地说。

“保德尔将军。”克罗伊边整理纤毫不乱的制服，边语气不善地回应。

然后，两人大步向相反的方向离开。

兰迪萨王太子的参谋团在他们之后漫步而出，吵嚷着谁的盔甲最值钱。威斯特起身独自离开。他有数不清的工作要做，干坐着什么都干不了。快到门口时，伯尔元帅开口了。

“看吧，这就是我们的军队，呃，威斯特？我发誓，我就像拖着一堆熊孩子的爹，还没老婆帮我料理。保德尔，克罗伊，兰迪萨。”他摇头，“我的三位指挥官！个个都把这场战争看成出风头的好机会，整个联合王国都容不下这三个猪头，能把他仨弄一屋开会真是奇迹。”他突然打个嗝，“该死的胃胀！”

威斯特想破脑袋，试图说点安慰话。“至少保德尔将军还算服从命令，长官。”

伯尔鼻子一哼：“还算，没错，但要我说，他不如克罗伊靠得住。克罗伊的心思谁都清楚，他肯定会质疑和反对我每个决断；保德尔则城府太深，他会赔笑、奉承、曲意服从，但一旦有利可图就凶相毕露，你会看到的。我不可能同时满足他俩。”他眯眼吞口水，揉着肚子，“不过，只要能让他俩同时不满足，我们就有机会。谢天谢地，他俩讨厌彼此的程度比讨厌我深得多。”

伯尔眉头越皱越深。“他俩本来都比我有机会上位。你知道，保德尔将军是审问长的老友，克罗伊是莫拉维大法官的亲戚。元帅之位出缺后，内阁在两人间争执不下，最后才盯上我，作为折中选择。地方上来的呆子，呃，威斯特？他们就是这么看我。满有效率的呆子，但还是呆子。我敢说，要是明天克罗伊和保德尔死了一个，我后天立马下岗。情形够微妙了，他们又塞进来个王太子。”

威斯特不知说什么好。怎么粉饰噩梦呢？“兰迪萨王太子还是……很热心？”他斟酌道。

“我怎么就没你乐观？”伯尔忧伤地笑笑，“热心？他在做春秋大梦！那帮趋炎附势、娇生惯养的贵族完全毁了他！那孩子和真实世界格格不入！”

“非要他单独领兵吗，长官？”

元帅用粗手指揉眼。“很不幸，非这样不可，这是内阁的底线。他们担忧国王的健康，而王储目前在公众眼中完全是个蠢货加废物。他们希望我们大获全胜，好归功于王子，然后把战功赫赫的他接回阿杜瓦，让他在民众爱戴中准备继承王位。”

伯尔盯着地面沉思片刻。“我已尽可能不让兰迪萨涉险，不让他对上北方人。如果走运，他根本见不到北方人。然而战争瞬息万变，完全可能发生意外，因此我需要有人看着他。这人要有经验和主见，还必须勤奋，因为王子的参谋团是个懒惰而软弱的笑话。这人要确保王太子不卷入麻烦。”他浓眉下的眼睛抬起来。

威斯特胃里一阵翻天搅海。“我？”

“恐怕是的。我真想把你留在身边，但王子指名要你。”

“要我，长官？可我不是朝臣！连贵族都不是！”

伯尔嗤之以鼻。“兰迪萨大概是全军除我之外唯一不在乎你出身的人。他是王储！贵族还是乞丐，在他眼里都一样。”

“可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名战士，你第一个冲过乌利奇城的缺口，此外还有诸多壮举。你驰骋沙场，经验丰富，威斯特，你有战士的荣誉，而王子想得到这份荣誉。这就是原因。”伯尔从夹克中抽出一封信递给威斯特，“或许这能缓和你的情绪。”

威斯特拆开封蜡，展开厚厚的信纸，扫过纸上那几行整洁文字。他看完一遍又从头看，只因难以置信。他抬头道：“升职信。”

“我知道。我安排的。或许你衣服上加颗星能让他们放尊重点，当然，也许压根没用。不管怎么说，这是你应得的。”

“谢谢您，长官。”威斯特木然道。

“谢什么，谢我给你全军最糟糕的工作？”伯尔大笑，慈爱地拍拍威斯特的肩，“我会想你，真的。现在我要出发检阅第一团，我总觉得指挥官得常露脸。同行如何，上校？”

他们骑出城门，天空已在飘雪。白雪花随风飞舞，落到地上、树上、威斯特坐骑的外套和身后护卫的盔甲上，立刻融化。

“雪。”伯尔扭头低声说，“已经下雪了啊，是不是有点早？”

“非常早，长官，冷得也早。”威斯特一只手松开缰绳，将外套裹紧些，“比以往的晚秋都冷。”

“不用说，卡曼纳河以北更是冷得要命。”

“是的，长官，现在哪儿都不暖和。”

“这个冬天会很难熬，呃，上校？”

“很可能，长官。”上校？威斯特上校？哪怕只在心里将这两个词连起来都觉得奇怪。没人想到平民之子能爬到如此高位。他本人尤其想不到。

“漫长难熬的冬季。”伯尔若有所思，“我们要尽快逮到贝斯奥德，赶在天寒地冻前一鼓作气。”他皱眉看着雪花围着两旁树木旋舞，又皱眉看向威斯特。“糟糕的路况，复杂的地形，严酷的天气。环境够恶劣，呃，上校？”

“是的，长官。”威斯特郁郁地说，但他真正烦心的是自己即将面对的恶劣环境。

“行啦，别想了。你会留在河南边，暖和舒适，或许整个冬天连根北方人的毛都见不到。我听说王子和他的参谋团吃得很棒，这绝对好过在冰天雪地里跟保德尔和克罗伊做伴。”

“没错，长官。”但威斯特并不确定。

伯尔回头看看一段距离外随行的护卫。“跟你说，我年轻时——还没被套上这不靠谱的统领王国大军的职位时——很喜欢骑马，一跑就好几里。那给我……生命的感觉。如今没时间了，报告、文件、办公桌，天天如此。有时你只想策马奔腾，呃，威斯特？”

“当然，长官，可现在——”

“驾！”元帅阁下果断一夹马腹，胯下坐骑噌地跑开，踩出大片泥水。威斯特目瞪口呆。

“该死。”他低声咒骂。固执的老呆子会把自己甩出去、摔断肥脖子。然后怎样？兰迪萨王太子统领全军。想到这个，威斯特不寒而栗，赶紧打马追赶。他有得选吗？

两旁树木飞掠，蹄下道路如梭，马蹄嘚嘚和马具哗啦声不绝于耳。风涌进嘴，刺痛眼睛，雪花迎面扑来。威斯特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护卫们乱作一团，坐骑互相推挤，远远落在后头。

他尽最大努力才在保持速度的同时没掉下去。上次这么骑是好几年前了，当时他被一队古尔库骑兵追过干枯的平原，情形惊心动魄。他的手教缰绳勒得生疼，兴奋和恐惧让他心跳如雷，但他发现自己在微笑。伯尔说的没错，这才是生命的感觉。

元帅放缓速度，威斯特也勒住缰绳，与之并驾齐驱。他们放声大笑，他好几个月没如此畅快了——可能是好几年，因为他不记得上次大笑是何时。

这时，他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

他毛骨悚然，胸膛一阵剧痛，接着头被猛拽向前，缰绳脱出双手，整个世界颠倒过来。马跑了，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他努力起身，世界天旋地转。树木，白色天空，马儿踢动的四肢，飞扬的尘土。他蹒跚几步，摔倒在路上，吃了一嘴泥。有人扶起他，粗暴地扯着他的外套，向森林里拖。

“不。”他喘息着，胸口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怎会出这种事？

树林间横着一条黑线。他穿过灌木踉跄前行，弯着腰，不断被外套下沿绊到。路上放了条绳子，在他们经过时突然拉紧。有人半架半拖着他，他头昏脑涨，完全失去了方向感。陷阱。威斯特摸索自己的剑，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剑鞘是空的。

北方人。威斯特感觉肚子被捅了一刀。北方人抓住了他和伯尔。贝斯奥德的刺客。林外传来急促的沙沙声。威斯特努力想听清。是沿路跟来的护卫。若能发出点信号……

“在这儿……”他刚发出一点可怜的嘶哑喊声，就被一只脏手捂住嘴，拖进潮湿的灌木丛。他尽全力挣扎，但体内没几分力气。透过树林，他看见护卫们在十来跨的前方飞驰而去，却无能为力。

他拼命咬向那只手，那只手却更紧了，捏紧下巴，挤压双唇。他尝到血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那只手上的。护卫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林间，恐惧接踵而来。那只手松开，向外推了威斯特一把，他趴倒在地。

一张脸出现在他上方。一张严酷、憔悴、野蛮的脸，留着黑色短发，牙齿野兽般外露，冰冷死板的眼睛充满怒火。那张脸转向一旁，照地上吐了口唾沫。脸这边没有耳朵，只有一片粉红伤疤和一个洞。

威斯特从没见过面容如此可憎的人，简直是野蛮的化身。他强壮到轻而易举能将威斯特撕成两半——而且似乎很乐意动手。血从他手上伤口涌出，顺着指尖滴在森林地面，那是威斯特咬的。他另一只手握着一截光滑木棍，威斯特惊恐地顺着木棍看去，发现木棍尾端有沉重、弯曲、明晃晃的利刃。斧子。

这是真真正正的北方人，不是阿杜瓦的阴沟里烂醉如泥的那种，不是跑到他父亲的农场乞求工作的那种，而是另一种，是他年幼时母亲用来吓唬他的那种。那种人的工作、娱乐乃至生命，全是为了杀戮。威斯特来回扫视利刃和冰冷的眼睛，吓得失去知觉。完了。他会死在冰冷的森林中，像泥巴里的一条狗。

威斯特单手撑起身，陡然升起逃跑的想法。他回头看去，那边逃不脱，有人正穿过森林走来。那是个大块头，大胡子，肩后有剑，双手抱个孩子。威斯特眨眨眼，试图唤起一些比例的概念。他从没见过那么大块头，而其手中的“孩子”正是伯尔元帅。巨人像扔捆树枝一样把伯尔元帅扔到地上。伯尔抬头看了威斯特一眼，打了个嗝。

威斯特咬牙切齿。骑那么快，老呆子，想什么呢？他害死了他俩，就为该死的“有时你就想策马奔腾”“那给人生命的感觉”。再过一小时，他俩准没命了。

他必须反抗，现在或许是最后的机会。尽管他手无寸铁，但战死总比跪泥巴里死去强。他试着集聚怒火。他发现每每想要镇静时，愤怒总没完没了地涌来，现在却消失无踪，只剩无助的绝望蔓延到四肢百骸。

什么英雄，什么战士，没尿裤子就不错。他敢打女人，差点把妹妹掐死，这段记忆徘徊不去，让他羞愧、负疚，哪怕在面临死亡的时刻。他本以为以后有机会补偿，现在看来没有以后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双眼涌出泪水。

“对不起。”他低声自言自语，“真对不起。”他闭上眼，等待一切终结。

“无须道歉，朋友，我估计你咬他不算最狠的。”

又一个北方人从树林中现身，蹲在半卧在地的威斯特身边。这人身材瘦高，纠结的棕发垂在瘦削的脸旁，漆黑的双眼灵动而狡黠。他扯出个吓人的笑容，露出两排丑陋的黄色尖牙，完全没法让人安心。“坐。”他说。他口音很重，威斯特差点没听懂，“坐吧，最好别乱动。”

威斯特和伯尔身后出现了第四个人。一个身材高大、胸膛宽阔的男人，手腕和威斯特的脚腕一般粗，胡子和纠结的头发间有灰丝。这人该是首领，因为其他人主动让路。他缓缓打量威斯特，若有所思，就像一个人在打量蚂蚁，考虑要不要用靴子碾死它。

“你们觉得哪个是伯尔？”他用北方话问。

“我是伯尔。”威斯特说。他必须保护元帅。必须。他不假思索地爬起来，但坠马的眩晕还没消退，不得不扶住树枝，以防摔倒。“我是伯尔。”

老战士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缓慢而沉着。“你？”他爆发出一阵隆隆笑声，低沉而压抑的笑声仿佛远处的积雨云。“我喜欢！好极了！”他转向长相最可憎的那人。“看到没？你不是说南方人没种吗？”

“我说的是他们没脑子。”独耳人俯视威斯特，犹如一只饥饿的猫看着鸟。“确实如此。”

“我想这位才是。”首领看向伯尔，“你是伯尔？”他用通用语问。

元帅看看威斯特，又看看高大的北方人，然后缓缓起身站直，扫掉制服上的泥土，似乎打算体面赴死。“我是伯尔，我不打算求饶。要杀就杀。”威斯特一动没动。体面现在毫无意义。他甚至感觉到斧子已经砍在头上。

但胡子间杂灰丝的北方人只笑笑。“我明白你们在想什么，我为这场误会道歉。我们不是来杀你们，而是来帮你们的。”乍听此言，威斯特难以理解。

伯尔也一样。“帮我们？”

“有许多北方人不满贝斯奥德。很多人是违心跪拜，还有些跪都不愿跪，比如我们。我们和那兔崽子积怨已久，势不两立。不过我们势单力薄，听说你们与他开战，估计我们可以加入。”

“加入？”

“为此我们走了很长的路，而据沿途见闻，你们确实需要帮助。但我们到这儿时，你们的人却不愿接待我们。”

“他们太粗鲁了。”蹲在威斯特旁边的瘦子说。

“非常粗鲁，狗子，他们非常粗鲁，而我们可一点也没冒犯他们。那时我就打算和你当面谈了，你可以称之为首脑会晤。”

伯尔盯着威斯特。“他们想和我们并肩作战。”他说。威斯特也瞠目结舌，正努力适应能活过今天的想法。叫狗子的人咧嘴笑着把剑递向他，剑柄朝前。威斯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剑。

“谢谢。”威斯特笨拙地握住剑柄。

“不客气。”

“我们一共五个，”首领续道，“都有外号，身经百战。我们与贝斯奥德为敌，也曾与他并肩作战，横扫北方。没人比我们更了解他的战术。我们懂得如何侦察、战斗和突袭——这点你也看到了。任何能打击贝斯奥德的任务都有价值，我们会执行到底。你们觉得怎样？”

“觉得……呃，”伯尔用拇指摩挲下巴，沉吟道，“你们的确是些……”他抬头挨个扫视这些凶狠、肮脏的伤疤脸，“可用之才。我怎会拒绝诚挚的提议呢？”

“那让我介绍。这位是狗子。”

“狗子是我。”尖牙的瘦子沉声道，又露出吓人的笑容，“很高兴见面。”他握住威斯特的手，直捏得关节吱嘎作响。

三树拇指一指持斧子、凶神恶煞的独耳人。“最友好的这位是黑旋风。我真想说等混熟了他态度会好些，可惜并非如此。”黑旋风扭头往地上又吐口唾沫。“大块头巴图鲁，人称霹雳头。那边还有寡言哈丁，他在林子里看着你们的马，不让它们跑回路上。别管他，反正他话不多。”

“你呢？”

“三树鲁德。我们这帮人的头儿入土后，由我带领。”

“入土，明白。”伯尔深吸一口气，“好吧，你们听命于威斯特上校，他会给你们安排吃住及相应的任务。”

“我？”威斯特还握着剑。

“当然。”元帅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们的新伙伴很适合在兰迪萨王太子驾前效劳。”威斯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他的职位本就够尴尬，现在又多出五个蛮子给他照料。

三树似乎对结果很满意。“很好，”他缓缓点头赞同，“就这么定了。”

“定了。”狗子说，他吓人的笑容更吓人了。

黑旋风则久久盯着威斯特，目光冰冷。“操你奶奶的联合王国。”他吼道。

问

达戈斯卡主审官，沙德·唐·格洛塔亲启：

你立刻上船去接掌达戈斯卡审问分部。你要查明你的前任达瓦斯主审官的下落，调查他所怀疑的阴谋，阴谋者很可能潜伏于城市理事会。你要挨个调查理事会成员，挖出所有叛徒，一网打尽。但是注意，必须证据确凿再动手，此次不容我们再出错。

古尔库军云集半岛，伺机挑衅。王军各团人马目前在安格兰难以抽身，如若遇袭，你指望不了多少援助。你必须整顿城防，广积粮草以应围困，并定期写信向我汇报。最重要的是，你必须确保达戈斯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陷入古尔库帝国之手。

不要让我失望。

王家审问部审问长，苏尔特

格洛塔小心翼翼折好信纸，放回外套口袋，又一次检查了口袋里的王家委任状。好一块烫手山芋。自审问长把这一大张卷轴交给他，他觉得外套越来越沉了。他抽出它，就着耀眼阳光反复查看，大块红蜡上金叶闪烁。千金难买这张纸。凭这个，我能代表国王发言，我成了达戈斯卡最有权力的人，甚至高于总督。他们都必须服从我——只要我能保住小命。

航程并不愉快。这是条小船，环海又不太平，格洛塔的小舱室又热又闷，活像烤炉。没日没夜摇晃的烤炉。捧着疯狂颠簸的粥碗好不容易喝几口，不多久又得把小米粒统统呕出来。好在躲甲板下面无须担心那条没用的腿突然痉挛，把他送进大海。没错，坐船从不是件愉快事。

无论如何，航程快结束了，小船正靠向拥挤的码头。船员们摆弄船锚，朝岸上扔绳子，将跳板伸到布满灰尘的岸边。

“到了，”塞弗拉刑讯官说，“我要买杯酒喝。”

“最好是烈酒。不过别耽误事，咱们明天还有公务，很多公务。”

塞弗拉点点头，长发在瘦脸前晃荡，“噢，乐意效劳。”我不确定你乐意什么，但不大可能是效劳。刑讯官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踏上跳板，悠闲地走人，消失在码头和码头后面布满灰尘的棕色建筑间。

格洛塔怀着诸多担心，眯眼看那条木板，捏住手杖，舔着牙齿空洞，努力地做心理准备。我需要些冲锋陷阵的精神。他短暂考虑了一下爬过去是否明智。虽然降低了淹死的风险，但不合身份，对不？众人敬畏的主审官大人，猥琐地爬进城里当差？

“要帮忙吗？”维塔瑞刑讯官靠着栏杆在旁问，她那一头直立红发好像大蓟茎秆。航程中，她像蜥蜴一样待在外头晒太阳，毫不在意船只摇晃，似乎格洛塔厌恶的每一分暑气到了她这儿都成了享受。格洛塔无从判断刑讯官黑面具后的表情。多半在笑，无疑准备好了给审问长阁下的第一份报告：“航程中瘸子几乎都待在舱里晕船，抵达达戈斯卡后不得不把他跟货物一起吊上岸，他业已沦为笑料……”

“当然不用！”格洛塔叫道，跛行上了跳板，仿佛这是每天早上的例行散步。右脚踏上去时危险地发起抖来，而他痛苦地意识到灰绿色海水在身下很远的地方拍打黏滑的石头。码头边的尸体……

最终他拖着瘸腿，平安无恙上了岸，走到那些布满灰尘的石头上。终于踏上干燥的陆地，他感到荒谬地自豪。荒唐啊荒唐，别人多半以为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打败古尔库人、拯救了城市，谁知才仅仅走过三跨长的木板。更荒唐的是，习惯了船上摇晃，静止的陆地倒让他头晕目眩、肠胃打结，曝晒下码头的腐烂盐臭味更是雪上加霜。他不得不咽下满满一口胆汁，闭上双眼，仰头面对无云蓝天。

见鬼，好热。格洛塔忘了南方有多热。秋冬时节的太阳仍如此火辣，令他在长长的黑外套下出了一身汗。审问部这身行头有助于吓唬犯人，但显然不适合热带。

弗罗斯特刑讯官状况更糟。高大的白化人裹住每一寸奶白皮肤，甚至戴了黑手套和大帽子。他瞥向耀眼的太阳，眯缝的粉眼珠里满是怀疑和凄惨，黑面具后宽阔的白脸汗珠密布。

维塔瑞在旁看着他们。“你们两个该出来多透透气。”她咕哝道。

一个穿审问部黑制服的男人在码头尽头等他们，藏身于一堵破墙下，仍旧满头大汗。他高高瘦瘦，鼓眼泡，红红的鹰钩鼻晒褪了皮。这就算接风洗尘啦？看来，我还真不受欢迎。

“我是霍克，本市最资深审问官。”

“那是在我抵达之前。”格洛塔纠正，“除了你还有多少人？”

审问官皱眉：“还有四名审问官和二十名左右的刑讯官。”

“几个人要照顾这么大一座城，你们还真厉害。”

霍克眉头皱得更深：“我们一直能胜任。”噢，没错，除开弄丢了长官。“您是头一回来达戈斯卡？”

“我在南方待过。”我最好的青春，最坏的岁月。“我在古尔库打仗，去过乌利齐城，”它被我们烧成了废墟，“还在沙弗法住了两年，”在皇帝的监狱里哟，整整两年乌七八黑、酷热难当的地狱假期，“但没来过达戈斯卡。”

“哈，”霍克嗤笑一声，无动于衷，“您的房间在堡城。”他朝笼罩在城市之上那块大岩石点头。当然在那儿了，而且是最高的房子里最高的房间，毫无疑问。“我来带路吧，乌尔莫斯总督和他的理事会盼着新任主审官大驾光临。”转身时他眼神有些苦涩。这职位本该是你的，呃？很高兴让你失望。

霍克疾步穿城而过。弗罗斯特刑讯官步履沉重地与之同行，厚肩膀耷拉在粗脖子下，他不放过每一缕荫凉，仿佛太阳正朝他投射暗器。维塔瑞在灰扑扑的街道中穿梭自如，犹如踏在舞台上，而窗边和狭窄暗巷口的路人都是观众。格洛塔硬着头皮跟上，左脚火辣辣地疼。

“瘸子刚蹒跚几步就摔了个狗吃屎，只好用担架抬进城。他像只待宰的猪一样尖叫着要水喝，而归他管辖的民众在路边目瞪口呆地围观……”

他噘起嘴，仅存的牙齿咬进空洞，强迫自己跟上其他人。手杖深陷进手掌，每走一步脊柱都似乎痛得咔哒作响。

“这是下城，”霍克扭头咕哝，“本地人住。”

一个集脏乱差之大成的狗窝。这里的建筑粗鄙不堪，摇摇欲坠，更是欠缺维护，多为劣等泥砖搭建的单层棚屋。本地人肤色沉暗，穿着极差，面露饥色。有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在门口打量他们，有个独腿老人拄着弯曲的拐棍蹒跚走过，暗巷里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垃圾堆中追打，空中充斥着腐烂物和堵塞阴沟的味道。也许根本没有阴沟。苍蝇飞来飞去，又大又精神的苍蝇。它们是这里唯一兴旺发达的生物。

“早知道这里如此迷人，”格洛塔评论，“我就乘条快船来啦。达戈斯卡加入联合王国后似乎大有改观，呃？”

霍克没听出话中讽刺。“是的。古尔库人待得不久，却抓了很多本地头脑当奴隶。在联合王国治下，本地人可以自由工作和生活。”

“真正的自由，不是吗？”瞧瞧自由的样子。格洛塔看着闷闷不乐的本地人挤在一个胡乱堆着熟透的水果和爬满苍蝇的动物下水的货摊旁。

“呃，应该是吧，”霍克皱眉，“最初那会儿，审问部抓了些刺儿头，然后是三年前，有个忘恩负义的猪猡竟煽动叛国。”因为在我们治下，他们在自己的城市里像畜牲一样自由地生活？真是岂有此理哟。“我们当然不会让叛徒得逞，但造成的破坏着实不小，之后便禁止他们携带武器或进入上城，那是大部分白人居住的城区。如此城里安静多了，对付原始人决不能手软。”

“你们对原始人似乎颇为戒备。”

城墙自面前穿过，于肮脏的贫民窟洒下长长的阴影。城墙前有道刚挖出的宽阔壕沟，里面满是尖刺，一道窄桥通往塔楼间高耸的城门。厚重的双开城门紧闭，门前有十几个戴铁盔穿镶钉皮外套、满头大汗的联合王国士兵，他们的剑和矛反射着酷烈的阳光。

“把守严密的——”维塔瑞若有所思地说，“城中之城。”

霍克皱眉：“那猪猡作乱以来，没有通行证的本地人均不得进入上城。”

“谁有通行证呢？”格洛塔问。

“包括香料公会雇的一些手艺人，不过大多是在上城和堡城做工的仆人。本城联合王国公民大多雇了仆人，有的还雇了不少。”

“本地人不也该算作联合王国公民吗？”

霍克噘起嘴，“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主审官大人。但您不能信任他们，万万不能，他们的思维跟咱们不一样。”

“真的？”他们还有思维，跟你这白痴倒不一样。

“褐皮垃圾全一个德行，管他古尔库人还是达戈斯卡人，都只晓得杀人越货，偷鸡摸狗。最好就是隔离开，任其自生自灭。”霍克阴沉地瞪着暴晒下的贫民窟，“闻起来像屎、看起来也像屎的，多半就是屎。”他转身大摇大摆过桥。

“他好风趣。”维塔瑞低声说。你真是深得我心。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庄严的拱顶，精致的塔楼，彩色玻璃镶嵌画和白色大理石柱在阳光下闪耀。这里的街道宽敞干净，房屋修缮完好，整洁的广场上甚至种了些美丽的棕榈树；这里的居民打扮时髦，衣着光鲜，皮肤白皙——当然也有许多人被晒黑了——那些黑脸孔则躲着上等人，不敢与之对视。这些就是被允许当仆人的幸运儿？他们会感激联合王国废除了奴隶制？

远处有一种喧哗盖住了其他声音，就像在打仗。格洛塔拖着瘸腿走过上城，那喧哗声越来越大，在一个人山人海的大广场升到顶点。这里有米德兰人、古尔库人、斯提亚人、窄眼睛的苏极克人、黄头发的旧帝国公民，甚至有远离家乡的满脸胡子的北方人。

“商人。”霍克哼哼。似乎全世界的商人都来了，货摊堆满各种产品，有大天平用于称量，有粉笔黑板用于记录名称和价格。他们用各种语言咆哮、争执，还学着别人的语言。他们比画各种奇异手势，彼此推挤、指点。他们嗅着香料箱和熏香棒，摸着布匹和珍稀木材，捏着水果，咬着硬币，还拿眼镜检查闪亮的宝石。人群中时而可见本地搬运工，被货物压得弯腰驼背。

“所有交易香料公会都能抽水。”霍克咕哝，一边不耐烦地推开吵嚷人群。

“他们一定发了大财。”维塔瑞低声说。可以想象是笔巨款，足够让他们反抗古尔库帝国，足够让他们奴役整个城市，足够让他们做出任何下作事。

格洛塔苦着脸挤过广场，每跛行一步都要经过一番痛苦挣扎。直到挤出人群，他才意识到已被一栋非常高大也非常优雅的建筑笼罩。这建筑高高在上，穹顶连穹顶，每个夹角都拔起精巧细脆的尖塔。

“壮观。”格洛塔低声评价，伸了伸酸痛的背，眯起眼睛，纯白石头在午后烈日下难以直视，“简直要教人相信真神了。”对白痴而言。

“哈，”霍克嗤笑，“数以千计的本地人曾聚到这里祷告，用该死的迷信咒语污染空气。我们平叛后便把他们赶走了。”

“现在呢？”

“达瓦斯主审官宣布这里和上城区其他地方一样，禁止他们进入。现在这里归香料公会管，公会把这里当做市场的延伸，用来做买卖什么的。”

“哈。”真是再恰当不过。做买卖的神庙——钱可是我国信奉的宗教呢。

“还有家银行在这里办公。”

“银行？哪家银行？”

“细节只有香料公会清楚，”霍克不耐烦地应道，“叫凡特和什么什么。”

“伯克。凡特和伯克。”巧合，呃？我早该料到，这帮龟孙子无孔不入，只要能捞钱。他环视拥挤的市场。捞大钱。

愈朝大岩石上爬，路愈陡峭——它建在干燥的山坡切出的岩架上。格洛塔浑身臭汗，沉重地倚着手杖，咬紧嘴唇以抵挡腿上刺痛。他渴得像条狗，每个毛孔都在流汗，霍克却毫无放慢脚步照顾他的打算。我见鬼了才会开口求他。

“头顶就是堡城！”审问官朝一大片高耸建筑挥手，那些穹顶和塔楼立在脚下这块棕色大岩石顶端，俯瞰全城，“它曾是本地国王的王城，如今作为达戈斯卡的行政中心，专用于接待首要公民。香料公会大厅在里面，审问部分部也在。”

“热闹哟。”维塔瑞低声说。

格洛塔转身手搭凉棚，望向下方岛屿般铺展开的达戈斯卡。上城往下倾斜，长而笔直的道路将整齐的房屋隔成一个个整齐的格子，其间点缀着黄色棕榈树和宽阔广场。蜿蜒的长墙后是灰尘扑扑的棕色贫民窟。远处闪耀的薄雾中可见另一道雄伟的城墙，它建在连接城市与大陆那条狭窄的岩石地峡上，一头是蔚蓝的大海，一头是蓝色的港湾。号称世上最强大最完善的防御，不晓得这海口还能夸多久？

“格洛塔主审官？”霍克清清喉咙，“总督大人和他的理事会在等您。”

“让他们再等会儿，我想先了解你调查达瓦斯主审官失踪一事的进展。”若新任主审官重蹈覆辙，那可太不幸了。

霍克皱眉。“好吧……进展嘛，首先无疑是本地人下的手，他们无休止地找麻烦。达瓦斯平叛的手段也没能让所有人改邪归正。”

“不识好歹。”

“真的，确实如此。主审官失踪那天，他的住处有三个达戈斯卡仆人。我审过他们。”

“有何发现？”

“很遗憾还没有。他们特别顽固。”

“我们一起来审吧。”

“一起？”霍克舔舔嘴唇，“我不知道您想亲自审问犯人，主审官大人。”

“你现在不就知道啦？”

他以为岩石内部比较凉快，结果跟烈日烘烤的街道一般炎热，一丝微风都没有。不通风的死寂走廊犹如坟墓，维塔瑞的火炬在角落洒下摇曳阴影，黑暗从后方迅速围拢。

霍克停在一扇插铁门闩的门前，抹抹脸上豆大汗珠。“我必须警告您，审问官大人，我们采取了……必要措施。你知道，对付他们绝不能手软。”

“噢，必要时我不会手软，也不会被轻易吓着。”

“好的，好的。”钥匙在锁孔里一转，大门摇晃着打开，恶臭扑鼻。集堵塞的厕所和腐烂的垃圾堆于一体。囚室很小，没窗户，人几乎站不直。它酷热难当，气味难闻，令格洛塔联想到南方沙弗法的某间囚室，皇宫下的囚室。我在那里苟延残喘了两年，在黑暗中号叫、挠墙，躺在自己的排泄物中苟活了两年。他的眼睛抽搐起来，连忙用手指小心地擦了擦。

一个囚犯面壁伸开四肢，黑肤上全是伤口，双腿皆断；另一个囚犯手腕吊在天花板上，膝盖擦着地板，头无力地垂下，背被抽打得血肉模糊。维塔瑞弯腰用手指戳戳头一个。“死了，”她简洁地报告，然后戳另一个，“也死了。”

摇曳火光照在第三个犯人身上。这人还活着。勉强活着。她手脚都有锁链，脸饿得脱形，干渴的双唇破了。她死死抓住血迹斑斑的破衣衫，脚跟刮擦地板，朝黑暗的角落退去，一边语无伦次地用坎忒语低声呢喃，一边伸出一只手在面前挡住火光。我记得，比黑暗更可怕的是光明，光明意味着审问。

格洛塔紧锁双眉，抽搐的眼睛看了看两具残破尸体，又看向畏缩的女孩，他被暑气和恶臭弄得头昏脑涨。“好手段。他们招了什么？”

霍克掩住口鼻，勉强走进牢房，弗罗斯特贴紧他。“他们还没招，但我——”

“这两位你是无论如何搞不到什么了。他们总该签了供状吧。”

“这……很遗憾，达瓦斯主审官对褐皮垃圾的供状从不感兴趣，所以我们，您知道……”

“你甚至没让他们活到签供状？”

霍克不高兴了。像个被老师折腾的学生。“还有个女孩嘛。”他指出。

格洛塔朝下看着她，舔了舔门牙空洞。根本是毫无节制、毫无目的的暴行。变态。如果我今天吃了什么，现在就该吐了。“她几岁？”

“或许十四岁吧，主审官，这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在于，霍克审问官，十四岁女孩很难策划阴谋。”

“我觉得最好先查明……”

“查明？你问过他们任何问题吗？”

“这个，我——”

格洛塔狠狠一杖打在霍克脸上。这出其不意的一击让格洛塔体侧剧痛，脚下一绊，不得不抓住弗罗斯特的胳膊。审问官痛得一声尖叫，狼狈地倒在墙上，跌进地上的污秽中。

“你不是审问官！”格洛塔嘶叫，“你他妈是个屠夫！这地方成何体统？你还杀了两个重要证人！人死了有何用，白痴！”格洛塔倾身向前。“也许你是有意为之，呃？也许达瓦斯死在心怀叵测的下级手上？想让知情者统统闭嘴的下级，呃，霍克？或许该从审问部内部入手调查！”

弗罗斯特刑讯官笼罩在挣扎着想起来的霍克身前，霍克又退回去靠着墙，鼻孔鲜血长流。“不！不，求求您！这是意外！我不想杀他们！我只想查明真相！”

“意外？你要么是个叛徒，要么完全不称职，两者我都用不上！”他把身子倾得更低，努力忽略背上疼痛，卷起嘴唇露出无牙的微笑，“对付原始人决不能手软，审问官，没有谁比我更明白。真的。把这条蛆虫给我拖出去！”

弗罗斯特抓住霍克的外套，猛地把他从污秽中拖出门外。“等等！”霍克死命抓住门框号叫，“求求您！您不能这样！”他的号叫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维塔瑞眼角微带笑意，似乎颇感有趣：“这堆垃圾如何处理？”

“清理干净呗。”格洛塔靠在墙上，身侧依然阵阵抽痛，他用一只颤抖的手抹去汗水，“洗一洗。尸体埋了。”

维塔瑞朝那唯一的幸存者点点头，“她呢？”

“洗个澡。找些衣服。放走。”

“放她回下城，又何必洗澡？”

有道理。“好吧！她做过达瓦斯的仆人，也可以做我的仆人。让她回去工作！”他扭头叫道，朝门口跛行而去。他得出去，这里几乎无法呼吸。

“抱歉让你们失望，但城墙远谈不上固若金汤，至少在目前糟糕的维护……”格洛塔进入达戈斯卡理事会的会议室时，话音小了下去。

这里跟底下的囚室判若云泥。实际上，这是他见过最美的房间。每一寸墙壁和天花板都美轮美奂，错综复杂的几何图案栩栩如生地描绘出坎忒人的传说，图案表面镀金镀银，闪闪发光，呈现明亮的红和蓝色；地板是奇妙而繁复的马赛克；黑木长桌刻出道道涡旋，镶嵌了明亮的象牙片，打磨得光可鉴人；高窗可一览灰尘扑扑的棕色城区及阳光照洒的海湾。

那个起身迎接格洛塔的女人跟周围的华美相得益彰，好似这房间的一部分。

“我是卡萝特·唐·埃泽，”她浅浅一笑，展开双臂，像要拥抱老友，“香料公会会长。”

格洛塔不得不承认她令他印象深刻。就凭这份胆识。她毫无不适地展开双臂，好像我不瘸也不丑不怪，而是跟她一般美貌。她穿一身南方格调的银边蓝丝长裙，裙服在高窗吹进的微风中闪烁，价值连城的珠宝戴在指头、手腕和脖子上。她走近后，格洛塔还闻到一股异香。好甜，跟让她暴富的香料一样。她的香味吸引了他。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个男人，部件没比以前少多少。

“我必须为装束道歉，天这么热，只好将就坎忒人的装束。在这边待了些年，恐怕有点习惯它们了。”

她为装束道歉好比天才为自己的头脑道歉。“你太客气。”格洛塔尽可能——尽那条无用的腿和刺痛连连的背的可能——低头鞠躬，“格洛塔主审官为你效劳。”

“您的到来让我们倍感荣幸。您的前任达瓦斯主审官失踪后，我们一直坐卧不安。”只怕你们中某些人安心多了吧。

“希望敝人能解此谜团。”

“我们也如此希望，”她自信满满地挽起格洛塔的胳膊，“请让我为您介绍。”

格洛塔没动。“谢谢你，会长，敝人能走。”他跛行绕过桌子，一如既往，“你一定是城防负责人维斯布鲁克将军。”将军四十五岁左右，有些秃顶，整齐的军装直扣到脖子，憋得浑身大汗。我记得你，你也在古尔库打过仗。你是个王军少校，出名的混账。混得不错啊，混账一般都混得不错。

“我的荣幸。”维斯布鲁克将军几乎没从文件堆上抬眼。

“久别重逢总令人欣慰。”

“我们见过？”

“我们曾在古尔库并肩作战。”

“是吗？”维斯布鲁克汗津津的脸现出惊骇，“你是……那个格洛塔？”

“正是，如你所说，那个格洛塔。”

将军不住眨眼：“呃，好吧，呃……你近来可好？”

“没一天安生啊，谢谢关心。好歹你升了官，算是安慰。”维斯布鲁克眼眨个不停，格洛塔不再理他，“您一定就是乌尔莫斯总督大人。无比荣幸，大人。”

这位老人是“老”这个形容的最佳代言人：他萎缩的身体包在宽大的总督袍里就像饱满的果皮中萎缩的李子，他的双手这样的热天也在颤抖，光亮的头皮上只有几根白毛。他眯起黏湿的眼睛打量格洛塔。

“他说什么？”总督大人迷惑地盯着他问，“此乃何人？”

维斯布鲁克在桌上倾身，嘴唇几乎凑到老人耳边：“大人，他是格洛塔主审官！前来接替达瓦斯！”

“格洛塔？格洛塔？达瓦斯死哪里去了？”

没人回答。

“科斯腾·唐·乌尔莫斯。”总督大人之子自报姓名犹如这是道魔咒，他朝格洛塔伸出手犹如这是件无价之宝。他是个金发美男子，懒洋洋地摊在椅子里，皮肤晒得很健康，他的灵巧健壮和他父亲的老态龙钟形成鲜明对比。我已经开始厌恶他了。

“听说你曾是个剑士，”乌尔莫斯一脸嘲笑，上下打量格洛塔，“敝人也练剑，可惜此间罕逢对手。咱俩试试？”乐意之至，该死的小杂鱼。腿没事的话，我很乐意试到你屎尿齐流。

“敝人确实比过剑，但现在洗手不干了。健康问题。”格洛塔露出无牙的笑容，“不过你想学，我还是能教你两招。”乌尔莫斯正皱眉，格洛塔已走开。“你一定是卡哈亚教长。”

教长身材高瘦，脖子长，眼睛不好，穿一身朴素白袍，包着朴素的白头巾。他看起来跟下城的本地人一样穷困，却不怒自威。

“我是卡哈亚，达戈斯卡人选出的代表，但不要叫我教长，没有神庙的祭司不算祭司。”

“我们还要讨论神庙吗？”乌尔莫斯抱怨。

“恐怕必须讨论，只要我还在议事会里！”他回望格洛塔，“所以又来了个主审官？又来了个魔鬼和刽子手。用刑的，我鄙视你们。”

格洛塔微笑。没等亮器具，他就承认了对审问部的仇恨。也难怪他的人民不喜欢联合王国，他们在自己的城市里跟奴隶差不多。他是我要抓的叛徒吗？

还是他？维斯布鲁克俨然一副忠君爱国的模范军人形象，重任在肩的将军似乎缺乏从事阴谋的想象力。但不为自己打算、不会变通手腕、不心怀鬼胎的人不大可能当上将军。

还是他？科斯腾·唐·乌尔莫斯斜眼瞅着格洛塔，那眼神就当他是个没打扫的厕所。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车载斗量。他是总督之子没错，但显然只为自己打算。

还是她？埃泽会长举止优雅、笑容迷人，眼神却坚如钻石。她像商人琢磨外来客一样琢磨我。她的兴趣不止礼仪和外国衣饰。远远不止。

还是他？老朽的总督也值得怀疑。他的耳朵和眼睛跟表现出来的一样糟吗？或许他眯眼和提问是某种暗示？他是不是知道得比谁都多？

格洛塔转身跛行到窗边，靠着一根美丽的雕花柱，眺望壮阔的外景，夕阳照在脸上。他感到理事会成员不安地挪动身子，盘算如何摆脱他。他们要等多久才会对赖在这美丽房间的瘸子下逐客令呢？我不信任他们中任何人。任何人。他对自己微笑。本该如此。

最先失去耐心的是科斯腾·唐·乌尔莫斯。“格洛塔主审官，”他喊道，“非常感激你前来与我们见面。敝人相信你还有要事要忙，我们也有。”

“这是自然，”格洛塔极缓慢地跛回桌旁，装作要离开，却又滑进一把椅子，伸了伸疼痛的腿，“百废待兴，敝人就长话短说。”

“你说什么？”维斯布鲁克问。

“此乃何人？”总督弓起背，那双近视的眼睛眯得更细，“所为何事？”

他儿子更直接。“你以为你在干什么？”美男子叫道，“疯了吗？”

卡哈亚教长在旁轻笑，但不知是笑格洛塔还是笑义愤填膺的众人。

“拜托，大人们，拜托。”埃泽会长耐心地低声安抚，“主审官大人刚到，也许还不明白我们达戈斯卡的理事方式。请您理解，前任主审官并不出席这种会议。一直以来，我们都顺顺当当管理着——”

“内阁不同意你们的方式。”格洛塔两根手指夹住王家委任状，让众人看了半晌，确保都看到上面厚重的红金蜡印，才把它丢过桌。

众人怀疑地瞅着卡萝特·唐·埃泽拾起文件，展开阅读。她皱起眉，抬了抬一道修剪整齐的睫毛。“看来不明白的是我们。”

“给我看！”科斯腾·唐·乌尔莫斯一把抓过文件。“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

“恐怕事实如此。”格洛塔朝众人露出无牙的笑容，“苏尔特审问长十分关心本地情况，特命我来调查达瓦斯主审官失踪的原因，还要我检查城防——彻查到底，确保挡住古尔库人。他授权我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一切……必要……措施。”

“怎么回事？”总督大人咕哝，“我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拿着那张纸的是维斯布鲁克。“王家委任状，”他气喘吁吁，用衣袖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由全体十二位阁员签署，授予他全权！”他小心地把文件放到镶嵌桌面上，似乎担心它会突然烧起来。“这是——”

“我们都清楚这是什么。”埃泽会长满腹思量地打量格洛塔，一根指尖敲打着光滑的脸颊。就像商人突然发现自己被外来客耍了，“看来这里该由格洛塔主审官当家。”

“那可不敢当，我只不过要出席理事会以后的会议，你们可视为本地理事方式即将做出的诸多改变之一。”格洛塔坐进漂亮的椅子，靠住椅背，伸开抽痛的腿，满足地叹息。真舒服，他扫视理事会成员愁眉不展的脸，坏就坏在这帮冠冕堂皇的大爷中有一个危险的叛徒。一个搞掉前任主审官，很可能正考虑搞掉继任……

格洛塔清清喉咙。“好了，维斯布鲁克将军，我进门时你说到哪里？城墙？”

旧伤口

“前事不忘，”巴亚兹得意扬扬地朗声说，“后事之师。所以，任何有价值的教育都必须从历史开始。”

杰赛尔发出一声可怜的叹息，完全无法理解老头为何专门挑他来开导。也许是极端自我膨胀，也许是老来疯，无论如何，杰赛尔决心无视老人的聒噪。

“……是的，历史，”魔法师自言自语，“加基斯历史悠久……”

杰赛尔扫视周围，不屑一顾至极。若说古董就是历史，那这个古老的旧帝国港口委实不赖；若说历史代表着其他——伟大、荣耀和热血——它则毫不相干。

这里无疑有过规划，笔直的街道令人印象深刻，但漫长岁月腐蚀了曾经的豪宅，到处是被抛弃的房子，空窗户和空门廊悲哀地朝向布满车辙的广场。背街更是荒草蔓生，碎石遍布，还有腐烂木头。那条流速缓慢的河上一半的桥垮塌了，却无人修复，宽阔的大路上一半的行道树也已枯萎死去，爬满藤蔓。

这里远不及阿杜瓦生机勃勃，在阿杜瓦，无论港口、贫民区还是阿金堡，到处是人。杰赛尔的家乡虽说经常显得过于拥挤，但和这个遗迹般的古董城市、和这里寥寥无几的乏味市民相比，不知好出多少倍。

“……旅途中，你有很多机会提升自己，年轻的朋友，我建议你善加利用。九指师傅尤其值得学习，从他身上……”

杰赛尔难以置信：“从那人猿身上？”

“那人猿——如你所言——在北方鼎鼎大名，人称‘血九指’。这外号能激发恐惧或勇气，端乎他站哪一边。他不仅是个战士，而且经验丰富，足智多谋。最重要的是，他管得住嘴巴，”巴亚兹扫了杰赛尔一眼，“跟某人正好相反。”

杰赛尔皱眉耸肩，他觉得九指没有任何值得学习之处——除非把如何双手并用吃东西和坚持不洗澡算上。

“大广场啊，”巴亚兹喃喃道，他们来到一大片空地，“城市跃动的心脏。”连他也流露出失望。“加基斯市民会来这里做买卖，看新鲜货物，旁听法律诉讼，争论哲学和政治。在旧时代，这里直到深夜都接踵摩肩。”

现在这里空荡荡的，铺了石板的广场可轻松容纳五十倍于此的人。广场边排列的大雕像又脏又破，脏兮兮的基座朝各方向倾斜。广场中央有些杂乱无章的货摊，如寒冬里的绵羊般挤在一起。

“往昔荣耀的影子，”巴亚兹指着那些歪七倒八的雕像，“我们就来谈谈这些人物。”

“他们？他们是何方神圣？”

“他们是过去的皇帝，我的孩子，每个都有故事。”

杰赛尔苦恼得直叹气，他对本国历史尚且兴趣缺缺，谈何关心西方边陲无名臭水湾的过去。“好多雕像。”他咕哝。

“并非所有皇帝都有雕像立在这里，旧帝国源远流长。”

“难怪它叫‘旧’帝国。”

“别在我面前摆谱，路瑟上尉，你不是那块料。你们联合王国的祖先还裸着身体互相追逐，只会用手势沟通，崇拜泥巴偶像时，我师父尤文斯就在此指导一个新生的伟大国家了。无论疆域和财富，知识与荣耀，后来没有任何国家能与之相比。阿杜瓦、塔林、沙弗法，都不过是奥斯大河河谷中那些辉煌城市的影子。这里是人类文明的摇篮，年轻的朋友。”

杰赛尔扫了眼四周的残缺雕像、枯萎树木和凄冷褪色的阴暗街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伟大事物的消逝都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成功与荣耀和失败与耻辱之间，往往可以互相转化。成功与荣耀引发嫉妒，嫉妒与骄傲带来争吵与争端，争端演变为战争。两场大战带来可怕的灾难。”他快步走到最近的雕像前，“但灾难总会留下教训，我的孩子。”

杰赛尔苦着脸。他十分厌恶这些陈词滥调，更没兴趣做谁的“孩子”，只是老人依然喋喋不休。

“伟大的领袖要无情，”巴亚兹朗声说，“一旦人身安全或权威受到威胁，必须迅速反应，事后也不后悔。以沙里拉皇帝为例，”他抬头看前方的大理石像，石像完全被风雨侵蚀，“他怀疑宫务大臣谋权篡位，便立刻逮捕处决，还勒死对方所有妻儿，将对方在阿库斯的大宅夷为平地，”巴亚兹耸耸肩，“从始至终没有半点证据。这是暴行，但做总比不做好，被人惧怕总比受人轻蔑好。沙里拉懂这个道理，政治上不能感情用事，你懂吗？”

“我懂，我这辈子无论干什么都有个该死的老家伙自以为是地教训我。”杰赛尔心想，但没说出口，他清楚地记得审问部的刑讯官是如何在他面前炸成碎片的。血肉轻柔的炸裂声。热血洒在脸上。他吞口口水，低头看靴子。

“我懂。”他喃喃说。

巴亚兹续道：“当然，伟大的国王也决不能是暴君！统治者首先要赢得平民爱戴，一些无伤大雅的姿态就能终身受益。”

不管老头有多危险，杰赛尔决定不放过他话里的漏洞。显然，巴亚兹没有一点政治经验。“平民的爱戴管什么用？贵族有钱有兵又有权。”

巴亚兹朝天上云朵翻了翻白眼：“孩子话，肤浅至极。你以为贵族的钱从哪来，还不是农民辛勤劳动的成果？你以为士兵从哪来，还不是老百姓的儿子丈夫？你以为谁给了贵族权力，还不是取之于民？惹毛了大老粗们，就别想坐稳江山。以达图斯皇帝为例。”他指向另一座雕像，那雕像有条胳膊齐肩断裂，另一条胳膊伸出覆满青苔的手掌。达图斯皇帝的鼻子只留下一个丑陋的坑，于是表情仿佛陷入永恒的困窘与迷乱中，活像便秘时被人突然打断。“他最受爱戴，他平等对待每个人，总把一半收入分给穷人。但贵族们联合起来推翻他，拥戴自己人篡位，把他关进地牢。”

“是吗？”杰赛尔哼哼着扫视空荡荡的广场。

“人民却没抛弃自己的偶像。他们破家起义，不屈不挠地抗争。许多密谋贵族被拖出宫殿，吊死在街上，其他贵族吓住了，不得不让达图斯复位。所以你看，我的孩子，平民的爱戴是统治者最好的盾牌。”

杰赛尔叹口气：“我宁愿被贵族爱戴。”

“哈，他们的爱戴是有代价的，况且他们见风使舵比谁都快。难道议会开会时，路瑟上尉，你没在圆桌厅值勤吗？”杰赛尔皱眉，或许老人的絮絮叨叨里有些实话。“那就是贵族的爱戴。最好的策略是加以分化，利用其贪欲，让他们为小恩惠争斗，自己从中渔利——最最重要的是，决不让他们中某位坐大，以至于挑战王权。”

“这人是谁？”有个雕像比其他雕像都高，体形伟岸，中偏老年，卷发厚须，面容俊朗但唇形严肃，眉头骄傲而愤怒地皱起——总之，极具威权。

“吾师尤文斯。他并非皇帝，却终身辅助很多皇帝。他一手创建了帝国，却也导致帝国的毁灭。从很多方面讲，他是个伟人，伟人总会犯下可怕的错误。”巴亚兹若有所思地转动旧法杖，“必须记取历史的教训，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顿了顿，“别无选择时除外。”

杰赛尔揉揉眼，看着广场。也许这番教诲对兰迪萨王太子有些意义，虽然连这也颇值得怀疑。他离开朋友们、告别朝思暮想的荣耀和晋升就为这个？听秃顶糟老头发表迂腐见解？

三个士兵穿过广场朝他们走来，令他眉头皱得更深。最初他还不以为然，直到发现对方的目标正是他和巴亚兹，他随即看到另有两组士兵从不同方向赶来。

杰赛尔喉咙发紧。他们的盔甲和武器虽然样式古老，但似乎令人担忧地灵便趁手。比剑是一回事，真刀真枪是另一回事，他当然有理由担忧，担忧被九个迅速逼近的士兵包围而无路可逃决非胆小。

巴亚兹也看见了：“有人来欢迎我们。”

九个一脸严肃的兵将他们团团围住，武器紧握在手。杰赛尔端平肩膀，尽力摆出威武姿态，同时不与任何士兵对视，手也尽量远离剑柄，以免引起误会，被捅个透心凉。

“汝乃巴亚兹？”带头的大个士兵说，他头盔顶上有一簇脏兮兮的红羽毛。

“这还用问？”

“善。吾主帝国专员暨加基斯总督萨拉诺·纳巴，邀汝相会。”

“是吗？”巴亚兹环视这些兵，朝杰赛尔抬起一边眉毛，“既然帝国专员派来荣誉护卫盛情相邀，拒绝似乎不太礼貌。带路吧。”

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感觉，那就是痛。他拖着脚走过细碎的鹅卵石路，每把重心移到破脚踝上就痛得一缩，不得不喘息着挥舞手臂保持平衡。

长脚兄弟咧嘴笑着回头看他这副苦相：“伤势如何，朋友？”

“痛。”罗根咬紧牙关咕哝。

“哎呀，我觉得你受过更重的伤。”

“哈！”旧伤口数不胜数，他这辈子大半时间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旧伤未复又添新伤。第一道真正的伤口是山卡在他脸上划的，那年他才十五岁，身材精瘦，皮肤光滑，村里的姑娘们还喜欢看他。他用拇指摸摸那道旧伤口，记起父亲在烟雾缭绕的大厅里为他包扎，记起药膏的刺痛，记起自己拼命咬住嘴唇不叫喊出来，因为男子汉不能喊痛……

……如果能做到的话。罗根记得自己面朝下躺在恶臭的帐篷里，死咬住一块皮革，冰冷的雨打在帆布上。但他们从他背上拔箭头时，他仍旧把皮革吐了出来，厉声惨叫。他们花了一整天才找到那该死的东西，而罗根喊破了嗓子，足有一星期说不出话。想到这个，罗根只觉刺痛的双肩仍在抽搐。

而与三树决斗后，他一个多星期说不出话、走不动路也不能吃东西，甚至几乎看不见。下巴碎了，脸碎了，碎掉的肋骨数都数不清。他碎了那么多骨头，活像一团痛苦、啜泣、自怨自艾的烂泥，担架轻微晃动就让他呜咽。一个老女人用匙子喂他，他为此满怀感激。

若干痛苦的回忆同时涌来：卡莱恩之战失去手指，烧灼残指断桩痛得他发疯；在山丘间被一记闷棍砸晕，于冰冷的野外躺了一整天；寡言哈丁的长矛刺穿肚子，教他尿出血来。透过疤痕累累的皮肤，罗根一一感受旧伤口，不由得抱紧颤抖的身躯。

好吧，旧伤口难以尽数，但这不会让现在的伤好受些。肩膀孜孜不倦地痛，犹如火红炭球。他见过有人因为一道擦伤失去整条胳膊，他们先切手掌，然后切手肘，最后不得不切到肩膀。那人倒下开始说胡话，终于没有醒来。罗根可不愿这样入土。

他跛着走到破裂的残墙下，靠住墙痛苦地耸去外套，用一只手笨拙地解开衬衫纽扣，摘掉绷带上的别针，小心掀起来。

“看起来怎样？”他问。

“像是全天下最丑陋的疤。”长脚凑近他肩膀，喃喃道。

“闻起来呢？”

“你要我凑近闻？”

“说说臭不臭。”

领航员倾身做作地嗅了嗅罗根的肩膀。“非常显著的狐臭，大概来自你的腋窝，恐怕我的众多卓越天赋对此也无能为力。我觉得伤口闻起来都一样。”他别回别针。

罗根穿好衬衫。“相信我，溃烂的话闻起来不同。那味道就像坟墓，除了用刀，你没法阻止溃烂，可惨了。”他发起抖，用手掌轻轻按住悸动的肩膀。

“好吧，”长脚迈步走向又一条荒废的街道，“幸运的是我们带上了那马尔基尼。她的社交天赋少得可怜，但谈到照料伤口，好吧，我从头看到尾，可以跟你保证，她缝线时的镇定和精准跟皮革大师缝皮一样！真的！她用针之灵巧，堪比王后的裁缝。恐怕我们这趟旅程少不了她对付伤口的天赋哪。”

“这趟旅程危险吗？”罗根边努力穿外套边问。

“啊哈，蛮荒的北方无法无天，血仇当道强盗当家，人人武装到牙齿，一言不合就要打要杀；在古尔库，外国人的命运被当地总督主宰，随时可能被卖为奴；斯提亚城邦的角落里全是扒手，进城没被当官的刮走的钱就会落入他们囊中；千岛群岛海盗肆虐，似乎商船有多少海盗就有多少；遥远的苏极克十分排外，指不定你前脚刚去问路，转身就被送上绞架或割开喉咙。环世界步步惊心哪，九指朋友，但若以上种种还不够刺激，建议你造访旧帝国。”

罗根觉得长脚兄弟似乎挺享受：“有这么糟？”

“比这还糟，噢是的，比这还糟！尤其是不单造访，还要从帝国一头走到另一头。”

罗根一缩身：“这是我们的计划？”

“这个，如你所言，正是我们的计划。从记忆无法溯及的时代开始，旧帝国就在打内战。这里曾是一个皇帝统治的统一国度，强大的军队和忠诚的政府保证皇帝的律法畅通无阻，后来却瓦解为许多争斗不休的封国、想入非非的共和国及其他城邦和小领主，没有武力威逼，谁也不服谁。税收和抢劫、正义和谋杀、权利和妄想，这之间的区别模糊消失了，几乎每年都有野心勃勃的强盗自称世界之主。有段时间——我记得是大约五十年前——居然同时有过十六位皇帝。”

“也就是多出了十五位。”

“应是多出十六位才对，而且每一位对旅人都不友善。要列出被谋杀的旧帝国皇帝名单，那可真是眼花缭乱哪。不过，我们不一定会死在他们手上。”

“不一定？”

“噢，天哪，当然不一定！我们沿途要克服的障碍多着呢，尤其是时近冬天的现在。加基斯以东是辽阔平坦、绵延数百里的草原。也许在旧时代，草原上有人居住耕作，笔直的石头路四通八达。但现在那些城镇成了沉默的废墟，大地是暴风肆虐的荒野，破碎的石头路将粗心大意的旅人带往深不可测的沼泽。”

“沼泽。”罗根咕哝着缓缓摇头。

“还有更糟的哪。奥斯大河，环世界最大的河，在荒野中切出一道蜿蜒深邃的河谷，我们必须越过它。河上只有两座桥，一座位于达米姆，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另一座位于奥斯姆，在前者以西一百多里。河上还有些渡口，但奥斯河流速太快，势头太猛，河谷既深且险。”长脚舔舔舌头，“过了河还有破碎山脉。”

“啊？破碎山脉？”

“噢，是的是的，非常高非常险，悬崖陡峭、山涧嶙峋，瀑布突兀，所以才叫破碎山脉。据说山中是有隘口的，但相关地图——如果真有人画下——都早已失传。穿过山脉后，我们乘船——”

“你想让我们扛着船翻山？”

“雇主向我保证山那边有船等我们，虽然我对他如何办到一无所知，山脉之外的土地根本没有人类居住。我们乘船去沙布拉延岛，据说那座岛从海中升起，屹立于世界边缘。”

“据说？”

“仅凭谣言。即便在伟大的领航员组织里，也没人宣称自己去过世界边缘。要知道，我组织的兄弟可是有……这么说吧，五花八门的宣称！”

罗根缓缓蹭了蹭脸，开始后悔没先问清巴亚兹的计划了。“听起来路很长。”

“事实上，没人能设想比这更长的路。”

“走这么远是为什么呢？”

长脚耸肩：“这你得问雇主，我只负责探路，不关心理由。请随我来，九指师傅，拜托别再消磨时间。想扮商人，我们还有很多准备要做。”

“扮商人？”

“这也是巴亚兹的计划。商人才会冒险自加基斯西去达米姆，甚至去奥斯姆，那两地仍是大城市，只是几乎与世隔绝。想发大财就得引进海外奢侈品——古尔库的香料，苏极克的丝绸，北方的查加。只要小命不丢，一个月投资翻三倍！这种商人车队并不少见，而且当然会严加保卫。”

“平原上的强盗土匪呢？他们不正是要抢劫商队吗？”

“这个自然。”长脚说，“所以我们伪装成这样是应付其他威胁，更直接的威胁。”

“更直接的威胁？还有更多威胁？”但长脚已大步走开。

至少在加基斯的某些部分，旧日荣耀尚未完全褪色。荣誉护卫——或者说绑架他们的人——领他们进入的大厅就是这样的部分。

两排大树般的磨亮绿石柱在回音絮绕的大厅里延伸，绿石表面有闪烁的银蔓花纹。高高在上、深邃的蓝黑色天花板描绘出满天繁星，用金线标出各星座的形态。门前有个极深极静的黑水池，映照出一切景物：阴影大厅和阴影中的银河夜空。

帝国专员大咧咧地躺在大厅远端高台的沙发上，面前桌子摆满佳肴。他又壮又肥，脸圆滚滚的，戴满金戒指的手指不时抓起食物丢进嘴里，眼睛却没离开两名客人——或者说两名俘虏。

“吾乃萨拉诺·纳巴，帝国专员暨加基斯总督。”他嚼个不停，吐出一枚橄榄核，果核“砰”一声掉进盘子。“汝号‘第一法师’？”

魔法师低下秃头。纳巴举起高脚杯，用肥厚的食指和拇指夹住杯柱，呷了口葡萄酒，一边观察他们，一边在嘴里漱酒，良久方才吞下。“巴亚兹。”

“正是。”

“咦，吾无他意，”专员用小叉从牡蛎壳里叉肉吃，“但汝此行令吾为难。帝国正值……多事之秋。”他又举起高脚杯，“动荡不宁。”长饮，酒水声，吞咽。“吾之不欲者……破坏平衡矣。”

“动荡不宁？”巴亚兹奇道，“老夫得知沙巴布斯大权在握。”

“彼曾以铁蹄定江山，但好景不长。”专员摘了把黑葡萄，又靠回沙发，一颗颗丢进嘴。“沙巴布斯已……殁，或为毒杀。其人诸子，斯卡罗……高图斯……兄弟阋墙……争权夺利。顾吾土虽经百战，此诚流血之极也。”他吐出葡萄籽。“高图斯据大平原中心之达米姆，斯卡罗则令乃父宿将卡比安引军围之。前番该城重围五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降矣。”纳巴咬了一颗熟透的李子，汁水流下脸颊。

“所以斯卡罗得势？”

“非也。”专员用小指尖蹭蹭脸，漫不经心地放下咬了一半的水果，“卡比安一旦破城，烧杀抢掠、搜刮钱财自不待言，更盘踞故宫中，自立为帝焉。”

“而你对此似乎无动于衷。”

“吾心戚戚痛泣也哉，然今日之局早有预料。斯卡罗，高图斯，卡比安，僭主三分天下，攻伐来往，生灵涂炭。少有之独立城市若吾等，莫不诚惶诚恐，但求一方清净和平。”

巴亚兹皱眉：“老夫西行必经奥斯河，而最近的桥在达米姆。”

专员摇头，“流言可畏，或曰卡比安性格乖僻，神智昏聩。彼杀妻后娶仨亲生女，甚乃自封为神。彼闭城捕杀女巫、魔鬼、叛徒之流，处处绞架，日日行刑，达米姆恐难出入。”

听到巴亚兹的回答，杰赛尔大松一口气。“那就是奥斯姆了。”

“万万不可。斯卡罗为避兄长大军，过桥即令麾下工程师决之矣。”

“他毁了它？”

“悲乎哉，二千年旧时代之奇观毁于一旦，无有存留。非止于此，近日秋雨迅猛，河水高涨，莫得渡之。以吾之见，何如待明岁？”

“老夫非过去不可。”

“汝何以为之？听吾一言，帝国离乱与汝无干，速速返乡罢。吾城加基斯不事偏倚，专以中立，幸而免遭席卷大陆之浩劫，唯其谨遵先祖旧俗矣。”他朝自己比画，“一如旧时代，吾城以帝国专员任之，非盗匪，非酋虏，非伪君。”他懒洋洋地朝周围富丽堂皇的大厅挥手。“吾辈殚精竭虑，始保旧时代之荣耀，是以不欲坏之。不过旬月，汝友扎卡鲁斯亦曾来谒。”

“他来过？”

“彼谓高图斯乃真命之君，令吾助之。吾不从彼，今亦不从汝。吾城加基斯安于现状，无意参与汝等之奸谋。汝尽可于他处逡巡，法师，予汝三日之限。”

纳巴说完后是长久、诡异、令人窒息的沉默，巴亚兹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漫长的沉默并非空洞，巴亚兹的怒气随之高涨。

“你可知老夫是谁？”他咆哮起来，杰赛尔只想赶紧躲开，藏到那些美丽的柱子后头，“老夫是第一法师！伟大的尤文斯的大弟子！”法师的怒火像大石头压在杰赛尔胸口，挤出肺里空气，夺走每一丝力量。巫师握紧肉乎乎的拳头。“这只手击倒了坎迪斯！这只手为哈罗德加冕！你敢威胁老夫？你说这里保留了旧时代的荣耀？这个缩在破墙中、套着早不合身的年轻时的盔甲、行将就木的地方？”银制餐具后的纳巴陡地小了一圈，杰赛尔浑身哆嗦，生怕专员随时爆炸，洒一屋血浆器官。

“你以为老夫在乎这个夜壶般的破镇子？”巴亚兹怒气不息，“你给老夫三天？老夫今天就走！”说完他转身大步踏过抛光地板，扬长而去，怒骂的回音仍在闪亮的墙壁和天花板间回荡。

杰赛尔瘫软无力地愣了一阵，方才愧疚地跟上早已离去的第一法师，经过那些吓得目瞪口呆的卫兵，回到天光下。

城防问题

王家审问部审问长，苏尔特阁下亲启：

卑职携委任状出席了达戈斯卡理事会，理事会成员对权力遭削减很不高兴，此事想必也在您意料之中。卑职已着手调查达瓦斯主审官失踪之事，并有信心在不远的将来查个水落石出。卑职的下一步是评估达戈斯卡的城防，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确保该城坚不可摧。

您很快会收到卑职的后续汇报，卑职全心全意遵从您。

达戈斯卡主审官，沙德·唐·格洛塔

太阳沉甸甸地挂在破碎的城垛上，阳光穿透帽子，照射着他低垂的脑袋；阳光穿透黑外套，照射着他畸形的肩膀。它威胁要挤出他体内所有水分，抽干他的生命，压垮他的身体。这就是美丽的达戈斯卡凉爽的秋日清晨。

太阳从头顶攻击，咸风则迎面扑来。热辣的风刮过空旷的海面和光秃秃的半岛，裹挟遮天蔽日的尘埃打在地峡城墙，每样东西上都撒满带盐味的粗沙。沙粒刺痛了格洛塔汗津津的皮肤、鼻孔和眼睛，令他不禁流泪。似乎老天爷也急于摆脱我。

维塔瑞刑讯官踮起脚尖踩在他身旁的城垛上，伸开双臂，活像在高空绳子上表演的马戏演员。格洛塔皱眉看去，她便是湛蓝天幕下一条细长黑影。她完全可以在下面好好走，不用如此招摇。算了，踩在上面有机会摔下去。地峡城墙至少二十跨高，想到审问长阁下最宠爱的刑讯官从城墙上滑倒、坠落，双手胡乱抓向空气，格洛塔不禁露出难以觉察的微笑。也许她还会发出垂死的惨叫？

但她没摔下去。臭婊子，无疑正准备给审问长的下一份报告：“瘸子一如既往像条搁浅的鱼。他踏遍半个城市，也没发现达瓦斯一点蛛丝马迹或找出任何叛徒，唯一逮捕的倒是审问部内一名资深……”

格洛塔手搭凉棚，眯眼看着毒辣的太阳。连接达戈斯卡与大陆的狭窄的岩石地峡在面前延伸，最窄处不过几百跨，两侧都是闪耀的海面。通往城门的路从这里看来不过是一道穿越黄色灌木丛的棕色线条，向南直通大陆上的干燥山丘。几只怪模怪样的海鸟尖叫着在地峡上盘旋，此外没有生物。

“借望远镜一用，将军？”

维斯布鲁克阖上望远镜，闷闷不乐地将它塞进格洛塔伸出的手中。他显然不耐烦陪我视察城防。将军穿着那身无可挑剔的制服，站得笔直，一边大口喘气，胖脸上全是汗水。他正尽力维持职业军人的形象，但这白痴除了外表并没有哪点称得上职业。可惜正如审问长所说，我们也只能利用好手头的工具。格洛塔举起黄铜望远镜。

古尔库人建了一道栅栏——高高的木桩围在丘陵边上，分隔达戈斯卡与大陆。栅栏彼端帐篷四散，细细的炊烟自帐篷间升起，格洛塔发现帐间还有许多小身影，阳光照在亮晃晃的金属上。武器和盔甲，许多武器和许多盔甲。

“从前有马车商队从大陆来，”维斯布鲁克喃喃道，“去年每天还有一百辆车呢。后来皇帝的军队来了，商旅越来越少，两月前他们修好栅栏，从此连一头驴都没来过，所有联系都得靠船。”

格洛塔扫视栅栏和栅栏后的敌营，从一边的海延伸到另一边。他们是来示威？施压？还是来真的？古尔库人喜欢炫耀，但也绝不手软——也许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征服整个南方。他放低望远镜。“你认为有多少古尔库军？”

维斯布鲁克耸肩：“说不清。我猜至少有五千吧，但很可能藏在山丘背后的军队比这数字多得多。不得而知。”

至少有五千人。刚好适合示威。“我们有多少人。”

维斯布鲁克顿了顿：“我麾下约有六百名联合王国士兵。”

约有六百？约？无能的白痴！当初我记得我团里每一名士兵的名字，也知道每个人的长处。“六百名士兵？就这些？”

“城里还有些雇佣兵，但他们反复无常，不值得信任。依我之见，他们派不上用场。”

我问的是数字，不是意见。“有多少佣兵？”

“目前大概一千，或许更多。”

“谁是他们的头？”

“一个斯提亚人，自称科斯卡。”

“尼科莫·科斯卡？”维塔瑞站在城垛上插话，抬起一条橙色眉毛。

“你认识他？”

“可以这样说罢。我以为他死了。世间真是毫无正义可言。”

说得好。格洛塔转向维斯布鲁克：“这个科斯卡归你指挥？”

“不算是。他受雇于香料公会，对埃泽会长负责。理论上，他应归我——”

“但实际上他只为钱包服务？”格洛塔盯着将军的脸，明白自己是对的。佣兵，最好情况下也是把双刃剑。只要能满足贪欲，这把剑还算锋利，当然，它绝不会把可靠性放在首位。“而这个科斯卡的人是你的两倍。”看来在城防问题上我问错了对象。也许这白痴在另一问题上有些线索。“你知道我的前任达瓦斯主审官出什么事了吗？”

维斯布鲁克不耐烦地扭了扭身：“一无所知。我没兴趣打听主审官的事。”

“嗯——”格洛塔沉思着，抓紧头上帽子，又一阵飞沙走石的风刮过城墙，“也就是说，你对本城审问分部主审官失踪一事毫不关心？”

“当然不是，”将军反驳，“我只说我们通常没什么交集。众所周知，达瓦斯生性刻薄，而据我所知，审问部和军方各负其职。”敏感，太敏感。我来之后，似乎每个人都如此敏感，嘿嘿，就像是不欢迎我咧。

“各负其职，呃？”格洛塔跛行到城垛边，举起手杖戳向维塔瑞脚下粉碎的石灰。一块石头当即滚落，半晌后传来掉进壕沟的声音。他转向维斯布鲁克，“身为城防负责人，你的职责难道不包括维护城墙吗？”

维斯布鲁克气愤地说：“我尽了一切努力！”

格洛塔用空出的那只手掰指头。“地峡城墙龟裂破损、年久失修；城壕满是土，几乎被填满；城门陈旧不堪，岌岌可危。倘若古尔库人明天进攻，我们必然措手不及。”

“告诉你，这不是我的问题！这里的热度、海风和盐能迅速腐蚀木头和金属，别说石头！你知道维护难度有多大？”将军比画着漫长高耸的地峡城墙，蜿蜒的城墙连接两边大海，城上可容一辆马车行驶，城下还要厚出许多，“我手头有经验的石匠不多，材料更少之又少！内阁给我那点钱只够维护堡城！香料公会纳的税勉强能保持上城城墙——”

白痴！他到底想不想守城？“若达戈斯卡城区落入古尔库人之手，堡城将无法依靠海上补给，是不是？”

维斯布鲁克眨眨眼。“是的，没办法，可是——”

“上城城墙也许能阻挡本地人作乱，但它太长、太矮也太薄，无法长期抵抗大军袭击，是不是？”

“是的，我同意，可是——”

“所以堡城和上城的任何措施，都只能起拖延作用——拖延时间等待增援。而今我军主力远在数百里格外的安格兰，很可能无法及时赶到。”如果会赶到的话，“也即是说，地峡城墙陷落便意味着城市陷落。”格洛塔用手杖跺了跺脚底布满灰尘的铺路石。“我们必须在这里抵抗古尔库人，必须阻止古尔库人登上地峡城墙，此外一切都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维塔瑞吹着口哨，从一个城垛跳到另一个城垛。

将军皱紧眉头：“我只能照总督大人和理事会的吩咐行事，一直以来，下城都被认为是可以放弃的。我并不负——”

“但我得负责。”格洛塔与维斯布鲁克长久对视，“今后，所有资源都必须用来维护和加固地峡城墙。城垛要换，城门要换，所有的破石头都要换。我要这城墙连蚂蚁都钻不过，别提古尔库大军。”

“上哪儿去找工人？”

“这天杀的城墙是本地人建筑的，不是吗？所以他们中间一定有些能人，找出来雇佣。至于城壕，我希望挖到海平面以下，古尔库军来袭时就放水，把城市变成孤岛。”

“那要挖几个月！”

“你只有两周，甚至更短。空闲人手都派去工作，包括女人和小孩，能握铲子就行。”

维斯布鲁克皱眉看向维塔瑞：“你们审问部的人不闲吗？”

“噢，他们忙着问问题，以求尽快找出前任主审官的下落；当然还要日夜监视着我身边、我的住所和堡城的各道门，以保现任主审官不会落得同样下场。如果我在城防完善之前就消失，维斯布鲁克，那不是太遗憾了吗，呃？”

“那当然，主审官。”将军呢喃道。回答不太热心啊，将军。

“总之你得动员所有人，包括士兵。”

“你总不能要求我的部下——”

“我要求全体总动员，不听话的就给我滚回阿杜瓦向审问长阁下解释去。”格洛塔朝将军露出无牙的笑容，“这里没有人不可替换，将军，没有人！”

维斯布鲁克的粉脸大汗淋漓，制服的硬衣领也被浸湿。“当然，总动员！立刻挖掘城壕！”他虚弱地笑笑，“我会找出每一个用得上的人手，但我需要钱，主审官。要人做工就得付酬，即便是本地人。我们还需要原料，原料都得从海上——”

“能借先借，赊了再说。你可以尽量许诺，日后审问长阁下会设法解决。”他最好会，“我希望每天早上都收到你的进度报告。”

“每天早上，好的。”

“你有很多工作要做，将军，建议你尽快开始。”

维斯布鲁克顿了半晌，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敬礼，最终只简单靠了下靴子，大步走开。这算是军人在平民面前的自尊，还是别有意味？我是否打乱了他的精心策划？或许他正要将城市献给古尔库人？

维塔瑞从城垛跳上走道。“审问长阁下会设法解决？你最好当心点。”

格洛塔皱眉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又皱眉看向大陆上起伏的山丘，皱眉抬头看看堡城。夹在审问长和古尔库人中间，身边还潜伏了一个不知名的叛徒，我真是如履薄冰。

无可救药的乐天派或许会称此行为探险。但完全名不副实。这是个摆放着几件零散家具、散发出尿臊味的棚屋，每样东西都沾满新新旧旧的汗渍。半满的粪池。这里的主顾几乎无从分辨，全是醉醺醺、满身苍蝇粪、瘫倒在暑气中的本地人。尼科莫·科斯卡，名扬天下的雇佣军人，也如此这般地瘫倒在此，鼾声如雷。

他将浮木椅后腿靠上肮脏的墙，前后摇晃，还把一边靴子搁在面前桌上。那靴子或曾是华丽的一等货，由斯提亚黑皮革制成，带着黄金马刺和靴扣，但早已黯然失色。靴子外翻的上沿全是磨旧的灰色痕迹，金马刺从中折断，靴扣上的镀金片片剥落，底下也生出棕色铁锈。靴底面朝格洛塔，中间有个洞，洞内可见长满老茧的粉色皮肤。

这双靴子太配它的主人了。科斯卡留着长长的小胡子，初衷无疑是上蜡后塑成斯提亚风格的八字须，现在却软塌塌、了无生气地垂在半张开的嘴旁。他脖子和下巴的毛有一星期没剃，现今已不只是胡楂，粗硬的汗毛从衣领上冒出，油腻的头发朝四面八方支开——脑门却有一大片被太阳晒得通红的光秃头皮。他松垮的皮肤汗珠密布，一只懒洋洋的苍蝇在他浮肿的脸上爬来爬去。一只空酒瓶倒放桌上，另一只半满的酒瓶横于他膝头。

维塔瑞低头看着浑然不觉的醉鬼，面具后显然露出鄙夷。“看来是真的，你还活着。”勉强活着。

科斯卡微睁开一只红肿的眼睛，眨了眨，眯起来查看，缓缓露出笑容。“夏萝·维塔瑞，妈的，世上果真有惊喜。”他苦着脸抿抿嘴，低头看见膝上酒瓶，立刻抓起来长饮一大口。他喝得多，只当瓶里是水。他是个货真价实的酒鬼，乍看上去根本不适合负责城防。“还以为再见不着你了。咋不摘下面具？耽误了花容月貌咧。”

“把这些鬼话留给你的婊子们吧，老流氓。”

佣兵咕噜一声，半是嬉笑半是咳嗽。“你还是像个公主。”他喘着气说。

“那这里就是皇宫喽？”

科斯卡耸肩：“醉了哪儿都一样。”

“你没醉够？”

“当然没够。我天天都在试啊。”为了证明，他又凑瓶灌下一大口酒。

维塔瑞坐上桌沿：“你来这里干吗？嫌斯提亚不够你蹦跶？”

“我在家乡的名声不太妙。”

“左右互搏的事干多了，呃？”

“差不多罢。”

“而达戈斯卡张开双臂欢迎你？”

“我宁愿大美人你劈开双腿欢迎我。哎，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啊。你的朋友是？”

格洛塔坐进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舒展开抽痛的腿，暗暗希望椅子别散架。摔倒在一堆烂柴火里无从传达正确信息，对不？“敝人格洛塔，”他左右伸伸汗津津的脖子，“达戈斯卡主审官。”

科斯卡用充血、下陷、带黑眼圈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他在仔细盘算，也许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醉。“和在古尔库打仗的是同一人？骑兵上校？”

格洛塔自觉眼皮跳了跳。很难说是同一人，但这佣兵记忆力惊人。“我多年前就退伍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军人得研究敌人，而受雇的军人可能对上任何对手，花点时间弄清各国军界人物总是受益匪浅。我听说过你，你值得关注，据说你英勇机智，缺点则是冲动。我知道的就这些。现在你在这里，干上一份问问题的工作。”

“冲动毁了我，”格洛塔耸肩，“而人总得有工作。”

“没错。我常说，永远不要质疑别人的选择，选择总有道理。来喝酒的吗，主审官？只怕这些尿配不上你。”他摇摇瓶子，“或者你要问我问题？”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你对围城战有经验吗？”

“经验？”科斯卡唾沫横飞，“经验，你问我？哈！老子最不缺经验——”

“是的，”维塔瑞扭头低声道，“你缺的是纪律和忠诚。”

“好吧，这个嘛，”科斯卡皱眉瞪她，“取决于问谁。不管怎样，我参加过恩提那之战和穆里斯之战，两场惨烈的攻城战。我自己围了威斯尼亚几个月，几乎得手。老子最终是被那女魔鬼蒙洛卡托算计了。天没亮就派骑兵来，借着背后的太阳，这伎俩真他妈不友好，那婊子——”

“听说你当时烂醉如泥。”维塔瑞喃喃道。

“好吧，这个嘛……我在奥索大公爵面前坚守博洛里塔长达六月——”

维塔瑞嗤之以鼻：“直到他买通你打开城门。”

科斯卡露出无辜的微笑。“他可是给了一大笔钱。不过他没打进城！这你得承认，呃，夏萝？”

“送上钱包，谁都不用跟你打。”

佣兵笑意更盛：“我就是我，表里如一。”

“也就是说，你习惯出卖雇主？”格洛塔插话。

这话让斯提亚人顿住了，酒瓶刚送到嘴边。“我很受伤，主审官。尼科莫·科斯卡或许是个雇佣军人，但他是有原则的。他只在一种前提下违背雇主的意志。”

“什么前提？”

科斯卡咧嘴笑道：“别人出价更高呗。”

噢，模范佣兵，为了钱可以做任何事。任何事，也许包括让主审官消失？“你知道我的前任达瓦斯主审官的下落吗？”

“哟，酷刑者消失之谜！”科斯卡若有所思地抓抓汗津津的胡子，又扯下脖子上一根粗短的汗毛，放在指甲上查看，“天晓得怎么回事，又有谁关心？我几乎不认识那头猪，而我了解的一星半点足以让我避而远之。他有很多敌人，而且——假如你还没意识到——这里是个真正的毒蛇窝。你想问是哪条毒蛇咬了他，好吧……那是你的工作，没看见吗？我忙着喝酒咧。”

确实如此。“你对我们共同的朋友维斯布鲁克将军有何看法？”

科斯卡伸伸肩膀，在椅子里陷得更深：“幼稚的家伙，排兵布阵可笑之极，只想到城里这一亩三分地，却不懂外城墙才是硬道理。要我说，外城墙一丢，这里立马沦陷。”

“同意。”或许把城防交给他不是最差的选择。“我已下令整顿地峡城墙和城壕，计划放水。”

科斯卡抬起一边眉毛。“很好，放水。古尔库人不喜欢水，他们水性不好。放水。非常好。”他仰头干掉最后一点酒，把瓶子扔到脏兮兮的地上，用脏兮兮的手擦擦嘴，又用脏兮兮的衬衫前襟擦手，“好歹有人明白自己该干什么。等古尔库人进攻，我们也许能多坚持几日，呃？”

没被你出卖的话。“谁知道呢，也许古尔库人不会进攻。”

“噢，我盼着他们来。”科斯卡伸手从椅子下取出另一瓶酒，用牙咬开瓶塞，吐到屋子对面。他双眼闪闪发亮，“打起来我才好发财。”

时值黄昏，一丝慈悲的微风吹过接见室，格洛塔靠在窗边墙上，看着下方城市里阴影蔓延。

总督故意让他等。为了让我知道他才是老大，不管内阁如何表态。格洛塔倒不介意多休息一会儿，白天实在辛苦。他顶着烈日在城里转圈，检查城墙、城门和部队，问各种问题。没人给出满意答案。他腿酸背也痛，抓手杖的手擦破了皮。也不比从前差。我还站着，总的来说，是充实的一天。

火红的太阳被一道道橙色云彩包裹，云彩下是夕阳余晖中闪烁的银色大海。地峡城墙已令下城半数贫民窟笼罩在深沉的阴影中，大神庙尖顶的影子也撒在上城的屋顶上，并逐渐沿斜坡爬上岩石上的堡城。大陆上的山丘成为远处的剪影。应是爬满古尔库士兵，跟我大眼对小眼。他们一定发现我们在挖掘城壕，修补城墙，加固城门。他们会等多久呢？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门开了，格洛塔应声回头，结果扭到脖子。出来的是总督之子科斯腾·唐·乌尔莫斯。年轻人关门大步走来，金属鞋跟清脆地踏在马赛克地板上。噢，联合王国年轻贵族之花，真是无上荣幸，噢等等，他刚才放了个屁吗？

“格洛塔主审官！希望没让你久等。”

“很遗憾，”格洛塔跛行到桌边，“你没有守时。”

乌尔莫斯轻轻皱眉。“抱歉。”他用格洛塔所能想象的最没有诚意的口吻道歉，“你在我们城里有何见闻？”

“天热，台阶多。”格洛塔重重地坐进一把精致的椅子，“总督大人呢？”

年轻人眉头皱得更深。“恐怕我父亲身体抱恙，无法来见你。你得理解，他年纪大了，需要多休息。我能代他发言。”

“你能吗？你们二人对我有何话说？”

“我父亲非常关心你在城防问题上做出的指示。听说王军士兵被派到半岛上挖洞，而非保卫上城，你可知此举是把我们交到了本地人手中！”

格洛塔哼了一声：“本地人也是联合王国公民，无论情愿与否。相信我，他们比古尔库人仁慈多了。”我亲身体验过古尔库人的仁慈。

“他们是帮原始人！”乌尔莫斯冷笑，“极其危险！你待得不久，根本不了解他们！你该找霍克谈谈，他对付本地人有一套。”

“我跟霍克谈过，而且不吃他那一套。事实上，恐怕他要在楼下暗室中反省一阵。”恐怕他已幡然省悟，以那颗白痴脑袋容许的最快速度。“至于令尊，他无须再操心城防问题。既然他年纪大了，需要休息，无疑很乐意让我负责。”

乌尔莫斯英俊的脸怒现出一道青筋，他张嘴欲骂，但及时忍住了。他最好忍住。年轻人坐回椅子，思虑地搓着拇指和一根手指，最后开口时换上友善的笑容和富于磁性的柔和声调。软硬兼施。“格洛塔主审官，我们似乎缺乏沟通——”

“我只关心结果。”

乌尔莫斯的笑意减了几分，但仍勉力维持：“眼下你手握王牌，但我父亲在米德兰有头有脸。我既能成为你极大的绊脚石，也能成为你极大的助力——”

“我很感激你的配合。你可以先告诉我达瓦斯主审官的下落。”

笑容消失了。“我怎么知道？”

“每个人都知道点什么。”而且有人知道得更多，是不是，乌尔莫斯？

总督之子考虑了一下。迟钝还是罪恶感？想帮我还是在思考如何脱身？“我知道本地人恨他入骨。本地人一直想对付我们，而达瓦斯不知疲倦地破获阴谋。我相信他是栽在他们手上，如果我是你，我会到下城去问问题。”

“噢，我确信答案在堡城之内。”

“反正我不知道，”乌尔莫斯大叫，一边上下打量格洛塔，“相信我，我宁愿跟达瓦斯共事。”

也许是，也许不是，看来今天得不到答案。“很好。告诉我城内的储备情况。”

“储备？”

“食物，科斯腾，食物。据我了解，古尔库人封锁陆地以来，运输都得走海路。如何供养这座城市定是总督大人最关心的问题。”

“我父亲关心下人的一切需求！”乌尔莫斯叫道，“我们有足足六个月的补给！”

“六个月？所有人在内？”

“那当然。”比预计的好。少一桩烦恼不无裨益。“不算本地人。”乌尔莫斯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

格洛塔愣住了：“古尔库人围城时，他们吃什么呢？”

乌尔莫斯耸肩：“我真没想过。”

“没想过？如果他们没吃的，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这个……”

“城里会大乱！如果五分之四的人反对我们，怎么可能守住！”格洛塔厌恶地舔舔牙齿空洞，“你立刻去找商人，买下足够六月之需的储备！保证人人都有食物！阴沟里的老鼠也不准饿着！”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乌尔莫斯冷笑，“打杂小弟吗？”

“我把你当成什么你就是什么。”

乌尔莫斯脸上所有友善的线条都消失了。“我是总督之子！不容你如此无礼！”他一跃而起，朝门口冲去，刚才坐的那把椅子发出愤怒的吱嘎声。

“那好。”格洛塔低声道，“每天都有一班船去阿杜瓦，一班直达审问部的快船。相信我，那边的人不像我这么客气。我这就为你订好铺位。”

乌尔莫斯僵住了。“你敢！”

格洛塔笑笑——是那种露出牙齿空洞，最恶心、最令人反胃的冷笑：“有种你尽可拿命来赌。你敢吗？”年轻人舔舔嘴唇，却不敢与格洛塔长久对视。我想你不敢。你让我想起老朋友路瑟上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拿针一戳，就如同戳破酒袋。

“六个月食物，六个月给所有人的食物。尽快办妥。”打杂小弟。

“是。”乌尔莫斯愤愤不平地答应，依旧阴沉地瞪着地板。

“接下来是水。水井，水池，水泵。你辛辛苦苦替人民解决的食物，总得有东西送下去，呃？每天早上我要收到你的进度报告。”

乌尔莫斯的拳头在体侧开开合合，他怒得咬紧下巴。“是。”最后他勉强答应。

“很好，你下去吧。”

格洛塔目送他大步离开。我今天找理事会四名骨干中的两名谈话，便制造出两个敌人。想在这里生存下去，我需要盟友，没有盟友绝对不行，无论手握何种文件。也只有依靠盟友帮助，我才能挡住古尔库人——如果他们真的翻脸进军。最糟的是，我对达瓦斯失踪之事依然毫无头绪，审问部主审官就这样凭空消失。我只能希望审问长耐心一些。

希望。审问长。耐心。格洛塔皱起眉头。这无疑是全天下最不相容的三个念头。

比如信任

车轮吱嘎，缓缓向前。

它又转了一圈，又发出吱嘎一声。菲洛皱眉看它。该死的轮子。该死的马车。她的怒视从马车转向车夫。

该死的门徒，她对他的信任不及小指头宽。他不时瞄她，无礼地瞅一眼又马上转开，就像知道什么菲洛不知道的事，真让她来气。她移开目光，看向第一匹马和马上骑手。

该死的联合王国小子，君临御座般笔直地坐在马鞍上，仿佛生来一张俊脸蛋是值得永远骄傲的成就。他漂亮又干净，还挑剔得像个公主，菲洛暗暗冷笑。联合王国的公主，没错。她讨厌漂亮脸蛋，比讨厌丑脸更甚。漂亮的从不可信任。

要找到比九根指头的大块头蠢货还丑的脸可不容易。他像袋大米一样瘫坐马鞍上，慢慢腾腾，抓耳挠腮，不断嗅探，还跟牛一样反刍着。他装出一副老实样，仿佛不会杀人不会暴怒、发疯更不像个魔鬼。她才不上当。他冲她点头，她怒目而视。他是披牛皮的魔鬼，她不上当。

但他们都比领航员好。那家伙喋喋不休，要么微笑，要么大笑。菲洛讨厌说话，讨厌笑，更讨厌大笑。爱讲白痴故事的白痴小个子的连篇谎话下隐藏着观察与算计，她能感觉到。

剩下还有第一法师，她最信不过的人。

他时而瞟向马车，瞟向装匣子的袋子。暗沉的灰匣子，四四方方。他以为没人注意，但她看到了。贼秃子有太多秘密，脖子老粗，一根木杖从不离身，平素装出大善人的模样，实际却懂得如何让人突然爆炸。

“该死的粉佬。”她低声自言自语，探头照车辙吐了口唾沫，愤愤地盯着前面五人的背影。她怎么让余威给忽悠到这档子胡闹里来了？远离故土，去毫无瓜葛的寒冷西方。她该回南方杀古尔库人。

让他们血债血偿。

她无声诅咒着余威，随其他人走向桥。桥似乎很古老——斑驳的桥石布满星星点点的青苔，表面有几千年间来来往往的车辆轧出的深深车辙。单拱下，小溪潺潺流过，溪水冰寒，湍流激荡。桥边有个破屋，已伫立在此好多年。小屋烟囱冒出几缕青烟，被寒风裹挟着飘过大地，不见踪影。

一个士兵孤身站在门外，可能是抽签决出的倒霉鬼。他裹着厚斗篷靠住墙，头盔上的马鬃被吹得前后摇摆，长矛扔在一旁。巴亚兹在桥前勒马，点头示意要过桥。

“我们要前往平原上的达米姆。”

“生人勿往，彼处危险。”

巴亚兹笑道：“危险意味着有利可图。”

“朋友，切莫好高骛远。”士兵将他们挨个打量，吸吸鼻子，“观汝人手甚杂。”

“他们是我四处找来的优秀战士。”

“善，”他看向菲洛，后者瞪回去，“强则强矣，怎奈野外凶险莫测，今朝尤甚，过往商旅大多有去无回。依吾之见，皆因那疯子卡比安纵兵劫掠，斯卡罗及高图斯亦然。桥前尚有几多法度，桥后则自求多福矣。倘受困原野中，恐无人能救。”他又吸吸鼻子，“无人能救。”

巴亚兹冷冷点头。“我们不要人救。”他一踢马腹，马儿小跑上桥，踏在车辙上。其他人跟在后面，先是长脚，再是路瑟，然后是九指。魁一扯缰绳，马车吱嘎前进。菲洛殿后。

“无人能救！”士兵在她身后喊，然后靠回小屋粗糙的墙壁。

大平原。

适合骑马这点让人安心。菲洛能看清数里外的敌人——虽然现在一个也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长草在风中起伏摇摆，向四面八方蔓延，直至地平线。一条小路打破了这一成不变的景色，它如一支笔直飞过平原的箭擦出的痕迹，路上的草短一些、干一些，还不时露出黑色泥土。

但这景色过于单调，菲洛不喜欢。他们一边前进，她一边皱眉左右张望。在坎忒大陆的恶土，贫瘠的大地形貌多变——破碎岩石，干涸溪谷，投下张牙舞爪影子的枯树，阴影笼罩的遥远岩架，闪闪发光的山脊；在坎忒大陆的恶土，天空永远是空旷、静止，犹如明亮的巨碗，白天只有目眩的太阳，晚上只有明亮的群星。

而这里怪异地颠倒过来。

这里地形毫无变化，天空却瞬息万变。高耸云团压在平原上，黑云与白云搅成旋涡，随刺骨的风扫过，不断变换翻滚，分散聚合，往畏畏缩缩的大地投下大片流动阴影，威胁要用一场淹没世界的大雨冲走六个卑微的骑手和他们可怜的马车。在菲洛头顶，真神的怒火正化为现实。

这片陌生的土地与她毫无瓜葛。她需要一个来这里的理由，充足的理由。“喂，巴亚兹！”她大喊，驱马来到巴亚兹身边，“我们这是去哪儿？”

“哈，”他咕哝，紧锁的双眉下，他望向不知始终的起伏草海，“我们往西穿过平原，渡过奥斯大河，直至破碎山脉。”

“然后呢？”

她看到巴亚兹眼角和鼻梁不甚明显的皱纹一下子加深，嘴紧抿成一线。不耐烦。他不喜欢她的问题。“然后继续向西。”

“要走多久？”

“从冬走到春，”他不耐烦地说，“再回来。”他双脚一夹马腹，驱马沿小路跑去，甩下菲洛。

菲洛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哪怕这个秃顶老粉佬也别想这么对待她。她夹马追上巫师。“什么是第一律法？”

巴亚兹尖锐地盯着她：“你知道些什么？”

“没多少。我在门后听你和余威说这个。”

“偷听？”

“你们声音大，我耳朵又好使。”菲洛耸肩，“我可不会为替你保密就在头上盖个桶。什么是第一律法？”

巴亚兹前额的皱纹更深了，嘴角也下垂。愤怒。“一如为儿子们定下的规矩，第一条定在上古混沌时代终结之后。第一律法禁止与异界直接接触，禁止沟通下界，禁止召唤恶魔，禁止打开地狱之门。这就是第一律法，所有魔法的指导原则。”

“呃，”菲洛轻哼一声。跟她没半点关系，“谁是卡布尔？”

巴亚兹的浓眉拧到一起，额头纹路愈加明显，眼睛眯缝起来。“问起来没完吗，女人？”他被她的问题惹恼了。很好。说明她正中要害。

“不问时自然就完了。谁是卡布尔？”

“卡布尔是法师组织的一员，”巴亚兹吼道，“我的组织的一员，位列尤文斯十二弟子第二。他总觊觎我的位置，渴求力量，为此不惜打破第二律法。他不仅自己食人肉，还驱使别人吃。他伪装成先知，骗得古尔库人为他服务。卡布尔是你我共同的敌人。”

“什么是种子？”

巫师的脸猛然一抽。暴怒，可能还有一丝恐惧。但他马上放松下来。“种子？”他微笑着看向她。他的笑容比他所有的愤怒加起来更让她不安。他探身向她，近到没有别人能听到他说话。“那是你复仇的工具。我俩复仇的工具。但它很危险，哪怕只是提到。隔墙有耳，你最好别问了，答案会把我俩都害死。”他再次踢马，冲到队伍最前面。

菲洛没跟进。她知道的已经足够。足够让她更不信任第一法师。

直径不过四跨的平原窟窿，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泥地里的浅坑。潮湿乌黑的泥组成低矮坑壁，爬满纠结草根。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宿营地，事实上，这很幸运。

这也是菲洛一天中见到的最与众不同的地方。

长脚生的火很旺，明亮火苗贪婪地舔舐木柴，不时有风吹过，吹得火堆沙沙响，火苗倒向一边。五个粉佬紧紧环坐在一起，蜷缩取暖，火光映在他们的粉脸上。

长脚是唯一开口说话的，又在讲述自己的丰功伟绩，怎样来这里或到那里，怎样知道了这个或那个，如何擅长做这个或那个。菲洛受够了，也抱怨过两回。她以为头一回说得很明白，结果又不得不重申一遍。他的确不会再对她滔滔不绝自己的白痴旅行，但其他人依然无声地忍受着。

他们在火堆下风向给她留了位子，她不要。她宁愿在他们上面，盘腿坐在洞口草地。这里有风，很冷，她用毯子裹紧发抖的双肩。这种感觉——寒冷——于她陌生而恐怖，她十分讨厌。

但好过与人为伴。

她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看着阳光撤离压抑的天穹，黑暗席卷大地。那一点点阳光徘徊地平线上，微弱的光线给云层镶了道金边。

大块头粉佬站起来看向她。“天黑了。”他说。

“嗯。”

“猜猜太阳落下后会怎样，呃？”

“嗯。”

他挠挠粗脖子一侧。“需要派人守夜，这里晚上可能很危险。我们轮班，我第一个，然后是路瑟——”

“我守夜就行。”她咕哝。

“不用担心，你先睡，我待会儿叫你起来。”

“我不用睡。”

他盯着她。“啥，不用？”

“不常睡。”

“所以才心情不好吧。”长脚低声自语。

他当然没打算大声说，但菲洛还是听到了。“关你屁事，白痴。”

领航员一言不发地裹紧毯子，双手伸到火边。

“你想值头班？”九指说，“行，不过两小时后弄醒我。我们轮班。”

缓慢，安静，蹑手蹑脚，不出声——菲洛在偷拿车里东西：干肉、干面包、水壶。这些够她走上好几天，她统统塞进帆布袋。

她悄悄走过时，一匹马被吓得打个响鼻、向后退去，她瞪了马一眼。她可以骑马，她骑得很好，但她不想跟马发生关系。呆头呆脑的傻大个，臭气熏天，它们或许跑得快，但也吃得多喝得多，并且老远就能被人看见听见。它们的足迹也十分明显，容易追踪。骑马让人变得软弱，依靠马的话，当你需要奔跑时，就会发现自己跑不动了。

菲洛知道，世上只能靠自己。

她一边肩扛帆布袋，另一边挂箭袋和弓，最后看了一眼篝火周围熟睡的其他人，他们仿佛一个个黑色土丘。路瑟的毯子一直盖到下巴，光滑俊朗的脸蛋朝向篝火余烬。巴亚兹背对她，但她能看到秃头反射的幽光，一只耳朵投下的黑影，能听到他缓慢的呼吸。长脚用毯子蒙头，光着的双脚从毯子另一端露出，那双脚瘦得皮包骨头，脚筋像土里树根。魁的眼睛微张开一道小缝，篝火在缝中泛出湿润的光，他好像在看她，但胸膛缓缓起伏，嘴巴大张。凭声音能确定，他正在做梦。

菲洛皱眉。只有四个？大块头粉佬呢？他的毯子铺在火堆远端，上面明暗交错，但空空如也。这时，她听到他的声音：

“这就要走？”

他在她身后。厉害，竟能趁她偷食物时接近她。他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行动缓慢、嘈杂，完全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人。她暗暗咒骂，早该想到不能以貌取人。

她慢慢转向他，同时朝马的方向退了一步。他紧紧跟上，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火光映在他眼角，勾勒出坑坑洼洼、胡子拉碴的脸颊，弯曲的鼻梁若隐若现，几缕油腻的头发在额前随风飘动——那头发比身后的土地还要黑。

“我不想跟你打，粉佬，我见过你打架的样子。”她见过他在眨眼间杀了五人，连她都觉得诧异。房间里回荡的疯狂笑声。他扭曲、饥渴的面孔半是狰狞，半是微笑。他浑身浴血，疯狂劈砍，尸块横飞——这些历历在目。她当然没被吓住，菲洛·马尔基尼无所畏惧，但她知道何时该小心谨慎。

“我也不想跟你打，”他说，“但若巴亚兹明早发现你跑了，会让我去抓你。我见过你奔跑的样子，我宁愿现在跟你打一架，也不想去抓你。至少现在还有机会。”

他比她强壮，这点她心知肚明。而且他的伤几乎全好了，行动无碍。她真后悔之前帮他。好心总不得好报。战斗要冒很大风险，她可能比上次围攻他那些人要强，但她不想自己的脸像那个叫裂石的大块头一样烂成一摊，不想被一剑劈开、砍碎膝盖或脑袋切成两半。

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这个距离弓箭施展不开，逃跑的话，他会叫醒其他人骑马来追。战斗也会弄醒他们，但若她能迅速给他致命一击，或许可以趁乱逃开。这计划不怎么好，但她有得选吗？她把肩上袋子缓缓搁到地上，然后是弓和箭袋。她一只手握住剑柄，手指在黑暗中摩挲。对方也是如此。

“好吧，粉佬，开打吧。”

“或许有别的办法。”

她疑惑地盯着他，蓄势待发。“什么办法？”

“跟我们走。再走几天。如果你还是想跑，嗯，我帮你。相信我。”白痴才相信“相信”二字，这个词的唯一含义是出卖。他再往前走哪怕一寸，她便要挥剑砍下他的头。她继续蓄势待发。

但他既不向前也不退后，他就站在原地，像个伫立在黑暗中硕大、沉默的影子。她皱着眉，指尖依然搭在曲刃剑柄上。“我凭什么信你？”

大块头粉佬耸耸宽厚的肩膀。“凭什么不信？在城里我帮过你你也帮过我。若非如此，咱俩早都死了。”这话没错，她暗想，他帮过她，尽管没她帮他那么多，但还是帮了她。“有时你必须让步，不是吗？比如信任，总有一天，无须理由，你也必须相信别人。”

“为什么？”

“不然就会像咱俩现在这样，谁想这样呢？”

“哈。”

“咱俩做个约定。你看着我的后背，我看着你的后背。”他用大拇指缓缓点了下胸口，“我守约。”他又指指菲洛，“你也守约。如何？”

菲洛想了想。逃跑给她自由，但只有一点点，只会让她回到过去几年徘徊于沙漠边缘，每天被人猎杀的苦日子。她曾逃离余威，却差点被食尸徒抓住。何况，她现在能跑去哪儿？能跑过大海回坎忒大陆吗？或许大块头粉佬说的没错，或许有时不该逃跑。

至少在她能悄悄溜掉之前。

她的手移开剑柄，双臂缓缓交叠胸前，对方也照做。他们就这么站了很久，黑暗中互相凝视，一言不发。“就这么定了，粉佬。”她低吼，“按你说的，我会守约，我们走着瞧。但我他妈不保证什么，明白？”

“不需要你保证。现在该我值班，你去休息。”

“我说过，我不需要休息。”

“你随便，但我要坐下了。”

“好。”

大块头粉佬谨慎地坐下，她也跟着他的动作。他们原地盘腿而坐，面对面。篝火余烬在一旁闷燃，在四个熟睡的人身上洒下微弱光芒，打在粉佬凹凸不平的侧脸，也给她带来一丝温暖。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过夜。

盟友问题

王家审问部审问长，苏尔特阁下亲启：

城防准备正有条不紊地展开。此地著名的地峡城墙固然雄伟，但维护不佳，卑职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予以改善。卑职同时着手补充物资、食物、盔甲和武器，一旦围城发生方能游刃有余。

不幸的是，我们防线过长，任务十分艰巨。卑职暂以政府信用作抵押，但恐难长久，由是恭请阁下送来资金以便展开后续工作，否则一切努力必将归于徒劳，城市亦将不保。

此地王军数量不足，士气也不甚高。卑职到来前城内已雇了不少佣兵，卑职下令雇佣更多，但他们忠诚堪虞，尤其薪酬出现问题的话。卑职请求派遣更多王军部队，哪怕一个连也能发挥很大作用。

您很快会收到卑职的后续汇报，卑职全心全意遵从您。

达戈斯卡主审官，沙德·唐·格洛塔

“就是这儿。”格洛塔说。

“噢。”弗罗斯特道。

这是栋单层的粗糙建筑，由泥砖草草搭建，几乎等同于木棚屋。暗夜里，破烂不堪的门和唯一一扇破烂不堪的百叶窗透出点点亮光，跟这条街上其他棚屋非常相似——如果可称之为“街”的话。很难想象达戈斯卡理事会成员住在这里，但卡哈亚很多方面特立独行。他是本地人的首领，没有神庙的祭司。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格洛塔还没敲门，门自己开了。卡哈亚站在门槛里，身着白袍，高高瘦瘦。“不进来？”教长转身，走到唯一一把椅子旁坐下。

“在外面等。”格洛塔吩咐。

“噢。”弗罗斯特回答。

屋内不比外表光鲜。干净、整洁，但一贫如洗。天花板矮得出奇，格洛塔只能勉强站立，地板是压实的土。房间远端几只空板条箱上铺了张稻草床，旁边摆了把小椅子，窗下有个矮柜，柜顶堆了些书，书旁有根快熄灭的蜡烛。除开一把用来当夜壶的凹陷的桶，这些就是卡哈亚在俗世的所有财物。自然也藏不住审问部主审官的尸体。但谁知道呢？也许切成小块，尸体也能打包……

“你应该搬出贫民区。”格洛塔关上门，门叶吱嘎作响。他跛行到床前，沉重地坐到稻草垫上。

“你没听说吗？本地人不许进入上城。”

“我非常肯定你是例外。你该在堡城找个住处，免得我为了跟你说话还得一路下山。”

“在堡城找个住处？听任我的同胞在下面腐烂？上位者至少该分担下位者的痛苦，反正别的我也给不了多少。”下城闷如蒸笼，卡哈亚却未见不适。他直视格洛塔，黑眼睛犹如止水，“你不认同？”

格洛塔揉揉抽痛的脖子。“完全认同。受苦受难是你的品格，但请原谅，我对此没兴趣。”他舔舔牙齿空洞，“我做出过牺牲。”

“或许你做出的还不够。问问题吧。”直截了当啊。坦坦荡荡还是有恃无恐？

“你可知我的前任达瓦斯主审官的下落？”

“我衷心希望他七窍流血而死。”格洛塔不由自主地抬起眉毛。诚实的回答——这是最出乎意料的——也许是我问出这个问题以来第一个诚实的回答。但回答并不能洗清嫌疑。

“七窍流血而死？”

“没错。若你落得同样下场，我也不会流一滴眼泪。”

格洛塔笑了：“我想不出谁会流泪。不过我们说的是达瓦斯，你的人插没插手他失踪一事？”

“有可能。达瓦斯给了我们充足的理由，他的清剿、审讯和屠杀让多少家庭失去丈夫、父亲和儿女。我的人民有好几千，我不可能一个个看住，我能告诉你的是我对他失踪一事一无所知。每当一个魔鬼倒下，总有另一个魔鬼出现，他们送来了你，我的人民终究一无所获。”

“除开达瓦斯的沉默。也许达瓦斯发现你和古尔库人做交易，也许你的人民并不满意联合王国。”

卡哈亚嗤之以鼻：“你什么都不懂。达戈斯卡人绝不会与古尔库人做交易。”

“就我这个外人看来，你们两者似乎有诸多共同点。”

“就你这个无知的外人看来。同是黑皮肤，同样向真神祈祷，我们跟他们的共同点仅此而已。达戈斯卡人爱好和平，安居在自己的半岛独善其身，古尔库帝国则像疾病般扩散到整个坎忒大陆。我们曾以为他们的征服与我们无关，这是失误。他们多次派来使节，要我们屈膝臣服古尔库皇帝，承认先知卡布尔是真神的代言人。我们不肯照办，卡布尔便发誓摧毁我们。现在他即将得手、即将统一南方了。”审问长阁下对此想必很不开心。

“谁知道呢？也许真神会帮助你们。”

“天助自助者。”

“也许我们可以互助。”

“我没兴趣跟你打交道。”

“你连自助也没兴趣？我有意签署命令，打开上城，让你的人民在城里自由来往；我可以让香料公会归还大神庙，让那里重新成为你们的圣地。达戈斯卡人也能携带武器，事实上，你们将从我们的兵器库中取得武器。我要保障本地人获得联合王国公民的一切权利，这是他们应得的。”

“哈，哈，哈，”卡哈亚拍着手，坐进吱嘎作响的椅子，“换句话说，在古尔库人兵临城下的当口，你挥舞着那张仿佛真神神谕的小卷轴来达戈斯卡主持正义了。你跟其他人有何不同？你要我相信你是个好人，诚实又正直？”

“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相信什么对我来说屁都不算，我更不关心什么正义——每个人的正义都不同。至于‘好人’？”格洛塔卷起嘴唇，“那条船早驶得无影无踪了，我连道别都没来得及。我现在的目的、唯一的目的，只是守住达戈斯卡。”

“而没有我们帮助，你守不住达戈斯卡。”

“你我都是明白人，卡哈亚，别让感性蒙蔽理性。我们可以在这里一直吵到古尔库人攻进来，也可以合作。谁知道呢？也许你我携手足以打败敌人。你的人民得协助我挖掘城壕，修缮城墙，更换城门。请你先为城防提供一千人，以后再逐步增加。”

“我？我会吗？通过合作守住城市之后，我们的谅解又怎样呢？”

守住城市之后，我就该走人了，很可能乌尔莫斯之流重新掌权，我们的谅解当然作废。“守住城市之后，我保证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

“换句话说，等于零。”聪明。

“我需要你合作，所以会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我情愿付出更多，但那不现实。你可以在这个棚屋里跟苍蝇一道生闷气，等待皇帝的靴子踏下。也许伟大的奥斯曼-乌-多沙会出更好的条件。”格洛塔盯着卡哈亚的眼睛，“但你我都清楚那不可能。”

祭司抿紧嘴唇，摸摸胡须，长叹一声。“俗话说，深陷沙漠的人谁给的水他都会喝。我接受你的条件。神庙清空后我们帮你挖沟搬石头，还会拿起你们的武器。有事可做总比一无所有强，而且正如你所言，也许你我携手甚至能打败古尔库人。谁知道呢？奇迹有时也会发生。”

“我也这么听说。”格洛塔撑住手杖，哼哼着起身，汗津津的背黏住衬衫，“我也这么听说。”但一次也没见过。

格洛塔在软垫上摊开四肢，头向后靠，嘴巴张开，让酸痛的身体充分休息。这里曾属于我光荣的前任，达瓦斯主审官。他的住所包括一系列宽敞、通风、家具齐全的房间，从前也许属于某位达戈斯卡王子、某位诡计多端的维齐尔或某位黝黑皮肤的情妇，直至本地人被统统赶到灰尘扑扑的下城。比我在阿金堡的狭小粪坑舒服多了，除了一桩——这里的主审官会消失。

一排窗户面北，直冲大海，窗下最为陡峭，另一排窗户朝向烈日烘烤的城市，两排窗户都装有厚重窗叶。堡城下是近乎垂直的裸崖，直达岩石嶙峋的海岸和滚滚怒涛。六指厚的房门镶了铁钉，配上重锁和四道沉重门闩。看来达瓦斯谨小慎微，而此间也有必要小心。刺客究竟是如何进来，又如何处理尸体的呢？

他自觉嘴唇折出微笑。他们要怎样处理我的尸体？我已然四面树敌——骄傲的乌尔莫斯父子、古板的维斯布鲁克将军、被我胁迫的商人、霍克和达瓦斯手下的刑讯官、痛恨一切黑衣人的本地人，当然还有老对手古尔库人，或许审问长阁下不满我进展缓慢，也正想换掉我咧。我怀疑，届时会有人寻找我的扭曲尸体吗？

“主审官大人。”

睁眼抬头已是极大痛苦，几日奔波留下的所有酸痛此刻一并发作。脖子好像弯折的树枝，背脊像僵化易碎的玻璃，那条无用的腿麻木地抽搐着，每一个动作都费尽全力。

丝克儿低头站在门口，黑脸上的擦划伤都愈合了，从外表已很难看出她在地下黑牢所受的折磨。不过她从未与他对视，总是垂头看地板。有的伤时间能愈合，有的伤则永远不能。对此我最清楚。

“什么事，丝克儿？”

“埃泽会长邀您共进晚餐。”

“她？”

女孩点头。

“告诉她我很荣幸赴宴。”

格洛塔看她跑出房间，自己又沉回垫子里。即便我明天就失踪，至少也救下一人。或许我的生命并非全无意义。沙德·唐·格洛塔，无助者的盾牌，会不会太迟了做……一个好人？

“求求您！”霍克尖叫，“求您！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被牢牢绑在椅子上，几乎没法动弹。眼睛可是动个不停哟。那双眼睛来回扫视格洛塔的器具，伤痕累累的桌面上刺目的油灯照得那双眼睛闪闪发光。噢，没错，你比大多数人更了解这些器具的用法。知识能去除恐惧，但此时此地恰好相反。“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由我决定。”格洛塔擦擦脸上汗水。房间热得像烤炉，火盆里烧红的炭球更是变本加厉，“闻起来像骗子、看起来也像骗子的，多半就是骗子，你同意吗？”

“求求您！我们是一边儿的！”是吗？我们是一边儿的？“我告诉您的都是实话！”

“也许吧，但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求求您！我是您的朋友！”

“朋友？按我的经验，朋友就是会等待时机出卖我的人。你是这种人吗，霍克？”

“不是！”

格洛塔皱眉：“那你是我的敌人了？”

“什么？不！我只……只……只不过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是这样！我不想……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我听烦了。“您必须相信我！”

“我唯一‘必须’做的是问问题。”

“您问吧，主审官，求求您！给我个改正的机会！”哟，你不是决不手软吗？“问吧，我知无不言！”

“不错，”格洛塔坐到被紧缚的囚犯面前的桌沿上，朝下打量对方，“态度不错。”霍克的双臂和脸颊被晒成深棕色，但其余皮肤白得像鼻涕，间杂丛丛浓厚的黑毛。不怎么好看，但在审问官里算不错啦。“先回答我，男人要乳头有什么用？”

霍克眨眨眼，吞吞口水，抬头看向弗罗斯特。白化人当然是不为所动地瞪回去，眼睛一眨不眨，面具旁的白皮肤覆满汗水，双眼如两颗粉色宝石。“我……我不太明白，主审官。”

“这不是很简单的问题吗？男—人—要—乳—头，霍克，有什么用？你没想过吗？”

“我……我……”

格洛塔叹道：“它们擦伤了阴天会痛，干瘪了热天会痛，有些女人出于我无法认同的原因，喜欢在床上玩弄它们，好像以为这除了令我们男人烦躁，还能带来点什么。”格洛塔手伸向桌面，霍克瞪大眼睛追随他一举一动。格洛塔最终缓缓握住钳子，举起来检查，磨得锋利无比的钳口在明亮灯光下闪烁。“男人的乳头，”他呢喃，“是累赘。你知道吗？只有看到身上那两个丑陋的疤，我才会想起它。”

他捏住霍克的乳尖，粗鲁地拉拽。“噢！”前审问官发出惨叫，拼命扭动，椅子吱嘎作响，“不！”

“这就痛了？好戏才刚上演咧。”格洛塔张开钳口咬住那片拉长的皮肤，紧了一紧。

“噢！噢！求求您！主审官，求您！”

“你不用求我，你只需回答问题：达瓦斯呢？”

“我拿命发誓，我不知道！”

“不够啊。”格洛塔继续紧钳子，锯齿咬进皮肤。

霍克绝望地嘶叫。“等等！我拿了钱！我招！我拿了钱！”

“钱？”格洛塔略微松手，一滴鲜血流下钳口，滴到霍克毛茸茸白花花的大腿上，“什么钱？”

“达瓦斯从本地人那榨的钱！叛乱之后！他派我找出所有我认为的有钱人，把他们和其他人一起吊死，财产由我们瓜分！他的钱锁在他住所一个箱子里，他失踪后……我全拿了！”

“钱呢？”

“没了！我花光了！花在女人……酒，许、许多地方！”

格洛塔舔舔舌头：“啧，啧。”贪婪与阴谋，不公和背叛，抢劫与谋杀，最是令大众义愤填膺的题材。很有趣，但我不关心。他的手在钳子把手上游移。“我关心主审官的人，不是他的钱。我说厌倦了问问题，决非玩笑。达瓦斯呢？”

“我……我……我真不知道！”

他也许是真不知道，但我不在乎。“不够啊，”格洛塔用力一挤，金属锯齿咬穿血肉，发出轻柔的碰撞声。霍克大叫着浑身痉挛，继而凄厉悠长地号叫，鲜血从他乳头曾在的方形血红伤口喷涌而出，在白肚皮上留下道道黑渍。格洛塔伸了伸脖子，直至听到“咔嚓”一声。怪啊，反复上演后，连最精彩的酷刑也变得……乏味。

“弗罗斯特刑讯官，审问官在流血！快给治治！”

“系不起。”弗罗斯特从火盆里取出滋滋作响的橙红铁块，格洛塔大老远就感到铁块的热量。噢，烙铁是好东西。它不保守秘密，它不接受谎言。

“不！不！我——”弗罗斯特将烙铁按到伤口上时，霍克的言语化为语无伦次的尖叫，烤肉的咸香在房里缓缓弥散。格洛塔有些厌恶地发现这味道竟令他肚子咕咕作响。我多久没好好吃过肉了？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抹去脸上淋漓的汗珠，耸了耸外套下抽痛的肩膀。

丑陋的工作。为什么要干这个？弗罗斯特将烙铁小心放回火盆，发出微弱咝声，迸出橙色火星。霍克身子扭曲，啜泣着，发着抖，水汪汪的眼睛更为凸出，焦黑的胸口还在冒烟。丑陋的工作。此人活该落得这等下场，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此人或许根本不清楚达瓦斯的下落，这也改变不了什么。问题必须得到回答。

“你为何始终不招呢，霍克？你莫非以为……天真地以为……我废掉你两个乳头就没招了？你是这样想吗？我会就此罢手？”

霍克瞪着他，唇边吐出一连串唾沫。格洛塔倾身靠近。“噢，不，不，不，这只是开始，甚至都不算开始，日子长着咧。几天，几周，几月，无论多久。你真以为能守口如瓶？你现在属于我，属于我和这个房间。问题得到回答之前，一切都不会停。”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霍克另一边乳头，拿起钳子，张开血淋淋的钳口。“我的话有那么深奥吗？”

埃泽会长的宴会厅只能用华丽形容。银、红、金、紫、绿、蓝及鲜黄，各色织锦在窄窗吹进的微风中涟漪阵阵。这里还有精雕细刻的大理石屏风，人那么高的大花瓶摆放于角落，地上闲散地扔满样式古朴的靠枕，仿佛在邀请客人。彩蜡烛在高高的玻璃罐中燃烧，温暖的光线照亮全厅，散出甜香。大厅尽头，清水轻柔地流进一个星形池子。这里有舞台的气质，像是某个坎忒传说中皇后的内室。

香料公会的埃泽会长是厅内最耀眼的存在。货真价实的商人女王。她坐在桌子上首，穿一身洁白无瑕、闪闪发亮，却又不失诱惑的透明丝裙。她裸露的每一寸晒过的皮肤都散发着珠光宝气。她头发盘得很高，以象牙发梳固定，几根发丝巧妙地垂在脸颊周围。看来她打扮了一整天。精心准备。

格洛塔坐进桌子下首的椅子，面前有一碗热汤，自觉来到了故事书里。一部充满异国情调的南方浪漫传奇，埃泽会长是女英雄，我则是十恶不赦、残废丑陋的坏蛋。我怀疑，这个传说该如何收场呢？“好吧，告诉我，会长，我何幸受邀？”

“我得知您和理事会其他成员都谈过了。我很吃惊，也有一点点受伤，您竟忽略了我。”

“如果你这么想，我深表歉意。我只想把最好的留到最后。”

她带着一丝受伤的纯真抬起头。千锤百炼的姿势。“最好的？我吗？乌尔莫斯制订预算，颁布法令；维斯布鲁克指挥军队，负责城防；卡哈亚代表城里民意。与他们相比，我便是个走卒。”

“哎呀，”格洛塔露出无牙的笑容，“你这么光芒四射，但我也没被晃花眼呢。乌尔莫斯的预算怎比香料公会？卡哈亚手无寸铁的人民又有几多用处？而你那酒鬼朋友科斯卡难道不是有维斯布鲁克两倍的军队？说到底，联合王国之所以想保住这块干枯岩石，仅仅因为你家公会的贸易嘛。”

“噢，我不喜欢夸口，”会长毫不做作地耸了下肩，“但也许我在城里确实有些影响力。听说你四处问问题。”

“职责所在。”格洛塔举勺喝汤，尽力不因牙齿空洞发出声音。“题外话，汤很美味。”希望不会毒死人。

“我相信你会喜欢这个。瞧，我也问过问题。”

水清脆地流进池子，墙上织锦沙沙响，银制餐具与上好的陶碗轻碰。第一回合平手。卡萝特·唐·埃泽率先打破沉默。

“据我所知，审问长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我发现你是个行动派，但步子或许迈得太大。”

“说来惭愧，战伤外加两年折磨让我控制不住步子，能走就很不错了。”

她咧开笑脸，露出两排完美的牙：“真有意思，不过你给我的同僚留下的观感不佳啊。乌尔莫斯和维斯布鲁克都十分讨厌你，说你专横——当然，其他形容就不太雅观了。”

格洛塔耸肩：“我不是来交朋友的。”他喝下高脚杯里的葡萄酒，果然十分甘美。

“但人总得有朋友。无论如何，朋友比敌人好。达瓦斯让每个人都不开心，结果可想而知。”

“达瓦斯没得到内阁支持。”

“是的，但一张纸也挡不住匕首。”

“这算是威胁吗？”

卡萝特·唐·埃泽又笑了。轻松、开放、友善的笑。很难相信发出这种笑声的人会是叛徒和威胁，会是具有魅力四射的主人之外的任何身份。但我并未信服。“这是个忠告，从惨痛的教训中得来的忠告，我希望你不会很快消失。”

“是吗？原来我是如此受主人重视的贵客。”

“你办事果断，善于挖掘，令人畏惧。你立下许多新规矩，但事实上你对我来说比……”她挥挥手，“达瓦斯更有用。还要酒吗？”

“要。”

她从椅子里站起，款款而来，宛如舞者踏在冰凉大理石地上。坎忒风俗，赤脚。她倾身为格洛塔倒酒，微风勾勒出裙服下的曲线，传来浓郁的香气。她正是我母亲会让我娶的那种女子——漂亮，聪明，噢，而且非常非常有钱——也正是我年轻时想娶的那种姑娘。那时的我是另一个人。

摇曳烛火照亮了她的头发和长脖子上的珠宝，也照亮了瓶口流出的美酒。她诱惑我只因我有内阁签署的委任状？趋炎附势？还是为愚弄、麻痹我，引我远离丑陋的真相？他们目光短暂交会，她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继续看向酒杯。她把我当成仰慕她的小屁孩，脏兮兮的脸眼巴巴凑在窗边，望着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神流口水？太小看我了。

“你可知达瓦斯的下落？”

埃泽会长顿了一顿，随后小心放下酒瓶，滑进最近一把椅子，手肘撑桌，手掌捧脸，望着格洛塔的眼睛。“我担心他被城内叛徒所害，幕后黑手则是古尔库人。说句话不怕你笑话——也许你早查明了——达瓦斯怀疑城市理事会里有间谍，他在失踪前不久曾对我坦诚相告。”

是吗？“城市理事会里有间谍？”格洛塔佯作惊讶地直摇头，“这可能吗？”

“为了共同的利益，主审官，让我们坦诚一些。我们香料公会在这个城市投入了太多时间与金钱，不容它落入古尔库人之手，而你的能耐远超乌尔莫斯和维斯布鲁克两个白痴。如果城里有叛徒，我自然希望能挖出他。”

“他……还是她？”

埃泽会长抬起一条精致的眉毛。“我不可避免地注意到，理事会只有我一位女性。”

“是的，”格洛塔响亮地喝汤，“请原谅我暂时不能排除你的嫌疑。想证明清白，美味的汤和友好的谈话还不够。”虽然这比其他人摆的臭架子好多了。

埃泽会长笑着举杯：“那我要怎样才能证明呢？”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钱。”

“噢，钱，说到底都是钱。从我的公会捞钱像是在沙漠里打井——脏活儿、累活儿，往往还徒劳无功。”好比审问霍克审问官。“你要多少？”

“我们可以——打个比方——从十万马克开始。”

埃泽好歹没被呛住，只不过轻轻吸了口酒。她小心翼翼放下酒杯，安静地清清嗓子，用帕子一角擦嘴，然后扬起双眉抬头看他。“你很清楚这不可能。”

“首先，你能给多少给多少。”

“我们得商量着来。十万马克是最终价码？”

“我还要你的人撤出神庙。”

埃泽温柔地揉了揉太阳穴，好似格洛塔的要求让她头痛。“撤我的人。”她呢喃。

“为确保卡哈亚的支持。没他合作守不长。”

“多年来，同样的事我跟那帮傲慢的白痴说过多少次，他们始终觉得欺负本地人是上好消遣。很好，你要我们何时撤出？”

“最迟明天。”

“他们说你专横？”她摇头，“好吧好吧，明晚我就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会长了——如果保得住会长职位的话。不管怎样，我会在公会里帮你卖这个点子。”

格洛塔咧嘴笑道：“我相信你能卖出任何东西。”

“你很有谈判天赋，主审官，哪天厌倦了问问题，我相信你做买卖大有前途。”

“做买卖？噢，我可没那么残忍。”格洛塔把勺子放回空碗，舔舔牙齿空洞，“无意冒犯，但一介女流如何成为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公会会长的呢？”

埃泽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回答与否。或说出多少实话。她低头看酒杯，握住杯柱缓缓转悠。“前任会长是我丈夫，我嫁给他时二十二岁，他年近六十。我父亲欠他一大笔钱，为还债把我送去。”噢，真是各有各的不幸。她淡淡地折出嘲讽的唇形。“我丈夫向来会做买卖。婚后不久，他的健康急剧恶化，私人和公会事务便主要交给我打理。到他去世，我已是公会的无冕之主，同僚们明智地推我上位。相对面子，香料商人更关心利润。”她抬起闪烁的眼睛，“无意冒犯，但战争英雄如何沦为拷问者的呢？”

这回轮到他顿了一下。好问题。如何沦为的呢？“没什么工作留给瘸子。”

埃泽缓缓点头，始终盯着格洛塔的脸。“那一定很难受。在黑暗里待了几年，回来却被朋友们抛弃。在他们脸上，你只看到愧疚、怜悯和厌恶。你发觉自己孤身一人。”

格洛塔眼皮直跳，他用手轻轻揉了揉。他从未跟人谈论过这些，现在却在异国他乡跟陌生人谈论。“我确实是个悲剧。从前看不起别人，如今别人看不起我。就这样。”

“我想别人这么对你，你一定觉得恶心。非常恶心，非常愤怒。”若你能体会我的怒，“不过这依然是个奇怪的选择，拷问与被拷问角色互换。”

“恰恰相反，没有什么比这更自然。以我的经验，人生就是一个不断重复的过程。你被你父亲卖了，你丈夫买下了你，于是你选择做买卖。”

埃泽皱眉。这话触动了她？“我还以为痛苦对你产生了移情作用。”

“移情？怎么会？”格洛塔揉着瘸腿，缩了缩身，“不幸的是，痛苦只能增加你心头的怒。”

篝火政治

罗根难受地在马鞍上扭动，眯眼盯着大平原上盘旋的几只鸟儿。见鬼，他屁股痛，大腿泛酸，鼻子一股马臭味儿。他一直没法坐舒服，尽管屡屡把手伸到裤裆里拨弄，骑马时还是会压到私密部位。见鬼，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趟糟透的旅行。

在北方旅行，他习惯边走边谈。小时候和父亲谈，年轻时和朋友谈，追随贝斯奥德时和贝斯奥德谈，一谈就一整天，那时他们亲密无间，情同手足。交谈让他忘记脚上起泡，腹中饥饿，寒冷无边，也忘了昨日杀的人。

罗根在雪地中嘲笑狗子的故事，在泥地里与三树讨论战术，涉过沼泽时和黑旋风为些许芥蒂激烈争执，甚至偶尔跟寡言哈丁说笑话——那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兀自叹气，悠长、痛苦的叹息压在喉头。那是段好时光，可惜早已远去，留在记忆中洒满阳光的山谷。伙伴们都入土、沉默了。更糟的是，他们把罗根一个人扔在无尽的大平原，和这群人混在一起。

伟大的杰赛尔·唐·路瑟对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都没兴趣。他僵直地坐在马鞍上，高昂下巴，宣示着骄傲、高贵和不凡。他就像个目空一切的孩子，正炫耀得到的第一把长剑。

巴亚兹没兴趣跟他讨论战术，只会叫嚣“是”“否”这样的简单字眼，或者皱眉看向大草原，仿佛是个犯了大错、前途迷茫的人。而自离开阿杜瓦，他的门徒性情大变，变得安静、冷硬、警惕。长脚兄弟经常穿过平原去远方探路。或许这样最好。这群人里没有谁爱说话，领航员的话却实在太多。

菲洛骑马远离友善的伙伴们，耸着肩，皱着眉，脸侧长长的疤痕泛出刺眼的灰，似乎把其他人都当白痴。她身体前倾，迎风而行，仿佛想用脸割开风。跟瘟疫讲笑话都比跟她讲有趣，罗根心想。

多么欢乐的团队，他双肩一瘫。“我们多久才能到世界边缘？”他不抱希望地问巴亚兹。

“总会到的。”巫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答。

罗根继续驱马前行，疲惫、酸痛且无聊地盯着大平原上盘旋的几只鸟儿。肥美的鸟儿。他舔舔嘴唇。“我们可以开个荤。”他低声说。好久没吃到鲜肉了，离开加基斯后就没吃过。罗根揉揉肚子，城里长的脂肪退了下去。“吃点带劲儿的肉。”

菲洛皱眉看他，又看看那几只盘旋的鸟儿，然后抬肩摘下弓。

“哈！”罗根笑了，“祝你好运。”他眼看她流畅地抽出箭。毫无意义，这个距离哪怕寡言哈丁都射不到，他可是罗根见过最好的射手。她弯弓搭箭，弓起背，黄眼睛紧盯头顶滑翔的影子。

“你就算试个一千年，也一只鸟都射不下来。”她拉开弓弦。

“别浪费箭！”他喊道，“你必须现实一点！”说不定箭会掉下来扎他脸上，也可能穿透马脖子，然后死马将他压死。噩梦般的旅行，噩梦般的结局。但片刻后，一只鸟插着菲洛的箭栽进草丛。

“不是吧。”他轻声道，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再次拉弓。又一支箭划入灰色天空，又一只鸟儿掉到地上，就在第一只旁边。罗根难以置信地盯着两只鸟：“不是吧！”

“别说你没见过怪事。”巴亚兹说，“别忘了你可是能和鬼灵交谈，跟巫师旅行，而且是北方最让人恐惧的人。”

罗根勒马下鞍，一瘸一拐穿过长草，捡起一只鸟。箭从鸟儿胸膛中间穿过。罗根觉得换自己来射，哪怕只隔了一尺距离都不可能这么利落。“这不可能。”

巴亚兹笑了，双手交叉按在鞍头。“在没有历史记载的远古，传说我们的世界和异界相通一体。当时恶魔在大地上行走，随心所欲，混沌超乎想象。它们和人类杂交，产下的后代便拥有它们的血统。半人半魔，恶魔之血，怪物。这群生物中有一个叫一如，他将人类从恶魔的暴政中解放出来，他掀起的战争塑造了今日天地。他切断上界与下界的联系，封印了两界间的大门。为防恶魔再临，他颁布了第一律法，禁止与异界直接接触，禁止与恶魔对话。”

罗根发现其他人都在看菲洛，路瑟和魁皱眉观睹着不可思议的箭术。她在鞍上向后转身，弓如满月，闪亮的箭尖稳稳搭住，只凭双脚控制马匹前进。罗根手控缰绳都没法让马那么听话，但他不明白这跟巴亚兹讲的疯话有何联系。“什么魔鬼啊，第一律法啊。”罗根挥挥手，“那又怎样呢？”

“第一律法一开始就是个悖论，因为魔法统统来自异界，如同光线来自太阳。一如有恶魔血统，他的儿子们——尤文斯、坎迪斯、高斯德等——也继承了这血统。这既是天赋又是诅咒，让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漫长的生命及超出常人的力气和视野。他们的血脉在子孙后代中传承，但在几千年时间里日益稀薄，天赋或许隔代出现，又或隔几代出现，甚至更长，日益稀薄的恶魔之血最终消亡殆尽。如今，我们的世界和下界分隔已远，这天赋已极为罕见，能亲眼见证真的非常幸运。”

罗根扬眉：“她？半恶魔？”

“远算不上半恶魔，我的朋友。”巴亚兹笑出声，“一如本人是半恶魔，拥有移山填海之能。一半血统会在血管中注入强大的欲望与恐怖的力量，足以让人停止心跳，足以让人变得疯狂。她没有一半，只不过一点点，但这一点点血统却连接了异界。”

“异界，呃？”罗根看看手中死鸟，“那我碰她，会不会打破第一律法？”

巴亚兹又笑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你总出乎我意料，九指师傅，不知一如会如何回答呢？”巫师抿嘴，“问问还好，但你真要碰她，”巴亚兹的光头冲菲洛点点，“她大概会剁下你的手。”

罗根趴在地上，从长草缝隙中盯着下面一条小溪流过的和缓山谷，山谷靠他们这边有些建筑——或者说建筑的残骸。它们没了屋顶，只剩不到腰高的摇摇欲坠的墙，废石块散落在斜坡上起伏的草丛中。这场面在北方很常见。战后，很多村庄被遗弃，人们被赶走、抓走，甚至被烧死。罗根见惯了，还参与过几次。他并不以此为荣，或者说，那时的事就没什么能引以为荣的。但他时常想起。

“大概不能住。”路瑟低声说。

菲洛瞪了他一眼，“足够藏人。”

夜幕降临，太阳低垂于地平线，残破的村庄阴影重重。没有迹象显示那里有人，汩汩小溪的对岸寂然无声，轻风扫过草丛。没有迹象显示那里有人，但菲洛说得没错，没有迹象不等于没有危险。

“你最好去看一看。”长脚低声说。

“我最好？”罗根瞥了一眼身边的长脚，“而你最好待在原地，呃？”

“我没有战斗天赋，你却精于此道。”

“哈，”罗根抱怨，“你没有战斗天赋，找事儿却有一套。”

“寻找是我的职责，我可是领航员。”

“那你能不能给我找顿像样的饭菜，再找张睡觉的床。”路瑟用联合王国公子哥儿特有的抱怨打断他。

菲洛嫌恶地舔牙。“赶紧来个人跟我走。”她低吼着爬过斜坡边缘。“我走左边。”

没人动。“我们跟上。”罗根冲路瑟低声提议。

“我？”

“不然还有谁？人多势众，走吧，注意别出声。”

路瑟看了一眼长草后的山谷，舔舔嘴唇，搓搓手掌。罗根看出他很紧张，紧张又骄傲，像个乳臭未干的男孩准备上战场。他高昂下巴，以示无畏，但这骗不过罗根。他见过这表情几百次了。

“你打算一直磨蹭到早上吗？”他嘀咕。

“管好你自己，北方人，”路瑟吼了罗根几句，蠕动向前下斜坡，“也不撒泡尿照照！”他笨拙地爬过斜坡边缘，硕大闪亮的马刺发出响亮的哗啦声，屁股高耸空中。

他没爬出一跨，就被罗根抓住外套。“你不把那些东西扔下？”

“什么？”

“该死的马刺！我说别出声！你就差在那话儿上拴铃铛了！”

路瑟怒冲冲地坐起来摘马刺。

“趴下！”罗根低吼，把路瑟背朝下拉倒在地，“想把大家全害死吗？”

“放开我！”

罗根推倒路瑟，用手指戳着他，确保他听清自己的话。“我不想被你的操蛋马刺害死，明白没！不能保持安静，你就跟领航员留在后面。”他怒冲冲地看了眼长脚，“或许等我们确保村庄安全之后，你俩可以一道来领航。”他摇摇头，随菲洛爬下斜坡。

菲洛已爬到去小溪的半途了，她在残垣断壁中翻滚，矮身钻过墙壁间的缝隙，手握曲剑柄，如草原的风一样安静迅捷。

这无疑让人钦佩，但罗根也非潜行新手。从前他以此闻名，偷袭过的山卡和人数都数不清。人们传说，九指罗根发出的第一丝声音，乃是你被割开脖子、鲜血涌出的声音。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潜行。

他随她爬向第一堵墙，老鼠般安静地跨过一条腿，黄油般流畅地抬起身，同时保持安静，压低身形。不料另一只脚踩在一段松脱的石头上，他用手去抓掉下的碎石，结果手肘碰掉更多石头，弄出很大声响。他心中一慌，重心压在受伤的脚踝上，扭了一下，疼得直叫唤，人也摔进一片矮蓟里。

“妈的。”他抱怨着挣扎起身，一只手握紧剑柄，剑和外套缠在一起。他真庆幸没拔出剑来，否则这会儿准捅自己一窟窿。有个朋友遇到过这事，光顾大喊大叫，结果被树根绊倒，自己的斧子把脑袋劈下一大块。死得不能再惨了。

他蜷在石头中，等着有人跳出。没人。只有风吹过古墙缺口，水流过浅浅河床。他一瘸一拐爬过一堆粗糙石头，穿过残墙上古老的门廊，一路痛得直喘气，没法再保持安静。没人。他跌倒时就知道，没人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狗子要有这番遭遇，肯定感激得流泪。他朝山脊上挥手，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长脚也起身挥手。

“这儿没人。”他低声自言自语。

“幸好没人。”菲洛嘶叫，离他不到两跨，“你潜行的方式非同寻常，粉佬，搞出这么大动静，好让敌人都奔你去。”

“太久不练了。”罗根嗫嚅道，“还好没造成损失。这儿没人。”

“谁说没人？”她站在废建筑边上，皱眉看地。草地中有一圈焦痕，四周围着石头。篝火。

“才一两天。”罗根用手蘸了点灰，低声说。

路瑟走过来。“根本没人嘛。”他一脸扬扬自得，好像一直掌握着真理。罗根觉得他真是不可救药。

“幸亏没人，不然我俩就该给你缝伤口了！”

“是我给你俩缝伤口！”菲洛嘶吼，“我要把你们那两颗没用的粉脑袋缝在一起！跟沙漠里的沙子一样没用！那边有足迹。马脚印。不止一辆车。”

“商队？”罗根推测，他和菲洛对视一阵。“或许现在离开大路走比较好。”

“那太慢了。”巴亚兹走下斜坡进村，魁和长脚在不远处看着车马。“太慢了。我们还是沿路走，反正平原上老远就能发现情况，有时间准备。”

路瑟不确定：“我们看见了他们，他们也就看见了我们。那怎么办？”

“怎么办？”巴亚兹挑起一边眉毛，“就指望名扬四海的路瑟上尉保护我们啰。”他看看残破的村庄。“流水和遮风的墙，不错的营地。”

“的确不错。”罗根咕哝着在车上找生火的木头，“我饿了。鸟呢？”

罗根坐在地上，看着其他人围着他的锅吃饭。

菲洛蹲在篝火摇曳的光线最边缘，缩成一团，朦胧的面孔几乎埋到碗里。她眼神狐疑，手指紧攥食物，似乎担心谁会来抢她。路瑟的食欲没那么旺盛，他优雅地用门牙小口咬翅膀，似乎担心碰到嘴唇会被毒死，残渣被他整齐地摆在盘沿。巴亚兹吃得有滋有味，肉汁在胡子上闪光。“好东西，”他边嚼边说，“你该做厨子，九指师傅，假如你有天不想再干……”他挥舞汤勺，“现在的工作。”

“哈。”罗根回应。在北方，大家轮流做饭，并视为荣誉，好厨子和好战士一样珍贵。但这边不是。谈到做饭，这群人都成了白痴。巴亚兹只懂烧茶，魁最多能从盒子里取饼干，至于路瑟，罗根怀疑他压根不知锅子该用哪头。菲洛对做饭这事嗤之以鼻，罗根猜测她以前都是生吃，甚至可能吃活的。

在北方，人们经历一整天艰苦跋涉后会围坐于烧旺的篝火旁用餐，秩序严格。头儿坐上首，周围是他儿子们和有外号的，然后亲锐按名望排座。幸运的话，农兵会在远处另生一些篝火。人人各归其位，只有作出杰出贡献或在战斗中表现十分英勇，才有机会被头儿调整位置。不按规矩坐会被踢开，甚至被杀。篝火旁的位置多少代表了生活中的位置。

这里一切大不同，但罗根还是能通过坐位看出大家的状况——实在不算好。他和巴亚兹靠火很近，其他人却在火堆的温暖达不到的地方。大家被晚风、寒冷和潮湿拉近，又被彼此推得更远。他瞥了眼路瑟，后者不屑地看着碗，好像里面都是尿。毫无尊重。他瞥了眼菲洛，后者也眯眼瞪他，目光仿佛黄刀子。毫无信任。他悲伤地摇头，没有尊重和信任，事到临头团队会像没有泥浆的墙一样瓦解。

不，罗跟说服过更棘手的队友。三树、巴图鲁、黑旋风、寡言哈丁，他跟他们一对一决斗，将他们全打败了，然后饶过这些人的性命，让他们加入自己的团队。他们每个都有充分理由拼尽全力杀他，但最终罗根还是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尊重和友谊。一点姿态和时间，如此而已。“美德第一是耐心”，罗根的父亲常这么说，还有“山脉不可能一天穿过”。他的时间或许不多，但急也急不来。做这些事，你必须现实一点。

罗根伸伸麻木的双腿，拿着水囊起身，慢慢走向菲洛。她一直盯着他。她无疑是个奇人，不只外貌——死者在上，她外貌真的很奇怪——而是整个像把冷酷、锋利的新剑，算是罗根见过最无情的人，仿佛看到别人溺水也不会扔木头去救。但她确实救过罗根，而且不止一次。这群人中，她最先赢得他信任，是最靠得住的。他蹲在她身边，递去水袋，水袋在她身后墙上投下变幻的球状影子。

她皱眉盯了水袋一阵，然后皱眉盯向罗根，最后一把抢过水袋，弯腰继续吃东西，只给罗根留个瘦骨嶙峋的肩膀。没个谢字，连感谢的意思都没有，但罗根不在意。毕竟，山脉不可能一天穿过。

他回到篝火边坐下，看着跃动的火焰在这些人阴郁的脸上映下闪烁火光。“谁来讲故事？”他期待地问。

魁舔舔牙。路瑟冲火堆对面的罗根努努嘴。菲洛当没听到。泄气的开始。

“没人？”没人回答。“好吧，我倒能唱一两首歌，如果记得起词儿的话。”他清清嗓子。

“好了！”巴亚兹插话，“我有好多故事，就不用唱歌了吧！你们想听什么？爱情故事？滑稽故事？英雄故事？”

“这片土地，”路瑟说，“旧帝国，若它曾那么伟大，何以落到这步田地？”他转头看看周围残垣断壁及外面的无边荒芜，“何以变成废土？”

巴亚兹叹气。“这故事我能讲，但我们的小团队中正好有位旧帝国遗民，他又是热衷历史的学生。是吧，魁师傅？”门徒懒懒地抬起盯着火堆的眼睛，“你可介意为我们奉上一段？这个曾在世界中心熠熠生辉的帝国，为何烟消云散？”

“说来话长。”门徒低声说，“从最开始？”

“不然呢？”

魁耸耸瘦削的肩膀：“全能的一如，恶魔征服者，界门关闭者，世界之父。他有四个儿子，他送给每个儿子一份礼物。长子尤文斯得到高等技艺，通过知识掌握魔力，改变世界；二子坎迪斯拥有锻造能力，能随心所欲锻造金属和石头；三子贝达斯可与鬼灵对话，并让它们按自己意愿行事。”魁打个大哈欠，手掌拍拍嘴唇，冲火堆眨眼。“由是衍生出魔法的三个流派。”

“他不是有四个儿子吗？”路瑟嘀咕。

魁的眼神飘向一边。“没错，这也为帝国的毁灭埋下祸根。小儿子高斯德本应获得与异界沟通的能耐，通晓如何召唤下界恶魔来实现愿望。但这种事是被第一律法禁止的，因此除了祝福，一如什么都没留给他，而我们都知道祝福的价值。一如跟三个儿子分享秘密，然后离开了，命令儿子们把秩序带给世界。”

“秩序。”路瑟把盘子丢进身边草地，厌恶地看了眼周围影影绰绰的废墟，“他们干得真差劲。”

“一开始他们干得不错。尤文斯决心达成目标，为此倾注了全部力量和智慧。在奥斯河畔，他找到一个令他满意的民族，教给他们法律和学问，政治与科学，传授他们征服邻国的手段，让他们的领袖成为帝国皇帝。就这样，年复一年，代复一代，这个国家不断成长，日益繁荣，领土向南扩张到埃斯帕德，向北扩张到安克鲁斯，东至环海海岸，甚至达到大洋彼岸。皇帝一个接一个，但尤文斯屹立不倒——他指导、建议，让所有事情遵循他的宏伟蓝图。一切都是文明、和平、令人满意的。”

“几乎。”巴亚兹用棍子捅了捅闪烁的篝火，低声说。

魁干笑了一下。“我们都跟一如一样，忘记了高斯德，这个被忽视、被抛弃、被欺骗的儿子。他乞求三位兄长跟他分享秘密，但兄长们私心作祟，全都拒绝了他。他看着尤文斯成就的一切，心中苦涩无法形容。于是他寻到全世界最黑暗的地点，秘密研习被第一律法禁止的技艺。他暗中与异界接触，暗中与魔鬼对话，聆听它们的应答。”魁的声音陡然转成低语，“那些声音告诉高斯德该从何处挖掘……”

“好了，魁师傅，”巴亚兹严厉地打断他，“你对历史的掌握大有进步。不过我们就不要纠缠细节了，改天再讲高斯德的挖掘。”

“好。”魁不情愿地说，他的黑眼睛在火光下闪烁，憔悴的脸映出阴森的影子。“你说得对，师父。高斯德定好计划，他在阴影中窥视，掌握了秘密。他奉承、威胁、欺骗，没多久就拉拢了那些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并让意志坚定的人彼此反目成仇，因为他狡猾、迷人而貌美。他总能听到下界的声音，它们要他到处播撒不和的种子，他听从了；它们怂恿他食人肉，以汲取力量，他听从了；它们令他寻找世间还存在的恶魔之血——那些被唾弃、被憎恶、被放逐者——将之组成军队，他也听从了。”

罗根差点跳起来，什么东西从后面碰到他肩膀。是菲洛，手拿水袋。“谢谢。”他接过水袋，闷声闷气地说，心差点撞到肋骨上。他迅速喝了一口，重重地拍紧塞子，把水袋放在脚边。他抬头发现菲洛没走，就站在他后面，低头看跃动的篝火。罗根急忙挪出位置。菲洛板着脸，舔舔牙，踢踢地，这才缓缓蹲下，并和其他人保持着相当距离。她伸手烤火，舒服地龇牙，牙齿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那边有点冷。”

罗根点头：“这些墙挡不住多少风。”

“是。”她视线扫过众人，停在魁身上，“别管我，继续。”她简短地说。

门徒咧嘴而笑：“高斯德组建了一支怪异而恐怖的军队，待尤文斯离开帝国，便挥师攻入帝都阿库斯，展开蓄谋已久的计划。整座城市仿佛陷入疯狂，父子反目，夫妻成仇，邻人刀兵相向。皇帝在皇宫阶梯上被儿子们谋杀，然后这些王子又为贪婪和嫉妒烧红了眼，开始自相残杀。高斯德怪异的军队从下水道进城，把街道化为尸坑，广场变成屠场。他们有的具有变形能力，可以伪装成别人的面孔。”

巴亚兹摇头：“变形。阴险恐怖的伎俩。”罗根不由想起那个女人，那个在冰冷的暗夜，用亡妻的声音跟他说话的女人。他皱起眉头，缩紧双肩。

“的确是恐怖的伎俩。”魁也同意，憔悴的脸上病态的笑容更为明显，“倘若所见所闻皆不为实，谁还能信任，如何辨别敌友？更糟的在后面，高斯德从异界召唤恶魔，让它们为他服务，派遣它们去毁灭所有可能反抗他的人。”

“召唤，派遣。”巴亚兹嘶声道，“被诅咒的技艺。可怕的风险。完全无视第一律法。”

“高斯德认为没有律法能凌驾于他的力量之上。没多久，他踏着累累白骨坐上帝国皇位，如孩子喝奶般舔舐人肉，沉浸于可怖的胜利中。帝国陷入混乱，尽管相对于远古，相对于两个世界不曾分离、一如不曾降临时的混乱简直不足挂齿。”

风呜咽着穿过周围古墙的缝隙，罗根打个冷战，拉紧毯子。这毛骨悚然的故事让他紧张。什么变形、恶魔、人肉。魁没有停：“发现高斯德的所作所为后，尤文斯勃然大怒，他向弟弟们求助。坎迪斯不愿加入，他埋首于自己的大厦，研究自己的机器，对外界不闻不问。于是尤文斯和贝达斯集结起一支大军，向小弟开战。”

“一场可怕的战争，”巴亚兹喃喃道，“使用可怕的武器，造成可怕的死伤。”

“战争遍布整个大陆，分化出许多小争斗，滋生了无穷的争执、罪恶与仇恨，人类至今深受其害。尤文斯最终获胜，高斯德被困在阿库斯，他的罪行被揭露，军队被打垮。但在他最绝望的时刻，下界的声音悄然而至，为他谋划。打开通往异界的门，它们说，砸碎锁头，解除封印，抛弃你父亲打造的大门。彻底打破第一律法，它们说，让我们重回世间，从此不会有人忽视你、抛弃你、欺骗你。”

第一法师兀自缓缓点头：“但他又被骗了。”

“可怜的傻瓜！下界生物以谎言为血肉，与它们做交易是火中取栗。高斯德准备好仪式，但匆忙中出了点纰漏，可能只有一粒盐的位置不对，结果却惨不忍睹。高斯德聚起如此强大的力量，足够在世界的时空中撕开一个空洞，而这力量猛然散发，于是高斯德毁灭了自己，也将阿库斯——帝国宏伟壮丽的首都——化作废墟，它周围的土地被永远污染，任何人都不会靠近。整座城市成了破碎的墓园，枯萎的废土，成了一座见证高斯德和他哥哥们的骄傲与愚蠢的墓碑。”门徒抬头看向巴亚兹。“我讲的可属实，师父？”

“属实。”巫师低声说，“我了解这些，亲眼见证了这些。那时我还是有一头漂亮头发的小傻瓜。”他一只手摸摸光头，“一个不懂魔法、不懂智慧、不懂权力之道的傻瓜，和你一样，魁师傅。”

门徒低头。“我毕生献于学习。”

“学习方面你倒有很大进步。你觉得故事如何，九指师傅？”

罗根鼓起双颊：“我本以为会听到更幽默的故事，不过我不挑食。”

“要我说，简直一派胡言。”路瑟冷笑。

“哈。”巴亚兹不屑道，“好在没人问你意见。或许该去刷锅了，上尉。”

“我？”

“有人搞到食物，有人做饭，还有人给我们讲故事。你是唯一无所事事的人。”

“你呢？”

“噢，我太老，这么晚还去溪边晃悠实在不合适。”巴亚兹板起脸，“伟大的领袖必须学会谦卑。去刷锅吧。”

路瑟张嘴欲驳，思考片刻后还是怒冲冲起身，把毯子扔到地上。“见鬼的锅子。”他抓起篝火上的锅，咒骂着大步走向小溪。

菲洛看着他离开，露出奇怪的表情，或许那是她独特的笑容。她重新看向火堆，舔舔嘴唇。罗根拔下塞子，把水袋递给她。

“呃。”她嘀咕一声，夺过水袋猛灌一口。她用袖子擦去嘴边水迹，斜眼看罗根，皱眉道：“怎么？”

“没啥，”他简短回答，移开视线，举起双手，“没啥。”但他心里却在暗笑。一点姿态和时间。他做到了。

小恶

“冷啊，呃，威斯特上校？”

“是的，殿下，冬天要来了。”晚上下了点雪，冻雨给所有东西裹上一层寒气。在这苍白的黎明，全世界仿佛都快冻住了——马蹄踢踏半冻的泥土，溪水惨淡地从半冻的树林中流出。威斯特也不例外，他流着鼻涕，呼息凝成白气，冻麻的耳垂痛得难受。

兰迪萨王子似乎毫不在意，他裹着硕大的外套和帽子，还戴了闪亮的黑皮手套，这一身怎么也要好几百马克。他咧嘴大笑：“冷归冷，但大伙儿看来状态不错呀。”

威斯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分配给兰迪萨王子指挥的王军团固然状态不错，宽阔的帐篷整齐地扎在营地中央，帐前点着营火，马儿有序地拴在周围，但占人数四分之三强的临时征兵就远不乐观了。他们中很多人准备不充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没受过训，没有武器，有的显然太弱或太老，根本不适合行军，别提打仗，更有些人只有一身衣服，真是雪上加霜。威斯特看到许多人在树下挤成一团取暖，靠半条毯子抵御冻雨。真是耻辱。

“王军补给充足，但我担心那些征兵的处境，殿——”

“没错，”兰迪萨适时插话，就当威斯特是空气，“士气高涨！迫不及待！胸中燃烧的火焰一定让他们热血沸腾，呃，威斯特？迫不及待上阵杀敌！让我们守在这里，在这该死的河边驻足不前真是太遗憾了。”

威斯特咬住嘴唇，兰迪萨王太子不可思议的自欺欺人让他日益沮丧。王子殿下笃信自己是声名显赫的伟大统帅，统领着英勇善战的精兵强将。他指望一战成名，作为英雄凯旋，接受众人簇拥和膜拜——但同时又不下半点功夫，只是想入非非，假装一切唾手可得。任何让人不快、不满、不舒服的事都会被他主动过滤，而他参谋团里那些从军经验还不满一月的公子哥儿对他极尽吹捧，彼此则加以各种中伤，无论王子提出怎样荒谬的计划，都是齐声附和。

威斯特觉得，一个不受束缚，不曾为什么努力，又缺乏自制的人，一定是个蠢货——他身边这位面带微笑、仿佛率领一万人只是小菜一碟的王子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诚如伯尔元帅所言，王太子和真实世界格格不入。

“冷啊。”兰迪萨低声说，“这天气和古尔库沙漠不太一样，呃，威斯特上校？”

“是的，殿下。”

“但有些事还是相通的，呃？我是指战争，威斯特！战争是相通的！到处都一样！勇气！荣誉！荣耀！你曾和格洛塔上校并肩作战，对吧？”

“是的，殿下。”

“我过去爱听他的丰功伟绩！他是我年轻时的偶像。单骑入敌营，扰乱敌人联络，袭击辎重车队等等等等。”王子卷起马鞭，软绵绵地打向前方想象出的辎重车队。“帅呆了！你亲眼见过吧？”

“一些，殿下，见过一些。”威斯特见过格洛塔太多的车马劳顿、晒伤、抢劫、醉酒和浮夸炫耀。

“格洛塔上校！我发誓，我们在这儿也能重演他的光辉事迹，呃，威斯特？重现那种精神与气势！只可惜他死了。”

威斯特抬头。“他没死，殿下。”

“没死？”

“他被古尔库人俘虏，战后回到联合王国。他……呃……加入了审问部。”

“审问部？”王子很震惊，“一个男人怎么会放弃行伍生涯？”

威斯特字斟句酌怎么解释，随后想到更好的答案：“无法想象，殿下。”

“加入审问部！哦，我绝不会。”他们无言地骑行了一阵，微笑慢慢回到王子脸上，“但我们谈论的是战争的荣誉，不是吗？”

威斯特脸一颤：“是的，殿下。”

“你第一个冲进乌利齐城的缺口，对吧？我听说你是第一个！这是你的荣誉，呃？你的功绩！这真是终生难忘，对吧，上校？终生难忘！”

从无数碎石烂木头中挣扎而过，周围躺满扭曲尸体，烟熏得什么都看不见，灰尘呛得人不停咳嗽。尖叫、哀号和金属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吓得气都不敢喘。周围人潮汹涌，呻吟着、推搡着、踉跄着、叫喊着，血汗混在一起，被灰尘和烟雾染成漆黑，几乎无法看清那些为痛苦和愤怒扭曲的面孔——他们犹如地狱的恶魔。

威斯特记得一遍遍大喊“前进！”直到彻底喊哑，但根本不知哪儿是前方；他记得用剑刺中了人，却不辨敌友，事后也没弄清；他记得跌倒在石头上撞破了头，夹克也被烂木头划开。零散破碎的记忆，仿佛是从故事中听来。

威斯特双肩瑟瑟发抖，他裹紧外套，恨不得让它变厚点。“终生难忘，殿下。”

“该死的贝斯奥德不来这边真可惜！”兰迪萨王子懊恼地抽马鞭，“这活计不比该死的站岗强！伯尔当我是白痴吗，威斯特，你说呢？”

威斯特深吸一口气：“我不这么认为，殿下。”

王子过于活跃的思维早跳到了别处。“你那些宠物怎样？那些北方人。他们的名字真搞笑。那个很脏的家伙叫什么来着？狼人，对吧？”

“狗子。”

“对，狗子！帅呆了！”王子自己笑起来，“还有一个，是我见过最大块的家伙！猛啊！他们在干吗？”

“我派他们去北岸侦察，殿下。”威斯特恨不得同去，“附近或许没有敌人，但为防万一，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当然，做好准备，才好大举进攻！”

威斯特考虑的是意外发生时怎样及时撤兵及尽快通知伯尔元帅，但这些说出来毫无意义。兰迪萨对战争的全部认识就是发起一场光荣的冲锋，之后上床睡觉。战略和撤退根本不在他的词汇表中。

“是的，”王子低声自言自语，专注地盯着河对岸的树林，“大举进攻，将他们撵出边界……”

边界在一百里格外。威斯特抓住机会请辞。“殿下，恕我冒昧，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这不是瞎说。营地组织的方式——或者说无组织的方式——完全不利于行动和防御，几乎只是河边大片空地里乱七八糟、摇摇欲坠的帆布堆，而且河边泥土太软，很快会被辎重车压得泥泞不堪。起初甚至连厕所都没有，接着士兵们在附近挖了浅坑，但离储存食物的地方不远。那些食物呢，恰巧打包糟糕，处理草率，如今已接近腐坏，吸引来全安格兰的老鼠。若非天够冷，威斯特肯定营地已疫病肆虐了。

兰迪萨王子一挥手：“当然，很多工作。明天继续给我讲你的经历，呃，威斯特？讲讲格洛塔上校。只可惜他死了！”他一边走向自己位于山顶、远离恶臭和混乱的紫色大帐，一边回头叫道。

威斯特带着些许解脱策马下山，回到营地。他路过在半冻的泥地里蹒跚的人们，他们瑟瑟发抖，呼吸凝成白霜，双手塞在脏污破烂的衣服里。其他人在打补丁的帐篷前寥落地围坐成圈，裹着东拼西凑的衣服毯子，尽可能靠近可怜的营火，或摆弄锅子，或用潮湿的卡牌玩无聊游戏，或边喝酒边呆望向冰冷的空中。

受过较好训练的贵族征兵都被分到保德尔和克罗伊的队伍，过河杀敌去了，挑剩的才留给兰迪萨：虚弱跟不上部队的，太穷买不起装备的，弱智到百无一用的。这些可能一辈子没离过家的人被迫漂洋过海，来到全然陌生的土地，为着无法理解的理由，与没有任何恩怨的敌人作战。

他们中某些人刚出发时或许还有报效祖国、获取荣耀的热血，但艰苦的行军、糟糕的食物和寒冷的天气业已将之消磨殆尽，兰迪萨王太子又决非是能鼓舞士气的领袖，更何况他没下半点功夫。

威斯特骑马经过那些阴郁、疲惫、痛苦的面孔，他们无精打采地回看他。他们都想回家，威斯特不怪他们，他也想。

“威斯特上校！”

一个大块头在下面冲威斯特大笑，这人蓄把大胡子，穿王军军官服。威斯特吓了一跳，随即认出是加兰霍。他滑下马，双手握住大块头的手。看到这人真是太好了，这是一位坚定、诚实、值得信赖的人，代表着威斯特的过去，那时威斯特还没进入大人物的圈子，生活也单纯得多。“近况如何，加兰霍？”

“还好，谢谢关心，长官。我不过在营地里散步，等候命令，”大块头双手捧在嘴边哈了几口气，又搓了搓，“暖暖身子。”

“据我的经验，战争就这德行，大把时间极不舒服地等候命令，等候短暂来临的恐怖。”

加兰霍勉强笑笑。“人总要看阳光面。王子的参谋团如何？”

威斯特摇头，“一个比一个傲慢、无知、无能。你呢？军营生活怎样？”

“我们还行，但这些征兵值得同情，他们根本不适合上战场，听说昨晚有两个大龄的冻死了。”

“这种事难免，但愿尸体埋得够深，离其他人够远。”威斯特看出大块头觉得他冷血，其实并非如此。在古尔库打仗时，真正的战斗伤亡很少，多数减员是由于事故、疾病和伤口恶化，他渐渐习惯了。何况有些征兵的装备那么差，恐怕每天都有尸体要埋。“你有没什么需要？”

“只有一件事。我的马在泥地里掉了只蹄铁，想找替代品。”加兰霍摊开双手，“也许我弄错了，但好像整个营地一个铁匠都没有。”

威斯特盯着他：“一个铁匠都没有？”

“反正我没找到。我看到熔炉、铁砧、锤子等等，一应俱全，但……没人工作。我跟军需官谈过，他说保德尔将军一个铁匠也不肯放，克罗伊将军也是，所以就这样咯，”加兰霍耸耸肩，“我们一个铁匠都没有。”

“没人留意？”

“谁会留意呢？”

威斯特感到熟悉的头痛又在眼睛后面蔓延。箭矢需要上头，刀剑需要打磨，盔甲、马鞍和辎重车会磨损，需要修理。一支没有铁匠的军队只比手无寸铁强上一丁点，而现在他们在冰天雪地的郊外，最近的市镇也远得很，除非……

“我们来时经过一个流放地。”

加兰霍眯眼努力回忆。“对，那儿好像还有个铸造厂。我看到林子里升起烟……”

“应该能找到会打铁的。”

大块头扬眉：“会打铁的罪犯。”

“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你的马掉了蹄铁，明天可能大家都没法打仗！召集十来个人和一辆马车，我们马上出发。”

冷雨中，树林现出一座监狱。监狱围墙由长满青苔的硕大原木钉成，布满弯曲生锈的钉子。一个专为冷酷而生的冷酷之地。威斯特翻身下马，加兰霍和随行众人在他身后勒住缰绳。威斯特踩过泥泞的道路，来到门前用剑柄捶打潮湿木门。

过了好久，门内才打开一道小窗，一双灰眼睛从里面皱眉打量他。灰眼睛下有黑色面具。审问部的刑讯官。

“我是威斯特上校。”

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有何贵干？”

“我在兰迪萨王太子驾前效力，我要见这里管事的。”

“为何？”

威斯特皱眉，尽力让自己头发贴紧头皮、雨滴滑下脸颊的形象看来更有压迫力。“我们有仗打，没工夫跟你废话！我要马上见你们管事的！”

那双眼睛眯起来打量了威斯特一阵，又看看他身后那十几个浑身泥水的士兵。“好，”刑讯官说，“你进来，但只有你。其他人等在这儿。”

流放地的主干道是乱糟糟的泥巴路，两旁挤满倾斜窝棚，屋檐上雨水簌簌滴落。路上浑身湿透的两男一女正奋力推一辆装满石头的车，三人都戴着沉重的铁脚镣，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脸颊凹陷，看来不但吃不饱，而且毫无希望。

“快把这该死的车挪走！”刑讯官冲他们怒吼，他们继续着可悲的工作。

威斯特费力涉过泥泞，来到营地远端一栋石建筑前。他试图挑干的地方走，可惜做不到。屋门前站着另一位冷酷的刑讯官，雨水自他肩头脏污的油布滑落，他冷酷的双眼紧盯威斯特，带着狐疑和漠然。威斯特和带路的刑讯官一言不发地经过他面前，进入回荡着沉闷雨滴声的阴暗大厅。刑讯官敲敲一扇变了形的门。

“进来。”

门后是一个灰墙围绕的空荡小房间，很冷，泛着潮味，壁炉的火奄奄一息，下沉的书架塞满书册，一幅联合王国国王的肖像在墙上傲视众人。一张廉价桌子后坐着一个披黑外套的瘦男人，他盯着威斯特看了一会儿，小心放下笔，用沾满墨水的大拇指和食指揉鼻梁。

“有客人。”刑讯官含糊地说。

“知道了。我是罗森审问官，这个小营地的负责人。”

威斯特草草握了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我是威斯特上校，在兰迪萨王太子驾前效力。王太子的军队在此地以北十二里的地方扎营。”

“哦，是的，我能为殿下做什么？”

“我们迫切需要熟练铁匠。你们这里有个铸造厂，对吧？”

“我们有个矿井，有个铸造厂，还有个生产农具的铁匠铺，但我想不出——”

“太好了。我要带十多个人回去，我要你们这里的熟练工。”

审问官皱眉。“不行。这里都是重刑犯，未经审问长本人签字许可，不能释放。”

“问题就在这里，罗森审问官。我有一万人的武器需要打理，盔甲需要修补、马掌需要上蹄铁。我们随时可能奔赴战场，没法等审问长或其他任何人签字许可。我必须带走铁匠，就现在。”

“你得明白，我不允许——”

“你根本不明白形势有多严峻！”威斯特打断对方，他快忍不住了，“你只管送信给审问长！我现在就派人回去带一个连过来！看谁更快！”

负责人考虑了一阵。“好吧，”他最后道，“跟我来。”

他们走出负责人的小楼，回到连绵细雨中，两个脏兮兮的孩子从窝棚门框里盯着威斯特。

“你这里还有孩子？”

“被宣判为国家公敌的人，全家都会被流放。”罗森瞥了身旁威斯特一眼，“这也许不够光彩，但统治联合王国需要点雷霆手段。我猜你的沉默代表不赞同。”

这些可怜的孩子或许一辈子不能离开，威斯特看着其中一个蹒跚涉过泥地。“这简直是犯罪。”

审问官耸肩：“别自欺欺人，每个人多少都有罪，况且无辜不代表没威胁。或许这正是以小恶来阻止大恶，威斯特上校。当然这些都是大人物决定的，我只确保他们努力工作，不打架，不逃跑。”

“你只确保自己的工作，呃？老掉牙的借口。”

“哈，你和我，到底谁住在这穷乡僻壤？到底谁监视着他们，给他们安排吃穿，把他们洗干净，无休止地与他们身上该死的虱子进行无意义的战争？你阻止过他们打架、强奸、互相杀戮吗？你是个王军军官，呃，上校？你住在阿杜瓦？或是阿金堡装修华丽的宅子里，生活在上流社会？”威斯特皱眉，罗森窃笑出声，“如此看来，我俩谁在找借口？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要恨就恨你吧，我们习惯了。没人喜欢和扫厕所的握手，但厕所总得有人扫，否则全世界会被粪便占满。你可以带走十二名铁匠，但不要来炫耀。”

威斯特不高兴，但不得不承认对方举了个好例子，因此他闭嘴低头，陷入沉默。他们踩着泥巴来到一栋无窗的狭长石屋，石屋四角立着高高的烟囱，浓烟滚滚而出，涌向阴暗天空。刑讯官拿下沉重大门的门闩，推开门，威斯特跟在他和罗森后面进到黑暗中。

热气翻涌而来，犹如一记耳光打在他被屋外的冷气冻僵的脸上，辛辣烟雾刺激双眼，扎痛喉咙。这狭窄空间中噪声惊人，风箱吱嘎吹出灼热气息，锤子敲打铁砧，带出一片火雨，烧红的金属没入水桶，发出强烈嘶声。挤挤挨挨到处是满身大汗的人，他们呻吟着，咳嗽着，熔炉的橙光照得那些瘦削的脸庞忽明忽暗——他们犹如地狱的恶魔。

“停工！”罗森吼道，“停工，集合！”

人们缓缓放下工具，迈开一瘸一拐的步伐，慌乱地在四五个站在阴影中的刑讯官监视下走到前面站成一排。弯弯曲曲、断断续续、佝腰驼背的一排，有些人手腕脚踝都戴着镣铐。他们看来没法解威斯特的燃眉之急，但他没得选。这儿就这些人。

“我们有位客人。说你的要求，上校。”

“我是威斯特上校，”他被污浊的空气刺得嗓音沙哑，“兰迪萨王太子统率一万士兵驻扎在离此十多里的地方，军中急需铁匠。”威斯特清清嗓子，尽量在说大声的同时不至于把肺咳出来。“谁能打铁？”

没人说话。人们都盯着磨破的鞋子或裸露的双脚，不时偷瞟一眼阴森森的刑讯官。

“你们不用怕。谁能打铁？”

“我能，长官。”一个男人跨出队列，脚踝上铁镣哗哗响。他身材瘦削但肌肉发达，微微弓腰。灯光照到他的头时，威斯特惊得打个寒颤。这人的脸高度烧伤，一侧全是青灰色，肉仿佛融化了，他没有眼睑，头皮裸露出点点粉色血肉，虽然另一侧好一些，但整个已称不上是脸。“我能干铁匠活，我还打过古尔库人。”

“好，”威斯特低声说，尽力不让人听出他的惊惧，“你叫什么？”

“派克。”

“还有其他人擅长打铁吗，派克？”

烧伤的男人拖着哗哗响的铁链走过队伍，在负责人注视下拽着一些人的肩膀把他们拖出队伍。负责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威斯特舔舔发干的嘴唇。他真不敢相信短时间内气温竟从极寒到极热，但这里的气氛让他更不舒服。“审问官，我需要他们镣铐的钥匙。”

“没有钥匙，铁铐是熔死的，无法打开，我强烈建议你也别打开。许多罪犯极其危险，而且你要记住，一旦上头有了安排，你必须马上送他们回来。审问部不会提前释放罪犯。”说完他就转身和刑讯官讲话去了。

派克拖着另一位犯人悄悄走来。“抱歉，长官，”他压低粗厚的嗓门，“只是，你能不能给我女儿安排个位置？”

威斯特不安地耸肩。他恨不得把所有人带走，将这鬼地方烧掉，但他已经有点越界了。“带女人去军营可不是好主意。”

“总比留在这里强，长官，我不能把她独自抛下。她可以帮我打铁，甚至能掌锤，她很强壮。”

她看起来根本不强壮，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破烂烂，凹陷的脸颊沾满煤灰和油渍。威斯特还以为她是个男孩。“抱歉，派克，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苦。”

他刚转身，就被女孩抓住胳膊。“这里也很苦。”她的声音异常温柔、优雅、有教养，“我叫凯茜，我能干活。”威斯特低头看她，打算挣开胳膊，但她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什么。没有痛苦。没有惧怕。空洞无神的双眼像尸体一样。

阿黛丽。鲜血流下她脸颊。

威斯特表情痛苦。记忆犹如一道不会愈合的疤。这里热得难受，他全身每个部位都在痛苦抽搐，制服像砂纸粘住潮湿皮肤。他要离开这鬼地方。

他转开视线，眼睛刺痛。“还有她。”他叫道。

罗森不屑地说：“开玩笑，上校？”

“相信我，我没心情开玩笑。”

“熟练工是一回事，我相信你需要他们，但我不允许你随便看上哪个罪犯就——”

威斯特的耐心耗光了，声音变成咆哮：“我说了，还有她！”

就算负责人被威斯特的怒火吓到，也没表现出来。两人互瞪了很长时间，汗水流下威斯特的脸，血液冲击着太阳穴。

最后，罗森缓缓点头。“还有她。很好。我管不了你。”他身子前倾，贴近威斯特，“但审问长会知道这事。他离得远，或许需要很久，但总归会知道。”他又靠近一些，几乎贴上威斯特的耳朵，“或许某天你会再次造访，并且会留下，这期间你可以好好准备关于流放地的演讲。或许以后你有大把时间慢慢体会。”罗森转身走开，“现在带着你的罪犯赶紧走，我可是有信要写呢。”

雨

杰赛尔向来觉得刮风下雨是不错的消遣。雨点打在阿金堡的街巷城头和屋顶，在百叶窗边沙沙作响。雨天，他会坐在温暖干燥的屋内，微笑着看向窗外；雨天，公园里受惊的小姐会发出尖叫，她们的裙子会贴紧身段，惹人兴奋；雨天，他有时也会和朋友们一起嬉笑奔跑，从一家酒馆跑到另一家酒馆，然后在腾腾炉火前就着温热的香料葡萄酒烘干自己。杰赛尔几乎跟喜欢阳光一样喜欢下雨。

但那是从前。

大平原的风暴与之迥异。这不是小孩子闹脾气，容易忽略也容易遗忘，这里的风暴冰冷残忍，无情而又凶猛，带着怨恨与暴躁。它不断提醒他，最近的房子——别提最近的酒馆——离他也有几百里之遥。倾盆大雨浸透了无边无垠的平原，将每样事物都泡在冰水里。大颗大颗雨点像抛石索抛出的石弹一样打在杰赛尔头上、手上、耳朵尖和脖子后，带来阵阵刺痛。雨水流过头发和脸颊，迷乱了眼睛，大股大股地流进湿透的领子。灰色雨帘覆盖大地，一百跨外便什么也看不见——当然，前后一片空旷，也没什么可看的。

杰赛尔颤抖着用一只手紧了紧外套衣领。这当然没用，他早已浑身湿透。阿杜瓦那个该死的店主信誓旦旦说这外套防水，坑了他一大笔钱，而在店里穿起来也着实威武，颇有探险家气势，可惜几乎从第一滴雨落下就开始漏。走了几小时，他全身没有哪寸皮肤不沾水，仿佛不脱衣服跳进了浴盆——比那更惨的是，雨水冰冷彻骨。

靴子盛满水，湿透的长裤磨得大腿痛，郁郁寡欢的坐骑每迈一步都踩出嘎叽水声。他鼻子痛，鼻孔和嘴唇痛，缰绳还磨得他湿漉漉的手掌痛。无休止的折磨中，两个乳头尤为不适，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还有多久才到啊？”他兀自生闷气，耸起肩，可怜兮兮地看向阴沉的天空。雨点打在他脸上、口中和眼里。此刻，幸福对他莫过于一件干燥衬衫。“你不能做点什么吗？”他低声问巴亚兹。

“做点什么？”魔法师吼回来，雨水如注流过他的脸，滴下大胡子，“你以为我喜欢？这把岁数到大平原上受罪？老天爷不会为法师开恩，小子，他们撒尿时一视同仁。我建议你尽快适应，要抱怨也藏在心里。伟大的领袖必须分担属下的辛苦，承受士兵和臣民的困难，这才能赢得尊重。伟大的领袖从不抱怨。从不。”

“让他们见鬼去，”杰赛尔压低声音说，“这雨也见鬼去！”

“你说这是雨？”九指骑过他身边，木桩般的丑脸露出大大的笑容。下雨时，杰赛尔万分惊讶地发现北方人先脱掉旧外套，然后用油布裹起衬衫，腰部以上裸露骑行，毫不在意雨水流下伤痕累累的背——他兴高采烈得像一头在泥巴里打滚的猪。

杰赛尔一开始认定这无疑是又一桩无法容忍的野蛮习俗，谢天谢地原始人没脱裤子。但冰雨浸透外套后，他没那么确信了。脱掉衣服也不会更湿更冷，还能摆脱湿衣物烦人难耐的摩擦。九指冲他咧嘴笑，似乎读出了他的想法：“毛毛雨。不可能总有太阳，你必须现实一点！”

杰赛尔咬紧牙关。再被教育一次“现实一点”，他很可能抽出短剑捅死九指。该死的不知礼仪的蛮子。天天吃饭、骑马和睡觉离这原始人不过百跨就够糟了，还要听他胡言乱语简直是天大的侮辱。

“该死的废物原始人。”他对自己低语。

“打起架来你会很高兴身边有他。”魁扭头看杰赛尔，他在吱嘎作响的马车座位上前后摇晃，湿透的长发贴紧憔悴的脸，白皮肤显得更白了，似乎前所未有地病恹恹。

“谁问你意见了？”

“不想问的人最好闭嘴。”门徒冲九指的背点点水淋淋的脑袋，“那是血九指，北方最让人恐惧的人，杀的人比瘟疫还多。”杰赛尔皱眉看向懒散骑马的北方人，想了一会儿，接着发出嘲笑。

“他吓不到我。”他以九指听不到的最大音量夸口。

魁嗤之以鼻：“我敢打赌你从未怒而亮剑。”

“从现在开始我可以，”杰赛尔叫道，眉毛皱成最具威胁的形态。

“好凶哟。”门徒笑出声，显然没被吓到，“不过，如果你问我谁是这里的废物，我倒很清楚。”

“什么，你——”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破天穹，吓得杰赛尔在马鞍上跳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道，这回令人惊惧地离得更近。低压的云层伸出电爪撕破黑暗，滚滚雷霆席卷阴郁的平原，在风中炸裂。待雷鸣暂息，潮湿的货车已然远去，杰赛尔没机会反击了。“该死的白痴。”他冲门徒的后脑勺低声呢喃。

杰赛尔一开始并不反感打雷，他幻想闪电把同伴们一个个劈死——首当其冲就是把巴亚兹当柴烧——但他很快抛弃了这些想法。若闪电真能劈死人，若非有人死不可，他逐渐希望轮到自己。一瞬间耀眼的光明，然后甜蜜地解脱，以最仁慈的方式逃离噩梦。

大串水珠流下杰赛尔的背，流过他敏感的皮肤。他想挠，却心知这只会带来十倍的瘙痒，让肩胛、后颈及其他难挠到的地方更难受。于是他闭上双眼，在绝望中低头，直到湿透的下巴碰到湿透的胸膛。

最后一次跟她见面也是下雨，他清楚而又痛苦地记得。他记得她脸上的瘀伤，记得她眼睛的颜色，记得她嘴巴的模样，一边高一边低。单想起她的笑容，他就觉得喉咙堵塞，不得不大口吞咽。这事他一天大概得重复二十次。这是他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是他晚上躺在硬地入睡前最后一件事。他所有的梦想似乎都归结于与阿黛丽重逢，回到温暖安全的地方。

不知她会等他多久，好多个星期过去，她没收到他只字片语。或许她天天朝安格兰寄出他永远收不到的信？信中有她的温言软语，有她的热切渴盼，有她盼复的哀告。他果然令她失望了，他果然是头背信弃义的蠢驴，是个骗子，一转身就把她遗忘——而这与事实恰恰相反！他恼火地咬紧牙关，绝望地想：我能怎样？即便我能在这如泣似诉的大雨中写信，也没法从这鸟不生蛋、杳无人烟的荒原寄出。他只能在心里痛骂巴亚兹和九指，痛骂长脚和魁。他诅咒旧帝国，诅咒无尽的平原，诅咒这场疯狂的远征，每小时诅咒一次。

杰赛尔模模糊糊意识到，从前的生活有些过于轻松了。想到自己曾无休止地抱怨早起练剑、抱怨跟布林特中尉这种下等人玩牌、抱怨早餐香肠煮得太久，他就觉得奇怪。单为不必遭受大雨摧残，他就该满面春风、目光炯炯、一步三跨才对。

似乎只有菲洛比他惨，她不时怒视撒尿的云，那张皱紧的伤疤脸写满恨意。她原本竖立的头发被淋得贴紧头皮，骨瘦如柴的肩膀挂着吸满水的衣服，如注雨水倾泻直下，从尖鼻子和尖下巴上滴落。她就像一只突然被扔进池塘的坏脾气的猫，缩小到原来的四分之一，失去了所有凶蛮气势。

或许女人的声音有助于他提升士气，而菲洛是方圆百里最接近女人的存在。

他催马跑到她身边，尽力微笑，她则回头怒视。杰赛尔不安地发现走近以后，对方的凶蛮气势还在。他忘了她眼睛有多凶，黄色的双眼犹如狭长的匕首，诡异骇人的瞳孔只有针般粗细。他后悔催马过来，但不得不说点什么：“你的家乡不常下雨，呃？”

“闭上鸟嘴。逼我动手吗？”

杰赛尔清清嗓子，没有回嘴，任凭坐骑越走越慢。“疯婊子。”他压低声音骂道。该死的女人，最好赶紧去死，不值得为这种人浪费时间。完全不值得。

来到事发地时，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仍极潮湿，天空的颜色也完全不对。夕阳刺破云层，射出粉色和橙色的光，怪异地照亮了灰色平原。

两辆空马车立起来，另一辆翻倒在地，掉了只轮子，车上缰绳还套着匹死马。那马倒在地上伸出粉红舌头，血淋淋的身侧插了两根断箭。尸体遍布饱经蹂躏的草地，活像被臭屁小孩扯烂的玩具。很多尸体上有深深的伤口，或手脚骨折，或插着箭。有个人一条胳膊齐肩斩断，断骨突兀地支出来，这场面简直像屠夫的案板。

各种物品到处都是：破武器、破木头，砸开的箱子将撕破的衣服倒在湿地上，此外还有劈开的桶和粉碎的盒子。这些都被仔细翻查过。

“商人，”九指低头边看边哼哼，“我们正扮成商人。看来命在这里不值钱。”

菲洛噘嘴：“命在哪里都不值钱。”

鞭子似的冷风刮过平原，钻进杰赛尔的湿衣服。他没见过尸体，眼前却有……多少？至少十几具。才数到一半他就头晕目眩。

但其他人不为所动，似乎这等暴行早已司空见惯。菲洛逡巡在尸体旁，像个麻木不仁的收尸人般拨弄它们。九指的目光好像是见过远比这恶劣的事——对此杰赛尔毫不怀疑，而且他肯定那些坏事全是九指自己干的。巴亚兹和长脚略带困惑，但不比发现无法辨认的马掌印更甚。魁则完全不感兴趣。

这回，杰赛尔要能像他们那样无动于衷就好了。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此刻真的想吐。死人的皮肤冰冷松弛，白得像蜡，结满水珠；死人的衣服千疮百孔，很多人的靴子、外套乃至衬衫不翼而飞；死人的伤口如此可怕，丑陋的鲜红划伤，黑紫的瘀伤，皮肉以各种形式撕扯开。

杰赛尔在马鞍上扭来扭去，东张西望，但无论看向哪里都是同一番场面。他逃避不了，正如他不知最近的镇子在哪个方向。他有五个同伴，却依然孤身一人；他身处辽阔的平原，却如同被困囚笼。

一具尸体不安地直视着他。是个年轻人，不比杰赛尔大，沙色头发，招风耳。这人理应得到埋葬，当然，埋不埋都没区别。年轻人肚子上开了道血红的大口子，血淋淋的双手按在伤口旁，仿佛要将之合上。湿漉的紫红色内脏在伤口里闪烁。杰赛尔只觉胃里翻涌，没有可口的早餐，他本有些晕——该死的饼干，这帮人熬的粥更是什么玩意儿？——最终决定不再关注这病态场面，转而低头注视草地，忍着阵阵翻涌，装成在寻找重要线索。

他用力抓紧缰绳，按捺住涌到嘴边的胆汁。该死，他是联合王国的骄傲，是家世显赫的贵族，更是王军的英勇军官和比剑大赛冠军。为小小的流血事件在白痴和原始人面前呕吐不成体统，事关国家荣誉。他专心致志研究地面，咬紧牙关，命令肠胃停止活动。这慢慢起了效。他用鼻子深呼吸，吸入冰冷、潮湿、沉默的空气。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后，他望向其他人。

菲洛蹲在地上，手伸进某人的伤口，直没到手腕。“冷了，”她冲九指叫道，“最迟今早上死的。”她抽出手，指头全是滑溜溜的液体。

杰赛尔滑下马鞍前，已把半份粗陋的早餐吐在外套上。他摇晃着走开几步，喘口气继续吐。他趴跪在地，天旋地转，呕得草地上全是胆汁。

“你还好吗？”

杰赛尔抬头，在一长串胆汁黏在脸上的情形下尽力装出镇定模样。“吃坏了肚子。”他喃喃道，一边用颤抖的手擦擦嘴鼻。

九指点头。“多半是今早上的肉，我也不舒服。”他露出恶心的笑容，把水袋递给杰赛尔，“多喝水，冲下去，呃？”

杰赛尔用水漱口、吐掉，眼看九指皱眉走回尸体旁。真奇怪，换成别人给他水喝，他几乎会觉得是友善的表示。他又喝了口水，感觉好多了。他摇摇晃晃走回坐骑，颤巍巍地骑上去。

“不管谁干的，他们人多势众，装备精良，”菲洛说，“草地上全是他们的痕迹。”“我们得小心。”杰赛尔道，希望加入谈话。

巴亚兹尖锐地瞪了他一眼：“废话！当然得小心！离达米姆还有多远？”

长脚看看天，看看平原，舔舔手指举到空中。“即便拥有众多天赋的我，没有星星参照也无法算出准确距离。约莫五十里吧。”

“我们很快得离开道路。”

“不从达米姆过河？”

“加比安占领了那里，自立为帝，无法无天。我们不能冒险。”

“好吧，那就走奥斯姆。我们兜一个大圈绕过达米姆西行。路会更远，好在——”

“不。”

“不？”

“奥斯姆的桥被毁了。”

长脚皱眉。“毁了，呃？真是的，真神就喜欢考验信徒。这就只好找渡口过奥斯河——”

“不。”巴亚兹道，“秋雨连绵，河水高涨，渡口统统过不去。”

领航员为难了。“您，毫无疑问是我的雇主，而身为光辉的领航员组织的一员，我愿满足您一切要求。但恐怕我找不到其他办法过去，不走达米姆，不走奥斯姆，也不能泅渡……”

“还有一座桥。”

“有吗？”长脚困惑半晌，随后眼睛猛地睁大，“您不是指——”

“阿库斯的桥。”

人们面面相觑，皱起眉头。“我记得你说那地方化作了废墟。”九指道。

“我记得你说整座城市成了破碎的墓园。”菲洛喃喃道。

“我记得你说任何人都不会靠近它。”

“这并非我的第一选择，但别无他途。先到河边，再沿北岸去阿库斯。”没人动，尤其长脚一脸惊恐。“马上出发！”巴亚兹叫道，“这里显然不安全。”说完他掉头离开尸堆。魁耸耸肩，一甩缰绳，马车碾过草地，隆隆地跟上第一法师。狐疑的长脚和九指也只好皱眉跟上。

杰赛尔呆看着周围的尸体，它们的眼睛责难地瞪着黑沉沉的天。“不埋他们？”

“你愿意的话，”菲洛咕哝着利落地翻上马，“也许多吐几次就成。”

狗杂种们

他们骑马，走了好几天，在初冬时节搜寻贝斯奥德。沼泽和森林，山丘和峡谷，雨水与冰雹，下雾与飘雪。明知这边不会有发现，他们仍旧搜寻着贝斯奥德的蛛丝马迹。狗子觉得这是白费劲，但既然你蠢到领受任务，最好还是完成它。

“他奶奶的蠢活儿。”黑旋风暴躁地扯着缰绳。他在马上待不住，习惯脚踏实地，直面敌人，“他奶奶的浪费时间。你平时怎么受得了这活计，狗子？真他奶奶的蠢透了！”

“总得有人做，不是吗？至少我现在有马。”

“噢，我真为你高兴！”对方不屑地回答，“你有马！”

狗子耸肩：“总比走路好。”

“比走路好，呃？”黑旋风嘲弄，“他奶奶的绑起脚来？”

“我还换了新马裤，上好羊毛，吹裤裆的风没那么冷了。”

这话让大巴莞尔，但黑旋风似乎没心情开玩笑。“吹裤裆的风？狗日的死者在上，小子，你就这点追求？你忘了自己是谁？你是九指最亲近的人！你跟他并肩翻山越岭！你跟他一起出现在歌谣里！你在大部队前方侦察，上千条汉子按你的意见行事！”

“我没觉得这些有多值得高兴。”狗子低声说，但黑旋风的矛头业已转向大巴。

“笑什么，大块头？霹雳头巴图鲁，北方最强壮的杂种，听说你徒手扳倒过一头熊。你的氏族被灭时，你一人守住隘口！他们说你是个十尺高的巨人，生于风暴之下，一肚子霹雳。结果呢，巨人？最近我只听到你拉屎的霹雳！”

“那又怎样？”大巴不屑地说，“你能好到哪去？他们不敢高声说你的名字，离着老远提到你都会握紧武器！他们管你叫黑旋风，说你像一条安静、狡猾、残忍的狼！说你杀的人比寒冬还多！说你冷酷如冰！现在呢，呃，你变成没人在乎的杂碎！时代变了，你和我们一样在走下坡路！”

黑旋风微微一笑。“我说的正是这个，大个子，正是这个。我们曾是大人物，个个赫赫有名，光外号都吓得人屁滚尿流。我老弟曾跟我说，没人比寡言哈丁的弓和刀用得好，全北方都没有，奶奶的，甚至整个环世界都没他那么稳的手！现在呢，呃，寡言？”

“哦。”寡言只回了一个字。

黑旋风点头。“看吧，我说得没错，看看我们现在什么德行。我们是在走下坡，但还不至于从狗日的悬崖上往下跳吧！替南方人跑腿儿？替那帮穿裤子的娘们儿？那帮说大话、用细剑、只会吃素的杂碎？”

狗子在马鞍上不舒服地扭身。“那个威斯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个威斯特！”黑旋风嘲道，“他会说人话，这点比其他狗日的强，但他软弱得像头猪，你自己也看到了。他根本没骨气！他们都没有！我拿命根子打赌，他们大部分人连架都没打过，你还指望他们对付贝斯奥德的亲锐？”他自嘲地大笑，“天大的笑话！”

“确实是群软蛋。”大巴喃喃道，狗子没法反对，“一半人饿得操不动家伙，别说生猛，根本都不会打。熟手都去北方对付贝斯奥德了，留给我们的是残羹剩饭。”

“我说是残屎剩尿。你说呢，三树？”黑旋风叫道，“乌发斯的磐石，呃？让贝斯奥德整整六个月如坐针毡，北方每个正派人眼中的英雄！三树鲁德！岩石雕成的男人！永远不会倒下！什么叫扬名立万？什么叫尊严高贵？什么叫真汉子？就是你！但看看你现在做的是啥，呃？跑腿儿！检查这些我们都知道贝斯奥德根本不会光顾的泥滩子！这是小崽子干的活儿，而我们能拿到还算幸运，是不？”

三树勒住缰绳，缓缓拨转马头。他坐在马鞍上，弯腰驼背，面容疲惫，盯着黑旋风看了一阵。“竖直耳朵听好，”他道，“我不想每走一里路就重复一遍。这世界早已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九指入土，贝斯奥德自立为北方之王，山卡注定要蜂拥越过群山。我这辈子走了太多路，打了太久仗，听够了你喷的粪，而这把岁数我本该儿孙满膝。所以你有什么资格抱怨事情不如意？你可以继续喋喋不休，黑旋风，像老婆娘埋怨奶子不再坚挺，也可以闭上鸟嘴，干点正经事。”

他依次扫视每人的眼睛，狗子迎上他的目光时，为曾怀疑过他感到一丝羞愧。“至于在贝斯奥德根本不会光顾的地方搜寻，好吧，贝斯奥德从不按常理出牌。侦察是我们的任务，我要完成任务。”他从马鞍上向前探身，“定个该死的规矩怎样？闭上嘴，睁大眼。”他调转方向，驱马穿过树丛。

黑旋风深深呼出口气：“很公平，头儿，很公平。只是挺可惜，我只是觉得挺可惜。”

“一共三个，”狗子说，“肯定是北方人，但看不出哪个氏族。看样子是跟贝斯奥德的。”

“应该是，”大巴说，“随大流嘛。”

“才三个？”三树问，“贝斯奥德没道理只派三个人。附近可能有更多。”

“料理了这仨再说，”黑旋风瓮声瓮气地说，“战吧。”

“战个屁，”三树打断他，“你们一小时前还都想回去。”

“呃。”寡言道。

“需要的话能避。”狗子指指冰冷的树林，“他们在坡上的林子里，容易避。”

三树透过树枝看看粉灰相间的天空，摇摇头。“不。天快黑了，不能把他们留在背后。既然撞上，最好还是料理掉。操家伙。”他蹲下身形，压低声音，“这么着：狗子绕到坡上，听信号干掉左边那个。懂吗？左边那个。尽量别失手。”

“好，”狗子说，“左边那个。”别失手这种话不用说。

“黑旋风，你悄悄接近，负责中间那个。”

“中间那个。”黑旋风低吼，“他完了。”

“剩下那个归你，寡言。”寡言点头，眼都没抬，用碎布擦着弓。“弄清楚，小子们？谁也别折在这儿。战吧。”

狗子在贝斯奥德的三个探子上方找好位置，藏在树干后向下观望。这种活他干了上百次，但还是容易紧张。也许这是好事，人不紧张就要犯错。

狗子守在这儿，正好借褪去的阳光看到黑旋风。黑旋风死盯着猎物，安静地穿过灌木，慢慢接近，很近了。狗子搭上箭，瞄准左边那人，放缓呼吸来稳定双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对面，现在他左边的人是其他人右边的人。到底该射哪个？

他暗自咒骂一句，努力回忆三树的话。绕过去干掉左边那个。啥也不做是最糟的，于是他瞄准自己左边那个，希望没搞错。

他听到三树从下方发出声音，好像林中鸟叫。黑旋风听罢纵身一跃，狗子松弦放箭。他的箭正中目标后背，寡言的箭也正中目标前胸，黑旋风抓住中间那个，从背后捅死。剩下的探子一脸震惊，但毫发无伤。

“操。”狗子低声说。

“救命！”剩下那人只来得及尖叫一声，黑旋风就扑了过去。他们在树叶里翻滚哼叫，黑旋风手起刀落——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起身盯着树林，看样子十分恼怒。狗子正活动双肩，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

“谁？”

狗子僵住了，一股凉气从头灌到脚。还有一个敌人藏在灌木丛里，离他不到十跨。他伸手摸箭弯弓，尽量保持安静，然后缓缓转身。有两个敌人，而且都发现了他，他嘴里顿时泛起陈酒般的酸味儿。三个人面面相觑。狗子瞄准块头较大的那个，拉紧弓弦。

“不！”那人喊道。箭没入胸膛，他呻吟一声，晃了晃，双膝跪倒。狗子丢下弓去抓匕首，但没来得及抽出鞘，另一人已趋近身前。他俩狠狠摔进灌木丛中，翻滚。

明，暗，明，暗。他们沿斜坡向下滚了一圈又一圈，踢踹、撕扯、捶打。狗子碰到头，面朝天停下，那杂种还跟他扭在一起。他们面对面嘶吼，语句含糊不清，像两只打架的狗。那人空出一只手，不知从哪儿抽出匕首刺来，幸好被狗子及时扭住手腕。

对方双手握紧匕首，全力下压，狗子则双手抓住他手腕，全力上推。匕首还是一点点下移，一点点逼近狗子的脸。狗子双眼眯紧，刀尖离鼻尖已不到一尺。

“去死吧，狗日的！”匕首又降了一寸。狗子的肩膀、胳膊和双手火辣辣地疼，他在慢慢失去力气。他盯着对手的脸，盯着对手下巴上的胡楂、嘴里的黄板牙、弯鼻子上的麻子，还有脸庞周围垂下的头发。刀尖越来越近。死定了，没人能救他。

刀光一闪。

对方身首分家，炙热黏滑的血泼在狗子脸上。狗子推开瘫软的尸体，血涌进眼睛、鼻子和嘴巴。他挣扎起身，一边喘粗气一边吐出嘴里的血。

“没事，狗子，你没事了。”是大巴。他肯定在狗子厮打时跟上来了。

“我还活着。”狗子轻声道，像极了罗根以前每战过后的样子，“还活着。”死者在上，他离死亡仅一步之遥。

“没什么行李。”黑旋风用剑在营地周围翻了一圈，除开火堆上的锅子，剩下都是武器之类，也没多少食物。至少不够他们走出这片森林。

“可能是探子，”三树说，“大部队的哨兵？”

“肯定是。”黑旋风说。

三树拍拍狗子的肩膀：“还行？”

狗子正忙着擦脸上的血。“嗯，还行。”还有点晕，但能站稳了，“估计受了点小伤。死不了。”

“那敢情好，我可缺不了你。我们清理战场这会儿，不如你摸过树林去瞧瞧？看这些人是给哪帮杂种做探子？”

“没问题。”狗子答道，他深深吸口气，又吐出来，“没问题。”

“他奶奶的蠢活儿，呃，黑旋风？”三树轻声说，“小崽子干的活儿，而我们能拿到还算幸运？你还有啥话说？”

“看来我搞错了。”

“大错特错。”狗子说。

黑黝黝的山坡上有一百堆营火，甚至更多。当然，还有人，大部分是没什么盔甲的农兵，但也有很多亲锐。狗子瞥见最后一缕阳光在他们的矛尖、盾缘和锁甲衫上闪耀，寒光闪闪。他们似乎做好了战斗准备，围绕各氏族长飞扬的旗帜形成松散的小群体。那里有很多旗帜，狗子草草估计有二十乃至三十面。他从没见过十个以上氏族聚在一起。

“绝对是北方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军队。”他低声说。

“嗯，”三树说，“而且为贝斯奥德而战，离南方人已不到五天骑程。”他朝下指着一面旗，“那是小骨？”

“是。”黑旋风向灌木丛吐了口痰，“就是他，那杂种跟我的账还没清。”

“那边到处是没清的账。”三树说，“那个是白如雪的旗，那个是白边，他们上面石头上的是獠牙格伦德。狗杂种们，差不多从一开始就投靠贝斯奥德，个个捞了大好处。”

“那是谁？”狗子指着一面没见过的旗帜问——那旗由皮革和骨头拼成，十分丑陋，他觉得可能是山民。“不会是克鲁默克—埃—费尔吧，嗯？”

“不可能！他不会向贝斯奥德或其他任何人跪拜。那疯子还躲在山里咧，晚上对着月亮疯叫。”

“指不定贝斯奥德把他摆平了。”黑旋风瓮声瓮气地说。

三树摇头：“不大可能。克鲁默克是个大滑头，在高山上和贝斯奥德对峙多年，据说他清楚山上所有的路。”

“所以那到底是谁的旗？”狗子问。

“不知道，可能是卡里娜河东边来的新手。那边怪人多。你认得那旗吗，寡言？”

“嗯。”寡言道，然后没下文了。

“甭管谁的旗。”黑旋风嘀咕，“算算人数，狗日半个北方的人在这里。”

“而且是最难对付的一半。”狗子说。他看到贝斯奥德的大旗立在中央，黑色兽皮上一个红圈，从这里看好似有一亩地大，高挂松树干上，随风招展，望而生畏。好大的家伙。“不知道怎么扛它。”他低语。

黑旋风滑下几步，探身向前看。“或许能摸黑溜进去，”他悄声说，“溜进去干掉贝斯奥德。”

他们面面相觑。这太冒险，但狗子觉得值得一试。他们做梦都想送贝斯奥德入土。

“干掉那狗杂种。”大巴低声说，一抹微笑爬上面颊。

“哦。”寡言咕哝。

“这事靠谱，”黑旋风低吼，“这才是正经事！”

狗子点点头，注视着下方无数营火。“的确。”这才是正经事，是他们这种有外号的该做的，或者说是曾经的他们该做的。他们肯定会被写进歌谣，想到这里狗子热血沸腾，双手起了鸡皮疙瘩。但三树出言否决。

“不，我们不冒险。我们回去通知联合王国，告诉他们有客人，不怀好意的客人，而且为数众多。”他拽拽胡子，狗子看出他言不由衷。没人想回去，但哪怕黑旋风也知道这样做才对。一直没碰到贝斯奥德是他们撞大运，如果碰上，根本没法活着离开。

“我们回去吧。”狗子说。

“有道理。”黑旋风说，“虽然挺可惜，还是回去吧。”

“是啊，”三树说，“挺可惜。”

漫长阴影

“死者在上。”

菲洛一言未发，但罗根发现自他们见面以来，她第一次没皱眉。她有些出神，嘴唇微张，另一边的路瑟倒像个傻瓜一样张大了嘴。

“你们见过这个？”他大喊着盖过周围喧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它。

“它独一无二。”巴亚兹说。

罗根承认，他一直觉得渡河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北方有些大河比较麻烦，尤其季节不对头又要带很多行李时。但没桥的话，只要找个好地方，举着武器蹚过去就行。也许靴子要好一阵才能晾干，还得睁大眼睛小心附近有埋伏，可除此之外没什么可担心的。何况河边还能装满水袋。

但谁敢在奥斯河边装满水袋，至少得绑个一百跨长的绳子。

罗根曾站在乌发斯的悬崖上看惊涛拍岸，无边无际的大海在远处化为一片泛着泡沫的灰白。你在那里会切身感受到天地间人的渺小，令你头晕目眩、战战兢兢；而今这个河谷，对岸仿如巍峨高塔的峭壁远在四分之一里外，脚下的汹涌波涛和大海没什么两样。

他谨慎地蹭到河谷边缘，脚趾紧扒松软泥土，冲峭壁下瞄了一眼。这不是个好主意，只见白色草根包裹的红土微微突出，下面是近乎垂直的参差岩石，直达遥远谷底的奔腾河水。河水拍打岩石，掀起巨大浪花，飘渺的水雾几乎喷到罗根脸上。长草长在岩缝中和岩架上，数百只白色小鸟倏忽掠过，罗根只能在隆隆水声中勉强听到鸟鸣。

他不禁想象掉进这雷霆万钧的黑色怒涛——被吸收、撕扯，旋转，犹如暴风雨中飘零的落叶。他吞口唾沫，小心翼翼退回来，张望着想找点靠得住的东西，自觉弱不禁风，轻如鸿毛，能被一阵风吹走。河水仿佛就在脚边拍打、翻滚，势不可挡的威力让地面为之颤抖。

“你也看到了，这就是为什么必须从桥上过！”巴亚兹在他耳边吼道。

“这上面怎么修桥？”

“大河在奥斯姆一分为三，那里的峡谷没这么深。帝国建筑师建筑浮岛，用若干桥拱撑起大桥，饶是如此也花去十二年。达米姆的桥则是坎迪斯亲手所建，是他与哥哥尤文斯友好时送给哥哥的礼物。那桥只靠一个桥拱横跨峡谷，个中奥妙早已失传。”巴亚兹拨转马头，“把他们都叫回来，别多耽搁！”

菲洛已从河谷边退了回来。“这么多雨。”她回头看去，皱眉摇头。

“你家乡没有河，呃？”

“恶土里水最宝贵，人们可以为一瓶水拼命。”

“你出生在那里？恶土？”奇怪的地名，对她倒挺合适。

“无人出生在恶土，粉佬，那里只有死亡。”

“残酷的地方，呃？那你究竟出生在哪儿呢？”

她怒目而视。“关你什么事？”

“我只想交个朋友。”

“朋友！”她嘲弄地一笑，越过罗根走向坐骑。

“喂！你是不是朋友太多，以至于不想再多交一个？”

她停下脚步，半转过身，眯眼盯着他：“我的朋友活不长，粉佬。”

“我的也一样，但我愿意冒个险，你呢？”

“好吧。”她说，脸上却无丝毫善意，“我小时候，古尔库人征服了我家乡，将我抓去当奴隶。他们抓了所有孩子去当奴隶。”

“奴隶？”

“没错，白痴，去当奴隶！像屠夫卖肉一样挑来卖去！成为财产，别人愿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就像对待山羊或是狗，或是花园里的垃圾！你满意了，朋友？”

罗根皱眉：“咱北方没这种习俗。”

“嘶嘶嘶嘶——”她轻蔑地一撇嘴，发出嘶声，“算你他妈走运！”

废墟笼罩在前，断柱子四处林立，破墙壁宛如迷宫，一人高的砖块四处堆积，剥落的窗户和空荡的门廊像伤口一样敞开。废墟残破的黑色轮廓映在翻滚的云层下，活像一口烂透的巨牙。

“这是哪座城？”路瑟问。

“这不是城市，”巴亚兹回答，“在旧时代的全盛时期，皇帝最强大的时期，这里是他的冬宫。”

“这些都是？”罗根眯眼看着遍地残骸，“一个人的房子？”

“而且皇帝不是整年住在这里。朝廷大部分时候待在阿库斯，只有到了冬季，当冻雪从群山上刮下时，皇帝才会带着扈从来这里。那是一支由卫兵、仆人、厨子、官员、亲王、孩子和嫔妃组成的大军，赶在冷风吹起前穿过平原，前来暂居三月。这里曾有宏伟的大厅、漂亮的花园和镀金卧室。”巴亚兹摇摇光头，“很久很久以前，战争还未爆发时，这座宫殿熠熠生辉，宛如朝阳下的大海。”

路瑟倒吸一口气。“高斯德毁了这里，呃？”

“不，它并非毁于那场战争，而是毁于多年后的另一场——尤文斯死后，我的组织反抗他弟弟的战争。”

“坎迪斯，”魁低声道，“锻造者。”

“那场战争同前一场一样惨烈、一样野蛮、一样残酷，而我们失去的更多。尤文斯和坎迪斯最终都死了。”

“不幸的一家子。”罗根咕哝。

“的确不幸。”巴亚兹皱眉看着大片废墟，“随着一如四子中仅存的锻造者死去，旧时代也告终结，留给我们废墟、坟墓和神话。渺小的人类，从此蹒跚在过去撒下的漫长阴影中。”

菲洛踩着马镫站起来。“有骑手。”她盯着地平线，厉声打断巴亚兹的话，“四十个，可能更多。”

“哪儿？”巴亚兹急忙问，一边手搭凉棚，“我什么都没看到。”罗根也没看到，只有起伏的长草和堆积的云层。

长脚皱眉：“我没看到骑手，我可是有好眼力的天赋。是的，经常有人说我——”

“你想在这儿等到看到他们？”菲洛嘶叫，“还是在他们看见我们之前离开道路？”

“我们进废墟，”巴亚兹回头叫道，“等他们经过再出来。马拉克斯！调转车头！”

冬宫遗址中满是安静而腐朽的阴影，废墟大得不成比例，爬满古老藤蔓和潮湿青苔，沾着一条条干裂的鸟粪和蝙蝠粪。这里现在成了动物们的宫殿，数不清的鸟儿在上古石建筑顶上筑巢，婉转歌唱；蜘蛛在倾斜的门廊中织起闪闪发光的巨网，沉甸甸地缀满晶莹剔透的水珠；小蜥蜴就着碎石间的缝隙晒太阳。货车哗啦啦滚过破碎地面，脚步声和马蹄声在黏滑的石头间回荡。到处都有水珠滴落，汇成水流，注入隐蔽的池塘。

“拿着，粉佬。”菲洛把自己的剑塞进罗根手里。

“你去哪儿？”

“你在下面等，别乱出声。”她仰着头，“我上去看看那些骑手。”

罗根小时候一直流连于村子周围的林子，青年时代则在山上度过了很长时间，与高山较劲。在赫安那个冬天，山民控制了高山隘口，连贝斯奥德都觉得过不去，罗根却硬是在冰冻的悬崖上找了条路上去了结恩怨。然而，他看不到这里有上去的路，除非花一两小时尝试。倾斜的高耸石墙爬满死藤蔓，摇晃的石砖上到处都是黏滑青苔，它们在上方变幻的云团映衬下显得摇摇欲坠。

“见鬼，你怎么爬上……”

她已爬到一根柱子中央。其实她的动作不太像爬，而是昆虫那样双手交替向上。她在柱顶停了一会儿，找到舒服的踏脚点，腾空一跃跃过罗根头顶，落在他身后的墙上。随后她继续攀登，被她踩落的一股泥灰撒在罗根脸上。她蹲在墙顶，皱眉看他。“别乱出声！”她低吼，然后离开了。

“你们看到……”罗根喃喃道，但其他人走远了，消失在潮湿的阴影中，他赶紧跟上，不想独自待在这荒草蔓生的墓园。魁把货车拉到前面，靠着焦躁的马匹，第一法师跪在他旁边的野草丛里，用手掌摩挲挂满青苔的墙。

“看这个，”罗根正想从巴亚兹身边溜走，却被他叫住，“看这些浮雕，上古世界的大师之作！这些是历史故事、寓言和警示。”他的粗手指温柔地抚过开裂的石块。“无数世纪以来，我们是第一批看到它们的人！”

“哦。”罗根鼓起腮帮子沉吟。

“看这个！”巴亚兹指向那面墙，“这个画的是一如赐予三个儿子礼物，而高斯德在阴影中旁观。魔法的三个正统流派的诞生。多精巧的手艺，呃？”

“的确。”

“还有这个，”巴亚兹念叨着拨开野草，拖着脚走向另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高斯德想毁掉兄长的功业，”他扯开一团死去的常春藤才够到对面石板，“他打破第一律法，听从下界的声音，你看到了吗？他召唤恶魔，派遣它们去对付敌人。而这个，”他拉扯棕色藤蔓，嘴里也没闲着，“让我看看……”

“或许是讲述高斯德的挖掘，”魁道，“谁知道？说不定下一幅就是他挖到了什么。”

“唔，”第一巫师抱怨着放开爬过墙壁的常春藤，起身皱眉怒视徒弟，“也许，有时过去应该被掩埋。”

罗根清清嗓子，闪到一旁，迅速钻过倾斜的拱门。拱门后空间宽阔，长了很多矮小多刺、排列整齐但久未修剪的树。爬满青苔的墙壁旁有大把棕色野草和蓖麻，被雨水打蔫了还有齐腰高。

“或许这话不该由我来说，”长脚雀跃的声音响起，“但必须承认，我的领航天赋独一无二！跟其他领航员有天壤之别！”罗根一哆嗦，要么忍受巴亚兹的恼怒，要么忍受长脚的牛皮，没得选。

“我领大家穿越大平原，前往奥斯河，一里偏差都没有！”领航员面朝罗根和路瑟宣讲，似乎在期待不绝的称赞，“在这个天底下最危险的地方，我们没有一次遇险！”他皱起眉，“史诗般的旅程业已完成四分之一，不知你们能否理解其中艰辛？在秋冬交汇的时节穿越一成不变的草原，甚至没有星辰指引！”他摇摇头，“哈，真是太难为我了，真是高处不胜寒哪。”

他转身漫步走向树丛。“环境不理想，果树依然兢兢业业。”长脚从低垂的树枝上摘下一颗绿苹果，用袖子擦擦。“没什么比得上一颗漂亮苹果，何况来自皇家花园。”他自顾一笑，“奇怪不，呃？这些植物比人类最伟大的建筑还活得长久。”

路瑟坐在旁边一座倒塌的雕像上，抽出双剑中较为纤细修长的那把横放于膝，翻转着皱眉查看。他一根指头扫过寒芒闪烁的剑身，擦拭着微不可见的污渍，然后取出磨石吐口唾沫，仔细打磨。金属轻柔地在磨石上来回画，这声音和仪式罗根如此熟悉，他在营火前见过上千次，不禁感到一丝慰藉。

“你有必要吗？”长脚问，“磨来磨去，磨去磨来，从早到晚磨个不停，磨得我头疼。你好像根本没用过它们吧，说不定等你用的时候都磨没了，呃？”他被自己逗得咯咯笑，“到时咋办？”

路瑟没抬眼。“你是不是该专注于带我们穿越这见鬼的平原，把剑的事留给行家？”罗根暗笑，两个他见过最傲慢的人之间的交手值得一看。

“哈。”长脚嗤之以鼻，“要不你露两手？我很乐意不再谈剑。”他把苹果举到嘴边，还没咬下，手已空了。路瑟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闪烁的剑尖扎着那颗苹果。“还给我！”

路瑟起身。“接着。”他熟练地一抖手腕，甩出苹果。长脚刚要抓住，路瑟抽出短剑，飞掷而来，电光石火之间，领航员抓到的苹果已成两半，他愣了愣，气冲冲地将它们扔到地上。

“显摆个屁啊！”他怒道。

“我可没你谦虚。”路瑟嘀咕。罗根暗笑不已，而长脚气冲冲地走到树旁，张望着树枝想再找个苹果。

“好手段。”罗根穿过野草，来到路瑟身边，沉声道，“你这两根针使得很快。”

年轻人微微耸肩。“我是获过奖的。”

“嗯哼。”刺苹果和刺人是两回事，但速度总是优势。罗根看看手中菲洛的剑，摆弄了两下，把剑刃抽出木鞘。他觉得这武器很怪，把手和剑刃微带弧度，末端比把手还厚，且只有一侧开刃，几乎没有剑尖。他挥了两下。重量也怪，不像长剑，更像斧子。

“四不像。”路瑟咕哝。

罗根用拇指测试剑刃，皮肤轻易就被割破。“但很锋利。”

“你从不磨武器吗？”

罗根皱眉，他估计自己这辈子足有几星期时间费在磨武器上。长途跋涉后每个夜晚，人们吃完就坐下来打理武器，用金属和石头磨，就着营火擦得亮堂堂。打磨，清洁，抛光，加固。他的头发也许裹满泥巴，皮肤沾染汗渍，衣服生了虱子，但武器永远如新月耀眼。

他握住巴亚兹送他的剑，抽出斑驳的剑鞘。与路瑟和菲洛的剑比——如果菲洛那把算剑的话——这剑又丑又钝，笨重的灰色剑刃没有一点光芒。他翻转冰冷的握把，一个银色字母刻在把手附近，那是坎迪斯的标志。

“不知为什么，这把剑似乎无须打磨。我试过，结果石头都磨坏了。”长脚爬到一棵树上，沿一根很粗的树枝匍匐爬向挂在末端的苹果。

“要我说，”领航员嘀咕，“武器和主人性情相投。路瑟上尉——漂亮时髦，但不经打；女人马尔基尼——锋利恶毒，凶神恶煞；北方人九指——严肃可靠，迟缓单调。哈！”他笑着往树枝末端爬，“恰当的形容！玩弄文字一直是我众多卓越天赋中——”

罗根闷哼一声，出剑扫过头顶树枝与树干连接处——轻轻扫过便几乎将其斩断。残余的连接根本承受不住长脚，于是整个树枝和领航员一起掉进下面草地。“对你来说够迟缓单调了吧？”

磨短剑的路瑟忍俊不禁，罗根也跟着大笑。一起笑是个好开端。先是笑，然后是尊重，最后是信任。

“天啊！”长脚大喊着手忙脚乱地从树枝下爬出，“就不能安生吃点东西了？”

“很锋利，”路瑟笑着说，“毋庸置疑。”

罗根用手掂了掂长剑：“这个坎迪斯很会造武器。”

“身为锻造者，”巴亚兹穿过破碎的拱门，来到无人打理的果园，“造武器是坎迪斯所长。你手里那把只是他的普通作品，为与兄弟们的战争而锻造。”

“兄弟们，”路瑟嘲讽地说，“我大概了解他的感受。无非是互相看不惯，通常是为女人。”他用磨石磨了短剑最后一下，“而在女人的问题上，我往往能拔头筹。”

“是吗？”巴亚兹嗤笑道，“他们确实为一个女人起了争执，可惜不是你想的那种。”

路瑟咧嘴一笑：“女人还有哪种？要我说——啊！”一大块鸟屎正中他外套肩膀，黑点灰点溅在他头发、脸和刚擦净的剑上，“这……”他慌忙起身往头上看，只见菲洛蹲在墙头，用一条常春藤擦手。明亮的蓝天让她表情难辨，罗根揣测她脸上会不会带着一丝笑意。

路瑟当然没笑。“妈的疯婊子！”他尖叫着扫下外套上的鸟屎，往高墙扔去，“一帮该死的蛮子！”他怒冲冲推开众人，穿过倒塌的拱门。看来一起笑是一回事，尊重还需时间。

“如果你们这帮粉佬还有谁关心——”菲洛喊道，“那些骑手走了。”

“往哪边？”巴亚兹问。

“往东，我们来的路，骑得很快。”

“找我们的？”

“谁知道，他们身上又没写。但他们只要认真看，应该会发现我们的足迹。”

法师皱紧眉头。“那你最好赶紧下来。我们立刻启程。”他顿了顿，“还有，别再扔鸟屎了！”

金钱问题

达戈斯卡主审官，沙德·唐·格洛塔亲启：

我极为不安地得知你既缺钱又缺人。

关于士兵，恐怕你只能利用好现有人手及在当地能获得的补充。如你所知，大军目前远征安格兰，而不幸的是，米德兰农民叛迹彰显，剩下的部队因此也分身乏术。

关于金钱，恐怕此刻我无能为力。你不必再申请，我建议你尽力压榨香料公会、本地居民及一切相关人等。能借就借，能征就征，格洛塔，展现出你在坎忒战争中赖以成名的灵活手腕。

不要让我失望。

王家审问部审问长，苏尔特

“进展神速啊，主审官，可以这么说。打开上城城门后，本地人的工作效率是以前的三倍！分割半岛的城壕已挖到海平面下，并在继续加深！城壕两端筑起狭窄的水坝，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放水！”维斯布鲁克坐下时，胖脸笑得合不拢。活像这些是他自己的点子。

窗外的下城，晨祷开始，大神庙尖顶传出奇异的哭号，传进达戈斯卡每一间房屋，甚至连这里——堡城议事厅——也清晰可闻。卡哈亚在召唤他的人民。

乌尔莫斯边听边噘嘴。“又唱？该死的本地人，该死的迷信！不该把庙子还给他们！破嗓门唱得我头痛！”

哪怕为这也值了，格洛塔咧嘴而笑。“只要卡哈亚满意，我宁愿忍受一点头痛。无论如何，我们需要本地人，而本地人就喜欢唱。建议你尽早习惯，或者干脆用毯子蒙住脑袋。”

乌尔莫斯闷闷不乐，维斯布鲁克却兴致勃勃：“必须承认，祈祷声让我安心，主审官的妥协赢得了本地人民。有他们合作，地峡城墙修缮完备，城门得到更换，绞架则都拆掉了。他们采集了增筑城垛的石头，呃，可问题就出在这里，石匠们不愿再无偿工作，我的士兵也只领到四分之一的薪水，士气低落。我们负债累累，主审官。”

“没错！”乌尔莫斯愤愤不平地念叨，“粮仓快满了，下城挖了两口新井，花费不菲，而我的信用破了产，米商们要我的命！”若城里每位商人很快都想要我的命，我就不该这么幸灾乐祸。“我简直不敢露面，主审官，此事危及了我的声誉！”

好像我除了这白痴的声誉没别的事操心似的。“我们到底欠了多少？”

乌尔莫斯皱眉：“食水和设备就超过十万。”十万？香料商人乐意赚钱，吝于花钱，只怕埃泽连这数字的一半都凑不出，即便她真舍得凑……

“你那边呢，将军？”

“加上雇佣兵的报酬，挖掘城壕和修缮城墙的费用，置备额外的武器、盔甲和弹药……”维斯布鲁克气喘吁吁地说，“接近四十万马克。”

格洛塔用尽全力才没把自己噎死。总计五十万？等于国王的赎金。即便苏尔特出手，我也怀疑他拿不出这么多，何况他一毛不拔。为这笔巨款的零头，人们就情愿拼命。“继续工作。继续承诺。我向你们保证，钱在路上。”

将军已在收拾文件了：“我会继续工作，但大家都怀疑最终能否收到钱。”

乌尔莫斯更直接：“没人再相信我们。没钱就完了。”

“什么也没发现。”塞弗拉叫道。弗罗斯特缓缓摇头。

格洛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一位主审官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晚他回房上了锁，到早上没有应答，撞开房门后发现……”什么也没发现？“床有人睡，人却不翼而飞，连一点搏斗痕迹都没有。”

“没有。”塞弗拉低语。

“我们已知达瓦斯认为城中有间谍，密谋把达戈斯卡送给古尔库人，他怀疑城市理事会与此有染。合理的推断是他发现了此人身份，然后被干掉了。”

“但被谁呢？”

一切又回到原点。“我们找不到叛徒，就让叛徒来找我们。叛徒想让古尔库人进城，我们只需继续加强城防，他迟早会现身。”

“系险。”弗罗斯特呢喃。确实危险，尤其对达戈斯卡的新任主审官来说……但别无选择。

“所以我们等？”塞弗拉问。

“我们等，同时加强城防——以及筹备资金。说到这个，你还有钱吗，塞弗拉？”

“没剩多少，全花在下城一个姑娘身上了。”

“噢，可惜。”

“一点也不，跟她爱爱太带劲儿了。您感兴趣的话，我隆重推荐她。”

格洛塔打个激灵，膝盖“咔嚓”一声响：“好个暖人心肠的邀请，塞弗拉，没想到你小子还有点浪漫。要不是缺钱，我这就请人为你写首赞歌。”

“我来支援您哪，需要多少钱？”

“噢，不多，大约五十万马克？”

刑讯官猛然扬起一边眉毛，伸手在口袋里掏出几块闪亮铜币。

“十二个铜板，”他说，“我还剩十二个铜板。”

“一万二，就一万二。”埃泽会长说。杯水车薪。“公会最近手头紧，生意不好做啊，钱都投了出去，我手头也匀不出。”

我敢说你手头不止一万二，但这有什么用呢？我相信即便整个公会也拿不出五十万。我怀疑全城的钱加起来都没有五十万。“他们似乎不喜欢我？”

她哼了一声：“因为你把他们赶出神庙？武装本地人？勒索钱财？公平地说，你不是最受他们欢迎的主审官。”

“或许更公平的说法是他们想要我的命？”无疑很多商人这么想。

“或许吧，至少暂时如此。我尽力让他们相信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保住城市。”她与他目光交会片刻，“你确实是这么想的，对吧？”

“如果你最关心如何抵抗古尔库人。”我们最关心，对吧？“资金自是越多越好。”

“资金越多越好，但商人的怨气会越来越重。他们喜欢赚钱不喜欢花钱，即便是花钱消灾。”她长叹一声，在桌上轻敲指甲，低头看着手掌，似乎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把戒指一个个摘下，扔进装银币的盒子。

格洛塔皱眉。“用心良苦，会长，但我不能——”

“我坚持要您收下，”她边说边解下沉重的项链放进盒子，“您拯救城市后，钱我可以赚回来。无论如何，等古尔库人从我的尸体上把它们抢走，它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摘下双手沉重的手镯，黄灿灿的金子上镶嵌着绿宝石，哗啦啦掉在戒指和项链间。“在我改变主意前，拿走珠宝吧。深陷沙漠的人——”

“谁给的水他都会喝。卡哈亚也这么对我说。”

“卡哈亚是个聪明人。”

“他确实是。感谢你的慷慨，会长。”格洛塔合上盒子。

“聊表寸心。”她起身走向门口，凉鞋在地板上摩擦，“日后还望多多照顾。”

“他说现在就得跟您谈。”

“他叫什么，丝克儿？”

“马修斯，是个银行家。”

又一个来讨债的，过不了几天我或许得把他们统统抓起来。那将意味着我的信用彻底透支，但能看看他们的表情也值了。格洛塔无助地耸肩：“让他进来吧。”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高个，脸颊消瘦下沉，眼窝深陷，看来不太健康，但动作极为精准，眼里有股冷酷的沉着。好像世上一切——包括我——都可用银马克称量。

“在下马修斯。”

“下人通报过，很遗憾，本人暂无钱还债。”除了塞弗拉的十二个铜板。“本城拖欠贵行的债款必须推迟，但本人保证，你不会等太久。”等到大海干涸，天空坠落，恶魔从地底爬出。

马修斯笑了——如果可称之为笑的话，那不过是嘴角精细而毫无感情地轻轻一牵。“您误会在下了，格洛塔主审官，在下不是来讨债的。七年来，在下有幸出任凡特和伯克银行在达戈斯卡的首席代表一职。”

格洛塔一愣，随后试图显得漠不关己。“凡特和伯克，你是说？记得你们资助了布商公会。”

“我们和那家公会是有业务往来，直到他们不幸违法。”你们当然有业务往来，据我所知，整个布商公会都归你们所有。“我们和许多大小公会、公司、银行和个人都有往来。今天在下要处理和您的业务。”

“什么业务？”

马修斯转身面向大门，打个响指。两个粗鲁的本地人便挥汗如雨地抬进一个大箱子，抛光黑木箱以明亮的钢条镶嵌，配上重锁。他们把箱子小心放在上好的地毯上，擦擦额上的汗，在格洛塔上来查看时退了出去。这是？马修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掀起箱盖，精准谨慎地站开，好让格洛塔看清箱中事物。

“十五万银马克。”

格洛塔眨眨眼。真的。无数银币在晚霞中闪烁，平滑浑圆的五马克银币。这不是马戏团的钱箱，也非野蛮人的掠获，而是工整精准地摞在木格里的钱。跟马修斯本人一样精准。

两个工人又扛来第二个箱子。这箱子比第一个略小，他们把它放在地上后再次退下，对眼前的惊人财富浑不在意。

马修斯用同一把钥匙打开第二个箱子，掀开箱盖后站开：“三十五万金马克。”

格洛塔知道自己合不拢嘴，却没法闭上。黄灿灿、亮闪闪的金子，像篝火带给人温暖。它们牵着他、拖着他、扯着他，他甚至无意识中前踏了一步。大号的五十马克金币，同样工整精准地摞在木格里。多少人一辈子没见过一枚这样的金币，别提一整箱。

马修斯从外套中取出一个压平的皮套，谨慎地放在桌上展开，一折，二折，三折。

“价值五十万马克的宝石。”

价值连城的宝石躺在坚硬的棕色木桌上柔软的黑皮套中，色彩斑斓，与霞光争辉。五颜六色的碎石合计约有两捧，格洛塔目瞪口呆地低头看着它们，一边吮吸牙齿空洞。埃泽会长的珠宝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遵照上级指示，在下总计付给您——达戈斯卡主审官沙德·唐·格洛塔——整整一百万马克。”他展开一张厚纸，“请您签字。”

格洛塔从一个箱子看到另一个箱子，又看回来，左眼跳个不停：“为什么？”

“这是收据。”

格洛塔几乎笑出声。“不是这个！为什么给我这些钱？”他挥舞一条胳膊，“为什么？”

“显然，在下的雇主和您一样不愿让达戈斯卡落入古尔库人之手。除此之外，在下也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还是不会说？”

“说不上来，也不会说。”

格洛塔皱眉打量宝石、银币和金币，瘸腿麻木地抽搐。这大大超过我的期望，但银行不是做慈善的。“几分利？”

马修斯又露出冰冷的微笑：“在下的雇主视之为对城防事业的捐助，只附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也许有一天，凡特和伯克银行的代表会找您……还个人情。我的雇主衷心希望，届时您不会让他们失望。”

百万马克的人情，我将听凭最可疑的机构摆布。一个我连动机都没搞清的机构，一个不久前我还怀疑是叛国罪源头的机构。但我有什么选择？没钱肯定保不住城市，保不住城市我就完了。我需要奇迹，奇迹也适时出现，真真切切。深陷沙漠的人谁给的水他都会喝……

马修斯滑来收据，上面工整地写满数字，末尾留下签名位置。这不啻于签署供状。囚犯总会签署供状，因为别无选择。

格洛塔提笔蘸墨，在纸上落款。

“这是最后一笔业务，”马修斯麻利精准地卷起文件，谨慎地放进外套，“在下和同事今晚就离开达戈斯卡。”你们捐了一大笔，却对之信心全无。“凡特和伯克银行即将关闭在本城的支行，也许等与古尔库人的不幸战事结束后，我们会在阿杜瓦重逢。”银行家皮笑肉不笑地说，“您可别一次花光了。”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留下格洛塔继续思索这笔飞来横财。

他拖着脚走来走去，喘着粗气继续打量这笔财富。他感觉这些钱里有些歹毒、恶心的东西，甚至让他恐惧，于是他用颤抖的手合上两只箱子，上好锁，把钥匙藏进内袋。他用指尖碰了碰两只箱子的金属合页，发觉手头全是汗。我发财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橡子大小的清澈宝石，放在窗下观看。微光穿过宝石的若干棱面反射在他身上，简直是千万点跃动的火星——蓝、绿、红、白。格洛塔并非宝石行家，但他很确定手上握的是一大颗钻石。我发大财了。

他看着展开的皮套中闪烁的宝石，有大有小，甚至有些比他手中这颗还大。我富可敌国。想想看我能做到什么，想想看我能控制什么……有了这么多钱，或许我真能拯救城市。更多城墙、更多补给、更多装备、更多佣兵，把古尔库人打个落花流水，羞辱古尔库皇帝。谁能想到呢？沙德·唐·格洛塔，又一次成为英雄。

他用指尖拨动闪亮的小石头，迷失在思绪中。短期内大手大脚必将招致怀疑。我忠实的仆人维塔瑞刑讯官会很好奇，而她会引发我高贵的主人审问长阁下的好奇。昨天还在要钱，今天就开始铺张？没办法啊，我得借，阁下。是吗？你借了多少？整整一百万咧。是吗？谁会借出这么多？哎呀，还不就是咱们的老朋友凡特和伯克银行，阁下，为了说不清道不明、随时可能讨还的人情，但我的忠诚仍旧毋庸置疑。是吗？是的，不过一堆宝石而已。码头边的尸体……

他下意识地用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的冷硬石头，它们在他指尖发出可爱的碰撞声。可爱，但危险。必须非常小心。前所未有地小心……

恐惧

毋庸置疑，前往世界边缘的漫漫长路艰辛而紧张。平原上的尸体让大家忧心忡忡，路遇的骑手更是雪上加霜。旅途如此不适，杰赛尔感到透彻心肺的冷、饿和潮湿，骑马直骑得屁股酸痛，晚上在起伏不平的硬地上摊开身，迷迷糊糊梦见家乡，直到又一个苍白黎明到来，却比昨晚入睡前更累更痛。异乡的泥巴在皮肤上乱钻乱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闻起来快和其他人一样了。这种磨难足以令文明人崩溃，更别提时刻面临的生命危险。

为躲避可能的追兵，几天前巴亚兹让大家离开大河，沿平原上的深沟——冲积岩沟和阴影幢幢的峡谷——中的远古道路穿行，路旁有喧哗的溪流。

杰赛尔几乎开始怀念无尽无聊的平原了，至少不用神经紧绷地盯着每块岩石、每片灌木丛和每个小土丘，担心突然冒出残暴的土匪。他咬着指甲，直到咬出血，而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咬到舌头。他紧张地握紧武器，却发现“敌人”不过是飞出灌木丛的鸟儿。自然，这并非恐惧，他杰赛尔·唐·路瑟天不怕地不怕，所有一切——无论埋伏、战斗，还是气喘吁吁的追逐——他无疑都能泰然处之。无法承受的只是无止境的等待、无休止的紧张和无情残酷的旅途。

找人分忧或许会好受些，可惜同伴都不入流。车行在破碎的古道上，驾车的魁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巴亚兹也无话可说，除了偶尔教导杰赛尔领袖的素质——说到底，最缺乏领袖素质的不就是巴亚兹吗？长脚在前探路，每天或隔天回来一次，为的是提醒大家他的天赋有多出众。菲洛朝每样东西——尤其是杰赛尔——皱眉，好像全天下都欠她，而且她的手从不离开武器。她几乎不说话，要说也只对九指说，通常是叫嚷检查灌木丛、掩盖足迹或讨论敌人追踪的可能性等等。

北方人也是个谜。杰赛尔在阿金堡大门前初遇这禽兽不如的蛮子时，惊得目瞪口呆。但在这里，在旷野中，情况完全不同。在这里，文明人无法回避恶心的蛮子，以绝不与之同流合污的姿态表达蔑视，并在背后加以评论和抨击；在这里，文明人得学会放低姿势，无论对方什么德行。杰赛尔慢慢发现，九指也不过是个人，一个既蠢又坏，还丑怪到家的人。在智力和文化教育方面，九指固然不及联合王国最低贱的农民，但杰赛尔承认在这支队伍中数他最不讨厌了。他没有巴亚兹的傲慢，没有魁的阴沉注视，没有长脚的夸夸其谈，也没有菲洛的满肚子坏水。跟农夫询问麦田收成或向铁匠打听盔甲的做法并不会贬低杰赛尔，无论那农夫或那铁匠有多脏多丑多卑微。既然如此，在粗鄙的事情上征求屠夫蛮子的意见，不也行得通吗？

“听说你带人上过战场。”杰赛尔试着开口。

北方人迟钝的黑眼珠转过来看他：“不止一次。”

“还决斗过。”

“是啊，”对方抓抓胡子拉碴的下巴上的道道伤疤，“这些疤可不是手滑。”

“手滑的人该留大胡子。”

九指忍俊不禁。杰赛尔几乎习惯了他的笑容——丑归丑，但好脾气的人猿赛过发狂的人猿不是？“是的。”他说。

杰赛尔想了一下，他不想示弱，但诚实或能打动对方单纯的心智。对狗是如此，对北方人应该没啥差别。“我自己，”他脱口而出，“从未参与实战。”

“你没有吗？”

“没有，不骗你。我的朋友此刻都在安格兰，讨伐贝斯奥德一伙蛮子，”九指避开视线。“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去和贝斯奥德作战。我也想去，只怪巴亚兹找我来参与这场……冒险。”

“他们亏了，咱们赚了。”

杰赛尔尖锐地瞪着对方。换作文明人，此言多半是讽刺。“贝斯奥德无端挑起战争，他毫无荣誉感。”

“这点我绝对认同，贝斯奥德擅于挑起战争。事实上，他唯一更在行的是赢得战争。”

杰赛尔哈哈大笑：“你该不会以为他能打败联合王国吧？”

“他在实力对比更悬殊的情况下赢过，但你的意见或许有理，毕竟这里没有谁比你更了解联合王国。”

杰赛尔的笑声噎住了。他几乎确定对方在讽刺他，而这让他踌躇。九指是考察他吗？那张伤疤累累、丑陋无比的单调脸皮后面，是不是有个狡猾的蛮子正想着：“好个傻瓜！”也许巴亚兹说的有理？也许北方人确实有地方值得学习？他有办法弄清楚。

“战争是什么样？”他问。

“战争就像人，没有哪两个人一模一样。”

“你这话什么意思？”

“想象一下在黑夜里被撞击声和喊叫声惊醒，慌慌张张冲到帐篷外的雪地，裤子都没穿上，却见周围人互相砍杀。月光下敌友不分，你也手无寸铁。”

“混乱。”杰赛尔总结。

“没错。再想象一下倒在泥土中，无数双脚踩下，想逃却不知往哪爬，同时背上插了根箭、屁股挨了一刀，像猪一样尖叫着。不知打哪儿来的长矛随时可能将你钉死在地。”

“痛苦。”杰赛尔同意。

“没错。再想象一下站在盾牌围成的直径不过十跨的圆形空地，持盾人个个放开嗓门咆哮，空地里只有你和你的对手，而你的对手号称全北方最厉害的杂种。你和他只有一人能活着出去。”

“嗯嗯……”杰赛尔呢喃。

“没错。这就是战争，喜欢吗？”杰赛尔不答，九指笑了，“我不觉得你会。说实话？我也不喜欢。我参加过所有这些战争、冲突和决斗，从头到尾怎一个乱字了得，我经常打到半途就想尿裤子。”

“你？”

北方人再度忍俊不禁。“在我看来，傻瓜才说自己不怕，或许只有死人或将死之人才没有恐惧。恐惧教会你谨慎，让你敬畏对手，避开危险。相信我，恐惧最好不过，恐惧让你活着，而活着是任何人在战争中所能指望的最好结局。每个人都他妈需要懂得恐惧，适应恐惧。”

“打仗必须要害怕？这就是你的建议？”

“我建议你找个好姑娘，忘掉一切血腥勾当，可惜二十年前没人教我。”他偏头看向杰赛尔，“但若受困于望不见尽头、危机四伏的大平原，我倒有三条原则：第一，保持最弱、最傻、最胆小的形象。俗话说，沉默是金，言语和姿态不能赢得战斗，往往还适得其反。”

“装傻，呃？”杰赛尔这辈子想方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最聪明、最强壮、最高贵，对方提出的似乎是个隐藏实力的狡猾点子。

“第二，永远不轻视对手，不管对手看上去多蠢。把别人想象成有你两倍聪明、两倍强壮、两倍敏捷，事到临头才不会遇上过于夸张的惊喜。谦虚十分廉价，自信则害死人。”

“不低估对手。明智的原则。”杰赛尔开始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北方人。此人根本不傻。

“第三，尽可能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但打定主意后绝不动摇，该出手时就出手。我爹常说，犹豫是灾难之母，相信我，我见过许多灾难。”

“心无旁骛，”杰赛尔边低声重复边缓缓点头，“当然。”

九指鼓起伤疤脸：“我认为，做到这三条就成功了一半。”

“才一半？另一半是什么呢？”

北方人耸肩：“运气。”

“我不喜欢这里！”菲洛咆哮，在谷底皱眉看向陡峭的山壁。杰赛尔不知道全天下她喜欢哪里。

“你觉得我们被跟踪了？”巴亚兹问，“你发现了什么？”

“在沟里我能发现什么？我担心的不就这个吗？”

“这里适合打埋伏。”九指咕哝，杰赛尔不由得紧张地扫视周围：乱石、灌木、矮树，到处都能藏人。

“好吧，长脚找的路。”巴亚兹嘀咕，“非得自己扫厕所，还请清洁工干吗？该死的领航员去哪儿了？需要他时总找不着，吃饭倒知道回来，再吹他几小时牛皮！若你们知道那王八蛋花了我多少——”

“该死。”九指猛地勒马，生硬地跳下马鞍。一根满是创痕的灰色树干拦住去路。

“我不喜欢这里。”菲洛说着从肩上取下弓。

“我也不喜欢，”九指喃喃道，朝拦路的树干跨出一步，“但你必须现——”

“请留步！”回音响彻山谷，高亢而自信。魁用力勒住缰绳，停下货车。杰赛尔抬头看着峡谷的一线天，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他看见说话者了：一个穿过时皮甲的大个子，满不在乎地坐在岩架边，一只脚凌空晃荡，微风中长发轻摆。至少从远处看，此人和蔼友善，笑容灿烂。

“吾乃费里斯，吾皇卡比安之忠仆。”

“卡比安？”巴亚兹说，“听说他失去了理智！”

“陛下素有新意，”费里斯说，“然能顾惜吾等。听吾一言——汝等被围矣！”倒下的树干后现出一个手握短剑盾牌、神态严峻的男人，岩石和灌木丛后又分别转出二个和三个人，个个表情肃穆，利器在手。杰赛尔舔舔嘴唇。他当然能笑对强敌，但局面实在说不上有利。他回头一看，只见更多人走出他们片刻前经过的岩石，堵住退路。

九指抱起双臂。“有时，”他喃喃道，“真希望是我给别人惊喜。”

“上方的二位弟兄！”费里斯叫道，“也现身罢！弓箭手也亮亮相！”杰赛尔看到白色天空下两道人影及人影手中弯曲的武器。“汝等可止步矣！”

巴亚兹摊开双手。“有话好说！报个价，我——”

“老人家此言大谬，吾等岂是宵小之徒！吾辈帝国军人，岂能出此盗匪行径？吾奉命追缉一干人等，彼等远离大道，横越荒野！或曰有一秃头老朽，一病恹男生，一轻浮傲慢之狂徒，一伤痕累累之恶妇，及一北方人猿！汝等其无异乎！”

“恶妇若是指我，”九指叫道，“北方人猿该是谁呢？”

杰赛尔吓得缩了一下。别开玩笑，别开不合时宜的玩笑。但费里斯轻笑：“汝倒幽默，也算惊喜。另有一人何不出来领死？领航员何在？”

“不知道，”巴亚兹咆哮，“你把他给杀了？”

“老人家言重了，此人尚未捕获。”费里斯笑容轻松，他的手下纷纷咧嘴笑着摸武器，“汝等若肯就范，日落前便可折返达米姆。”

“到达之后？”

费里斯快活地一耸肩：“与吾无关。吾不问陛下，汝亦不问吾，若此，则无人遭活剥。老者会意否？”

“你说得很清楚，但只怕我们不去达米姆。”

“汝等何人？”费里斯叫嚣，“如此狂妄！”

最近的士兵上前牵住巴亚兹的马辔头。“够了！”巴亚兹咆哮。

杰赛尔肚里又涌起那股奇怪的恶心感。巴亚兹肩头的空气开始闪烁，好似锻炉上的热流。牵马士兵皱眉张嘴正待说话，脸庞却塌了下去，然后脑袋破裂，仿佛被隐形的巨人用手指一捏。他甚至没时间尖叫。

巴亚兹身后的四个兵同样没时间尖叫——他们残破的身躯连同灰色树干的残骸，以及周围的泥土岩石一道被掀到半空，砸在百跨之外的峡谷岩壁上，发出仿佛房子垮塌的声音。

杰赛尔惊得合不拢嘴，全然动弹不得。一切都发生在恐怖的刹那。刹那之前五个敌人还好端端站着，刹那之后已成四分五裂的烂肉。后方弓弦响动，接着是一声惨叫，有人应声掉落峡谷，如破布般撞在峭壁上，脸朝下摔进溪流中。

“快跑！”巴亚兹大叫，但杰赛尔只能继续发呆。法师周围的空气还在闪，闪得更厉害了，隔着气流看他身后的岩石好似看溪流中的石子。老人皱眉低头看着双手。“不……”他呢喃道，将双手举到身前。

地上的棕黄枯叶升到空中，仿佛为强风鼓动。“不，”巴亚兹睁大双眼，似乎全身都在哆嗦。杰赛尔呆看着周围的碎石升起来，升到不可思议的高度。枝条被扯离灌木，野草离开了岩石，连他的外套也扑簌簌作响，被莫名的伟力往上拉。

“不！”巴亚兹尖叫，他的双肩忽然剧烈颤抖。旁边一棵树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断裂，无数木屑被猛刮上天。有人大喊，但杰赛尔听不清，他的坐骑人立而起，他也没法约束。整个山谷仿佛都在闪烁、颤抖、摇撼，把他四脚朝天掼倒在地。

巴亚兹僵硬地朝后仰头，抬起一只手抓挠空气。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自杰赛尔面门前飞过，砸碎在大岩石上。空中卷起无数尘埃、木屑、碎石、泥土和各种物品，耳边是恐怖的哗啦声、咔哒声和啸叫声。杰赛尔翻身双手抱头，闭紧眼睛。

他想起朋友们，想起威斯特、加兰霍、卡斯帕，甚至布林特中尉。他想起家乡，想起父亲和兄弟们。他想起阿黛丽。他默默发誓：只要能再见到他们，他一定改过自新。他的嘴唇在撕裂峡谷的不自然的风中瑟瑟发抖。他不会再自私、不会再骄傲、不会再懒惰了，他会做个好朋友、好儿子、好情人，只要能活过这场风暴。只要能活过这场风暴。只要能……

他听到自己惊慌而急促的喘息，脑袋阵阵充血。

然后一切平静下来。

杰赛尔睁开眼睛，放下双手，脑旁积了一大堆树枝泥土。事实上，整条峡谷都被落叶和呛人的尘埃笼罩。九指站在旁边，划破了额头，鲜血从脏兮兮的脸上流下。他缓步侧行，持剑在手，剑在腿边摇晃。有人面对他——是刚才堵住他们退路的士兵之一，顶着一头蓬乱红发。他俩兜着圈。杰赛尔张大嘴巴，跪起来观看，心底有个小声音提醒他出手干预，但他不明白怎么做。

红发兵动作很快，向前一扑，举过头的长剑猛然挥下——但他快，九指更快。九指往旁一踏，呼啸的剑刃便从脸旁几寸的地方掠过，然后他的剑结结实实砍中对方肚皮。士兵哼了一声，踉跄了一两步，九指的重剑又伴着一声闷响咬进他后脑。士兵面朝下栽倒，头上血流如注。杰赛尔看着鲜血在尸体旁的泥土中缓缓扩散，形成一个挺大的黑池子，池水粘满谷底的尘埃和泥巴。没有第二回合。没有三战两胜。

他听到脚步声和闷哼，抬头看见九指拼力迎击第二个对手，一个大个子。两人咆哮着比拼，争夺一把匕首。杰赛尔目瞪口呆。刚才发生什么了？

“捅他！”两人搏斗时九指高喊，“快他妈捅他！”杰赛尔目不转睛地跪着看，一只手放在长剑柄上，好似那是悬崖边上最后一根稻草。

“砰”一声轻响，大个子哼叫着，背上插了支箭。然后又“砰”一声，他背上插了两支箭。第三支箭和第二支几乎插在同一位置。大个子缓缓放开罗根，跪下咳嗽呻吟。他朝杰赛尔爬去，但越爬越慢，皱起脸发出奇怪的啜泣，背上的箭好像湖边芦苇。

最后，他躺倒不动了。

“那杂种费里斯呢？”

“跑了。”

“他会搬救兵！”

“没法子，要对付这家伙，我只能放过他。”

“我能对付这家伙！”

“当然了。如果你能跟他拼上一年，也许路瑟会拔出剑来，呃？”

这些奇怪的对话对杰赛尔来说毫无意义。他摇晃着起来，口干舌燥膝盖软，视野发白。巴亚兹仰面倒在几跨外的路上，他的徒弟跪在他身边。巫师一只眼睛紧闭，另一只微睁，抽搐的眼皮下翻着白眼。

“你可以松手了。”杰赛尔低头一看，发觉自己依然紧攫剑柄，直捏得指节发白。他强迫自己缓缓松手，手掌抓得生痛。一只粗犷的手按在他肩头。“你还好吗？”是九指的声音。

“呃？”

“你受伤了？”

杰赛尔呆看着手掌，傻乎乎地转来转去。很脏，但没有血。“没。”

“很好。马都跑了。谁能怪它们呢，是不？假如我有四条腿，这会儿该跑到海边了。”

“什么？”

“你去找找？”

“我凭什么听你的？”

九指稍稍皱起浓眉。杰赛尔意识到彼此站得很近，而九指的手还搁在他肩头，虽只是一搁，但隔着外套仍能感到这只手的力量，起码扭断他胳膊不成问题。该死的大嘴巴，老给自己惹麻烦。他觉得对方至少会照他脸上一拳，很可能让他脑袋开花，但九指只是满腹思量地噘起嘴说：“你和我，我们没什么交集，却有诸多分歧。我发现你不太尊重我这号人，或是不尊重我。我不怪你，死者在上，我的缺点够多了，我也知道。也许你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而我是个蠢货，我敢说你是对的，毫无疑问，很多你懂的事我完全不懂。但谈到打仗，我必须遗憾地声明，世上没几个人的经验比我丰富——无意冒犯，但你肯定不是其中之一。没人让我当头儿，只是该做的必须得做。”他又走近一步，他的大爪子用父亲般的力量抓紧杰赛尔的肩膀，介于威胁和安抚之间。“行吗？”

杰赛尔想了想。他身陷陌生的土地，片刻前发生的事清楚表明了他陷得有多深。他低头看向九指杀掉的红发兵，看向后脑勺那个恐怖的伤口。或许，暂时听蛮子指挥比较有利。

“行。”他回答。

“很好！”九指咧嘴笑着，拍拍肩膀让他出发，“我们得找到马，我想你适合干这个。”

杰赛尔点点头，跌跌撞撞去找马。

百部众

什么事正在发生，格洛塔上校却控制不了四肢。明亮的阳光照得他眼睛痛。

“打败古尔库人了？”他问。

“毫无疑问，”卡哈亚教长回答，他倾身进入格洛塔的视野，“真神保佑，我们像宰牛一样宰杀他们。”这位本地老人啃着手中断掌，咬下两根指头。

格洛塔抬起胳膊，这才发现末端被人齐腕咬断，血淋淋的。“我发誓，”格洛塔上校低声说，“你吃的是我的手。”

卡哈亚笑道：“真美味，祝贺你。”

“美味极了，”维斯布鲁克咕哝着从卡哈亚手中接过断掌，撕下一大片肉，“一定跟你年轻时练剑有关。”圆胖的笑脸上全是血。

“练剑，当然，”格洛塔说，“我很高兴你喜欢它。”越来越怪了。

“我们喜欢，我们喜欢！”乌尔莫斯叫道，把吃剩的格洛塔的腿捧在手中，像捧着一片瓜，啃得相当讲究，“我们四个都喜欢！味道像烤猪！”

“像劲道的奶酪！”维斯布鲁克大喊。

“像甘甜的蜂蜜！”卡哈亚打个嗝，往肉上撒了点盐。

“像闪亮的银币。”埃泽会长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格洛塔用手肘撑起身。“你在下面做什么？”

她抬头咧嘴笑道：“你拿了我的戒指，该有所表示吧。”说完她又狠狠咬他右腿，洁白的牙齿宛如细小匕首，剜出一个肉球。她贪婪地吸吮伤口喷出的血，在他皮肤上舔来舔去。

格洛塔上校扬起眉毛。“当然，你说得对，太对了。”这远没他以为的那么痛，但想坐直身子还是太难，于是他倒在沙地上看着蓝天：“你们都对。”

她已吃到臀部。“啊，”上校嘻嘻笑道，“好痒！”被大美女吃下肚，多么荣幸。“请往左咬一点，”他呢喃着闭上双眼，“一点点……”

格洛塔猛然在床上坐起，拱起的背像一张拉满的弓。左腿在汗津津的毛毯下颤抖，无用的肌肉火辣辣地抽筋。他用剩下的牙齿咬紧嘴唇才没尖叫出声。他透过鼻孔粗浊地喘气，为克制自己脸皱成一团。

正当他觉得那条腿就要断了时，抽搐突然缓解，格洛塔倒回汗津津的床铺，沉重地喘息。该死的噩梦！他浑身都痛，虚弱颤抖，冷汗连连。他在黑暗中眉头深锁，听到某种怪声。某种急促的咝咝声。什么呢？他缓慢谨慎地翻身下床，跳到窗边查看。

屋外的城市似乎消失了，灰帘降下，隔开他和世界。雨。大大的雨点打在窗台上，柔和地爆开，带来冰冷的水雾，弄湿了毯子和窗帘，抚慰着格洛塔汗津津的皮肤。雨。在这里，他忘了雨的存在。

远处黑暗中闪电破空，大神庙尖顶刹那间清晰可见，然后黑暗又围拢过来，裹挟着悠长的闷雷。格洛塔手伸出窗外，感受冰冷的雨点，感觉奇异而不真实。

“是真的。”他告诉自己。

“第一场雨。”格洛塔猛然旋身，差点噎住，他一踉跄，慌忙抓住窗边潮湿的石头。房间犹如漆黑地狱，无从得知声音从何传来。是幻想？我还在做梦？“总值得纪念。世界即将恢复生机。”格洛塔感到心跳停止。是个男人的声音，深沉浑厚。就是他杀了达瓦斯？现在来害我？

房间被又一道明锐的电光点亮。只见说话之人盘腿坐在地毯上，是个长发的老年黑人。他挡在我和门之间，即便我双腿完好，也绝对逃不出去。闪电骤现骤逝，老人的形象却烙在格洛塔眼底，然后雷霆声在黑暗空旷的屋内回荡。这下即便有人，也不会听见我绝望的求救了。

“你他妈是谁？”格洛塔在震惊中尖声问。

“我叫余威。你无须紧张。”

“无须紧张？他妈的开什么玩笑？”

“想杀你，我会趁你熟睡时动手，此刻你早已没命。”

“你真贴心。”格洛塔飞速考虑着周围一应物品。至多够到桌上华丽的茶壶。他差点笑出声。够到又怎样？请他喝茶？即便从前的我，也没法拿茶壶打架。“你怎么进来的？”

“我自有办法。同样的办法让我横越辽阔沙海，悄无声息地穿行于沙弗法熙熙攘攘的大道，并通过古尔库大军进城。”

“至少你该敲门。”

“我倒愿意，但你不会放我进来。”格洛塔竭力朝暗处扫视，除了家具模糊的灰色轮廓和窗口灰色的拱形空间，什么也看不见。雨点继续敲打窗台和下面城市的屋顶，发出极细微的咝声。就在他怀疑噩梦已告终时，那声音又开口：“多年来，我一直在监视古尔库人，这是我的任务，我的苦修，为着我在我组织的大分裂中所犯的罪过。”

“你的组织？”

“法师组织。我在尤文斯十二弟子中排行第四。”

他是个法师，我早该猜到，他跟那个高深莫测、惹是生非的秃头巴亚兹一样。仿佛政治和阴谋还不够烦，我还要面对神话与迷信。好在似乎能活过今晚了。

“法师，呃？请原谅，以我跟你组织过去打交道的经验，往好了说，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或许我能挽回我组织的声誉。我带来你需要的情报。”

“免费提供？”

“至少这次。古尔库人在行动，今晚借助风暴掩护，五杆金旗挺进半岛——这代表二万把长矛和巨型攻城机械。另有五杆金旗隐于山后。此外，从沙弗法到乌-卡迪法，从乌-卡迪法到德拉帕，从德拉帕到大海，道路挤满士兵。皇帝倾巢出动，动员了全南方的兵力——无论是从卡迪尔和达瓦赫征集的新兵，叶什塔维的骑兵，甚至沙弥尔森林中男女并肩作战的凶悍蛮子——向北进军，来这里为帝国而战。”

“只为夺取达戈斯卡这弹丸之地？”

“不只如此。皇帝建造了海军，有一百艘大船。”

“古尔库人不是水手，联合王国拥有制海权。”

“世界在变，你必须转变思想，否则就将失败。这场战争和上一场完全不同。卡布尔终于派出他花去无数岁月锤炼的士兵，高高的荒山上，雄伟的萨坎特神庙要塞打开了大门。我都看见了。得到三倍祝福也该遭三重诅咒的马穆率先出动，他是大沙漠之子，是卡布尔的大弟子，他们一起打破第二律法，一起食人肉。他统御百部众，百部众都是食尸徒，是先知的护法，专为这场战争而培育，食人肉多年，接受武艺和高等技艺的刻苦训练。自旧时代尤文斯与坎迪斯的大战以来，世界还没面临过比这更严重的危机。也许只有高斯德触碰异界，试图打开下界大门能与之相比。”

吧唧吧唧吧唧，说不完的废话，法师个个神叨叨。“你说带来了情报？就请省去睡前故事，告诉我达瓦斯的下落。”

“这里有个食尸徒，我闻到了，一个阴影中的潜伏者，要摧毁任何敢于阻碍先知的人。”首当其冲就是我？“你的前任并未离开这个房间。食尸徒干掉了他，以保护城里的叛徒。”

好吧，总算书归正传。“叛徒是？”格洛塔尖细的声音连自己听来也充满急迫。

“我不会算命，瘸子，况且我给你答案你会信？每个人步调不同。”

“我呸！”格洛塔叫道，“你跟巴亚兹一样，废话一箩筐，到最后什么也没说。食尸徒？什么鬼话！”

“鬼话？难道巴亚兹没带你去锻造者大厦？”格洛塔吞口口水，颤抖的手抓紧潮湿的石窗台。“你依然怀疑我？好个迟钝的瘸子。难道我没看见古尔库人打到哪里，就从哪里抓奴隶运往萨坎特？难道我没看见望不见尽头的队伍蜿蜒于群山之中？全是为喂养卡布尔和他的护法，增强他们的力量！这是对真神的冒犯！这打破了一如用烈焰写下的第二律法！你怀疑我，也许不无道理，但天亮前你会亲眼目睹古尔库大军。五杆金旗出现时，你会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究竟谁是叛徒？”格洛塔嘶声问，“告诉我，兜圈子的杂种！”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唯有雨水滴答和穿过窗户吹打窗帘的风。一道闪电照亮了每个角落。

地毯上什么也没有。余威不见了。

古尔库大军排成五个大方阵缓缓推进，两个在前，三个在后，覆盖了海洋之间的陆峡。他们随大鼓深沉的节奏整齐划一地前进，笔直地一排又一排，靴子踏地犹如昨晚远方的闷雷。阳光蒸发了雨的痕迹，它照耀在成千上万光可鉴人的头盔、盾牌、长剑、箭头和甲衫上。森然林立的长矛阵稳步推进——无情无畏无可抵挡的钢铁人潮。

地峡城墙上的联合王国士兵蹲在城垛后，手执弩箭，紧张地看着迫近的大军。格洛塔感到他们的恐惧。谁能怪他们？现在就以一敌十了。吹过城头的风中没有鼓声、没有命令、没有焦急，唯有沉默。

“他们来了。”尼科莫·科斯卡饶有兴致地说，嬉笑看待这一幕。城上似乎只有他不怕。要么是有钢铁般的神经，要么是喝得烂醉。反正大醉和等死对他来说都没差。他一脚踏住城垛，前臂在膝盖前交叉，一只手晃悠着半满的酒瓶。这位佣兵打仗和喝酒的穿戴几无区别：同样松垮垮的靴子、烂糟糟的裤子，唯一防身物是一副黑色胸甲，胸前和背后有金色涡旋。连这副盔甲也十分破旧，瓷釉片片脱落，钉子满是铁锈。但它曾是大师杰作。

“你的盔甲不错。”

“啥，这个？”科斯卡看着胸甲，“也许当年很不错，但用得太久，还老淋雨。这是奥斯皮亚的斯芬妮女公爵的礼物，为报答我在五个月的战争里替她打败斯皮奈的军队。她不仅送我这套盔甲，还承诺永远做我的朋友。”

“有朋友是好事。”

“不，当晚她就想杀我。胜利让我出人头地，她怕我乘机夺权，于是在酒中下毒，”科斯卡长饮一口，“结果害死了我最宠的女人。我只能赶紧脚底抹油，除开这件该死的胸甲，没带走什么。我投奔斯皮奈亲王，老废物给的钱连她一半都不到，好在我能率他的军队讨伐女公爵，最后如愿以偿毒死了她。”他皱起眉。“临死时她的脸成了蓝色，亮蓝色。相信我，我常说，箭射出头鸟。”

格洛塔哼了一声：“出头鸟不是我现在最担心的。”

维斯布鲁克大声清喉咙，显然不满被忽视。他朝地峡中望不到尽头的队伍挥手，“主审官，古尔库军来了。”是吗？我都没发现呢。“请允许我放水灌注城壕？”

噢，怎能耽搁你最光荣的时刻？“灌注城壕。”

维斯布鲁克豪迈神气、大摇大摆地踏上城垛，缓缓抬起一条胳膊，盛气凌人地挥下。下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抽鞭子，一队队骡子开始牵拉绳索，城上也能听到木头在巨大水压下的呜咽吱嘎声，接着是爆裂声——水坝倒塌，汹涌的盐水以滔天之势从两边涌进深挖的壕沟，掀起滚滚白浪。两边的水在他们脚下相会，荡起的水沫比城垛还高。半晌后，人造海峡平静下来。壕沟变作水道，城市化为孤岛。

“城壕灌注完毕。”维斯布鲁克将军大声宣布。

“我们都看见了，”格洛塔说，“恭喜。”希望古尔库人没什么游泳健将，他们的人数着实不少。

推进的步兵阵有五根轻晃的长杆，长杆上真金写就的古尔库文字闪闪发光。那些符号表示他们参加过的战斗和打过的胜仗。五个军团的军旗在无情的阳光下闪耀。正如老人所言，敌人出动了五个军团。他提到的海军也会来吗？格洛塔扭头看向下城，只见长长的码头伸入海湾，整个港口犹如刺猬的脊柱，依然十分忙碌。忙于运进补给，送出最后几名恐慌的商人。那里不但没有城墙保护，甚至可谓毫无防御。我们觉得不必要，是因为联合王国一直拥有制海权，但若敌人的海军……

“木材和石料尚充足？”

将军迫不及待地热切点头。似乎终于认可了我的地位。“非常充足，主审官，照您的命令。”

“我命令在码头后沿海岸线新建一道城墙。要坚固、要高，也要尽可能建得快。我们在那里的防御十分脆弱，古尔库人有可能乘虚而入。”

将军皱眉看着半岛上黑压压的步兵，又看看平静的码头。“可陆上威胁不是更……紧迫吗？古尔库人不是水手，而且无论如何他们没有值得一提的海——”

“世界在变，将军，世界在变。”

“当然。”维斯布鲁克转身向副官们下令。

格洛塔拖着脚走到科斯卡身边：“依你之见，来了多少古尔库人？”

斯提亚人抓抓长满疹子的脖子：“我数到五杆旗，意味着皇帝的五个军团，此外还有许多辅助部队：侦察兵、工程师、从南方各地征集的非正规军等等。至于到底多少……”他眯眼看向太阳，嘴唇无声翕动，好像在进行复杂计算，“太他妈多了。”他仰头喝干酒瓶，咂咂嘴，挥手把瓶子朝古尔库大军扔去。瓶子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会儿，摔碎在水道彼端的硬土上。“你看见他们后面的马车了吗？”

格洛塔用望远镜仔细查看，蜂拥而至的士兵后面确实有一大队大马车，腾腾暑气和靴子掀起的灰尘遮掩了它们。士兵需要补给，可这也……他看见许多长木头像蜘蛛腿一样支起。“攻城机械，”格洛塔低声自言自语。一如余威所言。“他们是来真的。”

“是啊，跟你一样。”科斯卡在城垛边解开腰带，片刻后，格洛塔听见尿撒下高高的城墙。佣兵回头咧嘴一笑，稀疏的头发在咸风中飘荡。“大家都来真的。我得跟埃泽会长谈谈，尽早拿到工钱。”

“我想也是，”格洛塔放下望远镜，“但愿一分钱一分货。”

瞎子领瞎子

第一法师别扭地躺在马车里，挤在水桶和一袋马饲料中间，头下枕着一卷绳子。罗根没见过他如此衰老瘦弱。他呼吸很浅，苍白斑驳的皮肤紧包骨头，额头全是汗，不时抽搐、扭动，嘴里念着奇怪的词，眼睑不停颤抖，像在做噩梦。

“发生了什么？”

魁低头凝视老师。“技艺须借异界之力，有借则必有还，即便对大师也有风险。一念之间改变世界……何其狂妄啊。”他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借得太频繁，或许某次与下界接触时，会留下自己的一部分……”

“留下？”罗根瞥了眼抽搐的老人，低声重复。他不喜欢魁说这些时的态度，就他看来，在这片鸟不生蛋的荒野失去了领路人，无论如何也笑不出。

“只消想想，”门徒轻声说，“第一法师像个无助的婴儿，”他的手轻柔地放在巴亚兹胸口，“命悬一线。伸出这只瘦弱的手……就能杀了他。”

罗根皱眉：“你咋这么想？”

魁抬眼病恹恹地一笑。“谁会这么想？我随口说说。”说罢他抽回手。

“他这病要犯多久？”

门徒坐回马车，仰头望天。“没准儿。可能几小时。可能永远。”

“永远？”罗根磨着牙，“那我们咋办？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为什么去？到那儿要做啥？能就此返回吗？”

“不行。”魁的脸色陡然如刀锋般冷峻，罗根没想到会在他脸上见到这种表情，“身后有敌人，返回比前进更危险。我们继续前进。”

罗根打个激灵，揉揉眼睛，只觉疲惫、郁闷、沮丧。他真希望自己问明白过巴亚兹的计划，甚至希望自己没离开北方。在北方，他终究会找法子对上贝斯奥德，那样至少能死在熟悉的土地上，死在熟悉的人手里。

罗根压根不想当头儿。他渴求过名声、荣耀和尊敬，但代价太高昂，并终归虚妄。人们信任他，他却领他们走上血流成河、痛苦不堪的不归路，害得他们统统入土。如今他早没了雄心壮志，每当要他做决定，他就会暗自诅咒。

他放下双手，环视四周。巴亚兹还在昏迷发烧，呓语不休。魁漠不关心地打量云彩。路瑟背对大家，盯着峡谷下方。菲洛坐在石头上，用碎布擦弓，皱紧眉头。罗根无奈地长叹一声。没用，指望不了别人。

“好，我们继续向阿库斯的那座桥进发，到了再说。”

“这可不是好主意，”长脚嘀咕着走到马车前，朝里面瞅瞅，“不是好主意。我警告过雇主，在他……遭难之前。那座城市被遗弃、毁灭了，早已化为废墟。那里饱经摧残，破败不堪，且十分危险。桥或许还在，但据谣言——”

“原计划是阿库斯，我们就去阿库斯。”

长脚当没听见一样续道：“我觉得，最好掉头返回加基斯。我们离最终目的地还有一半多路程，折返的话，食水绰绰有余。运气好点——”

“付你的钱难道不是全程？”

“好吧，呃，的确是，但——”

“阿库斯。”

领航员眨眨眼。“好吧，好吧，看来你下定了决心。果断，无畏，一往无前，这是你的天赋；但另一方面，谨慎，智慧，经验丰富，却都是我的天赋，而且无疑这种情况下我——”

“阿库斯。”罗根低吼。

长脚话刚说到一半，愣了半晌，悻悻地闭嘴。“好吧，我们沿路回平原，然后向西到达那三个湖，阿库斯就在湖泊尽头。但这趟旅程漫长又危险，尤其冬日渐近，那里——”

“很好。”没等领航员说完，罗根转身就走。对付他最简单。罗根舔舔牙，走向菲洛。

“巴亚兹他……”他努力寻找合适词汇，“晕了。不知要晕多久。”

她点点头：“我们继续？”

“呃……我觉得……继续原计划。”

“行。”她从石头上起身，把弓背到肩上，“最好马上走。”

比预期的轻松，简直有点太轻松了，他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又想趁机开溜。说实话，他自己都想溜。“我还不清楚最终目的地。”

她嗤之以鼻，“我也不清楚。你来问我算是进步，你做主吧，”她转身朝马群走，“反正我从不信任那秃顶混蛋。”

剩下路瑟。他还是背对众人，耷拉双肩，一副可怜样，罗根看见他头侧肌肉抽搐。

“你没事吧？”

路瑟似乎没听见他说话。“我想战斗，我想战斗，我也知道怎么做，我手握武器。”他恼火地一拍剑柄，“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为什么我动不了？”

“你为这烦恼？死者在上，孩子，很多人第一次都这样！”

“真的？”

“比你以为的多。至少你没尿裤子。”

路瑟扬起眉毛。“有人尿裤子？”

“比你以为的多。”

“你的第一次……也动不了吗？”

罗根皱眉：“不，杀人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一直如此。相信我，你很幸运。”

“可我啥也没做，差点被杀。”

“好吧，”罗根只得承认，“是有这种可能。”

路瑟头更低了，罗根拍拍他胳膊。“但你没被杀！开心点，孩子！你很幸运！你还活着，不是吗？”对方可怜兮兮地点头，罗根环住他肩膀，领他走向坐骑，“你有机会改过自新。”

“改过自新？”

“当然。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改过自新，生活就是如此。”

罗根翻身上马，只觉僵硬酸疼。因一路骑行而僵硬，因峡谷里的战斗而酸疼。几块碎石搁到他后背，还有块正砸脑袋上，简直糟透了。

他环视其他人。他们都上了马，看着他。四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却带着某种相似的神情。他们在等他发话。为什么他们觉得他知道答案呢？他吞口口水，一踢马肚。

“出发。”

兰迪萨王子的决心

“您真不需要常来这儿，威斯特上校，”派克暂时放下锤子，熔炉的橙光映在他眼中，汗涔涔的脸闪闪烁烁，“惹人闲话。”

威斯特紧张地一笑，“这是整个该死的营地中最暖和的地方。”理由充分，却不真实，应该说这是整个该死的营地中唯一没人会来找他的地方。人们饿了，冻了，没水了，缺武器了，不知该做什么了，甚至病死冻死要埋了……没有威斯特，连死人都入不了土。从早到晚，人人离不开他——除了派克和他女儿，还有其他罪犯。他们看来各安其位，于是他们的锻炉便成了他的避难所。这里的确吵闹、拥挤、烟尘滚滚，但也十分可贵，他觉得比王子和王子的参谋团好太多。待在罪犯中感觉更……真实。

“你又挡路了，上校。”凯茜从他身边皱眉挤过，一只戴手套的手拿着一把钳子，烧红的刃面泛着橙光。她将钳子浸入水，来回翻转，蒸汽咝咝腾起，笼罩了她。威斯特看着她敏捷熟练的动作，看着她水珠包裹的健硕胳膊、脖颈和被汗水浆硬的黑发，真不敢相信之前把她错认成男孩。她打铁的技术或许跟男人一样纯熟，但她脸部的轮廓——别提胸部、腰部和后背的曲线，都散发出成熟的女人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迎上他的目光。“您不去练兵吗？”

“没我他们十分钟也散不了架。”

她抽出变得黑冷的钳子，“哗啦”一声扔到磨石旁的案子上。“你确定？”

或许她是对的。威斯特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不情愿地转身穿过棚屋门，回到营地。

冬日空气噬咬着烤暖的脸，他竖起衣领，抱紧双臂，费劲地走在营地主路上。听够铁匠棚的敲敲打打，夜里的营地显得死寂，他听见冻土裹住靴子的声音，听见喉头艰难的呼吸，还有远处某个走夜路的士兵发出的低声咒骂。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手掌呵气取暖。夜空舒朗，群星璀璨，宛如黑色帷幕上的闪光沙粒。

“真美。”他喃喃自语。

“你会习惯的。”

是三树，他和狗子并肩穿过附近的帐篷。夜色模糊了他的脸，月光下就像布满黑色凹凸的悬崖，但威斯特还是看出情况不对。北方老汉心情愉快时也不会展颜欢笑，而现在他眉头深锁。

“幸会。”威斯特用北方语说。

“你真这么想？贝斯奥德离你的营地不过五天。”

寒气仿佛一下子灌进威斯特的外套，让他浑身打颤。“五天？”

“若我们走后他留在原地的话。这不大可能，贝斯奥德的性子待不住。若他向南挺近，或许只有三天，或许更短。”

“他有多少人？”

狗子舔舔双唇，冷气将他的吐息凝成白雾，笼在他瘦削的脸旁。“我估算有一万人，可能后头有更多。”

威斯特觉得更冷了。“一万？那么多？”

“大约一万，大部分是农兵。”

“农兵？轻步兵？”

“轻装上阵，但也比你这里的杂碎强。”三树阴沉地扫了一眼周围破破烂烂的帐篷，帐前潦草的营火已快熄灭，“贝斯奥德的农兵经过战火洗礼，像坚韧的木头，那些杂种可以跑上一整天，然后接着打仗。他们有矛、有箭，并经过充分训练。”

“他们还有亲锐撑腰。”狗子低声说。

“这个自然，亲锐有精良的锁甲和利器，马匹也充足，亲锐之上无疑还有众多有外号的，经过精挑细选，不乏优秀头目。贝斯奥德似乎还得到东方的奇怪氏族的支持，是卡里娜河以东的野人。他肯定把毛头小子留在北边作诱饵，亲率精锐南下攻击你们最弱的一环。”老战士浓眉下的目光再度阴沉地扫视周围的破败帐篷，“无意冒犯，但你们半点胜算都没有。”

这是最糟糕的情形。威斯特吞口口水。“他们行军速度有多快？”

“非常快，探子顶多后天就到，大军或许再隔一日。当然，前提是他们直冲我们而来，这很难说。说不定贝斯奥德会在下游过河，绕到后面。”

“绕到后面？”正面尚且挡不住，“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贝斯奥德预测敌人很有一套，判断很准。此外，这杂种还很幸运，又喜欢冒险。打起仗来没什么比运气更重要了。”

威斯特眨眨眼，扫视周围。一万身经百战的北方人正扑向他们岌岌可危的营地，幸运且无法预料的北方人，而他能让这些懒散的征兵从泥地里爬起来站成队就不错。这将是一场屠杀，这将成为另一个黑井村。但至少他得到了警报，他有三天时间准备抵抗——或者更好，准备撤退。

“我们立刻去见王子。”他说。

威斯特掀开帐帘，舒缓的音乐和温暖的光迎面扑来，扫开寒夜。他不情愿地弯腰进门，两名北方人紧跟在后。

“死者在上……”三树嘴巴大张，低声惊叹。

威斯特差点忘了王子的住处在陌生人眼里有多奇特，尤其是对奢侈毫无概念的人。这里不像帐篷，更像是紫色布匹搭的宫殿，约十跨高，周围挂着斯提亚织锦，地上铺着坎忒地毯，家具也都像是宫中原物。巨大的雕花衣柜和镀金箱子装满王子数不清的华服，足够一整队花花公子穿，而他的四柱床比营地里大部分帐篷都大。角落里，一个锃亮的桌子被美味佳肴压得摇摇欲坠，金银盘子在烛火下闪烁。难以想象，几百跨外的人还在忍饥挨饿，拥挤受冻。

兰迪萨王太子懒散地坐在巨大的黑木椅里，椅子垫着红丝软垫，犹如王座。他一手勾着空酒杯，另一只手随远处角落传来的轻柔音乐前后打拍子，四位乐师在角落里吹、弹或拉着闪亮乐器。王子周围还坐着四位参谋，他们衣着时髦，但看起来有些无聊。年轻的萨蒙德伯爵正在其列，过去几周，威斯特已把他列为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这对您很有好处，”萨蒙德扯着嗓子告诉王子，“跟大家同甘共苦，赢得士兵们的信赖——”

“啊，威斯特上校！”兰迪萨王太子尖声道，“还有两个北方探子！很高兴见到你们！快来吃点东西！”他软绵绵地朝桌子指指，浑身酒气。

“谢谢殿下，我吃过了。我有重要消息——”

“喝点儿酒吧！你们都要喝啊，这可是上等葡萄酒！瓶子哪儿去了？”他在椅子下胡乱摸索。

狗子已走到桌边，俯身嗅食物，就像只……狗。他脏兮兮的手指从盘里拈起一大片牛肉，小心折好后一口吞下。萨蒙德看着他，轻蔑地撇嘴。这通常会让人尴尬，但忧心忡忡的威斯特顾不得了。

“贝斯奥德离我们只有五天行程，”他几乎在喊，“带着精锐部队！”

乐师琴弓一颤，发出刺耳的不和谐音。兰迪萨猛地抬头，差点从椅子上滑下，萨蒙德等人也一下子正襟危坐。

“五天。”王子低声说，兴奋得嗓子都哑了，“真的？”

“可能只有三天。”

“有多少人？”

“敌军约有一万，且身经百战——”

“太棒了！”兰迪萨重重一拍扶手，仿佛那是北方人的脸，“我们跟他们势均力敌！”

威斯特哽住了。“数量上或许，殿下，质量可不行。”

“得了吧，威斯特上校，”萨蒙德低沉地说，“联合王国的汉子一个顶他们十个。”他顺着鼻子挑衅地看向三树。

“黑井村已证明这种话有多虚妄，况且当时我们的人吃饱喝足、受过训练、装备精良，现下除了王军，其他人什么都没有！我们应赶快组织防御，并准备撤退。”

萨蒙德嗤之以鼻。“在战争中，”他轻松反对，“最危险的莫过于太谨慎。”

“应该是太不谨慎！”威斯特吼道，怒火在眼睛后面跃动。

他没来得及爆发，兰迪萨王子插进来。“诸位，别吵了！”他腾地跃起，眼里充满惺忪醉意，“我决定了！我们这就渡河，拦住这帮蛮子！他们想来个出其不意？哈！”他使劲挥了挥空酒杯，“就给他们个出其不意！把他们一路赶出边界！在伯尔元帅驾前立下头功！”

“可是，殿下，”威斯特吓傻了，结结巴巴地说，“元帅阁下明令我们守在河这边——”

兰迪萨轻轻摇头，好像在驱赶苍蝇。“要把握命令的精神，上校，而非咬文嚼字！只要能打击敌人，他又有什么好说！”

“这他妈是群白痴。”三树抱怨，幸好用的北方语。

“他说什么？”王子问。

“呃……他赞同我留在原地的意见，殿下，并说要向伯尔元帅求援。”

“他真这么说？我还以为北方人都是火爆脾气！好吧，威斯特上校，你转告他，我决心已下，不容更改！我们要主动出击，给所谓北方之王一点颜色看！”

“好样的！”萨蒙德喊道，在厚地毯上重重跺了下脚，“太棒了！”其他参谋愚蠢地附和着。“将他们赶出边界！”

“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太棒了！帅呆了！还有酒吗？”

威斯特挫败地握紧双拳。再尴尬，再无谓，也不能就此放弃。于是他单膝跪地，紧扣双手，盯着王子，试图调动所有感情：“殿下，我请求您，我恳求您，我祈求您，收回成命吧。众人的生死，都在您一念之间。”

王子咧嘴而笑：“这是指挥官应负的责任，我的朋友！我明白你初衷高尚，但我必须赞同萨蒙德的意见。无畏是战争中的美德，无畏是我的决心！靠着无畏，哈罗德大王建立了联合王国，靠着无畏，克什米国王征服了安格兰！我们会做得更好！我们会大败北方人，走着瞧。去下令吧，上校！第一缕晨光照亮大地时，我们出发！”

威斯特研究过克什米的战争，其成功只有十分之一归功于无畏，剩下是审慎计划、对下属的关心及对细节的把握。没有这些，无畏是自取灭亡。但现在说这些已毫无意义，只会惹恼王子，失去自己残存的一丝影响力。他就像个看着房子着火的人，麻木，难过，无能为力。他别无选择，只能去下令，然后尽力把方方面面料理好。

“好的，殿下。”他勉强低声答应。

“好的！”王子哈哈大笑，“我们达成了共识！帅呆了！停下这曲子！”他冲乐师叫嚷，“来点儿激情的！热血的！”四名乐师轻松换到一首欢快的进行曲上。威斯特转身蹒跚出帐，绝望让他四肢沉重，帐外夜色冰冷。

三树紧随其后。“死者在上，我真搞不懂你们！我们那里谁当头儿是挣来的！人们追随谁，是因为知道他的价值，尊重他，是因为他与大家同甘共苦！连贝斯奥德都是！”他在帐前大步来回，挥舞着一双大手，“你们却选个最不懂事的来领导，让最蠢的家伙发号施令！”

威斯特无言以对，无从反驳。

“那蠢货将把你们统统带进坟墓！你们统统会入土，我他妈才不会让小子们跟着去送死。我为别人的错误付出过代价，我为那杂种贝斯奥德失去了太多！行了，狗子，这艘白痴的船没有我们也会沉！”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狗子耸肩。“也没那么糟啦。”他神秘兮兮地靠过来，手伸进口袋，掏出什么东西。一整条清蒸鲑鱼出现在威斯特眼前，无疑来自王子的餐桌。北方人笑道：“我拿了条鱼！”然后他随三树离开，把威斯特一人留在寒冷的山腰，身后的寒气中还飘荡着兰迪萨的进行曲。

日落之前

“哎！”一只粗糙的手将格洛塔从熟睡中摇醒。他小心翼翼挪回侧睡的头，咬紧牙关抵抗脖子的疼痛。我死了吗？他打开一条眼缝，噢，似乎没有，但愿下次。维塔瑞俯视着他，射过窗户的晨光勾勒出她根根直立的深色头发。

“好吧，维塔瑞刑讯官，我知道我的魅力你无法抵抗。不介意的话，我们只能采用女上位。”

“哈，哈，很好笑。古尔库大使来了。”

“什么？”

“大使。听说是皇帝亲自派来。”

格洛塔一阵惊慌：“人呢？”

“正在堡城和理事会谈判。”

“妈的！”格洛塔咆哮着跳下床，残废的左脚阵阵剧痛，他不予理会，“他们为何不叫我？”

维塔瑞皱眉低头看他：“或许他们不愿你插手。有这可能吗？”

“见鬼，人怎么来的？”

“打着和谈旗帜坐船来的。维斯布鲁克说有责任接待对方。”

“责任！”格洛塔啐口唾沫，一边将裤子拉上麻木颤抖的腿，“不要脸的胖子！人来了多久？”

“久到足以勾搭上理事会，如果这是他的目标。”

“妈的！”格洛塔哆嗦着努力扣好衬衫。

毋庸置疑，古尔库大使颇具皇家风范。

他有只帅气的鹰钩鼻，明亮的双眼充满智慧，又长又细的胡子经过精心修剪，拖地白袍和长头巾上有亮闪闪的金线装饰。他细瘦身材，脖子长，身高惊人，全身挺得笔直，高扬起下巴，摆出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姿势，让这个华丽高大的房间都显得简陋低矮了。他简直可以扮成皇帝。

格洛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苦着脸、拖着脚、浑身大汗地进入会议室时，和此人对比显得有多么猥琐不堪。丑乌鸦对靓孔雀。幸运的是，胜利并不总属于光鲜的一方。

长桌旁出人意料地空旷，在场的只有维斯布鲁克、埃泽和科斯腾·唐·乌尔莫斯。见他出现，他们都不太开心。当然不开心了，杂种们。

“总督大人没来？”格洛塔叫道。

“我父亲身体有恙。”乌尔莫斯咕哝。

“真遗憾你不能在病床边尽孝。卡哈亚呢？”没人回答，“这种事不让他参与，呃？”他蛮横地朝大使一点头。“他们仨一心为公，早饭也顾不得吃。敝人是格洛塔主审官——不管你之前听说过什么，这里由我当家。我必须为迟到致歉，没人通知我你来访。”他怒视维斯布鲁克，将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就对了，虚荣的白痴，我不会忘记这回的。

“我是沙巴德·阿·伊萨克·布雷艾。”大使的通用语说得字正腔圆，跟他的外貌一样威严、有力而傲慢，“我是理应君临全南方、拥有伟大的古尔库和所有坎忒人的土地、被环世界其他各地人民爱戴和恐惧、由真神的右手先知卡布尔亲手涂抹圣油的大皇帝奥斯曼-乌-多沙派来的使节。”

“很好。我理应鞠躬致敬，可惜起床匆促，背都挺不直。”

伊萨克微微冷笑：“你这可是光荣的战伤。我此行是来受降的。”

“是吗？”格洛塔拖过最近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我他妈一秒也不想站了，便宜了这高瘦白痴。“按道理，不是该分出胜负后再谈吗？”

“分出胜负？”大使踏着瓷砖走到窗前，“半岛上摆好五个军团，足有二万把长矛，而这不过是帝国大军的沧海一粟。皇帝陛下的士兵比大沙漠的沙粒还多，阻挡我们好比阻挡海潮，而你们对此心知肚明。”他双眼骄傲地扫过不敢直视他的理事会众人，带着尖锐的蔑视停在格洛塔身上。自信不战而胜的眼神。没人能指责他这么想。或许他是对的。

“白痴和疯子才会顽抗。你们粉佬不属于南方，皇帝陛下慷慨地允许你们离开，开城就能活命。你们可以坐上你们的小船，返回你们的小岛，并记住奥斯曼-乌-多沙的仁慈。真神与我们同在，你们毫无希望。”

“噢，我可不确定，上场战争我们也挺过来了。想必大家都记得乌利齐城的陷落，至少我记忆犹新。那里烧得多旺啊，尤其是神庙。”格洛塔耸耸肩，“当时真神肯定不在场。”

“当时……可上场战争还有其他战斗，我想你对其中某次交手同样记忆犹新——某位年轻军官在某座桥上被我们俘虏的那次。”大使笑道，“真神无处不在。”

格洛塔眼皮直跳。他知道我。他还记得被古尔库长矛刺中时的震惊。震惊和失望，当然最主要是痛。你并非所向无敌。他还记得人立的马将他掀下地，疼痛加剧，震惊变为恐惧。他在靴子和尸体间爬行、喘息，嘴巴被泥土和带咸味的血塞得满满的。他还记得利刃砍入大腿的滋味，恐惧变为惊惶。他还记得他们从那座桥上拖走尖叫嘶喊的他。当晚，他们开始问问题。

“我们胜利了，”格洛塔说。他只觉口干舌燥，嗓音沙哑，“我们证明自己才是强者。”

“世易时移，眼下你的国家正在讨伐冰雪皑皑的北方，将你置于极端不利的境地。你不能违背战争的首要法则：决不两线作战。”

他的理论很难反驳。“达戈斯卡的城墙阻止过你们。”格洛塔说，但连自己听来也不那么肯定。很难说是强者的声音。他感觉乌尔莫斯、维斯布鲁克和埃泽都盯着自己，这让他起了身鸡皮疙瘩。他们在盘算谁占到上风。回头我会好好收拾他们。

“某些人似乎对这里的城墙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罢，我日落时来听答复，皇帝陛下的慷慨条件只在今天有效，过时作废。陛下很仁慈，但陛下的仁慈也有限度。你们必须在日落之前决定。”他大步走出房间。

格洛塔等到大门关上，才缓缓转动椅子，面对理事会众人。“这他妈怎么回事？”他朝维斯布鲁克咆哮。

“呃……”将军扯扯汗津津的领子，“身为军人，我有责任接待非武装的敌方代表，以便听取其条件——”

“瞒着我听取？”

“我们知道你不想听！”乌尔莫斯叫道，“但他说的没错！纵然百般努力，也改变不了敌众我寡的现实，而安格兰战局一天不明朗，我们就一天得不到救援。我们不过是虎视眈眈的大国靴子上的一根刺，趁还有几分本钱时妥协是明智之举。相信我，城市陷落定会玉石俱焚！”

说的没错，但审问长阁下不会同意，我的任务也不是趁还有几分本钱时妥协。“你还没发言呢，埃泽会长。”

“身为女流，我原本对军事一窍不通。但实事求是地说，对方算得上仁慈。有件事确凿无疑：倘若拒绝，而古尔库人陷城，必将发生残酷的屠杀，”她抬头望向格洛塔，“届时无人幸免。”

说得也没错，对于古尔库人的仁慈我可是了如指掌。“所以你们仨打算签字投降？”他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完全不考虑投降之后，对方可以不顾这一纸空文？”

“我们考虑过，”维斯布鲁克说，“但他们之前遵守过协议，所以我们希望……”他低头看桌面，“这总比一无所有强。”看来你对敌人比对我有信心。也罢。

格洛塔抬手擦去眼角汗水。“我明白了。容我认真考虑古尔库朋友的条件，日落之前给他答复。”他晃着身子，费劲地站起来。

“认真考虑？”跛行在室外长廊时，维塔瑞在他耳旁嘶声问，“你他妈认真考虑？”

“没错，”格洛塔回敬，“我做了决定。”

“你让这帮蠕虫帮你做了决定。”

“咱俩谁也别干涉谁。我不管你怎么跟审问长打小报告，你也别管我如何应付这帮蠕虫。”

“我别管？”维塔瑞一把抓住他胳膊，格洛塔的瘸腿不禁踉跄了几下——她比看上去要强壮，强壮得多，“我告诉苏尔特你能应付！”她冲他当面叫嚣，“不战而降，我俩都得掉脑袋！我当然要管自己的脑袋，瘸子！”

“别大惊小怪。”格洛塔喝道，“我也不想成为码头边的尸体，但形势微妙，先稳住他们，他们才不会铤而走险，直到我准备妥当——记住，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你解释。把你该死的爪子拿开！”

她没放手，反而抓得更紧，像毒蛇咬紧格洛塔的胳膊。她眯起双眼，眼角雀斑折出愤怒的皱纹。难道我错看了她？难道她打算割我喉咙？想到这，他几乎咧嘴而笑。但塞弗拉适时走出长廊远端的阴暗角落。

“瞧您二位，”他踮着脚尖走近，“我一直觉得爱情的火花总是出人意料，化腐朽为神奇。想到岩石里也能盛开鲜花，”他双手按胸，“我的心暖洋洋的。”

“逮着了？”

“当然，他刚出门就被我们拿下。”

维塔瑞突然松手，格洛塔将之扫开，跛行前往囚室。“愣着干吗？”走到半途他回头喊，挠了挠被抓得瘀青的胳膊，“来把所见所闻写进给苏尔特的下一份报告。”

沙巴德·阿·伊萨克·布雷艾坐下之后风度大减——尤其是坐在堡城地下封闭闷热的囚室里一张伤痕累累、污渍点点的椅子上。

“平等谈判不好吗？你高高地杵在那里，瞧得我心慌。”伊萨克冷笑一声转开脸，仿佛搭理格洛塔有失身份。就像被乞丐纠缠的富翁。但我们很快会打消他的幻想。

“我们得知城内有内应，而且就在理事会。很可能就是那三位收下你小小的最后通牒的正派人之一。你得告诉我是谁。”没有回应。“我很仁慈，”格洛塔挥舞双手叫嚷，模仿大使不久的神态，“但我的仁慈也有限度。快说。”

“我打着和谈旗帜前来，身负皇帝陛下亲自交托的使命！伤害一位非武装的使节是对战争法则的粗鲁践踏！”

“和谈旗帜？战争法则？”格洛塔咯咯笑。塞弗拉跟着他咯咯笑。维塔瑞也跟着他咯咯笑。弗罗斯特保持沉默。“你在说什么啊？童话故事留给维斯布鲁克就够了，这可是成年人的游戏。谁是叛徒？”

“我可怜你，瘸子！等我们攻下城市——”

省省吧，可怜可怜你自己。弗罗斯特的拳头几乎无声地陷进大使的肚子。大使双眼暴凸，嘴巴大张，近乎呕吐般干咳了一声，吸了口气又继续咳。

“很奇妙，对不对？”格洛塔兴致勃勃地看着大使挣扎吸气，“无论高矮胖瘦，天才笨蛋，对拳头的反应都一样。上一秒还自以为权倾天下，下一秒就连气也喘不过来。有时，权力不过是我们脑海中的观念，你的人在你的皇帝的皇宫底下教会了我这个道理。皇宫底下没有战争法则。你既知道那次交手、那位军官和那座桥，就该清楚我也曾坐在你坐的椅子里。不过我们有一点区别：我是任凭摆布，你还可自救。只消供出内应，我就饶你一命。”

伊萨克终于找回呼吸。一拳打消他一大半傲慢，收获颇丰。“我不知道什么内应！”

“是吗？你的主人皇帝陛下派你来谈判没亮底牌？不太可能吧。如果是这样，那你对我们就一点用也没有了，不是吗？”

伊萨克吞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什么内应。”

“我们走着瞧。”

弗罗斯特粗粗的白拳头揍进大使的脸——若白化人没马上给大使另一边脸又一记老拳，大使定会向侧面翻倒。现在大使被向后打出椅子，鼻梁碎了。弗罗斯特和塞弗拉拽他起来，将不住痉挛的他扔回椅子里。维塔瑞交叠双臂，看得津津有味。

“我知道这很痛苦，”格洛塔说，“但若痛苦时间不长还能忍受。比如只有今天，只到日落之前的话。要让人迅速合作，须令其患得患失，感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我早知道。”

“嘎！”大使惨叫着在椅子里挣扎。塞弗拉用大使肩头的白袍擦擦匕首，把大使的耳朵丢上来。它突兀地躺在木桌面上，一个血肉模糊的半圆物体。格洛塔盯着它。在一个几乎同样闷热难耐的地方，皇帝的仆人用数月时间把我打造成恶心扭曲的怪胎。也许人们以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报仇雪恨能带来些许快感，但他什么也没感觉到。他伸伸瘸腿，膝盖咔哒一声，令他不由缩了缩身子，透过牙齿空洞吸了口气。为什么要干这个？

格洛塔叹道：“下面轮到脚趾。再来是手指、眼睛、手掌、鼻子，以此类推，你明白了吗？至少要一小时才会有人注意到你失踪，而我们可都是快手。”格洛塔冲切下的耳朵点头。“届时你身上的零件可能堆到一尺高。如若必要，我只会给你留下舌头和心脏，最终你总会供出内应的。好吧，现在你想起什么了吗？”

大使喘着粗气看着他，曾颇具皇家风范的鼻子里流出的黑血淌落下巴，滴到身上。他吓得无话可说，还是在思考下一步？都没关系。“我受够了。直接从手掌开始，弗罗斯特。”白化人应声抓起大使的手腕。

“等等！”大使号叫，“真神保佑，等等！是乌尔莫斯，科斯腾·唐·乌尔莫斯，总督的儿子！”

乌尔莫斯。未免太明显。但话说回来，最明显的答案往往是正确答案。只要找到买主，那小杂鱼连亲爹都能出卖——

“还有那女人，埃泽！”

格洛塔皱眉：“埃泽？你确定？”

“一切都是她安排的！所有一切！”格洛塔缓缓吸吮牙齿空洞，尝到苦味。失望的苦涩，还是不出意料的苦涩？她是他们中唯一有头脑、胆量和资源叛国的。可惜。但美好的结局本不存在。

“埃泽和乌尔莫斯，”格洛塔咕哝，“乌尔莫斯和埃泽。肮脏的小阴谋终于水落石出。”他抬头看向弗罗斯特。“你知道下面怎么做。”

众寡悬殊

山丘从草原上拔起，圆锥形山体像人造物。这大土丘突兀地立在一马平川的草原上，菲洛不信任它。

风化的石头在山顶大致围成一圈，剩下的散在斜坡上，有的直立，有的横躺，小的不及膝盖高，大的约有两人高。这些光秃秃的黑石傲立风中，古老、冰冷、满腔怒火，菲洛皱眉看着它们。

它们似乎也皱眉看着她。

“这是啥地方？”九指问。

魁耸耸肩：“这里很古老，极其古老，甚至比帝国更早。可能是一如出现以前，恶魔横行天下时修建的。”他咧嘴一笑，“据我所知建造者就是恶魔。谁知道？这是不是某些被遗忘的神祇的庙宇？抑或坟墓？”

“我们的坟墓。”菲洛轻声说。

“啥？”

“在那儿歇一下不错，”她大声说，“可以瞭望平原。”

九指皱眉抬头。“行。就歇一下。”

菲洛站在石头上，双手叉腰，狭长的眼睛扫视平原。风扫过草原，卷起起伏长草宛若浪涛，硕大的云层被撕裂、扭曲，在天上不停变幻。风也抽打着菲洛的脸，刺痛她的眼睛，但她不在意。

该死的风，总是如此。

九指站在她旁边，眯眼看着冷冷的太阳。“有情况？”

“我们被跟踪了。”那些人离得很远，但她看得见。遥不可及的小小人影，针尖般的骑手穿行草海中。

九指脸色一变。“确定？”

“当然。你意外？”

“不。”九指放弃远眺，揉了揉眼，“坏消息永远不意外，只是让人失望。”

“有十三人。”

“你能数清？我完全看不到。冲我们来？”

她举起双臂。“不然呢？可能是那嬉皮笑脸的混蛋费里斯找来的帮手。”

“见鬼。”他低头看了眼停在山脚的马车，“我们跑不掉。”

“是吗？”她努努嘴，“你可以问问鬼灵的意见。”

“它们能说啥？告诉我们完蛋了？”他沉默片刻，“最好就等在这儿干一仗。先把马车拖到山顶。至少我们有座山，有石头当掩体。”

“我也这么想。我们还有时间布置战场。”

“很好。说干就干吧。”

铲子插进地里，发出尖锐的刮擦声。如此熟悉。挖坑和挖坟，有什么区别？

菲洛给形形色色的人挖过坟。他们是她的同伴，或者说接近于同伴；他们是她的朋友，或者说几乎成为朋友；其中还有一两个爱人——如果可以这么称呼的话。他们是土匪、杀人犯和奴隶，任何有理由憎恨古尔库的人，任何有理由躲藏在恶土的人。

铲子上下翻飞。

每当战斗结束，活下来的就得挖坑，为死去的同伴准备墓穴。把同伴们被蹂躏、被刺穿、被砍碎、被分解的尸体排成一排，墓穴也挖成一排。你要尽可能把坑挖深，再把他们扔进去，埋起来，让他们在里面安静地腐烂，直到被遗忘，而你一人独自上路。世事如此。

但在这里，在这个伫立于奇怪原野中的奇怪山丘上，她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让战友活下去。是的。她聚起心中的轻蔑和怒火，不顾一切地握紧铲子，试图把握这点机会。

最最奇怪的是，她竟没有放弃希望。

“你挖得好。”九指说，他站在坑边低头看她。

“常练。”她把铲子插在地上，手撑坑沿跳出来，然后腿悬空坐在坑沿。沾满汗水的衬衫黏在身上，脸上也全是汗，她用脏兮兮的手抹抹前额。他递来水袋，她接过去用牙咬掉塞子。

“还有多少时间？”

她猛灌一口水，漱漱后吐掉。“得看他们。”她又灌下一口。“他们骑得快，照这样下半夜或破晓时就能赶上。”她递回水袋。

“破晓。”九指缓缓塞好塞子，“你说有十三人，呃？”

“十三。”

“我们有四个。”

“若领航员帮得上忙，五个。”

九指抓抓下巴：“不大现实。”

“那门徒？”

九指打个激灵。“不中。”

“路瑟？”

“他发怒了敢打人都谢天谢地，别说操家伙。”

菲洛点头。“那么，十三对二。”

“众寡悬殊。”

“非常悬殊。”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深坑。“如果你想溜，我大概不会怪你。”

“哈。”她哼了一声。说来也怪，她完全没这想法，“我会留下，看看结局。”

“好的。很好。我不会说用不上你。”

风在长草中瑟瑟，在乱石间呜咽叹息。菲洛觉得这种时刻有必要说点什么，但不知怎么说。她一辈子不爱说话。

“说个事。我死了，你埋我。”她朝他伸出手，“成吗？”

他挑起一边眉毛：“成。”菲洛意识到，她很久没有不带伤人念头地触碰别人了。真奇怪，他的手抓住她的手，他的手指环住她的手指，他的手掌抵住她的手掌。温暖。他冲她点头。她也冲他点头。然后他们松手。

“我俩都死了呢？”他问。

她耸肩：“那就让乌鸦吃干净。都没差。”

“是的。”他盯着斜坡嘀咕，“都没差。”

光荣之路

威斯特站在俯瞰卡曼纳河的高地上，旁边有丛矮树，冷风吹个不停，蜿蜒的队列从他脚下经过——准确地说，是停在他脚下。

王军整齐的方阵走在最前头，一路畅通无阻。他们异常显眼，盔甲在射出云缝的苍白阳光下闪闪发亮，军官制服光鲜亮丽，红金旗帜在每一连前方迎风招展。他们已过了河，并在对岸排好队，跟河这边形成鲜明对比。

贵族征兵们早早启程，个个跃跃欲试，无疑为能甩开糟糕的营地雀跃不已，但不到一小时就走乱了，年迈或鞋不好的开始掉队，整个队伍乱成一团。人们在半冻的泥里一瘸一拐，不断咒骂推搡两旁的人，不断踩到前面人的靴子。一个又一个营的队伍扭曲伸展，从整齐的方阵变成一窝蜂，最后前前后后各单位编制都打乱了，只是杂乱无章地涌向前。一些人匆匆前进，另一些人原地茫然，整支军队就像条巨大、恶心的蚯蚓。

桥上则全然无序。各个散开的连队同时挤向那狭窄通路，拼命推搡，嘴里喋喋不休，疲惫不堪又火冒三丈。后面的人越堆越多，焦躁地想赶紧过去休息，但越挤速度就越慢。接着，一辆根本没道理出现在桥上的货车在桥上掉了个轮子，于是桥上的路成了羊肠小道。没人知道怎么挪走它，也没人去修它，大家只是认命地翻越或从旁挤过，也不管后面还有几千人眼巴巴等着过桥。

河水汹汹，越来越多的人挤在泥泞的岸边，摩肩接踵，长矛横七竖八指向天空，军官呵斥连连，而丢弃的行李和垃圾越来越多。长蛇般的队伍还在麻木地蠕动，替桥前的乱局火上浇油。似乎没人想到先让队伍停下来，尽管能不能停下都值得怀疑。

兰迪萨王太子所部，在没有遭受敌人任何压力、还算平坦的路上走了一会儿就散了架。至于如何排兵布阵，如何穿越树林或复杂地形，威斯特想都不敢想。他用力闭上疲惫的双眼，用手指揉揉，但等睁开眼，这恐怖滑稽的景象没有消失。他真是哭笑不得。

身后马蹄声渐近，高大结实的加兰霍中尉赶到。加兰霍或许缺乏想象力，但骑术优秀，忠诚可靠，是威斯特心目中执行这任务的不二人选。

“加兰霍中尉前来报到，长官。”大块头在马鞍上转身看向下方河流，“看来桥上出了点乱子。”

“意料之中。恐怕还只是开始。”

加兰霍咧嘴笑道：“我军有数量优势，并且占有出其不意——”

“数量或许均等。至于出其不意？”威斯特指着下面一点点挪向桥上的人群，听到军官们模糊、绝望的叫喊，“凭这群乌合之众？十里外的聋子都能听到。就算敌人又瞎又聋，恐怕还没等我们上战场，也能闻到我们。光渡河就花去一整天，而这还不是最糟的，我认为两军指挥水平有天壤之别。王子做着春秋大梦，他的参谋团则不顾一切地趋炎附势。”

“但我们的确——”

“恐怕我们都要赔上性命。”

加兰霍皱眉。“够了，威斯特，我可不想带着这种念头上战场——”

“你不用上战场。”

“不用？”

“从你的连挑六名好手，备足马，火速赶往奥斯滕霍姆，再北上去找伯尔元帅。”威斯特从外套中取出一封信，“把这个交给元帅阁下。你就说贝斯奥德带着大部分军队绕到他背后，而兰迪萨王太子完全不听劝阻，无视命令，决意渡过卡曼纳河与北方人交战。”威斯特咬紧牙关，“我军行动全在贝斯奥德掌握之中，兰迪萨王太子为显示自己的英勇，将战场选择权拱手相让。他说无畏是他的决心。”

“威斯特，情况真有这么糟？”

“等你见到伯尔元帅，告诉他，兰迪萨王太子肯定被打败了，很可能全军覆没，奥斯滕霍姆门户大开。他知道该怎么做。”

加兰霍盯着那封信，伸手要接，但又停住。“上校，我希望你派别人来执行这任务。我应该参——”

“你参战于事无补，中尉，但送信却可能挽回败局。相信我，不是我偏私，这任务实乃重中之重，你去我信得过。明白吗？”

大块头吞了吞口水，接过信，解开衣扣小心放进外套。“明白，长官，我定不负所托。”他调转马头。

“还有件事。”威斯特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不幸罹难，一切结束后，你能不能给我妹妹带个信？”

“够了，你没必要搞得这么——”

“我想活下去，相信我，但这是战争，总得有人死。如果我回不去，请转告阿黛丽……”他思索片刻，“转告她，我对不起她。就这些。”

“没问题。但我还是希望你亲口对她说。”

“我也希望。保重。”威斯特伸出一只手。

加兰霍俯身紧握他的手。“你也保重。”他夹马下坡，离开河边远去。威斯特盯着他的背影呆立片刻，然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桥的方向。

总得有人让这见鬼的队伍动起来。

必要之恶

太阳是挂在地峡城墙上的半个闪亮金盘，朝格洛塔行走的走廊投来橙光，高大的弗罗斯特刑讯官走在他身边。他痛苦地跛行着，透过窗户看见建筑物在岩石上洒下长影——他几乎能看出，随着经过的每扇窗，阴影变得更长更模糊，太阳更冷更阴暗。很快它将完全沉没。很快就是黑夜。

他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一下，以稳定呼吸，缓和瘸腿的疼痛，舔舔牙齿空洞：“把袋子给我。”

弗罗斯特把袋子给他，一只白手按在门上。“你系备好了？”白化人含糊地问。

前所未有的好呐。“开始行动。”

维斯布鲁克将军制服完美，坐姿僵硬，下巴微翘于高领子上，双手不时紧张地互戳。科斯腾·唐·乌尔莫斯尽力摆出一副扑克脸，但不时伸出的舌头暴露了他的紧张。埃泽会长挺直身子，双手交扣于面前桌上，神态严肃。公事公办啊。大颗红宝石串成的项链在夕阳余晖中闪耀。她没花什么时间就找到了更多珠宝。

会议室里还有一人，那人没有丝毫紧张。尼科莫·科斯卡靠在远端墙上，双臂环抱黑胸甲，离雇主不远。格洛塔发现他佩了一把剑和一把长匕首。

“他来干什么？”

“事关重大，”埃泽平静宣称，“不容你独断专行。”

“他来确保你的发言权，呃？”科斯卡耸耸肩，掏起脏指甲。“由内阁十二位阁员全体签署的委任状又怎么说？”

“若古尔库人破城，你那张纸在皇帝的怒火面前毫无意义。”

“我明白了。所以你打算公然跟我、审问长阁下和国王陛下作对？”

“我只不过想听听古尔库大使的条件，以做出理智判断。”

“很好，”格洛塔上前打开袋子，“请听。”伴着一声闷响，伊萨克的脑袋滚到桌上。伊萨克面无表情，脸难看地松弛下去，睁开的眼睛四顾茫然，舌头伸出嘴角。它在漂亮的桌子上笨拙地滚动，于明亮的抛光木面留下一串不规则的血迹，最后脸朝上停在维斯布鲁克将军面前。

或许有点太戏剧化，但依然激动人心。必须承认我的表演天赋。维斯布鲁克张口结舌地看着血淋淋的人头，嘴巴缓缓向下张开，接着他站起来朝后踉跄了几步，带得椅子在瓷砖地上哗哗响。他举起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格洛塔。

“你疯了！疯了！我们完了！达戈斯卡的男女老少！城破之后没有半条生路！”

格洛塔露出无牙的笑容。“所以我建议从现在起大家把心思放在守城上。”他看向科斯腾·唐·乌尔莫斯，“除非为时已晚，呃？除非你已把城市卖给古尔库人，无法回头了！”

乌尔莫斯迅速瞥了瞥门口，瞥了瞥格洛塔，瞥了瞥惊恐的维斯布鲁克将军，又瞥了瞥默然矗立在角落的弗罗斯特，最后定格在依旧平静安坐的埃泽会长身上。我们的小阴谋家要摊牌了。

“他知道了！”乌尔莫斯尖叫，推开椅子摇摇晃晃起身，朝窗边走了一步。

“显然。”

“做点什么，该死的！”

“我早做了。”埃泽道，“此刻科斯卡的人控制了地峡城墙，在城壕上放下桥，打开城门迎接古尔库人。码头、神庙乃至堡城本身，也已落入他们手中。”门外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恐怕他们赶到门外了。很抱歉，格洛塔主审官，真的很抱歉。你完成了审问长阁下交代的所有任务，甚至还不止，但古尔库人已经进城。你看，顽抗毫无意义。”

格洛塔抬头看向科斯卡。“我能反驳吗？”斯提亚人淡淡一笑，僵硬地鞠了一躬。“好吧，很抱歉让你失望，但城门在卡哈亚教长及其亲信祭司们手中。他说要他打开城门迎接古尔库人‘除非真神亲自下令’——这是他的原话。你带来神谕了吗？”埃泽的表情显然是没有。“至于堡城，为保护国王陛下忠实的臣属，此地已收归审问部管辖，你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来自我的刑讯官。说到科斯卡师傅的雇佣军——”

“照您吩咐，主审官大人，他们在城墙上坚守岗位！”斯提亚人脚跟一碰，行了个完美的军礼，“时刻准备迎击来犯的古尔库军！”佣兵朝下咧嘴笑看埃泽，“很抱歉，您一定能理解我在关键时刻不再为您效劳的苦衷，会长，对方出价更高。”

接下来是一段震惊的沉默。维斯布鲁克像被闪电劈中一样呆了。乌尔莫斯睁大眼睛左顾右盼，他又退了一步，而弗罗斯特朝他大步走去。埃泽会长的脸失去了血色。打猎结束了，狐狸被逼进了死角。

“你不该吃惊，”格洛塔舒舒服服坐进椅子，“尼科莫·科斯卡以背信弃义闻名环世界，老天爷作证，他就没几次不背叛雇主。”斯提亚人笑着又鞠一躬。

“不是他背信弃义，”埃泽呢喃，“而是你的钱，让我吃惊。你哪儿搞到的钱？”

格洛塔咧嘴笑道：“世界充满惊喜。”

“该死的臭婊子！”乌尔莫斯大叫。他剑刚抽出一半，弗罗斯特的白拳头已打中他下巴，将他立刻打晕，震飞到墙上。大门几乎同时打开，维塔瑞带着六七名刑讯官冲进会议室，个个武器在手。

“没出乱子吧？”她问。

“正要收工咧。麻烦把这垃圾拖出去，弗罗斯特？”

白化人抓住乌尔莫斯的脚踝，拖过地板出了会议室。埃泽眼看总督之子松弛的脸刮过瓷砖地，又看向格洛塔。“你想怎样？”

“送你去牢房。”

“然后？”

“走着瞧。”

他朝刑讯官们打个响指，用拇指比比门的方向。两名刑讯官沉重地走到桌边，抓住商人女王的手肘，无情地将之拽出门外。

“那么，”格洛塔看向维斯布鲁克，“谁还想接受大使先生的条件？”

沉默整场的将军猛地闭上嘴，深呼吸，僵硬地立正：“我是个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若我收到的命令是坚守达戈斯卡至最后一兵一卒，我愿在此洒下最后一滴热血。我向您保证，我对他们的阴谋一无所知。我的行为或有莽撞之嫌，但我一直谨守本分，为国王陛下的最大利益——”

格洛塔挥挥手。“行了，废话少说。”我刚失去半个理事会，最好见好就收。“古尔库人无疑将在明天日出时进攻，去安排城防吧，将军。”

维斯布鲁克闭眼吞口口水，擦擦额头的汗。“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主审官大人。”

“我相信你不会。去吧。”

将军匆匆离开，仿佛害怕格洛塔改主意。大多数刑讯官也出去了。维塔瑞弯腰拾起被乌尔莫斯踢翻的椅子，轻轻放回原位。

“漂亮，”她兀自缓缓点头，“真漂亮。我很欣慰一直以来没看错你。”

格洛塔嗤之以鼻：“你想象不出我有多不在乎你的看法。”

面具下她双眼充满笑意：“这与我的看法无关，我只说你干得漂亮。”说完她转身信步走出房间。

只剩他和科斯卡。佣兵靠着墙，双臂漫不经心交叠在胸甲前，朝格洛塔淡淡一笑。他一直在好整以暇地看戏。

“我看您在斯提亚会如鱼得水，您表现出……残酷的决心？这形容准确吗？无论如何，”他夸张地一耸肩，“非常乐意为您效劳。”直到别人出价更高，呃，科斯卡？佣兵朝桌上首级挥手。“您要我做点什么吗？”

“插到地峡城墙最显眼的地方，让古尔库人明白我们的决心。”

科斯卡舔舔舌头。“插在枪上，呃？”他抓住伊萨克的长胡子，“您真时髦。”

大门关上，会议室只留下格洛塔。他揉揉僵硬的脖子，在染血的桌子下伸了伸瘸腿。颇有成果的一天，但只是开始。高窗之外，太阳终于落下达戈斯卡。

黑云压城。

乱石间

第一缕晨曦洒向平原，光线钻出厚重云层，描摹出古石的轮廓，黯淡光芒在东方地平线闪耀。这一幕，是常人——至少是杰赛尔——很少看到的。若在家里，他此刻正在卧室温暖的床上酣睡。但昨晚无人入睡，他们枯坐在静谧中、夜风中，寒气中、黑暗中，努力辨认草原上的人形，然后等待。等待黎明。

九指皱眉看着初升的太阳。“差不多了。他们快来了。”

“是的。”杰赛尔木然道。

“听着，你留在这儿看马车。他们人多，很可能绕到后面。你留下，懂吗？”

杰赛尔吞口口水，喉头发紧，脑子里想的都是：不公平，太不公平！他这么年轻就要死。

“很好，我和她去山前，藏到乱石间，估计大部分人会打那来。遇上麻烦你就喊，若我们没来，哎……你尽力而为吧。我们可能正忙着，也可能死了。”

“我害怕。”杰赛尔说。他本不想说，但现在似乎没什么打紧了。

九指只点头。“我也怕。我们都怕。”

菲洛挂着恐怖的微笑，紧了紧胸口的弓弦，把剑带扣紧一格，又拽拽箭袋，活动手指，拨动弓弦，每个动作都干净利索，跃跃欲试。她将投入一场有去无回的战斗，但杰赛尔觉得她跟他要去阿杜瓦的酒馆一夜销魂时一样精神。朦胧晨光里，她的黄眼睛兴奋得闪闪发亮，好像等不及要开战。他从没见她如此开心。“她看起来不怕。”他说。

九指皱眉看她。“呃，或许她不怕，但我不打算学她。”他瞅了她一会儿，“有些人身处险境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只有死亡在耳边呼啸时，才觉得自己活着。”

“好吧。”杰赛尔嘀咕，他看着剑带扣子和双剑闪亮的把手就恶心。他又吞口口水，该死，他从没有这么多口水。

“试着想点别的。”

“比如？”

“不想这个就行。你有家吧？”

“父亲和两个兄弟。我不知道兄弟们喜不喜欢我。”

“那就去他们的吧。有孩子没？”

“没。”

“老婆？”

“也没。”杰赛尔撇撇嘴。他把生命都挥霍在玩牌和树敌上了，没人会想念他。

“爱人呢？别说没姑娘等你。”

“呃，可能……”他估计阿黛丽早和别人在一起了，她似乎从未多愁善感过。也许他该向她求婚，那样至少会有人为他哭泣。“你呢？”他转移话题。

“啥？家吗？”九指皱眉，阴沉地摩挲着中指断桩，“我有过一个，现在又有了一个。你没法选择自己的家，只能接受它，随遇而安。”他指指菲洛，指指魁。“看到了吗？她，他，还有你？”他拍拍杰赛尔的肩膀，“你们现在是我的家人，我今天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兄弟，懂吗？”

杰赛尔缓缓点头。你没法选择自己的家，只能随遇而安。丑怪蠢笨，臭气熏天，现在看来都没关系。九指伸出手，杰赛尔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交握。

北方人咧嘴笑了：“好运，杰赛尔。”

“你也是。”

菲洛跪在坑洼的石头旁，一手持弓，箭已搭好。风将下方平原的长草吹出层层波浪，吹打着山坡上矮一些的草，也吹打着她面前插成一排的七支羽箭。她只有这七支箭。

向来不够。

她看着他们骑马到山脚，下马后向上张望。她看着他们系紧旧皮甲的带扣，整理武器。矛、剑、盾，一两张弓。她数了数。十三。她之前数的没错。

虽然这没多少安慰。

她认出费里斯，对方大笑着指向这些石头。杂种。有机会她第一箭就射他，但在这个距离冒险毫无意义。他们很快会上来，穿过空地向上爬。

她很快就能大显身手。

他们散开，举盾为掩护，打量这些石头。靴子踩过长草，窸窸窣窣。他们还没看到她，打头阵的人没盾牌，大摇大摆地爬坡，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双手各持一把寒光闪闪的剑。

她不紧不慢拉开弓弦，直至下颌传来安心的触感。羽箭正中敌人胸膛，穿透皮胸甲。他双膝跪倒，浑身抽搐，喘着粗气，但用剑撑起身，歪斜着又迈出一步。第二支箭扎在第一支正上方，让他再次跪倒，吐出血痰，最后仰面朝天倒地。

但敌人很多，还在推进。离她最近的缩在一面大盾后缓步上坡，努力不暴露任何部位。菲洛的箭“砰”一声扎在厚重木盾的边缘。

“嘶嘶嘶。”她低吼着，从地上又拔出一支箭，拉开弓弦，仔细瞄准。

“啊！”那支箭扎在他露出的脚踝上，他大叫一声，盾牌晃了晃，向旁一歪。

下一支箭呼啸而来，擦着盾牌上沿，干净利落地扎进脖子。鲜血汩汩流下，他双眼大睁，向后倒去，盾牌随他滑下坡，菲洛射空的箭还插在上头。

她在这个人身上费了太多时间太多箭，其他人爬到半山腰了，离第一块石头只剩一半路程。他们走Z字迂回前进。她从地上拔出剩下两支箭，钻入草丛，向上转移。她只能如此，九指应能保护好自己。

罗根等着，后背紧靠石头，竭力压低呼吸。他眼看菲洛爬上山，剩下他一个。

“见鬼。”他低声咒骂。又是以一敌众，又是四面危机，从他决定当头儿那一刻起就知道会这样。总是这样。好吧，从前他都能杀出生天，这次也会转危为安。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战。

他听到草丛里的脚步声，喘息间的嘀咕。有人正在从他背靠的石头左边上山。罗根将长剑握到右侧，紧抠坚硬的金属柄，咬紧牙关。他看到矛尖晃晃悠悠经过，然后是盾牌。

他大吼一声，跨出掩体，画出一条巨大剑弧，砍进那人肩膀，狠狠劈开胸膛。鲜血狂飙，男人飞了起来，一圈又一圈滚下山坡。

“我还活着！”罗根一边向上飞奔，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他刚躲到石头后面，一杆长矛便呼啸而来，将将插在旁边地上。失手了，但他们有的是矛。他在石头边朝下瞟，看到乱石间人影蹿动。他舔舔嘴唇，举起锻造者的剑。黑刃沾了血，把手附近那个银色字母也沾了血，但事情还远未结束。

他缓步上山，不时自盾牌上沿朝外瞄，时刻准备抵挡飞箭。她无从下手，他防得很严。

于是她躲回石头后，跳进挖好的坑，爬向远端另一块巨石。她向外观察，他果然侧迎着她，小心翼翼向她之前藏身的石头接近。真神今天格外慷慨。

对她，不是对他。

羽箭没入他身侧，就在腰部上方。他一踉跄，低头盯着那支箭。她抽出最后一支箭，搭上弦。他正想拔出第一支箭，第二支箭已射在胸口。看他倒下的方式，应是一箭穿心。

没箭了。菲洛弃弓，抽出古尔库曲刃剑。

操家伙。

罗根绕过一块石头，正对上一张脸，近得感到了对方的呼吸。这张脸年轻、好看、干净，鼻子高挺，棕眼圆睁。罗根一头撞去，对方猛地后仰，身体也晃了晃，足够让罗根左手从腰带中抽出匕首。他扔掉长剑，抓住对方盾牌一把扯开。棕眼青年总算回过神，撞破的鼻子鲜血长流，他大喊一声，挺剑欲刺。

罗根闷哼着，匕首扎进对方体内。

一刀，两刀，三刀。又狠又快，力道几乎让对方双脚离地。血从青年肚子上的窟窿涌出，沾满罗根的手。青年呻吟着扔下剑，靠住石头慢慢瘫倒，腿也不听使唤。罗根看着他死去。杀与被杀之间，你必须现实一点。

青年坐在草地上，手捂血淋淋的肚子，抬眼看罗根。

“噶啊，”他嘀咕，“噶啊啊啊。”

“啥？”

没声了，棕眼了无生气。

“来啊！”菲洛尖叫，“来啊，婊子养的！”她蹲在草地中，蓄势待发。

他不懂她的语言，但明白她的意思。他的长矛旋转着刺破空气。准头不错。她向旁一闪，长矛“哗啦”一声掉进石堆。

她大声嘲笑，他发起冲锋——他是个公牛般高壮的秃顶男人。十五跨，她能看清他战斧把手的纹路。十二跨，她能看清他咆哮的脸上的皱纹，眼角和鼻梁上都有。八跨，她能看清他皮胸甲上的划痕。五跨，他高举战斧。“啊呀呀呀！！！”他大叫着，脚下草丛突然崩塌，他掉进坑里，武器随之脱手。

应该时刻注意脚下。

她急不可耐地一跃而起，不假思索挥剑。沉重的剑刃咬进肩膀，他惨叫连连，乱喊着听不懂的词，抓挠松软的泥土想出来。曲刃剑又在他头顶砍出个窟窿，他抽搐扑打着，滑入坑底。这成了他的墓穴。

他不配有墓穴。没关系，她待会儿再把他拖出来，让他在山上腐烂。

这杂种个子很大，是个高大肥胖的巨人，比罗根高半个头。他手持一根差不多半棵树大的木棒，但挥舞起来似乎轻而易举。他像个疯子般吼叫着，肥脸上闪着怒火的小眼睛骨碌碌乱转。罗根在乱石间辗转腾挪。这可不易，一边盯着地面，一边盯着那根木棒。不易。注定要出破绽。

罗根被绊到了，是他刚杀的那个棕眼青年的靴子。报应。他刚恢复平衡，就被巨人一拳砸在嘴上，令他摇摇晃晃，头昏脑涨，喷出一口血。木棒呼啸而来，他向后跳，可惜跳得不够远，还是被木棒顶端扫到大腿，几乎被击倒。他踉跄着靠住石头，疼得龇牙咧嘴，脸皱成一团。他摸索长剑，却差点被剑刺伤，握住剑后立马着地一滚，木棒把他刚才靠住的石头砸下一大块。

巨人将木棒高举过顶，发出公牛般的吼叫，要给他致命一击。这貌似很可怕，但一点也不明智。罗根坐起身，一剑捅进他肚子，黑刃刺穿过去，直末至柄。木棒脱手砸到罗根身后，但巨人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弯腰抓住罗根的衬衫，把他提起，咆哮着露出血红的牙齿，举起火腿大小的拳头。

罗根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扎进巨人颈侧。巨人似乎吃了一惊，鲜血从嘴里喷出，顺着下巴流下。他松开罗根的衣服，摇摇晃晃边退边转，途中踩到一块石头，面朝下栽倒在地。父亲的话向来没错，刀子永远不嫌多。

菲洛听见弓弦颤动，但晚了。她感到箭从后刺穿肩膀，低头看到箭尖钻出衬衫。她胳膊一麻，黑血在脏衣服上扩散。她嘶叫着躲到石头后面。

好歹剑在，还有一条胳膊能用。她背靠粗糙的石头缓缓游走，屏息静听，听到弓箭手寻她，靴子踩在草丛中，武器发出细微金属声。她看到他了，他背对她左右张望。

她持剑跃去，但他及时转身，用剑格住她的剑。两人一起摔进草丛，滚作一团。他突然挣扎起身，尖叫着抓摸血淋淋的脸。原来在地上扭打时，她肩头伸出的箭扎穿了他的眼睛。

她的运气。

她跳过去挥出古尔库曲刃剑砍掉他一只脚。他又发出尖叫，身体横倒向断脚的一边。他刚撑起身，就被曲刃剑从后刺进脖子。菲洛扔下尸体，跋涉过草丛，晃荡的左臂几乎不中用了，她右手紧攥剑柄。

寻找下一个猎物。

费里斯来回移动，脚步轻盈地绕圈。他左臂缚一面大方盾，右手握一柄粗短的剑，一边绕圈一边舞剑，剑刃反射出水纹般的阳光。他一直挂着笑容，风吹长发拍打他的脸。

罗根累得走不动了，干脆原地站住，屏住呼吸，锻造者的剑垂于身侧。

“巫师何在？”费里斯狞笑，“唤出来耍耍把戏！”

“没把戏。”

“噫！教吾等好一场辛苦，然则终须了断。”

“了断啥？”罗根低头看了眼靠在身旁石头上的棕眼尸体，“你几天前就该自我了断，省却我今天的麻烦。”

费里斯皱眉：“吾与彼等不可相提并论，汝要有自知之明。”

“我当然知道，不用砍开你我也知道我们都是肉长的。”罗根伸伸脖子，掂掂手中剑，“你非扒开看不可，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既如此！”费里斯开始向前，“下地狱罢！”

他高举盾牌，全速冲击，在乱石间追赶罗根，不断敏捷地刺、挑、砍、削。罗根慌忙后退，呼吸急促，想找破绽却屡屡无功而返。

盾牌撞在胸口，挤出肺里空气，将他向后推去。他想躲闪，但伤腿一崴，打个趔趄，疾刺的短剑正中胳膊。“啊！”罗根吃痛大叫，身形一晃摔在石头上，伤口洒出血滴溅入草地。

“轻而易举！”费里斯咯咯笑着，轻松跳开，短剑舞成一片。

罗根起身，喘着粗气打量对手。盾牌很大，这笑吟吟的杂种使得也好，占据了优势。而且他速度快，不用说比伤了条腿的罗根快。罗根还伤了条胳膊，因嘴上挨那拳而浑浑噩噩。这当口血九指哪儿去了？罗根照地上吐口唾沫。看来必须单打独斗。

他放低身形，侧着后退，故意大口喘气，晃荡的伤臂装成全废了。血从软绵绵的指尖滴下，针刺般疼，他侧身退过几块石头，来到一片空地。够宽敞，足以施展。费里斯举盾跟上。“技穷了？”他边走边嘲讽，“无计了？不过尔尔，吾当汝是——”

罗根大吼一声，突然前跳，双手将锻造者的剑举过头顶。费里斯赶紧退后，却退得不够远。灰色剑刃将盾牌一角砍下一大块，穿过去切进石头，发出一声巨响，碎石横飞。冲击力差点震掉罗根的剑，人也被带飞出去。

费里斯阵阵咆哮，鲜血从肩上伤口涌出。罗根那一击割破皮甲切进肉，可惜只是剑尖扫过，并不致命。但毕竟有用。

这回轮到罗根嘲讽：“技穷了？”

两人同时出手。两把剑撞在一起，但罗根握得更稳，足以震脱费里斯的剑，那剑在空中转了几圈掉在山坡上。费里斯大口喘气，伸手摸腰带上的匕首，没等摸到，罗根已欺身上前，狂吼着疯砍盾牌，直砍得伤痕累累，木屑乱飞。费里斯节节败退，最后一击狠狠砍在盾上，让他彻底失去平衡，绊到草丛里一块石头一角，仰面摔倒。罗根咬紧牙关，挥剑下斩。

长剑干净利落地穿透护胫，齐踝斩掉费里斯的脚，鲜血喷涌到草地上。费里斯拖着身子往后爬，挣扎着想起来，但断脚处刚一着地就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一歪身又倒下去喘息、呻吟。

“吾的脚！”他哀号。

“忘记它吧。”罗根低吼，踢开断脚，踏步上前。

“且慢！”费里斯呜咽着，用完好的腿蹬住一块立起的石头，向草丛后蠕动，留下一长串血迹。

“慢什么慢？”

“且慢！”他靠住岩石起身，一边抽泣，一边凭完好的那只脚跳来跳去。“且慢！”他大叫。

罗根的剑刺入盾缘，将残破不堪的盾从费里斯瘫软的胳膊上挑飞，任其滚下山坡。费里斯绝望地哀嚎一声，抽出匕首，靠完好的脚支撑着向前扑来。罗根一剑劈开他前胸，鲜血顿时染红胸甲。他鼓起双眼，大张开嘴，但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喘息。匕首自指间滑落，无声地掉在草丛中，他身子一歪，面朝下倒地。

入土了。

罗根站在原地眨眨眼，深吸一口气。胳膊上的伤口火烧般疼，腿也疼得不行，呼吸凌乱急促。“我还活着，”他低声自言自语，“还活着。”他闭上双眼。

“见鬼。”他喘着粗气，想起事情还没完，转身一瘸一拐上山。

肩上的箭拖慢了速度，衬衫被鲜血浸透，喉咙干渴，肌肉僵硬，动作迟缓。敌人从石头后悄然冒出，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近身。

空间逼仄，兵器施展不开，她弃掉长剑，正要抽匕首，却被他抓住手腕。敌人太强壮，一把将她摔在石头上，撞得她头晕目眩。她看见他眼睛下颤抖的肌肉，鼻子下黑色的鼻孔，还有脖子上突起的筋。

她扭动、挣扎，但敌人全身体重压在她身上。她朝他龇牙吐唾沫，可菲洛的力量也并非无穷无尽。此刻她双臂颤抖，手肘弯曲，而他紧捏住她喉咙，低声从牙缝中挤出几句听不懂的话。他越来越用力，她没法呼吸，力量潮水般退去。

透过半闭的眼睛，她看到一只手从后滑来包住敌人的脸。一只硕大苍白的手，只有三根指头，结满血块。然后是一条硕大苍白的前臂，接着另一只手从另一边伸出，紧紧扼住敌人的头。敌人拼命挣扎，但没法挣脱。结实的前臂肌腱扭曲，青筋在皮肤下蠕动，苍白的手指按在脸上，将头向后扯，又一点点往旁边扳。敌人终于放开菲洛，菲洛瘫倒在石头上，贪婪地呼吸。敌人的指甲无用地抓挠那两条胳膊，但脑袋终于被残忍地扭到背后，喉头发出奇怪的长嘶声。

“嘶……”脖子断了。

两只手放开，敌人瘫倒在地，头软软垂下。九指站在后面，脸上全是干血，双手和撕破的衣服则被鲜血浸透。他脸色苍白紧张，被泥巴和汗水画得深一道浅一道。

“你还好？”

“跟你差不多。”她嘶声道，“还剩几个？”

他一手扶着她旁边的石头，俯身朝地上吐口血沫。“不知道。也许还有两个？”

她抬眼瞟山顶。“上去了？”

“可能。”

她弯腰从草地上捡起曲刃剑，拄着它上山，听到九指踉踉跄跄跟在后。

杰赛尔连续好几分钟听到怒吼、尖叫和金铁交击，一切显得遥远而模糊，被凛冽山风吹到耳畔。他完全不清楚山顶这圈石头外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他只是来回踱步，双手开开合合，而魁一直坐在马车上，低头看着巴亚兹，面容安详冷静，让人来气。

他忽然发现了什么。一个男人的脑袋从两块高高的石头间的山坡上露出，然后是肩膀，胸膛。接着不远处又出现一个人。两个杀手，上坡向他走来。

其中一个长着猪眼睛，大下巴。另一个瘦些，黄头发像纠结的茅草。他们谨慎地靠近山顶，缓缓踏进这圈石头，不紧不慢打量杰赛尔、魁和马车。

杰赛尔从未一挑二，更别提以命相搏，但他努力不去想。一场比剑而已，没什么新奇。他吞口口水，抽出双剑，武器出鞘的清脆声响让他稍觉安心，手掌间熟悉的重量多少缓和了紧张情绪。那两人盯着他，他也瞪回去，脑子里回忆九指的话。

保持最弱的形象。至少这点不难。他肯定自己看起来够恐惧，没转身就跑已经不错。他缓缓后退，靠近马车，全然真实的紧张驱使他不断舔嘴唇。

永远不轻视对手。他仔细打量那两人。两人都很强壮，装备精良，穿着硬皮甲，举着方盾。一人握短剑，另一人持重斧，两把武器模样骇人，且一看就知常用。他不会轻视他们。两人左右散开，从两个方向接近他。他紧盯他们。

该出手时就出手。左边的杀手先上，他眼看对方咆哮冲来，笨拙盲目地挥武器。太简单了。他在最后一刻轻轻往旁一让，敌人一头栽地，然后他条件反射般刺出短剑，正刺在敌人身侧肋骨下方、胸甲和背甲间的缝隙，直没剑柄。拔剑时，杰赛尔矮身躲过挥来的重斧，长剑照脖子高度凝神一扫，然后跳出包围圈，轻盈转身，摆好剑势，只等裁判判决。

被他刺中的人踉跄了一两步，猛吸几口气，抓摸着身侧。另一个摇摇晃晃站在原地，猪眼睛大睁，手捂脖子，指间被割开的喉咙涌出鲜血。接着两人一同倒地，脸朝下挨在一起。

杰赛尔皱眉看看长剑上的血，又皱眉瞅瞅两具尸体。没想到一回合连杀两人，他应该内疚，却只有麻木。不，他自豪。兴奋！他抬头看见魁在马车后冷静地观望。

“我做到了。”他轻声说，门徒缓缓点头。“我做到了！”他大喊着挥舞染血的短剑。

魁皱起眉，突然瞪大双眼。“后面！”他几乎跳起来。杰赛尔转身举起双剑，眼角瞥到了什么。

砰地一声，眼冒金星。

黑暗接踵而来。

无畏的后果

北方人站在山上，白色天空下一排稀疏剪影。时间尚早，太阳像厚重云层上一块明亮污渍，冰冷脏污的残雪积在峡谷两边无数小凹坑里，谷底依然铺着薄雾。

威斯特皱眉看着那排黑影，觉得事有蹊跷。就侦察和掠袭而言人太多，若来挑衅人又太少了。他们占据制高点，冷冷地看着兰迪萨冗长的队伍笨拙地涌进下方峡谷。

王子的参谋和侍卫把指挥部安置在北方人对面一座青草小丘上。探子凌晨找到这里时，这里的确干燥、平整，虽比敌人的位置矮不少，仍足以将整个山谷尽收眼底。可紧接着成千上万双滑溜溜的靴子、沉重的马蹄和滚滚车轮将潮湿的土地碾成黏稠的黑泥浆，威斯特和其他军官的靴子上结满泥巴，制服溅满泥点，连兰迪萨王子的纯白制服上也有星星点点的污渍。

联合王国军列阵于二三百跨前地势较低的地方。四营王军步兵作为中流砥柱，身着鲜红制服，手持利器，排成整齐方阵，从这里看去仿如用巨尺作过规量。他们前方稀稀拉拉站了几排穿皮夹克、戴铁盔的弩手和弓箭手；他们后面是暂未上马的重骑兵，全副武装的骑兵看来出奇笨拙；他们两侧是胡乱摊开的各贵族征兵营，装备参差不齐，军官大叫着挥手，想把队伍中的缺口合上，让歪斜的队列站整齐，就像冲羊群吠叫的牧羊犬。

一万官兵仿佛都在讲话。威斯特知道大家看到那一小队北方人了，肯定既紧张又恐惧，既兴奋又好奇，而且满怀愤怒，和他第一次见到敌人时一样。

但从他的望远镜看去，这队北方人着实不怎么可怕。他们蓬头垢面，身披破烂兽皮，武器相当原始——就像王子那帮没见识的参谋说的。他们完全不像三树描述的军队，而这让威斯特十分担忧。山那头的状况不得而知，这些人不会平白出现，要么是有意干扰，要么是为诱敌。

可惜没人这么想。

“他们嘲笑我们！”萨蒙德举着望远镜大叫，“教他们尝尝联合王国长枪的厉害！应该立刻发起骑兵冲锋，荡平那帮乌合之众，拿下高地！”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山上的北方人不堪一击，而拿下它意味着拿下整场战争的辉煌胜利。

威斯特只能咬紧牙关摇头，这动作他今天重复了无数次。“高地不利冲锋，”他解释，“况且可能有埋伏。我们都知道，贝斯奥德的大部队在后面。”

“不过是些探子。”兰迪萨嘀咕。

“有可能是故意示弱，殿下，此外那个山头没什么价值。时间在我们这边，伯尔元帅很快会赶来增援，贝斯奥德则没有任何后援。我们没必要冒险开战。”

萨蒙德嗤之以鼻。“这是战争，敌人近在眼前，在联合王国领土上耀武扬威！你总是对我军士气吹毛求疵，上校！”他猛地向前一指，“有什么比原地不动、对敌人坐视不管更打击士气呢？”

“徒招败绩？”威斯特吼道。

不巧，北方人偏在此时朝谷底射出一箭，短弓射出的黑色小羽箭划下天空，即便借助地利，依然毫无威胁地落在战线前一百多跨外的空地上。这毫无意义，却足以刺激兰迪萨王子。

他从折叠椅上一跃而起，“该死！”他咒骂道，“他们嘲笑我们！传令！”他来回踱步，挥舞拳头，“骑兵上马，准备出击！”

“殿下，我希望您考虑——”

“该死，威斯特！”王储一把将帽子甩到泥地上，“你处处跟我作对！你的朋友格洛塔上校临阵也这么畏首畏尾吗？”

威斯特一愣。“正因不够谨慎，格洛塔上校才被古尔库人俘虏，还害死所有部下。”他缓缓弯腰，捡起帽子，恭敬地递给王子，暗忖自己的军旅生涯是否就此画上句号。

兰迪萨王子咬咬牙，鼻子沉重地呼气，从威斯特手中夺过帽子。“我决心已定！这是指挥官应负的责任，是我的责任！”他转身面朝山谷，“吹冲锋号！”

极度的疲惫突然涌向威斯特四肢百骸。当嘹亮的号声刺破清爽空气，骑兵爬上战马，从步兵方阵间穿过，攀上缓缓的斜坡，端起长枪时，他差点站不住。骑兵们从谷底开始小跑，身影在雾海中隐现，马蹄轰鸣声回荡于山谷。零星箭矢落在他们当中，无效地擦过重甲。斜坡阻遏了势头，骑兵队形被金雀花丛和破碎地貌拖得渐渐散乱，但雄壮战马、全副武装的景象似乎还是让上面的北方人心生忌惮，他们开始动摇、溃散，有些人甚至弃械逃跑。

“就是这样！”萨蒙德叫喊，“赶走他们，冲啊！赶走他们！”

“穷追猛打！”兰迪萨王太子大笑着再次扯下帽子，在空中挥舞。山谷里的征兵发出参差不齐的欢呼，盖过了远处的马蹄声。

“赶走他们，”威斯特紧握双拳，喃喃自语，“拜托了。”

骑兵翻过山脊，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宁静陡然笼罩山谷。漫长、诡异、出乎意料的宁静。几只乌鸦在头顶盘旋，彼此尖叫，威斯特愿用任何代价换取它们俯瞰战场的能力。紧张气氛难以忍受，时间一分一秒流过，他不安地走来走去。没消息。

“他们在那边忙着，呃？”

派克就站在威斯特旁边，身后跟着他女儿。威斯特一惊，随即转开视线。他还是难以长久注视那张烧伤的脸，尤其那张脸如此突兀地出现。“你俩怎么在这儿？”

罪犯耸肩。“战前有很多铁匠活，战后则更多，但真打起来倒没铁匠什么事。”他咧嘴一笑，烧伤的脸像皮革一样折叠，“我想来见识下联合王国军作战的英姿，而且哪里会比王太子的指挥部更安全呢？”

“别在意，”凯茜小声说，脸上带着些许笑意，“我们保证不挡您的路。”

威斯特皱眉。她是指他经常挡她的路，可他没心情开玩笑。还是没有骑兵的丝毫踪影。

“他们到底哪儿去了？”萨蒙德突然吼道。

王太子放下咬了半天的手指：“别急，萨蒙德大人，别急。”

“雾为何不散？”威斯特喃喃自语。破云而出的阳光越来越强，雾却越来越浓，沿山谷直爬到弓箭手脚下。“该死的雾跟我们作对。”

“那儿！”一名参谋兴奋地尖叫，激动地指着对面山顶。

威斯特连忙举起望远镜，屏息迅速扫视绿色山丘。他看到寒光闪闪的矛尖缓慢而整齐地升上山顶，不由一阵欣慰，甚至为自己推测错误感到高兴。

“是他们！”萨蒙德大笑着吼道，“他们回来了！我说什么来着？他们……”矛尖下是头盔，然后是披甲的肩膀。威斯特的欣慰一扫而空，恐惧涌上喉头。一队整齐的盔甲士兵，手持圆盾，盾上画着人脸、动物、树木及其他上百种图案，没有两面盾完全相似。在他们两旁，更多人涌现出来，全披着盔甲。

贝斯奥德的亲锐。

他们在山顶停下，部分人出列到前头，跪在草地上。

兰迪萨放下望远镜。“那些是……？”

“弩手。”威斯特低声道。

第一轮攒射立时开始，飞矢如一团灰云，又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小鸟，似乎并不可怕。片刻宁静后却传来凄厉声响，飞矢落入王军队列，砸在沉重的盾牌和盔甲上。叫声此起彼伏，战线出现几道缺口。

指挥部的情绪急转直下，从自信满满变成哑口无言的震惊和沮丧。“他们哪儿来的弩？”有人愤愤不平。威斯特就着望远镜观察山上弩手，只见对方缓缓拉弦，从箭囊中抽出飞矢，准确安放好。射程经过准确测量，他们不仅有弩，而且极为熟练。威斯特立刻冲向兰迪萨王子，后者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脑袋歪向一旁的伤员被抬出王军队列。

“殿下，必须前进来缩短距离，好让我军弓箭手还击，或者撤到后面高地上！”兰迪萨只瞪着他，好像没听到话，别提领会意思。第二轮攒射的目标是一个毫无盔甲和盾牌保护的征兵营，散乱的队列顿时现出无数缺口，那些缺口又被升腾的雾气填满。这个营在痛苦地呻吟、蠕动，伤员们持续发出动物般的微弱哭号。“殿下，进还是退？”

“我……我们……”兰迪萨望向萨蒙德伯爵，但年轻贵族已说不出话，可能比王子吓得更惨。兰迪萨下唇颤抖，“该怎么……我……威斯特上校，你怎么看？”

威斯特差点想提醒王子：这是指挥官应负的责任，是你的责任，但他忍住了。不赶紧采取措施，这支杂牌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做错事也比不作为强，于是他转向最近的号手。“吹撤退号！”他吼道。

战号吹出响亮刺耳的撤退号，很难相信它片刻前还厚颜无耻地吹嘘着进攻。军队以营为单位缓缓后退。新一轮攒射落进征兵队伍，接着又一轮。阵型开始溃散，人们争相逃离恐怖的飞矢，互相倾轧中队列搅作一团，空中弥漫着尖叫和呼喊。雾太浓，威斯特几乎无法辨认下一轮射在哪里，联合王国军成了一片在灰色云层上晃动的长矛和虚幻头盔。即便在这高出战场的地方，雾气也爬到他脚踝上。

另一边山上，亲锐们开始行动。他们高举武器，重重地敲向彩绘盾牌，齐声大吼——并非威斯特想象中的低沉吼叫，而是一片令人汗毛倒竖的诡异嚎啕，哀号般飘过山谷，刺破金属交击，传入众人耳中。这吼声原始而野性，充满愤怒。这吼声属于野兽，绝不属于人类。

兰迪萨王子及其参谋团面面相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眼看着亲锐一排接一排走下山，逼近谷底浓雾中盲目撤退的联合王国军。威斯特挤过僵住的军官们，来到号手身旁。

“吹结阵号！”

年轻号手死盯着前进的北方人，良久才转头看威斯特，他的号垂在身侧，手指紧张得抖个不休。

“吹结阵号！”有人在后面大吼，“结阵号！”是派克，吼声足以媲美任何教官。号手猛地把战号放到嘴边，尽全力吹。四下迷雾中随即响起应和的喊叫，但号声和喊声都被雾气蒙住了。

“停下，集合！”

“结阵，小子们！”

“准备迎击！”

“站稳队形！”

浓雾中传出一片“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盔甲士兵们开始行动，挺起长矛，拔出长剑，命令在各人和各单位间传递。但在这之上，北方人诡异的呐喊越来越大，他们发起冲锋，凭高地优势冲向谷底。威斯特只觉得血都凉了，即便和敌人隔着一百跨距离和几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能想象出亲锐发出战吼、高举利刃从浓雾中现身时，前线士兵心头的恐惧。

并没有什么声音标明短兵相接的时刻。铁器哗啦声逐渐增大，吼声和喊声中逐渐掺杂了高亢的尖叫、深沉的怒吼及痛苦或愤怒的嚎叫。声音被雾气蒙住，音量却逐渐增大。

指挥部里没人说话。每个人——包括威斯特——都凝望着浓雾，绷紧每根神经，竭力想弄清面前山谷中发生了什么。

“那里！”有人叫喊。一个模糊人影穿透阴暗，所有目光顿时聚拢过去。那是一名气喘吁吁、浑身泥水、头晕目眩的年轻传令官。“见鬼，指挥部呢？”他大喊着踉跄爬上坡。

“这里。”

那人朝威斯特夸张地敬礼。“殿下——”

“我才是兰迪萨。”真正的王子打断他。那人困惑地转身又敬个礼。“你，快说说情况！”

“好的，长官，殿下。巴赞少校派我来报，他的营陷入苦战，急需……”他仍喘不过气，“急需增援。”

兰迪萨瞪着年轻人，好像对方说的是外语，然后他看向威斯特，“谁是巴赞少校？”

“斯塔萨征兵团一营营长，殿下，该部位于我军左翼。”

“左翼，我明白……呃……”

衣着华丽的参谋们围着气喘吁吁的传令官站了个半圈。“要少校挺住！”有人吼叫。

“没错！”兰迪萨说，“要少校挺住，然后，呃，击退敌人。没错，就是这样！”他终于找回角色，“不成功便成仁！告诉巴赞少校，援军就在路上。毫无疑问……就在路上！”王子昂首阔步走了几步。

年轻传令官转身看向雾中。“我的部队在哪儿？”他喃喃道。

越来越多的人影浮现，踉踉跄跄、气喘吁吁地跑过泥地。威斯特明白，松垮的队列后方有许多征兵正在溃逃，这样看来，前线坚持不住多久。

“胆小鬼！猪猡！”萨蒙德咒骂败退的人群，“回去战斗！”他还不如向浓雾下令，所有人都疲于奔命——逃兵、副官、传令官——有的在求援，有的在逃跑。伤员也跟着逃跑，要么一瘸一拐强拖着身子，要么用折断的长矛当拐杖或搭在同伴身上。派克上前扶住一个脸色苍白的家伙，此人肩上插了支飞矢。另一个伤员被担架抬过，一路喃喃自语，左臂手肘以下都被斩断，伤口用脏兮兮的布包紧，但还是不停渗血。

兰迪萨脸色惨白。“我头好疼。我得坐下。我的指挥椅呢？”

威斯特紧咬嘴唇，完全不知所措。伯尔把他派到兰迪萨身边是因他经验丰富，但他现在和王子一样一头雾水。知己知彼才能打胜仗，可他连自己的军队都看不到，别说敌人。他僵立原地，自觉像个瞎子在跟人搏斗。

“见鬼，到底发生了什么！”喧嚣中，王子尖锐的声音格外刺耳，“这见鬼的雾哪儿来的？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威斯特上校！威斯特上校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威斯特真希望自己知道答案。人们在泥泞的指挥部旁跌跌撞撞，如无头苍蝇般左冲右突。形形色色的面孔从浓雾中显现，又消失在浓雾中，带着恐惧、迷惑和决心。传令官传达着各种错误的消息和错误的命令，士兵们浑身是血或没了武器。冷空气里充斥着毫无意义的喊话，话音满是焦虑、担忧、恐慌和痛苦。

“……我们的团遭遇敌袭，正在撤退，或者已经败退，我认为……”

“膝盖！妈的，我的膝盖！”

“……太子殿下呢？我有急报，来自……”

“请派，呃……随便谁！谁还能用……谁还能用？”

“……王军陷入苦战！请求撤退……”

“骑兵怎么了？骑兵呢？”

“……他们不是人，是魔鬼！上尉死了，所……”

“我们在撤退！”

“……右翼战事激烈，急需支援！急需支援……”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组织反击！我军全线反攻……”

“安静！”威斯特听见灰雾中传来声音。马具碰撞声。雾气浓重到只能看清三十跨距离，但急促的马蹄确实越来越近。他握紧剑柄。

“骑兵！骑兵回来了！”萨蒙德伯爵急切地向前冲去。

“等等！”威斯特徒劳地嘶吼。他努力看向雾中，看到一大群骑兵的轮廓迅速接近。那些人铠甲、马鞍和头盔都是王军样式，但骑马动作有异——慵懒、散漫。威斯特抽出长剑。“保护王子。”他低声说，向兰迪萨靠近一步。

“你！”萨蒙德对前排的骑兵喊，“收拾好你的人，准备——”骑兵的长剑砍进他脑袋，发出一声空响，飞溅的血沫被白雾衬成漆黑。骑兵们陡然发起冲锋，用最高音量发出恐怖、怪异、非人的战吼。萨蒙德瘫软的尸身被领头的马撞飞，又教旁边的马踩在蹄下。北方人——毋庸置疑是北方人——完全现身，当先的人留着厚胡子，长发在不大合适的联合王国头盔下飘舞，黄板牙龇在外面，人和马的眼睛都燃烧着怒火。他重剑下劈，劈在一名扔掉长矛逃跑的王子侍卫肩胛骨间。

“保护王太子！”威斯特大叫。一片混乱。雷鸣般的马蹄从四面八方涌来，骑兵们吼叫着，挥舞长剑和战斧劈砍斩杀。人们四散奔逃，时而打滑跌倒，站起来的被砍翻，倒下的遭踩踏。战马呼啸的风声，飞溅的泥巴，众人的尖叫与恐慌情绪搅拌着沉重的空气。

威斯特飞身躲过马蹄，一头扎进泥地，徒劳地用长剑砍向经过的马匹。他翻身在雾气中大口喘息，浑不知面朝何方，声音都一样，场面都一样。“保护王太子！”他又徒劳地嘶喊一声，喊声当即被盘旋不息的嘈杂淹没。

“向左！”有人尖叫，“结阵！”但这里没有阵型，也左右难分。威斯特翻过一具躯体，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腿，他用长剑胡乱砍去。

“啊。”顷刻间他又趴倒在地，头疼得厉害。这是哪儿？练剑场吗？路瑟又把他打倒了？那孩子对他来说太强了。他松开剑，认命地瘫在泥里。远处有一只手滑过草地，努力伸出手指抓挠。他听到自己痛苦而响亮的呼吸，应和着越来越强烈的头痛。一切都模糊不清，变幻莫测，颠三倒四，看不真切。太晚了。他够不到剑，头阵阵悸动，泥涌进嘴巴。他慢慢翻过身，沉重地喘气，用手肘撑起来。有人来了，粗糙的轮廓看来是个北方人。哦，当然，这可是战场。威斯特看着那人缓步走来，手中有条黑线。武器。剑、斧、狼牙棒还是长矛？有关系吗？那人不急不缓又迈出一步，靴子踩上威斯特的夹克，将他瘫软的身体踩进泥里。

两人一言未发。没有临终遗言。没有悲壮口号。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胜利的喜悦和失败的懊悔。北方人举起武器。

他身体一晃，向前踉跄一步，然后眨巴着眼睛左右摇摆，迟缓而笨拙地半转过身。他的头又一晃。

“什么……”他唇间挤出几个字，摸摸后脑，“我的……”接着他扭身向旁栽倒，一只腿飞起来，随即也跌进旁边泥地。有人站在他后面，走过来俯下身。一张女人的脸。为何看起来有些熟悉？

“你还活着？”

威斯特的心脏仿佛突然回到正确位置。他猛吸一口气，呛得咳嗽之余翻身握住剑柄。北方人，北方人穿插到了阵线后面！他挣扎起身，擦掉流进眼里的血。中计了！他的头嗡嗡直响，天旋地转。贝斯奥德的骑兵，伪装，王子的指挥部，完蛋了！他瞪大眼茫然四顾，靴子踩在齐踝深的泥里，想从迷雾中寻找敌人却一无所获。只有他和凯茜。马蹄声渐渐远去，骑兵们走了，至少目前都走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武器，剑刃在手柄上几寸的地方折断。没用了。他扔掉断剑，抠开北方人僵死的手指，捡起北方人的剑。头还在痛。这把沉重的武器刃口很厚，豁口很多，但能用。

他盯着侧躺的尸体。这人差点杀了他，现如今后脑成了红色稀泥。凯茜握着铁匠锤，锤头血肉模糊，粘着几缕头发。

“你杀了他。”她刚救了他的命，他们都明白，因此这句话没什么意义。

“我们现在干吗？”

上前线。这是威斯特儿时读的故事中，那些英勇的年轻军官会做的事。向战斗声传来的方向挺进，将逃兵集合起来，领他们赶赴危局，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然后及时回家享受晚宴、赢得勋章。

看着骑兵造成的大破坏和一地尸体，威斯特差点为这念头放声大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过了豪情壮志的年纪。很久很久以前就过了。

山谷中这些人的命运早已注定。当兰迪萨过河时，当伯尔元帅定策时，当内阁决定把王太子送到北方来赢得荣誉时，当联合王国的大贵族派乞丐而非士兵上前线为国王而战时。上百种偶然，来自几天、几周甚至数月前，在今天总爆发，在这片毫无价值的泥地里爆发。这些偶然，无论伯尔、兰迪萨还是威斯特，都无法预测，也无法阻止。

他根本无力回天，没人可以。失败无可挽回。

“保护王太子。”他低声说。

“什么？”

威斯特在地上翻找，踩过凌乱的垃圾，用脏兮兮的双手翻尸体。一个被砍掉半边脸的传令官盯着他，血红的脑浆挂在外面。威斯特捂嘴吐了出来，手脚并用爬向下一具尸体。那是王子的参谋，脸庞还带着些微惊讶，制服上沉甸甸的金穗被粗暴砍开，一路划到肚皮。

“见鬼，你在干吗？”派克暴躁的声音响起。“没时间搞这个！”罪犯不知从哪儿搞来把斧子。沉重的北方斧子，斧刃带血。不该让罪犯弄到这种武器，但威斯特顾不得这个了。

“必须找到兰迪萨王子！”

“让他滚蛋！”凯茜吼道，“我们快走！”

威斯特甩开她的手，跌跌撞撞走向一堆破箱子，擦掉又糊住眼睛的鲜血。是这儿。这附近。兰迪萨王子就站在——

“别，求您，别！”有人急促尖锐地说。联合王国王储仰面躺在泥坑中，被一名侍卫扭曲的尸体半掩住。他闭紧双眼，双臂交叉挡住脸，白制服沾满血点、结满泥块。“我有赎金！”他呜咽道，“赎金！超乎您想象的赎金。”他稍稍睁开一只眼，从指缝间向外瞄，接着一把抓住威斯特的手。“威斯特上校！是你吗？你还活着！”

没时间嘲笑他了。“殿下，我们赶紧走！”

“走？”兰迪萨迟疑道，他的脸被泪水染得黑一道白一道，“但……你不会是说……我们赢了？”

威斯特差点把舌头咬掉。摊上这档子事真是活见鬼，但他必须救出王太子。这个高傲自大、一无是处的白痴不值得救，可威斯特别无选择，这不是为兰迪萨，而是责任，身为臣民拯救未来国君，身为军人拯救全军统帅，身为一个人不抛弃其他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您是王储，敌人不会放过您。”威斯特伸手抓住王子胳膊。

兰迪萨在腰带上摸索。“我的剑——”

“没时间了！”威斯特拖起王太子，做好了扛人的准备。他跌跌撞撞冲进迷雾，两名罪犯紧跟在后。

“确定是这条路？”派克低吼。

“确定。”其实他根本不确定。雾更浓了，脑中的嗡鸣和再度流进眼睛的血让他集中不了精神。似乎到处都传来战斗声：武器碰撞摩擦，呻吟、哀号和怒吼，这些都在雾中回荡，时而飘在远处，时而近在咫尺。各种朦胧的形状显现、移动、漂移，看不真切又充满威胁，在视线边缘翻转扭动。雾中好像凝结出一个骑兵，威斯特喘着粗气，举起长剑。雾随即散开，那只是辆装满桶子的货车，骡子站在车前一动不动，车夫瘫在旁边，一根断矛插入后背。

“这边。”威斯特嘶喊，快步跑向货车，同时放低身形。货车是好东西，货车意味着辎重，意味着补给，意味着食物和医生，意味着他们正跑向山谷外，至少在远离前线——如果还存在前线的话。威斯特思索片刻。货车又不是好东西。货车意味着战利品，北方人会像见了蜂蜜的苍蝇一样扑向战利品。他手指迷雾深处，离开空货车、破桶和倾倒的箱子。其他人跟着他，除了靴子吱嘎和粗重的呼吸，再没其他声响。

他们艰难前行，穿过开阔地和脏兮兮的湿草丛，慢慢向上爬。其他人一个个超过他，他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前进。一直走才有生机，但每一步都更沉重。头上伤口流的血越来越多，粘住头发，顺着他脸颊滑下。头痛愈演愈烈，丝毫不见好转。他浑身无力，恶心虚弱，只觉天旋地转。他握紧重剑，好似这能帮他稳住身形。他弯腰努力不让自己摔倒。

“你没事吧？”凯茜问。

“继续前进！”他竭力叫嚷。他听到马蹄声，或许只是幻觉。恐惧驱使他前行，他心中也只剩下恐惧。他看到其他人在前方艰难行走，兰迪萨王子当先，然后是派克，接着是回头看他的凯茜。透过渐渐稀薄的雾，他看到一堆树，于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鬼影幢幢的树上，喉头沉重地喘息，挣扎着冲上斜坡。

他听到凯茜的声音：“不。”他转身，恐惧顿时涌上喉头——骑兵的轮廓出现在身后不远处。

“向树林跑！”他嘶喊，但她没动。他抓住她胳膊推她向前，结果自己一头栽进泥里。他翻身挣扎着起来，跌跌撞撞向远离她和树林的方向跑，向远离安全的方向跑，奔向斜坡侧面。北方人越来越近，他清楚看到了对方，对方也看到了威斯特，于是端起长矛驱马冲刺。

威斯特继续跑向斜坡侧面，腿在燃烧，肺在燃烧，他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引开骑兵。兰迪萨进了树林，派克冲进灌木丛，凯茜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也跟去了。威斯特跑不动了，他停下蹲在山坡上，累得站不起来，别说战斗。他眼看北方人奔来，穿破云层的阳光在矛尖闪烁，脑海一片空白，只是等死。

骑兵突然停下，在身侧摸索。他身侧有羽毛。灰羽毛，随风摇动。骑兵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突然停下，死盯着威斯特。这回一支箭插进他脖子。他扔下长矛，向后缓缓倒下马。他的马小跑上斜坡，然后放缓脚步停下。

威斯特蜷身在湿地上趴了一会儿，完全不明白怎么死里逃生的。他举步维艰地向树林挪，关节如木偶般僵硬，最后膝盖一软，整个人跌进灌木丛。有力的手指翻着他头皮上的伤，几句北方话传来。“啊。”威斯特大叫一声，努力把眼睁开一道缝。

“别叫了，”狗子从上盯着他，“只是擦伤。你误打误撞朝我冲来，算你幸运，我经常失手。”

“幸运。”威斯特嘀咕。他在潮湿的灌木间翻身，就着树干看向山谷。迷雾终于开始散去，一大堆破损货车、丢弃的行李和残破尸体渐渐展现眼前。一场惨败的后果——或者说是大胜，对贝斯奥德而言。几百跨外有人绝望地跑向另一片树林，看服装应是个厨子。腋夹长矛的骑兵紧追不舍，一击未中又拨马折回继续刺，最终将猎物击倒。看着骑兵纵马追逐、刺杀无助的逃亡者，威斯特本该恐惧，但心里却只有混着内疚的庆幸。庆幸那不是自己。

山谷斜坡上徘徊着另一些身影——更多的骑兵，上演着更多惨剧。威斯特不想看了，他转身钻进温暖安全的灌木丛。

狗子暗自轻笑。“我带这么群人回去，绝对会吓三树一大跳。”他挨个指指这筋疲力尽、浑身泥泞的奇怪团体。“半死的威斯特上校，握着血锤子的小女孩，脸跟锅底似的男人，还有这个，我没看错的话，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死者在上，命运真爱捉弄人。”他缓缓摇头，冲躺在地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的威斯特咧嘴一笑。

“吓……三树……一大跳。”

晚餐时间

王家审问部审问长，苏尔特阁下亲启：

卑职有好消息禀报。达戈斯卡叛国阴谋已遭粉碎，叛徒已然揭露，首犯是总督之子科斯腾·唐·乌尔莫斯和香料公会会长卡萝特·唐·埃泽。他们将在受审后接受国法处置，让人民明白叛国的代价。据现有证据，达戈斯卡一直受古尔库间谍摆布，谋杀前任主审官的凶手依然在逃，但上线既已被捕，相信顺藤摸瓜很快能抓住他。

乌尔莫斯总督也被卑职软禁，他儿子的叛国行为让人无法信任他，况且他原本就妨害了我们对城市的有效管理。卑职将他送上下一艘回国的船，让您和您的同僚来决定他的命运。同船还有霍克审问官，他必须为白白害死两名重要证人负责。卑职审问过他，欣慰地发现他并未实际参与阴谋，但其无能与叛国无异。卑职请您来决定对他的惩罚。

古尔库人天刚亮就发起进攻，精锐部队携带早已做好的桥和云梯飞奔而来，涌过开阔地时遭城头我方五百把弩的精确打击。对方表现很英勇，但准备仍嫌仓促，所以几乎演变成屠杀。只有两支队伍冲到我们新挖出的水道前，但桥、云梯和士兵统统被早上自大海涌入海湾的潮水冲走了。这是卑职未曾料到的惊喜结局。

从水道到古尔库军阵线间，铺满了古尔库士兵的尸体，卑职下令朝任何企图救治伤兵的人放箭。伤兵的呻吟和阳光下遍地尸体腐烂的场面无疑有助于打击敌军士气。

虽然我军首战告捷，但毋庸置疑，这只是对城防的初次试探，古尔库军统帅正把脚趾伸进水中试温。卑职毫不怀疑，下一次进攻规模将远胜于此。敌人在离城墙四百跨的地方立起三座巨型投石机，足以将巨石投入下城，迄今尚未动用。也许是不想破坏达戈斯卡城，但若遭持续抵抗，恐怕他们不会再犹豫。

敌军为数众多，每天都在涌入半岛。从卑职所在地，已能清楚看见八杆军旗，我们还发现了从坎忒大陆各地赶来的野蛮人。总计围城敌军约有五万，古尔库皇帝奥斯曼-乌-多沙倾巢出动，但我们会阻止他。

您很快会收到卑职的后续汇报，卑职全心全意遵从您。

达戈斯卡主审官，沙德·唐·格洛塔

香料公会会长卡萝特·唐·埃泽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于膝，尽力维持尊严。她的皮肤油亮苍白，眼睛有黑眼圈，白袍沾上了地牢的灰尘，失去光泽的长发软塌塌地盖在脸上。没有脂粉珠宝，她看上去老了一些，但依然美貌。从某些角度而言比以前更美，像一支放出最后光华的蜡烛。

“你看来很辛苦。”她说。

格洛塔扬起双眉：“这几天委实辛苦。先审问你的同伙乌尔莫斯，然后要应付城外那支古尔库小队的攻击。你也够辛苦嘛。”

“我的小牢房地板不舒服，而我心里惴惴不安。”她抬头看向塞弗拉和维塔瑞——他们分别靠在两边墙上，环抱手臂，戴面具的脸看不出表情。“我会死在这里吗？”

毫无疑问。“那得看你的表现。乌尔莫斯和盘供出，我们知道是你找他，你行贿让他在许多文件上伪造他父亲的签名，并让他串通某些守卫参与将达戈斯卡出卖给联合王国敌人的阴谋。他已在供状上签字画押，他的人头——若你好奇的话——现下被插在城门上你的朋友帝国大使伊萨克的人头旁边。”

“两颗脑袋，城门上边儿。”塞弗拉唱道。

“他只有三件事提供不了：你叛国的理由、你的签名和暗杀达瓦斯主审官的古尔库间谍。我需要你的合作。立刻合作。”

埃泽会长小心翼翼地清喉咙，小心翼翼抚平长裙，尽可能骄傲地坐直。“我不相信你会折磨我。你不是达瓦斯。你有良心。”

格洛塔的嘴角微微牵动。值得鼓掌的勇敢尝试，但大错特错。“我的良心脆弱得像枯萎的野草，不比门外微风更能保护你。”格洛塔长叹一声。屋里太热太明亮，令他的眼睛酸痛抽搐，他边说边缓缓揉眼。“你想象不出我干过的事，惨无人道、歹毒邪恶的事，光是形容你都会吐。”他耸肩，“我有时的确会良心不安，但我总告诉自己那些是正当的。一年年过去，难以想象之事变成家常便饭，丑陋变成乏味，不堪忍受变成司空见惯，我把那些事塞到意识的黑暗角落，让它们在那里不断发酵，你可以想一想我的头脑现在是什么样。”

格洛塔抬头扫视塞弗拉的眼睛，然后是维塔瑞的眼睛，他们闪烁的眼睛冷硬无情。“即便你是对的，莫非你以为我的刑讯官们会有良心？你有吗，塞弗拉？”

“头儿，什么叫良心？”

格洛塔悲伤地一笑，“瞧，他甚至不明白什么叫良心。”他陷进椅子。累，太他妈累。他甚至没力气抬手。“我对你已然宽大为怀，对付叛徒我通常不会这么温柔。你真该瞧瞧弗罗斯特如何殴打你朋友乌尔莫斯的，而大家心知肚明，他并非主谋。他生命的最后几个钟头是在凄惨的便血中度过的，而到目前为止，没人动你一根指头。我让你保住了衣服、尊严和人格，现在我给你唯一一次机会签字画押、回答问题。你必须合作，这是我最大限度的良心。”格洛塔倾身向前，用指头点点桌子，“一次机会。不然就剥光衣服，开始切肉。”

埃泽会长似乎一下子垮了。她双肩塌下，脑袋低垂，嘴唇颤抖。“问吧。”她嘶声说。这女人崩溃了，恭喜你，格洛塔主审官。但问题必须回答。

“乌尔莫斯交代出每人各收了多少钱，包括被买通的守卫和你父亲属下某些官员，当然他自己独吞了一笔巨款。然而有个名字奇特地不在其列——你的名字，你自己似乎分文未取。商人女王今次无偿服务？我无法理解。他们承诺你什么？你为何背叛国王和王国？”

“为何？”塞弗拉逼问。

“他妈的快说！”维塔瑞尖叫。

埃泽缩了缩身。“联合王国一开始就不该来！”她脱口而出，“都是贪婪作祟！贪婪，纯粹的贪婪！战前，达戈斯卡人还保持着自由时，香料商人就来了，个个发了财，却不甘心向本地人纳税！他们想，若能把这里收归王国统治，就能为所欲为，大赚特赚。于是他们迫不及待抓住了机会，其中又以我丈夫为首。”

“香料商人统治着达戈斯卡，但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动机，埃泽会长。”

“这里一塌糊涂！商人无心也无力打理城市，而联合王国派来的官员——乌尔莫斯之流——全是官僚机构底层的垃圾，只想捞钱。我们本该与本地人合作，却一味剥削，闹到天怒人怨时找来审问部，让你们去施暴，在下城广场上吊死他们的领袖。很快，他们就跟痛恨古尔库人一样痛恨我们了。七年，我们在这里统治了七年，作了七年孽！一场腐败、暴行和堕落的大狂欢！”是的，这也是我亲眼所见。

“讽刺的是，我们没赚钱！哪怕一开始也比战前赚得少！维护城墙，雇佣佣兵，没有本地人合作，这些费用全成了天文数字！”埃泽想笑，结果发出类似啜泣的绝望笑声，“公会快破产了，自作孽不可活，那帮白痴！贪婪，纯粹的贪婪！”

“而在这时，古尔库人联络上你们，给你们脱身的机会。”

埃泽点头，长发在眼前晃荡。“我在古尔库有很多线人，跟好些商人做了多年生意。他们告诉我奥斯曼称帝后第一句话就是发誓收复达戈斯卡，洗刷父皇的污点，否则他简直睡不安寝。他们告诉我城里有古尔库间谍，那些间谍清楚我们有多虚弱。他们告诉我有办法阻止屠杀，只要将达戈斯卡拱手相让。”

“那你为何拖延？在我武装卡哈亚的人民、加强城防之前，甚至在我来之前，你控制着科斯卡的佣兵，完全能如愿夺取城市。乌尔莫斯那呆子对你有什么用？”

卡萝特·唐·埃泽盯着地板：“只要联合王国士兵把守着城门和堡城，流血就不可避免。乌尔莫斯能让我不流血地夺取城市。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唯一的目的，那个让你百思不得其解的目的，只为了避免杀戮。”

我相信你。但这改变不了什么。“继续。”

“我知道乌尔莫斯容易收买。他父亲命不久矣，而总督之位并非世袭，作儿子的得抓住最后机会大捞一票。我们谈好价码，做好准备，不料却被达瓦斯发现。”

“而他打算向审问长汇报。”

埃泽尖声笑道：“他没有你的工作热情，他想的不是这个。钱，他要的钱我根本给不了。于是我告诉古尔库人计划泡汤，我说了原因，结果第二天达瓦斯就……失踪了。”她深吸一口气。“这样我已无法回头。我们本打算等你一来就发难，一切准备就绪，可是……”她顿了顿。

“可是？”

“可是你一来就着手加强城防。乌尔莫斯被贪婪冲昏了头，他觉得有资本讨价还价，勒索更多钱财。他威胁说我不给就向你告密，我只好向古尔库人要钱。一来二去颇费周章，等再做好准备已然晚了，错过了时机。”她抬起头，“都是贪婪作祟。我丈夫的贪婪让我们来到达戈斯卡，香料公会的贪婪把这里搞得一团糟，乌尔莫斯的贪婪让我们无法抽身而退，不流血地让出这块毫无价值的石头。”她抽泣着，又看回地板，声音越说越低。“贪婪无处不在。”

“总之你答应献出城市，答应做叛徒。”

“我背叛了谁？分明是皆大欢喜！商人们悄悄撤离！本地人在古尔库帝国统治下不会比现在更惨！联合王国不过失去一点虚荣！同时拯救了数千条人命！”埃泽在桌上倾身，她嗓音破了，睁大的眼睛闪着晶莹的泪水，“可现在呢？告诉我，接下来会怎样？屠杀！惨案！即便你能守住，代价呢？况且你绝对守不住，没人能打破皇帝的誓言，达戈斯卡每一位居民的性命都已是板上钉钉！为了什么？为了让苏尔特审问长他们指着地图上这个点那个点夸耀说是王国的领土？他宁愿牺牲多少人？你问我理由？你的理由呢？为什么要干这个？为什么？”

格洛塔左眼皮一阵跳，他用手按住，以右眼打量女人。一滴泪水滑下她的粉脸，滴到桌上。为什么要干这个？

他耸耸肩：“说完了？”

塞弗拉倾身滑去一张供状，“签！”他咆哮。

“签，”维塔瑞嘶声说，“签，臭婊子！”

卡萝特·唐·埃泽颤抖的手伸向钢笔，钢笔在墨水瓶里打颤，在桌上留下黑色墨点，最后在纸上画出潦草笔迹。没有胜利的滋味。从来没有。但事情还没完。

“古尔库间谍呢？”格洛塔的声音锐利如刀。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但那人会来袭击你，正如袭击达瓦斯那样。或许就在今晚……”

“他们为何迟迟不下手？”

“因为我告诉他们你不是威胁，我告诉他们干掉你苏尔特会派别人……我告诉他们我能对付你。”你本来可以，若非凡特和伯克银行意外的慷慨。

格洛塔倾身向前：“谁是古尔库间谍？”

埃泽的上唇瑟瑟发抖，连牙齿都几乎打起战来。“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维塔瑞一掌拍桌，“谁？谁？谁，臭婊子？谁？”

“我不知道！”

“撒谎！”刑讯官用铁链缠住埃泽的脖子，用力勒紧咽喉。曾经的商人女王被从椅背上拽了出去，双腿在空中踢打，双手无用地抓向铁链，最后脸朝下摔在地上。

“撒谎！”维塔瑞的鼻梁因怒火而愈发凸突，红眉毛皱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细线。她踏住埃泽的后脑，拱起背，铁链陷入捏紧的拳头。塞弗拉带着一丝笑意低头观看用刑场面，他不成调的口哨伴着埃泽最后一点微弱的喘息和挣扎。

格洛塔舔舔牙齿空洞，也看着在地上抽搐的会长。她必须死，没有第二条路。审问长阁下要我杀鸡儆猴、斩草除根。审问长阁下不会大发慈悲。格洛塔的眼皮又在跳，脸也在抽搐。这房间热得像熔炉，完全不透风。他浑身湿透，渴得要命，几乎无法呼吸，仿佛自己才是快被勒死的人。

讽刺的是，她是对的。换个角度看，我的胜利对达戈斯卡的每个人都没好处。我辛勤工作的第一批牺牲品正躺在城门外的荒地上呻吟，而这只是屠杀序幕。若她阴谋得逞，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若我死在皇帝的地牢，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样对香料公会、对达戈斯卡的人民、对古尔库人、对科斯腾·唐·乌尔莫斯、对卡萝特·唐·埃泽，甚至对我本人都更好。

埃泽几乎停止了挣扎。又一桩被我塞到黑暗角落的事。又一桩在四下无人时滋扰我的事。她必须死，这无关对错。她必须死。她喉咙扯动了一下，接着只剩微弱喘息。快完事了。完事了。

“停手！”格洛塔大叫。什么？

塞弗拉猛然抬头：“什么？”

维塔瑞仿佛充耳不闻，铁链仍未松开。

“我说停手！”

“为什么？”她嘶声问。

是啊，为什么？“我下了命令，”他咆哮，“不用给你该死的理由！”

维塔瑞松开铁链，一脸不屑地放下踩住埃泽脑袋的腿。会长没动，她呼吸极浅，几不可闻。至少还有呼吸。审问长会要他做出解释，合理的解释。我该怎样解释呢？“带她回牢房，”他下令，拄着手杖疲惫地站起来，“她还有用。”

格洛塔站在窗边，皱眉望进夜色，看着真神向达戈斯卡倾泻怒火。三部远在弩箭射程外的投石机下午投入使用，每部各花去一小时装填准备。一切他都用望远镜看在眼里。

首先要平衡机身、调校射程。一群白袍大胡子工程师激烈争论，边用望远镜观测，边用铅线测量，身边还有各种罗盘、文件和算盘。他们为投石机巨大的抛物臂进行精确计算。

巨大的抛物臂设定好后，二十匹精心训练的马便拉起沉重的配重物——一块黑铁制成的古尔库皱眉头像。

接下来是可怕的抛射物——直径超一跨的木桶——用滑轮系统和一群喊着号子皱眉拉纤的劳工安装到抛射勺中。劳工们装好后慌忙退开，一名奴隶拿着长杆小心翼翼上前，杆头是火炭。奴隶把杆伸进桶，火苗立时蹿出，杠杆同时作用，放下配重，松树那么长的巨臂弹起来，将燃烧的木桶抛入云天。

太阳缓缓沉入西天，三部投石机射击了几小时。燃烧的木桶高高升起、狠狠砸下。现在天色已晚，大陆的山丘成了远方的黑暗轮廓。

格洛塔目睹木桶拖着明亮的火舌自黑暗的天穹呼啸而过，鲜艳的轨迹闪花了眼睛。它似乎挂在城市上空不肯落下，几乎达到堡城高度，然后忽然翻滚爆裂着坠落，仿如带橙色尾迹的陨石，砸中下城，落地后朝四面八方喷出汹涌烈焰，迅速吞没了周围棚屋的小小轮廓。不多时，雷鸣般的爆炸声传到窗边，他缩了缩身子。桶里装了爆破药。谁能想到首席化学家椅子上的发烟材料，竟可以成为如此可怖的武器。

他似乎看到小人影冲出住宅，试图把伤员拖出点燃的房子，并抢救一点点财物。炭黑肤色的本地人排成长列，凝重地传递水桶，徒劳地阻止地狱火蔓延。战争中受苦的往往是穷人。下城多处起火，大火被海风吹得闪烁、飘摇，越烧越旺，直至将黑色水面染成橙、黄和血红。即便身处堡城，空气也窒闷油腻，满是烟尘。下城一定像地狱。再次祝贺你，格洛塔主审官。

他意识到门廊里有人，转身发现是丝克儿，油灯映出她小小的黑暗身影。

“我还好。”他咕哝，回望向窗外壮观无比又可怕无比的景致。不是每天都能欣赏焚城之劫的。但仆人没退下，反而踏前一步。

“下去吧，丝克儿。事实上，我在等人，会有麻烦。”

“你在等人，呃？”

格洛塔抬起头。她声音变了，变得更深沉。她脸也变了，一半在阴影中，另一半被窗外飘摇的橙色火光照亮。她的表情十分古怪，牙齿半露，那双紧盯格洛塔的眼睛随她缓缓前进越来越饥渴。她几乎显得很可怕。若我会怕的话……一切终于水落石出。

“是你？”他喘息着说。

“是我。”

是你！格洛塔不由纵声长笑。“霍克抓住了你！那白痴歪打正着抓住了你，我却把你放了！我自以为是英雄。”他笑得停不住。“你给我上了一课，呃？别做烂好人！”

“我没兴趣给你上课，瘸子。”她又踏前一步，离他已不满三跨。

“等等！”他抬起一只手，“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她停下来，询问地抬起一边眉毛。待在那里。“达瓦斯呢？”

丝克儿笑了，露出干净锋利的牙齿。“他根本没离开，”她轻拍肚子，“他在这里。”格洛塔强迫自己不抬头看天花板上缓缓垂下的铁链。“现在轮到你了。”她才走出半步，就被铁链锁住下巴，扯到半空。她嘶叫着吐口水，踢打挣扎。

塞弗拉从桌下蹿出，想抓住丝克儿乱踢的腿。她的光脚掌踹中他的脸，他大叫一声，四脚朝天地摔出去。

“见鬼，”维塔瑞喘着气咒骂，只见丝克儿一只手楔进铁链和脖子中间，想把维塔瑞从房梁上拽下。“见鬼！”她们一同撞地，厮打片刻后，维塔瑞也摔了出去，犹如黑屋子里一只扑腾的黑鸟，号叫着撞上远端的桌子，瘫软在地没了知觉。塞弗拉还在呻吟，他慢悠悠翻过身，双手扶住面具。格洛塔和丝克儿大眼对小眼。我和要吃我的人。真不幸。

女孩冲他奔来，他贴紧墙壁——女孩才跑出一步，就被全速冲刺的弗罗斯特从侧面撞翻，压倒在地毯上。他们扭打了一阵，她慢慢跪起来，又慢慢站起来，全不顾巨人刑讯官的惊人体重。她踉跄着朝格洛塔又踏出一步。

白化人死死抱住她，用尽每一根肌肉的力道朝外拖，她却仍咬紧牙关缓缓前进。她的一条细瘦胳膊被白化人箍在她细瘦的身体上，另一条胳膊愤怒地抓向格洛塔的脖子。

“丝丝丝丝丝丝！”弗罗斯特嘶吼着，强壮的上臂青筋暴突，白脸皱成一团，粉眼凸出眼窝。这还不够。格洛塔死贴住墙，着迷地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离他喉头只剩几寸。真是太不幸。

“臭婊子！”塞弗拉尖叫着猛然挥棍，干净利落地打断了丝克儿伸出的胳膊。格洛塔目睹血淋淋的断骨刺穿皮肤，但手指依然在动、依然在抓。第二棍打在她脸上，她的头向后折去，鲜血喷出鼻孔，脸颊砸开了花，但她继续前进。弗罗斯特为抱住她另一条胳膊费尽全力，她挣扎向前，张嘴露牙，准备咬断格洛塔的喉咙。

塞弗拉情急之下扔开棍子，抱住她脖子朝后扳，他闷哼用劲，额头青筋暴露。这真是一副奇观，两个刑讯官——其一还壮如公牛——费尽心机要扳倒一个小姑娘。他们终于将她慢慢向后拖去，塞弗拉把她一条腿抬离地面，弗罗斯特狂吼一声，用最后的力气举起她丢向墙壁。

她倒地后，一阵扑腾后爬起来，断胳膊悬在身边。维塔瑞从阴影中咆哮冲出，高举达瓦斯主审官最沉的一把椅子，随着惊天动一声巨响，椅子砸碎在丝克儿头上。三个刑讯官迅速扑上去，好比猎狗终于逮住了狐狸，愤怒地拳打脚踢，嘴里喝骂连连。

“够了！”格洛塔叫道，“我还要问问题咧！”他蹒跚着走到气喘吁吁的刑讯官们身边，低头看见丝克儿成了一摊不动弹的烂肉，一摊破衣服——甚至不是很大一摊。跟我最初发现她时一样。这小女孩几乎制服了三名刑讯官？断胳膊躺在地毯上，血淋淋的手指没了生气。终于安全了。

但那条胳膊突然动起来，断骨抽回血肉中，发出恶心的嘎巴声，重新连接在一起。手指抽搐痉挛，抓挠地面，慢慢滑向格洛塔的脚踝。

“她是什么人啊？”塞弗拉目瞪口呆地朝下看。

“拿铁链，”格洛塔谨慎地退开，“快！”

弗罗斯特从袋子里“稀里哗啦”拖出两条粗大铁链，闷哼着举起。这两条黑铁链专用于捆缚最凶悍最危险的囚犯，粗如小树树干，重似铁砧。他用一条链子紧紧缠住女孩脚踝，另一条缠住她手腕，并以棘轮固定。

维塔瑞从袋子里取出一长串小号铁链，塞弗拉抱住丝克儿了无生机的身体，让她一圈又一圈地缠，越缠越紧，最后扣上两个巨大的锁头。

他们完成得恰到时机，铁锁上闩时，丝克儿忽然有了动静，开始挣扎。她抬头冲格洛塔咆哮，拼命拉扯。她鼻子业已归位，脸上的伤也几乎合拢，好像根本没事儿。余威说的是真话。她咬紧牙关向前，铁链哗啦作响，格洛塔不得不踉跄后退。

“你必须承认，”维塔瑞低声说着把丝克儿踢到墙边，“她非常顽强。”

“傻瓜们！”丝克儿嘶喊，“你们逃不掉！真神的右手即将降临，你们无能为力！你们难逃一死！”一只特别明亮的炸药桶划过天际，在刑讯官们的面具上洒下橙色火光，片刻后雷鸣般的爆炸声在堡城中回荡。丝克儿刺耳地咯咯疯笑：“百部众来了！锁链锁不住他们，城门挡不住他们！他们来了！”

“也许罢，”格洛塔耸肩，“但他们来不及救你。”

“我早就死了！我的身体是灰尘！我属于先知！你尽可以试，但你问不出任何答案！”

格洛塔笑了，他脸上几乎能感到城下远处的熊熊烈焰。

“似乎是个挑战。”

他们的一员

阿黛丽微笑着看他，杰赛尔也微笑着回望，笑得像个傻瓜。他没法控制，他真高兴回到文明世界，他们不会再分开了，他只想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多想她。于是他张开嘴，她却用手指压住他嘴唇。压得很紧。

“嘘。”

她吻他。开始很温柔，接着逐渐用力。

“哦。”他说。

她咬他的嘴唇。开始只是调皮。

“噢。”他说。

接着越咬越紧。

“啊！”他说。

她吸吮他的面孔，撕扯他的皮肤，刮擦他的面骨。他想尖叫，却叫不出。太黑了，脑袋阵阵眩晕，嘴里有股难以抗拒的丑陋牵引力，不断拉扯。

“好了。”有个声音说。烦人的力道终于减轻。

“有多糟？”

“比看上去好。”

“看上去非常糟。”

“闭嘴，火炬抬高点。”

“那是什么？”

“什么？”

“那个伸出来的东西？”

“那是他的下巴，白痴，你以为呢？”

“我快吐了。治疗不属于我众多卓越天赋——”

“闭上鸟嘴，火炬抬高！把它推回去！”杰赛尔感到脸上有人推，用力推。他听到一声巨响，接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仿如长枪刺入脖子。他从没感受过这样的痛苦，于是晕了过去。

“我扶着，你来弄。”

“什么，这样？”

“别拔他的牙！”

“它自己掉的！”

“该死的白痴粉佬！”

“我怎么了？”杰赛尔问，出口却成为不成调的咯咯声。他的头抽搐，悸动，仿佛被劈开般痛。

“他醒了！”

“你赶紧缝，我扶着他。”他双肩、胸口都有压力，压得很紧。他胳膊痛，痛得厉害。他想踢腿，但脚也痛，寸步难移。

“你扶着他？”

“我扶着他！你赶紧缝！”

有东西刺进他的脸。他没想到痛苦还能加剧。他到底怎么了？

“放开我！”他大叫，耳中却只听到：“喔。”

他开始挣扎，试图脱身，但他被紧紧抱住，挣扎只让胳膊更痛。脸上的痛苦也在加剧，上唇、下唇、下巴、脸颊，到处都痛。他尖叫了又尖叫，反复尖叫，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一阵细细的喘息。当他以为脑袋一定会爆炸时，痛苦忽然减轻。

“完事了。”

抱他的人松手，他像一条不起眼的破布般被扔回地上。有人翻着他脑袋看：“缝得不错。真不错。当年要有你，或许我的脸还有救。”

“还有救，粉佬？”

“哈。接下来弄胳膊。还有腿。”

“你把那盾牌放哪儿去了？”

“不，”杰赛尔呻吟，“求求……”但这些只是喉头咔嗒声。

他看见什么了，朦胧亮光中的模糊形体。有张脸笼罩在面前，一张丑脸，弯曲的破鼻子，面颊道道伤疤。那张脸后凑着一张黑脸，从眉毛到下巴有条长线。他闭上眼。连阳光也很痛。

“缝得不错。”一只手拍拍他脸颊，“你是我们的一员了，孩子。”

杰赛尔躺在那里，整张脸剧痛无比，恐惧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们的一员。”

[1]跨：指距离，约为一步的距离长短。

第二部

没流过血、没碎过牙、没搏过命的人，都是菜鸟。

——豪登的罗杰

一路向北

狗子趴在地上，浑身湿透，想尽办法在不冻僵的前提下不动弹。他在树林里观察山谷，看着贝斯奥德的军队行进。从他趴的位置看不清什么，只能勉强辨出大队人马翻过山脊，亲锐们鱼贯而行，彩绘盾牌背在背后，锁甲上融雪闪烁，树干间长矛林立，一队接一队，不慌不忙。

距离尚远，但已很冒险。贝斯奥德依旧谨慎，到处派人侦察——山脊上，山头上，任何他觉得可能会被发现的地方。他还向南方和东方派出探子，希望迷惑对手。但他骗不了狗子，至少这次没骗到。贝斯奥德正向北原路返回。

狗子猛吸一口气，发出一声伤感的长叹。死者在上，他好累。看着松树枝干间穿过的渺小人影，他想起多年来为贝斯奥德当探子的经历，像现在这样盯着别的军队。狗子帮过贝斯奥德，助他成为国王——尽管当时做梦也不敢想象。如今某些方面面目全非，某些方面又一如既往。他依然一动不动，脸埋泥里，脖子因抬得太久酸疼不已。他老了十岁，境况却没改观，他已不记得从前的宏图大志，但决不包括落到这步田地。那些吹过的风，那些下过的雪，那些流过的水，那些战斗和行军，那些浪费的青春。

罗根走了，福利走了，剩下的他们也不过是风中残烛。

寡言钻过冰冷的矮树丛来到他身旁，撑着手肘看向林外路上前进的亲锐。“哈。”他嘀咕一声。

“贝斯奥德向北进发。”狗子低声说。

寡言点头。

“他到处派了探子，实际却是向北，得告诉三树。”

寡言又点头。

狗子趴在湿地中没起身。“我累了。”

寡言抬头，挑起一边眉毛。

“这么费劲图啥？啥也改变不了。我们算站哪边？”他朝路上军队挥手，“要把他们全消灭？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寡言耸肩，双唇紧抿，好像在思考。“死了的时候？”

伤感的事实。

狗子花了点时间才找到其他人——他们离本该到达的地方远得很，根本没走多远。他看到黑旋风坐在大石头上，一如既往阴沉着脸，注视一条水沟。狗子走近他身边，想看看他到底在看什么。原来四个南方人正摸着石头过河，迟缓笨拙得像初生牛犊。大巴和三树在底下等他们，看样子耗尽了耐心。

“贝斯奥德向北进发。”狗子说。

“好。”

“不意外？”

黑旋风舔舔牙，吐口唾沫。“他把敢跟他作对的氏族全干掉了，在从没有国王的土地上称王，跟联合王国开战，还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这兔崽子把全世界搅个天翻地覆，还有什么好意外。”

“哈。”狗子觉得他说的挺在理。“你们没走多远。”

“确实没有，还不因为你捡回来几个废物，他奶奶的。”他摇头看着下面过河的四人，不屑至极，“狗日的废物。”

“若你指我那天救他们的事，我不后悔。我还能咋样？”狗子反问，“让他们死？”

“这倒是个好主意，没有他们，我们能多走一倍路程，吃得也好。”他下流地一笑，“他们中间也就那个有点用。”

狗子不问也知是哪个。女孩走在后头，为抵御严寒裹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体态，但他不断猜想下面是啥样，越想越紧张。队伍里有女人着实奇怪，自数月前他们向北翻越群山就几乎没见过女人，看到一个仿佛都有罪恶感。狗子看她爬上岩石，脏兮兮的脸半朝向他们。面貌好凶，他心想，看来过了段苦日子。

“我敢说她会反抗。”黑旋风自言自语，“我敢说她会乱踢乱踹。”

“得了，黑旋风，小情人，”狗子打断他，“你冷静冷静。你知道三树对这种事啥态度，你也知道他女儿的遭遇。这话让他听见，准把你蛋蛋割掉。”

“咋了？”黑旋风无辜地问，“说说而已，咋了？这事儿甭怪我，咱这帮人上回跟女人睡是啥时候了？”

狗子皱眉。他清楚地记得上回是啥时候，那几乎也是他最后一次感到温暖。他和沙丽蜷在火堆前，笑容像大海泛滥。紧接着贝斯奥德就把他、罗根还有其他人用铁链锁住，放逐出去。

他还记得看她的最后一眼。她又惊又怕地张大嘴，目睹他们把半睡半醒、全身赤裸的他拖出毯子。他破口大骂，活像个马上要被拗断脖子的公鸡。从她身边被拖走那晚他很受伤——不过说真的，没斯奎尔踢他下体那下重——也前所未有地痛苦。那一踢的疼痛渐渐消退，失去她的痛苦却不曾平复。

狗子记得她的发香和笑声，还有她睡着时背脊轻柔温暖地贴住他肚皮的触感。他时常想起这些，就像喜欢穿的旧衬衫，越穿越薄。一切仿如昨晚，他不得不赶紧打住。“没想到我记得那么远的事。”他嘀咕。

“我可不记得。”黑旋风说，“你还没厌倦拿手解决？”他朝斜坡上瞅，猛一抿嘴，眼中闪着让狗子不舒服的光。“有意思，要不是娘们儿眼前晃，咱还不知道自己多想要咧。简直是肉骨头打狗。别说你没想过这事。”

狗子皱眉看他。“我敢说我和你想的不是一回事。你该把那话儿插雪里，冷静冷静。”

黑旋风咧嘴笑道：“老子宁愿找个婊子。”

“啊啊啊啊！”下面斜坡传来一声惊叫。狗子端起弓，张望贝斯奥德的探子，结果只是王子跌到屁股。黑旋风看着他四脚朝天向下滑了一段，一脸不屑。

“百年难遇的废物，呃？有他在，路少走一半，抱怨比母猪生崽还吵，每次吃饭都超标，一天要拉五道屎。”威斯特扶王子起来，拍掉王子外套上的泥——准确地说，那不是王子的外套，是威斯特让给他的。狗子依然无法理解一个聪明人怎会干出这种蠢事，尤其在寒冷的深冬。“他奶奶的，怎会有人追随这怂货？”黑旋风摇着头问。

“据说他爹是联合王国国王。”

“扶不上墙的烂泥还比爹？这狗日的要是被火烧，老子连泡尿都不撒给他。”狗子不由点头，他也不会。

他们坐成一圈，若三树允许，中间应有堆火。三树当然不许，全不顾几个南方人轮番恳求。无论多冷，只要附近有贝斯奥德的探子，三树都不许生火，那等于大喊出自己的位置。狗子一伙——他、三树、黑旋风还有大巴——坐一起，寡言则用手肘撑着身子，好像一切与他无关。联合王国的几个人坐对面。

派克跟女孩并不怎么抱怨冷、饿和疲劳，狗子看出他们习以为常。威斯特快油尽灯枯了，双手捧嘴边不断呵气，仿佛那手随时可能冻僵断掉。狗子再次觉得他该留着外套，不该让给拖后腿的。

王子坐在正中，高昂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疲惫不堪、没有满身泥污、没有和别人一样臭气熏天，努力维持发号施令的气势。狗子觉得他完全没搞清状况。这里谁当头儿是挣来的，不看出身，看重能力。以此而论，他们宁愿推举那小女孩，也不会听这白痴的。

“该好好讨论下一步计划了，”王子抱怨，“免得瞎忙活。”狗子发现三树已然皱眉。他本不愿带上这白痴，别提还要假装关心这些胡说八道。

其他人基本语言不通。联合王国人中，只有威斯特懂北方话；北方人中，只有狗子和三树会通用语。大巴或许大致明白王子所指，黑旋风则完全听不懂。至于寡言，呃，沉默在所有语言中都是一回事。

“他说啥？”黑旋风瓮声瓮气地问。

“好像说计划啥的。”巴图鲁应道。

黑旋风不屑地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子看到威斯特吞口口水。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能看出有些人没了耐心。

王子就没这么聪明了。“我想知道你们能用多少天带我们到奥斯滕霍姆——”

“我们没往南走。”没等王子殿下说完，三树便用北方话打断。

威斯特一下子停住呵气。“没往南走？”

“一开始就没有。”

“为什么？”

“因为贝斯奥德一路向北。”

“没错。”狗子说，“我今天亲眼所见。”

“他为何折返？”威斯特问，“为何放过门户大开的奥斯滕霍姆？”

狗子叹气。“我又不能冲上去问。我跟他关系没那么铁。”

“我来告诉你，”黑旋风冷冷地说，“贝斯奥德对你们的城市没兴趣，至少现在没有。”

“他感兴趣的是如何把你们碾碎，一口口吞掉。”大巴说。

狗子点头。“而你旁边那个，就是他吐出的骨头。”

“抱歉，”完全没听懂的王子插嘴，“若我们能用通用语交谈——”

三树没理他，继续用北方话说：“他要分散你们，各个击破。你觉得他会往南，也希望伯尔派人去南方增援，他偏偏北上打援，若援军人数不多，他会像之前那样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然后，”巴图鲁隆声道，“等你们那些漂亮士兵都入了土或是逃过河……”

“他再像撬开冬天的坚果一样撬开你们的城镇，让他的亲锐好整以暇地攻打。”黑旋风舔着牙，打量对面的女孩，犹如一条贪婪的狗盯着一块咸肉。女孩迎上他目光，狗子觉得她肯定鼓起了全部勇气。他不知换作自己，会不会有这骨气。

“贝斯奥德北上，我们跟，”三树的口气清楚表明此事无须讨论，“跟紧了，但愿能赶到前头。若你的朋友伯尔在森林里行军，我们便好警告，让他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扑进该死的圈套。”

王子愤怒地拍地。“告诉我你们在说什么！”

“贝斯奥德率军向北，”威斯特牙齿打战，低声说，“他们打算跟上。”

“这绝对不行！”白痴扯着肮脏的袖口吼道，“太危险！请告知他们，我们即刻启程南下！”

“就这么定了。”大家不约而同转过去看谁说话，结果惊讶得合不拢嘴。是寡言，通用语和王子一样流利，“你们南下，我们向北。我撒尿去。”他起身消失在暗处。狗子张大嘴巴，寡言这种一辈子不说几句话的人，干吗费事学外语呢？

“好极了！”王子气急败坏又惊慌失措地抗议，“求之不得！”

“殿下！”威斯特冲他吼道，“我们需要他们！没有他们我们去不了奥斯滕霍姆，去不了任何地方！”

女孩终于转开视线：“你知道哪条路往南吗？”

狗子忍不住小声笑起来，但王子没笑。“我们南下！”他大喊大叫，脏兮兮的脸愤怒地扭曲着。

三树不屑一顾。“就算投票，行李也没资格，小子，何况这不是投票。”他终于说起通用语，但狗子觉得王子并不开心。“你曾有机会发号施令，结果一败涂地，害死了所有听你指挥的蠢货。我明确告诉你，我们绝不会那么蠢。想跟着我们，最好学会不掉队；想继续发号施令，好吧——”

“那边往南，”狗子拇指指向森林，“祝你好运。”

罕见的仁慈

致王家审问部审问长，苏尔特阁下：

达戈斯卡围城战继续进行。古尔库军连续三日强攻，人数和决心逐次增加。他们企图用石头堵塞水道，架设桥梁，爬上城墙及以攻城锤撞开城门。迄今为止，我们粉碎了他们所有图谋，但另一方面，他们能承受惨重损失，皇帝的士兵正如蚂蚁爬过半岛。我们的士气依然高涨，我们的防御依然坚固，我们的决心依然不可动摇，而我们的舰队依然控制着海湾，保障城市的补给。请您放心，达戈斯卡不会陷落。

至于另一件重要性稍次的事，请您放心，埃泽会长已被处理。我推迟她的死刑，是想利用她与古尔库人的联系。不幸的是，她失去了这个微妙的机会，从而失去了利用价值。把女人的头挂在城墙上或有害于我军士气，我们毕竟是文明人。因此，针对香料公会前会长的处置是私下进行的，但我向您保证，采取的是终极措施。我们无须再顾虑她或她失败的阴谋。

一如既往，卑职全心全意遵从您。

达戈斯卡主审官，沙德·唐·格洛塔

水边相当安静。安静，黑暗，沉寂。轻柔浪花拍打码头，木船轻声作响，凉风习习。黑暗的大海在月光下闪耀，头顶满天繁星。

难以想象，不过几小时前，离此不到半里的城墙边死了好几百士兵，空气仿佛被怒火和痛苦撕裂。两座巨大的攻城塔至今仍在城外闷烧，四周散落的尸体如同秋叶……

“系系系系系。”格洛塔扭头时感觉脖子响了一下，他眯眼朝黑暗中看去，只见弗罗斯特刑讯官从两栋黝黑建筑间的阴影中现身，赶着一名囚犯，狐疑地四下打量。囚犯与刑讯官相比身材瘦小，缩着身，拉起斗篷兜帽，双手缚于背后。两人穿过布满尘埃的码头来到岸边，空洞的脚步声在木板上回荡。

“好了，弗罗斯特，”格洛塔看着白化人将囚犯拉住站好，“不用遮掩了。”白拳头一把扯下兜帽。

苍白月光下，卡萝特·唐·埃泽的脸憔悴枯槁，塌陷的双颊现出骨架轮廓，上面还带有黑色瘀青。按已招供罪犯的惯例，她被剃了光头，现在头显得格外小，几乎像孩童，脖子则显得夸张地长又十分脆弱——尤其脖子上还有一圈鲜红伤痕，维塔瑞的铁链留的。曾在宴会厅招待他的气度不凡的苗条女人，几乎成为陈年往事。黑暗里的几星期，躺在闷热囚室的烂草席上担心能不能多活一小时——这足以毁掉一个人。我早该知道。

黑暗中，她朝他扬起下巴，张开鼻孔，眼神闪烁。将死之人对死的恐惧和对刽子手的蔑视混合的神情。“格洛塔主审官，没想到还能见着你。”她貌似欢快的语气中含有惧意。“接下来怎么安排？脚绑石头沉进海湾？不是有点太戏剧化了吗？”

“也许。不过你猜错了。”他抬眼看向弗罗斯特，微微点头示意。埃泽瑟缩了一下，闭紧双眼，咬住嘴唇，耸起肩膀。高大的刑讯官走过来。等待后脑的致命一击？胸前挨一刀？喉咙被铁丝勒住？可怕的等待。到底是哪种呢？弗罗斯特出手了，阴影中只见金属反光，然后“咔嗒”一声响，钥匙轻轻解开了手铐。

她慢慢睁眼，慢慢地将双手抬到胸前。她眨眼看着双手，好似不相信它们长在她身上。“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他朝码头点头，“有条去西港的船将乘潮水出海。你在西港也有线人吧？”

她咽口水时，细脖子上的筋清晰可见：“我到处都有线人。”

“很好。你自由了。”

长久的沉默。“自由？”她抬起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摸摸光头，失神地盯住格洛塔。她不相信，谁能怪她呢？我自己也不信。“审问长阁下一定会大发雷霆。”

格洛塔嗤之以鼻。“不，苏尔特对此一无所知。如果教他知道，我俩大概都得脚绑石头下海喂鱼。”

她眯起眼。商人女王开始计算得失。“代价是？”

“代价是你的脑袋，你将被世人遗忘。忘掉达戈斯卡人吧，他们完了，有工夫就去拯救别人。代价是你离开联合王国，永不回来，永——不——回——来。”

“就这些？”

“就这些。”

“为什么？”

噢，我最喜欢的问题。为什么要干这个？他耸耸肩。“有关系吗？深陷沙漠的女人——

“谁给的水她都会喝。别担心，我不会拒绝你。”她忽地伸出手，格洛塔几乎猛然退开，但她只用指尖触碰他脸颊，停了一会儿。他皮肤起了鸡皮疙瘩，眼睛抽搐，脖子酸痛。“也许，”她轻声说，“如果事情并非如此……”

“如果我不是瘸子而你不是叛徒？事情就是如此。”

她垂下手，几乎笑了。“当然。我不会说再见——”

“我宁愿你别说。”

她缓缓点头。“那我走了。”她拉起兜帽，脸庞再度隐没，然后她与格洛塔擦身而过，迅速走向码头尽头。他站在原地，拄着手杖，目送她离开，一边轻抚片刻前她手指停留的地方。原来如此。想让女人碰你，只需饶她一命。以后多试试咧。

他转身在布满尘埃的码头上痛苦地跛行了几步，抬头看向黑暗的建筑。维塔瑞刑讯官是否在那儿窥探？这幕插曲会否被她写进给审问长的下一份报告？酸痛的背脊冷汗直流。我当然会推给别人，但有关系吗？风卷来味道，刺鼻的味道似乎有办法潜入城市每个角落，那是浓烟、烈火和灰烬。死亡的味道。除非奇迹发生，否则我们都在劫难逃。他回头望去，看见卡萝特·唐·埃泽走过跳板。好吧，至少有一个人逃掉了。

“一帆风顺哟，”科斯卡以丰润的斯提亚口音唱道，咧嘴笑看城下屠杀现场，“昨天是个好日子。”

好日子。城下壕沟对面，裸露的土地布满伤痕和焦痕，插在上面的弩箭好似棕色下巴上的胡楂。到处是被毁的攻城机械、破烂的云梯、成堆乱石，焚烧砸烂的柳条盾在硬地上被肆意践踏。一座巨大的攻城塔的残骸尚有一半矗立，那是灰烬中扭曲的焦黑木框架，咸风吹得它褴褛的皮革噼啪作响。

“给那帮古尔库杂种好好上了一课，呃，主审官？”

“有吗？”塞弗拉嘀咕。是啊，有吗？死人学不会任何东西。城墙向外到古尔库军阵线，约二百跨的无人地带布满尸体和破碎的武器盔甲。壕沟前尸体之多，简直可从半岛一头走到另一头不落地，有的地方甚至堆成小山。伤员爬到死人后面，拿死尸作掩护，却慢慢流血致死。

格洛塔从未见过此等屠杀，即便乌利奇城那次也不能比——无论是缺口周围堆积的联合王国军尸体，被大肆杀戮的古尔库俘虏，还是在神庙里活活烧死的几百人。城下的尸体摊开四肢、了无生气，有的被火烧过，有的似在做临终祈祷，有的没了脑袋——大约是被落石砸掉的——还有的扯烂了衣服。慌慌张张撕下衬衫包扎伤口以求保命，结果不遂人愿。

尸堆上笼罩着大群苍蝇，一百种鸟拍着翅膀、跳来跳去地享受这意外的盛宴。即便在城上，迎着阵阵海风仍能闻到臭气。噩梦的原料。无疑将带来几个月的噩梦。如果我能活那么久的话。

格洛塔看得眼睛抽搐，不由深呼一口气，左右伸了伸脖子。好吧，事到如今没有后悔药可吃。他谨慎地探头观察城壕，没握手杖的那只手抓紧布满凹痕的筑城石，以平衡身体。

不妙。“正下方的壕沟几乎满了，城门附近甚至溢了出来。”

“没错，”科斯卡欢快地承认，“他们倒进去一箱箱石头，我们杀人的速度跟不上啊。”

“城壕是我们最好的防御。”

“也没错。这是个好点子，但没什么能一劳永逸。”

“城壕填满后，我们将无法阻止古尔库人架设云梯，推来攻城锤，甚至在城下挖掘隧道。也许需要主动出击，重新挖沟。”

科斯卡的黑眼珠朝外一翻。“在离古尔库军不到两百跨的地方趁夜缒下城墙？你想这样干？”

“差不多吧。”

“祝你好运。”

格洛塔哼了一声。“我当然想干，”他用手杖敲敲腿，“但只怕我逞英雄的日子早已过去。”

“算你走运。”

“很难说。我们还要在城门后设置路障，那是目前最大的弱点。一个直径百来跨的半圆形阵地，足以有效阻击敌人。他们突破城门后，我们依靠路障防御，把他们轰出去。”理想状态下……

“噢，把他们轰出去，”科斯卡挠挠脖子上的疹子，“届时志愿者肯定争先恐后。算啦，我去安排。”

“他们的勇气值得钦佩。”维斯布鲁克将军大步走到城垛边，双手紧背在那身无可挑剔的制服后面。情况十万火急，难得他还有时间关注外表。不过呢，我们也只能利用好手头的工具。将军摇头看着城下尸体。“冒着枪林弹雨反复冲锋，我从未见过如此的牺牲精神。”

“他们是有这种最奇特又最危险的想法，”科斯卡说，“认为自己代表正义。”

维斯布鲁克的浓眉下神情严肃：“我们才是正义的。”

“你觉得是就是呗，”佣兵咧嘴笑着瞥向格洛塔，“思想比咱俩进步。嘿嘿，我们都是神箭手……每一支羽箭消灭一个敌人！”他边唱边哈哈大笑。

“我不觉得好笑，”维斯布鲁克反驳，“应该尊重倒下的对手。”

“为什么？”

“因为烈日下腐烂的也可能是我们，或许很快就是了。”

科斯卡听了笑得更大声，他拍着维斯布鲁克的胳膊：“老兄你是明白人！我打了二十年仗才学会凡事要看阳光面！”

格洛塔看着嬉皮笑脸的斯提亚人。他在盘算倒戈的最佳时机？盘算让古尔库人流多少血，他们的出价才会高过我？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里考虑的绝不止是押韵，可惜我们现在离不开他。他瞥瞥维斯布鲁克，将军自个在走道上散步寻思。这位胖朋友既无头脑也无勇气坚守哪怕一星期。

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回头一看是科斯卡。“怎么？”他叫道。

“喏，”佣兵低声说，指指湛蓝的天空。格洛塔顺着手指头看去，只见天上有个黑点，不算太高，还在持续攀升。那是什么？鸟？黑点升到顶点，坠落下来。格洛塔猛然意识到那是什么。石头。投石机射出的石头。

石头越变越大，不断翻滚，仿佛在水中龟速沉没，全然的死寂更增添了这一幕的不真实感。格洛塔张大嘴巴看着，所有人都是如此，城上众人怀着恐怖的预期。没人说得准石头最终会砸在哪里。士兵们开始在走道上慌乱奔跑，气喘吁吁地尖叫，并扔下武器。

“见鬼。”塞弗拉低声说，抱头趴在石砌走道上。

格洛塔原地不动，死盯着明亮天空中那个黑点。它是为我而来？千钧巨石，将我砸碎？好个荒唐而又偶然的死法。他自觉嘴角牵起淡淡的笑。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附近一段城垛粉碎了，掀起如云尘土，断裂石材四下横飞。碎片速度极快，不到十跨外一个兵被一段石头干净利落地砸飞了脑袋，无头尸摇晃了一会儿，方才双膝一软，向后栽下城墙。

石头穿过城垛最终落在下城，翻滚弹跳着毁坏了大片棚屋，木头像火柴棍一般被它碾碎，留下一长串毁灭的痕迹。格洛塔眨巴着眼睛，吞了吞口水，仍然耳鸣不已，但好歹能听见有人叫喊了。奇怪的喊声。斯提亚口音。科斯卡。

“就这点本事，狗杂碎？老子还活蹦乱跳咧！”

“古尔库人发起轰炸！”维斯布鲁克毫无意义地尖叫着，抱头蹲到城垛后，完美无瑕的制服双肩沾上了一线白灰，“投石机瞄得很准！”

“废话。”格洛塔咕哝。这当口第二块石头击中城墙下部，碎片如雨，人头大小的石头纷纷落水。格洛塔脚下的走道因这股冲击力摇撼不已。

“他们又来了！”科斯卡以最高音量咆哮，“上城墙！上城墙！”

各色人等立刻行动起来：本地人、雇佣兵、联合王国士兵。他们并肩而立，手执弩箭开始装填，用各种语言彼此呼唤。科斯卡走在他们中间，不时拍打他们的背，挥舞拳头叫嚷，笑声中没有丝毫畏惧。就一个半疯的醉鬼而言，他算是优秀的指挥官。

“他娘的！”塞弗拉在格洛塔耳边嘶叫，“老子不是来当兵的！”

“我也不是。不过看戏总可以。”他跛行到城垛边，清楚地看见远处投石机扬起巨臂，尘土飞扬。但这回准头很差，石头高飞过头顶，格洛塔一路目送着它，脖子不由抽痛起来。石头最终伴着巨响砸在上城城墙附近，溅起大块碎石落入贫民区。

古尔库军阵线后一只巨号吹响，传来一阵高亢、悸动的隆隆声，然后是鼓声，仿佛无数巨兽同时跺脚。“他们来了！”科斯卡咆哮，“弩箭预备！”格洛塔听见城头众人互相传递命令，片刻后塔楼垛口便伸出无数上好箭的弩，明晃晃的箭尖在烈日下闪烁。

沿整个前线，古尔库军顶着巨大的柳条盾缓步进军，来势汹汹，逐步蚕食前方尸横遍野的无人地带。他们的士兵像蚂蚁般聚集在那些盾牌后面。格洛塔把城垛抓得之紧，以至于手掌生痛，自觉心跳可比古尔库人的战鼓。恐惧还是兴奋？有区别吗？我上次感到这种刺激是何时？在议会里发言时？率领王军骑兵冲锋时？在欢呼声中参加比剑大赛时？

盾牌继续推进，仿若海潮涌过半岛。不到一百跨，九十跨，八十跨。他瞥向科斯卡，对方依然笑得像个神经病。何时才下令开火呢？六十跨，五十……

“就是现在！”斯提亚人咆哮，“开火！”城上的弩同时发射，一片响亮和声。箭雨插在盾上、地上、尸体上及任何遗憾地暴露出身体部位的古尔库人身上。战士们跪在城垛后重新装填，紧张地摆弄箭矢和弩柄，弄得满头大汗。鼓点节奏加快，愈发紧迫，那些盾牌浑不在意地越过满地尸体。但盾牌后的人看着脚下尸体一定不好受，一定会担心自己的命运。

“油瓶！”科斯卡大叫。

有人从左边某座塔楼掷出一个插有点燃灯芯的瓶子，砸在一面柳条盾上，火势顿时蔓延。盾牌很快烧成棕色，然后成了黑色，摇晃，倾斜，最终完全倒下。一个士兵号叫着冲出来，胡乱挥打烈焰熊熊的胳膊。

燃烧的盾牌掉在地上，暴露出一整队古尔库士兵，他们有的推着装满石头的推车，有的扛云梯，还有的身披甲胄、手执弓箭与利器。现在他们发出战斗的呐喊，举起随身盾牌护体，跑Z字绕开尸体，边射箭边朝城墙猛冲。他们捂住中箭的脸面。他们惨叫不已。他们爬行、喘息、咒骂。他们哀求、呐喊、嘶吼。他们溃逃，却被纷纷射倒。

城上的弩继续“砰砰”发射，更多点燃的油瓶投掷下去。有的战士朝下面咆哮嘶吼，唾沫横飞地咒骂；有的缩到城垛后躲避下方射来的箭，那些箭大多砸在城垛上或飞过头顶，偶尔才寻到血肉。科斯卡一脚踏住城垛，全不在意危险，大咧咧地探出身，挥舞一把带豁口的剑，叫嚷着格洛塔听不懂的话——说实话，双方每个人都在狂呼乱叫。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战场的混乱。我全想起来了。当年我怎么会喜欢这个？

又一面大盾起火燃烧，带来刺鼻黑烟。盾牌后的古尔库士兵哄然而散，好像蜂巢被捣毁后的蜜蜂。他们聚在壕沟边，想找地方架云梯，城上守卫赶紧乱石砸去。这时，投石机射出的石头瞄得太近，结果在一队古尔库士兵中炸开了花，尸体和肉块顿时满天飞。

一个眼睛中箭的兵从旁被拖过。“我伤得重吗？”他哭号，“伤得重吗？”片刻后，格洛塔身旁又有人被射中胸膛，大声尖叫着转了半个圈，失手按下弩机，结果箭矢插进旁边战友脖子里，直没至羽。两人双双倒在格洛塔脚边，鲜血染红了步道。

城墙脚下，一只油瓶在刚抬起云梯的古尔库士兵中爆炸，于是一丝诱人的肉香混入恶臭和烟尘中。着火的士兵尖叫着乱串，毫无方向感，甚至全副盔甲冲进满溢的水道。要么烧死，要么淹死。

“你看够没？”塞弗拉凑到他耳边嘶声问。

“够了。”完全够了。他扔下以斯提亚语嘶吼指挥的科斯卡，气喘吁吁地推开聚集的佣兵们，朝台阶走去。下台阶时他跟随一副担架，每走一步都痛得抽搐，还得挤开向上的人潮。没想到我会高兴下台阶。但好景不长，走到城下左腿已在熟悉的疼痛和麻木中抽起了筋。

“见鬼！”他嘶叫着跳到墙边，“还没伤兵灵活！”缠着绷带、浑身血污的伤兵单脚跳过他身边。

“这算哪门子事？”塞弗拉吼道，“咱们有咱们的活计，咱们抓叛徒，这他妈算什么？”

“也即是说，你不愿为国王而战？”

“我不愿为他送命。”

格洛塔嗤笑：“你以为这座见鬼的城里谁想打仗？”他隐约听见喧嚣中传来科斯卡的尖声辱骂，“也许那斯提亚疯子除外。看着他，呃，塞弗拉？他背叛过埃泽，也会背叛我们，尤其战况不妙的话。”

刑讯官瞪着他，眼睛周围头一次不见丝毫笑意。“战况不妙？”

“问问你自己，”格洛塔皱脸伸腿，“我不是才带你去看了吗？”

阴暗的长厅曾是座神庙。古尔库人进攻后，轻伤员被带来这里由祭司和女人照顾——理所当然，毕竟此地位于下城，靠近城墙，而由于烈火和巨石的威胁，附近贫民区均已撤空。随着围城持续，轻伤不下火线，来的逐渐成了重伤员：缺胳膊断腿的，伤口太深的，烧伤严重的，中箭拔不了的。他们躺在血淋淋的担架上，随意搁于拱廊之间，人数日日增加，最终占满了地板。现在只要还能走的都进不了神庙，这里专供受致命伤的人和残废者。专供他们垂死挣扎。

关于痛苦，每个人有自己的表达方式。有人没完没了地尖叫号叫；有人哭喊救命、慈悲、水或母亲；有人咳嗽、打嗝、吐血；有人大声喘气，直至最后一息。只有死人不说话。这里有很多死人，四肢摊开的尸体不时被拖出去，用廉价裹尸布包起来，堆到后墙。

格洛塔明白，整天都有面色阴沉的本地人在挖坟。出于自身坚定的信仰。他们在贫民区挖出可装十来人的大坑。同样，他们每晚都在焚烧联合王国士兵的尸体。出于我们缺乏信仰。尸体在悬崖顶上烧，油烟飘过海湾，希望能飘到对面古尔库人那里去。作为最后的侮辱。

格洛塔在厅内缓步蹒跚，四周传来痛苦的声音，他擦擦额上汗水，低头观察。黑肤的达戈斯卡人、斯提亚佣兵和白肤的联合王国军人混在一起。各个国家、各种肤色、不同类型的人联合对抗古尔库帝国，并肩作战，平等地死在一起。真教个暖人心肠，若我有心肠的话。他隐隐感到弗罗斯特刑讯官潜伏在墙边阴影中，仔细盯着厅内众人。我时刻警醒的影子，确保我不会因为对审问长阁下的忠诚，而被这里的人赏一锤子。

神庙后方一小片区域被帘子遮住用于动手术。或者说类似手术的活计。锯子锯、匕首砍，让胳膊和小腿跟身体分家。脏兮兮的帘子后传来的尖叫是厅内最凄厉的，语无伦次、绝望无比。跟城墙下的声音差不多。格洛塔透过帘子缝隙看见卡哈亚的白袍血斑点点，深褐色皮肤上也全是血。卡哈亚眯眼看着自己刚割下来的一块油亮的肉。人腿？尖叫逐渐低落。

“他死了，”教长直截了当地说，将匕首扔回桌，拿破布擦擦满手血污，“下一个。”他掀开帘子走出来看见格洛塔。“噢！始作俑者！您来体会罪恶感的吗，主审官大人？”

“不，我来看看自己还有没有罪恶感。”

“你有吗？”

好问题，我有吗？他低头看着一位躺在墙边肮脏的稻草席上、挤在两个伤员间的青年。这人脸色蜡白，眼神迷离，嘴唇却动得飞快，兀自低声自语。他一条腿从膝盖刚往上的地方被截掉了，断肢用染满鲜血的衣服包裹，再以皮带扎紧。幸存机会？几乎为零。他只能在这肮脏的地方痛苦地多躺几小时，唯有同伴们的呻吟与他为伴。一个年轻的生命即将熄灭，啊哈，多么令人伤感。格洛塔抬起视线，除了一点厌恶，他没有任何感觉，仿佛面对一堆恶臭的垃圾。“没有。”他回答。

卡哈亚低头看着染满血污的双手。“真神眷顾你，”他呢喃，“并非人人都有你的意志。”

“也许是的。你的人民战斗得很好。”

“你的意思是，他们死得很好罢。”

格洛塔的笑声刺透沉重空气。“得了，死不可能有多好。”他扫视满地数不清的伤员，“我想你现在最有体会。”

卡哈亚没笑：“你觉得还能撑多久？”

“没信心了，呃，教长？跟很多事一样，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年轻英勇的格洛塔上校会告诉你这些，当他从桥上被人拖走，一条腿几乎被砍断时，他会告诉你他的世界观发生了多大变化。

“很精辟，主审官，但我习惯了失望，不用担心，这次我也能承受。只是你还没回答我：还能撑多久？”

“只要海路畅通，补给不断；只要古尔库人无法绕开地峡城墙；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保持镇静，还能撑几星期。”

“几星期。图什么？”

格洛塔一愣。确实，图什么？“也许古尔库人会失去信心。”

“哈，”卡哈亚嗤之以鼻，“也许古尔库人会失去信心！三心二意征服不了坎忒大陆！不，既然皇帝一声令下，绝无可能半途而废。”

“那我们只能希望北方战事早日结束，联合王国派来援兵。”痴心妄想。安格兰的事至少还要拖几个月。即便王军最终奏凯，短期也不堪再战。我们只能自力更生。

“何时？”

等到星星熄灭，天幕坠落？等到我红光满面地跑上一里路？“若我知道所有答案，就不会在审问部当差了！”格洛塔叫道，“也许你该向你的真神祈祷，一场海啸无疑大有帮助。当初是谁告诉我奇迹有时也会发生来着？”

卡哈亚缓缓点头。“也许我们都该祈祷，恐怕你的主子比我的真神更可能施以援手。”又一顶担架抬来，上头有个肚子中箭、尖叫连连的斯提亚人。“我得走了。”卡哈亚快步过去，重新拉好帘子。

格洛塔皱紧眉头。怀疑在扩散。古尔库人缓慢而确实地收紧包围，城内皆知大难临头。死亡是一桩奇事，离得远你可以嘲笑它，但它步步进逼却变得越来越狰狞，等到触手可及，便没人笑得出了。此刻的达戈斯卡被恐惧笼罩，怀疑会不断蔓延。迟早有人要把城市出卖给古尔库人，为救自己或所爱之人的命。矛头或许会先指向引发这场疯狂劫难的、搬弄是非的主审官……

有人碰他肩膀，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猛然旋身，结果扭到瘸腿，狼狈地倒在一根梁柱上，还差点踩中一个脸裹绷带、奄奄一息的本地人。维塔瑞皱眉站在他身后。“见鬼！”格洛塔用剩余的牙齿咬住嘴唇，拼命克制腿上剧痛，“没人教你别偷偷摸摸来拍人吗？”

“我受的教育正相反。我要跟你谈谈。”

“那就谈吧。别碰我。”

她瞅瞅伤员：“不能在这里。单独谈。”

“噢，得了吧，你有什么不能当着满屋子即将牺牲的英雄说呢？”

“出去你就知道。”

她带来审问长阁下的礼物，用冰冷的铁链勒我喉咙？还是单单来跟我聊天气？格洛塔自觉脸上浮现笑容，我简直等不及了。他朝弗罗斯特举手示意，白化人便退回阴影中，然后他跛行跟随维塔瑞，穿过呻吟的伤员，从后门出了神庙。刺鼻的汗味在这里变成刺鼻的烟火味，以及……

神庙墙边，粗糙灰布包裹的菱形长物堆到齐肩高，布料沾满褐色血污。一大堆待火化的尸体。今早的收获。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这场轻松愉快的讨论呢？我简直无法想象。

“好吧，围城战可对你胃口？我觉得有点吵，但你朋友科斯卡似乎挺喜——”

“埃泽呢？”

“什么？”格洛塔叫道，他迟疑片刻。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发现了。

“埃泽，你还记得吧？那个高级娼妇？城市理事会的花瓶？企图把我们出卖给古尔库人的婊子？她的囚室空了，怎么回事？”

“噢，她啊，她出海了。”这话没错。“绑上五十跨精制铁链。”这是胡说。“既然你问起，听说她正在欣赏海湾下的风景。”

维塔瑞的橙色眉毛怀疑地皱起：“为何瞒着我？”

“因为我有比通知你更重要的事。战况不妙，你没注意到吗？”格洛塔说罢转身，但她的长胳膊在他身前“啪”一声拍到墙上，拦住去路。

“通知我就是通知苏尔特。若我们口径不一——”

“你这几周过的是穴居生活吗？”他嗤笑着朝墙边尸堆挥手，“可笑，古尔库人即将破城，届时达戈斯卡无人幸免，我他妈管不了见鬼的审问长！口径什么你自己把握，别来烦我。”他推她的手，她却没动。

“若我告诉你，口径什么可以由你把握呢？”她低声问。

格洛塔皱眉。这就不一样了。苏尔特最宠信的刑讯官，派到我身边的密探，提出交易？这是花招？陷阱？他俩的脸相距不过一尺，他紧盯她的眼睛，试图猜透她的想法。一丝绝望？还是纯粹的自保？对失去这种本能的我来说，很容易遗忘它对其他人的影响。他不由得笑起来，是了，我明白了。“你以为找出叛徒就会召回你，是吗？你以为苏尔特为你安排下一艘漂亮小船！结果现在插翅难飞，好叔叔对你漠不关心！他把你和我们这帮炮灰一起丢给古尔库人！”

维塔瑞眯起眼：“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跟你一样不是自愿来的，但我很久以前就认识到无论苏尔特要什么，最好让他看到成果。我想活着离开。”她继续逼近。“我们可以互相照应吗？”

可以吗？好问题。“好啦，我敢说在我的交际圈里添一个朋友也不坏。我会考虑考虑。”

“你会考虑考虑？”

“这是你能得到的最佳答案。事实上，我在照应朋友方面不太得力，可以说疏于练习。”他朝她近距离露出无牙的笑容，用手杖拨开她垂下的手，跛行绕开尸堆，走回神庙。

“埃泽的事，我怎么跟苏尔特报告？”

“告诉他真相，”格洛塔扭头道，“告诉他她完了。”

告诉他我们都完了。

体验痛苦

“我在哪儿？”杰赛尔问，只是下巴动不了。车轮吱嘎，景物亮得刺眼，一片模糊，声音和光线争先恐后钻进他剧痛的头颅。

他想吞口水，做不到。他想抬头，疼痛立刻刺穿脖子，胃里也阵阵翻涌。

“救命！”他尖叫，出口却是不成调的呱呱声。发生什么了？头顶是痛苦的天空，身下是痛苦的大地，他躺在车上，头靠一个粗糙的袋子，弹来跳去。

他想起有场战斗。乱石间的战斗。有人叫喊。一记猛击和眼冒金星，然后就什么也没了，除了痛。连思考也痛。他想抬手摸脸，做不到。他想抬腿起身，做不到。他只能动动嘴，咕哝，呻吟。

舌头感觉很陌生，有平时三倍大，仿佛是顶在嘴里一块血淋淋的火腿。右脸仿佛戴着刑具，而车轮每转一圈，牙都会撞在一起，将白热的刺痛传到眼睛、脖子乃至发根。他嘴缠绷带，只能从左边呼吸，连吸进嗓子的空气也痛。

他忽然恐慌起来，全身每个部位都在尖叫。一条胳膊紧紧绑在胸前，他用另一条胳膊虚弱地抓向车壁，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他双眼鼓起，心跳加速，鼻子嗬嗬有声。

“啊呃！”他咆哮，“呃啊！”他越想说话就越痛，痛苦加剧到几乎要把脸颊撕开，几乎要把头颅撕开——

“放松。”伤疤脸在上方浮现。九指。杰赛尔狂乱地抓住北方人，对方也用大爪子捏住他的手，用力挤挤。“放松。听着，这很痛，仿佛超过了极限，其实不是。你以为会死，其实也不会。听我说，因为我经历过，我懂。每分钟，每小时，每天，你都在康复。”

他感觉九指另一只手放在他肩头，将他轻轻推回去躺下。“只需躺着，一切都会好的，明白吗？你的活儿最轻，幸运的杂种。”

杰赛尔感觉四肢如此沉重，只能躺下。他捏捏那只大手，那只大手也捏捏他。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些。还很痛，但至少能控制了，于是他平缓呼吸，闭上双眼。

冷风刮过冰冷平原，拽着短草，也拽着杰赛尔褴褛的外套、油腻的头发和脏兮兮的绷带，他不予理会。他对风有什么办法？他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

他背靠车轮坐着，睁大眼低头看腿。那条腿被两截破矛绑住，用撕下的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又紧又痛。胳膊也好不到哪去，被两条盾牌上劈下的木板夹住紧缠胸前，惨白的手掌悬吊着，麻木的手指像没用的香肠。

杰赛尔可怜兮兮地看着粗糙简陋的救护措施，若非不幸的病人是他，一切还蛮搞笑。他肯定康复不了。他残了，废了，毁了，莫不是就此成为从前在阿杜瓦街上避之唯恐不及的瘸子？那些个又脏又臭的伤兵，把断肢伸到路人面前，颤巍巍摊开手掌讨要几个铜板。这极为不安地展示出军旅生涯的黑暗面。

他也成了残废？……寒意刺透全身……就像沙德·唐·格洛塔？他努力活动腿，结果只在剧痛中呻吟。难道下半辈子只能拄拐杖？成为摇摇摆摆的怪物，隔绝于社交圈之外？成为众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对象？他可是杰赛尔·唐·路瑟！他是前途无量、英俊潇洒的有为青年，他赢得了比剑大赛，全国人民为他欢呼喝彩！谁能想到他成了这副德行，成了这副……

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的脸，动动舌头就痛得皱成一团，嘴里有种恐怖而陌生的滋味——他觉得嘴巴扭曲、歪斜，一切都不对。牙齿间仿佛有个一里宽的缺口，嘴唇不舒服地压在绷带下。他的脸被撕烂、扯碎、剥开。他成了怪物。

一道阴影笼罩在他脸上，他迎着阳光眯起眼。是九指，大拳头摇晃着水袋。“水。”北方人咕哝。杰赛尔摇头，但对方蹲下拔出塞子，坚持要他喝。“喝。喝了有好处。”

杰赛尔不情不愿抓过水袋，哆哆嗦嗦凑近完好的半边嘴，想倒却晃悠着倒不出。他挣扎了一会儿，最终意识到仅凭一只手没法喝水，于是倒回去闭上双眼，喷着鼻息。他几乎赌气地咬紧牙关，幸好意识到旁边有人。

“来。”他感到一只手滑到后颈，稳稳抬起他的头。

“啊呃！”他大声呻吟，半推半就想挣脱，但最终身子一软，宁愿被当成婴儿照料。说到底，有何必要打肿脸充胖子？酸涩的温水渗入嘴里，他尽力咽下，感觉跟吞玻璃碴差不多。之后他把喝不下的水都咳了出来——或者说试图咳出来，但痛得太厉害，他做不到。他只能前倾身子，任水淌到脸上，流下脖子，流进肮脏的衬衫衣领。他呻吟着沉沉地倒回去，用完好的那只手推开水袋。

九指耸肩。“好吧，但待会得多喝点。必须多喝水。记得发生了什么吗？”杰赛尔摇头。

“我们打了一架。我跟那位阳光女士，”他朝菲洛点头，对方怒目而视，“解决了大部分敌人，但有三个绕开我们。你干掉其中两个，干得不错，但你漏掉一个，被对方拿钉头锤砸中嘴。”他比比杰赛尔被绷带缠住的脸，“对方下手很重，对此你现在最清楚不过。你倒下后，我猜他还继续攻击，打断了你的胳膊和腿。本来情况可能更糟，如果我是你，我会感谢死者，魁在现场。”

杰赛尔朝门徒眨眨眼。他能干什么？九指解答了疑问。

“他摸到后头拿锅子砸敌人脑袋，噢，用上全身力气，把敌人的脑袋砸成烂泥。我说得对吗？”他朝门徒咧嘴笑，对方呆坐着看平原。“以身材而论，这孩子力气够大的，呃？可惜了那只锅。”

魁无动于衷地一耸肩，好像砸人脑袋是家常便饭。杰赛尔觉得似乎该感谢这病恹恹的白痴救命之恩，可他实在没有被拯救的感觉。他只能尽可能不伤着自己地出声——不比呢喃声更清楚——问道：“游多糟？”

“我见过更严重的伤势。”根本不是安慰，“会好的，你还年轻，胳膊和腿愈合得很快。”意思是，杰赛尔心里一颤，脸不会。“受伤总是很难受，而且没有哪次有第一次难受。我这里每回受伤都哭得像个孩子。”九指朝自己的伤疤脸挥挥手。“事实上，大多数人都哭得像孩子，好像哭能顶用。”

当然没用。“倒地游多糟？”

九指挠挠粗胡楂。“你下巴碎开，掉了几颗牙，嘴唇也裂了，但我们缝得相当好。”杰赛尔咽了几口口水，几乎没法思考。对方证实了他最大的恐惧。“你的伤势确实很糟，而且位置不太好。嘴巴受伤，所以不能吃喝，甚至没法好好说话。当然，也没法亲吻，虽然在这里不是大问题，呃？”北方人咧嘴而笑，杰赛尔却没心情开玩笑。“好啦，是个值得纪念的伤，在我家乡，这种伤可能让你得到外号。”

“什么？”杰赛尔低声说，话一出口就痛得后悔不迭。

“值得纪念的伤，你知道，”九指晃晃手指断桩，“外号往往由此而来。他们或许会管你叫碎下巴、弯脸、缺牙之类。”他又笑了，但杰赛尔把所有幽默感连同被打掉的牙一起抛在了山上乱石间。他感到泪水刺痛双眼，他想哭，但哭会牵动嘴巴，牵动绷带下缝住浮肿嘴唇的缝线。

九指继续安慰：“你应该看到好的一面。现在你不会死了，如果伤口溃烂，这会儿已然发作。”杰赛尔傻瞪着对方，心头的恐慌随着对方话中暗示持续发酵，眼睛越瞪越圆——若他的下巴不是碎了又被紧紧绑在脸上，早已摔落在地。不会死了？伤口到底有多严重？溃烂？他的嘴溃烂？

“我的话好像没什么帮助，是不是？”罗根嘟哝。

杰赛尔用完好的那只手盖住双眼，试图在不伤到自己的前提下哭泣。他静静地啜泣，肩膀抖动。

队伍停在大湖岸边，乌云笼罩的黑暗天空下是波涛汹涌的灰色湖水，天水仿佛都在沉思，充满秘密和威胁。阴沉的波浪拍打着冰冷的鹅卵石，阴沉的鸟儿在水面嘶叫，阴沉的疼痛依然在杰赛尔全身上下悸动，一刻不曾消停。

菲洛蹲在他面前割绷带，一如既往眉头深锁。巴亚兹在她身后朝下看他，第一法师终于苏醒，他没解释昏迷和突然康复的原因，但依然面露病色，显得前所未有地苍老，身子瘦多了，眼睛下陷，皮肤细薄苍白、几至透明。但杰赛尔没心情同情别人，尤其是灾难的始作俑者。

“我们在哪儿？”他在一波波来袭的痛楚间问。说话没那么痛了，但依然必须说得很轻、很小心，活像个呆头呆脑的大舌头农民。

巴亚兹扭头朝一望无边的湖面点了点。“三湖的第一湖，离阿库斯近了。总体来讲，旅程已过半。”

杰赛尔咽咽口水。居然才过半？“还有多——”

“你这样我没法干活，白痴，”菲洛嘶吼，“再不闭嘴我就扔下不管了。”

杰赛尔赶紧闭嘴。她将布料从他脸上小心剥去，检查上面的棕色血迹，边嗅边皱鼻子，丢开后又怒冲冲地打量他的嘴好长时间。他吞口口水，在她的黑脸上寻找线索。此时此刻，他情愿用满嘴牙齿换一面镜子——可惜他的牙齿已不再完整。“有多糟？”他低声问她，察觉到舌尖上的血味。

她怒视他：“关我屁事！”

呜咽哽在喉头，泪水刺痛眼睛，他扭头拼命眨眼才没哭出声。他真是全世界最值得同情的人。联合王国的骄傲，王军的英勇军官，比剑大赛冠军，居然控制不住眼泪。

“抓好。”是菲洛刺耳的声音。

“喔。”他低声答应，努力把啜泣咽回胸膛，让嗓音恢复正常。他握住干净绷带的一头抵住脸颊，让她一圈又一圈地包头和下巴，几乎把他嘴巴封住。

“你能活命。”

“这算是安慰吗？”他咕哝。

她耸耸肩转身就走：“有很多人没命。”

杰赛尔看着她穿过起伏长草走开，几乎有些嫉妒那些没命的人。他多希望是阿黛丽。他记得最后一次与她相见，细雨中一边高一边低的笑容。她绝不会这样抛下他，让他无助而痛苦地躺在地上。她会温言软语，抚摸他脸颊，用黑色大眼睛凝望他，轻轻吻他，然后……多愁善感的傻瓜，她多半找了另一个呆子去调情、捉弄和玩耍，根本没想过他。想到她为别人的笑话开怀，想到她冲别人的脸庞微笑，想到她亲吻别人的嘴，他无比煎熬。无论如何，她不可能要他了，没人会要他了。他的嘴唇又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睛阵阵刺痛。

“旧时代的大英雄——那些伟大的国王和将军——你知道，他们都经历过挫折。”杰赛尔抬起头，他几乎忘了巴亚兹的存在。“磨练给人力量，我的孩子，正如好钢需要千锤百炼。”

老人费力地在杰赛尔身边蹲下：“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自怨自艾等于自私，伟大的领袖决不能沉溺于此。自怨自艾属于孩童和傻瓜，伟大的领袖必须将心比心、平等待人，摆足姿态方能减轻压力，具备王者风范。”他一只手放在杰赛尔肩头，也许是想给予父亲般的安慰，但杰赛尔隔着衬衫也感到那只手瑟瑟发抖。巴亚兹的手放了好一会儿，仿佛根本没力气拿开，然后老人缓缓撑起身，伸了伸腿，慢腾腾走开。

杰赛尔麻木地望着巴亚兹的背影，仅仅几周前，这样的说教会让他怒火中烧，现在他无助地躺在地上，软弱地咀嚼对方的话。他几乎不认识自己，在吃喝拉撒全仰赖他人——那些几周前他看不起的人——的如今，他不再有优越感，不再心存幻想。没有菲洛野蛮的治疗和九指粗心的救护，他早已一命呜呼。

北方人踏着鹅卵石走来。他又该回车上，又该忍受颠簸、吱嘎声和更多痛苦了。杰赛尔发出一声嘶哑难听、自怨自艾的长叹，叹到半途赶紧停止。自怨自艾属于孩童和傻瓜。

“好啦，你明白怎么做。”杰赛尔倾身向前，九指一只手搭到他背后，另一只手伸到他膝盖下，大气不喘就把他举过货车侧面，随随便便扔进给养中间。北方人抽身离开时，杰赛尔抓住他四根手指的大脏手，北方人抬起一边浓眉回头看来，杰赛尔吞了口口水低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为这个？”

“为所有一切。”

九指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接着耸耸肩，“没事。我父亲常说，做人要设身处地，推己及人。我长久以来忘了他这句教诲，犯下许多不可挽回的错。”他长叹一声，“只能努力弥补。要我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说完九指朝坐骑走去，杰赛尔眨巴眼睛，看着北方人宽阔的背脊。做人要设身处地，推己及人。说真的，他做到过吗？马车前进，轮子吱嘎，他细细想来，越想越忧伤。

他欺下媚上，喜欢从无力负担的朋友手头大把赢钱，经常占女孩便宜再把她们抛弃。威斯特是他朋友，但他从未感谢过对方，还一心想睡威斯特的妹妹——如果她让他得手的话。他越来越惶恐地意识到，自己几乎没做过一件无私的事。

他在马车上的草料袋间不安地扭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目光放长远。从今往后，他要设身处地、推己及人。但这可以稍等，等他能吃东西了，会有大把时间努力做个好人。他心不在焉地挠着脸上绷带，巴亚兹骑马跟在后头，遥望湖水。

“你看见了吗？”杰赛尔嘀咕。

“看见什么？”

“这里。”他指脸。

“噢，这个，我当然看见了。”

“到底有多糟？”

巴亚兹歪头：“你知道吗，我倒挺喜欢。”

“喜欢？”

“也许并非现在这样，但伤口总会愈合，浮肿和瘀伤也会消退，最后血痂脱落。我猜你的下巴无法复原，当然，牙齿更长不回来。但你失去的只是小男人的俏脸蛋，却无疑能收获一种独特的魅力，一种可遇不可求的气场，一种迷人的神秘感。人们尊敬敢作敢为的大丈夫，况且你的脸远称不上糟糕。我敢打赌，只要你好好表现，姑娘们依然会为你着迷。”他满腹思量地点头。“是的，总体来看，这挺管用。”

“管用？”杰赛尔低声道，一只手压住绷带，“管什么用？”

巴亚兹沉浸在妄想中：“你知道，哈罗德大王也有一道横贯脸颊的伤疤，那没什么坏处。当然，你在雕像上看不到，但当年人们为此更尊敬他。哈罗德啊，真是一个伟人，他享有公平诚实的好名声——他时常能做到——又懂得因地制宜加以变通。”魔法师窃笑出声，“我跟你讲过他邀请两位最大的敌手当面谈判的事吗？他挑逗他们争吵，闹到提兵相向、两败俱伤的地步，自己不费一兵一卒获胜。瞧，他知道阿迪里有个漂亮老婆……”

杰赛尔躺回马车。巴亚兹跟他讲过这故事，但他不想揭穿，事实上，他还挺喜欢再听一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人讲故事的深沉嗓音令他平静下来，阳光穿透乌云，连嘴也不怎么痛了，只要他不说话。

杰赛尔就这样靠在稻草袋上，头歪向一旁，随马车轻轻摇晃，欣赏沿途风光。

风吹草低。波光粼粼。

一步一步

威斯特咬紧牙关，费力地爬上结冰的斜坡，手指由于抓抠冻土、冷树根和结冻的雪块而变得麻木、虚弱、颤抖。他双唇开裂，鼻涕横流，鼻孔边缘疼得要命，每口吸进的气都割着喉咙，撕扯着肺部，最终化为喷出的白雾。他一直怀疑，把外套让给兰迪萨是不是这辈子最糟糕的决定。他觉得是，比这更糟的是一开始救下这自私的杂种。

即便在比剑大赛前每天训练五小时，也绝无法和如今的疲累相比。相对三树，瓦卢斯元帅就是个和蔼可亲心慈手软的工头。威斯特不到凌晨就被摇醒，夜幕降临才准休息。北方人都是机器，全都是，像木头一样不会冷不会疼。为跟上他们残酷的步速，威斯特每块肌肉都酸痛不已，无数次跌倒让他浑身布满瘀伤擦伤。他的脚在湿透的靴子里磨得生痛，起了水泡，他头也痛，并随着疲惫的心跳缓缓悸动，和头皮上伤口的痛混在一起。

寒冷、疼痛、疲惫，这些够糟了，更糟的是无时不在的羞愧、内疚与挫败感，随着迈出的每一步渐渐将他压垮。他被派到兰迪萨身边是为阻止灾难，结果却骇人听闻。一整个师被屠杀，多少孩子失去父亲？多少妻子失去丈夫？多少父母失去儿子？悔不当初啊，他无数次握紧毫无血色的双拳，若能阻止王子过河，这些人都不会死，而今他简直不知该同情还是嫉妒他们。

“一步一步来。”他边向上爬边喃喃自语。只能接受现实，咬紧牙关，坚持下去，赶到目的地。一步一步，迈出痛苦、疲惫、僵硬、内疚的步伐。他还能做什么呢？

刚爬上一道坡，兰迪萨王子就一头倒在树根上。他走不到一小时就会这样。“威斯特上校，拜托！”他大口喘气，腾腾白雾从圆脸边升起，苍白的上唇小孩似的挂着两串亮晶晶的鼻涕，“我走不动了！告诉他们……可怜可怜我吧，歇会儿！”

威斯特暗自咒骂。北方人受够了王子，而且越来越不加掩饰。但不管怎样，兰迪萨毕竟是他的长官，还是王储，威斯特无权命令他起来。“三树！”他气喘吁吁地叫道。

老战士皱眉回头。“不是又要我们停下吧，伙计？”

“看来得停一停。”

“死者在上！又停？你们南方人都没骨头！难怪被贝斯奥德打得屁滚尿流。我告诉你，学不会行军，他会给你们这帮杂种再来一次！”

“求你了，就一会儿。”

三树看着瘫倒的王子，厌恶地摇头。“好吧，你们稍坐会儿，如果这能让你们走快点。但不能总这样，听见没？要赶在贝斯奥德前头，今天的路还不够一半。”他转身冲狗子叫嚷。

威斯特一屁股坐下，活动麻木的脚趾，冻僵的双手捧在嘴边呵气。他很想像兰迪萨那样摊开四肢，但过往惨痛的经验告诉他，之后再动会更痛。派克和他女儿站在旁边，大气不喘一口，真是对比鲜明——如果还需要比的话——在流放地打铁比长期安逸享乐更适应这片野蛮的土地。

兰迪萨全无这些念头。“你想不到我有多累！”他不假思索地抱怨。

“是的，是的！”威斯特打断王子，他的耐心快用完了，“您还要多背我的外套！”

王太子眨眨眼，低头盯着潮湿地面，无声地活动下巴。“你说得对。抱歉，我知道自己欠你一条命。你瞧，我不习惯这种事，完全不习惯。”他拽拽外套肮脏破损的领口，惨然一笑，“我母亲总告诉我，男人任何场合下都要仪表整洁，天知道她现在会怎么说。”但威斯特发现他并不打算归还衣服。

兰迪萨缩起肩。“我想，我必须为这场失利承担部分责任。”部分？威斯特真想拿“部分”靴子踢他。“该听你的，上校，其实我一直心知肚明。为将之道首推谨慎，对吧？这一直是我的格言。都怪萨蒙德那蠢货妖言惑众，白痴！”

“萨蒙德伯爵死了。”威斯特低声说。

“可惜他没早死，否则我们何至沦落到此！”王子嘴唇微微颤抖，“你觉得国内有何看法？会怎么说我们？”

“不知道，殿下。”评论肯定前所未有的严酷。威斯特强压怒火，换位思考。王子对艰苦的行军毫无准备，从未受过训练，完全仰赖别人。一个以前做过的最大决策是戴哪顶帽子的人，现在要为几千人丧命负责，也难怪不知所措。

“他们不跑就好了。”兰迪萨怒冲冲地握拳捶树根，“那帮懦夫为什么不留下来战斗？他们为什么不战斗？”

威斯特闭上眼，尽量忽略寒冷、饥饿和疼痛，也尽量赶出胸中怒火。兰迪萨总这样，刚让人有些同情，就说出讨厌话，倍招憎恶。“不知道，殿下。”他自牙缝中硬挤出一句。

“好了。”三树吼道，“你们两个！站起来，别耽误！”

“还没到时候吧，上校？”

“恐怕到了。”

王太子叹气，愁眉苦脸地起身。“真不知他们怎么做到的，威斯特。”

“一步一步来，殿下。”

“好吧。”兰迪萨呢喃着，跌跌撞撞跟在两名罪犯后面走进树林。“一步一步。”

威斯特活动了一会儿酸疼的脚踝才弯腰跟上。一片阴影笼罩过来，他抬头发现黑旋风抢到前面，厚肩膀挡住去路，满脸横肉离他不到一步。黑旋风冲身后缓缓前行的王子点头。“要我帮你动手吗？”他用北方话问。

“你敢碰他们一根毫毛！”威斯特没想好下文就冲口而出，“我就……”

“怎样？”

“就杀了你。”还能怎样？他自觉像学校操场里发出滑稽威胁的小孩，只是这操场冰冷危险，面对的男孩也比他高大一倍。

黑旋风龇牙笑道：“个子不大，火气不小。打打杀杀的事，有种说没种上呗？”

威斯特尽可能挺起胸膛。这并不容易，脚下是斜坡，身体极度疲惫，但要脱险就不能示弱，无论心头多怕。“你干吗不试试？”他声音连自己听来都觉虚弱可怜。

“我是想试。”

“想试的时候通知我，免得我错过。”

“哦，不必担心，”黑旋风低声说，扭头冲地上吐口唾沫，“等你一觉醒来发现喉咙被割就知道了。”他悠闲地走上泥泞的坡，表明满不在乎。威斯特希望能以同样的话回敬，但他跟在其他人后面穿过树林时，心脏猛跳。他奋力超过兰迪萨，赶到凯茜身旁。

“你还好吧？”他问。

“更糟的我也经历过。”她打量他一番，“你呢？”

威斯特突然意识到自己什么模样。他找了个旧麻袋，穿起几个孔套在脏污的制服外，还把腰带扣到最后一格别住重剑，那剑敲打着大腿。他颤抖的下巴冒出很痒的胡楂，现在脸上一定是怒冲冲的粉色和死沉沉的灰色混在一起。他把手藏腋窝下，苦笑一声：“好冷。”

“你知道，或许你该留着外套。”

他不禁点头，从松树树枝间看向黑旋风的背影，清清嗓子：“有没人来……烦你？”

“烦我？”

“呃，你看，”他尴尬地说，“一个女人走在男人的队伍中，这可不常见。那黑旋风看你的神情，我不——”

“你太好心了，上校，但我不担心他们。我看他们也只敢看看，而且，比他更糟的我也对付过。”

“比他更糟？”

“我进的第一座营地的负责人看上了我，或许当时我的皮肤还带有自由人的光泽。他要饿得我就范，我一连五天没吃东西。”

威斯特打个激灵：“这才逃过一劫？”

“没有，五天后我受不了了。有些事不得不做。”

“你是说……”

“不得不做。”她耸肩，“我不引以为傲，但也不为此羞愧。骄傲和羞愧都不能填饱肚皮。我后悔的是居然饿了五天，那五天本可吃得很好。有些事不得不做。不管是谁，一旦挨饿……”她又耸肩。

“你父亲呢？”

“派克？”她看了眼走在前面脸带烧伤的罪犯，“他是个好人，但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不知道自己家人的下落，若他们还活着，多半也散落安格兰各处。”

“那他也是——”

“有时装成家人，待遇不同。我们互相帮扶，若非派克，我多半还在营地打铁呢。”

“现在你加入了一趟奇妙旅程。”

“哈，随遇而安嘛。”她低头加快步伐，穿过树林远去。

威斯特目送她离开。北方人说她有骨气，兰迪萨真该从她沉默的决心中学点什么。威斯特回头看王子，后者扭扭捏捏踩过泥地，任性地皱眉。威斯特呼出一口白气，兰迪萨学什么都晚了。

晚饭委实惨淡，一大块陈面包加一小杯冷汤。兰迪萨再三央求，三树仍不准生火，因为太容易被发现。渐浓的夜色中，他们坐在离北方人稍远的地方轻声聊天。聊天有好处，可以不去想寒冷、酸痛和不适，可以让牙齿不再打战。

“你说在坎忒那边打过仗，呃，派克？是上场战争？”

“是的，我当时是个中士。”派克缓缓点头，粉红伤疤包围的眼睛闪烁，“难以想象那边有多热呃？”

威斯特苦笑一声，他尽全力也只能笑成这样。“你哪部分的？”

“我在格洛塔上校的王军第一骑兵团。”

“等等，那是我的部队！”

“我知道。”

“我不记得你。”

派克烧伤的脸扭曲起来，威斯特觉得应该是微笑。“我跟当时长相不一样啦。但我记得你，威斯特中尉。大家喜欢你，排忧解难的好人。”

威斯特吞口口水。他不再能排忧解难，制造麻烦倒是一把好手。“你怎么到了流放地？”

派克和凯茜对视一眼。“罪犯当中通常不问这问题。”

“哦。”威斯特垂下视线，搓着双手，“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

“没关系，”派克吸口气，摸摸半融掉的鼻子，“我犯了点错。别管这个了，有家人等你？”

威斯特打个激灵，双臂紧抱胸前。“我有个妹妹在阿杜瓦的家里。她……很复杂。”他说的够多了，“你呢？”

“我有老婆，我被送来这儿时，她选择留下。我曾很恨她，但你知道吗，换我也会留下。”

兰迪萨从林间现身，在威斯特的外套边上擦擦手。“好多了！肯定是早上那见鬼的肉闹的。”他坐到威斯特和凯茜中间，凯茜皱紧眉头，仿佛有人把一铲屎倒在她身边。她跟王子完全不对眼。“你们说到哪儿？”

威斯特缩了缩身：“派克提到他妻子——”

“噢？你们肯定知道，我许婚给奥索大公爵的女儿特维丝公主，她是出名的大美人……”兰迪萨声音渐弱，他皱眉扫视影影绰绰的树林，似乎终于意识到在安格兰的荒野谈这种事多荒谬，“但我现在感觉，她似乎对婚事不太满意。”

“这很难想象吗？”凯茜刻意柔声嘲笑。

“我是王储！”王子怒道，“有朝一日将成为你的国王！尊重我对你没有任何坏处！”

她当他的面哈哈大笑。“我没有国家，没有国王，犯不着尊重你。”

兰迪萨义愤填膺地吼道：“我才不会跟一个——”

黑旋风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让他闭上鸟嘴！”他用北方话吼道，粗手指指过来，“贝斯奥德的探子到处都是！教他管住舌头，否则老子来拔！”说完他消失在阴影中。

“他要我们保持安静，殿下。”威斯特低声翻译。

王子吞口口水。“我猜也是。”他和凯茜缩起肩膀，无声地互瞪。

威斯特仰面躺在硬地，看着雪花轻飘飘落在他的黑靴子周围，帆布在脸上方噼啪作响。一旁是紧贴他的凯茜，另一旁是狗子，除开在外站岗的黑旋风，大家都紧紧挤在一张臭气熏天的大毯子下。寒冷最能让陌生人熟络。

远端传来阵阵鼾声，可能是三树或大巴。狗子则睡不安生，伸胳膊踢腿，翻来滚去，含混地念叨。兰迪萨的呼吸从右边传来，声音大而无力。大家似乎头一沾地就睡着了。

但威斯特难以入眠，脑海里盘旋着经历的艰辛、失败及面临的可怕危险。他不止担心这群人，伯尔元帅可能就在安格兰森林某处，疾驰南援，浑不知中计，落入贝斯奥德彀中。

情况紧急，威斯特却有种无理性的轻松。实际上，一切变简单了。不用每天操心，不用看人眼色，不用凡事想在前头。数月来，他头一次感到解脱。

他伸了下酸痛的双腿，感觉睡着的凯茜翻个身，头落在他肩上，脸贴住他肮脏的制服。他脸上有她的温暖气息，隔着衣服传来她的体温，舒服极了。若非臭汗、湿地及狗子在耳旁呓语，一切堪称完美。他闭上双眼，露出一丝微笑。或许一切都会好转，或许他还有机会当英雄。

只要将兰迪萨带回伯尔元帅驾前。

白费唇舌

菲洛骑马扫视这片土地。他们仍然跟随漆黑湖水，冷风仍然吹透衣衫，阴沉的天空仍然灰蒙蒙一片，但地形变了。曾经的一马平川变得凹凸不平，暗藏沟壑。这样的地形便于躲藏，她不喜欢。她并不怕——菲洛·马尔基尼不怕任何人——但现在必须更仔细地观察、倾听，留意他人来往甚或设下埋伏的痕迹。

时刻警惕。

草也变了。她已习惯放眼望去皆是风中摇摆的长草，这里的植物却又干又短，还像稻草一样弯曲发白。越往前走植被越稀疏，今天目力所及已有处处裸土。那些荒芜的土长不出东西，就像恶土里的沙子。

枯死的土地。

而且枯死得毫无缘由。她皱眉越过褶皱的原野，望向远方地平线模糊、破碎的山峰影子。广阔空间里，一切静止不动，只有他们和匆匆流云，还有一只盘旋着越飞越高的鸟，似乎在天上没动弹，只是黑翅膀尖上的长羽毛随风颤动。

“两天来看到的头一只鸟。”九指狐疑地望天，嘴里嘀咕。

“哈，”她低声说，“鸟比人敏感得多。我们干吗来这里？”

“没地儿去呗。”

菲洛有地方去，只要能杀古尔库人。“你说你自己。”

“啥？难道在恶土还有一大群伙伴成天惦记你？成天追问‘菲洛呢？没有她还能不能玩耍？’”他为自己的笑话哧哧笑起来。

菲洛无动于衷。“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受欢迎，粉佬。”她轻哼一声，“我敢肯定，等你回到北方，他们会为你准备大餐。”

“噢，当然会有大餐，在吊死我之后。”

她想了想他的话，不时还拿眼角瞟他——她没转头，若被他注意到，她会立刻挪开目光，假装什么也没看。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习惯了他的存在，这粉佬并不太坏。他们不止一次并肩作战，而他总能完成分内事，他俩相互承诺必要时会埋了对方，她也相信他能做到。他长相怪，口音怪，但说一不二，光这点就算是她认识的人中很不错的了。当然，这些想法不能当着他说，甚至一丝端倪也不能让他瞧出。

否则他一定会让她失望。

“没人等你？”她问。

“除了敌人。”

“你怎么不跟他们打？”

“打？我打了一辈子。”他举起一双空空的大手掌，“可除了恶名昭彰和一大票恨不得除我而后快的敌人，什么也没得到。打？哈！打得越多，结果越糟。我的确了结了一些恩怨，当时也的确志得意满，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复仇不会让你夜里暖和，对不？你高估了复仇的力量，别太在意它，想做的事多着咧。”

菲洛摇头。“你想得太多了，粉佬。”

他笑了。“而你想得太少。”

“无所谓期望就无所谓失望。”

“无所谓期望就什么也得不到。”

菲洛皱眉瞪他。谈话总是如此，总会通往她不喜欢的走向。可能因为她说得太少。她提起缰绳，一夹马腹，离开九指和其他人，径自走开。

终于安静了。安静很无趣，但至少够诚实。

她皱眉看看坐在货车里的路瑟，后者傻瓜似的朝她一笑，嘴咧到缠住半边脸的绷带容许的最大限度。他似乎不一样了，她不喜欢，上次给他换绷带，他竟说了声谢谢，真怪。菲洛不喜欢感谢，感谢总是暗藏玄机，总驱使她去做值得感谢的事。帮助别人会产生友谊。友谊，轻则带来失望。

重则引发背叛。

路瑟从货车上冲九指说什么，北方人仰起头，呵呵傻笑，吓得坐骑几乎将他甩下。巴亚兹心满意足地在马鞍上摇晃，眼角皱纹堆满笑意，看着九指手忙脚乱地操控缰绳。菲洛扭头皱眉看向原野。

她宁愿回到互不理睬的日子，那是她熟悉、适应和理解的。这些信任、友谊及善意的玩笑，早已湮没在遥远的过去，变得无比陌生。

谁喜欢陌生？

菲洛见过许多死人，杀过许多活人，还亲手埋过许多尸体。散播死亡，是她的任务和生活。但她从没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死人。病恹恹的草点缀四周，她滑下马背，走向大堆尸体。她完全看不出谁在跟谁打，分别是哪边的。

死人看起来都一样。

尤其被人洗劫后——盔甲、武器包括大半衣服都被扒光。尸体堆得老高，一根断柱在尸堆上撒下长长阴影。柱子似乎十分古老，剥落破碎的石面上长着枯草和点点青苔。一只大黑鸟收起翅膀，站在柱顶，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逼近的菲洛。

一个大个子半靠住一块碎石，了无生气的手握着一根断裂木杆，指甲塞满干血和黑土。菲洛觉得那本是旗杆。当兵的太在乎旗帜，她无法理解。举着旗帜不仅没法杀人，还没法自保，但那些兵宁愿为它而死。

“愚蠢。”她嘀咕，皱眉看着柱子上的大鸟。

“一场屠杀。”九指说。

巴亚兹摸着下巴喃喃自语：“但这些人是谁，又是谁干的呢？”

菲洛看到路瑟浮肿的脸上睁大了眼，担忧地靠在货车一侧。魁坐在他前面的驾驶席，缰绳松垮地垂在手边，漠然看着满地尸体。

菲洛翻过一具尸体嗅闻。皮肤苍白，嘴唇漆黑，但还没发臭。“没多久。可能两天？”

“没苍蝇？”九指皱眉看尸体。几只鸟在上方盘旋、观望，“只有鸟。它们也不来吃。怪事。”

“不对，朋友！”菲洛猛然抬头，只见一个男人穿过战场，朝他们疾步走来。这是个身穿褴褛外套的高个粉佬，一只手握着根粗糙不平的木杖，头发蓬乱油腻，长胡子纠结成团，脸上皱纹很深，一双鼓眼泡却十分矍铄。菲洛瞪着他，思忖自己为何没发现他靠近。

听到他声音，鸟儿纷纷起飞，却没散开，而是冲他飞去，有些落在他肩上，有些拍着翅膀，在他头顶绕圈。菲洛握住弓，抽出一支箭，但巴亚兹抬手拦住。“不。”

“看到没？”高个粉佬指向断柱，一只鸟拍拍翅膀，走上他伸出的指头，“百里柱！距阿库斯整一百里！”他放下手，那只鸟又跳回他肩膀，一声不吭挨着其他鸟站定。“你们在死亡之地边缘！没有动物会来这禁忌之地！”

“别来无恙啊，师弟？”巴亚兹道，菲洛不情不愿地放下弓。又一个巫师，她就知道。老傻瓜相遇，便要大动嘴皮子，滔滔不绝一番。

带来连篇谎话。

“伟大的巴亚兹！”来人走近后叫喊，“第一法师！空中之鸟、水下之鱼、地上之兽带来你到来的消息。现在我亲眼所见，仍难以置信。真的？那双受祝福的脚踏上了这片血腥的土地？”

他将木杖插地，大黑鸟飞离他肩膀，抓住木杖顶端，扑扇翅膀，站定身形。菲洛小心地后退一步，一手握住匕首。她可不想被这群东西把屎屙在头上。

“扎卡鲁斯，”巴亚兹动作生硬地跳下马鞍，菲洛觉得他并不开心，“你看上去身强体健啊，师弟。”

“我看上去疲惫不堪。疲惫不堪，满面风尘，疯疯癫癫，事实正是如此。你真可谓飘忽不定，巴亚兹，我把平原寻了个遍。”

“我们一路躲藏，卡布尔的爪牙也在找我们，”巴亚兹看着尸堆，眼角抽搐，“你干的？”

“是我的人，年轻的高图斯。我告诉过你，他像狮子一样勇猛，能重现旧帝国伟大皇帝的业绩！他俘虏了最大的对手、兄长斯卡罗，却又大发慈悲。”扎卡鲁斯哼了一声，“我不赞成，但年轻人有自己的行事方式。这些是斯卡罗最后的部众，他们不投降。”他若无其事地朝尸堆一挥手，肩上的鸟儿也随之扑打翅膀。

“所谓慈悲仅此而已。”巴亚兹回应。

“他们不愿逃进死亡之地，便在百里柱阴影下负隅顽抗，直至全军覆灭。高图斯从他们手中夺得第三军团军旗，那是斯多里克斯的军旗，和我们一样是旧时代的遗物！师兄！”

巴亚兹不为所动：“一块蛾子喜欢的破布罢了，毫无用处，它不能让人成为斯多里克斯。”

“可能罢。说实话，那东西早已褪色，上面的珠宝也被扯下换了武器。”

“珠宝是奢侈品，武器是必需品。你年轻的皇帝现在何处？”

“他匆匆返回东方，甚至来不及埋尸体。他直扑达米姆，展开围攻，要把疯子卡比安吊死在城墙上，届时也许就天下太平了。”

巴亚兹哂然一笑：“你还记得什么是太平？”

“我还记得的东西足以让你吃惊。”扎卡鲁斯的鼓眼泡瞪着巴亚兹，“外面的世界怎样？余威怎样？”

“监视南方，一如既往。”

“那位师兄呢，那个师门败类，伟大先知卡布尔，他怎样？”

巴亚兹脸色一凛。“他日渐强大，蠢蠢欲动，自觉时机已至。”

“而你打算阻止他？”

“还能怎样？”

“嗯，我最近听闻卡布尔在南方活动，你却一路西行。迷路了，师兄？这里除了旧时代的废墟，一无所有。”

“这里还有旧时代的力量。”

“力量？哈哈！你一点没变，巴亚兹。你带了群怪人，自然，年轻的马拉克斯·魁我认识。最近说了多少故事啊？”他问门徒，“讲师先生？我师兄待你如何啊？”

魁弯腰驼背坐在车上：“挺好。”

“挺好？没了？看来你至少学会了闭嘴。你怎么教他的，巴亚兹？我一直没成功。”

巴亚兹皱眉看着魁：“其实我没怎么教。”

“好吧，尤文斯怎么说来着？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扎卡鲁斯的鼓眼泡看向菲洛，众鸟的眼睛也随他一起转动，宛如一体。“这人够怪。”

“她有血脉。”

“你还需和鬼灵沟通。”

“他能。”巴亚兹冲九指点头。摆弄着鞍带的大个粉佬迷惑地抬起头。

“他？”扎卡鲁斯皱眉。他怒了，菲洛心想，也有些疯狂和恐惧。他肩上、头上和手杖顶上的鸟都站起身，展开翅膀，扑打，尖叫。“师兄，听我一言，悬崖勒马为时未晚，放弃这蠢念头。我会与你联手对付卡布尔。你，我，还有余威，我们三人同仇敌忾，就像旧时代，就像对付锻造者那次一样组成法师联盟。我会助你。”

长久的沉默。巴亚兹的脸色更为严峻：“你会助我？很久以前，锻造者刚陨落时，我恳求过你帮助，你呢？你若施以援手，卡布尔的疯狂行径根本不能演变至此。现在南方爬满食尸徒，全世界成了他们的舞台，他们公然嘲笑我们师父的金科玉律！显然，仅凭我们三人无从补救。怎么办？你能把康妮尔哄出书堆吗？你能在这辽阔的环世界、不知哪块岩石底下找到莱茹吗？你能漂洋过海带回库诺特吗？或从死亡之地唤回安西米和碎牙？法师联盟，呃？”巴亚兹嘲讽地笑笑，“时过境迁，师弟，世事如流水，怎好刻舟求剑！”

“我知道！”扎卡鲁斯低吼，充血的眼睛更加鼓胀，“但即便你找到你要的东西又如何？你真以为能控制它？你真以为能做到高斯德、坎迪斯和尤文斯本人都做不到的事？”

“我能从他们的失误中汲取教训。”

“我不这么想！你这是饮鸩止渴！”

巴亚兹的薄唇和深陷的双颊更显突出，其中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怒火。“战争不是我挑起的，师弟！是我打破第二律法的吗？是我奴役半个南方，只为满足野心吗？”

“不，但此事我们谁都脱不了干系，你更首当其冲。巧的是，我还记得你没提的那些，关于你和卡布尔的争吵，尤文斯决定把你们隔开，你怎样找到锻造者，说服他分享秘密。”扎卡鲁斯大笑，那些鸟也随他尖利的笑声大叫，“我敢说他没打算跟你分享女儿，呃，巴亚兹？锻造者的女儿？托萝美？你可还记得她？”

巴亚兹眼中闪过寒光。“也许一切是我的错，”他低声说，“更应由我亲自解决——”

“你以为一如立下第一律法是心血来潮？你以为尤文斯把这东西放到世界边缘是因为它很安全？它……它是邪恶的化身！”

“邪恶？”巴亚兹嗤之以鼻，“邪恶是吓唬小孩的比喻，是无知者表现无知的方式。我还以为，我们很久以前就没这执念了。”

“但是风险——”

“我决定了。”巴亚兹的声音冷硬似铁，不容置疑，“我花去长久岁月评估此事，你提出异议，扎卡鲁斯，却给不出更好的选择。想拦我就动手，否则让开。”

“看来是于事无补了。”老人转向菲洛，堆满褶子的脸抽搐着，他身上的鸟儿也用黑眼睛盯着她。“你怎么说，恶魔之血？你清楚他要你触碰什么吗？你明了他要你携带什么吗？你可曾被告知要承担的风险？”一只小鸟跳下他肩膀，叽叽喳喳地在菲洛头顶盘旋，“你该逃得远远的，一步也别停！你们都该逃！”

菲洛噘起嘴，一巴掌扇下鸟，落地的鸟在尸体间跳来跳去。其余鸟儿愤怒地嘶鸣、尖叫，她毫不理会。“一把脏胡子的老粉佬，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不用假装理解我。你明白我的想法？你知道我要什么？两个老骗子之间，我干吗信你？带上这些鸟滚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木桥，不必白费唇舌。”

扎卡鲁斯和他的鸟儿不住眨眼睛，他皱眉张嘴，但见菲洛跳上马鞍，策马西行，便又闭上嘴。她听到身后马蹄响起，其他人跟上来，魁甩起货车缰绳，然后是巴亚兹的声音：“注意空中之鸟、水下之鱼、地上之兽带来的消息，你很快会得知卡布尔一败涂地，他的食尸徒化为尘土，过去的错误终于被掩埋。”

“但愿如此，只怕消息更糟。”菲洛回头看去，两个老人交换了个别有深意的眼神。“过去的错误很难掩埋，我真心不希望你成功。”

“看看周围，老友，”第一法师笑着上马，“你希望的事可有哪桩成了真？”

他们在一片静默中经过尸堆和断柱，进入死亡之地，走向古老的废墟，走向阿库斯。

天阴沉沉的。

时间问题

王家审问部审问长，苏尔特阁下亲启：

我们已抵抗古尔库人六周之久。每天早晨敌军都冒着飞矢弹雨来填平城壕，而每晚我们都从城上放下人手重新挖掘。虽然我们付出巨大努力，敌人最终仍在两处地方取得进展，此后，他们每天都派爬城队扛云梯来突击，多次登上城墙，直至被我军血战赶走。

他们还继续使用投石机轰炸，若干段城墙岌岌可危。我们努力加固，但看来古尔库人打开缺口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在城内设立路障，以防敌人冲入下城。目前我军已达极限，但无人气馁。我们会继续战斗。

一如既往，卑职全心全意遵从您。

达戈斯卡主审官，沙德·唐·格洛塔

格洛塔舔着牙齿空洞，透过望远镜屏息观察贫民窟升起的尘云。等碎石散落消停，达戈斯卡陷入诡异的沉静。全世界屏息以待。

紧接着远处的尖叫传到他的阳台——堡城上的阳台俯瞰全城——他在过往和如今的战场上都十分熟悉这种尖叫。绝非愉快的记忆。这是古尔库人的战吼，他们来了。他知道，敌人正冲过城下空地，几周来天天如此。不同之处在于这次是朝缺口冲锋。

他看到细小的身影赶赴缺口两边灰尘扑扑的城墙和塔楼，他又放低望远镜观察缺口后的半圆形路障，只见三排士兵蹲在路障后等待古尔库人。格洛塔看得直皱眉，在靴子里活动着麻木的左脚。可怜的防御，但我们只有这些。

古尔库人业已涌过缺口，好比涌出蚁巢的蚂蚁。他们前仆后继，高举闪亮兵器，挥舞着旗帜，自棕色尘云中扑下垮塌石料堆成的斜坡，迎接他们的是愤怒的弩箭之雨。头一批冲过缺口的部队总是伤亡最惨重。冲在最前的古尔库人以惊人的速度倒下，小人影纷纷滚落城墙边的乱石斜坡。他们伤亡惨重，但人数众多，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大片瓦砾和碎木头继续涌进城。

路障后的防御者发出针锋相对的战吼，迎击敌军，联合王国士兵、雇佣军和达戈斯卡本地人协力堵塞缺口。站在阳台上看，他们速度慢得出奇，活像一条油带要堵住涌来的流水。两军交手后再也分不清敌我，所有人混成一锅粥，用闪光的金属互殴，场面又好似奔涌的大海，海上漂着一两面软弱无力的彩旗。

尖叫和呐喊传遍全城，随微风飘荡，痛苦和愤怒的情绪持续膨胀，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有时听来像遥远而无法理喻的风暴，有时一声尖叫或某个词语又格外清晰。这令格洛塔想起站在比剑大赛赛场上听观众欢呼，只是这回并非用钝剑，而是你死我活的拼杀。不知今早上已死了多少人？他转向身边的维斯布鲁克将军，将军依然汗流浃背地穿着完美无瑕的制服。

“你参加过这种战斗吗，将军？近距离的生死搏杀？”

维斯布鲁克正急切地用望远镜观看，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不，我没有。”

“我不建议你参加。我也只有一回经历，而且决不想重温。”他汗津津的手转着手杖把手。当然，大概想重温也重温不了。“我通常是骑马冲杀小股步兵，冲溃后再追，趁他们逃跑时在后头砍人。这是高尚的战绩，我因此获得多次嘉奖，但我很快发现下马步战截然不同。狭小空间难以呼吸，别提逞英雄。所谓的英雄，就是有幸活着的人。”他不咸不淡地嗤笑，“记得我被推到一个古尔库军官面前，彼此近得像情人，根本没法挥剑，实际上除了喝骂什么也做不了。长矛在周围胡乱刺向任何东西，人们被推向自己人的枪尖，甚或被踩倒在地。大多是误伤。”从头到尾一片混乱。

“战争是丑陋的，”维斯布鲁克低声说，“不得已而为之。”

“是啊，是啊。”格洛塔看见一面破破烂烂、污渍斑斑的古尔库丝质战旗在战团之上飘扬，乱石自破损的城墙上砸入人群。战士们无助地挤在一起，接踵摩肩，动弹不得，接着一巨桶沸水当头浇下。冲过缺口的古尔库人完全乱了套，好似一大群无头苍蝇。防御者从各个方向无情地压迫他们，用枪和盾推，用剑和斧砍，用靴子踩。

“我们顶住了！”维斯布鲁克大叫。

“没错，”格洛塔低声应道，继续用望远镜观察这场血战，“似乎如此。”我应该高兴吗？

被围的古尔库军迅速后退，爬上碎石斜坡，逃往缺口，接着又逐渐被赶出城外。弩箭在无人地带大肆射杀逃兵，散播恐慌，堡城上也能遥遥听见防御者们的欢呼。

又顶住一次危机。古尔库军损失惨重，但他们人多势众，若被他们突破路障，冲进下城，一切就全完了。他们可以继续尝试，赢下一次，游戏告终。

“我们顶住了。至少今天顶住了。”格洛塔跛行到阳台角落，用望远镜看向南方的海湾和大海。平静闪耀的洋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还是没有古尔库舰队的踪影。”

维斯布鲁克清清嗓子：“我绝无不敬之意……”口是心非。“但古尔库人不是水手，有任何理由怀疑他们会从海路进攻吗？”

除开一个黑人老巫师半夜溜进卧室，警告我注意海上。“不能仅因未发现而放松警惕，皇帝一心一意要搞垮我们。也许他把舰队留作后手，等待时机，不愿提前摊牌。”

“他有船的话，完全可以封锁我们，采取饥饿战术，不用硬碰硬嘛！他不必牺牲这些士兵——”

“古尔库皇帝最不缺的，将军，就是兵。他们已打开一个缺口。”格洛塔扫视城墙，直至发现另一薄弱处，石材内部出现巨大裂缝，用巨大木梁强撑住，墙下满是碎石。这段城墙每天都向内倾斜得更厉害。“很快还会打开另一个。他们还在四个地方填平了城壕。与此同时，我军人数减少，士气下降，他们无须动用舰队。”

“但我们现下还顶得住。”格洛塔惊讶地发现将军走到身边，轻柔而快速地说，眼神急迫。像个求婚的男人。或者说叛国的男人，是不是？“我们还有时间。”维斯布鲁克轻声道，眼睛朝门口紧张地看看，又转回来。“我们控制着海湾，只要下城不沦陷，码头也为我们所用。我们能撤走联合王国的士兵和平民。堡城内有不少军官的妻儿，上城中也有一些起初不愿离开的商人和工匠。我们可以迅速撤离。”

格洛塔皱眉。也许他说的有理，可惜审问长的命令与此相反。根据审问长的指示，平民可以自谋生路，但士兵哪儿也不准去。除了火葬堆。维斯布鲁克将他的沉默视为默许。“只要您批准，我今晚就安排，我们所有人都能——”

“你有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将军，等我们踏上联合王国的土地？等我们与阿金堡里的主子泪眼相看地重逢？毫无疑问，很多人会后悔不迭。或者你觉得我们可以把船开往遥远的苏极克，从此安享清福？”格洛塔缓缓摇头，“这是个美妙的幻想，仅此而已。我们受命坚守，不准投降，不准逃跑，也不准回家。”

“不准回家。”维斯布鲁克闷闷不乐地重复，“古尔库军持续压迫，我军损失不断增加，要饭的也知道我们快守不住地峡城墙了。我的部下到了哗变边缘，雇佣军更不可靠。你要我对他们怎么说？说内阁不准他们回家？”

“告诉他们援军随时会到。”

“这话我说了几星期！”

“那多说几日也无妨。”

维斯布鲁克眨眨眼：“请问援军究竟何时到呢？”

“每天都有可能，”格洛塔眯起双眼，“只需坚守等待。”

“可这一切是为什么？”维斯布鲁克发出女孩般的尖叫，“为什么？守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白费功夫！为什么，该死的？”

为什么。永远的为什么。我厌倦了这问题。“你觉得你能搞懂审问长的打算，那你就比我以为的更傻。”格洛塔缓缓舔着牙齿空洞，仔细盘算。“不，有一件事你是对的，地峡城墙随时可能陷落，立即着手准备撤到上城。”

“可……放弃下城就放弃了码头！再没有补给运来！援军能来也没地方登陆了！从前您怎么对我说的，主审官？上城城墙太长、太矮也太薄？地峡城墙陷落便意味着城市沦陷？您不是说我们必须在那里抵抗古尔库人吗？丢掉码头……就走不了了！”我亲爱的布丁身材的胖将军，你还没搞清状况？逃跑不是选项。

格洛塔咧嘴而笑，朝维斯布鲁克露出满嘴空洞。“别吊死在一棵树上啰。形势正如你好心提醒的那样危急，相信我，我宁愿皇帝就此放弃、打道回府，但这实在不可能，是不？传话科斯卡和卡哈亚，今晚就撤空下城居民，我军随时准备向上城转移。”好歹不用再跛行赶往地峡前线。

“上城装不下这么多人！他们会挤到街上！”比挤进坟墓强，“他们会睡在广场和门厅里！”比睡在棺材里强，“下城有好几千人！”

“所以你得加紧。”

走到门口，格洛塔差点后退。门内酷热难当，汗水和烧焦皮肉的臭味让他嗓子极为不适。

他用颤抖的手背擦擦模糊泪眼，眯起来看进黑暗，依稀辨出三个刑讯官的身影。他们站在一起，面具被地上火盆放出的耀眼橙光点亮，三个明亮轮廓中是浓浓黑影。地狱里的三个魔鬼。

维塔瑞湿透的衬衫贴在肩上，脸上显出愤怒的皱纹；塞弗拉腰部以上赤裸，透过面具沉重地喘气，柔软长发被汗水耷拉到一起；弗罗斯特好似刚淋过大雨，豆大水珠滑过苍白皮肤，咬紧的下巴朝外突出。整间屋子唯一从容不迫的是丝克儿，维塔瑞将烧红的烙铁按在女孩胸前，女孩却挂着歇斯底里的狂笑。好像这是她生命中最欢乐的时刻。

格洛塔边看边吞口水，想起自己是如何被烙铁折磨，想起自己的哀告与求恳，哭闹着要敌人大发慈悲，想起火红的金属按在皮肤上的滋味。烫到极致火也成冰。他想起自己疯狂号叫，皮肉烧焦，仿佛到现在还能闻到气味。先自己吃亏，然后依葫芦画瓢报复别人，最后找其他人代劳。世事如此。他耸耸酸痛的肩膀，跛进门去。“进展如何？”他哑着嗓子问。

塞弗拉咕哝着站直身，挺挺背，擦擦前额，将汗水甩向滑溜溜的地板。“搞不懂她，我自己倒快受不了了。”

“毫无进展！”维塔瑞嚷着将黑铁块扔回火盆，溅起一团火星，“刀子、锤子、水和火都试过，她一个字也没说。臭婊子是个石头人！”

“她比石头软，”塞弗拉嘶声道，“但和我们不一样。”他从桌上取来小刀，利刃在黑暗中短暂地反射橙光，他在丝克儿细瘦的前臂上划了道长口子，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鲜红的伤口闪闪发亮，塞弗拉伸手进去拧，丝克儿依然没有痛苦迹象。最后塞弗拉取出指头，用拇指搓给格洛塔瞧，“一点血都没有。就像在割死了一星期的尸体。”

格洛塔感觉腿在发抖，于是皱着脸滑进椅子。“她显然和我们不一样。”

“不系人。”弗罗斯特咕哝。

“但她不再能自我愈合了。”她皮肤上的伤不再痊愈。就那样敞着，像肉店里干瘪的死肉。烧伤也不再消退。像刚从烤架上取下的烤焦肉条。

“她就这样坐着看我们，”塞弗拉道，“一句话也不说。”

格洛塔皱起双眉。我加入审问部时想到要干这些吗？折磨小女孩？他又擦擦刺痛的眼睛。不，这家伙不是小女孩。他记得那双手抓向喉咙，合三个刑讯官之力才将其拖开。这家伙根本不是人。我不能再犯在第一法师面前犯的错。

“对这种事，我必须解放思想。”他自言自语。

“你知道圣父对此怎么评论吗？”这声音低哑、深沉、刺耳，就像老人，只是她长了一张年轻光滑的脸庞。

格洛塔左眼突突直跳，汗水在外套下流淌：“圣父？”

丝克儿笑着看他，双眼在黑暗中闪烁，全身伤口似乎也跟着笑。“我们都是先知——伟大的卡布尔——的孩子。他教导我们，解放思想就像裸露伤口，必然招揽毒素，引发感染，带来痛苦。”

“你现在想谈了？”

“我现在愿意谈。”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你知道我开口是出于自愿，而非强迫。问吧，瘸子，趁还有机会学乖点，真神知道你用得着。深陷沙漠的人——”

“我知道这句话。”格洛塔顿了顿。太多问题，从哪开始？“你是个食尸徒？”

“我们不这样自称。但你说的没错。”她微微点头，视线从未离开他，“祭司找到我，先让我吃我妈，不照办就得死。我当时的求生欲如此强烈。事后我哭了，但那已过去太久太久，如今我没有眼泪。我当然恨自己，有时我必须杀人，有时我宁肯自己被杀。我并不怀疑自己是罪有应得，这是我唯一的确信。”

我早该知道不会有直接的答案。我快怀念商人们了，至少他们的罪我能理解。不过，答案毕竟是答案。“你为什么吃人？”

“因为鸟儿吃虫子，蜘蛛吃苍蝇，因为这是卡布尔的意愿，而我们是先知的孩子。尤文斯遭到背叛，卡布尔发誓报仇，但仅凭一己之力打不过一众同门，所以他做出伟大牺牲，打破第二律法，之后义侠们聚集到他身边，并随着岁月流逝逐渐增多。他们有的出于自愿，有的不是，但没人违抗他。我的师兄妹多如牛毛，而我们都做出了牺牲。”

格洛塔朝火盆比个手势：“你感觉不到痛？”

“是的，我十分怀念那种滋味。”

“奇了，你跟我正相反。”

“你是个幸运儿。”

格洛塔嗤之以鼻：“说得轻巧，你不用每次撒尿都想尖叫。”

“我几乎不记得痛是什么样了，所有感觉早已逝去。每人获得的恩赐不同。有人的力量、速度或耐力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有人能改变相貌，愚弄眼睛，甚至能使用尤文斯传授门徒的高等技艺。恩赐各不相同，诅咒却是一样。”她盯着格洛塔，脑袋歪向一旁。

让我猜猜。“你们无法停止吃人肉。”

“根本停不下。这正是古尔库人总在抓奴隶的原因，他们不能拒绝先知，拒绝伟大圣父卡布尔。”她虔诚地朝天花板看去，“他是萨坎特神庙的大祭司，是行走于世最神圣的存在。他打击虚妄，纠正错误，揭示真相。他集群星的光芒于一身，他的话即是真神的声音。当他——”

“毫无疑问他拉的也是黄金屎。你相信这些鬼话？”

“我相不相信有何打紧？主人的任务必须完成，即便是见不得光的事。”

这个我理解。“是的，某些人只适合做见不得光的事，一旦选定主人——”

桌子对面丝克儿沙哑地笑道：“几人能有选择？都是身不由己，一起长大的同门并肩作战——甚或战死——我们生着同样身躯、操着同样语言，但跟终须化为的灰尘一样不清楚一切到底为什么。”她耷拉脑袋，肩上一道伤口像张开的嘴。“你以为我喜欢？你以为我不想变回普通人？但一入江湖深似海，回首已是百年身，你懂吗？”

噢，是的，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懂了。“他们派你来干什么？”

“义侠有无穷的任务。我负责归并达戈斯卡，让这里的人民按先知的教诲膜拜真神，并保障我的师兄师妹们有吃的。”

“看来你失败了。”

“其他人会接替我。先知不达不目的决不罢休。你们注定难逃一劫。”

这个我清楚。问问别的。“你知道……巴亚兹吗？”

“噢，巴亚兹，先知的师兄，他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将是一切的终结。”她的声音变成耳语，“他是个骗子和叛徒。他害死自己的师父。他害死了尤文斯。”

格洛塔皱眉：“我听到的故事可不是这样。”

“每个人讲故事的角度不同，瘸子，这点觉悟都没有吗？”她噘起嘴，“你根本不明白每天身处的战争，不明白这场战争的手段和代价，不明白它的胜利与失败。你弄不懂战争的双方、战争的目的和战争的理由。战场无处不在。我可怜你，一条狗想听懂学者的争论，听到的依然是狗吠。义侠们将横扫大地，卡布尔会清除谎言，建立新秩序。尤文斯的大仇终将得报。这是预言所载，是命定的许诺。”

“恐怕你看不到它实现了。”

她朝他咧嘴而笑：“恐怕你也看不到。圣父希望不流血地拿下城市，但若不得已，他会倾尽全力，毫不留情，用真神的怒火焚烧它。这不过是他大计划的第一步，是他为全人类选定的路。”

“他的下一步呢？”

“你以为主人会把计划都告诉我？你的主子会告诉你吗？我是条虫，我一文不值，而你甚至更低微。”

“下一步呢？”格洛塔嘶叫。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快回答！”维塔瑞嘶吼。弗罗斯特从火盆中举起顶端烧成橙色的烙铁，按在丝克儿赤裸的肩上，伴着油脂“咝咝”声，女孩肩头升起恶臭的蒸汽，但她无动于衷，双眼毫无感情地看着自己的血肉化为焦炭。从她嘴里得不到答案。更多问题，总有更多问题。

“我受够了。”格洛塔叫道，他抓起手杖，沉重地起身，痛苦而徒劳地试图把粘住背脊的衬衫扯开。

维塔瑞朝丝克儿比个手势，女孩浮肿的眼皮下闪烁的眼睛依然盯着格洛塔，她唇上依然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这家伙怎么处理？”

傲慢的主子手底的廉价爪牙，不情不愿被派往绝地，为着不明目的去战斗和杀戮。是不是很熟悉？格洛塔咧嘴笑着，转过酸痛的背，离开恶臭的房间。

“烧掉。”他吩咐。

黄昏时分，格洛塔站在阳台上，皱眉俯瞰下城。

堡城所在的大岩石有风，黑海吹来的冷风抽打着格洛塔的脸和按在干燥护墙上的手，让他外套下摆拍击大腿。大概是这个被诅咒的坩埚里最接近冬天的气候。门口两个铁笼里的火炬被风吹得摇曳不定，难以阻挡聚集的黑暗，但阳台外有更多亮光，非常多：停泊在港口的联合王国船只上的油灯将船的倒影映在海面，随波浪变幻；堡城下黑乎乎的宫殿窗户里也有亮光，那是大神庙高耸的尖顶；在贫民区，几千支燃烧的火把组成流动的光之河，流过建筑物间，流到路上，再流进上城城门。都是离家逃亡的难民，正逃往心目中的避难所。但地峡城墙陷落后，我们还能坚持多久？这问题的答案不会太难。

“主审官大人！”

“啊，科斯卡师傅，很高兴你来跟我做伴。”

“求之不得哪！打完仗之后，没什么比趁夜色散步更惬意了。”佣兵头子大摇大摆地走来，虽然光线昏暗，格洛塔还是看出对方跟平时不同——他一步一跳，眼里放光，头发精心梳理，八字胡也新上了蜡。他仿佛突然间高了一两寸、年轻了十岁。佣兵将上身探出护墙，闭上眼，尖鼻子深吸一口气。

“就刚打过仗的人而言，你的状态出人意料的好。”

斯提亚人咧嘴笑着看他：“前面有人挡着嘛。我一直觉得打仗不能拘泥于前线，没人听得清你说话。还有，上前线牺牲的概率可是非常之高哟。”

“毫无疑问。情况如何？”

“鉴于古尔库人尚被挡在城外，我觉得相当不错。当然，死者可能不同意，但谁他妈在乎他们？”他愉快地挠脖子，“今天相当不错，但明天、后天，谁知道？援军依旧遥遥无期？”格洛塔摇头，斯提亚人猛吸一口气。“自然，这对我不成问题，但你最好趁还控制着码头时下令撤退。”

所有人都想溜，甚至包括我。格洛塔哼了一声：“内阁给我套上了笼子，不许我撤。他们告诉我，事关国王的荣誉，国王的荣誉无疑比咱们的生命宝贵。”

科斯卡抬起眉毛：“荣誉，呃？荣誉是什么鬼玩意儿？虽然每个人看法不同，但事实上它不能喝、不能操，越多越麻烦，完全没有也死不了。”他摇摇头。“榆木脑袋才觉得它是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

“嗯。”格洛塔呢喃，舔舔牙齿空洞。荣誉比不上一条腿或完整的牙齿，这是我用血换来的教训。他望向阴沉的地峡城墙，城墙上点缀着篝火。不时能听见战斗声，偶有火箭破空，落进贫民窟的废墟。即便现在，血腥的勾当仍在继续。他深吸一口气。“再坚持一周的机会有多大？”

“一周？”科斯卡抿嘴，“很有可能。”

“两星期呢？”

“两星期？”科斯卡咋舌，“机会小一些。”

“也即是说一个月是不可能的。”

“完全不可能。”

“你对此似乎相当满意。”

“我吗？我总是化腐朽为神奇呀。”他朝格洛塔咧嘴笑，“这年头，只有这种境地才用得上我。”

我明白这感觉。“尽可能坚守地峡城墙，万不得已时抽身而退。上城城墙将成为下一道防线。”

科斯卡的微笑在黑暗中闪烁：“尽可能坚守，万不得已时抽身而退！我简直不能等了！”

“此外，或许该为进城的古尔库客人备些惊喜。你说呢？”格洛塔懒洋洋地挥手，“绊网啦，陷坑啦，涂大粪的尖刺啦，你懂的。我敢说，你对这种事颇有经验。”

“打仗的事，我都有经验，”科斯卡脚跟一碰，行了个完美的军礼，“涂大粪的尖刺！您真有荣誉感。”

这是战争，胜利是唯一的荣誉。“谈到荣誉，你最好给我们共同的朋友维斯布鲁克将军说清楚，若他着了哪个惊喜的道，那就太不幸了。”

“当然，主审官大人，太不幸了。”

格洛塔自觉放在护墙上的手握成拳头。“让古尔库人为每一跨土地付出代价。”让他们为我的瘸腿付出代价。“为每一捧泥土。”为我失去的牙齿。“为每一间破烂棚屋、每一栋摇摇欲坠的建筑和每一点毫无价值的灰尘。”为我流泪的眼睛，为我扭曲的脊梁，为我毁掉的人生。他舔舔牙齿空洞。“付出代价。”

“妙极！好古尔库人就是死古尔库人！”佣兵旋身大步出门，马刺叮当作响，把格洛塔一人留在平坦的阳台上。

一星期？可以。两星期？也许。更长时间？不可能。敌人或许没有舰队，但总的来说神秘老者余威的警告没错。埃泽的警告也没错。我们根本没机会。所有努力，所有牺牲，都挽救不了达戈斯卡。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他望着黑暗的城市。黑暗中要分辨陆地和海洋并不容易，船上的灯火和屋里的灯火，码头的火炬和贫民窟的火炬，汇成光点的海洋，互相涌动，却又被更大的虚空淹没。只有一点确凿无疑：

我们完了。不是今晚，但很快。我们身陷重围，网子越收越紧。

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伤疤

菲洛用刀尖利落地接连挑出路瑟伤口上的缝线，动作轻柔，黑手指敏捷果断，黄眼睛全神贯注。罗根注视她工作，一边赞叹地缓缓摇头。他经常看人处理伤口，但没见过如此精湛的手艺。路瑟几乎没有痛苦——他最近看起来总是很痛苦。

“还裹绷带？”

“不，让伤口接触新鲜空气。”最后一个针脚挑开后，菲洛将这些血淋淋的线头扔掉，双膝撑起身体，仔细查看伤口。

“漂亮。”罗根认真地说。伤口愈合比他预想好得多，火光下路瑟的下巴微偏，好像在用一边牙咬什么，下唇有个小豁口，一道分叉伤疤从那延伸到下巴尖，伤疤两边的小粉点都是针脚，周围皮肤也有些起皱。除开些微浮肿，伤势已无大碍。“缝得真漂亮，前所未见。你打哪儿学的？”

“一个叫阿尔夫的人教的。”

“他教得很好，很神奇。幸亏他教了你。”

“代价是跟他上床。”

“呃。”罗根觉得一下子变了味。

菲洛耸肩：“我不介意。他多少算个好人，还教我怎么杀人。我跟很多更糟的人睡过，就为一点好处。”她皱眉打量路瑟的下巴，用拇指按按，检查伤口旁的皮肉。“一点好处。”

“好吧。”罗根嘀咕，他和路瑟交换了个担忧的眼神。对话偏离了预想方向，或许菲洛就是不按套路。他把一半时间用来从她嘴里撬话，但真等她开口，却不知如何继续。

“结痂了。”沉默地检查完路瑟的脸，她咕哝道。

“谢谢。”她准备起身时，路瑟握住她的手，“真心的。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你——”

她脸一抽搐，迅速抽出手指，好像他给了她一巴掌。“行了！如果再受伤，你还是自己动手吧。”她起身离开，坐到废墟角落变幻的阴影中，在不出去的前提下尽量远离其他人。她似乎和讨厌谈话一样讨厌感谢，不过路瑟十分开心能取下绷带，没太在意这个。

“看起来怎样？”他边问边朝下瞄下巴，还用手指轻戳。

“很好，”罗根说，“你真幸运。可能没以前那么帅，不过他妈的还是比我好看。”

“那当然，”他似笑非笑地舔舔唇上豁口，“幸好脑袋没被他们当场砸扁。”

罗根咧嘴笑着跪在锅旁，用勺子搅拌。他和路瑟的关系越来越好，说来残忍，破相对男孩反倒是好事。破相的教训比任何言语更管用，让男孩很快学会了尊重，更让人欣慰的是，男孩变得现实了。一点姿态和时间，如此而已。他扭头看菲洛，后者正从阴影里皱眉看他，他一下子泄了气。有些人花的时间比别人久，有些人永远无法笼络，好比黑旋风。罗根的父亲曾说，有的人生性独来独往。

他又看向锅子，锅里毫无诱人之处，只是碎熏肉条和切碎的根茎炖粥。死亡之地名副其实，找不到吃的，平原上的长草成了棕色短草和灰色尘土。他环视驻扎的房屋废墟，火光照亮了破石头、斑驳墙灰和经年木屑，但裂缝中没有蕨类，泥地里没生出低矮灌木，石头间甚至连块青苔都没有。在罗根看来，他们似是若干世纪以来唯一在此出没的活物。或许确实如此。

今夜无风，十分安静，只有火堆偶尔轻柔地噼啪响，巴亚兹低声絮絮叨叨教导徒弟。罗根很高兴第一法师醒来，尽管他看上去更为老迈严厉，但至少无须罗根做决定了。要满足每个人真的太难。

“终于迎来晴朗夜晚！”长脚兄弟唱着矮身钻过横梁，装腔作势指着天。“领航的完美天气！十日以来，群星首度如此闪耀，我宣布，我们一跨也未走偏！一跨也未！我没领错路，朋友们，完全没有！尽管这条线路并非我的选择！现在我估计，我们离阿库斯正好四十里！”没人赞扬他，巴亚兹和魁吵得正厉害，路瑟举着短剑，试图找个角度反射倒影，菲洛在角落眉头紧锁。长脚叹口气，蹲在火堆旁。“又是粥啊？”他瞥了眼锅里，皱着鼻子嘀咕。

“恐怕只能如此。”

“哎，好吧。旅途的艰辛，呃，朋友？没有艰辛的旅途不值得夸耀。”

“噢。”罗根回道，他宁愿用任何夸耀换顿像样的晚餐。他闷闷不乐地用勺子戳粥上的泡泡。

长脚倾身靠近，声音几不可闻：“看来我们声名赫赫的雇主和他徒儿的矛盾升级了啊。”巴亚兹的说教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暴躁。

“……懂得拿锅子砸人脑袋固然好，但第一要务还是魔法练习。你最近的态度明显不对，明显带着排斥和抗拒，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个令人失望的学生了。”

“您一直是个模范学生喽？”魁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从未令老师失望？”

“他失望过，并造成了可怕后果。对此我们都有错。而老师该保证学生不犯同样的错。”

“或许你该告诉我你犯的错，那样我能学着做个更好的学生。”

师徒二人在火堆两侧大眼瞪小眼。巴亚兹紧皱的眉头让罗根心生不安，他在第一法师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之后没好事。他无法理解，为何短短几周内，魁的态度便从谦卑恭顺变为乖戾反抗，而这没让其他人的日子更好过。罗根假装专心查看锅里的粥，心不在焉地期待震耳欲聋的爆炸，但最终他听到巴亚兹轻柔地开口：

“很好，魁师傅，你的请求难得有些道理。我们就来讲讲我犯的错。真是千头万绪，从何说起呢？”

“从最开始？”门徒建议，“不然呢？”

巫师苦涩地叹口气。“哈。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旧时代的全盛时期。”他停顿片刻，盯着面前火焰，火光在他消瘦的面颊上跃动。“我是尤文斯的大弟子，但拜师后不久，师父又收了二弟子。一个南方男孩，名为卡布尔。”菲洛突然抬头，从阴影中皱眉看来。“我跟他打一开始就貌合神离，我们过于骄傲，嫉妒对方的天赋，师父稍有偏爱就眼红。竞争一直持续，即便过去多年，即便尤文斯又收了十个徒弟。一开始这是动力，让我们更加用功、更为专注，但与高斯德的恐怖一战后，很多事变了。”

罗根把大家的碗集起来，用勺舀出腾腾热粥，同时竖起耳朵听巴亚兹讲话。“竞争升格为争执，争执升格为仇恨。我们发生了争斗，先是言语挑衅，接着动手，最后用上魔法。若听之任之，说不定我们会斗个你死我活，那样世界也许会好上许多。但尤文斯插手干预，他把我送到遥远的北方，把卡布尔送往南方，他把我们送到两座他很久以前建造的大图书馆里去学习，天各一方，与世隔绝，直到怒火平息。他以为绵延的高山、宽广的大海以及横跨环世界的距离能掐断争斗，但他错了。流放令我二人的仇恨变本加厉，最终结下不解之怨。”

罗根像往常一样分发食物，看到巴亚兹的眼睛在浓眉下紧盯魁。“换作现在的我，一定会谨遵师父教诲，但我当时太年轻，任性自大，急于超越卡布尔的力量。我做了个愚蠢的决定，既然尤文斯不肯教我……我就另择名师。”

“又洒了，呃，粉佬？”菲洛从罗根手里抢过碗，咕哝道。

“不谢。”他丢给她勺子，她凌空接住。罗根把碗递给第一法师，“另择名师？你还能找谁？”

“只有一个选择，”巴亚兹轻声说，“坎迪斯。锻造者。”他若有所思地转动勺子，“我去他的大厦，跪在他面前，求他收我为徒。他自然拒绝了我，就像拒绝其他人……但只是头一回。我很固执，而他的态度慢慢软化，终于同意教我。”

“于是你住进锻造者大厦。”魁低声说。罗根端着碗蹲下身，听到这话打了个激灵。去那地方的短暂造访让他噩梦至今。

“是的，”巴亚兹说，“我学会了在里面的生存之道。我的高等技艺让新师父获益匪浅，但他对分享秘密远比尤文斯吝啬，只让我像奴隶一样在他的锻炉中工作，要我侍奉他，却只教给我一些边角余料。于是我变得冷血，当锻造者外出寻找材料时，好奇心、野心和对知识的渴望驱使我走进大厦中他禁止我进入的部分。在那里，我找到了他死守的秘密。”他停住话头。

“什么秘密？”长脚的勺子停在半空，急切地问。

“他女儿。”

“托萝美。”魁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巴亚兹点点头，嘴角上扬，仿佛想起美好往事。“她与众不同，从没离开过锻造者大厦，从没和父亲以外的人说过话。我得知，她会帮父亲完成一些任务，她掌握着……某些材料……只有锻造者的血脉才能触碰。我相信这是锻造者生她的主要原因。她的美无与伦比。”巴亚兹面颊抽搐，带着酸楚的笑容低下头。“反正在我记忆里，她是如此。”

“那很好啊。”路瑟边说边舔手指，放下空碗。他越来越不挑吃了，或许几周不能咀嚼足以改变一个人。“还有吗？”他期冀地问。

“吃我的。”魁嘶声说，将碗塞给路瑟。他脸色冰冷，双眼在阴影中闪闪发光，仿佛要穿透老师。“继续讲。”

巴亚兹抬头。“托萝美迷上了我，我也迷上了她。你们也许奇怪，但那时我还年轻，血气方刚，还有路瑟上尉那样的好头发。”他用手掌抹抹秃头，耸耸肩。“我们相爱了。”他挨个看过众人，像要看看谁敢笑，但罗根忙着舔牙缝里的咸粥粒，其他人只是面露微笑。

“她说出父亲交予的任务。我朦朦胧胧了解到，坎迪斯正大肆搜索恶魔还在世间行走时留下的下界材料。他要压榨这些碎片的力量，注入他的机器。他在摆弄第一律法的禁忌，且小有成果。”罗根不安地扭了扭。他记得在锻造者大厦看到的东西，它躺在潮湿白石上，奇妙而充满蛊惑力。巴亚兹称之为分割者，说它两面开刃，一面在现世，一面在异界。他没了食欲，把吃了一半的碗推到火堆边。

“我吓坏了。”巴亚兹续道，“我见过高斯德造成的毁灭，于是决定把一切告诉尤文斯。但我不想抛下托萝美，她也不想离开熟悉的环境，因此我一拖再拖，直到坎迪斯突然返回，发现我俩在一起。他气得……”巴亚兹打个激灵，仿佛记忆令他痛苦，“……完全无法形容。整栋大厦天翻地覆，地动山摇，烈火熊熊，我有幸活着逃出，跑到从前的恩师尤文斯那里寻求庇护。”

菲洛不屑道：“他还真是个烂好人，呃？”

“我很幸运，尽管我背叛了他，尤文斯却没抛弃我，尤其在我告诉他他弟弟想打破第一律法后。锻造者勃然大怒，前来要人，宣称要以强奸他女儿、盗取他秘密的罪名惩罚我，尤文斯拒绝了，反而要坎迪斯坦白在做的实验。兄弟当场反目，天空都被他们的战火染红。我逃掉了，等我回来，发觉恩师已死，他弟弟则不知所终。我发誓复仇，从全世界召集起所有法师，一起向锻造者宣战。所有人。除了卡布尔。”

“他为什么不来？”菲洛低吼。

“他说信不过我，说我的愚行导致这场战争。”

“他说得很对，不是吗？”魁呢喃。

“或许有些道理，但他做得糟糕得多。他和他该遭三重诅咒的门徒马穆，到处散播谎言。”他冲火堆嘶吼，“他们没能欺骗其他法师，卡布尔干脆反出师门，退出法师组织，独自返回南方，以其他方式寻找力量。他找到了，他像高斯德一样诅咒了自己，依靠打破第二律法食人肉。我们只得十一人前去讨伐坎迪斯，最终九人回来。”

巴亚兹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就是这样，魁师傅，这就是我犯的错，明明白白。你可以说，是我的错害死恩师，导致法师组织分裂；你可以说，是我的错让我们一路西行，来到这片旧日废墟；你甚至可以说，是我的错令路瑟上尉下巴受伤。”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罗根低声自言自语。

“没错，”巴亚兹说，“一点没错，这就是结出的苦瓜苦豆。魁师傅，你跟我一样从错误中学到什么了吗？你以后会认真听师父教诲吗？”

“当然，”门徒说，罗根却暗中琢磨这话是否带着讽刺，“我将言听计从。”

“这才明智。若我听取尤文斯教诲，就不会落到今日地步。”巴亚兹解开衬衫头两颗纽扣，掀起衣领，闪烁火光下，一道淡淡的伤疤从老人脖颈底端延伸向肩膀。“拜锻造者所赐，往上一寸，我命休矣。”他恨恨地揉伤疤，“这么多年过去还时时隐痛，让我忍受了长久折磨……瞧，路瑟师傅，你那道疤不是最糟的。”

长脚清清嗓子。“的确是骇人的伤疤，但我觉得我的更严重。”他抓住脏兮兮的裤腿，一路扯到腹股沟，壮实的大腿凑近火光，只见整条腿几乎都被皱巴巴的灰色伤疤覆盖，连罗根也不得不承认这很吓人。

“见鬼，怎么搞的？”路瑟有些恶心。

长脚微微一笑。“多年前，我还年轻时，在苏极克岸边被风暴吹翻了船。我这辈子共有九次遇上极端恶劣的天气，九次被真神拍入冰冷的大海。幸运的是，我是个游泳健将；不幸的是，那回海里有种大鱼想吃我。”

“鱼？”菲洛低声重复。

“是的，一条硕大无朋、极其好斗的鱼，嘴有门那么大，牙齿锋利如刀，幸亏用拳头砸它鼻子——”他当空一挥拳头，“能让它松口。幸运的潮水将我冲上岸，更幸运的是当地一位善良的妇人收留了我，让我在她住处养伤。要知道，苏极克人普遍十分排外。”他适时叹息一声，“我因此学会了他们的语言，那是个精神生活极其丰富的民族。真神保佑我，真的。”众人一时沉默。

“我打赌你的经历更传奇。”路瑟冲罗根咧嘴一笑。

“我被臭脾气的羊咬了一口，但没留疤。”

“手指是怎么回事？”

“这个？”他举起熟悉的断指，前后晃动，“怎么了？”

“怎么断的？”

罗根皱眉，不大确定对谈话走向的态度。听巴亚兹的错误是一回事，但他不想谈论自己的。死者知道，他的确犯下一些大错。然而他们都看向他，他只得说点什么：“打仗丢的，在一个叫卡莱恩的城镇外。我年轻时是个愣头青，总愚蠢地扑进最激烈的战团，而那次我离开战场已没了手指。”

“一时头脑发热，呃？”巴亚兹问。

“差不多吧。”他皱眉轻揉断指，“奇怪的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还能感觉到它，感觉指尖发痒，差点把自己逼疯。怎么才能挠到一根不存在的手指？”

“痛吗？”路瑟问。

“一开始痛得肝儿颤，但跟有些伤口比还是好很多。”

“还有哪些？”

他得好好想想。罗根挠着脸，回忆在疼痛、流血和尖叫中度过的每小时、每天、每星期，回忆如何一瘸一拐地蹒跚，或想用绷带裹住的双手割下身上的肉。“我曾被长剑劈中脸颊，”他说着摸摸巴图鲁在他耳朵留下的豁口，“血流不止。有支箭差点挑出我眼珠，”他又摸摸眉毛下新月形的疤，“好几个钟头才清干净碎片。乌发斯之围时，我被一块见鬼的巨石砸中，就那天，”他摸着后脑勺头发下面凹凸不平的骨架，“砸坏了头骨和肩膀。”

“惨啊。”巴亚兹说。

“我自作自受，徒手挖城墙的下场。”他对看他的路瑟耸耸肩，“没法子，正如我所说，我年轻时是个愣头青。”

“我很诧异你没用牙。”

“我很可能那么干，若非他们砸石头，多半牙也保不住。我号叫着躺了两月，他们把乌发斯团团围住，我伤一好立马对上三树，又落得全身骨折。”忆起全身骨折的疼痛，罗根不禁打个冷战，右手握紧又摊开，回忆如此鲜活。“那次的确够疼，但还比不上这个。”他手伸进腰带，掀起衬衫。大家借着火光看他指的地方。只是一块很小的疤，位于最下一根肋骨下方，靠近胃的位置。

“看起来不怎么严重。”路瑟评论。

罗根转身露出后背：“加上这边，”他说着，用拇指比量脊柱边大得多的疤。看到那块伤疤，众人陷入沉默。

“对穿？”长脚嘀咕。

“对穿。跟一个叫寡言哈丁的人决斗时被他拿长矛捅的，活下来是万幸。就是这样。”

“若是决斗里受的伤，”巴亚兹低声道，“你怎么活下来？”

罗根舔舔嘴唇，嘴里泛着苦味。“我打败了他。”

“被长矛刺穿后？”

“我当时没感觉。”

长脚和路瑟皱眉对视一眼。“不可能没感觉吧。”领航员说。

“你们当然会这么想。”罗根犹豫了一下，徒劳地想找到个合适的形容，“有时……嗯……我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长久的沉默。“什么意思？”巴亚兹问。罗根打个激灵，最近几周建立的信任眼看要在此刻崩塌，但他别无选择。他向来不擅长说谎。

“我十四岁时，大概那时吧，和一个朋友起了争执。原因忘了，只记得很生气。他打了我，但等我看到自己的双手，”他看着众人，众人脸色在黑暗中十分苍白，“我已掐死了他。他没气儿了。我不记得做过此事，但周围没人，我指甲里还沾着他的血。我把他拽到石头上，头朝下扔下，跟别人说他是树上摔下来死的，大家相信了我。他母亲大哭大闹，我能咋办？这是第一次发作。”

罗根感到众人目光聚在他身上。“几年后，我差点杀死我爹，吃饭时捅了他，没有理由，毫无道理。幸好他痊愈了。”

他感到长脚紧张地往远处挪，他不怪长脚。“那时，山卡的活动开始频繁，我爹派我翻过群山，去南方找帮手。我找到贝斯奥德，他提出只要我为他而战就帮我们。我欣然接受，够蠢的，从此就不停地打仗。那些战争中我做过的一些事……别人告诉我我做过的一些事……”他深吸口气，“算了，我杀过朋友。你们没见过我当年对付人的手段。一开始我很享受，喜欢坐在火堆上首，环视众人，目睹他们的敬畏，没人敢迎上我的目光。后来情况变糟了，越来越糟，有一个冬天我大部分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谁，做过什么。有时我看见自己在做什么，却没法改变。没人知道我下一个要杀谁，他们都吓得屁滚尿流，连贝斯奥德都是。但最害怕的，还是我自己。”

众人目瞪口呆，无话可说。经历过遍地死尸和空旷平原，这栋废建筑本来很舒适，现在却全变了。空荡荡的窗户像裂开的伤口，空荡荡的门廊仿如墓穴，死寂不断蔓延、蔓延，终于，长脚清清喉咙：“那恕我冒犯，你觉得有没可能，你会在无意中杀掉这里的谁？”

“我更可能把这里的人全杀光。”

巴亚兹皱眉：“抱歉，这话可不让人安心。”

“你从前怎么不说！”长脚突然发难，“身为旅伴这种事都不说！真没想到——”

“闭嘴。”菲洛吼道。

“但我们应该知道——”

“闭上鸟嘴，胡思乱想的白痴，你才是这里最大的祸害。”她怒视长脚，“有的人滔滔不绝，遇到麻烦却逃之夭夭。”她又皱眉看路瑟，“有的人自以为了不起。”她瞪着巴亚兹，“还有人藏着一堆秘密，却挑个好时候呼呼大睡，把我们丢在荒山野地。就算他是个杀手，那又怎样？妈的他动手杀人帮了你个大忙！”

“我只想——”

“我叫你闭嘴。”长脚眨眨眼，终于闭上嘴。

罗根借火光看菲洛，不敢想象她替他出头。这群人中只有她见过他杀人，只有她知道他说的到底什么意思，但她还是站了出来。她发现他的目光，皱眉瞪回来，一边缩进角落。这改变不了什么，他发觉自己在微笑。

“那你呢？”巴亚兹看向菲洛，一根手指若有所思地抵在唇边。

“我什么？”

“你不喜欢秘密。我们都说过自己的伤疤，我给大家讲了无聊的过去，九指吓了大家一大跳，”巫师消瘦的脸在火光照耀下布满漆黑阴影，他轻敲脸颊，“你脸上那道疤呢？”

沉默。“我敢说你找伤你的人报仇雪恨了，呃？”路瑟略带鼓励地笑道。

长脚笑出声：“哦，那必须是！我猜那人下场惨烈！我无法想象——”

“我自己弄的。”菲洛说。

笑声一下子消失，笑意也跟着退去。“呃？”罗根问。

“怎么，粉佬，你他妈聋了？我自己弄的。”

“为什么？”

“哈！”她突然拔高声调，隔着火堆怒视他，“你根本不懂被奴役的滋味！我十二岁时被卖给一个叫苏斯曼的男人。”她吐口唾沫，用自己的语言念叨，罗根觉得肯定不是好话。“他有地方训练女孩，然后高价卖出。”

“练什么？”路瑟问。

“你以为呢，白痴？跟人上床。”

“噢。”路瑟被呛了回来，吞口口水，重新盯着地面。

“我在那边过了两年。两年后我偷了一把刀，但那时啥也不懂，不会杀人，只能尽量伤害自己。这是我用刀割的，深可见骨，等他们抢走匕首，我的价格只剩从前的四分之一。”火光下她露出狞笑，仿佛那是最骄傲的一天。“你们真该听听那杂种的尖叫！”

罗根瞪大眼睛，长脚张大嘴巴，连第一法师都颇感震撼。“你自残？”

“不然呢？”又是沉默。起风了，风打着旋吹进废墟，在石缝中呼啸，拉扯摇曳着火苗。听完她的话，众人不再开口。

暴怒

雪下得正紧，白色大雪片在悬崖外半空中盘旋，将绿色的松树、黑色的岩石及下面的棕色河流都染成白色幽灵。

威斯特不敢相信自己小时候竟年年盼下雪。他会兴奋地醒来，看着世界披上白衣，白衣下掩藏着神秘、奇迹和欢乐。现在看着雪花落在凯茜头发上，落在兰迪萨的外套上，落在自己肮脏的裤腿上，威斯特满心恐惧。这意味着更冷、更湿，前进更费力。他搓着苍白的双手，不住呵气，皱眉盯着天空，试图缓解郁闷的心情。

“随遇而安吧。”他低声说，嗓音划过嘶哑生疼的喉咙，在寒气中结成浓重的白霜，“随遇而安。”他怀念阿金堡温暖的夏天，花儿在广场树梢绽放，鸟儿站在微笑的雕像肩头鸣啭，阳光从公园里枝繁叶茂的树冠间洒下。没用。他吸回流出的鼻涕，再次试图把双手拢进制服袖子，但袖子实在不够长。他苍白的指尖抓紧磨损的袖口。还能暖和吗？

他感到派克的手搭在肩上。“出事了。”罪犯低声说，指向蹲在一起的北方人，他们正激烈地说着什么。

威斯特疲惫地看向他们。刚舒服一点，很难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上。他缓缓伸直酸痛的腿，听着起身时冰冷的膝盖发出咔哒声，晃了晃头驱除倦意。随后他艰难地走向北方人，老人般佝偻着身子，双臂抱在胸前取暖。没等走到，北方人便散了，又一个没听他半句话就做出的决定。

三树大步流星，毫不受大雪影响。“狗子发现几个贝斯奥德的探子，”他压低声音，指向树林，“就在小河边的高地上，靠近瀑布。幸好他先看到，否则我们很容易暴露，只怕这会儿全完了。”

“多少人？”

“狗子觉得有十二个。绕过去太冒险。”

威斯特皱眉，不断晃身体，让血液保持流动。“和他们打不更冒险吗？”

“可能会，可能不会。若能出其不意，胜算很大。他们有食物、武器，”他看看威斯特，“还有衣服。我们都用得上。现在才摸到冬天的门槛，我们还要向北，只会越来越冷。就这么定了。战。人数差得多，因此每个人都要上阵。你的同伴派克似乎锤子使得不赖，让他和其他人准备好。”他冲缩在地上的兰迪萨点点头，“女孩可以不参战，但——”

“王子不行，太危险。”

三树眯起眼：“你说得对，太他妈的危险，因此每个人都该尽力。”

威斯特倾身靠近，尽量让自己干裂肿胀得像香肠的嘴唇说出有说服力的话。“你我都清楚，他只会增加大家的危险。”王子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想搞清他们在说什么。“让他参战，等于在你们头上套麻袋。”

北方老汉轻哼一声：“你说的没错。”他深吸一口气，皱眉思考片刻，“好吧，这事儿算破例。就这么着吧，他留下，他和女孩。剩下的参战，包括你。”

威斯特点头。每个人都该尽力，无论力量多微不足道。“很公平。剩下的参战。”他踉跄着折返回去通知其他人。

若兰迪萨王太子现在回到阿金堡漂亮的花园，没人能认出他。那些廷臣和花花公子，那些平日绞尽脑汁谄媚他的人，都会捂着鼻子绕开。威斯特给他的外套破烂得不成样，沾满泥巴，双肘磨破，外套下光鲜的纯白制服逐渐脏成黑色，残留的几根金穗像盛放过后的枯萎花秆。王子头发乱得像稻草，下巴上东一块西一块长出黄胡须，双眉间冒出的乱糟糟的毛暗示主人在享乐的日子里没少花时间打理。方圆百里之内唯一比他惨的，估计就是威斯特自己。

“要做什么？”威斯特蹲在王子身边，王子低声问。

“河边有贝斯奥德的探子，殿下，得打一仗。”

王太子点头：“我需要把武器，比如——”

“我请求您留在后方。”

“威斯特上校，我觉得我应该——”

“您能帮大忙，殿下，但恐怕不能上战场。您是王储，我们必须保护您。”

兰迪萨摆出一副极端失望的表情，但威斯特感到他大松一口气。“好吧，如果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威斯特看向凯茜，“你们俩留下，我们很快回来。祝好运。”最后一句委实难出口，这段时间，好运少之又少。“藏好，别出声。”

凯茜咧嘴一笑：“别担心，我保证不让他伤到自己。”

兰迪萨转开愤怒的目光，紧握的双拳无力地宣泄着情绪，看样子还是不适应凯茜时常的讽刺。毫无疑问，若你一辈子只接受过奉承与服侍，遇到逆境便很容易无所适从。威斯特迟疑片刻，心想把他们单独留下似乎不妥，但看来别无选择。这里毕竟偏僻，他们应该会安全。至少比他安全。

出发的人蹲在一起，一圈伤痕累累、满是泥土的脸，面色严峻，头发蓬乱。三树崎岖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黑旋风没了只耳朵，挂着残忍的笑容；巴图鲁的粗眉拧在一起；寡言像一块沉默冷静的石头；狗子眯起明亮的眼珠，尖鼻子呼出白气；派克烧焦的脸上还能动的部分皱了起来。加上威斯特，他们就是全世界最丑陋的六个人。

他吞口口水。每个人都该尽力。

三树用棍子在冻土上粗粗画了幅地图。“好吧，伙计们，他们驻扎在河边，有十二个，可能更多。我们这么着：寡言从左，狗子从右，和以前一样。”

“好的，头儿。”狗子说。寡言点头。

“我、大巴还有派克，从这边慢慢挪近，但愿出其不意。别射歪，呃，伙计们？”

狗子咧嘴笑道：“你别挡箭就没事。”

“我会注意。黑旋风和威斯特，你们到对岸瀑布边埋伏，从后接近。”木棍在地上划出一条深深的线，威斯特忧心忡忡。“水声会掩护你们，看到我将一块石头丢进水里就行动，听见没？丢石头，这是信号。”

“没问题，头儿。”黑旋风嘀咕。

威斯特突然意识到三树盯着自己。“你听到了吧，小子？”

“呃，当然，听到了。”他嘀咕，舌头因寒冷和不断膨胀的恐惧打了结，“丢石头就行动……头儿。”

“行，都把招子放亮，说不定还有别的探子。贝斯奥德的人到处都是。谁还不明白？”大家摇头。“很好，那么死了可别赖我。”

三树起身，其他人也跟着起来，做最后准备，抽抽武器，试试弓弦，系紧腰带。威斯特没什么好准备的，一把捡来的重剑插在磨损的皮带里，仅此而已，他觉得在这群人里自己蠢笨得出奇。他不禁暗想这群人杀过多少人，若说他们加起来杀了一整个镇子外加周围几个村庄那么多的人，他也不惊讶。连派克看来都跃跃欲试，威斯特不禁想，他压根不明白这人被流放的原因，看这人现在的样——拇指若有所思地搭在沉重战斧边沿，烧焦僵死的脸上眼神冷硬——不难想象犯过什么罪。

威斯特盯着自己的手，发现它们在抖，这不止是因为寒冷。他用一只手紧攥另一只手，抬头发现狗子冲他咧嘴而笑。“唯有恐惧方能勇敢。”狗子说完和三树等人进了树林。

黑旋风在后面粗声粗气地吼威斯特：“跟上我，杀手。起来，跟上。”他照冻土地吐口唾沫，转身走向那条河。威斯特最后回望了一眼，凯茜冲他点了下头，他也点头，然后转身跟上黑旋风，无声地消失在林中，周围都是反光、滴水的冰，瀑布水声越来越响。

三树的计划愈想愈显粗略。“我们过了河，收到信号，然后呢？”

“杀。”黑旋风回头低吼一声。

回答毫无意义，威斯特肚内翻江倒海。“我走右边还是左边？”

“随你便，别挡老子的道。”

“你走哪边？”

“哪边能杀人就走哪边。”

威斯特真希望自己没多嘴问问题。他小心翼翼踏上河岸，瀑布就在上游不远处，黝黑的林间露出黝黑的石墙，白色水帘哗哗冲下，洒出冰冷雾气，带来无尽喧哗。

小河才四跨宽，但又深又急，深色河水冲击着两岸潮湿岩石，泛出白沫。黑旋风高举长剑战斧，稳稳涉水前进，河中央水深齐腰。他慢慢爬到对岸，湿淋淋地站在岸边岩石上回头一看，发现威斯特落得很远，不禁皱起眉头，怒冲冲地挥手示意跟上。

威斯特摸索出长剑举过头，深吸一口气踏入河水。水顿时涌进靴子，包裹小腿，如坠冰窟。他迈了一步，这回另一条腿直淹到大腿。他双目圆睁，呼吸急促，却已不能后退。他又迈开一步，靴子踩在河床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整个人无助地滑倒，水直浸腋窝，若非冰得让他喘不上气，他差点尖叫。剩下的路他半蹒跚半游泳地挨过，牙关紧咬，艰难跋涉，呼吸成为绝望的喘息。最后他晃悠悠爬出来，靠在黑旋风身后的石头上，全身皮肤针扎般又麻又疼。

北方人假惺惺一笑：“你好冷，小子。”

“我没事。”威斯特牙齿打颤，愤愤地回应，他一辈子没这么冷过。“我……我会……尽力。”

“你尽力？老子不会带你，冻僵的臭小子，你丫会害死咱俩。”

“别担心——”黑旋风扬手狠狠抽打他的脸。威斯特被打蒙了，几乎忘了疼。他呆若木鸡，剑掉进泥里，一只手本能地捂住火辣辣的脸。“你——”

“老子抽死你！”北方人嘶声道，“狗日的欠抽！”

威斯特刚张嘴，黑旋风又一巴掌打来，他摔在岩石上，血从唇边流出，滴在潮湿地面，脑袋嗡嗡作响。

“欠抽，狗日的！”

“他妈的……”威斯特双手掐住黑旋风的脖子，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动物咆哮，他像动物一样用力掐、抓、扯黑旋风的脖子，龇牙露齿，完全丧失理智，周身血气激荡，饥饿、疼痛和在寒冷中没完没了行军带来的折磨，一起从他体内迸发。

但不管威斯特多急怒攻心，黑旋风还是比他强壮得多。“就欠抽！”他一边扯开威斯特的手，大吼着将威斯特甩到石头上，“这下暖和了？”

什么东西在头上一闪而过，落进旁边水中。黑旋风一把推开威斯特，转身大吼着向岸上冲。威斯特勉力跟上，从泥土中抓起重剑，高高举起。血在他脑袋里翻涌，他用尽全力狂呼乱叫。

他匆匆掠过泥地，冲过灌木和腐烂的树木，来到开阔地。黑旋风一斧砍翻一个目瞪口呆的北方人，暗红血珠飞溅，黑色血点映衬着纠缠的枝丫和惨白的天空。树木、岩石和毛发蓬乱的人形都摇摇晃晃，呼吸声听来犹如风暴。有人出现在眼前，他挥剑相向，随即是切进血肉的触感，鲜血溅了满脸。他身形一晃，吐了口血，狂眨眼睛，差点向旁跌倒，赶紧踉跄起身。脑子里充斥着鬼哭狼嚎、钢铁碰撞和骨头碎裂声。

劈！砍！吼！

有人握着插在胸口的箭，踉跄到他身旁，被他一剑劈开脑袋，直劈到嘴，但抽搐的尸体把他的剑扯下了。他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随即赤手空拳猛击身边另一人。有东西撞他，将他撞飞到一棵树上，挤出肺里空气，化为一团白雾。有人顶他胸膛，按住他双臂，要了结他。

威斯特向前探头，咬住对方嘴唇，直到上下牙咬合。那人尖叫着挥拳猛打，但威斯特毫无感觉。他吐出那块肉，用头撞对方的脸。那人哀嚎着扭身，鲜血从破嘴中涌出。威斯特又咬住他鼻子，一边发出疯狗般的咆哮。

咬！咬！咬！

他嘴里全是血，尖叫声在耳畔回响。他只管咬紧牙关，越咬越紧，越咬越紧，接着向旁一甩头，对方捂脸向后退去。一支不知从哪射出的箭扎进那人肋下，那人跪倒在地。威斯特冲上来，逮住头发，将脸照地上猛砸，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结束了。”

威斯特猛地松手，指间沾满鲜血和扯下的头发。他挣扎起身，喘着粗气，双眼凸突。

一切安静下来。世界不再旋转，雪花轻柔地飘落空地，落在潮湿地面，落在散乱的物件和横陈的尸体上，落在站着的众人身上。大巴在不远处盯着他。三树握着剑站在后面。派克烧烂的粉红色的脸上似有一丝畏缩，一只血淋淋的手握着他胳膊。他们都看着。看着他。黑旋风手指着威斯特，仰头大笑：“你咬他！他奶奶的，你咬掉了他鼻子！我就知道你是个疯子！”

威斯特看着他们，脑袋里的阵痛渐渐平息。“啥？”他嘀咕。他浑身是血，连忙抹了抹嘴。咸。他看着最近的尸体，尸体趴在地上，血从头下涌出，顺斜坡流到他脚边汇聚。他想起了……刚才……他肚子痉挛，弯腰呕出粉红液体，饥饿的胃阵阵翻涌。

“暴怒！”黑旋风喊道，“你就是怒！”

寡言走出树丛，弓挎肩膀上，蹲身从尸体上扯下一件染血的毛皮。“不错。”他低声自语。

威斯特依然直不起身，只觉恶心虚脱，筋疲力尽地看着他们仔细检查营地。黑旋风还在笑。“暴怒！”他刺耳的声音喋喋不休，“老子叫你暴怒！”

“他们有箭，”狗子从地上包裹中翻出些东西，咧嘴笑道，“还有奶酪。只沾了点泥。”他脏兮兮的手指抹掉黄色奶酪块上的霉斑，咬了一口，笑得更欢，“够筋道。”

“好东西多咧，”三树点点头，也笑了，“而且咱们都没啥大碍。干得好，伙计们。”他拍拍大巴后背，“最好在他们发现这群人失踪前往北赶。快点搜，再带上另外两人。”

威斯特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另外两人！”

“好啦。”三树说，“黑旋风和……暴怒回去看看。”他带着一丝笑意转身。

威斯特踉跄着沿来路穿过树林，急得脚下直打滑，血气又开始上涌。“保护王子。”他低声自言自语。这回过河他丝毫没在意寒冷，勉力爬到对岸，登上山头，回到出发的悬崖边。

他听到女人尖叫，女人又马上被捂住了嘴，接着是男人的吼声。恐惧立时占据全身。贝斯奥德的人发现了他们，他回来得太迟。他拖着火辣辣的腿爬上斜坡，在泥地里一步一滑，一瘸一拐。保护王子。空气灼烧喉咙，他拼尽全力，手指抠住树干，在霜冻地面上的细枝和松针间摸索。

他冲进悬崖上的空地，喘着粗气，染血的长剑紧握在手。

两个人影在地上搏斗。凯茜在下面，翻滚、踢打、抓挠着上面的人。上面的人已把她裤子扯到膝盖下，正用一只手解自己腰带，另一只手努力捂她的嘴。威斯特向前迈了一步，高举长剑，那人猛地扭头。威斯特眨眨眼，发现未遂强奸犯不是别人，正是兰迪萨王太子。

王子看到威斯特，连忙起身，退开一步。他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小尴尬，仿若学生从厨房偷吃的被抓了现行。“抱歉，”他说，“我以为你们会去得久一些。”

威斯特盯着他，几乎没法相信眼前所见。“久一些？”

“狗娘养的！”凯茜大叫着往后爬，一边拽上裤子，“我绝不会放过你！”

兰迪萨摸摸嘴唇。“她咬我！你瞧！”他举起沾血的指尖，像要证明自己受了什么虐待。威斯特下意识地前进，王子见他脸色不善，立马又退了一步，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提着裤子。“行了，打住，威斯特，我只是——”

没有陡然的暴怒。没有突来的盲目。四肢没有不听使唤，脑袋没有阵阵抽搐。他没生气，他一生从未如此平静、如此清醒、如此确信。

他知道怎么做。

他猛地抬起右臂，在兰迪萨胸口一推。王太子向后倒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他左脚在泥地里扭了，右脚向后踩，却没有可踩之物。他高高扬起眉毛，嘴巴和眼睛也张得大大的，震惊得忘了出声。联合王国王储就这样从威斯特面前掉下悬崖，双手徒劳地在空中乱抓，缓缓转了个身……消失不见。

夹着哭腔的短促尖叫传来，然后是撞击声，接着一片石头滚落。

一切归于安静。

威斯特站在原地眨眼。

他转身看凯茜。

她在两跨外呆立，眼瞪得大大的。

“你……你……。”

“我知道。”听起来完全不像他的声音。他走到悬崖边朝下看，兰迪萨的尸体头朝下趴在远处的岩石上，身上铺着威斯特破烂的外套，裤子掉到脚踝，一只膝盖扭成奇怪的角度，摔碎的脑袋下积着一大摊黑血。死得不能再透了。

威斯特吞口口水。他干的好事。他，他杀了王储。无情残忍的谋杀。他是凶手。他是叛徒。他是怪物。

可他只想哈哈大笑。在阳光和煦的阿金堡，忠诚与顺从无须理由，人们各安其位，禁止相互杀戮，然而这些遥不可及。他也许是怪物，但安格兰的冰天雪地里的规则截然不同。这里是怪物的天下。

一只手重重拍他肩膀，他抬头看到黑旋风缺了耳朵的头也向下张望。北方人轻巧地吹声口哨。“好了，都搞定了。你知道吗，暴怒？”他冲旁边的威斯特咧嘴一笑，“老子喜欢上你了。”

战斗到最后

达戈斯卡主审官沙德·唐·格洛塔亲启：

形势已明朗，虽然你多番努力，达戈斯卡仍无法留在联合王国版图内。有鉴于此，我命你立刻回国述职。你丢了码头，但应该不难趁夜登上小船。一艘军舰在海上等你。

你要将指挥权转交维斯布鲁克将军，他是达戈斯卡理事会中唯一剩下的联合王国代表。不用说，内阁给达戈斯卡守军的命令不变：

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王家审问部审问长，苏尔特

维斯布鲁克缓缓放下信，咬紧牙关。“也即是说，主审官大人，你要抛弃咱们？”他的声音微带沙哑。紧张？恐惧？愤怒？谁能怪他呢？

会议室和格洛塔第一天到来时别无二致。奇妙而繁复的马赛克，错综复杂的雕刻，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长桌，统统在高窗射入的晨光中闪烁。只可怜理事会大减员。维斯布鲁克的下巴突出于绣花夹克的硬领口外，卡哈亚教长疲惫不堪地靠在椅子里。此外，尼科莫·科斯卡站在窗下靠着墙掏指甲。

格洛塔深吸一口气：“审问长大人要我回国……述职。”

维斯布鲁克发出尖细的笑声，“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想到耗子逃离着火的房屋。”恰当的比喻。只是这耗子要上剁肉机。

“得了吧，将军，”科斯卡把头也靠上墙，唇角浮现微笑，“主审官本不用给我们看信。他可以趁夜偷偷溜走，那才明智。我就会那么做。”

“我对你怎么做毫无兴趣。”维斯布鲁克冷笑，“形势十万火急，地峡城墙丢了，城防势若累卵。古尔库士兵涌进贫民区，我们每晚都得从上城派突击队袭扰。我们烧了一根攻城锤，杀了许多睡着的哨兵，但他们每天都运来新设备，也许不用多久就能清空棚屋，架好巨大的投石机。再往后，可以想见，整个上城会被不断轰炸！”他朝窗户伸出一条胳膊，“甚至能打到堡城！我们的会议室很可能被装满柴火的大木桶烧掉！”

“我非常清楚。”格洛塔反击。最近几天气氛如此紧张，怕是死人都能闻到，“但审问长阁下的命令很清楚：战斗到最后，不准投降。”

维斯布鲁克双肩一塌。“至少投降没用。”他起身心不在焉地整理制服，缓缓推开椅子。这一刻，格洛塔几乎有些可怜他。也许他值得同情，但我已把所有怜悯浪费在卡萝特·唐·埃泽、一个本不值得同情的人身上。

“允许我——一个见识过古尔库监狱的人——给你一个建议：倘若城市陷落，最好自我了断，不要落入敌手。”

维斯布鲁克将军听罢睁大眼睛，接着低头看向美丽的马赛克地板，吞了吞口水。再抬头时，格洛塔惊讶地发现他脸上挂着苦笑。“我参军时没想过这个。”

格洛塔用手杖敲敲瘸腿，扭曲地笑道：“我也一样。斯多里克斯怎么说来着？‘募兵官的职业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似乎很有道理。”

“若能给你安慰，我敢说我的下场不比你好。”

“聊以自慰吧。”维斯布鲁克并了一下擦亮的靴跟，完美地立正，就这样僵硬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句话没说就朝门口走。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敲得很响，逐渐消失在外面走廊。

格洛塔看向卡哈亚：“不管我跟将军说了什么，建议你尽快安排投降。”

卡哈亚睁开疲惫的眼睛：“经过这么多流血？现在投降？”

该停止了。“也许皇帝会大发慈悲。无论如何，打下去毫无意义，而我们还有些谈判资本，也许能换得某种条件。”

“这就是你‘力所能及的一切’？皇帝的慈悲？”

“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切。你告诉过我深陷沙漠的人会怎么做。”

卡哈亚缓缓点头：“不论结果，我都要感谢你。”

感谢我？你这傻瓜。“谢我什么？谢我毁了你们的城市，还把你们丢给皇帝的慈悲？”

“谢你给了我们某种尊重。”

格洛塔嗤之以鼻：“尊重？我不过挑你想听的说，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也许罢，但感谢不花什么。愿真神与你同在。”

“我要去的地方没有真神。”格洛塔呢喃，卡哈亚缓步离开房间。

科斯卡顺着长鼻子微笑：“回阿杜瓦，主审官？”

“没错，如你所说，回阿杜瓦。”回审问部，回去见苏尔特审问长。绝非光明前景。

“也许我会在那边与你重逢。”

“是吗？”城破时你很可能跟其他人一道被处死，没机会欣赏我上吊了。

“若说这辈子我活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凡事皆有可能。”科斯卡笑着离开墙，大摇大摆走向门口，一只手施施然搁在长剑圆头上，“我不想失去好雇主。”

“我也不想。但生活充满失望，你得时刻做好准备。”通常最令人失望的是生活终结的方式。

“好啦，我俩总有谁是对的。”科斯卡在门口演戏般一鞠躬，曾华美无比的镀金胸甲反射着晨光。“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格洛塔坐在床上，舔着牙齿空洞，揉着瘸腿，环视房间。这曾是达瓦斯的房间。曾有个老巫师半夜来吓我。也是在这里，我目睹全城燃烧，我差点被十四岁女孩吃掉。噢，都是愉快的记忆……

他皱脸起身，跛行到行李箱旁。我在这里签下一百万马克收据，欠下凡特与伯克银行一笔巨债。他从外套口袋取出马修斯给的那个压平皮套。价值五十万马克的宝石，几乎没动用。他再度感到打开皮套的诱惑，不由伸手进去，抚摸那冰冷、坚硬、声音清脆的财富精华。他极力克制，弯腰开启箱子，拨开上面层叠的衣服，将皮套深深埋入。黑衣服，黑衣服，黑衣服，我该让衣柜丰富一些——

“不吭声就走？”

弯腰驼背的格洛塔猛然直起身，背上剧痛差点令他呕吐。他一只手轰然合上箱盖，刚好赶在瘸腿抽筋之前坐到上面。维塔瑞站在门廊，皱眉看他。

“见鬼！”他嘶叫，每次沉重地喘息牙齿空洞都喷出唾沫，左腿像根毫无知觉的木头，右腿则在痛苦中痉挛。

她踏入房间，眯眼左右瞥看。确认这场私人对话没人打扰。她缓缓关门，他不禁心跳加速，这决不单是因为腿上抽痛。门锁上了。只有咱俩，可怕又刺激。

她默默走过地毯，长长的阴影朝他延伸。“我们有协议。”面具后传来嘶声。

“我也这么以为。”格洛塔叫道，试图坐得更有尊严，“不料却收到苏尔特的小纸条。他要我回去，原因我想你再清楚不过。”

“不是因为我。”

“这是你的说法。”

她眼眯得更细，继续逼近。“我们有协议。我没失信。”

“祝贺你！你可以安慰自己，等我成为阿杜瓦码头边的尸体，你还好端端在此坐等古尔库——哎哟！”

她坐到他身上，以全部体重将他扭曲的背压上箱盖，令他难以呼吸。伴着明亮的金属闪光和铁链声，她的手指锁住他喉咙。

“你这条残废的蠕虫！我真想割开你该死的喉咙！”她膝盖用力顶进他肚子，冰冷的金属在他脖子上摩擦，蓝眼睛中充满冰冷而闪烁的怒火，犹如他身下箱子里价值连城的宝石。我要死了，终于。他记得她怎么对付埃泽。稍稍用力，就能把我这可怜、无助的瘸子像蚂蚁一样捏死。他也许该慌忙求饶，但他想的只是：上回有女人坐在我身上是什么时候？

他嗤笑出声：“你还不了解我呀？”他笑着啜泣，眼里盈满痛苦和愉悦混杂的病态泪水，“我是格洛塔主审官，很高兴认识你！等等，你应该知道，我对你做什么想什么屁兴趣没有。威胁我？最好想点高招，你个黄发臭婆娘！”

她气得双眼暴突，肩膀向前，肘部向后，做好用力的准备。毫无疑问，这一下足以让我的脖子和扭曲的脊柱分家。

格洛塔扭曲地微笑着，唇间全是唾沫。就是现在。

他听见维塔瑞面具后的咝咝呼吸声。动手吧。

他感觉金属压迫脖子，冰冷锋利得让他几乎失去知觉。我准备好了。

她突然长舒一口气，“砰”一声将十字镖扎进他脑袋边的木箱，起身离开。格洛塔闭眼喘了会儿气。我还活着。嗓子里有股奇怪味道。欣慰还是失望？难说。

“求求你。”声音如此微弱，他几乎以为是幻觉。维塔瑞背对他，低下头，握紧的拳头阵阵发抖。

“什么？”

“求求你。”她的确在求我，而且这话显然很难说出口。

“求我，呃？你凭什么求我？说真的，我他妈干吗救你？你是苏尔特的间谍，除了给我找麻烦没干过别的！我想不出谁比你更不可信，何况我不信任任何人！”

她转身面对他，手伸到脑后，解开面具绑带，将它扯下。面具压出清晰的棕褐色晒痕线条，眼睛、前额和脖子周围都有，嘴巴周围则是白的，鼻梁上还有个粉色的疤，但总体来看，她的脸远比他想象中柔软、年轻和普通。她不再气焰汹汹，看上去就是个惊恐而绝望的女人。格洛塔感到一阵突如其来、滑稽的尴尬，就像冲进屋子撞见别人裸体。她跪下平视他时，他几乎扭过头去。

“求求你。”她眼睛朦胧，嘴唇颤抖，似乎要哭了。歹毒外表下真情流露？还是演技？格洛塔眼皮直跳。“我不是为自己，”她几乎在耳语，“求求你，我求求你。”

他的手思虑地揉脖子，发现指尖沾了一点血，染上淡淡的棕色血迹。一点小擦伤，擦破皮而已，但只要她再用力，我就会血溅这可爱的地毯。差点送命，我凭什么救她？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没救过几个人。

他痛苦地绕到箱子后面，背对她坐上去，用力揉僵死的左腿，深吸一口气。“好吧。”他嚷道。

“你不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妈的，受不了女人哭鼻子！见鬼，行李你自己搬！”他转身抬起一根手指，但维塔瑞已把面具戴上，眯缝的眼睛干燥、凶狠。好像一百年也没流过一滴泪。

“别担心，”她一扯腰带上的铁链，从箱盖上抽出十字镖，收进伸出的手掌，“我没什么行李。”

格洛塔看着平静海湾中的火焰倒影。摇曳的小点，红的、黄的、白的，映在黑沉沉的水上。弗罗斯特平稳镇定地划桨，城市飘摇的火光点亮了他半边苍白而无表情的脸；塞弗拉坐在他身后，缩成一团，阴沉地打量海面；维塔瑞在后方船头处，脑袋看来像颗大头钉。桨叶起落，分开波浪，几乎没发出声音，小船也几乎觉不出动弹。只是半岛的阴影轮廓缓缓退去，一切归于黑暗。

我究竟干了什么？为什么宣判全城居民的死刑或让他们沦为奴隶？为国王的荣誉？国王是个拉屎也要人照料的流口水的白痴。为尊严？哈，我早把它连同牙齿一起抛弃。为苏尔特的赞许？奖赏多半是长长的绞绳和索套。

他隐约看见黑色夜空下大岩石比半岛更黑的参差曲线，堡城就在岩石顶上，也许他还看见了大神庙纤细的尖顶。它们皆成过往。

重来一次会有差别吗？我可以听任埃泽一伙阴谋得逞，不流血地献城给古尔库人，这就更好吗？格洛塔苦涩地舔着牙齿空洞。皇帝同样会清洗城市，苏尔特同样会把我召回审讯。可谓殊途同归，毫无裨益。丝克儿说得没错，几人能有选择？

冷风吹来，格洛塔紧紧外套，双臂环抱胸前，在靴子里活动麻木的瘸腿，痛得缩了缩身。现在城市只是远方针尖大的粉色亮光。

一切正如埃泽所言，只为了让苏尔特审问长他们指着地图上这个点那个点夸耀说是王国的领土。他扭曲地微笑。所有努力、所有牺牲、所有策划、算计和杀戮，终归徒劳。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当然，这种问题没有答案。平静的微波拍打小船侧面，桨叶轻声作响，搅动沉默的海。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恶心，为所做一切背上负罪感，牵挂被自己抛给古尔库的男男女女。其他人也许会，很久之前的我也会。现在除了无穷倦意外加腿上、背上和脖子上的酸痛，他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缩身坐进木椅，一如既往地扭动寻找舒适姿势。没必要惩罚自己。

惩罚即将到来。

诸城的珍珠

那天早上，他至少能骑马了。

卸下夹板后，杰赛尔酸软的大腿痛苦地撞击着马腹，握缰绳的手麻木笨拙，解开绷带他才发现胳膊又虚弱又痛。马蹄在废墟般的路面上一踏，他的牙齿就迟钝地咬合一下。但好歹他下车了，算是改善。这些日子，小小的改善就让他非常开心。

其他人阴郁沉默地骑行，葬礼般严肃，杰赛尔不怪他们。这地方太阴郁，尘埃漫天，到处是光秃秃的岩石裂沟、沙子和石头，了无生气。白色天空依旧空空荡荡，铅一般沉重，仿佛随时可能下雨，却一直没下。他们骑马簇拥着货车，好像在取暖，事实上，他们是方圆百里的寒冷荒漠里唯一的暖血生物，行走在被冰封于时间之中的土地，仿若死亡国度的异客。

大路宽阔，铺路石却纷纷龟裂歪斜，甚至整个断开，一些地方被泥土覆盖。行道树树桩夹在大路两旁，巴亚兹发现他盯着它们。

“各城门向外二十里的路上均有高大橡树遮阴，每到夏天，树叶会被平原上的风吹得飘摇闪烁。这些树是尤文斯在旧时代亲手栽培，那时帝国还年轻，我还远未出生。”

这些灰扑扑、干枯的树桩，边缘参差不齐，还有锯过的痕迹，“看起来只是几个月前砍的。”

“不，那是许多许多年前，我的孩子，高斯德占领城市后，伐光树木为他的熔炉添柴。”

“这些树为何不腐烂？”

“因为腐烂也是生命的象征，而这里毫无生命。”

杰赛尔吞口口水，耸起肩，缓缓路过那些早已死去的树桩，宛如路过一排排墓碑。“我不喜欢这里。”他压低声音坦承。

“你以为我喜欢？”巴亚兹阴沉地瞪着他，“你以为任何人喜欢？可我们是成年人，成年人只看利弊。艰苦奋斗中收获名声与荣誉，冲突斗争里带来财富与权力。你不想出人头地吗？”

“想，”杰赛尔呢喃，“我想……”但他不确定。他扫视这片死亡大地，这里没有荣誉和财富，更难以想象从中会获得何等名声，方圆百里只有他们五个。他开始觉得，在贫穷卑微中度过漫长的一生与之相比似乎也算好了。

或许的确如此。只要能回家，他立马向阿黛丽求婚。想到她一边高一边低的笑容，他就心情舒展。她无疑会逗弄他，跟他兜圈子，玩弄他的感情——但无疑也会答应他。不计后果？不顾父亲的愤怒？今后只靠薪水度日？狐朋狗党和白痴兄弟在背后嘲笑他的堕落？这无足轻重的阻力令他咧嘴而笑。

与深爱的女人度过操劳的一生？在平民区租套房子？廉价家具和奢侈的柴火？没有名声，没有权力，没有财富，只有阿黛丽暖床等他……与死神亲密接触，满怀感激地靠一碗粥度日，并在凄风苦雨中独宿多日后，这一切似乎不再是可怕的命运。

他的笑容越咧越开，连下巴的酸痛似乎也变得可爱。

这不是可怕的命运。

雄伟城墙拔地而起，破碎的城垛和塔楼点缀其上，宛如无数伤疤，墙上还有无数滑溜的黑裂缝。这堵黑石悬崖在灰色细雨中蜿蜒延伸到目力不能及的远处，城前光秃秃的土地有许多装满棕色污水的坑，还掉了许多大如棺材的石头。

“阿库斯，”巴亚兹咬紧下颌嘶声道，“诸城的珍珠。”

“我可没见它放光。”菲洛咕哝。

罗根也没见。滑溜的大路歪歪扭扭通往一道摇摇欲坠的拱门廊，对开大门早已不翼而飞，敞开的廊道满是阴影。这条黑暗通道令不安感油然而生，恶心滋味好比当初站在锻造者大厦的大门前，就像看着坟墓——也许是自己的坟墓——而他只想拔腿就跑，永不回头。他的坐骑轻声嘶鸣着退了一步，鼻息在毛毛雨中清晰可见。返回海边的数百里艰难旅程突然变得比进城的数百跨容易多了。

“你确定要进去？”他低声问巴亚兹。

“我确定？不，我不确定！我心血来潮领大家穿越荒原！我花去长久岁月计划这趟旅程，从环世界各地纠集起这支小队，不过是开玩笑！现在没事了，该返回加基斯了！我确定？”他摇头催马前进。

罗根耸肩：“我不过问问。”拱门廊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把他们吞没。蹄声在漫长的隧道里回荡，于黑暗中包围了他们，沉重的石头从四面八方压来，令人窒息。罗根低头皱眉看着前方远处那圈亮光，看着它逐渐变大。他朝旁一瞥，正好对上路瑟的目光，路瑟在暗处紧张地舔嘴唇，湿头发粘在脸上。

他们终于走出隧道。

“天哪，天哪，”长脚喘不过气，“天哪，天哪，天哪……”

眼前是个辽阔广场，广场两侧都有巨型建筑。细雨中隐现的那些高耸梁柱、屋顶和雄伟的墙，统统是为巨人打造。罗根看得合不拢嘴——大家都合不拢嘴，这支小队挤在广阔的空间里，活像山谷中一群受惊的绵羊，听凭狼群摆布。

咝咝雨点敲打着头顶高处的石头，汇成水滴滴在滑溜的鹅卵石上，又或流下残墙，流进路上缝隙。蹄声被水声掩盖，只听见车轮舒缓呻吟，此外就是沉寂。没有人群忙碌喧嚣、熙熙攘攘，没有鸟儿高歌、狗儿吠叫，没有商旅市集——没有活物，没有动静，只有那些高大的黑色建筑，一眼望不到头地延伸进雨帘中，还有头上黑暗天空里翻卷的乌云。

他们缓步骑过神庙废墟，石块和石板倾覆堆积，巨大梁柱的上半截坍塌在破碎的铺路石上，天花板的某些部分直直坠落。眼见这惊人的破坏，路瑟湿漉漉的脸变得惨白——除了下巴上那块粉色伤疤——他低声道：“地狱啊。”

“是的，”罗根压低声音咕哝，“太惊人了。”

“这是富人的宫殿区，”巴亚兹介绍，“他们在神庙里向愤怒的诸神祷告，以平息诸神的怒火。他们在市场买卖五花八门的货品、动物和人，并互相坑蒙拐骗。他们还在剧院、澡堂和妓院里发泄激情，直至高斯德到来。”他指着广场对面建筑物间空出的一条走道。“那是卡连大道，城里最恢宏的路，两侧居住的是首要公民。它笔直地——基本上吧——连接北门和南门。现在仔细听我说。”他吱嘎作响地在马鞍上转身。“出城三里有个很高的山丘，丘顶有座神庙。在旧时代，那山丘被称作萨图灵之岩。若我们被迫分开，就在那里集合。”

“我们为什么会分开？”路瑟睁大眼睛问。

“城里……地质特殊，容易地震。这里的建筑年代过于久远，并不稳定，我当然希望一帆风顺，但……不能盲目乐观。万一有意外，到南门外萨图灵之岩集合。现在靠拢行动。”

这无须多言。出发时，罗根看着菲洛，只见她黑发直立，黑脸挂满水珠，狐疑地望着两旁的高大建筑。“万一有意外，”他低声告诉她，“帮帮我，呃？”

她瞪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我尽力，粉佬。”

“谢了。”

比挤满人的城市更糟的是无人空城。

菲洛骑马一手握弓，一手执缰，左右巡视，瞥进小巷和敞开的窗户、门廊，还踮起脚观察周遭碎石堆积的角落，观察破墙后边。她不知自己在找什么。

但她必须时刻警惕。

这回大家跟她差不多。她看见罗根皱眉盯着废墟，下巴的肌腱拉紧又放松，放松又拉紧，如此反复，而他的手从未远离剑柄，冰冷的重剑柄上水珠闪烁。

杰赛尔会被任何声音吓得一惊一乍——无论车轮滚过石头，水珠滴进水坑，甚至马儿喷鼻息——他的脑袋拨浪鼓般晃来晃去，舌尖总在舔牙。

魁坐在货车上，佝着腰，湿漉的头发在憔悴的面孔前甩荡，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菲洛看他抓缰绳的手如此用力，以至细瘦的手掌背后青筋突出。

长脚一直在扫视无尽的废墟，眼睛和嘴巴微微张大，一任水流流下那颗多瘤的头上的胡楂。他终于无话可说——这是这个被真神抛弃的地方带来的一点小便利。

巴亚兹虚张声势，但逃不过菲洛的眼睛。当他放开缰绳去擦浓眉下的水珠时，她发现他手在抖，而每到一个交叉路口，他嘴里就念念有词，眯眼看着雨帘，寻思下面怎么走——一举一动都透出怀疑和忧虑。

他和她一样清楚这地方并不安全。

叮—当。

雨声中传来一声轻响，好像远处锤子砸在铁砧上。众人纷纷摸武器。她站在马鞍上，凝神倾听。

“你听见了？”她冲九指叫道。

他停下来朝周围茫然地眯眼观察，细细倾听。叮—当。他缓缓点头，“我听见了。”他把剑滑出剑鞘。

“那是什么？”路瑟睁大眼睛四下张望，摸索着自己的武器。

“什么也没有。”巴亚兹咕哝。

她举手示意停步，自己滑下马鞍，朝下一栋建筑的墙角潜行，缓步踏过粗糙的巨石表面，一边搭箭引弓。叮—当。她觉察到九指小心翼翼跟随在后，不禁生出一股安全感。

她单膝撑地，旋身转过墙角，眼前是一片点缀着水坑和乱石的开阔地，远处角落有座倾斜高塔，肮脏拱顶上的大窗户纷纷敞开。有东西在里面缓缓移动。黑色的东西，前后摇晃。这东西能用箭瞄，她几乎笑起来。

然后她听见马蹄声，巴亚兹纵马上前，骑进废弃的广场。“嘶嘶嘶嘶！”她朝他嘶叫，他却充耳不闻。

“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他扭头道，“一口被风吹动的旧钟而已，城里到处是钟。每当皇帝诞生、加冕、结婚或得胜归来，便会钟声齐鸣。”他抬起双臂，声音随之升高。“空中弥漫着欢乐的钟鸣，百鸟在广场、大街和屋顶上欢唱。”他高涨的声音成了咆哮。“民众在大街上列队！从窗户里探出头！为敬爱的皇帝撒下鲜花！一直呐喊到喉咙嘶哑！”他笑着放下双手，在他头顶，那口旧钟被风吹动再次叮当作响。“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走吧。”

魁一甩缰绳，货车隆隆地跟上魔法师。九指冲她耸肩，收剑入鞘。菲洛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怀疑地看着那阴森的倾斜塔楼，乌云从塔顶流过。

叮—当。

她跟上其他人。

暴雨冲刷雕像，它们两两相对，仿如封冻在时间中的巨人，但每个人的脸都早已被岁月磨灭，再无特征。雨水流下光滑大理石，流下长长的胡须和铁甲护裙，流下威胁或祝福地伸出的手——那些手很久以前就齐腕、齐肘乃至齐肩断掉。有的雕像有青铜装饰——巨盔、巨剑、巨大权杖或树叶王冠等——但装饰统统褪色了，并在闪亮的石头上留下脏兮兮的绿条纹。

暴雨冲刷雕像，它们两两相对，直至消失在远处的雨帘和时间的迷雾中。

“皇帝们，”巴亚兹说，“数百年来的皇帝。”杰赛尔眼见古代君王满怀恶意站在两旁，笼罩着破碎的道路，他脖子仰望得生疼，雨水刺痛脸颊。这些雕像至少有阿金堡那些雕像两倍高，但相似性足以唤起浓浓的思乡之情。“这里跟阿金堡的国王大道一模一样。”

“哈，”巴亚兹咕哝，“你以为我从哪里得到的灵感？”

杰赛尔正寻思这话的意思，陡然发觉路已到尽头，最后一对雕像中有一座倾斜到危险的角度。

“护住马车！”巴亚兹高喊着举起一只湿润的手掌，轻踢坐骑上前。

前面不仅没了皇帝雕像，连路也消失了。地面开出一道头晕目眩的大沟，横穿错综复杂的城区，杰赛尔眯眼瞧去，只见对面立起一道参差不齐的悬崖，泥土和石头摇摇欲坠。悬崖后隐约可见更多墙壁、梁柱及宽阔大路，但中间只有暴雨冲刷的虚空。

长脚清清喉咙：“看来此路不通。”

杰赛尔极度小心地倾身从马上往下看，只见下方极远处黑水流动、起沫、搅拌，冲刷着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城市地基，这片地下海中还立着破墙、破塔楼和巨大建筑破损的外壁。一根摇摇欲坠的柱子顶上有一座完整的雕像，似是很久以前的英雄人物，他的手一定曾高举做出胜利姿势，现在却绝望地上伸，仿佛在恳求路人搭救，将他拉出流水地狱。

杰赛尔天旋地转地坐回去。“此路不通。”他勉强嘶声道。

巴亚兹阴沉地瞪着地下河：“赶紧另寻他路。城里到处是这样的裂沟。还有好多里路要赶，还有一座桥要过。”

长脚皱眉：“桥还在的话。”

“桥当然还在！坎迪斯亲手所建！”第一法师瞥进雨帘，空中又是乌云翻滚，沉重的云团压在头顶。“不能再耽误，天黑前尽量赶路。”

杰赛尔恐慌地抬头看着魔法师：“也即是说，我们得在这里过夜？”

“显而易见。”巴亚兹斥道，在悬崖边调转马头。

他们离开卡连大道，朝市中心走去，废墟愈发密集。杰赛尔仰头看着满怀恶意的黑暗阴云，觉得世上比这更糟的就是晚上还得待在这里——他宁愿待在地狱。说实话，两者有什么区别？

河流在人造运河中汹涌澎湃，光滑圆润的大石头砌成河堤，将雄伟的奥斯河禁锢在狭小空间里发泄永无止境、不计后果的滔滔怒火，冲击噬啃石头，掀起漫天水沫。菲洛无法想象任何东西能在这熔炉里长存，但巴亚兹是对的。

锻造者的大桥巍然矗立。

“在我所有的旅行中——我在慷慨的太阳底下旅行过无数城市和国家——从未见过能与此相提并论的奇观。”长脚缓缓摇着秃头，“一座金属桥？”

的确是座金属桥。光滑、沉暗的黑色金属，上面水珠闪烁。它一个桥拱横跨运河，精细至极，桥下空中是蛛网般纤细的线条，桥上是绝对平整的带沟槽的金属板，仿佛在邀请他们。每个边缘都如此锋利，每个曲线都如此精准，每个表面都如此干净，在这个缓缓迈向湮灭的城市里，它依然保持着古朴的风华。“就像刚竣工。”魁呢喃。

“然而它可能是全城最古老的建筑。”巴亚兹冲后面的废墟点头，“尤文斯的伟业尽被荒废，坠落、破碎、被人遗忘，就像从未存在。锻造者的成就却将永垂不朽。事实上，在这个黑暗的地方，它变得更加耀眼。”他喷口鼻息，鼻孔散出雾气，“谁知道？也许它会完好如初一直屹立到时间尽头，那时我们所有人都早已进了坟墓。”

路瑟紧张地看着下面，无疑在想象自己的坟墓。“你确定这桥能走人？”

“在旧时代，每天有几千人跨越这座桥。不，几万人。马匹、车辆、市民和奴隶组成望不见尽头的队伍，从桥两边日日夜夜川流不息。它当然能走人。”菲洛目睹巴亚兹催马踏上金属桥。

“这个锻造者显然拥有……非凡的天赋。”领航员咕哝着打马跟上。

魁一甩缰绳：“他当然有，可惜尽已失传。”

九指随后跟进，路瑟也勉强出发。菲洛却原地未动，她坐在淅沥沥的大雨里，皱眉看着桥、货车和前行的四位骑手。她不喜欢这样，她不喜欢这条河、这座桥和这个城市。每深入一步便愈像是踏进了陷阱——她对此非常笃信。她不该听余威的话，不该离开南方。她与这片寒冷、潮湿、空旷的荒野，与这帮不信神的粉佬毫无瓜葛。

“我不过桥。”她说。

巴亚兹回身望着她：“你想飞过去啰？或者干脆不走了？”

她坐回马鞍上，双手交叉放在鞍桥。“或许我真不走了。”

“出了城再吵罢。”长脚兄弟低声道，紧张地回头看看空旷的街道。

“他说得对。”路瑟劝道，“这地方有股邪气——”

“去你妈的邪气，”菲洛咆哮，“去你妈的。我凭什么过去？我干吗非要过河？你承诺我复仇，老粉佬，结果除了谎话、大雨和难吃的食物，什么也没给我。我凭什么要随你过桥？你给我个解释！”

巴亚兹皱眉：“我师弟余威在沙漠里救了你的命，没他出手，你早已命丧恶土。你答应他——”

“答应？我呸！言语就像风，老头。”她猛地甩开双手，“够了，我收回当初的话。我可没答应做奴隶！”

魔法师发出泄气的长叹，疲倦地在马鞍上前倾身子：“仿佛这趟旅程你不闹很轻松似的。究竟为什么，菲洛，你为什么非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如此复杂呢？”

“也许是真神要我问明白，我不知道。种子是什么？”

直截了当。她说出那个词时，老粉佬的眼睛似乎抽搐了一下。

“种子？”路瑟疑惑地低声问。

巴亚兹看着满腹狐疑的众人：“或许不提为好。”

“不行。为防你再昏睡上一周，我要知道此行目的和真正原因。”

“我完全康复了啊。”巴亚兹反驳，但菲洛知道是谎话。魔法师的每个部位都在萎缩，比以前更加虚弱、更加老态龙钟。他或许说话清醒，但远未康复。虚张声势无法让她安心。“我不会再昏睡，你可以相信——”

“我问你最后一次，一个简单问题：种子是什么？”

巴亚兹瞪了她很长时间，她也毫不动容地瞪回去。“那好吧，我们就淋着雨，探讨事物的本质好了。”他驱马下桥，来到岸上一跨远的地方，“种子是高斯德从地底深处挖出的事物的一个名字，正是它造成这里的大破坏。”

“都是它造成的？”九指震惊地问。

“都是它造成的。”第一法师双臂扫过周围无尽的废墟，“种子毁灭了世上最伟大的城市，并永久诅咒了城市周围的大地。”

“也即是说，它是件武器？”菲洛呢喃。

“它是块石头，”魁突然接口，他躬身坐在货车上，没对上任何人的目光，“一块来自下界的石头。一如将魔鬼赶出我们的世界时，它留了下来，深埋地底。它就是异界在世间的化身，是魔法的本质。”

“没错。”巴亚兹低语，“恭喜你，魁师傅，至少这个问题你没学过就忘。够了吗？满意了，菲洛？”

“一块石头造成了这些？”九指似乎不满意，“见鬼，那我们拿它来做什么？”

“我想某人能猜到。”巴亚兹直直地看进菲洛的眼睛，露出镰刀般的笑容，像是完全清楚菲洛此刻心中所想。或许他真的清楚。

这不是秘密。

什么魔鬼、挖掘和古老废墟都与菲洛无关，她心中所想是如何将古尔库帝国化为废墟，将古尔库人斩尽杀绝，将古尔库皇帝碎尸万段，将古尔库城市彻底毁灭，将所有与古尔库有关的东西统统变成褪色的记忆。死亡与复仇在脑海里激荡，她笑了。

“很好，”她说，“可你为什么需要我？”

“谁说我非你不可？”

她嗤之以鼻：“若不是非我不可，你早没耐心了。”

“说得好。”

“那是为什么？”

“因为无人能触碰种子，即便看它一眼都会带来强烈的痛苦。高斯德陨落后，我们带着皇帝的大军来到被毁灭的城市中搜寻幸存者，结果一个也没找到，只有无尽的恐怖、废墟和尸体。尸体无法计算，我们埋了成千上万，在城里到处挖坑，一个坑能埋一百人。工作持续了很久……这时，一队士兵在废墟中发现一件奇物，他们的队长用斗篷裹着那事物献给尤文斯，自己傍晚时分就暴病身亡，部下也均未幸免。他们头发掉光，肌肉萎缩，一百人全死在一周之内，然而尤文斯毫发无伤。”魔法师朝马车点头，“这就是坎迪斯打造匣子的原因，也是我们必须带着匣子的原因。自保。我们在它面前都不安全，除了你。”

“我？”

“难道你从没思考过自己和其他人的区别？你为什么是色盲？为什么没有痛觉？因为你跟尤文斯、坎迪斯及高斯德一样，跟一如本人一样。”

“恶魔之血，”魁低声道，“被祝福也被诅咒的血统。”

菲洛怒视门徒：“你什么意思？”

“你是魔鬼的后代，”门徒嘴角牵起一丝狡黠的笑容，“你的血统来自旧时代，甚或更悠远。你不全是人类，你是个遗物，身上有一丝能与异界连接的稀薄血统。”

菲洛张嘴想骂脏话，巴亚兹打断她：“不必否认，菲洛，若非此事确凿无疑，我是不会带你来的。不必否认血统，要学会拥抱它，拥抱这份难得的天赋。你可以触碰种子，也许在环世界这个位面，只有你能做到。你不仅能触碰它，还能用它扭转战局。”他倾身靠近，凑在她耳边低语，“但只有我能发动它的力量。它足以烧光古尔库帝国，足以将卡布尔和他所有的仆人挫骨扬灰，足以填满你心中的复仇空洞，乃至更多。你要过桥吗？”他咂咂舌，调转马头上桥。

菲洛皱眉看着老粉佬的后背，随他骑行上桥，一路咬紧嘴唇。她尝到血味，却没有痛觉。她不愿相信魔法师的任何言语，但她无法否认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记得咬过阿尔夫一次，对方说她的娘一定是条蛇。可以是蛇，为何不能是魔鬼？透过金属间的沟槽，她看到下方远处的汹涌河水，一心想着复仇。

“血统什么的没关系。”九指骑到她身边——他一如既往骑得很差——轻声细语地说，“我爹常说，男子汉的命运要由他自己把握。我猜这对女人也适用。”

菲洛不答。她缓步而行，让其他人走到前面。女人、魔鬼还是蛇，对她来说都没差，她只关心如何伤害古尔库人。仇恨如此强烈，如此深刻，如此温暖，如此熟悉，它是她最忠实的朋友。

除了它，她不相信任何人。

菲洛最后一个过桥。众人走向摇摇欲坠的市区时，她回望桥对岸的废墟，现下已在灰色雨幕中若隐若现了。

“嘶嘶嘶！”她猛拽缰绳，越过澎湃的运河，扫视对岸成百上千的空窗户、空门廊及残墙上的缝隙与空洞。

“你看见啥了？”九指担心地问。

“有东西。”但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河堤背后海一般的建筑物躯壳，空虚而了无生气。

“那里不可能有活物，”巴亚兹说，“天快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想找个地方避雨呢。你看花了眼。”

菲洛怒视他，不管是否有恶魔的眼睛，她从未看花眼。城里的确有东西，她能感觉到。

那东西注视着他们。

运气

“起来了，路瑟。”

杰赛尔睁开眼，太亮，一时辨不出置身何地。他嘀咕着眨眼，用一只手遮光。有人晃他肩膀。九指。

“上路了。”

杰赛尔坐起来，阳光照进狭窄房间，直射在他脸上，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其他人呢？”他声音嘶哑，带着睡意。

北方人朝高窗一扬毛蓬蓬的头。杰赛尔眯眼看去，长脚兄弟站在那儿，背着手朝外张望。“我们的领航员在欣赏风景，剩下的在前面照看马匹、规划路线。我想着你可能要多睡会儿。”

“谢谢。”杰赛尔想再睡会儿。他咂咂发酸的嘴，舔着牙齿间的空洞和唇上伤疤，检查一下它们今天有多疼。浮肿每天都在消减，他慢慢习惯了。

“接着。”杰赛尔抬头看见九指扔来一块饼干。他想接，但受伤的手还不灵活，饼干掉到地上。北方人耸耸肩：“沾点灰没啥。”

“好吧，确实没什么。”杰赛尔捡起饼干，拿手背蹭蹭，用完好的那边嘴小咬一口。他掀开毯子，僵硬地翻身站起来。

罗根看他试探着走了几步，双臂展开保持平衡，一只手还攥着饼干。“腿怎样？”

“不算太糟。”好了不少。他一瘸一拐，动作滑稽，伤腿不敢弯曲，重心放上去膝盖和脚踝就会痛，但每个早上走的距离也在增加。走到粗糙的石墙边，他闭上双眼深呼吸，想笑又想哭，能靠自己的双腿行动是如此可贵。

“从现在起，我对能走路的每一刻都心存感激。”

九指笑了：“你会感激上一两天，然后又该抱怨食物了。”

“才不会。”杰赛尔坚决反对。

“好吧，顶多一星期。”他朝房间远端的高窗走去，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拉出一道长影。“你该来瞧瞧。”

“瞧什么？”杰赛尔一步一跳地来到长脚兄弟身旁，靠住高窗旁坑洼的梁柱，气喘吁吁地屈伸酸疼的腿。他抬头看去，惊得合不拢嘴。

他们的住处地势很高，或许在山坡顶，因此能俯瞰城市。初升的朝阳与杰赛尔的眼睛齐平，朦胧的黄色光线穿破晨雾。太阳之上，天空澄明，几朵白云伸展开来，几乎静止。

即便是陨落千百年的废墟，阿库斯仍让人心旷神迷。

破败的屋顶绵延到远方，龟裂的墙壁或反射阳光、或隐入暗影。废墟上耸立着宏伟穹顶、摇摆高塔、飞虹般的拱廊及巍峨的梁柱。建筑物间的空隙是宽广的广场、宽阔的林荫道和奥斯河。大河蜿蜒流过杰赛尔右手边的“石林”，波纹如画，水光粼粼。目力所及的各个方向，潮湿的石头都在曙光中熠熠生辉。

“这正是我热爱旅行的原因。”长脚感叹，“此时此刻，所有艰辛都值了。今番美景何得见？世间能有几人睹？我们三人站在历史的窗前，站在被遗忘的过去的大门前。啊，我不再留恋美丽的塔林，大洋之上、落日之下的塔林；我不再梦到正午时分明亮蔚蓝的苍穹下朝气蓬勃的乌尔-纳布；我不再怀念山上骄傲的奥斯皮亚，她在柔美的夜晚宛如繁星闪烁。从今天往后，我的心永远只属于阿库斯。这真是诸城的珍珠，壮美得让人词穷，谁能想象她繁荣时的盛景？谁不为她的伟大叩动心弦？谁不会对她心生敬畏——”

“一堆破房子而已。”菲洛在他身后吼道，“我们马上动身。去收拾行李。”说完她转身就走。

杰赛尔回头皱眉看着广阔无垠、闪烁发光的黑色废墟，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其魅力无可否认，却也让人心生恐惧。阿杜瓦的华丽建筑，阿金堡的高墙高塔——这些杰赛尔引以为豪的景观与之相比全都相形见绌，他就像是平凡国度的穷乡僻壤出来的傻小子。他巴不得离开，把诸城的珍珠留给属于它的过去。

他决不会梦到阿库斯。

噩梦中或许会吧。

他们快中午才来到城里唯一尚拥挤的广场，巨大空地塞得满满当当，但广场里的人一动不动、毫无声息。一群石人。

雕像的神态、大小和材料各异。有黑色玄武岩和白色大理石，有绿色雪花石和红色斑岩，还有灰色花岗岩及其他上百种杰赛尔叫不出名字的石头。雕像变化多端，但更让人心惊的是它们的共同点——都没有脸。

大的雕像被磨平，表面坑坑洼洼、杂乱无章；小雕像直接被砍掉脑袋，留下火山口般的空洞。一些杰赛尔认不出的丑陋文字粗暴地凿在石像的胸口、胳膊、圆脖子和前额上。在阿库斯，似乎什么规模都大，连毁坏文物都是。

诡异的雕像群中有条路，正好能通行货车。杰赛尔一马当先，踏入无脸的雕像森林，挤在两侧的雕像仿佛是夹道欢迎凯旋的军队。

“发生了什么？”他喃喃地问。

巴亚兹皱眉看着地上一颗也许本该位于十跨高处的头颅，它的双唇依然有力地抿在一起，眼睛和鼻子却被刮掉，脸颊刻着深深的字迹。“高斯德占领城市后，放任他邪恶的军队自由行动一天，以抢掠、强奸与杀戮来发泄怒火和欲望——好像他可以满足他们似的。”九指轻咳一声，在鞍上不安地扭了扭。“然后，高斯德命他们扯下城里所有的尤文斯雕像，每栋屋顶、每个大厅、每道门廊和每座庙宇上的统统扯下。阿库斯是我师父设计的，因此有很多他的雕像，但高斯德务求斩尽杀绝。他将雕像搜集起来，放到这里毁掉脸庞，并刻下可怕的诅咒。”

“这一家子不怎么和睦。”杰赛尔和兄弟们也向来不睦，但这里的做法还是太过分。他躲开一只石巨手展开的手指，那只手手腕着地立起来，掌中刻有歪歪扭扭的符号。

“写的是什么？”

巴亚兹皱眉。“相信我，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一栋恢宏的建筑——即便以这片巨大墓穴的标准它也十分巨大——笼罩在雕像大军一侧，巨大的阶梯级整个有城墙一般高，门柱粗如塔楼，柱顶的三角墙上有许多褪色雕饰。巴亚兹勒马停住抬头看，杰赛尔跟着停下，紧张地看看同伴。

“继续走啊。”九指挠挠脸，不安地四处张望，“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再也别回来。”

巴亚兹笑出声：“血九指竟怕影子？不敢相信。”

“影子都有来源。”北方人吼道，但第一法师不为所动。

“我们还有时间，”法师说着爬下马鞍，“快出城了，顶多一小时就能回归正途。这里很有趣，来吧，路瑟中尉。还有谁愿跟我一路？”

九指暗自用北方话咒骂了一句。“算了，总比在这儿等着强。”

“您在质疑我的好奇心。”长脚边跳下马边说，“我承认，这座城市在阳光下看起来没昨天在雨里那么吓人，说实话，它现在一点都不可怕。整个环世界再没哪个地方聚集了如此之多的迷人文物，而毫不谦虚地说，我的好奇心十分旺盛。没错，我总是——”

“我们知道你什么德行，”菲洛低吼，“我在这里等。”

“你自便，”巴亚兹从马鞍上抽出法杖，“老样子。我们走后，你和魁师傅无疑可以互相逗趣儿，很遗憾我没法参加。”菲洛和门徒皱眉互看，其他人经过废雕像群，登上宽阔阶梯。杰赛尔一瘸一拐，伤腿肌肉抽搐。他们穿过房子一样大的门廊，进入凉爽、阴沉、静谧的内部。

这里让杰赛尔想起阿杜瓦的圆桌厅，但规模更大。它是一个洞穴般的圆形房间，阶梯座椅围绕的大碗，座椅由不同颜色的石头雕成，但整片整片被砸碎了。大厅底部堆满碎石，无疑来自垮塌的天花板。

“哎，大穹顶坍塌了，”法师眯眼看了看破碎的穹顶后明亮的天空，“够讽刺的。”他叹口气，拖着脚步沿大理石栏杆间的弯曲走道缓缓前行。杰赛尔皱眉抬头，看着头顶千钧巨石，担心会不会掉下来一块砸到脑袋。真被砸中，只怕菲洛也缝不回去。他搞不懂巴亚兹为何带他来，但若拒绝铁定被好一番数落，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跟上，九指在他后面，脚步声在宽阔空间中回响。

长脚在破碎台阶间择路而行，饶有兴趣地瞅着倒掉的天花板。“这地方是干吗的？”他喊道，声音在弧形墙壁间回荡，“剧院吗？”

“某种意义上是。”巴亚兹回答，“这里是帝国元老院。在这里，皇帝正襟危坐，聆听阿库斯最睿智的公民辩论。这里作出的决策会改变历史进程。”他爬上一级台阶，拖着脚走了几步，兴奋地指着地面，声音激动得发抖。

“我记得就在这里。卡里卡站在这里规劝帝国反思东进政策，而尤文斯在下面回应，提出勇往直前、开拓进取的方针，并最终赢得辩论。我那时才二十岁，憧憬地看着他们，兴奋得大气不敢喘，至今还能忆起辩论的每个细节、每个字。我的朋友，在环世界，言语比刀剑更有力。”

“可耳朵挨刀子比听人讲话疼得多。”罗根小声说，杰赛尔噗嗤一笑。巴亚兹却没注意，只顾在石头长椅间穿梭。

“在这里，西皮罗发表了关于颓废生活的危险和公民权真正内涵的演讲，元老们听得如痴如醉，他声音就像……就像……”巴亚兹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仿佛想抓出个合适词汇。“哎，又有什么关系？如今世道没了真理。那是个大时代，伟人为当为之事。”他皱眉扫视铺满大厅地面的碎石，“如今是小时代，小人为不得不为之事。怀揣小梦想的小人物，循着伟人的足迹。不过，你们应能看出这里的恢宏！”

“呃，是的……”杰赛尔附和，一瘸一拐离开其他人，到最后面的墙上察看浮雕。半裸的武士手持长矛，彼此摆出僵硬的攻击姿势。的确恢宏，味道却难闻。腐烂的味道，潮湿的味道，像动物的汗臭，也像很久没清扫的马厩。他盯着阴影中，皱起鼻子：“什么味儿啊？”

九指用力嗅嗅，瞬间变了脸色，双眼惊恐地张大。“死者在……”他抽出长剑，向前一步。杰赛尔转身摸索双剑剑柄，恐惧突然袭来……

一眼看去，他还以为是个乞丐：黑色身形，周身破布，四肢着地蹲在几跨外的暗处。他看到手，坑坑洼洼的石地上爪子一样扭曲的手，然后看到灰色的脸——若能叫脸的话——没眉毛的眉骨高耸，狰狞的下颌露出巨牙，鼻子像猪一样扁平，盯着他的黑色小眼睛闪着凶光。这东西介于人兽之间，却比两者更可怕。杰赛尔合不拢嘴，呆立原地，恍然想着要跟九指道歉。

世上显然存在山卡。

“上啊！”北方人大吼，握着长剑奔上大厅阶梯，“宰了它！”

杰赛尔犹犹豫豫、一瘸一拐地向前，可惜腿没康复，那东西又跟狐狸一样敏捷。它转身蹿过冰冷石地，像猫钻栅栏一样钻进弧形墙面间一条裂缝，杰赛尔才刚迈出几步。

“跑了！”

巴亚兹摇摇摆摆、头也不回地走向入口，法杖敲击大理石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我们都看到了，路瑟师傅，我们看得非常清楚！”

“会有更多，”罗根低吼，“向来如此！我们赶紧走！”

都怪运气不好，杰赛尔蹒跚着冲向入口时气馁地想，他一步一停下了破碎的阶梯，每一步都让膝盖刺痛。运气不好，巴亚兹要停下。运气不好，他废了条腿，看到这么恶心的怪物不能拔腿就跑。运气不好，他们来到阿库斯，没法在下游直接过河。

“它们怎么会在这儿？”罗根冲巴亚兹嚷道。

“我只能推测。”魔法师浑身颤抖，呼吸粗重，“锻造者死后，我们猎杀过这些东西，将它们撵到世界的黑暗角落。”

“而这里恐怕是全世界最黑暗的角落。”长脚匆匆超越他们，一步两阶地往外跑，杰赛尔一步一跳跟在后面。

“怎么了？”菲洛大喊着摘下弓。

“扁头！”九指吼道。

她茫然盯着他，北方人冲她挥手。“妈的快跑！”

他运气不好，打败了布雷默·唐·葛斯特，结果被巴亚兹选中加入这场疯狂的旅行。他运气不好，参加了比剑大赛。他运气不好，父亲希望他参军，而非像两个兄弟那般饱食终日。奇怪的是，这些当时看来都是撞大运，好运坏运有时真难区分啊！

杰赛尔跌跌撞撞跑到坐骑旁，抓住马鞍笨拙地上马。长脚和九指已准备好了。巴亚兹双手颤抖着把法杖塞回原处。身后城市某处，钟声响起。

“噢天啊，”长脚睁大眼睛，看向雕像群外，“噢天啊。”

“运气不好。”杰赛尔轻声说。

菲洛看着他。“什么？”

“没什么。”杰赛尔咬紧牙关，脚踢马腹。

世上没有运气，运气是白痴为冲动、自私和愚蠢造成的结果找的借口。通常，运气不好说明计划不好。

比如现在。

她警告过巴亚兹，城里除了她和五个白痴粉佬还有东西。她警告过，但没人听。人们只相信愿意相信的事。简而言之就是蠢。

她边骑边打量其他人。魁坐在颠簸的货车上，目不转睛盯着前方；路瑟卷起嘴唇露出牙齿，摆出熟练骑手的奔跑姿势；巴亚兹下巴绷紧，脸色苍白，神情严峻；长脚不时回头张望，睁大的眼里满是恐惧和警惕；九指则在马鞍上慌慌张张，呼吸粗浊，把大半时间花在和缰绳搏斗上，无暇看路。她和五个白痴。

她听到一声咆哮，一只生物蹲在低矮的屋檐上。这东西她没见过——活像蹲伏的猩猩，四肢扭曲、修长，只是猩猩不会扔长矛。长矛“砰”一声扎在货车侧面，颤动不已，他们从破败的街道上颠簸着飞驰而过。

这只生物没射中，但前方废墟里还有更多。菲洛看到它们在影影绰绰的建筑间移动，在屋顶走来走去，潜伏在破窗子和黑洞洞的门内。她想射，但射死一只有什么意义？前方有好多好多，看上去有数百只。加紧冲过去就好，何必浪费箭？

一块石头砸在她身旁，碎片呼啸而来，擦破手背，渗出黑色血珠。菲洛皱眉低头，紧伏马背。世上没有运气。

但目标小一点总是好事。

罗根本以为把山卡抛在了故乡，不过最初的震惊之后，也没啥好大惊小怪。他早该知道，只有朋友会被抛弃，敌人永远如影随形。

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刺耳的钟声，急促的马蹄声，尖厉的车轮声，呼啸的风声，在罗根脑子里搅成一团。远处有钟声，身边有钟声，前面有钟声，后面也有。危机四伏的灰色建筑从两侧倏忽而过。

什么东西掠过，旋转着撞地。长矛。他听到身后又一声响，然后一根矛砸在前面路上。他吞口口水，眯眼抵挡强风，努力不去想长矛会不会扎进后背。很可能。光为不掉下去，他已拼尽全力。

菲洛回头冲他喊了句什么，太吵听不清。他冲她摇头，她伸手朝前疯狂指点。他看到了，前面路上有道裂沟，他正飞速逼近。罗根嘴巴大张，发出一声喘不过气的恐惧惊呼。

他死命拉缰绳，马儿在古老的石头上打滑，急转向右。罗根紧抓甩歪的马鞍，蹄下鹅卵石飞溅出一团灰雾，裂沟边缘就在左边几跨远，细小的裂缝延伸到路上。他感到其他人就在左近，听见他们喊叫，但什么也听不清。他只顾在马鞍上痛苦地扭身挣扎，拼命稳住重心，嘴里不停念叨：

“我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

庙宇出现在面前，横跨道路，塔楼般的柱子尚保持完整，顶着一块硕大的三角石墙。马车从两根柱子间穿过，罗根骑马穿过另两根柱子，眼前陡然全暗，接着又亮起来。他们来到一个宏伟、敞亮的大厅，裂沟吞没了大厅左侧的墙，而天花板——有过的话——也早已消失。罗根策马前行，屏住呼吸，死盯正前方硕大的拱廊，那是黑石头中的明亮空间。他随马的动作起起伏伏。安全了，罗根告诉自己，只要过去就安全了。只要过去……

他没看见飞来的长矛，当然看见也无济于事。他运气好，长矛擦过大腿，但它狠狠扎进腿前的马腹，这就不走运了。马儿一声惨叫，腿一软，将他掀出马鞍。他大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地面迎面扑来，硬石头撞在胸口，榨干肺里空气。他下巴磕地，金星乱冒，人被弹起来，滚了一圈又一圈。世界疯狂旋转，充满怪声和炫目的天空。终于，他侧身停下。

他神志不清地躺着，轻声呻吟，大脑空白，耳畔嗡鸣，不知身处何地，甚至不知自己是谁。随后，整个世界突然回来了。

他猛地抬头，裂沟离他不到一根长矛的距离，甚至能听到下面远处急促的流水声。他赶紧往回滚，离开死去的坐骑，道道黑血流过地上的细槽。他看到菲洛单膝跪地，抽出箭支，朝他们刚经过的柱子间射击。

那里有山卡。无数山卡。

“见鬼。”罗根低吼着慌忙爬起来，鞋蹭在布满灰尘的石头上。

“快跑！”路瑟大喊着跳下马，半跳半走地奔过积尘的地面，“快跑！”

一个扁头提着巨斧，尖叫着冲来，冲到半途突然跳起来往后倒——它脸上正中菲洛一箭，但后面还有更多，多的是。它们绕过柱子，手里长矛蓄势待发。

“太多了！”巴亚兹吼道。老人皱眉看着那些高大柱子及柱子支撑的沉重石顶，下巴肌肉紧绷，周围空气开始闪烁。

“见鬼。”罗根像个醉鬼一样摇摇晃晃走向菲洛，完全站不稳，只觉大厅前后摇摆，心跳清晰可闻。他听到刺耳声响，一根柱子出现裂缝，扬起尘云，柱子上的石头开始挪移，发出隆隆声。山卡们抬头看到碎片如雨，不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罗根逮住菲洛的手腕。“操！”她嘶吼一声，在罗根差点把她带倒时还在射箭。罗根爬起来拽着她就跑，一支长矛呼啸而过，哗啦啦滑过地面，滚到裂沟边掉了进去。他听到山卡们开始前进，咕噜咆哮着穿过柱子，涌进大厅。

“快跑！”路瑟还在喊，一瘸一拐又向前走了几步，一边疯狂打手势。

罗根回头看见巴亚兹站在原地，嘴唇紧抿，眼睛突出，周身空气水一样流动扭曲。尘土缓缓升起，在他鞋边打旋儿，接着是可怕的碎裂声，一大块石雕垂直落下，猛砸到地上，地面为之颤动。一只倒霉的山卡没来得及叫嚷就尸骨无存，它存在的证明只剩一把滑过地面的坑洼长剑和一大摊黑血。但更多山卡蜂拥而来，灰尘中黑色的身形高举武器。

又一根柱子拦腰折断，上半截极缓慢地向下折，朝厅内迸射出无数碎片，接着沉重的石顶开始碎裂，马那么大的碎石纷纷落下。罗根转身拽起菲洛趴到地上，闭紧眼睛，手护住头。

这是罗根一生经历过最剧烈的撞击，绝对意义上的惊天动地。地面悲惨地咆哮叹息，仿佛世界末日。或许真是。他身下剧震，紧接着又一阵冲击，然后是漫长的碎裂声和刮擦声，再然后是轻柔的咔哒声，最后是近乎彻底的寂静。

罗根松开酸疼的下颌，睁开眼，空气中满是刺眼的灰尘。他好像躺在斜坡上，咳了两声刚想动弹，却感觉胸口下面传来刺耳的摩擦声，石头开始移动，斜坡更陡了。他喘着粗气，尽量放平身体，紧贴地面，手指死扒着石头。他一只手还抓着菲洛的手，也感到她的手指死死握住他的手腕。他缓缓扭头，环视四周，僵住了。

柱子没了，大厅没了，地面没了，巨大的裂沟将他俩吞噬，在他身下张开巨口。激越的地下河嘶鸣、咆哮，拍打着下方远处的废墟。罗根张大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侧躺在一块大石板边缘，这石板不久前还是地板的一部分，现在却像个跷跷板一样在悬崖边晃荡。

菲洛黢黑的手指紧箍他的手腕，撕破的袖子堆到手肘，棕色前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除了手，他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和纠结的面孔，其他部分都看不见——想必垂在石板外，整个悬空。

“嘶嘶嘶嘶，”她低吼着，瞪大黄眼睛，手指绝望地在光滑斜坡上抓挠。斜坡参差的边缘突然掉落一块石头，罗根听着它下落，摔碎在下面某处。

“见鬼。”他小声骂了句，大气都不敢出。运气多糟才会发生这种事？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运气糟到极点。

他用空出的那只手在坑洼的石头上摸索，找到个能借力的浅坑，一寸寸往上爬，边往上拉扯菲洛的手腕。

一阵恐怖的刮擦声，身下的石头晃动着，缓缓向下倾斜。他呜咽一声，死死压住石板，想阻止倾斜。令人恶心的颠簸后，灰尘扑面而来，石头吱嘎作响，缓缓复位。他气喘吁吁地躺在原地，上不去，下不得。

“嘶嘶嘶嘶！”菲洛盯着两人死死交握的手，猛地抬头往上瞧了瞧，垂下头。

“你必须现实一点。”她轻声说，松开手指，放开他手腕。

罗根想起自己高挂半空，脚下是比赛场。他想起自己一点点滑脱，喊着救命。他想起菲洛紧紧抓住他，将他拽上去。他缓缓摇头，将她手腕抓得更紧。

她抬起黄眼睛：“白痴粉佬！”

杰赛尔咳嗽着翻身，吐出嘴里尘土，眨眼看看周围。全变了。似乎更亮堂，但裂沟也更近，离他没几步。

“噢，”他喘息着，不知如何形容。半个神庙倒塌，后面的墙还立着，远处还剩半根柱子，其余全没了，消失在裂沟里。他踉踉跄跄站起身，伤腿立时一阵刺痛。他看到巴亚兹靠在附近墙上。

魔法师皱巴巴的脸布满汗水，黑眼窝中眼神闪烁，面骨仿佛要刺穿皮肤，看起来像死了一周的尸体。杰赛尔完全没想到他还能动，只见他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指向裂沟，沙哑地说：“把他们拉上来。”

还有他们。

“这儿！”九指挣扎的声音从裂沟边缘外传来。至少他还活着。一块巨大的石板翘了起来，杰赛尔蹑手蹑脚走过去，生怕脚下突然裂开。他小心翼翼朝裂沟里瞥。

北方人四肢摊开躺在前方，左手离翘起的石板顶端不远，右手接近下沿，紧握菲洛的手腕。菲洛的身体已看不到，伤疤脸也时隐时现。他们非常惊恐，若干吨石头在轻轻摇摆，显然命悬一线，随时可能滑入无底深渊。

“帮忙……”菲洛话都不敢大声说，也提不出具体意见。

他舔着唇上豁口。也许，只要他自己压住石板末端，石板就会翘回，让他们爬上来？有这么简单？他谨慎向前，拇指紧张地摩挲指尖，陡然觉得浑身无力，冷汗直冒。他的手轻放在参差的石板边缘，九指和菲洛屏息凝神看着他。

他很轻很轻地一压，石板却向下倾斜。他加了点力，只听一阵刺耳的摩擦，石板恐怖地晃了晃。

“他妈的别推啊！”九指的指甲抠着光滑石板，大叫大嚷。

“那怎么办？”杰赛尔尖叫。

“找东西！”

“啥都行！”菲洛嘶吼。

杰赛尔环顾四周，没人帮忙。长脚和魁不见踪影，说不定都死在裂沟下了，或趁机溜了。杰赛尔觉得对他们而言两种情况都很正常。要救人杰赛尔只能自己动手。

他脱下外套拧成绳，掂量了一下，不由摇头。他显然做不到，但有选择吗？他将绳子拉长，甩出去一端，砸在离罗根紧抠的手指仅几寸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灰尘。

“不错，不错，再试！”

杰赛尔再次高举外套，尽可能前探身子抛出去。这次力道够大，罗根正好抓住袖管。

“好样的！”罗根将衣服缠在手腕上，布料紧绷在石板边缘。

“好了！现在往回拉！”

杰赛尔咬紧牙关，拽住绳子，靴子在灰尘中打滑，酸痛的胳膊和大腿拼命用力。外套渐渐开始移动，慢慢地，慢慢地，在石头上一寸一寸痛苦不堪地往上挪。

“很好！”九指咕哝着，肩膀朝上耸动。

“拉啊！”菲洛大喊，臀部挣了上来，趴到斜坡边缘。

杰赛尔使出吃奶的力气，眼皮挤到一起，咬紧的牙关气喘吁吁。一根长矛落在身边，他抬头看到二十多个扁头聚在裂沟另一端，挥舞着畸形的手臂。他吞口口水，不去注意它们，不去思考危险，只想着拉。拉，拉，拉，多疼也不能放手。有成效了。他们一点、一点上来了。

杰赛尔·唐·路瑟，力挽狂澜的英雄，他终于在这支该死的远征队里赢得一席之地。

尖锐的撕裂声。“见鬼，”罗根尖叫，“见鬼！”袖管正从外套上缓缓裂开，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杰赛尔快吓哭了，双手火烧般疼。继续拉还是停下？袖管又裂开一寸。用力拉？又裂开一寸。

“我该怎么办？”他尖叫。

“拉啊！白痴！”

杰赛尔用尽全力拉外套，不顾浑身酸痛。菲洛爬到石板上了，指甲在光滑石面上乱抠。罗根的左手快碰到石板边缘了，很近了，他探出三根指头向上够。杰赛尔又拉——

他一屁股坐地，手里只剩一截破布。石板战栗、呻吟着，倾覆过去。一声咒骂后，罗根滑了下去，没用的袖管垂在手里。他们没有尖叫，只有石头滚动声，然后便不见了，消失在裂沟之下。巨大的石板缓缓归位，平坦而空荡地悬在边缘。杰赛尔目瞪口呆站在原地，颤抖的手中晃着没了袖管的外套。

“不。”他低声说。故事里不是这样的结局。

废墟之下

“粉佬你还活着吗？”

罗根呻吟着翻身，感到身下石头滚动，不由一阵恐慌。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躺在乱石堆中，石板狠狠抵住了背。前面隐约有面石墙，墙下都是阴影，墙上则是光明。他眨眨眼，打个激灵，抬手擦掉眼上尘土，疼痛迅即蔓延到手臂。

菲洛跪在他身边，前额破了条口子，黑脸上道道血渍，黑发沾满棕色灰尘。在她身后，巨大的穹顶大厅笼罩在阴影中，天花板碎裂，参差的边缘外是苍白蓝天。罗根痛苦、僵硬地转头，发现抵住自己的石板支向空中，在不到一跨远处断掉，裂沟远端是摇摇晃晃的泥土和岩石组成的峭壁，峭壁上头隐隐可见废墟。

他渐渐回过神。他们在神庙底下。裂沟扩大时露出这片地方，正好接住他们和一堆落石。掉得再远点就真糟了。他几乎笑出声。他还活着。

“多——”

菲洛紧紧捂住他的嘴，鼻尖几乎贴上他。

“嘘——”她轻声说，黄眼睛上翻，一根修长的手指指指穹顶。

罗根打个冷战，浑身鸡皮疙瘩。他听到了。山卡。脚步声，兵器声，尖叫、私语声，就在头顶。他缓缓点头，菲洛从他脸上抬起脏兮兮的手。

他迟缓僵硬地从废墟上起身，尽量保持安静，每个动作都痛得哆嗦。灰尘从外套上扑簌簌落下，他起来后检查四肢，等待某处传来剧痛——意味着摔断了肩膀、大腿或脑壳。

他外套撕裂，手肘破皮，道道鲜血顺着抽痛的前臂流到指尖。他摸摸酸痛的脑袋，发现上面也有血，尤其是着地的下颌。嘴里腥咸，肯定又咬到舌头，舌头还没掉真是奇迹。一边膝盖隐隐作痛，脖子僵硬，肋下乌青，但硬来的话都还能动。

他手上缠着东西。路瑟的外套袖管。他解开袖管，甩在身后石堆上。没用了。本就没啥用。菲洛在远端朝一扇拱门里瞧看。罗根踉踉跄跄走到她身边，苦着脸尽量保持安静。

“其他人呢？”他小声问。菲洛耸肩。“他们没事？”他满怀希望地问了句。菲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挑起一条眉毛，罗根不由打个激灵，抱紧受伤的胳膊。她是对的，只剩他俩。能这样已是运气，或许不该期望更多。

“这边。”菲洛低声说着指向暗处。

罗根看着黑洞洞的门口，心下一沉。他讨厌待在地下，承受石头和泥土的压迫，担心它们随时塌下。他们又没火把，里面漆黑如墨，呼吸困难，也不知要走多远，往哪儿走。他紧张地瞥了眼头顶，吞口口水。山卡和死人才走地道，罗根两者都不是，也都不想碰见。“你确定？”

“怎么，怕黑？”

“如果有得选，我宁愿走在看得清的地方。”

“你觉得有的选吗？”菲洛嘲笑，“随便，你可以留下，指不定一百年后另一群白痴前来，正好带上你！”

罗根点点头，无奈地舔舔渗血的牙龈。他俩上次这样受困仿佛已是很久前的事，在阿金堡令人头晕目眩的房顶上奔跑，被戴黑面具的人围捕。他俩同甘共苦，却似乎啥都没变。他俩一起骑马、一起吃饭、一起面对死亡，但菲洛还跟出发时一样暴躁、冷酷，像痔疮一样烦人。他要自己耐心，也确实做到了耐心，却越来越疲于应付。

“有必要这样吗？”他嘀咕，正对上她一只黄眼睛。

“有必要啥？”

“这么损。有必要吗？”

她皱眉看了他一会儿，张开嘴，最后耸耸肩。“你不如不救我。”

“呃？”他以为会被她臭骂一顿，或许会被指着鼻子大骂，甚至可能用剑。结果她的话听来居然十分抱歉。不过，就算她有歉意，也没持续多久。

“你不如不救我，我自己掉下来，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罗根失望地哼了一声。有些人真别指望。“放开你？放心！下次一定！”

“很好！”菲洛吐口唾沫，迈步进了地道，阴影很快将她吞没。想到要孤身一人，罗根突然感到恐慌。

“等等！”他大吼一声，急忙跟上。

地道向下倾斜，菲洛悄无声息，罗根则踉踉跄跄踩在灰尘里，眼看最后一点光线在潮湿石头上闪烁。他保持用左手指尖扶墙，每走一步乌青的肋下都疼得厉害，擦破的手肘也疼，流血的下巴也疼，拼尽全力才没惨叫连连。

地道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墙壁和地面只剩几根朦胧线条，最终融入黑暗。菲洛脏污的衬衫像个灰色幽魂，在死寂的前方晃来晃去。强打精神走了几步后，一切都消失了，他伸手在面前晃了晃。什么也没有，漆黑如墨。

他被埋葬了。孤独地埋葬在黑暗中。“菲洛，等等！”

“干吗？”黑暗中他撞上她，胸口被推了一下，差点向后摔倒，幸好潮湿的墙接住了他，“你他妈——”

“我啥都看不见！”他的嘶吼声充满恐惧。“我看不……你在哪儿？”他伸开双手在空中乱抓，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心脏咚咚狂跳，胃里恶心翻涌。那臭婊子要是扔下他不管咋办？要是——

“这儿。”她抓起他的手，紧紧握住，冰凉却安心。他听到她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白痴，跟着我走可不可以不摔跟头？”

“我……我觉得可以。”

“别出声！”她迈步出发，不耐烦地拽着他。

万万不能让老伙计们看到他现在的样。九指罗根，北方最让人惧怕的人，怕黑怕得快尿了裤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握着一个讨厌他的女人的手。

他想大笑，却怕被山卡听到。

九指的大爪子吓得又热又黏，黏腻皮肤紧贴她，感觉很不舒服、很讨厌，但菲洛没放手。她听到他在密闭空间里急促刺耳的呼吸，听到他笨拙的脚步紧紧跟随。

上次这样受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被人围捕，在阿金堡的巷道里奔逃，穿过黑乎乎的建筑。一切历历在目，一切又迥然不同。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威胁，不过是又一个她必须提防的粉佬，丑陋怪异、愚蠢危险的粉佬，那时的他可能是全世界她最不信任的人。而现在，他可能是她唯一信任的人。他没放开她，即便她要他放手之后。他宁愿和她一起摔进万丈深渊，也不愿扔下她。在平原时，他说她守约，他也会守约。

他做到了。

她回头看着黑暗中他苍白的脸，大张的嘴，瞪大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到，另一只手向外伸展，摸索墙壁。她或许该感谢他，感谢他不放手，但那等于承认自己需要帮助。弱者才需要帮助，才会被人杀，才会被卖成奴。无所谓期望就无所谓失望。菲洛经历过太多失望。

于是代替感激的，是她拽他的手，差点把他拉个跟头。

一缕冷光蔓延进地道，粗糙的石头边缘泛着微弱的光。“能看见了？”她没好气地冲身后说。

“能。”她听出他如释重负。

“那就放手。”她猛地抽回手，在衬衫前襟蹭了蹭。她在朦胧光线中继续前行，甩着手指，皱眉盯着它们。这感觉真奇怪。

他放手了，她却有些想念。

光越来越亮，从前头上方的拱门廊中渗入。她蹑手蹑脚走去，躲在拐角处踮起脚尖朝内张望。下面有一个宽阔洞穴，一半墙壁是光滑的砖石，一半是天然岩石，洞口朝上开，洞穴奇形怪状，顶端被阴影遮住。一缕光线从最上面照下来，在落满灰尘的石地上印下一大块光斑。三个山卡聚在那儿，嘀嘀咕咕扒拉着什么，而周围一堆堆人那么高、堆满墙壁的，乃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骨头。

“见鬼。”罗根在她身后低声骂了句。门廊一角挂着一颗头骨。人类头骨，毫无疑问。

“他们吃死人。”她轻声说。

“他们啥？可——”

“这里的一切都不会腐烂。”巴亚兹说城里到处是墓穴，埋下无数尸体，一个坑能埋一百人……这些死人就这样永久沉睡在城市底下，冰冷地纠缠、拥抱在一起。

直到山卡将他们掘出。

“绕过去。”九指轻声提议。

菲洛凝视暗处，想找条路，但翻过骸骨堆一定会出声。她从肩上摘下弓。

“动真格？”九指碰碰她手肘问。

她推开他，“让开，粉佬。”说干就干，她揩净眉梢的血，从箭袋里抽出三支箭，用右手手指夹住，方便拿取。她左手抽出第四支箭，搭箭弯弓，瞄准最远的扁头。羽箭射中它时，她已瞄准下一个。第二支箭射中那扁头的肩膀，扁头发出奇怪的尖叫倒下了。最后一个扁头急忙转身，没等全转过来已被射穿脖子，扑倒在地。菲洛搭好最后一支箭，屏息等待。第二个扁头还在挣扎，然而爬出半跨就被她射穿后心，钉在地上。

她放下弓，皱眉盯着山卡。都不动了。

“见鬼。”罗根惊呼，“巴亚兹说的没错，你是魔鬼。”

“他是这么说过。”菲洛嘀咕，魔法师多半教这些怪物抓住，当成美餐了。估计路瑟、长脚和魁的下场也是如此。可惜。

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背好弓，矮身小心进洞，靴子踩在骨堆上吱嘎作响。她晃晃悠悠地前进，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半走半蹚，膝盖以下陷了进去，骸骨在腿周围摩擦碎裂。她终于走到中央石地，跪下来舔着嘴唇环顾四周。

一切安安静静。三个山卡躺在那里，尸体下的地砖有几摊黑血。

“啊！”九指滚下斜坡，搅得碎骨乱飞。他滚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伴着一堆叮当作响的骨头在中央石地摔个狗吃屎，挣扎着起来。“见鬼！妈的！”他甩飞一串夹在胳膊上的灰扑扑的肋骨。

“安静，白痴！”菲洛吼了他一嗓子，把他拉到旁边，按低身子。她盯着洞穴另一端的拱门廊，等着山卡蜂拥而出，来查看它们的白骨堆。幸好没事。她狠瞪了罗根一眼，后者却忙于察看伤口。她扔下他，爬向那三具尸体。

它们之前围着一条腿，菲洛推测是女人的腿，没什么毛。一节骨头穿出大腿上干枯萎缩的皮肤，山卡想用匕首切开它，匕首还在旁边，刀刃在上方透下的光线里闪烁。九指弯腰捡起：“刀子永远不嫌多。”

“不嫌多？如果你掉进河里，被一身铁器坠得浮不起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把匕首小心地放回地面。“你说得对。”

她从腰带间抽出自己的匕首：“一把刀就够，只要用得好。”她一刀扎进扁头后背，开始挖她的箭。“这些到底是啥？”她把箭完好地拔出，用靴子翻过扁头。扁头瞪着她，猪一样的黑眼睛上是低矮扁平的额头，张开的嘴露出一口血淋淋的大牙齿。“比你还丑，粉佬。”

“这算是表扬吗？这些是山卡，也叫扁头，坎迪斯制造的。”

“制造的？”她一用力，第二支箭拔断了。

“反正巴亚兹这么说，说是战争工具。”

“我以为那个坎迪斯死了。”

“但他的工具活了下来。”

射穿山卡脖子那支箭被尸体倒地的力道压断箭头，用不了了。“怎会有人造出这种东西？”

“你觉得我知道？每年夏天冰雪融化，它们便会漂洋过海，制造出天大的麻烦。”菲洛拔出最后一支箭，箭上沾满血，但还能用。“我小时候，它们来得越来越频繁，于是父亲派我到群山以南求助……”他打住话头，“这个说来话长，高山谷地现在肯定是扁头的天下。”

“有啥关系，”她嘀咕着起身，把两支好箭小心放回箭袋，“见一个杀一个。”

“哦，杀几个扁头容易，麻烦的是杀不完。”他看着三具尸体皱眉，眼神逐渐冷硬似冰。“群山以北什么都没了，杳无人烟。”

菲洛不关心那个。“走罢。”

“全入土了。”他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兀自发出低吼，眉头越皱越深。

她走到他面前。“你听见没？我说走罢。”

“呃？”他茫然地眨眼，一脸阴郁，下颌绷紧，伤疤扭曲。他微微向前倾头，上方照来的光让他眼睛隐在阴影中。“好的，走罢。”

菲洛皱眉看着一条血迹从他发间流过生满胡楂的油腻的脸。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她想信任的罗根。

“你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吧，嗯，粉佬？你得冷静冷静。”

“我很冷静。”他低声说。

罗根燥热难当，脏衣服下皮肤刺痒。他不安、眩晕，脑子里弥漫着山卡的体臭，简直无法呼吸。脚下地面仿佛在动，墙壁在眼前打旋。他打个冷战，抱紧身体，汗水滑下脸庞，滴在脚下石头上。

菲洛轻声说了什么，他听不懂——声音在墙壁间回荡，在脑袋边旋转，就是不进耳朵。他点点头，单手拍拍她，努力跟上。走廊越来越热，模糊的石墙反射着橙光。他撞到菲洛的背，差点摔倒，靠酸疼的双膝爬了几步，气喘吁吁。

前面是个大洞，中间立着四根细柱，直伸进上方远处变幻的黑暗。他们身下有燃烧的火焰，许多火焰在罗根刺痛的眼底印下炫目的形迹。煤炭爆裂，吐出烟灰，火星如雨，水桶里升起嘶鸣的蒸汽，融化的金属从坩埚中滴下，撒了一地灼热灰烬。液态金属在黑石地面上的凹槽中流动，勾勒出红、黄和炽白线条。

宽广空间里尽是山卡，佝偻身影穿行于沸腾的黑暗中。它们在炉火、风箱和坩埚旁像人一样工作。大概二十只，可能更多。洞内喧嚣不已，锤子敲打，铁砧铿锵，金属碰撞，扁头互相尖叫嚷嚷。黑架子立在远处墙边，堆满寒光闪闪的武器，在一片激昂火热的光线中熠熠生辉。

罗根使劲闭眼，再重新睁开，脑袋里像在撞钟，手臂悸动，热浪扑面而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兴许是到了地狱的熔炉，兴许高斯德在城市底下打开了异界大门，而他们懵懵懂懂穿过了它。

他呼吸急促混乱，完全无法控制，每一口都吸进刺激的烟尘和山卡的恶臭。他眼睛鼓胀，喉头灼热，吞不下口水。他不知为何抽出了锻造者的剑，看到橙色火光在赤裸沉暗的金属上闪耀，右手便死握住剑柄，没法放开。他盯着那些放出橙黑光芒的扁头，它们仿佛在摇曳燃烧。他的血管和肌肉紧紧绷起，指节挤得发白。

不是他的手指。

“退回去，”菲洛说着拉他胳膊，“换条路。”

“不。”这声音落锤般坚决，磨石般粗粝，如利剑从他喉头刺出。

不是他的声音。

“站到我后面。”他尽量压低声音，抓住菲洛的肩膀，将她拉到后面。

怎可能退回去……

……他嗅到了它们。他仰头猛吸一口灼热空气，脑子里装满它们的恶臭。太棒了，有时，仇恨是最好的武器。血九指仇恨一切，但埋藏最久、扎根最深、最难以自拔的，是对山卡的恨。

他潜入洞穴，化为火焰间的阴影，愤怒的钢铁声将他包围，像一首美妙又熟悉的歌曲。此刻他如鱼得水，酣畅淋漓，沉重兵器握在手中，力量在冰冷的金属和他炙热的肉体间互相传递，愈发坚实，一波一波不断膨胀，伴随着汹涌的呼吸。

扁头还没看到他，徒劳工作的它们，丝毫没想到仇恨会降临生息之地。

他要让它们领教。

血九指从后接近一只山卡，高举锻造者的剑，微笑着欣赏自己的长影笼罩住山卡的光头——一个即将实现的恶兆。长剑低吟，将山卡劈成两半，犹如花朵绽放，热血飞溅。温热欣慰的血洒在铁砧和石地上，还有几滴沾在血九指脸上。小小的赠礼。

另一只山卡看到他了，他立刻照它扑去，比沸腾的蒸汽更迅猛激越。山卡抬起一条胳膊往后退，但退得不够远。锻造者的剑劈开手肘，前臂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还没落地，血九指已反手劈掉它的头。鲜血洒进铁水滋滋作响，鲜血泛着橙光洒在沉暗的金属刃面、他苍白的胳膊和脚下粗糙的石头上。

他示意众山卡。

“上，”他低声说，“一起上。”

它们一哄而散，冲向架子，拿起磨尖的长剑和磨利的斧子。血九指哈哈大笑。拿不拿武器都是死，它们的命早已被火与影书写在这个洞里，他要用鲜血一一落实。它们是动物，甚至不如动物。它们刺他、砍他，但血九指是火与影的化身，在粗疏的攻击间闪转腾挪，绕开笨拙的长矛，毫不理会它们无益的狂呼乱叫。

他好比摇曳的火焰。他好比流转的暗影。而这样的敌人是对他的侮辱。

“受死吧！”他大吼一声，长剑划出道道优美残忍的曲线，剑刃上的字母红光闪烁，所经之处片片残影，对尸体们宣告真理：山卡理应尖叫哀号、四分五裂，山卡理应被蹂躏、被清理，就像屠夫案板上的肉，就像面包师手里的面团，就像农民收割的玉米。

一切出于他的完美设计。

血九指咧牙大笑，为这份自由，为这片杰作。剑光闪过，在他身侧留下一道长长的吻痕，他敲飞扁头手中的锯齿剑，抓住它的粗脖子，按进流动着炙热的黄色铁浆的凹槽。那颗脑袋嘶鸣着冒泡，爆出一大股蒸汽。

“烧啊！”血九指大笑。破碎的尸体、裸露的伤口、掉落的武器和炙热明亮的铁水，都随他狂笑不已。

只有山卡没笑，自知已是尸体。

一只山卡跳过铁砧，高举木棒砸向他脑袋，但不待他挥剑，它大张的嘴已被射穿，射得它向后飞去。死透了，血九指皱眉，看到其他箭矢扎在那些尸体上。有人坏了他的杰作，待会儿要付出代价，只是现在有什么东西从那四根柱子间向他走来。

它全身裹着锃亮铠甲，甲上打着粗重铆钉，圆形半盔包住半个头，眼睛在细槽后闪烁。它低吼着，像公牛一样喘粗气，铁靴踏在石地上声若雷鸣，戴铁手套的手握一把巨斧。山卡中的巨人。或是这片黑暗中，铁与血造出的新怪物。

斧头划下闪亮弧线，血九指着地滚开，沉重斧刃砍在地上，溅起一堆碎片。它冲血九指大吼，开缝头盔下大张的嘴喷出大片唾沫。血九指向后退却，不断变换身形，随摇曳的火与影翩翩起舞。

他左躲右闪，任武器从上下左右划过，毫发无伤。斧头落在周围的金属和石头上，空中弥漫着尘云与碎屑。他不断后退，等待盔甲和武器拖垮那怪物的时机。

他见它一个趔趄，知道机会来了，便趋身上前，长剑高举过顶，张嘴发出刺耳尖叫，声音中的力量依次传递到胳膊、手掌和剑刃上，震撼了周围墙壁。巨人山卡双手举起斧柄抵挡，那是这片炙热中诞生的明晃晃的好钢，是扁头能打造的最坚固耐用的武器——却无法抵挡锻造者的凶器。伴着孩童般的尖叫，钝剑劈开斧柄，穿透厚重盔甲，将山卡从脖子到下腹劈出一道手掌深的伤口。鲜血狂喷，洒在白色的好钢和黑色的石头上。血九指纵声长笑，伸进山卡摇摇欲坠的尸体中扯出一把内脏。尸体仰面倒下，抽搐的双手里齐齐断掉的斧子“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他微笑着看向其他山卡。还有三只，握着武器躲在旁边，决计不敢上来了。它们躲在暗处，但黑暗不是它们的朋友。黑暗属于他，只属于他。血九指踏出一步，又一步，一手握着长剑，另一只手从尸体里缓缓拖出血淋淋的肠子。三只怪物在他面前退却，互相叽叽喳喳地叫唤，血九指冲它们大笑。

山卡天性疯狂暴躁，但也须畏惧他，世间万物都须畏惧他。哪怕不知疼痛的死者，哪怕没有思想的冰岩，哪怕熔融的铁浆，哪怕黑暗。

他咆哮着发起冲锋，抛掉手里肠子。剑尖刺入山卡的胸膛，它尖叫着被带飞出去，转眼间长剑又砍中它肩膀，直劈到胸口。

另两只仓皇逃命，腿脚在石地上打滑。逃还是打有何区别？没跑出三跨，其中一只就被箭射穿后背，趴倒在地。血九指的手指像钳子一样抓住最后一只的脚踝，将它拽回，它的爪子抠抓着烟熏石板。

拳头是锤子，地面是铁砧，山卡的头是要锻造的金属。一拳下去，鼻子开花，牙齿碎裂；第二拳，颧骨凹陷；第三拳，下巴飞出。他的拳头如磐石、如钢铁、如坠落的大山，无坚不摧。他一拳接一拳将山卡厚厚的头盖骨砸成一摊肉泥。

“扁……头。”血九指嘶吼，哈哈大笑着拽起残破的尸体扔出去。尸体转了几圈，撞上破烂的武器架。他开始在洞穴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跑，锻造者的剑拖在身后，在黑石上带起一串火花。他左右环视，瞪着暗处，却只有火与影在周围舞动。这里空了。

“不！”他嘶吼，“你们躲哪儿去了？”他两股战战，已然无法支撑身体，“你们躲哪儿去了？可恶……”他身形晃动，单膝跪在炙热的石头上，大口喘息。还没完。血九指从不满足，但他的身体已然透支，力量迅速流逝。

他眨眨眼，惊讶地发现有东西在动。一道黑影安静舒缓地穿过闪烁火焰和满地尸体。不是山卡，是其他敌人。更狡猾，更危险。炭黑皮肤隐于暗处，轻柔脚步绕过他的杰作。她持弓在手，弓弦半拉，锐利的箭尖泛着火光，熔金般闪亮的黄眼睛盯着他、嘲笑他。“粉佬你没事吧？”她的低语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我不想杀你，但必要时我会动手。”

威胁？“臭婊子。”他冲她吼，蠢笨麻木的双唇却只吐出一长串口水。他拄着剑，摇摇晃晃想站起来，体内怒火汹涌。她会领教，血九指会让她一次领教够。他要把她大卸八块，再狠狠踩在脚下。只要他站起来……

他缓缓摇晃，缓缓眨眼，缓缓喘息。火光流转跃动，影子变换闪烁，他被映得忽明忽暗，最终被吞没……

再来一次，只要一次。总是在他……

但时间到了……

罗根咳嗽着，虚弱地颤抖，看见黑暗中自己紧握的双拳拄在脏污石地上，拳头像粗心的屠夫般沾满鲜血。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不由发出一声呻吟，泪水刺痛眼睛。炙热的黑暗之中，菲洛的伤疤脸若隐若现。至少他没杀她。

“你受伤没？”

他答不出，也不清楚，或许身侧被割了一刀，但大片血迹中压根看不清。他想起身，结果鲁莽地磕到铁砧，手差点伸进熔炉。他眨眼吐唾沫，双膝发抖。灼热火光在眼前跃动，遍地尸体，各种形状的尸体。他木然四望，想找东西擦手，但到处都是血。他恶心欲吐，拖着酸软的腿，勉强走过熔炉，走向远处的拱廊，一只血淋淋的手捂住嘴巴。

他靠住温暖的石拱廊，苦涩的唾液和血液不断滴下，疼痛袭遍身侧、脸庞和用力过猛的指节。

若说他需要安慰，算是找错了对象。

“快走。”菲洛干脆地说，“跟上，粉佬，跟上。”

他不知在黑暗中蹒跚了多久，紧跟菲洛，脑中一直回荡着自己气喘吁吁的呼吸声。他们在大地深处游荡，穿过落满灰尘、阴影遍布的远古殿堂，大殿石墙爬满裂纹。他们穿过门廊，来到蜿蜒的甬道，摇摇欲坠的门梁顶着泥土穹顶。

经过一个路口时，菲洛将他按在墙边阴影里，两人屏息凝气，看着几个粗鲁身影从面前甬道中匆匆经过。接着又是一成不变的路——走廊、洞穴、地道。他麻木地拖着脚跟随她，自觉随时可能累倒在地，自觉再见不到太阳……

“等等。”菲洛嘶声说，伸手压住他胸口。他本已双腿酸软，被她一推，差点一屁股坐地。一条流速缓慢的小溪穿过门廊，在黑暗中隐现，水声潺潺。菲洛跪在水边，盯着小溪流出的黑暗隧道。

“若它最终汇入地下河，肯定来自地表。”

罗根不那么肯定。“如果它……来自……地下呢？”

“我们就换条路，或者直接淹死。”菲洛摘下弓，跳进齐胸深的水里，紧抿双唇。罗根眼见她举着双手，涉入漆黑的溪水。她从不疲倦吗？他累得只想躺下，再不起来。他差点这么做了，若非菲洛转身看到蹲在岸边的他，大吼：“跟上，粉佬！”

罗根叹气。她真是心如铁石。他不情愿地将一条颤抖的腿伸进冷水。“来了，”他嘀咕，“来了。”

分手快乐

菲洛在齐腰深的湍急溪水中逆流而上，冰冷的溪水让她牙齿打战。九指气喘吁吁、摇摇晃晃跟在后面。前方有道拱门，门廊后的水闪着微光。铁栅栏封住了门廊，不过等她挣扎着走过去，发现铁栅栏侵蚀得斑驳细薄。她紧贴铁栅，溪水迎面冲来，两岸是岩石和裸露的泥巴，头顶是夜空，星星刚出现。

自由。

菲洛摸索着古旧铁栅，龇牙吸气，手指冷得动作迟缓。九指来到她身边，跟她一道握住铁栅——四只手连成一排，两黑两白，一起用力拉扯。两人紧挨在狭窄空间里，她听到他用力的闷哼，听到自己的呼吸，感到古老的金属开始弯曲，发出轻微嘶鸣。

她能钻过去了。

她先用一只手抓住弓、箭袋和长剑，把这只手塞过去，然后头探入栅栏，侧身屏气，收紧肚子。肩膀蹭过去了，接着是胸，最后屁股也挤过狭窄缝隙，粗糙铁栅透过湿衣服摩擦着她的皮肤。

她费力地钻到另一头，将武器扔上岸，肩膀抵住拱门侧壁，靴子蹬住铁条，每块肌肉都用尽力气，九指也朝相反方向猛拽。一根铁栅突然断做两截，如雨的锈铁片被水冲走。菲洛被带得仰面摔倒，脑袋没入冰冷的溪水。

九指一点点钻过来，用力得脸都变形了。菲洛浮上来冷得大口喘气，但赶紧抓住罗根腋下往外拖，罗根的手顺势紧紧搭在她背上。她嘴里嘀咕，又拉又扯，终于把他拽出。他俩并排倒在岸上的泥巴地，灰蒙蒙的暮色笼罩了整座空城。菲洛盯着破败的城墙狂喘不已，九指也跟她一样。她没想到能活着出来。

但逃得还不够远。

她翻身起立，挤了挤湿衣服，努力不发抖。她这辈子没这么冷过。

“够了。”她听见九指念叨，“见鬼，看在死者分上，够了。我不行了，一跨都走不动了。”

菲洛摇头。“趁还有天光走远点。”她一把抓起地上武器。

“你管这叫天光？见鬼，疯了吗，女人？”

“我很清楚自己疯没疯。快走，粉佬。”她用湿靴子戳他肋骨。

“好好好，妈的！好！”他不情愿地爬起来，站都站不稳。她转身在微光中朝远离城墙的方向走。

“我干了什么？”她转身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旁，“我在下面究竟干了什么？”

“你让我们过来了。”

“我是说——”

“你让我们过来了。就这样。”说完，她踩着重重的步子上岸。没多久，她听到九指跟上。

太黑，罗根也太累，乃至快进入废墟才看见它的轮廓。他猜测这是临溪而建的磨坊，但水车几百年前就不见了。

“我们在这儿休息。”菲洛嘶声说，矮身钻进摇摇欲坠的拱门。罗根累得只会点头跟随。幽幽月光洒进空空的建筑，照亮了石头和旧窗户的边沿，照出硬泥地。他晃悠悠走向最近的墙，靠着墙缓缓坐到泥地上。

“我还活着。”他无声念叨，兀自笑起来。遍体鳞伤，处处青肿，但还活着。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湿透了，酸疼极了，完全脱力，只是闭眼享受不用移动的时光。

他突然皱眉。黑暗中有怪声，盖过潺潺流水。轻轻的敲打。他好一阵才听出是什么：菲洛的牙。于是他扯下外套，碰到受伤的手肘时浑身一颤。他在黑暗中把衣服递给她。

“啥？”

“外套。”

“我知道是外套。给我干吗？”

她真死要面子，罗根差点笑出来。“或许我眼神没你好，但还是能听见你牙齿打战。”他再次递过衣服，“虽然不多，但我只有这个。你比我更需要，拿着吧。没什么不好意思，拿着。”

她沉默了一阵，然后他感到手里衣服被拽了过去，听见她把衣服裹在身上。“谢谢。”她哼哼道。

罗根挑起眉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做了这么多，这是第一次听见她道谢。“没事。也谢谢你。”

“嗯？”

“为你帮我的。在废墟之下，在乱石间，在屋顶上，以及其他。”他思考片刻，“你帮了我很多，或许我根本不配，但我非常感激。”他等着她说什么，她却一言不发，只有墙下溪水汩汩流过，风嘶嘶吹过空窗子，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你是好人，”他说，“我就这意思。不管怎样，你是好人。”

又一阵沉默，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坐在墙边，肩裹他的外套，湿头发根根直立，他好像还看到那双盯着他的黄眼睛泛出一点微光。他暗骂不已。他总不会说话，这些话或许在她听来就像放屁。但至少他试过了。

“想跟我做不？”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得下巴快掉到地上。

“呃？”

“怎么，粉佬，你聋了？”

“你说啥？”

“得了！当没听到！”她背过身，狠狠拽紧衣服。

“等等，等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我是说……我压根没想到你会问这个。我不是拒绝……这个……如果你是问我的话。”他吞口口水，口干舌燥，“你是问我吗？”

他看到她回头看过来。“你不是拒绝，那就是同意？”

“嗯，呃……”黑暗中，他拍拍自己的脸，想让脑子清醒。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这个问题，别提还是她问了。但她真问了，他却不敢回答。不可否认，这是一场前程未卜的冒险，但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放手一搏。是的。“同意，我同意，没错，我当然同意。为啥不同意？就是要同意。”

“呃。”借助月光，他看到她皱眉看地，薄嘴唇怒冲冲地抿紧，就像期待的不是这答案，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你想怎么做？”真实际，好像谈论的是劈柴挖坑这类活计。

“呃……那个，我觉得你先过来点。我是说，虽然我希望我的老二不会让人失望，但这个距离还是太夸张。”他勉强笑笑，发现菲洛没反应又自责起来。他知道她没什么幽默感。

“好吧。”她一下子就过来了，公事公办的样子差点让他退开，而她也被他弄得不知所措。

“抱歉，”他说，“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是的，”她蹲到他旁边，抬起胳膊，却停在空中不知做什么，“我也是。”她指尖搭上他手背——轻柔而谨慎——他觉得好痒。他看着她用拇指摩挲他中指断桩，黑暗中两个人影如此笨拙，像两个从没跟人亲密过的人。女人离自己这么近，奇特的滋味不由唤回他无数回忆。

罗根慢慢抬手，像伸进火堆般伸向菲洛的脸。一点不烫。她的皮肤光滑冰凉，和常人无异。他的手伸入她发间，指头被发丝搔得痒痒的。他拇指尖触到她额头伤疤，顺着它划过脸颊，直到嘴角，然后他扯了扯她的嘴唇，粗糙的手掌拂过她的肌肤。

即便在黑暗中，他也能看到她脸上奇特的表情。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但他不会看错。他感到她皮肤下紧绷的肌肉，瘦削的脖子汗毛直立，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她害怕。她能哈哈大笑踢人面门，毫不在意浑身伤势，甚至被箭刺穿都面不改色，可他轻柔的触碰却让她害怕。罗根本该奇怪，如果他自己没怕得要死的话。怕得要死又兴奋得要死。

两人同时动手脱对方衣服，就像听到了冲锋号，要赶紧完成任务。他摸黑解她的衬衫纽扣，咬着嘴唇，双手颤抖，笨拙得像戴了铁手套。她全部搞定时，他连一颗也没解开。

“见鬼！”他低声咒骂。她拍开他的手，自己解开扣子，脱掉衬衫放到一旁。月光模糊了一切，只见她闪烁的双眼、她瘦肩膀的黑色轮廓以及纤细腰肢。几点微光洒在她肋骨和一边胸脯的下半部，隐约还能看到她粗糙的皮肤。

接着她解开他的腰带，冰冷的手指滑进他的裤子，她——

“啊！见鬼！不用你来帮我！”

“好吧……”

“啊。”

“好了？”

“啊。”他手忙脚乱地扯她的腰带。或许不够温柔，好吧，他从不以温柔著称。但他指尖刚碰到她，就被她用腿夹住手腕，进退不得。

“见鬼。”他嘀咕道。菲洛嘴里啧啧有声，她扭动身体，用空出的手一把扯下裤子，褪到臀部以下。这样好多了。他另一只手滑过她赤裸的大腿。幸好他只缺了一根指头，每根指头都有用啊。

有一阵子，他们就保持这样的姿势，跪在泥地里一动不动，只有双手摸来摸去。开始柔和缓慢，然后越来越快，只听到菲洛紧咬牙关的呼吸和罗根喉头压抑的喘息，只听到湿润的水声和湿润皮肤的摩擦。

她翻到上面，踢掉裤子，将他按在墙上。他清清嗓子，声音突然变得嘶哑：“我是不是——”

“嘶嘶。”她半跪半蹲在上面，双腿大张，往手心吐了点唾沫，握住那东西。然后她念了句什么，调整重心，放松地坐了上去，发出轻柔的呻吟。

“噢。”他伸手将她拉近，一只手勾住她大腿后面，感触到她不断伸缩的肌肉，另一只手握紧她油腻的头发，将她的脸按到面前。脚踝被裤子紧紧缠住了，他想甩脱裤子，结果却缠得更紧。当然，他疯了才会为这事儿喊停。

她在他面前张开嘴，轻声呻吟着贴近，温暖柔软的双唇滑过他脸颊，酸涩温热的呼吸喷入他嘴里。他们的皮肤互相磨蹭，粘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噢。”他也在呻吟。她晃动臀部，来来回回。

“啊啊啊啊。”她一只手握住他下颚，拇指伸进他嘴里，另一只手滑入他两腿间。他能感受到她冰凉的手指，有点疼，又有点舒服。

“噢。”

“啊啊啊啊。”

“噢。”

“啊啊啊啊。”

“噢——”

“嗯？”

“呃……”

“你开玩笑！”

“可是……”

“我才有点感觉！”

“我说过我很久没——”

“你肯定几年没碰过女人了！”她从他身上滑下，怒冲冲对他侧躺下，抓过他的外套裹住身体。

这当然很丢脸，毋庸置疑。

罗根暗自咒骂，忍了那么久，刚才真憋不住。他郁闷地挠脸，抓着胡子拉碴的下巴。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不解风情。

他瞥瞥菲洛，黑暗中她的轮廓若隐若现。竖立的头发，颀长的脖子，硬朗的肩膀，长胳膊放在身侧。即便裹着外套，还是能看到她翘起的臀部，还是能联想衣服下的胴体。他看着她的肌肤，回味触感——柔软，光滑，冰凉；他听见她的呼吸——轻柔，舒缓，温暖……

等等。

他又有了反应。太久没做的好处是很快便能重振雄风。罗根舔舔嘴唇，认怂让机会白白溜走太丢人了。他挪到她旁边，凑过去清清嗓子。

“干吗？”她口气很冲，但没到吓退他的地步。

“那什么，你看，让我喘口气，说不定……”他掀起外套，伸手向她，在她的肌肤上摩擦。他动作轻柔缓慢，她完全可以推开，甚至如果她突然转身，给他一记狠踢，他也不会意外。

但她没有。

她后背抵住他，臀部压坐在他肚子上，蜷起一条腿，“我干吗给你第二次机会？”

“我不知道……”他嘀咕，语带笑意。他一只手轻抚她的身体，“和第一次一样的原因？”

菲洛猛然惊醒，浑不知身在何方，只觉落入陷阱。她咆哮、挣扎，手肘乱顶，拼命挣脱开，咬紧牙关，双手握拳。没有敌人。灰白晨光中，只有裸露的硬泥地和荒芜的碎石头。

外加大个粉佬。

九指踉跄起身，胡言乱语地嚷嚷，野兽般环视四周。发现没有扁头来杀他，他缓缓转头看向菲洛，眼里还带着惺忪睡意。“噢……”他打个激灵，指尖碰到沾满血的嘴。两人四目相对，赤身裸体，在冰冷的废磨坊中陷入沉默，曾垫在两人身下的外套团在中间的湿地上。

菲洛意识到自己犯下三个严重错误。

她竟睡着了，一睡着准没好事；其次，她竟一肘顶在九指脸上；最后，最离谱也最糟糕、让她一想到就浑身难受的，是昨晚竟和他上床。白日天光下，他头发贴在一侧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脸上，身体贴地那边不知何故沾了一大块污泥。或许是因疲惫和寒冷，她想和人亲密一下，暖暖身，于是放任自己——但跟谁也不比跟他更糟！

疯了。

显然，两人都疯了。本来的简单关系变得复杂，本来的互相理解变得让人迷惑。她彻底迷糊了，而他露出受伤的表情，接着是愤怒——这不奇怪，任谁熟睡时挨一肘都会。她想说抱歉，结果发现根本不知“抱歉”这个词怎么说。她只能用坎忒语道歉，可语气太冲，听起来像在骂他。

他的确这么理解。他眯眼用自己的语言吼了句什么，抓过裤子，伸进一条腿，嘴里兀自咒骂不已。

“白痴粉佬！”她嘶吼回去，气得双拳紧握。她抓起破衬衫，背过身。她一定把衬衫扔水坑里了，往身上套时，粗糙的料子像冷泥巴一样黏在她粗糙的皮肤上。

去他妈的衬衫。去他妈的粉佬。

她郁闷地咬紧牙关，系好腰带。去他妈的腰带，她没解开多好。总是如此。和人相处本已不易，而她总能把事情变得更糟。她低头愣了会儿神，朝他半转过身。

她想跟他解释不是故意打他，只是睡着了没好事；她想跟他说昨晚犯了个错，其实只为了暖暖身；她想要他等一等。

但他已单手抓着剩下的衣服，踩着重重的步伐出了摇摇欲坠的门。

“操他的。”她边吼边坐在地上套靴子。

显然，一切问题都因此而起。

杰赛尔坐在破碎的神庙阶梯上，黯然伤神地抚摸外套肩上的裂口。阿库斯的废墟外是广阔无垠的泥地，他茫然盯着远方。

巴亚兹靠在货车后面，脸色死人般惨白，双颊深陷，凹陷的眼睛周围血管突起，毫无血色的唇边褶起一道深深的皱纹。“要等多久啊？”杰赛尔又一次问。

“等到他们上来，”巫师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毫不犹豫地说，“我们需要他们。”

长脚兄弟站在阶梯高处，环抱双臂，忧心忡忡地看着法师。“您当然需要，我的雇主。严格来讲，我的身份不宜反对——”

“那就闭嘴。”巴亚兹阴沉地吼道。

领航员不依不饶：“可九指和那个叫马尔基尼的女人绝无生还之理。路瑟师傅清楚地看见他们掉进裂沟，深不见底的裂沟。我对此万分遗憾，而且耐心是我众多卓越天赋中最可贵的，但……哎……即便等到天荒地老，仍恐一无所——”

“等！”第一法师咆哮，“等到他们上来。”

杰赛尔深吸一口气，皱眉移开视线，从山上俯瞰城市。城外无尽的平原偶尔流过几条小溪，一条毁坏的道路像灰带子从远处城墙延伸过来，道路两旁有各种废建筑，酒馆、农场、村庄等等，但都早已被遗弃。

“他们在下面。”魁毫无感情地说。

杰赛尔霍地站起，重心放在完好的腿上，手搭凉棚看向门徒指的方向。他看到了，两个棕色小人影走在棕色荒地上，就在一块大岩石下。

“我说什么来着？”巴亚兹声音沙哑。

长脚难以置信地摇头。“以真神之名，他们竟活着？”

“要知道，他们很有办法。”杰赛尔笑得合不拢嘴。仅仅一月前，他做梦都想不到会乐意再见到罗根，别提菲洛，但现在看到他们还活着，他乐开了花。在荒野中共同面对死亡与绝境，不知不觉形成了某种纽带，这纽带跨越鸿沟，将他们紧紧相连。与之相比，他曾经的友谊是何等苍白、脆弱、毫无激情可言。

杰赛尔看着两个人影渐渐靠近，艰难地走在陡峭岩石上通往神庙的碎石路，相互离得很远，像两个陌生人。待走近一些，他发现两人更像从地狱逃出的犯人，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扯得破破烂烂，污秽的脸如两块石头。菲洛前额有道伤口，罗根下巴全是血，双眼眼圈青肿。

杰赛尔忍不住向前跳了一步。“怎么了？怎么会——”

“没事。”菲洛吼道。

“没事。”九指也吼。两人怒冲冲对望一眼，显然有一段极糟糕的经历，谁都不想提。菲洛招呼也不打便径直走向货车，在车后翻找。罗根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皱眉阴沉地看着她。

“那么……”杰赛尔迟疑道，“你俩还好吧？”

罗根看向他。“噢，好极了。”他阴阳怪气地说，“不能更好了。天啊，你们怎么把车弄出来的？”

门徒耸肩：“马拉的。”

“魁师傅真会说笑，”长脚紧张地笑笑，“往南门的一路真是惊心动魄——”

“你杀出条血路吗？”

“呃，当然不是我，战斗并非我的——”

“我猜也不是。”罗根弯下腰，没好气地吐了口痰。

“还是该庆幸。”巴亚兹声音沙哑，每口呼吸都仿佛有砂纸摩擦，“值得庆幸。至少我们还活着。”

“真的？”菲洛不屑道，“你看上去可不像。”杰赛尔默默赞同。魔法师就算死在阿库斯也不会比现在更难看，死气沉沉如行尸走肉。

她扯掉破衬衫，粗暴地扔到地上，骨瘦如柴的后背肌腱蠕动。“妈的，瞅什么瞅？”她冲杰赛尔吼。

“对不起，”他嘀咕着垂下眼帘。等他有胆子抬眼，她已在扣新衬衫了。好吧，不算“新”衬衫，他几天前还穿过。

“那是我的……”菲洛狠瞪了他一眼，吓得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不过请便……请便……”

“嘶嘶嘶嘶。”她低吼着，粗暴地把衬衫塞进腰带，自始至终皱着眉，像要杀人一样。或许就打算杀他。总而言之，这完全不是杰赛尔想象中热泪盈眶的重逢，尽管他的确快哭了。

“我再也不想见到这地方。”他讪讪地说。

“同意，”罗根说，“这地方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荒芜，呃？不过，回程难道你能梦见别的路？”

巴亚兹皱眉，“我们不走原路，回程顺流而下去加基斯。河这一侧下游有很多森林，其中不乏大树，捆在一起做成筏子，奥斯河会将我们直接带往大海。”

“或葬身鱼腹。”杰赛尔对大河的壮阔水流记忆犹新。

“但愿不会。无论如何，规划回程为时尚早，此行向西路途遥远。”

长脚点头，“的确，还要经过一条最最险恶的山脉。”

“太棒了，”罗根说，“迫不及待啊。”

“我也是！但不幸的是，我们死了几匹马。”领航员一挑眉毛，“有两匹要用来拉车，剩下两匹驮人……缺两匹。”

“都他妈什么事啊。”罗根大步钻进货车，面对巴亚兹坐下。

其他人沉默了好一阵，思考处境。两匹马，三个骑手，如何解决？长脚首先开口：“你们看，等接近那条山脉，我要先行一步去打探。呐，侦察是旅行顺利的基础，所以很遗憾，我需要一匹马……”

“我大概也需要，”杰赛尔扭捏着轻声说，“我的腿……”

菲洛看了看马车。杰赛尔看见她和罗根眼神简短交会，电光石火。

“我走路。”她干脆地叫道。

英雄归来

格洛塔主审官跛行回到阿杜瓦时是个雨天，强劲的海风吹来阴郁连绵的细雨，令摇摇晃晃的跳板、吱嘎作响的码头木板和光秃秃的石地都变得像滑溜的骗子。他舔着牙齿空洞，揉着酸痛大腿，皱起脸走向灰色的码头。一对脸色不善的卫兵靠着十步外一个朽烂的仓库，更远处一群码头工为一堆箱子激烈争吵，一个浑身颤抖的乞丐朝格洛塔走了几步，犹豫一下，又悄悄逃开。

没有平民欢呼？没有花瓣地毯？没有长剑架起的凯旋门？没有尖叫晕厥的少女？一切不出所料，码头的景象和他上次从南方归来有天壤之别。民众不会为失败者欢呼，不管他们战斗有多英勇，牺牲有多壮烈，情势有多惊险。少女会为廉价无聊的胜利泪流满面，却不会为“我尽了力”脸红心跳。恐怕审问长也不会。

一道汹涌的海涛拍在防波堤上，掀起漫天飞沫，打向格洛塔的背。他往前踉跄了几步，冰冷的手沾满冰冷的水，差点滑倒在码头，不得不抓住摇摇欲坠的小屋那湿滑的墙。他抬头发现两个卫兵看着他。

“看什么看？”他咆哮，两人咕哝着转身紧紧衣领。格洛塔也哆嗦着紧紧外套，感觉外套下摆贴紧湿透的大腿。在热带待了数月便忘记寒冷的滋味，人类可真健忘，他皱眉扫视萧索的码头，真健忘啊。

“系好。”弗罗斯特夹着格洛塔的箱子走下跳板，模样兴高采烈。

“你不喜欢热天，对吗？”

刑讯官摇摇沉重的脑袋，在冬日细雨中咧嘴微笑，一头白发被淋得竖起来。塞弗拉紧随其后，眯眼看着天上乌云，在跳板末端顿了顿才踏上坚硬的石地。

“回家好啊。”他说。

我要这么轻松就好了，可惜大祸临头。“审问长阁下召我述职，以我们离开达戈斯卡的方式判断，恐怕这次会晤……不会太愉快。”这算是客气话。“你们最好避几天风头。”

“避几天风头？我起码得找家窑子爽一星期。”

“非常明智。塞弗拉，为免不能再见面，祝你好运。”

刑讯官眼神闪烁，“好的。”格洛塔看着他悠闲地穿过雨帘走向贫民区。这不过是塞弗拉刑讯官的平凡一日，他从不操心将来。难得的天赋。

“你们这悲惨的国家和这里悲惨的天气都见鬼去，”维塔瑞用歌唱般的口音嘀咕，“我得回报苏尔特。”

“巧啊！”格洛塔夸张地大喊，“巧得不能再巧！”他伸出扭曲的胳膊肘，“咱俩正巧同路，手挽手觐见审问长他老人家啰！”

她瞪着他：“走吧。”

你跟审问长至少得再等一个钟头才能要我脑袋。“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手杖尖敲了敲门。无应答。该死。格洛塔的背痛得像去地狱走了一遭，太想坐下了，于是用力敲。门“吱”一声开了条缝。没关。他皱眉推开，发现门框坏了，锁也碎了。砸的。他跛进大厅，里头又冷又空，一件家具都没有。她似乎搬走了，可为什么？格洛塔眼皮直跳。他在南方几乎没想过阿黛丽，太多迫在眉睫的棘手事。我唯一的朋友给我唯一的托付，若她有个三长两短……

格洛塔指向楼梯，维塔瑞点点头，弯腰悄无声息地上去，靴子里滑出一把闪亮匕首；他又指指大厅远端，弗罗斯特便往那边的角落阴影中探查。起居室的门半掩，格洛塔蹒跚过去推开。

阿黛丽坐在窗边，背对他，白裙黑发，跟记忆中一般无二。门链响动时，她稍动了动头。还活着。屋内却大变样，除开她落座的椅子和脚下的木地板，这里空空如也，光秃四壁，甚至连窗帘都没有。

“他妈的没东西了！”她嘶声咆哮。

一目了然。格洛塔皱眉进屋。

“老娘说没东西了！”她站起来，依然背对他，“莫非连这把椅子也要？”她霍地旋身，抄起椅背，高举过头，尖叫着朝他掷来。椅子砸在门边墙上，木头和石膏乱飞，一条椅腿呼啸着擦过格洛塔的脸，摔进角落，其他零件四分五裂地散在墙脚。

“你真客气，”格洛塔咕哝，“我还是站着吧。”

“是你！”

蓬乱头发下，她睁大的眼睛满是惊讶，脸上有种他不熟悉的憔悴和苍白。皱巴巴的裙子在这样的冷天显得太单薄，她用颤抖的双手将之抚平，又徒劳无益地理理油腻的头发，嗤笑出声：“恐怕我现在不宜会客。”

格洛塔听见弗罗斯特沉重地从大厅中走来，站在门口捏紧双拳，他抬起一根手指，“没事，在外面等。”白化人退入门旁阴影，格洛塔跛行经过吱嘎作响的地板。“怎么回事？”

阿黛丽一撇嘴，“我爸似乎没那么清白。他欠了债，我哥刚去安格兰，债主就找上门来。”

“来人是？”

“一个叫法洛的男人。他拿了所有的钱，但还不够，于是又拿了盘子碗碟和我妈的首饰。他给我六星期去弄钱，我只能解雇女仆，变卖所有家当，但也还不够。三天前他们又来了，这回将家里一扫而空，法洛说算我走运，因为他让我留着这身衣服。”

“我明白了。”

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那之后，我一直坐在这里，思考一个无亲无故的年轻妹子上哪儿去弄钱。”她盯着他。“我只想到一个办法。我敢说，若我有那个勇气，现在已经做了。”

格洛塔吸着牙齿空洞：“对你我而言，幸运的是你是个胆小鬼。”他将外套耸下一边肩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抽出胳膊，将手杖交到另一只手，以便脱出外套。该死，我连施舍都施不出个样子。他终于颤抖着把外套捧到她面前，瘸腿有些不稳。

“你确定不比我更需要它？”

“收下。至少我不必再把这该死的东西穿回去。”

他的话让她浮现出淡淡笑容。“谢谢你，”她呢喃着套上外套，“我试过找你，但不知……你在哪……”

“对不起，我现在回来了，你不必再担心任何事。今晚你只能跟我住，我的住处并不宽敞，但可以将就一宿。”等我成为码头边漂浮的尸体，你就能享受宽敞的房子。

“之后呢？”

“明天你回家，家里会恢复如初。”

她瞪着他：“怎么可能？”

“噢，瞧我的吧。现在先让你暖和点。”格洛塔主审官，无亲无故者之友。

她闭上双眼，鼻孔急促地呼吸，身体微微摇晃，好像没力气再站立。人是奇怪的动物，逆境之中尚能坚持，但只要危机过去，所有力气就仿佛瞬间蒸发。格洛塔伸手过去想扶她，但她的眼睛在最后一刻突然睁开，她直直身子，他便放下手。

格洛塔审问官，妹子的救星。他领她穿过门廊，朝破碎的前门而去。“请容我交代手下刑讯官几句。”

“好的。”阿黛丽抬起大大的黑眼睛，眼睛周围都是粉色眼圈，“谢谢你。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是个好人。”

格洛塔不得不拼命按捺嗤笑的冲动。我是个好人？我想萨勒姆·鲁斯不同意，哥弗瑞德·霍尔拉赫不同意，库尔特会长不同意，还有科斯腾·唐·乌尔莫斯、维斯布鲁克将军、伊萨克大使、霍克审问官以及上百名被我送到安格兰流放地做苦工的人，还有被我抛弃在达戈斯卡等死的全体军民。只有你阿黛丽·威斯特觉得我好。感觉太奇怪，却不能说是难受。就像又有人把我当人看。可惜来得太晚。

阿黛丽穿着他的黑外套蹒跚出门，他招手示意弗罗斯特。“我有个任务留给你，老朋友，最后一个任务。”格洛塔将手按在白化人沉重的肩上，捏了捏。“你认识一个叫法洛的放债人吗？”

弗罗斯特缓缓点头。

“找到他，给他点颜色。带他来这里，让他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告诉他，所有东西必须原样奉还，而且要比以前更新。给他一天。一天之内做不到，你就逮住他——不管他躲到哪里——开始切肉。听明白了？我要你为我完成这最后一个任务。”

弗罗斯特又点点头，粉眼睛在阴暗的门廊中闪烁。

“苏尔特等着我们。”维塔瑞低声说。她站在楼梯上，环抱双臂，戴手套的手软软地悬在栏杆上。

“当然了。”格洛塔痛苦地蹒跚向敞开的门而去，不能让审问长阁下久等。

哒、噔、痛，这是他走路的节奏。先是右脚跟“哒”一声踩下，然后是“噔”一声手杖点在门厅瓷砖上，再是左脚缓慢拖行，熟悉的针扎般的疼痛一路上升到膝盖、臀部、背部。哒、噔、痛。

他从码头走到阿黛丽的房子，又从阿黛丽的房子走到阿金堡，走进审问部，然后爬楼梯。一路跛行，没人扶助。每一步都是煎熬，每一步都苦着脸，浑身大汗地咕哝咒骂。但我他妈必须坚持。

“你这家伙总爱逞强，是不？”维塔瑞低声说。

“为什么不呢？”他反击，“放心，这很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

“那你干吗回来？干吗不逃跑？”

格洛塔嗤之以鼻：“假使你还没注意到，我可是不太能跑。除了这个，还有好奇心作祟。”好奇审问长为何不把我留下跟其他人一同烂掉。

“好奇害死人。”

“审问长要我三更死，谁敢留我到五更？不管怎样，我宁愿站着死，”脚上突然传来抽痛，“坐着也行。我想跟他当面做个了断。”

“我想这是你的选择。”

“不错。”我的最后一个选择。

他们来到苏尔特的候见厅。他有些惊讶能一路走到这里，还以为审问部里每个戴黑面具的刑讯官见到他都会扑上来，每个穿黑衣服的审问官都会指点着他尖叫。我回来了。沉重的桌椅，沉重的大门两边两名高大刑讯官。一切照旧。

“我是——”

“您是格洛塔主审官。”审问长的私人秘书尊敬地低头，“您可以进去，审问长阁下在等您。”亮光从审问长办公室流泻到狭小的候见厅。

“我在这等。”维塔瑞滑进一把椅子，大咧咧地把一只湿靴子甩到另一只靴子上。

“不用久等。”算是遗言吗？格洛塔朝大门蹒跚而去时心里暗骂，该想些更值得纪念的句子。他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跛行前进。

依然是那个通风的圆形大房间，依然是那些黑色家具，明亮的墙上依然挂着阴暗画像，巨大的窗户依然面朝大学和锻造者大厦。桌下没有杀手，门后没有士兵。只有苏尔特坐在桌边，手拿钢笔，沉着镇定地在面前铺开的几张纸上书写。

“格洛塔主审官！”苏尔特抬头，优雅地起身穿过抛光地板朝他走来，白大衣身后飘飞，“很高兴你回来！”审问长的表情明白无误是嘉许赞扬，格洛塔不禁皱眉，这完全出乎意料。

苏尔特伸出手，职位戒指闪着紫光。格洛塔苦着脸，缓缓弯腰亲吻：“卑职全心全意遵从您，审问长阁下。”说完他费力地直起身。没人在背后给我一刀？苏尔特满脸堆笑地走向橱柜。

“坐，请坐！你可以自便嘛！”

从何时开始？格洛塔呻吟着坐进椅子，特意看了看上头有没毒针。审问长打开橱柜摆弄。取出一把装填好的弩，照我咽喉一箭？审问长取出两个杯子。“我必须祝贺你，”他回头说。

格洛塔眨眨眼，“什么？”

“祝贺你。干得漂亮！”苏尔特咧嘴笑着优雅地将杯子放到圆桌上，轻轻打开瓶塞。我该说什么？说什么？

“审问长阁下……达戈斯卡……我必须坦率承认，我离开时那座城市危在旦夕。它很快就会——”

“它当然会沦陷，”苏尔特戴白手套的手潇洒地一挥，“没有半点生路。我至多不过指望你让古尔库人付出代价！但瞧瞧你干的好事，呃，格洛塔？你干的好事！”

“您是说……您是……满意喽？”他完全糊涂了。

“满意极了！我亲自出马也不会更漂亮！总督的无能及总督之子里通外国，显示出政府机关在危急关头处置无方；埃泽的阴谋暴露了商人阶层心怀鬼胎，揭示了他们的无常与堕落！香料公会已落得布商公会的下场，贸易权收归于我们，两大商会被彻底扫进历史的臭水沟，商人的权势遭到粉碎！在联合王国最不可调和的敌人面前，只有审问部能沉着应对！你真该瞧瞧我把供状拿到议会时莫拉维大法官的表情！”苏尔特倒满格洛塔的玻璃杯。

“乐意之至，审问长阁下，”他呢喃着呷了口酒。照旧是好酒。

“然后他在内阁里，当着国王的面兴风作浪，冲每个人大叫大嚷，说等古尔库人进攻，你绝对坚持不过一星期！”审问长笑得唾沫横飞，“我真希望你在场。我当时说，我相信你会证明他的谬误，我相信。”难得你对我有信心。

苏尔特戴白手套的手一拍桌：“两个月，格洛塔！你守了两个月！你每守一日，莫拉维就越像傻瓜，而我越像英雄……嗯，是我们，”他纠正自己，“我们越像英雄。我天天笑得合不拢嘴！而那些家伙的椅子哪，每天都从莫拉维的方向朝我挪！上周投票增加审问部的权限，结果九对三，九对三！下周会更悬殊！天哪，你怎么做到的？”他用期待的眼神盯着格洛塔。

我卖身给布商公会幕后的银行，换来黑钱贿赂全世界最不可信任的佣兵，然后谋杀了打着和谈旗帜前来、手无寸铁的大使，还严刑拷问一位侍女，并最终将她烧死。噢，对了，我放走了叛变阴谋的罪魁祸首，并视之为高尚。我怎么做到的？“勤奋。”他喃喃道。

苏尔特眼神闪烁，格洛塔没错过。一丝不耐？一丝怀疑？但转瞬即逝。“勤奋，当然了，”他抬起玻璃杯，“美德之第二，仅次于无情。我喜欢你的做事方式，格洛塔，我一直这么说。”

是吗？格洛塔谦卑地低头。

“维塔瑞的报告里满是钦佩，我尤其欣赏你处理古尔库大使的手段，那一定能抹去傲慢的猪猡皇帝脸上的笑容，即便为时不长。”所以她的确没失信？有意思。“啊，最近真可谓一帆风顺，除了该死的农民捣乱，当然还有安格兰。可惜了兰迪萨。”

“兰迪萨？”格洛塔问。

说起这个，苏尔特有些不快：“你还没听说？这是莫拉维大法官又一个绝妙点子，让王太子去北方带兵，快速积累人气，只需远离战场，轻轻松松收获荣誉。说实话，这点子本身不错，坏就坏在居然把王子送入虎口，全军覆灭。”

“全军覆灭？”

“死了几千人，大多是贵族送来的低劣杂兵，没什么价值。奥斯腾霍姆仍在我军之手，而此次出击并非我的主意，所以总体损失不大。说实话，对你我而言，这说不定是好事。兰迪萨让人难以忍受，我不止一次帮他擦屁股，该死的白痴，从不懂得勒紧裤裆。雷诺特不一样，清醒，理智，还他妈听话。雷诺特是更好的人选，当然，这回不能再让他莫名其妙上战场送死。”苏尔特又吮一口酒，满足地在嘴里漱。

格洛塔清清喉咙。趁他心情好……“我有事禀报，审问长阁下，关于我们在城里抓到的古尔库间谍。她是……”怎么说才不像得了失心疯？

苏尔特又出乎他意料。“我知道，她是个食死徒。”你知道？连这也知道？审问长靠在椅子上摇头，“食人肉，显然是一种在野蛮的南方流传甚广的迷信邪教。你不用担心，有人跟我报告、探讨过了。”

“谁呢？”

审问长脸上闪过一丝滑腻的笑容：“你一定累了，那边天气很伤人，冬天也是又热灰尘又大。去休息吧，这是你应得的，有事我会找你。”苏尔特提笔继续在纸上书写，格洛塔别无他法，只能满腹狐疑地朝大门跛行而去。

“看来你还活着。”回到候见厅时维塔瑞说。

嗯，照旧像是活着。“苏尔特……很满意。”他仍然不敢相信。听起来太奇怪。

“见鬼，他当然满意，我那些美言可不是白搭。”

“哈，”格洛塔皱眉，“我似乎欠你一个道歉。”

“留着吧，屁用没有。下次记得信任我。”

“很公平。”他承认，一边斜眼看她。但你一定是开玩笑。

屋里被上好的家具塞满，单起居室就摆了许多装饰华丽的布面椅、一张古董样式的桌子和一个崭新橱柜，一张联合王国众贵族向哈罗德大王致敬的巨幅画占据整整一面墙，厚实的坎忒地毯铺在地上，显得有些铺张。熊熊炉火在壁炉中燃烧——壁炉两旁有两个古董花瓶——带来亲切暖意。适当的激励足以在一天之内催发大逆转。

“好，”格洛塔环视房间，“态度不错。”

“是，”法洛低声答应，深深鞠躬，双手几乎揉碎了帽子，“是，您说的是，主审官大人，小人尽力而为。大部分家具小人已……卖掉了，所以换了新的，最好的。屋子也装修过。大人您觉得……成吗？”

“我先瞧瞧。你以为呢？”

阿黛丽皱眉瞪着法洛。“凑合吧。”

“明白，”放债人紧张地说，瞟了弗罗斯特一眼，又低头看靴子，“明白！请接受小人最诚挚的歉意！小人不懂事，真的，完全不懂事。主审官大人，小人有眼无珠，小人再也不敢……不敢了。”

“你不该冲我道歉，是不？”

“是，是，明白，”他缓缓转向阿黛丽，“小姐，请接受小人最诚挚的歉意。”

阿黛丽怒视他，噘起嘴唇，什么也没说。

“或许你该求她，”格洛塔建议，“跪下来求她。或许这才合适。”

法洛“扑通”一声跪下，绞着双手。“小姐，请——”

“再低点。”格洛塔命令。

“明白，”他匍匐在地低声说，“请接受小人最诚挚、最谦卑的歉意，小人发自内心地恳——”他刚摸到她裙边，她陡然后退，照他面门飞起一脚。

“啊！”放债人尖叫着滚开，黑血从鼻孔涌出，染红了新地毯。格洛塔皱起眉。出乎意料的狠。

“去你妈的！”第二脚踢在嘴上，放债人猛一歪头，血点飞溅墙壁。阿黛丽的第三脚陷进他肚子，仿佛要把他折成两段。

“狗娘养的杂种，”她大叫，“狗娘养的……”她一脚又一脚地踢，法洛颤抖闷哼呻吟着缩成一团。弗罗斯特从墙边踏前一步，格洛塔竖起手指制止。

“不必，”他低声吩咐，“她有分寸。”

她终于慢下来，格洛塔听见她呼哧喘气，接着她一脚踢他肋下，再一脚踢碎了他鼻梁。她可以考虑朝刑讯官的方向发展。她嘴巴一卷，低头照他脸上吐唾沫，然后虚弱地补上一脚，这才踉跄后退靠到抛光木橱柜上，弯腰大口喘息。

“开心了？”格洛塔问。

她透过纠结发丝抬眼看他：“没有。”

“还不够？”

她低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法洛，眉头一皱，上前照胸口又一记飞腿，然后晃着身子走开，擦擦流出的鼻涕，抬手一扫头发：“这下差不多。”

“很好。滚，”格洛塔嘶叫，“快滚，蛆虫！”

“是，”法洛血肉模糊的嘴唇念叨着，朝门爬去，弗罗斯特在旁监视，“是！大老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前门砰然关闭。

阿黛丽沉重地坐进椅子，手肘靠着膝盖，手掌捧着前额。格洛塔发现她的手微微发抖。我早知道，伤害一个人总是很辛苦，尤其对不常干这事的人。“别太在意，”他安慰，“是他的报应。”

她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他：“不，报应还不够。”

她真是不循常理。“继续整他？”

她咽咽口水，缓缓坐回去：“算了算了。”

“听你的。”有权有势就是好。“要不先换衣服？”

她低头一看。“噢，”法洛溅出的血点洒满她膝下的裙子，“我没有——”

“楼上有间屋子都是新衣服，我吩咐过。接下来我会物色一些可靠的佣人。”

“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我再也不想听见你一个人待在家。”

她无助地耸肩：“我付不起工资。”

“不必担心，包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沾了凡特与伯克银行的光。“你什么都不必担心。我答应你哥哥照顾你，我会负起责任。从前的事我非常抱歉，我在南方……有很紧急的任务。对了，你有他消息吗？”

阿黛丽猛地抬头，嘴唇微张：“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吞吞口水，盯着地板：“柯利姆跟兰迪萨王子一起出征，参加了那场大家都在谈论的战役。许多人做了俘虏，后来被赎回——但他不在其列。他们认为……”她顿了顿，看着裙子上的血，“他们认为他阵亡了。”

“阵亡了？”格洛塔眼皮直跳，膝盖发软，上前一步倒进椅子。他双手也颤抖起来，不得不紧紧交握。死了。每天都有人死。我不久前眼都不眨就送数千人去死。我看着尸堆耸肩。为何这次无法承受？他委实无法承受。

“阵亡了。”他轻声重复。

她慢慢点头，脸陷进手掌。

冰冷慰藉

威斯特在灌木丛中朝外张望，越过飘雪，看着斜坡下联合王国军警戒线。溪流对面，哨兵们缩着身，围住可怜兮兮的篝火松散地坐成一圈，火上架着冒汽的锅子。他们身披厚重外套，呼气成霜，武器扔在旁边雪地，几乎被遗忘。威斯特感同身受。贝斯奥德可能这周来，也可能下周到，但与寒冷的搏斗时刻都在进行。

“好了，”三树轻声说，“你最好自己下去。他们不见得会欢迎我和林子里这帮伙计。”

狗子咧嘴笑道：“说不定会放箭唷。”

“那就太可恨了，”黑旋风低吼，“好容易走这么远。”

“等他们准备好迎接一群林子里冒出来的北方人，你喊一声，呃？”

“好的。”威斯特说着从腰带里拔出重剑递给三树，“这个你帮我拿着。”

“好运。”狗子说。

“好运，”黑旋风卷起嘴唇，露出野蛮的笑容，“暴怒。”

威斯特慢步走出树林，沿平缓的斜坡走向小溪，扒来的靴子踩得雪地吱嘎响，双手举过顶以示友好。饶是如此，若那些哨兵直接放箭也不奇怪。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是个危险得不能再危险的蛮子，破烂制服的残余用麻绳绑在身上，盖上动物毛皮和撕下的布，外罩从死去的北方人那捡来的脏污大衣。他肮脏的脸上，粗糙的胡子疯长了几周，酸痛的双眼水汪汪的，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得空洞无神。他看上去走投无路——他的确走投无路，他是杀害兰迪萨王太子的凶手，是穷凶极恶的叛徒。

一名哨兵抬眼看见他，忙不迭起身，把嘶嘶作响的锅碰进火堆，从雪地上捡起长矛。“站住！”他用不标准的北方话叫喊。其他人也都跳起来抓武器，有人笨拙地用戴手套的手摆弄弩箭。

威斯特站在原地，轻柔雪花飘落在他凌乱的发间和肩上。“别紧张，”他用通用语喊，“自己人。”

他们打量他片刻。“走着瞧！”有人喊道，“过河来，别太快！”

他吱嘎吱嘎走下斜坡，“哗啦”一声踩进水里。冰水直浸到大腿，他咬紧牙关，费力地向对岸走。四名哨兵紧张地举着武器，在他面前围成半圈。

“看住他！”

“可能是陷阱！”

“这不是陷阱。”威斯特缓缓地说，盯着咄咄逼人的武器，努力保持冷静。保持冷静是头等大事。“我是自己人。”

“你他妈哪部分的？”

“我隶属兰迪萨王子所部。”

“兰迪萨的人？走来的？”

威斯特点头：“走来的。”哨兵们放松下来，矛尖晃了晃，往上抬。他们差不多信了，毕竟他通用语说得流畅自如，模样又着实像在乡间跋涉了上百里格。“好吧，你是？”端弩的问。

“威斯特上校。”他颤声低语，尽管说的是真话，却自觉像个骗子。他和刚来安格兰时已判若两人。

哨兵们交换了个担忧的眼神。“我以为他死了。”有个握长矛的低声说。

“他还活着，伙计，”威斯特说，“还活着。”

伯尔元帅在桌前聚精会神地工作，桌上堆满折皱的地图。威斯特掀帘而入，就着营帐灯光，发现统御全军的担子给老元帅的身体造成了极大负担。他看上去年老体衰，面色苍白，疯长的须发交缠，体重则掉得厉害，皱巴巴的制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他的精神一如既往地矍铄。

“威斯特上校，你回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他紧紧攥住威斯特的手，“太棒了，我很高兴你还活着！太棒了！不瞒你说，我十分想念你冷静的头脑。”他探究地盯着威斯特的双眼，“不过，你看起来很疲惫，我的朋友。”

无须否认。威斯特知道自己虽不算阿金堡最帅气的小伙，但绝对称得上面容诚实、友善、不讨人嫌，而在他洗了几星期来头一次澡，穿上借来的制服，终于刮胡理发之后，几乎认不出镜中人。他“脱胎换骨”了，变得形销骨立，气色仿佛被吸干，颧骨突出，稀疏的头发和眉毛成了铁灰色，消瘦的下颌就像狼，苍白脸颊、尖鼻梁和眼角则爬满深深的皱纹。他眼睛的变化最大，变得狭窄、饥渴，泛着冷灰色，仿佛严寒侵入头骨，温暖也驱散不去。他试着回忆从前，去微笑，去大笑，去尝试那些习惯的表情，但在这张石墙般的脸上，一切都显得滑稽。镜子里那个冷硬的男人久久注视着他。

“太难了，长官。”

伯尔点头：“是啊，是啊，在一年最苦的时候来一场艰难跋涉。幸好我把那群北方人留给你，呃，是不是？”

“是的，长官，他们有胆有识，不止一次救了我的命。”他瞥瞥派克，后者和他保持适当距离，藏在阴影中。“我们的命。”

伯尔看了眼罪犯烧融的面孔：“这位是？”

“这是派克，长官，斯塔萨征兵团的军士，在战斗中和自己的连走散了。”威斯特说起谎来出乎意料地轻松，“他带着一个女孩，我想是辎重队某个厨子的女儿。他跟我一路北上，帮了很大忙，长官，他很能吃苦，没他我回不来。”

“很好！”伯尔说着走向罪犯，握住对方的手，“好样的。你的团不在了，派克，我很遗憾地告知你，你的队友活下来的屈指可数！但在我的指挥部，可靠的人总有用武之地，尤其是能吃苦的人。”他长叹一声，“我手下这样的人真是太少了，希望你能留下。”

罪犯吞口口水：“当然，元帅大人，这是我的荣幸。”

“兰迪萨王子呢？”伯尔元帅吞吞吐吐地问。

威斯特深呼吸一次，看着地面。“兰迪萨王子……”他声音渐弱，缓缓摇头，“敌骑出其不意偷袭指挥部，一切发生得太快……后来我找了他，但……”

“明白了……好吧，好吧……他不是指挥的料，但我能如何？我管得了这支该死的军队却管不了他！”他的手慈爱地搭在威斯特肩上，“无须自责，你已尽力而为。”

威斯特不敢抬头，若伯尔知道野外发生的实情，会怎么说呢？他不得而知。“还有幸存者吗？”

“少之又少，就一小撮，真可惜。”伯尔打个嗝，苦着脸揉肚子，“抱歉，该死的消化不良一直不消停。这儿的食物……噢。”他又打个嗝。

“请原谅，长官，不知现在形势如何？”

“直截了当，呃，威斯特？我就喜欢你这性格。说正事吧。唉，实话实说，我一收到你的信，就打算回师南下增援奥斯腾姆，但天公不作美，根本没法行军，而且到处都是北方人！贝斯奥德或许带主力去了卡曼纳河，但留下的人手也足以制造天大的麻烦。他们不断袭击我军补给线，几次发生无意义的流血冲突，还有一次混乱的夜袭，差点引发克洛伊的师全员恐慌。”

保德尔和克洛伊，不愉快的记忆涌回威斯特脑海，他甚至开始怀念艰苦跋涉时单纯的肉体痛苦。“两位将军如何？”

伯尔抬起浓眉下的眼睛：“你信不信，他们比之前更糟了？甚至不能共处一室，否则就要闹。我不得不让他们隔天来向我汇报，省得指挥部鸡犬不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背着手拉下脸在帐篷里大步转了几圈。“但和该死的天气比，这都不算什么。不断有士兵倒下，冻伤、发烧、坏血病，病号帐篷人满为患，被冬天带走的是被敌人带走的二十倍，还能动的也没什么战斗力。至于侦察，哈！别提了！”他怒冲冲地一拍桌上地图。“这些地形图完全是想象，百无一用，而我们没有像样的探子。天天下雾飘雪，营地这头看不到那头！实话实说，威斯特，对贝斯奥德大部队的去向，我们没有一丁点概念——”

“他就在南面，长官，离我们大概两天行程。”

伯尔扬起眉毛。“真的？”

“真的。三树和他的北方人一路紧盯敌人，甚至出其不意打掉了几个斥候。”

“出其不意，像对付我俩那样，呃，威斯特？在路中间拉条绳子？”他自顾笑了，“你说两天行程？这消息太有用，太有用了！”伯尔打个激灵，一手捂着肚子回到桌前，拿起尺子测量距离。“两天行程，那他该在这附近。你确定？”

“确定，元帅大人。”

“如果他是向杜别克要塞进军，会靠近保德尔将军的驻地。或许不等他包抄我们，我们就能跟他打一仗，说不定来个出其不意。好样的，威斯特，好样的！”他推开尺子，“现在，你去休息下。”

“我更想直接回岗位，长官——”

“我知道，我会起用你，但你至少先休息一两天，太阳又不是升不起来。你刚经历那么艰苦的日子。”

威斯特吞口口水，突然觉得疲惫不堪。“好的。我要写封信……给我妹妹。”说这话的感觉好奇怪，他好几星期没想到她了，“我得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好主意，上校，需要你时，我会派人叫你。”伯尔转身再次埋首文件堆中。

“我会铭记于心。”威斯特掀帘回到寒冷的帐外，派克低声在他耳边说。

“没什么，流放地的人不会关心你俩。你现在只是派克军士，过去的错都忘了吧。”

“我会铭记于心，上校，我是你的人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人！”威斯特点点头，皱眉穿过雪地。战争，貌似杀人无数，却也能让个别人破茧重生。

威斯特在帐门前停下，帐内的轻笑一如从前，十分亲切。这声音本该让他感到安全、温暖、融洽，但却没有，他反而心神不宁，甚至害怕起来。他们无疑能看穿真相，无疑会指着他尖叫：“凶手！叛徒！恶棍！”他朝寒冷的营地转身，雪花轻柔飘落，白茫茫的大地上，近处的帐篷还是黑色，稍远就成了灰色，再远的犹如飘渺的幽灵，最远处只见隐约的轮廓掩在风裹挟的小雪片中。一切岿然不动，寂静无声。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掀开帐门。

三名军官围坐在不大结实的折叠桌旁，凑近一只灼热的火炉取暖。加兰霍的胡子已长得像个铲子。卡斯帕用红围巾包住脑袋。布林特裹着件黑色大衣，正在出牌。

“见鬼，放下帘子，外面很冷——”加兰霍下巴掉到了地上，“不！不可能！威斯特上校！”

布林特一跃而起，活像屁股被咬了一口。“我靠！”

“我就说嘛！”卡斯帕大喊着摔牌，发疯似的咧嘴大笑，“我说他会回来！”

他们围着他，拍他的背，捏他的手，将他拽进帐篷。没有镣铐加身，没有拔剑相向，没有叛国指控。加兰霍安排他坐上最好的椅子——唯一一把不像要马上散架的椅子——卡斯帕朝一支玻璃杯吹口气，用手指蹭干净，布林特则“砰”一声起开酒瓶木塞。

“你几时到的？”

“你怎么到的？”

“兰迪萨和你一起吗？”

“你参战了吗？”

“行了！”加兰霍说，“让他喘口气！”

威斯特冲他摆摆手：“我今早刚到，若非赶赴一场与澡盆、剃刀的重要约会，还蒙伯尔元帅召见，就直接来找你们了。我曾和兰迪萨一起，也参战了，之后徒步穿越荒原来这里，多亏五个北方人、一个女孩和一个毁容的人帮忙。”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打个激灵，舔舔牙，感受着胃里温暖酣畅，开始庆幸自己进来了。“多倒点。”他递出空杯子。

“徒步穿越荒原，”布林特轻声说，边倒酒边摇头，“和五个北方人，还有个女孩？”

“没错。”威斯特皱眉。不知凯茜在干吗？不知她需不需要他……蠢货，她能照顾自己。“看来你把我的信送到了，中尉？”他问加兰霍。

“大冷天的星夜兼程，”大个子咧嘴一笑，“终究送到了。”

“他是上尉啦。”卡斯帕往椅子上一靠。

“真的？”

加兰霍谦虚地耸肩。“是的，多亏你。我带信回来，元帅大人就让我进了他的参谋团。”

“不过‘加兰霍上尉’还会抽空来和我们这些小人物打发时间，真是开恩。”布林特舔舔指尖，开始给大家发牌。

“恐怕我没有赌金。”威斯特低声说。

卡斯帕咧嘴笑道：“别担心，上校，我们早不玩钱了。没有路瑟来抽水，玩钱都不刺激。”

“他没现身？”

“他们十万火急地把他拽下船，说霍夫找他，之后再没消息。”

“朝中有人哦。”布林特酸溜溜地说，“说不定他在阿杜瓦做些轻松活计，顺便勾搭美女，我们却要待在这冻掉屁股的地方。”

“公平地说，”加兰霍插话，“我们在的时候，他也能勾搭美女。”

威斯特皱眉。这的的确确是个不幸的事实。

卡斯帕从桌上抓起自己的牌：“总之，我们只赌个荣誉。”

“虽然这里没什么荣誉。”布林特又酸一句，另两人忍俊不禁，卡斯帕把酒喷到了胡子上。威斯特扬起眉。显然他们都喝多了，可他巴不得跟他们一样。他又灌下一杯，伸手拿瓶子。

“我坦白一件事。”加兰霍用手指笨拙地理牌，“我高兴死了，不用向你妹妹报告你的消息。我这几周都睡不好，翻来覆去想怎么说，到现在也没个主意。”

“你脑子里就没有过主意。”布林特道，大家又笑起来，连威斯特都忍不住笑了，虽然转瞬即逝。

“仗打得怎样？”加兰霍问。

威斯特盯着酒杯发了很长一阵呆。“糟透了。北方人给兰迪萨下套，他正中人家下怀，派骑兵去白白送死。然后突然起雾了，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还没搞清状况，敌人骑兵就冲来了。我头上挨了一下，醒来时人躺在泥里，有个北方人赶来杀我，举着这个。”他从腰带里抽出重剑，放在桌上。

三名军官震惊地盯着它。“我的天。”卡斯帕嘀咕。

布林特双眼大睁：“你怎么打赢他的？”

“不是我，是我说的那女孩……”

“怎样？”

“她用锤子敲烂他脑袋，救了我。”

“我的天。”卡斯帕咕哝。

“呦，”布林特重重靠回椅子，“听起来是个女中豪杰！”

威斯特皱眉盯着手里玻璃杯。“可以这么说。”他想起凯茜睡在身旁，吐息吹在脸上。“女中豪杰，真可以这么说。”他干了杯中酒，将北方人的重剑插回腰带。

“你要走？”布林特问。

“我还有事要做。”

加兰霍起身：“谢谢您，上校，谢谢您让我送信。看来您是对的，我参战也于事无补。”

“是啊，”威斯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任谁都于事无补。”

夜晚静谧清冷，威斯特一步一滑踩在半冻泥地上。到处是篝火，人们围坐在火旁的黑暗中，裹着能找到的全部衣服瑟瑟发抖，呵气成霜，皱紧的脸庞被摇曳的黄色火光点亮。大营旁的斜坡上，有堆火更亮一些，威斯特迈着醉醺醺的脚步朝那走。两个黑色人影坐在火堆旁，他走近才辨清。

黑旋风抽着烟斗，大咧的嘴吐出查加烟圈，一只开过的瓶子放在盘腿中间，还有几只散落在周围雪地。右边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另有一人在用北方话唱歌，声音低沉浑厚，但荒腔走板。“他劈开敌人深入骨——头。不对，深入骨——髓。深入……等等。”

“你们还好吧？”威斯特在劈啪作响的火堆上烤着戴手套的手。

三树咧嘴冲他开怀一笑，身子前后微微晃悠，威斯特觉得这可能是他头一回见老战士笑。老汉伸拇指朝山下指指，“大巴去撒尿了，还哼着歌儿。我烂醉如泥。”说着他缓缓向后倒下，伸开四肢躺在雪地上。“我还抽了烟。我湿透啦，湿得像该死的卡里娜河。我们到底在哪儿啊，黑旋风？”

黑旋风眯眼瞅瞅火堆对面，嘴巴大张，好像远方有什么东西。“谁管他奶奶的在哪片荒山野岭。”他挥舞烟斗，咯咯发笑，握住三树的靴子不断摇晃。“有啥关系？来一口，暴怒？”他把烟斗塞给威斯特。

“好啊。”他吸了一口，把呛人的烟雾吸进肺，再朝结霜的空中喷出一股棕色的烟，然后又吸一口。

“给我给我。”三树坐起身，抓过烟斗。

黑暗中又响起大巴隆隆的大嗓门，完全不在调上。“他舞动斧子，仿佛……啥？他舞动斧子，仿佛……狗日的，不对，等等……”

“凯茜哪儿去了？”威斯特问。

黑旋风不怀好意地瞟了他一眼，“哦，就在附近。”他朝高处的几个帐篷一挥手，“就那边，八九不离十。”

“就那边，”三树附和着轻笑，“就那边。”

“他就是……血……九九九指！”树林里响起水声。

威斯特循着脚印走向坡上帐篷，两口烟生效了，他脑袋轻飘飘，迈步轻巧，鼻子也不冷了，倒麻得舒服。听到女人的轻笑，他也咧嘴笑着又朝帐篷走了几步，踩得雪地吱嘎响。温暖的光从一个帐篷狭窄的裂缝中透出，女人的笑声更大。

“噢……噢……噢……”

威斯特皱眉，这不像笑声。他走近一些，尽量安静。恍惚中又有一个声音，野兽般断断续续的咆哮。他走得更近，弯腰从裂缝往里看，大气不出一口。

“噢……噢……噢……”

他看到女人赤裸的脊背上下蠕动，后背很瘦，能看到皮肤下肌腱和脊柱的运动。他凑得更近，看到了她的头发，蓬松棕发乱成一团。凯茜。两条肌肉发达的腿从她身下伸向威斯特，其中一条几乎快碰到他，上面的脚趾还在动。

“噢……噢……噢……”

一只手扶在她腋下，另一只手勾住她膝盖。一声低吼后，这对情侣——若能称为情侣——敏捷地滚了一圈，变成凯茜在下。威斯特大张着嘴，紧盯男人的侧脸。他不会认错那尖锐多胡楂的下颌。狗子。他屁股朝天，冲威斯特前后运动。凯茜边配合他，边用一只手揉捏他半边多毛的屁股。

“噢……噢……噢……！”

威斯特捂住嘴，双眼鼓起，脑子里半是恐慌，另一半却奇特地兴奋起来。他又想继续看又想逃，最后下意识选择了后者。他退了一步，结果脚跟踩到钉帐篷的桩子，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搞什么鬼？”他听到帐篷里的人叫喊，慌忙爬起来，转身在暗夜的雪地里狂奔。身后帐帘掀起，“哪个臭不要脸？”狗子在斜坡上用北方话吼道，“黑旋风吗？狗日的别让我逮到！”

高山

“破碎山脉，”长脚兄弟喘着气说，语气充满敬畏，“真是太漂亮、太壮观了。”

“这话等爬过去再说也不迟。”罗根咕哝。

杰赛尔深表同意。日复一日，脚下土地发生了变化，松软的草原变成轻柔起伏的平原，平原又变成点缀着裸岩和发育不良的矮树丛的丘陵。淡灰色山峰总是笼罩远方，每天早晨都不断变大、轮廓逐渐清晰，直到仿佛刺透周围云雾。

现在他们来到山峰阴影下，之前行走的布满树丛和蜿蜒溪流的长山谷终结于迷宫般的破墙前，墙后地势陡升，一系列崎岖山陵后是真正的山脉——兀然耸立的参差山崖，骄傲而壮丽，顶峰有一抹白雪，正好符合孩童对雪山的想象。

巴亚兹的绿眼睛冷冷扫视这片废墟：“这曾是一座坚固要塞，标志着帝国的西界，直到拓荒者越过隘口，在山那边的谷地定居。”现在这里不过是蜇人的野草与荆棘的乐园。魔法师爬下马车，蹲在地上舒展背和脚，一直苦着脸。他看起来依然老态龙钟、满脸病容，但自离开阿库斯，气色恢复了不少，肉也长回来不少。“此后就歇不了啦，”他叹道，“货车和马一路帮助很大，可惜上不了山。”

杰赛尔眼见山路七弯八拐，蔓生野草和陡立岩石间的这条模糊小径消失在高高的山脊上。“路似乎很远。”

巴亚兹嗤之以鼻：“这不过是头一段，之后还要走好些天。我们至少要在山里待一星期，我的孩子，如果一切顺利。”杰赛尔不敢问如果一切不顺利会怎样。“路很长、很陡，必须轻装上阵。带上水和剩下的食物，以及暖和衣服，山峰上冷得刺骨。”

“初春或许不是翻山的好时机。”长脚低声评论。

巴亚兹锐利地瞥了他一眼：“常言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莫非想等到夏天？”长脚明智地学杰赛尔的样，不再搭腔。“隘口有山峰作遮蔽，不必太担心。当然，绳子不能少，在旧时代，这条路虽窄，但路况不错，可惜那是很久以前。也许有的地方被冲垮了，或者掉进深谷中，谁说得准呢？也许要进行艰难的攀登。”

“我简直不能等了。”杰赛尔咕哝。

“还要带上这个。”魔法师打开一个几乎空了的草料袋，用瘦骨嶙峋的双手推开剩余的稻草，从锻造者大厦取来的匣子就躺在下面——枯黄干草中的黝黑事物。

“谁有幸抬这破玩意儿？”罗根扬眉道，“要不抽签？如何？”没人搭腔，北方人哼哼着伸手拽出匣子，匣子边沿和木头摩擦吱嘎作响。“只能是我呗。”他费力地将这沉重家什裹进毯子，脖子青筋暴突。

杰赛尔没有幸灾乐祸，因为这让他想起锻造者大厦令人窒息的厅堂，想起巴亚兹关于魔法、恶魔和异界的黑暗故事，想起这趟旅行他并不清楚，却决不会喜欢的神秘目的。庆幸的是，罗根很快把那东西打成包裹，好歹眼不见心不烦。

他们各分到不少行李。杰赛尔当然得带上长剑短剑，他把它们别在腰际，他还得带上衣服——那些没有脏、破、臭到家的衣服，外加他扯得稀烂、只剩一条袖管的外套。他还带上一件备用衬衫、一卷绳子和大家的半数存粮——他几乎要觉得后者太轻了，只是半盒饼干、半袋燕麦片和一捆除了魁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咸鱼。他用两张毯子裹好行李，皮带扎紧，腰上挂个装满的水壶，做好出发准备。至少能做的都做了。

杰赛尔给坐骑卸鞍时，魁也解开拉货车的马。这些马把他们一路从加基斯驮来，就这样扔在荒野中似乎不太公平。杰赛尔觉得这趟旅行仿佛持续了多年，他和刚开始几乎换了一个人。想到从前的傲慢、无知和自私，他不禁哆嗦。

“去！”他大叫，坐骑却悲伤地看着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它低头啃起他脚边野草。他怜爱地摸摸马背。“好啦，常言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或许不直。”菲洛咕哝着抽剑。

“你干——”

曲刃剑几乎斩断杰赛尔坐骑的脖子，温暖潮湿的血点飞溅在他震惊的脸上。马的前腿颓然滑出，整个身子倒向旁边，鲜血浸透草地。

菲洛提起一只马蹄，短促有力的几刀便切下马腿。她见杰赛尔目瞪口呆，皱眉叫道：“肉留给鸟是浪费，虽然存不了多久，但至少今晚我们能饱餐一顿。拿袋子来。”

罗根将一个空草料袋扔给她，耸耸肩：“出门在外，你不能对任何东西产生感情，杰赛尔。”

登山时没人说话，大家都弯腰缓步前行，全神贯注于脚下的羊肠小路。山路上升又回旋，上升又回旋，很快杰赛尔便双腿酸麻，肩膀酸痛，满头大汗。当初他抱怨绕阿金堡的长跑训练时，威斯特常鼓励他“一步一步来”。一步一步来，朋友说得对。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这就上山了。

他把魔咒念了一遍又一遍，许久才停下来观察。难以置信！居然在短时间内登上这么高。他看见废弃要塞的地基成了隘口脚下青草掩映的灰色轮廓，后面一条带车辙的小路穿过起伏丘陵，通往阿库斯。此情此景，令杰赛尔不禁打个激灵，转身继续登山。还是别去想怎么来的。

罗根步履艰难地走在陡峭山路上，旧靴子踩得碎石和泥土吱嘎作响，肩上包裹里那个沉重的金属匣似乎随着每一步越来越沉，用毯子裹着仍像一袋钉子陷进皮肉。但罗根并没太在意它，他直盯着前面菲洛的屁股，肮脏的帆布裤下纤细的肌腱不断伸缩。

奇怪的感觉。跟她上床前，他从未往这方面琢磨，只担心她溜走，或射他一箭，再或捅死其他同伴。他关注她紧皱的眉，以至没留意她的脸；他关注她双手的动作，以至没留意她其他部位。

现在他却想不了其他任何事。

她的一举一动如此迷人，仿佛随时能捕捉他的目光，无论是她的坐姿、走姿、吃饭的样子、喝水的神态、说话的方式——骂的脏话——还是她早上穿鞋晚上脱鞋，概不例外。更有甚者，只消用眼角瞥她，幻想她的裸体，他那话儿就半硬了。这相当丢脸。

“你在看什么？”罗根停下来抬头望太阳，菲洛在上面皱眉瞪他。他耸耸包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擦掉满头汗水。他可以随口编个谎话，可以说自己在看雄伟山峰、在看眼前山路、在看她的包有没放好。但有何意义？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而此时其他人离得远听不清。

“我在看你的屁股，”他耸肩，“对不起，你的屁股很迷人。看一看没什么，对吧？”

她愤怒地张嘴，但他低头用拇指勾住包裹皮带，抢在她说话前从她身边挤过。走出十来步，他回头一看，只见她仍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皱眉瞪他。他咧嘴笑了。

“你又在看什么？”他问。

寒冷清冽的早晨，他们停在悬于深谷上的岩架喝水休息。尽管岩架边裸岩上长出结满红色浆果的树，但透过它们，杰赛尔还是能看见狭窄的谷底喧嚣翻腾的白浪。山谷对面极为陡峭，整片整片几乎垂直的灰色悬崖一直连通头顶高处的危岩山峰，黑色的鸟在山峰上抱团扑腾，白云连接着苍天。虽然令人不安，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美景。

“好美。”杰赛尔轻声说，一边注意不靠近岩架边。

罗根点头：“让我想家。我小时候常一连几星期爬山，就为证明自己。”他就着水壶喝了口水，递给杰赛尔，眯眼看着黑暗山峰，“赢的却总是它们。不管人类的国度兴起衰落，它们永远在那里俯瞰众生。我们全都入土以后，它们也岿然不动。它们俯瞰着我的家乡，”他长时间清喉咙，朝岩架外吐出一口老痰，“也俯瞰着此地的无底深渊。”

杰赛尔也喝了口水：“这事办完后，你回北方？”

“也许吧。我还有些恩怨，极深的恩怨。”北方人耸肩，“不过也许放下对大家都好，我想他们一定以为我死了，松了一口气。”

“你没什么留恋？”

罗根打个激灵：“除了血债。我的家很久以前就毁了，家人没了，那些没被我害死的朋友如今也都死了。出于骄傲和愚蠢而杀戮，这便是我的全部成就。但你日子还长，呃，杰赛尔？你还有机会享受平静幸福的人生。将来你会做什么？”

“那个……我在想……”他清清嗓子，忽然紧张起来，仿佛对计划的描述关系到它能否成真。“家乡有个女孩……那个，我想，可以说她是女人。事实上，她是我朋友的妹妹……叫阿黛丽。我在想，也许我，爱上了她……”将最真实的内心倾吐给蛮子，实在古怪，此人根本无法理解联合王国人微妙的感情生活，无法理解杰赛尔考虑的牺牲。但不知怎的，说出来让他好受些。“我在考虑……那个……如果她也喜欢我，或许……我们可以结婚。”

“听起来是个好计划，”罗根咧嘴笑着点头，“跟她结婚播种。”

杰赛尔抬起眉毛：“我不懂怎么种地。”

北方人忍俊不禁：“不是那个播种，孩子！”他拍打杰赛尔的胳膊。“不过我给你一条建议——如果你肯听我这种人的建议——将来挑个与杀人无关的职业。”他弯腰扛起包裹，双手穿进皮带。“把打打杀杀留给那些不理智的人。”他转身继续爬山。

杰赛尔冲自己缓缓点头，摸摸脸上伤疤，舔舔齿间空洞。罗根说得对。他不适合打打杀杀，一道伤疤够多了。

这日天光明亮，菲洛很久以来头一次感到温暖。舒服、火热、红彤彤的太阳照在她脸上、裸露的前臂和手背上，岩石和树枝的阴影印刻于多石的土地，旧山路旁的山泉溅起无数飞沫，令他们好似在空中行走。

其他人落在后头。长脚挂着自以为是的微笑，扫视每桩景物，叽叽喳喳赞叹人间盛景；魁被包裹压得弯腰驼背；巴亚兹艰难地走着，边走边流汗喘气，仿佛随时可能倒下；路瑟不断抱怨脚上水泡——好像有人会听。走在前面的只有她和九指，他俩一言不发。

正是她喜欢的方式。

她翻过碎裂的山岩，来到一个黑水池前，水自头顶石堆簌簌流下，流过湿苔藓覆盖的峭壁，拍打磨平了水池边半圈石头。两棵扭曲的树伸开枝丫笼罩水池上，新发嫩芽在微风和阳光中飘摇闪烁。阳光充满活力，昆虫慵懒地在荡漾的水面盘旋滑行。

这是个美丽的地方，如果你那么想的话。

菲洛不那么想。“鱼，”她舔舔嘴唇，低声道。鱼是好东西，可以叉起来烤着吃。他们带上的马肉吃完了，她饿得很。蹲下取水时，她看着闪耀的水波下那些模糊形影。很多鱼。九指扔下沉重的包裹，坐在她身边的石头上，脱掉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你干吗，粉佬？”

他朝她咧嘴而笑：“我要抓鱼。”

“用手抓？你的手有那么机灵？”

“机不机灵你最清楚。”她皱眉看他，他却笑得更欢，眼角皮肤全皱起来。“跟我学一手，女人。”说完他涉入水中，弯腰全神贯注，抿紧嘴唇，双手轻伏在周围水面。

“他干什么？”路瑟把包裹扔到菲洛身旁，用手背擦擦脸上汗水。

“白痴自以为能抓鱼。”

“什么，用手？”

“跟我学一手，小子，”九指呢喃，“啊哈……”他脸上绽出笑容，“她来了。”他手指伸进水中，前臂肌肉抽动。“看！”他猛然抽回手，掀起一大片波浪，明亮阳光下，有东西在他手中挣扎。他把那东西扔到他们身边，干燥石头上留下一串黑色水印。确实是鱼，扑腾不停。

“哈哈！”长脚大叫着走到他们身边，“他把鱼从池子里捞出来了，是不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天赋。我曾遇见一个千岛群岛人，其人被誉为环世界最厉害的渔夫。我敢说，他在岸上唱歌，鱼就会跳到他膝上，千真万确！”见没人喜欢他的故事，他不禁皱眉。这时，巴亚兹也手脚并用挣扎着爬过山岩，他的门徒阴郁地跟在后面。

第一法师蹒跚走来，沉重地倚着法杖，倒在一块石头上。“也许……就在这里扎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颗大颗汗珠滚过憔悴的脸。“你们一定想不到我曾一路跑过隘口，只花了两天。”他颤抖的手指松开法杖，那截木头“咣当”一声倒在水边干燥的灰色浮木上。“那是很久以前……”

“我在想……”路瑟低声说。

巴亚兹转动疲惫的眼睛朝他看去，好像没力气扭头：“边走边想？别太辛苦啦，路瑟上尉。”

“为何去世界边缘？”

魔法师皱眉：“我保证不是为锻炼身体。我们要的东西在那里。”

“没错，可为何在那里？”

“嗯。”菲洛嘀咕赞同。好问题。

巴亚兹深吸一口气，鼓起双颊：“刨根问底，呃？阿库斯毁灭和高斯德陨落后，一如剩下的三个儿子——尤文斯、坎迪斯和贝达斯——聚在一起，商讨如何处理……种子。”

“再看！”九指大叫着从水里抓出第二条鱼，扔到第一条旁边。巴亚兹面无表情地看着鱼在石头上扭动，嘴和鳃绝望地呼吸。

“坎迪斯企图研究它，声称可用于正途；尤文斯怕它，却不知怎么摧毁，便同意交弟弟保管。多年后，眼见破碎的帝国难以愈合，尤文斯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担心渴求力量的坎迪斯走上高斯德的旧路，打破第一律法。他要求任何情况下均不得运用那块石头，起初锻造者拒绝了，兄弟间就此出现裂痕——我对此一清二楚，因为替他们送信的正是我。后来我知道，他们当时已在准备日后对付彼此的武器。尤文斯先是恳求，然后争辩，最终用威胁让坎迪斯让步，于是一如的三个儿子前往沙布拉延岛。”

“环世界最偏僻的地方。”长脚低声道。

“所以才被选中。他们把种子交给岛上鬼灵保管，直到时间尽头。”

“并命鬼灵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交出种子。”

“我的门徒再次暴露了无知，”巴亚兹回应，浓眉下双眼炯炯有神，“不是任何情况，魁师傅，睿智的尤文斯自知考虑不到所有可能性，未来的时代可能会有迫切需要，需要……发挥这东西的能量。所以贝达斯命令鬼灵可以——并且只可以——把种子交给携带着尤文斯的法杖的人。”

长脚皱眉：“法杖在哪儿？”

巴亚兹指指身边地上那根他用来作拐棍的、朴素而毫无装饰的木杖。“就它呀？”路瑟咕哝，语气相当失望。

“你以为呢，上尉？”巴亚兹咧嘴笑着瞅他，“你以为是镶嵌水晶符文的十尺抛光金杖，顶上有颗你脑袋那么大的钻石？”魔法师嗤笑，“连我也没见过那么大的宝石呢。朴素的木杖于我师父足矣，一根木头还是一截金属，都不能让持有他的人变得更睿智、更高贵或更有能。力量来自于人，我的孩子，来自于人的肉体、心灵和头脑。尤其是头脑！”

“我喜欢这池子！”九指咯咯笑着，又朝石头上扔了条鱼。

“尤文斯和他的兄弟，”长脚低声念叨，“力量超乎想象，可谓半神半人。连他们也怕这玩意儿，立下毒誓封存它，我们不该怕吗？”

巴亚兹盯住菲洛，眼神闪烁，她则倔强地瞪回去。豆大汗珠流下他皱巴巴的脸，浸透了胡须，但他跟紧闭的大门一样毫不动容。“对不了解武器的人而言，武器是危险的，我拿菲洛·马尔基尼的弓可能射穿自己的脚，拿路瑟上尉的剑可能划破自己的肚皮。武器威力越大，危险也就越大。相信我，我十分敬畏这东西，但强敌在前，我们需要这件武器。”

菲洛听得皱眉。她仍未信服他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但她暂时不打算纠缠这问题。她走得太远，离目标太近，不能前功尽弃。她看向九指，发现九指也在看她，然后他目光一闪，回去继续抓鱼。她眉头皱得更深。最近他总在看她，边看边笑，开些干巴巴的玩笑，而她发现自己也总是不必要地看向他。水波反射的光斑洒在他脸上，他抬起头，他们的目光再度交会，然后他又笑了。

菲洛皱紧眉，抽刀剁下鱼头，割开鱼肚，把滑溜溜的鱼下水丢到九指脚边。跟九指上床当然是个错误，但事情并没演变得太坏。

“看！”九指掀起又一片水波，但脚一踩便滑得踉跄，伸手乱抓空气。“哎呀！”鱼儿从他手中扑腾溜走，空中闪过一道亮光，北方人脸朝下栽进水里。他大口吐水，头摇得像拨浪鼓，湿透的头发贴紧头皮，“坏蛋！”

“一物降一物，每个人都有冤家。”巴亚兹在他面前摊开双腿。“九指师傅，你终于碰上自己的冤家了吗？”

杰赛尔猛然醒来。时值半夜，他好一会儿才明白身在何处。他梦见家乡，梦见阿金堡，梦见阳光灿烂的日子和恬适的黄昏，梦见阿黛丽，或是长得像阿黛丽的女人，嘴唇一边高一边低地笑着在安逸的起居室里等他。黑暗天幕繁星密布，高山的清冽空气牵动嘴唇、鼻孔和耳尖。

他身处破碎山脉，离阿杜瓦半个世界之遥，只感强烈的失落。至少今天吃饱了。鱼和饼干，是马肉吃光以来第一顿真正的饭。后背朝着的篝火还有些暖意，他翻过身，露齿笑看那微带火光的灰烬，紧了紧毯子。幸福不过是新鲜鱼肉和将熄篝火。

接着他皱起眉，身边毯子——罗根睡的毯子——在动。他起初以为是北方人翻身，但毯子动个不休，缓慢而有节律，更传来可疑的模糊哼声。不，不是巴亚兹的鼾声，另有来源。他竭力朝昏暗中瞧，辨出九指苍白的肩膀和手臂，厚厚的肌肉绷紧，而在他胳膊下面紧紧抵住他的是一颗黑脑袋。

杰赛尔惊得合不拢嘴。罗根和菲洛！居然搞上了！

不可理喻的是，他们居然在离他不到一跨的地方搞上！就着将熄篝火，他震惊地看着两张毯子缠作一团。他们什么时候……他们为什么……他们怎么……太恶心了！刹那间，他对他们旧有的厌恶全涌了回来，带伤疤的嘴唇不由噘起来。一对不知羞耻的蛮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交媾！他有些想站起来像踢狗一样踢他们，像踢一对在花园散步时胡乱搞上、让主人蒙羞的狗。

“白痴。”一个声音低声说。杰赛尔忽然僵住，以为被发现了。

“等等。”短暂停顿。

“啊……啊，就是那里。”重复运动继续，毯子又开始前后摆动，起初很慢，然后逐渐加速。他们这样，他怎么睡得着？他苦着脸翻身，拿毯子蒙住头，躺在黑暗中听九指嘶哑的喉音和菲洛急迫的呻吟。声音越来越大。他紧闭双眼，眼皮底下有了泪水。

见鬼，他真的好寂寞。

投诚

路从西来，急转直下两条长山脊间光秃的白色山谷，山谷周围覆着黑色松树。路在山谷后的浅滩与河流交汇，融化的冰雪让白河水势高涨，激流冲刷岩岸，白沫飞溅——真是恰如其名。

“看来就是这里。”巴图鲁趴在地上嘀咕，从灌木丛看出去。

“应该是，”狗子说，“河边没哪个堡垒比它大。”

从山脊上，狗子可以清楚打量它。纯黑石头堆砌的巍峨墙壁，至少十二跨高，组成完美的六边形，六角各有一座大型圆塔，中央有个院子，院子周围是灰板岩屋顶的房屋。高墙外另有一层矮墙，也是六边形，但只有内墙一半高——也很高了——上面建了十二座稍小的塔楼。要塞一边靠河，其他五边挖出宽阔的护城河，整座堡垒像石头堆砌的孤岛，仅有一座桥连通小山高的城门楼。

“狗日的，”黑旋风说，“你见过这城墙吗？贝斯奥德咋打进去的？”

狗子摇头：“有关系吗？反正这里装不下他整支军队。”

“他不会把军队放进堡垒，”三树说，“这不是贝斯奥德的作风。他宁可在外游荡，伺机突袭敌人。”

“啊。”寡言哼哼着点头。

“该死的王国佬！”黑旋风抱怨，“太他奶奶的迟钝！我们一路眼看贝斯奥德向北长驱直入，几乎没流一滴血！现在倒好，他进城了有吃有喝，高高兴兴等咱上门！”

三树咂舌：“现在抱怨有啥用？我记得你也着过贝斯奥德的道，还不止一次！”

“哈。那狗娘养的总能出人意料。”

狗子俯视堡垒、白河、长长的山谷和山谷对面长满树的高地。“他会在对面山脊及护城河周围的树林埋伏人手，准没跑。”

“你什么都知道，是不？”黑旋风瞥了他一眼，“我们却只想知道，她给你口没口？”

“啥？”狗子一愣，不知咋回答。巴图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三树憋着笑，连寡言也发出比呼吸更明显的哧哧声。

“问题很简单，是不？”黑旋风又说，“有还是没有？”

狗子皱眉一缩肩：“吃屎去。”

巴图鲁实在忍不住笑：“她做了什么？她让你吃屎？你说的没错，黑旋风，王国佬的作派果真不一样！”大家哄然大笑——当然除开狗子。

“喝尿去吧你们。”他嘀咕，“你们咋不互口一个，还能闭嘴。”

黑旋风拍他肩膀：“那可不一定，你也知，大巴满嘴东西也能说会道！”巴图鲁捏住脸，擤出一长串鼻涕，乐疯了。狗子瞪了他一眼，完全徒劳，就像要阻止山崩。

“行了，安静。”三树嘀咕，但还带着笑意，“最好有人去瞧瞧。瞧瞧在联合王国的大爷们大摇大摆过来前，我们能不能弄清贝斯奥德的部署。”

狗子沮丧地说：“有人？你们这帮杂种谁去啊？”

黑旋风笑着拍他肩膀：“谁昨晚打得火热，今天自然该冷静冷静，呃，伙计们你们说咧？”

狗子爬过树丛，一手持着搭好箭的弓，但为防走火伤到大腿这类蠢事，并没拉紧弦。他见过这种事，可不想带伤跳回营地，跟那帮杂种解释怎么误伤的。他会再次成为笑柄。

他跪着从树林向下望，下面是裸露的棕色土地、斑驳的积雪、几堆潮湿松针，还有……他屏住呼吸，近处有个脚印，半印在泥地，半印在雪里。雪已开始融化，不停滴水，这脚印不会超过一天，可能就是刚留下。狗子嗅嗅，没味儿，但寒冷会掩盖味道——鼻子被冻得通红麻木，塞满鼻涕。他警惕地顺脚印指向的方向爬，四下查看，又一个脚印，接着又一个。毫无疑问，有人不久前刚走过。

“你是狗子，对吧？”

他浑身一僵，心脏狂跳，像有大靴子在胸腔里踩。他转身寻找来源，只见一个男人坐在十跨外倒下的树干上，手搭脑后靠住粗树枝，摊开四肢像睡着了。他黑色的长发垂在面前，露出一只眼睛盯着狗子，然后缓缓坐直。

“我把这些扔下，”对方指指插在腐烂树干上的斧子和靠在旁边的圆盾，“说明我只想谈谈。我现在走过来，行吗？”

狗子举弓拉弦。“你可以走过来，但如果不只想谈谈，我就一箭射穿你脖子。”

“很公平。”长发男晃晃悠悠从树干上起身，武器放在原地，穿过树林走来。这杂种低着头还是很高，他举起双手，摊开手掌，一切看来很和平，但狗子不愿冒险。看起来和平和真正和平是两码事。

“为了让素未谋面的咱俩增加信任，”对方走近后说，“容我说明：若我有弓，刚才可以射你。”他说的没错，但狗子不爱听。

“你有弓？”

“你也看到，我没有。”

“那是你马虎。”他喝道，“停下。”

“好吧。”对方在几跨外站定。

“你知道我是狗子，那你是？”

“你记得叮当脖吧？”

“当然，可你不是他。”

“没错，我是他儿子。”

狗子皱眉，弓弦拉得更紧。“你最好编个像样的答案，他儿子死在九指手头。”

“没错。我是他另一个儿子。”

“他没有另一个……”狗子一顿，在脑子里数着一个个冬天，“见鬼，不会是那么久的事吧？”

“就是那么久。”

“你长大了。”

“男孩都会长大。”

“你叫啥？”

“他们叫我摆子。”

“咋说？”

他笑了：“敌人一见我就吓得打摆子。”

“真的？”

“不全是。”他叹气，“告诉你也没啥。我第一次出去掠袭喝多了，小便时掉进河里，裤子被冲走，人也被冲出半里远。回营时我摆子打得厉害，谁都没见过。”他抓抓脸，“尴尬透顶。不过外号是打仗挣的。”

“真的？”

“这些年，我手上沾了不少血，跟你肯定没法比，但足以让人追随。”

“是吗？有多少？”

“大约四十名亲锐，就在附近。你别紧张，他们有的是我爹旧部，少数是新人，但都是好手。”

“哈，你混得不赖，有一小队人马。为贝斯奥德卖命，对吧？”

“人总要找活儿干，但这不妨碍咱们谈谈。我能把手放下了吗？”

“不行，就这样挺好。你一个人跑林子里来干吗？”

摆子若有所思地抿嘴：“你别笑话，我听说三树鲁德在这儿。”

“他的确在。”

“真的？”

“外加霹雳头巴图鲁、寡言哈丁和黑旋风。”

摆子挑挑眉，靠住一棵树，依然高举双手，狗子谨慎地盯着他。“看来这儿聚了帮能人，你们五位手上的血，恐怕是我手上这四十人的两倍。鼎鼎大名如雷贯耳，大伙儿都会乐意追随。”

“你想加入？”

“有可能。”

“你的亲锐也来？”

“也来。”

狗子不得不承认有点动心。四十名亲锐，他们知道贝斯奥德的位置，兴许还知道某些计划。这省却了他在冰冷、潮湿的树林里躲躲藏藏的麻烦，对此他早已受够。但他依然信不过这高个杂种，他决定带此人回去，三树自有决断。

“行，”他说，“走着瞧。要不，你走前面上山，我打后面跟随？”

“行。”摆子说着转身沿斜坡缓缓往上爬，依然高举双手，“你把弓握好，呃？别一趔趄射死我。”

“少废话，高个，狗子箭无虚——啊！”

他绊在树根上，脚一崴，弓弦松脱，箭贴着摆子的头皮飞过，扎在前面树上，嗡嗡颤动。狗子双膝跪在泥里，一手握着没箭的弓，抬头看着笼罩在面前的摆子。“操。”他低声咒骂。对方完全可以举起硕大的拳头，揍掉他脑袋。

“幸好你没射中，”摆子说，“我能把手放下了吗？”

不出所料，黑旋风立马发飙。“他奶奶的，这兔崽子是谁？”他大叫一声，冲到摆子面前，握紧斧子，恶狠狠地盯着对方。场面多少有点滑稽，黑旋风比摆子矮半个头，但摆子并不觉得有趣，他当然笑不出。

“他是——”狗子开口就被打断。

“是高个兔崽子，呃？老子不想仰头跟杂种说话！坐下，高个！”他伸手将摆子一屁股按坐在地。

平心而论，狗子觉得摆子表现挺好，被按进泥地只咕哝了一声，然后眨眨眼，用手肘撑起身冲众人微笑：“看来我得这么待着。别再按我，呃？长得高不是我的错，你也不是自己想当个混蛋，对吧？”

狗子打个激灵，等着摆子因多嘴挨揍，黑旋风却笑了：“我也不是自己想当个混蛋，有种，我喜欢。他到底是谁？”

“他叫摆子，”狗子说，“叮当脖之子。”

黑旋风皱眉，“但九指不是——”

“另一个儿子。”

“但他只有一——”

“再想想。”

黑旋风皱眉，然后摇头。“操，那么久的事，呃？”

“他长得挺像叮当脖。”巴图鲁的影子笼罩在他们身上。

“我的天啊！”摆子说，“我以为你们不喜欢高个？你是两个人叠起来的吗？”

“就一个。”大巴走来，拎孩子般单手拎起他，“抱歉，招待不周。朋友，来找我们的往往都是来拼命的。”

“希望我是例外。”摆子仍旧目瞪口呆地盯着霹雳头，“那位一定是寡言哈丁。”

“哦。”寡言头都没抬地应道，自顾自地检查箭杆。

“而你是三树？”

“正是。”老汉叉腰道。

“哎呀，”摆子揉着后脑喃喃说，“我觉得自己又掉水里了，没错，深水里。巴图鲁，黑旋风，还有……我的天，您真是三树，呃？”

“正是。”

“太棒了。操，我爹总说，您是北方第一好汉，他要追随谁，准是您没跑。当然，您后来败给九指，那也无可奈何。三树鲁德，就站在我面前……”

“你来干吗，小子？”

摆子似乎激动得语无伦次，于是狗子替他说：“他想带四十名亲锐来投诚。”

三树盯着摆子的眼睛看了会儿：“是吗？”

摆子点头：“您认识我爹，他和您是一路人，而我继承了他的衣钵，替贝斯奥德卖命让我恶心。”

“可我认为男子汉选定了头儿，就该有始有终。”

“我也这么认为。”摆子说，“但凡事要看两面，对不？头儿也要照顾部众，对不？”狗子暗自点头，觉得这话很公平。“贝斯奥德根本不在乎咱，从不在乎。除开那女巫，他谁的话都不听。”

“女巫？”巴图鲁问。

“是啊，那个叫柯瑞碧的女巫，会用啥魔法，就是她搞出那场雾。你看，贝斯奥德和那帮邪门歪道搅和，而这场战争本无意义。安格兰？谁想要这破地方，我们的土地够宽广。他要领着我们入土，我们没人出头才忍气吞声，但听说三树鲁德还活着，并跟联合王国在一起，我们就……”

“想亲眼看看，呃？”

“我们受够了。贝斯奥德找来帮怪人，卡里娜河对面的东方人，披着骨头兽皮，你瞧，几乎不算人。残忍，没规矩，跟咱说的话都不同，大部分是他妈的蛮子。贝斯奥德把这帮蛮子派到下面那座联合王国堡垒，他们就把俘虏的尸体挂在城墙上，全身划开十字，任肠子流出来慢慢腐烂。这样做不对。卡尔达和斯奎尔两个愣头青也开始发号施令，好像自己有外号似的。”

“去他妈的卡尔达！”大巴摇头吼道。

“去他妈的斯奎尔！”黑旋风往湿地上吐了口痰，恶狠狠地说。

“北方最大俩混蛋。”摆子赞同，“还有，最近我听说贝斯奥德做了笔交易。”

“什么交易？”三树问。

摆子转身吐口唾沫：“和狗日的山卡做交易。”

狗子瞪圆眼睛。大家都目瞪口呆。这简直像故意抹黑贝斯奥德。“和扁头？怎么说？”

“谁晓得？可能那女巫能设法跟它们谈判。世道变了，变得很快，但这样做不对，完全不对。许多伙计都不满意，哦，还有恐煞的事。”

黑旋风皱眉。“恐煞？听都没听过。”

“你们咋啦？埋冰底了啊？”

众人面面相觑。“差不多吧，”狗子说，“差不多。”

廉价的箱子

“有客，大人。”巴纳姆低声说，不知为何，他脸惨白得像死人。

“还用说？”格洛塔斥道，“有人敲门。”他把勺子扔回几乎没动的汤碗，心有不甘地舔舔牙齿空洞。今日晚餐尤其难下咽，若非她想杀我，我还真怀念丝克儿的厨艺。“好吧，是谁？”

“是……呃……是……”

苏尔特审问长矮身钻过低矮门廊，没让一丝不苟的白发沾上门框。噢，原来如此。审问长皱眉扫视局促的餐厅，嘴皮一皱，仿佛失足掉进阴沟。“不用起来。”他唾沫横飞地吩咐。我才不想起来。

巴纳姆吞了吞口水：“审问长阁下需要——”

“滚！”苏尔特一声叱喝，老仆人跌跌撞撞出门时差点摔倒。审问长用极厌恶的眼神看着大门关上。上次会面的好气氛已成过眼云烟。

“该死的农民！”他嘶吼着坐到格洛塔狭窄的餐桌后，“基伦附近又在闹事，又是那混蛋‘革匠’捣鬼。一开始是白痴贵族占地，最终演变为流血暴乱。芬斯特男爵完全误判形势，这白痴！结果他死了三个亲兵，自己也被困在庄园。幸运的是，暴民进不去，只烧了半个村子。”他哼了一声。“他们自己的操蛋村子！这就是白痴发火时干出的白痴事，杀人放火，连自己的东西也不顾！议会自然大声疾呼血债血偿，他们要农民的血，很多很多血。审问部必须接管此事，挖出叛徒头目，或者模样像叛徒的白痴。我们本该吊死那呆子芬斯特，可惜没办法。”

格洛塔清清嗓子：“我立刻收拾去基伦。”镇抚农民，不算理想的工作，但——

“不，别处还用得着你。达戈斯卡沦陷了。”

格洛塔抬起一边眉毛。意料之中，不是吗？审问长阁下为这事就舍得屈尊挤进我的陋室？

“古尔库人似乎得益于某种叛卖。无耻的叛国行径，不过这种时候……也不奇怪。联合王国官兵横遭屠戮，但佣兵大多只是卖为奴隶，而本地人总体来说被放过了。”古尔库的慈悲，谁能想到是这样？看来奇迹有时的确也会发生。

苏尔特用一只洁白无瑕的手套恼怒地挥开空中尘灰：“听说古尔库人攻入堡城时，维斯布鲁克将军自杀殉国，以免被俘。”我做不到。没想到他有这胆子。“他事先命人烧掉遗体，不为敌人玷污，然后自刎。他是个勇士，做出了荣誉的牺牲，议会明天将举行仪式纪念他。”

他真是太荣幸，不消说在议会眼中，荣誉地惨死比苟延残喘好得多。“是的，”格洛塔静静地说，“他是个勇士。”

“这还不算完。一位大使紧随城破的消息来到这里，一位古尔库皇帝的大使。”

“大使？”

“没错。他来……求和。”审问长满含鄙夷地说。

“求和？”

“你这屋子太小，不该有回音。”

“当然，审问长阁下，但——”

“为什么不呢？他们达成目标，拿下达戈斯卡，别无所求了。”

“当然，审问长阁下。”除非，或许，越过大海……

“和平。退让总让人如鲠在喉，但达戈斯卡本无价值，我们的投入永远比收益多。它不过是用来炫耀王家声威，我敢说让这块肮脏的大石头脱幅而去好处多多。”

格洛塔低头。“完全同意，阁下。”不过这让人怀疑之前为何拼死拼活也要保住它。

“遗憾的是，失去它，你也就不成其为某地主审官。”审问长似乎饶有兴味。所以我得回总部上班，呃？我敢说这下我更受欢迎了——“但我决定给你点甜头。你将成为阿杜瓦主审官。”

格洛塔一愣。这可是相当显著的提拔，除了……“可是阁下，那是高尔主审官的职位。”

“是的，并将继续如此。”

“那——”

“你们分享职权。高尔经验更丰富，暂居正职，全盘负责，我将为你指定一些适合你特长的任务。我相信，良性竞争对你二人都有推动。”很可能我们得拼个你死我活，而众人皆知谁是你的宠儿。苏尔特淡淡一笑，仿佛早就清楚格洛塔的念头。“或者你们拿出真本事，凭能力分个高低。”他为自己的笑话露出阴森的笑脸，格洛塔回以潮湿无牙的笑容。

“我要你来应付这个大使，你对付坎忒人似乎有一套。不过他的脑袋暂时不能搬家。”审问长阁下容自己又一次淡淡微笑。“你要找出他此行是否另有目的，以及除了和平我们还能得到什么。底线是，我们不能显得像是被鞭子抽打而求和。”

他僵硬地起身，绕过桌子，一路皱紧眉头，好像这房间的局促是有意冒犯他的尊严。“此外，格洛塔，行行好，换个好点的房子。阿杜瓦主审官就住这？简直是耻辱！”

格洛塔谦卑地鞠躬，背上传来难耐的刺痛。“是，阁下。”

皇帝的大使身材矮胖，长着厚厚的黑胡子，戴一顶白色号帽，穿一身金线白袍。格洛塔跛行进门时，他起身谦虚地鞠躬。上一位大使有多浮华傲慢，这一位就有多朴实谦逊。看来目的不同，工具就果真不同。

“噢，格洛塔主审官，早该料到是您。”他嗓音深沉浑厚，操一口娴熟的通用语。“您的尸体不在达戈斯卡堡城的尸堆中，大海彼岸我的人民非常失望。”

“希望您替我致歉。”

“我会的。我是伟大的古尔库皇帝奥斯曼-乌-多沙的御前顾问图克斯。”大使咧嘴一笑，黑胡子下露出新月状的皓白牙齿。“希望您给我的待遇比对上一位大使好。”

格洛塔一愣。幽默感？这我可没料到。“我想这得依您说什么而定。”

“这个自然。沙巴德·阿·伊萨克·布雷艾素来……莽撞。况且，他的忠诚……也值得怀疑。”图克斯笑意更盛，“他的信仰过于狂热，对宗教过于亲近，或许可以说，他爱教更甚爱国？当然，我也崇拜真神，”大使用指尖触碰前额，“我也崇拜伟大和神圣的先知卡布尔。”他又摸了前额一下。“但我只为……”他抬眼望向格洛塔，“皇帝陛下服务。”

有意思。“我以为贵国政教合一。”

“通常如此，但我们之中也有人认为祭司理应专心祈祷，把治理国家的担子留给皇帝和他的顾问。”

“明白。皇帝陛下有何事交由您转达呢？”

“攻陷达戈斯卡的代价震惊了我的人民。祭司们宣扬这场战争轻而易举，因为真神与我们同在，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云云。当然，赞美真神，”大使抬头看天花板，“但真神不能代替人类思考。皇帝希望和平。”

格洛塔静坐了一会儿。“伟大的奥斯曼-乌-多沙？战无不胜、毫不手软的皇帝？希望和平？”

大使镇定地答道：“我相信你理解无情的名声对统治者的益处。一个伟大的皇帝——尤其是疆域如此辽阔、统治民族如此繁多的古尔库皇帝——必须令人畏惧。他当然也渴望爱戴，可惜爱戴过于奢侈，恐惧才是立国之本。不管您听过什么，奥斯曼既不好战也不平和，他是个——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实际的人，善于因地制宜度势。”

“他很精明。”格洛塔低声道。

“现在他想要和平，他愿慈悲为怀，主动让步。他认定这是他此刻的需要，即便这不合……某些人的意。”大使再度以手触额，“他派我来摸底。”

“好好好，伟大的奥斯曼-乌-多沙愿慈悲为怀，探讨和平。我们活在奇怪的时代，呃，图克斯？古尔库究竟是爱上了它的敌人？还是恐惧对手的实力？”

“求和之心无须仰赖他人，自爱足矣。”

“是吗？”

“是的。在贵我两国的战争中，我失去了两子：一个死在上场战争的乌利奇城，他是个祭司，在神庙里被活活烧死；另一个死于不久前的达戈斯卡围城战，他率军冲进最先打开的缺口。”

格洛塔皱起眉头，伸了伸脖子。弩箭如雨，小人影倒在乱石堆中。“那是一次非常英勇的冲锋。”

“战争对勇士总是很苛刻。”

“没错，我为您的损失感到遗憾。”我当然不会遗憾，尤其对你儿子。

“我感谢您真诚的慰问。蒙真神祝福，我还有第三个儿子，但失去两个孩子的空洞永远无法填满，就像身上少了块肉。正因如此，我敢说我理解上场战争对您的影响，我也为您的损失感到遗憾。”

“您真慷慨。”

“我们是政治家，我们的失职、莽撞或愚蠢才导致战争。胜利当然比失败好，但……也好不了多少。皇帝希望和平，希望永久终结两个大国之间的敌意。我国对远渡重洋的征服并无兴趣，贵国在坎忒大陆上保留据点也没有实际利益，和平何乐而不为？”

“您提出的就这些？”

“就这些。”

“若我们就这样将达戈斯卡拱手相让，我们的人民会怎么想？那座城市可是上场战争中用无数子弟兵的鲜血换来。”

“让我们现实一点。北方悬而未决的战事让贵国处于相当不利的境地，而达戈斯卡已是既成事实，无从更改。”图克斯稍稍想了一下。“不过，我可以安排送来十几个箱子，作为皇帝陛下对贵国君主的补偿。芳香的黑檀木箱，金叶装饰，扛在奴隶背上，由帝国官员恭敬呈献。”

“箱子里呢？”

“空无一物，”他们隔着房间瞪视，“除了骄傲。您想说有什么都行。古尔库的金子，坎忒人的珠宝，沙漠之外的焚香，什么都行。您可以说这十几个箱子比达戈斯卡更值钱，也许这能安抚贵国人民。”

格洛塔急促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和平换空箱子。”桌子底下他左腿一片麻木，挪动时痛得咧嘴，牙齿空洞扑哧喘气。他努力站定。“我会把您的条件汇报上级。”

他正待转身，图克斯伸出手。

格洛塔定神看着对方。好吧，能有什么坏处？他跟对方握手。

“我希望您能说服上级。”古尔库大使说。

我也希望。

世界边缘

穿越群山的第九天清晨，罗根发现了海。他费尽辛苦爬到又一个山顶，大海终于展现眼前，山路陡然直下平坦的低地，远处是闪亮的地平线。他甚至能嗅到海的气息，每口呼吸都充满腥咸味道。他想放声大笑，可思乡愁绪又如鲠在喉。

“大海。”他轻声说。

“大海。”巴亚兹也说。

“我们穿过了整个西大陆，”长脚笑得合不拢嘴，“快到世界边缘了。”

下午，他们逐渐接近海岸线。山路变宽，成了田间泥泞小道，两侧围着烂篱笆。大部分田地是正方形，翻出棕色泥土，也有些是绿的，长着青草或菜苗，甚至有高高的、看上去就没滋没味的灰色冬季作物。罗根对种地所知不多，但这片地显然刚有人劳动过。

“什么人会住在这种地方？”路瑟嘀咕，狐疑地打量病恹恹的农田。

“远古拓荒者的后代。帝国崩溃后，他们与世隔绝，艰难度日。”

“听到没？”菲洛嘶声道，她眯眼从箭袋抽出一支箭。罗根抬头细听。远处一声闷响，然后是细若游丝的说话声。他握住剑柄，俯身潜行到一道高耸的篱笆后，向外张望。菲洛跟在他旁边。

两个男人在对付新翻地里的一根树桩，一人拿斧子劈，另一人叉腰看。罗根不安地吞口口水，这两人看来没什么威胁，但不能以貌取人。很长一段时间来，他们看到的活物都想杀他们。

“冷静，”巴亚兹低声说，“没有危险。”

菲洛皱眉看他。“你之前也这么说。”

“我不发话就不许杀人。”魔法师低吼一句，然后用罗根听不懂的语言大喊，一只手举过头顶，热情地挥舞。那两人猛回过头，目瞪口呆。巴亚兹又喊了一句。两个农民互相看了看，放下工具缓缓走来。

他们停在几跨开外，哪怕在罗根眼里，这也是一对丑人——五短身材，样貌粗鄙，穿着灰扑扑、打满补丁、满是污渍的工装，紧张地打量六个陌生人，尤其关注来人的武器，好像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巴亚兹客气地跟他们打招呼，微笑着挥胳膊，手指大海。一个农民点点头，开口回答，然后耸肩指向蜿蜒小道。他钻过篱笆的缺口，从田里走到道上——从软泥巴走到硬泥地上——示意他们跟上，他的同伴继续在篱笆那头狐疑地观望。

“他带我们去见康妮尔。”巴亚兹说。

“见谁？”罗根低声问。魔法师没回答，迈着大步随农夫西行。

阴沉的天空暮色渐浓，他们随一言不发的向导走过空荡荡的镇子。这向导真不讨喜，杰赛尔暗想，不过印象中农民就这德行，看来全世界都一样。镇内街道荒芜，落满灰尘，杂草横生，处处垃圾。很多房子是空的，被青苔和藤蔓占领，人烟稀少显得极为惨淡。

“看来这里的辉煌已然远去，”长脚失望地说，“如果真有过辉煌的话。”

巴亚兹点头：“今日世界，能保有辉煌的地方屈指可数。”

破败建筑间有个大广场，早已被遗忘的园丁曾围绕广场造出美丽花园，现下草地斑驳、群花凋零、良木枯萎。满目衰败中，却有一栋高大醒目的建筑拔地而起——准确地说，是一堆奇形怪状的建筑，中间有三座锥形巨塔，共建在一个基座上，只在上方分开。一座塔接近顶端的地方折断，屋顶不知所终，梁木裸露空中。

“图书馆……”罗根轻声说。

杰赛尔觉得不像。“真的？”

“西方大图书馆。”巴亚兹道。他们穿过荒芜的广场，踏进摇摇欲坠的高塔投下的阴影：“就是在这里，我懵懵懂懂迈出技艺之途的第一步；在这里，我师父教会我第一律法，他反复地教，直至我能用所有已知语言流畅背诵。这里是治学之地、思辨之地、奇美壮观之地。”

长脚咂嘴：“时间没放过这里。”

“时间不放过任何事物。”

向导简短地说了几个字，指指绿漆斑驳的大门，转身就走，边走还带着深深的疑惑打量他们。

“就不能找人帮忙。”巫师看着农民仓皇离去，不满地说。他举起法杖，重重敲了门三下。漫长的沉寂。

“图书馆？”杰赛尔听见菲洛疑惑地复述，显然对这个词很陌生。

“放书的。”罗根的声音响起。

“书，”她不以为意，“浪费时间。”

门后响起模糊声音，有人走出来，不耐烦地低声抱怨。门锁“咔哒”一声，又摩擦了几下，历经风雨侵蚀的大门才滑开。一名佝偻老头惊讶地打量他们，喃喃的骂骂咧咧忽然停住，一盏烛台淡淡的光照亮了他半张皱巴巴的脸。

“我乃第一法师巴亚兹，求见康妮尔。”仆人还是大张着嘴，杰赛尔觉得他若保持这姿势，掉光牙齿的嘴很可能流出一长串口水。显然，他们没接待过什么访客。

一盏忽明忽暗的烛台完全无法照亮门后宏伟的厅堂。沉重的桌子似乎要被摇摇欲坠的书山压塌，每面墙都靠着高高的书架，书架顶端隐没在发霉的黑暗中。摇摇晃晃的影子映在颜色不一、大小各异的皮革书脊上，映在一捆捆松垮的羊皮纸上，映在随意堆成倾斜小山的卷轴上。烛光还照亮了一些巨型典籍上镀银镀金的装饰和沉暗的珠宝。一道长长的楼梯从上古知识的海洋中优雅地盘旋升起，它的扶手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无比，它的阶梯被无数双脚踩得处处下陷。厅内到处积满灰尘，进门时，杰赛尔被一张硕大蛛网缠住头发，他赶紧用力弄掉，恶心得脸皱成一团。

仆人操着奇怪口音，呼哧呼哧地开口：“女主人已歇下。”

“叫醒她。”巴亚兹霸道地说，“时不我待，事情紧急，没工夫——”

“好啊，好啊，好啊，”一个女人出现在楼梯上，“老情人来叫门，所为何事啊？”她声音如浓郁、滑腻的果汁，她刻意夸张地漫步下楼，一手长指甲搭在弯曲扶手上，看模样是个中年妇女，高挑瘦削，动作优雅，一头黑发瀑布般垂下，遮住半张脸。

“师妹，我有急事与你相商。”

“噢，是吗？”她没被头发遮住的那只眼睛又黑又大，看起来昏昏欲睡，眼眶周围有淡淡的粉色皱纹。那只眼睛打量着众人，倦怠而慵懒，仿佛随时可能闭上，“真是不解风情。”

“我很累，康妮尔，没工夫玩什么把戏。”

“我们都很累，巴亚兹，很累很累。”她做作地长叹一声，终于走下楼梯，踏着凹凸不平的地板走向他们，“曾几何时，你挺享受我的把戏，有时还一连数日沉迷。”

“那是很久以前，时移世易。”

她突然露出愠怒表情。“你的意思是，过去的都不算数！不过，”她声音突然低如呓语，“我们伟大的法师组织最后的残余还是该保持风度。来吧，师兄，老友，亲爱的，没必要慌慌张张。夜色渐深，你们该洗去一路风尘，除下破衣烂衫，享受晚餐。让我们边吃东西边体面地讨论，这才像文明人。我好久没待客了。”她扫视罗根，钦佩地上下打量，“你带来如此顽强坚毅的客人。”她又盯了菲洛片刻，“如此别具风情的客人。”她抬起手，一根修长的手指划过杰赛尔的脸蛋，“如此俊俏帅气的客人！”

杰赛尔呆立原地，尴尬得要死，全不知如何应付。从近观之，她黑发根部是灰的，似经多次漂染；她光滑的皮肤有些松弛，还有些泛黄，无疑涂过层层妆粉；她白袍边缘脏污，一条袖子上有个显眼的污渍。事实上，她跟巴亚兹一样老迈，甚至更老。

她瞥了眼站在角落里的魁，皱起眉头：“至于这位客人，我看不出类型……但西方大图书馆来者不拒，来者不拒……”

杰赛尔盯着镜子眨眼，一只手软绵绵地握着剃刀。

前一秒，他还在反思这趟终于即将完结的旅程，庆幸收益颇丰，学会了理解和宽容，领悟到勇气与无私，庆幸自己的改变跟成熟。但庆幸没持续多久。这面镜子年代久远，倒影模糊扭曲，但他还是发现……自己毁容了。

引以为豪的对称相貌永远消失，完美的下巴向左歪斜，一边大一边小，高贵的线条扭成奇怪的角度。他上唇的伤疤只剩一条淡淡的线，但下唇被残忍地凿成两半，伤疤一路向下拖，让他面目狰狞。

他怎么都好看不起来，笑容简直更糟，还会露出齿间丑陋的缺口。他像个角斗士或强盗，哪里还有王军军官的影子？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很可能在回程中死掉，熟人们不必见到他这副可怖嘴脸。多么无力的欣慰。

一滴泪水滴进下方的脸盆。

他吞口口水，抽抽鼻子，用手背抹掉满脸泪水。他扬起奇形怪状的陌生下巴，握紧剃刀。毁了就毁了，伤心也于事无补，他变得丑怪，但不妨碍他提升内在美，而且正如罗根所说，他至少还活着。他浮夸地一挽剃刀，动手处理双颊纠结、参差的须发，从耳边直刮到脖子，但留下唇边、下巴和嘴角的胡子。他边擦剃刀边欣赏自己，觉得留胡子挺合适，至少能稍微遮掩脸上缺陷。

他套上别人准备的衣服——散发霉味儿的上衣和马裤，样式古老而滑稽。等他终于收拾停当，镜中荒唐的倒影差点让他笑出声来。阿金堡的公子哥儿们肯定认不出他，他自己都认不出。

晚餐和杰赛尔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历史人物会面有多隆重，结果用的是极度泛黑的银质餐具和有裂缝的旧盘子，连桌子也向一边倾斜，他总觉得食物会一股脑滑到肮脏的地板上。上菜的是那个呆板的门房老头，动作依然慢吞吞，而每道菜都又冷又硬。最先上来的是味同嚼蜡的浓汤，接下来是快烤成焦炭的鱼，再然后是一整片完全没烤熟的生肉。

席间，巴亚兹和康妮尔坐在桌子两头相对无言，心事重重，搞得大家如坐针毡。魁只管拨弄食物，黑眼睛一直徘徊在两位老巫师身上；长脚倒是每道菜吃得津津有味，面带微笑看着周围，好像其他人跟他一样享受；罗根皱眉握叉，笨拙又用力地刺着盘子，活像那里有个可憎的山卡。他穿着不合身的紧身上衣，泡泡袖不时蹭到盘子；菲洛呢，毫无疑问以她的敏捷足够顺当地使用刀叉，却偏要直接上手，还恶狠狠地瞪着看她的人，好像别人敢于纠正她一样。她没换衣服，尽管那件衣服穿了一星期，沾满灰尘。杰赛尔暗想，是不是给她准备的是裙子，这想法差点让他呛到。

不论食物、餐伴，抑或进餐环境，都不合杰赛尔的意，但事实上他们这几天几乎断粮，只吃过一把罗根从山里挖出的白色根茎、六颗菲洛从高高的鸟巢上弄到的小鸟蛋，外加长脚从某棵树上摘的苦得难以形容的浆果，实在窘迫。现在杰赛尔恨不得连盘子一起吞下。他皱眉撕扯软塌的肉片，真的开始考虑盘子是不是更可口。

“船还能用？”巴亚兹阴沉地问。大家抬起头。这是许久沉默以来第一句话。

康妮尔抬起黑眼睛，冷冷盯着他。“你是指尤文斯和他兄弟们去沙布拉延岛的船？”

“不然呢？”

“恐怕不行，它不能航行了，在旧码头烂成了肥料。不过别担心，我新建了一艘，等那一艘烂掉我又建了一艘。最近这艘船在海上飘着，用绳子系在岸边，船身爬满野草和藤蔓，但补给充足，随时备好船员。我可没忘记对师父的承诺，我向来尽职尽责。”

巴亚兹不满地皱紧眉：“你想说我不够尽责？”

“我可没这么说。若你听出弦外之音，那是自己有鬼，不是我的问题。你知道，我不站边，从不掺和你们的纷争。”

“你这话说得好像懒惰是种美德。”第一法师愤愤道。

“当行动意味着卷入纷争，懒惰就是美德。你忘了，巴亚兹，你们的纷争我见得太多，循环往复让我厌倦。历史总在重演，兄弟阋墙，先有尤文斯打高斯德，坎迪斯打尤文斯，现在又有巴亚兹对卡布尔。你们的纷争跟前人比，虽只算小巫见大巫，恨意却不稍减，更不会手下留情。这场不择手段的争斗也会惨淡收场吗？抑或更糟？”

巴亚兹不屑地说：“你就别假装关心了，好像能为这事下床十跨似的！”

“我不关心，这点我从不掩饰。我跟你和卡布尔不一样，跟扎卡鲁斯和余威也不同。我既没有无穷的野心，也没有无尽的傲慢。”

“你确实没有，”巴亚兹厌烦地舔舔牙，把叉子“哗啦”一声扔到盘子上，“你只有无穷的虚荣和无尽的懒惰。”

“这些只是小毛病。我对让世界按自己的宏伟蓝图来展开这种事兴趣缺缺，我随遇而安，满足于事物的本来面貌，正因如此，我算是巨人中的侏儒。”她慵懒的眼睛依次缓缓扫过众人，“但侏儒不会随意践踏他人。”她目光停在杰赛尔身上，杰赛尔被看得呛了一口，赶紧把注意力转到没煮烂的肉上。“你为自己的野心牺牲的人数不胜数，对吧，吾爱？”

巴亚兹的不快像石头压在杰赛尔身上。“何必兜圈子，师妹，”他阴沉地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噢，我忘了，你喜欢直来直去，自称容不得任何谎言。除了这话，你还说永远不会离开我，但没多久就弃我而去，另寻新欢。”

“那非我的本意。你误会我了，康妮尔。”

“我误会你了？”她声音陡然提高，杰赛尔甚至能触摸到她的怒火。“哪里误会了，师兄？你没弃我而去？你没另寻新欢？你没从锻造者那里偷师又偷腥？”杰赛尔缩在座位里，耸起肩膀，自觉像钳子夹住的螺母。“托萝美，你把她也忘了吗？”

巴亚兹眉头皱得更深。“我犯过错，至今仍在付出代价。我没有一天不想她。”

“你真高尚！”康妮尔不屑道，“她一定感激涕零。可惜她听不到！我不时也会想起那日，旧时代终结那日。我们站在锻造者大厦外，一心想复仇。我们怒火中烧，聚起全部力量，却撼不动大门分毫。但你晚上对托萝美轻声软语，请求她开门放你进去。”她干枯的手抚住胸口，“如此温存的话语，我做梦都想不到出自你口。连我这老古板都被打动，天真的托萝美如何拒绝？不管是要她打开父亲的大门，还是分开自己的双腿？噢，她牺牲自己，帮助你、信任你、爱慕你之后，得到了什么，师兄？那日真是精彩绝伦！你们三个站在塔顶。一个愚蠢的年轻女子、她恼羞成怒的父亲、还有她的秘密情人。”她苦笑一声，“不是什么好组合，但谁也没想到结局如此悲惨！——父女俩都掉下来摔死在桥上！”

“坎迪斯冷酷无情，”巴亚兹沉声道，“对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心慈手软。他当我的面把女儿扔下。我们当即动手，我用烈火轰下他，为师父报了仇。”

“哦，干得漂亮！”康妮尔装模作样地拍手，“皆大欢喜！那你再告诉我一件事：为何你为托萝美流了那么多泪，却吝于分我些许？你只喜欢纯真的女人，师兄？”她嘲弄地挑起睫毛，这表情在那张老脸上显得十分古怪，“纯真无邪？这转瞬即逝又毫无价值的东西，我从来看不起的东西。”

“或许吧，师妹，或许就因为这一件你从来想不透的东西。”

“噢，妙极，老情人，妙极。我最欣赏你的机智。卡布尔的床上功夫当然更好，却从没有你的激情和勇气。”她用叉子狠狠叉起一块肉，“这把岁数走到世界边缘？去偷师父封印之物？真是勇气可嘉。”

对面的巴亚兹轻蔑地看着她。“你懂什么叫勇气？这么多年，除了自己你还爱过谁？是谁不肯冒险、不肯付出、不肯有所作为？是谁荒废了师父传授的技艺！你就任由灰尘掩埋你和你喜欢的故事吧，师妹，没人在意，尤其是我。”

两名魔法师冷冷对视，空中怒火涌动。九指偷偷朝外挪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嘎声。菲洛在九指对面眉头紧皱，疑惑重重。马拉克斯·魁龇着牙，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师父。杰赛尔僵坐原位，屏住呼吸，祈祷这次匪夷所思的对话不会以谁爆炸告终——尤其不能是自己。

“好啦，”长脚兄弟突然插话，“我想为丰盛的晚餐感谢……”两名老巫师同时冷冷盯住他，“我们快到……旅途的终……点……了……呃……”领航员吞口口水，看着盘子。“我什么都没说。”

菲洛赤身裸体坐在那里，一条腿抱在胸前，皱眉抠弄膝盖上一道伤疤。

她阴沉地看着房间高墙，感到四周旧石头的重压。她记得在奥斯曼的宫殿里的房间，就是这么盯着墙，伸长脖子望进墙上小窗，感受阳光照在脸上，想象自由的样子；她记得摩破脚踝的铁镣，还有比看上去结实得多的细长铁链；她记得如何挣扎、撕咬、拼命挣扎，直磨得鲜血淋漓。她讨厌墙，墙就是陷阱。

她阴沉地看着床。她讨厌床、沙发和靠垫。软东西让人软弱，她不需要。她记得刚被卖成奴隶时，就是躺在黑暗中柔软的床上。她那时还是个幼弱孩子，只会在黑暗中独自垂泪。菲洛烦躁地抠着伤疤，直到渗出鲜血。她讨厌软弱和愚蠢，讨厌那个任人宰割的孩子，讨厌那时的记忆。

她阴沉地看着九指。他仰面睡觉，裹着皱巴巴的毯子，头向后倒，嘴巴大张，双眼紧闭，鼻子轻柔地呼吸，一条向外伸开的苍白手臂扭成不舒服的角度。睡得像个孩子。为何要跟他上床？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她不该碰他，连话都不该说。她不需要他，丑陋的大个粉佬。

她不需要任何人。

菲洛告诫自己要仇恨一切，永不改变，但噘着嘴、皱紧眉、抠着伤疤的她，委实狠不下心。她看着床铺，看着壁炉里焦黑木头放出的余光，看着褶皱的床单上斑斑点点的阴影，心想躺在这里还是躺在自己房间宽敞冰冷的床上又有什么区别？床不是她的敌人。于是她离开椅子来到床边，滑进被窝背对九指躺下，一路轻手轻脚免得惊醒他。她当然不是为他，不用解释。

她挪动肩膀，向后贴住他，那儿更暖和。她听到他念叨了几句梦话，翻过身。她绷紧身子，屏住呼吸，随时准备跳下床。他的胳膊绕过她身侧，在她耳边呓语几句，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

他温暖的大身子紧贴她的背，她不再觉得这是个陷阱；他苍白的手掌温柔地搭在她肋下，沉甸甸的胳膊搂着她，让她觉得……美好。她不由皱眉。

美好总是转瞬即逝。

于是她捏住他的手背，轻抚他的手指和断桩，将它们按在自己身上，假装自己很安全、很完整。这能有什么坏处？她紧紧握住那只手，按在胸口。

因为她知道，美好总是转瞬即逝。

山雨欲来

“欢迎诸位。保德尔将军，克罗伊将军。贝斯奥德大踏步退到白河附近，寻找有利地形对付我军。”伯尔猛吸一口气，严肃地环视众人，“很可能明日即将一战。”

“妙极！”保德尔泰然自若地一拍大腿喊道。

“随时待命。”克罗伊低声说，将下巴又抬高一寸，以显示威严。两位将军及他们势不两立的参谋团在伯尔元帅宽阔的元帅帐篷内的两端虎视眈眈，个个想用参战的热忱来压倒对方。威斯特忍不住想笑，简直像两伙毛头小子在操场上约架。

伯尔扬起眉毛，转向地图。“幸好，建造杜别克要塞的工程师仔细测量过周边地形，留下一些极精确的地图。还有一队北方人投诚，带来关于贝斯奥德兵力、位置和意图的详细信息。”

“怎能相信一群背叛自己国王的北方狗？”克罗伊将军嘲讽。

“若兰迪萨王子肯听他们的意见，长官，”威斯特不紧不慢地说，“说不定还活着，他的部队也依然存在。”保德尔乐得笑出声来，他的参谋团也跟着笑。克罗伊当然没笑，他在帐篷彼端死盯着威斯特，后者一脸漠然。

伯尔元帅清清嗓子续道：“贝斯奥德占据杜别克要塞，”他用指挥棒指点黑色六边形，“扼住出入安格兰的主要通道，渡过白河便是北方人的地界。路从西来，向东急转入两条长满树的长山脊间宽阔的峡谷，贝斯奥德的主力在要塞附近扎营，打算等我们一露头，就沿路向西进攻。”伯尔的指挥棒快速滑过那条黑线，厚图纸沙沙作响，“山谷很空，里面是草地，还有些金雀花和突起的岩石，为他提供了机动空间。”他转身看着众军官，握紧指挥棒，双拳狠狠杵在桌上，“我要将计就计……克罗伊将军？”

克罗伊终于从威斯特身上挪开目光，不高兴地应道：“在，元帅阁下？”

“你部沿路东下，缓缓逼近要塞，引诱贝斯奥德进攻。要慢、要稳，别冒进。与此同时，保德尔的师穿过北坡顶上的树林，到达这里，”他用指挥棒指点高地上的绿块，“就在克罗伊将军前方。”

“就在克罗伊将军前方。”保德尔咧嘴笑了，好像这是特别嘉许。克罗伊厌恶地皱眉。

“前方，没错。”伯尔续道，“等贝斯奥德全军入谷，你居高临下袭他侧翼。记住，保德尔将军，必须等北方人全进去再行动，这才能形成合围，一击制胜。若他们提前溜向渡口，在要塞掩护下我们无法追击。攻击杜别克要塞要花几个月。”

“当然，元帅阁下。”保德尔信誓旦旦，“我部将等到最后一刻，请您放心！”

克罗伊嗤之以鼻：“这显然没难度。迟到是你的拿手好戏，若你上周阻截了敌人，而非听其绕过，这仗根本不需要打！”

保德尔反唇相讥：“说得轻巧。你自己无所事事！幸好敌人不是晚上行动！不然你准把撤退当进攻，领着部队一溃千里！”

“诸位，够了！”伯尔元帅用指挥棒敲着桌子大吼，“我保证全军上下都有仗打，只要忠于职守，人人荣耀加身！但想成功必须团结！”他打个嗝，皱起脸孔，猛舔嘴唇，两位将军和他们的参谋团则互不相让。若非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的性命都取决于此，威斯特快笑出声来了。

“克罗伊将军，”伯尔元帅的语气好像家长在训导任性的孩子，“我希望你明白自己的职责。”

“我部沿大路进军，”克罗伊嘶声道，“缓慢推进，保持阵形，东下入谷，接近杜别克要塞，引诱贝斯奥德及其蛮子队伍出击。”

“好的。保德尔将军？”

“我部潜入树林，就在克罗伊将军前方，等到最后一刻冲下山，侧袭北方杂碎。”

伯尔挤出一丝笑容。“没错。”

“依我之见，这真是妙计，元帅阁下！”保德尔开心地捋着小胡子，“请您相信，我的骑兵会将敌人踏得粉碎。粉！碎！”

“恐怕您不能带骑兵，将军。”威斯特毫无感情地说，“树林浓密，马匹无用，甚至还会暴露位置。我们不能冒险。”

“可……我的骑兵，”保德尔倍受打击地念叨，“我最得力的……”

“他们留下，长官，”威斯特续道，“留在伯尔元帅的指挥部，作为总预备队，必要时派上战场。”这回轮到保德尔怒冲冲瞪着他，他回以同样的漠视，克罗伊及其参谋团则整齐地露出虚情假意的夸张笑脸。

“我不认为——”保德尔嘶吼。

伯尔打断他：“这是我的决定。还有一点你们要谨记在心：据说贝斯奥德找来援兵，一些北方山里的残暴蛮子。睁大眼睛，保护好侧翼。明天，我会适时下令进军，很可能在破晓之前。解散。”

“他们会遵命吗？”威斯特看着两队人闷闷不乐地离开帐篷，低声说。

“他们还能怎样？”元帅脸皱成一团，瘫在椅子里，手放肚子上，皱眉看着大地图。“我不担心，克罗伊除了沿山谷进军交战，别无选择。”

“保德尔呢？我真怕他找些借口，待在林子里不出来。”

元帅大人笑着摇头。“让克罗伊单干？送给对手独力打败北方人、囊括所有功劳的机会？不，保德尔不傻，我制订这计划就是要逼两人合作。”他顿了顿，抬头看威斯特。“你也该稍稍尊重他们一点。”

“他们配吗，长官？”

“当然不配。但如果——假如我们明天输了，他俩之一会坐上我的位子，届时你怎么办呢？”

威斯特笑道：“我完了，长官，但无论我怎么尊重他们也改变不了这点。他们讨厌我这个人，不只是我说什么，有条件时我宁肯畅所欲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哎，他们的确混蛋，好在行为不难预料，我担心的是贝斯奥德。他会中计吗？”伯尔打个嗝，干咽一下，又打个嗝。“该死的消化不良！”

三树和狗子瘫在帐门边的长椅上，与周围衣冠楚楚的官兵格格不入。

“要开战了啊。”威斯特大步走来时，三树说。

“没错。”威斯特指指前面黑制服的克罗伊参谋团，“明早，一半军队沿山谷行军，引诱贝斯奥德出战。”他又指指红色制服的保德尔参谋团，“另一半军队躲进树林，希望攻敌不备。”

三树缓缓点头，“听起来不错。”

“简单有效。”狗子说。威斯特打个激灵，仍旧无法直视对方。

“你们的情报是作战计划的基础。”威斯特咬牙硬挺，“情报可信吗？”

“反正我们信。”三树说。

狗子咧嘴笑道：“摆子没问题，而且据我侦察，他说的该是真的。当然，没法绝对保证。”

“这是当然。你们休息下吧。”

“正有此意。”

“我把你们安排在战线最左侧，保德尔将军的队伍末尾，高地上的树林里，应该不会遇敌。那是我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你们可以挖个坑生堆火，若一切顺利，我们在贝斯奥德的尸体边再见。”他伸出一只手。

三树笑着握住：“这有点像我们说的话，暴怒，你保重。”他转身和狗子走上通往树林的斜坡。

“威斯特上校。”

他不用转身就知是谁。营里没多少女人，会跟他说话的更少之又少。凯茜。她站在泥地里，披着不合身的大衣，鬼祟又害羞。但一见她，威斯特心中就涌起怒火和窘迫。

这不公平，他明白，他没权利要求她。这不公平，但这想法让事情更糟。他脑子里只剩下狗子的侧脸和她的呻吟，噢……噢……噢。可怕的“惊喜”，让他万念俱灰。“你该跟他们一路，”威斯特语气冷硬拘谨，全不知该说什么，“那里最安全。”他转身就走，但她突然拦住他。

“是你，对吧？那天帐篷外……那晚？”

“是的，恐怕是的，我只是去看看你缺不缺东西。”他撒谎，“我真没想到……你和……。”

“我也没想到你会——”

“狗子？”他嘟囔，脸上突然一片迷茫，“他？我是说……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不是我，这是他真正想问的，但忍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肯定以为——”

“你完全没必要解释！”他吼道，尽管他非常想听她解释，“谁在乎我怎么以为？”他冲口而出的话比想象中更恶毒，失控让他更加恼怒、更为失控。“我才不在乎你跟谁上床！”

她打个冷战，盯着他脚边地面。“我不是……算了，我知道自己欠你很多，只是……对我来说你火气太大，就这样。”

威斯特盯着她随北方人上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跟那臭烘烘的蛮子搞得热火朝天，而嫌他火气太大？

这太不公平，他差点气昏过去。

问

格洛塔上校慌慌张张地冲进自己的餐厅，拼命想扣上剑带搭扣。

“见鬼！”他火冒三丈地叫道，越急越扣不上，“见鬼！见鬼！”

“要帮忙吗？”丝克儿坐在桌后问，她双肩有黑色烧伤，浑身都是伤口，像屠夫店铺的死肉。

“见鬼！我不要帮忙！”他尖叫着把剑带扔到地上，“我要你说清楚是怎么回事！丢人现眼！我的团不许如此有伤风化！尤其身上还带着丑陋的疤！你的制服呢，女孩？”

“你不是该担心先知吗？”

“别管他！”格洛塔叫道，他挤进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说说巴亚兹是何许人？那个第一法师！他究竟是谁？这老混蛋想得到什么？”

丝克儿甜甜一笑：“噢，他呀，我还以为每个人都知道呢。答案是……”

“是的，”上校低吼，他嘴巴发干，急切得像课堂上的学生，“答案是？”

她笑着拍打身边长椅，砰，砰，砰。

“答案是……”

答案是……

砰，砰，砰。格洛塔猛然睁眼，天才蒙蒙亮，一丝光线透过窗帘射进来。谁会这时候敲门？坏消息？

砰，砰，砰。“来了，来了！”他尖叫，“我腿瘸了耳朵可没聋！我他妈听见了！”

“那就快打开这该死的门！”门后走廊里的声音听不真切，但毫无疑问带着斯提亚口音。婊子维塔瑞，乌七八黑的深夜里求之不得的客人。格洛塔小心翼翼挪动汗津津的毯子底下麻木的四肢——尽全力按捺住呻吟——轻轻转动脑袋，想舒活扭曲的脖子，却无济于事。

砰，砰。不晓得上回有女人敲我卧室门是什么时候？他抓起床垫旁的手杖，用仅剩的牙齿咬紧嘴唇，轻声呻吟着下床，把一条腿支到地上，撑起身体。他背上剧痛难忍，眼睛爆凸，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床边坐直，感觉像跑了十里路。惧怕我，惧怕我，所有人都得惧怕我！只要我能把自己弄下床。

砰。“我来了，该死的！”他以手杖撑地，拼力站起。小心，小心。残废的左腿抖得厉害，没有脚趾的脚掌活像一条挣扎吸气的垂死的鱼。该死的臭肉！除了剧痛就没有存在感。小心，小心，谨慎小心。

“嘘，”他嘶声道，好像父母安慰哭闹的孩子，他轻轻捏着残废的肌肉，放缓呼吸，“嘘嘘嘘。”颤抖逐渐减弱为能忍受的悸动。这恐怕是最好情况了。他拉好睡衣，跛行到门口，恼火地转动钥匙开门。维塔瑞在门外走廊靠墙而立，阴影中的黑影。

“你这人，”他哼哼着跳进椅子，“不肯消停，是不？我的卧室太有吸引力？”

她慢悠悠晃进屋，皱眉扫了一眼可怜的房间：“或许我就喜欢看你受苦。”

格洛塔嗤之以鼻，轻揉火辣辣抽痛的膝盖：“这么说，你已经湿了？”

“还没有咧。你看上去像死人。”

“我什么时候不像？你是来嘲笑我，还是的确有事？”

维塔瑞交叠起长胳膊，靠住墙：“你得换衣服。”

“变着法子占我便宜？”

“苏尔特找你。”

“现在去？”

她翻翻白眼：“噢当然不，我们先睡一觉，你知道他是个慢性子。”

“我们这是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她加快步速，他气喘吁吁，抽痛加剧。他们穿过阴暗拱廊，走过阿金堡阴影幢幢的巷道和灰色庭院，黎明前的微光中一切都没有色彩。

他的靴子笨拙地踩在公园碎石上，吱嘎作响，草地结满冰冷露水，空中湿雾蒙蒙，掉光叶子的黑乎乎的树笼罩两旁，将爪子伸向四面八方。面前有一堵高耸光滑的墙，维塔瑞领他来到一扇大门前，门口一左一右站了两个穿镀金重铠的卫兵，他们沉重的长戟也镀了金，罩袍则缝有联合王国的金太阳纹章。近卫骑士，国王的贴身护卫。

“这是王宫？”格洛塔咕哝。

“不，天才，这是下水道。”

“站住，”一名骑士抬起一只戴铁手套的手，高大的头盔里微有回音，“报上姓名和此行目的。”

“我是格洛塔主审官，”他跛行到墙边，靠住潮湿石头，舌头抿紧牙齿空洞，以抵抗脚上疼痛，“至于目的你得问她。我被她弄来，天晓得为什么。”

“我是维塔瑞刑讯官，审问长阁下在等我们。你明知道，蠢货，我出门时告诉过你。”

若说全身铠甲的人还有办法显出受伤的样子，这位骑士就是了。“按程序，我必须询问每一位——”

“赶紧开门！”格洛塔大叫，用拳头抵紧颤抖的大腿，“趁我还能自己进去！”

骑士恼怒地重重拍门，门中开了扇小门。维塔瑞矮身通过，格洛塔跛行紧随，他们沿一条精心修砌的石头路穿过阴影笼罩的花园。大颗大颗冰冷的露水凝在萌芽的枝头，或从高高的雕像上滴落。不知从哪里传来乌鸦叫，于清晨的宁静中听来格外刺耳。王宫就在正前方，那是被苍白晨光点亮的一大片屋顶、塔楼、塑像和装饰石雕。

“我们来这干吗？”格洛塔嘶声问。

“走着瞧。”

他跛上一段台阶，两旁是高耸梁柱和另两位近卫骑士——全然静默，活像两套盔甲。他手杖敲在抛光大理石地板上，回音幢幢的门厅被摇曳的蜡烛照个半亮，两侧高墙覆满毛茸茸的织毯，描绘出被遗忘的胜利与功业，一个又一个国王指点江山、挥舞宝剑、宣读诏书，骄傲地挺起胸膛。他勉力又上了一段台阶，这里的墙壁和天花板用金色花朵排成光辉灿烂的图景，在烛光中闪耀。维塔瑞在台阶顶上不耐烦地等他。见鬼，价值连城的台阶也不会更好爬。

“快！”她低声催促。

二十跨外一扇门前聚了群忧心忡忡的人。一名近卫骑士弯腰瘫坐椅子上，头盔放在身边地板，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卷发中。另有三人站在一起，他们急促的低语被墙面反弹，在走道里回荡。

“你不来？”

维塔瑞摇头：“他没要我去。”

那三人目睹格洛塔跛行而来。黎明前在王宫走廊里说悄悄话的是怎样一群人啊。霍夫宫务大臣睡袍外披了件外套，胖脸上的表情活像刚从噩梦中走出；瓦卢斯元帅凌乱的衬衫有一边领口没翻出来，另一边也没折好，满头铁灰色头发支向各个方向；莫拉维大法官双颊深陷，眼圈通红，指着房门的那只细瘦的手微微发抖。

“进去吧。”他低声说，“真可怕。太可怕了。到底谁干的？”

格洛塔皱眉越过啜泣的骑士，跛进门内。

这是间卧室。奢华卧室，王宫嘛。墙壁拉满鲜艳丝绸，挂着用镀金旧画框装饰的黑色帆布画，室内还有用一整块棕红石头雕出的巨大壁炉，形态仿若具体而微的坎忒神庙。四柱巨床帘幕中的空间比格洛塔整个卧室还大，掀起的被单一片凌乱，但不见主人踪影。一扇高窗微微打开，送来外面灰色世界的冷风，让屋内烛焰舞蹈跳跃。

苏尔特审问长站在卧室中央，思虑满腹地皱眉看着床另一侧的地板。格洛塔暗暗希望审问长阁下跟门外三位同僚一般凌乱狼狈，结果失望了。审问长的白袍依然洁白无瑕，白头发刚梳理过，戴白手套的手谨慎地交叠身前。

“阁下……”格洛塔边走边说，接着注意到地板上的东西：烛光中明明灭灭、尚未凝结的黑色液体。血。不出意料。

他又朝前跛了几步，看见尸体仰面躺在床另一侧，鲜血喷洒在白床单、地板乃至墙上，浸染了华丽窗帘的褶边。撕开的睡衣被血浸透，死者一只手握起来，另一只手的四根手指不翼而飞，断口参差不齐，胳膊上还有个大伤口，少了一大块肉。像被咬的。死者断了条腿，断腿向后折，骨头刺穿皮肤，而喉咙伤口之深，可说脑袋没搬家几乎是奇迹。

并且，那张咧开满嘴牙齿，眼睛圆睁凸出盯着彩绘天花板，仿如在诡异微笑的脸确凿无疑。

“雷诺特王太子遇害。”格洛塔低声说。

审问长抬起戴手套的手，两根指头缓缓拍打另一只手掌。“噢，了不起，我们的大侦探。没错！雷诺特王太子遇害，这是一幕悲剧，一场灾难，一桩针对我国中枢的严重罪行，对联合王国造成了巨大伤害。但死人还不算最糟的。”审问长深吸一口气。“国王没有兄弟，格洛塔，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王国没了继承人，国王去世后，我们下一位伟大领袖将从何而生呢？”

格洛塔吞口口水。我明白了。此事动摇了你的权力。“从议会。”

“选举，”苏尔特嗤之以鼻，“将由议会选举下一任国王。几百个自以为是、没人教连午餐也选不了的痴呆来选举国王。”

格洛塔又吞口口水。若非咱们脑袋拴一块儿，我就该幸灾乐祸了。“我们在议会不受欢迎。”

“几乎最招人恨。我们针对布商公会、香料公会及乌尔莫斯总督等人的动作，大为触怒了贵族。”

所以国王一死……“国王健康状况如何？”

“不……佳。”苏尔特皱眉瞅看血淋淋的残缺尸体，“这一击有可能颠覆我们。趁国王还在世，我们得赶紧在议会中寻找盟友，把握下任国王选举的主动权，至少也要能施加影响。”他瞪着格洛塔，烛光下蓝眼睛闪烁，“通过收买和胁迫来赢得选票，拉一批再吓一批。你能想象，门外那三个老混蛋此刻同样在盘算。我该怎样保住权力？我该支持哪位候选人？我能控制哪些选票？当我们向议会公布这场谋杀时，必须拿获凶手，以迅速有力的制裁来彰显效率。拉不到票，天晓得下场如何。你能想象布洛克登上王位吗？或者伊斯尔？亨根？”苏尔特夸张地发抖，“我们不仅会失业，而且……”统统变成码头边的尸体……“因此我要你将谋害王子的凶手立刻缉拿归案。”

格洛塔皱眉看着尸体。或者说尸体剩下的部分。他用手杖尖撩拨雷诺特王子残缺的胳膊。与数月前公园里那具尸体死状相同。食尸徒所为——至少理论上如此。突来的冷风吹得窗户轻轻砸在窗框上。窗口潜入？先知的上一位间谍可没如此粗心大意。何不像对付达瓦斯那样，干脆把尸体吃得一干二净？难道突然没胃口？

“您盘问过卫士？”

苏尔特不耐烦地挥手：“他说整晚一直守在大门前，听到响动立刻进屋，发现王子就这样了，血还在流，窗户大开。他马上去找霍夫，霍夫找了我，我找来你。”

“无论如何，要进一步盘查卫士……”格洛塔低头看着雷诺特握起的手。手里握着什么。格洛塔费力地弯下腰，压得手杖不住颤抖，他用两根指头拈出那东西。有意思。一块布。似是白布，现今大半被染红。他展开布仔细瞧看，昏暗烛光中似有金线隐隐闪烁。我见过这种布。

“什么？”苏尔特叫道，“你找到什么？”

格洛塔保持沉默。也许这有点太容易。太容易了。

格洛塔朝弗罗斯特点头示意，白化人便一把掀开罩住帝国大使脑袋的口袋。图克斯在突来的亮光中猛眨眼睛，深吸一口气，眯眼扫视房间，这个肮脏的白匣子被灯光照得通亮。他发现了笼罩在身后的弗罗斯特，发现了坐在对面的格洛塔，发现了摇晃的座椅、污迹斑斑的桌子和桌上的抛光匣子，但没发现格洛塔脑后的小黑洞——他本不该发现，审问长在后面监视这场审讯。字字句句都能听清。

格洛塔从近处仔细观察大使。罪犯一开始往往最容易暴露。他头一句话是什么？清白的人会问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图克斯问。格洛塔自觉眼皮跳动。当然，聪明的罪犯也会问同样的问题。

“谋害雷诺特王太子。”

大使眨眨眼睛，陷进椅子：“在这个黑暗的日子，我对贵国王室及贵国人民致以最真挚的悼念。但这样做真的有必要？”他朝缠住他裸体的几根粗厚铁链点头。

“有必要。若你是我们怀疑的那种人。”

“我明白了。若我声明跟这桩耸人听闻的暴行毫无瓜葛，会有用吗？”

即便你真的清白，恐怕也于事无补。格洛塔将染血的白布丢到桌上。“这是在王太子手中发现的。”图克斯皱眉看去，大惑不解。仿佛从没见过。“跟你房中搜到的袍子上的缺口吻合。袍子上同样有大量血迹。”图克斯抬头望向格洛塔，睁大眼睛。如坠五里雾中。“你如何解释？”

大使在桌上倾身，达到双手铁链容许的极限，快速地低声说：“请您仔细想想，主审官，倘若先知的间谍察觉我的使命——他们总是无孔不入——便会想尽办法破坏它。您知道他们的本事。把此事归咎于我，等于侮辱皇帝，等于拍开他伸出的友谊之手，还给他一耳光。他必会誓言复仇，而当奥斯曼-乌-多沙誓言复仇……我的命不值一提，但我的使命不能失败。这对贵我两国……后果不堪设想……拜托您，主审官，请您仔细想想……我知道您懂得放开思想——”

“放开思想就像裸露伤口，”格洛塔咆哮，“必将招揽毒素，引发感染，带来痛苦。”他朝弗罗斯特点头，白化人便将一纸供状小心翼翼放到桌上，用白指尖滑到图克斯面前。格洛塔亲手将一瓶墨水放到供状旁，翻开黄铜盖子，又将钢笔摆到一边。律师一样干净利落。

“这是您的供状，”格洛塔冲那张纸挥手，“如果您还不清楚。”

“我无罪。”图克斯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

格洛塔不耐烦地皱了皱脸。“您被拷问过吗？”

“没有。”

“但您看过别人被拷问？”

大使吞口口水：“看过。”

“那您对即将发生的事不算全无准备。”弗罗斯特打开格洛塔的匣子，诸多托盘立刻升起，呈扇形弹开，犹如一只首度展翅飞翔的华丽大蝴蝶，展示出格洛塔那些闪烁的器具妖艳的美。他看见图克斯眼中充满惊奇与畏惧。

“我对此很在行，”格洛塔长叹一声，交握双手，“这不是炫耀，而是事实，若非如此，我便不会与你同处一室。我在动手前坦诚相告，是要打消你的幻想，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看着我。”他等待图克斯的黑眼睛对上自己的眼睛。“招不招？”

停顿。“我无罪。”大使呢喃。

“我没问你这个。我再说一遍：招不招？”

“不。”

他们彼此对视很长时间，格洛塔终于打消所有怀疑。他是清白的。若他能神不知鬼不觉翻越王宫、潜入王子的卧室，不该早就在我们发觉前逃出阿金堡了吗？为何留下呼呼大睡，甚至把染血的长袍挂进橱柜？一连串瞎子都能发现的证据说明我们被算计了，甚至设计并不巧妙。抓错犯人是一回事，但被愚弄？又是另一回事。

“你等等。”格洛塔咕哝。他挣扎起身来到门边，小心关好门，跛行上台阶去旁边房间。

“见鬼，你到底在干什么？”审问长咆哮。

格洛塔保持恭敬的深鞠躬，“卑职在挖掘真相，阁下——”

“什么？内阁等着要供状，你却跟我废话什么‘真相’？”

格洛塔迎上审问长的怒视：“若他没说谎呢？若是皇帝的确想求和呢？若他委实清白呢？”

审问长毫不动摇，冰冷的蓝眼睛里充满难以置信：“你他妈在古尔库丢的是牙齿还是脑子？谁他妈管他清不清白？我们只关心结果！这才实际！只要他签下那张纸……你……”他几乎被唾沫星子呛住，怒得双拳开开合合。“……你这该死的瘸子！早一刻让他签，我们就能早一刻拿它去帮议会里那群贵族擦屁眼！懂吗？”

格洛塔头压得更低：“是，阁下。”

“今晚，你还要继续以对所谓‘真相’的病态迷恋来给我添麻烦？杀鸡不用牛刀，但最要紧的是让这混蛋签字！你要我找高尔？”

“当然不，阁下。”

“快他妈给我滚回去，让他……立刻……招供！”

格洛塔跛行离开，哼哼着左右伸了伸脖子，揉了揉酸痛的手掌，又活动疼痛的肩膀直到听见关节“咔嚓”一声。一场艰难的审问。塞弗拉盘腿坐在对面，头靠肮脏的墙：“他签了？”

“当然签了。”

“妙极。又一宗疑案告破，呃，头儿？”

“我保留意见。他不是食尸徒，至少不像丝克儿。相信我，他有痛觉。”

塞弗拉耸肩：“她说恩赐各不相同。”

“是啊，是啊。”有人谋害王子以从中渔利，格洛塔揉着水汪汪的眼睛，心里想，哪怕没人关心，我也要挖出真相。“我还有些问题要问，首先得找昨晚王子卧室门口的卫士谈话。”

刑讯官抬起两边眉毛：“为什么？不是拿到供状了吗？”

“只管把他找来。”

塞弗拉收拢双腿，一跃而起：“好吧，你是老大。”他离开油腻的墙，闲庭信步般沿走廊离开。“近卫骑士哟，立马端上来。”

坚守阵地

“你睡没睡？”派克边问边抓挠烧伤较轻的半边脸。

“没睡。你呢？”

本是罪犯的军士摇头。

“几天没睡了。”加兰霍低声抱怨，他手搭凉棚，眯眼朝北方山脊看，铁灰色天空下，树木连成参差不齐的一线。“保德尔的师出发去树林了？”

“第一缕曙光之前就出发了，”威斯特说，“很快会就位。现在克罗伊做好了准备，至少他的守时值得尊重。”

在伯尔元帅指挥部下的山谷中，克罗伊将军的师摆好战斗队形。中央是三团王军步兵，两翼地势稍高处各有一团贵族征兵，骑兵殿后。将军的部下跟兰迪萨乱糟糟的乌合之众有天壤之别，各营排好紧密纵队，流畅行动，踏过泥地、长草和零星雪坑，来到指定位置小心布阵，在山谷中铺展开。冷空气中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鼓点声及长官简洁的命令声。一切井然有序。

伯尔元帅掀开帐帘，大步出门。他猛一挥手，算是对帐前敬礼的守卫和军官们致意。

“上校，”他皱眉看天，“还晴着，呃？”

太阳像个墨点挂在地平线上，天空被厚厚的白云覆盖，但北方山脊上有一条条颜色较深、几乎是深灰的云带。

“还晴着，长官。”威斯特说。

“保德尔还没信儿？”

“是的，长官，但树林很厚，他可能正在跋涉。”威斯特想的却是，保德尔的脸皮比树林更厚，但这话说出来不像个军人。

“你吃了？”

“吃了，长官，谢谢关心。”威斯特昨晚到现在根本没进食，之前也没吃多少，想到食物就恶心。

“至少我们中有一个吃了。”伯尔元帅恼火地揉肚子，“该死的消化不良，什么都吃不下。”他身子一抖，打个长长的嗝，“抱歉。他们出发了。”

克罗伊将军终于对属下每个人的精准位置满意了，于是军队沿山谷向前推进。冷风卷得各团、营、连的旗帜猎猎作响，氤氲阳光照在锋利的武器和整洁的盔甲上，照在金穗饰带和抛光木杆上，照在马笼头和马鞍上。大军徐徐前行，场面异常壮观。远处，山谷东面，一座巍峨黑塔从树林后显现，那是杜别克要塞最近的高塔。

“真了不起，”伯尔低声说，“这里有约一万五千士兵，山脊上与此相仿。”他朝指挥部旁下马休息的骑兵预备队点头，那两个团焦躁不安，“另有两千骑兵蓄势待发。”他回头看向大雪覆盖的谷中，帆布帐篷、马车、堆积的箱子和桶子组成的城市，黑色人影影影绰绰。“还没算上那几千厨子、马夫、铁匠、车夫、仆人和医生。”他摇头，“担子真不轻，呃？你肯定不想当个什么都得操心的傻瓜。”

威斯特勉强一笑：“当然，长官。”

“好像……”加兰霍手搭凉棚迎着阳光看向山谷下方，低声道，“那是……？”

“望远镜！”伯尔大喊，旁边军官递过一个装饰华丽的望远镜，元帅掀开盖子。“来吧来吧，看看是谁？”

明知故问，还能是谁？“贝斯奥德的北方人。”加兰霍说出明显答案。

威斯特透过自己望远镜摇晃的圆镜片看到敌人涌出山谷尽头河边的树丛，冲过宽阔平地，宛如割开手腕后流出的浓稠血液。灰棕相间、脏兮兮的人群逐渐排出队形，那是装备简陋的农兵，但中央部分较为齐整，锁甲和武器闪着粗钝的金属光。贝斯奥德的亲锐。

“没有马。”这让威斯特异常紧张。他差点命丧贝斯奥德的骑兵铁蹄下，不想再来一次。

“亲眼看到敌人至少心安一些。”伯尔和威斯特所想正相反，“他们的确行动麻利，”元帅露齿而笑，“但正中我们下怀。大鱼上钩，只等收线提竿，呃，上校？”他把望远镜递给加兰霍，后者端着察看，自顾傻乐。

“正中下怀。”元帅重复，威斯特却没那么肯定。他清楚地记得当初山脊上那队稀疏的北方人，兰迪萨也觉称心如意。

克罗伊的队伍停下，各单位再次完美地站好位置，像在大操场上阅兵。部队排成四排，预备连精准地摆在后方，前方是一线稀疏的弩手。威斯特听到下令放箭，第一波攒射立时飞出，雨点般落入敌阵。他观望着，双拳紧握，指甲深嵌入掌心，扎得生痛。他恨不得一波就将北方人全灭，但对方毫不示弱地回射，然后勇猛地冲上来。

非人的北方战吼声被冷风裹挟，直吹到指挥部一众军官耳中。威斯特咬紧嘴唇，回忆上次在迷雾中回荡着同样的呐喊。难以想象，竟然才过了几周。他再次内疚地庆幸躲在战线后方，然后又打个冷战，因为这也非安全场所。

“我的天。”加兰霍不由惊叫。

除了他没人说话。威斯特僵立原地，牙齿打颤，心如擂鼓，眼看北方人热血沸腾地爬上山谷，尽力稳住端望远镜的手。克罗伊的弩手又发出一波攒射，然后沿精心排列的队伍中留出的缝隙退到后方。队伍随即合上，士兵放低长矛，举起盾牌，无声无息中联合王国军已准备好迎接呼啸而来的北方人。

“交手了。”伯尔元帅低吼。王军队列仿佛波动挪移了些许，人潮中，氤氲阳光闪烁得更快，风携来模糊的撞击声。指挥部众人一言不发，个个举着望远镜或借助阳光，关注山谷里的形势，几乎忘了呼吸。

过了令人胆战心惊的一段时间，伯尔终于放下望远镜。“很好，他们上钩了。看来你的北方人说得没错，威斯特，就算没有保德尔，我军人数也占优。等他赶到，我们将一举击溃——”

“那儿，”威斯特说，“南面山脊上。”一道光从林子里闪过，接着又一道。金属。“我拿性命担保，长官，那是骑兵。贝斯奥德跟我们打一样的主意，只是把人藏在对面。”

“见鬼！”伯尔脱口而出，“通知克罗伊将军，南面山脊有敌骑！让他加强侧翼，准备迎接右侧进攻！”一名传令官熟练地跳上马鞍，飞驰去寻克罗伊将军，马蹄踩起一片冰冷泥点。

“手段不错，说不定还有后着。”伯尔“啪”地合上望远镜，往掌心重重一拍，“此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威斯特上校，要克服万难。无论是保德尔的自大、克罗伊的野心抑或敌人的狡猾，克服万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长官。”威斯特心里却不确定。

联合王国士兵努力保持安静——像一大群被领进门剪毛的吵闹绵羊。他们呻吟、咒骂，脚踩泥地声、盔甲撞击声、武器磕碰声，令狗子大摇其头。

“幸好没人，不然早他妈露馅儿。”黑旋风嘶声说，“这帮蠢货连尸体都瞒不过。”

“那也不用你多嘴，”前面的三树低吼，召唤众人上前。

再次率领一大队人感觉有些怪。他们领着摆子的四十名亲锐，这些人鱼龙混杂，高矮不一，老少各异，武器和盔甲五花八门，但看得出经验丰富。

“停！”联合王国士兵抱怨着停下脚步，稀里哗啦在山脊最高处站成一排。就狗子所见进入树林的士兵估计，这会是漫长的一排，而他们在队伍最末端。他看看左面空荡荡的林子皱眉头。队伍末端，有点孤独。

“但也最安全。”他低声自语。

“啥？”凯茜说着坐到一根倒地的粗大树干上。

“这儿最安全。”他用她的语言说，扯出个笑脸。在她身边他仍旧手足无措，白天两人有难以逾越的鸿沟：族群、年龄、语言。奇怪的是，到晚上这些都荡然无存，他们在黑暗的帐篷中如胶似漆。或许假以时日，他们能克服交流障碍，又或一切如故，但无论如何，他感激她，她让他重新成为一个人，而非在森林中逃窜、在麻烦中挣扎求生的野兽。

他注视着一名联合王国军官离开队列，趾高气昂走到三树面前，腋下夹着根锃亮的棍子。“保德尔将军要你们留在左翼，保护军队侧面。”他一字一顿，声音洪亮，仿佛说得字正腔圆，北方人就能听懂陌生的语言。

“好。”三树答道。

“主力部署于右侧高地！”他棍子一指，他吵闹的手下在那边树林里慢吞吞做准备，“待贝斯奥德与克罗伊将军的部队交战正酣，我们出奇制胜。”

三树点头。“是否需要我们帮助？”

“说实话，我觉得不需要。若情况有变，会通知你们。”他大大咧咧往回走，在泥地滑了几脚，差点一屁股坐倒。

“他挺有信心。”狗子说。

三树一挑眉毛：“要我说，太过了。不过如果这意味着我们能自由行动，我举双手赞同。行了！”他转身朝亲锐们大喊，“把那根树干拖过来！”

“为啥？”一个坐在地上揉膝盖的人不大高兴地问。

“贝斯奥德来了才有地儿藏，”黑旋风冷冷地叫道，“起来，白痴！”

亲锐们放下武器，嘟嘟囔囔干起活。看来，追随传奇三树鲁德并没想象中那么开心，对此狗子只能苦笑。他们还不明白，没有责任感的首领没法成为传奇。狗子走到愁眉不展地看着林子的老汉身边。“头儿，你担心？”

“这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适合战斗打响后突袭对手。”

“是啊。”狗子咧嘴笑道，“所以才把我们派到这里。”

“贝斯奥德会想不到？”狗子的笑容渐渐消失。“只要能匀出人手，他也会把人摆在山上，等待时机，说不定还会穿过树林偷偷摸来。你觉得届时会怎样？”

“那就得一决生死。但照摆子他们的说法，贝斯奥德没有多余人手，他的兵力不及我们一半。”

“也许如此，但他擅长出其不意。”

“好吧。”眼见亲锐们把倒下的树干横在斜坡顶上，狗子说，“好吧。我们做最坏的打算，抱最好的希望。”

“抱最好的希望？”三树低声重复，“可有哪次如愿？”他转身去跟寡言说话，狗子只得耸肩。若突然冒出数百亲锐，的确大祸临头，但这当口做啥也改变不了。于是他跪在包裹旁，掏出燧石和干树枝，把干树枝小心堆起来，开始打火。

摆子蹲在旁边，手扶斧柄。“你干吗？”

“你说呢？”狗子冲树枝吹气，看着火苗升起，“生火。”

“不是等打仗吗？”

狗子坐下，捡来附近枝条，看着火堆烧旺。“是啊，等打仗时最适合生火。打仗的要诀就是等，小子，你跟我们干，也许会把足足几星期生命花在等待上。你可以挨着冻等，也可以舒舒服服等。”

他从包里取出锅子，架到火上。这是口新锅，好用，从南方人那儿搞的。他解开锅里的小口袋，里面有五个完好的鸡蛋，棕褐色带斑点的新鲜鸡蛋。他拿起一颗在锅沿一磕，打到锅里，滋滋声让他笑得合不拢嘴。久违的感觉，很久没有鸡蛋了。敲开最后一个鸡蛋时，微风送来某种味道。不是鸡蛋味。他猛地抬头，皱起眉。

“咋？”凯茜问。

“没事，没啥。”但他不想冒险，“帮我看着，呃？”

“行。”

狗子翻过倒下的树干，走到最近的树边，靠着树干弯腰朝斜坡下瞅。他仔细分辨，没味道，林子里也没东西——除了潮湿地面上的斑驳积雪，还有滴水的松树树枝和安静的影子。什么都没有，三树的话让他疑神疑鬼。

他刚转身又嗅到那味道，于是停下来向山下走了几步，远离火堆和树干，仔细打量树林。三树端起盾牌来到他身边，长剑握在大拳头里。

“怎么，狗子，闻到什么？”

“好像，”他缓慢用力地一嗅，从鼻孔吸进空气，仔细辨别，“好像没啥。”

“别敷衍，狗子，你的鼻子救过我们好几回。到底闻到什么？”

风向转变，让狗子闻了个清楚。他有段时间没闻到这味道了，但绝不会错。“见鬼，”他吐出气，“山卡。”

“喂！”狗子闻声望去，张大了嘴，只见凯茜端着锅翻过树干。“鸡蛋好了。”她说着冲两人咧嘴一笑。

三树朝她猛挥胳膊，用最大音量吼道：“所有人躲到——”

下面灌木丛响起弓弦声，狗子听到箭矢呼啸而过。扁头基本没什么准头，箭偏出一两跨，阴差阳错射中另一目标。

“噢，”凯茜惊呼，眨巴眼睛看着埋入身侧的箭杆，“噢……”她颓然倒下，锅掉在雪里。狗子朝上猛冲，任冰冷空气刮过喉头，他抓住她双臂，三树抱住她双膝。幸好她不沉，一点不沉。又几支箭射来，其中一支插在树干上嗡嗡响，两人抱她躲到树干后。

“下面有山卡！”三树喊道，“小姑娘中箭了！”

“最安全的地方？”黑旋风吼了一嗓子，蹲在树后，手头一圈又一圈转着斧子。“狗娘养的！”

“山卡？这是南方啊！”有人说。

狗子用胳膊夹住呻吟的凯茜，躲进火堆旁的小坑，她的腿磕碰着泥土。“我中箭了。”她低声呢喃，盯着身上箭杆，涌出的鲜血浸透了衬衫。她咳嗽起来，抬头看狗子，眼神涣散。

“他们来了！”摆子大喊，“各就各位，小子们！”众人抽出武器，收紧腰带盾带，咬紧牙关，互拍后背，准备战斗。寡言在树干后朝山下射箭，冷静如常。

“我得走了，”狗子捏捏凯茜的手，“但我会回来，好吗？你别动，听到吗？我会回来。”

“什么？不要！”他不得不撬开她手指。他不想这样，但有啥选择？“不要，”她冲他的背影低声哀叫，他踉踉跄跄冲向蹲在树干后那稀疏的一列亲锐，一些人跪起来射箭反击。一支丑陋的长矛飞过树干，扎进他身旁地里。狗子盯着它，小心绕过，跪在寡言身边朝斜坡下看。

“见鬼！”树林里全是扁头。下面的树林，左边的树林，右边的树林，黑影上蹿下跳，蜂拥而来，放眼望去成百上千。右侧的联合王国士兵迷惑地大叫大嚷，端起长矛，盔甲随之哗哗响。箭雨从树林中呼啸而至，落入人群。“我操！”

“快开工，呃？”寡言连连放箭，狗子终于抽出一支箭，但目标太多，全不知射谁。他射得太高，正骂骂咧咧，却见它们上来了，已能看清嘴脸——若能叫脸的话——摇摆的下颌，满口扭曲的牙齿，凶狠的小眼睛杀气腾腾。它们握着粗糙武器，有钉钉子的木棒、石头凿的斧子，还有从死人身上扒的锈迹斑斑的长剑。它们像狼一样迅速扑过树林。

狗子射中一只山卡的胸口，它仰面倒地，他又射中另一只的大腿，但其他扁头完全不受影响。“预备！”他听到三树大吼，感觉周围人起身，举起剑、矛和盾，准备迎接冲击——但说真的，一个人怎能准备好应付这种事？

一只扁头嘴巴大张，大吼着跃过树干，咆哮的黑影仿佛已至耳边。大巴一剑刺穿它，用力一挥甩出去，飞溅的血像水洒出破瓶。

又一只扁头摸上来，三树干净利落地砍掉它胳膊，用盾牌将它撞下山。扁头继续涌来，数量越来越多，聚集在倒下的树干前。狗子射中一只离自己不到一跨的扁头的脸，又抽出匕首捅它肚子。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大吼，鲜血漫过手掌，扁头滚下山时，他抢过它爪子里的木棒击打旁边另一只扁头，却没打中，反让自己一趔趄。

这时，所有人都在吼叫、戳刺、砍杀。

摆子将一只山卡的头死死踩在树干上，高举盾牌，用铁铸盾缘砸扁它脑袋，他又抡斧砍飞另一只，血沫溅入狗子眼里。第三只跳过障碍，摆子伸手抱住它，一起滚进湿泥地，滚了一圈又一圈。眼见山卡占到上风，狗子赶紧拿木棒砸它后背，一下、两下、三下，摆子推倒它，爬起来踩碎了它的头。一只扁头在树干上拿长矛捅进一名亲锐身侧，亲锐发出惨叫，刚起身的摆子立刻扑上去砍翻扁头。

狗子眨眼，想用袖管抹掉眼里的血。他看到寡言举起匕首，狠狠插进扁头的脑袋，刀刃穿过嘴巴，狠扎在树干上；他看到大巴抡起巨拳，一下接一下揍山卡的脸，直到它脑袋变成一摊红泥。一只扁头跳上树干，举矛刺向狗子，但斜刺里杀出个黑旋风，削断它双腿，让它尖叫着滚下山。

一只山卡压住一名亲锐，撕咬下北方人脖子上一大块肉。狗子捡起长矛投去，正中扁头后背。它倒地后狂叫着朝身后乱抓，想拔出长矛，但那矛稳稳地插在它身上。

一名亲锐跌跌撞撞，吼叫连连，原来一只山卡咬住他胳膊，他用另一只手拼命挥打。狗子想去帮忙，却有扁头挺矛冲来，幸好被他发现，顺势躲开后一刀插入它两眼之间，接着挥棒击它后脑。它脑袋像鸡蛋一样碎裂。他转身又对上一只山卡，这只真他奶奶的大。它血口大张，吼声震耳，齿间口水横流，爪子里的战斧令人生畏。

“来啊！”狗子举着木棒和匕首冲它尖叫，它不及反应，便被三树自肩到胸劈开，血光四溅。它摔倒在地，竟还勉强向前爬，却只让狗子轻松一刀捅穿了脸。

山卡开始撤退，亲锐们高喊着紧追不舍。一只落后的扁头尖叫着想爬过树干，却被黑旋风一剑劈开后背，血肉横飞，白骨飞溅。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树枝上，抽搐片刻后便四肢瘫软、一动不动了。

“它们完了！”摆子大吼，他长发覆盖的脸沾满血点，“我们赢了！”

亲锐们挥舞武器，高声庆贺。至少大部分在庆贺。死了两个，还有几人受伤倒地，紧咬牙关，呻吟不止。狗子觉得伤员肯定没心情庆贺，三树也没心情。

“闭嘴，白痴！它们暂时撤退，下次会来更多。扁头就是这样，越来越多！清理尸体！回收箭矢！今天还用得着！”

狗子踉踉跄跄奔回将熄的火堆。凯茜还躺在那里，气若游丝，一手捂着肋上伤口，睁大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一言未发。他也沉默。有什么可说呢？他抽出匕首，割开箭孔旁血淋淋的衬衫好看清箭杆。箭扎在她右边乳头下两根肋骨间。如果能选，这可不是受伤的好地方。

“严重吗？”她牙齿打战，声音含混，脸色苍白如雪，眼神却异常狂热，“严重吗？”

“没事。”他说着用拇指抚掉她潮湿的脸上的泥。“你感觉怎样，呃？我们帮你治。”他心里骂自己：该死的骗子，狗子，该死的懦夫，她可是肋下中箭。

三树在两人旁蹲下。“得拔出来，”他紧锁眉头，“我按着她，你来。”

“什么？”

“他说什么？”凯茜哑着嗓子，牙齿上都是血，“他想……”狗子双手握箭杆，三树抓住她手腕。“你们想——”

狗子一用力，箭杆没出来。他又用力，血从箭杆周围涌出，两股黑色液体流下她苍白的身子。他再用力，她浑身颤抖，双腿踢打，杀猪一样尖叫。他继续用力，还是没用，箭杆甚至没出来分毫。

“用力！”三树斥道。

“鬼东西不肯出来！”狗子一脸狰狞。

“行了！行了！”狗子放开箭杆，凯茜连喘带咳，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大口喘气，吐出粉色血沫。

三树揉着下巴，脸上留下大片血渍。“拔不出就穿过去。”

“啥？”

“他说……什么？”凯茜牙齿打战，呜咽着问。

狗子吞口口水。“我们要把箭穿过去。”

“不。”她瞳孔张大，低声说，“不要。”

“只能如此。”狗子握住箭杆，折成两半，她轻哼一声。

他抵住箭杆末端。

“不要。”她呜咽。

“忍着点，姑娘。”三树用通用语说，再次握住她胳膊，“忍着点，就一下。来吧，狗子。”

“不要……”

狗子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推箭杆。凯茜身体抽搐，发出轻微呻吟，接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狗子将她麻袋般瘫软的身子侧过来，看到箭头从后背冒出。

“行了，”他嘀咕，“行了，穿过去了。”他握住箭头下端，轻柔晃动着抽出箭杆。又流出几滴血，幸好不多。

“幸好，”三树说，“幸好没伤到肺。”

狗子咬着嘴唇。“幸好。”他抓起一卷绷带，从后背那个洞绕到胸前，三树帮忙扶好她。“幸好，幸好。”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僵硬笨拙的手指尽可能快地绕绷带，直到够结实。他手上全是血，绷带上全是血，她肚子和后背全是他的粉色指印，还有一道道黑泥巴和黑色血渍。他把她衬衫整理好，温柔地将她放平，抚摸她的脸——还很温暖，但双眼紧闭。她胸膛微微起伏，白气在嘴旁缭绕。

“得拿条毯子。”他说着在包裹里翻找，拽出毯子，扫开火堆旁的杂物，抖开毯子盖在她身上。“暖和点了，呃？暖和又舒服。”他把毯边压紧，以防她受凉，又把她的脚塞进毯子。“别着凉啊。”

“狗子。”

三树弯下腰，在她胸前仔细听了听，然后直起身，缓缓摇头。“她没了。”

“啥？”

周围点点斑白。又下雪了。

“保德尔在搞什么？”伯尔元帅盯着山谷大喊，拳头暴躁地握紧又松开，“我说等到两军交战，不是我军崩盘时出来卖乖！”

威斯特无法回答。确实，保德尔哪儿去了？雪越下越大，雪花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战场上拉起一道灰色帘幕，一切都变得飘渺。朦胧空旷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传令官像小墨点在战线后的白色雪地上飞速穿梭，带回求援急告。伤员不断撤下，他们在担架上断断续续地呻吟，在车上喘息，或是安静地拖着身子步行，指挥部前留下一路血迹。

大雪纷飞，但仍能看出克罗伊陷入苦战。精心布置的阵形其中央部位形成了一个危险的突出部，被打乱的各单位就地与敌人混战。威斯特已不记得克罗伊将军派出多少参谋来指挥部求援，或请求撤退。他们得到的是一样的回答：坚守阵地，等待时机。与此同时，保德尔将军那边还是一片不祥的宁静。

“他到底哪儿去了？”伯尔元帅跺着脚走回帐篷，在新雪上留下深深的黑色足印。“你！”他冲一名传令官喊道，不耐烦地招手。威斯特随伯尔元帅进帐，保持着尊敬的距离，加兰霍跟在最后。

伯尔元帅在木桌旁弯下腰，猛地从墨水瓶里抽出笔，墨点溅了一桌。“去林子里找保德尔将军！看看他在搞什么，然后立即回来报告！”

“遵命，长官！”传令官大声答道，全神贯注等待后续命令。

伯尔在纸上龙飞凤舞。“告诉他，我命他立刻进攻，立刻！”他恼火地翻动手腕，签下名字，一把将文件甩给传令官。

“是，长官！”年轻传令官大步走出帅帐。

伯尔转向地图，猛打个激灵，一手抓胡须，一手捂肚子。“保德尔到底哪儿去了？”

“长官，有没可能他也遭遇攻击——”

伯尔打个嗝，一咧嘴又打一个。他一拳捶在桌上，震得墨水瓶直晃。“杀千刀的消化不良！”他用粗手指戳地图，“保德尔再不出击，我们就得派预备队。威斯特，听到没？派出骑兵。”

“是，长官，遵命。”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元帅皱眉干咽了一口，威斯特看到他脸色突然刷白。“不许……不许……”元帅眨着眼，轻轻摇晃。

“长官，你——”

“哇啊啊啊！”伯尔元帅猛然倒向前，朝桌上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喷溅的呕吐物把地图染成鲜红。威斯特僵立原地，慢慢张大了嘴。伯尔元帅打个嗝，捶打前面的桌子，身体摇晃，接着弯腰又吐。“哇啊啊啊！”他身子歪斜，红色血丝挂在唇上，苍白的脸双眼凸出，一声窒息的呻吟后向后倒下，还带掉一张血淋淋的图纸。

威斯特终于反应过来，扑上前扶住快摔倒的元帅。他扶着元帅无力的身躯，费力地穿过帐篷。

“见鬼！”加兰霍喘不过气。

“妈的，帮把手！”威斯特嚷道，大块头赶紧过来，拽住伯尔另一条胳膊，两人半拖半拽把元帅弄上床。威斯特解掉元帅制服第一颗扣子，松开衣领。“胃里的毛病，”威斯特咬牙轻声说，“他都抱怨好几周了……”

“我去找医生！”加兰霍慌慌张张尖声说，他呼地起身，却被威斯特抓住胳膊。“不。”

大块头诧异地回头。“什么？”

“大家知道他病了会乱套。保德尔和克罗伊会自行其是，军队将四分五裂。不，战斗结束前，不能走漏风声。”

“可——”

威斯特起身，一只手搭在加兰霍肩上，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不能成为另一场灾难的旁观者。“听着，我们必须执行原计划。必须。”

“什么？”加兰霍狂乱地环视帐篷，“我们？”

“必须如此。”

“但元帅命悬一线！”

“门外的几万人也命悬一线！”威斯特吼道，“你听他说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加兰霍的脸变得跟伯尔一样苍白。“我觉得他的意思不是——”

“别忘了你欠我的情。”威斯特倾身靠近，“要不是我，你本该成为卡曼纳河边腐烂的尸体。”他不想威胁，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我们可以互相谅解吗，上尉？”

加兰霍吞口口水：“是，长官，我想可以。”

“很好。你来照顾伯尔元帅，我去外面看看。”威斯特起身走向帐门。

“如果他——”

“你随便！”没等他说完，威斯特就回头打断。没时间操心个人健康。他钻进外面的冷气中，二十多名军官和守卫分散在帅帐前，用望远镜观望下方的白色山谷，不时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派克军士！”威斯特示意罪犯，后者顶着雪大步走来，“守在这里，明白？”

“明白，长官。”

“你守在这里，除我和加兰霍，禁止任何人出入。任何人。”他压低声音，“无论发生什么。”

派克点头，烧融的粉脸上眼睛闪闪发光。“明白。”派克站到帐门边，大拇指似是漫不经心地搭上剑带。

没多久，一匹马冲上斜坡，直冲到指挥部，鼻孔不停喷气。骑手翻身下马，几跨步来到威斯特面前，想要进帐。

“保德尔将军急报伯尔元帅！”这人边喊边跑，威斯特岿然不动。

“伯尔元帅正忙，你可以向我报告。”

“将军特别嘱咐——”

“向我报告，上尉！”

来人眨眨眼。“保德尔将军的师正在交战，长官，在树林里。”

“交战？”

“陷入苦战。敌人朝我部左翼发起多轮疯狂进攻，我们自顾不暇。保德尔将军请求撤退后重新整队，长官，我们偏离了原定位置！”

威斯特吞口口水。计划出了岔子，很可能全盘皆输。“撤退？不！绝不！一旦撤退，克罗伊将军就得孤军奋战。保德尔将军必须坚守阵地，一有可能还要发动反击。告诉他，任何情况下都不准撤！每个人都要坚守阵地！”

“可是，长官，我需要——”

“快去！”威斯特吼道，“立刻！”

来人敬个礼，慌忙上马出发，同时又有人骑上斜坡，在帅帐不远处勒马停下。威斯特暗自咒骂。芬宁格上校，克罗伊的参谋长。他可没这么好打发。

“威斯特上校。”对方边下马边飞速地说，“我部全线陷入苦战，现在右翼又出现敌骑！敌人朝一个征兵团发起冲锋！”他走向帅帐，边走边摘手套。“没有支援他们撑不了多久，而一旦他们溃败，我部侧翼岌岌可危！一切就完了！该死的保德尔在哪里？”

威斯特徒劳地想拖住芬宁格。“保德尔将军也遭到攻击。我会立刻安排预备队增援你部——”

“还不够。”芬宁格咆哮着推开威斯特，大步走向帅帐，“我要见布——”

派克抢到他面前，手按剑柄。“元帅……正忙，”他低声说，烧融的脸双眼突出，极为骇人，连威斯特都有点紧张。紧张的沉默中，参谋长和面目狰狞的罪犯对视。

芬宁格犹豫地后退一步，眨眨眼，紧张地舔嘴唇。“正忙。明白。好吧。”他又退开一步，“你会立刻安排预备队？”

“立刻。”

“那好，那好……我会告诉克罗伊将军坚守阵地。”芬宁格一只脚踩上马镫。“但这不合规矩，”他皱眉看看帐篷，看看派克，最后看看威斯特，“完全不合规矩。”他脚踢马腹，冲回山谷。威斯特看着芬宁格离去，心想对方根本不知道有多不合规矩。威斯特转向一名传令官。

“伯尔元帅下令预备队增援右翼，向贝斯奥德的骑兵发起反冲锋，将之击退。侧翼崩溃将是灾难，明白？”

“我要得到元帅的手令——”

“没时间写了！”威斯特吼道，“快去完成军人的职责！”

传令官顺从地匆忙奔下斜坡，跑向雪地里等待的两个骑兵团。威斯特看着他，手指不安地绞动。骑兵们开始上马，做好冲锋准备。威斯特咬着嘴唇转过身，只见伯尔元帅身边的军官和守卫都看着他，有的略带好奇，有的直接露出怀疑。

他边往回走，边冲其中两三人点头，想让他们觉得一切都是依命而行。不知何时会有人拒绝接受他的命令，何时会有人强闯元帅帐篷，何时会有人发现伯尔元帅奄奄一息，实情还被隐瞒很久。不知事态会不会在战线崩溃、指挥部被血洗前爆发。在那之后，其实都无所谓了。

派克看着他，表情应该在笑。威斯特想还以笑容，但完全笑不出。

狗子气喘吁吁地坐着，背靠树干，弓松垮垮握在手里，一把剑插在脚边潮湿的泥土中。这是他从某个战死的亲锐那拿来用的，他预感到今天结束之前，这把剑会派上大用场。他浑身是血——手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既有凯茜的血、扁头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没必要擦，很快会沾上更多。

山卡冲上山三次，被他们击退三次，每一次攻势都更猛烈。狗子不知第四次还能不能顶住，但它们肯定会再冲上来，这毋庸置疑。他唯一关心的是扁头进攻的数量和时间。

林子里传来联合王国伤员的惨叫和哀嚎。伤员太多。上一次战斗，一名亲锐失去手掌——失去或许不贴切，是被斧子齐腕砍断。刚开始那人尖叫不已，现在已安静下来，只是轻柔而规律地呼吸。断臂用破布和皮带绑住，那人盯着伤口，挂着伤员特有的表情——泛白的眼球大睁，好像没法理解看到的东西，好像惊讶无比。

狗子缓缓探出头，从树干上向外观察。他发现扁头就坐在下面林子的阴影里，等待。这让他很不舒服。山卡只要没死光、逃光，就会不停涌上来。

“它们在等什么？”他嘶喊，“妈的，扁头几时学会等了？”

“学会为贝斯奥德打仗的时候？”大巴擦拭长剑，瓮声瓮气地说，“世道变了，越变越糟。”

“哪有往好处变的？”黑旋风在下面叫道。

狗子皱眉。他闻到新味道，潮湿的味道。下面的树林变白了，更白了。“那是啥？雾？”

“雾？这么高的地方？”黑旋风的笑声像聒噪的乌鸦，“这种时候？哈哈？等等……”大家都看见了——带状白云贴着潮湿坡地。狗子咽口口水，嘴巴发干，突然心慌意乱，这不只是因为下面等待的山卡。另有原因。雾爬上树林，漫过树干，在他们眼前拉出一道白幕。扁头开始行动，一片灰蒙中，它们的身形隐约可见。

“见鬼，”他听到黑旋风说，“这不正常。”

“稳住，伙计们！”三树镇定地叫喊，“都稳住！”这声音让狗子安了下心，却没持续多久。他前后摇晃，几乎要吐。

“不，不。”摆子低声说，眼睛四下打量，似要夺路而逃。狗子胳膊上汗毛倒竖，皮肤刺痛，喉咙发紧。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这恐惧随雾气漫上山坡，穿过树林，在林间环绕，甚至占据了他们藏身的树干。

“是他。”摆子眼睛睁得和鞋底一般大，他伏平身子，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发现，“是他！”

“谁？”狗子沉声问。

摆子只管摇头，紧紧趴在冰冷地面。狗子有同样的强烈冲动，却强迫自己站着，强迫自己看向树干后。一个有外号的，怎能像怕黑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瑟瑟发抖？他要勇敢面对。

他大错特错。

雾中现出一个人影，又高又壮，显然不是山卡，魁梧身形堪比巴图鲁。甚至比巴图鲁还高大。一个巨人。狗子揉着干涩的眼睛，觉得这定是光影的错觉。不。人影越走越近，他看得更清楚、更清楚……越清楚就越心惊肉跳。

狗子踏遍整个北方，但从没见过如此怪异不自然的东西。一半身体裹着黑板甲——一团镶有铁钉，用无数螺丝拧紧，经过千锤百炼，留下累累伤痕的扭曲金属；另一半近乎全裸，只有缚住板甲的皮带和扣子。巨人赤脚赤膊，裸露胸膛，浑身上下突起一块块丑陋肌肉。他戴着黑铁面具，面具上划痕密布。

他穿破迷雾，越走越近，皮肤上绘满图案，全是细小的蓝色字体，每寸裸露的皮肤都有。他没拿武器，却丝毫不减威风——甚至因此气势更盛，显示出即便上战场，也不屑于操家伙。

“他奶奶的死者在上。”狗子惊惧得张大嘴巴。

“稳住，伙计们，”三树吼道，“稳住。”老汉的声音让狗子没有不顾一切拔腿就跑。

“是他！”一名亲锐娘们儿似的尖叫，“恐刹！”

“闭上鸟嘴！”摆子说，“大家都知道！”

“放箭！”三树大喊。

瞄准巨人时，狗子手不住发抖，隔这么远他还是怕。他勉强拉弓放箭，箭在盔甲上弹开，毫无威胁地落进树林。寡言准头更好，他利落地射中巨人身侧，箭深深插入彩绘身躯。巨人浑不在意。亲锐们射出更多箭矢，一支扎进他肩膀，另一支穿透了他粗壮的小腿。巨人一声不吭，越走越近，仿若巍峨的高山，浓雾、扁头和恐惧随他漫山遍野涌来。

“操。”寡言嘀咕。

“恶魔！”一名亲锐尖叫，“地狱里的恶魔！”狗子也这么想。在弥漫的恐惧中，人们开始动摇，他自己也无意识中向后退去。

“听着！”三树怒吼，他的声音厚重沉稳，仿佛全无畏惧。“我数到三！数到三，我们冲出去！”

狗子盯着三树，觉得这是胡闹，在这里至少有树干藏身。他听到几名亲锐低声念叨，无疑也是同样想法。他们不想冲下山，冲到一大群山卡当中，还要对付一个非人的巨人。

“你确定？”狗子嘶声问。

三树看都没看他。“怕才要冲！热血上头就天不怕地不怕。我们占有地利，不能坐以待毙！”

“你确定？”

“要冲了。”三树扭头就走。

“要冲了。”黑旋风大吼一声，怒视众人，唬得大家不敢后退。

“数到三！”霹雳头话音隆隆。

“嗯，”寡言说。狗子吞口口水，还是不确定该不该冲。三树朝树干后看去，双唇紧抿成一线，盯着雾气中的形影，尤其是那巨人。他伸手向后一压，示意众人等待。等待合适的距离与时机。

“数到三冲？”摆子轻声问，“还是三之后冲？”

狗子摇头。“都行，只管冲。”他觉得双脚像两块巨石。

“一！”

一了？狗子回头看向熄灭的火堆，凯茜的尸体瘫在毯子下。这本该让他愤怒，却只让他更怕了。他不想像她一样死掉。他咽口口水，扭头紧握住匕首和从死人那取来的长剑。钢铁不会怕，这两把好家什做好了饮血的准备。他希望自己也多少有所准备，但他参加过无数血战，知道没人能真正准备好。无须准备，只管冲。

“二！”

快了。他瞪大眼睛，鼻孔吸着冰冷空气，皮肤冻得发疼。他闻到人味和浓烈的松树味，闻到山卡的气息和潮湿雾气。他听到身后急促的呼吸、下方缓慢的脚步、两侧的呐喊和自己血液的流动。一切纤毫毕现，缓慢得如同掉进蜂蜜。周围人动了起来，面无表情，目光坚定，改变姿势，对抗迷雾与恐惧，最后蓄势待发。要冲了，他毫不怀疑，他们都要冲了。双腿肌肉绷紧，推着他起身。

“三！”

三树当先翻过树干，狗子紧随其后，其他人蜂拥而上，天地间霎时被他们的呼喊、愤怒和恐惧占满。狗子尖叫着狂奔，踏着摇撼骨头的沉重脚步，粗浑呼吸裹着飒飒风声，黑色的树和白色的天搅成一团。浓雾加速涌来，雾中黑影蓄势待发。

他高声咆哮，挥剑砍向路过的黑影。长剑砍出深深的口子，将敌人掀飞，也带得狗子转了半圈。他继续向前冲，往山下跑，左劈右砍，大喊大叫。长剑砍中一只山卡，断其小腿，狗子由于惯性滑下山坡，滑进一摊泥巴，赶紧挣扎起身。四周的战斗声已混成一片：人类的叫喊、咒骂，山卡的号叫，铁器的撞击，还有刀剑劈砍肉体。

他在林中穿行，警惕地盯着四周，不知何时遇到下一个扁头，不知会不会突然被长矛捅进后背。前方有个模糊人影，他立马跃去，尽全力大吼一声。浓雾仿佛一下子散开，他猛地刹住脚，吼声被吓得憋回喉咙，慌乱后退时差点绊倒。

恐刹离狗子不到五跨，看上去远比之前恐怖、高大，符文遍布的身躯扎满箭杆。一个亲锐被他抓住脖子，举在身前，无助地踢打挣扎。恐刹绘满符文的前臂肌肉扭曲、蠕动，硕大的手指收紧，亲锐眼睛暴出，嘴巴大张，却发不了声。一阵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后，巨人甩破布般甩开尸体，尸体在泥泞的雪地里滚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脑袋一歪停下。

恐刹站定身形，雾在周身流转，他透过黑面具俯视狗子。狗子迎上他的目光，自觉随时可能尿裤子。

但该做的还得做。罗根常说，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放手一搏。狗子张嘴尽全力尖叫，挥舞借来的长剑，向前冲去。

巨人抬起覆满铁甲的硕大手臂，挡住长剑。金属撞击震得狗子牙齿打战，长剑打着旋儿脱手飞出，但狗子已抽出匕首，沿巨人手臂下方狠狠刺入那彩绘身躯。

“哈！”狗子大喊，但高兴没持续多久。恐刹另一条硕大手臂从迷雾中挥出，照他胸膛反手一击，他闷哼着飞了出去。天旋地转，上下左右全是树。狗子仰面摔倒，瘫在泥里，喘口气都困难，别提翻身。两肋阵阵剧痛，有如大石头压在胸口。

他双手抓着泥巴，勉强抬头，连呻吟的气力都没了。恐刹不慌不忙地走来，伸手拔出身侧的匕首。在他硕大的指头间，匕首就像个玩具，像根牙签。他随手将它扔进树林，洒出一长串血点。他抬起盔甲包裹的那只脚，准备像踩砧板上的坚果一样踩碎狗子的脑袋。狗子只能无助地躺在那里，在剧痛和恐惧中看着巨大阴影扑面而来。

“狗杂种！”三树飞身跳出树林，以盾护体，猛撞在巨人裹着盔甲的臀部，将其撞开。巨大的金属靴“吧唧”一声踏在狗子脸旁的地里，溅了他一脸泥。老汉刻不容缓，趁恐刹身形不稳，咆哮咒骂着砍向他没盔甲保护的一侧。狗子喘着粗气扭身，想起来帮忙却顶多只能靠树坐着。

巨人挥出钢甲铁拳，势道可立毙马匹，三树闪身避开，在盾牌掩护下长剑顺势上挑，扫过恐刹的面具，留下一道极大的凹痕。恐刹被打得大脑袋朝后仰，脚步蹒跚，嘴唇喷出鲜血，老汉不待巨人喘息，照胸口又一记猛烈横砍，黑铁甲上带出一串火花，旁边赤裸的蓝皮肤被深深割开。这无疑是致命一击，但飞舞的剑刃上只有几滴血点，恐刹的身躯完全没留下伤口。

现在巨人稳住了身形，发出惊天怒吼，震得狗子瑟瑟发抖。他一只巨足踏后，举起魁梧的手臂，以排山倒海之势砸向三树的盾牌。拳头砸下一大块木板，碎片纷飞，然后威力不减地砸进老汉的肩膀。老战士呻吟着被仰面掀飞，摔倒在地。恐刹也不容对手喘息，高举硕大的蓝拳头上前，但三树在地上一声狂啸，挺起长剑整个刺入恐刹绘满符文的大腿，没至剑柄。

狗子眼看沾满鲜血的长剑从大腿后刺出，却对恐刹没有影响。硕大的蓝拳头捶在三树肋骨上，发出如枯枝折断的声音。

狗子惨叫一声，拼命抓挠泥土，胸膛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起不来，只能眼睁睁当个看客。恐刹举起另一边黑铁包裹的拳头，动作慢而审慎，举在空中瞄准，最后呼啸着砸进三树另一侧身体，将呻吟的老汉捶进泥里。巨臂抬起时，蓝色指节沾满鲜血。

浓雾中闪出一道黑线，直刺进恐刹腋下，把他掀翻。摆子的长矛。摆子疯狂地边刺边吼，逼得巨人滚了一圈，但恐刹随即翻身爬起，向后半步假装要退，巨蟒般的手臂却突然出击，拍苍蝇一样拍飞摆子。摆子尖叫、踢打着消失在雾中。

巨人刚要追击，却听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大巴的长剑倏地砍在铁甲肩头，震得巨人单膝跪地。黑旋风也冲出迷雾，砍下巨人大腿后侧一大块肉。摆子又回来了，继续疯狂地边刺边吼。他们三人将巨人围在当中。

不管恐刹多么高大魁梧，这下也该死了。三树、摆子和黑旋风给他的伤，教他没道理不入土。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身上插着六支箭和三树的长剑，铁面具后的怒吼令狗子浑身战栗。摆子一屁股坐地，面无人色。巴图鲁目瞪口呆，长剑脱手。连黑旋风都退开一步。

恐刹弯腰拔出三树留在他腿上的长剑，将血淋淋的剑扔到脚边污泥里。剑没留下伤痕，半点没有。然后他转身一跃，消失在迷雾中，雾气在他身后合拢。狗子听到他冲过树林的声音，感到前所未有的庆幸。

“追！”黑旋风大叫着要往斜坡下跑，却被巴图鲁伸出大手拦住。

“你不能去。山下不知有多少山卡，我们下回再杀他。”

“让开，大个！”

“不。”

狗子奋力往坡上爬，胸膛的疼痛让他不住打战，但他顾不上。迷雾散去，留下清冷空气。寡言从另一边走来，箭还搭在弦上。泥雪交杂的地上躺着许多尸体，大部分是山卡，也有一些亲锐。

他仿佛花了一世纪才爬到三树身旁。老汉仰面躺在泥里，一条摊开的手臂还绑着破碎的盾牌，他鼻孔浅浅地吸气，嘴里吐出血沫，看到爬向自己的狗子，便伸手抓住狗子的衬衫，将狗子的耳朵贴近自己沾满血沫的咬紧的牙。他嘶声道：

“听着，狗子！听着！”

“啥，头儿？”狗子哑着嗓子，胸口疼得几乎发不出声。他等着，听着，却什么也没听见。三树睁大眼睛，盯着树枝。一滴水从枝头滴落，滴在脸庞，钻进他血淋淋的胡须。他断气了。

“入土了。”寡言道，颓然的面孔如一张老蛛网。

威斯特咬着指甲，眼看克罗伊将军及其参谋团沿路打马上坡，个个黑衣黑马，严肃得像要参加葬礼。雪停了，天仍黑得吓人，像晚上。冰冷的风吹过指挥部，吹得帅帐噼啪响，威斯特假传命令统帅全军的时间到头了。

他突然有种强烈冲动，恨不得转身就逃。这想法太荒唐，很快他又产生了另一个滑稽点子，那就是放声大笑。幸好他还能自控，至少没笑出声。眼下一点也不好笑，马蹄声渐近，他又开始考虑要不要逃。

克罗伊猛然勒缰，翻下黑马，理理制服，调整剑带，然后一个急转身朝帐篷而来。威斯特拦住他，抢先发言来争取一点时间：“克罗伊将军，您打得漂亮，你部真是不屈不挠！”

“这是当然，威斯特上校。”克罗伊嘲讽地念出他的名字，好像这是不折不扣的笑话。他的参谋团在他身后站成一个半圆，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能否告知我军处境？”

“我军处境？”将军咆哮起来，“处境就是北方人被打退了，但阵脚未乱。我部给敌人造成了相当损失，但各单位筋疲力尽，无力追击。拜保德尔的怯懦所赐，敌人退过了渡口！我要他身败名裂！我要他以叛国罪被绞死！我以我的荣誉发誓，决不放过他！”他环视指挥部，他的参谋团愤怒地窃窃私语。“伯尔元帅呢？我要见伯尔元帅！”

“没问题，给我……”威斯特话没说完就被飞驰的马蹄打断，第二群骑手围住了元帅帐篷另一侧。这当然是保德尔将军及其庞大的参谋团，还带来一辆货车，人和马顿时堵死了狭窄的小路。保德尔飞身下马，大步踏过泥地。他头发凌乱，下颌绷紧，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身着深红制服的参谋们紧随其后，刀剑铿锵，金穗带飞舞，脸色通红。

“保德尔！”克罗伊怒道，“你还有脸见我！脸皮太厚！你只有这点能耐？”

“你竟敢这么说！”保德尔大叫大嚷，“道歉！我要你马上道歉！”

“道歉？我道歉？哈！好不要脸！原计划你从左翼进攻！结果我们孤军奋战了两小时！”

“将近三小时，长官。”某位克罗伊的参谋插了一句。

“三小时，混蛋！你不是怯懦是什么？”

“怯懦？”保德尔尖叫，他的参谋团里甚至有人握起武器。“你必须立刻道歉！我部一直在承受猛烈的侧翼攻击！我甚至得亲自步行冲杀！”他把脸往前一凑，戴手套的手指着脸上伤口，“仗是我们打的！我部赢得了今天的胜利！”

“鬼扯，保德尔，你什么也没干！胜利属于我的人！猛烈攻击？哪来的攻击？林子里的野兽？”

“啊哈！还真是！给他看！”

一名参谋扯开盖住货车的油布，乍眼看去，车上装了堆血淋淋的破布。参谋皱鼻一推，那东西滚到地上，仰面朝天，鼓出的黑眼睛盯着天空，丑陋的大下巴张开，露出满口锋利的长牙。它棕色偏灰的皮肤极为粗糙，生满茧子，粗短的鼻子歪歪扭扭。它脑袋扁平，没有毛发，眉骨高耸，小额头却向后缩。它一条胳膊短而壮，另一条则要长些，微微弯曲，两条胳膊末端都生着爪子一样的手。这生物如此扭曲、野蛮、原始，教威斯特目瞪口呆，缓不过劲儿来。

这显然不是人类。

“看！”保德尔得意扬扬地尖声道，“还敢说我的人什么也没干？这……这玩意儿有好几百！不，是好几千！打起来像疯子！然而我部坚守阵地，这是你们莫大的荣幸！我要求！”他走向前，“我要求！”他声音越来越高，“我要求！”他大叫，脸憋成紫色，“你道歉！”

克罗伊的眼神混合着疑惑、愤怒和挫败。他抿起双唇，咬紧牙关，握住拳头，他的字典里显然没有应对目前这种情形的条目，于是他转向威斯特。

“我要见伯尔元帅！”他吼道。

“我也要见！”保德尔尖声嘶喊，不甘示弱。

“元帅大人他……”威斯特双唇无声地动了动，脑海一片空白，想到的所有花招、伪装和欺骗一下子统统消失不见。“他……”没退路了，完了，他会成为流放犯。

“他——”

“我在这里。”

威斯特惊异万分地看见伯尔出现在帅帐门口，但即便光线不好，也能明显看出他身染沉疴。元帅面如死灰，前额汗水密布，双眼深陷，眼圈乌黑。他嘴唇颤抖，腿脚不稳，扶着身旁帐篷柱强撑。威斯特看到他制服前襟有片黑色污渍，很可能是血。

“抱歉，我在……战斗中有些不适，”他咳起来，“可能吃坏了肚子。”他握帐篷柱的手在抖，加兰霍站在后面，准备在他倒下时扶住，但凭借超人的毅力，元帅硬是站着。威斯特紧张地看向两位怒火中烧的将军，生怕他们看穿元帅半死不活的真相，但将军们急着申辩，无暇留意其他。

“元帅阁下，我要对保德尔将军提出抗议——”

“长官，我要求克罗伊将军道歉——”

威斯特突然意识到，最好的防御是进攻。“按传统！”他以最大音量打断两人，“首先表示对司令官的祝贺！”他刻意缓缓鼓掌，派克和加兰霍毫不犹豫地加入。保德尔和克罗伊互相冷冷看了一眼，也鼓起掌。

“请容我首先——”

“我头一个祝贺您，元帅阁下！”

两人的参谋团跟着加入，然后是帅帐周围其他人，再然后是更外围的人，很快，欢呼声蔓延到整个山谷。

“为伯尔元帅欢呼！”

“元帅万岁！”

“为胜利！”

伯尔抽搐、颤抖，一手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威斯特偷偷后退，逃离关注，逃离荣耀，他对这些毫无兴趣。差一点，他知道，就差一点。他双手颤抖，嘴里泛酸，视线模糊。他还能听见克罗伊和保德尔的声音，他们又吵起来，活像一对势不两立的愤怒的鸭子。

“必须马上进攻杜别克要塞，趁敌人立足未稳发动雷霆一击——”

“呸！愚蠢！要塞异常坚固，应该包围，准备长期——”

“胡说！我部明日就能拿下它！”

“鬼扯！我们要挖掘战壕！围城战是我的拿手好戏！”

没完没了。威斯特用指头堵住耳朵，想挡住这些声音。他跌跌撞撞走过凌乱泥地，爬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靠着岩石缓缓下滑，直滑进雪地。他抱住膝盖，缩成一团。小时候，每当父亲发怒，他就会这样。

山谷越来越黑，影影绰绰的人在战场上挖掘墓穴。

罪有应得

不久前下过雨，此刻雨停了，元帅广场的石板开始变干，边沿不见水痕，只有中央还是潮的。一束带水汽的阳光刺穿乌云，照亮了刑架前悬挂的明晃晃的铁链、尖刀、钩子跟钳子。今天正适合行刑。对所有人而言，这都是一件鼓舞人心的大事——当然受刑的图克斯除外。

观众自是人山人海。宽阔的广场唧唧喳喳，低语声混合了兴奋和愤怒，快意与憎恨。场上公共区挤得接踵摩肩，人潮还在不断涌入，好在面对刑架的政府区用篱笆隔开，守卫森严，空间还算宽阔。上等人有最好的看台。越过前面的肩膀，他看见内阁诸公的座椅，只消踮起脚尖——一个他不常尝试的动作——便可见审问长的白发在微风中优雅飘舞。

他瞥了眼阿黛丽，她眉头深锁看着刑架，缓缓啃咬上唇。瞧，我本该带女士参观城里的漂亮建筑，去山上的花园散步，去低语之厅欣赏音乐，最后，当然了，把她带回自己的住处——若能办到的话——结果却带她来看行刑。他嘴角牵起淡淡的微笑。噢没办法，时过境迁。

“他会怎样？”她问他。

“他会被吊起来掏空。”

“掏空？”

“他会被铁链缠住手腕和脖子吊起来——但不会紧到把他勒死——然后刽子手用尖刀开膛破肚，将内脏一样一样地掏出来展示。”

她吞口口水：“而他还活着？”

“或许吧，很难说，取决于刽子手的手艺。不管怎样，他活不长。”没内脏当然活不长。

“这有点……野蛮。”

“本意如此。这是我们野蛮的祖先所能想象的最野蛮的刑罚，专门针对图谋王室的人，据我所知，已尘封约八十年之久。”

“所以观众才这么多。”

格洛塔耸肩：“说来奇怪，人总喜欢看人死，任何时候行刑都不缺关注。也许这能提醒他们，不管生活多糟糕、多低贱、多可悲……至少还活着，还能幸灾乐祸。”

格洛塔感觉有人拍他肩膀，立即旋身，引发一阵抽痛。塞弗拉戴面具的脸凑在后面：“维塔瑞的事，妥了。”

“哈。然后呢？”

塞弗拉眯眼斜瞅阿黛丽，倾身在格洛塔耳边低语：“我跟踪她去了个房子，就在加列特花园下头，靠近市场那一面。”

“我知道那地方。然后？”

“我就着一扇窗偷窥。”

格洛塔抬起一边眉毛：“这也是你的强项，对不？你看见什么？”

“孩子。”

“孩子？”格洛塔嘀咕。

“三个孩子，两女一男。你猜他们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不用说。“火红？”

“跟娘亲一样。”

“她有三个孩子？”格洛塔思虑地舔着牙齿空洞，“谁能想到？”

“是啊，我还以为那婊子下边是冰川咧。”

所以在南方她才求我带她回来。三个小崽子在等她。母性。真感人。他擦了擦湿润刺痛的左眼。“干得好，塞弗拉，这很有价值。还有呢？王子的卫士？”

塞弗拉稍稍抬了抬面具，挠了挠下边，眼神四下逡巡。“事有蹊跷。我用心找过……但他似乎失踪了。”

“失踪？”

“我跟他家人谈过。似乎自王子遇害前一天起他就没再出现。”

格洛塔皱眉，“自王子遇害前一天？”可他明明在那儿……我亲眼所见。“把弗罗斯特找来，还有维塔瑞。弄一份当晚宫内的人员名单，每个贵族、仆人和士兵都别放过，我要找出真相。”此路不通就另辟蹊径。

“苏尔特要你这么干？”

格洛塔目光锐利：“苏尔特没说不可以。你只管执行。”

塞弗拉嘀咕了几句，却教人群突然高涨的愤怒喧哗所淹没。图克斯被领到刑架下，他蹒跚向前，脚踝上铁链叮当响。他没哭号，也没为自己的遭遇大声疾呼，只是带着悲伤和痛苦看着台下众人。他脸上遍布瘀青，四肢和胸膛满是鲜红的疤。烧针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但说实话，以罪犯的标准，他外貌还算好。除了缠腰布，他一丝不挂。这是为照顾到场的太太小姐们的小心脏。欣赏开膛破肚是一回事，但看到犯人的阳物，好吧，那就太恶心了。

一名书记走到刑架前，高声宣布犯人的姓名、罪行、供状内容和刑罚措施。然而观众七嘴八舌，离得颇近的他也听不清，书记的话还时常被愤怒的尖叫打断。格洛塔苦着脸把腿慢慢来回摆，试图缓和抽筋的肌肉。

戴面具的刽子手们上前捉住犯人，一举一动显出娴熟和专业。他们用黑帆布袋套住犯人的头，用铐环锁住犯人的脖子、手腕和脚踝。格洛塔发现帆布下嘴巴在嚅动。绝望中最后的呼吸。他在祈祷，还是诅咒怒骂？谁知道呢？有区别吗？

刽子手们把图克斯拉到半空，四肢伸开固定，大部分重量由两条胳膊承担，脖子上的铁镣让人窒息，但不足以致命。他当然在挣扎，完全出于动物本能，想爬出牢笼、自由呼吸的本能，无法抗拒的本能。一名刽子手到刑架前挑出一把沉重尖刀，朝观众耍了个花，让淡淡阳光映在刀锋上，然后转身开始切肉。

观众们安静下来——似乎陡然陷入死寂，偶尔才有人刻意压低声音讨论。这是一种无须呐喊助威的酷刑，一场需要安静观赏的表演，一个带来恐怖刺激的舞台。它正是为此设计，所以现场只听见犯人湿漉漉的喘息。锁住脖子的铁铐让尖叫也变得不可能。

“我想他是罪有应得，”阿黛丽看着大使的肠子滑出肚皮，低声说，“谋害王子。”

格洛塔低头在她耳畔低语，“我有理由相信他没谋害任何人。他的罪行只是他的勇气，对我们说出真相、伸出和平之手的勇气。”

她瞪大双眼：“那干吗处死他？”

“因为王子被谋害，总得找个替罪羊。”

“可……谋害雷诺特的真凶是谁？”

“一个不希望古尔库和联合王国和平相处的人，一个希望两国间的战争升级、扩大、永不终结的人。”

“那是谁？”

格洛塔无言以对。那是谁？

法洛是个混蛋，但挑椅子在行。格洛塔叹息着坐进一把软垫椅，朝壁炉伸了伸腿，舒活酸痛的脚踝。

阿黛丽看起来就没这么舒服了。今早上的娱乐安排得不好啊。她皱眉望向窗外，神经质地用一只手猛拉一缕头发。“我得喝一杯。”她打开橱柜，取出酒瓶和一只玻璃杯，顿了顿，扭头道：“你不该告诫我现在喝酒太早了吗？”

格洛塔耸肩：“你自己知道是早是晚。”

“可我需要喝一杯，看过那个……”

“那就喝吧。无须解释，我不是你老哥。”

她猛然转身狠瞪着他，张嘴想说话，但最终只愤怒地推开酒瓶和酒杯，砰地关上橱柜。“满意了？”

他又耸肩：“既然你问起，我还算满意吧。”

阿黛丽一屁股坐进对面的椅子，闷闷不乐地低头看着一只鞋，“接下来呢？”

“接下来？接下来我们继续幽默的谈话，轻松度过一小时，然后进城逛逛？”他缩了缩身子，“缓步慢行最好。再然后用个晚午餐？我在想——”

“我指继承问题。”

“噢，”格洛塔咕哝，“那个啊。”他伸手拉过又一把软垫椅，脚舒服地放上去，又叹了一声。坐在这温暖舒适的房间，有标致可爱的美人陪伴，几乎可装作又有了人生。再开口时，他几乎挂上笑容：“这将由议会表决，不消说，必然伴随着一系列勒索、行贿、腐败与背叛，必是一场幕后交易、背后捅刀和阴毒伎俩的大狂欢，一场以妥协、争吵、威胁和承诺为步点的交谊舞。这幕戏将一直演到国王去世，正式进行投票。”

阿黛丽露出一边高一边低的笑容：“我也知道国王活不长。”

“没错，没错，”格洛塔抬起眉毛，“你都确信无疑的事，一定是真的。”

“谁最有可能？”

“你说说看？”

“呃，好吧，我试试。”她靠着椅背，一根指尖思虑地摩挲下巴，“应该是布洛克。”

“应该是。”

“或者是巴雷辛，亨根，伊斯尔。”

格洛塔点头。她不傻。“他们是最有权势的四个。此外呢？”

“我想米德输给北方人也就失去了机会。斯塔兰总督斯卡德有机会吗？”

“说得好。他胜出的概率虽小，但依然没出局——”

“而若米德兰的选票进一步分化——”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相视一笑。“目前完全无法确定，”格洛塔说，“我们还要考虑到国王的非婚生子……”

“私生子？他有吗？”

格洛塔抬起一边眉毛：“当然有啦，他们中间还有我的朋友咧。”她咯咯娇笑，他视之为鼓励。“好吧，国王绯闻多多。你听说过凯美丽·唐·罗斯吗？她是宫中淑女，据传美艳非凡，多年前深受宠爱，后来却突然消失，说是难产而死，这种事谁说得准？宫里人喜欢传小话，美丽的年轻女士常出意外，可不是每个都怀有王胎哪。”

“噢，是呀，是呀！”阿黛丽翻着睫毛，假装昏厥的样子，“红颜祸水啰。”

“就像你呀，亲爱的，就像你呀。美貌是诅咒，而我每天都为此谢天谢地。”他朝她露出无牙的笑容，“议员们蜂拥进城，我敢说很多人这辈子没来过圆桌厅。他们嗅到权力的味道，打算分一杯羹，彰显自己的存在。这也许是十代人以来头一回国运将由贵族主宰。”

“一场大戏。”阿黛丽摇头低声道。

“是的，一场越往后越残酷的长跑。”甚至致命。“并且不排除某个外来者最后一刻突然现身。一个没有敌人的人，作为折中选择。”

“内阁的意见是？”

“当然，根据公平原则，他们被禁止预设立场。”格洛塔嗤之以鼻，“公平！他们津津乐道的是如何把持王国，把持和操控！这才好保持每天的私人恩怨不受打扰。”

“他们有候选人了？”

“任何有投票权的贵族都能成为候选人，理论上有数百种可能。内阁成员不会站在同一阵线，他们会厚颜无耻地巴结强势候选人，为此不惜见异思迁、朝三暮四，只为确保自己的未来，确保内阁席位。权力正迅速由他们之手流入贵族们手中，这令他们头晕目眩，相信我，他们中有人过不了这关。”

“你呢？”阿黛丽从黑眉毛下抬眼望他。

格洛塔缓缓舔着牙齿空洞：“若苏尔特倒台，多半我也难逃此劫。”

“我希望你没事。你对我很好，没人对我这么好，我受之有愧。”坦率无辜的语气是她的惯用把戏，但奇怪的是这依然受用。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格洛塔咕哝，在椅子里耸耸肩，突然觉得尴尬。亲切的氛围，坦率的语气，舒服的房间……格洛塔上校驾轻就熟，我却全然陌生。门口传来敲门声时，他还在酝酿如何回复。“你约了人？”

“我还能约谁？我认识的人都在这里。”

格洛塔凝神倾听，前门开了，但只听见模糊低语。接着起居室的门也开了，女仆探头：“请原谅，有人求见主审官大人。”

“谁？”格洛塔叫道。塞弗拉带来雷诺特王子的卫士的新消息？维塔瑞替审问长送信？新任务？新问题？

“他自称马修斯。”

格洛塔觉得左半边脸抽搐起来。马修斯？他有段时间没念及此人，现在银行家憔悴的形影突然从脑海涌现，仿佛正麻利精准地取出收据让格洛塔签署。一百万马克的收据。也许有一天，凡特和伯克银行的代表会找您……还个人情。

阿黛丽皱眉看他：“有麻烦？”

“不，没什么，”他嘶哑地说，竭力按捺嗓音，“一个老朋友。你能让我们单独谈吗？我必须和这位绅士谈谈。”

“当然。”她起身出门，裙裾在地毯上婆娑，走到半途，她停下来回头咬住嘴唇瞅了瞅，然后快步到橱柜前取出酒瓶和酒杯。她耸耸肩：“我得喝点什么。”

“别喝光了。”格洛塔在她背后低声嘱咐。

片刻后，马修斯进门，他的脸庞依然消瘦下沉，眼窝依然深陷，但举止有变化。不安？紧张？真的？

“哎，马修斯师傅，您大驾光临，让我们蓬荜生辉——”

“不必客套，主审官大人。”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生锈的门叶，“在下是个谦卑之人，习惯直来直往。”

“好吧，我能为你——”

“在下的雇主，凡特和伯克银行，不满您近来的调查方向。”

格洛塔大脑飞速运转：“我近来哪方面的调查？”

“雷诺特王子遇害一事。”

“此事已结案。我向你保证，我没有——”

“请直来直往，主审官大人，他们知道您的打算——事实上，您可以假定他们什么都知道，通常如此。容在下直言，此案破获的速度和效率是空前的，令在下的雇主们十分满意。罪犯得到了惩罚，而您若进一步深挖，对任何人都没好处。”

确实直来直往。但我的调查跟凡特和伯克银行有何干系？从前他们提供资金让我阻挠古尔库人，现在却反对我调查一桩古尔库阴谋？这毫无道理……除非，杀手并非来自南方，除非谋害雷诺特王太子的凶手就在左近……

“只需澄清一些小细节，”格洛塔含糊地说，“你的雇主们不必生气——”

马修斯上前一步，屋里不热，他却满头大汗。“他们还没有生气，主审官大人。您之前并不知道某些行为会让他们不满，现在您知道了；如果您明知他们会不满还要继续……他们才会生气。”他倾身靠近格洛塔，几乎在耳语。“请容在下忠告您一句——以棋盘上一颗棋子对另一颗棋子的身份——我们不能惹他们生气。”他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意味。并非威胁，而是求恳。

“你是否暗示，”格洛塔呢喃，几乎没动嘴唇，“他们会把送我那份小礼物，助我保卫达戈斯卡之事，泄露给审问长？”

“那算是最轻的。”马修斯的表情绝不会错。恐惧。那张面具后流露出的是恐惧。这让格洛塔舌尖发涩，背上生寒，喉头发紧。这是一种他很久以前熟悉的感觉，也是他很久以来最接近恐惧的时刻。我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他们的天罗地网，从我签下收据那一刻就已注定。代价必须偿还。

格洛塔咽口口水：“你可以回复你的雇主们，调查到此为止。”

马修斯闭上双眼，好一会儿才长舒一口气。“在下很荣幸能把您的回复带给他们。日安。”说完他转身就走，把格洛塔一人扔在阿黛丽的起居室。

格洛塔呆看着门，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岛

船头狠撞在怪石嶙峋的海岸，石头吱嘎呻吟，船腹剧烈摩擦。两名船员跳进起伏的波浪中，拽着船前行了几步，待其完全停稳，两人急忙往回跑，仿佛海水会咬人。杰赛尔不怪他们——行程的终点，这座位于世界边缘、名为沙布拉延的岛屿，着实骇人。

眼前是一大片荒凉的巉岩怪石，冰冷海浪击打着尖利的海岬，撕扯光秃秃的海岸。更远处是参差的悬崖和碎石密布的坡道，它们陡峭地堆砌起来，形成黑云底下阴森黝黑的山峰。

“你们不上岸？”巴亚兹问船员。

四名船员没有动弹的意思，他们的头目缓缓摇头。“我们听过好些这座岛的可怕传言，”他的通用语磕磕绊绊、口音重得几乎听不懂，“这儿被诅咒了。我们就在海边等。”

“可能要花点时间。”

“我们就在海边等。”

巴亚兹耸肩：“那就等吧。”他下船涉入齐膝深的浪花，其他人不情不愿地缓缓踏入冰冷的大海，朝岸边走去。

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是石头和冰水的家园，海浪卷起贪婪的泡沫爬上海滩，再贪婪地吸吮着岩石表面退下。肆虐无情的风刮过荒地，直吹进杰赛尔湿透的裤子，头发迷糊了眼睛，胸口透心凉。狂风把到达终点仅有的几丝兴奋吹得一干二净，在悬崖上的裂缝和空洞里，它如泣如诉，宛如悲歌的大合唱。

零星可见几株植物，譬如被盐水折磨得没了色彩的草，或是不知死活的灌木。远离海岸的高处有几棵枯树，树根牢牢抓着坚硬的岩石，树干朝风吹的一侧弯曲，仿佛随时可能折断。杰赛尔光看着就能感受它们的痛苦。

“对石头爱好者来说！”他大喊，言语刚出口就被狂风卷走，“这是圣地！”

“聪明人会把石头藏哪儿？”巴亚兹吼着回应，“当然是藏在成千上万……不！上百万颗石头中间！”

这里最不缺石头。岩石、礁石、鹅卵石、碎石应有尽有，而其他东西统统欠奉，让人极不舒服。那四名船员会不会划船跑了，把他们扔下？这想法如针戳在杰赛尔心头，他不禁回头看去。

幸好，他们还待在原地，小船在海边随波轻荡，而康妮尔那艘造得差劲、浴盆似的船停锚在远处的汹涌洋面，船帆收拢，桅杆如一道黑线画过变幻莫测的天空，船身被躁动的海浪怂恿向前。

“得找个避风场所！”罗根大声道。

“这鬼地方哪能避风？”杰赛尔大喊着回应。

“肯定有！得生火！”

长脚指指悬崖。“说不定有洞穴，或是背风处。我领你们去！”

他们从海岸朝上爬，先踩过鹅卵石堆，然后在晃晃悠悠的岩石上跳来跳去。费尽千辛万苦来到世界边缘，这里真让人失望。冷水冷石头北方到处都有，而这里的荒凉让人起鸡皮疙瘩。然而抱怨毫无意义，过去十年间，罗根就没舒服过。召唤鬼灵，得到种子，速战速决。然后呢？回北方？回去找贝斯奥德及其两个儿子，杀个天昏地暗，血流成河？罗根打个激灵。这没什么吸引力。他爹会说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放手一搏，但他爹说过很多话，大部分是废话。

他看向菲洛，后者迎上她的眼神，没皱眉但也没微笑。他从来搞不懂女人——实际上，他没真正搞懂过任何人——菲洛更是谜中之谜。她白天依然像过去那般冷若冰霜、暴躁易怒，但大部分晚上却钻进他的毯子与他交欢。他无法理解，又没胆去问，更可悲的是，她是他生命中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最美好的经历。他鼓起嘴挠挠头，想到自己生命中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他们在悬崖下找到个算是洞穴的地方，其实只是被两块巨石挡住、稍稍背风的坑。这地方并不太适合交流，但罗根觉得荒岛上找不到更好的地儿了。你必须现实一点。

菲洛一剑劈断附近一棵发育不良的树，弄到足够的柴火。罗根缩着身，麻木的手指笨拙地摆弄火绒。狂风卷过巨石，木柴极为潮湿，经过多次试验和多番咒骂，他才终于如愿点燃火堆。众人紧紧围拢聚在一起。

“匣子。”巴亚兹说。罗根从包裹里拽出那沉重事物，“砰”一声放到菲洛身边。巴亚兹指尖轻触匣子边缘，碰到暗藏的机关，匣盖悄然打开，匣内四周缠着金属圈，中间留下罗根拳头大小的空间。

“它们干吗用？”他问。

“加固，防震。”

“这东西需要防震？”

“坎迪斯觉得需要。”这话让罗根更不安，“拿到立即放入，”魔法师嘱咐菲洛，“除了必要的接触，不能在这东西面前暴露太久。你们最好都站开。”他挥手驱散其他人。路瑟和长脚手忙脚乱地后退，差点撞在一起，但魁一直盯着准备工作，几乎纹丝不动。

罗根盘腿坐在跃动的火苗前，心中不安越积越深，他开始后悔卷进这档子事了，但改主意未免太迟。“有祭品效果会更好，”他抬头张望，看到巴亚兹拿出个金属瓶。罗根拧开瓶盖一嗅，浓烈气味像情人缠绵的吻。“你一路带着这个？”

巴亚兹点头：“就为现在。”

“怎不早拿出来？我用得着。”

“你只用得着这一次。”

“那可不。”罗根举瓶喝了一口，忍住下咽的强烈冲动，鼓起腮，朝火堆喷出一道酒雾，升起一团火焰。

“然后呢？”巴亚兹问。

“然后等，等到——”

“我来也，九指。”话音仿如狂风吹过巨岩，碎石滚落悬崖，潮水降下海滩。鬼灵笼罩在他们栖身的乱石间的浅坑上，是个由不断移动的灰色岩石组成、足有两人高的巨人，但没有影子。

罗根抬起眉毛。鬼灵向来迟钝又漫不经心。“你来得真快。”

“我一直在等。”

“你等了很久？”鬼灵点头，“好吧，呃，我们是来找——”

“找一如的儿子们托付之物。你们来找它，定是人类水深火热时。”

罗根吞口口水。“人类何时不曾如此？”

“你看到什么？”杰赛尔在后面轻声问。

“什么也没有。”长脚回答，“这肯定需要极为卓越的——”

“闭嘴！”巴亚兹扭头呵斥。

鬼灵走近巴亚兹。“他是第一法师？”

“他是。”罗根言简意赅，不给鬼灵东拉西扯的机会。

“他比尤文斯矮得多，模样我就不喜欢。”

“它说什么？”巴亚兹不耐烦地打断，目光停在鬼灵左边好远的地方。

罗根挠挠脸。“它说尤文斯很高。”

“高？什么乱七八糟？直入正题，我们都在等！”

“他还缺耐心。”鬼灵嘀咕。

“我们走了很长的路。他有尤文斯的法杖。”

鬼灵点头。“我认得那根枯枝。我很欣慰，此物被我保管了无数个漫长的冬天，责任深重，如今我终得沉眠。”

“好极了。请你——”

“我会给那个女人。”

鬼灵的手伸入石腹，罗根警觉地后退。鬼灵抽出的拳头里握着什么，罗根整个人都在颤抖。

“伸出双手。”他低声吩咐菲洛。

这东西凭空落入菲洛摊开的手掌，杰赛尔不由得惊叹一声，朝后爬开，还抬起一条胳膊挡在面前。巴亚兹睁大眼睛紧盯不放。魁急切地前倾身子。罗根苦着脸缓缓后退。长脚几乎退到坑外。很长一段时间，六个人瞪着菲洛手里那块暗色物体，呆若木鸡，四周唯有呼啸的风声。为眼前之物，他们翻山越岭，历尽艰辛。它是很多很多年前，高斯德从地底深处挖出的，它毁灭了世上最伟大的城市。

种子。异界在世间的化身，魔法的本质。

菲洛缓缓皱紧眉头。“这东西？”她狐疑地问，“能毁灭沙弗法？”

最初的震惊过后，杰赛尔觉得它看起来不过是块石头。拳头大小、毫不起眼的灰石头。既没有不自然的危险气息，也没有显露出致命威力，更没有射出杀人光线乃至电闪雷鸣。

它看起来不过是块石头。

巴亚兹眨眨眼，手脚并用爬过来，盯着菲洛手里的东西。杰赛尔心脏怦怦狂跳，眼看法师舔了下嘴唇，很慢很慢地举起手，用小指尖碰了石头一下，马上缩回。他没有突然衰竭断气。他又用手指点了一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现在他把整个手掌放上去，粗手指握住它，举起来。

它看起来仍旧是块石头。

第一法师盯着手中之物，眼睛越瞪越圆。“不，”他双唇颤抖，声音飘忽，“这只是块石头！”

众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杰赛尔盯着罗根，罗根也盯着他，伤疤脸一片茫然。杰赛尔看向长脚，领航员耸了耸瘦削的肩。杰赛尔又看向菲洛，她眉头越皱越深。“只是块石头？”她喃喃道。

“东西不对？”魁低吼。

“那么……”巴亚兹的话正中杰赛尔的心思，“我历尽艰辛，到头来却是……一场空？”陡然刮起的风吹灭了可怜兮兮的火苗，裹挟着沙尘打在他脸上。

“或许搞错了，”长脚提出，“或许有其他鬼灵，或许有其他——”

“不会错。”罗根坚决地摇头。

“可……”魁面如死灰，眼睛都快鼓出来了，“可……怎么会？”

巴亚兹没理他，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坎迪斯，一定是。他设法瞒过兄弟们，用石头充数，将种子收归己有。锻造者即便死了，还是耍了我一道！”

“只是块石头？”菲洛吼道。

“我放弃为国出征，”杰赛尔义愤填膺，“来这鬼地方跋山涉水。我被人袭击，受了伤，毁了容，却是……一场空？”

“种子。”魁咧开苍白嘴唇，龇着牙，鼻孔呼吸急促。“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我要知道，”他师父大吼，“还会在天杀的荒岛上为一块烂石头跟鬼灵废话吗？”他狠狠摔出那块石头。石头裂成碎片，四处翻滚，消失在上百颗、上千颗、上百万颗同类中间。

“它不在这儿。”罗根遗憾地摇头，“要说——”

“只是块石头？”菲洛的视线从碎石转向巴亚兹的脸，“黑心老骗子！”她一跃而起，身侧双拳紧握，“你答应让我复仇！”

巴亚兹早气得面目扭曲，此刻断喝道：“你以为你的复仇是天大的事？”他咆哮起来，飞溅的唾沫星子被风吹走，“还有你的失望？”他冲魁尖叫，脖子上青筋暴起，“还有你天杀的脸蛋？”杰赛尔吞口口水，赶紧往坑里挪，恨不得缩成一团，怨气顿时被巴亚兹的勃然大怒吓没了，好比之前奄奄一息的火苗为狂风扑灭。“被耍了！”第一法师大吼大叫，双手在盲目的怒火驱使下握紧又松开，“我他妈拿什么去对付卡布尔？”

杰赛尔越缩越紧，瑟瑟发抖，担心随时有人成为巴亚兹的出气筒，被撕碎，被甩到半空、砸在石头上，或被直接点燃——他觉得多半是自己。长脚兄弟不识趣地来打圆场：“振作精神，伙计们！旅行本身就是意义——”

“再说一句，天杀的白痴！”巴亚兹气急败坏，“再说一句，我就让你化成灰！”领航员畏畏缩缩躲开，魔法师抓起法杖转身就走，离开浅坑，朝海岸大步而去，寒风吹得他外套噼啪作响。他的怒气委实吓人，以至于有那么一阵，杰赛尔宁愿留在岛上也不想随他上船。

魔法师脾气的大爆发，无疑宣告此次任务彻底失败。

“那么，”大家在冷风里坐了一阵，罗根低声说，“事已至此。”他合上空匣子，“骂娘也于事无补。你必须——”

“闭上你的臭嘴，白痴！”菲洛突然咆哮，“别对我指手画脚！”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汹涌的大海。

罗根把匣子塞回包裹，打个激灵，背上包裹又叹口气。“现实一点，”他喃喃道，然后去追赶菲洛。长脚和魁闷闷不乐地跟上。杰赛尔走在最后，踩过一颗颗凸凹不平的石头，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脑子里还在思考这一路的前因后果。刚才他的确沮丧到家了，但他惊讶地发现，随着小船接近，又快忍不住笑出声来。毕竟，这场疯狂之旅的成败于他没多大关系。

重要的是，他要回家了。

船破浪而行，掀起翻滚的冰冷白沫，张满的帆被吹得噼啪响，桅杆和绳索吱吱嘎嘎。海风抽打着菲洛的脸，她眯眼对抗。巴亚兹一上船就怒冲冲进了舱，其他人也陆续进去取暖，只有她和九指留在甲板上，注视大海。

“你有啥打算？”他问她。

“哪里能杀古尔库人，我就去哪里。”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去找其他武器，和他们斗到底。”其实她不相信这番话，她已感觉不到曾经的浓烈恨意。只要古尔库人不来招惹她，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复仇也许已无关紧要，可惜怀疑和失望让她更加偏执。“一切照旧，我要复仇。”

沉默。

她偷偷瞥去，发现九指皱眉盯着黝黑海面上的白色泡沫，似乎对这答案不满意。改口本来轻而易举。“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可以这么说，又有什么损失？没有，至少对她没有。但她就是不肯遂他的愿。两人之间好似隔了一道无形的墙。无法穿透的墙。

这道墙一直存在。

她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呢？”他思考片刻，闷闷不乐，咬住嘴唇。“我要回北方。”他郁闷地说，甚至没看她，“有些事不该留下，有些肮脏的事需要了结。我想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回北方，了结恩怨。”

她皱眉。恩怨？当初是谁要她别太在意复仇，现在却只想了结恩怨？骗人的混蛋。“恩怨，”她嘶声道，“好吧。”

干巴巴的语气，舌头像沾了沙子。

他盯着她眼睛瞅了好一阵，欲言又止，张开的嘴唇似乎想说出某个字，一只手仿佛要伸向她。

然后他突然泄了气，闭上嘴，转身贴住栏杆，肩膀冲她。“好吧。”

显然，两人之间没什么好说了。

菲洛皱眉转身，双拳紧握，指甲狠狠掐入掌心，掐得极深。她怨恨自己，为何不能说点别的？哪怕不说出口，哪怕只做个口型，一切都会截然不同。这本来轻而易举。

除非，除非那些话不属于她，永远不属于她。古尔库人很久以前、在很远的地方就彻底毁了她，让她心如死灰。哪怕她像个傻瓜似的怀有希望，其实也打骨子里知道——

希望属于弱者。

入土为安

狗子和黑旋风，巴图鲁和寡言，威斯特和派克，六人站成一圈，看着两堆冰冷泥土。山谷里的联合王国军也忙着收埋同伴，数百阵亡官兵，一个坑埋十二具。对人类来说，这是个糟糕的日子，对土地却很不错。战后总是如此，人类相争，土地受益。

摆子及其亲锐在林子另一头，低头哀悼他们的死者。已有十二人入土，另外三人伤势严重，估计撑不过一星期，还有一个失去一只手，生死得看运气——不过大家最近的运气都不大好。一天之内，摆子的团队就折损近半，但留下的都是勇士。狗子听见他们念念有词，那是悲伤而自豪的悼词，称颂死者行事正直、忠于职守、英勇善战，也诉说生者的想念，诸如此类。战后总是如此，庄严肃穆，吊唁死者。

狗子吞口口水，转头看着脚边新翻的泥土。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挖坑极其费力，但罗根会说自己宁愿挖坑，也不愿被埋进去，狗子对此完全赞同。今天他埋了两人，心里的两部分也跟着入了土。土堆下的凯茜四肢惨白冰凉，没有一丝温暖。三树与她相隔不远，破碎的盾牌横置于膝，长剑握在手中。狗子曾把希望寄托在这两人身上——未来的希望和曾经的希望。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希望化为泡影，只在心底留下隐隐作痛的空洞。战后总是如此，希望幻灭，随风而逝。

“死哪儿埋哪儿。”巴图鲁轻声说，“很合适，挺好。”

“挺好？”黑旋风盯着威斯特咆哮，“挺好，呃？整个战场最安全的地方？这就是你说的最安全的地方？”威斯特吞口口水，愧疚地低着头。

“行了，黑旋风，”大巴道，“你知道这不怪他，不怪任何人。上战场就有人死，对此没人比三树更了然。”

“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黑旋风吼道。

“我们是可以，”狗子说，“但我们没去，不是吗？现在说这些有何意义？三树死了，女孩也死了，大家够难过了，你别雪上加霜。”

黑旋风双拳紧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大吼大叫，但最终只叹口气，双肩一软，垂头丧气：“你说得对，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狗子碰碰派克的胳膊：“你想对她说点什么吗？”脸带烧伤的男人看着他摇头。狗子觉得派克不大会说话，不便勉强，威斯特似乎也没什么好说，于是清了清嗓子——肋骨的疼痛让他打个激灵——打算自己试试。总得有人出头。

“埋在此处的女孩叫凯茜。我与她相识不久，谈不上知根知底，但我喜欢……我了解到的她。其实我了解的并不多。真的不多。但我知道她很有骨气，我想大家在北行路上也都看到了。她忍饥挨冻，从不抱怨。我希望自己能多了解她，当然，希望往往无法成真。她不是我们的一员，却与我们同生共死，我们能埋她，理应感到荣幸。”

“是的，”黑旋风说，“深感荣幸。”

“没错。”巴图鲁说，“大地收容一切。”

狗子点头，断断续续吸进一口气，又吐出来。“有人想为三树说点什么吗？”

黑旋风身子一抖，盯着脚下，双脚在泥地里变换重心。大巴仰头望天，眼里似乎有点潮。狗子快忍不住了，很可能一开口就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三树肯定知道该说什么，问题是死的是他。大家沉默不语。

寡言上前一步。

“三树鲁德，”他说着环视众人，“人称乌发斯的磐石，乃北方最响当当的汉子。他是伟大的战士、领袖和朋友，他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他曾直面血九指，又曾与其并肩作战。歧途虽近而不踏足，义战虽艰从不退后，这便是他的写照。我与他走走停停，并肩作战已逾十载，足迹踏遍北方，”他粲然一笑，“我对此无怨无悔。”

“说得好，寡言，”黑旋风继续盯着冰冷的土地，“说得好。”

“再没有他这样的人。”大巴喃喃道，擦着眼睛。

“没错。”狗子说。他想不出别的话。

威斯特转身离开树林，耷拉着肩膀一言不发。狗子发现他后脑肌肉紧绷，很可能在自责。以狗子的经验，每当熟人死去，剩下的人便会有这种反应。威斯特的确是会自责的人。派克跟上他，两人绕过摆子，远远离开。

摆子走到墓穴旁，皱眉俯视，头发垂在脸庞周围。他抬头看向众人：“无意冒犯，真的，但我们得有个新头儿。”

“他才刚入土。”黑旋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摆子举起双手。“我觉得正是时候，以免乱成一锅粥。说实话，我的弟兄们情绪都不大稳定。他们失去了朋友，也失去了三树，总得给点盼头，对吧？选谁？”

狗子搓搓脸。他没想过这事儿，现在也毫无头绪。霹雳头和黑旋风是名号仅次于三树的战士，也都曾是成功的领袖。现下两人站在原地，皱眉面面相觑，狗子看着他们。“你俩谁都行，”他说，“谁我都跟。头儿显然是你俩之一。”

巴图鲁瞪着黑旋风，黑旋风也不甘示弱。“我不跟他，”大巴闷声闷气地说，“他也不跟我。”

“没错。”黑旋风吼道，“我们谈过，没用。”

大巴摇头。“所以不能是我俩。”

“没错。”黑旋风说，“不能是我俩。”他舔舔牙，猛吸口鼻涕，喷到地上。“就你了，狗子。”

“什么？”狗子目瞪口呆。

大巴点头。“你是头儿，我们都同意。”

“嗯。”寡言眼都没抬。

“九指死了，”黑旋风说，“三树也死了，就你了。”

狗子打个激灵，等待摆子开口，“啥？就他？当头儿？”他等着他们哄然大笑，告诉他这是个玩笑。黑旋风、霹雳头巴图鲁、寡言哈丁，外加二十多个亲锐都听他的，简直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蠢的主意。但摆子没笑。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为弟兄们好，我正准备这么建议。我去转告大家。”他转身走进树林，留下狗子呆看着他。

“那些人的意见呢？”摆子走到远得听不见他们说话后，狗子大吼，肋骨的刺痛让他打个冷战，“那边有二十多个天杀的亲锐，情绪都不大稳定！他们得跟个有外号的！”

“你就有外号，”大巴说，“你随九指翻山越岭，和贝斯奥德南征北战。这里没有比你更响亮的名号，你参加过的战斗比我们都多。”

“我只是参加过——”

“就你了，”黑旋风说，“别废话。你不是斯凯林之后最能打仗的人，那又如何？你手上沾的血足够别人追随，况且全北方没有比你更好的探子。你懂得如何领导，你跟过那些最棒的头儿——九指、贝斯奥德和三树——你是他们最亲近的人。”

“但我不能……我是说……我没法说动别人冲锋，没法像三树那样——”

“没人可以，”巴图鲁冲地上点头，“但很可惜，我们没法选三树。你是头儿，我们跟你，不同意的可以来找我们谈谈。”

“他奶奶的不会谈很久。”黑旋风瓮声瓮气地说。

“你是头儿。”巴图鲁转身大步走进树林。

“就这么定了。”黑旋风随他离去。

“嗯。”寡言耸耸肩，跟上两人。

“可是，”狗子喃喃道，“等等……”

他们走了。看来是板上钉钉。

他呆立片刻，眨巴眼睛，毫无头绪。他没当过头儿，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感到突然脑海一片空白，自觉像个傻瓜——这种感觉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他跪在两个墓穴间，手插入泥土，指尖传来冰冷潮湿的触感。“对不起，姑娘，”他低声说，“你不该死。”他紧紧握住一把泥，挤在掌心。“一路走好，三树，我会以你为榜样。入土为安，老战士。”

他起身用衬衫擦净手，走回生者的世界，留下两人在身后的泥土中长眠。

（未完待续）

LAST ARGUMENT OF KINGS

Copyright © Joe Abercrombie 2008

First published in Great Britain in 2008 by Gollancz

An imprint of the Orion Publishing Group, Orion House, 5 Upper St Martin's Lane, London WC2H 9EA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Orion Publishing Group via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2021 by Chongqing Publishing House Co.,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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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版贸核渝字（2020）第233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第一律法：最后手段：典藏版．卷三／（英）乔·阿克罗比著；屈畅，赵琳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21.6

书名原文：Last Argument of Kings

（The First Law Trilogy Book 3）

ISBN 978-7-229-15772-2

Ⅰ．①第…　Ⅱ．①乔…②屈…③赵…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62872号

第一律法（卷三）：最后手段（典藏版）

DIYI LÜFA（JUANSAN）: ZUIHOU SHOUDUAN（DIANCANG BAN）

［英］乔·阿克罗比　著　屈畅　赵琳　译

联合统筹：重庆史诗图书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责任编辑：邹禾　唐凌　任靓婷

装帧设计：谢颖设计工作室

责任校对：廖应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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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20.5　字数：550千

2021年6月第1版　2021年6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229-15772-2

定价：96.80元

如有印装问题，请向本集团图书发行有限公司调换：023-6152067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尤记得当年我初次接触这个系列时，还在《科幻世界译文版》当编辑，正为每期杂志的选稿绞尽脑汁。某月实在没有思路，于是在C大（屈畅）的建议下从《第一律法》第一部中抽取了某个相对独立的章节翻译到杂志上。

实话实话，最开始对这个系列的观感并不是“一鸣惊人”。《第一律法》三部曲必须被视为一个连贯系列，三部小说无法分割阅读，草灰蛇线埋藏很深，只看开头部分并不那么显山露水。加上第一部是作者乔·阿克罗比的处女作，词汇量相对有限，为了能让翻译达到“冰火”的高度耗费了很大心力。

但人终究逃不过真香定律，加入史诗图书之后，尤其在通读、梳理了几部当时比较有特色、有热度的史诗奇幻作品之后，《第一律法》重新吸引了我。它有着畅快的剧情、鲜明的人物以及与传统史诗奇幻截然不同的剧情发展，让一直认为史诗奇幻代表着高阅读门槛的我耳目一新。

开始全篇翻译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不同于托尔金或马丁行文时的娓娓道来、静水深流，《第一律法》犹如湍急的河水，一时在弯曲的河道中左冲右突，一时又到陡峭山崖急转直下，人物性格也各个如刀锋般鲜明，让人过目难忘，通篇小说回头一看，着实酣畅淋漓。

此外，《第一律法》的出场人物不多，人物关系不算复杂，也是适合“入坑”的优点。对于认为《魔戒》剧情展开较慢或《冰与火之歌》人名地名头绪过多的读者是一大福音。

从内容上讲，整部作品可概括为“反转”版《魔戒》。作者曾直言书中的核心人物巫师“巴亚兹”就是他心目中现实主义版的“甘道夫”。书中亦有一个“护戒小分队”，但全然没有互相信任、共同战斗的和谐，取而代之的是心怀鬼胎和互相利用。当然，他们怀着什么样的目的，这个“护戒小分队”追寻的又是什么，就等待大家来自己发现了。

最后我想聊一聊这个系列的作者乔·阿克罗比。截止目前为止，他的作品我俩已翻译五本了，可谓是见证了这个作者的成长。让我十分惊讶的是，他在每部作品中，不仅文笔和谋篇布局有显著提高，更不断尝试全新的体例与题材。若说三部曲将现实主义和史诗奇幻相结合多少有拾马丁牙慧的嫌疑，后续的《冷宴》《英雄》将奇幻题材与复仇类型文学、战争文学等结合则是相当大胆的尝试，读者不妨保持持续的关注。

PS：乔·阿克罗比还是个重度游戏玩家，年近五十的他经常尝试新游戏，发表对游戏的看法。或许是这种始终热衷冒险、保持开放的心态，才让他的作品越来越丰富多彩吧。

赵琳

目录

第一部
带毒的交易
头儿
贡献
重新做人
喂食时间
如出一辙
诚实
鬼魂
还债
乌合之众
月亮的宠儿
鲜花与掌声
刀子永远不嫌多
不共戴天
机不可失
拥王者
陷阱
老人内阁
后路
履新
第一日
可惜不是你
抓影子
问
第四日
天作之合
第七日
太多主人
大获全胜
梦醒时分
第二部
全杀光
随波逐流
陛下的权威
决斗
大善
斯凯林之椅
领袖
坐困愁城
仁慈
俱往矣
明天的英雄
夜幕降临
问
审判日
牺牲
魔匣开启
黑暗的道路
恶魔的召唤
雨后
答
伤员
爱国者的职责
第一律法
茶与威胁
王座背后
功过是非
所见非所得
伏笔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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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人生就是如此，渴望雪耻。

——保罗·高更

带毒的交易

格洛塔主审官站在厅里等待。他朝一边伸了伸扭曲的脖子，又朝另一边伸了伸，听到熟悉的“咔哒”声，肩胛骨间扭曲的肌肉传来熟悉的抽痛感。我干吗要扭脖子，明知会带来痛楚？人为何总爱自戳痛处？诸如舔舔溃疡、揉揉水泡、揭揭伤疤？

“劳驾？”他喝道。

阶梯底部的大理石半身像沉默而轻蔑地瞪着他。这种眼光我受够了。格洛塔蹒跚而行，那条没用的腿刮过身后的地砖，高高的、布满雕饰的天花板回荡着他手杖的声音。

这个大得出奇的厅堂属于议员英格斯坦伯爵，与之相比，伯爵大人真是毫不起眼。伯爵的家族近些年时运不济，财富和权势几乎萎缩殆尽。越是萎缩越虚荣。他们怎么就不懂呢？虚张声势只会更掉价。

阴影中，钟表呆板地“嘀嘀嗒嗒”。对方已拖延多时。越萎缩就越摆谱，但必要时我有的是耐心，毕竟我的生命中没有华丽的宴席和欢呼的群众，也没有气喘吁吁的美人待我怜爱。再也不会有了，多亏古尔库人在皇帝的黑牢里做的那些。他舔舔牙齿空洞，在变换身体重心时闷哼一声，针刺般的疼痛霎时蹿上背脊，让他眼眶抽搐。我有的是耐心，这是每走一步都是折磨所带来的唯一好处——一切都得小心谨慎。

旁边的门忽然开了，格洛塔猛地扭头，尽全力忽视颈骨扭动牵起的痛楚。英格斯坦伯爵站在门口，他是个脸色红润、面容慈祥的大汉，露出友善的微笑招呼格洛塔进屋。他装得有模有样，活像这是贵族间优雅的社交活动。

“很抱歉让您久等，主审官大人，自抵达阿杜瓦以来，访客可谓络绎不绝，在下的脑袋都给转晕了。”还好没搬家。“络绎不绝啊！”毫无疑问，这些客人都是带着好处登门拜访，为了在国王选举中收买你的支持。但他们都比不过我带来的东西。“喝酒吗，主审官？”

“不了，大人，谢谢，”格洛塔痛苦地蹦过门槛，“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敝人跟您一样事务繁忙。”你知道，为了选举，我还有好多家要跑咧。

“当然，当然，请坐。”英格斯坦欣然入座，示意格洛塔在另一把椅子上落座。格洛塔费了番功夫才坐好——先放低身子，然后扭动屁股，直至找到一个不会让背脊持续疼痛的姿势。“请问有何见教？”

“敝人谨代表苏尔特审问长前来，鲁莽之处还望海涵。开门见山地说，审问长阁下需要您的选票。”

浓眉大眼的贵族佯装一副吃惊的样子。装得太烂。“请原谅在下驽钝，阁下需要何事上的选票？”

格洛塔擦去抽搐的眼皮上的汗水。必须得跳这场滑稽舞吗？你长得太胖，我瘸了条腿。“关于王位继承人，英格斯坦大人。”

“噢，那个呀。”还能是哪个？白痴。“格洛塔主审官，希望在下不会令您或审问长阁下失望，在下对阁下可是怀着最崇高的敬意。”他夸张地鞠躬，以示谦卑。“但本着一位正直贵族的良心，在下不能有所偏私。在下自认和议会中全体同僚一样，肩负着国家交付的神圣职责，责任的纽带要求我们择优而选，以求利国安邦。”说完他露出最扬扬自得的笑容。

说得好。换作村野匹夫，也许会被他打动。可这些话我在短短几周里听过多少遍了？接下来应是讨价还价——准确地说，是为“国家交付的神圣职责”定价，用银币称量“正直贵族的良心”或用金子收买“责任的纽带”。可惜我今天没心情。

格洛塔眉毛高扬：“敝人钦佩您的高风亮节，英格斯坦大人，倘若大家都能有样学样，天下必然大治。您为国为民，不惜做出重大牺牲——至少在敝人看来是这样吧。”他缩了下身，一只手握住手杖，痛苦地朝椅子边沿凑了凑。“不过您是定然不会动摇的，敝人这就告——”

“您言下之意是……主审官大人？”贵族的不安明明白白写在那张胖脸上。

“怎么，英格斯坦大人，敝人指的是您贪污受贿一事哪。”

红润的脸失去了光泽。“您一定弄错了。”

“那可不，敝人有真凭实据在手。”格洛塔从外套内袋里取出几份口供，“布商公会高级会员们的口供多次涉及您。瞧瞧？多次涉及哟。”他举着那几张沙沙作响的纸，让两人都能看清。“这里，犯人声称与您——您一定理解，敝人只是原话转述——‘共谋’；这里说您是一次臭名昭著的走私行动的‘主要受益者’；还有这里，您瞧瞧——敝人简直羞于启齿——您的名字跟‘叛国’挨得很近呐。”

英格斯坦瘫在座椅里，颤巍巍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抛光木面上洒了不少酒液。噢，这可不行，这么漂亮的桌子怎能留下如此难看的污渍，可惜有的污点怎样也洗不掉。

“审问长阁下——”格洛塔续道，“视您为友，关照备至，让您免于最初的质询。阁下理解您家族的苦衷，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您若在选王一事上令阁下失望，阁下就很难同情您了。您明白吗？”我说得再直白不过。

“明白。”英格斯坦沙哑地回答。

“那‘责任的纽带’怎么说？现在能否松懈一些呢？”

贵族吞口口水，脸上的血色几乎消失：“在下自然乐意凡事协助审问长阁下，可……问题在于——”怎么，孤注一掷地冲我提议？贿赂我？甚至呼唤我的良心？“昨天莫拉维大法官的代表也来找过在下，那人叫哈伦·莫洛，他提出同样的要求……也做了类似的威胁。”格洛塔皱起眉头。是吗？莫拉维跟他的小蠕虫，他们要么领先我一步，要么落后一步，总是如影随形。英格斯坦的话语透出一丝颤音，“在下该何去何从？总不能同时支持两位阁下！请放心，主审官大人，在下这就离开阿杜瓦，保证一去不回！在下……在下弃权——”

“放屁！”格洛塔嘶叫，“你必须按指示投票，让莫拉维见鬼去吧！”进一步要挟？这很不光彩，可我不是早就脏到手肘了吗？多下一两条阴沟有什么差别。他放缓声调，油腻腻地说：“昨天，敝人在公园见着了令爱。”贵族脸上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三个刚刚成年、纯洁无瑕、打扮时髦的可人儿，一个比一个美。最小的大概有……十五岁？”

“十三岁。”英格斯坦嘶哑地回答。

“噢，”格洛塔卷起嘴唇，露出无牙的笑容，“她发育得早。敝人没弄错的话，她们之前从未造访阿杜瓦？”

“没有。”贵族声若蚊蝇。

“意料之中。她们在阿金堡花园里游览的兴奋劲儿，那高兴劲儿，真是可爱极了。真的，她们一定吸引了城里每位少爷的目光。”他让自己的笑容缓缓消失，“英格斯坦大人，若这三位可人儿被突然送往安格兰最严苛的流放地，那就太伤敝人的心了。在那种地方，美貌、纯洁和温柔，只会引来天底下最恶劣的人渣。”格洛塔缓缓倾身在贵族身前低语，还故作惊惶地微微颤抖，“那里的生活连狗都不如，而这一切，仅仅由于父亲的轻率之举。”

“可、可在下的女儿们与此无关——”

“我们要选举国王！人人有责！”多么冠冕堂皇。哎，只怪严苛的时代呼唤严苛的手段。格洛塔挣扎起身，虚弱的手握紧手杖。“敝人会把您的合作意向转达给审问长阁下。”

英格斯坦完全垮了。像被戳破的酒袋。他的双肩耷拉下去，拉长的脸写满恐惧与绝望。“可大法官阁下他……”他悄声道，“您就没有一点慈悲心吗？”

格洛塔耸肩：“当然有，真的，敝人年轻时心软得像个傻蛋，连苍蝇被蜘蛛网缠住都能掉眼泪咧。”他转身时，没用的那条腿突然剧烈发作，以致面相扭曲，“然而持续不断的痛苦是最好的良药。”

这是一场私密的小型会议，与会者却完全谈不上亲密。高尔主审官在圆形大办公室的巨大圆桌对面恶狠狠地瞪着格洛塔，珠子般的眼睛从瘦骨嶙峋的脸上凸出。无论怎么看，他的眼神都满怀恶意。

然而会议主持人——王家审问部审问长苏尔特阁下——的心思不在他俩身上。三百二十张纸片钉在曲形墙面上，几乎占据半个房间。每张纸代表一位高贵的议员。大窗户吹来的微风拂得纸片簌簌作响。每张纸代表一张飘摇的选票。纸片上各写着一个名字。伯爵甲。伯爵乙。某地某老爷。他们的势力有大有小，但总的来说，在雷诺特王子于睡梦中惨死之前，根本没人在乎他们的狗屁意见。

许多纸片的角落上有一滴彩蜡。有的有两滴，甚至三滴。投票意向，表示投给谁。蓝色为布洛克公爵，红色为伊斯尔公爵，黑色为莫拉维，白色为苏尔特，以此类推。当然，这帮墙头草在不断改换门庭。每个名字下方是一行行细小紧密的字，从格洛塔坐的地方看不真切，但他清楚内容。某人的老婆曾是妓女。某人偏好男色。某人是酒鬼。某人一怒之下杀过仆人。某人欠下大笔赌债。秘密，小道消息，谎言。都是这场贵族游戏的工具。三百二十个高贵的名字，三百二十个肮脏的故事，而我们得把每一个故事挖掘出来、刨根究底，加以利用。

这就是政治，真正的正义。

为什么要干这个？为什么？

审问长有更要紧的事操心。“布洛克仍然领先，”他低沉地强调，戴白手套的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飘摇的纸片墙，“几乎可以确定，他现有约五十张选票。”这是我们在瞬息万变的当前能做出的最准确估算。“伊斯尔相去不远，大概四十张出头。根据情报，斯卡德最近颇有斩获，他出人意料地表现得残酷无情，主宰了斯塔兰地区的动向，这样名下就有三十票左右。巴雷辛的实力与之仿佛。以上是领先的四人。”

谁知道呢？也许国王能再活一年，没等投票大家就已经翻脸开战、拼个你死我活。想到这里，格洛塔费尽全力才没有咧嘴微笑。圆桌厅内躺满华服的尸首，联合王国所有有头有脸的贵族和内阁十二位阁员全部丧命。大家互相捅刀，丑陋的政客们共赴……

“你找亨根谈过没有？”苏尔特叫道。

高尔向后一甩光头，朝格洛塔投来极度轻蔑的目光。“亨根大人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自认能继位为王，虽然他控制的议员不过十来位。他一直忙于争取选票，几乎没时间听取我们的提议。卑职估计，一周、至多两周后，他应能明白事理，届时便可着手说服——但卑职不敢寄予过多期望，他多半会倒向伊斯尔。据卑职所知，他俩一向走得很近。”

“让他们见鬼去，”苏尔特嘶叫，“英格斯坦怎么说？”

格洛塔在椅子里挪了挪：“卑职直截了当地逼迫他。”

“所以他的票算搞定了？”

我该怎么说呢？“卑职不能百分百肯定。莫拉维大法官曾通过哈伦·莫洛对他做出类似威胁。”

“莫洛？他不是霍夫的小跟班吗？”

“他似乎升职了。”或是失势了，端乎所看的角度。

“他是个无名小卒，”高尔露出狰狞面孔，“料理他非常简单——”

“不行！”苏尔特直截了当地拒绝，“你到底在想什么，高尔，为何问题一出现你总想动粗！当下我们必须万分小心，必须在世人面前树立良好形象，方才有利谈判。”他大步走到窗边，明亮阳光照射在代表他职位的巨大紫钻上。“此外，我们还要维护国家稳定，那么多税款没有按时缴纳，那么多罪行尚未受到惩罚。那个叫‘革匠’的王八蛋，那个口若悬河的叛国贼，正在农村的公共集会上宣讲，呼吁公开叛乱！每天都有农民抛弃庄稼，落草为寇，四处行窃、破坏，简直骇人听闻！混乱正在蔓延，我们却无力制止——阿杜瓦只剩两个团的王军，几乎不能维持城内秩序。天知道哪个贵族老爷不会厌倦了等待，干脆起兵夺权？他们是靠不住的！”

“王军主力能否尽快从北方返回？”高尔问。

“不太可能。那个呆瓜伯尔元帅在杜别克要塞门口蹲了三个月，给了贝斯奥德在白河后重振旗鼓的时间。天知道呆瓜元帅还要多久才能解决问题？也许他根本解决不了！”花了几个月来攻打自己修筑的坚固要塞，真讽刺啊。

“二十五票，”审问长怒视着沙沙作响的纸片，“才二十五票，而莫拉维都有十八票？我们根本毫无进展！总是顾此失彼！”

高尔在椅子上倾身向前：“审问长阁下，或许，我们应该再次求助大学里的朋友——”

审问长愤怒地嘶吼一声，吓得高尔赶紧闭嘴。格洛塔瞅着大窗户，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窗外便是大学摇摇欲坠的六座尖塔。大学里的朋友？就凭在那个灰尘满布、腐朽衰颓的地方混吃混喝的老学究们？

苏尔特没给他思考的余暇。“我亲自找亨根谈。”他戳着一张纸片说，“高尔，写信给米德总督争取支持；格洛塔，安排与魏特兰大人会面，他还从未亮明态度。你们两个现在就给我出去。”苏尔特站在那面写满秘密的纸墙前转过头，冰冷的蓝眼睛直视格洛塔，“赶紧行动起来，去！给！我！拉！票！”

头儿

“好个寒夜！”狗子高声说，“都快夏天了！”

三人齐齐看向他。最近的是个老头，一头灰发，面容沧桑。他身后是个左臂齐肘断掉的年轻人。最后是个半大孩子，站在码头边，郁郁地望着漆黑的大海。

狗子夸张地一瘸一拐走过去，拖着条腿，装作痛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他摇摇晃晃走到高杆灯笼下——警钟就在杆子上——朝三人扬起手里的瓶子。

老头笑着把矛立在墙根。“水边总这么冷。”他搓着手迎上来，“幸好你带了暖身子的，呃？”

“是啊。幸好幸好。”狗子起开瓶塞，晃晃瓶子，拎出个杯子，倒了点酒。

“不用客气，呃，兄弟？”

“那当然。”狗子又倒了杯酒。独臂男为拿杯子，不得不放下长矛。男孩最后才过来，警惕地把狗子打量了个遍。

老头用手肘顶他：“小子，你老妈会管你喝酒啊？”

“谁怕她？”他故意放粗嗓子，凶巴巴地反问。

狗子递过杯子。“照我说，你有力气提矛杀敌，就该有胆子举杯痛饮。”

“那当然！”他恶狠狠地从狗子手里抢过杯子，但烈酒下肚仍让他不禁打战。狗子想起自己第一次喝酒，难受到不行，只觉天旋地转，于是笑了。男孩却以为他在嘲笑自己。“你到底是谁？”

老头啧了一声：“别管这孩子。他还小，以为装出一副粗鲁模样才让人看得起。”

“没啥。”狗子说着给自己倒了杯酒，把瓶子放在石头上。他利用这片刻余暇仔细思考将说出口的话，确保不出错。“我叫克里格。”他认识一个叫克里格的人，那人死于山间的争斗。他对那人没啥好感，不知是怎么联想到的。算了，眼下哪个名字都差不多。他一拍大腿。“这腿在杜别克挨了一下子，没好利索，没法赶路啊。头儿看我这样上不了前线，就送我过来，和你们一起发呆咯。”他一偏头，只见月光下的海面水纹荡漾、波光粼粼，宛如活物。“倒也好。老实讲，老子全身都是疤咧。”至少最后一句绝非虚言。

“我理解。”独臂在狗子眼前晃了晃断肢，“外面咋样？”

“还那样。联合王国人干坐在自己的要塞外面，挤破头想进去，而我们在河对岸以逸待劳。相持好多个星期了。”

“我听说有些小子跑到联合王国那头去了。听说老三树也现了身，还死在战场上。”

“他可是我们这儿的大人物，三树鲁德。”老头说，“大人物啊。”

“可不是。”狗子点点头，“可不是。”

“听说狗子接了班。”独臂说。

“真的？”

“据说是真的。那个下流坯，生得牛高马大，叫他狗子是因为他咬掉过女人的奶头。”

狗子眨眨眼：“是吗？哎，我没见过他。”

“我听说血九指也来了。”男孩压低声音，双目圆瞪，活像见了鬼。

另两人嗤之以鼻。“血九指早死啦，小子，那个操蛋的魔鬼死了才好。”独臂打了个激灵，“妈的，净说些触霉头的话！”

“都说了只是听说。”

老头又灌口酒，舔舔嘴唇。“爱咋咋地。反正联合王国人夺回要塞就会厌倦北方，然后漂洋过海滚回家，一切又恢复正常。不管咋说，不会有谁来乌发斯。”

“是啊，”独臂欢快地说，“谁也不会来这儿。”

“那我们干吗来这儿看守？”男孩抱怨。

老头翻个白眼，仿佛已无数次听过这个问题，又无数次给出相同答案，“因为这是我们的任务，小子。”

“任务就是任务，必须完成。”狗子想起罗根说过这个，三树也说过。现在两人都去了，都入了土，但道理没变。“不论是无聊的任务、危险的任务，还是肮脏的任务。哪怕是你不想做的任务。”见鬼，他又尿急，一碰上这种时候就想撒尿。

“是这个理。”老头盯着杯子笑了，“身不由己啊。”

“没错。可惜了，你是个不错的头儿。”狗子把手伸到后面，好像在挠屁股。

“可惜？”男孩迷惑不解，“什么意——”

话音未落，黑旋风已出现在他身后，割开了他的脖子。

寡言的脏手几乎同时钳住独臂的嘴，血淋淋的刀尖从独臂的斗篷中穿出。狗子纵身一跃，朝老头肋下快速捅了三刀。老头气噎一声，身形晃动，双眼大睁，手里还拎着酒杯，张大的嘴无力地流出涎水，接着便倒下了。

男孩拼尽全力爬出一小段路，一只手捂着脖子想止血，另一只手伸向挂警钟的杆子。他挺有胆气，狗子心想，喉咙都被割开了，还想着报警。但男孩没爬出一跨远，黑旋风便重重一脚跺在他脖子上，彻底结果了他。

男孩颈骨的断裂声让狗子一阵恶寒。他不该落得这等下场，真的不应该，但战争便是如此，太多人无谓地死去。无论如何，任务就是任务，他们三个毫发无伤地做到了，还能有更好的结果吗？只是他嘴里一阵苦涩。他从不觉得这是个轻松活儿，而现在比以往更难受，因为他成了头儿。

奇特之处在于，在别人的命令下动手杀人要容易得多。

杀人不是个轻松活儿，绝对不比想象——当然，除非你名叫黑旋风。这混蛋杀人跟撒尿一样轻松，是个无可挑剔的行家里手。狗子看他弯腰从独臂软绵绵的尸体上扯下斗篷，披到肩头，然后漫不经心、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翻进海里。

“你有两只手。”已披上老头斗篷的寡言说。

黑旋风瞅了他一眼：“你想表达什么？老子当然不会为了装得像就自废一条胳膊，白痴！”

“他的意思是可以藏起来。”狗子看着黑旋风用脏兮兮的手指擦擦一只杯子，倒了酒一饮而尽。“这种时候你喝得下？”狗子边扒男孩沾血的斗篷边问。

黑旋风耸耸肩，又倒一杯。“浪费可耻呗。何况就像你说的，好个寒夜。”他狡黠一笑，“操，他奶奶的你可真能扯，狗子。叫克里格。”他夸张地晃荡两步。“这腿在杜别克挨了一下子！咋想出来的？”他扬手拍拍寡言的肩膀，“妙极了，对吧？有个形容词儿叫啥来着？那词儿叫啥来着？”

“以假乱真。”寡言说。

黑旋风眼睛一亮。“以假乱真。没错，狗子，你这个以假乱真的杂种。我敢说，你就说自己是‘无帽人’斯凯林他们都会信。睁眼说瞎话！还一本正经！”

狗子笑不出来。两具尸体倒在石头上，他都没敢仔细看一眼，暗自惦记男孩少了衣服会不会冷。这想法够蠢的，毕竟男孩就在一跨外，淹没在自己的血泊中。

“别废话了。”他嘀咕，“快把他们处理掉，然后去门边守着。说不定有人过来。”

“行啊，头儿，行啊，你说啥都行。”黑旋风把两具尸体推入水中，拽下警钟的舌头，使劲扔进大海。

“可惜。”寡言说。

“啥？”

“可惜这口钟。”

黑旋风冲他眨眼：“可惜这口钟，天啊！你咋突然多话了？不过你知道吗，我更喜欢之前的你。可惜这口钟？疯了吗小子？”

寡言耸肩：“南方人来了说不定需要。”

“那他奶奶的就跳水去捡，很难吗？”黑旋风抓起独臂的矛，大摇大摆地走向敞开的大门，一只手缩进抢来的斗篷，嘴里喃喃自语。“可惜这口钟……他奶奶的死者在上……”

狗子边舒活脚趾边摘下灯笼，面朝大海举起来，再用斗篷盖住。他又举了两次才将灯笼挑回杆上。摇曳的小火苗承载着所有希望，它是宁静的大海边能看见的唯一光源。

他在原地久久等待，等着整件事搞砸，等着镇里喧闹起来，六十名亲锐涌出大门，干掉他们这三个来找死的人。他越想越憋不住尿，然而什么也没发生。万籁俱寂，只听见空心的钟碰撞杆子，冰冷的浪涛拍打石头和木材。一切正如计划。

第一艘船自黑暗中悄然滑出，船头的摆子咧嘴而笑，身后是紧紧挤在一起的二十名亲锐。他们谨慎万分地划桨，苍白的面孔神情专注，咬紧牙关以保证安静，但每一次木头或金属的碰撞声，仍会让狗子心头一颤。

船靠近后，摆子及其手下挂了几袋稻草在船边，消减木板撞击石头的动静。一切都按照一周前的计划进行。狗子和寡言抓住扔来的绳子稳住船，再将绳子绑紧。狗子抬头看了眼静静靠在大门旁墙上的黑旋风，后者轻轻摇头，表示镇里没异动。这时摆子已悄无声息上了岸，在黑暗中蹲身靠近。

“干得好，头儿。”他满脸笑容地轻声道，“干净利落。”

“待会儿有时间庆祝，现在先把其他船安顿好。”

“行啊。”更多的船驶出黑暗，带来更多亲锐、更多稻草。摆子的手下稳住船，把人拉上岸。最近几周有许多北方人来投诚，什么样的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不满贝斯奥德的新做派。水边很快聚起好大一群人，若非亲眼所见，狗子绝不敢信。

他们按计划分成几队，每队有自己的头儿和任务。有些家伙熟悉乌发斯，狗子早先让他们在泥地里画出草图，并让所有人仔细看过，做到心里有数，这是三树的风格。想起黑旋风当时的怨言，他不禁莞尔，现在看来都值得。他蹲在门边，目睹众人鱼贯而入，每队都井井有条、无声无息。

打头阵的是巴图鲁，带着十二名亲锐。“很好，霹雳头，”狗子说，“你负责主门。”

“行啊。”巴图鲁点头。

“你的活儿是重中之重，一定要安静。”

“安静，行啊。”

“好运，大巴。”

“用不着。”大个子说着带人匆匆消失在漆黑夜色中。

“红帽子，你负责井边的塔和塔边的墙。”

“好的。”

“摆子，你和你的手下在市镇广场把风。”

“放心吧头儿，猫头鹰都没我们看得紧。”

他们一个接一个进门，踏入黑乎乎的街道，跟微风吹拂海面、海浪拍打巉岩一样沉静。狗子给每队分派任务，拍着肩膀将他们送走，最后轮到黑旋风，他带着一队凶神恶煞的手下。

“黑旋风，你负责镇长大厅。照说好的，周围架上木头，但别点火，听见没？别乱杀人，还没到时候。”

“还没到时候，好吧。”

“还有，黑旋风。”他转过身，“别招惹女人。”

“你把我想成啥了？”黑旋风的牙齿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牲口吗？”

终于安排完毕，只剩他、寡言及其他数人守望水面。“嗯。”寡言缓缓点头，这算是很高的称赞了。

狗子指指杆子。“把钟弄下来？”他说，“看来会用得上。”

死者在上，这钟可真响。狗子用刀把敲钟时不禁眯起双眼、胳膊打战。墙和篱笆包围的这许多密密匝匝的建筑让他透不过气，毕竟他这辈子很少待在城里，即便有也净是些不好的回忆：要么是围城后四处放火、为非作歹，要么是关在贝斯奥德的监狱里等死。

他环视板岩屋顶、古旧的灰石墙、黑色的木板和年久泛灰的粉刷，它们都在细雨中闪着油光。真是种奇怪的活法，睡在盒子里，每天都在原地打转，他光想想就犯恶心，再加上这烦死人的钟声。他清清喉咙，把钟放在身边的鹅卵石地上，站着等待，一手搭着剑柄——他希望这姿势足以让人信服。

急促的脚步声沿街道传来，一个小女孩跑进广场。待她看清一帮披坚执锐、凶神恶煞的男人众星拱月般围着巴图鲁，惊得差点掉了下巴——她大概连大巴一半壮的人都没见过——匆忙转身时差点滑倒在光滑的鹅卵石地上。随即她又看到身后的黑旋风，对方优哉游哉坐在一堆木头上，背靠着墙，长剑出鞘横陈于膝。女孩彻底僵住了。

“别怕，小姑娘。”黑旋风瓮声瓮气地说，“你就待在那儿别动。”

越来越多的人急急忙忙从四面八方赶往广场，看到在此等候的狗子一干人又都大吃一惊。来的多是女人和孩子，还有几个老人，他们都被钟声吵醒，睡意蒙眬，眼带红丝，神态怔忡，衣着凌乱，随手抓了点武器：一个男孩握了把切肉刀，一个老头拄着比他本人更古老的长剑。前方有个女孩握着草叉，顶着一头浓厚黑发，脸上神情让狗子想起沙丽。他皱眉看着她脏兮兮的赤脚，祈祷不用亲手结果她的性命。

恐吓是最方便快捷的法子。狗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人见人畏的汉子，而非时刻想撒尿的斥候。他要像罗根那样说话，或许还得更凶恶。那就像三树好了。严酷但公正，这对大家都好。

“镇长何在？”他吼道。

“在这里。”拄剑的老人嘶哑地开口，脸上还挂着突然发现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陌生人出现在自己的广场中央的震惊，“我叫布莱斯。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狗子，这位是寡言哈丁，那个大块头是霹雳头巴图鲁。”有些人瞪大了眼睛，还有些人轻声交头接耳。看来他们名声在外。“我们带来五百亲锐，已于昨夜取了你们的城。”这番话引起几声喘息和尖叫。其实狗子的人不满两百，但没必要讲清楚，他们知道后说不定会奋力一搏。狗子既不想杀女人，也不想被女人杀。“我们的大部队跟在后面，而你们的守卫没死的都被抓了起来。我手下有些弟兄，譬如黑旋风——”

“黑旋风就是我。”黑旋风狡黠一笑，周围的人连忙惊恐地闪开，仿佛他是个恶魔。

“……嗯，他们想放火烧房子，把你们全杀光，像血九指当家时那样，明白？”一些孩子忍不住抽噎，甚至涕泗横流。那个拿切肉刀的男孩盯着他，手里的刀子微微发抖，那个黑发女孩也望着他，握紧了草叉。这两个倒有些骨气。“但你们这镇子既然都是老幼妇孺，我觉得该给个投降的机会。我们要对付的是贝斯奥德，不是你们这号人。联合王国想用这里做港口，运送人员补给什么的，他们人多势众，不管你们同意与否，一小时之内就会乘船抵达。我想说的是，你们想干一场也无妨，死者知道我们可是十分擅长这个；当然，你们也可以放下武器，大家相安无事，这叫做……那词儿咋说来着？”

“文明人的法子。”寡言说。

“对。文明人的法子。咋样？”

老人的手指摩挲着长剑，看上去只想倚着它，不想拿它挥舞。他看看镇墙上全副武装的亲锐，双肩一塌：“算你拿住我们了。狗子，呃？我早听说你是个滑头。算了，反正这儿也没能打的，贝斯奥德上回带走了所有持矛握盾的男人。”他又看看周围孱弱的人群，“你们会动女人吗？”

“不会。”

“女人自己想要除外。”黑旋风色眯眯地盯着握草叉的女孩。

“我们不动女人，”狗子瞪了他一眼，吼道，“我会看住手下。”

“那好吧。”老人喘着粗气，摇摇晃晃跪倒，把锈迹斑斑的剑扔到狗子脚边。“就目前所见，你比贝斯奥德强多了。只要不食言，我会感激你的慈悲。”

“呃。”狗子没觉得自己有多慈悲。不知他在码头杀死的老头会不会感激他，背后挨刀的独臂会不会感激他，被割开喉咙、无辜丧命的男孩会不会感激他。

人们一个一个上前，一个一个丢下武器——若那些能称为武器的话，其实只是一堆破铜烂铁。男孩最后才过来，将切肉刀一把扔下，惊恐地看了黑旋风一眼，急忙冲回人群牵住黑发女孩的手。

镇民睁大眼睛挤在一起，狗子几乎能嗅到他们的恐惧。他们在等待黑旋风率亲锐大开杀戒，他们在等待被赶进某所房子，锁上门后放火。这些狗子都见过，也难怪他们如冬天田野里的绵羊般抱成团，换他也会这样。

“很好！”他喝道，“很好！现在各自回家，该上哪儿上哪儿去。联合王国人正午前就会抵达，最好把街道空出来。”

他们看看狗子，看看巴图鲁，看看黑旋风，又互相看看。他们吞吞口水，身体颤抖，念念叨叨感谢死者，最后才缓缓散开，踏上归途。我还活着，每个人都长舒一口气。

“干得好，头儿。”巴图鲁凑到狗子耳边说，“就算三树也不过如此。”

黑旋风悄无声息从另一边凑近。“不过关于女人，要我说——”

“我没问你。”狗子道。

“你们看见我儿子了吗？”有个女人没回家，她逢人就问，眼含泪水，面带焦急。狗子低下头，别开脸。“我儿子是守卫，昨天在水边站岗！你们看见他了吗？”她拽住狗子的斗篷，声音哽咽，突然哑了嗓子，“拜托，我儿子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所有人在哪？”他朝泪汪汪的女人吼叫，好似诸多要事在身般大步走开，脑子里却想着——你是个懦夫，狗子，你是个懦弱残忍的王八蛋。真正的英雄总能优雅地敷衍老弱妇孺。

当头儿真他妈不是个容易活。

贡献

围城初期，宽阔的护城河就干了，只剩满满一沟黑泥。如今河对面的桥边，四名士兵正从一辆板车上拖下尸体，滚到沟底。这是最后一批阵亡的守城者，浑身遍布伤痕和焦痕，溅满血点与泥巴。这些野人是从卡里娜河对面遥远的东方来的，须发虬结，他们在杜别克要塞困守三个月后，软绵绵的身躯饿得不成人形。看到这些凄惨的生物，威斯特体会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

“好惨。”加兰霍低声说，“英勇奋战后，却这样死去。”

威斯特看着一具残破的尸体滑下沟壁，混进一片粘着泥污的肢体中。“围城的结局大抵如此，尤其是那些英勇的守卫。他们会被埋进泥里，壕沟会再次灌水，汹涌的白河会将他们淹没。勇敢还是怯懦，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两名军官踱步过桥，杜别克要塞笼罩在前，惨白天空下，城墙和塔楼的黑色轮廓仿佛硕大荒芜的空洞。几只羽毛凌乱的鸟在空中盘旋，还有更多鸟在饱经创伤的城垛上呱呱乱叫。

克罗伊将军的人马花了足足一个月，经过一场又一场血战方才踏过这座桥，他们冒着倾盆的箭雨、滚石和沸水夺取沉重的大门，随后又用整整一周的厮杀突破了门洞隧道，凭斧头和烈火攻破内门，占领外墙。

要塞经过精心设计，易守难攻，夺取外墙城门楼后，苦战才刚刚开始。内墙比外墙高一倍亦厚一倍，从各个角度掌控着外墙上的走道，王军根本无法阻挡自六座高塔倾泻而下的箭雨。

为攻克内墙，克罗伊所部穷尽了所有攻城术。他们用上锄头和撬棍，但石墙基座足有五跨厚；他们挖掘地道，但城墙外的地表上层是含水量很高的松软泥土，下层为坚固的安格兰岩石；他们用投石机大肆轰炸，却只在坚固的塔楼上留下擦痕；他们还架起攻城梯，一次又一次攀爬，形成一波又一波攻势，但无论是晚上出其不意地行动，还是白天大张旗鼓地进攻，统统无济于事，王军每每被敌人粉碎，带着伤员铩羽而归，身后遗尸累累；他们最后还尝试通过一个北方人翻译劝服这帮蛮子守卫，结果那倒霉的翻译被泼了一头粪水。

最后获胜纯属侥幸。研究过守卫的行动规律后，一名大胆的军士抱着侥幸心理、带上十几名勇士趁夜用抓钩爬上墙。他们打了守卫一个措手不及，斩杀数人后夺得内墙城门楼，整个行动只花了十分钟，只死了一名联合王国军人。够讽刺的，威斯特暗想，尝试过所有迂回办法、流尽了鲜血之后，联合王国军却从敞开的大门进了要塞。

此刻，一名士兵缩在拱门旁，冲脏兮兮的石板大声呕吐。威斯特带着不祥的预感从旁经过，靴底踏地声回荡在长长的隧道里。穿过内墙便是要塞中心的宽阔庭院，院子与内外墙呼应，亦为正六边形，每个部分都完美对称。不过，要塞的工程师当然不会欣赏北方人留下的烂摊子。

院子一侧有一长排木建筑，或许从前是个马厩，但已毁于战火，化为焦黑骨架，灰烬中尚有明亮的火星。清理工作十分艰巨，随处可见散落的武器和扭曲的尸体。战死的联合王国军人被排放在角落里，盖上毯子；北方人的尸身则横七竖八到处都是，有的面朝下瘫倒，有的蜷成一团，姿势各异。尸体下的石板有很深的雕凿痕迹，显然并非出自三个月的围攻——石头中刻出一个极大的圈，中间套着许多小圈，奇怪的标记符号呈现诡异而复杂的图案。威斯特没法不注意这个，更糟的是，这里的味道极其恶心，远比烧焦的木头刺鼻。

“什么味？”加兰霍捂嘴问。

旁边的军士听到了。“咱们的北方朋友似乎弄了些装饰。”他铁甲手套包裹的手向头上一指，威斯特顺着看去。

那些东西腐烂过度，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是尸体。它们四肢摊开，钉在各塔楼内墙高处，悬于院子周围倚着城墙的房屋之上。腐烂的肠子流出肚皮，上头爬满苍蝇——北方人管这个叫血十字。鲜艳的联合王国制服的残片还挂在不堪辨认的肉团上随风飘舞。

它们显然挂了有段时间，肯定在围城战之前，很可能北方人刚夺下要塞就这么干了。它们恐怕是原来的守军，钉在那儿烂了好几个月，其中三具没有脑袋，也许便是早先伯尔元帅收到的三份礼物余下的部分。威斯特不由胡思乱想：这些人被钉上去时是死是活？想到这里，他只觉胆汁涌到嘴边，苍蝇的嗡嗡声也突然响亮起来。

加兰霍的脸色白如幽灵，他一言未发，其实也无须多说。“到底怎么回事？”威斯特咬紧牙关，勉强挤出几个字。

“这个，长官，他们大概在求助。”军士肯定有个相当坚强的胃，竟冲他一笑，“或许是向某些邪神。不过下界的神没工夫搭理他们，呃？”

威斯特皱眉看着地上复杂的符号。“弄掉！全弄掉！必要的话，撬开更换石板。”他的目光停在上方腐烂的尸体上，胃里又一阵痛苦抽搐。“十马克报酬，招募有胆上去割下尸体的勇士。”

“十马克，长官？弟兄们，把梯子拿来！”

威斯特屏住呼吸，转身大步走出杜别克要塞的大门，由衷地希望自己不会再见到这番亵渎的场景。可他知道肯定免不了再见——多半是在梦中。

和保德尔、克罗伊一起开简报会，能把最健康的人搞病，而伯尔元帅显然并不健康。这位安格兰远征军的统帅跟杜别克要塞的守卫们一样瘦骨嶙峋，简朴的制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苍白的皮肤绷紧了骨头。短短几月，他似乎苍老了许多，手掌发抖，口唇颤动。他无法长久站立，更不能骑马，不时面露苦色，打着摆子，好像一直承受着无形的折磨。威斯特不知元帅怎么撑住的，但他毕竟撑住了，每天还至少工作十四个小时。他像从前那样勤勉地履行职责，只是如今，职责正一点点将他吞噬。

伯尔严肃地看着边境地区的巨幅地图，眉头深锁，双手搁在肚子上。白河是地图中央从上至下的蜿蜒蓝线，蓝线旁的黑色六边形代表杜别克要塞，一旁有花体字标注。要塞左侧是联合王国，右侧是北方人的地界。“那么，”元帅嘶声说，接着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我们夺回了要塞。”

克罗伊将军用力一点头。“是的。”

“总算完成了。”保德尔低声道。两位将军在台面上依然把贝斯奥德及其北方人看成小麻烦，而非旗鼓相当的对手——他们两位坚持如此行事。

克罗伊被激怒了，他的参谋团像群愤怒的乌鸦一样在周围叽叽喳喳。“杜别克要塞出自联合王国最顶尖的军事工程师之手，且建筑过程中没有丝毫偷工减料！攻克它绝非易事！”

“那当然，那当然，”伯尔元帅低吼，尽量转移话题，“真他妈是块难啃的骨头。谁知道北方人是怎么打下来的？”

“没人活下来吐露到底用了何种诡计，长官，他们个个死战到底。最后剩下的也都爬进马厩，自己放了把火。”

伯尔瞥了眼威斯特，随后缓缓摇头。“我们该如何评价这样的敌人？要塞状况如何？”

“护城河干了，外墙城门楼部分损毁，内墙破坏严重。守城之敌拆了些房屋，以获取生火的木材和投掷的滚石，剩下的建筑也……”克罗伊嘴唇翕动，似在努力寻找合适词句，“状况欠佳，修复工作尚需数周时间。”

“哈。”伯尔郁闷地揉着肚子，“内阁急着让我们尽快渡过白河，深入北方，和敌军一决雌雄。他们谈到公众躁动不安，渴望得到正面消息，诸如此类。”

“攻占乌发斯，”保德尔挂着夸张的笑容插话，“大为巩固了我方地位。一举夺下北方的良港之一，极有助于我军获取补给，以备长驱直入。此前一应所需只能从安格兰用马车运来，途中得被迫忍受糟糕的路况和恶劣的气候；现在给养和新兵几可坐船直达前线！而这次行动没有牺牲一人！”

威斯特不打算让他窃取功劳。

“您说得非常准确，”他干巴巴地说，“我们的北方盟友再次证明了自己无法估量的价值。”

保德尔的红衣参谋们皱眉窃窃私语。“他们有所参与。”将军勉强承认。

“据我所知，是他们的首领狗子最先提出方案，并亲率手下执行，把门户大开、民众合作的镇子交给了你。”

保德尔眉头紧锁，恼火地看向克罗伊，后者容许自己露出极轻微的一丝笑容。“我部占领了城镇，正建立补给仓库！我部迂回了敌人，迫使他们退向卡莱恩！威斯特上校，这才是要紧事，而非区分谁做了什么细节！”

“没错！”伯尔大手一挥，打断道，“诸位不辱使命，为国家作出了巨大贡献。但我们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克罗伊将军，留下工兵队修葺杜别克要塞，再选一个征兵团驻守。记得指派合格的指挥官，要塞若再易手，丢脸都是小事。”

“我绝不会疏忽。”克罗伊冲保德尔吼道，“您请放心！”

“其余各部渡过白河，在对岸整备后以乌发斯港为补给源，朝东北挺进，攻向卡莱恩。我们已把敌人逐出安格兰，现在大兵压境，誓将贝斯奥德斩草除根。”元帅说着狠狠握起厚重的拳头。

“我部会在明天傍晚前完成渡河，”保德尔冲克罗伊吼道，“井然有序！”

伯尔苦笑：“不管内阁怎么说，我们必须小心谨慎。联合王国军上次渡过白河还是克什米国王入侵北方时。不用我提醒，你们也知道他最后被迫狼狈撤退。贝斯奥德打败过我们，现在他回到自己的地盘，实力只会更强。我们必须团结一心，现在不是争强好胜的时候，先生们。”

两位将军立刻争相表现出不能更赞同的样子。威斯特长叹一声，无奈地揉揉鼻梁。

重新做人

“我们回来了。”巴亚兹皱眉望着都城。它犹如明亮皎洁的新月，环抱着熠熠生辉的海湾。它缓慢但决然地迎来，伸出双臂，将杰赛尔拥入温暖的怀抱。轮廓逐渐清晰，屋舍间的绿色公园依稀可见，白色尖顶自建筑群中直冲云霄。他甚至看得到阿金堡的高墙，阳光在墙内锃亮的拱顶跃动，而锻造者大厦凌驾于万物之上——但即便是这栋冷漠的房子，如今看来也莫名地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心。

他到家了。他活下来了。他曾站在与这艘船差不多的另一艘船的船尾，绝望痛苦地看着阿杜瓦黯然远去，那情景仿佛已过去百年。如今在汹涌的水声、船帆的拍打声和海鸟的鸣叫声中，他开始分辨出远方城市的喧闹，这在他耳中宛若天籁。他闭上双眼，用力呼吸，对海湾腥咸刺鼻的气息甘之如饴。

“你很享受这趟旅行啊，上尉？”巴亚兹怀着浓浓的嘲讽问。

杰赛尔咧嘴一笑：“我享受旅行的结束。”

“毋须垂头丧气。”长脚兄弟发话，“很多时候，一段艰难的旅程到头来才会展现出全部的意义。磨炼虽短，但从中获得的智慧你将终身受益！”

“哈。”第一法师撇撇嘴，“旅行让智者获得智慧，而愚夫只会更加愚昧。九指师傅！你一定要回北方？”

罗根皱眉看着水面，愣了愣方才回应：“我没什么留下的理由。”他瞟了眼菲洛，她则瞪了回来。

“看我干吗？”

罗根摇摇头。“你知道吗？我他妈也不清楚。”就算两人有过暧昧的好感，如今也荡然无存了。

“好吧。”巴亚兹一挑眉毛，“随便你。”他向北方人伸出手，杰赛尔看见两人握了握手。“有朝一日当你把贝斯奥德踩在脚下时，替我给他一脚。”

“好的，假如不是我被他踩在脚下的话。”

“那就往上踢，虽然难了点。我感谢你的协助及你的礼节。或许某天，你将再次到我的图书馆做客，我们将再次眺望湖水，笑谈在西方世界这段惊心动魄的大冒险。”

“十分期待。”但罗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更没什么期待。他看起来就像个别无选择的人。

杰赛尔一言不发地看着绳子抛向码头、系紧，长长的跳板伸向岸边，刮擦着搭在石头上。巴亚兹冲门徒吼道：“魁师傅！该上岸了！”苍白的年轻人便头也不回地随师父下船，长脚兄弟也跟了上去。

“那么，好运。”杰赛尔朝罗根伸出手。

“你也是。”北方人咧嘴笑了。他没握手，却紧紧抱住杰赛尔，怀中散发着臭气。两人有些感触又有些尴尬地拥抱了好一会儿，然后九指拍拍杰赛尔的背，松开手。

“说不定我们会在北方再会。”杰赛尔竭力控制，声音还是稍显破碎，“若他们派我……”

“可能吧，但……我希望不要。就像我说的，我要是你，就找个好姑娘，忘掉一切血腥勾当，把打打杀杀留给那些傻瓜。”

“你是指自己吗？”

“是啊，就是我。”他看向菲洛，“对吗，呃，菲洛？”

“哈。”她耸耸枯瘦的双肩，大步走下跳板。

此情此景让罗根脸上一抽。“好吧，”他冲她的背影嘀咕，“很高兴认识你。”他朝杰赛尔晃晃断指：“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他对女人很有一手。”

“呵呵。”

“是啊。”

“好了……”杰赛尔感到离别异常难受。过去六个月，他们一道出生入死。他从前对罗根只有轻蔑，现在却仿佛要离开一位尊敬的兄长——而说实话，杰赛尔对两个亲兄弟不曾有过好评价。眼见他在跳板旁踟蹰不前，罗根又笑了，似乎能猜透他的念头。

“别担心，没有你我也能活下去。”

杰赛尔挤出一丝笑容：“你要是再跟人打，记得我介绍过的剑法。”

“可惜，我多半还会跟人打。”

杰赛尔想不出再说什么，只能转身踩着吱吱嘎嘎的木板走向岸边，路上假装眼里进了沙子。他好像走了好久才踏上繁忙的码头，站到巴亚兹、魁、长脚和菲洛旁边。

“我想九指师傅会照顾好自己的。”第一法师说。

“哦，那当然，”长脚轻笑，“没人比他更擅长这个！”

他们走进城里，杰赛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栏杆后的罗根抬起一只手，但马上被仓库角落挡住，看不见了。菲洛停下脚步，皱眉看向大海，双手握拳，头上青筋暴起。她最终回身时，目光正对上杰赛尔。

“看什么看？”她推开杰赛尔，随其他人走进阿杜瓦熙熙攘攘的街道。

都城和杰赛尔记忆中一模一样，却又处处不同。那些建筑物缩头缩脑地紧凑在一起，连最宏伟、宽阔的中央大道，与旧帝国辽阔的空间和阿库斯壮观的废墟相比，也显得可怜巴巴、异常拥挤。大平原上，连天空都显得广阔，反观这里的一切却那么逼仄，更糟的是还散发着他从没注意到的难闻气味。他一路皱着鼻子，不情不愿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躲闪。

这里的人是最奇怪的。杰赛尔有好几个月没同时见到十个以上的人了，现在突然间成千上万、各有去向的人从四面八方压迫着他。他们体肤柔软、梳洗干净，穿着色彩斑斓的衣服，在如今的他眼中宛若马戏演员。在他背井离乡、去贫瘠的西方世界与死亡抗争的这段时间，时尚似乎发生了变化：帽子换了个角度，袖子剪裁加宽，衬衫领子如此之短，一年前肯定会惹人嘲讽。杰赛尔眼见一帮引领时髦的香喷喷的公子哥趾高气昂走过，不由得自嘲地笑笑，奇怪以前居然在乎这些。

他们的队伍在城中穿行时不断缩减。先是长脚多愁善感地道别，挨个握手，表达自己的荣幸和骄傲，并保证有机会重聚——关于最后一点，杰赛尔猜测、并且希望只是客套；在四角区辽阔的市场广场附近，魁领了任务，挂着一贯阴郁的脸色沉默地离开了。现在只剩第一法师，以及跟在后面、没精打采又脾气暴躁的菲洛。

诚实地说，杰赛尔并不在意队伍继续缩减。九指的确是个忠实伙伴，但其他人他只想敬而远之。他早不指望菲洛打开暴躁的外壳，露出真实的内心，但至少她的坏脾气还能预料，巴亚兹却捉摸不定：一半是祖父般的慈祥，另一半只有天知道。老头每次开口，杰赛尔都紧张得打激灵，生怕有什么坏事发生。

好在老人目前还算和蔼。“路瑟上尉，能问问你接下来的打算吗？”

“好吧，估计我会被派到安格兰去打北方人。”

“我想也是，不过命运往往变幻莫测。”

杰赛尔不喜欢对方的语气。“你呢？你要回……”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清楚法师是何方神圣。

“我还不打算离开，准备在阿杜瓦待一阵子。有大事将要发生，我的孩子，伟大的事，而我要留下来亲眼见证。”

“滚开，婊子！”路边传来叫喊。

三名都城守备队的守卫围着一个裙子破烂、脸上脏污的小女孩，其中一人俯身向前，握紧棍子冲瑟缩的女孩迎面大喊。人群聚过来围观，气氛十分压抑，围观者都是些苦力和工人，身上不比那乞丐干净。

“不能放过她吗？”有人小声说。

一名守卫向人群警告般踏出一步，举起手里的棍子，而他的同伴抓住乞丐的肩膀，将乞讨用的杯子一脚踢到路中间，几枚硬币叮叮当当滚进水沟。

“真过分。”杰赛尔压低声音道。

“好啦，”巴亚兹的口气高高在上，“这种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别告诉我你没见过守卫撵乞丐？”

杰赛尔当然见过，而且很常见，只不过从未在意，毕竟乞丐不该在街上乱晃。但不知怎的，这回他有些不安。那不幸的流浪女哀号挣扎，守卫们用完全不必要的粗暴动作，把她朝后拖开，显然很享受。杰赛尔并不反对他们的作为，只是受不了他们大摇大摆、毫不顾及他感受的方式，这让他感觉自己像同谋。

“真丢人。”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巴亚兹耸耸肩。“真那么介意，干吗不做点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守卫抓住女孩凌乱的头发，狠狠给了她一棍。女孩尖叫着倒地，双手抱头。杰赛尔只觉脸孔抽搐，顷刻间已猛然挤过人群，重重一脚踹在守卫背后，踹了对方个狗啃泥。另一名守卫握着棍子冲上来，转眼又跌跌撞撞地后退——原来杰赛尔不自觉中已双剑出鞘，锃亮的剑刃在建筑物的阴影下闪着寒光。

围观众人惊呼着退开。杰赛尔眨眨眼，他可没想让事态演变至此。该死的巴亚兹，还有那愚蠢的建议。但事到如今，只能硬撑下去。于是他鼓起勇气，装出傲慢无畏的样子。

“上前一步，我就把你们像猪猡一样刺穿。”他挨个扫视每名守卫，“怎样？谁想来试试？”他在心里反复祈祷没人想来，但其实完全不必担心。守卫们都很懦弱，根本不敢硬碰硬，早就躲到他的攻击范围之外了。

“居然敢招惹都城守备队。走着瞧，你小子——”

“要找我不难，我是王军的路瑟上尉，在阿金堡服役。睁大你们的狗眼，我就在那座俯瞰全城的堡垒里！”他的长剑一戳地面，吓得一名守卫向后跳开。“我随时恭候大驾，你们届时也可向我的保护人瓦卢斯元帅解释，如何嫌贫爱富、虐待这位联合王国的女公民！”

真是虚张声势，尤其最后一段，杰赛尔尴尬得脸都快红了。他总是看不起穷人，现在也不确定自己转变了看法，可说到一半太过忘形，只能继续大言不惭。

但他的话震住了守卫们。三人退开时脸上挂着莫名的笑意，仿佛对整件事并无不满，留下杰赛尔面对意想不到的称赞。

“干得好，小子！”

“总算有人有点胆识。”

“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他是路瑟上尉！”巴亚兹突然高喊，收剑入鞘的杰赛尔被吓得僵在原地，“杰赛尔·唐·路瑟上尉，去年剑斗大赛的冠军，刚从西方冒险归来！他叫路瑟！”

“路瑟，他说叫路瑟？”

“那个剑斗冠军？”

“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打败葛斯特！”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崇拜地看着他。其中一人伸出手，仿佛想触碰他的外套边缘，杰赛尔连忙后退，差点绊到引起这一切麻烦的乞丐女孩。

“谢谢您。”她激动地说，用的是难听的平民口音，满是血水的嘴更让人难受，“哦，谢谢您，长官。”

“没什么。”杰赛尔手足无措地后退。挨近了才发现她实在太脏，他可不想因此染上什么瘟疫，而众人灼热的目光也让他很不舒服。他继续缓缓后退，人们则一直面带赞许和微笑看着他。

离开四角区的路上，菲洛也一直皱眉瞅他。“我脸上有东西吗？”他没好气地问。

菲洛耸肩：“你小子没以前那么脓包了。”

“感谢你破天荒的称赞啊。”他转向巴亚兹，“见鬼，刚才怎么回事？”

“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我的孩子，我以你为荣。看来我对你的教导不算完全对牛弹琴。”

“我是说，”感觉到巴亚兹避重就轻，杰赛尔干脆吼了起来，“你想干吗？干吗把我的名字公之于众？现在全城人都知道了！”

“我倒没想那么复杂，”法师淡淡一笑，“只是单纯地认为你行为高贵。帮助不幸之人，向落难女子伸出援手，保护弱小等等。真的，这些都令人钦佩，值得嘉奖。”

“可——”杰赛尔软下来，不确定自己是否被戏弄了。

“我们在此别过，年轻的朋友。”

“啊，是吗？”

“你去哪儿？”菲洛狐疑地问。

“我有要事处理，”法师说，“你跟我一起走。”

“我干吗跟你一起走？”离开码头后，她比平常更暴躁了，这成就可不简单。

巴亚兹翻翻白眼，“因为你没有在这个地方独自行动超过五分钟所需的社交能力，还能为什么？你回阿金堡？”他问杰赛尔。

“嗯，嗯，当然。”

“那么好吧，我向你致谢，路瑟上尉，为你在我们小小的冒险中所做的一切。”

“你这人渣法师竟敢这么说？所谓的‘冒险’又辛苦又艰难，不仅无端浪费我的时间，最终还一无所获。”但杰赛尔真正说出口的是：“当然，不客气，”他握住老人的手，准备轻晃几下，“这是我的荣幸。”

巴亚兹却握得异常紧：“你能这么想真是可贵。”杰赛尔被老人拽到面前，在十分尴尬的距离直视老人闪闪发光的绿眼睛。“我们或许会再度合作。”

杰赛尔眨眨眼。“合作”是个难听的词。“也就是……呃……我们可能……再见面？”他觉得再也不见比较好。

巴亚兹咧嘴一笑，松开杰赛尔张皇失措的手指。“啊，我觉得我们肯定会再见。”

和煦阳光透过芳香雪松的枝叶，在地上留下斑驳阴影，一如既往；怡人微风吹过院子，鸟儿在枝丫间啁啾，不曾改变。军营的老建筑没有变化，它们拥簇在一起，狭窄的院落四周爬满沙沙作响的常春藤。但杰赛尔的美好记忆到此为止：灰扑扑的苔藓爬上椅子腿，桌面结了厚厚一层鸟屎，疯长的草坪连续几周未经修剪，结籽的草梢拍打着从中走过的杰赛尔的小腿。

牌友们也都不在了。他看着影子在灰色的木头上变幻，回味朋友们的笑声、烈酒和烟草的味道，还有卡牌的触感。加兰霍曾在此岿然稳坐，装出一副最有男子气概的样子；卡斯帕不停自嘲，大笑连连；威斯特躺靠在椅子上，听天由命地摇头；布林特则双手紧握，祈祷从未有过的大胜。

杰赛尔找到自己的位置，从蔓生的草丛中抽出椅子，落座后一只脚搭在桌子上，摇晃着椅子后腿。现在看来真是难以置信，他曾坐在这里观察、筹谋，想方设法让最亲近的朋友们出丑。这种蠢事不能再发生了，再怎么说，也不过是几把牌而已。

若他以为好好洗个澡，精心修整发须，梳妆打理一番就能有家的感觉，那可真是彻底失算。在自己布满灰尘的房间里做这些寻常事，感觉却像个陌生人，锃亮的靴子、反光的纽扣和金色流苏也无法让他打起精神。

等他终于忐忑不安地对镜而立——那面曾带给他无数喜悦、令他流连不已的威斯尼亚镜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材瘦削、风霜满面的冒险者，瞪着明亮的眼睛，粗糙的胡子掩盖不住扭曲下颌上丑陋的伤疤。他的旧制服很不舒适地绷在身上，令皮肤发痒，还紧箍着脖子。他觉得自己无论怎么看都不再适合这套衣服。他觉得自己不再像个军人。

离开了这么久，他甚至不知该向谁汇报，但凡有所耳闻的军官都随军去了安格兰。真想找的话，估计是能找到瓦卢斯元帅，但这段日子他受够了折腾，不想再被直接送往战区。他会履行职责，前提是命令派到他头上。

此外，他还有事要做。他一想到这事就又害怕又兴奋，不由得把手指伸进领子里扯了扯，以缓解喉头的哽塞。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就像罗根常说的：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放手一搏。他拿起佩剑，盯着剑柄上夸张的黄铜花纹看了一会儿，又把剑甩开，踢进床下。罗根肯定会说，要隐藏实力。于是他找出相伴他冒险的长剑，插进皮带，深吸一口气后迈步出发。

这条街毫不起眼，算是城里的僻静地方，远离吵嚷的商业区和拥挤的作坊。一名磨刀匠在街角声嘶力竭地招揽生意，一只鸽子在几所小房子的屋檐下懒洋洋地咕咕叫，附近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和“吱嘎嘎”的车轮声，随后又渐渐远去。除此以外，一片寂静。

他已经过那所房子，又折返回来，现在不敢轻举妄动，生怕阿黛丽从窗口看见，以为他心怀不轨。于是他就在这一小段街上兜圈，演习当她开门时的说辞。

“我回来了。”不，不，太高调。“嗨，你好吗？”不，太随便。“是我，路瑟。”太死板。“阿黛丽……我好想你。”太饥渴。他注意到一个男人从楼上窗内皱眉打量他，于是干咳两声，赶紧朝那所房子走去，嘴里还不断自言自语：“放手一搏，放手一搏，放手一搏……”

他握拳捶了捶木门，然后站在原地等待，心跳到嗓子眼儿。门闩响动，杰赛尔赶紧摆出最殷勤的笑容，结果发现一个矮小、圆脸、毫无吸引力的女孩从门里打量着他。再怎么变化，这个人也不可能是阿黛丽。“您哪位？”

“呃……”女仆。他真蠢！竟以为阿黛丽会亲自来应门？她是个平民，但不是乞丐。他清清嗓子。“我回来……不对……阿黛丽·威斯特住这里吗？”

“是的。”女仆把门打开了些，将杰赛尔让进昏暗门廊。“我该怎么称呼您？”

“路瑟上尉。”

她猛地抬头，好像被无形的绳子拉扯，吓了杰赛尔一跳。“您是杰赛尔·唐·路瑟……上尉？”

“是我。”他疑惑地低声应道。难道阿黛丽跟女仆说起他了？

“噢……噢，您就是……请稍等……”女仆匆忙离去，眼睛瞪得活像古尔库皇帝上门。

昏暗的起居室给人的印象是被某个有钱却没品味的人装修过，空间不大，修饰过多。屋内有许多异常华丽的软垫椅、一个过于奢华的大橱柜，还有一张巨幅帆布画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那幅画要是再大一点，就只能打穿墙壁扯到邻居家去了。窗帘缝隙间射入两道浮尘翻飞的光线，照在高度抛光、但稍有些不稳固的古董桌面上。每件家具都十分出众，放在一起却很是逼仄。杰赛尔皱眉环视，一边安慰自己，他是来见阿黛丽，不是来挑家具的。

真荒唐。他双膝无力，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并且症状还在不断加重，在阿库斯被一大群尖叫的山卡追着跑时都没这么害怕。他紧张地绕屋子走了一圈，握紧拳头又松开。他看了看宁静的街道，又俯身查看椅子后的巨幅画作：一位身材强健的国王，头戴超大的王冠，身披毛皮镶边披风的领主们匍匐在他脚下。杰赛尔猜测画中人是哈罗德大王，但想到这里就不开心，因为巴亚兹最喜欢谈论的亦是最无聊的话题就是此人的丰功伟绩。杰赛尔真想把哈罗德大王腌进醋缸，这个哈罗德大王——

“哎呦，哎呦，哎呦……”

她站在门廊处，身后的厅堂射进来的明亮光线照在她的黑发和白裙上。她的头偏向一边，若隐若现的脸上带着一丝似有还无的笑意。她一点没变。生活中，期待已久的事往往让人备感失望，但长久分别后与阿黛丽重逢无疑是个例外。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刹那间烟消云散，他的脑子比初见阿黛丽时更空空荡荡。

“看来你还活着。”她低声说。

“是……呃……算是。”他挤出个生硬的微笑，“你以为我死了？”

“我希望你死了。”这话让他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在我连封信都没收到之后。但我心想，你不过是把我忘了。”

杰赛尔浑身一颤。“很抱歉没写信。真的抱歉。我想写的……”她猛地关上门，背着手靠在门板上，皱眉盯住他。“我没有一天不想写信。可我突然接到召唤，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连家人都不知道。我……我去了西方，很远很远。”

“我知道，全城早就传开了。连我都听说过的事，那肯定是人尽皆知。”

“你听说了？”

阿黛丽向大厅一摆头。“我听女仆说的。”

“女仆？”阿杜瓦人怎么可能听说他的不幸冒险，更别提阿黛丽·威斯特的女仆？不祥的想象突然映入脑海：仆人们咯咯笑着谈论他躺在地上为毁掉的脸庞哭泣，指不定还会形容他被一个浑身伤疤的北方蛮子用汤勺喂食有多白痴。他脸红到了脖子根。“她说了什么？”

“噢，你知道的啊。”她漫不经心地走进屋，“达米姆之围里，你带头爬上城墙，对吧？为帝国军打开大门，吧啦吧啦。”

“啥？”他更迷糊了，“达米姆？我是说……谁告诉她……”

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他也越来越紧张，结巴得说不出话。她微微抬头，双唇微启，离得这么近，肯定是想抱他、吻他。于是他也满心期待地身子微倾，双眼半闭，噘起嘴唇……但她随即从他身边经过，发丝几乎扫过他的脸颊，最终来到橱柜边，取出一瓶酒，把手足无措的杰赛尔晾在原地。

尴尬的沉默中，他眼看她倒满两个酒杯，递了一杯过来，酒水晃动着溢出杯壁。“你变了。”杰赛尔羞赧地说，本能地举手掩盖下巴上的伤疤。“我没别的意思……总之，不是单指这个……我觉得所有方面，就是莫名的不一样了。”

“我……”他对她的感觉比当初更甚，而那时尚未满怀期冀，未曾在荒野上对她日思夜想。“我好想你。”他冲口而出，接着满脸通红，立刻尝试转换话题。“有你哥哥的消息吗？”

“他每周都写信。”她仰头喝干杯中酒，又把杯子满上，“至少从我得知他还活着开始。”

“什么？”

“有一个多月，我以为他死了，结果却是从战场上跑了出来。”

“战场？”杰赛尔惊叫，猛然想起现在在打仗，当然有战场。他调整好声调：“什么战场？”

“兰迪萨王子被杀的战场。”

“兰迪萨死了？”他又尖叫起来，简直像个姑娘。他与王太子只有一面之缘，却深感对方的刚愎自用和不可一世，这样的人会像其他人那样被一剑刺死或一箭射死委实有些难以置信，但似乎事实如此。

“他弟弟也被谋——”

“雷诺特？谋害？”

“在寝宫的床上。现下只等国王一命呜呼，议会就要投票选举新王。”

“投票？”他叫嚷得喉咙都疼了。

阿黛丽已满上第三杯酒。“奥斯曼的大使以谋害王子的罪名被处死，但很可能是无辜的，于是我们与古尔库的战争将继续——”

“我们与古尔库的战争？”

“达戈斯卡在年初陷落。”

“达戈斯卡……陷落？”杰赛尔一口干掉杯中酒，盯着墙上的画，试图消化这些信息。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缺了他，世界依然要运转，只是他难以接受这天翻地覆的滋味：与古尔库开战？北方的激战？投票选举新王？

“再来一杯？”阿黛丽晃晃手里酒瓶。

“我想不用。”那些应该就是巴亚兹口中的大事。他皱眉看她倒酒，眼见酒水汩汩而出，忽然有些怒意。他发现她的上唇有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小疤，便涌起一股触碰的渴望，想将手指伸入她发际，将她拉到面前。那些大事和眼下发生在这间屋内的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谁说得准呢？若他能把想说的话、该说的话说出口，他的人生也许就要转向新的篇章，与那些大事再无瓜葛。

“我真的好想你。”他开始尝试，可惜她不领情，只嗤之以鼻。

“别傻了。”

他握住她的手，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一生都在犯傻，但现在没有。在远方的平原上，好多次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就是能再见到你。我每天都想见到你……”她皱眉看着他，完全不为所动。她没融化在他的臂弯中，没为他所受的折磨而感动，这让他十分沮丧。“阿黛丽，拜托，我不是来吵架的。”

她又灌下一杯酒，怒气冲冲地盯着地毯：“我不知道你来这儿干吗。”

“因为我爱你，再也不想和你分开！求求你，答应做我的妻子吧！”他就快脱口而出，但在最后关头看见她脸上轻蔑的嘲讽，于是都咽了回去。他差点忘记她有多倔。“我是来致歉的，我知道自己失约了。我尽可能迅速地赶来看你，但显然你今天没心情。我会再来的。”

他越过她，走向门口，但阿黛丽抢先一步扣上锁，拔出钥匙。“你把老娘一个人扔在这儿，连封信也不写，现在赶回来就想跑，连个吻都不留吗？”她摇摇欲坠地朝杰赛尔迈出一步，杰赛尔不由得向后躲闪。

“阿黛丽，你醉了。”

她不耐烦地晃头：“我总是喝醉。你不是说想我了吗？”

“可是，”他嗫嚅着，心中泛起莫名的不安，“我以为——”

“瞧？这就是你的毛病。思考。你不擅长思考。”她逼得他不断后退，直抵到桌沿。他双腿被长剑缠住，连忙伸手扶桌才没摔倒。

“我不是一直等着你吗？”她轻声软语，炙热、酸甜的气息混着酒味喷在他脸上，“就像你希望的那样？”她的嘴轻轻扫过他的嘴，探出舌尖，点在他唇上。她喉头发出轻柔的汩汩声，身体压紧了他，他感到她的手滑下他的腹股沟，隔着裤子轻轻地磨蹭。

这感觉很舒服，他立刻就硬了。这是极致的愉悦，却又有朦胧的隐忧。他紧张地看向门口。“仆人都在呢？”他嘶声问。

“谁要看不惯，就他妈滚蛋，这总成吧？妈的，关老娘屁事。”

“那谁——啊！”

她攥住他的头发，用力把他的头扯过来，跟她正对着脸。“别管他们！你不是来找老娘我的吗？”

“对……对，没错！”

“说出来！”她的手用力按在他裤子上，甚至有点疼，但他能忍受。

“啊……我是为你而来的。”

“是吗？我就在这儿呢。”她摸索着拽开他的腰带，“别扭扭捏捏了。”

他伸手去抓她手腕。“阿黛丽，等等——”她另一只手狠狠扇在他脸上，打歪了他的头，令他耳内嗡鸣不已。

“老娘在这儿白等了六个月！”她冲他嘶吼，咬字都有些不清，“你知道有多无聊？你还要老娘等？妈的，犯贱！”她的手粗鲁地伸进他的裤子，拽出他那话儿，单手揉捏着，另一只手钳住他的脸。杰赛尔闭上双眼，粗浅急促的呼吸喷进阿黛丽口中，他脑子一片空白，只感受得到她的手指。

她用牙齿啄他的唇，几乎有点痛，而且越来越重。“啊。”他呻吟着。“啊！”她下嘴一咬，这回很用力，仿佛把他的嘴唇当成了一块肉骨头。他想逃，但身后抵着桌子，她又逼得很紧。他又惊又痛，而她竟继续撕咬，不管不顾。

“啊呀！”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扭到背后，然后用力一扯，把她按在桌上。她的脸撞到锃亮的木桌面，惨叫一声。

他低头看着她，惊惶得无法动弹，嘴里泛起丝丝血味儿。阿黛丽的一只黑眼睛透过蓬乱的头发，越过被扭住的胳膊，木然看向他。她的喘息带得嘴边头发飘来飘去。他猛然放手，让她活动胳膊，惊觉她手腕上被他勒出了触目惊心的红指印。这时，她垂下手握住裙摆，向上提起，再握住，再提起，最后将裙摆全堆到了腰间，赤裸、白皙的臀部正对着他。

天。他固然要重新做人，但毕竟还是个男人。

每动一次，她的头都会碰到石膏墙，他的肌肤会触到她大腿后侧，他的裤子会顺腿一点点往下滑，最后连剑带也蹭到了地毯上。桌子伴随晃动发出越来越响亮而愤怒的抗议，两人仿如骑在某个可怜老人的背上交合，而她的呻吟，他的喘息，听不出特别的愉悦或痛苦，不过是对这剧烈运动的本能回应。整个过程草草结束。

生活中，期待已久的事往往让人备感失望，这次也不例外。当他在平原上度过无聊的时光，鞍马劳顿、朝不保夕地想象与阿黛丽的重逢时，决不会认为两人会在没品位的起居室里的桌上草草了事。他把软掉的老二塞回裤子，既懊恼又羞愧，心情糟糕透顶。腰带扣上的声音，让他恨不得一头撞墙。

她起身放下裙子，低头整理。他伸手想扶她的肩膀，“阿黛——”她恼怒地闪开，扔了个东西在身后的地毯上。门钥匙。

“你走吧。”

“什么？”

“滚！你得偿所愿了，不是吗？”

他难以置信地舔舔流血的嘴唇。“你以为我是为这个来的？”她默不作声。“我爱你。”

她装腔作势地咳嗽一声，缓缓摇头。“为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不确定说这话的意思以及心里的真实感受。他的确想重新开始，却不知如何去做。整件事活像一场错乱的噩梦，他恨不得马上醒来。“你说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她握起两个拳头，弯下身冲他尖声大喊。“我屁都不是！认识我的人都讨厌我！我父亲讨厌我！我哥哥也是！”她语无伦次、面容扭曲、唾沫横飞地发泄着满腔怒火和悲惨，“我会毁了所有我碰过的东西！我就像屎！你不懂吗？”她捂脸转身，双肩不停耸动。

他看着她，眼睛眨个不停，嘴唇也抖个不停。从前的杰赛尔·唐·路瑟很可能马上捡起钥匙，飞快离开，再不回头，且暗自庆幸能轻松脱身。但现在的杰赛尔要三思而后行。

他反复仔细思考，始终觉得不该如此浅薄。至少他这么告诫自己。

“我爱你。”这话从他血淋淋的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不真实，但他没有回头。“我依然爱你。”他穿过房间，抱住想推开他的阿黛丽。“我的感情一点没变。”他手指探入她发间，将她的头搂在胸前，听她轻声呜咽，任她的涕泗打湿华丽的制服。

“一点没变。”他轻声安慰。

但他们之间，显然有什么在那一刻变了。

喂食时间

他们并未坐得太近，以免过于显眼。两个大忙人忙里偷闲，刚巧坐到同一张木椅上。天色尚早，尽管朝阳刺痛了格洛塔的眼睛，还给公园里沾满露水的草坪、沙沙作响的树木和波纹荡漾的湖面镀上一层金色光辉，但空气中的寒意仍未消散。魏特兰伯爵显然惯于早起。我也一样。没什么比彻夜疼痛更催人勤奋的了。

伯爵大人将手伸进纸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撮面包屑，丢到脚下——一群自高自大的鸭子早已聚在那里，现在为了这些碎屑愤怒地厮打起来。老贵族高高在上地观赏，皱纹遍布的松弛的脸毫无表情。

“我对选举不抱幻想，主审官。”他低声说，几乎没动嘴唇，也没抬头。“我实力不够，不足以参与角逐。但我能施加影响，并从中获利。”直截了当啊，难得难得。这回好歹无须从讨论天气、孩童或不同颜色鸭子的优缺点入手。

“理所应当嘛。”

“是的，我要供养一个年年添丁的家族——我诚挚建议你，别养太多孩子。”哈，这对我倒不成问题。“我还养了好多狗，它们每天也得吃饭，胃口可不小。”魏特兰气喘吁吁地长叹一声，给鸭子们又丢了一撮面包屑。“一个人地位越高，就有越多亲戚冒出来想沾光，主审官，这真是个悲伤的事实。”

“敝人知道您肩上担子很重，大人。”腿上的抽痛让格洛塔面容扭曲，他谨慎地伸腿，直至听到膝盖“咔哒”一声。“恕我直言，究竟有多重呢？”

“我自己有一票，这是自然，我还控制着另外三名议员。他们的家族与我的家族通过领地、友谊、婚姻，尤其是长期以来的传统，紧密联系在一起。”这年头，这样的联系可不一定靠得住。

“您对他们三位有信心？”

魏特兰扭头冷眼看着格洛塔：“我不傻，主审官，我把自己的狗拴得很紧。我对此有绝对的信心，比这年头的任何事都更确信。”他朝草坪上扔了更多面包屑，鸭子们嘎嘎乱叫，埋头啄食，用翅膀击打驱逐同伴。

“那么一共四票。”大蛋糕的一小片。

“一共四票。”

格洛塔清清喉咙，飞速扫视一番，确保没人在旁偷听。路上不远处有个一脸凄楚的女孩无精打采地盯着水面；两个邋遢的王军军官坐在远处椅子上，滔滔不绝地大声争辩昨晚谁喝得更醉。那个可怜女孩是不是布洛克公爵的探子？那两个军官是否会向莫拉维大法官告密？我真是杯弓蛇影——但事实如此，间谍比比皆是。他尽可能压低声音：“审问长阁下愿为每张选票投资一万五千马克。”

“明白了，”魏特兰厚重的眼皮抬都没抬，“可这么一点好处连我的狗都喂不饱，别提我自个儿的餐桌了。我坦白告诉你，巴雷辛公爵通过极其迂回的方式，承诺付我一万八千马克一票，外加我家领地附近可观的地产。那可是狩猎麋鹿的森林。你喜欢打猎吗，主审官？”

“以前是喜欢，”格洛塔拍拍那条没用的腿，“现在不中用了。”

“噢，真遗憾，我一直很喜欢这项消遣。对了，布洛克公爵也来找过我。”噢，你真是魅力无穷。“他拿得出二万马克，还愿把小女儿许配给我的长子。”

“您答应了？”

“我告诉他一切安排都为时尚早。”

“敝人相信审问长阁下乐意增资到二万一千，但那需要——”

“莫拉维大法官的代表已提价至二万五千。”

“哈伦·莫洛。”格洛塔透过仅剩的牙齿嘶声道。

魏特兰伯爵抬起一边眉毛，“我相信他是叫这个名字。”

“很抱歉，敝人目前无法继续报价，但会把您的情况反映给审问长阁下。”我确信，阁下一定开心极了。

“期待与你再会，主审官。”魏特兰转向他的鸭子，又丢了几撮面包屑。他看着鸭子们争抢，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格洛塔痛苦地跛行到一条不起眼的街道里一所不起眼的房屋前，脸上隐隐露出笑容。终于可以摆脱俗不可耐的权贵们，终于有一刻不用再说谎、欺骗或担心被人背后捅刀，甚至闻不到哈伦·莫洛的臭气，真是太好——

他举拳敲门，门却忽然开了，一个身穿王军制服的男子笑嘻嘻地出来。这大出格洛塔意料，乃至一开始竟没认出对方。接着他感到一阵惊慌。

“幸会啊，路瑟上尉。好个惊喜。”并且是最可恶的那种。

对方变了。从前的路瑟粉嫩光鲜，浑身稚气，如今的他有棱有角，甚至显露出经受风霜锤炼的痕迹；从前的路瑟傲慢地扬起下巴，如今他的神态却几乎称得上谦虚。路瑟还留起了胡子，许是企图掩饰穿过嘴唇和下颌的刺眼伤疤，但并不成功。可惜纵然如此，他的脸仍远算不上丑陋。

“格洛塔审问官……呃……”

“主审官。”

“真的？”路瑟朝他眨了会儿眼皮，“好吧……这么说……”他脸上轻松的笑容回来了，格洛塔惊讶地发现对方热情地执起自己的手，“祝贺你！我很想多聊会儿，可惜职责在身。你知道，我在都城待不久，大概很快要去北方。”

“那当然。”格洛塔皱眉看着对方快活地走上街道，转过街角时鬼鬼祟祟回头看了一眼。他为何在此出现依然是个谜。格洛塔跛行穿过敞开的门，又默默关上门。诚实地说，一个青年男子大早上离开一个年轻姑娘的房间意味着什么，恐怕无须王家审问部来解答。我以前不也总是夜不归宿吗？假装没被发现，却暗暗希望有人羡慕？他穿过门廊走进起居室。或许，那是另一个人干的好事。

阿黛丽·威斯特背对他站着，他听见葡萄酒倒进玻璃杯的声音。“你又忘了啥？”她头也不回地问，温柔且充满挑逗意味。这种声调我可不常从女人嘴里听到——惧怕、厌恶和若有似无的同情才是惯常戏码。她“叮当”一声放下酒瓶。“还是说，你猴急得连一小时都等不——”她转身时挂着一边高一边低的笑容，但发现来客后立马收敛。

格洛塔哼了一声：“别担心，每个人见到我都这副表情。就连我自己，每天早上照镜子时也这样。”只要我肯挣扎着站到那该死的东西前面。

“我不是这意思，你知道的。我只是没想到你就这样进来了。”

“彼此彼此，咱俩今早上都有些意外之喜。你一定猜不到我刚才在你家门口撞见了谁。”

她僵了一会儿，然后轻蔑地一甩脑袋，喝了口酒。“不给我点线索吗？”

“好吧，我来提示。”格洛塔坐进椅子时抽搐了一下，他把抽痛的腿在身前伸展开。“一位年纪轻轻、前途似锦的王军军官。”我衷心祝愿他灰头土脸、一败涂地。

阿黛丽越过酒杯边沿盯着他。“王军军官多的是，我怎么分得清谁是谁。”

“真的？我相信自己撞见的那位去年刚刚赢得剑斗大赛。”

“可我几乎不记得决赛选手是谁。每年都那样，你不觉得吗？”

“这话没错，自我退出后，比赛一年不如一年。但我认为你应记得那小伙子，上次分别后，他的脸似乎教人给揍了，有些狼狈。”但远没到我希望的程度。

“你在生我的气。”她说，话音却满不在乎。

“‘失望’更准确。你以为呢？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姑娘。”

“聪明不代表明理，这是我父亲的谆谆教诲。”她熟练地甩头，干了杯中酒，“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不，你不能，这点你表现得非常明显。你难道不清楚此事曝光的后果？你会被逐出社交圈。”

“有什么区别？”她嘲讽地看着他，“也许你不知道，我根本没收到过几封宫里的邀请。我几乎不再以此为耻，反正没人跟我说话。”当然，除了我，可我不是年轻姑娘看得上的伴侣。“他妈的没人在乎我。即便此事戳破，也不过是荡妇的另一桩丑行。‘那个该死的平民，自制力比牲口还差’，这就是他们的口吻。不管怎么说，你当初不是承诺不会管我跟谁上床吗？”

“我同时也告诫你年轻女士床上得越多，名誉就堕落得越快。”

“我猜你也是这样指教自己的战利品的，对吗？”

格洛塔的脸瑟缩了一下。不，不对。我又哄又求，时而威胁时而恐吓。你的美丽让我夜不能寐、肝肠寸断！我完了，我彻底完了，没有你我宁愿去死！你难道没有一丁点儿同情心吗？你不爱我吗？除了亮器具以外，当年的我无所不用其极，但得手后就会把她们抛弃，开开心心去追逐下一个目标，从不回头。

“哈，”阿黛丽哼了一声，仿佛读到他心中想法，“堂堂沙德·唐·格洛塔，居然宣扬贞洁的妙处？行行好！在古尔库人毁了你之前你毁过多少女人？那可真是臭名远扬啊。”

他脖子上一条肌腱不住颤抖，左右活动肩膀多时方才缓解。她振振有词，我却无力反驳。或许换一位漂亮绅士，可用温言软语劝服她——要不就是与弗罗斯特刑讯官的漫漫长夜？“‘你的床，你做主’，我赞同斯提亚人这句名言。话说回来，伟大的路瑟上尉跑回来跟平民鬼混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去挫败北方人了吗？安格兰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怎能缺了他的拯救？”

“他没去安格兰。”

“没去？”老爸给找了个闲职，是吗？

“他去了旧帝国之类的地方。就是渡海去了西方，很远很远。”她叹口气，好像听够了旅程经历，现在是彻底厌倦了。

“旧帝国？见鬼，他去那里干吗？”

“你干吗不直接问他？就是旅行呗，他反复提到一个北方人，叫什么九指来着。”

格洛塔猛地抬头：“九指？”

“嗯嗯。九指跟一个老秃头。”

格洛塔的脸剧烈抽搐：“巴亚兹。”阿黛丽耸耸肩，继续喝酒，业已显出微醺的迹象。巴亚兹。大选当口，我们决不能容忍这秃头老骗子制造麻烦。“他回来了？就在城里？”

“我怎么知道？”阿黛丽哼了一声，“我说了，没人跟我说话。”

如出一辙

菲洛满脸阴沉地在屋里转圈。她鄙视这里甜腻的空气、窸窣作响的帘幕、高大的窗户和耸立的阳台；她鄙视这里随处可见以黑色为底的、描绘苍白肥胖的国王们的画像，鄙视宽敞的房间内闪闪发光的家具；她鄙视这里柔软的床铺和懦弱的人民。与之相比，她宁可选择坎忒大陆恶土上的风沙与干旱。

那里的确炙热、艰苦，不适合居住。

但至少真诚。

这个联合王国，尤其是这个名为阿杜瓦的城市和这座名叫阿金堡的城堡，充满谎言。在这里，谎言像一层油覆着她，怎么也擦不干净。巴亚兹更位于一切谎言的中心，他欺骗她横跨世界，最终却一无所获，没能找到对付古尔库人的古老武器。现在他还满脸堆笑，和几个老头交头接耳——这些人汗流浃背地从外面的艳阳下进来，然后挥洒着更多汗水。

虽然她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可心底不得不郁闷地承认自己想念九指；虽然她从未表现出来，但有个可以稍微信任的人多少会感到安心。

而现在，她只能靠自己。

陪伴她的只有门徒——倒不如没有更好。他悄无声息地坐着盯住她，浑不在意身边桌上的书籍。他脸上挂着饶有兴致的笑意，仿佛知道她不知道的东西，并据此认为她是个白痴。这让她异常恼怒，于是继续大步绕圈，紧皱眉头看待一切，双拳紧握，牙关紧咬。

“你该回南方去，菲洛。”

她停步瞪住魁。他说的当然没错，不再理会这些不信神的粉佬，继续依靠熟悉的武器对付古尔库人，没什么比这更合她心意。哪怕用牙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也行。魁说得对，但什么也改变不了，菲洛从不愿听从他人的建议。“你这皮包骨头的蠢粉佬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我能凭借的东西超乎你想象。”他呆滞的视线片刻也不曾离开她，“我们是一类人，你和我。你可能意识不到，但事实如此。我们如出一辙。”菲洛紧皱眉头，不明白这病恹恹的白痴有何企图，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不想听。“巴亚兹给不了你要的东西，你绝不能相信他。我发现得太晚，但你还来得及抽身。你该另寻个主人。”

“我没有主人。”她猛然回击，“我是自由的。”

魁撇了撇苍白的嘴角：“你我都永远无法自由。快走吧，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留下？”

“为了复仇。”

菲洛眉头皱得更深。“向谁复仇？”

门徒欺身靠近，明亮的眼睛紧盯着她。但门突然开了，魁立刻闭嘴，坐回去看向窗外，好像根本没打算开口一般。

该死的门徒，该死的哑谜。菲洛怒冲冲地转向门口。

巴亚兹缓步进屋，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平端茶杯。他看都没看菲洛一眼，径直朝敞开的阳台门走去。该死的法师。她跟着他走向阳台，耀眼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阳台很高，可总览阿金堡，跟许久以前她和九指在屋顶上看见的景象别无二致。一群群无所事事的粉佬躺在下方闪亮的草地上，这也跟菲洛去旧帝国前目睹的一样。

但并非所有事情都一如既往。

这座城市如今到处弥漫着某种恐慌，她能从那些软弱、苍白的脸上看出来，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感受到。这氛围犹如风暴前的喘息，仿若一颗火星便能引发燎原大火。她不知他们在等什么，她也不在乎。

但她听到了好多有关投票的话。

第一法师眼看她走上阳台，半个秃头反射着明亮阳光。“菲洛，喝茶吗？”

菲洛厌恶茶，这点巴亚兹明明知道。古尔库人心怀鬼胎时都在喝茶。她记得自己在尘土中挣扎时那些兵喝着茶，她记得奴隶主讨价还价时喝着茶，她记得奥斯曼嘲笑愤怒与无助的她时也喝着茶。现在，巴亚兹喝着茶，粗大的拇指和食指优雅地捏住小小的茶杯，面带微笑。

菲洛咬紧牙关。“我受够了，粉佬。你答应给我复仇，结果什么都没有。我要回南方。”

“真的？你走了可太遗憾了。不过古尔库和联合王国正在交战，没有船会去坎忒大陆，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不会有。”

“那我怎么走？”

“你不是一再要与我划清界限吗？我让你有地方住，你却不知感恩，现在你想走请自便。不过我师弟余威快回来了，或许你可以躲到他的羽翼下。”

“这不够。”巴亚兹瞪了她一眼——凶狠的一眼——但菲洛不是长脚，不是路瑟，不是魁。她没有主人，也不会有主人。“我说，这不够！”

“你为何一定要测试我的底线？要知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的也是。”

巴亚兹嗤之以鼻。“你根本就没耐心，九指师傅对此一定深有感触。你要明白，菲洛，那件事你办得实在糟糕，你对他发脾气完全没有必要。”他噘起嘴，杯子微倾，优雅地从杯沿吸了一口。菲洛用尽全力才忍住没一掌拍飞杯子、一头撞烂这秃头杂种的脸。“算了，若你还想与古尔库人打——”

“我一直想着。”

“那么尽管你毫无幽默感，我确信你的天赋我还用得上。我要对付古尔库的目标并未改变，斗争必须继续下去，只不过要动用其他武器。”他瞥向高踞于城堡之上的巨塔。

菲洛对美学一无所知，更不在乎这个，但连她也能察觉到那栋建筑的美。它犹如裸岩堆成的山丘，与软弱奢靡彻底绝缘。它的外形有种粗鲁的直诚，而它露出的诸多漆黑锋利的尖角精密得近乎严苛。

它让菲洛着迷。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巴亚兹眯眼看她。“锻造者大厦。”

“那里面有什么？”

“与你无关。”

菲洛气得差点啐他一脸。“你在里面住过。你给坎迪斯干活。你协助锻造者工作。这些都是你自己在平原上承认的。赶紧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你记性很好，菲洛，但你忘了一件事：我们没找到种子，所以你不是不可或缺的了，我尤其没必要再回答你无休无止的问题。想想我有多失落吧。”他又小心翼翼地吮了口茶，挑眉看着公园里懒洋洋的粉佬。

菲洛努力挤出笑容——或者说她自认为最接近笑的表情，至少她露出了牙——那个满肚子酸水的老太婆康妮尔说的那些话以及那些话如何激怒了巴亚兹，菲洛记忆犹新。她决定依葫芦画瓢。“锻造者。你企图偷走他的秘密，偷走他的女儿。她叫托萝美，对吧？她父亲把她扔下屋顶来报复她的背叛，报复她为你开门。我没说错吧？”

巴亚兹愤怒地将最后一点茶洒下阳台。菲洛看着水滴在阳光中闪烁、翻滚、下落。“没错，菲洛，锻造者把女儿扔下了屋顶。这样看来，咱俩的爱情都不太美满，呃？不过咱们固然不走运，更倒霉的却是咱们的爱人。谁想到咱们竟如出一辙呢？”菲洛真想把这杂种粉佬像那几滴茶一样甩下阳台。但他还欠她一个承诺，而她有意要他偿还，于是只能皱眉回到屋里。

屋里来了个新人，一头卷发，笑容灿烂，单手握着长长的法杖，一边肩上挎着褪色的皮袋。他的眼睛很奇特，一深一浅——最让菲洛生疑，乃至产生非同寻常的戒备的便是他的注视。

“噢，大名鼎鼎的菲洛·马尔基尼。请原谅我的冒犯，但您这样……血统卓越的人，真是难得一见啊。”

菲洛不乐意自己的名字、血统乃至任何事被他知晓。“你是谁？”

“啊，我的礼节哪儿去了？我叫尤鲁·苏法，是法师组织的成员。”他伸出手，菲洛没有回应。他只笑笑。“当然，我不在最初的十二门徒之列，只是个后生晚辈，拜师于伟大的巴亚兹。”

菲洛哼了一声。在她看来，这点让他更不值得信任。“之后呢？”

“我毕业了。”

巴亚兹“哐”一声把杯子扔在窗边桌上。“尤鲁。”他说，新来的法师谦逊地低下头，“我赞赏你最近的工作，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切中要害。”

苏法笑得更灿烂了。“我不过是大机器上的小螺丝，巴亚兹师父，只求稳稳当当。”

“你一直没让我失望，这点我不会忘记。你的下一个小游戏准备得如何？”

“万事俱备，只待您下令。”

“那就开始吧，再推迟也无裨益。”

“我即刻着手。应您要求，我带来此物。”他甩下肩上袋子，谨慎地伸手进去，缓缓取出一本书。一本宽大的黑皮书，厚重的外壳磨损不堪，布满划痕和焦痕。“高斯德的书。”他轻声说，似乎这个名字让他恐惧。

巴亚兹皱眉。“你先拿着。情况有些变化。”

“变化？”苏法将书塞回皮袋，仿佛突然如释重负。

“我们要找的东西……不在那儿。”

“那——”

“其他的计划依然不变。”

“当然。”苏法再次低下头，“伊斯尔公爵正在路上。”

“甚好。”巴亚兹好像才想起菲洛存在似的看了她一眼，“你不介意暂时给我们挪个地方吧？我有位重要客人要见。”

她巴不得离开，但既然巴亚兹想赶她走，她偏要磨蹭。她展开双臂，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优哉游哉地迂回走向门口，脚底蹭着地板，满屋都能听到粗噶的刮擦声。她还在中途停下来欣赏画作，摆弄椅子，轻拂锃亮的罐子——这些东西她过去丝毫不感兴趣。魁全程旁观，巴亚兹眉头紧蹙，苏法则露出了然的浅笑。她停在门口：

“现在出去？”

“没错，现在！”巴亚兹恶狠狠地说。

她再次环视房间。“去他妈的法师。”她哼了一句，这才溜出门外——

结果她差点撞上一个高个老粉佬。这么热的天他还穿着厚重袍子，双肩挂着闪闪发光的链条。他身后跟着个大块头，神情严肃警觉，应是贴身卫士。菲洛很不喜欢老粉佬的模样：他高昂着头，鼻孔冲她，活像她是条狗。

活像她是个奴隶。

“嘶嘶嘶！”擦肩而过时，菲洛冲老人当面嘶叫，对方愤慨地轻哼一声，卫士则狠瞪着菲洛。菲洛不在乎，表情凶狠算什么？他要是想尝尝膝盖顶脸的滋味，大可挑衅试试。但他没动手，而是和前面的老人一起进了门。

“啊，伊斯尔大人！”门关上前，她听到巴亚兹说，“你这么快就赶来，老夫深感欣慰。”

“我接到消息后立刻动身。我祖父总对我说——”

“你祖父是个聪明人，也是位热心的朋友。老夫想跟你讨论议会的现状。你喝茶吗——”

诚实

杰赛尔枕着手臂躺在床上，被单围在腰间，目不转睛地凝视肘抵窗台、以手托腮、眺望窗外的阿黛丽。他一边看，一边感谢某个早被遗忘的军装设计师给王军军官设计了高腰夹克——他由衷地感激那人，因为阿黛丽只穿了他的夹克。

自那次痛苦而混乱的重逢之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他们整整一周如胶似漆，他的笑容也几乎没有中断。的确，阿黛丽咬他、伤害他、在他面前哭喊尖叫的记忆偶尔还会涌上心头，突如其来、令人惊诧，就像在池塘边野餐的人突然见到尸体浮出水面。但只要他保持笑容，眼见她也还以微笑，那些讨厌的想法就统统被抛诸脑后了。至少暂时如此。他不由得庆幸自己的内心已足够强大，足以容纳她的任性。

“阿黛丽。”他宠溺地唤道。

“嗯？”

“上床来。”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呀。”怪事，这话他越说越顺口。

她无趣地叹口气。“你总这么说。”

“肺腑之言。”

她转过身，双手抵住身后的窗台，明亮的阳光将她的胴体化为黑色剪影。“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呢？是指你睡了我一星期还没睡够吗？”

“我觉得永远睡不够。”

“唉，”她离开窗口，赤脚踩过地板。“探究你小子话中真假也没什么害处，是不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她停在床脚，“答应我一件事。”

杰赛尔吞了口口水，担心她提出的要求会让自己无法回答。“什么都行。”他挤出笑容，轻声答道。

“千万别辜负我。”

他的笑容畅快了，答应这个并不难，毕竟他已重新做人。“当然，我答应你。”

“很好。”她手脚并用爬上床，盯住他的脸，而他充满期待的脚趾在被单下扭个不停。她跪直起来，双腿跨在他身体两侧，拽开夹克，露出双乳。“那么，上尉，我的仪容仪表过关了吗？”

“我不得不说……”他抓住夹克前襟，把她拉到自己身上，一手探进衣服里面，“你无疑是……”他的手滑到她胸部，用拇指轻抚，“我的连队里最俊俏的士兵。”

她隔着被单拿下体磨蹭他，臀部前后晃动。“啊，上尉已蓄势待发……”

“为你？必须的……”

她轻啄、吮吸他的嘴，在他脸上留下唾液。他的手在她双腿间游走。他们两人喉头发出粗重的喘息，她伸手扒开被单，配合他找到正确位置。她继续向下扭动，发丝拂过他的脸，急促的呼吸搔弄着他的耳朵——

突然传来两记重重的敲门声，两人僵住了。接着又是两声。阿黛丽抬起头，撩开挡在通红脸颊上的头发：“干吗？”她的嗓音粗重嘶哑。

“有人来找上尉。”是女仆，“他……他还在这儿吗？”

阿黛丽冲杰赛尔翻个白眼。“没在，但我倒是能带话给他！”他咬着嘴唇憋住笑，伸手去捏她的酥胸，却被她一巴掌拍开。“谁找他？”

“传令骑士！”杰赛尔笑不出来了。这帮畜生从来就没好事儿，并且总挑最糟糕的时刻出现。“瓦卢斯元帅要立刻召见上尉，他们正展开全城搜索。”杰赛尔小声咒骂，看来军方终于意识到他回来了。

“告诉他，我一见到上尉就会转告！”阿黛丽喊道，门外随即响起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活见鬼！”确定女仆走远后，杰赛尔立刻骂出声——尽管那女仆可能早对过去数日屋内的情形浮想联翩了，“我得走了。”

“现在？”

“现在，杀千刀的。不然他们会一直找，我早去才能早回。”

她叹口气，翻身躺到床上，杰赛尔滑下床，满屋寻找散落的衣服。他的衬衫胸前沾了块酒渍，裤子皱巴巴地团成一团，但都还能穿，毕竟塑造完美形象已非他的人生目标。他坐到床上穿靴子，感到她的膝盖顶在他的后背，她的双手划过他的胸膛，她的红唇扫过他的耳廓，她轻声细语道：“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是吗？你要去安格兰，和我哥一起杀北方人？”

杰赛尔有些吃力地弯下腰，提好一只靴子。“可能去。也可能不去。”他对军旅生涯不再怀有憧憬，他亲眼见证、亲身经历过的危险够多了，已经深切感受过那地狱般的痛苦与恐怖。与所冒的风险相比，荣耀和名声不值一哂。“我在认真考虑辞职。”

“真的？往后你打算干什么？”

“不好说。”他抬起头，挑起一边眉毛看她，“或许我要找个好姑娘安定下来。”

“好姑娘？你有认识的吗？”

“我还想你给我推荐呢。”

她抿着嘴。“让我想想。要漂亮吗？”

“不，不，漂亮女孩总是欲求不满。要扔进人群就找不着的。”

“要聪明吗？”

杰赛尔哈哈一笑：“千万别，你也知道我出了名的头脑简单，聪明姑娘会让我看起来像个傻瓜。”他提好另一只靴子，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最好是天真无邪、单纯无脑、只会不停附和我的姑娘。”

阿黛丽抚掌。“噢，太棒了，我能想象她如何挽着你的手，就像牵着裙边，然后尖着嗓门不断重复你的话。依我看，她肯定得有高贵血统吧？”

“当然，必须是贵族中的贵族，这点我绝不妥协。还要有我最欣赏的金发。”

“噢，我完全同意，黑发太普通，让人联想到泥巴、垃圾和肥料。”她打个激灵，“真可怕。”

“最重要的是，”他把剑穿过腰带上的环扣，“要脾气和缓。我可再受不了什么惊吓了。”

“这个自然，人生已如此艰难，干吗还找个总闯祸的女人？太不般配。”她一挑眉毛，“我会帮你物色。”

“非常好。现在，虽然这夹克你穿着最撩人，但还是先还我吧。”

“噢，好的，长官。”她扯下衣服扔给他，然后全身赤裸地摊在床上，挺直后背，伸开双手，臀部缓缓前后摆动，一只膝盖抬在空中，另一条腿平伸着，大脚趾指指他。“不过呢，你不会让我久等，对吧？”

他看了她一会儿。“见鬼，你给我别动。”他哑着嗓子说，然后披上夹克，大腿夹紧那话儿，弯腰出门。

他希望自己见到元帅前能冷静下来，但心里没底。

杰赛尔又一次独站在莫拉维大法官洞穴般的空旷房间里，面对光可鉴人的大桌子，三位老人在桌子对面严肃地看着他。

随着一声巨响，办事员关闭了双开巨门，不祥的预感涌上他心头。此情此景，跟他被人从前往安格兰的船上带走，远离亲密伙伴和远大志向，扔进一场疯狂混乱、不知所谓的旅行时一样。那场旅行不仅将他毁容，还差点令他丧命。所以，他打心眼里不想回到这里，也衷心希望这次不要再那么倒霉。

第一法师没到场算是个好兆头，尽管面前的三人他也看不顺眼——几个老面孔分别是瓦卢斯元帅、莫拉维大法官和霍夫宫务大臣。

瓦卢斯不停赞颂杰赛尔在旧帝国取得的成就。显然，他听到的版本和杰赛尔记得的大相径庭。

“……在西方进行的伟大冒险，我个人认为，无疑向外邦彰显了国威。你们在达米姆冲锋过桥的事迹尤其令我感动，前前后后和故事里说的一模一样吗？”

“过桥，长官，是的，确实，呃……”见鬼，他或许该问问这老呆瓜到底在胡扯什么，可惜他光顾着想阿黛丽，回味她如何一丝不挂在床上摊开身体。去他妈的国家。去他妈的职责。他现在就辞职，趁早回到阿黛丽的床上。“事实上——”

“跟皇帝之女的恋情才是你最得意的作为，对吧？”霍夫放下高脚杯，“对此我深表同意。”他眉飞色舞地看着杰赛尔，暗示这故事十分暧昧。

“诚实地说，阁下，我完全不清楚这桩风流韵事从何而来。我保证没参与过这种事，并且很显然，我们的整个经历都被莫名其妙地夸张了——”

“好啦，一则光鲜的谣言胜过十段无趣的真相，你认为呢？”

杰赛尔眨眨眼，“啊，呃，我认为——”

“总而言之，”瓦卢斯插话，“内阁收到关于你们出国经历的相当令人振奋的报告。”

“真的？”

“数量众多，包罗万象，且个个引人瞩目。”

杰赛尔禁不住得意，同时也暗忖是谁炮制了这些报告——他可不敢想象菲洛·马尔基尼大肆吹捧他的美德。“承蒙诸位阁下抬爱，但我必须声明——”

“为奖励你在这项关乎国运的艰巨任务中所展现的英勇与奉献精神，我在此欣然宣布，你已被提拔为上校，命令即刻生效。”

杰赛尔瞪大了眼睛。“真的？”

“当然是真的，孩子，没人比你更配得上。”

一下午连升两级是史无前例的荣誉，尤其考虑到他一仗未打、寸功未立，更谈不上真正的牺牲——除非把跟最要好的朋友的妹妹缠绵过程中，被迫离开床铺这件事算上。这当然算是牺牲，却绝对不入国王的法眼。

“我，呃，我……”他心头无可抑制地涌起一股满足感。崭新的制服，更多的绶带，如此这般，还能指挥更多部下。荣耀和名声或许算不得什么丰厚奖赏，但他既然冒过险，又有什么不配？一切唾手可得。难道他没受过苦吗？难道这不是他应得的吗？

他没犹豫太久，甚至可以说没有犹豫。辞职退伍的想法早已被抛诸脑后。“我十分荣幸能得到这份……呃……殊荣。”

“我们也十分高兴。”霍夫话音一转，“现在谈谈正事。路瑟上校，你应该知道最近农民搞出了些麻烦。”

奇怪，这消息半点儿也没传进阿黛丽的卧房。“没什么要紧的，对吧，阁下？”

“如果大规模叛乱还不算要紧的话。”

“叛乱？”杰赛尔吞口口水。

“那个叫革匠的叛匪头子，”宫务大臣啐了一口，“在乡间流窜数月，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策动农民对抗地主、对抗贵族，乃至对抗国王！”

“没人想到会出这么大乱子。”瓦卢斯愤愤不平地说，“基伦附近的事件之后，一大帮农民在这个革匠的鼓动下武装起来，拒绝遣散。他们打败了当地地主，暴动随即蔓延开去，我们得知他们新近粉碎了芬斯特男爵麾下一支颇具规模的军队，并烧毁男爵的住宅，吊死了好几个征税官。随后他们朝阿杜瓦的方向开进，沿途劫掠村庄。”

“劫掠？”杰赛尔念叨着瞥了眼大门。劫掠委实是个丑陋的词。

“让人万分沉痛的是，”莫拉维惋惜地开口，“他们中的半数本为良民，忠于国王，诚实劳作，只由于地主的贪婪才落草为寇。”

瓦卢斯不满地哼了一声，“叛国没有借口！叛军中多的是小偷、流氓和寻衅滋事者，他们理应上绞架！”

“内阁已下决心。”霍夫打断，“这个革匠对国王提出了一系列要求。对国王提要求！更多自由，更多权利，人人平等，亲如兄弟，诸如此类危言耸听的无稽之谈！他们逼近阿杜瓦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使大众陷入恐慌，恐怕既有人同情农民，也会有声浪高喊打压。如今形势微妙，王国两线作战，国王健康堪忧，却依然没有继承人。”霍夫猛捶桌子，吓了杰赛尔一跳。“所以，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都城！”

瓦卢斯元帅双拳紧握在身前。“留守米德兰的两个王军团奉命主动迎击，并带上一份和平协议。”他说出这个词时不禁皱了皱眉，“如果农民们接受条件，各自回乡，可饶其不死；但若革匠不明事理，那帮乌合之众必遭灭顶之灾，被碾为粉末。”

“灰飞烟灭。”霍夫粗胖的拇指摩挲着桌上一块污渍，“而罪魁祸首将扭送王家审问部。”

“那真遗憾。”杰赛尔脱口而出，提到审问部他不禁打个寒战。

“却是必要之举。”莫拉维遗憾地摇头。

“非常必要。”瓦卢斯隔着桌子，皱眉看向杰赛尔，“他们从经过的每个村庄、市镇、农场和庄园裹胁人手，反正目前社会上充斥着心怀不轨的杂碎。他们的确未受训练、装备简陋，但据最新估计，其人数已达四万。”

“四……万？”杰赛尔不安地变换双脚重心，他原以为不过是数百个连合脚的鞋都没得穿的杂碎闹事。当然，他待在阿金堡里，有重重城墙保护，应该没有危险。可四万名愤怒的群众聚集起来还是让人不寒而栗，即便他们只是农民。

“王军已整装待发，步骑各一个团。现在只缺一名指挥官。”

“哈。”杰赛尔嘟囔一句。他可一点都不羡慕出任此职的倒霉蛋，率领不到对手五分之一的人马，面对一伙自认大义凛然、并因接连小胜而士气高涨的蛮子，这帮蛮子憎恨贵族和君权，渴望鲜血与掠夺……

杰赛尔猛地瞪大眼睛：“我？”

“对。”

他语无伦次地推辞：“我并非……不识抬举，您看，但是，真的，我想说，肯定有人更胜任。元帅阁下，譬如由您亲自出马——”

“时局复杂。”霍夫严肃地瞪着杰赛尔，粗眉毛下眼神强硬，“相当复杂。我们要找个没有……背景的人，不能有任何偏袒，而你刚好符合。”

“可是……和农民谈判，大臣阁下，法官阁下，元帅阁下，我对此一窍不通！我对法律一知半解！”

“我们没有忽视你的不足，”霍夫道，“故而推举一位阁员与你同行，作为内阁的代表。他在那些领域拥有无可置疑的权威。”

一只大手突然拍在杰赛尔肩上。“我跟你说过我们肯定会再见，我的孩子！”杰赛尔缓缓转头，顿觉心如死灰。身后果然是满脸笑容的第一法师，就站在离他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他终于还是现身了，不知为何，杰赛尔对这秃顶老鸡婆从中作祟一点也不吃惊。怪事和烦恼总会随之而来，好似野狗紧跟在屠夫的车后乱吠。

“农民军——若能称之为军队的话——的营地离都城尚有四天脚程，当然，这是以他们懒散的行军速度计算。他们正在周围的乡野劫掠，寻找补给。”瓦卢斯向前探身，一根手指点着桌面。“你必须立刻启程拦截，我们的希望全系于此，路瑟上校。你清楚自己的使命吗？”

“是，长官。”他有气无力地轻声答应。

“我们再度合作了？”巴亚兹面带笑意，“敌人定当闻风而逃，呃，我的孩子？”

“当然。”杰赛尔沮丧地嘟囔。他本来有机会逃离，开始新的人生，却为了外套上额外的一两颗星星错失良机。现在大错铸成，说什么也晚了。巴亚兹如慈父般抓紧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身旁，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他真的无路可逃。

杰赛尔急匆匆冲进宿舍，拖着箱子一路咒骂。太过分了，竟要自己搬行李，谁让他急着拯救联合王国于自己人民的疯狂中呢。时间紧迫，他只能简短地做个奔到码头、跳上遇见的第一艘船逃往遥远的苏极克的美梦，但也只是做梦罢了。既然他自愿领受这份荣耀，便得一并接受所有后果，别无选择。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放手一搏，正是如此。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随后震惊地倒吸一口冷气，退开几步——门后的阴影里有人！待他看清是谁，心中恐慌更甚。

瘸子格洛塔靠墙站住，重重地倚着手杖，冲他露出恶心的无牙笑容。“有件事跟你协商，路瑟上校。”

“若是农民那档事，我应付得来。”杰赛尔无法完全掩藏脸上的厌恶，“你毋须亲自前来——”

“我不是指那件事。”

“那是什么？”

“阿黛丽·威斯特。”

刹那间，走廊变得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士兵、军官、仆人，全都去了安格兰，整个兵营只剩下他们两人。“我不觉得这跟你有丝毫——”

“你还记得她的兄长、我们共同的朋友，柯利姆·威斯特吗？那个总是担心过度，以至于不断脱发的家伙。对了，他还有点脾气。”杰赛尔脸一红，涌起一股负罪感。他当然记得威斯特，尤其记得对方的脾气。“他去安格兰打仗前拜访了我，要我在他远离首都、出生入死期间，看顾他的妹妹。我应下了。”格洛塔拖着一条腿上前，杰赛尔只觉一阵恶寒。“我向你保证，我对这项承诺的重视及认真程度，不亚于审问长阁下交付的任何任务。”

“明白。”杰赛尔挤出两个字。这正好解释了杰赛尔一直困惑的事，即那天早上瘸子为何会出现在她家。但他丝毫没觉得松了一口气，相反却更紧张了。

“依我之见，柯利姆·威斯特不会太欣赏过去一段日子里发生的事，你说呢？”

杰赛尔愧疚地左右晃动。“我承认，我确实拜访过她——”

“你的拜访，”瘸子轻声说，“有损那姑娘的名声。现在，我们面临三个选择。第一个，也是我个人最推荐的，你就此罢手，假装没见过她，并且再不去见她。”

“不行。”杰赛尔立刻反驳，他的声调不由自主地变得尖锐。

“第二个选择，你迎娶那位女士，今天的见面就当没发生。”

这正合杰赛尔的意，但他才不想在这扭曲的瘸子威逼下示弱。“第三呢？”他装出淡淡的不屑问。

“第三？”格洛塔丑怪的脸突然青筋暴突，抽搐起来，“我觉得你对第三个选择还是敬而远之的好。简单地说，你会和锻炉及一整套刀具度过漫长的激情夜晚，随后与麻袋、铁砧及运河底部的河床相伴更难忘的白天。依我看，还是前两个选择更适合你。”

杰赛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上前一步，逼得格洛塔后退。瘸子身体一颤，靠在墙上。“我凭什么跟你解释！这是我和那位女士之间的事。我只告诉你一句：我早就决定要娶她，只不过是等待合适时机而已！”杰赛尔站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难以置信。这张臭嘴，总给他惹来各种各样的麻烦。

格洛塔眨眨眯缝的左眼。“啊，她运气真好。”

杰赛尔又逼近一步，将无助的瘸子挤在墙边，两人几乎脸对着脸。“没错！你可以把你的威胁塞回瘸屁股里去了！”

即便处境如此狼狈，格洛塔也不过惊惶了半晌，接着又咧开无牙的嘴笑起来，他眼皮抽动，一串泪水滚落凹陷不平的脸颊。“哎呀，路瑟上校，对我来说，这么近距离盯着你看着实有些难为情。”他用手背拍拍杰赛尔的制服前襟。“尤其考虑到你对我的屁股怀着异乎寻常的兴趣。”杰赛尔连忙后撤，恶心得嘴里泛酸。“看来瓦卢斯未竟之业由巴亚兹完成了，呃？他教会了你要有骨气！我为你即将到来的婚礼献上祝贺，但我的刀子还会备着，以防你出尔反尔。很荣幸能跟你聊天。”格洛塔说完一瘸一拐走向台阶，手杖敲在地板上，左脚拖在身后。

“彼此彼此！”杰赛尔在他身后口是心非地大喊。

鬼魂

乌发斯变了。也难怪，罗根上次来这儿已是多年以前，那还是围城后的夜晚。贝斯奥德的亲锐成群结队走在街上——大喊大叫，高声唱歌，烂醉如泥，四下抢劫、奸淫，在任何能点着的东西上放火。罗根刚跟三树决斗完，正躺在屋里疼得哭天喊地。他记得当时瞪视窗外，望着灼目的火焰，听见镇内回荡的尖叫，恨不得能参与其中，又担忧能不能再站起来。

如今不同了，联合王国掌控此地，却也没带来多少秩序。灰扑扑的港口挤满船只，它们的体形相较这里的码头而言显得过于庞大。士兵群聚在狭窄的街道中，装备四处散落。车、马、骡子，统统超载，并且个个拼命想从人群中挤出条路。伤员倚靠拐杖，一瘸一拐走向码头，或缠着血染的绷带，被担架抬着在细雨中穿梭，路旁一脸青涩的新兵瞪大了眼睛。许多北方人——这里的北方人大多是老幼妇孺——靠在门边，迷惑不解地看着汹涌入城的陌生人潮。

罗根挤开人群，快步走过倾斜的街道，不仅戴上兜帽，将头压得很低，还把双手握成拳头，贴在身侧，不让人发现断指。巴亚兹送的剑他拿毯子裹好，和行李一起背在背后，以防惹人紧张。可他还是觉得如芒在背，时刻等待有人喊出：“他是血九指！”他等着人们慌忙逃窜，高声尖叫，满脸恐惧地朝他扔垃圾。

但没人那么做。时局混乱，人人自危，就算这里的人听过他的名号，也不会联想到这就是他本人。他们多半听闻他在远方入了土，并欣然接受。不管怎么说，在此停留毫无意义，于是他大步走向一名看上去能管事的联合王国军官，推开兜帽，尽可能露出微笑。

对方露出嫌恶表情。“这儿没有活干。”

“你们这儿也没有适合我的活。”罗根拿出巴亚兹给的信。

那人展信读过，接着皱眉重读了一遍，最后狐疑地看向罗根，嘴里嘟囔不停。“好吧，明白了。”他指向一群站在几跨开外、紧张不安的年轻人，他们在逐渐加剧的雨势中凄楚地挤成一团。“这队增援今下午开赴前线，你跟他们走。”

“很好。”这群惊恐的小家伙看起来算不上什么增援，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在乎跟谁走，只要能杀贝斯奥德。

道路两旁绿树葱葱，阴影重重——很可能暗藏玄机。这一路十分颠簸，所有人都只能紧紧抓住栏杆，更痛苦的是屁股不断撞击坚硬的座椅。但他们正一点点接近目标，罗根心想这就够了。

他们后面跟着其他马车，沿路排成一线，缓慢前行，满载人手、食物、衣服及其他各种作战物资。每辆车前都悬着盏灯，翳翳薄暮中连成一条摇曳的光线，深入山谷，再爬上远处斜坡，在树林中标记出行驶路线。

罗根转身看向身边的联合王国小伙子。他们一共九人，挤在货车前端，随车轮颠簸左摇右晃，却都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距离。

“你见过谁身上有那么多疤吗？”有人小声说，显然以为罗根不会通用语。

“他是何方神圣？”

“谁知道？北方人吧。”

“白痴也能看出他是北方人。我是问他为何跟我们一道？”

“也许是个斥候？”

“你不觉得他当斥候个儿太大了吗？”

罗根盯着车旁掠过的树丛，自顾笑笑。他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意、雾霭和泥土的味道，还有冰冷潮湿的气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乐意回到北方，但现实如此——经过异乡羁旅，回到熟知游戏规则的地方，让人相当欣慰。

一行十人在路边扎营。类似的营地还有很多，人们各自紧挨马车在森林中排成一溜。火升得很旺，九个小家伙坐一边，他坐另一边，一锅肉汤在火上“咕嘟咕嘟”冒泡，散发出喷香的蒸汽。罗根看着他们边搅汤边聊天，聊家乡、聊未来、聊路程还有多远。

不一会儿，有人开始往碗里分汤，递给周围人。所有人都拿到后，他看了眼罗根，又盛好一碗，像接近兽笼般小心翼翼把汤递来。

“呃……”他伸直举碗的胳膊。“汤？”他张大嘴，另一只手朝嘴里指指。

“谢了朋友。”罗根接过碗，“我知道该把它往哪里送。”

小家伙们齐刷刷看向他，火堆彼端露出一排被火光染黄的担忧面孔。显然，他们对罗根会讲他们的语言感到十分惊诧。“你会说通用语？你一直故意不说话，是吗？”

“沉默是金，这是经验之谈。”

“随你怎么说了。”送汤的小子道，“那你叫什么？”

罗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谎，扯个谁都没听过的名字。但他就是他，迟早会有人认出来，况且他一直不擅长说谎。“大家叫我九指罗根。”

小家伙们一脸茫然，似乎从未听说过他。怎可能听说呢？他们不过是一群农夫之子，来自遥远的、阳光普照的联合王国。他们看起来连彼此的名字也不太清楚。

“你来这儿干吗？”他们中有人问。

“跟你们一样。来杀人。”这群孩子似乎被吓到了。“不是来杀你们，别怕，我有些恩怨要了结。”他朝大路点点头，“跟贝斯奥德。”

小家伙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有人耸耸肩，“好啦，那你多少算我们一伙的。”他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个瓶子。“来点吗？”

“好啊，来吧。”罗根咧嘴笑着递出杯子，“这我可是来者不拒。”他仰脖一口干掉，抹抹嘴，感受肚内升起的暖意。那小子又给他倒了一杯。“谢了。不过最好别给我太多。”

“怎么？”他反问，“不然你会杀了我们？”

“杀了你们？那算你们运气好。”

“运气不好呢？”

罗根冲杯子乐了。“要听我唱歌。”

那小子忍不住笑起来，他的一个同伴则放声大笑——然而须臾间，一支箭“嗖”地插进那倒酒的小子身侧，他一口血喷在衬衫上，酒瓶掉入草丛，酒水在黑暗中汩汩淌出。另有个小子大腿中箭，呆坐在原地，盯着伤处一动不动。“从哪儿……”接着所有人都大喊起来，摸索武器，或是趴到地上，贴紧地面。又两支箭呼啸而过，其中一支射中火堆，激起一阵火星。

罗根扔开汤碗，抓起长剑拔腿就跑，途中和一个小子撞了满怀，对方摔个狗吃屎，他自己也差点滑倒，赶紧稳住身形，全速冲向箭射来的树林。他可以主动出击，也可以远远逃离，而他想也没想就做出了选择：有时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迅速决断，并贯彻到底。罗根奔近后看到一名弓手正摸黑拔箭，露出一截苍白皮肤，他立即从破烂的剑鞘中抽出锻造者的剑，长啸一声。

弓手本可抢在罗根挥剑前射箭，虽有风险，但很可能成功，可他最终还是没有硬扛的勇气。生死关头，少有人能应对自如。他扔掉弓转身就跑，但为时已晚，才迈出一两跨，就被罗根从后砍中，尖叫着跌入草丛。他拼命翻过身，整个人被灌木缠住，一边号叫一边摸索匕首。罗根手起剑落，结果了他。弓手嘴里涌出鲜血，浑身抽搐，脖子一梗，再无声息。

“我还活着。”罗根蹲在尸体旁，盯着眼前的黑暗自言自语。综合考虑，选择逃跑会比较好，但现在已经晚了。留在阿杜瓦还更好呢，想也白想。

“操你娘的北方。”他小声骂了句。若放走这帮杂碎，他们会在接下来的路上不断骚扰，他也会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冷箭难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这是过往的惨痛教训。

他听到其他偷袭者穿过草丛离开，于是紧握长剑伏身跟上。他凭感官在树木间穿行，和前面的敌人保持距离。随着他深入丛林，火光和联合王国小子们的叫嚷渐渐褪去，鼻孔里充斥着松树和潮湿泥土的气息，而敌人急促的脚步指引着他。他一如既往让自己成为丛林的一部分，这并不难，诀窍自然而然地回来了——那些年，他每晚都会在林中潜行。夜幕中响起人语，罗根在松树树干后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脏鼻子呢？”

沉默。“死了吧。我猜。”

“死了？咋死的？”

“他们带了个人，乌鸦，是个大号杂种。”乌鸦。罗根听过这外号，当下也忆起了对方的声音。他是小骨麾下有外号的，算不上罗根的朋友，但彼此认识，也曾在卡莱恩并肩作战。现下他们再次相距不过几跨，却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命运的转换真奇特，为敌为友不过一线之隔，压根甭拿过武器的人绝对想象不出其中的凶险莫测。

“北方人，是吗？”乌鸦的声音。

“有可能。反正是个好手。上来得真快，我连箭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混账！不能让这种人过去。我们就在这儿扎营，明天继续跟，或许能逮到这大家伙。”

“噢好哇，他奶奶的肯定要逮到他，不能放过。我要亲手割开这杂碎的脖子。”

“那敢情好，其他人休息时你就睁大点儿招子吧。或许愤怒能帮你保持清醒，呃？”

“好的，头儿，你说得对。”

罗根坐在地上观察，隔着枝丫看到四人铺开毯子翻身睡觉，第五人找了个背对同伴、正冲来路的位置，坐下放哨。罗根静静等待，他听到某人开始打鼾，然后下雨了，雨水打在松树枝头，汇聚到一起，滴落在他发际、衣服和脸庞上，最后掉到潮湿的地面，嘀嗒、嘀嗒、嘀嗒。罗根坐在那里，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悄无声息。

耐心是件可怕的武器，只是很少有人会运用它。当你远离危险、恢复平静后，再让内心专注于杀戮并不容易。但罗根长于此技。他就这样坐在原地，任时间缓慢逝去，一边回想遥远的过去，一边等待明月高悬，苍白的月光和细雨一同洒入林间，照亮了他的目标。

他这时方才起身，在树干间谨慎前行，双脚稳健、轻柔地落在草丛中。这场雨帮了他的忙，遮掩了他绕到哨兵背后时靴子发出的轻响。

他抽出小刀，潮湿的刀刃在斑驳月光中闪着清冷寒芒，然后他踏出树林，穿过营地，几乎贴身走过熟睡的众人。如兄弟般贴近。哨兵不开心地吸着气，用挂满闪烁雨珠的毯子裹紧了肩膀，扭来扭去。罗根停步等待，低头凝视打瞌睡的哨兵，那人苍白的面孔转向一边，双眼紧闭，嘴巴大张，呼吸在湿冷的夜里留下丝丝淡薄的白气。

哨兵终于安静下来，罗根悄悄接近他身后，屏住呼吸，伸出左手，手指悬在雾蒙蒙的空中，等待时机。他又伸出紧握小刀硬柄的右手，自觉嘴唇绷紧，牙关紧咬。就是现在，时机一旦到来，便容不得丝毫犹豫。

罗根的左手死死钳住哨兵的嘴，右手迅猛地割喉，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割到颈骨。哨兵抽搐挣扎，但罗根毫不放松，像恋人一样紧抱着他，令他只能发出微不可闻的呻吟。鲜血漫过罗根的双手，炽热黏腻的血。他不担心其他人察觉，就算有谁醒来，黑暗中也能见到一个人的轮廓，绝不会起疑。

不久后，哨兵瘫软了，罗根轻轻将头歪在一边的尸体放到身侧。另外四人毫无防备地躺在湿毯子里。也许很久以前罗根干这个会有些阻力，会思考这是否正确——但即便有那种时候，也早已成为过去。在北方，思前想后意味着送命。他们不过是四个目标罢了。

他爬向第一人，一只手紧捂那人的嘴，沾血的刀子举过头顶，干净利落地扎透外套，刺穿心脏。那人就这样死去，比睡着时还安静。罗根爬向第二人，打算故技重施，却不料靴子碰到什么金属。水瓶？反正弄出好大一声。那人睡眼惺忪，刚想起身，罗根一刀扎在他肚子上，狠狠一扯，将其开膛破肚。那人长吸一口气，双眼和嘴巴张得大大的，抓住了罗根的胳膊。

“啥？”第三人坐起来，正看见这一幕。罗根挣脱胳膊，抽出长剑。“啥——”那人本能地举起手，旋即被沉暗的剑刃齐腕斩断。这一击径直斩入头骨，浓稠的血点喷洒在潮湿的空气中，那人仰面倒地。

然而这段时间足够最后一个敌人爬出毯子，抓起斧头。那人弓身站立，伸开双手，摆出老练的迎战姿势。乌鸦。罗根听得见他的呼吸，甚至能看见他的呼吸在雨帘中腾起白气。

“你该先冲我下手！”他嘶吼道。

罗根觉得在理。他光想着把他们全干掉，忘了考虑顺序，但现在说啥也晚了。他耸耸肩：“先后无所谓。”

“你马上就知道了。”乌鸦在迷蒙的空气中一边掂量斧子，一边变换位置、寻找破绽。罗根站立不动，屏住呼吸，长剑垂于体侧，手掌握紧湿冷的剑柄。伺机而动。“趁你还有口气在，赶紧报上名来，好让大爷我知道谁成了我斧下鬼。”

“你认识我，乌鸦。”罗根抬起另一只手，展开手指，月光洒在他因沾满血渍而被染得发黑的断指处。“我们曾在卡莱恩并肩作战，没想到你这么健忘。世事难料，呃？”

乌鸦停止了移动，黑暗中，罗根只能看清眼睛的反光，但对手的站姿毫无疑问透出恐惧与怀疑。“不，”他在黑暗中摇着头，低声说，“不可能！九指死了！”

“是吗？”罗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入潮湿的夜晚，“那我大概是鬼魂吧。”

联合王国的小子们挖了些蹲坑，垒起箱子袋子做掩护。罗根看到这堆东西上有张陌生的脸动来动去，紧盯着树林，旁边不知是箭头还是矛尖的东西反射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掘壕据守，警惕敌袭，若说之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可谓吓尿了裤子。他估计自己一现身，某个小家伙就会立马放箭。该死的联合王国弩弓配有扳机，上了弦一碰就射。或许他活该倒霉，活该在荒郊野外为着莫名其妙的理由栽在自己人手头，可他没得选，除非乐意一路步行去前线。

于是他清清嗓子，大喊：“你们别射！别动！”一声弦响，弩矢扎进他左边几跨外的树干。罗根趴在潮湿地面上。“我说了，别射！”

“谁在那？”

“是我！九指！”一阵沉默。“跟你们一起坐车的北方人！”

漫长的沉默，夹带几句轻声交谈。“好吧！你慢慢过来，手举起来让我们瞧见！”

“好的！”他直起身，慢慢走出树丛，双手高举，“别射我就行，呃？你们别乱动！”

他惴惴不安地举着胳膊穿过空地，走向营火，时刻担心被一箭穿胸。他认出了之前那几个小家伙，还有管理整个补给车队的军官。当他慢慢走向那堵临时搭建的屏障、跳下蹲坑时，几个小子一直举弓对着他。这些坑是在营火旁挖出来的，手艺可不怎么样，底下积水不少。

“你他妈跑哪儿去了？”军官愤怒质问。

“我去追踪伏击咱们的人。”

“追上了？”有个小子问。

“追上了。”

“然后呢？”

“杀了。”罗根朝土坑下的水潭点点头，“你们今晚不用泡在水里了。汤还有没？”

“他们一共几个？”军官打断他。

罗根围着火堆余烬拨弄了一圈，但锅空了。真倒霉。“五个。”

“你、你一个人对付五个？”

“他们最先有六个，不过我一开始就干掉一个，就在树林那边。”罗根从包里掏出块面包，就着锅子左擦右抹，心想至少蹭点肉汁。“我等到他们睡着才动手，结果只需正面对付一个。我大概挺走运的。”可他并不觉得走运，营火清晰地映出他手上的血，乌黑的血块凝在指甲缝和掌纹中。“总是挺走运。”

军官看上去并不相信。“我们怎么确定你跟他们不是一伙？怎么确定你不是间谍？怎么确定你不会等我们解除戒备就通知他们？”

“你们这一路上可都没什么戒备。”罗根忍不住呛了军官一句，“不过这好歹算是个问题，我也料到你会问。”他从腰带上扯下个帆布袋，“我带了这个给你。”军官皱眉伸手接过，打开袋子，狐疑地看向里面，随后吞了口口水。“我说过有五个人，所以里面装了十根拇指。满意了吗？”

军官的厌恶大过满意，不过还是点点头，紧抿着嘴，伸直胳膊远远地把袋子递还。

罗根摇摇头：“你拿着吧。我缺的是中指，拇指倒是够了。”

货车歪歪扭扭停下，最后一两里简直是爬行。现在这条路——若无边无际的烂泥能叫路的话——挤满了挣扎前行的人，他们从一个能站脚的地方“吱嘎吱嘎”踩向另一个，顶着蒙蒙细雨，穿过陷在泥坑里的货车、闷闷不乐的马匹、一堆堆板条箱与木桶，还有歪斜的帐篷。罗根看见几个浑身泥污的小子用力拖拽轮子深陷的货车，却始终没多大起色。联合王国军仿佛在慢慢陷入泥沼，堪称陆地上的大海难。

罗根的旅伴减为七个，他们憔悴地缩成一团，由于连续数晚没睡好以及路上糟糕的天气而疲态尽显——之前的夜袭中，那个送汤的小子死了，另一个由于腿上中箭被送回乌发斯。这群小家伙的北方之旅没个好开头，而罗根觉得以后只会越来越糟。他自车尾下车，靴子陷在深深的车辙里，他伸了伸背和酸痛的腿，再从车上扯下背包。

“好运。”他对小家伙们说，没人回应。那晚之后，他们几乎没跟他说过话。可能装拇指的袋子吓着了他们，但罗根觉得他们既然来了这里，那绝不会是最糟糕的事。他耸耸肩，转身挣扎着蹚过烂泥。

前面不远处，补给车队的军官正被一名穿红色制服的高大男人训斥，那人面色阴沉，看起来是这一团混乱中的负责人。罗根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此人——他们曾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下一起用餐，探讨战争。他现在看上去老了、瘦了，也更凶狠了。他一直愁眉不展，湿漉漉的头发里冒出许多灰丝，但见到站在一旁的罗根，却展颜一笑，走过来伸出手。

“死者在上，”他用流畅的北方话说，“命运真奇特。我认得你。”

“我也认得你。”

“九指，对吧？”

“没错。你是威斯特。来自安格兰。”

“正是。抱歉不能好好欢迎你，我军一两天前刚到此地，你也看到了，一切都混乱不堪。站住，白痴！”他朝一名车夫吼叫，那车夫想驾车从另两辆车狭窄的缝隙中挤过去。“这鬼地方有夏天吗？”

“现在就是夏天啊。难道你没见识过北方的冬天？”

“哈，说的没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罗根将信递给威斯特，对方弓起背，用身体挡住雨水，皱眉读完。

“宫务大臣霍夫签的字，呃？”

“很厉害吗？”

威斯特噘着嘴把信还回来。“我想这得看情况。你要么是有了大人物撑腰，要么就是招惹了大人物。”

“也许两者都有一点。”

威斯特咧嘴笑道：“说的也是，这两者往往相辅相成。你要上战场？”

“不错。”

“好啊，经验丰富的人总有用武之地。”他看着从马车上爬下来的新兵，长叹一声，“菜鸟实在太多了，你还是加入其他北方人吧。”

“你们带了北方人？”

“是的，而且数量与日俱增。似乎很多北方人并不满意新国王的领导方式，尤其不满意他和山卡的交易。”

“交易？和山卡？”罗根皱眉。他没想到贝斯奥德会堕落至此，不过这也远非生活中的头一回失望。“他请扁头给他打仗？”

“不错，他邀请扁头，我们邀请北方人。这是个奇怪的世界，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罗根摇摇头，“你们有多少北方人？”

“根据上次点数，大致有三百人，不过他们不肯好好待着等候清点。”

“你肯收我的话，就变成三百零一人了。”

“他们在左翼师的营地。”他朝那边指指，傍晚的天空下，树木连成一片黑色剪影。

“好的。谁是头儿？”

“一个叫狗子的人。”

罗根瞪着他，好一阵说不出话来。“叫什么？”

“狗子。你认识？”

“我认识。”罗根轻声道，笑容在他脸上扩散开来，“我认识。”

暮色迅速凝聚，夜晚紧随其后，等罗根走到地方，篝火早已生起。罗根远远望见亲锐们围火落座，火光勾勒出头颅和肩膀的轮廓。他也听得到他们的交谈和笑声，在雨后的静谧夜晚中分外清晰。

他很久没听见这么多人一起说北方话了，因此即便这是他的母语，传到耳中仍有些陌生。这让他联想到一些不甚美好的过往：人们朝他大喊，为他大喊；人们冲上战场，为胜利欢呼，为死者哀悼。不知从哪儿飘来肉香，浓郁美妙的气息挑逗着鼻孔，让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路旁立了根绑火把的木杆，杆下有个百无聊赖的小子握着长矛把守，皱眉看着罗根靠近。大伙儿吃饭时出来站岗，这种事肯定是抽签决定的，这小子看起来一脸不爽。

“你干吗？”他吼道。

“狗子在吗？”

“在又怎样？”

“我要跟他谈谈。”

“你？现在？”

这时又走来一个老人，顶着浓密的灰发，脸庞好似皮革。“怎么回事？”

“来了个新人。”小子嘀咕，“想见头儿。”

老人眯眼打量罗根，皱起眉头：“咱们见过吗，朋友？”

罗根抬起头，让火光照在脸上。看人得看眼睛，也要让对方看到你的眼睛，决不能当缩头乌龟。罗根的爹经常这样教诲他。“我不记得了，你呢？”

“你打哪儿来？是白边的手下吗？”

“不。我单干。”

“单干？好哇，看来我——”老头突然瞪大双眼，嘴张得不能再大，脸色煞白。“他妈的死者在上啊。”他轻叹道，踉跄着退了一步，“是血九指！”

或许罗根曾希望没人认得出他，他们都把他忘了，心中惧怕的对象换作别人，而他则泯然众人。但现在他看到老人脸上的神情——吓尿了的神情——对接下来的情况便不再抱有幻想。一切都一如既往。最糟的是，他看到了那份恐惧、惊骇和敬畏，心中泛起的却非全然的反感。这是他应得的，不是吗？毕竟，事实没法改变。

他就是血九指。

那小子似乎还没搞清状况。“你逗我呢？下次你是不是要说贝斯奥德亲自上门，呃？”没人发笑，罗根举起手，本是中指的地方露出一条沟。小子的目光从断指转向颤抖的老人，又转回断指。

“操。”他嘶声道。

“你们头儿呢，孩子？”罗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毫无感情、死气沉沉，像冬天一样冰冷的声音。

“他……他……”小子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火堆。

“好吧，看我能不能把他嗅出来。”两人给罗根让开路，而他经过时露出的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展示牙齿。他总得维护自己的盛名。“别怕，”他低声对他们说，“我跟你们是一伙的，对吧？”

他越过一众亲锐向最上首的火堆走去，没人跟他说话。有人回头看了看，但他没比其他新人获得更多关注。他们还不知他是谁，但很快就会知道，那小子和老头会窃窃私语他的来历，然后这些话会跟其他悄悄话一样在营火旁扩散开来，到时候人人都会盯着他看了。

他发现身边有个巨影，大到一开始以为是棵树。那是个魁梧的壮汉，在火边抚须微笑。巴图鲁。即便光线昏暗，他也绝不会认错霹雳头，谁能有那个头？罗根总禁不住怀疑自己当初是怎么打赢那家伙的。

他陡然涌起奇特的冲动，恨不得低头溜走，头也不回地融入夜色。那样就不用再做血九指，那样就只有愣头青小子和糟老头儿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在某晚见了鬼。他可以远走高飞，换个身份开始新生活。但他已试过一次，并没带来什么好处。过去如影随形，如疽附骨，是时候转身面对了。

“嘿，大家伙。”大巴就着昏暗光线看向他，橙色的火光和黑色的影子在他巨岩般的脸庞和巨毯般的胡须上纵横交错。

“谁……等等……”罗根吞口口水。他之前没想过这伙人再见到他会作何反应，现在却犹豫起来。毕竟他们成为朋友前一直是死敌，每个人都跟他打过，每个人都曾想杀了他，并且有充分的理由。后来他跑到南方，把他们留给山卡，经过这一年多时光，若只得到冷眼相待，该如何是好？

可大巴已把他一把抓过，紧紧抱住。“你还活着！”他放开手，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认错，立刻又抱紧了罗根。

“嗯，我还活着。”罗根喘着气，被勒得只能挤出这句。看来他多少受到了热烈欢迎。

大巴脸上乐开了花。“走。”他示意罗根跟上，“小子们一定会被吓死！”

他随大巴朝营火上首走去——那里坐着头儿及其最信赖的有外号的人——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看到他们围着火堆，狗子在正中与黑旋风低声交谈，寡言在一旁用一只手肘撑地，拨弄着箭上的羽毛。一切仿如昨日。

“我带了人来见你，狗子。”难以抑制的喜悦让大巴的声调都变了。

“什么？现在？”狗子看了罗根一眼，但罗根被大巴宽厚的肩膀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不能等吃完饭？”

“哈哈，我觉得不能。”

“为啥？谁啊？”

“谁？”大巴抓着罗根的肩膀，用力把他推到火光下，“不过是该死的九指罗根！”罗根的靴子在泥巴上一滑，差点坐到地上，挥了好几下胳膊才站稳。火堆旁所有人齐齐噤声，每张脸孔都看向他。闪烁的火光下，长长的两排人僵在原地，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只听见呜咽的风声和柴火的爆裂声。狗子如同撞见鬼魂一般，嘴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

“我以为你们都被杀了。”罗根站稳身形后解释，“你必须现实一点。”

狗子缓缓起身上前。他伸出手，罗根握住。

没什么好说的。没人像他俩这样一起历尽艰险——对付山卡、翻越群山、并肩作战、浪迹天涯——因此没什么好说的。他俩共渡难关好多年，如今双手交握，相视一笑，点头致意，一切便回到从前，一切尽在不言中。

“寡言。见到你真好。”

“嗯。”寡言嘟囔一声，递给他个杯子，便继续鼓捣他的箭去了，好像罗根不过是去撒泡尿，转眼就回来了。罗根咧嘴笑笑，这正如他所愿。

“藏在那边的是黑旋风吗？”

“老子要知道你来了，肯定藏得好好的。”黑旋风上下打量罗根，笑意中不全是欢迎，“这要不是九指，谁还能是九指？你不是说他滚下悬崖了？”他凶巴巴地冲狗子吼。

“我亲眼所见。”

“哦，我是滚下悬崖了。”罗根还记得疾风在嘴里呼啸，岩石和积雪在周围翻滚，流水狠狠挤出肺里的空气。“我掉了下去，后来被水冲到岸边，差不多是这样。”狗子在火堆旁摊开的兽皮中让出个位子，罗根坐下来，其他人就近围坐。

黑旋风晃晃脑袋：“你这杂种生死关头总那么好运。妈的，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我以为你们都被扁头干掉了。”罗根说，“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三树带我们出来的。”狗子说。

大巴点头。“他带我们出来，翻过群山，穿越北方的地界，最后到了安格兰。”

“你们一路上像娘们儿似的吵个不停，对吧？”

狗子冲黑旋风一笑：“不过是旅途中的小插曲。”

“三树哪儿去了？”罗根迫不及待想跟老汉叙旧。

“死了。”寡言说。

罗根打个激灵。既然狗子领队，他就该猜到这点。大巴的大脑袋上下晃了晃，“战死的。他率领我们向山卡冲锋，死在那东西手上，那个恐刹。”

“他奶奶的狗东西。”黑旋风朝泥地上啐了一口。

“福利呢？”

“也死了。”黑旋风恨恨地说，“他去卡莱恩警告贝斯奥德山卡正翻越群山，卡尔达心血来潮就杀了他。狗杂种！”他又啐了一口。黑旋风总喜欢吐唾沫。

“死了。”罗根摇摇头。福利死了，三树死了，太遗憾了。不过不久前他还以为他们都入土了咧，现在有四个活着，也算值得庆幸。“也罢，他俩都是好汉，听起来也算死得其所。至少不孬种。”

“是啊，”大巴举杯，“死得不孬种。敬死者。”

大家安静地喝酒，罗根咂咂嘴，他太久没尝到北方的啤酒了。“一年就这么过去了，”黑旋风念叨，“咱们杀了些人，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干了一场他奶奶的硬仗，折了两个弟兄，换了个新头儿。你呢？你他奶奶的干了啥，九指？”

“呃……说来话长。”罗根思索了一下该怎么说，发现全无头绪，“我以为山卡把你们全干掉了，以往的经验教会我凡事总往坏处想，于是我向南走，遇见一位法师。我和他进行了一场所谓的旅行，漂洋过海，远走他乡，去寻某样东西，走到目的地却发现……那东西不在那里。”他发现自己的话听起来不是一星半点的疯狂。

“啥东西啊？”大巴满脸迷惑地问。

“你们知道吗？”罗根舔了舔牙齿，回味啤酒的味道，“其实我也说不清。”大家面面相觑，似乎从没听过如此荒唐的故事——罗根不得不承认这的确荒唐。“反正已经过去了，无关紧要，我回来才发现这里的一切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混账。”他友好地拍拍大巴的背。

狗子鼓起两腮。“好了好了，不管怎么说，你能回来我们都很高兴。我猜你会跟以前一样吧，呃？”

“跟以前一样？”

“你会接手，对吧？我是说，你一直是头儿啊。”

“以前是，但以后我不打算做了。现在这样，小子们不是挺满意的？”

“可你领头的能力比我——”

“我不这么认为。我当头儿到头来对大家都不太好，不是吗？对咱们自己人不好，对跟咱们一起干的人不好，对敌人也不好。”回忆让罗根打个激灵，“必要时我会给你建议，但我宁愿跟着你。我算不上是个好头儿。”

狗子大失所望。“哎……你确定……”

“我确定。”罗根拍拍他肩膀，“当头儿不容易吧，呃？”

“嗯。”狗子嘀咕，“他妈的一点也不容易。”

“况且，以前这些家伙很多是我的对头，他们可能并不乐意见到我。”罗根顺着篝火看向下首，面容冷峻的人们轻声谈论着他的名字。他们声音太小，听不真切，但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等开打了，他们会庆幸有你在身边，别担心。”

“也许吧。”要跟一群冲他头也不点的人一起上阵杀人真是伤脑筋。黑暗中凌厉的视线扫来，但等他看过去，他们又纷纷闪开了——只有一个人多少迎上了他的目光，一个坐在人群正中、留着长发的大个子。

“那是谁？”罗根问。

“谁是谁？”

“盯着我的。”

“那是摆子。”狗子吮着尖牙，“这人很有种，跟我们上了几次战场，表现真他妈抢眼。我先跟你说清楚，他人不错，而且我们欠他情，然后你要知道，他是叮当脖的儿子。”

罗根只觉一阵眩晕。“啥？”

“他的另一个儿子。”

“那男孩？”

“已经过去那么久，男孩长大了。”

时间就像流水，恩怨却永不会遗忘，北方就是如此。罗根一眼就能看出，心里也非常明白。“我得和他说点什么。如果我们要一起战斗……我得说点什么。”

狗子哆嗦了一下。“最好别，有些伤口最好别碰。你吃你的，白天再找他，啥事儿放白天都要好看点。说不定到时候你就打消这念头了。”

“嗯。”寡言闷闷地说。

罗根起身。“你说的基本正确，但与其担惊受怕——”

“不如放手一搏。”狗子冲火堆点头，“我一直没忘记你，罗根，真的。”

“我也没忘记你，狗子，没忘。”

他走进黑暗，从坐在火堆边的亲锐们背后绕过，烟雾、烤肉和人群的气息充斥鼻腔。他感觉每个人在他经过时都十分紧张，等他过去又开始窃窃私语。他知道他们想着什么：血九指就在身后啊，任谁在身后都比他要好。摆子一直盯着他，黑色的长发后露出一只冰冷的眼睛，嘴唇紧抿成一线。他手里拿着把用餐的匕首，但捅人也很顺手。罗根在他身边蹲下，看着匕首刀刃反射的火光。

“你就是血九指喽。”

罗根撇嘴：“是啊。我猜是的。”

摆子点点头，视线一直没离开他。“原来血九指就长这样。”

“但愿没让你失望。”

“噢，没有没有。经过这么多年，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罗根低头盯着地面，努力思索对策。怎样能让他的手不再紧绷，让他的表情放松？哪些话可以扭转一点气氛？“从前的日子很难。”他最后道。

“比现在更难？”

罗根咬着嘴唇。“好吧，可能没有。”

“要我说，世道总是很难。”摆子紧咬牙关，一字一顿地说，“这可不是干混账事的借口。”

“没错，我做的一切没有借口，我也并不引以为傲。除了希望你能不计前嫌、齐心协力以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跟你掏句心窝子。”摆子的声调变了，似乎压抑着怒吼，又似强忍着哀恸，抑或两者皆有。“我始终忘不了，忘不了是你杀了我哥。你们明明答应放过他，下手却如此狠辣，不仅砍断他双手双腿，还把头钉在贝斯奥德的旗杆上。”他紧握匕首的手在颤抖，指节捏得发白，罗根发现对方用尽全身力气才按捺住当即翻脸的冲动。罗根不怪他，一点也不怪。“我爹从此就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这些年来我做梦都想宰了你，血九指。”

罗根缓缓点头：“好吧，做梦的人不止你一个。”

几道冰冷的目光从火堆另一头射来。暗影下的不悦，火光中的恨意。那些他甚至不认识的人，要么打骨子里害怕他，要么盘算着要跟他了结恩怨。那么多恐惧，那么多憎恨，乐意见他归来的人，一只手都数得清——哪怕是用缺了指头的那只手——他却要跟这些人一伙。

狗子说得对。有些伤口最好别碰。罗根起身时如芒在背，他慢步走回气氛缓和的火堆上首。显然，摆子对他的杀意从未消减，却也不出意料。

你必须现实一点。他做过的那些事，任何言语都无从化解。

还债

格洛塔主审官：

尽管彼此未经正式介绍，但我在过去数周里已屡次听闻您的大名。我发现——希望没冒犯到您——在我去过的每个地方，您要么刚刚离开，要么准备前往，所有谈判皆因您的参与而变得极为复杂。

我们的雇主也许在此事上针锋相对，但我们私下里完全可以用文明人的方式进行沟通。或许我们之间能达成共识，有助于彼此多快好省地完成任务。

明天早上六点以后，我在四角区边上的屠宰院子等您。抱歉挑了个如此喧闹的地点，我以为我们的会晤务必确保谨慎、私密。

我敢说我们都不会介意脚边多一点污垢。

哈伦·莫洛
莫拉维大法官阁下的秘书

往好了说，这地方亦是臭气熏天。几百头活猪的味道真不敢恭维。阴影笼罩的窝棚地面被恶臭的排泄物弄得滑溜溜的，窒闷的空气中充斥着动物的喧闹，猪群在拥挤的猪圈里嚎叫、尖叫及哼叫着互相推挤、打滚，或许是察觉到屠夫就在一旁磨刀霍霍。但正如莫洛所料，格洛塔不是个会被喧闹、屠刀或恶臭吓跑的人。毕竟，我的工作环境从精神层面讲跟这里差不多，早已磨炼出我的忍耐力。比起噪声或臭气，滑溜的地板倒更让格洛塔担心，他以极小的步子从中跛行而过，双脚如似火烧。会面前先滚一身猪屎，恐怕就显不出残酷无情的形象了，对吧？

他看见莫洛靠在猪圈边。就像农民在欣赏自己的猪。格洛塔跛行至他身边，靴子吱嘎作响，鼻孔剧烈喘息，满脸苦相，汗流浃背。“好吧，莫洛，我承认，你是个约会高手。”

莫拉维的秘书冲他咧嘴而笑，小个子的圆脸上顶着副眼镜，“格洛塔主审官，请允许我表达对您在古尔库的成就的至高敬意，以及对您的谈判技巧和——”

“我不是来这里寒暄的，莫洛。想说这些，拜托你换个舒服的地点。”

“外加漂亮的伴侣，对吧？好，让我们直奔主题。眼下是非常时期。”

“我同意。”

“变革。不确定性。农民骚动——”

“应该说不止是骚动，你不这么看？”

“嗯，是叛乱。但愿内阁诸公对路瑟上校的信任收到回报，他能及时将叛乱分子挡在城外。”

“只怕连拿他的尸体挡箭都不中用。但我想，内阁的选择自有道理。”

“向来如此。当然，他们并不总能达成一致。”他们向来无法达成一致，这是该死的联合王国政府运转的铁律。“由此带来的不便则由——”莫洛透过眼镜边沿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为他们效劳的人去解决。依我之见，你我屡屡互踩，过得不够舒坦。”

“哈，”格洛塔冷笑一声，在靴子里活动麻木的脚趾，“希望我踩得不重。若把你踩跛了，我可过意不去。你有解决之道？”

“可以这么说吧。”秘书笑着低头看猪，它们尖叫、哼哼着爬到彼此身上。“我从小长大的农场也养猪。”行行好，我没兴趣听你怀念光辉岁月。“我负责喂猪，天不亮就得起床，冻得连呼吸都会结霜。”噢，多么形象！意气风发的莫洛小师傅，站在齐膝深的猪粪中，一边看着猪群狼吞虎咽，一边梦想着胜利大逃亡，去辉煌的大城市争取新生！莫洛还在冲他咧嘴笑，眼镜镜片反射着昏暗光线。“你瞧，这些牲口什么都吃。包括瘸子。”

噢，原来如此。

格洛塔这才意识到有个男人正从窝棚远端偷偷靠近。来人体型壮硕，披着褴褛的外套，始终走在阴影中，一条胳膊夹紧身体，手藏在袖子里。似乎藏着把小刀，但藏得不甚高明，倒不如大大方方拿起刀子微笑着走来——在屠场里拿刀再正常不过，但把刀藏起来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回头看去——脖子“咔哒”一声响令他一缩身——有个相似的恶人亦从后方摸来。格洛塔扬起眉毛：“雇来的混混？这招够土的。”

“土归土，管用就行。”

“所以你要在屠场里用屠夫把我宰掉，呃，莫洛？情圣沙德·唐·格洛塔，剑斗冠军和古尔库战争的英雄，就要被吓得在猪圈里失禁了！”他哼了一声，然后哈哈大笑，不得不擦去流满上唇的鼻涕。

“我很高兴你欣赏其中的讽刺。”莫洛喃喃道，表情略显困惑。

“噢，我十分欣赏。拿我去喂猪，我承认，你直截了当到出乎我的意料。”他长叹一声，“可惜出乎意料是一回事，提前准备又是另一回事。”

在猪群的喧闹中，没人听见弓弦响动。那混混仿佛只是朝外一滑，闪亮的小刀脱手飞出，然后整个人毫无缘由地倒向旁边。格洛塔发现他体侧插了一支飞矢。这不足为奇，尽管每次看到都像魔术表演。

窝棚另一头的混混惊得退开一步，却不料维塔瑞刑讯官悄无声息地翻过他身后一个空猪圈。黑暗中金属闪烁，她割开他后膝肌腱，并用铁链迅速缠住他脖子，止住倒地时的尖叫。

塞弗拉利落地从格洛塔左侧的房椽跃下，“吧唧”一声踩在污物里。他懒洋洋地走了几步，弩挎肩头，一脚将小刀踢进暗处，朝下打量被自己射中的混混。“算我的，五马克，”他告诉弗罗斯特，“妈的，没射中心脏，插肝儿里了吧？”

“嘶肝，”白化人咕哝着从窝棚最远处的阴影里现身。那混混挣扎着跪起来，抓住体侧的箭杆，扭曲的脸有半边沾满污物。弗罗斯特经过时举起棍子，照他后脑一记猛击，尖叫戛然而止，混混面朝下栽进污物里。维塔瑞亦将铁链缠住的混混压倒在地，用膝盖抵上背，铁链没有松劲。对方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终于不动了。屠场里的又一块死肉。

格洛塔回头看向莫洛：“计划跟不上变化，呃，莫洛？前一刻还是众人巴结的对象，下一刻呢？”他用手杖沾满污物的尖头戳戳没用的那条腿，“变得一无所有。真是个难忘的教训。”我对此最清楚不过。

莫拉维的秘书惊得直咂舌，边后退边用手挡在身前：“等，等等——”

“有什么好等的？”格洛塔舔着下唇，“莫非你以为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术之后我们还能相亲相爱？”

“也许我们可以——”

“你想干掉我，我并不生气，但你竟然愿赌不服输？都是圈内人，莫洛，你这么做是对我的侮辱。”

“侮辱。”塞弗拉低声说。

“他好受伤。”维塔瑞唱道，铁链在黑暗中叮当作响。

“嘶在心痛。”弗罗斯特咕哝着，将莫洛赶向猪圈。

“你本该舔着霍夫醉醺醺的肥屁股度过余生，或者更保险的，在农场打理那些猪。天不亮就起床或许惨了点，但总归是活着。”

“等等！等哇哦——”

塞弗拉从后面抓住莫洛的肩膀，刀子刺进脖子一侧，冷静地割喉，就像在杀鱼。

喷薄而出的鲜血溅到格洛塔的靴子上，他摇晃着退开，没用的那条腿剧痛难忍，以致他面容扭曲。“见鬼！”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咒骂，差点一屁股坐倒在污物里，幸好死死抓住了旁边的猪圈栏杆。“你干吗不勒死他？”

塞弗拉耸肩：“要的是结果嘛，不是吗？”莫洛双膝跪地，眼镜歪斜，一只手捂住被割开的喉咙，鲜血不断流进衬衣领口。

格洛塔看着秘书仰面倒下，一条腿蹬踢着地面，靴子在恶臭的污物中刮出长长的痕迹。对不起喽，农场里的好猪儿，你们再也见不到莫洛小师傅衣锦还乡。去辉煌的大城市勇敢地闯荡并重获新生的他，不会再在寒冷的早晨嘴里呵着气来看望你们——

秘书的脉搏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终于不再动弹。格洛塔抓住栏杆站了一会儿，观察尸体。我到底是何时变成了……这样？回想起来，改变是一小步一小步的，却不曾停歇。在别人选定的路途上跌跌撞撞前行，每一步都合情合理。做必须做的事，完成上级指示，选择最容易的选项。除了不断解决亟待解决的肮脏问题，还能怎样？结果某天偶然抬头发现自己……成了这种人。

他看着靴子上明灭的血花，皱了皱鼻子，抬脚在莫洛的裤腿上擦干净。噢，好吧，思考人生固然有益，但我还要继续贿赂官员、勒索贵族、操纵投票、谋杀秘书和威胁女人不是？要接住这么多把匕首可不容易，它们明晃晃地悬在我头上，若有一把掉在污浊的地面，立马又有一把递补。这绝不容易。

“我们的魔法师朋友回来了。”

塞弗拉抬起面具挠脸，“那个老魔法师？”

“那个第一混蛋，就是他，还有他纠集的各路英雄——鬼鬼祟祟的门徒、凶神恶煞的恶妇以及嬉皮笑脸的领航员。盯住他们，瞧瞧有没有哪只小猪会落单。非常时期，必须弄清他们的打算。我猜你还留着那所漂亮房子吧，就水边那所？”

“当然。”

“很好。或许这回我们能料敌于先，在审问长阁下询问前备好答案。”从而赢得被主人拍脑门的奖赏。

“这些尸体怎么办？”维塔瑞冲死人点点尖脑袋。

格洛塔叹气：“猪显然不挑食。”

格洛塔拖着那条没用的腿经由空旷的街道返回阿金堡，天色越来越暗，商家纷纷关门闭户，屋内点起油灯，影影绰绰的小巷里百叶窗透出烛光。快乐的家庭无疑正快乐地享用晚餐。慈爱的父亲，恩爱的妻子，以及他们可爱的孩子，多么美好充实。衷心祝贺他们。

他用剩下的牙齿咬紧酸痛的牙齿空洞，督促自己保持步速，汗水开始浸透衬衫，双腿随之踉跄，越来越沉。但我不会因这条没用的死肉而止步不前。剧痛从脚踝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臀部，从臀部蔓延到他扭曲的背脊乃至头颅。费尽心机才干掉对方一名中层干部，一个平时办公地点就在审问部旁边的家伙。真他妈浪费时间，真他妈——

“格洛塔主审官？”

一个男人恭恭敬敬走来，面容隐藏在阴影中。格洛塔眯眼看去：“我认——”

必须承认，对方干得漂亮。他甚至没意识到另一个歹徒的存在，直到脑袋突然被袋子罩住，一条胳膊被扭到身后，身体无助地前倾。格洛塔蹒跚着摸索手杖，却听它“咔哒哒”砸在鹅卵石上。

“哎呀！”他的奋力挣扎不但没成功，反令剧痛在背脊流窜。他只能吊着一只手，在袋子里沉重地喘息。不一会儿，歹徒把他的手腕捆了起来，他感到两只强有力的手伸进腋下，将他快速拖走——一边一个歹徒，他自己的脚几乎没擦到鹅卵石地面。不管怎么说，这是多年来我走得最快的一回。他们下手并不粗暴，却无法抵抗。行家里手，比莫洛雇的混混高出一个档次。幕后指使者十分精明。到底是谁呢？

苏尔特本人抑或他的敌人？争夺王位的竞争对手？莫拉维大法官？布洛克公爵？议会中的贵族？再或古尔库人？他们可不是我的好朋友。有没可能是凡特和伯克银行终于要我还债？甚至，我也许严重低估了年轻的路瑟上尉？或者更直接，高尔主审官受够了跟瘸子分享职位？可能性有很多种，他翻来覆去地思考。

从周围急促的脚步声判断，他心知钻进了窄巷，却弄不清走了多远。粗噶、憋屈的呼吸闷在袋子里。心跳加速，满身冷汗，刺激而又恐惧。他们想要什么？从街上被偷偷带走不可能是为了升职，也不会是赴宴或有了艳遇。我很清楚从街上被偷偷带走是为什么——很少有人比我更清楚。

他们下了段阶梯，他的靴尖无助地刮擦着梯板，然后有扇大门被沉重地关闭，脚步声回荡在铺设地砖的走廊里。又一扇门关闭。他觉察到自己被随便地塞进一把椅子。现在，毫无疑问，无论是好是坏，一切终将揭……

头上的袋子猛然揭开，强光刺痛眼睛，令格洛塔眨个不停。这是间白色的屋子，白得令人不安。这种屋子我再熟悉不过，遗憾之处在于我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有人坐在对面。或者说是某个熟人的模糊影子。他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眯起来瞧看，竭力适应光线。

“哇噢，”他喃喃道，“好个惊喜。”

“但愿是个令人欣慰的惊喜。”

“我们很快就知道了。”卡萝特·唐·埃泽变了。她的流亡生涯似乎并不清苦。她的头发长了回来，也许还没有以前那么长，但足以留出迷人的发型。她喉头的瘀伤早已褪去，脸上只剩极细微的伤疤。她扔掉叛徒的麻斗篷，换上体面女子的旅行服装，风采依旧。她的指头和颈项珠光宝气，整个人跟初遇时一样富贵窈窕——并且还在微笑。是那种稳操胜券的微笑。我怎么就学不乖呢？别当烂好人，尤其不要对女人心软。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小剪刀，轻松就能够到。贵妇人常用那种剪刀来修剪指甲。当然，也可用来修剪犯人的脚底、犯人的鼻孔或犯人的耳朵，一片接一片……

格洛塔的目光完全无法从那对细小的利刃上挪开，它在明亮的灯光中闪烁。“我记得跟你说过，永不回来。”他道，但声音里少了惯有的权威感。

“你是这么说过。但我回头一想……俗话说得好，永不说永不。我在都城有些宝贵的线人和赚钱的生意，我还不想就此放弃。”她拿起剪刀，为完美无瑕的指甲盖做一点微不足道的修剪，并皱眉看着成果。“照现在的情形，你也不大可能把我的事抖出去，对吧？”

“我对你的关心已经完全被打消了，”格洛塔咕哝。不好意思，我对自己的关心却每分每秒都在增长。说到底，无论一个人有多瘸，都是有可能变得更瘸的。“你真的有必要费这么大劲来找我分享旅途见闻吗？”

她笑得更欢：“希望我的人没伤着你。我吩咐过他们下手要轻，至少眼下如此。”

“无论下手轻重，绑架就是绑架，不是吗？”

“‘绑架’这个词过于丑陋，何妨称为盛情相邀？我起码让你留着衣服，不是吗？”

“相信我，这项特别优待对你我都有好处。至于邀请嘛，敢问除了粗暴的推搡和简略的叙旧之外，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很遗憾你不领我的情。既然你主动提起，我承认邀你来另有要事。”她用剪刀剪下一小片银色指甲盖，抬眼盯着他，“我必须偿还在达戈斯卡的债，恐怕还债之前都睡不安稳。”

黑牢里的几星期以及差点被勒死——这笔债该怎么还？“请说吧，”格洛塔透过牙齿空洞嘶叫，眼看剪刀一开一合，他的眼睛也眨个不停，“我简直等不及了。”

“古尔库人要来了。”

他愣了一会儿，全然措手不及。“来这里？”

“是的，来米德兰，来阿杜瓦，来找你报仇雪恨。他们秘密建造了一支大舰队，从上次战争之后就着手建造，现已整备完毕。这支舰队的实力凌驾于联合王国舰队之上。”她把剪刀丢到桌上，长叹一声，“至少我得到的情报是这样。”

古尔库舰队，跟午夜来访的余威说的一模一样。这或许只是捕风捉影，但谣言并不总是谎话。“他们几时会来？”

“我不清楚。组织如此规模的远征劳神费力，但古尔库人向来比我们有效率——跟他们做生意的人对此最是欣赏。”

我不欣赏这个，但也深有体会。“他们有多少人？”

“我想非常之多。”

格洛塔嗤之以鼻：“请原谅我对供认不讳的叛徒提供的情报存疑，尤其还如此语焉不详。”

“随你的便。我是来警告你，不是想说服你。照我看，你救了我的命，我至少欠你这个。”

你还真懂得知恩图报啊。“就这个？”

她摊开双手：“一位正派女士修剪指甲莫非也冒犯了谁？”

“你写信不行吗？”格洛塔反驳，“省却我被人架着走这趟的麻烦。”

“噢，得了吧，我看你不是那种会嫌麻烦的人。再说，这里才是咱们再续旧谊的好地方嘛，你那样子对付我之后，也该允许我体会一点小小的快感不是？”

我想我可以接受这点。我曾经发出的威胁更生硬，况且再怎么说，她没有安排在猪圈见面。“这么说，我可以走了？”

“你们有谁捡到他的手杖了吗？”没人回答。埃泽愉快地笑了，朝格洛塔露出一口完美洁白的牙齿，“那你只好爬出去了，委屈委屈。”

那也比在运河底下泡过几天后，像只巨大的白色鼻涕虫、带着一股城市公墓的味道浮上来强。“这待遇挺公平的。但我忍不住怀疑，分别以后，你该怎么阻止我安排刑讯官来嗅探全城最昂贵的香水的味道？”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种话。”她叹口气。“我必须告知你，我有封信存在一位我完全信任的生意老伙伴手中，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信会寄给审问长，原原本本地陈述我在达戈斯卡的经历。”

格洛塔酸溜溜地吸吮着牙齿空洞。太棒了，需要接住的匕首又多了一把。“如果并非出于我的原因，你自己一命呜呼了呢？比如房子倒塌？吃面包噎住？”

她睁大双眼，仿佛头一回想到这种事。“如果是这样……我想……无论是否出于你的原因，信也会送达。”她无助地笑笑，“没错，世界本不公平，我想达戈斯卡的本地人、被贩卖为奴的佣兵和遭到屠杀的联合王国士兵都同意我的结论。”她的笑容甜美得像是在讨论花园。“说起来，若当初你勒死了我，恐怕会简单许多。”

“你这话深得我心。”可惜太晚了。我做了件好事，理应为此付出代价。

“那么，再次分别前——我们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请告诉我：你有否涉足此次投票？”

格洛塔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动：“职责所在，有所涉足。”事实上，我醒着的每个钟头都在为此奔波。

卡萝特·唐·埃泽倾身靠近至亲密的距离，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托在手掌中：“你认为谁能当上联合王国的下任国王？布洛克？伊斯尔？还是另有其人？”

“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我要继续为选举工作。”

“那你走吧，”她噘起下唇，“别把我们会面的事透露给审问长。”她点点头，格洛塔又被强行套上袋子。

乌合之众

杰赛尔的指挥所——如果像他这样茫然无措、一头雾水的人称得上是在指挥的话——设在一条漫长山岭的顶端，足以俯瞰不甚幽深的山谷，堪称风景上佳。当然，前提是换个时间，如今的景象可谓糟糕透顶。

叛军主力铺满了山谷下几大片平地，乌压压、脏兮兮的，气势汹汹，雪亮的兵器泛着寒光。也许那些只是农夫的农具或手艺人的家什，但还是很锋利。

即便相隔甚远，也能看出对方纪律严明，这让杰赛尔深感不安。人群中分出齐整的通路，以便信使和补给畅通无阻。即便以他青涩的眼光，也能看出对方绝非乌合之众，山谷中的叛军首领一定深谙用兵之道。

至少比他强太多。

而较为松散、零星的其他叛军团伙分散在整个峡谷，各自为政，但总数也相当可观。他们搜寻食水，洗劫农村，这支在绿野上四处蔓延的黑色大军让杰赛尔联想到苹果皮上爬来爬去的蚂蚁。他对对手的人数没有一点概念，只是远远望去何止四万人。

叛军主力后方、山谷底部的村庄火光冲天，杰赛尔看不出那是篝火还是被点燃的建筑，只怕是后者。三根长长的黑烟柱拔地而起，在高空散开，为沙场笼上一层虽然淡薄却让人忧心忡忡的雾霾。

杰赛尔心知肚明，此时此刻正该指挥官临危不惧，让手下心悦诚服。然而看着微微倾斜的漫长坡谷，他忍不住想象另一端有多少气焰嚣张的敌人，也忍不住回头看看自己的队伍，如此众寡悬殊，如此彷徨无措。他不禁打个冷战，扯了扯不舒适的制服领子。该死的东西太紧了。

“长官，我军该如何部署？”副官欧派克少校带着谦逊又奉承的神情问。

“部署？呃……嗯……”杰赛尔绞尽脑汁想了一堆似是而非的安排，却没一个说得出口。他从军不久就发现，若有一位能力出众、经验老到的长官，再加上能力出众、经验老到的士兵，那他无须搞懂任何事，也无须去做任何事。这项策略助他在和平时期安稳地升迁，但现在缺点暴露无遗：若教一个过度拔擢的家伙来发号施令，整个体系便轰然坍塌。

“部署……”他呻吟着，眉头深锁，好让人以为自己在审视局面，其实脑中完全一抹黑。“步兵成两排列阵……”他拼命回忆柯利姆·威斯特跟他说过的只言片语，“在这片灌木丛后……”他的指挥棒盛气凌人地扫过眼前大片风景。至少他擅长挥舞指挥棒，毕竟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

“上校的意思显然是在灌木丛前方列阵。”巴亚兹流利地插嘴，“步兵在里程碑两侧成两排列阵，轻骑兵布置在树丛里，重骑兵列楔形阵镇守侧翼，那里的开阔地形适合他们发挥。”他对各种军事术语异乎寻常地熟络，“弩手在灌木丛后排成单排，不但可掩藏自己，还能发挥居高临下的火力优势。”他冲杰赛尔眨眨眼，“要我评价的话，真是绝妙的策略，上校。”

“当然。”欧派克冷笑一声传令去了。

杰赛尔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指挥棒，另一只手紧张地揉着下巴。显然，除了被大家呼作“长官”，还有很多事要他去做。等回了阿杜瓦，真该好好读些书——前提是回得去的话。

三个小黑点离开谷底汹涌的人潮，朝他们移动过来。杰赛尔手搭凉棚，看见来人头上飘着一面白旗。和谈旗帜。巴亚兹的手搭在他肩上，坚定得让人不舒服。

“别担心，我的孩子，我军已准备就绪。但我有种预感，事态还不至于演变为流血冲突。”他望着下方来势汹汹的敌军，咧嘴一笑，“我有预感。”

杰赛尔真希望自己也说得出这种话。

作为一位臭名昭著的煽动家、叛国贼和农民军首脑，革匠居然毫不起眼。他冷静地坐在杰赛尔大帐中央指挥桌旁的折叠椅里，相貌平凡，卷发蓬乱，中等身材，外套的款式颜色均无特点，只是面带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就是革匠。”他说，“代表山谷里被压迫、被剥削、被利用的群众。这两位是与我勠力同心、赤诚报国的同伴，也可以说是我的两位将军。古德曼·胡德。”他朝一侧的壮汉点点头，那人留着铲子样的胡须，脸膛通红，眉毛浓厚。“卡特·哈司特。”他朝另一人点点头，那人生得獐头鼠目，脸带一条长疤，双眼无精打采。

“幸会。”杰赛尔小心地说，尽管他觉得这两人不像将军，更像土匪，“我是路瑟上校。”

“我知道。我亲眼目睹你赢得剑斗大赛。剑术不错，我的朋友，很不错。”

“哦，嗯，呃……”杰赛尔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谢谢。这位是我的副官欧派克少校，这位是……巴亚兹，第一法师。”

古德曼·胡德狐疑地冷笑一声，革匠却若有所思地摸摸嘴唇。“很好。你是来谈判还是来宣战的？”

“两者皆有可能。”杰赛尔官样文章地宣称，“尽管内阁对你们示威的方式表示不满，但愿意听取某些合法要求——”

胡德洪亮地反诘：“那帮杂种还能咋地？”

杰赛尔继续说下去：“嗯，呃……他们指派我来传达条款。”他拿出霍夫交代的卷轴——这东西个头可不小，不仅带有精雕细琢的轴，还用茶碟大小的封蜡封住。“但我警告你们，”他尽可能表现得自信，“如若拒绝，我军将立刻开战。我部人马在王军中训练最纯熟、装备最精良、准备最充分，对付你们这帮暴民，个个都能一敌二十。”

壮硕的农夫哈哈大笑：“芬斯特男爵跟你想的一模一样，结果我们这帮暴民踢着他的屁股，从领地这头踢到那头。他的马要是慢个一星半点，这会儿早被吊死啦。你呢，上校？你的马够快吗？”

革匠轻轻拍了下同伴的肩膀。“消消气，我的朋友，别太激动。我们先看看条件中不中。上校，干吗不把协议给我们呢？先礼后兵才对嘛。”

杰赛尔递去沉重的文件，胡德愤怒地一把抓过，猛地扯开阅读，卷动厚纸张时发出“沙沙”声响，而他看得越多，眉毛就皱得越凶。

“扯淡！”看完全文后他“啪”一声阖上，恶狠狠地瞪着杰赛尔。“减税，外加一点公共土地的使用权？放你妈的屁！而且这些最后也多半不能兑现！”他把卷轴扔给一旁的革匠，杰赛尔不禁吞了口唾沫。他对协议内容及其可能的缺陷当然毫不知情，但从胡德的反应看似乎不容乐观。

革匠懒懒地扫视羊皮纸，杰赛尔注意到他两只眼睛颜色不同：一只蓝，一只绿。他读完后放下卷轴，夸张地叹口气。“就这样吧。”

“就这样？”杰赛尔惊讶地瞪大眼睛，但古德曼·胡德反应激烈。

“可这些条件还不如上次！”农民大喊，“还不如打败芬斯特之前拿到的条件！你那时说，除非‘耕者有其田’，否则决不妥协！”

革匠仰起头：“此一时彼一时也。”

“此一时彼一时？”胡德喃喃重复，难以置信地张大嘴，“说好的按劳分配呢？说好的劫富济贫呢？说好的不惜一切代价追求平等呢？你当时答应过我！”他朝山谷一挥手，“你答应过所有人！现在有何不同？阿杜瓦近在咫尺，打进都城，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们——”

“我要你接受条件！”革匠陡然暴喝道，“除非你想亲自上阵对抗王军！你别忘了，胡德，他们追随的是我，不是你！”

“但你答应给我们自由，给所有人自由！我信任你！”农夫目瞪口呆，“我们都信任你。”

杰赛尔没见过谁比此刻的革匠更漠然。“大概是我生了张让人信任的脸吧。”他懒洋洋地说，他的朋友哈司特耸耸肩，盯着自己的指甲。

“滚犊子！都给我滚犊子！”胡德转身愤怒地掀开帐门。

杰赛尔注意到巴亚兹倾身悄悄吩咐欧派克少校：“拿下他，别让他走掉。”

“拿下，阁下……可……逮捕打着和谈旗帜的人？”

“逮捕后锁上铁镣，送进审问部。一块白布不能帮他逃脱王法，我相信高尔主审官会查个清楚。”

“呃……当然。”欧派克追着古德曼出了帐篷，杰赛尔紧张地笑笑。革匠显然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却面带笑容，仿佛那位曾经的同伴跟他不再有任何瓜葛。

“我必须为同伴的行为道歉，这种事毕竟不可能做到人人满意。”他夸张地一挥手，“别担心，我会给这帮乌合之众来场盛大演讲，告诉他们努力奋斗的目标业已达成，现在可以心满意足地各自回乡了。个别人可能会继续制造麻烦，但加以剿灭不过是举手之劳，呃，路瑟上校？”

“呃……对，”杰赛尔含糊地说，浑不知出了什么状况，“我看我们——”

“太好了。”革匠跳起来，“恐怕我得走了，任务还多着呢。没有片刻消停，呃，路瑟上校？没有片刻消停啊。”他与巴亚兹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矮身出帐，踏入晨光之中。

“若有人问起，”第一法师在杰赛尔耳边轻声道，“我会说这是场漫长而棘手的谈判，对手敏锐果断，但你鼓足勇气，大义凛然地提醒他们对国家和国王负有的义务，恳请他们解甲归田，如此这般。”

“可……”一头雾水的杰赛尔恨不得大叫出来，困惑不解和如释重负同时涌上心头，“可我——”

“若有人问起，你就这么说。”巴亚兹不容置疑的暗示为这场谈判画下了句点。

月亮的宠儿

狗子眯眼看看太阳，又看看慢吞吞后撤的联合王国队伍。不折不扣的败军。行动缓慢、勾腰驼背、拖泥带水、垂头丧气。狗子以前见多了这场面，自己也经历过不止一回。为死者悲伤，为失败羞愧，为毫发无伤就退下来而内疚。这种滋味会噬咬你，但内疚毕竟没有真正的伤口疼，愈合也快得多。

伤员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绑着绷带，打着夹板，有的拄着棍子一瘸一拐，有的扶着同伴的肩膀。那些伤足以让他们几周内不用站岗执勤，更严重的则将留下终身残疾。狗子认出一名年轻军官，他胡子都没长全，光滑的面庞痛得惨白，一条腿齐膝断掉，衣服、担架还有抬他的两个人身上，都粘着星星点点的黑血。他就是狗子和三树第一次去奥斯腾霍姆报名参军时守门的小子，当时视他俩为骡子，而今他的伶牙俐齿不见踪影，正随着担架颠簸不断呻吟。可狗子没法幸灾乐祸，对方只是没礼貌，失去一条腿的惩罚太重了。

威斯特站在路旁，和一位头缠脏污绷带的军官谈话。狗子听不真切，但能猜到大概。两人不时朝部队退下来的山头指指点点，那两个山头陡峭险恶，几乎被树林覆盖，只露出几块阴森的光秃石崖。威斯特转身时，狗子发现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掘墓人，眼力再差的人也能看出这场仗输得一败涂地。

“见鬼。”狗子小声嘀咕，只觉胃里翻江倒海。这种消沉情绪他以前侦察新地方时会感受到，三树说抄家伙时会感受到，早餐只有冷水时也会感受到。

而等他成了头儿，他时时刻刻都会感受到。所有问题都落在他肩上。“事情不顺？”

威斯特边走边摇头。“贝斯奥德守株待兔，且兵多将广。他在那些山上掘壕固守，准备充分，正好挡住我们向卡莱恩的进军路线。他多半在越境侵略前就备下这招了。”

“贝斯奥德总是准备充分。没法绕过去？”

“克罗伊两边都试了，两次惨败。保德尔想从山中穿过，结果更惨。”

狗子叹口气：“没法绕路。”

“没法找到不被贝斯奥德痛击的办法。”

“而贝斯奥德绝对会把握机会，现在的情况正中他下怀。”

“元帅也这样想，于是让你带手下北上。”威斯特看着远处山脉飘渺的灰色剪影，“他希望你们能找出对方的弱点，依照贝斯奥德的兵力，他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不可能？”狗子反问，“你会见识到的。”他说完便掉头进了树林。小子们准喜欢这主意。

他沿路快速返回营地。他的队伍一直在膨胀，如今已达约四百人，且几乎个个是好手。许多人一开始就不太服气贝斯奥德，多半还跟他打过——不过话说回来，那时他们也是狗子的敌人。众人借树林掩护，围着篝火做饭、擦拭武器、整理装备，有两人还在真刀真枪地比试。武器碰撞声让狗子打个激灵，他有预感，以后的比试会多得多，结果也血腥得多。

“头儿！”他们朝他喊，“狗子！头儿！嘿！嘿！”他们拍着巴掌，拿武器敲屁股下的石头。狗子举起拳头，尴尬地笑着回应些“嗳！好！好！”之类的话。说真的，他对如何当头儿仍旧一头雾水，只能保持本色。好在这些家伙似乎挺开心——也许会一直如此，直到开始打败仗，决定换个头儿。

他来到亲信们的篝火旁，罗根不在，但其他老伙伴百无聊赖地坐在火堆边。至少大家都还活着。大巴见他回来便道：“狗子回来了。”

“嗯。”寡言正用剃刀修剪箭羽。

黑旋风专心致志地拿一大块面包抹锅底的油。

“联合王国在山里打得咋样啊？”他语带嘲讽，显然知道答案，“稀巴烂，对吧？”

“哦，他们跟在后头进的山，如果你问的是这个。”

“一共就两方，后头就是稀烂。”

狗子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他。“贝斯奥德挖好堑壕，守着通往卡莱恩的路，没法接近，也没法绕过。要知道他擅长这个，又早做了准备。”

“老子八百年前就讲过！”黑旋风大叫，嘴里油星乱喷，“那王八蛋准会让小骨和白边分守一山头，把白如雪和獠牙安排在后方。四个兔崽子联手，无懈可击！就算撞了大运，贝斯奥德还有山卡和他奶奶的恐刹留作后手，等着补刀咧！”

“多半如此。”大巴在火光前举起剑，眯眼瞅瞅，然后继续擦拭剑刃，“贝斯奥德总是计划周全。”

“那些牵着我们的蠢货怎么说？”黑旋风不屑道，“暴怒给他的牲口派了啥活计？”

“伯尔想让我们北上，穿过森林，看看贝斯奥德有没有露出破绽。”

“呸，”黑旋风不以为然，“贝斯奥德才不会留下破绽，除非是为引我们上钩，等我们自投罗网，再扭断我们的脖子。”

“所以行军时最好小心点，呃？”

“没完没了的破活计。”

狗子觉得自己快像三树那样烦透黑旋风的抱怨了。“不然还能怎样，呃？人总得过日子，日子没完没了，活计当然也没完没了，全力以赴才能讨口饭吃。你到底怎样才肯抬屁股干活？”

“瞧瞧！”黑旋风朝树林一甩头，“瞧瞧！你自个儿瞧瞧有什么变化，呃？咱们现下渡过白河，回到北方，贝斯奥德却早已严阵以待，摆好了屁股，肯定不会让联合王国有机可乘。就算真把他赶下山，那又怎样？就算他们攻到卡莱恩，打进城，像九指上回那样把房子烧个精光，又如何呢？屁用没有！贝斯奥德会一如既往，神出鬼没地打游击，总有山头让他扎营，他还有一肚子阴谋诡计。联合王国迟早会受够了滚回南方，只剩下我们，届时贝斯奥德再杀回来，你觉得会咋样？这兔崽子又会满北方撵我们。从冬撵到夏，从夏撵到冬，他奶奶个熊，毫无意义的循环。咱们的人越来越少，却还在林子里晃。有什么变化？”

某种程度上说，黑旋风的话没错，狗子对此无能为力。“现在罗根回来了，不是吗？总会有帮助。”

黑旋风又哼了一声：“哈！血九指除了杀人，还能干啥？”

“给我冷静。”大巴吼道，“你欠他的，忘了吗？我们都欠他。”

“老子欠他的总有个头吧。”黑旋风把锅扔在火堆旁，起身在衣服上抹手，“况且他之前去哪儿了，呃？一句话不说就把咱们扔在山谷里，对吧？抛下咱们对付扁头，自个儿倒跑到半个世界外逍遥！谁说得准他会不会一高兴又跑了，或者投奔贝斯奥德，或者把咱们全宰光，或者……鬼知道他会干吗。”

狗子看看大巴，大巴也内疚地看看他，他们都见过罗根昏了头之后干下的黑暗勾当。“那是很久以前，”大巴说，“现在不一样。”

黑旋风哈哈大笑：“妈的，有啥不一样？你尽管哄自己，但愿能睡个好觉，老子可得睁大眼睛！咱们说的可是血九指，谁知道他奶奶的接下来要干啥？”

“我知道。”狗子转身，发现罗根靠着树。他本想笑一笑，却被罗根的目光吓住了。那目光狗子很熟悉，足以让诸般丑陋回忆浮上心头。那目光只属于濒死之人，对世间万物浑不在意。

“我认为，说人长短最好能当面说。”罗根走到黑旋风面前，头歪向一边，低垂的脸上伤痕狰狞。狗子只觉双臂汗毛倒竖，头上阳光正好，他却如坠冰窟。

“得了，罗根。”大巴努力打圆场，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恐怖气氛。“黑旋风不是那个意思，他不过——”

罗根压根不理他，他活尸般的眼睛死盯着黑旋风。“我以为上次给你的教训足够了，现在看来，有些人的记性不太好。”他继续逼近，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是不是？是不是得再给你一次教训，小子？”

狗子打个寒战，心知两人肯定要拼个你死我活，而一旦开打，他根本不知如何收场。气氛愈发紧张，令人窒息。无论死人活人，谁也没法强迫黑旋风让步，连三树都不行，但黑旋风最终勉强扯出个笑容。

“哈，一次就够。”他扭头朝地上吐口唾沫，不慌不忙地后退，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好像在说“这回就算了，下回可不一定”。

眼看他悻悻离开，巴图鲁长吁一口气，庆幸逃过一劫，“好了，北上是吧？总得有人去通知小子们。”

“嗯。”寡言说着将最后一支箭扔进箭袋，跟大巴进了树林。

罗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走出视线范围，这才转身蹲在火堆边，双臂抱膝，垂手缩成一团。“谢天谢地，我快吓尿了。”

狗子意识到自己大气都不敢喘，这才舒缓过来。“我觉得我已经吓尿了。你有必要这么做吗？”

“你知道有必要。不治治的话，黑旋风这种人不会老实，然后其他人也会觉得血九指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对我动刀子就是早晚的事儿。”

狗子摇头：“你凡事总往坏处想。”

“他们就是这样，一点也没变，也绝不会变。”

这话也许没错，但若根本不给他们机会，又谈何改变？“好吧，你确定就行。”

“你或许不必如此，你天生有讨人喜欢的本事。”罗根摩挲着下巴，忧郁地看看树林，“我大概十五年前就把这本事弄丢了，只怕永远也找不回。”

森林温暖亲切，鸟儿在枝头啁啾，它们不在乎贝斯奥德、联合王国或其他人类的作为。气氛一派祥和，可狗子一点也不喜欢。他嗅探空气，让气息穿过鼻腔，滑过舌头。自那次冷箭破空而来杀死凯茜后，他一直加倍小心。当时他要是多信赖鼻子一点，本可以救她。他很后悔，可后悔不顶用。

黑旋风蹲在草丛里，紧盯平静的森林。“咋回事，狗子？你闻到啥了？”

“应该是人，但还带着点酸味儿。”他又吸吸鼻子，“就像——”

林中飞出一支箭，正插在狗子身旁的树干上，箭尾犹自颤动。

“见鬼！”他大叫着一屁股滑到地上，摸出背上弓箭。一如既往又慢了一步。黑旋风也咒骂着跌在旁边，两人撞作一团，狗子的眼睛差点被黑旋风的斧子捅到，连忙推开对方。他手掌下压，示意身后众人停步，其实他们已然四散开来，低身躲到石头或树干后，抽出武器，紧盯密林。

前方飘来问话。“你们跟贝斯奥德一伙？”那人的北方语带着奇怪的口音。

黑旋风和狗子对视片刻，耸耸肩。“不！”黑旋风吼回去，“如果你是，就准备好见祖宗吧！”

沉默。“我们和那杂碎不同路，永远也不会同路！”

“很好！”狗子大喊着稍稍探出头，拉满的弓却丝毫没放松，“如此请现身相见！”

一个男人从约六跨外的树后走出，狗子见了他的模样，惊得差点失手放箭。随后更多人从周围林中悄然出现，人数多达数十，个个头发蓬乱，脸上画着道道棕色泥巴和蓝色颜料，身穿残破的毛皮和半鞣制的兽皮，但手中矛、箭和粗制长剑皆泛着点点寒光。

“山民。”狗子喃喃道。

“不错！老子正是山民！”林间响起一个雄壮豪迈的声音。人们匆匆让开，腾出道路。狗子眨眨眼，定睛看去，只见从中走出一个孩子——约莫十岁的女孩，脏兮兮的赤脚裹满泥巴，肩扛一柄巨大战锤，粗木锤柄足有一跨长，疤痕累累的生铁锤头如砖块那么大。这锤对她而言显然太夸张，她连扛住都成问题。

她身后跟着个小男孩，男孩背着副圆盾，也是大得不合用，他双手还拖着把巨斧。这男孩之后又有一个男孩，手持他两倍身高的长矛，锃亮矛尖在头顶明晃晃地反射着金色阳光。男孩不得不时时抬头，以防长矛撞到树枝。

“我在做梦，”狗子喃喃道，“是不是？”

黑旋风皱眉，“那也是个怪梦。”

三个孩子后面跟了个大家伙。他宽阔的双肩披着粗糙不齐的皮毛，长长的大项链垂到大肚皮上——那是一串骨头，待他走近，狗子认出是人的指骨，混了些刻有奇怪符文的木片。此人灰棕相间的胡子下露出灿烂笑容，现出一口黄板牙，但狗子没有丝毫放松。

“我操。”黑旋风吼道，“咱们回去，回南方去，我受够了。”

“为啥？你认识他？”

黑旋风扭头吐口唾沫：“他是克鲁默克—埃—费尔，错不了。”

此时此刻，狗子甚至希望这并非对话，干脆是场埋伏。整个北方连孩子都清楚，山民的头儿克鲁默克—埃—费尔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此人边走边轻轻地将周围的弓箭长矛推开。“用不着这样吧，呃，美人儿们？咱们是朋友啊，至少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这样不挺好？在那头的山顶上，咱们有好多敌人，呃？月亮知道，老子多想跟贝斯奥德和他手下那帮王八羔子堂堂正正干一票，不用先爬那些大石头。大伙儿都爬够了，对吧？连你们那些南方朋友都这样觉得。”

他停在他们面前，指骨哗楞楞作响。三个孩子站在他身后，摆弄着硕大的武器，凶巴巴地盯着黑旋风和狗子。

“老子就是克鲁默克—埃—费尔，”他说，“所有山民的头儿，尽管也没几号人。”他笑得像来参加婚礼。“你们这队欢快的人马归谁管？”

狗子又想撒尿，但现在不是时候。“我。”

克鲁默克一挑眉毛。“是吗？要使唤这帮大家伙，你还真小了点儿，对吧？你的名头一定很大。”

“我是狗子，他是黑旋风。”

“你带来一群怪人。”黑旋风皱眉看着几个孩子。

“哦可不是！可不是！一群勇士！举咱长矛的是咱家小子斯坤，抬咱战斧的是咱家小子鲁恩。”克鲁默克皱眉看着扛锤女孩，“这小子的名字咱记不得了。”

“我是你女儿！”女孩大喊。

“啥，难道咱家儿子不够啦？”

“肯尼够大了，你给了他属于他自己的剑，科特又太小，啥都拿不动。”

克鲁默克摇摇头：“娘们儿拿锤子，咋看咋别扭。”

女孩儿将锤子直接扔到地上，抬脚踢中克鲁默克的膝盖。“你自己拿吧，老废物！”

“啊！”他吃痛叫唤，随后大笑着揉腿，“咱想起来了，艾森，你这一脚让咱立马想起来了。拿着锤子吧，就该你拿着。个子最小，举得最重，呃？”

“您现在要斧子吗，爹？”小男孩晃悠悠地举起斧子。

“您要锤子吗？”女孩儿从草丛里拖出战锤，顶开自己的兄弟。

“不，宝贝儿们，咱现在只想谈谈，这事儿咱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顺利的话，不多久你们就能看见你爹大开杀戒，但今天用不到斧子和锤子，咱不是来杀人的。”

“那你来干吗？”狗子心里打鼓。

“真是开门见山，都不来点寒暄。”克鲁默克抻抻脖子，双臂高举过头，抬起一只脚左右晃荡。“咱来这儿是因为夜里醒来，走进暗处，听到月亮跟咱说悄悄话。那是在林子里，懂吗？在林子里，混着猫头鹰的叫声，你知道月亮说啥吗？”

“说你疯得不能再疯？”黑旋风怒道。

克鲁默克一拍粗腿。“你这黑旋风，长得不咋地，说话倒挺漂亮。可惜月亮说的是……”他故弄玄虚地冲狗子探头，“你们带来了血九指。”

“那又如何？”罗根安静地上前，左手搭住剑柄。巴图鲁和寡言跟在他后面，阴沉地看着面前涂花脸的山民、三个脏兮兮的孩子，还有他们庞如巨物般的老爹。

“他真在！”克鲁默克大叫，伸出一根香肠般的手指颤巍巍地指来，“你的手离剑远点儿，血九指，不然老子要尿裤子了！”他跪倒在泥地里，“是他！正是他！”他膝行穿过草丛，抱住罗根的腿，像狗见到主人那样亲热。

罗根低头看着他。“放开我的腿。”

“是，是！”克鲁默克连忙退开，一屁股坐到地上。狗子没见过这阵仗，看来关于他疯疯癫癫的谣言很准确。“血九指，有桩好事你可晓得？”

“一路走来听到的好事不止一桩。”

“那就让咱再添上一桩。咱见过你大战‘没心肺’沙玛的英姿，咱亲眼见你将他一劈两半，活像料理炖汤的鸽子。即便老子受神祝福，也不能做得更漂亮。真是赏心悦目！”狗子皱起眉，当时他也在场，完全不觉得有何赏心悦目之处。“老子当时就说，”克鲁默克挺直身子，“老子一直在说，”他站了起来，“老子下山找你时反复说过，”他手指罗根，“你是月亮的宠儿！”

狗子看向罗根，后者耸耸肩：“谁知道月亮怎么想？是又怎样？”

“他竟问‘是又怎样’！哈！老子要看他杀遍全世界，那将是多么赏心悦目！是又怎样？咱有个点子，那点子犹如山中冰泉，沿石缝里的溪床流淌而下，汇入咱身旁的圣湖之中，而咱正要涉足这片圣湖。”

罗根挠了挠满是伤疤的下巴：“大家都很忙，克鲁默克，你最好有话直说。”

“咱就说，咱就说。贝斯奥德那老王八羔子恨老子，老子也恨他，不过他却更恨你，因为你公然反抗他，而你还活着又向整个北方证明有人可以不向他屈膝，不去跪舔这个头戴金帽的蠢货、他的两个肥屁股儿子和他身边的丑恶巫婆，继续逍遥自在。”他皱皱眉，“不过能舔女巫倒也不错。你明白咱的意思吗？”

“我听着呢。”罗根说，但狗子听得迷迷糊糊。

“听不懂就吱声，咱讲慢点儿。咱的意思是，若贝斯奥德有个能逮到你，又不必惊动你那帮慢得像蚂蚁、只喜欢好天气的联合王国朋友的机会，他肯定不会放过。老子以为，这种机会甚至能把他从防备周全的山上勾引下来，嘿嘿嘿？”

“前提是他恨我入骨。”

“咋？你觉得他恨你没那么深？”克鲁默克转过身，粗长的胳膊画了一圈，把大巴和寡言都括在里面，“况且他不只恨你，血九指！他恨你们所有人，还恨老子，外加老子的三个儿子！”女孩听了又扔下战锤，双手叉腰，但克鲁默克没理她，继续滔滔不绝，“咱两家合成一股，兴许就有八百人。咱们向北进发，装作要上高山，绕到贝斯奥德背后踢这老王八羔子的屁股。他肯定坐不住，肯定不会错过把咱一网打尽的机会。”

狗子认真想了想。现在贝斯奥德的很多手下的确不安分，犹豫该不该投奔白河对岸。他们大概听说了血九指的回归，担心自己站错队，贝斯奥德一定乐意摘几颗脑袋给这些人看——包括九指的、克鲁默克—埃—费尔的、巴图鲁的、黑旋风的，甚至有他狗子的。是的，这是贝斯奥德的风格。让北方人知道不追随他就没有未来，他乐于此道。

“就算我们北上，”狗子问，“贝斯奥德怎么知道呢？”

克鲁默克笑得更灿烂：“哦，他当然会知道，因为他的巫婆知道。”

“该死的女巫。”举长矛的男孩尖声大骂，瘦弱的胳膊颤抖着把矛扶正。

“是的，那个玩弄咒语、脸上画符的婊子，贝斯奥德总把她带在身边，或者说是她把贝斯奥德带在身边？这倒是个问题。反正她能看见。对吧，血九指？”

“我知道你指的是谁。”罗根面带不愉，“柯瑞碧，有个朋友跟我说她有千里眼。”狗子全无头绪，但既然罗根很认真，他自觉也最好如此。

“千里眼吗？”克鲁默克咧开大嘴，“你那朋友倒给这龌龊勾当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她靠它能知晓一切，要是没这茬，所有事儿都会好办得多。这些日子以来，贝斯奥德信她胜过自己的眼睛，所以他肯定会让她盯着咱们，尤其是你，血九指。她两只眼睛都要用来盯你，准没错。老子虽然不是巫师，”他一圈圈地转动项链上的木符，“但月亮在上，老子对这些勾当可不陌生。”

“就算事情按你说的发展，又怎样呢？”大巴隆隆地说，“难道我们把脑袋乖乖献给贝斯奥德？”

“嘿，老子的头可金贵着咧，大个子。咱们要听从月亮的指示，牵着他的鼻子一路向北，去群山间最受宠爱的地方。那是个易守难攻的峡谷，自开天辟地以来，就由咱的家人、族人和群山间的死者守护。”

狗子挠挠头。“群山中的堡垒？”

“高耸入云，固若金汤，几百号人在那里足以牵制千军万马，等候增援。咱把他诱进峡谷，联合王国的朋友远远跟着，远到忙于监视咱的女巫无暇顾及。等老王八羔子扑上来开打，南方人便从后夹击，杀——”他一拍巴掌，周围回荡着清脆响声，“杀他狗日的片甲不留！”

“片甲不留！”女孩咒骂，抬脚踢向地上的战锤。

大家面面相觑。狗子不喜欢冒险，也不想把众人的性命托付于这个疯癫山民的狂想，可这计划的确有其合理性。可行到虽然他很想说不，却没法立马拒绝。“我们得讨论一下。”

“这个自然，咱的新朋友啊，你们当然得讨论。但别耽搁太久，呃？”克鲁默克笑容灿烂，“老子下山太久了，一大帮漂亮孩子、漂亮老婆、还有漂亮的山峰都念着老子。往好处想，若贝斯奥德不跟来，夏日消逝前，大伙儿还能有几个夜晚坐在山上，在咱的火堆旁暖暖身子，听咱唱歌，欣赏落日。你说爽不爽啊？啊？”

“你想听那疯杂种的？”刚走到对方听不到的地方，大巴就低声说，“什么女巫、巫师，什么乱七八糟？肯定都是来路上编的！”

罗根抓了抓脸：“他的话没那么疯，况且他是这些年跟贝斯奥德作对的人里唯一坚持下来的。他难道不是一连躲了十二个冬天，不时发起突袭，时刻料敌在先？他虽是躲在山里，但依然有些手段。这须得有鱼一样的狡猾和铁一般的坚定。”

“你信他？”狗子问。

“信他？”罗根哼了一声，“才怪。不过他跟贝斯奥德结的梁子比我们跟贝斯奥德结的还大。女巫的事他也没说错，我见过她，过去一年我见过不少你们没见过的……他说她会盯着我们，我觉得很可信。再说，就算她没有，就算贝斯奥德没跟来，我们不也没啥损失？”

撒尿的冲动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强烈。狗子看向克鲁默克，后者在孩子们簇拥下坐在石头上，疯疯癫癫地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没人想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人身上，但狗子感到风向变了。“太他妈冒险，”他喃喃道，“万一贝斯奥德追上我们、抢先下手呢？”

“那我们就搞快点，对吧！”黑旋风吼道，“这是打仗，要赢就得冒险。”

“嗯。”寡言赞同。

大巴点点大脑袋。“我们总要有所作为。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干瞅着贝斯奥德舒舒服服坐镇山顶，得把他弄下来。”

“弄下来大干一场！”黑旋风凶神恶煞地叫嚷。

“不过还得由你来定。”罗根拍拍狗子的肩膀，“你是头儿。”

他是头儿。他回想起大家聚在三树的坟前，推他上台。他打心底恨不得让克鲁默克哪凉快哪待着去，然后带自己的人掉头返回，告诉威斯特林子里啥也没有。可任务就是任务，必须完成，三树肯定会这么说。

狗子长叹一声，尿意越来越强。“好吧，但若联合王国军不能及时到位，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先去找暴怒，得让他们的头儿伯尔元帅知道。”

“暴怒？”罗根问。

大巴笑了。“说来话长。”

鲜花与掌声

杰赛尔压根不明白为何非得穿上最好的制服。这要命的衣服硬得像木板，穗子还哗哗作响，它是为立正设计的，不适合骑马，结果坐骑一开步，衣服便撞击肚子。巴亚兹硬要他穿，而令人惊讶的是，尽管杰赛尔才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却难以违逆那老白痴。或许是因为听话来得简单些吧。现下他骑行在长长的队列前方，强忍不适，不断拉扯外衣，被骄阳晒得汗如雨下。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能呼吸新鲜空气，而后面的人统统得吃灰。

最痛苦的则是巴亚兹执意讲述大道理——那些在去世界边缘的往返途中就让他备感无聊的说教。

“……从善如流是领袖的重要品质，并且不难办到。下等人一般而言没什么野心，稍有甜头便会满足。他们不需要真正的公平，只需让他们感觉自己得到了……”

幸好杰赛尔不久便发现，他完全不必理会老人的叽叽喳喳，就像行人不必理会跟在身后狂吠的老狗。他陷在马鞍里，任思绪信马由缰。除了思念阿黛丽，他还能想什么？

他曾经想得很美，在大平原上一切都很简单。回家，娶她，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现在回到阿杜瓦，回到权力的中心，恢复了旧日的社会联系，事情却日渐复杂。他不能完全无视名声与前程，王军上校总得有王军上校的样子。

“……哈罗德大王总是尊重普通人，这是他屡屡获胜的秘诀之一……”

但阿黛丽并非一段沉默的回忆，而是一个百花缭乱的存在。十分之九的幽默、机智、大胆与诱惑，加上十分之一的促狭和自毁倾向，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像在赌博，可也许正是这种危险与刺激点燃了两人间的火花，让他嘴里发干，浑身打战……只消想想她就绷紧了神经。他对女人从没有这种感觉。这当然是爱。这必须是爱。但他爱得够深吗？他的爱能持续多久？毕竟，婚姻意味着永久，永久可是好长一段时间。

他的最佳选择是无限期维持这段并不隐秘的浪漫关系，可恨那混账格洛塔横插一脚。铁砧、麻袋、运河。杰赛尔忆起格洛塔手下那只白色怪物在街上用麻袋套人脑袋的情形，不禁打个冷战。或许瘸子说的没错，杰赛尔的造访有损那姑娘的名声，九指不也讲过吗？做人要推己及人。

妈的，事情怎么这么复杂？

“……你在听吗，我的孩子？”

“嗯？呃……当然在听。哈罗德大王什么的，他十分尊重平民。”

“他展现出对平民的尊重。”巴亚兹嘟囔，“并且他还知道怎么听课。”

他们离阿杜瓦越来越近，经过农田，穿过杂乱的棚户区——临时屋棚、廉价旅馆和便宜妓院挤挤挨挨地在每座城门外滋生，甚至蔓延到大路上，每个棚户区几乎都是自成一体的镇子，位于都城最外围的防线、克什米之墙的阴影下。肃穆的卫兵站在高耸的城门两侧，装饰着联合王国金色太阳标志的大门已然打开，归来的军队穿过幽暗的通道，踏入光明之中。杰赛尔不禁眨了眨眼——

城门内的鹅卵石广场聚集了好多人，他们挤在两旁，被都城守备队拼命拦着。看到他骑出城门，人群同时爆发出欢呼。一瞬间，杰赛尔以为他们弄错了，以为他们迎候的乃是某个真正的大人物，譬如哈罗德大王。但他很快辨出嘈杂的人声中不断重复的名字“路瑟”。一个站在前排的女孩朝他抛来花朵，他听不清她喊了什么，花儿也被马蹄踩碎，但她的举动让杰赛尔确信无疑：这些人都是为他而来的。

“怎么回事？”他小声询问第一法师。

巴亚兹坦然笑道：“阿杜瓦人民祝贺你平叛胜利啊。”

“祝贺我？”他打个激灵，软绵绵地挥挥手，人群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随着队伍深入城市，欢迎的群众越来越密集，空间也越来越小，狭窄的街道占满了人，窗户和房屋上也趴满了人。他们高喊着、欢庆着，临街的阳台扔下更多花朵。有一朵落到杰赛尔的马鞍上，他拿在手里转动。

“这些都是……祝贺我？”

“难道不是你拯救了都城？难道不是你兵不血刃平定了叛乱？”

“但他们莫名其妙就放弃了，我什么都没干！”

巴亚兹耸耸肩，从杰赛尔手里摘下花朵，凑近嗅嗅之后顺手扔掉，并朝一群挤在街角、欢呼雀跃的商人点点头。“他们似乎不这么认为。闭嘴微笑就好，这法子永远管用。”

杰赛尔尽力迎合，却难以保持微笑。他有理由相信九指罗根不会认可这法子，这与九指保持谦虚、隐藏实力的思路背道而驰。他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所有人突然明白他是个骗子，鲜花与掌声陡地换作愤怒的嘲讽和夜壶里的污秽。

但这些没有发生。欢呼声一路伴随杰赛尔和他身后长长的士兵队列缓缓穿过三农场区，每走过一条街，杰赛尔悬着的心就落下一分。他开始感到自己一定做了什么值得称颂的事，开始觉得自己或许真是一位不屈不挠的指挥官和技巧娴熟的谈判家；他甚至开始认为，既然民众尊他为英雄，拒绝这份荣耀便是无礼之举。

他们穿过阿诺特之墙，来到市中心。杰赛尔在马鞍上收腹、挺胸，巴亚兹跟在后面，保持合适的距离，让杰赛尔单独领队。他们踏上宽阔的中央大道，穿过四角区，接近阿金堡，欢呼声愈发鼎沸。这滋味跟赢得剑斗大赛冠军何其相似，却又如此轻而易举。这真的很糟糕吗？有什么坏处呢？九指和所谓的谦虚见鬼去吧，这是他应得的荣耀，杰赛尔摆出神采奕奕的微笑，志得意满地举手挥舞。

阿金堡的高墙迎面而来，杰赛尔跨越护城河，在南城门楼下进入漫长的隧道，清脆的马蹄声和王军整齐的脚步声在他身后的黑暗中回荡。进去之后，他又沿国王大道缓步前行，在列代君王和名臣的硕大雕像的赞许注目下，经过挤满围观者的高大建筑，来到元帅广场。

在这片辽广开阔的空地上，人群被仔细安排妥当，中间留出一条石头路，路的尽头用长椅搭起宽敞的看台，看台中央有王室的猩红华盖。震天价响的欢呼声和如此高规格的接待着实让人热血沸腾。

杰赛尔想起瓦卢斯元帅战胜古尔库人后的凯旋，他那时还是个孩子，张大眼睛目不暇接——从头到尾，他只瞥见了元帅阁下一眼，对方雄赳赳地骑在灰色战马上，而他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亦能如此威风。说实话，他到现在也奇怪，毕竟他对付的只是一伙农民，而非环世界最强大的国家。不过也轮不到他来评判什么是伟大、谁值得凯旋，不是吗？

他策马穿过一排排笑脸和挥舞的手臂，沉浸在赞誉和恭维之中。诸位阁员都坐在看台前排，苏尔特审问长一身闪耀白袍，莫拉维大法官一袭肃穆黑衣，他从前的剑术教练瓦卢斯元帅也在，元帅身边则是霍夫宫务大臣。他们正一起鼓掌——但杰赛尔觉得相当失礼的是，多数人脸上带着淡淡的不屑。

国王本人坐在正中央的镀金宝座上。

此时此刻，杰赛尔已完全适应了英雄的角色，他狠狠一拽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夸张地踢踏。他随即一跃而下，大步走向王家看台，在喝彩声中优雅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等待国王致意。期待进一步晋升算不算贪婪？说不定他会拥有自己的头衔？难以置信，他不久前竟认定自己会安于平凡的退休生活。

“陛下……”他听到霍夫开口，忍不住偷偷抬眼上瞥。国王睡着了，双眼紧闭，嘴巴大张。对一个早已过了盛年的老人来说，此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杰赛尔难免觉得屈辱，毕竟这是对方第二次在他的荣耀时刻睡着了。霍夫尽量轻缓地用手肘推了推国王，没有反应，他不得不弯下身子，凑到国王耳边。

“陛下——”他刚出声，却见国王歪向一边，头耷拉下来，突然从镀金宝座上滑了出去，如一头离水的白鲸般瘫倒在震惊的内阁诸公面前，卷起的猩红披风露出裤子上一大片潮湿污渍。王冠自国王头顶坠落，蹦跳了一下，“哗啦啦”滚过石板地。

众人同时倒抽冷气，后排一位贵妇的尖叫划破了广场。杰赛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宫务大臣扑倒在地，贴近倒下的国王，接着是短暂寂静，元帅广场上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随后霍夫缓缓起身，面无血色。

“国王驾崩了！”他扭曲的号叫回荡在广场周围的高塔和建筑间，但杰赛尔只为自己伤心。这就是他的运气。

无人再为他欢呼。

刀子永远不嫌多

罗根坐在石头上，二十跨外就是克鲁默克领他们走的小路——据说克鲁默克—埃—费尔知道所有的路，北方所有的路，罗根暗暗希望这是真的，他可不想被领进埋伏圈。他们一路向北，直奔高山，但愿能引来贝斯奥德，但愿联合王国能跟上来将他包围。

希望未免太多。

今天晴朗炎热，地面树影斑驳，树枝随风摆动，光影也跟着流转，明亮的阳光不时洒在罗根脸上。鸟儿婉转啁啾，树丛沙沙作响，昆虫在宁静的空中游荡，森林的土地点缀着片片白色和蓝色的花朵。这是北方爽朗的夏天，可罗根并未因此畅怀。夏天是最好的杀戮季节，就他所见，死在好天气里的人远比死在坏天气里的人多。因此他瞪大眼睛，搜寻树林，看得仔细，听得更仔细。

这是狗子布置给他的任务：留在右翼，确保当队伍排成长列、经过那条羊肠小路时不会有贝斯奥德的手下摸过来。这任务很适合罗根，足以让他保持警觉，如此自己人就不敢斗胆前来挑战他。

他看着众人安静地穿过树林、压低声音、握紧武器，众多往事涌上心头，其中有好有坏。应该说，大部分都不太好。有人在罗根的注视中离开大部队，穿过树林向他走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友好，然而这没啥用处。罗根知道许多人可是笑里藏刀，他自己也干过这种事，还不止一次。

他微微侧身，手滑出来人的视野，紧握住匕首把柄。他爹常说，刀子永远不嫌多，这条建议很实用。他缓慢而随意地环顾四周，确认身后唯有空空荡荡的树林，然后挪动双腿，找到合适的坐姿。他尽量不显露异样，实际绷紧了每块肌肉，随时可以一跃而起。

“我是红帽子。”来人停在不到一跨外，笑容不减，左手随意地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垂着。

罗根脑子转得飞快，思索所有他得罪过、伤害过、有过恩怨的人，至少是那些他没能斩尽杀绝的人。红帽子。他毫无印象，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因为哪怕十个文书、每人端着十本厚册子也没法记全他的敌人，以及敌人的亲朋好友和同盟者。再说即便为了打响名头，谁都可能来杀他。“我不记得这外号。”

红帽子耸肩：“你怎会记得？早先我是老快艇的人。老快艇是个好人，值得尊敬。”

“是。”罗根目不转睛，提防对方突然发难。

“他入土后，我加入了小骨的亲锐。”

“我当年跟小骨算是一伙，但总不对付。”

“说实话，我也是。他完全是个混蛋，全靠攀附贝斯奥德才出人头地，我瞧不起他，所以就过来了，你明白吧？一听说三树在这边我就来了。”红帽子抽抽鼻子，看向地面，“总得有人想办法对付那狗日的恐刹。”

“大家都这么说。”罗根听了很多这个恐刹的事儿，都不是好事，但要让他解除戒心，这些搭讪还不够。

“不管怎样，狗子也是个好头儿，在我跟过的头儿里算得上拔尖的。他认真负责，遇事会动脑子。”

“是的，我一直觉得他是这块料。”

“你觉得贝斯奥德会跟上来吗？”

罗根仍旧直视红帽子的眼睛。“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等我们上了山、听到他来敲门，谁也没法确定。”

“你觉得联合王国会遵守承诺？”

“他们没道理不遵守，至少我认为那伯尔是个明白人，他手下的小子暴怒也是。他们既然答应会来，我觉得就会。况且不管他们来不来，我们现在也没退路，不是吗？”

红帽子抹抹前额的汗水，眼角余光瞟了眼树林，“你说的没错。总之，我只想说，我在因渥德打过，那时是你的敌人。我见过你打仗的样子，当然，我自己离得远远的。”他摇摇头，又笑了，“啊，这辈子只见过一次。我只想说，我很高兴跟你一伙。真的。”

“真的？”罗根眨眨眼，“好，好。挺不错。”

红帽子点点头。“嗯，就这些。我们战场见。”

“好的，战场见。”罗根看着红帽子大步穿过树林，但直到对方背影消失，他仍无法松开握住匕首的手，无法抛弃盯紧对方的渴望。

他几乎忘了北方的样子，或者说，他假装北方和以前有所不同。现在他意识到这是个天大的错误。他在多年前已为自己挖下陷阱，打造了巨大而沉重的血色锁链，将自己紧紧束缚。他曾有机会脱困，一个本不该有的机会，但他执拗地回来了，现在一切将更加残酷。

他能感觉到它——沉重的死亡，如高山的阴影将他笼罩。他每说一个字、每踏出一步或每蹦出一个念头，都让它更加临近。它存在于他喝下的每一口水和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他只能抱紧肩膀，盯着靴子，冷眼旁观一缕阳光划过脚尖。他不该离开菲洛，他应该像孩子抱紧母亲那样抱住她，他的生命中几时出现过如此美好的事物？可他竟弃之不顾，回来了结所谓的恩怨。他舔舔牙齿，吐了口酸涩的痰。他早该知道，复仇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甜美。

“我敢说，你希望自己压根儿没回来，呃？”

罗根猛然抬头，眼看就要拔刀相向，然后他看到站在面前的是大巴，这才立刻收回武器，垂下双手。“你知道吗？我的确有这个念头。”

霹雳头蹲到他身边。“我有时也觉得自己的外号太沉重。不敢想象，你的外号会是怎样。”

“它是种负担。”

“的确。”大巴看着众人排成一线，沿尘土飞扬的小路行走，“别在意，他们会习惯的。他们对你再不爽，哈，还能比得上黑旋风那张笑脸？”

罗根咧嘴而笑：“这话没错，那家伙的笑脸真够可以的，简直能点亮全世界，对吧？”

“像阴天里的太阳。”大巴挨着罗根坐到石头上，拔开塞子，递来水壶，“抱歉。”

“抱歉？为什么？”

“你掉下悬崖后，我们没去找。我们以为你死了。”

“这不值得耿耿于怀，我自己也觉得必死无疑。说实话，我才该去找你们。”

“嗯，也许我们两边都该尽力。但我猜你过了一阵就放弃希望了，经验告诉你凡事要往坏处想，呃？”

“你必须现实一点。”

“嗯，这话说得有理。但你最终还是平平安安回到我们中间了，是吧？”

“是的。”罗根叹气，“回来打仗，重新忍受难吃的东西，继续在林子里爬来爬去。”

“林子里。”大巴咕哝几声，随后绽开灿烂的笑容，“我会有受够它们的那天吗？”

罗根喝了口水，递回水壶，大巴也灌了一口。他们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

“你知道，大巴，我不想要这些。”

“当然，没人想要这些，但并不意味着这些不是我们应得的，对不，呃？”巴图鲁的大手拍在罗根肩上，“你还想找人说话的话，可以找我。”

罗根看着他离开。霹雳头是个好人，值得信赖。这样的人还剩下几个：大巴、寡言、狗子，黑旋风也算是吧。这几乎给了罗根一点希望，几乎让他庆幸回到北方，可这时他望向排队前行的众人，看到摆子回望着他。罗根本想移开目光，但这不是血九指的作风，于是他坐在石头上，和摆子相互瞪视。他感到摆子的恨意不断涌来，直到其身影消失在林子里。罗根又摇摇头，舔舔牙齿，吐了口痰。

他爹说过，刀子永远不嫌多。除非它们指着你，还握在不喜欢你的人手中。

不共戴天

哒，哒。

“现在不行！”格洛塔上校大吼，“我忙着呢！”他大概得签署上万张供状，桌子都快被压塌了，笔尖却软得像黄油。由于用的是红墨水，他的笔迹犹如白色海洋中喷洒的暗红血点。“见鬼！”他怒吼时手肘打翻墨水瓶，溅了一桌，墨水不仅浸透小山般的状纸，还有节奏地滴到地上。哒，哒，哒。

“你有时间招供。有的是时间。”

上校皱起眉头，周围空气明显变冷了。“又是你！总是不请自来！”

“这么说，你认得我喽？”

“我好像……”说实话，上校什么也看不清。角落里仿佛有个女人，但看不到脸。

“锻造者坠落……砸碎了下面的桥……”这段话很熟悉，却不知为何。陈旧无聊的故事。他缩了缩身。见鬼，腿好痛。

“我好像……”惯有的自信统统流逝，屋里冷得像冰窟，呼吸在面前结霜。不速之客步步紧逼，他摇摇晃晃地从椅子里起身，腿痛得死去活来。“你想要什么？”他用尽全力才嘶声说出一句。

那张脸走进亮光中。原来是凡特和伯克银行的马修斯。“种子，上校。”他露出毫无感情的笑容。“我要种子。”

“我……我……”格洛塔的背抵住了墙，再也无法后退。

“种子！”对方的面孔变成了高尔、变成了苏尔特、变成了塞弗拉，但重复着同样的要求。“种子！我等得不耐烦了！”

“巴亚兹，”他低声说着闭紧眼睛，热泪在眼眶里打转，“巴亚兹知道——”

“哒，哒，用刑的。”女人的嘶叫再度传来，她用一根指头戳他脑门侧面，戳得很痛。“若那老骗子知道，种子早已落入我手。不，你必须给我找出来。”他吓得大气不敢出。“你必须找出来，否则我会让你的残躯付出惨重的代价。所以，哒，哒，该起床了。”

那根指头继续戳，像匕首刺进头颅。“哒，哒，瘸子！”丑陋的声音在他耳边嘶喊，吐息如此冰冷，以致他脸颊生痛。“哒，哒！”

哒，哒。

格洛塔浑不知人在何处。他挣脱被单挺起身，睁大眼睛扫视周围，只觉处处都是暗含威胁的阴影，虚弱的喘息在头颅中嘶鸣。接着他突然醒悟过来。我的新房子。黏糊糊的夜晚，怡人微风从一扇敞开的窗户吹入，搅动了窗帘。窗帘的影子在抹灰墙上变幻，窗格一下一下敲打着窗台。

哒，哒。

他闭上双眼，透过鼻孔深呼吸，重新躺下时痛得缩成一团。他伸开双腿，活动痉挛的脚趾。至少古尔库人还给我留下几根脚趾。这只是又一个梦。一切都——

他想了起来，双眼猛然睁大。国王驾崩，明天将选举新王。

三百二十张了无生气的纸片被钉在墙上，过去数周里变得越来越皱、越来越软、越来越油腻、也越来越肮脏。正如选举本身。诸多笔迹相互混杂，其中有恼怒的批注，还有各种画去和涂改的痕迹。对应贵族们被收买、威胁、勒索、贿赂和蒙骗的经历。许多纸片撕破了，那是彩蜡被挖去、添加或替换成别的颜色。对应盟友的转换、承诺毁弃和平衡的改变。

苏尔特审问长站在墙边怒视纸片，好像牧羊人怒视不听话的羊群。他的白外套起了皱，白发也乱蓬蓬的——格洛塔从未见过审问长阁下如此背离完美的外表。报应终于到了，他即将自食其果。若非嘴里也同样苦涩，我忍不住想捧腹大笑。

“布洛克七十五票，”苏尔特冲自己嘶声道，戴白手套的手在背后扭动，“布洛克七十五票。伊斯尔五十五票。斯卡德和巴雷辛，各四十票。布洛克七十五票……”他喃喃念叨数字，好像这是辟邪灵符。或许正相反，是抵御正义的咒语。“伊斯尔五十五票……”

格洛塔不得不用力忍住笑意。布洛克，伊斯尔，斯卡德，还有巴雷辛。审问部和法院狗咬狗地丑陋互掐，到头来却谁也无力左右大局。我们倒不如趁早开溜，免遭清算。或许还不晚……

格洛塔响亮地清了清喉咙，苏尔特猛然扭头：“你有新思路？”

“可以这么说，阁下。”格洛塔毕恭毕敬，“卑职最近收到一份……令人相当不安的情报。”

苏尔特皱紧眉头，朝纸片墙点点头。“比这更令人不安？”

恐怕程度相当。试想，不管谁从选举中胜出，刚开始庆祝古尔库人就大举登陆、大肆屠杀的话，一切也就毫无意义了。“情报指称……古尔库人准备入侵米德兰。”

短暂而尴尬的沉默。不算个好开头，但船已出航，除了直面风暴，我还能怎样？“入侵？”高尔嘲讽，“怎么可能？”

“这不是卑职头一回得知他们建造了一支大舰队。”我在努力修补船上的漏洞。“上次战争结束后，他们一直在秘密建造。预先防范并非难事，即便古尔库人——”

“如果你错了呢？”审问长眉头皱得更深，“你的情报来源是？”

噢，乖乖，此路不通。卡萝特·唐·埃泽？怎么回事？她还活着？追究起来我不免变成码头边的浮尸……“是位匿名者，阁下。”

“匿名者？”审问长眯起的眼睛似要喷火，“你要我在非常时期，前往内阁宣扬匿名者口中未经证实的谣言？”海浪打上甲板……

“卑职只不过在警告阁下有这种可能性——”

“他们将于何时入侵？”扯烂的风帆在狂风中翻卷……

“卑职的情报来源不清——”

“他们将在何处登陆？”尖叫的水手被浪涛打过栏杆、坠入大海。

“阁下，这个问题卑职同样——”

“他们的人数呢？”船舵在我颤抖的双手中断裂……

格洛塔缩了缩身，索性不再补充。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拿谣言来打扰我们。”苏尔特嘲道，轻蔑地卷起嘴唇。船只沉进无情的汪洋，珍贵的警告没入深海，无人怀念失事的船长。“除了古尔库军团的幻影，我们还有更紧要的事。”

“当然，阁下。”古尔库军团如若杀到，替罪羊是谁？噢，无疑是格洛塔主审官，谁叫这该死的瘸子一无所知？

苏尔特的思路早已回到那些磨旧的纸片上。“我们有三十一票，而莫拉维超过二十票。三十一票。这不足以左右大局。”他阴沉地摇头，蓝眼睛在纸片间飞速游移。仿佛恶狠狠瞪着它们就能改变这必输的算式。“远远不够。”

“除非我们和莫拉维大法官达成谅解。”又一次沉默，比之前更令人不安。噢，亲爱的，我居然把这想法说出了口。

“达成谅解？”苏尔特嘶吼。

“和莫拉维？”高尔尖叫，他闪着胜利火花的眼睛凸了出来。若安全的选择均不可行，则必须冒险——我骑上那座桥、冲向对面的古尔库大军时，不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吗？噢，太棒了，再次驶入风暴……

格洛塔深吸一口气。“莫拉维的内阁席位跟其他阁员一样不保险。我们跟他或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但此次选举目标吻合：让一位弱势候选人当选，以维持平衡。我们跟他加起来票数超过五十，也许足以改变局势。”

高尔嗤之以鼻：“与那个伪君子、那个农民之友联手？你失去理智了吗？”

“闭嘴，高尔。”苏尔特怒视格洛塔很长时间，同时噘嘴算计。算计如何惩罚我？又一顿训斥？还是更惨？码头边的浮尸——“你说得对。立刻去跟莫拉维交涉。”

沙德·唐·格洛塔，再度成为英雄！高尔惊得合不拢嘴。“可是……阁下！”

“现在不是死要面子的时候！”苏尔特咆哮，“必须抓住一切机会，阻止布洛克或类似人等登上王位。我们必须妥协，无论多勉强，我们必须团结一切力量。快去！”他扭头嘶叫，一边抱起双臂回身继续研究沙沙作响的纸片，“去跟莫拉维达成协议。”

格洛塔僵硬地起身。离开两位如此迷人的伙伴委实遗憾，但职责所在……他朝高尔极短暂地露出无牙的笑容，拿起手杖跛行出门。

“还有，格洛塔！”格洛塔惊得一缩，回头看去。“莫拉维与我们的目标或许暂时吻合，但不能相信他。你要步步留心。”

“这是自然，阁下。”我向来如此。每一步都如此痛苦，怎能不留心？

大法官的私人办公室跟谷仓一样大，影影绰绰的天花板被年头古远的彩色浮雕覆盖。此时尚未入夜，窗外厚实的常春藤和厚重的窗格玻璃，为此地镀上了一层黄昏的光晕。到处堆放着摇摇欲坠的小山般的文件，有的是用黑胶带捆扎好的，此外还有大量皮革封面的典籍。落满灰尘的羊皮纸装饰浮夸、字迹潦草，底部盖上的巨大红蜡印闪闪发光。这里仿佛有整个国家的法律文件。也许的确有。

“格洛塔主审官，下午好。”莫拉维坐在空壁炉旁的长桌后用晚餐，一盏摇曳的大烛台照亮了几个昏暗的餐盘。“你不介意我边吃边谈吧？我宁愿回房用餐，却每每脱不开身。你瞧，工作多如牛毛，而我的一位秘书却悄无声息地休假去了。”是的，去屠场休假，通过猪的肠胃。“你来点吗？”莫拉维朝一大块腿骨肉比画，那肉泡在血红肉汁里，中央部分只有几成熟。

格洛塔舔舔牙齿空洞，费力地坐进大法官对面的椅子。“非常荣幸，阁下，可惜敝人的牙医不允许。”

“噢，是的，牙医的律条无从更改，即便大法官也左右不了。我同情你，主审官，我这辈子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享用上等肉，血水越多越好。拿上去烤烤，我总这么吩咐我的厨子，好好烤烤。”有意思，我也这么吩咐我的刑讯官。“你今天意外来访有何贵干？是出于自己的动机，还是代表你的雇主——我尊敬的同僚、苏尔特审问长阁下？”

你的意思是，你不共戴天的死敌？“审问长阁下知晓敝人前来一事。”

“是吗？”莫拉维又削下一片肉，把滴着汁水的肉片放进盘里，“他差你来转达何事？或与明日议会中的事务有关？”

“您真是料事如神，阁下。敝人可以直言不讳吗？”

“请便。”

格洛塔冲大法官露出无牙的笑容。“此次选举对贵我双方的事业都极为不利。怀疑，不确定性，担忧。这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对某些人而言尤其如此。”莫拉维从骨头边缘剔下肥肉，匕首与餐盘摩擦，发出磕碰声。

“没错，对目前坐镇内阁、事业兴隆的诸位而言尤其具有风险。若布洛克那样的强人上台，诸位的自由必然受限。”恐怕有的人连这周都活不过。

莫拉维用叉子叉起一片萝卜，细细咀嚼。“局面的确可悲，雷诺特或兰迪萨对所有人都更好。”他想了想。“至少雷诺特会更好。但不管我们怎么发愁、怎么撕扯头发，选举就在明日，难以补救了。”他从萝卜片上方抬头望向格洛塔。“或者你有提议？”

“您和审问长阁下分别在议会掌握二十票和三十票。”

莫拉维耸肩：“我不否认自己有些影响力。”

“审问长阁下能确实掌握那三十票。”

“恭喜他。”

“过誉了，阁下，若您二位互相对立——一如平日——那二位的票都将毫无意义。届时一位支持伊斯尔，一位支持布洛克，谁也左右不了局势。”

莫拉维叹气：“对两位有着光辉的职业生涯的绅士来说，这真是个尴尬的结局。”

“但两位可以把资源整合起来，如此就有接近六十票，几乎等于布洛克的票数。这足以拥戴斯卡德，或巴雷辛，或亨根，甚至某个新人，若情势允许的话——两位何不找位容易控制的候选人，找位愿意保持现状、而非重组内阁的候选人。”

“一位让大伙儿都满意的新国王，呃？”

“若您有意某个人选，敝人可即刻向审问长阁下汇报。”然后我得登上更多台阶，进行更多哄骗，迎来更多失望。噢，得了！一切都是为了赢得宽敞的办公室，为了成天舒舒服服坐等马屁精们登阶造访，为我的侮辱献媚，为我的谎话喝彩，为了恳求我带毒的帮助。

“你想知道我怎样才会满意吗，格洛塔主审官？”

下面是另一位位高权重的老混蛋的妄想时间。“请指教，阁下。”

莫拉维把餐具丢进盘子，靠回椅背，发出疲惫的长叹。“我宁愿没有国王。我宁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每个人都有权就国家大事发言并表达倾向。我宁愿没有王公贵族，内阁由公民选举、并只对公民负责。那才是真正属于国家的内阁。你认为呢？”

我认为你这话在很多人耳中是公然的叛国言论，剩下的会说你是疯子。“敝人认为，阁下的观念过于超前。”

“为什么？”

“因为绝大多数人宁肯被告知去做什么，也不想自己选择。服从容易得多。”

大法官笑了。“也许你是对的。但世界在变，这场叛乱更让我坚信这一点。世界在变，哪怕步伐很小。”

“敝人确信布洛克公爵上位是大家都不愿见到的一步。”

“布洛克公爵的确怀有诸多执念，其中绝大部分极端自我。你在此事上说服了我，主审官。”莫拉维靠回椅背，双手放在肚皮上，眯眼打量格洛塔。“很好，你回报苏尔特审问长，我们这次可以合作。若有某位既合法又合理的候选人出现，且其人拥有相当多的票数，我便投票支持。谁能想到这招？内阁大联合。”他缓缓摇头。“果真是非常时期。”

“一点没错，阁下。”格洛塔挣扎起身，把重心移到那条火辣辣的腿时缩了一下，随后他跛行离开阴影重重、回音阵阵的办公室。我们的大法官真是个奇人，面临明天可能去职的风险，居然能如此镇静地思考政治哲学。格洛塔握住门把手时顿了一下。不禁令人怀疑他知道什么内幕，心中另有打算。

他转身问：“敝人可以相信您吗，阁下？”

莫拉维锐利地抬起视线，若有所指地握着那把餐刀：“此话出自你口中，不但有趣，而且有几分怪异。依我看，你可以相信我会为自己的利益做出选择，正如我相信你会这么做一样。咱们的共识到此为止，多说无益。你是个聪明人，主审官，我欣赏你。”他继续对付腿骨肉，叉子戳出更多血水。“你应该换个主人。”

格洛塔转身离开。不错的建议。但我已经有两个该死的主人了。

犯人骨瘦如柴但肌腱发达，照常是赤身裸体，头罩帆布袋，双手被牢牢铐在身后。格洛塔看着弗罗斯特把犯人从牢房拖到这个穹顶房间，犯人的赤脚一路拍打着冰冷地板。

“抓他不难。”塞弗拉说，“他与其他人分开有段时间了，之后一直在城里转，像泡尿一样走到哪里臭到哪里。我们昨晚搞定的。”

弗罗斯特将犯人扔进椅子。我在哪儿？谁抓了我？要干什么？这是开工之前最恐怖的时刻，充满恐惧与无助，犯人在一分一秒的等待中隐隐作呕。我自己对此再清楚不过，不久前，我才落在可爱的埃泽会长手中。幸好她把我毫发无伤地放了。犯人坐在那里，脑袋歪向一侧，帆布口袋前面的部分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鼓起瘪下。只怕他没我走运。

格洛塔的视线从犯人被蒙着的头部缓缓抬升至上方的壁画。老朋友坎迪斯。那张彩绘的严肃面孔自穹顶瞪着他，壁画里的形象双臂伸出，身后是五颜六色的火海。锻造者坠落，燃烧……他犹疑地掂量着手中沉重的锤子。“好啦，开工吧。”塞弗拉用刻意浮夸的动作掀开帆布袋。

领航员眯眼瞧着明亮的灯光，他生了张风尘仆仆、历经日晒、爬满皱纹的脸，剃光的头像个祭司。自然，也像个招供的罪犯。

“你是长脚兄弟？”

“千真万确！我来自光辉的领航员组织！我向您保证，我完全是无辜的！”他连珠炮般倾诉。“我从未做过违法之事！从未做过！那不是我的风格。我是个遵纪守法的正派人，向来如此。我无法想象自己触犯任何刑律，受到这般对待！无法想象！”他的视线四处游转，忽然低头看到自己和格洛塔之间的地板上闪亮的铁砧——这位置原本该放桌子。领航员的嗓门提高了八度：“领航员组织得到世界各国的尊重！而我是组织里的重要成员！优秀成员！领航是我众多卓越天赋中最最出色的一门，是的，最最出色——”

格洛塔拿起铁锤朝砧子上一砸，发出能吵醒死人的巨响。“闭嘴！少废话！”小个子眨眨眼，张口结舌，不再夸夸其谈。格洛塔倒回去靠住椅背，揉着没用的那条腿，只觉疼痛在背脊蔓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知不知道我有多辛苦？每天早上起床的折腾让我还没出门心情就糟糕透顶，别提之后还要经历多少操蛋事。因此，我对你在短暂而痛苦的余生里能否走路、能否看见东西、甚至能否凭自己的气力拉屎没有丝毫兴趣，你懂吗？”

领航员睁大眼睛看着弗罗斯特，刑讯官像个大得不成比例的影子武士般笼罩在领航员头顶。“我懂了。”他低声道。

“很好。”塞弗拉说。

“系好。”弗罗斯特说。

“妙极。”格洛塔说，“告诉我，长腿兄弟，你的众多卓越天赋中包括对疼痛的超凡忍耐力吗？”

犯人吞了吞口水。“不包括。”

“那么游戏规则非常简单：我问，你答。回答要如实、准确、简洁——这点最重要——听明白了吗？”

“我完全明白。除了回答问题，我不会多说——”

弗罗斯特一拳砸进犯人的肚子，领航员折下身，双眼暴突。“现在你该清楚了，”格洛塔嘶叫，“刚才的回答应是‘明白’。”白化人抓住气喘吁吁的犯人的一条腿，把脚掌放到铁砧上。噢，冰冷的金属贴住最敏感的脚掌，令人惴惴不安，但好戏还在后头。不知怎的，我预感今天会上演精彩的戏码。弗罗斯特用铁环扣住长腿的脚踝。

“我为这缺乏想象力的装置致歉，”格洛塔叹道，“说句自辩的话，我们并不总能推陈出新。我的意思是，用锤头砸碎脚掌，实在……”

“有系过时？”弗罗斯特提示。

格洛塔听见塞弗拉的面具下传来一串尖锐的笑声，他自己也不由得露出笑容。弗罗斯特真该去当喜剧演员，而非刑讯官。“有些过时！正是如此！但别担心，若把你的小腿通通砸成肉酱还没能问出满意答案，我们会想想新法子招待你的大腿。你意下如何？”

“可我什么也没干！”长腿尖叫，他刚刚找回呼吸，“我什么也不知道！我——”

“你不用心存杂念……那些都不重要。”格洛塔缓慢、痛苦地倾身向前，锤尖轻轻搁在领航员赤裸脚掌旁的铁板上。“你只需专注于……我的问题……你的脚掌……以及这把锤子。若你发现这么做有困难，也大可放心——只消锤子落下，消除杂念就容易多了。”

长脚瞪着铁砧，急促的呼吸让鼻孔不断开合。他终于意识到情况的严重。

“我开始提问，”格洛塔道，“你熟悉那个自称第一法师巴亚兹的家伙？”

“是的！求求您！是的！直到不久前，他还是我的雇主！”

“很好，”格洛塔在椅子里扭了扭，想在倾身的同时找到更舒服的姿势，“非常好。你与他结伴同行？”

“我是他的向导！”

“你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世界边缘的沙布拉延岛。”

格洛塔让锤尖又一次擦到铁砧。“噢，拜托，拜托，世界边缘？你该不会在拿我开涮吧？”

“真的！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我亲自登上了那座岛！”

“你的同伴都有谁？”

“都有……九指罗根，他来自遥远的北方。”噢，没错，那个满脸伤疤、守口如瓶的家伙。“菲洛·马尔基尼，坎忒女人。”那女人让我们的好朋友高尔主审官狼狈不堪。“杰赛尔·唐·路瑟，他是……联合王国的军官。”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马拉克斯·魁，巴亚兹的门徒。”瘦骨嶙峋、仿佛从没见过太阳的小骗子。“以及巴亚兹自己！”

“你们一共六人？”

“只有我们六个！”

“好一段漫长坎坷的旅途。世界边缘除了汪洋大海，还有什么值得你们长途跋涉呢？”

长脚嘴唇颤抖：“什么也没有！”格洛塔皱起眉，用锤尖戳了戳领航员的大脚趾。“它不在那里！巴亚兹要找的东西不在那里！它根本不在！他说他被耍了！”

“他去那里找什么？”

“他说是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坎忒女人追问过他，他回答说是一块石头……一块来自异界的石头。”领航员摇晃着汗津津的脑袋，“多么不洁的想法！我很高兴我们最终没找到它！巴亚兹管它叫‘种子’！”

格洛塔自觉脸上笑容消退。种子。屋里是不是变冷了？还是我的想象？“他还说了什么？”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神话传奇！”

“说来听听。”

“故事，关于高斯德、毁灭的阿库斯、变形人和被偷走的面孔的故事！他说到恶魔，还说到如何召唤它们。他谈到异界。”

“还有呢？”格洛塔在敲打长脚脚趾的锤子上加了些力道。

“噢！噢！他说种子来自下界！是来自旧时代之前的遗物，那时恶魔还在大地上行走！他说它是件威力无穷的武器！而他打算用它对付古尔库人！对付先知！”一件来自旧时代之前的武器。召唤恶魔。变形。墙上坎迪斯的画像似乎更阴郁了，格洛塔不禁缩了缩身。他记得锻造者大厦里噩梦般的旅程，记得那里的地板上复杂的线条，记得那里的黑暗中翻转的金属环。他记得走到屋顶，俯瞰全城，却未曾登上一步台阶。

“你们没找到它？”他低声问，嘴有些干。

“没有啊！它不在那里！”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们翻山越岭原路返回，随后扎了个筏子沿奥斯大河顺流入海，最终在加基斯乘船，我就回到这里了！”

格洛塔眯起双眼，仔细审视犯人的表情。没错，他还有隐瞒。“你有什么瞒着我？”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我可没有隐瞒真相的天赋！”至少你这话说得对，你撒起谎来太过业余。

“既然合同已到期，你为何还留在城里？”

“因为……因为……”领航员的目光四下闪躲。

“噢，亲爱的，这可不成。”格洛塔用残废的身躯剩余的全部力气挥下沉重的铁锤，照长脚的大脚趾砸了下去。一声闷响后，领航员张口结舌地看着那团肉，眼睛几乎鼓了出来。噢，这是大脑确认脚趾被废、发出剧痛的信号之前最可怖也最美丽的时刻。就快来了。快来了。来了——长脚厉声惨叫，在椅子里疯狂扭动，面容被痛苦扭曲。

“我知道这种感觉。”格洛塔边说边扭动汗水浸透的靴子里的残余脚趾，打了个激灵。“真的，不打诳语，我与你感同身受。首先是令人眼冒金星、头晕目眩的剧痛，然后骨头粉碎特有的……朦胧的恶心感冲刷全身，最后整条腿缓缓痉挛，就像要抽干你眼中泪水，让你浑身散架一样。”长脚依然张大嘴巴抽泣着，泪流满面。“再往后？几星期走不了路？几个月瘸着腿，就此成为残废？若我下次敲碎你的脚踝呢？”格洛塔拿锤子尖戳了戳长脚的胫骨，“或是结结实实砸在膝盖上，会怎样？你还能走路吗？我知道这种感觉，相信我。”我怎么忍心把它加诸于人？他耸了耸扭曲的肩膀，人生谜团之一。“再来？”他举起锤子。

“不！不！等等！”长脚哭号，“那个祭司！真神在上，那个祭司来找过我的组织！那个古尔库祭司！他说第一法师有朝一日会征求一名领航员，希望届时能把消息通报给他！他还希望我的组织事后能原原本本向他汇报！他发出威胁，恐怖的威胁，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听从！我在城里等待另一位领航员，他会转达我的见闻！就在今天早上，我把刚才告诉你的一切都告诉了他！我正要离开阿杜瓦，我发誓！”

“那祭司叫什么名字？”长脚没有说，他睁大湿润的双眼，鼻孔嘶嘶出气。噢，干吗总要测试我的耐心？格洛塔低头看着领航员的脚趾。趾头业已肿胀瘀青，两侧出现一丝丝黑色血泡，指甲下面则是被鲜红包围的深紫色。格洛塔翻转过锤子，用锤柄狠狠戳它。“那祭司叫什么名字！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他的——”

“哎哎哎哟啊啊啊！马穆！真神在上！他叫马穆！”马穆。余威在达戈斯卡提过他。余威说他是先知的大弟子，他们一起打破第二律法，一起食人肉。

“马穆。我知道了。现在告诉我，”格洛塔继续向前倾身，刻意忽略扭曲的背脊传来的万恶的刺痛，“巴亚兹在城里做什么？”

长脚张大嘴巴，下唇挂着一条长长的唾沫丝。“我不知道啊！”

“他有什么打算？他在联合王国有何企图？”

“我不知道啊！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这种姿势对我来说是种折磨，而我开始厌倦了。”格洛塔皱眉举锤，磨亮的锤尖闪闪发光。

“我就负责四下寻路！我是个领航员！求求您！不要！”长脚紧闭双目，牙齿夹住舌头。就快来了。快来了。来了——

格洛塔扔掉锤子，靠回椅背。锤子“叮叮当当”砸在地板上，他左右扭臀，缓解酸痛。“很好，”他叹道，“我满意了。”

犯人睁开一只紧闭的眼睛，接着是另一只，最后抬起头，满怀希望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塞弗拉在面具下轻笑，连弗罗斯特也发出有趣的嘶嘶声。“你当然可以走了，”格洛塔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可以回你的袋子里面去。”

领航员满脸恐慌：“真神可怜我！”

即便真的有神，神的心中也绝不会有“可怜”二字。

机不可失

威斯特掀开帐帘时，伯尔元帅正在写信，但还是抬头朝他笑笑。

“感觉怎样，上校？”

“我很好，谢谢关心，长官。准备工作井然有序，天一亮就能出发。”

“一如既往地高效，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伯尔朝酒瓶挥挥手，“来一杯？”

“好的，长官。”威斯特给自己倒了杯酒，“您也来一杯？”

伯尔指指手旁的旧水壶。“我觉得还是喝水安全一些。”

威斯特内疚地打了个激灵。他觉得自己本无权过问，但现在逃不开了：“您感觉如何，长官？”

“好多了，谢谢关心。好很多了。”他突然皱眉，用手捂嘴，打了个嗝。“还没完全康复，但也快了。”仿佛为证明这点，他轻松地站起身，背着手大步走向地图。他脸上的确红润了不少，人也不再缩成一团、颤颤巍巍、摇摇欲坠了。

“元帅阁下……我要跟您谈谈……杜别克战役的事。”

伯尔左右看了看。“哪方面的事？”

“当您生病时……”威斯特挣扎在说与不说的边缘，最后干脆横下心，“我没叫医生！我应该叫的，可——”

“我为你自豪。”威斯特眨眨眼，不敢期盼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你做了我想要你做的事。身为指挥官，关心他人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不能过于关心，以致无法狠下心肠——无法在必要时把自己人送上绝路。指挥官得利用牺牲换取更大的好处，绝不能感情用事。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威斯特，你富有同情心，但又有铁腕的一面。伟大的领袖必须具备一定的……残忍。”

威斯特无言以对。元帅阁下微微一笑，拍了拍桌子。“而且你看，没人受到伤害，呃？战线稳住了，北方人被赶出了安格兰，我也有惊无险！”

“看到您康复，我由衷地高兴，长官。”

伯尔大笑。“事情都在好转。现在补给跟上了，气候也干燥起来，我们又能进军了。若你那狗子的计划能成，我们可望在几周内消灭贝斯奥德！作为盟友，他们可真称得上有勇有谋！”

“是啊，长官。”

“但这个计谋必须小心引诱，适时出击。”伯尔瞥了眼地图，兴奋得前后晃着身体，“行动太早，会被贝斯奥德溜掉；行动太晚，北方朋友等不及增援便会全军覆灭。我们得确保该死的保德尔和该死的克罗伊别再互使绊子！”他浑身一颤，单手捂住肚子，拿起水壶抿了口水。

“不得不说，元帅阁下，您终于驯服他俩了。”

“那是假象，他俩可都等着瞅准机会捅我一刀咧！现在国王死了，天知道谁继位？投票选王！你听过这种事？”

威斯特嘴里干得难受。要知道此事多少有他的责任。简直难以置信，他到现在还无法接受自己冷血地谋杀了王储。“您觉得他们会选谁，长官？”他低声问。

“我又不混朝廷，威斯特，虽然我有内阁席位。我猜是布洛克吧，或者伊斯尔？有件事可以肯定——如果你觉得这里发生的一切够野蛮了，老家米德兰这会儿的野蛮程度将会翻倍，而仁慈减半。”元帅打个嗝，吞口口水，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嘎，内阁里那帮秃鹫一旦开动，北方人哪比得上？再说，就算他们选出个新人穿上国王的袍服，一切又有什么变化？一如既往，我看根本没差别。”

“很可能如此，长官。”

“反正没我们什么事。不过是两个粗鲁大兵，呃，威斯特？”他又踱向地图，研究向北方群山行军的路线，粗大的食指划过图纸。“必须确保日出时出发，每小时都至关重要。命令下达给保德尔和克罗伊了？”

“都签送了，长官，他们也知道情况紧急。别担心，元帅阁下，所有人都会在清晨做好准备。”

“别担心？”伯尔不以为然，“我是王军统帅，担心是我的职责。不过你去休息一下。”他挥着大手把威斯特赶出帐篷。“破晓时分见。”

他们在繁星点点的冷夜里，就着山坡上下匆匆集合的联合王国军队的火把光芒玩牌。火光摇曳，士兵们在夜色里骂骂咧咧。碰撞声、叮当声、人和动物暴躁的喊叫声飘荡在凝滞的空气中。

“今晚没人睡得了。”布林特发好牌，用指尖刮着手牌。

“都不记得上回痛痛快快玩个三小时是什么时候了。”威斯特说。应该是在阿杜瓦，在他妹妹到来以前，在元帅让他加入参谋团以前，在他回到安格兰故乡以前，在他被分配到兰迪萨王子驾前效力以前，在冰天雪地的北方之旅以前，在他还没干出那些事以前。他缩起肩膀，皱眉看着一手烂牌。

“元帅阁下怎样？”加兰霍问。

“他好多了，这点值得欣慰。”

“感谢命运。”卡斯帕一挑眉毛，“我可不敢想象由克罗伊那呆子领队。”

“保德尔还不是一样？”布林特说，“他像条残忍的蛇。”

威斯特对此深表赞同。保德尔和克罗伊恨他的程度几乎跟憎恨彼此的程度相等，无论他俩谁掌权，打发他去扫厕所都算他走运——指不定不出几周，他就会被装船运回阿杜瓦，去扫阿杜瓦的厕所。

“你听说路瑟的消息了吗？”加兰霍问。

“他怎么了？”

“他回阿杜瓦了。”威斯特猛地抬头。阿黛丽还在阿杜瓦，两人旧情复燃可不是什么鼓舞人心的消息。

“我收到堂妹阿瑞丝的信。”卡斯帕眯起眼，笨拙地摆开牌，“她说杰赛尔去了很远的地方，为国王执行任务。”

“任务？”威斯特很诧异竟有人把重要到称得上任务的事交给杰赛尔去办。

“似乎整个阿杜瓦都在议论他。”

“他们说他带头冲锋还是什么，”加兰霍说，“冲过了什么桥。”

威斯特扬起眉毛，“是吗？”

“他们说他在战场上杀了二十来个敌人。”

“才二十个？”

“他们说他睡了皇帝的女儿。”布林特低声道。

威斯特“扑哧”一笑。“三种说法里，这个最靠谱。”

卡斯帕放声大笑：“哈，不管真相如何，他当上上校了。”

“挺好的，”威斯特轻声说，“这孩子就是运气好。”

“你听说那场叛乱了吗？”

“我妹妹最近的信里提到一点。怎么了？”

“阿瑞丝说叛乱声势浩大，成千上万的农民在乡间游荡，烧杀抢掠，吊死每个名字里带‘唐’的人。猜猜讨伐军指挥官是谁？”

威斯特叹口气。“不会是我们的老朋友杰赛尔·唐·路瑟吧？”

“正是，而且他成功说服并遣散了叛党。你觉得怎么样？”

“杰赛尔·唐·路瑟，”布林特念着名字，“竟然有三寸不烂之舌。谁能想到？”

“我是想不到。”加兰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倒一杯。“不过他现在成英雄啦。”

“大家在酒馆里为他碰杯。”布林特说。

“在议会里为他庆祝。”卡斯帕说。

威斯特的指尖扫过面前钱币。“说来不怕笑话，但我总觉得有一天，我得听路瑟元帅发号施令。”本来可能更糟的，他心想，如果让保德尔或克罗伊当家的话。

威斯特沿山坡走向元帅阁下的帐篷。此时，第一缕绯红晨光爬过丘顶，下令进发的时间已经过了。他严肃地朝门口的两名卫兵行礼，然后掀帘进帐，只见角落里的油灯仍在燃烧，红光笼罩着地图、折叠椅和桌子，并在伯尔床上毯子的褶皱里留下道道阴影。威斯特走过去，同时回想着早上必须完成的任务，确认没有遗漏。

“元帅阁下，保德尔和克罗伊正等您下令开拔。”伯尔元帅躺在营床上，眼睛紧闭，嘴巴大张，睡得很沉。威斯特不想打扰老人，却不敢延误战机。“元帅阁下！”他边走边喊，但元帅没有回应。

威斯特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胸膛没有起伏。

他迟疑地探出手指，停在伯尔张大的嘴上方。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恐惧自威斯特的胸膛缓缓蔓延，直到十指指尖。显然，伯尔元帅死了。

清晨的天空一片死灰，六名卫兵扛着棺材从帅帐出来，紧随其后的医生摘了帽子握在手里。保德尔、克罗伊、威斯特及其他军中要员站成一排，目送棺材离开。伯尔本人肯定赞成用这样简陋的箱子将他的遗体送回阿杜瓦，这棺材跟联合王国最下等的平民用的一样。

威斯特木然地盯着它。

那里面的人于他有如生父，或者说最接近他理想中的父亲形象。伯尔是他的导师与保护伞，是他的良师益友和避风港湾。跟他那无从选择的血缘上的父亲、那个酗酒打人的懦夫相比，伯尔才算是他真正的爹。但威斯特看着这个简陋的木箱，心中却没有哀伤，唯有恐惧。为这支军队，也为自己。他的本能反应不是哭泣，而是逃亡。但他无处可逃。尤其此时此刻，每个人都要恪尽职守。

棺材从克罗伊面前经过时，将军抬起尖下巴，站得笔直。“我们衷心怀念伯尔元帅，他是一位忠诚的士兵和无畏的领袖。”

“他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保德尔插话，他嘴唇颤抖，单手捂胸，似乎随时会哭出声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他效力是我的荣幸。”

这俩人的虚伪让威斯特想吐，但他急需争取他们。狗子一行正在群山中向北进发，意图将贝斯奥德诱入陷阱，若联合王国军不及时跟上，那要不了多久，当北方之王追上来，他们将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最终把自己领进墓穴。

“他的逝世是我军的重大损失。”威斯特看着棺材慢慢抬向山下，“我们应该继续战斗，以慰英灵。”

克罗伊刻板地一点头。“说得好，上校，我们会让北方人付出代价！”

“这是我们应尽的本分，为此必须立即开拔。我军进度已然落后，机不可失，稍纵即逝——”

“什么？”保德尔盯着威斯特，活像盯着一个突然失去理智的人。“开拔？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在没有完整的指挥体系和正确的隶属关系的情况下？”

克罗伊大声一哼：“当然不可能。”

保德尔用力摇头：“没错，想都别想。”

“但伯尔元帅的手令详细规定了——”

“情况显然发生了重大变化。”克罗伊像木头般毫无表情，“在接到内阁的明确指示之前，我部将坚守阵地，绝不擅自移防。”

“保德尔将军，您也——”

“鉴于眼下的特殊情况，我不得不赞同克罗伊将军的意见：只有当议会选出新国王、新国王委派新元帅之后，军队才能开拔，在此之前一步也不能动。”他和克罗伊满怀憎恶地互瞪一眼。

威斯特僵立原地，难以置信地微微张嘴。伯尔元帅的死讯要好些天才能传回阿金堡，而就算新国王即刻委任新人，令状传回来也要相等的时间。威斯特回想此地与乌发斯之间的广袤森林，以及乌发斯与阿杜瓦之间的辽阔海洋。倘若委任状立刻发出，大概也要一周才能收到，而今政府乱作一团，这根本就是奢望。

这期间，军队将被迫驻扎于此，面对几乎毫无防御的山丘裹足不前，留给贝斯奥德充足的时间北上屠杀狗子和他的朋友们，再折返回来。等他重新占住山丘，联合王国军将在新任统帅麾下碰得头破血流，无数战友注定将被葬送。一切精心筹备的计划，此刻皆已付诸流水。伯尔的棺材才刚离开视线，他们便把他彻底淡忘。恐惧溢过威斯特的喉头，混合着愤怒与失望，几乎令他窒息。“可狗子和北方人，我们的盟友……他们在等待救援！”

“非常不幸。”克罗伊生硬地说。

“值得惋惜。”保德尔低声道，接着猛吸口气，“但威斯特上校，你得明白，我们完全无能为力。”

克罗伊生硬地点点头。“无能为力。正是如此。”

威斯特瞪着两位将军，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到四肢百骸。这滋味，他在兰迪萨王子决定渡河时有过，在兰迪萨王子下令冲锋时有过，在自己于浓雾中挣扎、被血水蒙住眼睛、明白大势已去时有过。这是旁观者的滋味。他曾发誓绝不重蹈覆辙，但或许他错了。

要立誓，也该立下守得住的誓。

拥王者

外面热浪滚滚，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圆桌厅的瓷砖地上留下斑斓影子。这宽阔的大厅通常在夏日里也凉爽透气，今天却污浊、闷热、尤为不适。杰赛尔不断拉扯汗津津的领子，好让空气能在自己立正不动的情况下流进制服里。

他上一次站到这弧形墙边还是解散布商公会时，如今刚过一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当时认为那可能是圆桌厅最拥挤、最紧张、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显然他错了。

大厅的大部分区域呈半圆形排布着长椅，现今坐满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贵族，空中弥漫着他们兴奋、紧张或担忧的低语。议会拥挤得让人窒息，接踵摩肩的人们肩头都挂着闪闪发光的金银链条，以昭示族长身份。对于政治，杰赛尔一窍不通，但连他都为这一重要时刻兴奋不已。通过公开投票选举至高王，他的满心期待简直要喷薄而出，难以想象人的一生中能见证更有意义的事件。

阿杜瓦人当然也清楚这点，他们在城堡外的街道和广场中急切地等待议会的决定，并准备据此做出欢欣鼓舞或冷言嘲讽的反应。圆桌厅大门外的元帅广场上也挤得满满当当，阿金堡的男男女女都迫不及待想成为第一个听到厅内消息的人，这结果将决定他们的未来，解决他们的私怨，影响他们的气运。“少数”幸运儿获准进入旁听席——其实人数已多到占满栏杆，令看台随时有垮塌到下方瓷砖地上的危险。

大厅末端的镶花门轰然打开，声音直传到大厅另一端的天花板，在厅内隆隆回荡。窸窣声中，椅子上的议员全都转身望向入口，只见内阁诸公沿长椅间的过道拾级而下，一群秘书、办事员、文书和幕僚跟在后面，手里紧握着典籍和文件。宫务大臣霍夫一脸严肃地大步走在前头，后面是白衣的苏尔特和黑衣的莫拉维，他们也都面色郑重。接下来是瓦卢斯、哈莱克，还有……杰赛尔脸色一沉。第一法师果然来了，穿着那身让人作呕的巫师行头，身边跟着鬼鬼祟祟的门徒。巴亚兹笑容满面，仿佛来剧院看戏般闲庭信步，他与杰赛尔视线相交时，竟眨了眨眼睛。杰赛尔可丝毫都不觉得开心。

伴着越来越嘈杂的交谈声，这些老人在一条弧形长桌后的高椅落座，面对坐在阶梯状长椅上的一众贵族。他们的助手坐在较小的椅子上，摊开文件和档案，在主人耳边低语。厅内的紧张氛围一触即发。

一股冷汗沿杰赛尔的后背流下：审问长身边正是格洛塔，熟悉的面孔让他汗毛倒竖。今早杰赛尔又在阿黛丽的房间醒来——他当然在那里过了夜，也当然没向她求婚或赌咒发誓，但他的思绪一直围着此事打转。跟她在一起越久，他就越无法决断。

格洛塔锐利的眼光扫向他，停留片刻方才移开。杰赛尔有些费力地吞了口口水。他已深陷泥潭，何去何从呢？

格洛塔匆匆瞪了路瑟一眼，提醒他身处何地，然后在椅子里扭了扭身子。伸开抽痛的腿时，他不禁皱起眉，舌头紧紧抵着牙齿空洞，直至膝盖“咔”的一声闷响。我们今天有比杰赛尔·唐·路瑟重要的事。重要得多的事。

只有今天，权力属于议会，而非内阁；权力属于贵族，而非官僚；权力属于多数，而非少数。格洛塔顺着桌子看去，过去二十年掌控联合王国的大人物们悉入眼帘：苏尔特、霍夫、莫拉维、瓦卢斯……其中唯有一人在微笑。那个最不受欢迎的新人。

巴亚兹安坐高椅，身边只带了无精打采的门徒马拉克斯·魁。那门徒实在算不上够格的跟班。这里教人五脏六腑上下翻腾的气氛有多么紧张，就让第一法师有多么乐在其中。一片紧皱的眉目中，他的笑容异常显眼。除他之外，只看见担忧的面孔和汗津津的眉毛，只听到紧张的低语。大家都如坐针毡。我也一样。千万别忘了可怜的沙德·唐·格洛塔，忠诚的公仆！权力正从我们指缝中溜走——一点点溜走。我们像被告似的坐在这里受审，而判决即将下达。会是大发慈悲的缓刑？格洛塔嘴角泛起一丝笑容，或是毫不容情的处决？陪审团的先生们会说些什么呢？

他扫过长椅上的议员。三百二十张面孔。格洛塔回想钉在审问长办公室墙上的纸片，同面前这批人一一对上号。秘密、谎言和意向，最关键的无疑是他们的意向。他们会投票给谁呢？

他看到那些他亲自确认过意向的人。在这种非常时期，只能说是相对确认。英格斯坦坐在后方，面色红润的他与格洛塔视线接触后吞了口口水，便转开目光。只要按说好的投，你爱看哪儿看哪儿。面容松弛的魏特兰坐得更靠后，他几不可见地朝格洛塔点点头。看来他接受了我们最后一轮报价。审问长这边最终多出了四票？这下足够吗？能保住饭碗吗？起码保住小命？格洛塔露出无牙的笑容。我们马上就知道了。

前排正中坐的是最古老、最高贵的米德兰贵族，布洛克公爵正在其中。他抱着胳膊，表情急切。领跑者迫不及待了。在他身边不远处是老成持重的伊斯尔公爵。二号人物，但也有机会。巴雷辛和亨根也离得不远，两人难受地挤在一起，不时厌恶地侧头看看对方。谁知道？说不定他们能后来居上。从厅门的方向算来，斯卡德总督坐在前排左端，身后是安格兰和斯塔兰的代表团。外省的新人。但不管我们如何不屑，一票就是一票。前排右端坐着西港的十二名参议，他们衣服的剪裁方式和皮肤的颜色都与其他人不同。难以预料的十二票。

达戈斯卡的代表没来。惨啊，没人剩下了。乌尔莫斯总督已被解职，他那丢了脑袋的儿子更没法出席，至于城里其他人——哎，该城已被古尔库人占领，某些选票注定要浪费掉。不管有没有他们，我们都得继续挣扎。棋盘业已摆好，棋子准备就绪，谁将在这场尔虞我诈的棋局里胜出？答案马上揭晓……

司仪走进环形空地中心，权杖高举过头，用力连续敲击地面，响亮回音在锃亮的大理石墙间回荡。嘈杂声渐渐退去，达官显贵们将目光转向中央，每张脸上都写着紧张。意味深长的宁静笼罩了拥挤的大厅，格洛塔的左脸突然一阵抽搐，眼皮跳个不停。

“肃静！联合王国议会开始议事！”司仪声若雷鸣。霍夫阁下缓缓抬头，阴冷地皱眉看着议员们。

“朋友们！同胞们！米德兰、安格兰和斯塔兰的大人们，以及西港的诸位参议！我们尊敬的古斯塔夫五世国王……不幸驾崩。他的两位继承人……亦相继逝世，一位被北方的敌人谋害，另一位则惨遭南方敌人的毒手。坦白地说，如今国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我们却没有领袖。”他朝众议员诚恳地举起双手，“此时此刻，你们必须履行一项光荣而严肃的使命——从你们当中，为联合王国选出一位新的至高王。议会列席者皆可为候选人！你们中的任何一位……都可能成为下一任国王。”旁听席上泛起一阵几近癫狂的私语，霍夫不得不提高声调。

“在我们伟大祖国的漫长历史中，这样的投票只进行过一次！那是内战结束，‘疯王’莫里奇垮台以后，阿诺特以近乎全票的成绩登上王位，开创了一个伟大王朝，并一直延续到数日以前。”他放下双臂，哀伤地盯着地上的瓷砖，“诸位的先辈们的明智抉择缔造了盛世，我们希望今天上午、在世人见证下，你们也能选出一位合适人选，打造一个同样高贵、同样强大、同样公正慷慨、同样长盛不衰的王朝！”

我们希望你们选出的人听话。

菲洛推开挡在前面的长袍女，又用手肘挤开一个胖子，气得胖子脸上肥肉直颤。她就这样一路推搡着来到旁听席的栏杆边，只见下方宽敞的大厅里全是衣着光鲜的老人，他们挤坐在长椅上，每人肩头都缠着闪闪发光的链子，苍白的脸庞滚着闪闪发光的汗珠。人群对面有张弧形长桌，桌后坐着另一批人，人数少得多——她看到里面的巴亚兹时皱了皱眉。巴亚兹面带微笑，仿佛对旁人看不透的秘密了若指掌。

他总是这副模样。

他旁边站着个满脸青筋的肥胖粉佬，叫嚷着什么每个人都要凭良心投票，令菲洛忍不住嗤笑——下面坐着的几百号人里，倘能挖出五颗没有腐烂的心，都算是惊喜。他们貌似在专心致志地听胖粉佬讲话，私下却在各干各的。

厅内充斥着各种小动作。

有人左顾右盼，冲别人微不可见地点头示意；有人眨眨左眼或右眼；有人用食指摸摸鼻子和耳朵；有人用奇怪的方式抓痒。一张诡秘的大网覆盖了大厅的每个角落，而巴亚兹端坐在网子正中微笑。杰赛尔·唐·路瑟在后面背靠墙站着，离巴亚兹有一段距离，身穿带有光亮饰带的制服。菲洛撇撇嘴，从这呆子的站姿就能看出——

他根本什么也没学会嘛。

司仪又用权杖敲地。“投票即将开始！”一声短促的呻吟传来，菲洛看到她早先推开的女人昏倒在地，随即被人拖走，还往她脸上盖了张纸，然后不耐烦的人群重新挤上前。“首轮目标是把人选缩小到三位！我们将从领地最大、财产最多的候选人开始，大家举手表决！”

下面的长椅上，衣着光鲜的人们汗水淋漓、颤抖不已，仿佛大战将至。

“第一位！”秘书翻开一本硕大的典籍，尖声宣布，“布洛克公爵！”

旁听席里的众人擦拭着面孔，念念叨叨，气喘吁吁，浑如要上刑场——也许他们中有人真会有这种可能。狐疑、兴奋和恐惧的情绪弥漫四周，强烈得让人深受感染，强烈得连菲洛这般对粉佬和投票都毫不关心的人也感到口干舌燥、指尖发痒、心跳加速。

司仪面朝大厅。“第一位候选人是布洛克公爵！诸位议员，希望布洛克公爵继位为王的，请举起你们的——”

“且慢！”

格洛塔扭头看去，颈骨却不幸地卡住了，只能用湿漉漉的眼角向后瞥。不出意料。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巴亚兹起身朝议员们慈祥地笑了笑。完美的时机。议席上响起一串愤怒的叫喊。

“这时候插什么话！”

“布洛克公爵！我投布洛克公爵！”

“建立新王朝！”

巴亚兹笑意未减。“倘若旧王朝可以延续呢？倘若我们能重新开始，”他意味深长地扫视身边的阁员们，“却不必改变运转良好的政府机构呢？倘若有办法治愈伤痛，而非撕开伤口呢？”

“怎么可能？”有人嘲弄地问。

“你有办法？”

巴亚兹的笑容更加灿烂。“有何不可？我们只需找到先王留下的私生子。”

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布洛克公爵一跃而起。活像屁股底下长了刺。“这是对我们神圣职责的侮辱！这样的胡言乱语，完全是在玷污古斯塔夫先王！”啊哈，没错，现在先王不仅是个口水横流的痴呆，更成了寻花问柳的好色之徒。其他议员连声附和，个个气得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拳头乱舞，语气愤怒，所有长椅都仿佛蠕动着乱吼乱叫起来。真像屠场里的猪，闹哄哄地讨要泔水。

“等等！”审问长举起戴白手套的双手，尖叫着恳求众人。大概是察觉到黑暗中微弱的希望之光了？“等等，诸位！听他说完没什么损失！我们需要了解真相，即便是不幸的真相！真相才是我们唯一在意的事！”格洛塔咬紧牙齿空洞才没捧腹大笑。哦，当然喽，阁下！真相是你唯一在意的事！

吵闹终于暂息，因激动而起身的议员们悻悻地冷静下来。他们顺从内阁的习惯不会轻易改变。习惯总是难改，尤其是顺从，这点问问我老妈的狗就知道了。他们念叨着坐回去，等巴亚兹继续讲话。

“诸位大人或许对凯美丽·唐·罗斯有所耳闻？”议席上响起一片嘈杂，说明这名字并非无人知晓。“他是先王年轻时的挚爱。爱如珍宝。以至让她怀上了孩子。”又一片嘈杂，这回比之前更甚。“老夫始终悉心关注着联合王国，为她的昌盛与延续夙夜忧心，尽管并未从中得到多少感谢。”巴亚兹冲阁员们迅速撇了撇嘴。“因此，当这位女士难产而死时，老夫亲自收养了国王的后嗣，并将这孩子托付给一个贵族家庭，令其悉心照料，妥善教育，以防将来国家后继无人。如今看来，老夫的担心实有先见之明。”

“胡说！”有人大喊，“胡说！”但应者寥寥，更多人好奇不已。

“国王的后嗣？”

“他的私生子？”

“凯美丽·唐·罗斯？”

看来这则谣言曾广为传播，大家都很熟悉，足以引起关注，足以让他们思索此事对自己是否有利。

布洛克公爵可不信。“一派胡言！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怎能登大雅之堂？你号称第一法师，有本事就把这私生子请出来！用上你的魔法！”

“无须魔法，”巴亚兹不屑道，“国王之子正与我们同处一室。”旁听席上的人震惊得直喘气，议员们发出讶异的叹息，阁员们及一干助手更是哑口无言。巴亚兹向墙边一挥手，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不是别人，正是杰赛尔·唐·路瑟！”

抽搐从格洛塔没有脚趾的脚掌开始，传到那条瘸腿上，又沿他扭曲的脊柱自臀部传到头顶。他的脸扭曲得像恼怒的肉冻，残缺的牙齿摇摇晃晃，眼皮跳动犹如苍蝇扇翅膀。

厅内突然一片静默，唯有巴亚兹说出的最后一个词悄然回荡：“路瑟，路瑟，路瑟……”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议员们苍白的面孔凝固了，他们要么震惊得瞪大眼睛，要么愤怒得眯起眼睛。高桌后的粉佬张大了嘴，看台上的粉佬则捂着嘴。杰赛尔·唐·路瑟，那个菲洛给他缝脸时哭哭啼啼掉眼泪的胆小鬼；杰赛尔·唐·路瑟，那个自私、傲慢、虚荣的窝囊废；杰赛尔·唐·路瑟，那个一直被她称作联合王国公主的瘪三，竟有机会当选联合王国国王？

菲洛实在忍俊不禁。

她仰起头，不住咳嗽，终于为这荒诞的一幕笑出声来。她一笑就停不住，直笑得涕泪横流，胸膛起伏，双膝颤抖，不得不抓紧看台栏杆——即便这样也止不住。菲洛很少笑，说实话，她几乎想不起上次发笑是什么时候了。可是，杰赛尔·唐·路瑟，当国王？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高处的旁听席上有人放声大笑，在这庄严时刻，歇斯底里的嘶哑笑声显然不合时宜，但当杰赛尔意识到巴亚兹说出的是他的名字、意识到那根伸出的手指指的是他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想大笑。而当整个大厅、所有脸孔一齐转向他时，他觉得想吐。他最终只能手足无措地干咳两声，露出怯生生的笑容，面色惨白，自觉口腔深处在痛苦地灼烧。

“我……”他张口结舌，完全不知该说什么。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呢？他只能站在原地，拘谨的制服里冷汗汩汩而下，巴亚兹却继续舌灿莲花，他的话语盖过了大厅上方传来的笑声。

“老夫有他养父的誓词，证据昭昭，但我们何须征询文件？任谁都能看出真相！”他再次朝杰赛尔一挥手，“他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赢得剑斗大赛！他毫无怨言地陪伴老夫踏上危险重重的旅途！他不顾个人安危、在达米姆冲上大桥！他兵不血刃从叛军手中拯救阿杜瓦！他的英明威武、聪慧无私广为人知！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血管中流淌着国王之血吗？”

杰赛尔眨眨眼。各种蹊跷细节开始从他凝滞的思绪中浮现。他和兄弟们长得不像，父亲对他的态度也大不相同，实际上，全家都对他关照有加。他越想越震惊，大张的嘴怎么也合不上。他想起父亲在剑斗大赛上见到巴亚兹时面如土色，好像彼此认识一样。

他们当然认识，他也根本不是杰赛尔的父亲。

当初国王为杰赛尔庆功，还把他错认作自己的儿子。看来那不像大家以为的是昏聩的国王犯傻，很可能那老傻瓜比其他人更清楚。

这一切的一切，让他陡然惊恐万状。

他是个私生子。明确无误。

他是国王的儿子。更可怕的是，他慢慢意识到，有人在认真地考虑让他替代老国王。

“诸位大人！”随着时间推移，议会里的质疑声越来越强烈，于是巴亚兹冲人们大喊，“你们很吃惊！老夫能理解，这是个难以接受的真相，尤其在这闷热的环境里！”他朝大厅两边的卫兵示意，“请打开大门，通通气吧！”

沉重的大门轰然打开，微风涌进圆桌厅，但这凉爽的风中还裹挟着什么。起初无从分辨，随后愈发清晰，像是剑斗大赛时人群发出的呼声：柔和、重复，却振聋发聩。

“路瑟！路瑟！路瑟！”阿金堡城墙外的群众口中不断念诵的，正是他的名字。

巴亚兹笑了。“看来，市民们已经做出了选择。”

“轮不到他们来选！”布洛克大吼。他仍站着，并渐渐恢复了冷静，“也轮不到你！”

“但无视他们的意见非常愚蠢。眼下是非常时期，百姓的支持至关重要，如果让他们失望，考虑到他们现在激动的情绪，天知道会发生什么？都城内的暴乱，甚至更糟？相信在场诸位没人想见到这番场景，对吧，布洛克公爵？”

一些议员在椅子上不安地扭身，瞥看打开的门，互相交头接耳。若说圆桌厅之前的气氛是困惑的话，现在已经化作惊愕。但整个议会的担忧和震惊加起来，恐怕也没有杰赛尔本人多。

精彩的故事，但他若以为耍耍嘴皮子就能震慑住这帮联合王国最贪婪的寄生虫，让他们将王冠拱手相让，那就大错特错了。哪怕平民百姓为路瑟的名字热泪盈眶，这帮人也完全可能无动于衷。伊斯尔公爵当先从前排起身，表情庄严肃穆，代表地位的链条珠光宝气。愤怒的反对由此开始，接着是彻底的否定，然后呼吁惩罚。

“我完全相信！”伊斯尔高声说，“这位杰赛尔·唐·路瑟上校是已故古斯塔夫五世国王的亲生子嗣！”格洛塔目瞪口呆，厅内众人亦是如此。“他在国内外都展现出非凡的品格，建立了赫赫功绩，因此完全有资格继承王位！”大厅上方又传来一阵难听的笑声，伊斯尔置之不理。“我的票以及我支持者的票，将全部投给路瑟！”

路瑟瞪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这能怪他吗？西港代表随即起身。“我们西港参议一致投票给路瑟！”他带着斯提亚口音唱诵，“支持这位古斯塔夫五世国王的亲生子嗣和继承人！”

数排座位后有人跳了起来，那人有些紧张地快速扫了眼格洛塔。英格斯坦伯爵。满嘴谎话的小赤佬，他想干吗？“我投路瑟！”他尖叫。

“我，也投路瑟！”魏特兰那双金鱼眼看不出任何情绪，和他喂鸭子时没什么两样。更多好处吗，呃，先生们？还是更严厉的威胁？格洛塔看向巴亚兹，对方挂着淡淡的微笑，目睹议员们一一起身宣称自己支持这个所谓的私生子。与此同时，外面的市民还在一遍遍念着名字：

“路瑟！路瑟！路瑟！”

随着震惊渐渐退去，格洛塔的脑子开始运转。原来如此。所以第一法师才会在剑斗大赛上帮路瑟作弊，所以他才一直把路瑟带在身边，所以他才刻意将其打造成值得尊敬的指挥官。若把名不见经传的人物说成是国王之子，只会惹得哄堂大笑，但路瑟不同，无论喜欢与否，他都是我们中的一员。大家了解他、熟悉他，能够……接受他。格洛塔近乎钦佩地看着巴亚兹。多年来处心积虑，步步算计，然后以惊人的冷静当众亮出底牌。现在，我们除了被他牵着鼻子走，还能怎样？

苏尔特斜靠椅子，气急败坏地凑在格洛塔耳边嘶声问：“这小子，这个路瑟，他是哪路货色？”

格洛塔皱眉看向手足无措站在墙根下的杰赛尔。在他看来，杰赛尔都快吓尿了，谈何治理天下。当然，这点跟我们的先王很像。先王可是完美地卸下了所有责任，当我们为他的国家奔忙时，他只需坐在那里流口水。“阁下，他出国前，不过是条脑袋空空、毫无骨气、高傲自负的蛆虫，国内一抓一大把。但上次卑职见到他——”

“那就是他了！”

“但是，阁下，您要小心，一切都是巴亚兹的安排——”

“我们之后再对付那老蠢货，一次处理一个。”苏尔特不待他回答，就冲莫拉维嘶声说了两句。随后两个老人面朝议会点点头，示意他们的党羽。巴亚兹始终面带微笑。那是工程师看着新机器第一次按自己的设想精密运转时的表情。魔法师察觉到格洛塔的目光，报以微不可见的致意。格洛塔只能耸肩，咧着无牙的嘴自顾一笑。不知道我们到头来，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投票给布洛克。

现在莫拉维匆忙对霍夫说了什么。宫务大臣皱眉点头，面向大厅朝司仪示意，后者用权杖用力敲击地板，要求肃静。

“诸位议员！”厅内略微平静后，霍夫喊道，“亲生子嗣的出现显然改变了这场复杂的辩论！感谢命运垂青，赐予我们延续阿诺特王朝的机会，将我们从犹疑与争执中解脱出来！”命运垂青？不如说拜某个伟大设计师所赐。“鉴于情况特殊，而厅内的议员业已表达了强烈意愿，内阁认为有必要立刻进行一场特殊投票。一场单轮投票，以决定这位我们此前称作杰赛尔·唐·路瑟的人能否成为联合王国的至高王！”

“不行！”布洛克咆哮着，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坚决反对！”但他的反对抵不过一面倒的势头。一只只手臂排山倒海般举起。西港参议，伊斯尔公爵的支持者，苏尔特和莫拉维靠威胁与贿赂弄来的选票……格洛塔还看到某些原本待价而沽、或曾坚定支持其他候选人的议员也举起了手。他们如此迅速地倒向路瑟，说明事先串通的可能性很高。巴亚兹双臂抱胸，回到座位上，欣赏一只只手臂向上空发射。显而易见，同意者已超半数。

“好极了！”审问长低声说，脸上浮现出一丝胜利的笑容，“好极了！”

没举手的都是布洛克、巴雷辛、亨根等人的坚定支持者。他们面面相觑，四顾茫然，为形势的突然转变震惊不已。掌权机会飞也似的从指尖溜走。这能怪他们吗？今天真让人大开眼界。

布洛克公爵还在负隅顽抗，他伸出一根指头，指向站在墙边、张大眼睛的路瑟。“除了这老骗子的话，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的身份？”他又指向巴亚兹，“诸位！还有什么证据？我们要证据！”

长椅上一片愤怒的低语，但没人出头。这是布洛克公爵第二次站在议会里索要证据了，也是第二次遭到忽视。说到底，能有什么证据？莫非教路瑟当场脱了裤子，露出屁股上的王冠胎记？证据让人无聊。证据让人厌烦。证据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让人们接受简单的谎言远比挖掘痛苦的真相容易，尤其当谎言更符合大家的利益时。我们中大多数人宁愿有个既没朋友也没敌人的国王，也不想要个敌友分明的主子；我们中大多数人宁愿维持现状，也不想冒险迎接不确定的未来。

举手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对路瑟的支持如车轮滚滚，无可阻挡。形势好比巨石从山上滚下，阻挡者无异自取灭亡。于是大家都跟在后面，把自己的重量也加在石头上，以便从中捞点好处。

布洛克转过身，死皱着眉，沿走道离开大厅。他可能指望有大批议员随他离席。可在今天这种情形下，他恐怕要大失所望。随他走出圆桌厅的孤独队伍只有十来个忠诚支持者。其他人更懂得明哲保身。伊斯尔公爵和巴亚兹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举起苍白的手。巴雷辛公爵和亨根公爵发现自己的大部分支持者业已转投年轻的继承人，互相看了一眼，谨慎地回到座位上，一句话也没说。斯卡德张嘴想喊什么，思索片刻后却不情不愿、慢慢吞吞地举起了手。

没人再反对。

杰赛尔一世国王以近乎全票被拥立。

陷阱

再度登上高山，清新冷冽的熟悉气息涌动在罗根喉头。他们起初在森林里行军，高度攀升几不可察；随着树木渐渐稀疏，小路进入山谷，两侧是植被覆盖的山崖，间或有溪水潺潺，莎草和金雀花点缀其中；后来山谷越来越窄，成了峡谷，两侧变作陡峭的绝壁和摇摇欲坠的碎石堆，路也越走越险峻。顺着峡谷两侧向前望去，有两面高耸的悬崖，再往上则隐约可见山峰——有的是灰色、有的是浅灰色、有的甚至近乎于白，最终与阴沉、晦暗的遥远天际融为一体。

太阳出来了，这真难为人，气温愈发炙热，光线也很刺眼。他们爬得精疲力竭又提心吊胆，时刻提防着可能跟来的贝斯奥德。四百多亲锐加上众多脸绘纹路的山民排成长长一列，在干泥地和乱石间骂骂咧咧、一步一滑地前进，踩得石头吱嘎作响。克鲁默克的女儿费力地走在罗根前头，被她父亲的战锤压弯了腰，头发贴在汗水弄脏的脸庞周围。罗根的女儿本该比她还大，如果她没和妈妈及兄弟们一起被山卡杀掉的话。这念头让罗根感到空虚和内疚。糟糕的念头。

“闺女，要我帮你拿家伙吗？”

“妈的，不用！”她冲他吼，然后从肩上扔下锤子，拖着它上坡。她始终怒冲冲看着他，锤头“咣当咣当”在多石的泥地上留下道道小坑。看来一碰到女人，哪怕十岁女孩，他也一如既往地应付不来。

克鲁默克出现在他身后，指骨项链在脖子上晃来晃去。“挺凶吧，呃？你得凶猛点，才入得了咱家人的眼！”他靠过来，眨眨眼，“这小东西可是最凶的，说实话，老子也最疼她。”他摇晃脑袋，看着女孩拖锤子。“她要嫁给谁，可够那可怜虫喝几壶。对了，知会你一声，咱们到了。”

“呃？”罗根抹掉脸上汗水，皱眉张望，“咋没见——”

说着他就发现了：克鲁默克的堡垒——若能叫堡垒的话——就在眼前。

前方的峡谷不过一百跨宽，有一堵墙连通两面悬崖。但这堵墙古老破败，由粗糙的砖块建成，裂缝比比皆是，表面爬满藤蔓、荆棘和野草，简直就像山的一部分。它也没比峡谷险峻多少，最高处不过三人高，而且摇摇欲坠，塌陷迹象随处可见。墙中央有道风化的灰色木板门，上面生着青苔，它陈旧腐朽，干燥欲裂。

墙一侧有座塔，依悬崖而建——准确地说，那是一根自岩壁伸出的天然石柱，加上粗糙打磨的岩石，一直垒高，形成平台，可从高处俯瞰。罗根边走边看看狗子，狗子难以置信地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墙。

“这啥啊？”黑旋风声音隆隆，他撇着嘴跟上来。塔下墙侧长了几棵树，看样子有五十年以上，长得比墙还高，任谁都能爬上去，跃入这所谓的“堡垒”。

大巴瞪着“堡垒”：“你说它高耸入云，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克鲁默克挥挥手，“咱山民不擅营造嘛。还想咋的呀？十座大理石高塔，外加比斯凯林之厅更大的房子？”

“至少有堵看得过去的墙。”黑旋风闷声闷气地说。

“吓！墙？黑旋风，咱可听说你冷得像雪，沸腾起来又比尿还臊，咋这会儿反倒想躲墙后边了？”

“贝斯奥德要真跟来，人数会是我们十倍以上，死疯子！没错，老子就是想要墙！你说这儿有墙！”

“可你自己说过，朋友。”克鲁默克轻声细语，像在哄孩子，还用粗手指敲敲脑门，“咱是疯子啊！咱脑子里活像装了一麻袋猫头鹰，这可是公认的！咱连自家小子的名字都记不住，天晓得对墙有啥概念？大部分时候，咱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说啥，你们竟然信咱的，不也够蠢吗？你们肯定也疯了！”

罗根揉揉眉心，长叹一声。狗子的亲锐陆续聚拢过来，打量着那一堆长满青苔的石头，不满地交头接耳。罗根能说什么？他们忍着炎热长途跋涉，却迎来这样的结果。但在他看来，他们也没得挑。“想建个更好的地儿也晚了，”他嘟囔，“我们只能充分利用手头资源。”

“不愧是血九指，不用墙，明事理！”克鲁默克的大肥手拍了拍罗根的胳膊。“你不会死！你是月亮的宠儿，咱的好朋友，你与众不同！只要在月亮的注视下，你就不会死！你不会——”

“闭嘴。”罗根说。

他们郁闷地沿斜坡朝大门走去。克鲁默克大喊一声，老旧的门便颤悠悠开了。两个满脸狐疑的山民分站两侧，盯着他们进去。大伙儿踏着沉重的步伐，浑身疲惫、嘟嘟囔囔地沿石头里开凿的陡峭步道走向上方的平坦空地。那是两峰间的山鞍，约一百跨宽、两百跨长，几面都是岩石绝壁。空地边缘散布着一些木屋和棚户，它们都被常年生长的青苔染绿了，另有一座摇摇欲坠的岩石大厅依石壁而建，低矮的烟囱冒出一缕青烟。厅旁有从峭壁中挖出的狭窄台阶，通向塔顶平台。

“如果形势不妙，”罗根嘀咕，“这里无路可逃。”

克鲁默克笑得更灿烂。“当然啦。这才是重中之重，不是吗？贝斯奥德会以为能瓮中捉鳖。”

“不是以为，是的确能。”狗子不开心地说。

“是啊，但到时候你们的朋友从那老王八羔子背后现身，不就大大出乎他意料了吗？狗日的混球，单是看到他吓尿的光景，咱也值了啊！”

罗根嚅动嘴巴，冲石头上吐了口唾沫。“就是不晓得到时候我们是什么光景？或许是尸体。”一群毛茸茸的绵羊挤在羊圈里，瞪大眼睛茫然四望，还咩咩叫个不停。罗根太明白这种孤立无援、陷入绝境的滋味了。从地势较高的堡垒内部看去，几乎看不出护墙的高度，仿若腿长便能直接踏上护墙走道，站到破破烂烂、苔藓遍布的“墙垛”边。

“别担心自个儿，血九指。”克鲁默克大笑，“没错，咱的堡垒或许不入流，但咱占了地利啊，况且群山和明月都会嘉许咱们英勇无畏的奋战。这里地势好，历史悠久。你听过‘英勇的’拉法的传说吗？”

“没听过。”罗根不想听故事，但他知道反对也没用。

“拉法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伟大的山民匪首。他和他的兄弟们多年来掠袭了周围所有氏族。某个炎热的夏天，大家受够了，于是联合起来在山间追捕他。这里就是他最后抗争的地方。就是这座堡垒。拉法、他的兄弟们以及麾下部众。”

“结果呢？”狗子问。

“他们都被杀了，脑袋割下来，用麻袋装着，扔进平时拉屎的坑里。”克鲁默克笑道，“这才能叫‘最后抗争’吧，呃？”

“完了？这就没了？”

“咱知道的就这些，人死了还能咋样？不过咱要说，拉法死得挺英勇。”

“谢谢鼓励。”

“不客气，不客气！你想听的话，咱还知道好多传说咧！”

“不，不，够了。”罗根转身走开，狗子随他并肩而行，“等我们打赢这场仗，你再慢慢讲！”

“哈，哈！血九指！”克鲁默克在后面大喊，“到时候咱这场仗也成为传说了，呃？你蒙不了咱！你和咱，都是月亮的宠儿！背靠群山，咱们才会拼尽全力！因为无路可逃！难道不是吗？走投无路是最棒的！”

“是啊，是啊。”罗根朝大门走去，一边低声自言自语，“走投无路是最棒的。”

狗子站在墙下，抬头打量，思索怎么才能让自己和一干手下活过这周。

“把这些爬山虎和杂草清干净比较好，”他说，“太他妈好爬了。”

大巴挑起一边眉毛。“你确定拔了它们墙不会塌？”

寡言扯起一根藤蔓，带下大片灰尘。

“你说得对。”狗子叹气，“那就把能割掉的割掉，呃？至少墙顶得好好处理，最好多放些石头，这样贝斯奥德放箭时才能躲在后面。”

“是个思路。”大巴说，“前面挖个壕沟也不错，沟底插好木桩，让那帮杂种吃不了兜着走。”

“还要封死那扇门，拿钉子钉上，后面塞满石头。”

“那样出去会很麻烦。”大巴说。

罗根不以为然。“最要紧的不是咱们能不能出去。”

“说得对极了。”克鲁默克肥厚的手里握着烟斗，笑嘻嘻地踱步走来，“要紧的是贝斯奥德的小子能不能进来。”

“那我们就从修补这堵墙开始吧。”狗子指指比墙还高的树，“把树砍倒、清除，还要凿石头，混泥灰，活儿多着呢。克鲁默克，你有人手没？你这儿总有些称手家伙吧？”

山民的头儿嘬着烟嘴，皱眉瞅了狗子良久，吐出一股棕色烟雾。“或许有吧，但咱干吗听你的，狗子？月亮在上，老子好杀人，讨厌和泥灰。”寡言翻了翻白眼。

“那你肯听谁的？”罗根问。

“若是你的命令，血九指，老子必定服从，其他人都不行！月亮钟爱你，咱敬爱月亮，你可是——”

“那就赶紧叫人来砍树挖石头。别叨叨个没完了，妈的。”

克鲁默克一脸不悦地在墙上磕着烟斗里的烟灰。“你们这帮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就知道瞎操心。这事儿你得往好处想。要是贝斯奥德压根没出现，那才是最糟的！”

“那才是最糟的？”狗子瞪了他一眼，“你确定？要是贝斯奥德杀到，你的墙在他的亲锐面前像屎堆一样不堪一击，我们统统死翘翘呢？”

克鲁默克眉头紧锁，看看脚下地面，又眯眼瞥瞥头上云团。“没错。”他说着又笑起来，“那更糟。你小子脑子倒挺快。”

狗子长叹一声，看着远处绵延的山谷。这堵墙的确不如预期，但位置无可指摘。要攻打它，就得一边向上爬坡，一边承受凶猛攻击，这里的防御者居高临下、准备充分，同时又走投无路、必须死磕到底。想想都觉得可怕。

“这下面不容易列阵。”罗根与狗子不谋而合，“他们得无遮无拦地顶着空中的箭雨，发挥不了人数优势。反正我是不敢想象有多惨烈。他们要真跟来了，我们怎么部署？”

“我建议分成三队。”狗子朝石塔点点头，“我带百十来个使弓好手去那儿。挺适合射箭的，地势高，视线好，看得清情况。”

“嗯。”寡言附和。

“也要安排些壮汉去投石。”

“我来。”大巴说。

“挺好。精壮汉子上墙，准备跟爬上来的敌人肉搏。这队得你带，罗根。黑旋风、摆子和红帽子做你的副手。”

罗根不怎么起劲地点点头。“好的，没问题。”

“克鲁默克带山民守在墙后，一旦他们要破门，就主动出击。若能撑过一天，你们两队就换班。山民上墙，罗根和其他人守墙后。”

“体格不大，计划挺棒！”克鲁默克的大手拍着狗子的肩膀，都快砸中脸了，“说不定是你小子睡着时，月亮托的梦！老子没异议！”他用肉乎乎的拳头捶击掌心，“老子喜欢出击！南方人干脆别来了，给咱多剩点敌人！老子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

“了不起。”狗子嘀咕，“找个悬崖冲去吧。”他抬眼看看太阳，又望向承载所有人希望的墙。就个人而言，他可不想冒着飞矢石雨来翻墙，但毋庸置疑，这堵墙比想象中矮得多、薄得多，也脆弱得多。三树或许会说，人生不可能事事如愿。但偶有一次也好啊。

“陷阱准备好了。”克鲁默克看着山谷，哈哈大笑。

狗子点点头。“问题在于，它困住的是谁？贝斯奥德，还是我们？”

夜色中，罗根于篝火间穿行。有些篝火旁围坐着亲锐，他们喝着克鲁默克的啤酒，抽着克鲁默克的查加，为别人的故事哄然大笑；还有些篝火旁围坐着山民，粗糙的毛皮、纠缠的须发、脸上的纹路和闪烁的火光让他们看起来像一群狼。不知哪里有人在唱歌，歌词陌生，曲调也陌生，仿如林间走兽的低鸣和吠叫，又似起伏的山谷和峰峦。好久以来，罗根头一回放松地抽了些烟、喝了些酒。一切如此惬意。篝火、人群，连凉风都是。他晃晃悠悠走在黑暗中，寻找狗子一伙人的篝火，却没个头绪。他迷路了，在很多方面都是如此。

“爹，您杀过多少人？”是克鲁默克的女儿。堡垒里少有如此尖细的声音，真可惜。罗根看到黑暗中映现出山民的硕大身形，他的三个孩子坐在左近，超大的武器放在手边。

“哦，艾森，咱杀的人可多了，”克鲁默克低沉响亮的话音震得罗根一顿，“根本记不清。你们的老爹虽然总是疯疯癫癫，但可不好对付，他是一等一的好手。等贝斯奥德带着他那帮跟屁虫出现，你们可以离近了见识见识。”他抬头看见走过来的罗根。“咱敢发誓——贝斯奥德也不会反对——全北方只有一个人比你们的老爹更残暴、更血腥、更强硬。”

“谁啊？”背盾男孩问。看着克鲁默克的手指过来，罗根心里一沉。

“哈，就是他。血九指。”

女孩瞪了罗根一眼。“他算什么。你比他强，爹！”

“死者在上，咱可不行！别乱说话，闺女，不然你爹一泡尿淹死你。”

“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厉害。”

“该给你们仨上一课了……保持最弱、最傻、最胆小的形象，是成为危险人物的第一步，呃，九指？这样当你释放出体内的恶魔时，可怜的对手会受到两倍的惊吓。震惊和意外，小可爱们，然后一击致命，毫不手软。杀手就是这样铸就的。体格、力气和大嗓门固然有用，但在无与伦比、无法抵抗、毫无慈悲的速度面前啥都不是，呃，九指？”

孩子们一头雾水，但罗根年轻时，他爹也给他上过这样一课，他这些年来谨记于心。“先下手为强，这是个可悲的事实。”

“这就是他的作风！”克鲁默克一拍粗壮的大腿喊道，“说得好！有什么可悲的？孩儿们，你们记得老威廉姆吗？”

“他被雷劈死啦！”背盾男孩喊，“在高山的风暴中！”

“没错！他刚站到那儿，紧接着一声巨响，好像全世界都塌了，然后一道亮如烈日的闪电劈下，于是威廉姆死翘翘喽！”

“他的脚着了火！”女孩大笑。

“没错，艾森，你看他死得多快，多让人震惊，杀他的闪电多么无情，”克鲁默克觑眼看着罗根，“就跟那个人一样。你刚出不敬之词，然后呢？”他重重击掌，吓了三个孩子一跳，“他就让你入了土，比老天爷弄死威廉姆还快，没有一丝犹豫。当你们站在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两跨以内时，每一秒都命悬一线，对吧，血九指？”

“呃……”这话罗根可不爱听。

“那他到底杀过多少人呢？”女孩梗着脖子叫嚷。

克鲁默克大笑着揉乱女孩的头发，“没法数啊，艾森！他是杀手中的杀手！月亮之下，他剑下亡魂如星辰大海。”

“那恐刹呢？他俩谁厉害？”持矛男孩问。

“哦哦哦哦哦！”克鲁默克轻叹，脸上浮现笑容，“恐刹不是人，斯坤，他是别的东西。不过老子很期待恐刹芬利斯与血九指的对决，鹿死谁手咧？”他搓着手，“总算有好戏看了，总算有值得月亮照耀的大事发生了。”他抬眼望天，罗根也跟着看去，只见天幕漆黑，明月当空，月亮硕大皎洁，耀如熊熊烈火。

老人内阁

敞开的高窗令宽阔的沙龙内拂过几缕慈悲的微风，在杰赛尔汗津津的脸上留下清凉一吻，也吹得古老的大幅画布瑟瑟作响。屋里的一切都是大号的——门廊有三人高，绘有全世界各民族朝拜金色大太阳的图景的天花板也有平常厅堂两倍高，墙上巨大的帆布画绘有无数等高人像，个个摆出威严姿势，横眉瞪目，杰赛尔每每转身都会被吓一跳。

这里理应属于伟人和智者，属于盖世英杰与权倾天下的枭雄。这是为巨人准备的房间。身处其中，杰赛尔自觉像个渺小的呆瓜。

“陛下，烦请抬一下胳膊。”一名裁缝小心翼翼地指示杰赛尔，他的同事们在旁伺候。

“哦，好的……抱歉。”杰赛尔把胳膊抬高一些，同时暗中为自己再次道歉而懊恼。正如巴亚兹不断提醒的那样，他是国王了，就算把裁缝丢出窗外也无须道歉，甚至被丢下去的人在落地前还要感激他的垂青。但这名裁缝只是拘谨地一笑，熟练地展开卷尺。他的同事蹲下身，围着杰赛尔的膝盖做同样的工作，第三名裁缝则一丝不苟地将测量数据记录在精美的记事簿上。

杰赛尔长叹一声，皱眉看着镜子：一个看上去很不靠谱的小呆瓜回望着他，呆瓜的下巴有道疤，浑身像裁缝的假人般披挂着许多闪闪发光的布料。他的样子——尤其是气质——一点也不像国王，反而更像小丑。若主角不是他自己，这可笑的场景他看了绝对会捧腹大笑。

“或许，加点奥斯皮亚的时尚元素？”王家珠宝师把一个木头玩意儿小心地摆在杰赛尔头上，打量成果。这算哪门子改进？这破玩意儿让他看起来像盏倒吊的灯。

“不行，不行！”巴亚兹恼火地说，“太新奇、太轻佻、也太大了。戴上这鬼东西他站都站不直！要简洁、质朴、轻便，穿上还能打仗的！”

王家珠宝师眨眨眼。“陛下要戴着王冠打仗？”

“不，白痴！但他必须有御驾亲征的威仪！”巴亚兹走到杰赛尔身后，扯掉他头上的木头玩意儿，“哗啦啦”扔到锃亮的地板上，接着法师抓住杰赛尔的胳膊，从他身后严肃地审视镜子里的影像，“他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战士国王！他是哈罗德大王转世重生！他是举世无双的剑客！他以伤疤为荣，统率大军一往无前，斩杀的敌人数不胜数！”

“数不胜数？”杰赛尔犹疑地低声重复。

巴亚兹没理他。“他是个既能登王座掌天下、又能骑战马挥宝剑的男人！他的王冠必须跟盔甲和武器配套，必须与钢铁相称。你懂了吗？”

珠宝师缓缓点头。“我想我明白了，阁下。”

“很好。还有件事。”

“听凭吩咐。”

“加块特大的宝石。”

珠宝师谦卑地低头。“这是自然。”

“现在退下吧。退下，都退下！陛下有公务要办。”

记事簿“啪”地合上，卷尺立刻收起，布样也被抽走。裁缝和王家珠宝师鞠着躬倒退而出，留下一串谄媚的低声告辞，最后轻巧地关上镀金大门，没发出一点噪声。杰赛尔差点又忘了自己是国王，几乎跟他们一起离开。

“我有公务？”他从镜子前转过身，尽量让声音随意而傲慢。

巴亚兹招手示意他来外面宽大的门厅，门厅墙上挂满精美的手绘联合王国地图。“你得参与阁议。”

杰赛尔吞口口水，光听到内阁的名字便让他生畏。站在大理石房间里，接受订制新衣的测量，不断被人称作陛下，这些固然让人头昏脑涨，但其实无须费心；可若论及主持政府中枢，让曾被公认为对政治一窍不通的杰赛尔·唐·路瑟和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十二位政客周旋，决定成千上万人的命运，那怎么得了？不消说政治，对于法律和外交他也两眼一抹黑，他真正擅长的只是比剑、喝酒和女人——哦，他必须承认，在最后一个领域，他远没自己以为的那么精通。

“内阁？”他声音都变了，不像国王，倒像个娘们儿。他赶紧清清嗓子。“有什么要事需要商议吗？”他心虚地低声询问。

“今天早些时候从北方传来重大消息。”

“什么消息？”

“伯尔元帅不幸亡故，王军需要任命新统帅。此事恐怕要讨论好几个小时。这边请，陛下。”

“好几个小时？”杰赛尔轻声道，靴子踩在宽阔的大理石台阶上。在内阁待好几个小时？他紧张得直搓手。

巴亚兹似乎猜透了他的想法。“你不用怕这群老狼。不管他们信不信，你才是主子，只要乐意，随时可以撤换他们，或把他们扔进大牢。他们大概都忘了这点，所以我们得酌情敲打敲打。”

他们走过两侧有近卫骑士把守的高大门廊，骑士们把头盔夹在腋下，但表情如此严肃，好像又戴着一副头盔。门廊后是宽广的花园，四周围着影影绰绰的柱廊，白色大理石柱上雕刻着枝叶繁盛的树木。花园里的喷泉水沫飞溅，映出明亮阳光。两腿细得像树枝的橙色大鸟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大摇大摆地游走，弧形鸟喙上的眼睛骄傲地盯着杰赛尔，显然跟他自己一样清楚他就是个冒牌货。

他看着花园里的鲜艳花朵、青翠绿草和精美雕像，他看着爬满红、白和绿色藤蔓植物的古老宫墙。这些真的都属于他？所有这些，以及整座阿金堡？他在跟随列代先王的脚步？跟随哈罗德、克什米和阿诺特？杰赛尔觉得头晕目眩，不得不用力闭眼甩头——他今天重复这个动作上百次了，仅仅为了防止摔倒。他跟上周的自己还是同一个人吗？好似为了验证一般，他揉着胡子，摸到下面的疤。他跟那个在大平原上被淋成落汤鸡、在乱石丛中身负重伤、吃下半熟的马肉且乐在其中的是同一个人吗？

杰赛尔清清嗓子：“我很想……不知可不可以……见见我父亲？”

“你父亲死了。”

杰赛尔暗骂自己一句。“是，是，我是指……我曾以为是我父亲的人。”

“你以为他能说什么？说他赌运不佳？说他当年欠了一屁股债？说他是因收我的钱才把你养大？”

“他收了钱？”杰赛尔喃喃道，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

“没有哪个家庭会兴高采烈地收养孤儿，即便是个前途似锦的孤儿。我不仅替他清债，还给了他更多好处。我留下指令，让他在你刚能握剑后立刻送你去练剑，然后为你在王军里谋职，并鼓励你参加夏天的剑斗大赛。天有不测风云，必须做到未雨绸缪。他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我的指令，所以你该明白，你们见面会非常尴尬。不如不见。”

杰赛尔沙哑地叹口气。“的确。不如不见。”他心中泛起阵阵恶心，“这么说……我……我还叫杰赛尔吗？”

“你是以此名加冕的。”巴亚兹一挑眉毛，“怎么，想换个名字？”

“不，不，不用。”他别过头，强忍泪水。看来，他过往的人生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新的生活恐怕亦将如此。连名字都是伪造的。他们安静地穿过花园，脚下的鹅卵石咯吱轻响。石子那么干净、整洁，杰赛尔甚至怀疑有人每天挨个擦洗。

“接下来几周乃至数月，伊斯尔公爵会频频前来骚扰你。”

“是吗？”杰赛尔呛得咳嗽了一声，赶紧吸口气，摆出最勇敢的表情，“为何？”

“我答应让他的两个弟弟入阁，出任宫务大臣和总理大臣，还答应在其他事务上优先照顾他的家族。这是他在大选中投赞成票的价码。”

“明白了。我应该报答他吗？”

“当然不用。”

杰赛尔皱眉，“我不——”

“一旦成功攫取权力，智者便应立刻与之前的联盟保持适当距离，否则盟友便会自居有功，从而诱发无止境的贪欲；相反，你要抬举你的对手，他们更清楚自己的斤两，更看重小恩小惠，不会过分要求。亨根、巴雷辛、斯卡德、米德，这些人才是你拉拢的对象。”

“不包括布洛克？”

“布洛克除外。他距王冠仅一步之遥，并对此耿耿于怀。我们迟早要教训他，但要等你王位稳固、众人拥护的时候。”

“明白了。”杰赛尔鼓起嘴。显然，除了漂亮衣服、高傲姿态，还有总比旁人大的椅子，国王要学的还多着呢。

“这边请。”他们出了花园，踏入一条幽暗廊道，廊道墙壁铺有乌木镶板，排列着让人瞠目结舌的古老兵器。几副摆放整齐的全套盔甲闪闪发光、引人注目，其中有板甲、链甲、锁甲和护胸甲，均饰以联合王国的金色太阳标志。一人高的装饰巨剑和更高的长戟优雅地排在墙边，下面是够一整支军队使用的斧头、棒槌、钉头锤及各种曲剑直剑、长剑短剑、粗剑细剑。这些武器或铸于联合王国，或夺自古尔库，或在血淋淋的战场上从斯提亚死者手中缴获。无论胜败，皆用钢铁纪念。焦黑的长戟尖头挑着残破的旗帜，死气沉沉地悬在他们头顶，那些旗帜所代表的军团在古代的战争中光荣献身，如今却早已被遗忘。

廊道一端是黝黑朴素的沉重双开大门，门两侧站着两位如刽子手般肃穆的传令骑士，他们的有翼盔闪闪发光。传令骑士不止守卫政府中枢，还负责将国王的命令传递到联合王国的各个角落——就是他的命令啊，杰赛尔陡然意识到，不由得备感紧张。

“陛下出席阁议。”巴亚兹通报。两位骑士伸手拉开沉重的门板，愤怒的吵闹声一下子涌进门廊：“必须做出更大让步，否则会再度疏远农民！在权利的施予上，我们不能——”

“大法官阁下，陛下驾到。”

和宫殿其他恢弘壮丽的部分相比，白厅顿显逊色。它不怎么大，朴素的白墙上毫无装饰，窗户如监狱般窄小，因此即便阳光明媚，屋内也显得昏昏沉沉。这里还不通风，空气滞涩陈腐又难闻。仅有的家具是一张乌木长桌，上面堆着高高的文件，长桌左右两侧各摆了六张朴素坚硬的椅子，桌子首尾另各有一张——桌首那张椅子最高，杰赛尔觉得应该属于自己。

他不情愿地挪进屋，阁员们全体起立。联合王国最可怕的一群老人齐聚一堂，他们一言不发、满含期待地看着杰赛尔。他被身后大门重重关闭的声音吓了一跳，门闩落下时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陛下，”宫务大臣霍夫深鞠一躬，“臣等向您表示由衷的祝贺，您完全有资格继承古斯塔夫先王的权位，继续先王未竟之业。臣等衷心希望在以后的岁月里协助您的主张，贯彻您的谕令。”他再次鞠躬，这群可怕的老人也礼貌地鼓了鼓掌。

“啊，啊，感谢你们。”杰赛尔惊喜地回答，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继承任何东西。或许以后的岁月没他想象的那么痛苦，这群老狼似乎对他毕恭毕敬。

“请允许我介绍，”霍夫轻声说，“苏尔特审问长，您的审问部的负责人。”

“很荣幸为您效劳，陛下。”

“莫拉维大法官，总立法长。”

“臣同样备感荣幸，陛下。”

“瓦卢斯元帅，相信您对他非常熟悉。”

老兵挺直腰杆。“陛下，臣很荣幸曾指导您练剑，也很荣幸将来能为您建言献策。”

霍夫继续介绍，杰赛尔对每个人都报以微笑和点头。哈莱克总理大臣、托齐霍姆大执事、鲁特格尔海军上将……最后，霍夫引他走向桌首的高椅，杰赛尔在阁员们的微笑中坐上王座。他憨笑着看了他们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哦，请落座。”

老人们纷纷坐下，其中几人还由于膝盖和腰背疼痛露出痛苦表情。巴亚兹漫不经心地坐进桌尾的椅子，正对杰赛尔，那动作好像他一辈子都坐在那里似的。老屁股在锃亮的木椅上挪动，袍服婆娑，随后室内渐渐安静下来，宛如坟墓。瓦卢斯旁边的椅子是空的——若伯尔元帅没被派往北方，若他没死，应该坐在那里。现在，十二名虎视眈眈的老人礼貌地等待杰赛尔开口，十二个站在权力巅峰的狠角色都要听命于他，这滋味他即便在最荒诞的白日梦中也想象不到。他清了清嗓子：

“请继续先前的讨论，诸位阁下，我会努力跟上思路。”

霍夫谦逊地微笑：“好的，陛下。如果哪里需要解释，敬请随时提出。”

“谢谢你。”杰赛尔说，“谢——”

哈莱克高亢的声音打断了他：“我们继续探讨如何约束农民吧。”

“我们已然做出让步！”苏尔特叫嚷，“农夫们理应对此心满意足。”

“所谓让步不过是勉强遮住了疤！”莫拉维回敬，“叛乱迟早会再次成形。唯一的解决之道是满足平民阶级的要求，给他们公平！我们必须允许他们参与政府管理。”

“允许他们参与？”苏尔特不屑一顾。

“我们必须把赋税的担子朝地主方面倾斜！”

哈莱克一翻白眼。“别再提这异想天开的想法了。”

“现行制度已维系了几百年。”苏尔特声明。

“也错误了几百年！”莫拉维反驳。

杰赛尔清清嗓子，老人们立马转头看向他。“我们能否对所有人同等征税，一视同仁，无论贵贱……这样……或许，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他看来，这主意再公平、再简单不过了，可现在十一名老官僚全都震惊地盯着他，活像盯着一只贸然闯进屋里的宠物，而这只宠物竟还张口就税务问题发表见解。桌子对面的巴亚兹安然审视着指甲，现下他孤立无援。

“啊，陛下。”托齐霍姆用安抚的口气打破沉默，“那样的税务是无法管理的。”他眨眨眼，好像在说：“这么无知的小子，大概连衣服都不会穿吧？”

杰赛尔脸红到脖子根儿。“我明白了。”

“税务是门极其复杂的学问。”哈莱克耐心解释，他看杰赛尔的表情好像在说：“你那可怜的小脑袋瓜根本处理不了。”

“陛下，如此繁琐的细枝末节不妨交给您谦卑的臣下们操劳。”莫拉维露出理解的微笑，好像在说：“别再引起更多尴尬、让成年人烦恼，小孩子还是赶紧闭嘴为好。”

“有道理。”杰赛尔一脸愧色地缩进椅子，“有道理。”

讨论继续进行，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光线透过窗户，悄无声息地逐渐照到铺满桌子的文件上，杰赛尔也逐渐明白了游戏规则：这里的规则一方面复杂得可怕，另一方面也简单得可怕——苏尔特审问长和莫拉维大法官代表针锋相对的两派，无论对方提出多微不足道的动议，都会加以猛烈抨击，而在任何议题上，两人都各有三名随声附和的支持者。与此同时，霍夫阁下扮演和事佬，努力沟通两个对立派系。瓦卢斯元帅会帮助霍夫阁下，只是他的话无足轻重。

杰赛尔的错误不在于他不知道说什么——当然，他的确不知道——错误在于，他以为大家希望他说点什么。其实这群老人关心的只是继续彼此间毫无益处的恩怨，而或许他们以前争论国家大事时，桌首坐的是个只会流口水的傻瓜。杰赛尔意识到，他们把他看作老国王的完美替代品。或许他们是对的。

“陛下，您能否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字……”

他在一张张文件上草草署名，而老人们的声音继续沉闷地回响着，争吵不休。每当他开口，这群白发老人都会微笑、叹气、宽容地摇头，于是他开口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用鼓励吓唬他，拿解释糊弄他，强迫他连续数小时参与关于法律、体制和传统的效率极低的讨论。他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越坐越没个形状，又喝了仆人端上来的酒，变得昏头涨脑，百无聊赖，便继续不断要酒。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杰赛尔发现所谓的绝对权力，一旦接触到才知是如此无聊。

“接下来讨论一桩沉痛的事故。”霍夫开口，他刚不得已做出妥协，因此口气不善，“我们的同僚伯尔元帅不幸去世，遗体正从北方运回。他理应得到风光的葬礼和大力褒奖，但同时我们也需任命继任者。自备受尊敬的费尔特总理大臣亡故后，这是白厅内头一回空出座椅。瓦卢斯元帅？”

老兵清清嗓子，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仿佛意识到自己即将拉开腥风血雨的序幕。“很显然，我们有两位候选人可以倚靠，这两位人选的勇气和经验毋庸置疑，在座各位也对他们的人品知根知底。无论是保德尔将军，还是克罗伊将军，都——”

“还用说吗，当然是保德尔更胜一筹！”苏尔特不屑地打断，哈莱克立刻附和。

“一派胡言！”莫拉维代表另一方愤怒反驳，“克罗伊才是不二之选！”

杰赛尔终于碰到一个稍微熟悉的领域，毕竟他当过军官，但内阁诸公根本无意征询他的意见。他郁闷地缩在椅子里，举起高脚杯又呷了口酒，听这群老狼激烈地互相撕咬。

“或许我们可以稍后再深入探讨！”一段愈趋激烈的争论后，霍夫打断众人，“关于此事的诸多观点，陛下已听腻了，何况此事不甚紧急！”苏尔特和莫拉维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但都没说话。霍夫解脱般吐了口气。“那么，下一个议题是关于向安格兰远征军运送补给，威斯特上校在信中建议——”

“威斯特？”杰赛尔猛然坐直，酒后的声音十分刺耳。听到这名字，他犹如晕厥的女孩嗅到盐味，犹如风暴中的落难者看到坚强可靠的岩石。要是威斯特能坐在这里，帮他渡过难关，一切就会柳暗花明……他盯着瓦卢斯身旁伯尔留下的空椅子盘算。他也许是喝多了，可他是国王啊，于是他清清含混的嗓子：“我任命威斯特上校为新任元帅！”

一阵震惊的沉默。十二个老头全傻了眼。接着托齐霍姆宽容地笑出了声，好像在说：“怎样能让他闭嘴？”

“陛下，威斯特上校与您素有交情，也的确十分勇敢……”

这下整个内阁终于达成了一致。“他完成了第一个冲进乌利奇城缺口的壮举，”瓦卢斯边说边摇头，“但确实——”

“……太过年轻，缺乏经验，并且……”

“出身平民。”霍夫双眉一挑。

“破格拔擢不合传统。”哈莱克痛心疾首。

“保德尔远胜于他！”苏尔特冲莫拉维挑衅。

“克罗伊才是合理选择！”莫拉维不甘示弱。

托齐霍姆宠溺地一笑，好像奶娘在哄不听话的孩子。“陛下，您看，任命威斯特上校为元帅是行不通——”

杰赛尔的空酒杯砸在托齐霍姆的秃头上，发出一声脆响后滚进房间角落。老人又惊又痛地惨叫一声，跌下座椅，鲜血顺脸颊一路流下。

“行不通？”杰赛尔起身睥睨众人，大叫大嚷，“你这老东西竟他妈敢对我说‘行不通’？你是我的人，你们全是我的！”他在空中戳戳点点，“你们的职责是辅佐我，而不是忤逆我！这儿归我管！我！”他抓起墨水瓶扔向对面，瓶子在墙上摔得四分五裂，留下一大团墨迹，还玷污了苏尔特审问长洁白无瑕的外套袖管。“我！我的！这里的规矩是你们他妈的都得听我的！”他又抄起一叠文件扔向莫拉维，刹那间空中纸片飞舞。“永远别再对我说‘行不通’！永远！”

十一双眼睛震惊地盯着杰赛尔，只有桌尾那人面露微笑，而这微笑让他更加愤怒。“我任命柯利姆·威斯特为新任元帅！”他嘶吼一声，盛怒中踢翻了椅子，“下次开会前，你们最好想清楚在我面前该怎么表现，否则我把你们全戴上铐子！全戴上铐子……然后……然后……”他头疼欲裂，将触手可及的东西全扔了出去，浑不知如何收场。

巴亚兹严肃地起立。“陛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无须多言，内阁诸公争先恐后地夺路出门，一时间文件翻飞、袍服窸窣、椅子“吱嘎”响成一片。霍夫抢先踏入走廊，莫拉维紧随其后，接着是苏尔特。瓦卢斯扶起地上的托齐霍姆，用胳膊搀着。“臣知罪。”满脸是血的大执事被扶出门外时不断轻声致歉，“陛下，臣罪该万死……”

巴亚兹板着脸站在桌尾，目送阁员们匆忙离去。杰赛尔呆立对面，升腾的怒火和要命的尴尬让他不知所措——后一种情绪逐渐占到上风。最后一位阁员逃出门外时，杰赛尔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黑色的大门终于紧闭。

第一法师转向杰赛尔，突然绽放出灿烂笑容。“干得漂亮，陛下，太漂亮了。”

“什么？”杰赛尔自觉格外丢人现眼，难以挽回。

“依我之见，你的臣子下次面对你恐怕要三思而后行了。总之，招不在新，管用就成。哈罗德大王便是脾气火暴，且对之运用娴熟，每次大闹一场，连着几周都无人敢质疑他的决策。”巴亚兹轻笑，“不过可能连他也不敢打伤自己的大执事。”

“这不是闹！”杰赛尔反驳，他又来了脾气。如果说他被这群可怕的老头子围攻，那么巴亚兹就是罪魁祸首。“既然我是国王，别人就该尊重我！我受不了在自己的宫殿里被人指手画脚！任何人都不行……任何人……我是指……”

巴亚兹面色凝重地回望他，绿色的双眸冷酷得可怕，说出的话更是冷若冰霜：“若你想冲我发火，陛下，我强烈建议你慎重行事。”

杰赛尔的怒气本是强弩之末，现在被巴亚兹冷眼一瞪，便完全消散了。“的确……抱歉……实在抱歉。”他闭上双眼，接着茫然地盯着锃亮的长桌。他永远无须为任何事抱歉，他是国王，也无须向任何人道歉，可他就是停不下来。“我也不想这样子，”他低声说着，跌坐进椅子，“我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我不配当国王。”

“没错，”巴亚兹缓缓绕过桌子，“没人能一直做到国王的标准，所以你必须努力证明自己配得上，为此要每天努力。正如你伟大的先辈们：克什米、阿诺特，还有哈罗德大王。”

杰赛尔长吸一口气，接着重重吁出。“你说得对。说得对。你为什么总是对的？”

巴亚兹谦虚地举起手。“总是对的？谈不上，我只不过是凭借丰富的经验来尽力指导你。在这条险阻重重的道路上，你开了个好头，我以你为荣，你也该感到自豪。不过，我们尚有许多亟待迈出的步骤，而当务之急就是你的婚礼。”

“婚礼？”杰赛尔张口结舌。

“陛下，单身的君主犹如三条腿的椅子，摇摇欲坠。你刚赢得王座，离坐稳江山还远着呢。你需要一位配偶来拉拢更多支持，还需诞下继承人以安臣民之心。拖延与怠慢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

这番话给他的打击犹如暴风骤雨，杰赛尔不禁抱住脑袋。“敌人？”他不是一直试图善待所有人吗？

“你不会这么天真吧？布洛克公爵无疑在暗中捣鬼，伊斯尔公爵也不会始终安于现状，而那些支持你的议员要么出于恐惧，要么出于收买。”

“收买？”杰赛尔惊呼。

“他们的支持靠不住，因此你必须结婚，你的妻子必须给你带来联盟势力。”

“可我……”杰赛尔舔着嘴唇，不确定该怎么解释，“在这件事上……说好了……”

“阿黛丽·威斯特？”杰赛尔正待质问巴亚兹为何对自己的风流情债一清二楚，随即又放弃了——毕竟这老头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我都这把年纪了，杰赛尔，我明白你的感受。你当然爱她。你现在当然愿意为她牺牲一切。但相信我，这种激情不会长久。”

杰赛尔不安地扭身，想象阿黛丽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的笑容，还有她柔软的发丝和爽朗的大笑。这些都让他备感愉悦；但想着她，他也不禁想起她的牙齿咬着他的唇，她的巴掌扇在他脸上，还有他们身下前后晃动咯吱作响的桌子。喜悦与愧疚，五味杂陈。巴亚兹滔滔不绝，第一法师的态度冷静得近乎仁慈，现实得近乎残忍，合理得近乎绝情。

“你许愿发誓是出于真心，但你的过去已然过去，所有誓言也该一同破除。你现下登基为王，子民们要求你有国王的样子，他们需要一个寄托，一个抬头瞻仰的榜样。我们现在考虑的是联合王国至高王的王后、母仪天下的国母。那个农夫之女？她不仅性情捉摸不定，还酗酒放纵、不懂自我约束。我认为不合适。”杰赛尔不喜欢听别人这么评价阿黛丽，却无从反驳。

“你是个私生子，迎娶一位血统无可指摘的妻子可以大大巩固你后代的合法地位，日后他们才会得到世人认可，你的王朝方能延续。合适的女人有的是，陛下，她们个个出身高贵——公爵的女儿，国王的姐妹——貌美如花且知书达理。全世界的公主可供你挑选。”

杰赛尔双眉一挑。他当然爱着阿黛丽，但巴亚兹的论点不容置疑，身为国王，他要考虑的太多了，远不止自己喜欢这么简单。若说他当上国王是件荒唐事，那让阿黛丽作王后简直荒唐至极。他的确爱她。爱得千真万确。可是，全世界的公主可供挑选？这说法还真是挑不出错呢。

“看来你想通了！”第一法师成竹在胸地打个响指，“我这就派人送信给塔林的奥索大公爵，将他的女儿特维丝介绍给你。”他风度翩翩地抬起一只手，“先接触一下，你懂得怎么做。塔林可是个强大盟友。”他微笑着凑到杰赛尔耳边低语，“何况你无须抛下那姑娘，如果真对她念念不忘的话……毕竟，国王都有情妇嘛。”

法师的这句话，最终打消了杰赛尔的顾虑。

后路

格洛塔坐在餐厅里，低头看着桌子，一只手揉捏酸痛的大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拨弄黑皮套中倒出来的宝石。

为什么要干这个？为什么留在这里，继续问那些永远也问不完的问题？我大可以下次涨潮就离开，这对任何人都没坏处。游览美丽的斯提亚诸城邦？环行千岛群岛？或去遥远的索森德、苏极克，在听不懂一句通用语的异邦人中度过扭曲的余生？不再害人？不再守秘？不再关心有罪或无辜、真相或谎言，就此金盆洗手？

珠宝在烛光下闪烁，在手指拨弄下发出窸窣声响，触觉有些痒。他把珠宝拨到一边，又拨回另一边。审问长阁下会为我的失踪痛哭流涕，凡特和伯克银行或许也会叹息。放眼环世界，我逃到哪里能逃过泪眼婆娑的主人们呢？或者说我为什么要逃？为了把这张残缺的屁股摆放安稳，战战兢兢地等候杀手上门索命？为了找张漂亮床铺躺下，浑身酸痛地懊悔失去的一切？

他皱眉低头看着宝石：如此清澈、如此坚硬、如此美丽。很久以前我就做出了选择，当我收下凡特和伯克银行的资助时，当我亲吻审问长的职位戒指时，甚至更早，早在皇帝的监狱之前，当我冲向那座桥，确信英雄盖世的沙德·唐·格洛塔能拯救世界……

沉重的敲门声响彻房间，格洛塔猛然抬头，张大了无牙的嘴。只要不是审问长——

“以审问长阁下之名，开门！”

他拖着身子站起来，背脊传来的剧痛令他的脸皱成一团。他赶紧收拾那些亮晶晶的无价宝石，额头满是汗水。

审问长来揭发我的小金库？抓起皮套时他不由咯咯发笑。我真的想上缴，真的，可惜时机总是不对。不过是发笔小财嘛——不过是等同于国王的赎金。他慌乱地抓取宝石，仓促间掉出一颗，那闪亮的石头掉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哒、哒”声。

又一次敲门，这次出手更重，沉重的门锁也在颤抖。“立刻开门！”

“来了！”他呻吟着，强迫自己趴到地上搜寻，背脊火辣辣地痛。他看见它了——扁平的绿色小石子，炉火映照下颇为明亮。

抓住你了，杂种！他一把抄起宝石，扶着桌缘撑起身，折好皮套，对折，再对折。没时间藏了。他把皮套塞进衬衫，直接塞到腰带后面，然后抓起手杖跛行去前门，一边擦着汗津津的脸，一边整理衣服，尽可能显得平静得体。

“来了！请——”

四个身形魁梧的刑讯官冲进屋内，差点把他撞倒。外面走廊站着面色阴沉的审问长，审问长身后还有两个手下。如此热情的拜访却挑了个奇怪的时间。格洛塔听见那四个刑讯官在他的住处翻找，粗鲁地掀开门扇和碗柜。千万别客气，绅士们，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吧。不一会儿，四个刑讯官走了出来。

“没有别人。”其中一人隔着面具粗声粗气地报告。

“哈。”苏尔特冷笑一声，优雅地进门，挂着满脸轻蔑。看来我的新房子依旧不入阁下法眼。六个刑讯官在餐厅墙边站好，手臂环抱于胸前，注目监视。一帮彪形大汉监视一个小小的瘸子。

苏尔特气势汹汹地走来走去，不断跺脚，蓝眼睛鼓了起来，满脸怒容。无须多深刻的洞察力也能发现他极为不爽。他知晓了我那些丑陋的秘密？那些小小的不忠？格洛塔扭曲颤抖的脊梁沁出汗水。我放走埃泽会长一事终于戳破了，还是我与维塔瑞刑讯官的协议？他挪动臀部，皮套轻擦肋骨，有没可能是我收受极端可疑的银行大笔贿赂这件事？

一幅图画忽然跃入格洛塔的脑海：装满宝石的皮套突然在腰带下裂开，无数宝石瀑布般自他裤腿蹦出，惊得审问长及其一干打手目瞪口呆。届时我该怎么解释？他不得不用力憋笑。

“巴亚兹那狗杂种！”苏尔特怒喝，戴白手套的双手捏成颤抖的拳头。

格洛塔暗自松了口气。不是冲我来的。至少这次不是。“巴亚兹？”

“秃顶骗子，假惺惺的流氓，不要脸的伪君子！他偷天换日霸占内阁！”住手，小偷！“他借路瑟那条蛆虫来打压我们！你说路瑟是条没骨气的蛆虫？”我说他从前是条没骨气的蛆虫，是你不予深究。“结果这挨千刀的狗崽竟有一口尖牙利齿，还敢到处咬人，而牵着狗链的正是第一混蛋法师！他在嘲笑我们！他在嘲笑我！我！”苏尔特尖叫着，用一根弯曲的手指猛戳胸膛。

“卑职——”

“别找什么鬼借口，格洛塔！我受够了你无穷无尽的鬼借口，我需要答案！需要解决办法！我需要知道这老骗子的底细！”

我私下操办的事或许正合你意。“事实上，卑职已朝这个方向做了一些努力。”

“一些努力？”

“我审问了他的领航员。”格洛塔容许自己露出最轻微的笑容。

“领航员？”苏尔特不为所动，“那个满嘴胡话的痴呆能吐露什么？”

格洛塔顿了顿。“他自称曾与巴亚兹及我们登基前的国王一道，横跨旧帝国去世界边缘。”他努力寻找符合苏尔特的逻辑的词汇，尽可能简洁地解释。“他们去找一件……遗物，来自旧时代的——”

“遗物？”苏尔特眉头皱得更深，“旧时代？”

格洛塔吞了吞口水，“是的，但他们没找到——”

“所以巴亚兹没做到的事又添了一件？呸！”苏尔特在空中愤怒地挥手，“这个领航员无足轻重，他告诉你的是通篇废话！不过是又一则无用的神话传奇！”

“是，阁下。”格洛塔喃喃道。有的人天生难以取悦。

苏尔特皱眉看着窗台下的棋盘，戴白手套的手在棋子上挥舞，就像在指挥它们。“我记不清你让我失望了多少回，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证明自己：重新调查这个第一法师，找到他的弱点，找到某些可资利用的武器。他是个灾星，必须除掉！”他怒不可遏地戳翻一枚白色棋子。“我要毁掉他！干掉他！我要把他抓进审问部严审！”

格洛塔又吞了口口水，“阁下，巴亚兹住在王宫里，我们抓不了他……他受到当今王上的保护。”这还得感谢我们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忍不住畏缩地追问一句：“卑职该怎么做？”

“怎么做？”苏尔特尖叫，“怎么做，你这条残废的蛆虫！”他的手愤怒地扫过棋盘，无数棋子飞撒在地上四处乱弹。等会儿该谁来弯腰收拾呢？审问长的高音像鞭子抽打在那六个刑讯官身上，他们不约而同离开墙边，为屋内平添了几分险恶气势。“如果每个细节都要我操心，还拿你这废物来干什么？滚出去办事，你这团恶心的烂泥！”

“阁下恕罪，”格洛塔喃喃道，再度谦卑地低头。但最卑贱的狗也需要主人不时挠挠耳背，否则……

“与此同时，你还要调查她的故事。”

“她的故事，阁下？”

“凯美丽·唐·罗斯的童话故事！”苏尔特的眼睛眯得更细，鼻梁现出深深的皱纹。“抢不到狗链，就把狗弄死，你明白？”

格洛塔尽全力克制，眼皮仍不由得抽搐。我们要即刻推翻杰赛尔国王？这很危险。若把联合王国看作一艘船，它刚驶出风暴，漏水漏得厉害。我们失去了船长，匆忙换上一位新手，而船随时可能散架，届时所有人只能在冰冷莫测的大海里自寻生路。这会不会引发内战？他皱眉低头看着地板上散落的棋子。可审问长命令已下。那个丝克儿说过啥来着？主人的任务必须完成，即便是见不得光的事。而某些人的特长正是做见不得光的事……

“卑职会找出凯美丽·唐·罗斯及其私生子的真相，阁下，请您放心。”

苏尔特的轻蔑达到了顶点：“有点出息！”

夜里的审问部异常繁忙，格洛塔跛行穿过走廊时没碰见任何人，他用剩余的牙齿咬紧嘴唇，一只汗津津的手抓紧手杖。他没碰见任何人，却听见了人声。

那是从铁条加固的门后传来的。低沉连续的声音。严酷的提问。高亢而绝望的声音。语无伦次的回答。不时还有尖叫、咆哮，或将沉甸甸的沉默陡然打断的号啕。不言自明。格洛塔跛行走向靠在脏污的墙上的塞弗拉，后者一只脚踩着石膏墙，在面具下吹着不成曲调的哨子。

“这怎么回事？”格洛塔质问。

“布洛克公爵的手下借酒发飙，大概有五十人在四角区附近闹事，抱怨应得的补偿、选举作弊之类的，宣称登基的该是布洛克才对。他们称为示威，我们视为叛国。”

“叛国，呃？”叛国的定义宽泛着呢。“揪出几个带头的，让他们签字画押。联合王国业已收复安格兰，需要叛徒去打扫清理。”

“正在办咧。还有事？”

“噢，当然有。”接不完的匕首，一把落下又有两把接踵而至。总有那么多刀悬在头上，而且每一把都带有致命的利刃。“审问长阁下一大早就来拜访。谈话时间不长，但不太合我口味。”

“有任务？”

“不是会发财的任务，若你怀着这种希望的话。”

“我总是心怀希望。您可以管我叫乐观主义者。”

“你真是个人才。”我可学不了你。格洛塔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调查第一法师及其英勇的伙伴们。”

“又这个？”

“阁下急需情报。”

“说到巴亚兹，他不是跟咱们的新王挺亲密吗？”

格洛塔抬起一边眉毛，走廊里回荡着一声被压抑的惨号。亲密？他就像是法师捏的泥人。“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盯着他，塞弗拉刑讯官。为了保护国王。人的地位越高，顾虑就越多嘛。”

“你觉得还能从领航员身上榨出点什么？”

“他知道的那些都不能满足审问长。”

“可惜，我习惯了折腾那矮冬瓜。他说了个大鱼的故事，精彩极了。”

格洛塔舔着牙齿空洞，“继续审，或许弗罗斯特刑讯官也会喜欢他的故事。”弗罗斯特可是有特殊的幽默感。

“如果领航员对我们没用，又该抓谁？”

是啊，抓谁呢？九指不见了，巴亚兹安逸地躲在王宫里，他的门徒几乎与他形影不离。而我们必须承认，杰赛尔·唐·路瑟是万万不能……“那女人？”

塞弗拉抬头。“什么，那棕肤贱人？”

“她还在城里，对吧？”

“上次我听说是这样。”

“跟着她，瞧瞧她在干吗。”

刑讯官顿了顿：“必须去吗？”

“怎么？你怕了？”

塞弗拉抬起面具挠脸。“我宁可去跟踪别人。”

“要想在道上混，就不能说‘宁可’二字。”格洛塔扫视走廊，确保没人在听，“我们还要问问关于所谓的国母，凯美丽·唐·罗斯陛下的问题。”

“哪类问题？”

他倾身向前，凑在塞弗拉耳边嘶声低语：“例如——她死前真的生过孩子吗？那孩子真的是四处留情的古斯塔夫国王的种吗？甚至，那孩子和当今王上是同一人吗？诸如此类，你懂的。”这类问题会给我们惹大麻烦，绝对可视为叛国。说到底，叛国的定义宽泛着呢。

塞弗拉的面具冷漠如常，但面具周围显然脸色大变。“您确定要追查这个？”

“你怎么不去问审问长阁下？在我听来他非常确定。怕麻烦的话，带上弗罗斯特。”

“但……我们该从哪儿入手？我们该怎么——”

“怎么做？”格洛塔嘶叫。“如果每个细节都要我操心，还拿你来干什么？赶紧行动起来！”

在风华正茂、行动优雅、众人羡慕的日子里，格洛塔曾将大把时间花在阿杜瓦的酒馆。但即便心情最恶劣时，我也不记得来过这种地方。

现在的他看上去倒属于这种地方。他在顾客中间跛行，发现这里的瘸子比比皆是，而他的牙齿已算多的了。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丑陋的伤疤或严重的残疾，要不就有足以让蛤蟆脸红的瘤子或溃疡。有人的脸粗糙得像一碗馊掉的麦片粥，有人抖得比狂风中的树叶还厉害、身上散发出长年累月积攒的屎尿恶臭，还有人凶神恶煞、仿若不惜拿小孩的喉咙来磨刀。一个喝醉的妓女没精打采地靠在柱子上，那姿势恐怕连最穷困潦倒的水手看了也倒胃口。酸酒和绝望的味道，臭汗与死亡的气息，跟我待过的最糟糕的地方如出一辙。甚至更差劲。

臭烘烘的大厅尽头有些私人隔间，拱形门廊内尽是些可怜虫和醉鬼。谁会选这种地方碰头？格洛塔朝最末的一间跛行而去。

“好哇，好哇，好哇，没想到咱们能再见面。”

这么说吧，尼科莫·科斯卡看起来比初次见面时状态更差。他靠着滑腻的墙摊开身子，双手悬荡在空中，脑袋歪向旁边，几乎没睁开的眼睛看着格洛塔痛苦地挤进对面的椅子。隔间里只有一支可怜的小蜡烛，烛光照亮了科斯卡肥皂般苍白的皮肤、眼底的大黑眼袋以及尖瘦的脸上变幻的阴影。他脖子上的疹子更大了，还像废墟中的常春藤一样往下巴上爬。加把劲，你快跟我一样漂亮了。

“格洛塔主审官，”他喘着气，用锯树皮一样的粗嘎声音说，“很高兴你收到了我的消息。渡尽劫波再相逢，真是莫大荣幸。看来你家主子没用割喉来奖励你的南方之旅，呃？”

“是的，对此我跟你一样吃惊。”往后可没这么走运了。“我走后达戈斯卡情况如何？”

斯提亚人鼓了鼓下陷的双颊，“既然你问起嘛，我得说达戈斯卡一团糟。死了很多人，还有很多人做了奴隶。古尔库人的盛宴，呃？好人没好报，坏人的下场也差不多，大家统统下地狱。你的朋友维斯布鲁克遭遇不测。”

“我得知他割了自己的喉咙，”从而赢得了公众的狂热赞美，“你怎么逃出来的？”

科斯卡噘起嘴角，似乎想笑却没力气。“我装成女仆，一路卖身逃出来。”

“神来之笔。”实际上，很可能为古尔库人打开城门以求自保的就是你。换我会这样做吗？多半会。“我俩都挺走运。”

“俗话得说好，运气像那风骚女，总是偏爱薄情郎啊。”

“也许吧，”最薄情的我却也没见得多走运。“你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阿杜瓦着实挺走运。这里现在……并不太平。”

格洛塔听到吱吱声，一只大老鼠伴着沙沙声响从他的椅子下飞快窜出，在隔间中央停了片刻。科斯卡把手笨拙地伸进脏夹克，突然甩出把飞刀，刀光一闪，插进离目标一跨多乃至两跨远的地板。老鼠继续坐了会儿，似乎在表达轻蔑，最后才溜到桌椅间其他客人的靴子上头。

科斯卡吮着黄板牙，溜出隔间去取刀，“你知道，我从前擅使飞刀。”

“你知道，我从前耍耍嘴皮子就能让美女献身。”格洛塔舔舔牙齿空洞，“世易时移。”

“说得在理，世易时移，风水轮流转。新王惹来了新麻烦，麻烦意味着生意，对我们这种人而言再好不过。”

“或许不久之后，我就需要你的特殊才能。”

“我不会拒绝，”科斯卡仰起酒瓶，伸出舌头舔净瓶颈上最后几滴酒，“我的钱包干瘪得像枯井。说实话，瘪到我根本没了钱包。”

这倒是小意思。格洛塔扫视周围，确认没人发现，随即将东西丢到粗糙的桌面上。它“叮”一声旋转着弹到科斯卡面前，那个佣兵用食指和拇指捻起来，就着烛光用一只血红的眼睛查看。“似乎是颗钻石耶。”

“就当预付款。我相信，你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不乱打听也不会到处乱嚼舌根的正派人，以助你一臂之力。”

“你的意思是，找帮恶棍？”

格洛塔咧嘴而笑，露出牙齿空洞。“好吧，我想这取决于你是雇主还是目标。”

“说得在理，”科斯卡松手，空瓶子掉到七拼八凑的地板上，“目标究竟是谁呢，主审官？”

“目前你只需暂避风头。”他从隔间倾身出去——这动作让他痛得缩了缩身——朝一位面色阴沉的女仆打个响指。“我朋友喝的那个再来一瓶！”

“之后？”

“我确信能给你揽点活儿。”他痛苦地往前凑到佣兵耳边，“此事你知我知：谣传古尔库人要打来。”

科斯卡打个激灵，“又来？真的？那帮杂种从不按常理出牌，老把什么真神、正义、信仰之类的挂嘴边儿。”他抖个激灵。“神经兮兮的。”

“好啦，不管上门找茬的是谁，不管众寡多么悬殊，不管有没有援军，我确信自己会英勇地战斗到底。”敌人从来不肯放过我。

那位名扬天下的雇佣军人眼睛放光，看着女仆将满满一瓶酒放到面前歪歪斜斜的桌面上。“噢，必败之局。我的最爱。”

履新

威斯特端坐帅帐，无助地茫然四顾。过去这些年，他少有空闲；而今突然间，他无所事事，唯有等待。他真希望再见到伯尔掀开帐帘，紧背着手走到地图旁；他真希望再见到元帅在营地里坚定地巡视，中气十足地训斥军官。但他确确实实不会再见到元帅了。现在不会，永远也不会。

他左侧坐着克罗伊将军及其参谋团，他们身穿黑色制服，阴郁肃穆，比以往更显僵硬；他右侧坐着保德尔及其手下，神态懒散，制服的第一颗纽扣漫不经心地敞开，仿佛孔雀开屏般挑衅着对面的同僚。这两位将军如沙场仇敌相见、分外眼红，急切等待着那纸将自己提升至内阁和权力中枢、将对手的希望彻底粉碎的文件。新国王将在那纸文件上任命新元帅。

自然，新元帅不是保德尔就是克罗伊，两人都盼望一举扳倒对方。而与此同时，全军陷入瘫痪，威斯特也无能为力。狗子一行在荒野中无数次救过他的命，现下他们在遥远的北方殊死搏杀，绝望地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增援。

威斯特感到整件事犹如自己的葬礼，而观礼者都是些装模作样、暗自窃喜、面带冷笑的敌人。反正新元帅不是保德尔就是克罗伊，不管是谁，他都在劫难逃。保德尔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克罗伊恨他恨得刻骨铭心，而唯一会比他倒霉得更快、更彻底的，也是保德尔和克罗伊其中之一——取决于他们中谁被内阁看上。

帐外突然喧闹起来，人头攒动，翘首张望。杂乱的脚步声接近帐篷，一些军官不禁紧张得起身。传令骑士终于掀帘入帐，他十分高大，站直后头盔上的飞翼几乎能在帐顶戳两个洞。他全副武装，一边肩上搭着个饰有联合王国金色太阳徽章的皮袋。威斯特盯着它，屏住了呼吸。

“让我看信。”克罗伊伸手催促。

“先给我看！”保德尔不甘示弱。

传令骑士皱紧眉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位将军毫无风度地你争我抢。“威斯特上校何在？”他用洪亮的男低音问道。每双眼睛，尤其是保德尔和克罗伊的，都转了过来。

威斯特犹犹豫豫地起身。“呃……我是威斯特。”

传令骑士大摇大摆地绕过克罗伊将军，来到威斯特面前，鞋上马刺哗哗作响。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请宣读吾王谕令。”

这真是威斯特意想不到的终极讽刺，对方竟要他来宣读那个即刻便会羞辱他、遣散他的人选。既然横竖一死，磨蹭只是徒增痛苦，他认命地从骑士戴手套的手里接过卷轴，捏碎厚厚的封蜡。但刚展开一半，随着一些潦草笔迹映入眼帘，他不由自主地定睛看去，整个帅帐屏息以待。

威斯特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笑声，浑不顾四周如等待宣判的法庭般的紧张气氛。他难以自持，不得不多读了几遍，才慢慢接受其中内容。

“有何好笑？”克罗伊问。

“议会选举杰赛尔·唐·路瑟为联合王国新国王，即日起尊为杰赛尔一世。”威斯特拼命忍住大笑的冲动，即便这是个玩笑，也没多好笑。

“路瑟？”有人问，“哪个路瑟？”

“赢得剑斗大赛的毛头小子？”

其实整件事怪合理的。杰赛尔素来趾高气扬，现在他真高人一等了。但谁是国王固然重要，却非眼下的主要矛盾。

“新元帅是谁？”克罗伊喝问，两边参谋团统统起身，推搡着过来，满怀期待地围成个半圆。

威斯特深吸口气，像个要跳进冰水的孩子般鼓起勇气，把纸卷再展开一些，飞快浏览接下来几行文字。

他皱紧眉头。

这上面既没有保德尔，也没有克罗伊。他又仔细读了一遍，突然觉得双膝发软。

“是谁？”保德尔近乎尖叫。威斯特张大了嘴，却不知说什么好。他递出文件，保德尔抢在克罗伊前面一把夺过，克罗伊只能在对手身后瞥看。

“不。”保德尔呻吟一声。

克罗伊终于抢过文件，飞速扫视上面的文字。“绝对弄错了！”

传令骑士不以为然。“内阁不会弄错。这正是吾王谕令！”他转向威斯特，鞠了一躬。“元帅阁下，属下告辞。”

王军的精英们全体张大嘴巴，呆看着威斯特。“呃……好的，”他勉强挤出几个字，“好的，再会。”

一小时后，帐篷空了，威斯特独坐在伯尔的写字台后，紧张地将钢笔、墨水和文件摆来摆去，而那封举足轻重的信被他用一点红蜡重新封住。他皱眉盯着它，又抬头看看木板上的地图，再看着不知所措地放在旧皮包上的双手，努力厘清头绪。

就他目前能理解的来看，他已被突然提拔为联合王国的股肱之臣。威斯特元帅。或许除了贝斯奥德，环海这一侧便数他最有权势。保德尔和克罗伊必须称他为“长官”。他在内阁有了一席之地。他！柯利姆·威斯特！一生受尽奚落、凌霸和羞辱的平民，怎么可能呢？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建功立业，不是因为他的作为或不作为。这是纯粹的意外，来自一段偶然的友谊，来自一个他很多方面都不太欣赏的人，一个他从没期待过会帮助自己的人，一个在一连串称得上奇迹的好运推动下、登上联合王国王座的人。

难以置信的笑声转瞬即逝，令人不安的画面浮现脑海：兰迪萨王子曝尸荒郊野外、脑袋开花、衣冠不整、无人掩埋……威斯特吞口口水。若不是他，兰迪萨现在就是国王，他则会被打发去扫厕所，而非统率全军。他又开始头痛了，只能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或许，他终究还是在自己的晋升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帐帘掀开，派克那张融毁的脸上带着笑意。“克罗伊将军驾到。”

“让他再担会儿心吧。”但真正担心的是威斯特。他搓搓汗潮的手掌，整理制服——他刚把上校肩章摘下——他必须表现出举重若轻掌控全局的气度，就像伯尔元帅一直以来那样，也像瓦卢斯元帅在古尔库干涸的荒原上带兵时那样。他必须抓住机会打压保德尔和克罗伊，现在不动手后患无穷，往后他势必变成两条疯狗争夺的肉块。于是他不情不愿地扬起桌上的另一封信，交给派克。

“不能吊死他俩吗，长官？”前罪犯接过信时说。

“能就好了。他们虽是两个大麻烦，但不可或缺。毕竟国家有了此前籍籍无名的新国王和新元帅，士兵们需要靠得住的领袖。”他将胸中闷气从鼻孔里长长呼出。每个人都要恪尽职守，就是这样。他屏气凝神，“有请克罗伊将军。”

“遵命，长官。”派克掀起帐帘大声通报，“有请克罗伊将军！”

克罗伊身穿硬挺的黑色制服，饰有刺绣金叶的领子浆得笔挺，看上去会令脖子动弹不得。他立正站好，目视正前方，行了个完美无瑕的军礼，身体每个部位都恰到好处，但他的轻蔑和失望也是显而易见。

“请容我首先献上祝贺。”他阴阳怪气地说，“元帅阁下。”

“谢谢，将军。你客气了。”

“这可是相当可观的晋升，对一位如此年轻、如此青涩——”

“我有十几年军旅生涯，参加过两次大战和若干场战役。应当说，国王陛下充分了解我的能力。”

克罗伊清清嗓子：“当然，元帅阁下。但您初历要职，我以为，您应当多多听取经验人士的建言。”

“完全赞同。”

克罗伊微微一挑眉毛。“您能这么说我深感欣慰。”

“显然，最合适的经验人士就是保德尔将军。”不得不说，克罗伊真是久经考验，竟不为所动，可惜鼻子上还是现出一道皱纹。威斯特敢肯定，这点迹象恰如其分地表现了他的惊惶。威斯特的进击伤到了他，他摇摇欲坠，现在是发起致命一击的大好时机。“我素来仰慕保德尔将军的治军之道，欣赏他勇往直前、披荆斩棘的作风。在我看来，他具有联合王国军官应当具有的优良品质。”

“的确如此。”克罗伊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我多方咨询了他的意见。但有件事我们尚有分歧。”

“哦？”

“是关于你，克罗伊将军。”克罗伊的脸色立刻变得跟拔了毛的鸡一样，不屑的神情被深深的恐惧替代，“保德尔认为该立刻把你解职，但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派克军士？”

“长官。”前罪犯立刻上前，递出那封信。威斯特接过信，交给克罗伊将军。

“这是呈给国王的信。开头提及我俩在阿杜瓦一起服役的快乐时光，然后我详细阐释了将你不名誉地就地解职的理由。克罗伊将军，你刚愎自用、固执己见、争抢军功又不知变通。你极度欠缺与同僚合作的意识。”克罗伊盯着信，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希望自己永远用不上这封信。但是，只要你有丝毫挑衅我或保德尔将军的行为，我便会立刻寄出，懂吗？”

克罗伊努力搜寻合适的回答。“完全明白，”他最后哑着嗓子说，“元帅阁下。”

“很好。相对于和北方盟友约定的时间，我们已迟得太多了。我讨厌迟到。你部骑兵即刻归我直辖，我将和保德尔将军一道北上，追击贝斯奥德。”

“那我呢，长官？”

“对面山丘上还有北方人的后卫，你的任务便是扫清他们，为兵进卡莱恩铺平道路，同时要让敌人以为我军主力依然逗留于此。你若能圆满完成任务，或许下次我会重用你。务必在天亮前安排好骑兵的交接工作。”克罗伊张开嘴，似乎想抱怨这不可能。“你有何话说？”

将军憋住抱怨。“是，长官。天亮以前，绝无问题。”他甚至在脸上挤出个类似笑容的表情。

威斯特也顺水推舟地微笑。“看到你能把握机会证明自己，我备感欣慰。将军，你退下吧。”克罗伊应声立正，脚跟一磕，但原地转身时大腿碰到了军刀，只得心绪烦乱地踉跄离开。

威斯特长出一口气，颅内嗡嗡作响。他只想躺一会儿，却没有时间。他再度抚平了制服夹克，既然能挺过北方雪原噩梦般的旅程，应当也能挺过现在。“传唤保德尔将军。”

保德尔大摇大摆地进来，仿佛进的是自己的帐篷，然后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克罗伊的动作有多肃穆，他就有多浮夸。“威斯特元帅阁下，我向您不可思议的晋升表达最诚挚的祝贺。”他皮笑肉不笑地宣称。威斯特没搭理他，只是端坐着皱眉凝视，仿佛在打量一个大麻烦，思索该如何查办。他就这么坐了一阵，一言不发，直到将军开始紧张地环视帐篷，尴尬地咳嗽一声。“元帅阁下，敢问您刚才和克罗伊将军谈了什么？”

“哦，方方面面都有。”威斯特不苟言笑，“我素来仰慕克罗伊将军一丝不苟的为将之道。他跟我很像。他的严格和对细节的严谨，都是我心目中理想士兵的典范。”

“他的确是个相当成功的军官。”保德尔咬牙切齿地承认。

“没错。我蒙陛下拔擢，身居要职，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者作为……导师，可以这么说吧。既然伯尔元帅不幸去世，克罗伊将军大度地答应担此重任。”

“真的？”一层冷汗爬上保德尔的额头。

“他提出的几项中肯建议业已被我付诸实施。只有一件事我没同意。”他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双眼死盯着保德尔。“那就是你，保德尔将军。你。”

“我，元帅阁下？”

“克罗伊强烈建议立刻把你解职。”保德尔的肥脸“唰”地通红。“但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威斯特拿起之前递给克罗伊的信。“这是给国王陛下的信。在信的开头我感谢他的信任，问候他的安康，并怀念了我们之间亲密的友谊。然后我详细阐述了必须将你立刻解职的理由。保德尔将军，你骄傲自满、盛气凌人、争抢军功又自以为是。你极度欠缺与同僚合作的意识。我真心希望这封信永远不会寄出去，但若我本人或克罗伊将军受到丝毫冒犯，它将被立刻呈给国王。你明白吗？”

保德尔吞口口水，通红的脸上大汗淋漓：“明白，元帅阁下。”

“很好。我留下克罗伊将军独当一面，夺取我军和卡莱恩之间的山丘。在我认为你拥有单独指挥的资格以前，你将随我行动，北上驰援。你部须在天亮前做好准备，以快速部队为前锋。我们的北方盟友正在等待，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天亮前，将军，最快速度。”

“最快速度，没问题。您可以相信我……长官。”

“但愿如此，虽然我眼下仍持怀疑态度。每个人都要恪尽职守，保德尔将军，每个人。”

保德尔眨眨眼，欲言又止，他转身要走，旋即反应过来行了个迟来的军礼，之后才大步离开。威斯特看着帐帘被微风轻轻吹动，叹了口气，将那封信揉成一团，丢进角落。不过是张白纸而已。

派克挑起一边光秃秃的粉色眉额。“恕我冒昧，长官，您干得可真漂亮。即便当年我从军的时代，也没见过如此精妙的谎言。”

“谢谢，军士，我觉得自己正逐步适应这份工作。我父亲常警告我，做人首先要诚实，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他就是一坨屎，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和失败者。他要在这里，我一定唾在他脸上。”

威斯特起身，背着手走到最大比例尺的地图前，站立查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总在模仿伯尔元帅。他查看着群山中克鲁默克—埃—费尔为表示自己的堡垒留下的那个脏脏指印，然后一路看向联合王国军目前的位置，不由得皱紧眉头。联合王国的绘图师不可能亲身去过那片贫瘠之地，图上形状夸张的山川河流无疑包含了许多想象成分。

“您觉得我们要多久才能抵达，长官？”派克问。

“很难说。”即便大军立刻启程——这当然不可能——即便保德尔严格执行命令，一切也是未知数。此外，他心知肚明地图多半靠不住，只得郁郁地摇摇头。“很难说。”

第一日

东方天空通红似火，长条状的粉色和黑色云团交织着跨过苍蓝色天空，远处隐约可见的灰色山影凹凸不平、参差不齐，如同屠夫的匕首立在下方。西方依旧是一片铁灰，冰冷无情。

“天色不错啊。”克鲁默克说。

“是啊。”罗根应道，心中却不以为然。

“哎，就算贝斯奥德爽约，没能杀个痛快，至少你们把咱的墙修得漂漂亮亮了，呃？”

当一堆石头能救命时，人们可以在修补上爆发出惊人的效率和狂热，短短数日已把墙加高，抹上泥灰，割掉藤蔓。堡垒内部地势更高，所以看不出太大变化，但从外部看，如今墙头到地面已有三个大汉那么高。大家还在墙顶建了齐颈高的墙垛，并留出大量孔洞用于射箭和投石。墙的前方也挖了条像样的壕沟，底部插好削尖木桩。

人们并未就此罢手，还在继续挖掘墙左边和悬崖交接的地方，因为那里最容易翻越。那里由黑旋风负责，罗根听到他在一片铲挖声中呵斥手下。“挖啊，懒猪！你他妈敷衍了事会害死老子！把腰弯下去，杂碎们！”他成天大吼大叫，罗根觉得这也算一种鞭策吧。

老旧大门正前方的壕沟格外深——正好提醒所有人，此乃背水一战。但大门本身依然最为脆弱，敌人肯定不会放过。若贝斯奥德杀来，罗根要负责总览整堵墙的防御，但大门位于墙的正中，细算却是摆子的防区。现今摆子站在离罗根和克鲁默克不远的大门上方，指点着尚需修补的裂缝，微风中长发飞舞。

“墙看起来像样了！”罗根朝他喊。

摆子看了一圈，张嘴朝身后吐口唾沫。“是啊。”他吼道，又转过身去。

克鲁默克凑近：“如果开打，你得提防这家伙，血九指。”

“是啊。”混战中很适合对自己人下手，了结旧日恩怨。战后没人会仔细检查尸体上的伤痕是怎么留的，人人都忙着照顾自己，或者挖坑埋人，甚或设法开溜。罗根深深地看了大个山民一眼。“真开打了，我要提防好多人。咱俩也没好到能排除你。”

“彼此彼此。”克鲁默克说，蓄满胡子的大脸绽起笑容，“咱俩可都是出了名的喜欢乱杀一气。不过也挺好，太多信任使人松懈。”

“太多信任？”很久以来，除了敌人，罗根从没觉得什么东西太多。他用拇指冲塔示意。“我上去看看他们有什么发现。”

“但愿有发现！”克鲁默克搓着手说，“但愿那帮兔崽子今天就来！”

罗根穿过堡垒——如果这称得上是堡垒的话——只见山民和亲锐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清理武器，有些夜晚当值的正裹着毯子睡觉；羊圈里的羊儿们缩成一团，比之前少了很多；石头兽栏旁搭起临时熔炉，两个满脸煤烟的人正敲敲打打，另有一人把铁水倒进箭头模子里。若贝斯奥德杀来，他们还需要好多好多箭头。最后，他顺着岩壁里凿出的狭窄台阶，一步两级地登上塔顶平台。

平台靠山放的架子上堆了好多石头，旁边还有满满六桶箭，精挑细选的弓手站在新砌的墙垛后，他们是这群人中眼力和听力最好的，时刻关注着贝斯奥德可能的动态。罗根看到狗子身边分站着寡言和巴图鲁。

“头儿！”罗根喊出这个词时仍不禁微笑。平素是反过来的，但他觉得这样更好。至少不会吓着人，至少没人对头儿心怀芥蒂。“看到啥没？”

狗子笑着转身，递过酒瓶，“看到的真不少啊。”

“嗯。”寡言同意。太阳正爬上山顶，云层间射出明亮光线，吞噬着苍茫大地上的阴影，将晨雾蒸腾殆尽。峡谷两侧高耸的岩壁显现出来，气势磅礴，坡上生满黄绿杂草和蕨类植物，一条条巉岩兀立在棕色的山顶。崖壁下方，光秃秃的谷地一派宁静，间或露出几丛带刺灌木或矮粗荆棘，干涸的溪床相互交错。它和昨天一样空空荡荡，和前天一样空空荡荡，和他们来时一样空空荡荡。

罗根不禁想起年轻时独自攀登高山，一去就是几天，用山峰来考验自己。他那时还没有外号，尚未娶妻生子，更未丧妻失子。那是存在于过去的幸福山谷。他长吸一口冷冽空气，又吐出来。“很壮观，但我想问的是可有老友踪迹？”

“你指北方人真正和合法的国王贝斯奥德？没有啊，没他的影，连根毛都没见到。”

大巴晃晃大脑袋。“他要是往这边来，也该有些迹象了。”

罗根灌了口水，漱漱嘴后吐在塔边石头上，看着水滴答答一路流下。“也许他没上钩。”他觉得贝斯奥德不来也不错。复仇属于那种可远观而不可细想的念头，越是事到临头就越丑陋——尤其当你走投无路、人手不及对手十分之一时。

“也许吧。”狗子唏嘘，“墙咋样？”

“还行，总算不至于直接登顶，好歹得拿梯子。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呃。”寡言哼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指向山谷。

罗根发现什么事物一闪而过。接着又有一个事物。他吞口口水。好像是两个人，如爬过鹅卵石路的甲虫一般在碎石堆间穿行。众人一下子紧张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操。”罗根低吼一声，转头看狗子，狗子也在看他。“看来克鲁默克的计划管用。”

“看来如此。至少贝斯奥德上钩了。”

“不错。但接下来才是硬骨头。”接下来大家可能全送命，但罗根不用说大家也都清楚。

“就指望联合王国人说话算话了。”狗子说。

“但愿吧。”罗根想笑，却不太成功。毕竟他从没得偿所愿。

贝斯奥德一来，狗子眼前的山谷很快就被填满。北方大军条理分明，正是其一贯作风。一排旗帜连接了两边岩壁，远远停在狗子他们的三倍射程之外，旗下的亲锐和农兵挤得密密匝匝，纷纷抬头看向墙头。太阳挂在瓦蓝的天空，几缕薄云留下些许阴影。敌人的武器寒光闪闪，仿佛明月下的大海。

贝斯奥德的亲信无一缺席——白边、獠牙、白如雪和小骨，此外还有些古怪的旗帜，应当来自卡里娜河对岸，是那些跟贝斯奥德达成见不得人的血腥交易的野人。狗子听到他们彼此喊叫喝呼，声音奇特，仿佛丛林中的动物。

不消说，对手极为强大，墙上弥漫的恐惧和疑虑仿佛浓稠的汤汁。许多人摩挲武器，许多人咬住嘴唇。狗子竭尽全力，试图像以前三树那样面目严肃，不为所动，有个头儿该有的样子。尽管他腿都软了。

“你觉得有多少人？”罗根问。

狗子看来看去，仔细计算。“你说呢？八千？一万？”

罗根稍作停顿。“我看差不离。”

“反正比我们多得多。”狗子压低声音。

“是，但人数多不见得能赢。”

“没错，”狗子看着满坑满谷的敌人，舔舔嘴唇，“只是更容易赢。”敌人已开始工作，翻飞的铲子反射着点点阳光，一条壕沟和一座土堡慢慢成型，贯通整个峡谷。

“他们也挖沟啊。”黑旋风嘀咕。

“贝斯奥德总是想得透。”狗子说，“不紧不慢，务求成功。”

罗根点点头。“他要预防我们逃跑。”

狗子身后传来克鲁默克的大笑：“但咱们根本不想跑，呃？”

贝斯奥德本人的旗帜也升起来了，虽在后方，但高于其他旗帜。它硕大无比，旗面乃是黑底上一个红圈。狗子皱紧眉头，看着它在风中招展。他记得数月前在安格兰见到这面旗的情景。那时三树还活着，凯茜也活着。他口中酸涩，不禁用力舔了舔。

“狗日的北方之王。”他念叨着。

有人绕过新挖的壕沟，朝这堵墙走来。总共五个，个个披挂上好盔甲，当先者大张双臂。

“口水时间。”黑旋风嘀咕着朝沟里吐口唾沫。对方走到修补好的大门前，锁甲衫在明亮阳光下闪着朦胧的反光。当先之人一头长长白发，一只眼睛是瞎的——毫无疑问是白眼汉韩苏。他看起来老了，不过谁不是呢？当初在乌发斯劝降三树碰一鼻子灰的就是他，在赫安那次还被泼了一头大粪，但邀约黑旋风、巴图鲁和寡言哈丁与贝斯奥德的斗士——血九指——决斗的也是他。他就是贝斯奥德的嘴，一张充满谎言的嘴。

“狗眼汉韩苏吗？”黑旋风朝他喊，“你还叼着贝斯奥德的那话儿过活啊？”

老战士朝他们嘿嘿一笑。“男人总要养家糊口，对吧？要我说，叼他的是叼，叼别人的一样是叼！别假装自己有多干净！”

他说的也没错，狗子不禁想，毕竟大伙儿都为贝斯奥德卖过命。“你来干吗，韩苏？”他喊道，“贝斯奥德让你来劝降？”

“你们也想投降，对吧？毕竟实力如此悬殊。但我不是为这个来的。贝斯奥德一如既往准备开打，可我是个说客，并非冲锋陷阵的战士，我要他先给所有人一个机会。我有两个儿子在下面，说我自私也罢，反正我不想他们受伤。我希望大伙儿好好谈谈。”

“这不大现实！”狗子回应，“不过你觉得有必要，尽可以试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条件是这样：贝斯奥德并不乐意浪费时间和血汗去翻你们那堵可怜的小墙，他还要对付讨厌的南方人。不消我说，你们也知自己是困兽之斗，人数差距在十倍以上，况且无路可逃。贝斯奥德说了，现在投降可以平安离开，只需放下武器。”

“再放下脑袋，呃？”黑旋风叫嚷。

韩苏长吸一口气，似乎并未指望有人信他。“贝斯奥德说你们都可以自由离开。他亲口许诺。”

“操你奶奶的亲口许诺！”黑旋风大声嘲笑，墙内众人跟着唾弃。“这里有谁没见他说话当放屁十回以上的？我拉的屎都比他的话值钱！”

“当然是瞎话。”克鲁默克嗤笑，“不过也算传统了，对不？大干一场前，总得说点瞎话。要是他们直接开打，咱也觉得挺受伤的，谁说不是呢？”他扭头朝下喊，“那克鲁默克—埃—费尔咋办？他也能自由离开？那血九指呢？”

这名字让韩苏神情一变。“看来是真的？血九指在哪儿？”

罗根走到狗子身边，让下面的人看到。白眼汉脸色煞白，双肩颤抖。“哦。”狗子听到他轻声说，“如此一来，只能流血了。”

罗根懒懒地靠在墙垛上，看着韩苏及其亲锐，神态饥渴又漫不经心，仿佛在挑选待宰的羊羔。“告诉贝斯奥德，我们会去找他，”他顿了顿，“把你们这帮狗日的兔崽子宰光之后。”

墙上众人一片哄笑，大肆嘲讽，挥舞着武器。狗子听出他们说的不是什么笑话，而是冷酷的威胁，以鼓舞自己。这算是暂时摆脱恐惧的好方法，于是他自己也带上了些许笑意。

白眼汉仍站在不甚牢靠的大门前，等待墙上的家伙们安静下来。“狗子，我听说你成了头儿，所以你无须再听从那个疯狂残忍的屠夫了啊。你的答案呢？一定要打吗？”

狗子耸肩。“不然还有什么办法？我们不是来这儿废话的，韩苏，你可以滚了。”

又一阵大笑，还有人欢呼，摆子那头有个小子拽下裤子，把屁股撅得比墙垛还高。谈判的结局就是如此。

白眼汉摇摇头。“好吧，我会转告他。你们这帮家伙全等着入土吧，也是活该。等你们见到死者，告诉他们我尽力了！”他转身朝山谷里走，四名亲锐紧随其后。

罗根突然冲上前。“我会亲自料理你儿子，韩苏！”他大喊，唾沫随风飞舞，脸上笑意狂乱，“优先料理！告诉贝斯奥德，我等着他！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等着！”

墙和墙上众人，山谷和山谷里的人，都被诡异的寂静笼罩。这是开战前的寂静，不言而喻的默契。这种感觉，罗根在卡莱恩时有过，然后他就拔出长剑、高喊冲锋，然后就失去了那根手指，然后就成了血九指。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切简单明了。

贝斯奥德的沟挖得够深了，农兵们扔下铲子，在沟后列阵。狗子爬回塔上，拿起弓和寡言、大巴并肩而立，蓄势待发。克鲁默克率山民等在墙后，跃跃欲试。黑旋风守左翼，红帽子守右翼，摆子和罗根一起站在大门正上方。

峡谷中的旗帜随风翻飞飘荡，瑟瑟有声。堡垒里传来锤击声，一下，两下，三下。一只鸟儿在空中长啸。某处有人轻语，随后沉默无声。罗根闭上双眼，仰头向天，高山上炙热的阳光和凉爽的清风拂过寸寸肌肤。万籁俱寂，虎视眈眈的一万敌人化为乌有，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独处。如此宁静，如此放松，让他不禁微笑。如果他从未拿起武器，一生会不会如此安宁？

三次呼吸的时间里，九指罗根感到一派祥和。

接着他听见人群移动，睁眼看见贝斯奥德的亲锐一排排让到岩壁边，脚步声和武器碰撞声混作一团。敌军中央的石地让出一条路，黑色身影沿路蜂拥而上、爬过壕沟，犹如愤怒的蚂蚁冲出破洞，向上的斜坡一时间沸腾起来，到处是扭曲的肢体、狰狞的下颌和飞舞的爪子。

山卡。即便罗根也从没见过这么多山卡。漫山遍野的山卡——叽叽咕咕、吵吵嚷嚷、哇哇乱叫的害虫。

“死者在上。”有人轻声说。

罗根想着要不要冲周围墙上的弟兄们喊点什么，“稳住！”或“别怕！”，像个头儿那样让众人安心。但这有什么意义呢？这里人人身经百战，出生入死，每个人都清楚现在不战就完蛋，没什么比这点更能让人鼓起勇气。

于是罗根咬紧牙关，五指紧握锻造者的剑，将这块晦暗金属从疤痕累累的剑鞘中抽出，注视着迎面冲来的扁头。打头的离这堵墙还有约一百跨，它们跑得很快。

“拉弓！”罗根吼道。

“拉弓！”摆子重复。

“撘箭！”黑旋风高亢的怒喝在墙上回荡，红帽子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罗根周围立时充满拉弓的吱嘎声，大家找准目标，绷紧嘴唇，脏兮兮的脸写满严肃。漫山遍野的扁头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了，它们牙齿外露，舌头乱甩，丑恶的眼睛充满恨意。来了，来了，快来了。罗根来回转动手中剑柄。

“来吧。”他轻声说。

“给老子放！”话音未落，狗子已射出一箭。放弦声接连响起，第一波齐射呼啸着冲下墙去。没命中的箭砸在石头上弹开，命中的箭让扁头惨叫着滚下坡，黝黑肢体搅作一团。塔上的弓手沉着冷静地伸手取箭，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射手，深谙此道。

弓弦清响，箭支再度飞出，又一片山卡滚下山谷。弓手们驾轻就熟地瞄准，有的放矢后，再伸手取箭。狗子听到下方墙头有人大声喝令，箭支也不断飞出。扁头接二连三倒下，在地上翻滚挣扎。

“像捏死碗里的蚂蚁！”有人叫喊。

“没错！”狗子吼道，“但蚂蚁不会他妈的翻出碗来砍你的头！少废话，多射箭！”他眼见一只山卡已冲到新挖出的壕沟旁，正小心地跳下去，想拔出里面的木桩，再爬到墙脚。

巴图鲁将一块巨石高举过顶，大吼一声，俯身扔了出去。石头正中沟里的山卡，让它脑袋开花，脑浆洒了一地，而血染的石头势头不减，顺势滚入山卡堆中又撞翻两只。弓手们集中火力，更多山卡号叫着倒下，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最后后面的干脆踩在前面的上头，挤挤挨挨滑进壕沟。这密密麻麻的肉团蠕动到墙下，一字排开，少数几只还向墙上的守卫掷矛，另有几只射出七歪八扭的箭支。

短暂混乱之后，它们开始爬墙，爪子扒着坑坑洼洼的石头，向上，向上。大部分地段的山卡爬得很慢，轻易地就被滚石与箭支击落；黑旋风负责的左翼的山卡爬得稍快，那头离狗子的手下最远，难以集中火力；动作最快的在大门附近，因为门边还有些攀附在石头上的藤蔓可兹利用。

“妈的，这帮兔崽子挺会爬咧！”狗子边抱怨边摸索取箭。

“嗯。”寡言哼了一声。

一只扭曲的爪子“啪”地搭在墙垛顶上，拼命搔抓石头。它连着的胳膊紧接着伸上来，弯曲丑陋，厚毛丛生，大块肌腱清晰可辨。随后是光秃扁平的天灵盖，蠢笨厚重的眉头，大大张开的硕大下颌，唾沫飞溅的尖利牙齿。山卡那双深陷的眼睛正对上罗根的视线。罗根手起剑落，劈在它脑袋上，直砍进扁平的鼻子里，将一颗眼球震出眼窝。

众人箭石连发，间或矮身躲避下面射上来的箭。一支长矛歪歪扭扭飞过罗根头顶，他听到下面的山卡抓挠、撕扯或用棍子锤子敲打大门，发出愤怒的尖叫。其他山卡嘶吼着、嚎叫着拼命往上爬，随即被人类的斧和剑劈砍，被长矛挑下墙去。

他听到摆子大吼：“把它们从门口赶开！赶开！”有人大声咒骂。一个亲锐趴在墙边，突然咳嗽着向后倒——一支山卡的矛从肩膀下方将他贯穿，衬衣背后已被矛尖顶破。那亲锐低头看着长矛，眨眨眼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只发出几丝含糊不清的声音，歪歪扭扭走了两步。一只大个扁头在他把守的位置用力翻越墙垛，胳膊已伸过石墙。

说时迟那时快，罗根手中锻造者的剑已齐肘卸下山卡的胳膊，浓稠血点洒在他脸上，而剑刃力道不减，砍在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好一阵没能动弹。山卡趁机翻过了墙，它的胳膊与被斩断的前臂间只留着一点皮肤和肌腱，伤口喷出长长的暗色血丝。

它伸出另一只爪子抓向罗根，却被罗根紧紧攥住。罗根踹它的膝盖，将它放倒，趁它来不及起身劈向后背，劈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山卡翻滚挣扎，血花四溅，罗根紧紧捏住它的脖子，抄起来直接扔了下去。它撞上另一只刚要翻过墙的山卡，两只怪兽一起滚落壕沟，其中一只被碎木桩穿透了脖子，却还在沟底抽搐乱爬。

一个小伙子目瞪口呆地旁观全程，手里的弓也垂下了。

“我他妈让你停了吗？”罗根冲他大吼。小伙子眨眨眼，用颤抖的手搭箭上弦，赶紧回墙垛旁继续射击。到处都在战斗、喊叫、射箭、挥刀。他看到三个亲锐用长矛扎同一只扁头；他看到摆子猛击一只扁头的后背，暗色血水洒向空中；他看到一只刚爬上墙的扁头被盾牌砸中脸颊，飞入半空；罗根自己挥剑砍向扁头的爪子，结果踩到地上的血，侧身摔倒在地，手中的剑差点扎到自己。他爬了一两跨，慌忙起身，刚好看到一只山卡被某个亲锐的长矛刺穿，正在他眼前扑腾，便顺势卸下它的胳膊，接着又砍开了一只快要翻过墙垛的山卡的脖子。短暂厮杀后，他脱力地晃了晃身子，观察周围形势。

墙头只剩下一只山卡，罗根刚要举剑出击，它已被塔上飞来的冷箭射中后背，跌进壕沟，正插在木桩上。大门边的山卡此时被解决干净了，要么教滚石砸烂，要么浑身是箭。这是防线中央的情况，红帽子那边也早清干净了，而左翼还有些山卡在墙头厮杀，但黑旋风的手下业已占据上风。顷刻间，罗根就目睹两只血淋淋的山卡滚进沟里。

“我们赢了！”有人吼道，接着所有人都欢呼、尖叫起来。那个射箭的小子将弓举过头顶挥舞，笑得好像他独自打败了贝斯奥德的大军。

罗根没跟着庆祝。他皱眉看着壕沟对面贝斯奥德聚集如云的亲锐，无数旗帜在他们头顶迎风招展。这次攻坚血腥而短促，下次不会这么轻松简单了。他酸痛的手松开锻造者的剑，搭在墙垛上，并用另一只手压住，以平息颤抖。他长吸一口气。

“我还活着。”他轻声说。

罗根坐在地上磨刀，翻转的刀刃反射着营火。他在磨刀石上来回打磨，然后舔舔指尖，蹭去刀刃的污痕，让它们变得锋利、干净。刀子永远不嫌多，这是至理名言，但他笑着想起菲洛的回答：如果你掉进河里，被一身铁器坠得浮不起呢？他惆怅地想了一会儿还能不能再见到她。显然不太可能。人必须现实一点，安然度过明天于他已是奢求。

寡言坐在对面，削砍可作箭杆的树枝。他们刚坐下时，天边还有些微明的暮色，现在除了朦朦的星辰，四下已漆黑一片了，而他们始终未发一言。寡言哈丁就是这样，罗根也乐在其中——舒适的沉默比忧心忡忡的谈话好得多，只可惜好景不长。

黑暗中传来怒冲冲的脚步声，黑旋风来到营火边，后面跟着大巴和克鲁默克。他愁眉不展，一张脸黑得名副其实，额上还裹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上有一长条干涸的暗黑血渍。

“挨了一下子？”罗根问。

“呸！”黑旋风一屁股坐到火边，“被挠了一下。狗日的扁头！老子要烧光它们！”

“你们呢？”

大巴笑道：“我一直扔石头，那玩意儿磨手，不过我皮实，受得住。”

“咱可闲得发慌。”克鲁默克说，“有孩儿们帮我照看武器，回收箭支。这活很适合孩儿们，能让他们多碰碰尸体，不过月亮等不及要看我战斗了。她这样想，我也这样想。”

罗根舔舔牙。“会有你表现的机会，克鲁默克，我一点也不担心。贝斯奥德给我们每个人都备下了大礼。”

“没见过扁头冲成这样。”黑旋风若有所思，“不用梯子、不拿工具就来爬一堵把守严实的墙。扁头虽不聪明，但也不傻啊，它们爱搞伏击、暗算、偷鸡摸狗那一套，迫不得已才狗急跳墙。今天这啥情况？自愿当炮灰？他奶奶的太扯了！”

克鲁默克咯咯笑得浑身直颤。“山卡帮一伙人打另一伙人，能正常吗？这就不是个正常时代。大概贝斯奥德的巫婆施了啥法术，让它们都打了鸡血。用什么咒语啊、仪式啊之类的，让那些扁头对我们恨之入骨。”

“光溜溜地围着绿火跳舞，不错哦。”大巴说。

“但月亮会指引我们，朋友们，不用担心！”克鲁默克把脖子上的骨头拨弄得哗哗作响，“月亮偏爱我们所有人，所以我们不会死，直到——”

“这话你去跟今天入土的弟兄们说吧。”罗根朝堡垒后面新挖的墓穴一摆头。夜里看不见，但它们就在那里，将近二十个挖空填埋的土堆。

大个山民只笑笑，“可咱觉得他们挺幸福，不是吗？至少有床可睡，对吧？咱这地儿只够再挖十几个坑，顶多二十个！再这么打下去，死鬼就得跟活人抢地方了。别说你没想到这个，要不然你先给自己挖好了？”

罗根站起身。“或许我真的挖过，但我不想被埋在这里。”

“你不会死！”克鲁默克在他身后喊，“别这么丧气，血九指！”

罗根没回头。墙上每隔十步左右就插了一支火把，黑暗中火光分外明亮，白色小虫绕着火把飞舞。值班的人站在火把旁，或斜倚长矛，或紧握弓箭，或长剑出鞘，注视着黑漆漆的夜色，时刻防备突袭。贝斯奥德喜欢来这手，罗根估计大家迟早得经历几回。

他爬上墙垛，双手搭着湿冷的石头，皱眉看向下方峡谷里黑暗中闪烁的火光。贝斯奥德的营火离得很远，他们则在墙下点了篝火，警告自作聪明企图摸上来的敌人。篝火在影影绰绰的石地间照出一个个小圈，周围到处是自墙头掉落或浑身插满箭支的扭曲的扁头尸体。

罗根感到有人走近身后，立时竖起了背上的汗毛，不动声色地顺着眼角向后瞥去。摆子来报仇？直接推他下去？可能是摆子，也有其他上百种可能，是另一个怀着罗根早已忘记而他自己却铭刻于心的宿怨的家伙。他暗暗握紧长剑，龇着牙随时准备转身攻击。

“今天还不错，呃？”狗子说，“才折了不到二十个弟兄。”

罗根放缓呼吸，松开剑柄。“确实不错，但贝斯奥德才刚刚开始。他在试探弱点，消耗对手。他知道关键在于时间。在战争中，时间最宝贵，对他而言，节约一两天比一大堆扁头值当多了。只要能迅速拿下我们，这些代价他受得起。”

“所以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挺住？”

罗根听到铁匠和木匠的敲打声在黑暗中遥遥传来。“他们开始造东西了，登墙、填沟的东西。会有很多很多梯子。他想速战速决，但若做不到，那也势必会全力以赴、在所不惜。”

狗子点头。“嗯，正如我说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挺住。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联合王国人就快到了。”

“但愿如此。可惜计划这东西，往往关键时刻出岔子。”

可惜不是你

“我奥斯皮亚城元首、尊贵的大公爵殿下，切盼与贵国建立最紧密的……”

除了坐着微笑，杰赛尔没事可做，他就这样无所事事地面带笑容、正襟危坐一整天了，脸和屁股都很酸疼。那位大使唠叨个没完，一直带着夸张手势，只是偶尔才打断无止境的讲话，让翻译把话翻成通用语，他真把杰赛尔给烦透了。

“……伟大的奥斯皮亚一直是您显赫的父王古斯塔夫陛下的亲密伙伴，并以此为荣。如今她别无所求，只盼能与贵国政府和人民延续这段来之不易的友谊……”

杰赛尔从清晨起就微笑着坐在这张珠光宝气的椅子上，踞于大理石高台接受世界各地的大使们的奉承与致意。他一直坐到太阳高悬，刺眼光芒无情地射进硕大的窗户，映得覆满墙壁和天花板的镀金装饰闪闪发光，庞然巨物般的镜子、银质烛台和巨型花瓶也泛着熠熠金光，三盏由无数晶莹剔透的玻璃灯台组成的大吊灯更是五光十色。

“……大公爵殿下对今年春天发生的那起小事故再次表达兄弟般的遗憾，并向您保证，类似事故绝不会再发生，只要西港士兵停止越界……”

他又挨过了仿佛无穷无尽的下午，只觉厅内越来越热，令他不自禁地扭身，一边还得继续倾听世界各地的首脑派来的使节用十数种不同语言表达相同的祝贺。他终于坐到太阳落山，数百根蜡烛燃起，烛焰被镜子、漆黑的窗户和锃亮的高台地板反射，再照到他身上。他依旧端坐高台微笑着接受赞美——当这没有尽头的一天开始时，他还根本没听说过这些赞美他的人来自的国度。

“……殿下衷心希望、也深信贵国与古尔库帝国之间的纠葛将很快得以化解，使得环海周边的贸易再次畅通自如。”

使节和翻译破天荒地停顿了片刻，杰赛尔不得不强打精神慢吞吞地说些话。“我们都怀有同样的愿望。请将我对这份大礼的谢意转达给大公爵殿下。”与此同时，两名男仆抬起一个大箱子，将它和杰赛尔今天收到的其他俗艳垃圾堆在一起。

斯提亚语的聒噪继续下去。“殿下还为陛下与‘塔林的珍珠’特维丝公主即将举行的婚礼献上由衷的祝贺，恭喜您迎娶环世界最美丽的女人。”杰赛尔只能强颜欢笑。这一天里，他听到无数人这么恭维，尽管实际上他们尚未确定关系。他已懒得去纠正了，甚至都觉得自己已经订了婚。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这些使节能赶紧说完，好偷得片刻清闲。

“殿下并吩咐我们转达他的美好祝愿，愿陛下长治久安、恩泽无疆，”翻译急忙跟进，“子嗣昌盛、血脉绵延。”杰赛尔努力笑得灿烂一些，且点了点头：“我祝你们度过美好的夜晚。”

奥斯皮亚大使夸张做作地弯腰行礼，摘下巨大的帽子，上面五颜六色的羽毛激动地颤抖着。然后他保持鞠躬、小碎步后退，穿过闪闪发光的大厅地板。奇妙的是，他直至退进走廊也没直起身，金叶装饰的大门在他出去后平稳地关闭。

杰赛尔一把扯下头上王冠，扔在王座旁的软垫上，一只手揉着被擦伤的汗津津的头皮，另一只手扯着绣花领子。完全没用。他还是眩晕无力、热得要死。

霍夫谄媚地趋身来到左侧。“这是最后一位觐见的大使，陛下。明天您要接见米德兰的贵族，他们急切地等待向您致敬——”

“屁用不顶的致敬，直接把我捆在这里算了！”

霍夫挤出一声假笑，“哈，哈，哈，陛下，他们黎明起就会前来求见，我们犯不着为这冒犯——”

“妈的！”杰赛尔咒骂着跳将起来，甩着腿，徒劳地想让裤子与汗津津的屁股分开。他从头顶取下深红色绶带扔了出去，又扒开镀金长礼服，想整个脱掉，结果一只手陷入了一边袖管里，最终只能把整个见鬼的衣服翻过来，才得以脱身。

“妈的！”他把衣服摔在大理石高台上，恨不得再踩几脚。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霍夫谨慎地退了一步，眉头深锁，仿佛在崭新的豪宅里发现了一团丑陋腐烂的垃圾。周围的仆人、书记、传令骑士和近卫骑士都故作深沉状目视前方。巴亚兹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看不清双眼，但脸色阴沉，宛如石雕。

杰赛尔唰一下红透了脸，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活像个被抓现行的淘气男孩，“今天真是累死了……”他连忙走下高台，低头出了觐见厅。跑了调的喇叭声片刻后才追上来——不幸的是，第一法师也追了上来。

“刚才可不够体面。”巴亚兹说，“偶尔发作让人敬畏。经常发作显得可笑。”

“我道歉。”杰赛尔咬牙切齿地吼道，“王冠太沉重了。”

“太沉重，却也是莫大的荣耀。记得我们探讨过，关于你该怎样努力才配得上它。”法师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或许你要加倍努力。”

杰赛尔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我只想独处一会儿。就一会儿。”

“随便你独处多久，但我们明早还有政务，陛下，不能推卸的政务。米德兰贵族不会无休止地等候下去。明天黎明时分见，相信届时你又是精力充沛、热情洋溢了。”

“是啊，是啊！”杰赛尔回头泄气地嚷道，“活力满满！”

他冲进一个三面被影影绰绰的廊柱环绕的小庭院，站在清冷夜色中抖了抖身子，紧闭双眼，仰头缓慢而悠长地吸了口气。独处一会儿。自圆桌厅的疯狂一日后，除开如厕和睡觉，他可曾有过片刻独处？

他是那场弥天大错的牺牲品——或许也可认为是受益者吧——反正所有人都把他误认作国王，尽管他只是个自私、无知、得过且过的呆瓜。每当别人称他为“陛下”，他都自惭形秽，随着时间推移，这种侥幸没被人戳穿的内疚感在心中愈积愈深。

他信步走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本想自怨自艾地长叹一声，却生生憋住了。对面门旁站了个一动不动的近卫骑士，如此专心致志，以至杰赛尔之前完全没注意到。他暗自咒骂：就不能独处一会儿吗？他皱眉走近，发现对方看起来有点眼熟。大个子，板寸头，尤其是粗脖子……

“布雷默·唐·葛斯特！”

“陛下。”葛斯特边说边把肉乎乎的拳头捶在彩釉胸甲上行礼，全身的盔甲跟着哗哗作响。

“很高兴见到你！”杰赛尔跟他初见时可一点也不高兴，后来还被他在决斗圈中揍得屁滚尿流，虽然最后是杰赛尔获胜，但杰赛尔对这没脖子的矬人的看法始终没有好转。然而现在突然间见到熟悉的面孔，简直如同在沙漠里遇到清泉，好比故友重逢。杰赛尔真想冲上去紧紧握住对方粗壮的手，却不得不勉力克制。

“陛下实在太客气了。”

“拜托，你不用那么称呼我！你怎会加入王军？我以为你在布洛克公爵那儿当差呢！”

“那里不适合我。”葛斯特高亢尖利的嗓音十分奇特，“数月前，我有幸能在近卫骑士中谋职，陛——”他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赶忙打住。

杰赛尔突然冒出个点子。他回头察看，四下无人，庭院如墓园般静谧。“布雷默……我叫你布雷默好吗？”

“我的国王，您想称呼我什么都可以。”

“我想……你能帮我个忙吗？”

葛斯特眨眨眼。“陛下尽管吩咐。”

听到开门声，杰赛尔连忙转身。伴着盔甲轻柔的磕碰，葛斯特从廊柱后走出，身后安静地跟了个用斗篷和兜帽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当她掀开兜帽，一点月光自上方洒在她的下半张脸上时，曾经的激动再次涌上杰赛尔心头，尽管他只能看见她脸颊活泼的线条、她的一边嘴角，她鼻梁一侧的轮廓和她在阴影中闪闪发光的眼睛。

“谢谢你，葛斯特。”杰赛尔说，“你先退下吧。”大个子一敲胸口，退出门廊，关上大门。这远非他俩第一次幽会，但这次和以往都不同，他不知会以甜言蜜语与吻别结束，还是落得匆匆分手。开场情况似乎不妙。

“尊敬的陛下，”阿黛丽带着深深的嘲讽说，“多么荣幸啊。我是不是该要五体投地？或是屈膝行礼？”

无论她的话多么难听，她的声音仍让他无法呼吸。“屈膝礼？”他勉强回应，“你会吗？”

“好吧，不太会，你知道，我没受过什么社交礼仪训练，现在真让人无地自容。”她上前几步，皱眉看向暗沉沉的花园。“我小时候常常想入非非，梦见被国王亲自邀进王宫。我们一起享用甜美蛋糕，共饮香浓美酒，畅谈天下大事，直到深夜。”阿黛丽双手盖在胸前，双眼轻阖，“感谢您让可怜人的可怜梦想得以成真，尽管只是短短片刻。将来我跟其他乞丐谈起时，他们绝对难以置信！”

“事情发展得有点太快了，我跟你一样措手不及。”

“哦，那是当然，陛下。”

杰赛尔浑身一缩。“别这么叫我。别。”

“那我怎么称呼您？”

“叫名字。杰赛尔。和以前一样……拜托。”

“好吧。你答应过我，杰赛尔，你答应过不辜负我。”

“我知道，我也很想信守承诺……可现实是……”不管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国王还是冒牌货，他在她面前仍跟以前一样言语笨拙，最后只能语无伦次地冲口而出，“我不能娶你！我真的很想，只要……”他抬起双手，又绝望地垂下，“只要这一切没发生。但它已经发生了，我无能为力。我现在不能娶你。”

“当然不能。”她苦涩地噘起嘴，“承诺是用来哄小孩的，我向来没太当真，哪怕在最分不清现实的时刻。现在看来多可笑啊，国王和农夫之女，滑稽绝顶。这可是最老套的故事书都不敢写的梦话。”

“我们不是永远不能见面。”他犹豫地朝她靠近一步。“情况当然不同了，但我们还是可以……”他笨拙缓慢地伸出手，“找机会相聚。”他轻柔地摩挲她的脸，感受到一直以来的内疚感袭遍全身，“我们可以像从前那样。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安排妥……”

她直视他的眼睛。“怎么……你让我做你的婊子？”

他猛地抽回手。“不！当然不是！我是说……我想让你做我的……”他想说啥来着？他绝望地搜索更好听的词语。“我的爱人？”

“啊哈，我懂了。可等你娶了妻，我又算什么呢？您的王后会如何形容我呢？”杰赛尔吞口口水，低头盯着靴子。“婊子就是婊子，无论怎么修饰，婊子就是容易被厌倦、更容易被取代的女人。等你厌倦了我，去找其他婊子时，我会怎样？那些婊子会叫我什么？”她恨恨地哼了一声，“我一直明白自己有多低贱，没想到在你心中，我连这都不如。”

“这不是我的错。”泪水涌出双眼。痛苦还是解脱的泪水？难以分辨，或许是两者苦涩的混合。“不是我的错。”

“当然不是。我不怪你，只怪自己。我一直以为是运气糟糕，但我哥说得对，我不会挑男人。”她看着杰赛尔，黑色的双眼中带着初遇时那种审视。“我本可找个老实人，却偏偏选了你。我早该知道。”她伸手摸了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一滴流下的泪水，一如在公园的雨中告别那回。但彼时约定再会，如今即将永别。她叹息着放下手，别过头郁郁地看着花园。

杰赛尔眨眨眼。就这样了吗？他觉得至少要说些温柔的话语，留一场苦涩而甜蜜的告别，只可惜脑海一片空白。事到如今，说什么还有何意义？他们之间结束了，再说什么，也不过是在伤口上撒盐，徒增痛苦。他咬紧牙关，擦掉最后一行泪水。她说得对。国王和农夫之女，岂不滑稽透顶？

“葛斯特！”他嘶哑地叫喊。门“吱”一声开了，壮硕的卫士从黑暗中现身，谦恭地低着头。“将这位女士安全护送到家。”

葛斯特点点头，站到黑暗的门廊旁。阿黛丽转身走向门口，一边拉起兜帽。杰赛尔目送她离开，心里还幻想她能在门口停住，回首顾盼，两人四目相对，留下永生难忘的最后一瞬。

于是他最后一次屏住呼吸，最后一次提心吊胆……

但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就穿过门廊离开了，葛斯特也跟着离去，只留下杰赛尔站在洒满月光的花园里——

独处。

抓影子

菲洛坐在仓库顶，盘腿眯眼迎着明亮的阳光，注视来来往往的船只及船上涌下的人流。她在寻找余威，每天都来这儿。

联合王国和古尔库开战了，却是一场动口不动手的静坐战争。唯一的影响——非常糟糕的影响——是没有船再去坎忒大陆。不过余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能把她带回南方，重新展开对古尔库人的复仇。如果他不现身，她就只能陷在粉佬堆里。她磨牙握拳，生着闷气，既为自己的没用，也为无所事事的浪费时间。她快要祈求真神让余威赶紧出现了。

但她知道，真神从不倾听。

杰赛尔·唐·路瑟，愚蠢如他，竟然莫名其妙戴上王冠、当了国王。菲洛敢肯定，巴亚兹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巴亚兹现在每时每刻都跟着杰赛尔，无疑是想把杰赛尔培养成领袖，但这跟他在大平原上漫长的来回旅途中所做的一样收效甚微。

杰赛尔·唐·路瑟，联合王国国王。九指要是听说，肯定笑得满地打滚。想到这里，菲洛不禁微笑，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笑，连忙板起脸。巴亚兹答应帮她复仇，结果是一场空，还把她丢在这里，喊天不应，叫地不灵。有什么值得笑的。

她继续注视船只，寻找余威。

她找的不是九指。她才不会抱着看见他懒散地跳上码头的希望，那是孩子气的愚蠢念头。她被古尔库人抓去做奴隶时还是个蠢孩子，那时的她才会怀有那种希望。他不会改变心意回来的，她对此非常肯定，可奇怪的是，她总想在人群中看到他的身影。

码头工人们已熟悉她了，开始朝她大呼小叫。“下来啊，可人儿，来打个啵儿！”有人大喊，其他人一起大笑，接着喊话者被菲洛扔来的半块砖砸中脑袋，掉进了海里。他被同伙救上来后，什么也不敢说了。他们都不说话了。菲洛对此很满意。

她坐在那里继续注视船只。

她坐着，直到红日低垂，云底镶上闪闪金边，海浪起伏波光粼粼；她坐着，直到人群散去，车辆停运，码头的鼎沸人声消减成寥落寂静；她坐着，直到清冷微风吹拂肌肤。

余威今天没有现身。

她爬下仓库顶，穿过背街返回中央大道。当她走到一条稍微宽阔的路上、怒冲冲瞪着路人时，突然感到自己被跟踪了。

他做得很巧妙、很小心，时远时近，始终不曾直接进入她的视线，但也不刻意躲躲藏藏。为了确认，菲洛拐了几个弯，这人始终跟在后头。他一身黑衣，一头黑色直发，面具遮住半边脸，像个黑色的影子，跟启程去旧帝国前追杀她和九指的那些人差不多。她用眼角余光监视他，但从不直视，以免被他知道。

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

她拐进一条昏暗小巷，躲在拐角，贴着脏污的石墙，屏住呼吸。她没带弓和剑，但出其不意本身就是武器。她还有手、脚和牙齿。

她听到脚步声靠近。谨慎的脚步声回荡在小巷里，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她不禁笑，有敌人、有目标的感觉真好。太好了。她已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感觉填满了空虚，哪怕只在转瞬之间。她咬紧牙关，感到怒火填满胸膛，炙热又兴奋，安心又熟悉。如同老情人的吻，惹人怀念。

他刚拐过角落，菲洛的拳头迎面而来，正中面具，打得他转了个圈。接着菲洛欺身上前，左右开弓，拳头砸得他脑袋左摇右摆。他摸索匕首，但由于晕头转向，动作迟缓，还没拔出就被菲洛捏住手腕。菲洛手肘朝他下巴一戳，戳得他脑袋后仰，接着她又用手肘抵他喉咙。他不禁呻吟起来。菲洛自他软绵绵的手中夺过匕首，转身照他肚子一记猛踹。他吃痛弯腰，菲洛趁势屈膝撞向面具，把他整个撞翻在泥地里，随即坐到他腰上，手臂压着胸口，匕首抵住喉头。

“看呐，”菲洛轻声对几乎跟她脸贴脸的人说，“我抓住影子了。”

“嘎啊。”面具后传来他的声音，那双眼睛转个不停。

“戴着这东西不好说话，呃？”她匕首一挥，划开面具带子，还在他脸上留下长长的划伤。他的面容看起来没什么威胁，比菲洛以为的年轻得多，下巴长着一圈青春痘，上唇有一层绒毛。他晃晃脑袋，双眼恢复了焦距，立刻大叫着挣扎，但马上又被菲洛按住。脖子上的匕首让他冷静下来。

“你干吗跟踪我？”

“见鬼，我没——”

菲洛不是个有耐心的女人。她跨坐在影子上，微微起身，胳膊肘照他的脸砸去。他努力想躲，但菲洛整个人压在身上，根本动弹不了。她的胳膊肘穿过他徒劳地挡在面前的双手，砸中嘴、鼻子和脸颊，让他的头向后狠撞在脏污的鹅卵石上。连砸四下之后，他已无力抵抗，脑袋软塌，菲洛再次在他身上坐稳，匕首抵住脖子。他的口鼻鲜血横流，脸上留下道道深红血迹。

“你干吗跟踪我？”

“我只是盯梢的。”他血淋淋的嘴中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我只是盯梢的。不是我下的令。”

屠杀菲洛的同胞、抓她做奴隶也不是古尔库士兵下的令，这丝毫不能减轻他们的罪行，不能让他们免于菲洛的报复。“谁下的？”

他咳嗽着，面容扭曲，汩汩鲜血从肿胀的鼻孔中涌出。还不说？菲洛皱眉。

“怎么？”她匕首下移，尖刃戳着他的大腿，“信不信我剁了你老二？”

“格洛塔。”他双眼一闭，口齿不清地说，“我的上司是……格洛塔。”

“格洛塔。”她没听过这名字，但总归是条线索。

她的匕首又回到他脖子旁，只见他的喉结起起伏伏，不时贴到匕首尖。她咬紧牙关，紧握刀柄，皱眉寻思。他眼角闪着泪花。最好就地解决，扬长而去，这样最稳妥。可她迟迟下不了手。

“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

他的泪水霎时喷涌而出，流过血迹斑斑的脸颊。“我的鸟儿。”他轻声说。

“鸟？”

“它们没人喂了。我活该去死，可我的鸟儿……它们是无辜的。”菲洛眯眼盯着他。

鸟。真奇怪，人竟会为鸟活着。

她父亲也养过鸟，那只鸟被关在杆子上的鸟笼里。没用的小玩意儿，飞都不能飞，只能扒在细棍儿上。她父亲一直教它说话，而她小时候就在一旁看大人喂它。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早在古尔库人到来以前。

“嘶嘶嘶嘶，”她在他面前低吼，匕首紧紧压住脖子，吓得他瑟瑟发抖。接着她拿开匕首，起身俯瞰他，“再让我见到你，你死定了。喂你的鸟去吧，影子。”

他点点头，睁大了刚哭过的眼睛。菲洛转身沿漆黑的小巷消逝在暮色中。过桥时，她把匕首扔下去，溅起一片水花，圈圈涟漪划破黏腻的水面。就她的经验而论，慈悲总不免是个错误。

不过，谁让她今天心血来潮呢？

问

论舞姿，格洛塔上校自是鹤立鸡群，无奈有条腿僵得像木头，难以发挥实力。更讨厌的是苍蝇来回嗡嗡，舞伴也不给力——阿黛丽·威斯特长得好看，但她咯咯笑个不停，惹人心烦。

“别笑了！”上校叫道。他在首席自然学家的实验室里与她跳舞，罐子里的标本随着音乐脉动、颤抖。

“被人吃掉了，”坎德劳咧嘴笑着，一只眼睛被镜片放得老大。他用钳子朝下面指点，“这是他的脚。”

格洛塔拨开灌木丛，一只手搭在脸上，看着那具鲜红湿漉、几无人形的尸体。阿黛丽见了却哈哈大笑，笑得像个神经病：“被人吃掉了。”她冲格洛塔上校傻笑，但上校一点不觉得有趣。苍蝇嗡嗡声越来越大，几乎盖过了音乐。更糟的是，公园冷得可怕。

“我做得不够周全。”身后有个声音说。

“你什么意思？”

“我留下了线索。但有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当机立断，而非谨小慎微，你说呢，瘸子？”

“我记得你，”格洛塔喃喃道。周围越来越冷，他抖得像风中树叶，“我记得你！”

“当然了。”那声音低声说。是个女人，但并非阿黛丽。那低沉的嘶嘶声让他眼皮不住抽搐。

“我该怎么做？”上校自觉胃里翻涌。地上的肉团张开一道道鲜红的伤口，苍蝇嗡嗡声吵得他几乎听不清对方的回应。

“或许你该去大学走一走、听一听。”玄冰般的吐息掠过颈项，令他背脊颤抖，“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他们……种子在哪里？”

格洛塔勉强下到楼梯底部，身子一歪，靠在墙上，伸出湿润的舌头不住喘气。他的左腿痉挛不已，左眼抽搐不休，从下至上仿佛被一条贯穿臀部、肠胃、背脊、肩膀、脖子和面孔的痛苦细线连在一起，且每分每秒都在收紧。

他强迫自己镇静，强迫自己缓慢平稳地呼吸，将思绪从痛苦中抽离。想想巴亚兹及其寻找种子的失败之旅。别忘了审问长在等，阁下可没多少耐心。他左右伸伸脖子，直到扭曲的肩胛骨间传来“咔哒”一声，然后他把舌头塞进牙齿空洞，蹒跚前行，深入冰凉黑暗的书库。

图书馆与去年相比没什么变化。或许几世纪来都没什么变化。拱顶空间散发出岁月的气息，黑暗中只有几盏摇曳、阴郁的油灯，沉甸甸的书架无尽地延伸。我要再次从历史的故纸堆中挖掘故事。首席历史学家也没什么变化，他坐在脏污的桌边，就着一根摇曳的残烛聚精会神地阅读一堆发霉的纸。格洛塔跛行靠近时，他眯眼打量：

“谁在那儿？”

“格洛塔。”格洛塔狐疑地瞪着阴影笼罩的天花板，“你的乌鸦呢？”

“死了。”老学究悲伤地咕哝。

“你应该说，它也成了历史！”老人没笑。“噢，好了，倒霉事年年有。”并且往往猝不及防。“我有问题请教你。”

首席历史学家从桌子上倾身向前，用雾蒙蒙的双眼瞅着格洛塔，好像从没见过活人似的。“我记得你。”奇迹有时也会发生，呃？“你问过我巴亚兹是谁。他是尤文斯的首徒，用了字母表的第一个——”

“是的，是的，这些已经说过了。”

老人愠怒地皱起眉：“你这是把文件带回来还我喽？”

“写着‘锻造者燃烧着坠落’云云的那张纸？恐怕我没带，审问长阁下要走了。”

“呃……这些日子，我听够了那个人的事。楼上那帮家伙总在谈论他。审问长阁下这个，审问长阁下那个。我受够了！”我明白你的感受。“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手忙脚乱的。”

“楼上发生了很多事。我们换了一位国王。”

“我知道！现在是古斯塔夫当政，对不？”

格洛塔不由得长叹一声，坐进桌子对面的椅子。“对，对，就是他。”你的消息只不过晚了三十年而已。幸好你没把前朝君主想成哈罗德大王。

“你这次又想要什么？”

噢，我想在黑暗中搜寻虚无缥缈的答案。“我想知道种子的一切。”

皱纹遍布的脸没有变化，“什么？”

“你那张珍贵的卷轴里提过它。坎迪斯死后，巴亚兹跟他的魔法师朋友们在锻造者大厦中大肆搜索。嗯，整件事都发生在尤文斯死后。”

“呸！”老学究挥舞双手，颤抖的手腕垂着松弛的皮肤。“所谓种子只是某种秘密或力量的代称，只是个隐喻。”

“巴亚兹似乎不这么想。”格洛塔将椅子凑近，压低嗓音。虽然不可能有人偷听，也不会有人对此感兴趣。“我听说那是一块来自异界的石头，是旧时代的遗物，彼时恶魔还在大地上行走。那东西是魔法的本质与化身。”

老人哑然失笑，喘息间露出一口烂牙，比格洛塔的还少。“我还当你不迷信呢，主审官。”我上次来这儿时的确毫不迷信，但那时我还没去锻造者大厦，没与余威会面，没在烧死丝克儿之前亲眼目睹她的笑容。巴亚兹到来前的一切是如此正常，一切尚有规律可循。学者用一只松弛颤抖的手擦擦水汪汪的眼睛，“你从哪儿听来这些的？”

噢，从一个脚被压在铁砧上受刑的领航员那里。“别管这个。”

“好吧，你知道的比我还多。我曾在书中读到石头有时会从天而降。有人说那是星星的残骸，又有人说那是混沌地狱抛出的碎片。那些石头极其危险，不能触摸，并且极度寒冷。”

寒冷？格洛塔几乎感到后颈冰凉，不由得耸了耸肩，强迫自己不回头查看。“说说地狱吧。”尽管我怀疑我知道的已比大多数人要多。

“呃？”

“地狱，老头子。异界。”

“据说那是魔力之源，假如你相信的话。”

“我已经学会了要解放思想。”

“解放思想就像……比如，就像裸露伤口，必然——”

“这句话我也听过，我想谈的是地狱。”

图书员舔舔松弛的嘴唇。“传说从前我们的世界和下界相通一体，恶魔在大地上行走。但伟大的一如驱逐了它们，颁布了第一律法——禁止与异界直接接触，禁止与恶魔对话，禁止打开两界间的大门。”

“第一律法，呃？”

“然而其子高斯德醉心权力，忽视父亲的警告，私自探寻秘密，召唤恶魔，并利用它们攻击对手。据说高斯德的愚行导致阿库斯的毁灭和旧帝国的陨落，同时也毁了自己，仅仅因为稍稍打开大门……不过此事我涉猎不深。”

“还有谁了解？”

老人做个鬼脸：“当然是那些书嘛。那些装帧漂亮的古书，传承自锻造者大师的时代。它们谈到异界、两界的分割、界门和门锁，还谈到秘密倾吐者，以及召唤和遣散它们的方式。要我说，书中宣扬的净是迷信，都是神话和寓言罢了。”

“你这里有那些书？”

“它们数年前从我的书架上被统统拿走了。”

“统统拿走了？被谁？”

老人皱眉：“怪哉，怪哉，明明就是你们这帮人——”

“够了！”格洛塔尽最大可能迅速回头，发现大学校长西比尔站在阶梯底部，僵硬的脸上透出最可怕亦最惊讶的神态。仿佛见了鬼，甚至是恶魔。“你问得够多了，主审官！我们感谢您的来访！”

“够了？”格洛塔也皱起眉，“审问长阁下要——”

“我很清楚阁下要什么不要什么……”一个熟悉而讨厌的声音。高尔主审官缓步走下阶梯，绕开西比尔，踏过书架间阴影笼罩的地板。“我说够了。我们感谢你的来访。”他倾身向前，眼珠恼怒地凸出。“但下不为例！”

自格洛塔下楼到图书馆以来，上面的餐厅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脏兮兮的窗户外夜色已浓，生锈的烛台点起了蜡烛。当然，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多出了二十多个特点鲜明的刑讯官。

两个窄眼睛的苏极克土著从面具后面瞪着格洛塔，他们的模样就像双胞胎，四只黑靴子踏住古老的桌板，四把入鞘的曲刃剑也扔在面前的木桌上；黑沉沉的窗边有三个黑肤的光头大汉，各人腰挂斧头，背着盾牌；壁炉旁另有一个高大刑讯官，像棵高高瘦瘦的桦树，面具后露出金发；高大刑讯官身旁有个矮子，几乎可算是侏儒，腰带插满小刀。

格洛塔认出来自北方的彪形大汉“裂石”，上次来大学也见着了他。自分别以来，他仿佛真的想用脸颊去裂石，结果不如人意。现下裂石的脸左右不平，眉骨也是歪的，鼻梁尖锐地弯向左边——那一脸怪相跟他紧紧攥在巨拳里的巨一样让人看了难受。但我还是要为替他破相的人叫好。

如是这般，可谓集结了全天下最怪异可怕的恶棍，且个个全副武装。高尔主审官的马戏团有新货咧。维塔瑞刑讯官正在他们中间安然自若地指指点点，下达命令。看她的样子，你绝对想不到她还是个慈母，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果然有理。

格洛塔夸张地挥舞右臂：“你们干掉了几位老先生啦？”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维塔瑞大步走来，长满雀斑的鼻梁起了道皱纹：“见鬼，你来这里干吗？”

“我正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识相的话，你最好什么也别问。”

格洛塔露出无牙的笑容：“识相的话，我也不会失去半口牙，现在我唯一剩下的就是问问题。请问，你们来这故纸堆中干什么呢？”

“我不关心，更与你无关。你想找叛徒，或许可以试着先清理门户，呃？”

“你什么意思？”

维塔瑞倾身靠近，透过面具低声说：“你救过我一命，这是我的报答：离开这里，赶紧离开，而且再不要回来。”

格洛塔跛行通过走廊，来到沉重的房门前。在巴亚兹一事上毫无进展，我打听到的东西绝不可能让阁下露出罕见的笑容。召唤和遣散，神灵与恶魔。这只能引发更多问题。他不耐烦地将钥匙插进锁孔，只想赶紧坐下，让那条颤抖不已的腿早些歇息。高尔在大学里干什么？高尔、维塔瑞及其他二十多个刑讯官都去了大学，且个个武装到牙齿，像要上战场一样？他颤抖着朝门槛里迈出一步。其中定有蹊跷——

“哇！”他感觉手杖突然被夺走，身子不由向一旁倒去，慌乱中只得伸手乱抓。什么东西打在脸上，让他眼冒金星，接着他痛苦万分地背脊着地，挤出了肺里的全部空气。他眨着眼睛，唾沫横飞，嘴里品尝到血味，黑暗的房间则在疯狂旋转。噢，亲爱的。噢，亲爱的。没弄错的话，刚才那是迎面一击老拳——我最熟悉的滋味。

一只手抓住外套衣领，拖他起来。衣料粗暴地陷进喉咙，他像被掐紧脖子的小鸡一样吱吱尖叫。又一只手抓住腰带，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他的膝盖和脚尖无力地刮擦地板，他条件反射般虚弱地挣扎，却只是加深了背上的痛楚。

他的头撞开了浴室门，门砸在墙上，随后浑身无力的他被拖过漆黑的浴室，拖至浴盆前，盆里是早上的脏水。“等等！”他被人猛然掀过盆沿，哑着嗓子不住叫嚷，“你是——咕噜噜噜噜！”

他的头浸入冷水，口鼻冒出一连串气泡。他教人按在浴盆里，虚弱地挣扎，惊恐中双眼暴突，肺部似要炸裂。很快他又被提了起来，污水瀑布般流下脸庞，洒满一地。简单的技巧，实用性却毋庸置疑。我被整惨了。他喘口气：“你想——咕噜噜噜噜！”

他被按回黑暗中，刚刚趁机吸入的一口气立刻又排进了脏水里。但不管是谁，至少我暂时性命无忧。我不会死。对方只想折磨我，以便审问。个中讽刺惹人发笑，只可惜……没有一丝空气……完全笑不出……他用力推搡浴盆，双手在水中挥击，双腿无力地踢打，但按住他后颈的仿佛是只铁手。他胃部收紧，肋骨起伏，绝望地想要吸气。我无法呼吸……无法呼吸……无法呼吸！他吸入满嘴脏水的同时终于被人从浴盆中提出来，扔到地板上，不住地咳嗽、喘息和呕吐。

“你是格洛塔？”是个女人的声音，短促冷硬，带着粗鄙的坎忒口音。

她在他面前蹲下，重心前倾，手腕靠在膝盖上，长长的棕色手掌垂下来。她骨瘦如柴的肩膀松垮地挂着男人的衬衫，潮湿的袖管撸到上面，露出细瘦手腕。她的黑发剪得极短，油腻腻地支棱着，而她冷漠的脸上有道又细又淡的伤疤。她细薄的嘴唇恼怒地噘了起来，但最让人不快的还数她的眼睛——就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那双眼睛闪着黄色的光。难怪塞弗拉不愿跟踪她。我真该多个心眼。

“你是格洛塔？”

不必否认显而易见的事实。他用颤抖的手擦去下巴上苦涩的胆汁，“我是格洛塔。”

“为何监视我？”

他痛苦万分地坐起来。“你凭什么以为我——”

她一拳打在他下巴尖，打得他脑袋向后折去，气息憋在喉头，嘴巴猛地一闭，牙齿在舌根戳了个洞。他倒在墙边，黑暗的房间天旋地转，双眼盈满泪水。等视线终于恢复焦点，他发现她还瞪着他，黄眼睛眯得更细了。“不说我就打，打死你为止。”

“谢谢。”

“谢谢？”

“谢谢你帮我治疗颈椎病。”格洛塔笑着朝她露出血淋淋的牙齿。“我在古尔库做过两年俘虏，在皇帝的黑牢里待过两年。刀子割，凿子戳，炭火烧，我什么没见过？你以为一两巴掌能吓着我？”他满嘴鲜血地大笑。“老子撒尿时比现在更痛！你以为我怕死？”他朝她倾身，背脊的痛楚扭曲了他的脸。“每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活着……都失望透顶！你想要答案，就必须回答我的问题。平等交换。”

她瞪了他很长时间，没有眨眼。“你在古尔库做过俘虏？”

格洛塔朝自己扭曲的身躯挥手示意：“这都是他们干的好事。”

“啊哈，看来我们都在古尔库人手里失去了些东西。”她盘腿坐下，“好吧，平等交换，你敢对我撒谎——”

“平等交换。你先问，算我尽地主之谊。”

她没笑。她看上去就不像爱开玩笑的主。“你为何监视我？”

我可以撒谎，但有何意义？我宁可坦荡赴死。“我想监视巴亚兹，但这段时日很难做到，你似乎是他的朋友，所以才转而监视你。”

她皱眉。“他不是我的朋友。他答应帮我报仇，仅此而已。而且他现在还没做到。”

“生活充满失望。”

“生活就是失望。问你的问题，瘸子。”

她回答之后，会不会让我再洗一次澡，并且是最后一次？那双平板的黄眼睛没有答案，空洞得像动物的眼睛。我有什么选择？他舔舔唇上的血，背靠住墙，死就死痛快点吧。“种子是什么？”

她皱眉的程度微微加深。“巴亚兹说它是件武器，拥有强大威力，足以将沙弗法烧成灰。他以为它藏在世界边缘，结果弄错了。他很不高兴。”她静静地瞪了他片刻。“你为何监视巴亚兹？”

“因为他偷走王冠，戴在一条没骨气的蛆虫头顶。”

她哼了一声：“至少这点我俩想法一致。”

“政府里有人担心巴亚兹的打算。非常担心。”他舔舔一颗血淋淋的牙齿，“他有何打算？”

“他什么也没告诉我，我跟他互不信任。”

“这点我俩也一致。”

“他之前想用种子作武器，既然没找着，理应寻找别的武器。我猜他会策动战争，带领你们去攻打卡布尔及其食尸徒。”

格洛塔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剧烈抽搐，扯得眼皮也眨个不停。该死的肌肉！

她猛然扭头：“你知道他们？”

“一面之缘，”好了，说出来无伤大雅。“我在达戈斯卡抓住一个，问过问题。”

“那东西告诉你什么？”

“说到‘义侠’与正义。”这两样我从未见过。“说到战争和牺牲。”这两样我倒见得多。“说到你的朋友巴亚兹害死了自己的主人。”女人连睫毛都没动。“说到先知圣父卡布尔，要为此找巴亚兹报仇。”

“报仇，”她嘶声说，双手捏成拳头，“我才要找他们报仇！”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他们屠杀我的同胞，”她伸开双腿，“奴役我，”她利落地站起来，笼罩在他身前，“偷走了我的生活。”

格洛塔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我又发现了我俩的一个共同点。”恐怕我争取到的时间快到头了。

她向下伸出双手，抓住浸透的外套，用可怕的力量拖拽他，任他的背在地上刮擦。浴盆里的浮尸……？他张大鼻孔，血淋淋的孔洞“呼哧呼哧”喘气，心跳也急剧加速。我这副残躯无疑会拼命挣扎，那是窒息下的条件反射，是不可遏制的动物本能。我会像那位被吊起来的古尔库大使图克斯般扭个不停，却不能阻止内脏被一样一样掏出……

他用残躯剩下的全部力量支撑自己，尽可能挺直身。无论如何，尽管沧海桑田，但从前我的确是个骄傲的战士。被邋遢的女人淹死在浴盆里，绝非格洛塔上校期望的结局。我被人发现时会是脑袋冲下、屁股朝天么？这又有什么关系？死法不打紧，要命的是你活着的方式。

她放开外套，粗鲁地拍打了两下。这些年我怎么活过来的？有什么值得纪念？汤？台阶？疼痛？躺在黑暗中悔恨从前？清晨在自己拉的屎堆中醒来？我会怀念与阿黛丽·威斯特的下午茶吗？也许有一点罢。我会怀念与审问长阁下的亲切交流么？不会——这不禁让我怀疑为何多年前没有自我了断。他望进杀手的眼睛，那双明亮冷硬得像黄色玻璃的眼睛，然后笑了——那是纯粹的解脱：“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她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无力的手中。手杖。“你想找巴亚兹的麻烦，别来烦我。下次我出手不会这么轻。”她缓步退向门口——阴影重重的墙壁间一个明亮的矩形——然后转身离开，走廊里传来靴子的回音。

除开浸透的外套“哒、哒”的滴水声，一片寂静。

于是我又活下来了，活下来了。格洛塔抬起眉毛。

诀窍？那就是不想活。

第四日

这东方人太丑了。他身形高大，披着没鞣好的、发臭的粗糙兽皮，外加几片生锈链甲，那与其说是护具，不如说是装饰；他油腻的黑发上拴满做工简陋的银环，在细雨中不断滴水；他的一边脸颊和前额各有一道长伤疤，此外脸上还有无数小伤留下的坑洼，以及小伙子才有的痘疤；他的鼻子被撞平了，像个没把儿的勺子似的歪向一侧；他的双眼因太过用力而向外突出；他龇着一嘴黄板牙，灰色的舌头顶住两颗门牙掉落后留下的空洞。这是张久经沙场的脸，这是张见惯剑斧刀矛、看淡生死的脸。

罗根觉得，对方简直是他的孪生兄弟。

他们紧紧抓住彼此，活像热恋中的爱人，全不顾周遭情况。他们来回顶撞，步伐不稳，又犹如酒鬼斗殴。他们又撕又扯，又咬又啃，又抓又挠，满腔怒火化为酸臭口气，喷在彼此脸上。这场持久但致命的丑陋舞蹈就这样在雨水中进行着。

罗根的肚子挨了狠狠一击，他蠕动缩身以求缓解，而他心不在焉的头槌反攻只是让前额擦过了丑家伙的脸，却令自己身形晃动，差点摔倒。与此同时，东方人已调整重心，想把他扔出去。罗根赶在被扔之前用大腿撞中东方人的卵蛋，疼得对方双臂一软，罗根的一只手顺势搭上了对方的脖子。

罗根拼命发狠用力，那只手一寸寸往上挪，食指伸出，在东方人斜睨的目光中爬上其努力躲闪的、坑坑洼洼的脸。东方人紧紧抓住罗根的手腕，想要扯开，但罗根肩膀下沉，把重心压在上头。他的手指绕过东方人抿紧的嘴，越过上唇，插进扭曲的鼻孔，只觉破指甲扎进里面的嫩肉。他勾起手指，龇牙咧嘴，尽全力扭动。

东方人嘶叫着挣扎，可他被钩住了，只好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帮忙。罗根终于腾出了一只手。

他抽出匕首，低吼着刺出，胳膊迅猛地前后划动。钢铁毕竟比拳头致命得多。匕首划过东方人的肚皮、大腿、胳膊和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两人身上，流进脚边的水坑。罗根猛划了一阵后，抓住兽皮，竭尽全力把那人举起来，大喝一声抛下墙垛。东方人像具瘫软的尸体一般坠落下去，很快也成了真正的尸体，掉在下面堆积的同伴当中。

罗根靠在墙垛上，大口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任雨点打在身上，轻快地飞溅四周。极目所见，成百上千的东方人依然在墙下的泥海中跋涉。这些都是卡里娜河对岸的野人，说的话几乎听不懂，也不在乎死者。他们浑身湿透、满是泥污，躲在粗糙的盾牌后，挥舞着笨拙野蛮、带有钩子或倒刺的武器。他们的旗帜由骨头和残破的兽皮制成，在瓢泼大雨中如同鬼影。

东方人举着晃晃悠悠的梯子或拾起弃在地上的梯子冲到墙根下，顶着落石、飞矛和湿漉漉的箭支，拼死在烂泥中将梯子立起来，然后以盾护头，顺梯而上。现下有两具梯子搭在黑旋风那边，一具搭在红帽子那边，另一具就搭在罗根左侧。此外，两个壮硕蛮子挥舞巨斧劈砍着伤痕累累的大门，每一击都带出一片潮湿的木屑。罗根指着他们，在雨中徒劳地大喊大叫，但没人听得到。到处都充斥着哗哗的雨声、碰撞声、沉重的脚步声与刮擦声、兵刃撞击盾牌声、箭支入肉声，还有战吼声和吃痛的尖叫声。

他摸索着从水坑里捡起长剑，暗淡的剑刃沾满水珠，寒光闪烁。一名摆子的亲锐在旁对付一个刚爬上墙的东方人。他们打了两回合，战斧砍在盾上，长剑划破空气，然而趁东方人再度抬斧的工夫，罗根一剑将他手臂齐肘斩断，东方人惨叫着、跌跌撞撞栽倒在地。亲锐立时出剑，插入后脑结果了他，随即抽出鲜血淋漓的长剑指向罗根身后。

“小心！”

另一个长着硕大鹰钩鼻的东方人也爬到了梯顶，正倾身翻越墙垛，右手的长矛蓄势待发。罗根矮身上前。

对方瞪大了眼睛，手中长矛颤抖，已来不及投掷，只能用空出的左手抓住湿滑的梯子试图闪躲，却无济于事。罗根一剑刺在他腋下，他呻吟一声，扔下长矛。罗根再次出剑，不料滑了一跤，几乎冲进对手怀里。大鼻子抓紧了他，想把他拽过墙垛。罗根用剑柄狠砸对手面门，砸得他脑袋后仰。第二下敲掉了几颗牙齿。第三下令他失去知觉，跌落梯子，还撞翻了下面一个同伙。

“杆子给我！”罗根朝先前那个亲锐叫喊。

“啥？”

“杆子，白痴！”

亲锐抓起湿滑的长木杆，隔着雨帘扔了过去。罗根丢下长剑，将木杆一头抵住梯顶，用尽全力向前推。亲锐也过来帮忙。伴着吱嘎声，梯子摇摇晃晃向后倒去。一个东方人正从墙头冒出，看见那根木杆一脸震惊。罗根和亲锐咆哮着顶木杆，他连忙往下退，但梯子倒得更快，立时砸在墙下那帮杂种的头上。

稍远处，又一具梯子被人从泥地中捡起来，重新搭在墙上。东方人以盾护头，顶着红帽子及其手下掷出的落石拼命向上爬。黑旋风那边已陷入苦战，喊叫和厮杀声响成一片。罗根咬紧血淋淋的嘴唇，思考要不要冲过去支援，但最终放弃了。这里很快也会需要他。

于是他捡起锻造者的剑，冲帮忙的亲锐点点头，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等待东方人再次上来。他周围的人都在拼死战斗，并不断死去。

冰冷潮湿的血海地狱中群魔乱舞，他已身处其中四天，似乎永远都无法自拔了。似乎他从没离开过。从没离开过。

好像狗子的人生还不够惨，老天又派来大雨添乱。

弓手最怕湿气——或许要除开骑兵冲锋，但塔上不大可能发生那种事。一下雨，弓也滑了，弦也松了，箭羽也湿了，这些可都是精准射击的大忌。大雨夺走了他们的优势，着实让人忧心，但这还不是最糟的——三个蛮子正在攻打大门，其中两人挥舞着巨斧劈砍被泡软的门板，第三人则把撬棍探到砍出的缝隙里撕扯。

“不解决掉他们，大门就完蛋了！”狗子沙哑的喊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

“嗯。”寡言点点头，雨水顺着他鸟巢般的头发流下。

狗子和大巴又是大喊又是指点，费了好一番力气，总算让一群手下在滑溜溜的垛口边排成一溜儿。六十张潮湿的弓一齐放低、拉开、瞄准下方的大门。这六十个皱眉瞄准的战士一齐顶着瓢泼大雨，身上越来越湿。

“预备，放！”

箭支几乎同时飞出，带起一阵低啸。它们旋转着撞在潮湿的墙上，扎进大门木板中，或插进周围的泥地——那块地方曾是壕沟，现在成了一摊烂泥。第一波齐射有欠精准，但胜在量大，保不了质量，就得靠数量。右边的东方人扔掉了斧子，他被三支箭射中胸膛，还有一支穿透大腿。左边的人肩膀挨了一箭，身体一晃，侧面倒地，挣扎着寻找掩护。拿撬棍的人跪倒在地，双手在后背乱拍乱摸，想拔出插在后腰上的箭。

“行了！干得好！”狗子大喊。看来东方人暂时不敢冲大门来了，值得庆幸。还有好多人正沿梯子往上爬，但在这上面应付太难了。这种天气，射中敌人跟误伤友军的机会差不多。狗子咬紧牙关，朝混乱的人群射出毫无力道、毫无威胁的一箭。他们无能为力。墙上是摆子的战场、黑旋风的战场、红帽子的战场——

罗根的战场。

一记闷棍，脑海顿时天崩地裂，全世界亮得炫目，又如浓汤般凝滞，四处都是回音。罗根如梦似幻地踉跄了两步，软绵绵的手指松脱了长剑。他倚在墙边，抓紧墙垛，墙仿佛也在摇摆。他努力想搞清发生了什么，却依旧懵懵懂懂。

旁边两个人为一根长矛反复争夺，罗根却不知为何。另有个留长发的人举盾接住一棍，几片碎屑旋飞出来，然后他挥出战斧，咧起寒光闪闪的牙齿，砍中长相野蛮的对手的双腿，将其砍翻在地。到处都是人，湿漉漉的怒气冲天的人，浑身血点泥巴的人。这是战场？可他是哪边的？

一股暖流刺痛了眼睛，罗根伸手擦拭，皱眉看着指尖的殷红被雨水冲刷成粉色。血。有人打破了他脑袋，还是在做梦？很久以前的记忆？

他转身时刚好躲过来袭的棍子，那一棍若是打中，势必将他脑袋像鸡蛋一样砸烂。罗根忙用双手抓住那个毛茸茸的家伙的两只手腕，整个世界突然开始加速、突然变得嘈杂，疼痛一波波袭上脑门。他靠着墙垛，看见一张胡子拉碴、肮脏愤怒的脸紧紧抵在自己脸上。

罗根一只手松开棍子，摸索腰间皮带上的匕首。没有！他花了那么多时间磨刀，关键时刻却没有！他突然想起那把匕首插在之前的丑杂种身上，而那杂种跌落到墙下的泥巴里了。他赶紧摸向皮带另一边，同时还得应付因他只能腾出一只手抗拒而渐渐逼近的棍子。他的腰被缓缓地压得越来越弯，越过了墙垛。他终于摸到匕首，而那多毛的东方人拽出了棍子，高高举起，张大嘴发出臭气熏天的咆哮。

罗根一刀扎在他脸上，刀刃扎进一侧脸颊，带着几颗牙齿从另一侧穿出。多毛东方人的咆哮变成了高亢的尖叫。他扔下棍子，摇晃着退开，眼睛鼓胀。罗根矮身从那两个绕着长矛角力的人脚下捡起长剑，等待片刻，待其中的东方人靠近时削其大腿后侧。东方人尖叫着倒地，随即被那名亲锐解决。

之前的多毛东方人嘴里还在不停冒血，他握住匕首柄，想从脸上拔出。罗根一剑砍在他身侧，湿淋淋的兽皮上留下一道鲜红口子，砍得他跪倒在地，接着第二剑劈开了他的脑袋。

十跨外，摆子情况不妙。他被三个东方人包围，第四个正翻越梯子，而他的手下全都分身乏术。他举盾挡住重重落下的战锤，不禁踉跄后退，手中战斧松脱落地，哗啦一声掉在石头上。罗根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让摆子脑袋开花比较好。但接下来很可能就轮到他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大喊着冲上去支援。

离得最近的敌人只来得及转头，本该开花的后脑勺变成了脸。第二个东方人举起盾，但罗根干净利落地矮身砍断他的小腿，令他号叫着仰面倒地，鲜血汩汩流出，混入走道上的积水。第三个是个大块头，满脑袋蓬乱红发。摆子被他打晕了，跪在墙垛旁，盾牌耷拉下来，额头血流如注。红发男高举大锤，打算送出致命一击，还没挥下就被罗根从背后刺中，剑刃穿入体内，直没至柄。与其当面交手，不如背后偷袭，罗根的爹常这样说，罗根也很乐意采纳这条建议。红发男尖叫扑打，凭最后一口气疯狂扭动，带得握剑的罗根跟着一起打旋，但没多久就无力地倒下了。

罗根抓住摆子腋下，扶他起来。摆子恢复知觉、看清救星之后，不禁深深地皱起眉头。他弯腰捡起脱手的战斧。有那么一阵，罗根以为摆子要一斧劈在他头上。但摆子就这么站着，任鲜血从湿漉漉的脸庞流下。

“你后边。”罗根冲后面点点头。摆子转过身，罗根也转过来，他俩背靠背站立。大门旁已架好三四具梯子，墙上搏杀正酣，大家各自为战。东方人喊着他们听不懂的战吼，不断翻过墙垛，凶残的面孔和骇人的武器被雨水打湿，泛着光芒。罗根专心应付面前的敌人，身后响起摆子战斗的金铁交击声和闷哼声，但他无暇关注。只能专注眼下，你必须现实一点。

他踉踉跄跄，半真半假地显露疲态。等打头的东方人快要欺近，他咬紧牙关，一跃而上，劈面就是一剑。敌人尖叫着捂住眼睛。罗根顺势又刺中旁边一人，只可惜胸口也挨了盾牌一顶，下巴磕到盾缘，牙齿咬到舌头。

他回身时差点被一具摊开的亲锐尸体绊倒，连忙调整重心，但长剑也因此挥空，自己的大腿反而挨了一棍。他喘着粗气，单足跳跃，把剑舞开护体，完全失去了平衡。他刺中一片掠过的兽皮，却腿一软，倒在某人身上，跌作一团，罗根的头还撞到了石头。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罗根抢到上面，胡乱叫喊着，十指抓住东方人油腻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朝石地不停撞去，直感其瘫软才罢手。他缓缓爬开，随即听到长剑砍进他刚才厮打的地方，发出尖锐声响，于是他晃晃悠悠跪起来，一只手勉强握住粘腻的剑柄。

他跪在那里，倾泻的雨水打在脸上，四散飞溅。无穷无尽的敌人继续涌来，而他已无路可退。他伤了一条腿，双臂无力，头晕目眩，难以思考，几乎无力再战。敌人不让他歇息，当先者套着厚皮手套，手握巨锤，巨大的锤头被鲜血染红——看来刚敲烂过别人的脑袋，接下来就要敲烂罗根的脑袋。

贝斯奥德终将获胜。

他肚内一阵冰冷刺痛，这种感觉既残酷又飘渺。他肌肉鼓胀的手掌握紧长剑，直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不！”他嘶吼道，“不，不，不！”但抗拒只是徒劳，冰冷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来，涌上脸庞，引得他的嘴牵出一个充满渴望的血腥微笑。手套男杀过来了，锤子刮擦着潮湿地面，罗根……

头颅炸裂，鲜血飞溅。克鲁默克—埃—费尔大声咆哮，宛如愤怒的黑熊，脖子上的指骨项链左右飞荡，手中巨锤虎虎生威。另一个东方人见状连忙后退，同时举盾格挡，克鲁默克更不搭话，双手催动巨锤，直接砸断东方人的双腿，令其在空中转了几圈，面朝下甩翻在地。大个山民顺势跳上走道，动作犹如舞者，出奇的灵活。他一锤砸进第三个敌人的肚子，对手腾空飞出，撞上墙垛。

罗根看着两伙蛮子捉对厮杀，在克鲁默克手下的呐喊和尖叫中喘着粗气。他们脸上的彩绘已被雨水冲花，此刻跟随首领扑上墙头，挥舞简陋的长剑和锋利的斧子反击东方人，最终逼退来敌，推倒梯子，将敌人的尸体抛进墙根的烂泥地。

他跪在水坑中，靠着坎迪斯的剑，剑柄触感冰凉，剑尖嵌入石缝。他缩着身，呼吸粗重，五脏六腑都在冰凉感地抽搐，嘴里咸得发苦，鼻腔内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不敢抬头，只是咬紧牙关，闭紧双眼，将酸涩的痰液吐在地上，努力压抑那股冰冷，直到它终于渐渐从腹中散去。至少这回散去了。疲惫和疼痛立刻袭来。

“那帮王八羔子整不动了。”蒙蒙大雨中传来克鲁默克的笑声，大个山民仰头张嘴，将舌头伸进雨中，舔了舔嘴唇。“你今天大显神威啊，血九指。不过看你打架固然无比光荣，老子却更想分一杯羹。”他单手提起长柄锤，转了个圈儿，动作流畅得像摆弄烧火棍。他瞧见锤头一摊硕大的血迹，上面还粘着一簇毛发，哈哈大笑。

罗根看着他，连抬头的劲儿都快没了。“哦，是啊，大显神威。明天我们守后方，好让你得偿所愿，来守这道操蛋的墙，呃？”

雨势小了，淅淅沥沥，迷迷蒙蒙。西沉的日头将一缕金光送过参差的云层，让他们再次看清贝斯奥德的营地：泥泞的壕沟、如云的旗帜以及挤在山谷里的帐篷。狗子眯眼观察，发现也有数人站在对面注视撤回的东方人。什么东西在反光，可能是联合王国人常用的望远镜——狗子拿它老看不对方向——或许贝斯奥德正在那里审视战局，弄个望远镜玩玩符合北方之王的作派。

一只大手拍他肩膀。“咱们扇了他们个大耳刮子，头儿，”大巴隆隆地说，“干得漂亮。”

这点毫无疑问，墙下的泥巴地里东方人遗尸累累，此外还有很多伤员要么被同袍抬走，要么拖着残躯一点点痛苦地挪回去。但与之相对，墙内的损失也不少，狗子回头看见堡垒后方的埋尸地已堆了好些自己人。有人在惨叫，凄厉又惊恐——那是正被截肢或业已失去肢体的人发出的。

“是啊，咱们扇了他们个大耳刮子，”狗子轻声道，“但他们也扇了咱们个大耳刮子。很难说我们还扛得住几耳刮。”装箭的桶空了大半，石头几乎用尽。“派人去搜刮尸体！”他扭头吩咐手下，“尽可能搜刮！”

“从没一次用掉这么多箭。”大巴说，“不过，卡里娜河那头来的杂种被我们搞死那么多，今晚一定能收获很多战矛。”

狗子强笑道：“还真是要谢谢他们了。”

“是啊，指不定没等咱们箭用完，他们就不想打了咧。”大巴大笑，又拍了拍狗子的后背，下手比以往都重，让狗子的牙齿撞到了一起。“我们干得漂亮！你干得漂亮！大伙儿都还活着啊，对吧？”

“至少一部分人还活着。”狗子看着塔上的一具尸体。那是个老汉，发色大半灰白，脖子插了根粗糙的箭。真倒霉，下雨天还会中箭。但上战场就得靠运气，无论好运霉运。狗子又皱眉看向阴沉的山谷。“见鬼，联合王国人怎么还不来？”

不管怎么说，至少雨停了。你必须学着欣赏小小的改善，比如雨后潮湿的篝火。当你朝不保夕之时，你必须学着欣赏。

罗根独坐在暗淡的小篝火旁，轻柔地摩挲右掌——握了锻造者的剑的粗糙剑柄整整一天后，它变得又酸又红又僵硬，指节纷纷起了水泡。他鼻青脸肿，腿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所幸不影响走路。实际上，他算是好的了，今天共有六十多人入土，山民按克鲁默克的吩咐挖出大坑，每个坑里埋十几个。六十多人入土，伤员还要翻倍，其中很多是重伤。

最大的火堆旁传来黑旋风的大嗓门，他正叙述自己如何戳一个东方人的蛋蛋。大巴跟着隆声大笑。罗根觉得自己没法再融入他们了，可能从来就没融入过。那帮人跟他并肩作战，但也曾被他打败，被他莫名其妙地饶过性命；那帮人恨他入骨，却不得不跟随他，他们不比摆子更像他的朋友。整个环世界里，或许只有狗子算是他真正的朋友，但即便在狗子眼中，罗根也不时会见到熟悉的怀疑和恐惧。现下他看到狗子从黑暗中走来，心想不知这回能不能见到。

“你说他们今晚会来吗？”狗子问。

“贝斯奥德迟早会派兵劫营，”罗根说，“但我觉得他会等我们再疲累些才动手。”

“你有过比这更疲累的时候？”

“走着瞧吧。”罗根伸直发麻的双腿，痛得龇牙咧嘴，“以前干这档子事儿似乎没这么累啊。”

狗子哼了一声，那不是笑，只是表示听到了。“记忆有时很神奇。你记得卡莱恩那时候吗？”

“当然记得。”罗根低头看看断指，不由得握起拳头，于是手看起来又跟以前一样了。“奇怪，那时候过得多简单。为谁而战，为何而战，我都不在意。”

“我倒很在意。”狗子说。

“是吗？那你早该跟我说。”

“你会听？”

“不。多半不会。”

两人静坐片刻。

“你觉得，这次能挺过去吗？”狗子问。

“或许能。如果联合王国军明天赶到，后天也成。”

“你觉得他们能到吗？”

“或许能。人总得心存希望。”

“希望不代表会发生。”

“希望常常事与愿违。但多活一天就多一天机会，指不定这次就得偿所愿了。”

狗子皱眉看着跳跃的火焰。“指不定……”

“打仗就这样。”

“谁想到我们最后要靠一票南方人来了结恩怨，呃？”

“管他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你必须现实一点。”

“好吧，现实一点，你真觉得这次能挺过去？”

罗根思索片刻。“呃……或许能。”

他们听到靴子踩过松软泥土的声音，看到摆子安静地走来，受伤的头部缠着灰色绷带，油腻潮湿的头发从绷带中垂下。

“头儿。”他说。

狗子笑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摆子，今天你辛苦了。欢迎来这边坐，小伙子，我们都很欢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罗根一眼，“都很欢迎。我得先歇息片刻，敌人来了你们两个记得来叫醒我这个当头儿的，估计要不了多久。”他消失在黑暗中，留下摆子和罗根四目相对。

罗根大概该把手放在匕首附近，以防突然袭击之类的，但他太累，浑身酸痛，根本不想管。他就那么坐着观望。摆子紧抿嘴唇，缓缓蹲在篝火对面，好像别无选择非得吃掉腐烂食物般不情不愿。

“我要是你，”过了一阵，他终于开口，“今天就会任由那些杂碎宰了我。”

“换做几年前，我也会。”

“现在跟几年前有何不同？”

罗根皱眉思索片刻，然后耸耸酸痛的肩膀。“我想努力做个好人。”

“你觉得这就够了？”

“不然呢？”

摆子郁郁地凝视篝火。“我想说……”他斟酌良久，终于吐出几个字，“我应该感激你。你救了我，我知道。”这番话他很不乐意说出口，罗根也理解：受惠于仇家真的很难受，因为之后就很难维持仇恨了，而失去夙敌往往是比失去朋友更糟的事。

于是罗根再次耸肩。“无须在意，我只不过想留住一个得力帮手。我欠你的多着呢，我知道自己永远也还不了。”

“没错。好歹你总算开始还了。”摆子起身向外走了一步，又停下转身，闪烁的火光映在他冷峻凶狠的脸上。“人不会那么简单，是不？没有哪个人是纯粹的好人或纯粹的坏人。你不是。贝斯奥德不是。任何人都不是。”

“没错。”罗根看着火苗舞动。“没错，人不会那么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所谓好人或坏人，往往只取决于你的立场罢了。”

天作之合

无数仆人中的一人爬上小梯子，严苛而精确地将王冠戴在杰赛尔头上，冠顶那颗硕大的钻石闪着无价的光芒。仆人将王冠极轻微地前后挪移，令其毛皮镶边完美地嵌住杰赛尔的脑袋，然后爬下来挪走梯子，审视成果。他的六七个同伴也跟着一起检查，其中一人上来抻平杰赛尔镶金边的袖子，还有一人皱着眉头从杰赛尔洁白的领子上掸掉一片几不可见的灰尘。

“很好。”巴亚兹自顾自地点点头，“看来你为婚礼做好准备了。”

事实上，杰赛尔根本没同意结婚，甚至没机会去思考和厘清这个问题。他没向谁求婚，也没接受过提亲，他从没对这档子事说过“同意”，而今却不得不站在这里，准备短短几小时后的婚礼，迎娶一个根本不了解的女人。他当然不会忽略这一切安排是如何快速而有条理，恐怕巴亚兹在提议前早已策划就绪，甚至早在杰赛尔戴上王冠前……他对此已不再惊讶，毕竟自登基以来，他就身不由己地被迫卷入一桩又一桩事件，好似海难的遇难者尽全力让头部露出水面，在看不见陆地的大洋中随波逐流——唯一的区别是他穿得远比遇难者雍容华贵。

他渐渐明白：权力越大，选择越少。杰赛尔·唐·路瑟上校可以随心所欲，想吃便吃，想睡就睡，爱见谁见谁；杰赛尔一世国王却被传统、期望和责任组成的无形链条拴着，事无巨细都得慎之又慎。

巴亚兹发现了什么，上前一步。“第一颗纽扣或许应解开到——”

杰赛尔厌恶地闪身。法师对他生活方方面面的干预令人发指，似乎没这老东西查验，他连厕所都不能上。“我知道怎么扣！”他吼道，“是不是今晚我入洞房也要带着你，好让你教我如何使唤那话儿啊？”

众仆从一惊，忙不迭地咳嗽着移开视线，小碎步退进房间角落。巴亚兹倒是淡然。“老夫始终恭候垂询。或许在这件小事上，陛下尚能亲自决断。”

“但愿你为这次小小的出行做好了准备，我可是整个早上都在收拾——”格洛塔正说着，阿黛丽抬头看到他的脸，愣住了，“你怎么了？”

“什么，这个？”他朝大块淤青挥挥手，“昨晚有个坎忒女人闯进我家，揍了我几拳，还差点把我淹死在浴盆里。”不堪回首。

她显然不信。“到底怎么了？”

“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啊哈，楼梯。对腿脚不利索的人，它们可是大麻烦。”她看着半满的高脚杯，眼神有些迷离。

“你醉了？”

“这会儿已经下午了啊，不是吗？每天这会儿我总喝醉。干什么都得全力以赴，我爸是这么教我的。”

格洛塔眯眼看着她，她也坦荡地从杯沿后面瞪回来。嘴唇没有颤抖，脸庞没有扭曲，眼中没有痛苦的泪水。她不比往日落魄——至少没有更落魄。但杰赛尔·唐·路瑟的大婚之日对她来说绝不会是什么喜事。没人愿意被抛弃，没人喜欢被背叛。

“你看，我们不是非去不可。”格洛塔想稍稍伸直残废的腿，结果只是徒劳，还疼得浑身一颤，这一颤又牵动了破裂的嘴唇和淤青的脸颊。“假如今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也很满意。我们可以坐下来闲扯政治。”

“然后错过国王的婚礼？”阿黛丽倒吸一口气，佯装受惊般地捂住胸口，“我必须去欣赏特维丝公主的打扮！都说她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哪怕我这种可怜虫，也要有个偶像嘛。”她仰头干了杯中酒。“你看，跟新郎上过床真不能作为错过婚礼的理由。”

塔林的奥索大公爵的旗舰缓缓前进，其势庄严伟岸，风帆张开不到四分之一，大群海鸟绕着它于湛蓝清澈的天空中翱翔、鸣叫。在杰赛尔、也在挤满码头与水边建筑的屋顶和窗户的民众眼中，这无疑是他们毕生所见的最大的船。

旗舰盛装打扮，缆绳上挂满五彩斑斓的旗帜，三根高耸的桅杆也挂着鲜艳的长条旗，塔林的黑色十字和联合王国的金色太阳并肩飘扬，庆贺即将到来的喜事。然而这番打扮并没能掩饰旗舰的腾腾杀气，好比九指罗根就算穿了花花公子的衣衫，旁人仍能看出他是个战士——或许与华服迥异的气质还会让他更显凶残。作为运送杰赛尔的未婚妻前来阿杜瓦的交通工具，这艘旗舰可谓规格超高、咄咄逼人。这样看来，岳父奥索大公爵恐非善类。

杰赛尔已能看清水手们在错综复杂的缆绳间爬来爬去了，犹如蚂蚁在灌木丛中穿梭，他们轻车熟路地将硕大的帆布收拢。塔林的旗舰靠自身惯性继续前进，巨大的阴影落在码头上，将一半的欢迎队伍笼罩其中。随着船速减缓，空中充斥着木头和绳索的吱嘎声，当大船终于矜持地停下时，两旁停泊的其他船只立马显得矮了一截，如同老虎身边的猫。旗舰船头有真人两倍大小的金色女人雕像，手持长矛直指向天，在杰赛尔头顶耀武扬威地闪闪发光。

联合王国特意在港口中央吃水最深的地方新建了一座巨大的临时码头，现在塔林的王家队伍沿缓和的斜坡踏上阿杜瓦的土地，仿佛是从某颗富足美好、快乐幸福的星星上降临的访客。

队列两侧各有一行蓄须护卫，身穿统一的黑色制服，锃明瓦亮的头盔如镜子般反射着刺眼光芒。他们中间是分为两行、每行六人的侍女，身穿红、蓝或鲜紫色的丝衣，个个华贵非凡。

但水边目不暇接的围观群众没一个会认错塔林的公主——特维丝走在队伍最前端，高挑婀娜，仪态万方，如舞者般娴雅，亦如传奇故事中的皇后般端庄。她纯白的袍服由金线点缀，闪亮的头发色泽有如亮铜，雪白的胸脯托着一条由硕大沉重的钻石串成的项链，在阳光下容光焕发。“塔林的珍珠”的确名副其实，此刻的特维丝纯洁而夺目，骄傲而堂皇，坚定而美丽，恰如一颗无瑕的珍珠。

她初初踏上码头，人群立刻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花瓣从高窗中错落有致地倾撒而下。她就这样走向杰赛尔，尊贵无匹，头颅高昂，双手自豪地交握胸前。她踏上柔软的地毯，穿过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粉红色花瓣雨。

这已不能仅仅被称作令人惊叹的出场，简直是举世无双。

“尊敬的陛下。”她轻言软语地开口，行了个屈膝礼，却让杰赛尔觉得自己位于下首。她身后的女士们也跟着屈膝，守卫则弯下腰，动作整齐而谦恭。“家父、亦则塔林的奥索大公爵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她像被隐形的弹簧支撑般立刻恢复了完美站姿，“斯提亚突传急报，以致他无法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有你就够了。”杰赛尔脱口而出，随即立刻住嘴，心中咒骂自己失态。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法保持头脑清醒，她比从前更夺人心魄了。上次相见还是一年多前，特维丝在他的庆功宴上与兰迪萨王子大吵一架，当时她恶毒的尖叫令杰赛尔不寒而栗。但杰赛尔觉得换成自己，也不愿嫁给兰迪萨，那家伙可是个彻底的人渣。杰赛尔与之完全不同，理应得到区别对待。反正他是这么希望的。

“请，公主殿下。”他伸出手，她把手搭在上面，轻若无物。

“妾身受宠若惊。”

灰色骏马“嗒嗒”踩上石板路，王家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国王大道，一个连的近卫骑士排成紧密队形随行护卫，个个披坚执锐、盔甲鲜明。大路两边每一跨空间都站满了欢呼雀跃的平民，周围建筑的每道门、每扇窗都挤满了面带笑容的观众。他们一齐为新王和未来的王后欢呼。

和她坐在一起，杰赛尔自觉像个白痴，像个笨手笨脚、出身低下的呆子，根本没资格跟她同车，甚至当她的垫脚椅都不配。他一生中从未如此自卑，不敢想象自己竟要娶她为妻，且婚礼就在今日。他双手颤抖，抖得十分明显。或许几句肺腑之言能让两人都放松些。

“特维丝……”她正矜持地朝人群挥手。“你看……我们彼此并不了解，不过……我很乐意去了解你。”听到这番话，她只微微撇了撇嘴。“我知道，你对这场婚姻一定非常惊讶。其实我也是。我希望，如果我能做些什么……让彼此更好相处，我——”

“我父亲认为，这场婚姻将为我国带来最丰厚的利益，作为女儿只有遵从。我等出身高位者，早已准备牺牲自我。”

她完美的头颅在完美的颈项上优雅地转动，然后露出微笑。那笑容或许有些勉强，却不减光彩。难以置信，这样光滑无瑕的面庞和凡人一样是由血肉铸成，她像瓷器，像大理石雕，一颦一笑都让人无比舒畅。杰赛尔暗自揣测她的唇是冷是暖，也很想亲自找出答案。这时，特维丝靠了过来，单手轻轻搭住他后背。她很温暖，毋庸置疑的温暖，还很柔软。她当然是血肉之躯。“你也该挥挥手。”她带着浓重的斯提亚口音柔声道。

“呃，对。”他连忙回应，只觉口干舌燥，“对，没错。”

格洛塔和阿黛丽并肩而立，郁郁寡欢地望着圆桌厅大门，婚礼正在高耸大门后的宽敞圆厅中举行。噢，欢庆吧，大喜之日！莫拉维大法官睿智的贺词将在镀金拱顶下响起，幸福的新人欣然念诵庄重的誓词，而只有少数幸运儿能在场观礼。我们这帮人只能遥想祝福。这样的人也不少，挤满了宽阔的元帅广场，格洛塔耳边始终充斥着他们兴奋的话语。马屁精们，眼巴巴等待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出现呢。

他烦躁得前后摇摆，左右晃动，龇牙咧嘴，好让血液流进酸痛的双腿，缓解抽痛。在一个地方站这么久简直是酷刑。“婚礼要举行多久啊？”

阿黛丽一挑黑眉毛。“或许他们舍不得放手，在圆桌厅地板上就迫不及待行夫妻之实了哦。”

“好吧，见鬼，那又要多久？”

“撑不住就靠着我。”她说着将手肘伸向他。

“瘸子找醉鬼扶？”格洛塔皱眉，“还真是天作之合。”

“随便你，大不了就摔地上，把剩下的牙也都磕掉，老娘才不会为这个失眠咧。”

也许我该接受她的好意，哪怕一会儿也好。能有啥坏处？但第一波刺耳的欢呼声响起来了，且越来越大，终于变成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连空气都为之颤抖。圆桌厅大门开启，联合王国的至高王与王后手牵着手，出现在耀眼的阳光下。

连格洛塔也不得不承认，他俩真是郎才女貌，两人比肩而立，恍若神仙下凡。他们的服饰白晃晃的，上面镶有金色刺绣，以衬托长裙和长外套背后的金色太阳。他们转向人群时，仿佛浑身都在闪烁。他们是如此的高挑、苗条、优雅，两人各戴一顶镶了一大块钻石的黄金王冠。那么年轻，那么漂亮，未来属于他们的也必将是富甲天下、权倾四海的生活。万岁！万岁！我干瘪腐臭的小心肝也快乐得扑通扑通直跳呢！

格洛塔扶住阿黛丽的手肘，朝她靠近了些，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挤出个扭曲怪异的笑容。“看来我们的国王的确比我帅？”

“你太小瞧自己了！”她胸一挺，头一扭，不屑地拿鼻孔冲着格洛塔，“我可比塔林的珍珠更光彩夺目！”

“噢，当然，可人儿，你当然比她美。跟我们一比，他俩简直像乞丐！”

“像贱人。”

“像瘸子。”

两人一起偷笑时，这对王家新人在二十名近卫骑士的严密护卫下气宇轩昂地走过广场，内阁成员隔着以示尊敬的距离跟随在后。巴亚兹就在这十一个庄重的老头当中，穿着魔法师的礼服，笑得和新人一样灿烂。

“刚开始……我都不怎么喜欢他，”阿黛丽轻声说，“不怎么喜欢。”这点我们倒一致。

“不要哭。你那么机灵，怎么甘心跟这傻小子过一辈子。”

她猛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但我那时太无聊、太孤独、太疲倦了。”当然，还喝多了。她无助地耸耸肩。“他让我感到自己不再是个累赘。他让我觉得自己……被需要。”

你怎么会觉得我想听这些话？“被需要？真棒。那现在呢？”

她黯然低头。格洛塔感到些微内疚。但对无所挂怀的人来说，内疚本没所谓。

“我们之间几乎不算经历过真正的爱情。”他发现她颈项上纤细的血管随吞咽而起伏，“但不知怎地，我始终以为，到头来只可能是我甩他。”

“哈。”又有几人能得偿所愿呢？

王家队伍渐渐走出视线，如今只能看见最后几位华服廷臣和闪耀的近卫骑士，汹涌的掌声朝宫殿蔓延而去。向着光辉的未来，远离我们这些不见光的东西。

“剩下我们，”阿黛丽轻声说，“这些累赘。”

“被丢弃的可怜虫。”

“腐烂的人渣。”

“我不怎么在意。”格洛塔长叹一声，“但你还年轻，人又聪明，也算得上漂亮。”

“真是史诗级赞赏啊。”

“至少你牙齿齐全，双腿健康，这很了不得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能再套到个贵族傻瓜，毫发无伤。”

她背过身去，缩着肩膀。他猜她一定咬紧了嘴唇，不禁打个冷战，将手搭在她肩头……这只手曾将赛普·唐·托伊费尔的指头剁碎，将哈克审问官的乳头夹下，将一位古尔库大使千刀万剐、将另一位古尔库大使送上刑架，将无数无辜者迁往安格兰去等死……他猛地抽回手，哪怕流尽全世界的眼泪，也不该被这只手触碰。她应该找别的安慰，我绝对不配。他皱眉看向广场远处，任阿黛丽独自悲伤。

人群的雀跃欢呼，如海潮阵阵涌来。

这当然是场盛事，毫不吝惜人力财力，到场的五百名流里，杰赛尔登基前认识的顶多十几个。有幸出席者均为联合王国最上等的领主及其夫人，还有内阁和议会的领袖，他们都是国家栋梁，今天个个衣着得体、仪态合矩。

镜厅是合适的场合。作为王宫中最华丽的殿堂，其内部空间媲美战场，覆满四周墙上的硕大镜子更增强了视觉空间——在厅中人看来，镜内仿有许多相连的大厅，同时举办着十几场盛大婚礼。无数蜡烛在桌上、烛台中和头顶的水晶吊灯里摇曳闪烁，柔和光芒撒在银质餐具上，映得宾客们佩戴的珠宝熠熠生辉，镜中也反射着千万点光芒，宛如黑夜的天空中闪烁的繁星。联合王国最出色的十二位音乐家演奏着精心准备的乐曲，与之相伴的是心满意足的交谈声以及新旧餐具的碰撞声。

这是场欢欣的庆典。对许多宾客而言，都是毕生仅有的体验。

杰赛尔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体会。他和王后并排坐在镀金大桌的上首，每人由十名殷勤的仆人伺候。他们就这么端坐在众人面前，好比动物园里两只价值连城的展品。杰赛尔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活像只生病的兔子，总被涂脂抹粉的仆人呈上的菜品吓一跳。特维丝坐在他右边，不时用闪亮的叉子叉起极细小的一口食物，举到嘴边咀嚼、吞咽，动作一板一眼，异常娴雅。杰赛尔以前不觉得会有好看的吃相，现在他明白自己错了。

交换戒指时大法官说的那些海誓山盟、永不分离，杰赛尔已快记不清了。他茫然回忆起似乎提到爱情，还有国家安全，如今他在圆桌厅里笨拙地为特维丝戴上的戒指就在眼前，硕大的血红宝石在她修长的中指上熠熠生辉。他味同嚼蜡地咀嚼着一块上好的肉，难以置信他们业已成了夫妻。

他发现，巴亚兹又说对了，民众的确需要寄托和榜样。他们或许并非一边倒地支持国王，但没人能否认特维丝是天生的王后。换成阿黛丽·威斯特坐在这把镀金椅子上，相较之下不知有多荒谬。然而念及此处，杰赛尔仍觉万分内疚，继而同样强烈的悲伤也涌上心头。或许说说话会有缓解。他痛苦地长叹一声——既要和这个女人共度余生，他们就得沟通，越早越好。

“听说塔林……是世上最美丽的城市。”

“没错。”她彬彬有礼地回答，“但阿杜瓦亦有其韵味。”她停顿片刻，然后不抱希望地看向盘子。

杰赛尔清清喉咙。“还是……有点难适应吧？”他试探地笑笑。

她眨眨眼，看向大厅。“是啊。”

“你会跳舞吗？”

她的头颅平稳地转向他，肩膀却纹丝不动。“会一点。”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可否邀您共舞，王后陛下？”

“乐意之至，国王陛下。”

他俩结伴走向宽阔的大厅中央，喧哗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很快镜厅内鸦雀无声，只听见他锃亮的靴和她锃亮的鞋踏过抛光地砖。就位后，杰赛尔不住吞咽口水，这里三面环着长桌，长桌后面坐了无数凝神注目的权贵。某种感觉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是恐惧和兴奋的混合，从前当他踏入决斗圈、在欢呼的人群簇拥下面对未知的敌人时，也有同样的感觉。

两人如雕像般站定，四目相对。他单手伸出，掌心向上。她也伸出手，但没握他的手，而是坚决地用手背抵住他的手背，向上推了几分，直至十指相对。她微微一挑眉毛，整个大厅除了他谁也没看出这无声的挑战。

第一声绵长的音符自琴弦间流淌而出，回荡在厅内。他俩开始舞蹈，用慢得夸张的速度围着彼此旋转。特维丝金色的裙裾扫在地上，遮住了双脚，她看起来就像在滑行，却始终高昂着头。他们跳完第一圈，接着又一圈，周围的镜子映出一千对跳舞的形影，统统头戴金冠，身着洁白无瑕、上镶金线的服饰，这些形影令人头晕目眩地绵延开去。

待第二乐章开始、其他乐器加入，杰赛尔意识到自己完全处于下风，比跟布雷默·唐·葛斯特交手那回更狼狈。特维丝始终保持着精准的平衡，杰赛尔敢肯定，就算她头上顶着一杯酒也不会洒出一滴。音乐越来越嘹亮、急促、强烈，她的动作也随之变快变急，她与乐曲结合得如此完美，仿佛是用双手控制着乐师一般。他试图引领她，却被她轻易躲过，而她虚晃一招，杰赛尔就差点坐地。趁他惊惶时，她傲慢地转身回来，并又在关键时刻让他扑了个空。

音乐节拍越来越快，乐师们专心致志、激情澎湃地演奏着。杰赛尔徒劳地想抓住特维丝，但一次也没成功，眼前只留下一片眼花缭乱的裙角。她甚至差点绊他一脚——赶在他发现前抽了回去——随后又故意扭头，王冠差点戳到他的眼睛。联合王国的大人物们看入了迷，杰赛尔本人也快成了个目瞪口呆的旁观者。他拼尽全力也只能草草走对位置，不至于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音乐再次舒缓下来，她递出手，像递出什么稀世珍宝，杰赛尔说不清心里的滋味是解脱还是沮丧。他将手背贴上她的手背，两人绕着彼此转圈，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休止符从乐器中喑哑而出时，她将脊背紧贴在他胸口。

他们缓缓旋转，终于止步，此时他的鼻腔中满是她发间的清香。伴着最后的长音符，她向后仰倒，他温柔地放低双臂，她伸直颈项，头颅向后，华丽的王冠几乎碰到地板。厅内重归寂静。

排山倒海的掌声随即涌来，但杰赛尔仿若未觉。他全神贯注地打量着自己的妻子，只见她双颊笼上淡淡一层绯红，嘴唇微张，露出无瑕的贝齿。她下颌的线条、修长的颈项和纤细的锁骨都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与闪亮的宝石相映成趣。再向下，她被紧身胸衣包裹的胸膛随呼吸急促起伏，一层迷人的薄汗覆在双乳之间——杰赛尔很乐意把脸盖在那里，他眨眨眼，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陛下。”她轻声说。

“呃？哦……对。”他迎着潮水般的掌声将她扶起，“你的舞姿……堪称完美。”

“陛下过誉。”她罕见地露出一丝微笑，但也只有一丝。杰赛尔笨拙地微笑回应，他的恐惧和迷惑经由这支舞顺利地转化为极度兴奋，因他有幸一窥新娶的王后在冰壳之下、内心深处的罕见激情。她这隐藏的一面让他跃跃欲试。事实上，他看她看得太专注，不得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皱眉盯向角落，努力转移思绪，以免裤子在列位宾客面前搭了帐篷，出丑露乖。

角落里的巴亚兹露出笑容，杰赛尔只看了一眼，便如一桶冰水当头淋下，所有情欲顿时烟消云散。

格洛塔把阿黛丽送回装修过度的家里，任由她胡喝一通，自己也变得情绪低落。我也不能免俗啊。本来嘛，没什么比看见别人比自己惨更能让自己好过了，但麻烦在于，事后会加倍的空虚寂寞。

他又从木勺里吸了半口沙子般的汤，发出响声，苦着脸才把这过咸的汤水咽下。不知杰赛尔国王享受得如何？想必是在众人的恭维称赞中饕餮美食，尽享春色。他把勺子扔进碗里，左眼抽搐，抽痛从脊背蔓延至大腿，让他哆嗦了一下。古尔库人释放我整整八年了，但如今我仍是他们的囚犯，也将一直如此。我将被永远困在这副扭曲的残躯里。

房门“咯吱”一声打开，巴纳姆颤颤巍巍地进来收拾餐具。格洛塔打量着暗沉的汤和风烛残年的老头。再合适不过的食物，再合适不过的同伴。若非唇上有伤，他简直要哈哈大笑。

“吃完了吗，大人？”仆人问。

“可以了。”我现在对付不了巴亚兹，阁下当然不满意。让我们猜猜，阁下忍到什么程度会发作呢？我又能如何改进？

巴纳姆端着碗出去，带上了门，剩下格洛塔独自沉浸在痛苦中。凭什么我要遭这份罪？凭什么路瑟一步登天？他不是跟从前的我一模一样吗？一样的骄傲自大、自私自利？他比我当年强在哪儿？凭什么生活留给我凄风苦雨，却赐给他锦绣前程？

但格洛塔心里早有了答案。凭什么无辜的塞普·唐·托伊费尔被削去指头、送到安格兰等死？凭什么忠诚的维斯布鲁克将军殒命达戈斯卡，奸诈的埃泽会长却活了下来？凭什么古尔库大使图克斯会以莫须有的罪名惨死在人群的辱骂下？

他用酸胀的舌头舔了舔一颗幸存的牙齿。因为人生本不公平。

杰赛尔如梦似幻般走下回廊，脑海中循环荡漾的已非早上的噩梦，而是五花八门的称赞、恭维和嘉许。舞蹈、美酒及膨胀的欲望，更让他浑身发热。他看着身边的特维丝，在短暂的统治生涯中第一次自觉像个国王。宝石和金属，丝绸与刺绣，还有白皙光滑的皮肤，统统在柔和的烛光中闪耀。晚会如此愉快，接下来的夜晚一定更棒。特维丝虽然远观如冷硬的珠宝，但杰赛尔知道靠在臂弯中的她并非如此。

一对殷勤的仆人拉开王家卧室华丽的镶板对开大门，待国王夫妇进入后，又悄无声息地关闭。室内远端被一张硕大的床占据，床帐四角装饰有许多修长的羽毛，在镀金天花板上留下长长的影子。华贵的床幔暧昧地垂下，柔软的床铺影影绰绰、意乱情迷。

特维丝缓步走进卧室，抢在杰赛尔前面，一路低着头。杰赛尔转动锁孔里的钥匙，直至听到悠长、悦耳的“咔哒”声，然后他从背后悄悄接近妻子，呼吸迅速急促起来。他温柔地将手搭在她裸露的肩上，察觉到她柔滑的皮肤下肌肉紧绷，不禁失笑于她的紧张程度竟跟自己不相伯仲。他该说些什么来缓解她的不安，但这有必要吗？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杰赛尔已急不可耐了。

他继续靠近，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手掌与丝绸轻轻摩挲。他的唇扫过她的后颈，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他用鼻子在她发间磨蹭，贪婪地吮吸她的体香，再温柔地喷在她的脸侧。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令她阵阵颤抖，这更鼓励了他，于是直接抱住她的肩膀和胸部，手顺势滑进胸衣，她的钻石项链就在他手背上闪烁。他贴得越来越近，直至身体紧贴她后背，喉头传来满足的呻吟，那话儿隔着衣服，满足地在她臀部探究——

她喘着粗气猛然冲开他怀抱，转身扇了他一记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你这婊子养的小兔崽子！”她冲他尖声大叫，唾沫横飞，“不要脸的野种！你竟敢碰我？兰迪萨纵然是个白痴，好歹血统干净！”

杰赛尔目瞪口呆，一只手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惊得全身动弹不得。他无力地伸出另一只手，“可我——嗷！”

她的膝盖又准又狠地顶在他两腿中间，挤出他肺里所有空气，令他气喘吁吁晃了两圈，最后像被锤子砸破的纸牌屋般轰然倒地。他在地毯上蠕动、呻吟，忍受着蛋蛋挨踢独有的剧痛，这嘲讽地证明他之前的预感极为准确：

王后是个拥有罕见激情的女人。

泪水夺眶而出，不仅因为疼痛、震惊和失望，还因为不断加深的恐惧。显然，他严重错判了特维丝的感受。她的确会冲人群微笑，但私下里却明白无误地流露出对他的个性和出身的极度不屑。他无力改变自己是私生子的事实，因此他知道，新婚之夜恐怕要在王家卧室的地板上度过了。

王后业已上床，帘幕紧闭。

第七日

昨晚东方人又攻上来了，他们摸黑找到个能爬的地方，杀了个哨兵后架起梯子，趁众人不备大举入侵。狗子被喊杀声吵醒——他本就辗转反侧、睡眠不佳，毯子缠成一团——发现敌人冲进了堡垒，人们奔跑喊叫，黑暗中人影绰绰，弥漫着慌乱和紧张。大伙儿借助星光、火把或干脆摸黑战斗，刀斧毫无头绪地劈砍，靴子在翳翳的营火中踩出一阵阵明亮的火星。

敌人最终没能得手。最后的残敌被堵在墙下屠杀，只有三人弃械投降，但事实证明这并不明智。狗子他们在这六天里伤亡惨重，每次太阳下山，尸坑都得被迫拓宽，因此活下来的没心情发慈悲——假设原本有的话。黑旋风把俘虏架在墙上，让贝斯奥德及其大军都能看见。悬挂示众直到黎明，在冰冷的蓝色晨雾中，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黑暗天空时，黑旋风给他们浇油、点燃。他一个接一个地进行，后面的人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于是放声尖叫。

狗子不想去看烧人，不乐意听人尖叫和脂肪燃烧的噼啪声，更不会欣赏血肉燃烧时充斥鼻腔的变态香味，但他也不加阻止。现在显然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时候，仁慈和软弱在战争中是一回事，绝不要期待善有善报——这是很久以前，贝斯奥德教会他的。现在那些东方人打算趁夜杀上来、搅和他们的早餐之前，恐怕要三思了。

况且，此事也能给狗子的手下长点儿教训，他们中不少人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群小子大前天晚上真的摸黑逃营，擅离职守，翻下墙想偷溜进山谷。现在他们的脑袋被贝斯奥德挑在矛上，插在壕沟前方。十二个破烂的肉球，头发随风飘荡。从墙上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狗子觉得那些脸上的表情愤怒而哀伤，好像在责备他将他们带到这步田地。好像活着的人对他的指摘还不够似的。

他眉头紧锁，盯着贝斯奥德的营地，帐篷、旗帜的轮廓渐渐从晨雾和夜色中显现出来。狗子不知除了站着等待还能做什么。手下都看着他，盼他变个魔法，带大家逃出生天。然而狗子不会魔法。一条谷，一堵墙，有进无出，原本即是背水一战。他怀疑大家能否撑到明天，其实昨天早上他也想过同样的问题。

“推测一下，今天贝斯奥德有何打算？”他轻声自言自语，“他在计划什么？”

“一场大屠杀？”寡言说。

狗子瞪了他一眼。“我管那叫进攻，但若今天演变至此，我也不意外。”他眯眼巡视昏暗的山谷，迫切希望发现在这漫长的七天中一直渴盼的联合王国军到来的迹象，但一无所获。在贝斯奥德广阔的营地、帐篷、旗帜和大队人马后方，唯有荒芜的土地和雾气弥漫的空山幽谷。

巴图鲁用壮硕的胳膊顶了狗子一肘，刻意笑道：“不知咱们有啥计划？等待联合王国啥的，要我说，听起来有点冒险。现在能改主意不？”

狗子没笑。他已经笑不出了。“不太可能。”

“是啊。”大个子长叹一声，“不太可能。”

自山卡发起第一波攻势以来过去七天了，但感觉就像七个月。连番苦战令罗根浑身上下没哪块肌肉不痛，无数瘀青、刮伤和擦伤在他身上排兵布阵，此外还有撞伤和烧伤。他用绷带缠住大腿那道长伤口，肋骨也因受撞击而被紧紧包扎，头发底下有两块好大的伤疤，肩膀挨了盾击的地方僵硬得跟木头似的，指节更是由于想揍东方人却打中石头而红肿胀痛。可以说，他现在不折不扣是一摊酸痛的烂泥。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堡垒中几乎无人不挂彩，连克鲁默克的女儿都不知怎地留了处擦伤。摆子的一个手下前天丢了根手指，左手小指，他现在望着用满是血污的肮脏布片包扎的断指，不时露出痛苦表情。

“煎熬啊，是吧？”他说着看了看罗根，其他手指握成拳又松开。

罗根本该表示同情。他记得那种痛苦，更痛苦的则是随之而来的失落——难以置信，你要与这根指头永远告别。但现在他除了自己，没法同情任何人。“确实。”他低声说。

“好像它还长在那里。”

“没错。”

“这感觉会一直有吗？”

“时间会冲淡一切。”

“需要多久时间？”

“大抵比我们剩下的时间更长。”

那人缓慢而阴郁地点点头。“没错。”

七天。连冰冷的石块和潮湿的木头也似乎受够了，先前搭建的墙垛倾颓破碎，虽经一再努力修整，却又不断损坏。大门被劈成烂木头，阳光穿过砍出的裂缝和门后堆积的石头照射进来。一次猛攻便能彻底结果它。一次猛攻就足以干掉罗根。你必须现实一点。

他举瓶灌下一口酸涩的水。物资大多见了底，食物即将吃完，其他给养也快告罄，最为短缺的则是希望，几乎不剩分毫。“我还活着。”他轻声自言自语，但这话着实不顶用，比往常更无聊。文明人的生活虽不合他胃口，可现在看来，柔软的床铺、怪异的厕所、还有那些皮包骨头的白痴对他的些许轻蔑算是不错的选择。正当他无休止地责问自己干吗要回来时，克鲁默克·埃·费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哎呦，哎呦，血九指大兄弟，你看起来倦得很啊。”

罗根皱起眉，山民的疯言疯语惹恼了他。“你很清楚这几天怎么过的。”

“咱当然清楚，因为咱也参与其中了啊，是不是，可人儿们？”他的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哦。”女孩声若蚊蝇。

克鲁默克皱眉看着他们。“不喜欢这场游戏啦？那你呢，血九指？月亮不再微笑了吗？你怕了吗，呃？”

罗根狠瞪了这胖混球一眼。“我只是烦了，克鲁默克。我厌烦了你的堡垒、你的存粮，尤其是你的废话。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听你那对肥唇‘吧唧吧唧’的。你为啥不赶紧滚开，自个儿冲月亮说去？”

克鲁默克咧嘴大笑，棕胡子下露出一弯黄牙。“好样的，这才是咱看中的汉子。”他儿子，为他持矛那个，扯扯他的衣服。“啥事儿，小子？”

“爹，咱输了会咋样？”

“啥？”克鲁默克怒吼着，大手一巴掌扇向男孩的脑袋，扇了他个狗啃泥。“站起来！咱不会输，小子！”

“月亮眷顾时不会。”女孩小声说。

罗根看着那孩子爬起来，一只手还捂着流血的嘴，似乎快哭了。他理解那种滋味。或许他该对克鲁默克的教育方法说点什么——若是开战的第一日，乃至第二日，他多半会开口。但现在不会了。他太疲累、太酸痛、太害怕，没心思管闲事。

黑旋风从容走来，脸上表情几近微笑。他大概是整个堡垒里唯一一个情绪好过往常的人，而当黑旋风露出微笑，别人就要倒霉了。

“九指。”他嘀咕。

“黑旋风，没人给你烧了？”

“我瞧贝斯奥德很快还会送点儿人过来。”他朝墙点点头，“你觉得他今天会送啥？”

“经过昨晚上那一闹，卡里娜河对岸的杂种们估计不成了。”

“狗日的蛮子。我也觉得他们不成了。”

“山卡也有几天没出现。”

“他上次派扁头来是四天前。”

罗根眯眼望着渐明的天空。“今天天气不错，是个披甲执锐、倾巢出动、了结我们的好日子。若他派出所有亲锐，我不会吃惊。”

“我也不会。”

“他会派来精锐，”罗根接着说，“也就是跟随他多年的那伙人。说不定早饭过后，就能看到白边、獠牙、白如雪，外加那人渣小骨冲大门扑来。”

黑旋风冷笑一声。“他的精锐？不过是帮烂人，他奶奶的。”说着他扭头朝泥地啐了一口。

“这点我同意。”

“是吗？难道你刀头舔血那些年，没跟他们并肩作战？”

“没错，但我从不喜欢他们。”

“哈哈，说句安慰你的话，我瞧他们也看不上你。”黑旋风长久地瞪着罗根，“九指，你跟贝斯奥德几时开始不对付的，呃？”

罗根迎上他的目光。“难说，日积月累吧。也许是因为他越来越混蛋，也许是因为我越来越不够混蛋。”

“也许是因为一山不容两混蛋。”

“哎，也许是吧，”罗根起身，“可你瞧，你跟我这几天不也合作愉快吗？”他绕过黑旋风，心中怀念跟马拉克斯·魁、菲洛·马尔基尼，甚至杰赛尔·唐·路瑟一道度过的轻松时光。

七天。摊牌时刻。他们个个愤怒又疲惫。七天。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煎熬快到头了。

“他们来了。”

狗子撇开视线。寡言的话还是一如既往，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大家都像看到初升的太阳一样看得一清二楚。贝斯奥德的亲锐来了。

他们不疾不徐，步伐稳健整齐，彩绘盾牌端在身前，视线锁定大门。旗帜在他们头顶飞扬，都是些狗子再熟悉不过的标志。他不禁好奇，对面这群人中有多少与他并肩作战过，有多少他叫得出名字，有多少曾一起吃饭喝酒、开怀大笑，现在却要拼个你死我活。他长吸一口气。三树告诉过他，战场不是感怀的地方，他也谨记在心。

“搭箭！”他举起一只手，塔上周围的弟兄们纷纷抬弓，“拉弓！”

亲锐重重踏过参差不齐的碎石泥地，走进前方愈发狭窄的谷口，经过东方人和山卡的尸体。那些尸体歪七扭八地躺着，或被砍得七零八落，或被撞得血肉模糊，或插满折断的箭支。他们没有踟蹰，没有停顿，移动的盾墙或许并没整齐到呈一条直线，但毫无破绽。一点缝隙也没有。

“够紧凑的。”大巴嘀咕。

“没错，太他妈紧凑了。”

他们继续逼近，近到狗子认为可以试射。“准备，小子们！向高处抛射！”首拨箭雨呼啸着射出，画出高高的弧线落向紧凑的队伍。对方举盾迎接，箭支“嗖”地插进彩绘木盾，或从头盔锁甲上弹飞，仅有寥寥几支命中肉体，零星的尖叫随之响起。队伍中出现了空位，但其余人只是从倒地者身上踏过，继续挺进。

狗子忧心忡忡地看着装箭的桶子。箭支四停去了三停多，大抵还是从死人身上回收的。“留神！小子们，注意瞄准！”

“嗯。”寡言说着瞄准下方。恰在此时，另有一大群敌人突然冲过壕沟。他们身穿硬皮甲，头戴钢盔，面朝石塔整齐地跪成几排，拿出武器——弩，联合王国那种弩。

“隐蔽！”狗子大喊。

那些丑恶的小弓带着弦响吐出箭矢。塔上大部分人及时躲到墙垛后，但还是有个人马马虎虎探身出去，结果被射穿嘴巴，一声没吭就翻下了塔。另有一人胸口中招，“呼嗤嗤”喘气，活像风吹过松木的缝隙。

“准备！给他们点颜色！”大家一齐起身，铮铮的弓弦声中，箭雨朝下方的敌人倾泻而去。弓的威力或许不如弩，但有高度优势，况且贝斯奥德的弩手没有掩体。十几个敌人倒下了，还有人惊惶地爬向一旁，尖叫惨号声此起彼伏，但后面一排人立刻不紧不慢地补上、跪下、瞄准。

飞矢呼啸而来，众人连忙躲闪蹲伏。一支弩矢将将擦过狗子的脑袋，弹在身后的石地上。他真是命大。另外几个人就没这么走运了。有个小子躺在地上，胸前插了两支弩矢，他瞅着胸口，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自语“我操”。

“狗娘养的！”

“给他们点颜色！”

于是双方箭矢来往，大家叫喊着瞄准目标，咬紧牙关，热血沸腾。“稳住！”狗子大叫，“稳住！”但几乎没人在听。凭高度优势和墙垛掩护，狗子的手下很快占据上风。贝斯奥德的弩手开始后退，接着有两人扔下弩拔腿就跑，其中一个后背立马挨了一箭。又过了片刻，弩手们的阵线终于土崩瓦解，他们朝壕沟逃去，丢弃了在泥地上爬行的伤员。

“呃。”寡言再度开口。箭矢往来期间，亲锐已赶到门前，他们把盾举过头顶，挡住山民的箭和滚石。大门前的壕沟一两天前就满了，此刻敌人的队伍突然从中分开，披锁甲的亲锐们好像在传递什么东西——

狗子发现那是根又长又粗的树干，砍来做成撞锤，留出短短的枝丫便于使力。它撞在惨不忍睹的大门上，大门发出一声撕裂前的哀鸣。

“见鬼。”他低声咒骂。

一队队农兵开始冲锋，他们轻装上阵，抬着梯子，飞快地搭上墙，尽可能利用速度。在长矛、箭支和滚石的攻击下，很多人中招跌落，很多梯子被推倒。但他们动作麻利，不屈不挠，忠于职守，很快就有一批人爬到墙上，梯子还在源源不断地架起。他们与克鲁默克的山民展开搏杀，凭着奋勇的气势和人数优势占到上风。

墙下的大门现出一道宽阔的裂缝，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塌。狗子看到那根树干挥出致命一击，将半扇门顶进墙内。亲锐们抓住另外半扇门，将之强行推开。几块石头无助地砸在盾墙上弹飞了，前排的几个亲锐已开始朝门内突进。

“见鬼。”寡言说。

“他们进来了。”狗子气喘吁吁，眼看着贝斯奥德的亲锐如铁甲洪流涌入狭窄缺口，沉重的靴子狠狠踏上破碎的门板，挡路的石头则被纷纷拖走。他们举起彩绘盾牌，握紧闪亮武器，而大门两侧的农兵还在前仆后继地爬梯上墙，将克鲁默克的山民逼下走道。贝斯奥德的大军鱼贯而前，仿佛河流冲溃堤坝般闯进破败的堡垒，从涓涓溪流迅速化为滔天洪水。

“我下去！”巴图鲁抽出长剑喝道。

狗子想劝阻他，但最终只疲惫地点点头，看着霹雳头冲下台阶，另有数人随他而去。多说无益，那个时候就快到了——

选择死在哪里的时候。

罗根看着敌人冲进大门，冲上高地，冲入堡垒。时间好像变慢了。清晨的阳光中，他分明辨出每个盾牌上的标志——黑色的树，红色的桥，绿底上两只狼，黄底上三匹马。到处都是明晃晃的金属：盾牌边缘、锁甲链环、长矛矛尖、刀剑锋刃……他们来了，伴着震耳欲聋、高亢尖锐的战吼。空气缓缓流入罗根的鼻孔，又被他缓缓吐出，山民和农兵在墙上的厮杀仿佛发生在水下，声音是如此沉闷低浊。看着鱼贯而入的亲锐，罗根的掌心渗出汗水、刺痛发痒。他竟要冲进这群疯子当中尽情斩杀，这是多么愚蠢的念头。

他感觉到了，那股每逢此刻便会出现的力量，他所需要的力量，正蠢蠢欲动。他感到周围人群的恐惧，感到他们踟蹰的脚步和犹疑的恐慌——这种犹疑发自内心，只是如今无路可逃。别无选择，只能向前，冲进敌人的獠牙中间，期盼在敌人站稳脚跟前将之击溃。不用多想，这是唯一的机会。

于是罗根高举锻造者的剑，发出意义不明的含糊咆哮，箭一般冲了出去。他听见周围喊杀声起，众人同他一齐向前，兵器交鸣不绝于耳。地面、高墙，还有前方的亲锐，一切都在摇晃。他的靴子重重踏地，他急促的呼吸在风中嘶鸣。

他眼见亲锐们慌忙举盾组成盾墙，端好长矛和其他武器，但他们刚刚通过狭窄的大门，队形散乱，又被大叫着猛扑下来的人群震慑。他们的战吼哽在了喉咙里，脸色一下子从胜利的狂喜转为震惊，前面的几个人甚至有些犹豫和动摇，刚想后撤，罗根等人已杀到面前。

他拨开一根没端稳的长矛，借助冲锋的惯性，砍中一面盾牌。盾后的敌人仰面栽倒在泥地里，奋力起身时又被罗根一剑砍中大腿，那一剑穿透锁甲，留下长长一道伤口，那人惨叫着再次倒地。罗根旋即劈向另一个亲锐，锻造者的剑刺耳地划过盾牌的金属边缘，劈进血肉。那人喉头咕咕作响，口中吐出的鲜血流下锁甲衫前襟。

罗根看见旁边一把斧子砸进头盔，留下拳头大的坑，他自己侧身躲开刺来的长矛，身边的人却被刺中肋下。一柄长剑砍进盾牌，飞散的木屑溅入罗根的眼睛。他边眨眼边躲闪，在泥地里辗转腾挪，顺势斩断了一只扯他外套的胳膊，眼见对方的锁甲袖子耷拉下来，染血的脸一晃而过，眼珠惊恐地转动。什么东西在背后推他，几乎将他推到剑锋上。

他几乎挥不开剑，完全施展不开。人潮从后面涌来，也从大门涌来，沉重蠢笨的肉体迅速挤作一团，把罗根紧紧夹住。所有人都在低吼、闷哼、推搡，用匕首乃至手指朝敌人戳刺。罗根似乎看到小骨在人群中狂吼乱叫、龇牙咧嘴、声音嘶哑，长长的灰发从装饰了金飘带的头盔下支棱出来，脸上则沾满血渍。罗根想钻过去，但混乱的战局却把他越推越远。

他的剑从盾牌下缘刺中某人，但他自己的臀部也被什么刺中，不禁浑身一颤——那是持久而缓慢加剧的灼痛，刺进体内的利器没有扭动，也没继续突进，只是插在那里，等他身不由己地被人群推挤。他怒吼连连，依靠手肘和脑袋奋力挣扎，拼命想把疼痛推开。热血顺大腿汩汩流下，他总算挣脱出来，空出的持剑的手随即砍向一面盾牌，结果反冲的剑刃正好撞在一颗脑袋上，他人也被挤了过去，糊了一脸温热的脑浆。

他瞥见一面盾牌斜刺里砸来，却无法躲闪，盾缘正中喉头，就砸在下巴下面，撞得他脑袋后仰，满眼金星。他咳嗽着，稀里糊涂滚倒在地，在无数鞋子踩踏过的污泥中挣扎。

他满嘴是血，满手泥巴，漫无目的地乱爬，四周的烂泥里到处是挤挤挨挨、踩来踩去的鞋。他在这片漆黑、可怖、变幻莫测的人腿丛林中爬行，痛苦的号叫或狂怒的尖叫混合着飘忽不定的光线从上方落下。不计其数的脚在踹他、踩他，蹂躏着他全身上下。他想起身，却立刻被人踹中嘴巴，重重倒地。他翻过身，喘着粗气发现一个蓄胡子的亲锐跟他境遇相同，但完全看不出是哪边的。那人正挣扎着从泥巴中爬起来，两人四目相接，对望片刻，一支寒光闪烁的长矛突然从上方扎进亲锐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那人就此入土，如注鲜血流下胡子。罗根这才意识到触目可见均是尸体，趴着的，侧躺的，其间混合了各式各样被丢弃或破损的装备，像小孩子的娃娃一般被踢来踢去，有些垂死的人还在抽搐、挣扎和呻吟。

罗根的手被踩了一脚，手指戳进了泥巴里，他哀号一声，咬紧沾满血的牙齿，摸索着从腰带上抽出匕首，虚弱无力地去捅来人的腿。可随后他脑袋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于是整个人又趴倒在地。

全世界变成一团吵闹痛苦的迷雾，纷乱不堪，到处是腿脚和怒吼。他浑不知面朝何方，也分不清上下左右，嘴里泛着干涩的金属味儿，血水和泥巴混进眼睛。他头痛欲裂，自知大概是不行了。

回到北方，了结恩怨。脑子进水了吗？

被弩矢射中的人在尖叫，但狗子无暇顾及。

白边属下的农兵已爬上塔下的墙，少数几人绕到后面的台阶，正向上冲锋——或者说，是在那狭窄台阶上奋力往上挤。狗子扔掉弓箭，一只手摸索着抽出长剑，另一只手拿起匕首，身边还有数人举起战矛，他们一道堵住台阶顶端，抗击农兵。狗子吞了口口水，他很少参加这种短兵相接的战斗，与敌人近距离厮杀。他宁愿保持距离，但那群狗娘养的可不会遂他的愿。

这场笨拙的搏斗在台阶顶端展开。守方用长矛戳刺，想将农兵推下去；农兵则举盾攀登，试图在台阶顶端的平台挤出一个落脚点。双方都倍加小心，唯恐失足坠入塔下的烂泥堆。

有人端着长矛，大喊着冲来，却被一两跨外的寡言干净利落地射中面门。羽箭从口中穿透到后颈，冲击力让那人微微后倾，踉跄着退了两步，狗子一刀将其斩首，尸体瘫倒在地。

又一个顶着满头蓬乱红发的大个农兵跳上台阶，挥舞硕大战斧，疯子般狂吼着。他绕开一支长矛，一斧劈开面前的弓手，喷洒的鲜血顿时染红了身侧石壁。他继续往前冲，慌乱的人群连忙让开。

狗子两股战战，装出胆小的形象。斧子朝他劈来，他向左跳开，呼啸的斧刃擦身而过，而红发农兵被带得身形晃动。他大概累了，毕竟刚翻过墙，又爬了这么长台阶——他很拼命，但迎接他的唯有死亡。狗子狠命一脚踢在他膝盖边上，他腿一软，呻吟着滚向台阶边缘。狗子趁机挥剑砍在他背上，他吃痛之下斧头脱手，尖叫着坠落塔下。

狗子不待庆幸，只觉心中一凛，转身正见一个农兵从侧面袭来。他扭转身形，利落地接下第一击，但气还没喘匀，就被第二剑冷冷地削中胳膊，痛得长剑脱手。农兵又攻上来，他赶忙躲开，慌乱中摔倒在地。农兵趁势挺身举剑，想要结果他，但上前不到一跨，寡言幽灵般出现，一把扭住他持剑的手臂。狗子慌忙起身，没受伤的那只手紧握匕首，照农兵当胸便刺。他们三人死死扭作一团，在狂乱的战局中仿若静止的石雕。直到那农兵咽气，狗子方才抽出匕首，寡言也松手任尸体倒下。

他们在塔上的争夺中占据上风，至少暂时如此。只剩一个农兵了，而几个小子端着长矛，将其逼到墙垛边。塔上到处是尸体，死了几十个农兵，狗子的手下阵亡的约为敌人的一半。有个小子靠在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面无人色，血淋淋的双手握着流出的肠子。

狗子受伤的手不听使唤，指头无力地下垂。他卷起袖子，发现长长的伤口几乎从手肘切到手腕。这番景象令他胃里翻腾，热辣的呕吐物涌到喉头，咳嗽连连。别人的伤口可以无动于衷，切肤之痛却如此骇人。

他眼见下方墙内的混战如火如荼，双方乱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浑然分不清阵营。他全身僵硬地站在塔上，血淋淋的手握着血淋淋的匕首。没有目标，没有计划，人人各自为战。只有奇迹般的好运才能让他活过今天，而他怀疑自己的运气已所剩无几。有人扯他的衣袖。是寡言。他顺着寡言指的方向看去。

山谷深处，贝斯奥德营地的后方，一片棕色尘云正在逼近，骑兵的盔甲在飞扬的尘灰中迎着朝阳，反射出点点金光。狗子紧紧扣住寡言的手腕，倏忽间重燃希望。他难以置信、呼吸急促地叫道：“狗日的联合王国！”

威斯特眺望山谷，手里的望远镜端起、放下、又端起。“你确定？”

“确定，长官。”连着八天急行军让加兰霍实诚的大脸沾上了道道泥巴，“他们快不行了，但还在拼死抵抗。”

“保德尔将军！”威斯特大喝。

“元帅阁下？”保德尔带着以前没有过的谄媚应道。

“骑兵准备好冲锋了吗？”

将军眨眨眼：“现在派他们出去不合适，毕竟这些天行军辛苦，而这次是向上冲锋，经过破碎地形，敌军又人多势众，意志顽强。当然，您下令的话他们会义无反顾，元帅阁下，但我们应当谨慎行事，待步兵赶到——”

“战场上可容不得谨慎。”威斯特皱眉看着两道岩壁间狭小的空地。趁狗子和北方人还在死撑，马上进攻？这可占据出其不意的优势，两面夹击贝斯奥德，但骑兵也因此得向坡上冲锋，而连续急行军早已让人畜都疲乏不堪、队列散乱；待数小时后步兵抵达，发动计划周密的攻击？可届时狗子和他的朋友早已被屠戮殆尽，堡垒也被拿下，贝斯奥德会不会好整以暇地应付他们？

威斯特咬着嘴唇。一个决定关系数千人的性命，他只能努力不去多想这点。现在进攻更冒险，但回报也更丰厚，或许一小时血战便能结束这场狗娘养的战争。若不马上行动，大概再没机会逮住北方之王的弱点。伯尔元帅死前那晚跟他说过什么来着？伟大的领袖必须具备一定的……残忍。

“准备冲锋。步兵赶到后安排他们守住谷口，严防贝斯奥德一干人等突围。既然牺牲不可避免，我宁愿它更有意义。”保德尔似乎有些不忿。“你是想逼我认同克罗伊将军对你作战能力的评价喽，保德尔将军？还是想证明我和他都错了？”

将军挺身坐直，激动得小胡子不断抖动：“长官，我将尽力证明！我立刻下令冲锋！”

他一踢胯下黑马，朝风尘仆仆的骑兵队伍飞驰而去，若干参谋紧随其后。威斯特在马鞍上扭了扭身，担忧地咬着嘴唇。他的头又开始疼了。冲锋，上坡，强敌。

格洛塔上校会对这场生死豪赌露出微笑。兰迪萨王子会对其他人的死活毫不关心。萨蒙德伯爵则会鼓掌欢呼，大谈勇敢和士气，再喝上两杯。

所以呢？看看那三位英雄的下场吧。

懵懵懂懂中，罗根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大吼，光线照进他半睁半闭的眼睛。打完了？光影闪烁，一只硕大的靴子踩进面前的淤泥，上头的话音飘飘渺渺。有人抓住衬衫，将他从挤挤挨挨的鞋腿间一路拖过泥巴地。他看见亮得刺眼的天空，不禁使劲眨眼，泪流不止，但他控制不住身体，依旧躺在地上，瘫软得像个麻袋。

“罗根，你没事吧？你受伤了？”

“我——”他挤出一个字，接着就咳嗽起来。

“你认得出我吗？”什么东西拍打着他的脸，他总算清醒了些。眼前有个模糊的形影，在明亮天空的映衬下黑黝黝一片。罗根眯起眼。除非他脑子不好使了，这是霹雳头巴图鲁啊。可见鬼，大巴来这儿干吗？思考令他痛苦，想得越多就越痛。他的下巴火烧火燎，似乎胀大了一倍，每次呼吸都让自己浑身颤抖，口水横流。

上头的大个子嘴巴开开合合，各种词句涌进罗根的耳朵，但全听不真切。他的腿针扎般疼，心却慌得厉害，满脑袋都是心跳声——他觉得四面八方都有声音传来，各种刺耳的声音令他痛苦不堪，下颌的痛楚更是愈发难以忍受。

“走开……”他一口气艰难地呼出，却没发出声音。或者说，这已不是他的声音。他用仅剩的力气伸手按在大巴胸口，想将大巴推开，但大个子顺势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没事，”他大声说，“我来扶你。”

“哈。”罗根轻声道，咧出血腥的微笑。他突然用惊人的力道握住那只大手，另一只手从贴身的地方抽出把匕首。利刃猛然窜出，如致命的毒蛇，整个插入大个子粗厚的脖颈。大个子惊呆了，滚烫的鲜血从敞开的喉咙里涌出，从张开的嘴巴里涌出，从鼻孔里涌出，打湿了大胡子，流下胸口。

是大个子的错。

触碰血九指等于触碰死神，死神不偏不倚，从不破例。

血九指推开硕大的尸体，血红的手紧握住大个子的剑。这把修长的武器闪着星辰般的光芒，幽暗而美丽，正适合他的使命。如此艰巨的使命。

然而完成使命亦是最佳享受。血九指纵声长啸，一抒心中深沉的渴望和无尽的憎恨。大地在他脚下向后飞掠，激烈、胶着、美好的战斗迎面扑来，温柔地拥他入怀。

他终于回家了。

尸体们的脸庞在周围飘忽变换，嘶吼出诅咒，喷涌着怒火。但它们的恨意只让他更强大。长剑挥舞，荡平前路，留下破碎扭曲的肉块。他劈砍、怒号、咆哮，心中无比愉悦。他哪里还关心谁打谁。尸体是一方，他是另一方，他的使命就是要从尸体堆中杀出条血路。

一把斧子反射着阳光，画出新月般的弧线，血九指矮身躲过，重重地踹开持斧者。那人举起盾牌，但长剑劈开彩绘的树、树后的木板、木板后的胳膊和胳膊后的锁甲，犹如撕烂蜘蛛网。开膛破肚的景色，仿佛划破了一麻袋恼怒的蛇。

一个男孩被吓得往后溜走，手里抓着与自己完全不相称的盾和斧。他的恐惧让血九指放声长笑，露出一口森森利牙。似乎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唤冷静，但血九指不予理会，他挥动长剑，切开大盾牌和盾后的小躯体，漫天血沫洒在泥地、石壁和吓呆了的脸上。

“有意思。”他说着露出残忍的笑容。他是大平衡者，男女老少一视同仁。这种残酷的裁判，代表完美平衡与绝对正义，没有借口，亦无法逃离。他迈步前进，如巍峨山岳，尸体们推搡着、嘀咕着，从他身边退开，却又把他围住。

他身边是满满一圈盾牌、满满一圈彩绘标志、满满一圈蠢笨的木桩、满满一圈水波的涟漪、满满一圈丑陋的尸体。

尸体们的话语飘进耳中。

“是他。”

“九指。”

“血九指！”

满满一圈恐惧，而他位居正中。它们正该恐惧。

它们的死早已被甜美的鲜血书写在这片苦难的大地上，它们的死早已被围着血肉嗡嗡作响的苍蝇低声传唱。它们的面孔，流动的清风，还有山川和天空扭曲的轮廓，都在一同大声宣示：它们是尸体，全部都是。

“下一个入土的是谁？”他轻声问。

一名勇敢的亲锐谨慎前进，胳膊上的盾牌绘着盘桓的毒蛇。但他尚未举起长矛，血九指的剑已照他盾牌顶端和头盔下沿的空当，挥出一道巨弧。剑尖切掉了亲锐的下颌，然后力道不减地砍进旁边另一具尸体的肩膀——血九指当仁不让，顺势刺进胸口，将其按倒在地，鲜血从无声张开的口中狂喷而出。又一具尸体哇哇怪叫着冲上前来，但血九指的剑迅如流星，立时劈开头盔，直劈到嘴唇。那尸体仰天倒地，竟在泥地里滑稽地跳了几跳。

“跳吧！”血九指哈哈大笑，长剑绕身挥舞，空中鲜血如织，破碎的兵刃和断裂的肢体须臾间铺天盖地，宛如倾盆大雨。而雨中飘飞的美好事物，谱写出献给血九指一人的秘密情书，描绘出庄严而神圣的图景。无数武器用千百种方式、从千百个角度攻击他，但他毫不在意，因为每个留在他皮肤上的灼痛痕迹，他必百倍奉还。血九指放声大笑，风、火和盾牌上的人脸也跟着一起大笑，势不可当。

他，是高山上的风暴。他，声若雷霆，臂似灵蛇，杀伐果断更胜闪电。他刺穿某具尸体的肚子，抽剑时用剑柄敲碎了另一具尸体的嘴，然后左手抢过尸体端着的矛，掷出去穿透了第三具尸体的脖子，右手又以惊人的速度从侧面劈开第四具尸体。他旋身、腾挪、滚翻，浑似灌下烈酒的醉汉，迸发出火焰与欢笑。他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圈子，用大个子的剑画出的圈子，圈内每寸土地都属于他。

尸体们缩在圈外，满怀恐惧地向后躲闪。他从它们脸上看出，它们都认识他，都听过他的所作所为，而现在他亲自给它们上了血淋淋的一课，于是它们深以为然。他笑看着开悟的尸体，只见打头的一具高举空出的手，弯腰将斧头放到地上。

“我宽恕你。”血九指轻声说，也将自己的剑“当”一声扔下，然后迈步向前，攫住那具尸体的喉咙，双手将其提到半空。那具尸体扭动踢打，妄想推开他的手，但血九指鲜红的十指仿佛凝固了，仿佛是钻破苍茫大地的坚冰。

“我宽恕你！”他的双手宛如天降玄铁，拇指在尸体的脖子里越掐越深，直至血如泉涌。他伸直胳膊，将仍在扭动的尸体举过头顶，待它一动不动后随手甩进淤泥中，满足地看它滚了一圈又一圈。

“宽恕……”他穿过瑟缩的尸体群，走向明亮的门廊。所有尸体都慌忙向两边闪躲，仿佛逃离恶狼的绵羊，在正中让出一条泥巴路，路上点缀着它们丢弃的盾牌和武器。远方的阳光底下，盔甲鲜明的骑兵冲过尘土飞扬的山谷，手中长剑起起落落、精光凛凛，头顶大旗迎风飘扬，追逐着四散奔逃的形影。他站在残破的门口，脚下是碎裂的门板，周围遍布盟友和敌人的尸体。他听到人们庆祝胜利。

于是罗根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太多主人

门外夏日炎炎，银行大厅却依然凉爽阴郁，暗影重重。厅内只听见低语声及静默的回音，棱角分明的黑色大理石四处铺陈，宛如新建的坟墓。纤细光束穿过窄窗，其中满是飞舞的尘灰。这里一点味道都没有。除开欺诈的臭气——我快被它熏晕了。虽然这里比审问部干净得多，但我怀疑此间言论不会比犯人的供状更可信。

这里没有成堆的闪亮金条，说实话，极目所及连一枚钱币都看不到，唯有笔、墨和无数暗色纸张。凡特和伯克银行的雇员也不若布商公会的库尔特会长那般穿着华丽长袍，或似香料公会的埃泽会长那般浑身珠光宝气，他们体格矮小，身着灰袍，神态严肃，全身唯一闪亮的是学究气的眼镜。

这才是财富的真正模样，这才是权力的真正所在——联合王国人的信仰：黄金女神的朴素神庙。他眼看办事员们在整齐的文件堆后工作，整齐的桌子摆成整齐的行列。他们是神庙的侍僧，负责操办教会的基础事务。他的视线转移到等待的人群：商人、放贷者、店主、律师、小贩和骗子们排成长队，还有些人紧张地坐在冷硬的大理石墙边冷硬的凳子上。个个衣冠楚楚，神态却不自然。惴惴不安的信徒，担心商业之神随时露出残酷的獠牙。

好在我不是她的信徒。格洛塔挤过长长的队列，手杖尖点在地砖上发出响声，但凡有商人投来目光，他便吼一声：“我是瘸子！”

办事员看着挤到前排的他：“请问——”

“马修斯。”格洛塔吼道。

“请问该怎么通报您——”

“就说是瘸子来找他。”把我引荐给高阶祭司，好让我连本带利、还债付账。

“我无法——”

“我们等候您多时了！”后面数排另一张桌边的办事员站起来宣称，“请随我来。”

格洛塔朝身后不悦的长队露出无牙的笑容，随后跛行穿过桌子间的空隙，朝远端镶板墙上的某道门走去。他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门后有段高耸的楼梯，光束自顶上的窄窗射下。

权力不就该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吗？哪有当权者住底楼的？他咒骂着竭力跟上不耐烦的向导，上了楼又拖着没用的那条腿经过一条两侧都有高高门扉的长廊。办事员倾身向前，谦卑地敲敲其中一扇门，直到里面瓮声瓮气传来一声“谁？”然后才打开门。

马修斯坐在一张巨桌后，看着格洛塔跛过门槛，他的面容犹如木雕，毫无欢迎之意。笔、墨和文件整齐地收拾在他面前摊开的血色皮包内，宛如校场上一丝不苟的军队。

“这位是您期待的客人，先生。”办事员匆匆递上一捆文件，“这些文件等候您处理。”

马修斯毫无感情的视线转向文件，“是……是……是……是……这些都是与塔林……”格洛塔不待主人邀请——没必要装模作样——便摇摇晃晃跨出一步，坐进最近的椅子，坚硬的皮垫被他酸痛的屁股压得发出“吱吱嘎嘎”的抗议声。能坐就成。

马修斯迅速地“沙沙”翻阅文件，在每张纸底部签名。最后一份文件让他踌躇片刻，“不，这个必须马上收回。”他伸手抓住前方某枚印章——印章木柄由于久经使用而磨得十分光滑——小心翼翼地在红墨水碟里蘸了蘸，随即用令人心悸的坚定盖上。这是否意味着某位商人的身家性命就此灰飞烟灭？如此轻巧的举动，却能引发毁灭与绝望？也许此人的老婆孩子从此流浪街头？这里没有流血和尖叫，但仍能像审问部那样把人彻底摧毁——并且容易得多。

格洛塔看着办事员带着文件匆忙离开。也或许那不过是十马克的拒付票据，谁知道呢？门轻轻合拢，精准地关闭，传来极轻柔的“咔哒”声。

马修斯将钢笔精准地放在桌沿，抬头看向格洛塔，“在下非常感激您能迅速赶来。”

格洛塔嗤之以鼻：“你留言的口气可不容我片刻拖延。”他双手抬起那条酸痛的腿，不由缩了缩身，然后把脏靴子搁到旁边椅子上。“我希望你也能礼尚往来，直入重点。我可忙得很。”我要斗倒一位法师，推翻一位国王，做不到的话可能被立马割喉、丢进海里。

马修斯连眼都没眨。“在下的雇主对您近来的调查方向再次表示不满。”

是吗？“你的雇主荷包鼓鼓，却毫无耐心。我这次又是哪里触动了他们敏感的神经呢？”

“您对当今王上、杰赛尔一世陛下身世的调查。”格洛塔自觉眼皮抽搐，赶紧用手按住，一边酸溜溜地舔着牙齿。“具体而言，调查对象是凯美丽·唐·罗斯其人、她香消玉殒的事由及她与我们慈爱的先王古斯塔夫五世不同寻常的友谊。在下说得够明白了吗？”

事实上，你有点太直白了。“你提到的这些调查才刚刚开始，我非常惊讶你的雇主竟了若指掌。他们用的是水晶球还是魔镜咧？”不然就是审问部里的线人？甚至是我身边的谁？

马修斯叹口气——至少，他让气息流过面颊。“在下告诉过您，可以假定他们什么都知道。您会发现这绝不夸张，特别是您若打算欺瞒他们的话——在下强烈建议您不要采取这种行动。”

“我没想欺瞒谁，”格洛塔咬紧牙关低声道，“事实上，我对国王的父母本无兴趣，但审问长要我严查，不断催促我提交报告。我该怎么回复？”

马修斯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一块石头对另一块石头的同情。“在下的雇主不管您怎么向审问长报告，只要您中止调查。在下能体谅您面临的两难境地，但坦率地说，主审官大人，在下认为您别无选择。您可以去见审问长，把事情原委解释清楚，包括您从在下的雇主那里收到的礼物、收礼当时的情形以及您对我们的照顾。或许审问长阁下比外表看上去更为宽容，愿意原谅您的两面派行为。”

“哈，”格洛塔哼了一声。若非我对审问长知根知底，这玩笑还算开得可以——事实上，在座双方都明白苏尔特比蝎子更毒辣。

“不然您可以遵守对在下的雇主的承诺，履行他们的要求。”

“当初我签下那张该死的收据时，他们只要我还个人情。现在开始提要求了？究竟会有多少要求？”

“在下不知道，您也最好别问，主审官。”马修斯朝门口瞥了瞥，然后倾身向前，低沉而轻柔地说：“以在下的经验判断……这样的要求会无穷无尽。在下的雇主预付了一笔巨款，他们总能收回投资。总能。”

格洛塔咽口口水。他们似乎想买下我的绝对服从。当然，这并非天方夜谭，我跟其他人一样可以被收买，难就难在审问长对我有同样的要求。两位神通广大又冷酷无情的主人在此事上针锋相对，前景实在不妙，我至少得摆脱其中一位。但正如好心的马修斯解释的，此刻我别无选择。他从皮椅上放下靴子，留下长串污泥，随即开始漫长的起身仪式，痛苦地变换重心。“你的雇主除了要我违抗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人之外，还有别的事吗？”

“他们还希望您能监视他。”

格洛塔僵住了。“他们还希望我什么？”

“最近有诸多变革，主审官，变革固然意味着机遇，但过犹不及。在下的雇主认为稳定和谐方为立国之本，他们对现状很满意。”马修斯苍白的手抓紧皮包。“他们担心某些政要心怀叵测，蠢蠢欲动，而其草率行为将导致混乱。审问长阁下尤其令人不安，有鉴于此，他们想知道其人的一举一动和心中打算。他们特别要求您查清审问长在大学里的安排。”

格洛塔发出一串难以置信的笑声。“就这些？”

个中反讽丝毫没能打动马修斯。“暂时就这些。您最好走后门，在下的雇主希望在本周内收到消息。”

格洛塔沿银行大楼后部的狭窄螺旋梯蹒跚下楼，一路苦着脸，像螃蟹一样横行。他前额汗珠密布，这不单是由于下楼的辛苦。他们怎么知道的？上次我违抗审问长的指示，调查雷诺特王子的死因，这回我遵从审问长的指示，调查国王的生母——结果无一例外都被他们得知。他们果真神通广大，但消息总得从某人嘴里传到他们耳中。

从……某人？

谁去追查过王子和国王的情况？谁心眼儿里只有钱？谁为自保已离开过我一次？格洛塔在楼梯中间停了片刻，皱起眉头。噢，亲爱的，亲爱的，果真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直都是？

回答他的是那条没用的腿上传来的抽痛。

大获全胜

威斯特坐在马上，双臂搭住鞍桥，木然看着尘土飞扬的山谷。“我们赢了。”派克毫无感情地说。他若是说“我们输了”，大概也一个德行。

几面破败的旗帜无精打采地垂着，但贝斯奥德的大旗已被扯下，在马蹄下踏成碎片了。大旗的旗杆歪歪斜斜，在尘云中隐隐可见，活像剔光了肉的骨头——这倒很适合兵败如山倒的北方之王。

保德尔驱马来到威斯特身旁，扫视战场，笑容灿烂，仿佛校长参观秩序井然的教室。

“伤亡如何，将军？”

“伤亡惨重，长官，尤其是前排骑兵，但我军大体上赢得了奇袭优势。敌军的精锐部队几乎都被派去攻击堡垒，骑兵一旦冲垮他们的后卫，简直势如破竹，一路追到堡垒墙下！干净利落地夺占了营地！”保德尔边说边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小胡子也跟着抖。“我们斩杀了数百只恶心的山卡，比这数量多得多的怪物则被赶进了北方的山里，我敢说，它们再也不敢回来了。我们还杀了相当多的北方人，战果足以让克什米国王满意。剩下的人纷纷弃械投降，估计俘虏有五千之众，长官。贝斯奥德业已溃不成军，溃不成军！”他发出小姑娘般的轻笑，“毫无疑问，您今天真是为兰迪萨王太子报仇雪恨了，元帅阁下！”

威斯特吞口口水，“是啊，报仇雪恨。”

“用北方人做诱饵真是妙招，真是富于冒险精神的大手笔。身为这场名垂青史的大战的一分子，我备感荣幸！今后也乐意为阁下效劳！此乃联合王国军扬眉吐气之日！伯尔元帅若死后有知，必深以为傲！”

威斯特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听到保德尔将军的赞扬，如今伟大时刻从天而降，他却毫无喜悦。他有何英勇事迹？冒险拼命的不是他。除了下令冲锋，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深感鞍马劳顿，还有由于一直忧心忡忡，下巴咬酸了，说话都费力。“贝斯奥德被击毙还是被俘了？”

“俘虏的个别情况尚不清楚，长官，保不齐他被我们的北方朋友逮住了呢。”保德尔又嬉笑几声，“那样恐怕我们就见不着活人了，呃，元帅阁下？呃，派克军士？”他大笑着用手指在肚皮上飞快画了个十字，舔舔嘴唇，“保不齐给他来个血十字！那帮蛮子不就爱这道道吗？血十字，呃？”

威斯特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确保俘虏食水无虞，并尽可能照料伤员，胜利后当不失风度。”这倒像战后领袖该说的话。

“合该如此，元帅阁下。”保德尔敬了个漂亮的军礼，堪称模范下属，随后他驱马退下，掉头离去。

威斯特跳下坐骑，整理片刻后迈步走向谷内。派克抽出长剑，紧随其后。

“小心为上，长官。”他说。

“不用。”威斯特低声说，“应该不用。”

漫长的斜坡上到处是人，死活各半。联合王国骑兵的尸体没人搬运。医官一脸严肃地用血染的双手为伤员治疗。有人坐地哭泣，许是哀悼逝去的同僚；有人木然盯着自己的伤口；还有人大叫大嚷，哀号救命，或是要水——另一些人为他们奔走，赠予最后的慈悲。垂头丧气的俘虏沿山谷石壁站成一排，由骑兵慎重看守，缴获的武器、锁甲和彩绘盾牌在旁堆积如山。

威斯特缓步走过贝斯奥德的营地。持续半小时的激战令这里一片狼藉，各种事物散布在裸岩和硬土地上，其中不乏人尸马尸，还有遭践踏的帐篷框架，扯烂的帆布，爆裂的木桶，破损的箱子，种种炊具、修理工具和武器等等。所有东西都覆了一层烂泥，印上脏污的脚印或马蹄印。

但混乱的海洋中却有一些奇特的宁静岛屿，那些地方还保持着威斯特下令冲锋前的模样，似乎未受打扰。一口锅挂在半死不活的火堆上，里面的汤还冒着泡；一堆长矛整整齐齐架在一起，旁边放着凳子和磨刀石，随时准备磨砺；三条铺盖卷摆成完美的三角形，干净的毯子叠在铺盖头，一切有条不紊——除了那个脑袋开花、倒在当中的人，他的脑浆在洁白的羊毛毯上洒得到处都是。

不远处，一位联合王国军官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人。威斯特心里一紧，认出跪在地上的正是老友布林特中尉，而瘫软在他怀中的是另一位老友卡斯帕中尉。威斯特恨不得拔腿就走，直勾勾地上坡，就当没看见他们，但他只能满嘴苦涩地强迫自己走过去。

布林特抬起头，惨白的脸上道道泪痕。“一支箭。”他轻声说。“不过是一支恰好飞过的箭。他连剑都没拔出来。”

“倒霉啊。”派克嘀咕，“倒霉。”

威斯特低头看去。确实倒霉。断箭贴着卡斯帕的胡子下端，穿透下颌，却没流多少血，他身上其他的污渍也少之又少，只有制服的一条袖口沾了几点泥，仅此而已。虽然卡斯帕那双眼睛空空荡荡，但威斯特觉得他就是直视着自己，双唇愤怒地噘着，眉毛指责地挑起。威斯特真想抓住他拼命摇晃，质问这到底什么意思，可惜对方已经死了。

“写封信。”威斯特低声吩咐，十指麻木地互相摩挲，“给他家写封信。”

布林特哀伤地一抽鼻子——不知怎地，威斯特觉得这让自己更为懊恼。“对啊，给他家写封信。”

“那就拜托了。派克军士，跟我走。”威斯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他抛下朋友们——一个活着的朋友和一个死去的朋友——大步上坡。若他没下令冲锋，就不会害死这个总是和颜悦色、人畜无害的老相识。他努力不去想这件事。或许领袖必须具备一定的残忍，但要做到这点可不容易。

他和派克翻过一座倾颓的土垒，又越过一条饱经蹂躏的壕沟，山谷越来越窄，高耸的岩壁从两边压迫过来。这边尸体更多，破碎的土地上密密麻麻，既有北方人和杜别克要塞里那种死战不降的野人的尸体，也有山卡的尸体。威斯特这才注意到那堵简直不比草丘高的墙，但墙下尸积如山。

“他们在这种地方守了七天？”派克嘀咕。

“看来是的。”

唯一的入口是墙中央粗糙的门廊，门板已被敲掉，扔在旁边。门内有三个奇怪的影子，待威斯特走近后辨认出来，不由又一阵恶心：三个男人，脖子吊在墙头，软绵绵的双脚垂在威斯特胸口的高度。好多阴郁的北方人聚在门前，颇为满足地看着这三具尸体，其中一人看到威斯特和派克过来，露出残忍的笑容。

“哈，哈，哈，这不是老朋友暴怒吗？”黑旋风说，“你来得可真迟啊，没赶上好戏。嘿，伙计，你总是慢半拍。”

“我有些难处。伯尔元帅过世了。”

“入土了，呃？嘿，他算是不寂寞，过去这些天有不少好汉入土。你们现在的头儿是谁？”

威斯特长吸一口气。“我。”

黑旋风哈哈大笑，威斯特冷眼旁观，暗自不爽。“伟大的头儿暴怒，死者在上！”他站直身，滑稽地敬了个联合王国军礼，那几具尸体还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晃。“来见见我的朋友吧，他们也都是大人物。这位是獠牙格伦德，从一开始就跟着贝斯奥德打江山。”他伸手推那具尸体，欣赏它前后摇摆。

“这位是白边，杀人越货的奇才。”他又推了推第二具尸体，那尸体朝一个方向转了一圈又一圈，又反向转回来，四肢无力地甩动。

“这位是小骨，在老子吊死的人里算是最有种的一个。”最后这具尸体已被砍成一团烂肉，黄金雕饰的盔甲坑坑洼洼，胸口有道极可怕的伤口，低垂的灰发被血块凝住。这人的一条腿齐膝断掉，滴下的血在地上聚成一洼，如今已然干了。

“他怎么回事？”威斯特问。

“小骨？”肥胖的大个山民克鲁默克—埃—费尔也在人群中，“他被乱刀砍翻的，宁死不降嘛。”

“他打得好哇。”黑旋风说着，冲威斯特露出更宽阔的笑容，“但也饶不了上吊。”

克鲁默克也笑了，“当然饶不了！”他微笑着看那三具尸体转来转去，绳索吱嘎作响，“挂这儿不是挺美吗，呃？常言道，看山看水不如去看吊死鬼。”

“谁说的？”威斯特问。

克鲁默克耸耸壮硕的肩膀。“大家呗。”

“大家？”威斯特咽下唾沫，穿过悬挂的尸体，走入堡垒，“嗜血的屠夫。”

狗子仰头又灌下一口酒。他现在感觉好些了，也更醉了。“行了，来吧。”

但寡言用针时，他还是浑身一颤，卷起嘴唇，齿间“嗞嗞”呼气。新生的刺痛叠加在已然麻木的阵痛上，针线穿透皮肤，狗子的胳膊烧得越来越厉害。他又灌了口酒，前后晃着身子，但毫无缓解。

“见鬼，”他嘶叫着，“见鬼，见鬼！”

寡言看了他一眼。“不行就别看了。”

狗子只好扭过头，联合王国制服刚巧跃入眼帘——红衣服在一片棕色烂泥中格外显眼。“暴怒！”狗子大叫，竟顾不上疼痛笑了起来，“很高兴你能赶到！真的很高兴！”

“迟到总比不到好？”

“我一点也不怪你。真的。”

威斯特皱眉看着寡言帮他缝胳膊。“你还好吧？”

“啊，反正就这样呗。大巴死了。”

“死了？”威斯特瞪着他，“怎么死的？”

“这是打仗啊，不是吗？妈的，死人在所难免，谁又弄得清原因？”他挥舞酒瓶，“我左思右想，当时是不是能做点啥阻止他下塔，或者和他一起下去，有个照应，或者让天塌下来——奇奇怪怪的想法啥都有，但哪个也没法让死者复生。可我就是停不下来。”

威斯特郁郁地看着烂泥地，“一场没有赢家的游戏。”

“啊，见鬼！”针再度穿过狗子的胳膊，他大叫一声，掷出手里的空瓶子，“他妈的从头到尾就没有赢家，不是吗？都他妈见鬼！”

寡言抽出匕首割线。“活动下手指。”狗子试着握拢五指，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最终他还是紧紧握成拳头，下意识地大吼。

“看起来不错。”寡言说，“你挺走运。”

狗子扫视战场，面容悲戚，“这算走运，呃？想不通啊想不通。”寡言耸耸肩，扯下块布给他包扎。

“你们抓到贝斯奥德了吗？”

狗子抬头看向威斯特，张大了嘴。“你们没抓到？”

“俘虏很多，但没有他。”

狗子扭头朝烂泥地狠狠啐了一口。“女巫也没抓到，恐刹也没抓到，他那两个白痴儿子也没抓到，这趟白忙了。”

“一见势头不妙，他们多半立刻逃往卡莱恩了。”

“很有可能。”

“他们会重新召集队伍，寻找盟友，准备守城物资，伺机卷土重来。”

“不出意料。”

“因此安顿好俘虏后，我们得立刻追过去，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狗子陡然感到一阵绝望，差点倒下。“死者在上，贝斯奥德跑了。”他大笑起来，灼人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寡言将伤口包扎好。“完事了。”

狗子瞪了他一眼。“完事了？我觉得永远也完事不了。”他伸出手。“拉我一把，呃，暴怒？我还要去埋个朋友。”

他们埋葬巴图鲁时日已西沉，阳光自群山峰顶洒下，为云层镶上璀璨的金边。好天气，埋好人。他们围着墓穴，紧紧站到一起。今天要埋的人太多了，到处是低声的啜泣和哀悼，但巴图鲁广受爱戴，殒命者中无出其右，因此来他墓前的也最多。饶是如此，罗根身边依旧空了一块，前后左右都空出了一人远。一如当年在贝斯奥德麾下效力时，没人敢站过去。罗根不敢抱怨，如果可以，他自己都想逃开自己。

“谁想说点什么？”狗子朝周围人一个个看去。罗根低头盯着双脚，甚至不敢迎上他的视线，更别提说话。他不大确定战斗的细节，但能猜到大概——残破的记忆足以让他拼凑出来。他环视四周，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就算其他人猜到了，恐怕也会三缄其口。

“没人说两句吗？”狗子又问，他嗓音破了。

“看来只有我来，呃？”黑旋风上前一步，环视众人，目光似在罗根身上停留最久。但也许只是罗根的心理作祟。

“霹雳头巴图鲁，”黑旋风说，“入土为安。死者知道，我俩常常意见不合，话不投机。或许这是我的问题，因为我基本上就是个唱反调的混球。我想现在我后悔了，但已迟了。”他哽咽地抽了口气。

“巴图鲁，他的鼎鼎大名北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敬，哪怕是他的敌人。我想，他是那种能……带来希望的人。是的，希望。你们谁想要力量？想要勇气？想要公道正直，凡事讲个规矩？”他冲新翻的泥土点点头，“那就遵照霹雳头巴图鲁的榜样，他奶奶的不必犹豫。现在他走了，老子缺了一块儿，大伙儿都缺了一块儿。”黑旋风说完便转身，低头离开墓地，消失在暮色中。

“大伙儿都缺了一块儿。”狗子重复，他盯着地面，眼中有了泪花。“说得好。”墓穴周围的人纷纷抽泣起来。威斯特、派克、摆子，甚至包括寡言，大家的哭声此起彼伏。

罗根也想跟他们一样。他也想哭，为了哀悼一位好人，为了忏悔可能的罪孽，但眼泪踪迹难觅。他皱眉看着新翻的泥土，直到日头沉下山峦，高地上的堡垒陷入黑暗，他心里依然空空荡荡。

想脱胎换骨，你就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结交对你一无所知的新人。如果回到老路上，除了故态复萌还能怎样？你必须现实一点。他曾扮成别人，但那都是假象，并且是最难揭穿的一种假象——自欺欺人。他现在明白了，他就是血九指，这是千真万确，无论如何挣扎反抗、如何努力改变都无法逃避的事实。

罗根有在乎的东西。

但血九指什么也不在乎。

梦醒时分

天亮时分，杰赛尔面露微笑。大家刚刚结束莽撞的旅行，他就要回到阿杜瓦，回到阿黛丽温暖安逸的怀中啦。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裹紧了毯子。接着他皱起眉，不知哪里传来敲击声。他眼睛张开一条缝。有人在房间另一头朝他嘶吼，他转过头。

他看到了特维丝的脸，黑暗中更显苍白。她正在床幔中怒视他，于是过去几周的可怕经历顿时重新涌入脑海。王后的模样和嫁给他那天并无二致，但她完美的脸庞现在看来丑陋而充满恶意。

王家卧室成了战场，壁炉和床铺间的无形边界被严密监控，杰赛尔胆敢越雷池一步，都会引发严重后果。室内远端为斯提亚领土，硕大的床是特维丝牢不可破的堡垒。婚后第二晚，他曾带着头一天只是误会的美好愿望，向那里发动试探性进攻，结果被打破了鼻子。从那以后，他只能绝望地进行徒劳无益的长期围城。

特维丝是个很会演戏的女人。杰赛尔可以睡地板或那些永远伸不直腿的家具，哪里都成，只要不和她睡。但一到早餐她便会冲他微笑，半句重话也不说，有人注视时还会温柔地将手放在他的手上，有时甚至会让他产生一切正常的错觉。但一旦两人独处，她就把脊背冲着他，冷漠无语，或露出极度轻蔑和厌恶的眼神，让他备感煎熬。

她的侍女们也会私下谈论他的不幸遭遇，但神色间没有丝毫怜悯，尤其是她那个发小夏蕾伯爵夫人，看他的眼里总带有浓烈恨意。有回他误闯她们的沙龙，亲眼目睹十几名侍女围坐在特维丝周围，用斯提亚语交谈。他自觉像个淘气男孩踏入了一群专业女巫的秘密集会，听到了某些黑暗咒语——说不定就是针对他的——他自觉像是最低等、最不受欢迎的生物。可他是国王啊，这里也是他的宫殿。

他总是活在莫名的恐惧中，生怕谁发现真相，其实就算哪个仆人发现了，也不敢轻易散播出去。他又想找人诉说，但找谁呢？怎么说呢？宫务大臣阁下，日安，我老婆不愿跟我睡；审问长阁下，你好，我老婆不肯正眼看我；大法官阁下，别来无恙，呃对了，王后讨厌我。他最不想找的就是巴亚兹，他曾坚定地警告法师别插手他的私生活，现在哪好意思爬去乞援？

于是，他就这样悲惨而迷茫地被一派虚假的极乐包围，日日装作模范夫妻，浑不知前途何在。他的整个人生仿佛已经注定——没爱情、没朋友、睡地板。

“喂？”特维丝吼道。

“喂什么？”他也吼回去。

“开门！”

大门发出“砰”一声巨响，门框都颤动起来。“塔林人都不是好东西。”杰赛尔小声嘀咕着掀开毯子，从地毯上爬起来，恼火地走到门口开锁。

葛斯特站在外面走廊，全身盔甲，长剑在手，另一只手提着灯笼，刺眼的光照亮了他半张忧心忡忡、严峻肃穆的脸。远处还有脚步的回声、困惑的喊叫，也能看见点点灯盏。杰赛尔皱起眉，困意瞬间消散。他不喜欢这场面。

“陛下。”葛斯特开口。

“见鬼，到底怎么了？”

“古尔库人刚刚进犯米德兰。”

菲洛猛地睁开眼，从搁板上跳将起来，扎好马步，手里紧握拆下来的桌腿。她心中暗骂自己竟睡着了，一睡着准没好事。可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漆黑又安静。

没有瘸子，也没有黑面具打手，甚至没有那些当她踏足这座该挨千刀的破宫殿的臭地砖时、不屑地打量她的武装守卫。唯有一丝微光从巴亚兹房间的镶板门缝隙中透出，伴着微弱的话音。她皱起眉头，蹑手蹑脚地过去，无声无息跪在地上，贴着锁眼探听。

“他们在哪儿登陆的？”隔着木门，巴亚兹有些瓮声瓮气。

“第一批船趁暮色登陆在米德兰西南角、基伦附近的无人海滩。”是余威。菲洛顿时紧张起来，鼻子里的呼吸变得冰冷急促。“你准备好了吗？”

巴亚兹哼了一声，“差得远。没想到卡布尔下手这么快、这么突然。他们是晚上登陆的，呃？全无预兆？布洛克公爵有什么动向？”

“我想他事先不但知情，还跟他们串通好了。古尔库人多半向他保证荡平一切阻碍、把你那个私生子吊死于阿金堡城头之后，就将联合王国的权柄交给他，让他登基为王——不消说，自是要臣服于伟大的奥斯曼·乌·多沙。”

“这个叛国贼！”

“这不足为奇。有什么好惊讶的，呃，师兄？我们见过更不堪的背叛，可能自己也煽动过。”

“有些事不得不做。”

她听到余威叹口气。“我没否认这点。”

“古尔库人有多少？”

“他们从不小打小闹。目前登陆的大概有五个军团吧，但只是先头部队。大军将紧随其后，整个南方都攻过来了。”

“卡布尔来了吗？”

“他来干吗？他好整以暇地待在萨坎特，在山间平台温暖的花园里，等着你被毁灭的好消息。敌人的统帅是马穆，大沙漠之子，得到三倍祝福也该遭三——”

“我知道他自封的名号，那条自大的蛆虫！”

“不管名号为何，他的确强大，百部众亦倾巢出动、供他驱使。他们是冲你来的，师兄，他们全都来了。换作是我，定会避其锋芒，趁还有时间退避到寒冷的北方。”

“然后呢？他们不会追来吗？我是不是该逃到世界边缘？不久前我刚去过那里，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别忘了，我还有底牌。”

沉默良久。“你找到种子了？”

“没有。”

再次沉默。“我倒不怎么遗憾。跟那种力量打交道……就算不直接打破第一律法，也必会扭曲它。它上次造成了阿库斯的毁灭，整个世界都差点搭进去，还是被永远埋葬的好。”

“连同我们的希望？”

“拿它赌上的东西比你我的希望紧要得多。”

菲洛压根不关心巴亚兹的希望，当然了，余威的她也不怎么关心。他们都骗过她，她不得不吞下他们的谎言、秘密与承诺。长久以来，除了空谈和等待，她几乎什么也没干。于是她起身发出一声战吼，抬腿踢锁，将门一下子踹开。只见两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桌旁，一盏油灯的光洒在一张黑脸和一张白脸上。远处的昏暗角落里还坐着一人，那是安静的魁。

“你就不能敲门吗？”巴亚兹质问。

余威黝黑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菲洛！很高兴看到你依然——”

“古尔库人几时杀到？”

他笑容淡去，接着长叹一声，“看来你仍旧没学到耐心。”

“我学到过，但用完了。他们几时杀到？”

“很快。敌人的探马业已深入米德兰乡野，占领郊外的村庄，把各据点隔离起来，为接下来大军行进扫清障碍。”

“必须阻止他们。”菲洛低声说着，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巴亚兹往椅子里一靠，苍老的脸上道道褶子投下交错的阴影。“咱俩真是一拍即合。你时来运转了，呃，菲洛？我承诺给你复仇，现在它瓜熟蒂落，直接掉到你面前。奥斯曼的军队正在联合王国本土登陆，成千上万虎视眈眈的古尔库人或许两周后就会兵临城下。”

“两周。”菲洛低声重复。

“联合王国无疑会立刻出兵阻截。你若等不及，我可以把你安排进去。”

她当然等不及。

成千上万虎视眈眈的古尔库人……

菲洛嘴角微翘，越翘越高，越翘越高，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二部

“君王们的最后手段”

——路易十四于大炮上的铭文

全杀光

村里很静。那些古旧石头房的板岩房顶上爬满青苔，似已荒废。村外田野刚刚收获和开垦，唯一的活物是一群阴沉的乌鸦。菲洛藏身塔里，旁边的钟轻声作响，没拴好的百叶窗敲打着窗框。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把它们轻柔地抛在空旷的广场上。远方地平线上，三根黑烟柱袅袅升向沉重的天空。

古尔库人快来了，他们总喜欢放火。

“马尔基尼！”下面的瓦利米少校掀开活板门再次追问，菲洛瞪了他一眼。他让菲洛想起最初见到的杰赛尔·唐·路瑟。他是个胖子，白皙的脸上挂着紧张和傲慢混合成的愠怒。显然，他连山羊都没伏击过，别说伏击古尔库人的探马，却装出一副无所不知的鬼样子。“有什么新情况？”他冲菲洛吼道。这是一小时内第五次了。

“他们快来了。”菲洛吼回去。

“多少人？”

“只有十二人。”

“有多远？”

“可能一刻钟骑程，你再问多少遍他们的速度也不会变。”

“等他们进了广场，我拍掌两下作为信号。”

“但愿你不会少拍，粉佬。”

“我说过别这么叫我！”短暂停顿。“我们得抓个活的来审问。”

菲洛皱皱鼻子，活的古尔库人对她可没用。“尽量吧。”

她重新看向远方，随即听到瓦利米轻声向手下下令，那些人便分散躲进周围建筑——他们是被留下来看守本土的部队，素质参差不齐，尽管有少数老兵，但更多的是比瓦利米更年轻、更紧张的菜鸟。菲洛再次对九指不在身边感到惋惜。他讨不讨厌且不论，没人能否认他的能耐。菲洛可以借重他丰富的经验，或是偶尔爆发的杀戮之火。哪种都能派上用场。

但说一千道一万，九指不在这里。

菲洛只能独站在钟塔的宽窗前，皱眉巡视米德兰起伏的原野，眼看敌骑越来越近。十二个古尔库探马，沿一条小路队形松散地小跑前进，在黑泥间泛白的道路上留下蜿蜒的印记。

经过第一所木制谷仓后，他们放缓速度，横向散开。古尔库大军由帝国各地的兵聚合而成，来自二十来个被征服的省份。这十二个探马脸长眼窄，布鞍袋绘有纹路，轻装简骑，只配有弓和矛，应是卡迪尔人。杀了他们对复仇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完全不足以填补心中那个难以填满的空洞，但有总比没有强。

有只乌鸦从光秃秃的树上飞起，吓了一个探马一跳。菲洛屏住呼吸，她确信瓦利米或他手下的某个笨蛋粉佬一定会搞砸这场伏击。但只有沉寂。探马们谨慎地走进村庄广场，他们的头目抬手示意小心。那头目正看向菲洛这边，但什么也没看到。自大的蠢货，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一个被帝国的无敌大军吓破了胆、村民尽数逃散的村庄。她紧握弓箭。他们会学到的。

她要给他们点苦头尝尝。

头目拿出张四四方方、软软塌塌的纸，毫无头绪地查看，似乎有点看不懂。那可能是张地图。他的一个手下翻身下马，牵马走到长满青苔的水槽旁。另有两人放松地坐在马上说笑，手舞足蹈。第四人用匕首剔指甲。第五人沿广场边缘慢慢骑行，不时弯腰望进窗户，看来是想寻点儿财货。有个讲笑话的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建筑物间响起两下掌声。

水槽边那人正在灌水壶，菲洛的箭呼啸而至，正中胸口，于是水壶跌落，闪亮的水滴溅出壶口。周围窗户中纷纷响起弩矢声，目瞪口呆的探马们惨叫连连。一匹马打个趔趄，侧身倒下，胡乱踢打的四肢扬起无数灰尘，把尖叫的骑手压在了下面。

联合王国的士兵们端起长矛，呐喊着冲出建筑物。一个探马刚把剑拔出一半，就被弩矢射中落马。菲洛第二支箭射中另一个探马的后背。剔指甲那人也跌下马去，勉强起身时正撞见端长矛的联合王国士兵迎面攻来，他赶紧扔下匕首，举起双臂，但为时已晚——他被捅个透心凉，血染的矛尖从背后钻出。

有两人立刻原路逃跑。菲洛瞄准其中一个，但他们刚奔进狭长的小巷，一条绊马索猛地绷直，将他们掀了下去，然而冲击力也把一个手挽绳索的联合王国士兵拽出建筑物，令其一头栽倒，在地上拖了几跨。一个探马刚从尘土中起身，菲洛的羽箭便射中其肩胛骨之间。另一个人踉跄着跑了几步，随即被联合王国士兵的长剑劈中脖子，身首分离。

十二人中，只有头目逃出了村庄。他打马跨越两座建筑间低矮的藩篱，马蹄擦着藩篱而过，随后疾驰在刚收割过的田野上，到处都是庄稼茬。他在马鞍上伏得很低，双脚夹紧马腹。

菲洛仔细瞄准，瞄了很久，任笑意爬上嘴角。她根据那头目在鞍上的姿势、马速和塔楼自身的高度仔细判断，同时又衡量着脸上的微风、箭杆的重量、弓臂的韧性和嵌入嘴唇的弓弦，最后才射出一箭，旋转的黑色木棍在灰暗天空下穿梭，扑向奔驰的骏马。

真神有时还算慷慨。

头目弯腰跌下马鞍，滚了一圈又一圈，卷起阵阵尘土和庄稼茎秆。须臾之后，他痛苦的惨叫传入菲洛耳中。菲洛龇了龇牙。

“哈！”她把弓甩到肩后，滑下梯子，翻出后窗，冲过田野。她的靴子重重踩在庄稼根茎间的松软泥土里，她的手紧握住长剑。

在尘土中挣扎的头目呻吟着爬向坐骑，听到身后菲洛急促的脚步，便绝望地伸出手指钩马蹬，却没能爬上去，只是再次惨叫倒地。他侧身看到菲洛冲上来，“嗖”一声自木鞘中抽出长剑，眼中却满是痛苦和恐惧。

黑色的面孔，和她一样。

这是个四十多岁、相貌平凡的中年人，胡须凌乱，一侧脸颊有块浅色胎记，另一侧覆满泥土，前额全是豆大汗珠。她居高临下看着他，手中曲刃剑的剑锋反射着明亮阳光。

“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她下意识地说。奇怪，她竟对皇帝的兵说出这种话，当初在坎忒大陆尘土飞扬、酷热难当的废土躲躲藏藏时，她很少给别人机会。或许在潮湿、颓败的世界西陲，有什么改变了她。

他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颤抖着开口。“我……”他哽住了，“我闺女！我有两个闺女！我想看她们出嫁……”

菲洛皱起眉。就不该让他开口。一个父亲，两个女儿。正如她曾为人女，曾有人父。此人从未伤害她，他和她一样都不是古尔库人，很可能也并非自愿参战，只是在伟大的奥斯曼—乌—多沙的严令下身不由己。

“我必须回到……我向天发过誓……我必须回到妻儿们身边……”

那支箭正中肩膀下方，干净利落地穿入，而他落地时压断了箭杆，胳膊下可以看到残余的箭杆。从说话的气息判断，箭没射中肺，他死不了。至少现在死不了。菲洛可以扶他上马，放他逃走，他还有机会活命。

探马颤抖着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拇指沾了片血渍。“求求你……我不想打仗——”

长剑在他脸上砍出深深的口子，穿透嘴巴，劈开下颌。他嘶喊了一声。第二剑劈裂脑袋。他翻过身，暗红的血流淌在黑土地上，双手抓住粗短的庄稼秆。第三剑刺入后脑，他彻底不动弹了。

菲洛今天没心情发慈悲。

惨死的探马的坐骑木然瞪着她。“干吗？”她没好气地呵斥。也许她在西方确实变了，但没人能脱胎换骨。不管此人籍贯为何，奥斯曼的兵少一个是一个。她无须借口，更别说对一匹马解释。她抓住缰绳，用力拉扯。

瓦利米或许是个蠢粉佬，但菲洛必须承认，这场伏击策划得不错。十个死透了的探马躺在村庄广场上，撕烂的衣服随风飘动，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尘土。联合王国方唯一的伤亡是那个被自己的绊马索拽出去、摔得满身泥巴和擦伤的冒失鬼。

今天收获不错。

一个士兵用靴子踢了踢尸体。“古尔库人就长这样，呃？也不可怕嘛。”

“这些不是古尔库人，”菲洛开口，“只是卡迪尔探马，被迫效忠古尔库帝国。他们跟你们一样不想上战场。”那人看向菲洛，神情既迷惑又有几分恼怒。“坎忒大陆民族众多，并非长着棕脸的都是古尔库人，都信仰一个神、效忠一个皇帝。”

“绝大部分人就是如此啊。”

“绝大部分人没得选。”

“反正他们是敌人。”他不屑地说。

“我又没说会放过他们。”她耸耸肩，走回钟塔。瓦利米到底还是抓了个俘虏，他和手下紧张地围着一个跪在地上、双手紧缚身后的探马。那人脸颊有道血淋淋的擦伤，脸上挂着落入仇敌手中应有的表情：

惊恐万状。

“你、们、的、大、部、队、在、哪、里？”瓦利米一字一句地逼问。

“他不会讲你们的语言，粉佬。”菲洛打断，“大喊大叫也没用。”

瓦利米没好气地看着她。“看来我们缺不了坎忒语翻译啰。”他的话带着浓浓的嘲讽。

“说不定。”

长久的沉默。瓦利米在等菲洛主动请缨，菲洛却不开口，他最终只能长叹一声服软：“你会说坎忒语？”

“当然。”

“你能帮个忙，替我们审问吗？”

菲洛舔了舔牙。简直是浪费时间，但既然得做，最好速战速决。“问什么？”

“嗯……古尔库大军离这儿还有多远，他们有多少人，走的是哪条路，你看——”

“嘘。”菲洛蹲到俘虏面前，直直地盯进他的双眼。他的眼神无助又恐惧，显然弄不清她为何会是这帮粉佬的同伙。说实话，她自己也弄不清。

“你是谁？”他轻声问。

她抽出匕首，横在两人之间。“有问必答，否则宰了你。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古尔库大军在哪里？”

他舔舔嘴唇。“大概……在南方离此两日行程的地方。”

“多少人？”

“不计其数。成千上万。来自辽阔的沙漠、平原——”

“走哪条路？”

“我不清楚。我们被派来侦察这座村庄。”他吞口口水，汗津津的喉结上上下下，“队长可能知道——”

“嘶嘶嘶！”菲洛冲他嘶叫。他的队长被她剁碎了脑袋，没法吐露任何事。“他们人多势众，”她用通用语朝瓦利米叫嚷，“并且数量还在增加，离这儿只有两天行程。他不清楚路线。接下来呢？”

瓦利米揉着下巴上的短胡楂。“我看……把他带回阿金堡，交给审问部。”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累赘。应该就地处决。”

“他投降了！无论两国交战与否，这种行为都等于谋杀。”瓦利米招来一名士兵，“军官的良心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的良心绝对允许。”她闪电般出手，匕首利落地扎进探马的心脏，然后迅速拔出。探马睁大了眼睛和嘴巴，鲜血从胸口衣服的破洞喷涌而出，很快在周围积成黑色的一大摊。他看着地上的血，发出一声长长的抽噎。

“嘎啊……”他头朝后仰，软绵绵瘫倒在地。菲洛回头看到士兵们齐刷刷瞪着她，一张张惨白的脸庞写满震惊。或许他们今天见识的有点多，但他们必须努力学习、努力适应。

否则就会死在古尔库人手里。

“他们要烧毁你们的农场、村庄和城市，他们要奴役你们的子孙，他们要全世界每个人都使用他们的语言、按照他们的方式向真神祈祷，他们要把你们的国家变成一个行省。我亲身体会过国破家亡的滋味。”菲洛在死人的外衣袖子上擦净匕首，“要想打赢这场该死的战争，就得把他们全杀光。”

瓦利米低头盯着俘虏的尸体，嘴唇紧抿，若有所思，时间长到菲洛开始怀疑，他是否像她以为的那样有点骨气。他终于转向她：“你有何建议？”

“我们可以在这儿死等，或许能等到真正的古尔库人。不过那样做风险太大。”

“所以？”

“去东边或北边，再布置一场伏击。”

“再杀十二个帝国兵？进展太小。”

菲洛耸肩：“只要方向对，再小也是进展。除非你受够了，想退回高墙背后。”

瓦利米眉头紧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一个脸上有道伤疤的矮胖老兵：“东边不远处有个村，对吗，福里斯特中士？”

“是的，长官，马尔霍夫离此不足十里。”

“你满意了？”瓦利米挑起一边眉毛问菲洛。

“能杀古尔库人就满意。走吧。”

随波逐流

“卡莱恩。”罗根说。

“是啊。”狗子道。

它就伫立在阴云之下的河流交汇处。湍急的河边峭壁高耸，石崖顶原为斯凯林之厅，现只见冷峻的高墙和塔楼。板岩屋顶和石头建筑挤满了漫长的斜坡，一直蔓延到山脚周边，外围亦有高墙保护。由于刚下过雨，所有建筑都反射着刺眼的寒光。狗子拿不准自己乐不乐意回这里来。每次来都没好事。

“那一仗之后过了好些年，这里变了不少。”罗根看着摊开的手掌，晃动着残指。

“当年没这圈墙。”

“是的，也没有包围它的联合王国大军。”

狗子认为至少这点值得欣慰。联合王国的工兵在城市周围的空地上垒了一层歪歪扭扭的工事，插上木桩，立起栅栏。士兵们正在栅栏后走动，手中武器偶尔反射着暗淡的阳光。他们人多势众、装备精良、士气高涨，把贝斯奥德困在城里。

“你确定他在里面？”

“他还能去哪儿？他的大部分好手折在山上，又没剩下几个朋友。”

“我们也没剩下几个朋友。”狗子嘀咕，“依我看，干脆就坐等，时间有的是。我们只需坐着数蚂蚁，直到贝斯奥德自己投降。”

“是啊。”罗根似乎不以为然。

“是啊。”狗子重复。投降不是贝斯奥德的作风。

路上传来疾驰的马蹄声，他转头看见一名使者自树林中冲出、直冲向威斯特的帐篷，头戴那种愤怒公鸡一样的头盔，胯下坐骑累得口吐白沫。使者在帐前匆忙勒缰，几乎是从马鞍上摔下来的，然后匆匆掠过几个目瞪口呆的军官，掀帘进帐。狗子肚内升起熟悉的不安：“看来不是好消息。”

“几时有过好消息？”

下面乱了套，士兵们叫嚷着，挥舞着胳膊。“最好下去看看。”狗子低声道，虽然心里很不情愿。

克鲁默克就在帐篷左近，皱眉盯着混乱的人群。“出事儿了。”山民说，“这帮南方佬老子半点也搞不明白。他们肯定都疯了。”

狗子掀开帐帘，无数狂躁的言语霎时涌出。帐内站满了军官，乱成一锅粥，当中的威斯特脸色惨白得像牛奶，双拳无助地紧握。

“暴怒！”狗子抓住他的胳膊，“见鬼，到底怎么了？”

“古尔库人入侵米德兰。”威斯特挣开他，大喊道。

“谁干了啥？”克鲁默克小声问。

“古尔库人，”罗根眉头紧锁，“一个在南方的南方的棕色人种，各方面都很强硬。”

派克走过来，烧伤的脸庞一派严肃。“他们挥师登陆，正逼近阿杜瓦。”

“等等。”狗子没听过什么古尔库、阿杜瓦、米德兰……但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军必须启程回国。刻不容缓。”

狗子惊呆了。他早知事情不会那么容易，现在不由得又抓住威斯特的胳膊，肮脏的指头指向卡莱恩。“没有你的人马，我们围不住这地方！”

“我知道。”威斯特说，“很抱歉，但我爱莫能助。去找保德尔将军！”他朝一个斜瞅着这头的小子叫嚷，“叫他整顿部下，准备向海岸行军！”

狗子眨眨眼，胃里翻江倒海。“所以我们在高山上的七天努力全白费了？巴图鲁死了，死者知道还死了多少人，全白费了？”每当有些盼头，机会总是出其不意地飞速溜走。“行，行，让我们回林子里，回冷不溜秋的地儿，继续边跑路边杀人。就这样永无休止地过活吧！”

“或许还有办法。”克鲁默克说。

“什么办法？”

山民头子狡黠地一笑。“你懂的，是吧，血九指？”

“没错，没错。”罗根像个要被吊死的人，盯着将要吊死他的那棵树。“你们几时离开，暴怒？”

威斯特皱眉。“我军人数众多，回去的路却不多。我估计，保德尔的师明天可以启程，克罗伊要后天。”

克鲁默克笑得更灿烂。“所以明天一整天还会有大队人马驻扎在这儿，围着贝斯奥德，看上去没打算挪窝，呃？”

“或许吧。”

“给我一天时间。”罗根说，“只要明天一天，兴许我能解决问题。事后我若活着，会带上能带上的人手去南方帮忙。我说到做到。我们会帮你们对付古尔库人。”

“一天有何用？”威斯特问。

“是啊，”狗子也问，“一天有何用？”麻烦的是，他猜到了。

湍急溪流流过旧桥、树丛和绿丘，流向卡莱恩。罗根看着几片黄叶飘在水上，转着圈儿，滑过长满青苔的石头。他真希望自己也能顺水流去。当然也只是想想。

“我们在这儿干过架。”狗子说，“三树、大巴、黑旋风、寡言还有我。福利就埋在那边的林子里。”

“你要过去吗？”罗根问，“去看看他，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见鬼，去看他对我、对他都没意义。人死万事休。你真的要去，罗根？”

“还能怎样？联合王国不会留下，这兴许是我们结果贝斯奥德的最后机会。光脚不怕穿鞋的，对吧？”

“你可能会没命。”

罗根长吸一口气。“没几个人在乎我的命。一道去吗？”

狗子摇摇头。“我还是留下吧。我可受够了贝斯奥德。”

“好的。好的。”似乎罗根生命中的每时每刻、所作所为以及他能回忆起的少许选择，合起来将他带到了这条路上。现在他再也没了选择，或许从来就没有。他犹如流水裹胁的枯叶，完全不能主宰命运，只是一路流向卡莱恩。他踢踢马腹，独自骑下山坡上的泥土小路，身边唯有清溪相伴。

天色渐暗，周遭一切却越发清晰。

树丛里潮湿的树叶摇摇欲坠，呈现出火焰般的色泽：金黄、艳橙、鲜紫……谷底秋雾迷茫，沉重的冷空气刺痛了喉咙，鞍辔的吱嘎声和马蹄在软土地上的踩踏声模糊难辨。他策马小跑过空旷原野，翻卷起野草下的泥巴，而后越过联合王国的哨岗。离卡莱恩城墙约三箭地的地方挖出了一条壕沟，立好了一排削尖栅栏，身穿镶钉夹克、头戴钢盔的士兵们皱眉目送他远去。

他扯住缰绳，放缓马速，“嗒嗒”小跑过一座木桥——那是贝斯奥德新建的，秋雨令桥下水势猛涨——而后高度慢慢爬升，城墙笼罩在前。高大、陡峭、漆黑、坚固，这是他见过的最有威慑力的一堵墙。他看不到城垛箭孔里的人影，但肯定有人，于是他艰难地吞口口水，坐直身子，装作连续七天的山间激战没有让他遍体鳞伤。不知是否会有弩弦响起，然后他整个人在剧痛中倒下，给后人留下一首狼狈入土的尴尬终曲。

“哎呦，哎呦，哎呦！”低沉的话音刚刚响起，罗根便认了出来：不是贝斯奥德是谁？

奇怪的是，有那么一瞬，他竟很高兴。直到想起两人间的血海深仇，想起他们互相恨得刻骨铭心。一个人可能招惹素未谋面的敌手，罗根就有很多，一个人也可能杀戮素不相识的对象，罗根便下得了手，但能称得上冤家路窄的，多半是爱恨情仇，难解难分，世事大抵如此。

“我一直在大门口观望，看哪个熟人会来见我呢？”贝斯奥德喊道，“竟是血九指！难以置信！我真该办场盛宴，可惜城内没有多余的食物！”他站在远高于大门的城垛上，双拳抵住石头，没有嘲讽，没有微笑，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这不是北方之王吗！”罗根也喊道，“还戴着那顶金帽子呢？”

贝斯奥德扶了扶王冠，太阳穴上那颗硕大的钻石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为啥不戴？”

“我想想……”罗根朝光秃秃的城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我看来，你现在是个光杆国王啦。”

“哈哈，就我看来，咱俩都挺孤单。你那些朋友呢，血九指？你喜欢带在身边的那几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呢？霹雳头、寡言、狗子还有狗日的黑旋风呢？”

“都没了，贝斯奥德，都死在山里，像斯凯林一样入了土。但不止他们，小骨、獠牙、白边外加其他许多人也没了。”

听到这些，贝斯奥德脸色一沉。“这不值得庆祝，咱们两边都折了许多好手，有些是我的朋友，有些是你的。这对咱俩来说都不是好结果，呃？咱俩当朋友不顺，作敌人更糟糕。你来这儿干吗，血九指？”

罗根在马上静坐片刻，回想从前叫嚷过许多回、马上又要喊出口的事，回想那些决斗及其结果，其中着实没有美好回忆。要说九指罗根有啥心情，那就是极不情愿。但他别无选择。“我来向你挑战！”他大喝，话音被潮湿的黑色城墙反射，缓缓消散在迷雾里。

贝斯奥德仰天长笑，但罗根听不出笑意。“死者在上，血九指，你一点没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挑战？咱俩还能赌什么呢？”

“我赢，你作我的俘虏，开门听凭处置；我输，联合王国卷旗收伞，打道回府。”

贝斯奥德的笑容缓缓退去，他疑虑地眯起眼睛。罗根太熟悉这表情了：权衡利弊，盘算得失。“就我的处境看，这还真是绝妙的提议。难以置信。你的南方朋友能获得什么好处？”

罗根不屑道：“如若必要，你会被困到天荒地老，但他们其实不怎么在乎你，贝斯奥德。你在他们心中一文不值，谁管你在北方地界怎么闹？他们已把你赶回老家，不再视你为威胁。如果我赢，他们能拿到你的脑袋；即便我输，他们也能早点回家。”

“我在他们心中一文不值，呃？”贝斯奥德惨淡一笑，“我辛辛苦苦、流汗流血地干了一票，就换来这结果？你高兴了吧，九指？看到我的努力统统化为乌有？”

“我不该高兴吗？落到这步田地，你赖不了别人，只能怪自己。是你让咱俩走到今天的。接受我的挑战吧，贝斯奥德，或许咱俩之中还有人能过上太平日子。”

北方之王张口瞠目：“赖不了别人？只能怪自己？你什么鬼记性！”他抓住肩上的链子摇晃。“你以为我想要这玩意儿？你以为我想要所有这些？我只不过想要多几块地来养活我的人民，让那些大氏族不再压迫我；我只不过渴望几场能引以为傲的胜利，好让我的传承不像我爹那么可怜。”他身体前倾，双手按住城垛，“谁总是越界？谁总不让我罢手？谁渴求鲜血，并沉醉其中，为之疯狂，永远无法满足？”他伸手一指，“除了血九指，还有谁？”

“胡扯。”罗根吼道。

贝斯奥德尖厉的笑声飘荡在风中。“胡扯？我想跟‘没心肺’沙玛谈谈，你非得杀他！我想和赫安达成协议，你非得爬上山去了结恩怨！结果怎样？捅出更多娄子！你说太平日子？哈！我恳求你跟乌发斯和平相处，井水不犯河水，你非得去打三树！我跪下求你，可你非得争北方的头名！你打败他之后，却又不顾对我的保证，留他活命，好像天底下没什么比你那该死的骄傲更重要！”

“胡扯。”罗根道。

“北方人个个心里清楚！太平日子？哈！你这就忘了叮当脖，呃？我想让他赎回儿子，两边都高高兴兴回家，可是不行！你跟我说什么来着？拦得住白河水，拦不住血九指！你把他的脑袋挑在我的旗杆上，让全世界都看见，来寻仇的人无穷无尽！每当我要收手，你都拖我下水，让我在泥潭中越陷越深！直到再也停不下！直到不杀人就只有被杀！直到不得不镇压整个北方！逼我为王的是你，九指，你给我选择了吗？”

“胡扯。”罗根低声说。但他心知对方说的没错。

“要是能让你好受，尽管把我当成万恶之源吧！尽管自欺欺人，说我是恶人、屠夫和嗜血的猛兽，但你扪心自问，我是跟谁学的？我跟随的可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魔头！你尽可以去装好人，假装被逼无奈，别无选择，但咱俩都很清楚，你到底是什么德行。太平日子？你永远不会享受太平日子，血九指，因为你就是死神的化身！”

罗根很想否认，可那的确是自欺欺人。贝斯奥德真正了解他。贝斯奥德看透了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他是罗根的死敌，却也是罗根的知己。“那你当时为何不杀我？”

北方之王皱起眉，似乎难以理解，接着他放声大笑，高喊道：“你居然不明所以？你跟他走了，居然对来龙去脉一无所知？看来你从我身上什么也没学到啊，九指！这么多年来，你还是一样随波逐流！”

“你什么意思？”罗根吼道。

“巴亚兹！”

“巴亚兹？他怎么了？”

“我原打算把你和你那帮不识时务的白痴一道划开血十字，尸体扔了喂狗。我巴不得下手。谁知老骗子作梗！”

“怎么？”

“我欠他人情，他让我放了你。那多管闲事的老混蛋救了你们一帮废物，仅此而已！”

“为什么？”罗根大吼。事出蹊跷，他更不喜欢被长久地蒙在鼓里。

贝斯奥德只笑笑。“大概我对他还不够恭顺，所以他故意折辱我。他救的是你，你应该自己去问他，如果活得到那时候的话。但我觉得你没机会了。我接受挑战！此地。明日。日出之时。”他搓着双手。“一对一决斗，决定整个狗日的北方的未来！跟从前一样，呃，罗根？一如旧时光？在那其乐融融的山谷里？再赌一把，呃？”北方之王缓缓转身，离开城垛，“但有些事不同了，我有了新斗士！如果我是你，今晚就去告别，准备好入土！毕竟……你常跟我说什么来着……”他的笑声渐渐湮没在暮色中，“你必须现实一点！”

“好肉。”寡言说。

温暖的火，上好的肉，这些都值得感恩，毕竟狗子能享受到它们的机会不多。但大块羊肉滴下的血让他恶心，让他想起“没心肝”沙玛被罗根开膛破肚时流出的血。那已是多年前的往事，狗子却记忆犹新，耳边依旧回荡着当时人们的吼叫和盾牌的撞击，鼻孔里还残存着酸涩的汗臭和雪地上新鲜的血腥味。

“死者在上。”狗子咕哝着，感觉快吐出来了，“你们怎么吃得下？”

黑旋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板牙。“我们饿瘪了也帮不上九指一丁点儿忙。帮不上啊。决斗就该这样，不是吗？一对一单挑。”他用匕首戳了戳肉，血水滴到火上，嗞嗞作响。他若有所思地重新坐好：“你觉得他能做到？他能吗？你还记得那个恐刹吧？”浓雾中的恐惧再次涌上狗子心头，令他从头到脚打了个冷战。他当然忘不了那巨人自雾中现身的情景，忘不了对手高举绘满符文的拳头以及那拳头打在三树肋骨上的声音。死神的声音。

“如果有人能做到，”他咬着牙说，“一定是罗根。”

“嗯。”寡言低声附和。

“是啊，但你觉得他能吗？这才是我的问题。还有，如果他做不到会怎样？”这问题狗子不敢去想。首先，罗根当然会死。而后，卡莱恩之围就此解除，毕竟经过山里那场血战，狗子剩下的人手还不够围个尿盆，别提北方最坚固的城市。贝斯奥德可以再度为所欲为——寻找帮手，结交盟友，重启战端。没有比他更难啃的骨头。

“罗根能做到。”他轻声说着握紧双拳，感受到胳膊上那道长伤口的灼痛。“他必须做到。”

一只肥硕的手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他拍进火堆。“死者在上，火堆旁怎能如此闷闷不乐！”狗子打个激灵，那疯癫山民的情绪好得很，夜色中笑容格外灿烂，扛着硕大武器的孩子们跟在他身后。

克鲁默克身边的孩子只剩下两个，有一个儿子在山里被杀了，但他毫不悲戚。反正他的矛也没了——扎穿东方人的肚子时折了，他总爱夸耀——所以还是不用自己搬武器。不过这两个孩子战后一直萎靡不振，反正狗子没听见他们说话，也没听见他们再问要杀多少人等等。亲自参战会迅速耗尽一个人对打仗的热情，狗子太了解不过了。

但这影响不了克鲁默克的心情。“九指上哪儿去了？”

“他要独处。每次决斗前都要如此。”

“啊哈哈，”克鲁默克戳了戳脖子上的指骨项链，“他肯定在跟月亮说话。”

“我看是去偷偷拉屎。”

“哎，决斗前当然要把屎拉干净，没啥好抱怨的。”他笑意更浓，“咱跟你们说过，血九指是月亮的宠儿！整个环世界无人能比！只要是公平决斗，他就有机会，这是扳倒贝斯奥德那腌臜王八的最好机会——但有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

“若教那可恶的巫婆活着，就不存在公平决斗。”

狗子双肩一沉。“你什么意思？”

克鲁默克把玩着项链上的木符，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不想贝斯奥德输，不想把自己赔上，你说呢？那么机灵的巫婆怎会让月亮做主？只要赢面不够大，她便会施展各种法术，加持各种的祝福和诅咒，想尽办法操纵结果。”

“呃？”

“咱的意思是：得有人阻止她。”

狗子以为自己不会更沮丧，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祝你好运。”他嘀咕。

“哈哈，伙计，哈哈，老子是想去，但城墙那么高，老子又不是猴子。”克鲁默克的肥手一拍圆滚滚的肚皮，“这里肉太多啦，不成啊。这任务需要个儿小胆大的，月亮知道咱们有合适人选。他要有潜行的天赋、敏锐的视力和坚定的双脚。他要下手灵活，心思机敏。”他看着狗子，咧嘴一笑，“咱们有合适人选，你说呢？”

“你知道吗？”狗子双手捂脸，“我他妈猜不出是谁。”

罗根将破酒壶凑到唇边，满饮一口，任浓烈的液体刺激舌头，灼烧喉咙。他抑住下咽的冲动，身体前倾，抿嘴喷出一道酒雾。冷夜里升起一团小小的火焰，他盯着面前的黑暗，却只见树干的黑色轮廓，还有火光在林子里投下的摇曳黑影。

他前后晃动酒壶，最后一点酒在里面荡漾。他耸耸肩，仰头一干而尽，感受着酒精在肚内燃烧。想与他共度今宵的鬼灵最好快点来，反正明天以后，他可能再也不会召唤它们了。

“九指。”他身旁响起瑟瑟之声，仿佛秋叶坠落。

一个鬼灵从暗影中现身，来到火光下。罗根欣慰地发现自己没见过它，它也没有丝毫谴责、恐惧或是怀疑的意味。它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做了什么。

罗根扔开空酒壶。“只有你？”

“是的。”

“好吧，要是你肯多笑笑，一定会有很多同伴。”鬼灵毫无反应。“或许笑是人类的感情，不属于鬼灵。”

“是的。”

“你的话总这么少吗？”

“不是我召唤你。”

“没错。”罗根盯着火堆。“我明天要跟人决斗，对手被称为‘恐刹’芬利斯。”

“他不是人。”

“你了解他？”

“他很古老。”

“以你的标准也古老吗？”

“我不会觉得任何事物古老，但他可追溯到旧时代，甚至更早以前。他那时另有主人。”

“他的主人是谁？”

“高斯德。”

这名字如利刃贯耳，可谓是最出乎他意料、亦是他最不想听见的名字。冷冽的晚风吹过树林，罗根仿佛再次看到阿库斯宏伟的废墟，不禁打个冷战。“不会是那位差点毁灭半个世界的高斯德吧？”

“正是。恐刹皮肤上的符文由他书写，那是古语，恶魔的语言，覆满左侧身躯。于是那部分肉体成为下界之物，但凡高斯德的符文覆盖之处，刀剑不侵。”

“刀剑不侵？一点办法也没有吗？”罗根思索片刻。“何不全身都写上？”

“那得问高斯德。”

“我不觉得我有机会问。”

“是的。”长久的沉默。“你打算怎么做，九指？”

罗根瞥了瞥树林。拔腿就跑、永不回头才靠谱。不管罗根的爹怎么说，担惊受怕有时要好过放手一搏。

“我逃避过，”他喃喃道，“却又返回了起点。对我而言，所有道路的终点都是贝斯奥德。”

“那好，那我们也没什么可说了。”鬼灵从火堆边站起来。

“或许我们还能再见。”

“不太可能。魔法正从这世上流失，我族皆已陷入沉眠。后会无期，即便你能打败恐刹——但我认为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算是祝福吗，呃？”罗根自嘲，“祝你好运。”

鬼灵遁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它没祝罗根好运，因为它根本不在乎。

陛下的权威

即便以内阁会议的标准，今天的气氛也称得上格外压抑。窄窗外乌云密布，风暴却迟迟不至，白厅内又冷又暗，狂风不时吹动陈旧的玻璃窗格，吓得杰赛尔在毛边披风下瑟瑟发抖。

厅内十几张阴郁的老面孔更让人寒彻心肺：瓦卢斯元帅一直紧咬下巴，似已下定决心；霍夫宫务大臣如溺水之人抓紧最后一块木板般抓着酒杯；莫拉维大法官眉头深锁，仿若想宣判阁员们集体死刑——包括他自己；苏尔特审问长的细唇永远朝上噘，冰冷的视线在巴亚兹、杰赛尔和莫拉维之间来回转移。

第一法师怒视众人：“拜托，有请瓦卢斯元帅通报战况。”

“不瞒大家，战况极为严峻。阿杜瓦城内闹得不可开交，三分之一的市民或已逃出首都。古尔库人的封锁造成市面上食物紧缺，宵禁业已实行，但仍有许多不法之徒在陛下的权威不及之地烧杀抢掠。”

莫拉维摇摇头，灰胡子也跟着轻颤。“待古尔库人兵临城下，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他们稳步推进，”瓦卢斯继续报告，“日日进逼。我军想尽办法加以迟滞，但兵力有限……预计本周内敌人就将到达。”

厅内传来震惊的喘息和低声的咒骂，有的阁员紧张地交换目光。“这么快？”杰赛尔的声音稍显嘶哑。

“恐怕是这样，陛下。”

“古尔库人的实力若何？”莫拉维问。

“不同估算偏差极大，目前相对准确的估计……”瓦卢斯担忧地吮了吮牙，“敌军至少有五万人。”

这引发了更多震惊的吸气——杰赛尔确定不单出自自己的喉咙。“有这么多？”哈莱克低声问。

“每天还有数以千计的增援部队在基伦登陆，”鲁特尔海军上将补充，这当然无助于提振士气，“我方主力舰队正赶往北方运载凯旋的大军，因此无力阻止敌人。”

杰赛尔舔着嘴唇。这个宽阔房间的四面墙似乎每分每秒都在收紧。“我们有多少部队？”

瓦卢斯与鲁特尔对视一眼。“首都驻有两个团的王军，一团步兵，一团骑兵，总计约六千人。负责保卫阿金堡的灰袍卫士有四千人。精锐的传令骑士与近卫骑士合五百人。此外还有非战斗人员——厨子、马夫、铁匠等——紧急时可以武装……”

“是个好办法。”巴亚兹赞同。

“——如此还可增加数千战士。都城守备队也能发挥作用，虽然远不及职业士兵。”

“贵族呢？”莫拉维问，“他们可有勤王？”

“少数贵族送来支援，”瓦卢斯阴沉地说，“另一些人致以歉意。但大多数贵族……袖手旁观。”

“他们在骑墙。”霍夫摇头，“布洛克公然宣布协助他的人将获得古尔库的黄金，而站在我们这边的人将领教古尔库的慈悲。”

“他们向来如此，”托齐霍姆哀叹，“那些贵族向来这么自私！”

“看来必须打开军械库，”巴亚兹说，“广泛散发武器。武装所有能操家伙的市民，武装各劳工公会、匠人公会和退伍老兵协会，连阴沟里的乞丐也得做好参战准备。”

这些措施都很棒，杰赛尔心想，可我不放心把身家性命交到乞丐军团手里。“威斯特元帅的大军几时才能回来？”

“假设他昨天收到命令，至少要一个月才能被运回米德兰救援首都。”

“也即是说，我们可能得应付数周围城，”霍夫喃喃念叨着摇头。他倾身凑到杰赛尔耳边低语，活像女学生在咬耳朵交换秘密。“陛下，谨慎起见，您和内阁不妨暂避一时，把政府搬到南边去，避开古尔库军锋芒，安全妥善地领导抗战。也许可先去海森姆，或——”

“绝对不行。”巴亚兹断然否决。

杰赛尔不能否认霍夫的提议充满诱惑，此时此刻，他心中最理想的办公地点无疑是沙布拉延岛——但理智告诉他，巴亚兹是对的，哈罗德大王绝不会一走了之，因此很不幸，他杰赛尔也不能。

“我们就在这里与古尔库人决战。”他宣布。

“臣只是提议，”霍夫咕哝，“只是谨慎起见……”

巴亚兹不待宫务大臣说完：“城防状况呢？”

“从根本上讲，我们有三道防线。首先，阿金堡是最后的堡垒。”

“他们不可能打到阿金堡来的，对吧，呃？”霍夫咯咯发笑，但笑声中全无信心。

瓦卢斯决定不理会他，“阿诺特之墙离阿金堡最近，保护着重要的老城区——阿金堡、中央大道、主码头和四角区；克什米之墙是外围防线，最为孱弱、低矮，又比阿诺特之墙长得多；两道城墙间有些小城墙，犹如车轮上的辐条，将外城区分为五部分，若敌侵入，各部分可独立封闭。克什米之墙外还有些零散建筑，那些必须立刻放弃。”

巴亚兹双肘压住桌子边缘，交握起肉乎乎的拳头，“考虑到我军的数量与质量，上策乃是放弃外城区，专心防守更短也更坚固的阿诺特之墙。当然，我们必须在外城区留下后卫，利用对街道和建筑的熟悉来骚扰——”

“不，”杰赛尔说。

巴亚兹长久地瞪着他。“陛下？”

杰赛尔没有动摇。这段时间以来，他总算想明白了：若在所有问题上一律退让，便永远钻不出魔法师的靴底。他的确见过巴亚兹仅凭念力就让人爆炸，但法师不大可能在阁议时对联合王国国王做出这等事——至少不是在古尔库人的刀子架在每个人脖子上的时候。

“我不容许未经一战便将首都的大部分城区拱手让与王国的宿敌。我们要坚守克什米之墙，寸土必争。”

瓦卢斯侧目看向霍夫，宫务大臣极轻微地抬起眉毛：“呃……当然，陛下，寸土必争。”接下来是令人不安的沉默，第一法师的不悦像城市上空的乌云那般沉沉地笼罩在诸位阁员和国王的头顶。

“审问部可有消息呈报？”杰赛尔沙哑地问，尽可能转移话题。

苏尔特冰冷的双眼盯着他，“有的，陛下。众所周知，古尔库人阴险狡诈，阿杜瓦城内无疑有他们的间谍，甚至阿金堡内也有。有鉴于此，凡有坎忒血统的居民均已被拘押起来，臣的刑讯官正在审问部里日夜操劳，许多间谍业已招供。”

莫拉维嗤之以鼻，“这么说，‘阴险狡诈’的古尔库人是绝不可能雇白人作间谍的喽？”

“这是战争！”苏尔特嘶叫着恶狠狠地瞪向大法官，“伟大的祖国命悬一线！你怎有脸在这当口继续鼓吹什么自由，莫拉维！”

“恰恰相反，我认为自由的呼声正当其时！”

两个老头就这样吵起来，不断折磨着所有人绷紧的神经。只有巴亚兹陷进椅子，交叠双臂，用冷静算计的表情打量杰赛尔——说实话，这表情比他皱眉更可怕。杰赛尔越来越不安，不管怎么想，他都担心自己会沦为联合王国历史上最短命最悲惨的君主。

“抱歉陛下，臣只好来找您。”葛斯特用女人般尖细的声音报告。

“没事，没事。”

“臣无能。”

“没事。”

杰赛尔双手推开双开大门，特维丝在门后的镀金房间中央立刻坐得笔直，然后以他最熟悉也最让他恼火的方式，顺着鼻尖俯瞰他，活像看沙拉里的虫子。一众斯提亚仕女看了看他，又回头关注手头的活儿。整间屋子堆满箱子、盒子，里头的衣服摆放整齐——所有迹象表明，联合王国的王后正待逃离都城，且不打算通知夫君。

杰赛尔咬紧业已咬紧的牙关，心怀叵测的内阁、心怀叵测的议会加上心怀叵测的平民百姓已让他极为不爽，王后这赤裸裸的背叛更是火上浇油。“见鬼，怎么回事？”

“我和我的侍女不能助你对抗皇帝，”特维丝将她完美无瑕的脑袋优雅地侧向一旁，“因此我们要返回塔林。”

“不可能！”杰赛尔嘶叫，“古尔库大军杀气腾腾地赶来！我的人民陆续逃离阿杜瓦，留下来的也随时可能陷入恐慌！你此时离开将是一个非常恶劣的信号！我不许你这么做！”

“放肆！你敢这么跟王后陛下说话！”夏蕾伯爵夫人怒斥，她快步奔过光滑的地板迎向他。

好像王后还不够烦，如今杰赛尔还要忍受她的女伴。“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冲她咆哮。

“你才忘了自己的身份！”她跨前一步，整张脸都扭曲了，“你不过是个私生子，脸上还有疤——”

杰赛尔的手背“啪”地扇在她大放厥词的嘴上，打得她“咕噜”一声朝后退，结果踩中裙子，摔个四脚朝天，一只鞋从脚上飞出，甩进了房间角落。

“我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这里是我的王宫，小小一个侍女休想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平板、冰冷的语气，令人恐惧的压迫感——这根本不像他的声音，但这里除了他，没有别人。“我想我对你们太宽容了，以至于你们把我的宽容视为软弱。”剩下的十一名侍女目瞪口呆地看看他，又看看倒地不起的同伴——伯爵夫人蜷在地上，手捂血淋淋的嘴。“你们这帮臭婆娘若想趁机逃离我受苦受难的国家，就给我滚，我甚至很乐意为你们划桨。但是你，我的王后陛下，你不准走！”

特维丝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全身僵硬，怒火熊熊，“你这没心没肺的蛮子——”她开始发脾气。

“或许我们全心全意地憎恨彼此！”他大吼着盖过她的声音，“但我们已经结了婚！在你成为联合王国的王后之前，就该把我的身世与人品，把我们的处境查清楚、想明白！尽管鄙视我，特维丝，但你！不！准！走！”杰赛尔恶狠狠地扫了众位仕女最后一眼，转身离开凉爽的沙龙，亮堂堂的靴子气宇轩昂地踩在地上。

见鬼，他的手好痛。

决斗

天色微明，雾气蒙蒙，一缕晨光照在卡莱恩庄严高耸的城墙上。灰冷的天空中繁星已逝，月亮却还恰好挂在树梢，似乎一箭就能射下。

威斯特整夜未曾阖眼，疲惫之极的他，陷入了一种毫无睡意、懵懵懂懂的焦躁状态。静谧的黑暗中，他下达完所有命令后，便就着一盏油灯给妹妹写信。为倾吐歉意，为寻求谅解。他不知枯坐了多久，笔悬在纸上，却毫无头绪。他渴望倾诉，只是脑海一片空白。阿杜瓦暖融融的酒馆，阳光灿烂的花园里的牌局，阿黛丽一边高一边低的笑容，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千年前的往事。

北方人已忙活起来，在高墙笼罩下的草地中修剪出一个直径十二跨的圈，将圈内里的草统统剪掉，修剪声让他想起阿金堡的园丁。那个圈就是决斗场，他暗想，一两小时后，北方的命运将在此决定。这跟剑斗很像，只是注定要洒满鲜血。

“野蛮的习俗。”加兰霍嘀咕，威斯特心中也表认同。

“是吗？”派克低吼，“我倒觉得挺文明的。”

“文明？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拼命？”

“总比一群人拼命要好吧。死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要我说，算是给战争画了个不错的句号。”

加兰霍打个冷战，往手心里哈了哈气。“不管怎么说，那么多人的命运系在两个人身上，九指输了咋办？”

“那贝斯奥德就可以为所欲为。”威斯特闷闷不乐地回应。

“可他入侵联合王国！害死成千上万人！他该受报应！”

“所谓报应很少实现。”威斯特想到在荒野中腐烂的兰迪萨王子的尸骸。有些可怕的罪行逃脱了惩罚，而有些不经意的无聊行为却得到丰厚奖赏。他停下脚步。

有个人背对卡莱恩，独坐在漫长的斜坡上。那人裹着破旧外套，如此沉静，以致威斯特差点没能从微弱的晨光中辨认出来。“你们先走。”他拐出小路，靴子踩过蒙住草地的白霜，发出轻柔的吱嘎声。

“随便坐。”白气笼着九指隐于黑暗中的脸。

威斯特蹲在他身边冰冷的地上。“准备好了？”

“我参加过十次决斗，没有哪次算得上准备好，也不知这种事该怎么准备。我能做的就是坐等时间流逝，并努力不尿裤子。”

“我猜，穿着湿裤裆进决斗圈挺丢人的。”

“是啊，不过总比脑袋开花好。”

这毋庸置疑。威斯特当然听过北方的决斗故事，安格兰的孩子都会悄悄讲述某些可怕的传说，但他对事实真相一知半解。“决斗到底如何进行？”

“先画一个圈，然后双方各出一半人，围着圈举起盾牌，确保决出胜负前决斗者无法离开。两人进圈，至死方休——除非有人大发慈悲。不过今天不太可能。”

的确。“你们拿什么武器决斗？”

“各人自带武器，什么都行。但之后得转盾牌，武器由赢家挑选。”

“所以你可能要用敌人的武器来决斗？”

“也许吧。我用‘没心肺’沙玛的剑杀了他，也被‘寡言’哈丁用我自己的矛捅了个窟窿。”他边说边揉着肚子，似乎那里还在疼。“算了，被自己的家伙伤到也不比别人的更要命。”

威斯特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在肚子上，“是啊。”他们无言坐了片刻。

“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吧。”

“你和你的朋友能不能帮我举盾？”

“我们？”威斯特瞥向墙下那些亲锐。他们硕大的圆盾看来十分沉重，别提运用自如了。“你确定？我这辈子没举过这种盾。”

“也许吧，但至少你知道自己站哪边，而那帮人里我信得过的没几个。他们中大部分人还在纠结更恨我还是贝斯奥德。抱着这种想法，说不准在我需要推一把时撞我，或在我需要扶一把时任我摔倒。那就全完了。我更是死定了。”

威斯特长出一口气。“我们尽力而为。”

“好。好。”

冰冷的沉寂再次降临。在黑洞洞的群山、黑黢黢的树林那边，月已沉没，残光黯淡。

“你说说，暴怒，你说人要为做过的事还债吗？”

威斯特闻言悚然，刹那间竟觉九指指的是阿黛丽或兰迪萨，甚或两者皆有。微光中，北方人的眼神似乎带着谴责意味——随即威斯特心里一松：九指指的是他自己，这是自然，人人如此，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眼中闪烁的是内疚，并非谴责。每个人都犯过错。

“也许吧，”威斯特清清干涩的嗓子，“也许会。我不知道。或许我们都做过些后悔的事。”

“是啊。”九指说，“我想也是。”

他们继续静坐，天空一点点亮起来。

“走啦，头儿！”黑旋风吼道，“他奶奶的抓紧时间！”

“没到时候！”狗子朝他吐了口唾沫，分开沾露的树枝，朝高墙瞥去，墙就在一百跨的潮湿草地外。“现在太亮，我们得等该死的月亮再下去点，然后跑过去。”

“不可能更暗了！贝斯奥德的人被我们在山里搞死那么多，没剩几个，不够守这么长的城墙。站岗的就跟蜘蛛网一样稀稀拉拉。”

“再稍稍——”

黑旋风跑了出去，他在平坦的草地上就跟雪地上的大便一样显眼。

“见鬼！”狗子郁闷地咒骂。

“嗯。”寡言也附和。

他们只能看着，等待黑旋风被射成刺猬，等待喊声响起、火把点亮、全城戒严，然后计划彻底泡汤。可黑旋风冲过最后一段斜坡，安全地进入高墙阴影下了。

“他做到了。”狗子说。

“嗯。”寡言回应。

这是件好事，但狗子高兴不起来。现在轮到他了，他可没有黑旋风的运气。他看看寡言，寡言耸耸肩，于是他俩一同冲出树林，重重地踏过柔软的草地。寡言腿长一些，两人渐渐拉开距离，地面比狗子想象的还软——

“啊！”他扭到脚踝，整个人飞了出去，在泥沼中摔个狗啃泥。他挣扎起身，打湿的衬衫紧贴胸膛，只得边打冷战边喘粗气跑完剩下的路。到了墙角，他瘫软在地，手扶膝盖，大口喘息，吐出嘴里的草。

“你好像摔了一跤，头儿。”黑旋风龇牙一笑，牙齿在高墙黑影映衬下森森发白。

“你个兔崽子！”狗子嘶吼，怒火在冰冷的胸膛里燃烧，“你差点害死大家！”

“噢，咱们这不没死吗？”

“嘘——”寡言伸手隔开两人，示意安静。狗子贴紧城墙，担忧很快替代了愤怒。他听到城上有人移动，还看到一只油灯慢慢经过。他一动不动地等，一声也不敢吭，只听见身边黑旋风压低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上面的人终于离开了，周围再次陷入寂静。

“头儿，你不会吓得心跳加快了吧？”黑旋风小声说。

“它没停跳就够走运了。”

“现在咋办？”

狗子咬着牙蹭掉脸上的泥巴。“现在继续等。”

罗根起身扫去裤子上的露水，长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太阳毋庸置疑地升起来了，它或许还蹲踞于东方天际，藏身在斯凯林之丘后面，但山上的黑塔均已镶上金边，轻薄高渺的云层下端也被染成粉色，云下冰冷的天空则泛着月白。

“与其担惊受怕，”罗根默念，“不如放手一搏。”他始终铭记着父亲在烟雾缭绕的大厅里告诉他的这句话，那时的火光在父亲沧桑的脸上明明灭灭，父亲修长的手指随着话语左右摇摆。其实这话罗根也对自己的儿子说过，那时他微笑着站在河畔教儿子叉鱼。现在他的父亲和儿子都死了，皆已化作泥土与尘埃，待罗根死去，这句话便没人记得，也没人会想念他。谁在乎呢？没什么比入土后的怀念更廉价了。

他伸手环住锻造者的剑，感受着剑柄的纹路与掌心摩擦，接着他抽剑出鞘，悬在手中，前后活动肩膀，左右晃动脑袋。他再次吸入一口冷气，呼出来后才迈步前进，穿过城门前的人潮。人潮里有狗子的亲锐、克鲁默克的山民、还有一些跑来看疯狂的北方人互相撕咬的联合王国士兵。他经过时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因为大家知道，这次赌上的不止罗根一个人的命。

“九指！”

“血九指！”

“做个了结吧！”

“杀了那杂种！”

罗根选择的举盾人都已做好准备，严肃地站在高墙附近，其中包括威斯特、派克、红帽子和摆子——关于摆子，罗根也不知挑得对不对，但他在山里救过对方的命，总该有些回报吧。命悬一线好歹比没命强，况且自打他记事起，他几乎总是命悬一线。

克鲁默克—埃—费尔踏着重重的步伐来到他身边，硕大的盾牌挂在他胳膊上却显得小，他另一只手悠闲地搭在肚子上。“期待不，血九指？跟你讲，老子可是迫不及待咧！”

好多只手拍他肩膀，大家七嘴八舌地出声鼓励，但罗根一言未发，他被人群簇拥着进圈的路上连头都没偏。他感觉到大家紧跟着他，听到盾牌围成半圈，立在剪短的草坪边缘，面朝卡莱恩的大门。身后远处，人们挤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伸长脖子向前打量。

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其实他这辈子从未有过，从来都是这样站在最前头。罗根在决斗圈正中停下，抬头望向城垛。

“日出了！”他大吼，“开始吧！”

沉默。回声渐渐退去，晨风从草地上卷起落叶。漫长的沉默，漫长到罗根开始以为不会有回应，开始希望城里人都趁夜逃了，决斗也不复存在。

但紧接着墙上出现了几张脸。东一个，西一个，然后是一大群人，站满了罗根极目所见的墙头，至少有数百人——其中有战士、女人，甚至有坐在大人肩头的孩子。似乎全城人都出来围观了。金属碰撞，木板吱嘎，高高的城门缓缓打开，朝阳的光芒从门缝中迸射出来，照亮了洞开的门廊。两排人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卡莱恩。

贝斯奥德的亲锐。个个面容坚毅，头发蓬乱，沉重的锁甲叮当作响，手上挂着彩绘盾牌。

这群人里有好多罗根都认识，作为贝斯奥德的亲信，他们从一开始就与罗根并肩作战。他们当中不乏好汉，过去也曾为罗根举盾，现在却围着己方的半圈紧紧站好，竖起盾墙，盾上绘有兽首、树木、高塔、流水和交叉的斧头，布满夕日无数征伐留下的伤痕。人与盾都冲着罗根，要想逃脱这个木头与血肉的牢笼，只有杀戮，或者被杀。

一个黑影出现在明亮的门廊中。看上去像人，却又比人高，几乎要顶到拱顶。罗根听到了脚步声。仿佛铁砧砸地的沉重脚步声。奇特的恐惧袭遍全身，他无法控制地战栗起来，仿佛再度被埋在雪下。他勉强抑制住想回头与克鲁默克对视的冲动，努力抬头看着贝斯奥德的斗士从朝阳中走来。

“狗日的死者在上。”罗根轻声说。

他一开始以为阳光夸大了那家伙的个头。“霹雳头”巴图鲁是众所周知的大个子，大伙儿都称他为巨人，但他至少有个人样；“恐刹”芬利斯的体型已完全不像人类，而是别的物种。他是真正的巨人，从远古传说中走来，以血肉之躯现身——巍然若小山的血肉之躯。

他前进时脸色狰狞，硕大的光头左右摆动，嘴巴嘲讽地笑笑，露出森森白牙，凸出的双眼则眨个不停。他半个人是蓝色的——这形容非常准确——一道清晰的界限从脸部正中而下，划分出蓝、白两半：硕大的右臂是白色的，左臂则从肩膀到粗壮的指头都是蓝色的。他左手提个袋子，鼓鼓囊囊好像装了几把战锤，随他的步伐前后摇晃。

两个贝斯奥德的举盾人为他让出进圈的路，他们在他身边就像小孩，在他经过时满脸不情愿，仿佛死神正贴着脖颈吹气。恐刹走进决斗圈，罗根发现果如鬼灵所说，蓝色那边躯体覆满符文，扭曲的字符写在他左侧身躯的每个角落——手掌、胳膊、脸颊，甚至嘴唇。那些都是高斯德用古语写下的咒语。

恐刹停在几跨开外，一股病态的恐惧自他身上散发，涌向沉默的人群。罗根感觉胸口被无形的压力冲击，勇气随之渐渐消散。但凡事也要看到好的一面，如此看来，既然恐刹覆满符文的一面刀剑不侵，罗根只需攻击另一面，砍得够深就行。他经历过许多艰苦的决斗，拿下了全北方最棘手的十个混蛋，这不过是第十一个。他不断在心中对自己暗示。

“贝斯奥德呢？”他想挑衅地大喊，声音却干涩、疲软。

“我站在这儿也能欣赏你受死！”北方之王站在洞开的大门上方的城垛上，情绪高涨，身边围着白如雪和几个卫兵。罗根觉得贝斯奥德昨晚肯定没失眠，微风吹动了他的头发和肩上的厚重皮毛，晨光照在金链上，他额头的钻石则精光四射。“很高兴你来了！我还担心你临阵脱逃呢！”他故意松了口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呼出一股白雾。“日出之时！如约而至！开始吧。”

罗根看着恐刹鼓胀、抽搐、疯狂的双眼，吞了口口水。

“我们来此见证挑战！”克鲁默克吼道，“这次挑战将了结这场战争，清算自称北方之王的贝斯奥德与身为联合王国代言人的暴怒之间的血债。倘若贝斯奥德获胜，包围立刻解除，联合王国军离开北方；倘若暴怒获胜，卡莱恩打开大门，贝斯奥德听凭处置。双方认可否？”

“认可。”威斯特开口。空旷的地貌让他的声音显得单薄。

“好吧。”墙上的贝斯奥德慵懒地挥挥手，“继续，肥仔。”

“报上名字，两位斗士！”克鲁默克高喊，“自述家门！”

罗根上前一步。这是艰难的一步，仿佛迎着狂风，但他终究迈出了这步，高昂着头，直视恐刹扭曲的面孔。“我乃血九指，手下亡魂无数。”他低沉而平板地开口，没有骄傲，亦无恐惧。他讲述的是冰冷的事实，如寒冬一样冰冷。“我提出过十次挑战，全部获胜。在这个圈子里，我打败了‘没心肺’沙玛、‘三树’鲁德、‘寡言’哈丁、‘霹雳头’巴图鲁、黑旋风等诸多强者，而若要一一列出被我送入土的有外号的好汉，恐怕得讲到明天太阳升起。我的事迹在北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巨人的表情毫无变化。至少肉眼看不出来。“我乃‘恐刹’芬利斯，我的成就皆是往事。”他举起绘有符文的手，握紧粗壮的手指，巨大的蓝胳膊上的肌腱如虬结的树根鼓胀起来。“伟大的高斯德亲手为我绘上符文，将我列为他的选民，而我曾用这只手扯下阿库斯城的无数雕像。如今，我却只能参与小打小闹，索取小人物的性命。”罗根看到他硕大的肩膀微微一耸。“就是这样。”

克鲁默克看向罗根，罗根一扬眉毛。“很好。你们带了什么武器？”

罗根迎着阳光举起坎迪斯为对抗魔法师铸造的重剑。那是足有一跨长的暗淡金属，边缘被苍白的朝阳镀上了淡淡光芒。“这把剑。”他将剑插进两人中间的泥地。

恐刹将袋子“哗啦”一声扔在地上，摊开的袋口露出硕大的黑色板甲，甲上布满铆钉尖刺，坑坑洼洼，伤痕累累。“这副甲。”罗根看着黑铁打造的庞大盔甲，不禁舔了舔牙。如果转盾牌时恐刹赢了，他可以拿走长剑，把这堆大得没法用的废铁留给罗根。到时咋办？躲在盔甲下面？他只希望自己的运气能多维持几分钟。

“好了，美人儿们。”克鲁默克将盾牌立在地上，用手扶住边缘。“画还是背，九指？”

“画。”克鲁默克胳膊一甩，盾牌转了起来。它一圈又一圈地转——画，背，画，背……希望和失望轮番涌上心头。那块木头转得越来越慢，开始摇晃，最终躺倒在地。背面朝上，盾背的绑带散落一旁。

真够走运啊。

克鲁默克打个激灵，看向巨人。“你选吧，大个子。”

恐刹握住锻造者的剑，拔了出来。与他粗大的手相比，这剑简直像玩具。他鼓胀的双眼看向罗根，大嘴挤出个扭曲的笑容。

他将剑扔到罗根脚下，插进泥地。

“拿好你的小刀，小个子。”

飘渺的人声随微风传来。“好了，”黑旋风压着嗓子说，但对紧张的狗子而言，话音还是太大，“他们要开始了！”

“我听得见！”狗子没好气道，一边将绳子缠成方便扔出去的绳圈。

“你知道怎么用那玩意吗？我来的话至少不会让它砸到自个儿。”

“是吗？”狗子前后晃了晃抓钩，掂量重量，“我在想，它抓到墙上自然好，砸到你那颗大脑袋上也是个不错的结果。”他将抓钩舞圆，又放松一截绳子，让圆圈变得更大，最后向上一送，抓钩灵巧地飞上去越过了城垛，“咔哒”一声落在城墙走道上。狗子闻声打了个冷战，幸好没人过来。他拉扯绳子，绳子下滑一两跨后不动了。稳如磐石。

“一次成功。”寡言说。

狗子难以置信地点点头。“狗屎运？谁先上？”

黑旋风咧嘴一笑。“握绳子的人呗。”

于是狗子开始爬，边爬边想一个人爬墙时可能遭遇的所有死法：抓钩一滑，摔死；绳子磨断，摔死；某人发现了蹊跷，等他爬到高处再割断绳子，或等在上面割他的喉咙，或叫来一帮大个子，抓捕他这个独闯虎穴的蠢货。

他拼力踩住粗糙的石头，握紧扎手的麻绳，双臂由于用力而灼烧般刺痛，还得一直压低喘息。城垛边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到了。他用手指钩住墙头，探头往里瞟去，走道两侧空空如也。于是他翻过城垛，一边谨慎地抽出匕首，以防万一。武器永远不嫌多，永远。他检查了钩子，还算结实，俯身看到黑旋风正在底下朝上看，而寡言已握住绳子，准备上墙。狗子招手示意他上来，眼看他双手轮番握绳，稳稳地向上爬，黑旋风则在底下握住绳尾，保证稳定。寡言很快就爬到半途了——

“见鬼——”

狗子猛地向左看去。两个农兵就在不远处，他们从左近的塔门里出来，正要上城墙。两人和狗子面面相觑，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这有条绳子！”他大喊着挥舞手中匕首，装作在割抓钩后的绳子。“有人要爬进城！”

“死者在上！”一个农兵急忙跑过来，低头看见抓着绳子晃荡的寡言，“他要上来了！”

另一个农兵抽出长剑。“别担心。”他笑着举起剑，就要向绳子砍去。“等等——你怎么浑身是泥。”

狗子铆足力气冲他当胸一刀，接着又刺一刀。“呃呃呃呃！”农兵惨叫着，面容扭曲地倒在城垛上，长剑也掉在一旁。他的同伴挥着大钉锤冲上来，狗子矮身躲过，但农兵撞在了他身上，把他仰面撞倒，头砸到石头。

大钉锤“当当”甩到一边，两人扭作一团。狗子死命想扼住农兵的喉咙，生怕他喊出声，农兵的拳脚则都招呼在狗子身上。他们朝左转了一圈，又向右转了一圈，接着僵持了一阵，又沿过道踉跄后退。农兵用肩膀顶住狗子的腋窝，将他按在城垛上，企图把他推下墙。

“见鬼。”狗子喘着粗气。他的脚被顶离了地，屁股刮擦着石头，但双手还紧扼着农兵的脖子，让对方没法喘气。他又被推高了一寸，脑袋不由得后仰，身子重心开始向墙外倾斜。

“滚下去，混蛋！”农兵从被扼住的喉咙里挤出一句，一边努力挣脱狗子的手掌，一边把狗子向后推。“滚下——”他的眼睛突然张大，身子后仰，身侧现出一支箭杆。“噢，我——”又一支箭扎进脖子，他踉跄了一步，差点翻下墙，幸好狗子及时抓住胳膊，把他拽回走道稳住，看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终于完事了，狗子弯腰站在尸体旁喘粗气。寡言快步走来，仔细观察四周，确保不会再有人突然出现。“还好？”

“能不能别总这样？能不能别总是命悬一线时才帮忙？”

“总比没人帮强。”狗子不得不承认寡言说得对。他看到黑旋风也爬了上来，翻进走道。狗子刺中的农兵还有气儿，正坐在抓钩旁，黑旋风顺路一斧削开了他的脑袋，漫不经心的样子活像在劈柴。

这恶汉摇着头，“我不过才离开片刻，看看发生了啥？两个死人，呃？”黑旋风弯下腰，两根指头插进狗子的匕首捅出的伤口，把血抹在一边脸上，咧嘴一笑。“你说咱们能拿两个死人干吗？”

恐刹几乎一人就填满了决斗圈，裸露的半边身躯全是蓝色，另一半则披着黑铁甲，活脱脱是从上古传说中走出的怪物。他的拳头难以躲避，他的威势无法消弭。盾牌“哗哗”碰撞，观众大呼小叫，四周是海一样的丑陋面孔，混着疯狂的情绪，汹涌而来。

罗根贴着短草坪边缘移动，努力保持脚步轻盈。他在体型上的确不占优，但速度快，脑子更灵活——至少他希望如此。不，他必须如此，否则就是死路一条。不断移动、翻滚，压低身形，等待机会，争取一招制敌。最重要的是，不能中招。这是重中之重。

巨人骤然碾压过来，绘满符文的硕大拳头卷起蓝色旋风。罗根连忙躲闪，但拳头还是擦过侧脸，击中肩膀，让他晃了晃。不能中招？简直是天方夜谭。一面明显不太友好的盾牌撞在背后，把他撞向一旁。罗根的脑袋不由得前倾，整个人趴到了地上，差点被自己的剑割伤。他拼命侧翻，眼角余光瞥见恐刹的大靴子踩中他刚刚倒地的地方，若非跑得快，四处飞溅的就不是泥土而是他的脑浆了。

罗根慌忙起身，蓝拳头再次袭来，他矮身躲过，闪避中顺势砍向恐刹符文覆盖的血肉。锻造者的剑深深插进巨人的大腿，好像铲子插进泥土，那根粗腿随之一颤，裹着铠甲的膝盖跪倒在地。这可是致命伤，割穿了动脉，可巨人流的血还没有罗根刮破胡子流的血多。

当然，他也没想过事情会如此简单。罗根咆哮着，挥剑砍向恐刹的光头，但破空的利刃被巨人披甲的右臂将将挡住。长剑“当”一声撞在黑色盔甲上滑开了，插进泥土。恐刹毫发无伤，罗根却虎口发麻。

“哇噢啊啊！”恐刹的膝盖顶进罗根的肚子，痛得罗根折起身，晃晃悠悠后退，想咳嗽却提不起气。这时巨人已站稳了，人头大的黑铁巨拳反手挥来，罗根朝侧面一个纵身，滚过短草坪，与粗壮的手臂擦身而过。巨拳余威不减，将罗根原位置后方的盾牌打得粉碎，举盾人惨叫着飞了出去。

看来鬼灵说的没错，覆满符文的一边刀剑不侵。罗根弓下腰，等待胃里的绞痛渐渐平缓，直到可以呼吸自如，同时思索着对策。他一无所获。恐刹转过头，狰狞的脸直冲罗根，而他身后，被击飞出去的举盾人还在破碎的盾牌下呻吟。两旁的亲锐赶紧挤过来，勉强填补了空缺。

巨人缓缓地上前一步，罗根痛苦地退后一步。

“我还活着。”他轻声告诉自己，却不知还能活多久。

威斯特的一生中，从未如此恐惧、如此兴奋、如此激动。赢得剑斗大赛，整个元帅广场为他欢呼时没有；冲过乌利齐城的缺口，冲出满天尘埃和喧嚣战团，回到令人欣慰的阳光下时也没有。这是希望与恐惧的混合，令肌肤阵阵刺痛，双手也不由自主地随九指的动作抽搐，嘴唇翕动着念出下意识的建议和无声的鼓励。他身边的派克和加兰霍紧挨着他、互相推挤着，高声嘶吼，他们身后乌压压的人群也在吼叫，争先往圈里瞧看。城墙上的群众则探出身子，挥舞拳头呐喊助威。所有人都随两个斗士的移动而来回移动，一刻不曾停歇，人潮因两个斗士的你进我退而收缩扩张——

不，准确地说，退却的总是九指。他无疑是人类中的凶残煞星，但和那个恐怖的对手相比，却显得渺小、无力又脆弱。更糟的是，场上情形十分古怪，古怪得威斯特只能以魔法来解释：恐刹蓝色的肌肤上那些可怕而致命的伤口竟在他眼前自动愈合！不，这东西不是人，是恶魔。每当这具庞大的肉体巍然站到威斯特身前，威斯特便顿感恐惧蔓延，犹如站在地狱门口。

眼见九指无助地摔在圈子对面的盾牌上，威斯特不由心头一紧。恐刹高举盔甲包裹的巨拳，这一击势必能把人头打成糨糊，但千钧一发之际，九指纵身闪开，铁拳离他下颌只差分毫。九指紧跟着重剑下劈，砍在恐刹重甲保护的肩上弹开，发出刺耳声音。巨人踉跄着退了一步，九指乘势逼上，那张严峻的脸上的道道苍白伤疤都拉长了。

“好！”威斯特低吼，周围的人也大声喝彩。

第二剑呼啸着砍在巨人穿盔甲的一侧，留下一道既长又醒目的刮痕，并余势未消地挑起一大片草皮。罗根挺剑再刺，这回深深扎进巨人绘有符文的肋下，喷出一片血花。巨人受此一击后摇摇欲坠，当那巨影颓然仰天倒下时，威斯特张大了嘴，紧接着恐刹便如一棵树砸在他的盾上，惊人的重量压得他跪了下来，拼尽全力才没有趴倒，腹中翻腾着恐惧和恶心。

他看到了，这副满是铆钉尖刺的盔甲的一个扣子就在巨人的膝关节下，离威斯特没握盾的手只有几寸之遥。刹那间，威斯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在安格兰因他而死的人有那么多，怎能让贝斯奥德逃脱生天？他咬紧牙关，抓住和常人腰带一样粗的皮扣末端，在恐刹撑起巨大的身躯时用力解开。只听扣子“啪”的一声，恐刹踏出重重的步伐，挥拳荡开九指，同时他沉重的腿甲也松脱开来。

威斯特挣扎着从泥土中爬起来，业已心生懊悔。他环顾决斗圈，巡视是否有人察觉，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决斗者们身上。他那一时兴起的小破坏似乎也很难生效——除了害死自己。他从小就知道，若在北方的决斗里抓到作弊，他们会将你画上血十字，开膛破肚。

“嘎啊！”罗根闪开铁甲钢拳，蓝色旋风又劈面而来，他只好扭向右侧，盔甲包裹的拳头再次砸下，这次他纵身向左，几乎摔倒。任哪一拳都能砸飞他脑袋。蓝色旋风又来了，他咬紧牙关，矮身绕开恐刹沉重的拳头，挥剑朝上反击。

剑刃劈进手肘下方，利落地斩断蓝色手臂，那块肉裹着一团血雾，滚落到决斗圈对面。罗根抓紧时间让火辣辣的肺吸了一口气，便高举锻造者的剑，决心鼓足余勇，做最后的冲杀。恐刹盯着迎面而来的暗淡的灰色剑刃，头部朝旁急闪，电光石火间，长剑深深嵌入蓝色的头骨，直砍进眉毛上方，黑色血点漫天抛洒。

巨人盔甲包裹的手肘随即撞进罗根肋下，几乎把他撞飞。他一连退了好几步，跌在圈子对面，又被一面盾推了回来，趴倒在地，只觉天旋地转，嘴里满是泥巴。

他撑起自己时浑身抽搐，泪流不止，抬眼看见恐刹的行动又如坠冰窟。巨人走了几步，拾起断臂，那把剑还深深地插在他头上，但他将断臂往毫无血迹的伤处一按，向右扭了扭，向左转了转，松手时那条粗壮的胳膊竟完好如初，从肩膀到手腕的符文毫无断裂。

圈子周围鸦雀无声。巨人活动了一下蓝色的手指，然后用它们握住锻造者的剑，用力拉扯，直刮得头骨嘎嘎作响。他拔出长剑后，甩了甩头，仿佛略有眩晕，随即一抬手将剑扔到决斗圈对面罗根脚下。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罗根盯着长剑，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呼吸随每个回合愈发粗重，浑身上下更是酸痛难忍，被拳头砸中的地方隐隐作痛。空气依然冰冷，可他的衬衫却被汗浸透了。

与他相比，恐刹尽管穿戴着数百斤铁甲，却毫无疲惫迹象。那张扭曲的脸没有一滴汗珠，覆满符文的头皮也没有半点伤痕。

恐惧疯狂地侵蚀着罗根，他完全明白猫爪下的老鼠是何心情了。他昨天就该逃跑，逃得远远的，永不回头。可他偏偏选了这条路，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这呆子从不汲取教训。巨人咧开嘴，露出狰狞笑容。

“再来。”他说。

走向卡莱恩内墙的大门时，狗子又想撒尿。每到这种时候，他就想撒尿。

他穿着死农兵的衣服，由于太大，必须系紧腰带，并用斗篷遮住衬衫上的血窟窿。寡言穿另一个死人的，一边肩膀背着弓，另一只手拿着钉锤。黑旋风踉踉跄跄走在他俩中间，双手绑在背后，双脚拖沓地刮过鹅卵石地，沾满血污的头低垂着，看上去像被狠揍了一顿。

说实话，狗子觉得这伪装蠢得要命，一路走来，他心里至少闪过了五十处漏洞。但实在没时间想更聪明的法子了。和颜悦色，保持微笑，这样便没人会注意破绽，狗子暗自祈祷。

宽阔的拱门两侧各站有一名守卫。两个身穿长长的链甲衫、头戴铁盔的亲锐，手里都握着矛。

“怎么回事？”一名亲锐看到他们走来，皱眉问道。

“抓到个想翻进来的混球。”狗子冲黑旋风的脸一记老拳，好把戏做足。“我们把他带下来，看紧了，等决斗结束再料理。”说着他就往门里走。

守卫伸手拦在他胸前，狗子不禁吞口口水。那人朝城门点点头。“决斗咋样了？”

“估计情况不错，”狗子耸肩，“不过还在打。反正贝斯奥德赢定了，呃？他不是总赢吗？”

“我不知道。”亲锐摇摇头，“那个恐刹太他妈邪乎，还有狗日的巫婆。血九指要宰了他俩，我可不会难过。”

另一名亲锐“扑哧”一声笑了，掀开头盔，撩起衣角擦汗。“你抓的是——”

黑旋风陡然发难，甩脱手腕上的绳子，一刀扎进那亲锐的前额，直没至柄，那人像断了腿的椅子一样轰然倒下。寡言的钉锤几乎同时砸在另一名亲锐的头盔上，砸出个大坑，头盔边缘压弯了鼻尖。亲锐口齿不清地咕哝了两句，醉汉般退开两步，接着鲜血自耳中涌出，他也仰面倒下了。

狗子展开偷来的斗篷，遮掩拖走尸体的黑旋风和寡言。不过城里空空荡荡，人们显然都去看决斗了。他设想了一下决斗圈里的状况，胃里直泛恶心。

“走啦。”满脸是血的黑旋风开心地说，他把两具尸体塞在门后，其中一具翻着对眼，瞅向额头上的刀疤。

“这能行？”狗子问。

“咋的，你还想说几句悼词？”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要是有人——”

“现在哪有空搞那么精细。”黑旋风抓着狗子的胳膊，拉他进门。“干死巫婆要紧。”

恐刹的铁靴踏在罗根胸口，将他踩进泥里，挤出他肺内仅有的空气。长剑自僵硬的手中松脱，咽喉被涌上的呕吐物堵住，他还不及回应，巨影已笼罩在前，蛇一般的金属缠住他的一边手腕。他双腿踢打着翻过身，手臂扭在背后，嘴里塞满泥巴。不知什么抵住了他的脸。先是冰冷，然后是火辣辣的痛。那是恐刹巨大的靴子。他的手腕还被扭着、拖着，而他的脑袋又往湿泥里下陷了一些，草梗刺进了鼻孔。

被拉扯的肩膀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并且迅速加深。他被巨人逮住了，无法动弹，活像只等待被剥皮的兔子。周围人群一片沉默，大气都不敢出，罗根只听见腮帮子被碾压的声音和一只压扁的鼻孔急促的喘息。若非脸教对手紧紧压住，他肯定会厉声惨叫，可惜现在连呼吸都难。要说九指罗根是啥状况，那就是彻底完蛋、即将入土。这是他应得的下场，在决斗圈里粉身碎骨，是个适合血九指的结局。

但那双壮硕的胳膊没有继续用力。罗根眼角瞥到贝斯奥德俯身靠在城垛上。北方之王的一只手在空中缓缓转圈。罗根记得它的意思：

慢慢来，细细折磨。给大家一个难忘的教训。

恐刹巨大的靴子从罗根脸上移开，他随即被拽到空中，四肢如断线木偶一样摇摆着。绘满符文的手高擎，黑影遮挡了阳光，随即扇在罗根脸上，就像父亲在教训惹祸的孩子，也像是被平底锅抽打。罗根眼冒金星，满嘴鲜血，视线刚恢复焦点，蓝色的巴掌又从另一头扇来，手背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这情境，多像是嫉妒的丈夫料理偷腥的老婆。

“啊——”他听见自己惨叫着，整个人飞了出去。蓝色的天空，夺目的太阳，黄色的草地，惊恐的面容，统统旋转着一闪而过。他撞在盾上，瘫软在地，几乎失去意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人们的叫嚷、怒号和嘶吼，但他听不清喊的什么，也不关心。他只感到胃里一片寒冷刺痛，好像塞进了一大团冰。

他看到一只沾满殷红鲜血的苍白的手，白色肌腱从伤痕遍布的皮肤下鼓出。这当然是他的手，断指还在，但他想松开拳头时，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抓紧棕色泥土。

“好。”他低声说，血水自麻木的唇沿不住流下，滴落草地。那团寒冰涌出肠胃，涌向瘫软的四肢百骸，直达指尖。很好。正是时候。

“好。”他单膝跪地，开始起身，同时卷起血淋淋的嘴唇，露出牙齿。他伸出被鲜血染红的右手在草地上摸索锻造者的剑，随后紧紧握住。

“好！”他大吼一声，接着，罗根和血九指一起大笑。

威斯特没想到九指还能起来，这根本不可能，但他就是起来了，起身时还放声大笑。那笑声起初听着像哭，然后是唾沫横飞的咯咯声，尖锐刺耳，令人不寒而栗。随着九指完全站好，他的笑声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厉，越来越冰冷。他仿佛看到了世人都看不到的残酷笑话。致命的玩笑。他把头歪向一边，就像个吊死鬼，咧开的嘴几乎占满了那张冷硬的脸。

鲜血染红牙齿，从他脸上的伤口涌出，也从他破裂的嘴唇渗出。咯咯咯咯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锯子折磨着威斯特的神经。这比尖叫更让人痛苦，比战吼更带有愤怒，这是一个令人作呕的癫狂错误。这是屠杀的赞歌。这是地狱的欢呼。

九指似醉汉般踉跄前进，左摇右晃，长剑悬在血淋淋的手中，死沉沉的眼睛前后打量，闪烁着湿润的光泽，瞳孔犹如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疯狂的笑声如同钢刀劈向圈子周围的观众，折磨着他们，威斯特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只觉口干舌燥。人群都在后退。恐刹芬利斯和血九指，人们已分不清哪个更可怕。

全世界都在烧。

他的皮肤在灼烧。呼吸是滚烫的蒸汽。长剑是融化的金属。

白炽的太阳刺痛了双眼，照亮了那些冰冷的灰色尸体，那些盾牌和城墙，还有那个蓝字与黑铁组合而生的巨人。诡异的恐惧汹涌冲刷过全身，血九指却笑得更张狂。恐惧和痛苦只是燃料，火苗正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全世界都在烧，站在世界中央的血九指最为炽热。他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示意对手。

“上。”他低声说。

硕大的拳头砸向血九指的脸庞，硕大的双手抓向血九指的身躯，但巨人触碰到的唯有笑声。你可以追逐跳动的火焰，你可以捕捉飘散的青烟，但你绝对抓不住血九指。

决斗圈化为烤箱，黄色草叶是跳动的火舌，汗水、唾沫和鲜血滴在火舌上，犹如烤肉渗出肉汁。

血九指的声声低吟，如同浇在煤上的水。低吟变作嘶吼，如同在铁砧上打铁。嘶吼又化为狂啸，这下干柴烈火，带起剑势如虹。

灰剑被他舞得眼花缭乱，不断在蓝色的肉体上留下毫无血迹的伤口，也不断砍在黑铁甲上。巨人向旁闪开，血九指的剑便顺势戳进一具举盾的尸体，穿透了头颅，溅了旁边的尸体一身血，盾墙顿时出现缺口。其他尸体向后退去，手中盾牌摇摇欲坠，整个圈子都在恐慌中动摇。他们怕他更胜于那个巨人，这很明智，因为所有生灵都是血九指的敌人，待他将眼前的硬骨头大卸八块，接着便轮到其他尸体。

决斗圈化为坩埚，城上的喧嚣是翻滚的蒸汽，脚下的土地扭曲变幻，犹如沸腾的热油。

他的啸声越来越尖厉，灼烧着耳膜，他的长剑闪电出击，宛如打铁般凶狠地劈砍那副带刺盔甲。巨人举起蓝色的手遮挡无盔甲保护的半边苍白头颅，抽搐的脸孔如同一窝蠕动的蛆。血九指的剑没能劈开脑袋，但削掉了半个耳朵，细细的两股血水顺着粗壮的脖子流下来，伤口血流不止。

巨人那双巨眼陡然睁大，他伴着雷鸣般的吼声扑上前来。血九指翻身躲开挥来的拳头，灵巧地绕到对手身后，正好发现巨人左腿的黑铁护甲松脱了，亮闪闪的扣子空悬着。于是长剑灵蛇出洞，顺着缝隙，深深扎进那硕大的小腿。巨人吃痛大叫，连忙旋身时伤腿撑不住身体，跪倒在地。

决斗圈化为熔炉，在圈外尖叫的尸体们的脸，是飘摇的烟雾，如流动的金属，他们的盾牌融化在了一起。

就是现在——朝阳洒下万丈光芒，闪闪发亮的沉重胸甲正在邀请他的光临。现在就是他期待已久的美妙时刻。

全世界都在烧，纵身跃起的血九指是其中最璀璨的火舌。他团身高举长剑——那是锻造者坎迪斯的杰作，世上无与争锋——无坚不摧的剑刃在黑铁甲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咬进下面柔软的肉体。飞溅的火星和喷涌的血花混在一起，被撕裂的金属的呻吟和恐刹扭曲的嘴唇发出的哀嚎混在一起，直冲云霄。好一条既深且长的伤口。

但还不够深。

巨人粗壮的双臂趁机环住血九指，将他抱紧。黑甲上锋利的尖刺立时在他浑身上下刺出了十几道伤口，然后巨人将他拉近、再拉近，直到一根扭曲的尖刺扎进侧脸，穿透口腔，刮擦牙齿，刺入舌头。血九指嘴里一片腥咸血味。

恐刹的双手如山岳压顶，无论血九指的怒火多么灼热，无论他如何挣扎、踢打、愤然大吼，也没有分毫松动，正如冰冷的土地拥抱被埋葬的死者。鲜血从血九指脸上涌出，从他后背涌出，从恐刹的盔甲上巨大的口子里涌出，浸透衣衫，灼烧肌肤。

全世界都在烧。而在这熊熊燃烧的烤箱、坩埚和熔炉上方，贝斯奥德点点头，巨人冰冷的双臂抱得更紧。

正因鼻子灵，他才有狗子的外号。他的鼻子很少犯错，他希望这次也别出意外。不过那股味道还真难闻——好像烤过头的甜糕——他一路跟随它，领大家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下阴惨惨的阶梯，潜行在斯凯林之丘中蜿蜒曲折、潮湿阴暗的隧道。现在除了气味，他还听到了什么，但声音和气味一样糟糕。那是女人低柔的吟唱声。古怪的吟唱，所用的语言狗子从未听过。

“肯定是她。”黑旋风轻声说。

“我讨厌这声音，”狗子轻声回应，“像有魔法。”

“还能是啥？她不就是他奶奶的巫婆吗？我绕到后面去。”

“不，等等——”但黑旋风已朝那边摸过去了，狗子只听到轻轻的脚步声。

“见鬼。”狗子继续跟着那股味道，和寡言一道沿走廊潜行。吟唱声越来越清晰，一道拱门出现在眼前，光线从中渗出。狗子紧靠着墙，蹑手蹑脚地过去，往门内打量。

门内的房间着实有女巫风格：无窗，昏暗，连通另外三条漆黑走廊。室内光源只有远处一只烟雾缭绕的火盆，咝咝作响的煤发出暗红的光，带来恶心的甜腻。到处散落着瓶瓶罐罐，还有一捆捆树枝和野草，油腻的屋梁上缀满干枯的花朵，带来无数奇怪的影子，好像悬吊着无数尸体。

一个女人背对狗子站在火盆旁，伸开修长白皙的双臂，其上全是晶莹汗珠。她纤细的手腕戴着金饰，一头黑发披散在后。狗子仍听不懂她吟唱的内容，但一定是些黑暗伎俩。

寡言举箭拉弓，挑起一边眉毛。狗子摇摇头，悄然抽出匕首。一支箭保不准能击毙巫婆，天知道她被射中后会如何反击？抹脖子更稳妥。

他们一起潜进去，室内很热，弥漫着浓重水汽。狗子屏住呼吸悄然向前，自觉快被难闻的味道憋得窒息了。他不断出汗——又或是室内水汽的缘故——很快就浑身挂满了水珠。他小心谨慎地前进，竭力从地上的瓶瓶罐罐、扎扎捆捆间找地方落脚，同时潮湿的手掌握紧匕首，双眼盯紧她肩膀正中，那是要下刀的——

哗啦。他的脚踢到罐子，女人猛然回头，中止了吟唱。只见她面容枯瘦，脸色惨白，活像个淹死鬼。她还有浓浓的黑色眼影，一双眼睛狭长、幽蓝，冷若深海。

决斗圈内外鸦雀无声。举盾人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盾牌垂落。他们后面的人群和城墙上的观众也同样呆若木鸡，一片死寂。

九指疯狂挣扎，拼命扭动反抗，但巨人纹丝不动，将他死死拿住。恐刹的蓝皮肤下肌肉鼓胀，粗壮的双臂一点点挤走九指的生命。难以抑制的失望让威斯特满嘴苦涩。他所做的一切，他受的那些苦，还有无数断送的性命，全白费了。贝斯奥德即将重获自由。

也许是在回应他的心声，九指陡然发出野兽般的号叫。恐刹仍抱着他，但那条蓝色的手臂忍不住颤抖起来，力道似乎变弱了，没法再挤压。目睹这生死一线的局面，威斯特绷紧了每寸肌肉，盾牌的粗皮带紧勒入掌心，而他下巴咬得如此厉害，以至于牙齿都快咬断了。

两名斗士继续拼争，每根毫毛都用尽全力，却又岿然不动地矗立在决斗圈当中。

狗子一跃而起，挥刀就刺。

“定。”

他一下子僵住了。他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仅仅一个字，就让他脑海一片空白。他盯着这个苍白的女人，嘴巴大张，难以呼吸，只盼她多说一个字。

“你也定。”她扫了寡言一眼。寡言面孔一耷，接着咧嘴笑起来，手里的弓只拉开了一半。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狗子，然后好像很失望地噘起嘴：“这是做客之道吗？”

狗子眨眨眼。见鬼，他到底在想什么？怎会握着匕首闯入？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出这种事，于是挠了挠头发。“噢……抱歉……死者在上……”

“啊！”寡言好像突然意识到手里握着团大粪似的把弓扔进角落，又困惑地低头看着箭。

“这才好嘛。”她笑了，狗子觉得自己也像个傻瓜似的笑起来，甚至流出了口水。但这不打紧，只要能听见她说话，什么都不打紧。她朝他们招招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划过浓重雾气。“别站那么远。过来一点。”

他和寡言立刻像急不可耐的孩子般冲过去，狗子差点被自己绊倒，寡言则撞到桌子，险些摔个狗啃屎。

“我是柯瑞碧。”

“噢。”狗子应道。这无疑是世上最美的名字，真神奇，一个名字竟能如此美丽。

“我是寡言哈丁。”

“大家叫我狗子，因为我鼻子好使，而且……呃……”死者在上，为何脑子转不利索？他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但用尽全力也想不起来。

“狗子……很好。”她悦耳的嗓音仿如温暖的浴盆、柔软的嘴唇，甘甜的牛奶和蜂蜜……“先别睡！”狗子抬起头，柯瑞碧浓妆艳抹的面目化作黑白相间的一团，在眼前飘移。

“抱歉！”他含混地说，满脸羞愧地把匕首往身后藏，“真抱歉拿着刀……不知怎么——”

“别担心，你拿着它挺好。最好拿它刺你的朋友。”

“他？”狗子瞥向寡言。

寡言笑着冲他点头。“啊，当然了！”

“好的，好的，好主意。”狗子举起匕首，好似举起千钧重物。“呃……对了，您想让我刺哪里呢？”

“心脏很不错。”

“您说的一点没错。没错。就是心脏。”寡言转过来，把胸口亮给狗子。狗子眨眨眼，擦掉前额的汗水。“那我们开始吧。”见鬼，他真的好晕。他觑着寡言的胸膛，满心想一击成功，不用笨到来第二下。“开始吧，开始……”

“就是现在！”她冲他嘶吼，“赶紧给我——”

斧子干净利落地劈开她的头，直砍到下颌，伴着清脆声响，四溅的鲜血洒满了狗子呆望的脸。女巫纤细的身体瘫倒在地，仿佛一团破布。

黑旋风皱着眉头，左右扭动斧柄，直到“噗”一声，把斧子从柯瑞碧粉碎的脑壳中抽出来。“这贱人话太多。”他嘀咕。

血九指感到了变化。仿佛春天第一株嫩芽破土。仿佛夏日第一缕清风拂面。恐刹的抓握中传递出某种信息。血九指的骨头不再哀鸣，没有了四分五裂的危机。巨人的力量变小了，他的力量却变大了。

血九指深吸一口气，满意地感到胸中怒火依然炙热。他一点点、一点点地将脸庞抽离，金属刺从嘴里滑出，他继续扭动、不断扭动，直到脖子也恢复自由。现在他终于对上巨人扭曲的面孔，然后他笑了，流星般向前一冲，狠狠咬住巨人肥厚的下唇。

巨人呻吟着挪动胳膊，企图拨开血九指的脑袋，拽掉他咬住不放的牙。但血九指如疽附骨，岂会轻易放开？只等巨人的胳膊松脱了些，血九指握剑的那只手便开始用劲，像巢穴里的毒蛇一样扭来扭去，缓缓挣脱。

巨人蓝色的左臂松开血九指的身体，蓝色的手掌抓向血九指的手腕，但没有用。树种只消在山间找到一条裂缝，天长日久，树根终会将岩石分解。血九指绷紧浑身肌肉，任时间缓缓流逝，将满腔怨恨发泄在恐刹颤抖的下唇上。长剑缓缓、缓缓、缓缓地逼向恐刹，剑尖终于抵住巨人蓝色那侧最末一根肋骨下方。

炽热的鲜血流过剑柄和血九指的拳头，从恐刹的嘴里流进他的嘴里，流下他的脖子，也从他背后无数的伤口渗出，纷纷洒洒，滴落在地。长剑轻柔缓慢地自侧面刺入恐刹绘满符文的身体，跟着又轻柔缓慢地向上、向前刺去。

那双巨手抓向血九指的胳膊，徒劳地想阻止剑刃致命的推进。但巨人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消散，如同在熔炉前融化的寒冰。拦得住白河水，拦不住血九指。他的手臂宛如生长的大树，每次只增进分毫，但无法阻拦，无论血肉、岩石还是钢铁都无能为力。

符文覆盖之处刀剑不侵，那些符文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旧时代，由伟大的高斯德亲自书写在恐刹的皮肤上的。但高斯德只写了一半的身体，而今锻造者的剑尖正轻柔、缓慢、稳定地突破防线，进入没有符文覆盖的另一半。长剑一点点向内探去，犹如烤叉串起烤肉。

巨人发出高亢尖锐的嚎叫，手上最后一丝力气也散了。于是血九指松开嘴，一只手抱紧对手，另一只手继续狠推长剑，同时放声大笑，笑声从咬紧的牙关中泄出，从脸上的血洞中涌出。他狠狠推动长剑，直至剑尖穿透巨人腋下的板甲，暴露在阳光下，闪着猩红的光。

恐刹芬利斯摇晃着向后倒去，嘴巴大张，绵长的哀嚎不绝于耳，红色痰液悬在唇上。他蓝色的半边身体已然愈合，惨白的那侧却像团被搅烂的肉。圈外众人目瞪口呆，早已忘记手里的盾牌。巨人在尘土中踉跄，一只手摸向已被完全染红的锻造者的剑的剑柄，那剑已斜插过他整个身躯，鲜血不断滴落，在地上留下斑斑血迹。他的哀嚎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随后他脚下一绊，像棵大树一般仰面倒在决斗圈中央，粗壮的四肢呈大字形摊开。

他抽搐的面孔终于平静下来，呻吟也消弭无踪。

“死者在上。”远处传来若有所思般的一声轻叹。罗根抬起头，迎着朝阳，眯眼看向站在高高的城垛边向下俯视的黑色人形。“死者在上，我压根没想过你能做到。”罗根迈步向前，世界在摇晃，冷气伴随每次喘息穿过他脸上的伤口，刮擦他生疼的喉咙。

圈子周围的人忙不迭地让出路来，他们一声不吭，手中盾牌皆已放下。

“我压根没想过你能做到，但没人比你更热衷于杀人！也没人比你更狠毒！我一直这么说！”

罗根摇晃着走进敞开的大门，穿过拱形门廊，登上曲折的台阶，转过一个又一个弯。靴子摩擦石头，留下一串串黑色污渍，鲜血仍从他垂下的左手指尖不断嘀嗒，滴答，滴答，滴答。他浑身每块肌肉都酸疼无比，贝斯奥德仍在喋喋不休。

“血九指，笑到最后的还是我！你不过是随波逐流！一场雨就能把你冲走！”

罗根踉跄着继续向上爬，肋间灼痛，牙关紧咬，肩膀磕到弧形墙面。向上，向上，转弯，转弯，台阶间回荡着他断断续续的喘息。

“你永远得不到什么！永远无法成就什么！除了尸体，你也带来不了什么！”

他终于爬到墙顶，晨光刺得眼睛直眨。他扭头吐了口血痰，然后大步走向城垛边的贝斯奥德，那些有外号的人跌跌撞撞地让开。

“你就是死神的化身，血九指！你就是——”

罗根一拳打中贝斯奥德的下巴，打得他后退了一步。第二拳砸中脸颊，他摔在城垛上，破裂的嘴唇拖出长长一道血丝。罗根上前抱住他的后脑，用膝盖猛顶他的脸，撞断了鼻梁，随后又用手指抓紧他的头发，将脑袋举高，朝石头撞去。

“去死吧！”罗根嘶吼。

贝斯奥德浑身颤抖，口吐鲜血，罗根扯起他的脑袋，反复向石头撞击。一下，两下。那顶金帽子从破碎的头颅上掉下来，欢快地沿城墙走道一路滚了出去。

“去死吧！”

伴着头骨碎裂声，大大小小无数的血点喷洒在石地上。白如雪及其他有外号的人看着这场恩怨最终了结的方式，脸色惨白，手足无措，惊惧交加。

“去死吧，杂碎！”

罗根用尽最后的力量，抬起贝斯奥德残破的身躯，扔过城垛。他目睹尸体摔下去，侧躺着不动了，四肢难看地伸出来，卷曲的十指仿佛想抓什么一般，头颅化为坚硬的泥地中一团黑色糨糊。下面所有观众都探头去看，然后纷纷张大了眼睛和嘴巴，缓缓抬头看向罗根。

克鲁默克—埃—费尔也在人群中，就站在被剪短的草坪中央，旁边是恐刹巨大的尸体。他举起长长的胳膊，肥硕的食指向上一指。“血九指！”他大喊，“北方之王！”

罗根呆望着他，大口喘气。他双腿颤抖，一头雾水，胸中怒火已燃烧殆尽，只余无尽的疲惫。疲惫与痛苦。

“北方之王！”人群后面也有人尖叫。

“不。”罗根沙哑地说，但没人听得见。人们被鲜血和血九指的怒火冲昏了头，或是懒得思索，或是吓得脑子不清。拥戴声此起彼伏，一开始还是涓涓细流，但很快汇成汹涌洪水。罗根只能呆望着，双手紧紧把住血染的石头，以防自己摔下城墙。

“血九指！北方之王！”

白如雪在罗根身边单膝跪下，外套的白毛皮上洒满了贝斯奥德的血。他惯于见风使舵，这回也并不孤单。大家都跪下了，墙上墙下的所有人。狗子的亲锐和贝斯奥德的亲锐。罗根的举盾人和恐刹的举盾人。或许贝斯奥德真给了大家一个难忘的教训，以至于人们忘了怎样做自由人，必须服从他人指挥。

“不。”罗根试图反对，发出的却只是毫无意义的呓语。他无力回天。看来，人的确要为做过的事还债，只是有时报应出乎意料。

“血九指！”克鲁默克再次高喊，接着双膝跪倒，双臂朝天高举，“北方之王！”

大善

这房间是另一个过分明亮的白匣子，同样的白墙，墙上有同样的棕色斑点。泥还是血，或许两者兼有。同样的凹痕累累的桌椅。它们本身就是拷问器具。格洛塔的脚掌、大腿和背脊传来同样火辣辣的疼痛。有些事永远不变。还有同样的犯人——反正罩着帆布袋看起来都一样。跟连日来被带进这个房间的其他数十人并无差别，跟更多挤在门外牢房里、听凭我们处置的犯人并无差别。

“好，”格洛塔疲惫地挥挥手，“开始吧。”

弗罗斯特一把掀开犯人头上的袋子。袋子下面是一张又长又瘦的坎忒脸孔，嘴角皱纹很深，修剪整齐的黑胡须间有灰丝。这张脸是如此睿智高贵，只是眼睛深陷，正在迅速适应房间里的光线。

格洛塔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这一笑牵动了僵硬的脊梁，还让僵硬的脖子“咔哒”作响。但他实在忍不住。这么多年，命运一直忘不了开我的玩笑。

“系何好笑？”弗罗斯特咕哝。

格洛塔擦擦水汪汪的眼睛。“我们何其有幸，弗罗斯特刑讯官，此犯乃法拉德大师，原籍坎忒大陆的叶什塔维，后来在国王大道顶上有了一栋漂亮的白房子。他是整个环世界最棒的牙医。”多么讽刺。

法拉德冲明亮的灯光眨眨眼。“我记得你。”

“是的。”

“你做过古尔库人的俘虏。”

“是的。”

“他们折磨你。我记得……有人带你来找过我。”

“是的。”

法拉德吞了吞口水。好像记忆足以令他作呕。他抬头看向弗罗斯特，刑讯官的粉眼珠瞪了回去，一眨不眨；他又看向这个血迹斑斑的肮脏房间，看向开裂的地砖和凹痕累累的桌面，最后停在桌上的供状上。“他们对你做过那些事，你怎么忍心干这个？”

格洛塔朝法拉德露出无牙的笑容。“他们对我做过那些事，我除了这个还能干什么？”

“为何抓我？”

“跟抓其他人的理由相同。”格洛塔看着弗罗斯特用粗厚的指尖压住供状，精准地划到犯人面前。“招吧。”

“招什么？”

“哎呀，就是招认做古尔库帝国的间谍呗。”

法拉德满脸难以置信。“我不是间谍！古尔库人夺走了我的一切！我赶在他们到来前逃离家园！我是清白的，你得查清楚！”

我当然清楚。正如我非常清楚连日来在这个房间里招供的数十名“间谍”的底细。但到头来，所有人都招了，无一例外。“你签不签？”

“我没什么可招的！”

“为何你们就不肯直截了当地回答问题呢？”格洛塔伸伸酸痛的背，左右扭动嘎吱作响的脖子，又用食指和拇指揉揉鼻梁。没用。本来就没用。为何你们非要把事情搞得如此艰难？这对我、对你们都没好处。“弗罗斯特刑讯官，麻烦你让好大师瞧瞧我们这几日的成果。”

白化人从桌下取出凹痕累累的锡桶，随随便便将其中内容倒在犯人面前：无数牙齿“叮叮当当”瀑布般撒在木桌上，足有数百颗，形状大小各异，颜色从洁白到不同程度的黄色、乃至棕色。这些牙的牙根都血淋淋的，有许多还连着一丝丝的血肉。几颗牙滚下桌子远端，在脏污的地砖上弹来跳去，最后停在狭窄房间的角落。

法拉德骇然瞪着面前血腥的牙科手术成果。连我们的牙医之王也没见过这场面。格洛塔倾身向前，“我想你平日为顾客服务也就拔个一两颗吧？”犯人麻木地点头。“你可以想见这些成果让我有多辛苦。因此，我真心实意地盼望你我之间能迅速解决问题。我不想折腾你，你显然也不想待在这儿，咱们可以互相帮助。”

“我该怎么做？”法拉德喃喃道，舌头在嘴里紧张地蠕动。

“很简单。你先签了供状。”

“系里。”弗罗斯特隆隆地说，一边倾身向前扫开文件上的几颗牙，其中一颗在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粉色痕迹。

“然后你供出另外两人。”

“另外两人？”

“没什么难度，就是另外两个古尔库间谍呗。当然，你必须从你们那帮移民里选。”

“可……我不认识什么间谍啊！”

“没关系，只说名字就好，你自己就被别人供出过很多次。”

牙医吞吞口水，摇摇头，推开供状。他有勇气，也很正直，但在这个房间里，勇气与正直狗屁不如。“我可以签字，但不能嫁祸无辜者。真神慈悲，我不能。”

“真神也许慈悲，但在这里拿钳子的不是他。上夹钳！”

弗罗斯特用一只粗大的白手从后卡住法拉德的脖子，用力让犯人张嘴，苍白的肌肤青筋暴突。然后他把夹钳伸进去，用拇指与食指灵活地扭螺丝，直到对方的嘴完全张开。

“啊！”牙医含含糊糊地呼叫，“啊噢啊！”

“这姿势很不舒服，我明白，我明白。不过这才刚开始咧。”格洛塔打开自己的匣子，看着里面的抛光木头、锋利金属和闪亮玻璃。怎么回……器具间有个恼人的空白。“见你妈的鬼！你把老虎钳拿哪儿去了，弗罗斯特？”

“系知道。”白化人隆声说，恼火地摇着头。

“见鬼！那帮白痴就不会用自己的器具吗？妈的，去隔壁借一把。”

刑讯官大步走出房间，半掩上沉重的大门。格洛塔缩着身子揉大腿，法拉德瞪着他，被强迫张开的嘴角流出长串唾沫。门外走廊隐约传来痛苦的号叫，法拉德鼓起双眼，拼命朝外看。

“我代他们道歉。”格洛塔道，“这里的工作通常很有效率，无奈近几日实在忙得不可开交。你瞧，犯人太多，没法子。”

弗罗斯特关好门，手柄朝前递给格洛塔一把生锈的老虎钳，钳上有些干涸的血迹，钳嘴还粘有几根卷毛。

“这就是他们最好的家什？脏透了！”

弗罗斯特耸肩：“有系马区别？”

说得好，我想也是。格洛塔长叹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倾身向前观察法拉德的嘴。他牙口真好，像洁白的珍珠。我猜牙医大师就该有大师级别的牙，也算是自带广告嘛。

“我很欣赏你的牙，审问一位勤于刷牙的君子可是难得的待遇。我敢说，我还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牙口咧。”格洛塔开开心心地用老虎钳在法拉德的嘴里戳来戳去。“拔掉有点可惜，只不过是为了让你早十分钟招供……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用老虎钳钳住最近的一颗牙，开始拧把手。

“噶啊，”法拉德语无伦次地叫嚷，“噶啦啊！”

格洛塔噘起嘴，仿佛思考了片刻，然后放下老虎钳。“让我们给好大师最后一次机会。”弗罗斯特松开夹钳，从法拉德嘴里抽掉时带出长串长串的唾沫，“好大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签！”法拉德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一行眼泪流下面颊，“真神保佑，我签！”

“然后你会供出另外两人？”

“你要什么都行……求求你……什么都行。”

“非常好，”格洛塔看着对方在供状底部签名。“下一个？”

他听见背后的门锁开了，不由得皱紧眉头，扭头准备朝放肆的闯入者咆哮——

“审问长阁下。”看见来人后他低声说，几乎不能掩饰惊惶，赶紧苦着脸起身。

“别起来，我没时间啰嗦。”格洛塔发现自己僵在站与坐之间最难受的姿势，只好又狼狈地坐回去。苏尔特大步进屋，三名牛高马大的刑讯官沉默地堵住门口。“你可以让你的怪物出去了。”

弗罗斯特眯眼看向对面的刑讯官，又看看苏尔特。“很好，弗罗斯特刑讯官，”格洛塔忙道，“你押解犯人出去。”

白化人解开法拉德的铁铐，用一只巨大的白拳头逮住牙医的衣领，将喘不过气来的犯人拖往屋子后面那扇门。他以空出的手抽出铁门闩，回头又继续用粉眼珠打量了一番，苏尔特朝他瞪回去，刑讯官这才狠狠地关上门。

审问长坐进格洛塔对面的椅子——那把椅子上无疑还留有勇敢正直的法拉德大师湿透了的屁股的余温——用一只戴手套的手扫开桌上的牙，任它们弹到地上。仿佛只是面包屑。“关于挖掘阿金堡内的大阴谋，你可有进展？”

“卑职已审问了大部分坎忒犯人，获得了数量可观的供状，进展——”

苏尔特愤怒地一挥手，“不是这个，呆子。我是指莫拉维及其爪牙，那个所谓的第一法师和我们所谓的国王。”

古尔库人兵临城下的当口，您还有闲心干这个？“阁下，卑职以为，战争似是目前的头等——”

“你没资格‘以为’，”苏尔特嘲弄道，“你收集了多少针对巴亚兹的证据？”

我在大学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回来差点被人淹死。“迄今为止……没什么铁证。”

“杰赛尔一世国王的身世呢？”

“此事似乎也……走进了死胡同。”准确地说，追查下去我将小命不保……若教我在凡特和伯克银行的主人知道的话。他们可是什么都知道。

审问长嘴唇扭曲，“那你最近到底他妈干了啥？”

最近三天我忙于从无辜者嘴里榨取毫无价值的供状，以彰显审问部的效率。您倒是说说，我哪来的时间去扳倒国王呢？“卑职最近忙于搜寻古尔库间谍——”

“为何你嘴里总有无穷无尽的借口？我不禁怀疑，既然你做了主审官之后效率直线下降，当初怎能抗拒古尔库人入侵达戈斯卡？为加强城防，你一定花了一大笔钱。”

格洛塔用尽全力才控制住眼睛，没让它们凸出眼窝。停下，别动，你们这两团果冻，否则一切都完了。“当初香料公会坐困愁城，卑职力促其倾囊相助，以保大局。”

“他们真是超乎寻常的慷慨啊。回想起来，我感到达戈斯卡事件的始末存在很大疑点。你擅自处决埃泽会长，而非送回来给我，这非常可疑。”

情况越来越糟。“那是卑职失策，阁下，卑职以为可借此免除您的烦恼——”

“我从不把处置犯人视为烦恼，你很清楚这点。”苏尔特冷硬的蓝眼睛周围现出愤怒的皱纹。“有没可能，多年来你一直把我当傻瓜？”

格洛塔沙哑不安地回话，只觉喉头干燥：“当然不可能，阁下。”我只不过把你当作无可救药的自大狂。

看来……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并非俯首帖耳的奴隶。但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我给了你一桩极其艰难的任务，所以容你便宜行事，但这份特权只配成功者享受，而我厌倦了无休无止地督促。若你不能在两周内替我解决新国王的问题，我就派高尔主审官来挖掘达戈斯卡事件的真相——必要的话，我会让他从你扭曲的血肉中挖掘。你听明白了吗？”

跟威斯尼亚的镜子一样清楚明白。两周时间去找答案，要不然……码头边漂浮的残缺尸体。可即便我找出答案，凡特和伯克银行也会把协议泄露给审问长，届时……码头边漂浮的、无法辨认的残缺尸体。可怜的格洛塔主审官，风流倜傥、众人追捧的明星，竟如此倒霉。该怎么办呢？

“卑职明白，阁下。”

“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阿黛丽·威斯特亲自给他开门，一手端着半满的酒杯。“啊！格洛塔主审官，好个惊喜。进来进来！”

“听起来你似乎很高兴见到我。”我来拜访很少有这种待遇。

“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她大大方方让开，好让他进门，“有几家妹子能找到酷刑师作监护人？运气这么好，追求者也会门庭若市哟。”

他跛行跨过门槛，“你的女仆呢？”

“她成天担心什么古尔库军队，所以我放她走人，她回马丁霍姆找妈妈去了。”

“我想，你也该做好暂避一时的准备了吧？”他随她走进温暖的起居室，室内百叶窗关闭、窗帘拉下，但被壁炉中摇曳的炭火照亮。

“事实上，我决定留下。”

“留下？不屈不挠的公主殿下，誓与人走楼空的城堡共存亡？她被无信的奴仆抛弃，眼看敌人兵临城下，焦虑地绞动着双手、等待救援？”格洛塔嗤之以鼻，“你觉得这角色跟你很配？”

“怎么，你以为自己是高举闪亮宝剑、赶来拯救公主的白马骑士？”她轻蔑地上下打量他。“真希望我的英雄能多几颗牙。”

“我还以为你习惯了失望。”跟我一样。

“怎么说呢？我是个浪漫主义者。你今天是专程来驱散我的白日梦的？”

“不，白日梦根本用不着别人来驱散。我打算跟你喝点小酒，暂时不去幻想自己的残缺尸体漂在水上。”

“就目前而言，很难断定咱们聊天的方向会往哪儿去，不过至少嘛，我可以陪你喝酒。”她给他倒了杯酒，他仰头四口咽下，又伸出酒杯，舔了舔甜滋滋的牙。

“这不是玩笑，不到一星期古尔库军就要包围阿杜瓦了。你得尽快离开。”

她倒满他的酒杯，又倒满自己的。“你没发现城里一半人都想逃吗？没被军方征发的浑身虱子的老马也已涨到五百马克。恐慌的市民正往米德兰的各个角落钻，那些毫无自卫能力的拖拖拉拉的难民队伍走在烂泥地中，一天恐怕才能挪个一两里，同时天气越来越冷，他们还背着所有值钱家什，方圆百里之内随便哪窝土匪强盗都能把他们抢个精光。”

“说得很对。”格洛塔不得不承认，他痛苦地挪向壁炉边的椅子。

“再说我能上哪儿去？我发誓，我在米德兰无亲无故。莫非你要我藏在林子里钻木取火，赤手空拳抓松鼠吃？见鬼，我上哪儿找酒喝？不，多谢，我在城里更安全也更舒适。我有足够的炭火，地窖里塞满了喝的，足以支撑数月。”她软绵绵地朝墙壁挥手。“再说了，古尔库人打西边来，我这地儿在东边，说起来比王宫更保险咧。”

也许她是对的。至少在此地，我可以不时罩着她。“很好，向你的理性致敬——请原谅我的背不允许——我被说服了。”

她坐进对面的椅子，“权力中枢的滋味如何？”

“俗话说，高处不胜寒。”格洛塔抬起一根手指压住嘴唇，“眼下我正左右为难。”

“我有过类似经历。”

“我的情况……比较复杂。”

“好吧，就请你用烂醉的妹子也能听懂的方式解释解释。”

说出来有何打紧？反正我已命悬一线。“用烂醉的妹子也能听懂的方式，那么，请设想……出于自保，你分别向两位有权有势的大人许过婚。”

“哈。我只要一位就够了。”

“在结婚这件事上，这两位都不成，他们又老又丑，简直丑怪到家了。”

她耸耸肩。“有权有势就成，丑八怪也能结婚。”

“但这两位求婚者的妒火旺盛，你放荡无信的事迹倘若公诸于众，便有性命之忧。你打算挑选时机解除其中一个婚约，然而随着婚期临近，你发现自己……夹在两人之间，事实上越来越难脱身。你该怎么做？”

她噘起嘴，长吸一口气，稍作思考后将一束头发夸张地甩过肩。“我会用无与伦比的机智和美若天仙的容颜逗得他俩发狂，再怂恿他俩为我决斗，胜利者可以牵我的手，而绝不会怀疑我曾向他的对手许下同样的承诺。然后嘛，既然他俩都是老头子，我会满心期待夫君立刻死掉，留下丰厚遗产，让我成为有头有脸的寡妇。”她顺着鼻子冲他咧嘴而笑，“你觉得怎样，大人？”

格洛塔眨眨眼，“我觉得你曲解了我的比喻。”

“哦……”阿黛丽眯眼看向天花板，打了个响指，“我会用我的女性魅力……”她放平肩膀，挺起胸脯，“来勾引第三个男人，同样有权有势的人。我想啊，既然是个比喻，那么此人一定要年轻、英俊、手脚灵便。我会嫁给他，并利用他去摧毁上述两位，让他们落得身无分文、倾家荡产的下场。哈哈！怎样？”

格洛塔自觉眼眶抽搐，忙用一只手按住。有意思。“第三者，”他喃喃道，“我怎么没想到？”

斯凯林之椅

高耸的峭壁下，河水湍急，白沫汹汹。昨晚下了场大雨，如今水势猛涨，不断侵蚀着悬崖底部。冰冷的黑水和冰冷的白沫拍打着冰冷的黑色岩石，细小碎片夹杂其中：金黄、艳橙、鲜紫，呈现出火焰般的色泽，随汹涌的河水起伏流转，被裹挟而去。

随波逐流的落叶，和他一样。

雨水将要带他去南方，去继续战斗，去杀一些甚至从未听说过他的人。他想想都觉得难受，但他已经答应了。男人就得守信，罗根的爹常告诫他。

长久以来，他没守住的东西太多太多。许下的诺言，父亲的告诫，伙伴的性命，统统烟消云散。他对妻儿们的承诺化为泡影，也没能守护好族人、朋友甚至自己。总之，他的失败林林总总，难以尽数。他成了血九指，北方最让人恐惧的人，终日行走在血海之中，一生恶贯满盈。可他总是抬头看天耸耸肩，把一切归罪于身边的人，狡辩说自己别无选择。

贝斯奥德死了，罗根大仇得报，可世界并未陡然光明起来。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他也依旧是昨天那个他。他把左手摊在潮湿的石头上，只见十余处骨折的旧伤让手指扭曲变形，关节处布满擦伤，开裂的指甲塞满泥土。

他凝视着那段熟悉的断指。

“我还活着。”最后，他难以置信地轻声说。

肋骨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呻吟着转身背向高窗，回到大厅中。这本是贝斯奥德的王座厅，如今已属于他。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要笑，结果牵动了半边脸颊上大量缝线。他一瘸一拐地踱过宽阔的厅堂，每一步都是折磨，靴底刮擦声在高处的房椽间回荡，盖过了窗下喧闹的水声。一束束耀眼的阳光照射进来，光束中有无数飞舞的灰尘，在地面投下纵横交错的光影。斯凯林之椅就在罗根眼前的高台上。

这座大厅、这个城市及其周围的土地早已面目全非，但这把椅子还与斯凯林生前、与罗根初见到它时一模一样。无帽人斯凯林，北方最伟大的英雄，很久很久以前曾联合各氏族抵抗联合王国。他单靠自己的言行举止就联合了北方，虽然只有短短数年，但至少他做到了。

简朴的椅子对应简朴的主人，其材料是货真价实的大段古木，唯有边角的颜料有些脱落，且被斯凯林的儿孙及继之领导氏族的首领们磨得十分光滑。他们的传承一代又一代，直到血九指叩开卡莱恩的大门，直到贝斯奥德将它据为己有，假装自己是斯凯林转世重生——尽管他是靠战争、恐惧和钢铁逼迫北方人联合的。

“怎样？”罗根猛地回头，看到黑旋风靠住门廊，双手抱在胸前，“不坐上去试试？”

罗根摇摇头，虽然他腿疼得都站不住了。“我还是适合坐地上。我不是英雄，斯凯林也未曾称王。”

“据说他拒绝了王冠。”

“王冠，”罗根朝稻草席上啐了一口，由于嘴里的伤口尚未愈合，唾沫带着血丝，“国王，全是胡闹。还选了个最不靠谱的我。”

“但你没有拒绝，呃？”

罗根皱眉看他。“让他们选个比贝斯奥德更可恶的人坐上那把椅子，让北方继续流血？也许我相对好一些。”

“也许吧。”黑旋风也瞪回来，“但有些人生来就没好事儿。”

“你们又在说我吗？”克鲁默克的笑声传来，他大步穿过门廊，身边跟着寡言和狗子。

“不是所有人都爱说你，克鲁默克。”狗子道，“你睡好了，罗根？”

“嗯。”他没说实话，“睡得死沉死沉的。”

“接下来该咋办？”

罗根盯着椅子。“去南方呗，我想的话。”

“去南方。”寡言嘀咕，听不出赞成还是反对。

罗根舔了舔嘴里尚未愈合的血肉，这样做当然很痛，他只是毫无理由地想再次提醒自己。“卡尔达和斯奎尔都没落网，肯定是贝斯奥德先派他们去求援了。去卡里娜河对岸，去高山上，或者其他地方。”

克鲁默克轻笑几声。“噢，看来还有好多活儿要干。”

“他们迟早会回来找麻烦，”狗子说，“毫无疑问。”

“得留人照看这里的摊子，可能的话还要料理掉那两个杂种。”

“我留下。”黑旋风道。

“你确定？”

黑旋风耸肩。“老子不喜欢坐船，也不喜欢联合王国，他奶奶的没兴趣长途跋涉，况且还有许多恩怨要跟卡尔达和斯奎尔了结。老子会选些亲锐留下，好好招待他俩。”他露出肮脏的笑容，拍了拍狗子的胳膊，“你们就跟南方人一起去吧，祝你们走运，呃？可别被杀了。”他眯眼看着罗根，“尤其是你，呃，血九指？我们可不想再失去一位北方之王了，是不？”说完他背着手，悠闲地出去了。

“我们还剩多少人？”

“刨去跟黑旋风走得近的，大概三百人。”

罗根长叹一声。“要他们准备出发。最好还是跟暴怒一起走。”

“谁想去啊？”狗子问，“这样几个月熬过来，谁还想继续打打杀杀？”

“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啥的人呗。”罗根耸肩，“贝斯奥德的金子都在下面，对吧？”

“嗯，有一些。”

“那就分了，跟我们走的都有份。先付一部分，回来再付一部分。肯定有很多人愿做这买卖。”

“可能为了金子，个个都嘴上愿意，但真干起来就未必肯卖命了。”

“到时自见分晓吧。”

狗子盯着他看了良久，直勾勾地望进他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他们。”

“那又如何？你从没失信？”

“不能说没有，或许正因如此。”罗根吞口唾沫，嘴里味道很糟，“除了痛改前非，努力做好以后的事，我还能怎样？”

狗子缓缓点头，却始终注视着罗根，没有转开视线。“你说得对，头儿，那便去南方。”

“嗯。”寡言道，他和狗子一起出门，只有克鲁默克还留在厅内。

“您要去联合王国，陛下？去南方杀那些被太阳晒黑的人？”

“去南方。”罗根转了转酸痛的脖子下面酸痛的肩膀，“一起去？”

克鲁默克离开靠着的墙壁，迈步走来，粗脖子上的指骨项链哗哗作响。“不不不，咱不去。咱很享受与你同行的日子，非常享受，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不是吗？咱下山太久了，婆娘们都念着咱呐。”山民头子大张双臂，上前一步，紧紧抱住罗根。说实话，紧得让人难受。

“别人能接受国王，”克鲁默克在他耳边低语，“但老子不行。尤其这个国王还是杀害咱家儿子的凶手，呃？”罗根如坠冰窟，凉意从指尖涌到发根。“怎么？你以为咱不晓得？”山民身子后仰，对上罗根的眼睛，“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宰了他，呵呵，不是吗？你宰了可怜的小鲁恩，活像宰一只待下锅的羔羊，他也像羔羊般无力反抗。”

宽敞的大厅只剩下他俩，周围尽是阴影，还有斯凯林之椅。克鲁默克抱得更紧了，持续挤压着恐刹留下的淤青和伤口，罗根不禁打个冷战。他俩都心知肚明，罗根现在连跟猫打架的力气都没有，山民可以轻松干掉他，完成恐刹的未竟之业。但克鲁默克只笑了笑。

“别担心，血九指，老子得遂所愿啦，不是吗？贝斯奥德那王八羔子死得透透的，恐刹跟巫婆也翘了辫子，他那劳什子氏族联盟作鸟兽散。换你当家，北方人怕是得自相残杀个一百年，咱这帮山里的家伙也能享享太平，呃？”

“当然。”罗根咬牙切齿、万分艰难地答道，脸色在克鲁默克越来越紧的拥抱下愈发难看。

“你杀了咱家儿子，这事儿不假，但儿子咱多的是。你知道吗？弱者活该被剔除。弱者和倒霉蛋。在羊群里放进一匹狼，就不要埋怨羊被吃掉，对吧？”

罗根只能瞪着他。“你真是疯了。”

“也许吧，但比咱更疯的不是你吗？”他又贴过来，轻柔的呼吸扫过罗根的耳朵。“动手杀孩子的不是咱啊，对吧？”说罢他放开罗根，顺手还拍了拍罗根的肩膀——用的是朋友间拍肩的气力，却丝毫没有朋友的意味。“永远别上高地了，血九指，这是咱的忠告。咱下回大概没法款待你了。”他转身缓步离开，摇晃着一根粗壮的指头，“别上高地了，血九指！月亮太宠爱你，咱家小地儿容不下啊！”

领袖

杰赛尔身披华丽的灰色朝服，“叮叮当当”骑过鹅卵石街道，巴亚兹和瓦卢斯元帅紧随其后，然后是布雷默·唐·葛斯特带领的二十名全副武装的近卫骑士。都城的状况令人不安，平日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几近荒废，王家队伍经过时只见到几个衣衫褴褛的顽童、一些紧张的都城守备队守卫和少数满脸狐疑的平民。杰赛尔心想，留下的百姓一定大多藏在卧室内，并把门牢牢锁死——其实他也想这么干，却无疑会被特维丝王后撵出去。

“敌军何时到的？”巴亚兹的声音盖过马蹄声。

“敌军前锋于黎明前现身，”杰赛尔听见瓦卢斯吼回去，“整个上午，基伦大道上源源不断，克什米之墙外的棚户区发生了前哨战，我军未能迟滞敌人。现在他们对都城几乎形成半包围态势。”

杰赛尔猛然扭头，“半包围？”

“古尔库人不打无准备之仗，陛下。”老战士催促坐骑靠近国王，“他们打算树立栅栏围困阿杜瓦，还带来三部巨型投石机——这种投石机在达戈斯卡围城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预计到今天下午，都城将被完全包围。”杰赛尔吞口口水，“包围”这个词让他喉咙发紧。

王家队伍接近城市西门，步速开始放缓，摆出应有的庄严。杰赛尔很不待见这道门，因他大获全胜之后、当上联合王国国王之前，正是自这道门凯旋的。他发现克什米之墙的阴影下聚了不少人，甚至比当初他古怪地平定农民军后来迎候的人更多，但这些人今天显然没心情恭维他：当初笑靥如花的少女如今变成眉头深锁的兵士，鲜艳花朵换作老旧武器——长枪、草叉、钩镰、钩头蒿乃至扫把（只不过去掉扫把头，钉上匕首）歪歪扭扭地伸出来，犹如疯长的森林。

城下聚集的守军包括得到少许王军充实的神情阴郁的都城守备队，一些身穿皮夹克、手执磨亮长剑的胖商人，还有不少端着老旧的弩、面容憔悴、弯腰驼背的劳工。这已是目前能集结到的最好部队，此外还有若干平民，各种年龄与性别的都有，装备着拼凑的武器与护具，乃至赤手空拳，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是兵。杰赛尔流利地翻身下马，金马刺清脆作响，所有人都看着他。大家都看着我，他走进人群时心想，全副武装的护卫们紧随在后。

“他们就是本区守卫？”杰赛尔低声询问瓦卢斯元帅，后者与国王并肩同行。

“有些是，陛下，还有很多热心市民。令人感动。”

杰赛尔宁愿把感动换成实实在在的援助，但身为众人观瞻的领袖，应该不能露怯吧？巴亚兹经常教导他王者无畏的道理，如今不是尤为重要吗？一位刚登基的国王更需要给臣民以信心。

因此杰赛尔昂首挺胸，尽可能高耸受过伤的下巴，摆出自信满满的神态，用一只戴手套的手甩开金边披风，另一只手放在剑柄的宝石圆头上，以他习惯的纨绔子弟的摇摆姿态大步穿过人群，只盼众人无视他眼中的疑惧。人们窃窃私语，瓦卢斯和巴亚兹快步跟上，有人朝他鞠躬，更多人无动于衷。

“他就是国王！”

“我还以为国王有多高咧……”

“他是个野种。”杰赛尔猛然扭头，却不知是谁说的。

“他就是杰赛尔·路瑟哇！”

“国王万岁！”一些人半心半意地低声应和。

“陛下，请这边走，”城门前一位脸色苍白的军官做了个道歉的手势，指引国王上台阶。杰赛尔充满男子气概地登上城门楼，一步两级，金马刺熠熠生辉，但刚登上去就僵住了，嘴唇厌恶地噘起来——站在他面前的不正是弯腰倚杖、露出恶心的无牙笑容的老朋友格洛塔主审官吗？

“陛下，”瘸子的声音饱含讽刺与恶意，“这是臣的无上光荣。”主审官抬起手杖指向城下远方，“古尔库人在那边。”

杰赛尔正待给对方一个恰当的凶恶回复，目光却不由自主顺着手杖看去。他眨了眨眼，拉长了脸，随即一言不发地越过瘸子走到城垛边，受过伤的下巴缓缓张开，再也没有合上。

“敌人来了。”瓦卢斯瓮声瓮气地说。杰赛尔试图想象九指罗根看到这番景象会作何评论。

“见鬼。”

城外潮湿的田野上，农场、村庄和稀疏古老的灌木林之间，古尔库军排山倒海地涌过道路和篱笆墙。铺平的宽阔大道直通基伦，蜿蜒向南穿过平原，一支闪闪发光的军队正在道上徐徐行进，犹如奔腾的江河。通观全局，可见各古尔库纵队正有条不紊地包围阿杜瓦，官兵、木头与钢铁形成一道沸腾的巨环，头顶支起高高的旗帜，金色标志在秋日水汽蒸腾的阳光中闪耀——杰赛尔一眼就能数出至少十个军团。

“人不少啊。”巴亚兹的话隐隐透出敬畏。

格洛塔咧嘴笑道：“古尔库人向来人多势众。”

瓦卢斯元帅先前提到的栅栏立了起来：城下数百跨外一道黑线穿过泥泞的田园，前方更挖出一条浅壕沟，足以隔绝补给和增援。更远处设下若干军营，无数白帐篷排成整齐有序的方形营区，长长的黑烟飘上白色天空，想必是炊烟或锻炉打铁。敌人的周密准备带给国王深重的压迫感，或许阿杜瓦仍在联合王国手中，但哪怕再盲目再愚钝的人也不能否认都城周边已被古尔库皇帝牢牢掌握的事实。

“他们的纪律性值得称赞。”瓦卢斯阴郁地评论。

“是啊……他们的纪律性……”杰赛尔的喉咙突然干得像旧地板，在军容壮盛的敌军面前摆出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是神经错乱。

十来个骑手奔出古尔库军阵线，以稳定的步伐冲城墙而来，头顶飘着一红一黄两面长长的丝旗，旗上用金线绣着坎忒文字。待他们走近，杰赛尔才发现原来还有一面小小的白旗。

“来谈判的。”第一法师咆哮，一边缓缓摇头，“这帮老傻瓜，屠杀之前还想找借口自说自话，表明自己有多公平合理。”

“说到喜欢自说自话的老傻瓜，你不就是典型吗？”杰赛尔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口，只默然看着古尔库使团逼近城墙。领头是个高个，此人的尖顶头盔和锃亮盔甲上金光闪耀，而骑马的姿态又极度傲慢，一眼就能看出是敌军统帅。

瓦卢斯元帅皱眉：“玛扎戈尔特将军。”

“你认识他？”

“他在上场战争中统率皇帝的大军，跟我们缠斗了好几个月，其间也曾数度谈判。他极为狡诈。”

“但你胜过了他，呃？”

“最后是的，陛下，”瓦卢斯愁眉不展，“但臣当时有王军为后盾。”

古尔库统帅沿路“嗒嗒”骑来，穿过克什米之墙外零落的遗弃建筑，到城下方才勒马，骄傲地抬起视线，一只手悠闲地搁在身后。

“吾乃玛扎戈尔特将军，”他的话带有浓烈的坎忒口音，“伟大的古尔库皇帝奥斯曼—乌—多沙指定的代表。”

“我是杰赛尔一世国王。”

“当然，你就是那个私生子。”

没必要否认。“没错，我就是那个私生子。你怎么不敢上来，将军？到城墙上来，让我们像文明人那样当面交涉。”

玛扎戈尔特的视线扫过格洛塔，“恕我直言，你的手下对待手无寸铁的帝国使节的方式……一点也不文明。我认为自己暂时待在城外就好。”

“如你所愿，我相信你还记得瓦卢斯元帅？”

“自然记得。我们曾在干燥的荒原里厮杀，如今想来恍若隔世。我本想说些想念的话……但实情并非如此。我的老友与宿敌，你可安好？”

“非常好。”瓦卢斯咕哝。

玛扎戈尔特朝身后的大军比个手势，“真的很好，呃？对了，我并不认得你的同伴——”

“他是巴亚兹。第一法师。”一个平静、柔和的声音说。这声音来自玛扎戈尔特的随员，一位全身素白、貌似祭司的男人，看起来年纪不比杰赛尔大，面容非常英俊，黑脸颊光滑无比。他没穿盔甲没带武器，朴素的马鞍和衣服上也没有任何装饰。饶是如此，其他随员乃至将军本人，都极为尊敬——不，几乎可以说惧怕他。

“原来如此，”将军抬起视线，思量地捻了捻短白须，“他就是巴亚兹。”

年轻人点头。“如假包换，虽然我跟他分别已久。”

“还不够久，马穆，你这条挨千刀的毒蛇！”巴亚兹手撑城垛，咬牙切齿地说。老法师如此擅长扮演慈祥叔叔的角色，以至杰赛尔忘了他突然生气时有多可怕，此刻不由惊得退开一步，一只手半抬起来遮脸。城下一众古尔库随员和旗手也畏畏缩缩，有人大声咳嗽，连玛扎戈尔特将军的英雄气概也大为失色。

但马穆平静如初：“师弟们相信你会逃之夭夭，我却不以为然。卡布尔常说你总有一天要栽在傲慢上头，今日果然应验。这感觉真奇妙，巴亚兹，我曾当你是个伟人，可现在你老了，你变得虚弱。”

“仰望高高在上的事物，总会产生错觉！”第一法师吼道。他的法杖尖戳进脚底的石砖，他的声音蕴含着恐怖的威胁。“过来，食尸徒，当你熊熊燃烧时，再来判断老夫有多虚弱。”

“我承认，曾几何时，你仅凭只言片语就能摧毁我，但如今我又有何惧？在漫长的岁月中，你的力量逐渐流失，我却变得空前强大，还有一百位师弟师妹做我的助力。谁能帮你，巴亚兹？”他嘲笑着展开双臂，扫过两侧城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老夫的底牌或许会令你大吃一惊。”

“我对此深表怀疑。很久以前，卡布尔告诉我你可能在绝望中采取终极措施，时间证明他是对的，他总是对的。你的确前往世界边缘追逐影子。对一个自诩正义的人而言，你追逐的东西可谓黑暗之极。但是，我知道你失败了。”祭司露出两排洁白无瑕的牙齿。“在无穷的岁月中，种子已然销声匿迹，它被深埋进地底，要不就是沉入无底汪洋。你最后的希望也随之沉没。你只剩下一个选择：是乖乖投降，跟我回去接受卡布尔对你欺师灭祖斑斑劣迹的审判，还是要劳烦我们进来抓你？”

“你说老夫叛师灭祖？你这个背弃师门准则，打破一如立下的神圣律法的食尸徒？为获得力量，你究竟谋杀了多少人？”

马穆耸耸肩，“难以尽数，我对此并不骄傲。巴亚兹，是你逼我们走上这条黑暗的道路，我们不得不做出牺牲。不过此时此刻，争辩过去毫无意义，无数个世纪以来，我们双方势不两立，早已不可能说服彼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世间至理，自旧时代以来便是如此。我虽明白你的答案，但职责所系，亦必须代先知问明——你是否愿意前往萨坎特，承担滔天罪责？你是否愿意接受卡布尔的审判？”

“审判？”巴亚兹大叫，“那个自高自大的老傻瓜、杀人凶手，他妄想审判老夫？”法师尖刻的笑声回荡在城上城下，“你有种就放马过来，马穆，老夫等着你！”

“我们会来的，”卡布尔的首徒低声说，精致的黑眉毛微微皱起，“噢，我们等得太久太久。”

两人长久地沉默对视，令杰赛尔大为不满，他忽然觉得巴亚兹和那个祭司仿佛把国家大事当成了私人恩怨，把身为国王的他当作是个偷听父母争吵的孩童，毫无插嘴余地。

“说说条件，将军！”他朝下吼道。

玛扎戈尔特清清喉咙，“首先，你若献出阿杜瓦，皇帝陛下答应保留你的王位，当然是作为臣属，必须缴纳年贡。”

“他真是太慷慨了。那个叛徒布洛克公爵又怎么办？据说你们把联合王国的王冠许给了他。”

“我方无义务全面支持布洛克大人。他毕竟没有占据都城，都城在你手中。”

“此外，我们对背主忘恩之徒没有好感。”马穆边说边继续阴沉地瞪视巴亚兹。

“第二，联合王国公民可保留自己的法律与习俗，继续过自由人的生活，至少跟现在享有的相去不远。”

“你的好意让人惊叹。”杰赛尔本想嘲讽，说出口来却没多大讽刺意味。

“第三，”将军大喊，一边紧张地瞅瞅马穆。“你必须交出那个号称第一法师的巴亚兹，你要用铁链把他锁拿起来，他会被带到萨坎特神庙，接受先知卡布尔的审判。以上就是我们的条件。你若拒绝，根据皇帝陛下的谕令，我军将视米德兰为被征服省份，许多人会因此而死，许多人会成为奴隶，届时这里将由古尔库官员接管，阿金堡会被改造成神庙，而你及你属下官员……将被投入皇宫下的地牢。”

杰赛尔半张开嘴，本能地想要当即回绝，却顿住了。毫无疑问，无论实力对比多么悬殊，哈罗德大王都会大无畏地唾弃敌人，甚至还会朝来使脚边撒尿。与古尔库人妥协的想法，无论有多勉强，都违背了杰赛尔长久以来接受的教育和养成的观念。

但说实话，这些条件的确比他设想的宽大得多。作为奥斯曼—乌—多沙的臣属，也许杰赛尔享有的权威还比每日每夜、无时不刻不在巴亚兹指导下更多，而只消一句话，他或许便能拯救万千生灵——城上城下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鲜活的生命。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抚嘴上伤疤。在旧帝国无尽的平原上，他受够了苦，眼下要这么多人做出这么大牺牲，他不得不好好掂量——尤其做出最大牺牲的还是他自己，皇宫下的地牢让人难以释怀。

如此生死攸关的决定不该由他一人承担。一年前的他，大概会傲慢地承认自己什么都不懂，且半点不关心，如今杰赛尔忽然意识到，也许位高权重者并不真正懂得如何决策。他们能做的，不过是维持一点外表的假象；如果时机契合，他们或能稍微推动纷乱迭至的事件发展，并无助地希望那是正确的抉择。

何为正确的抉择？

“快回答！”玛扎戈尔特大喊，“我没工夫耗着！”

杰赛尔皱起眉。他厌倦了巴亚兹的指导，但至少老混蛋曾助他上位；他厌倦了特维丝的轻蔑，但至少她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除此以外，他已彻底绷紧了神经，完全失去了耐心，无论如何，他就是无法接受一个装腔作势的敌将和一个该死的蠢祭司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命他屈服。

“我拒绝这些条件！”国王在城上轻快地叫道，“完全、彻底、毫无保留地拒绝！我不是个唯唯诺诺的君主，只要敌人开口，就拱手献出自己的顾问、都城乃至国家主权，尤其不会对一帮既没有礼貌、更欠缺智慧的古尔库杂种狗俯首称臣。这里不是古尔库，将军，在联合王国的土地上，你的骄横比你那顶滑稽的头盔更可笑。我相信，你在逃离我国海岸之前，将得到更深刻的教训。也罢，趁你尚未卷旗收伞，何不跟你的祭司当场献艺，来一场激情表演？谁知道呢？或许你们还可邀请伟大的奥斯曼—乌—多沙，以及全知全能的先知卡布尔加入，共承鱼水之欢！”

玛扎戈尔特将军皱紧眉头，和一位助手快速交流，显然没完全理解杰赛尔最后的提议。待他领悟过来，气得举起一只黑手朝下一挥，用坎忒语吼叫下令。杰赛尔眼见许多手执火把的兵士立时朝城下零星的建筑奔去。古尔库将军恨恨地看了城门楼最后一眼。“该死的粉佬！”他咆哮道，“猪狗不如！”说完他一拉缰绳，飞奔离去，随员们打马跟上。

名为马穆的祭司逗留片刻，完美无瑕的脸上流露出悲伤神情。“那就这样吧，我们将披上铠甲。愿真神慈悲，巴亚兹。”

“该祈求慈悲的是你，马穆！为你自己祈祷吧！”

“我会的。我每天都会。但我在漫长的生命中，从未见过真神的慈悲。”马穆自城门前调转马头，缓缓骑回古尔库军阵线，穿过被遗弃的建筑，火苗正饥渴地舔舐它们。

杰赛尔抬眼瞥向原野上涌来的敌人，心潮难平地长舒一口气。这张臭嘴，总给自己惹出各种麻烦。无奈后悔已迟了。他感到巴亚兹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这几星期，老混蛋没完没了地碰他，简直让他烦透了。他咬紧牙关才没当即挣脱。

“你应该对臣民讲点什么。”魔法师道。

“啥？”

“精彩的演说可提振士气。哈罗德大王经常发表即兴演讲。我难道没跟你说过他——”

“好吧！”杰赛尔打断他，“这就去。”

他怀着死刑犯上绞架的心情，走向城墙对面，眼见城内群众人山人海，不由得心慌，下意识整理起腰带扣，突然莫名地担心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掉了裤子。这太荒唐。他清清喉咙，人们正冲他指点。

“那是国王！”

“杰赛尔国王！”

“国王要发言！”

人群推挤着，涌向城门楼，怀有希望、充满恐惧、渴求安抚的面孔犹如海潮一般。城下的喧嚣良久才缓缓退去，唯余窒息的静默。

“朋友们……同胞们……臣民们！”洪亮的声音里带着令他满意的权威感。是个好开头……非常具有戏剧性。“敌人也许人多势众……人多……”杰赛尔暗自咒骂，结结巴巴可无助于激励士气。“但大家请放心！我们的防御非常坚固！”他猛地一拍坚硬的城垛。“我们的勇气无与伦比！”他戳戳闪亮的胸甲。“我们一定能撑住！”这句说得相当有力！他忽然发觉自己具有演讲天赋，他感到人群正被自己感染。“并且我们无须支撑太久！威斯特元帅正率领大军赶来援助——”

“要等多久？”有人大喊，随后是一片愤怒的窃窃低语。

“呃……”杰赛尔不知如何回答，紧张地瞥向巴亚兹，“呃……”

“他们几时才会来援助我们？几时？”

第一法师扭头冲格洛塔嘶叫，瘸子立刻朝下面比了个尖锐的手势。

“很快！大家请放心！”巴亚兹听了忍不住咒骂，这说法太敷衍，但对于安抚城下的乌合之众，杰赛尔本就一窍不通。

“我们的孩子怎么办？我们的房子呢？反正烧不到王宫，是不是？”越来越多的高声质问。

“请放心！我恳请大家……请……”见鬼！他为何要恳请别人，他才是国王啊。“王军已经上路了！”杰赛尔注意到许多黑影在人群中穿行，那都是审问部的刑讯官。他欣慰地发现他们正挤往呼声最强烈的地方。“王军已经离开北方！他们随时可能赶到，好好教训这帮古尔库狗——”

“几时？他们几时——”黑棍子起起落落，质问被高亢的尖叫打断。

杰赛尔尽力盖过尖叫：“与此同时，难道我们就让古尔库杂种肆意践踏我们的国家？肆意摧残祖祖辈辈留给我们的土地？”

“不！”有人大喊，杰赛尔松了一口气。

“不！我们要让坎忒贱狗领教联合王国自由民的风采！”半心半意的赞同。“我们要像狮子一样勇敢！像老虎一样凶猛！”他的情绪起来了，滔滔不绝就像是在说心里话——说不定真的是。“我们要像哈罗德时代的前辈那样奋战！一如阿诺特的时代！一如克什米的时代！”有人开始喝彩。“在把古尔库恶魔赶回环海对岸之前，我们绝不罢休！绝不妥协！”

“绝不妥协！”有人跟着叫嚷。

“去他娘的古尔库人！”

“绝不投降！”杰赛尔大喝，用拳头砸着城垛，“我们将为每一条街道奋战！为每一栋建筑奋战！为每一间屋子奋战！”

“为每一间屋子！”有人兴高采烈地尖叫，阿杜瓦的公民们大喊着同意。

杰赛尔意识到决定性的时刻到了，于是用战士的专业姿态抽出长剑，画了个完美的圆圈，高举过顶。“与你们并肩抗战是我此生最大的荣耀！为了彼此、为了联合王国！让我们抱定决心！人不分男女……年不分老幼……个个都是英雄！”

欢呼声惊天动地。杰赛尔挥舞宝剑，无数人便举矛回应，犹如汹涌的海浪，他们拍打胸膛，杵着脚下石头。此情此景让杰赛尔笑得合不拢嘴。他的子民爱戴他，甘愿为他赴死，他深切地感到，只要团结一心，定能克服万难。他感到自己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讲得好，”巴亚兹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讲得恰如——”

杰赛尔受够了，他咧牙露齿，转身冲法师叫嚷：“我知道怎么做！用不着你随时随地——”

“陛下。”是葛斯特尖细的嗓音。

“你怎敢打断我？这他妈成何——”

眼角映出的红光打断了杰赛尔激烈的长篇责骂，随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他猛地扭头，发现右边远处有几家屋顶破裂，蹿出火舌。城下广场的众人集体倒抽一口冷气，随后紧张地挪动起来。

“古尔库人发起了轰炸。”瓦卢斯宣布。

古尔库军阵线上方的白色天空中拉出另一条火线，杰赛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它朝城市坠落，最后砸进建筑群中，这回在他左边。鲜亮的火舌“呼”一下腾空而起，一秒钟后传来恐怖的爆炸声。

城下乱作一团。或许有人在呼喝命令，或许那只是恐慌的尖叫。人们同时朝各个方向推挤，奔向墙壁后面，奔向自己的房子，抑或乱跑一气。躯体相互纠缠，武器歪七倒八，混乱无以复加。

“水！”有人大喊。

“火！”

“陛下！”葛斯特不由分说地领杰赛尔下城墙，“您必须返回阿金堡。”

杰赛尔瞪着第三次爆炸的现场，这次离他更近，油烟仿佛顷刻间便笼罩了全城。“好。”他呢喃道，容许别人把自己带往安全地带。他意识到手中还握着宝剑，赶紧羞愧地塞回剑鞘。“很好。”

诚如九指罗根所言，傻瓜才说自己不怕。

坐困愁城

格洛塔笑得前仰后合，牙齿空洞“噗嗤噗嗤”，瘦骨嶙峋的屁股压得硬椅子吱嘎乱响。他不住咳嗽、不住吸气、不住流口水，阴郁的起居室内，光秃秃的四面墙回音阵阵。某种意义上，他更像是在啜泣。或许有一点吧。

扭曲的肩膀每次颤抖都仿佛是往脖子里钉钉子，胸腔的晃荡能将痛苦直射入他所剩无几的脚趾头，但他继续大笑，越笑越痛，越痛越笑。噢，简直不能更讽刺了！我为绝望而欢天喜地，为无助而乐不可支！

长笑带起嘴角的唾沫星子。就像待宰绵羊的申诉，噢不，比那更没有尊严。他吞口口水，擦了擦水汪汪的眼睛。我多少年没笑得如此灿烂了？或许自从被皇帝的拷问者折磨之后就没有。但这股劲头很快就过去了，说到底，整件事一点也不好笑，不是吗？他拿起信，又读了一遍：

格洛塔主审官：

在下在凡特和伯克银行的雇主们对您的进展非常失望。自在下上次当面知会您调查苏尔特审问长的计划以来，已经过去了太长时间。在下专门要您留意审问长在大学里持续不断的活动，但此后我们没收到您的只字片语。

若您以为古尔库军的突然到来足以改变在下的雇主的想法，那您错了，完全错了。

没有什么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您务必在本周内给我们回复，否则审问长就会得知您的两面派行为。

在下没必要提醒您这封信必须立刻销毁。

马修斯

格洛塔就着唯一一盏蜡烛怔怔地盯着信，满是空洞的嘴合不拢来。就为这个结局，我在皇帝的黑牢里忍受了两年折磨？用残酷无情的手段粉碎布商公会？在达戈斯卡杀出一条血路？到头来被夹在一个满肚子坏水的老官僚和一帮歹毒的诈骗犯中间，走投无路？我所承受的一切痛苦，我所经历的一切非难，我所付出的一切代价，以及这条路上留下的无数尸体……就为了这个结局？

又一阵狂笑摇撼了身体，扭曲了他，让他酸痛的背“咔咔”作响。审问长和银行家们才该见鬼去！都城在燃烧，他们却不肯将自己的小游戏停下哪怕一秒！而这场游戏注定要葬送掉可怜的格洛塔主审官，那个从头到尾尽心竭力的瘸子。他笑得太剧烈，不得不擦掉流出的鼻涕。

烧掉如此欢乐的文件，几乎是个耻辱。要不我把它交给审问长？他会不会觉得好玩？我们会一起抚掌大笑吗？他伸手将信纸一角放到摇曳的烛焰上，看着火苗舔舐上来，爬过文字，白纸卷曲后化为黑灰。

烧掉了。正如我的希望、梦想和远大前程都在皇宫地下被烧掉了！烧掉了。正如从前的达戈斯卡和未来的阿杜瓦，都将被皇帝的怒火焚烧！烧掉了。正如我乐意烧死杂种杰赛尔国王、第一法师、苏尔特审问长、凡特和伯克，以及整个该死的——

“啊——”格洛塔甩着被烧到的指尖，把它放进缺牙的嘴里吸吮，笑声也戛然而止。奇特的是，无论承受过多少痛苦，我们都不会习惯它。我们总会拼命逃离。我们总会反抗挣扎。信纸一角在地上冒着青烟，他皱眉抬起手杖，狠狠杵灭。

空中弥漫着木头燃烧的浓烈气息。就像在同时操办十万场晚宴。阿金堡内起了薄薄一层灰雾，街道尽头都看不真切。大火已在外城区肆虐多日，古尔库人的轰炸夜以继日，不曾休止。就在格洛塔挣扎着蹒跚前行、气息费力地穿过牙齿空洞时，城里还隐隐传来爆炸声，靴底也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

巷子里的人听到爆炸纷纷僵在原地，警惕地面面相觑。如今剩下的是一帮古尔库人进逼时找不到借口开溜的倒霉鬼；一帮要么太过显要、要么太过低微的倒霉鬼。外加少数乐天派，自以为古尔库人的围攻只是短暂流行的时髦——好比下场雷阵雨或换穿短裤的风尚——结果大错特错。

格洛塔低头继续跛行，过去一周惊天动地的连夜轰炸也没让他多失眠一秒。我就像被装进口袋里的猫，如何脱困就够我着急了，况且在达戈斯卡的美好假日让我习惯了爆炸声。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关心屁股和背脊的连番痛楚。

噢，傲慢的人类！你们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古尔库的铁蹄会践踏米德兰的富饶田野！怎么也想不到漂亮的农场与沉睡的村庄会被古尔库的烈火付之一炬！怎么也想不到生机勃勃、恢弘壮丽、宛如天堂一角的阿杜瓦会变成地狱的倒影！格洛塔发觉自己又在笑。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在地狱的门口伸出双手，欢迎大家！

他听见身后众多铁靴踏地，不及让路就被一队急匆匆的士兵推入路边草坪，左脚滑过泥地，牵起强烈的刺痛。士兵们“哗啦啦”走过，浑不在意，格洛塔朝他们的背影扮个鬼脸。普罗大众失去了对审问部惯有的恐惧，他们现在更怕古尔库人。他打个激灵，咒骂着离开墙壁，伸了伸脖子，继续跛行。

莫拉维大法官回音憧憧的办公室里最大的窗户映出他的身影，他双手后背，眺望西边。古尔库人进攻的主要方向。无数黑烟柱自窗外远处的屋顶飘上苍白天空，连成一片片肮脏的云朵，让惨淡的秋阳格外凄凉。

“噢，格洛塔主审官！你绝对想不到你来访的消息令我有多激动！别来无恙啊，我相当欣赏你的……直率风格，以及你对工作的……热情。”他朝窗外懒洋洋一挥手，“必须承认，大敌当前，法律事务早已无人关心。但即便古尔库人兵临城下，审问部还是一样门庭若市，呃？你这次又为审问长阁下带信？”

格洛塔顿了顿。这一顿只是出于习惯，我这个扭曲的瘸子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出卖审问部。苏尔特会管我叫什么？叛徒？不用说，还有更难听的咧。我必须做出牺牲与取舍。“不，阁下，我此行是代表我自己——沙德·唐·格洛塔。”他跛行跳向椅子，未经主人允许便“砰”一声滑进去坐下。一不做二不休。“坦白地说，我需要您帮忙。”坦白地说，您是我最后的希望。

“要我帮忙？你确定找不到其他位高权重的朋友？”

“就我可悲的经验而论，权位越高，朋友便越少。”

“一个不幸的真理。谁要是爬到我的位置，哪怕获得你的地位，就会明白到头来只能靠自己。”莫拉维和蔼地垂下视线，坐进高背椅。绝不能放松警惕，别忘了，他的微笑跟苏尔特的皱眉一样致命。“所谓朋友，自然得有可用之处。那么，我能帮你什么呢？更关键的是，你能帮我什么？”

“关于这点，我需要解释一下。”腿上突然的痉挛让格洛塔缩了缩身，他在桌底强行伸腿。“我们可以坦诚相待吗，阁下？”

莫拉维思虑地捻着胡须，“诚实是稀罕而珍贵的品质，我很惊讶你这样的人会把它轻易奉献出来。更让我诧异的是，你我原本处于对立阵营。”

“有人曾对我说，深陷沙漠的人谁给的水他都会喝。”

“深陷沙漠，你吗？好吧，主审官，就让我们坦诚相待，看看我能从自己的水壶里匀点什么。”

这很难说是承诺，但对走投无路的我而言，总算聊胜于无。接下来……轮到我招供了。格洛塔在脑海里一一回溯过去数年的经历。如此肮脏、可耻、丑陋的经历。从何说起呢？“此前，我曾着手调查可敬的布商公会的不轨行为。”

“那桩不幸的事故，我记得非常清楚。”

“在调查中，我发现背后资助公会的乃是一家银行。一家非常富有强势的银行。凡特和伯克银行。”

格洛塔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但莫拉维连眼睛都没眨。“我知道这家银行。”

“我怀疑他们与布商的不法行为有所牵连，库尔特会长自杀前也曾对我暗示。但审问长不希望我深挖，时局复杂，太多重要的事同时发生。”格洛塔左眼抽搐，他感到眼睛湿润了，“对不起，”他呢喃着用一根手指擦拭，“不久后我便被调往达戈斯卡主持城防。”

“你在此事上的勤勉给我制造了不少麻烦，”莫拉维酸溜溜地说，“不过恭喜你，办事相当得力。”

“那并非我一人的功劳，审问长交托的任务本不可能完成，达戈斯卡内忧外患，危机重重。”

莫拉维哼了一声，“值得同情。”

“一如既往，诸位阁下忙于在都城竞争，没工夫同情我。达戈斯卡的城防则完全处于松懈状态，没有足够资金，我将无法——”

“而审问长拿不出那么多钱。”

“他分文未出。危急时刻，却有一位意想不到的金主伸出援手。”

“一位富有的好亲戚？多幸运啊。”

“准确地说，”格洛塔舔舔门牙的空洞，味道咸咸的，保守已久的秘密呼之欲出，好比抽干粪池露出大便，“我那位富有的好亲戚正是凡特和伯克银行。”

莫拉维皱紧眉头，“他们借你钱？”

“正因他们的慷慨，我才能与古尔库大军周旋。”

“既然权位越高，朋友越少，凡特和伯克要你如何回报呢？”

“从本质上讲，”格洛塔平视大法官，“他们要我言听计从。我自达戈斯卡返回不久，便受命调查雷纳特王太子丧命一案。”

“一桩可怕的罪行。”

“我们吊死的古尔库大使实际上是无辜的。”

莫拉维露出极轻微的一丝惊讶，“真的？”

“千真万确。王位继承人的死引发了诸多问题，牵扯到选举国王，审问长急于抽身，便接受了简单的答案。我试图深挖，却被凡特和伯克阻止。”

“也就是说，你怀疑那些银行家与王太子遇害一事有染？”

“我怀疑过很多事，但都缺乏证据。”怀疑总是太多，证据总是太少。

“银行——”莫拉维哼哼着，“他们就是空手套白狼，用猜测、谎言和承诺来牟利。秘密是他们的硬通货，甚至比黄金更值价。”

“同感。但深陷沙漠的人——”

“好了，好了！请继续解释。”

格洛塔惊讶地发现内心舒畅多了，竟巴不得讲清原委，倾吐出埋藏已久的秘密，就像富翁大肆挥霍钱财。这感觉很恐怖，但也很解脱，痛并快乐着。这好比自刎——痛快归痛快，但一生只能有一次。说出秘密的确像是自刎，接下来多半是无可救药的毁灭。噢，好吧，人总有一死，不是吗？我早该死上十回了。

格洛塔倾身向前。可叹即便此时此地，我仍不敢大声地说。“苏尔特审问长对咱们的新国王不满。更确切地说，他对巴亚兹操纵国王的现实不满。苏尔特自认为权力受限，并认定这件事一定是阁下您从中作梗。”

莫拉维皱紧眉头，“他真这么想？”

没错，而且我无法排除他是对的这种可能性。“他要我去寻找扳倒巴亚兹的办法……”格洛塔的声音低至耳语，“或是扳倒国王的办法。我怀疑，倘若我失败，他还另有计划。他的备用方案似乎与大学有关。”

“你似乎正在指控国王陛下任命的审问长犯有叛国大罪。”莫拉维的双眼变得闪亮而坚硬，像一对钉子。充满怀疑，却也急不可耐。“你找到任何对国王陛下不利的材料了吗？”

“在我着手调查之前，凡特和伯克再度强行阻止了我。”

“他们立刻就知道了？”

“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认，或许我身边有人不若我以为的那样可靠。银行家不但要我违抗审问长的指示，还严厉要求我反过来调查他，刺探出他的备用方案。现在我只剩下几天时间来满足他们的要求，苏尔特也不再信任我，我连他办公室的茅房都进不了，遑论知晓他心中打算。”

“噢，天哪，天哪，”莫拉维缓缓摇头，“噢，天哪，天哪。”

“雪上加霜的是，我相信审问长对达戈斯卡的实情并非一无所知。既然有人向银行家泄密，难保他不也向审问长泄密，”既然背叛过你一次，便可以背叛第二次。格洛塔长叹一声。好吧，我把秘密都倒出来了，粪池空了。我这场自刎可谓从耳根划到耳根，彻彻底底。“这就是全部情况，阁下。”

“哎，主审官，你的情况的确棘手。”真正意义上的命悬一线。莫拉维起身，缓缓踱步。“现在让我们设想，你是真心前来求助，而非耍弄于我。我们可以看到，最严重的威胁来自苏尔特审问长，那位极端自恋狂打的小算盘与眼下火烧眉毛的局势毫不相宜。”我对此没有异议。“若你能拿到确凿证据，我当然乐意呈给国王陛下。但没有真凭实据之前，我不能贸然攻击同僚，尤其是审问长。一份由他亲笔签名的供状最好不过。”

“苏尔特签名的供状？”格洛塔喃喃道。

“这份文件可以一举解决你我二人的麻烦。苏尔特完蛋，银行家失去要挟你的办法，当然，古尔库人仍在城外，但人不能太过贪心。”

“审问长签名的供状。”这不等于要我摘星星摘月亮吗？

“或是一颗足以引发山崩的石头——譬如他身边某位亲信的供状。我知道你尤其擅于获取供状。”大法官的浓眉下目光炯炯，“我的情报有误吗？”

“可我不能凭空变出证据，阁下。”

“深陷沙漠的人谁给的水他都会收，无论是什么水。找到证据，带来给我，我才会行动，但之前不行。你应该明白我不会为你冒险，要我信任一个择木而栖的人太难了。”

“择木而栖？”格洛塔自觉眼皮又抽搐起来，“请问，我有什么选择？如果您以为如此苟延残喘、狼狈不堪的生活是出于我的自愿，那可真是错得离谱。我挑选的道路，路牌上写着荣耀与成功，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这是个悲惨的世界，”莫拉维踱到窗边，转身遥望被染黑的天空，“当前尤甚。你那些遭遇不可能打动我这样的人，日安。”

是的，多说无益。格洛塔摇晃起身，在手杖协助下痛苦地跛向大门。但绝望的深渊中好歹出现了一丝希望的火花……我只需拿到联合王国审问部的首脑亲笔签名的叛国罪供状——

“还有，主审官！”为何人们总不肯在我起身前把话说完？格洛塔转身时背脊火辣辣地痛。“有人泄密，你就得清理门户，事不宜迟。后花园都弄不干净，谈何对付内阁中的叛徒？”

“噢，您无须担心我的后花园，阁下，”格洛塔朝大法官露出最恶心的笑容，“我正磨刀霍霍咧。”

仁慈

阿杜瓦在燃烧。

最西边的两个区——三农场区，位于都城西南角；拱桥区，在前者以北——满目疮痍。巨大的烟柱袅袅上升，底部隐隐被橙光点亮。强劲的西风吹动烟柱散发的油烟，为落日披上一层脏兮兮的帘布。

杰赛尔严肃地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早已捏得麻木的拳头放在锁链塔的垛口上。这里听不见什么，只有耳畔的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极微弱的战斗声。那是作战的呼号，或是伤员的惨叫，抑或是高高在上的海鸥们的尖叫也说不定。杰赛尔感伤地渴望自己化为飞鸟，飞过塔楼，飞出古尔库人的包围圈，飞离这场噩梦。但逃避谈何容易。

“三天前，克什米之墙出现第一个缺口。”瓦卢斯元帅单调而低沉地报告，“我们击退了接下来的两次攻击，在当晚守住了城墙，但次日出现第二个和第三个缺口。该死的火药改变了战争的基本规则，本能坚持一星期的城墙不到一小时就垮了。”

“卡布尔向来喜欢调配他的粉尘与瓶罐。”巴亚兹毫无帮助地喃喃道。

“敌人趁夜突入三农场区，很快又夺取了通往拱桥区的城门。此后，都城的西半部都在持续激战。”杰赛尔在剑斗大赛中打败费里奥之后庆功的酒馆就在那边，那是他和威斯特、加兰霍、卡斯帕及布林特一起欢聚的地方，之后他们去了北方，他去了旧帝国。那家酒馆被烧了吗？是不是成了焦黑空壳？

“敌我双方白天在大街上恶斗，而每晚我们都会发起突袭。我们丢失的每一跨土地都浸满了古尔库人的鲜血。”瓦卢斯或是想提振士气，杰赛尔听了却犯恶心。都城的土地浸满了鲜血，不管是谁的血，都是联合王国国王的失职。“阿诺特之墙依然牢固，尽管墙内已有火灾。昨晚火势几乎蔓延到四角区，好在暂时被雨水浇灭。我们将为每一条街道奋战、为每一栋建筑奋战、为每一间屋子奋战，正如您的要求，陛下。”

“很好。”杰赛尔勉强嘶哑地回应，几乎说不出话来。

当初他轻松地拒绝玛扎戈尔特将军的条件时，并不清楚后果会如此严重，他只朦朦胧胧觉得总会有人前来拯救，总会有英雄出现。如今场面如此血腥，而援兵迟迟不至……或许在城下的烟尘中的确有英雄诞生：勇敢的士兵在伸手难见五指的黑烟里将受伤的战友抢回安全地带；护士就着摇曳的烛光缝补伤口；市民冲进燃烧的建筑中拖出咳嗽不止的孩童。英雄每天都有，却无人歌颂，也于事无补。

“海湾里是我们的船吗？”他静静地问，话出口便后悔了。

“臣也希望如此，陛下。臣做梦也想不到，敌人竟能掌握制海权。事实上，臣从未见过这么多该死的船，即便咱们的舰队没有前往安格兰运兵，恐怕也做不了什么。按现在的情形，援军只能在城外登陆，这进一步加剧了困难，更要命的是，码头是城防的薄弱环节，敌人迟早会加以利用。”

杰赛尔紧张地看向码头，想象古尔库大军蜂拥下船，直扑市中心。中央大道从码头直通阿金堡，笔直地穿越阿杜瓦的中心，宽敞路面足以容纳一整个古尔库军团快速进军。想到这里，他不禁闭上双眼，平缓呼吸。

古尔库大军到来前，他几乎没机会安静地听取阁员们的意见；现在到了急需建议的关口，他们却个个噤若寒蝉。苏尔特很少在阁议上现身，即便出现也只顾怒视莫拉维；大法官除了痛心疾首，没别的话好说；连巴亚兹似乎也终于用光了历史教训。杰赛尔只能一肩担下所有责任，只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或许伤员、无家可归者乃至死者的遭遇更悲惨，但这无法为他带来丝毫慰藉。

“截至目前，死了多少人？”他听见自己问，就像小孩拨弄伤疤，“损失有多严重？”

“克什米之墙的战斗异常激烈，被占城区的争夺更为残酷。双方均伤亡惨重。臣估计我方至少阵亡了一千人。”

杰赛尔咽下酸涩唾沫，想起在西门边看到的杂乱无章的守军。他发表演讲的广场，大概已被古尔库军团占领了吧；听他演讲的军民，满怀希望和自豪，如今……他试图想象广场堆满一千具尸体的样子：百人一排，并肩躺着，十排人上下相连。一千具尸体。他咬着拇指指甲，直至咬到指尖的血肉。

“伤员更有数倍之多，”瓦卢斯雪上加霜地报告，“事实上，他们的安置很成问题。已有两个城区被古尔库人部分占领，而轰炸几乎波及到市中心。”杰赛尔舔着牙齿空洞，想起在无尽的平原上、无情的蓝天下经历过的伤痛，车轮“吱嘎”颠簸，每一次滚动都牵动着他的脸颊。

“打开阿金堡，安置伤员和无家可归者。王军出征在外，堡内大有空间，军营足以容纳数千人，并提供充足补给。”

巴亚兹摇着秃头。“这太冒险。我们不清楚来人的底细，或许古尔库密探和卡布尔的间谍会混入其中。”

杰赛尔咬紧牙关。“风险我来担。我才是国王，对不对？”

“你是国王，”巴亚兹咆哮，“因此你应该接受忠告，表现出国王应有的样子。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敌人正逼近阿诺特之墙，在某些地方，他们距此不过二里。”

“不过二里？”杰赛尔低声重复，不由得再度紧张地望向西边。阿诺特之墙是建筑物间一条细小灰线，从这里看去脆弱得惊人，也近得令人心悸。他陡然被恐惧攫住，那并非是对理论上在烟尘中挣扎求生的百姓们的负罪感，而是对自身性命真实又迫切的担忧，就像当初在乱石间面对两个杀气腾腾的对手。或许没趁早逃离都城是个天大的错误。或许现在还不晚——

“我要与联合王国的人民同甘共苦！”他大吼，既是冲自己的懦弱，也是说给魔法师听。“生死与共！”他扭身用肩膀冲着巴亚兹，回避对方的视线。“打开阿金堡，瓦卢斯元帅，需要的话，你可以把伤员送进王宫。”

瓦卢斯紧张地瞥向巴亚兹，然后僵硬地一鞠躬，“臣将在阿金堡设立医院，陛下，军营也将为百姓开放，但王宫最好禁止生人出入——至少在局势进一步恶化前。”

杰赛尔不忍想象局势会恶化到何等地步。“好，很好。立刻去办。”转身背离冒烟的都城，走下长长的台阶前，他轻轻抹去一滴眼泪。是烟尘的关系，毫无疑问，是烟的关系。

特维丝王后独坐在他们巨大的卧室窗前。

夏蕾伯爵夫人仍逗留宫中，但至少学会了不在杰赛尔面前大发雌威，其他女伴在古尔库舰队封锁码头前就被统统送回了斯提亚。杰赛尔宁愿把王后也送走，不幸的是，他不能这么做。

杰赛尔关门时，特维丝看都没往他的方向看一眼。他沉重地走过房间，尽力按捺住长叹，外面的雨让他靴子沾了层泥，烟尘让他皮肤油腻腻的。

“你把脏东西带进来了。”特维丝头也不抬，声音一如既往寒冷如冰。

“战争很脏，亲爱的。”他说出最后那个词时，眼见她的侧脸厌恶地抽搐了一下，令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沉重地坐进面对她的椅子，但没脱靴子，明知这会激怒她——反正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会生气。

“你一定要进来吗？”她叫道。

“噢，我还能上哪儿去？毕竟，你是我老婆。”

“我可没选你。”

“我也没选你。我原以为这样做对大家都好！信不信随你，我宁可娶一位不恨我的女人！”杰赛尔用一只手抓住头发，尽力压抑怒火，“拜托，不要吵，我在外面受够了。我受不了了！我们能不能，至少……对彼此友好一点？”

她长久地看着他，满腹思虑地皱起眉头，“你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不断尝试。”

杰赛尔微微咧嘴苦笑，“我只盼你至少能欣赏我的毅力，别无他求。”她没笑，但他感觉到，她嘴角僵硬的线条似乎稍有松动。他不敢想象她会在这最后关头态度软化，却又忍不住想抓住这一线希望。这些日子以来，希望少之又少。于是他倾身靠近，认真地望进她的双眼。“你不在乎我，这点你表现得非常明白，而我承认不能就此怪罪你——相信我，我认识到从前的我并不自爱。但我一直在努力……非常努力……去改变自己。”

特维丝的嘴角折出微笑，尽管笑容伤感，但的的确确是笑了。她伸出一只手——这大出他意料——轻轻放在他脸上。他屏住呼吸，只觉她指尖触碰的地方痒痒的。

“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对你的鄙视呢？”她的话让他如坠冰窟。“我鄙视你的长相，鄙视你的存在，鄙视你的声音。我鄙视这个国家和这里所有的人，我巴不得古尔库人早日把这里烧成灰。”她抽回手，转身面对窗口，一束阳光照亮了她曼妙的身影。

杰赛尔缓缓起立，“今晚我换个屋睡，这里太冷。”

“你终于想通了。”

对一个人来说，最恶毒的诅咒莫过于让他得到梦寐以求的所有，又让这些光彩夺目的事物在他面前统统化为泡影，这时他连最初的梦想也不再拥有。杰赛尔渴望的一切——权倾天下、功成名就、春风得意——不过是一场空。如今他只想把所有东西还回去，回到最初，回到过去。但世上本没有回头路可走。永远没有。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话可说，只得僵硬地转身，沉重地走向门口。

俱往矣

每当战斗结束，活下来的就得挖坑，为死去的同伴准备墓穴。这是最后的尊重，尽管没什么意义。你要尽可能把坑挖深，再把他们扔进去，埋起来，让他们在里面安静地腐烂，直到被遗忘。世事如此。

这场战斗有好多坑要挖。对双方均是如此。

自火焰从天而降，业已过去十二天，真神的怒火持续倾泻在不敬神的粉佬头顶，将他们引以为傲的城市化为焦黑废墟；与此同时，杀戮也持续了十二天——在城墙上、街道间、房屋里。整整十二个白天，就着清冷的阳光、飞溅的雨水和缭绕的烟雾，整整十二个夜晚，就着摇曳的火光，人们殊死拼杀，菲洛始终身处前线。

她的靴子踩在锃亮的地砖上，在整洁的走廊中留下一串黑色脚印。那是灰烬。爆发激战的两个城区已被灰烬覆盖，它们和雨水混合成黏腻液体，就像黑色的胶水，将那些尚且伫立的建筑、那些烧焦坍塌的废墟和那些从事杀戮与被杀的人，统统覆上了一层。怒目而视的守卫和畏畏缩缩的仆人盯着她和她留下的污迹，但她从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也不打算在乎。他们很快会见到更多灰烬，古尔库人的攻势若是继续下去，迟早整个地方都会完蛋。

古尔库人目前形势大好。日日夜夜，尽管联合王国的杂牌军拼死抵抗，废墟间遗尸累累，但帝国军仍在步步逼近。

逼近阿金堡。

她走进宽敞的房间，余威陷在角落里的椅子上，瘫软的双臂挂着许多手镯。他总能保持的、如包裹着他的旧毯子一样的冷静业已消失，他变得忧心忡忡、疲惫不堪、双眼深陷、满脸颓唐。过去几天来，菲洛每次见到他，他都是这副模样。

“菲洛·马尔基尼，你回来了。我常说，你似乎恨不得杀光全世界。现在你的机会来了，菲洛，战争合你胃口吗？”

“我很好。”她把弓扔到亮堂堂的桌板上，抽出腰间的剑，摘下背上箭袋。只剩几支箭了。大部分箭插在古尔库士兵的尸体上，留在城市边缘的废墟中。

但菲洛笑不出来。

杀古尔库人就像吃蜂蜜。适量让人上瘾，太多则犯恶心。费心劳力制造尸体，很难不疲倦。但现在已没法停止了。

“你受伤了？”

菲洛捏了捏胳膊上脏兮兮的绷带，血从灰布条下渗出。没什么痛感。“没什么。”她说。

“现在还不晚，菲洛。你无须死在这里，我既然能带你来，也能带你走。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带谁走就能带谁走。如果你现在洗手不干，不再杀人，谁知道呢？或许真神还会在天堂给你留个位置。”

最近这些日子，菲洛受够了余威的说教。她与巴亚兹毫无信任可言，但至少相互了解，而余威什么都不懂。

“天堂？”她嗤笑一声，转过身去，“或许地狱比较适合我，你不觉得吗？”

外面走廊响起脚步声，菲洛不禁缩起肩膀——她隔着门都能感觉到巴亚兹的怒气。秃头老粉佬紧接着便冲进房间。

“小兔崽子！我给了他那么多，他居然如此回报我？”魁和苏法像两条狗跟在主子身后，溜进门来。“他竟敢在阁议中顶撞我！让我管好自己！管好自己！他这条小杂鱼分得清什么是我自己的事吗？”

“又跟伟大的路瑟国王闹意见啦？”菲洛咕哝着问。

法师觑眼看她。“一年前，整个环世界还没有这么白痴的脑袋瓜。给他戴上王冠，让一帮老骗子拍他几星期马屁，这条杂鱼就自以为是斯多里克斯再世了！”

菲洛耸耸肩。路瑟向来自视甚高，当没当国王都一样。“你应该谨慎挑选戴王冠的人。”

“王冠就这点麻烦，它总得戴在什么人头上。我能做的，只有广撒网、听天命。”巴亚兹皱眉看向余威，“你还好吧，师弟？去墙外了吗？”

“去了。”

“看到了什么？”

“死亡。无尽的死亡。帝国的士兵涌入阿杜瓦西城区，帝国的船只塞满海湾，每天都有更多部队沿南面的道路开来，古尔库人将整个城市围得越来越紧。”

“这些消息我从那帮半吊子阁员那儿都知道了。马穆跟他的百部众呢？”

“得到三重祝福、也该遭三重诅咒的马穆？真神的右手、先知卡布尔不世出的首徒？他在等待。他和他的师兄妹于城外远方搭了一座硕大的帐篷，终日待在帐内祈祷胜利，聆听美妙乐曲，慵懒地沐浴在芬芳的水中，赤身裸体享受肉欲。”他抬头看着巴亚兹，“他们公然挑衅第二律法，从早吃到晚，肆无忌惮地嘲笑一如定下的铁律。事实上，他们在为面对你的那一刻做准备，卡布尔正是为那一刻才创造出他们。他们相信那个时刻就快到了，个个跃跃欲试。”

“真的？”巴亚兹恶狠狠地说，“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他们早已诅咒了自己，但这解不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看来我们必须去锻造者大厦。”菲洛猛地抬头。那座巍峨的高塔打一开始就莫名地吸引着她，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寻向那座高耸于烟尘与战火之上、无可比拟的庞然大物。

“为什么？”余威问，“你打算把自己封在里面？就像当年我们来寻仇时，坎迪斯做的那样？你要躲藏到黑暗之中吗，巴亚兹？可这次，被扔下去砸断桥的会不会是你？”

第一法师不屑道：“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他们来找我麻烦，我绝不会逃避。但那片黑暗之中还有武器，我们能为墙外那些被诅咒的朋友，寻一两个来自锻造者锻炉的惊喜。”

余威显得更忧虑了。“分割者？”

“一面在现世，”角落里的魁轻声说，“一面在异界。”

巴亚兹一如既往忽视自己的门徒。“它能割裂任何事物，包括食尸徒。”

“一百个食尸徒也成？”余威问。

“我会想办法找马穆单挑。”

余威叹口气，缓缓从椅子中起身。

“好吧，带路。我将追随你，最后一次进入锻造者大厦。”

菲洛舔舔牙齿，难以压制跟去的念头。“我也去。”

巴亚兹瞪了她一眼。“不，你不行。你留在这儿继续生闷气吧，这不是你独一无二的天赋吗？我怎能不给你发挥空间？”他又厉声吩咐魁，“你跟我们来。至于尤鲁，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吧，呃？”

“知道，巴亚兹师父。”

“很好。”第一法师和余威并肩大步离开，门徒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苏法没动。菲洛皱眉打量他，他咧嘴还以笑容，脑袋靠在镶板墙上，下巴冲着满是雕刻的天花板。

“这些个百部众不是你的敌人吗？”菲洛质问。

“是我最憎恶、也最棘手的敌人。”

“那你怎不参战？”

“噢，战斗的方法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去外面的泥巴地里辛苦。”他一深一浅的双眼透出某种让菲洛厌恶的情绪，他的笑容背后隐藏着残忍和饥渴。“我很乐意待着聊天，但任务在身，必须去推轮子一把。”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圈，“轮子可不能停啊，呃，马尔基尼？”

“那就去吧。”她没好气道，“我不拦你。”

“你想拦也拦不住。愿你度过美好的一天。不过我敢打赌，你从没有过那样的一天。”说完，他悠闲地走出去，门“咔”一声在他背后关上。

菲洛未待他出门便迈步穿过房间，打开了窗闩。她遵从过巴亚兹的吩咐，结果一无所获，虚掷了一年时光，如今她要主动出击。她甩开挂毯，翻到阳台上。被风翻卷的落叶裹着雨水，在下方草地上盘旋。菲洛飞速扫视潮湿的小路，只看到一个守卫，还缩在斗篷里，看向别的方向。

机不可失。

菲洛迈过栏杆，屈起身体，向空中一跃。她抓住滑溜的树枝，顺势荡到树干上，落在潮湿的泥地中，放低身形，爬到一丛修剪整齐的篱笆后。

她听到脚步声，紧接着，嘶嘶作响的风声中传来巴亚兹和余威轻柔的话音。哈，这些愚蠢的老法师就喜欢耍嘴皮子。

“那个苏法？”是余威的声音，“他还跟着你？”

“有何不妥？”

“他的研究方向……十分危险。我跟你提过，师兄。”

“那又怎样？卡布尔对仆从从不挑剔……”

他们走远了，菲洛听不见，只好弯腰沿篱笆跟上。

“……我不喜欢他那些动作。”余威又在说，“易形，变脸，都是被诅咒的技艺。你知道尤文斯对——”

“我没时间操心一个已入土几百年的人的想法。律法只有那两条，余威。”

“也许该加上第三条。偷取面孔……高斯德及其恶魔孽畜们的把戏，来自异界的阴险恐怖的伎俩……”

“我们必须利用任何能找到的武器。我不喜欢马穆，但他的战争观念并没有错，他的手下号称百部众，因为他们有一百人。我们只有两人，时间非常紧迫。”

“他们在等什么？”

“师弟，你也了解卡布尔，他从来谨小慎微、三思而行。不到必要时刻，他不会让他的孩子们来冒险……”

透过光秃秃的枝丫间的缝隙，菲洛看见三人穿过守卫，走出高高的宫墙上的大门。她稍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挺胸大步跟上，仿佛有要事要办。门边全副武装的卫兵死盯着她，但他们已习惯她进进出出了，所以谁都没说话。

她跟踪两个法师和一个门徒在阿金堡巨大的建筑、林立的雕像及阴沉的花园中穿行，一路保持距离，依靠门廊和树木掩藏身形，或紧随在少数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身后。街上冷风吹拂，透过蒙蒙细雨，锻造者大厦硕大的塔顶时而从广场边缘或小巷尽头露出，随着她一步步靠近，它灰色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黑暗和庞大。

前面三人来到一栋摇摇欲坠的建筑前，那建筑松垮的屋顶上还耸立着许多不甚牢靠的塔楼。菲洛跪下来藏在拐角后，看着巴亚兹用法杖末端敲了敲风化的门。

“我很庆幸你没找到种子，师兄。”等人应门时，余威说，“还好那东西没被挖出来。”

“不知当百部众涌入阿金堡、叫嚣要我们的鲜血时，你是不是还这么想？”

“我想真神会宽恕我，有些东西比卡布尔的食尸徒更邪恶。”

菲洛的指甲深陷入掌心。有个人影站在昏暗的窗口，观察余威和巴亚兹。那人影身形颀长，戴着黑面具，留着短发，正是很久以前追捕她和九指的女人。菲洛反射般摸向自己的剑，却发现落在宫里了，她只能暗骂自己愚蠢。九指说得对，武器永远不嫌多。

门颤巍巍打开，有人嘀嘀咕咕，随后两个老人走了进去，魁低头跟在后面。面具女继续看了片刻，便从窗边退回暗处了。菲洛飞身跃过篱笆，抢在那扇门颤抖着关闭前伸出一只脚卡住，然后侧身溜进去，隐入门内深沉的黑暗中。

铰链吱嘎，门终于关闭。

门后是一条长回廊，一面墙上是灰扑扑的画，另一面墙上是灰扑扑的窗户。菲洛一路如芒在背，时刻提防戴黑面具的人自阴影中扑来。但除了前方回荡的脚步声，两个老人不知所谓的低语，什么也没有。

“这地方变了。”余威说，“和我们斗坎迪斯那时不同了。那是旧时代的终结，那天也下了雨。”

“我都记得。”

“我受伤倒在雨中的桥上，眼看着锻造者和他的女儿坠落。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难以置信的是，我当时竟面带笑容。唉，复仇只是一时畅快，疑虑则会伴人入土。”菲洛对此不以为然，倘能复仇，她宁愿终生与疑虑为伴。

“时间带给我们悔恨。”巴亚兹轻声说。

“年复一年，这份疑虑愈加深重。真是怪事。我敢发誓，我躺在那儿的时候，是看到坎迪斯先掉下来，然后才是托箩美。”

“记忆会说谎，尤其像我们活了这么久的人。锻造者先抛下他的女儿，然后我抛下了他，旧时代便终结了。”

“是啊。”余威喃喃道，“失去了那么多。如今我们又回到这里……”

魁猛然回头，菲洛赶紧贴到墙边一个歪斜的橱柜后面。门徒矗立良久，皱眉看向菲洛的方向，但最终迈步跟上了其他人。菲洛屏息以待，只等三人转过弯之后才长舒一口气。

她在衰败的庭院里再次跟上前面三人，院内满是枯萎的荒草，点缀着屋顶掉下的残瓦。一个穿着污渍斑斑的衬衫的男人，引他们走进阿金堡的高墙上的黑暗隧道，粗糙的手中握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嘴里还念叨着他的鸡蛋。直等他们踏入隧道，菲洛才轻手轻脚穿过庭院，登上台阶，在接近阶梯尽头处停下脚步。

“我们很快回来。”她听见巴亚兹低吼，“门别关。”

“它一直都得锁起来。”一个声音回应，“这是规定。我一辈子没违反过，也不想——”

“那你就待在这儿等我们出来！哪也别去！要是我的话，才不会守着锁住的门发呆！”钥匙转动，古老的铰链吱嘎作响，菲洛伸手找到一块松脱的石头，紧紧握住。

脏衬衫的男人关门时，菲洛已轻手轻脚爬到阶梯最上面。那人正没好气地嘟嘟囔囔，把钥匙摆弄得哗哗响，石头伴着一声闷响砸在他头顶中央光秃的地方。他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向前倒去，菲洛忙伸手到他腋下，将他软绵绵的身躯小心放在地上。

她放下石头，用一根手指钩出钥匙。

菲洛抬手推门时，奇怪的感觉冲刷过全身：起初仿如炎日下的微风，让人惊喜，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自脊背向上蔓延，令她难以呼吸。她的手按在老旧木板上，粗糙的纹理带着一丝流连，温暖地摩擦着掌心，她下了一点决心才把门推开一条刚好容她进去的缝隙。

一座狭窄的拱桥自阿金堡高墙之巅延伸出去，它还不到一跨宽，没有栏杆和扶手，彼端连接锻造者大厦。大厦从此处看去犹如陡峭的黑山，在雨中闪着黑色光芒。巴亚兹、余威和魁站在桥尽头的门前，那门由黑色金属铸就，正中有若干闪光的圆圈——那是用某种菲洛不认识的字母组成的圆环。她看见巴亚兹从衣领里掏出什么东西，接着圆圈开始移动、旋转，她的心也随之跳到了嗓子眼。最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三人踏入方形的黑暗廊道，步履缓慢，似乎并不情愿。

锻造者大厦大门敞开。

菲洛迈步上桥，脚下极远处的灰色流水拍打着坚毅的岩石，风雨亲吻肌肤，脏污的浓烟从远方燃烧的城市升起，腾向晦暗天空。但菲洛始终盯着前方敞开的通道，双拳紧握，在入口处再度犹豫了片刻。

接着她踏入那片黑暗。

门内不冷也不热，滞涩、平静而沉默的空气如有实质般压在肩头，挤压着她的耳朵。她小心踏出几步后，发现所有光线都暗淡下去，风、雨和开阔天空仿若旧梦，她犹如被埋在一百里深的死寂地底，连时间都不再流动。菲洛拼力挪到一扇宽阔的拱门旁，朝内望去——

拱门内部好似神庙，但地方大得吓人，甚至能把沙弗法最大的神庙整个放下——要知道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数千信众在向真神祈祷啊！杰赛尔·唐·路瑟加冕的拱顶大殿相形见绌，它的雄伟甚至能令阿库斯的废墟失色。这里到处是肃穆的阴影和沉郁的回音，四周均为岿然屹立的严峻石墙，仿佛死去已久的巨人的坟墓。

或者属于早被遗忘的诸神。

余威和巴亚兹站在正中，在微微透亮的汪洋般的暗影包裹下，就像几只虫子。菲洛贴紧冰冷的石头，尽力在层层叠叠的回音中听清他们的话。

“你去兵器库，再找几把锻造者的武器。我上去拿……那个东西。”

巴亚兹转身要走，却被余威伸手拉住。“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师兄。”

“什么问题？”

“我常问的那个问题。”

“又来问？这种时候？好吧，随你。问吧。”

两个老头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回音也散去，剩下铅一般沉重的静寂。菲洛拼命屏住呼吸。

“尤文斯是不是你杀的？”余威的声音很轻，却仿能刺透黑暗，“你是不是害死了我们的师父？”

巴亚兹毫不畏缩地答道：“很久以前，我犯过错，应该说是很多错误。其中某些在已成废墟的西方，某些就在这里，这栋房子里。我从未遗忘那些错误：与卡布尔为敌，背弃师父的教诲，擅闯锻造者大厦，爱上锻造者的女儿。那时的我狂妄自大、冒失无知，这些都是事实。但我没有杀害尤文斯。”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一法师侃侃而谈，仿佛早已重复了无数遍。“坎迪斯赶来要人，说我勾引他的女儿，盗取他的秘密。尤文斯不肯交出我。于是他们当场反目，我则跑掉了。天空被他们的战火染红，等我回来，恩师已死，锻造者不知所终。我没有杀害尤文斯。”

又是长久的沉默。菲洛一动不动看着他们。“好吧，”余威放开抓着巴亚兹的手，“那就是马穆撒谎。卡布尔撒谎。我会与你携手抗敌。”

“很好，我的老友，很好。我就知道你值得信任，你也该相信我。”菲洛噘起嘴。相信。骗子才用这个字眼。真相永远不需要被人相信。第一法师带着门徒大步踏入众多门廊中的一个，隐入黑暗，只余回荡的脚步声。

余威看着他们离去，长叹一声，不情愿地走向另一个方向，干瘦的手臂上手镯叮当作响。他离去的声音也渐渐退去，剩下菲洛独处在阴影之中，被寂寞包围。

她小心翼翼、缓慢谨慎地潜入广阔的室内空间。地面有些反光，因黑石中镶嵌着蜿蜒而纤细的金属线条。若这里有天花板的话，也隐匿在阴影中，根本看不见。离地约二十跨高度有一圈高台，借着昏暗的微光，她看到再上面还有一圈、另一圈、另一圈……而那个美丽物体悬浮在所有台子之上。它由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黑色金属环组成，环上绘有奇怪的字符。而且它在动，每个环都在旋转，只有一颗岿然不动的黑球居于所有圆环的中央，保持着绝对静止。

看着它的同时，菲洛自己也转了一圈又一圈——也许不是她在转，而是房间在围着她转。她头晕目眩、气喘吁吁，就像喝醉了酒。未经涂抹、粗糙裸露的黑色石墙不断地向上攀升、攀升，却看不到两颗一模一样的石头。建筑高塔用了多少颗石头？

数以千计。数以百万计。

在世界边缘，巴亚兹说过什么来着？聪明人会把石头藏哪儿？当然是藏在成千上万……不！上百万颗石头中间。头顶那些金属环继续转动着，吸引着她，中间的黑球更让她欲罢不能。它仿佛在向她招手，在呼唤她的名字。

她十指插入石头间干燥的缝隙，开始攀爬。她手脚轮换，觉得很轻松，仿佛这墙天生就是让她爬的。没多久，她抬腿翻过第一圈高台的金属栏杆，又毫无停歇地继续攀登，继续向上。她到了第二圈高台，虽然空气一片死寂，她还是出汗了，到第三圈高台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第四圈高台的栏杆她费了些力气才上去。这时，她停下来，向下张望。

下方远处，漆黑深渊底部的圆形地板绘出了整个环世界。一张大地图，闪亮的金属线条勾勒出海岸线。吊在空中的巨大装置如今就在菲洛眼前，它由极细的金属丝线悬挂，在空中缓慢转动，几乎占据了菲洛所在的高台内部的所有空间。

她皱眉看着装置中央的黑球，只觉掌心发痒。它无依无靠地凭空飘浮在那里，菲洛闹不明白这如何可能。然而她现在无暇寻思，满心只想触碰它。她必须去，别无选择。一个反射着昏暗光芒的金属环向她靠过来。

机不可失。

她跃上栏杆，在上头蹲了一秒，蓄积力量。她必须摒除思绪，思绪会干扰行动。接着她一跃而起，伸开四肢，跳进半空。她抓住最外层那个金属环时，整套装置都颤动、摇摆起来。她挂在下面，憋了会儿气，然后舌头抵住牙堂，双臂发力，缓慢而谨慎地抬起双腿钩住金属环。金属环很快转向一个刻有字符的宽阔圆盘，菲洛爬到圆盘上，全身因用力过猛而发着抖。她的体重让这片冰凉的金属歪斜扭曲，随她的动作不断颤动，几近将她甩入虚空。菲洛或许无所畏惧——

但从百跨高空摔进坚硬无比的石地，绝非她心仪的死法。

她敏捷地从一个金属环移到另一个金属环，大气不敢喘一口。她不断安慰自己不会坠落，这只是爬树，只是在枝丫间穿梭，就像她小时候在古尔库人杀来之前常做的那样。她终于抓住最内层的金属环，死死攀住，直至它将她带到接近中心的地方。她垂在环下，双腿钩住纤细的金属，一只手也抓在上面以保持稳定，另一只手则伸向那个闪光的黑球。

黑球无瑕的表面映出她狰狞的脸和极力伸展的手掌，显得是那样的肿胀而模糊。她咬紧牙关，拼命伸长臂展。近了，更近了。她一心只想碰到它。她的中指尖将将够到了……可它瞬间竟如肥皂泡一样炸开，化为雾气！

什么东西掉了出来，仿佛沉入水中般缓缓下坠。菲洛眼看它从她身边翻滚掠过，坠入漆黑深渊，却比周遭更加黑暗。它撞到地面，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动，锻造者大厦的地基都摇晃起来，回音不绝于耳。菲洛攀附的圆环剧烈颤抖，她在眩晕中差点掉下去。等惊魂稍定，她却发现圆环不动了。

整套装置都静止了。

她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停止运转的金属环间返回最上层的高台，接着爬下高耸的墙壁，感觉像是足足爬了一年。等她终于回到底下的巨大空间，已是衣衫破烂，双手、手肘和膝盖青肿不堪、血迹斑斑，但她毫不在意。她急不可耐地跑过宽广的大厅，脚步声四下回荡，黑球里掉出来的东西依然躺在大厅正中央。

它看起来只是一块凹凸不平、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但菲洛知道，它不是石头，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从中渗透、喷涌乃至倾泻而出，让人不寒而栗。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所不至的气流，业已占据了这个漆黑深渊，那种无形却无从抵抗的古怪波动冲刷着菲洛，令她浑身酥麻，也引诱她继续向前。

她一步步靠近，心脏撞击着胸腔。她跪在它旁边，流出贪婪的唾液。当她伸出蠢蠢欲动的手掌时，甚至已经无法呼吸。她的手覆在它坑坑洼洼的表面上，发觉它如此沉重，如此冰凉，活像一块冻住的铅。她把它缓缓举起，在眼前转动，注视着它在黑暗中散发的迷人光芒。

“种子！”

巴亚兹站在门廊中，恐惧和喜悦在他颤抖的脸上丑陋地混合在一起。“走，菲洛，快走！带它回宫！”他向后缩了一下，抬起胳膊，像要遮住眼睛不被夺目的光芒照射。“匣子在我屋里。放进去，封起来，听见没有？立刻封起来！”

菲洛茫然转身，皱眉扫视，不知哪道门是离开锻造者大厦的路。

“等等！”魁跑了过来，他闪烁的双眼紧盯着她的手。“别动！”他快步跑来，脸上毫无恐惧，反而挂着诡异的兴奋，吓得菲洛不禁退开一步。“它在这儿。一直在这儿。”他松弛的面孔一片苍白，种子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道道阴影。“种子。”他苍白的手穿过黑暗，伸向她。“终于找到了。把它给——”

他像片废纸一样飘了起来。菲洛只来得及吸口气，门徒已整个人腾空而起，被抛到大厅彼端，撞在最低层高台下方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菲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残破的身体掉落在地，滚了好几圈，断裂的四肢了无生气。

巴亚兹走上前来，手中紧握法杖，肩膀周围的空气还在微微闪光。菲洛也称得上杀人不眨眼，但这份果决连她亦难以置信。

“你干吗？”她嘶声质问。魁被摔死那一下的回音还在回荡。

“干我该干的。快回宫。快。”巴亚兹粗壮的指头指向一道门廊，菲洛见门内似有微弱光线。“把那东西放进匣子！你根本不清楚它多危险！”

菲洛不愿被这样颐指气使，却也不想在这里停留。她把这块石头样的东西塞进衬衫，它压着她的肚子，感觉正好——虽然巴亚兹说它很危险，她却觉得凉爽惬意。但她刚迈出一步，便听见刺耳的笑声从大厅彼端飘来。

从魁残破的尸体飘来。

巴亚兹面不改色。“好得很！”他大喊，“你终于现出原形了！我早就怀疑你不是他！我的门徒呢，你何时偷梁换柱的？”

“几个月前。”魁一面从光滑的地面缓缓撑起自己，一面发出阵阵冷笑，“在你启程去旧帝国的愚蠢之旅以前。”他微笑的脸上没有血迹，甚至没有半点瘀青，“我跟你一起坐在火堆旁，也看着你无助地躺在马车里。我一路跟随，直到世界边缘，又折返回来。你那门徒根本没离开阿杜瓦，我把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留给苍蝇，而你当时和北方人就在二十跨外的房间里睡得香呢。”

“哈，”巴亚兹将法杖换到另一只手上，“看来你们的功夫有长进嘛。不过你应该趁早下手，趁我奄奄一息的大好机会。”

“噢，现在也不错。”菲洛看到魁完全站了起来，不禁浑身一寒。

不……整座大厅都陡生寒意。

“你们百部众一起上或许有机会，但孤身一个？”巴亚兹冷哼一声，“恐怕不行。你是卡布尔的哪只造物？东风，还是那对该死的双胞胎？”

“我不是卡布尔的造物。”

巴亚兹脸上闪过一丝疑虑。“那你是谁？”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可是老熟人。”

第一法师皱起眉，“说！你到底是谁？”

“易形。”低柔的女声。魁缓缓走来，他脸上发生了变化，苍白的肌肤扭曲、脱落。“阴险恐怖的伎俩。”他的鼻子、眼睛和嘴唇都开始消融，像蜡液从头上流下，“你还记得我吗，巴亚兹？”那张脸下出现了另一张脸，犹如苍白的大理石，线条冷硬。“你承诺过会永远爱我。”菲洛感觉天寒地冻，呼吸还未出口就结成了白霜。“你答应过我们永不分离。我为你打开了父亲的大门……”

“不！”巴亚兹踉跄后退。

“你看起来很惊讶，可也不比那时的我更吃惊。那时啊，你非但没有抱住我，反而把我扔了下去，呃，吾爱？为什么啊？为了保住你深藏不露的秘密？为了配合你的完美形象？”魁的长发变成白垩般的颜色，白发下是一张惨白的女人脸，唯有一双黑眸精光闪烁。托箩美。锻造者的女儿。从被遗忘的过去走来的鬼魂。她披着偷来的皮囊，跟他们一起旅行了好多个月。此时此刻，菲洛的呼吸变得和死亡一样冰冷，整个大厅的气氛都是如此。她的视线从那张惨白的脸孔转向远处的门廊，不知是该夺路而逃，还是该见证接下来的一幕。

“你明明进了坟墓！”巴亚兹轻声说，“我亲手埋葬了你！”

“没错，而且你当时哭得好伤心，就像不是你亲手把我扔下去的。”她漆黑的眼眸扫过贴在菲洛肚子上的种子。“但我接触过异界。我父亲工作时，我负责用双手捧它，而它改变了我。当我躺在冰冷的泥土中、徘徊于生死之间时，我听到了那些声音，那些很久以前、高斯德听到过的声音。它们与我做了交易，它们用我的自由来换取自己的自由。”

“你打破了第一律法！”

“进了坟墓的人还管什么律法！当我终于挣脱大地的怀抱，身上属于人类的部分就不在了，但另一部分，属于下界的部分——将永生不死。如今它就在我眼前，我要完成高斯德的未竟之业，我要抛弃我祖父打造的大门，将这个世界和异界合二为一，就像旧时代之前。一切本该如此。”她伸出一只手，玄冰般的恶寒倾泻而出，令菲洛从头到脚冷战不断。“把种子给我，孩子。我答应过秘密倾吐者，我从来信守承诺。”

“先过我这关！”第一法师咆哮道。菲洛顿觉胃里一紧，眼见巴亚兹周围的空气霎时变得模糊。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托箩美本站在离他十跨远的地方，下一刻已近身来袭。巴亚兹的法杖伴着雷鸣般的巨响炸裂开去，碎木片四散飞舞，他惊呼一声，整个人飞入黑暗之中，在冰冷的石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四仰八叉趴倒不动。菲洛呆若木鸡，一任结霜的空气扫过四肢百骸，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恶心，完全动弹不得。

“这么多年来，你的功夫退步了啊。”锻造者的女儿缓步走向失去知觉的巴亚兹，脚下没发出半点声音，身后飘浮的白发仿若冰冻的水池中凝结的涟漪。“你的技艺已伤不到我。”她站在他身前，干瘪苍白的嘴唇绽放出森森笑意。“为了你从我这儿夺走的一切。为了我父亲。”她抬脚踩向巴亚兹的秃头，“为了我自己——”

她突然化为明亮的火焰，强光照亮了这庞然大厅的每个角落，穿透了每道石缝。菲洛踉跄后退，一只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她看到托箩美在疯狂转圈，不停跳跃、拍打，身躯被白色的火焰烧得扭曲萎缩，头发纠缠成一团火苗。

托箩美最终跌坐在地，黑暗重新涌来，浓烟汇聚成云。余威自一道门廊小跑而出，黑肤上挂满闪烁汗珠。他干瘦的胳膊下夹着一捆剑，那些剑个个呆滞沉暗，却都绘有一个银色字母，跟九指那把别无二致。“你没事吧，菲洛？”

“我……”刚才的火焰没带来丝毫热气，她牙齿打战，厅里反倒更冷了，“我……”

“快走。”最后一缕火焰也熄灭了，余威皱眉看着托箩美的躯体。菲洛终于寻到一丝力气，连忙向后退开，但当她看到锻造者的女儿又爬起来的时候，不禁心下一沉，胃里翻江倒海。魁的衣服已成灰烬，自她身上飘落，她是如此高挑，而又枯瘦如柴，全身和巴亚兹的脑袋一样光秃，连长发也统统烧成了灰色烟尘。她尸体般惨白的身躯闪着无瑕的白光，却没有半点伤痕。

“总是横生枝节。”她死水般的黑眼睛怒视余威，“但火烧不死我，变戏法的。你阻止不了我。”

“我们走着瞧。”法师将剑丢向空中。它们在黑暗中散开、旋转、翻滚，边缘闪闪发光，然后以不可思议的轨迹移动起来，绕着余威和菲洛，且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变成一堵令人头晕目眩、致命的金属屏风，严密地护住两人。菲洛的手哪怕只是抬一抬，也势必会被齐腕斩断。

“别动。”余威喝道。

这还用说吗？一股难以抑制的无名火涌上菲洛心头。“先要我走，现在又要我别动？先说种子在世界尽头，结果它就在这大厅中央？先说她死了，然而她只是偷了张脸？你们这些老杂毛真该把谎说圆了。”

“他们是骗子！”托箩美大喊。菲洛再次感到她冰冷的呼吸吹过颈项，寒意深入骨髓。“他们在利用你！你别相信他们！”

“那我该相信你喽？”菲洛不屑一顾地嘶叫道，“见鬼去吧！”

托箩美缓缓点头。“你去死吧，和其他人一起去死吧。”她踮着脚，朝侧面缓步移动，被她赤裸的脚尖触碰的地方，即刻凝出一圈白霜。“甩刀子的把戏你不可能永远耍下去，老头。”

越过她白皙的肩膀，菲洛看到巴亚兹正缓缓起身。他用一条胳膊扶着另一条胳膊，面色严峻，满脸擦伤和血迹，而他无力的手中握着什么——一根由无数细小金属管组成的管子，末端装了个钩子，沉暗的金属在阴影中闪着幽光。巴亚兹抬眼仰望，脖子上的血管因用力而鼓胀起来，他周围的空气又开始扭曲，而菲洛肚内像被掏空了一般。她顺着巴亚兹的目光看去，发现在所有人头顶上的那套巨大装置正在颤抖。

“妈的。”她嘀咕一声，慌忙后退。

托箩美就算注意到了，也没表现出来。她双膝微屈，高高跃空，恍若一根白丝穿过了旋转的长剑。她在空中悬停半晌，紧接着以雷霆之势向余威俯冲——但她扑了个空，双膝着地的冲击力让整个地面都在震颤。一片碎石划伤了菲洛的脸，她感到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不禁又退后一步。

锻造者的女儿皱起眉头。“有两下子嘛，老头。”撞击的回音渐渐消退，她不甘地喊道。

菲洛没看清余威怎么躲开的，但他就是躲开了。他的双手缓缓画圈，手镯互相碰撞，那些长剑依然在他身后破空飞舞。“彼此彼此。这是我毕生钻研的技艺。”

锻造者的女儿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这是白费功夫，我是永生不死的。”

他们头顶高处的巨大装置晃了一下，用来悬挂的金属线砰然断裂，在黑暗中甩动，然后整套装置开始下坠，这过程像做梦一样被放缓了。伴着坠落，那些闪光的金属环开始扭曲、弯折，发出尖厉呼啸。菲洛转身就跑，气也不敢喘地连跨五步，然后纵身一跃，整个人顺着光滑的地板滑了出去。种子挤压着肚子，她从高速旋转的长剑群下滑过，凌厉剑风扫过脊背。

在她身后，庞然巨物般的装置终于落地，激起的声响如同地狱之歌。每个金属环就像一面巨大的铜锣或一块巨人的奖章，与地面碰撞后发出不同的疯狂音符。这些扭曲的金属尖叫、嘶吼、炸裂，让菲洛全身的骨头嗡嗡作响。她抬起头，正见一只大圆盘从面前滚过，边缘着地，溅起一串火花。另有一只圆盘在空中如硬币一样疯狂旋转。菲洛倒抽一口冷气，连滚带爬向后退，结果那圆盘正好砸在她身旁。

余威和托箩美对峙的地方如今已被堆成小山的扭曲金属掩埋，其中有无数折断的圆环和扭曲的圆盘，弯折的金属棒和支出的金属丝。菲洛脚步不稳地起身，无数刺耳的回音依然在厅内翻腾飘荡，五花八门的金属碎片落在她周围的光滑地面上，也散落到整个大厅。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犹如夜空中的繁星。

她弄不清谁死了，谁还活着。

“快走！”巴亚兹咬着牙冲她叫喊，脸上写满痛苦，“走！快走！”

“余威。”她嗫嚅道，“他——”

“我会回去找他！”巴亚兹用还能动的一条胳膊朝她一挥手，“走！”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菲洛深谙此道，这是她在恶土深处从古尔库人那里学到的教训。于是她跑向摇摇欲坠的门廊，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回荡。她跳过一只闪闪发光的金属圆盘，双脚落地时在光滑的石地上打滑，眼看就要到门口了，一阵恶寒却从身侧袭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病态的恐惧。她不假思索地向前扑倒。

托箩美苍白的手掌将将擦过菲洛，从墙上扯下一大块石头，腾起大团尘云。

“你休想走！”

打不过就跑……可菲洛受够了。她翻身起来的同时，拳头就挥了出去，夹杂着她数月、数年，乃至整个前半生没能释放的怒火。她的拳头狠狠打中托箩美的下巴，发出一声脆响，感觉却像打在一块冰上。她的指骨碎了、手腕折了、胳膊也酥麻了，可她没有痛觉，也没工夫操心，只顾挥出第二拳。

但拳头尚在空中，托箩美已抓住菲洛的胳膊，一把拽到身前。在她可怖的、无从抗拒的力量面前，菲洛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被扭得跪倒在地。“种子！”这嘶吼出的字眼在冰风裹胁下刮过菲洛的脸，将她的呼吸化为悲惨的呻吟，抽空了她的身体。她被托箩美抓住的地方火辣辣地痛，她的骨头被扭曲、然后折断，前臂像根破棍子一样歪向一侧。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摸向她衬衫里的东西。

强光陡然闪现，明亮的弧线将整个大厅照得无法直视。凄厉的尖叫声中，菲洛获得了自由，失去凭靠的她仰面倒地——托箩美的手掌已被干净利落地齐腕砍断，但伤口没流出一滴血。石墙上划出一道宽大创痕，一路向下，深入地面，创痕两边融化的石头正嗞嗞冒泡。巴亚兹从暗处走出，他手握的古怪武器缠绕着缕缕蒸汽，带钩的一端仿佛刚刚淬火，依然橙光闪耀。托箩美发出一声阴森的尖叫，伸出另一只手抓向他。

巴亚兹毫不退让，张开沾满鲜血的嘴冲女人狂吼，凶相毕露。菲洛胃里翻江倒海，刚起身又不由得弯下腰去，几乎要跪在地上。只见锻造者的女儿被无形的力量提到空中，击飞出去，她苍白的脚跟刮破了石头和金属线，在地图上留下长长的划痕。

在她身后，那套掉落的巨大装置炸开了，无数碎片如风中落叶在黑暗中狂舞，卷起风暴。托箩美身受这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摧残，又伴随地动山摇一声巨响砸在远处墙上，冲力甚至崩裂了墙上的许多石头，然后无数歪扭的金属残片“稀里哗啦”倾泻而下，掩埋了她和她周围的地面。菲洛发现，在无形力道的牵引下，圆环、金属丝、碎片已如匕首一样纷纷扎入墙体，宏伟的曲形墙面活像一张巨型针床。

巴亚兹双眼鼓胀，憔悴的脸上汗水淋漓。“去死吧，魔鬼。”他低吼。

烟尘渐渐散去，巨石却又开始挪动，冰冷的笑声在厅内回荡。菲洛摇晃着后退，脚跟踩在光滑的石头上，紧接着她转身就跑，一任破碎的手掌擦过甬道墙壁，折断的手臂晃晃荡荡。一片方形光芒扑面而来。锻造者大厦的门。

她跌跌撞撞冲出门外，习惯黑暗后，外面的天光如此刺眼；感受过托箩美冰冷的触碰，外面的细雨如此温暖。种子还在她的衬衫内，贴着皮肤，粗糙却又安心。

“快走！”黑暗中传来巴亚兹的叫喊，“快回宫！”菲洛挣扎着过桥，无力的双脚在潮湿的石头上不断打滑。下方远处，冰冷的湖水哗哗作响。“放进匣子，封起来！”她听到后面又响起一声爆炸，然后是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巨响，但她没有回头。

她用肩顶开阿金堡高墙上那扇门。之前被她打晕的守门人还保持着靠墙而坐的姿态，一手捂着脑袋，菲洛差点被他绊倒。他看到菲洛，连忙往旁一缩，菲洛纵身越过，三步并作一步地跑下台阶，穿过破败的院子和布满灰尘的走廊，毫不在意那些面具人。他们如今成了不值一提、再平凡不过的威胁，而她依然感到那股冰凉的气息附在后颈。

她只想把它远远抛开。

她一路狂奔到大门边，用受伤的手掌的掌根摸索着推开门闩，冲进外面的蒙蒙细雨中。她沿来时的街道继续奔跑，到处都被雨水打湿了，巷子和广场里的行人慌忙躲避，被她浑身的鲜血和凶恶的表情吓得尖叫起来。有人在她身后愤怒咒骂，但她毫不在意。她一个急转弯，进入一条两旁都是灰色建筑的宽阔街道，差点在湿滑的石地上摔倒。

一大群人乱糟糟地堵在路上：女人、孩子、老人，个个浑身脏污，步履蹒跚。

“让开！”她大叫着向前挤，“闪开！”巴亚兹在阿库斯无尽的废墟中讲的那个故事在她心底徘徊不去，关于士兵们怎样发现种子，然后怎样衰弱、死去。她用力推搡、拼命地钻，在人群里硬闯。“闪开！”她终于冲出人群，来到空旷的地方，那条断臂贴在身上，贴着她衣服里的东西。

她跑过公园，阵阵冷风裹走了大片树叶。草坪尽头就是宫殿的高墙，菲洛径直冲向大门。两名守卫一如既往立在门边，她知道他们正看着她。他们曾放她出来，但似乎不想让她进去，尤其是她现在这副脏兮兮、血淋淋、被泥污和汗水覆盖，身后更像有恶鬼追赶的模样。

“你，站住！”菲洛企图矮身钻过去，却被一名守卫拉住。

“让我过去！操蛋的白痴粉佬！”她大吼，“你们什么都不懂！”她想挣脱，但另一名守卫扔掉手里的镀金长戟，抱住了她。

“那就好好解释！”守卫隔着面甲喊道，“着什么急？”他戴铁甲手套的手摸向菲洛衬衫里鼓出的东西，“你夹带了什么——”

“不！”菲洛嘶叫着扭身，带得那名守卫“哗啦”一声撞上门廊。另一名守卫利索地举起长戟，戟尖寒光闪闪，抵在菲洛胸口。

“别动！”他吼道，“否则我——”

“放她进来！立刻放行！”苏法站在门内，这回他终于没有面带微笑。守卫狐疑地看着他。“立刻放行！”他叫嚷，“以巴亚兹阁下之名！”

他们放开菲洛，菲洛骂骂咧咧地脱身出来。她跑过花园，跑进宫殿，厅堂里回荡着她的脚步，仆人和守卫疑虑地为她让路。她来到巴亚兹的房门前，紧张地打开门，冲了进去。匣子就放在窗边桌上，看起来就是块毫不起眼的黑色金属。她大步走去，解开衬衫，拿出东西。

一块黝黑、沉重的石头，只有拳头大小。它的表面又暗又冷，并没比刚拿起来时暖和半分，菲洛手上却有种舒适的酥麻感，仿佛触摸老友，连放开这东西的想法都让她心生怨念。

她终于得到了种子。异界在世间的化身。魔法的本质。她想起阿库斯城荒芜的废墟，想起阿库斯城外向四面八方延伸出足足一百里的枯死原野。这份力量足以将皇帝、先知、邪恶的食尸徒们乃至整个古尔库帝国送下地狱，而这也许还只是冰山一角。这份力量如此强大，本应属于真神，如今却掌握在她的断手当中。她低头盯着它看了良久，缓缓露出笑容。

她终于可以复仇了。

门外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将菲洛猛地拉回现实。她把种子扔进匣子，努力抑制住伸手抓取的欲望，用力合上匣盖。室内仿佛突然吹熄了烛火，整个世界黯然失色、了无生趣。菲洛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痊愈了。她不解地活动着手指，发现一切完好如初，关节周围甚至没有丝毫肿胀，而明明不久前还是粉碎性骨折。她的胳膊也平顺地接好了，托箩美冰冷的手指没留下半点痕迹。菲洛不由得看向匣子。她的自愈能力的确异于常人，但一小时之内长好骨头？

这不正常。

巴亚兹愁眉苦脸地拖着脚步进门，胡子上全是干涸的血块，秃头布满密密的汗珠。他呼吸粗浊，皮肤苍白抽搐，一只手捂紧身侧。一个人若是整个下午和魔鬼搏斗、并侥幸存活的话，大概就是这副模样。

“余威呢？”

第一法师瞪了她一眼。“明知故问。”

菲洛想起从塔里奔出时听到的巨响。那好像是关门的声音。那扇门刀剑不侵、水火不入、魔法亦无可奈何，只有巴亚兹有钥匙。“你没回去找他。你把他们一同封在了里面。”

“有时候牺牲是必要的，菲洛，你对此应该很明白。我今天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我失去了我的师弟。”巴亚兹一瘸一拐走向她，“托箩美打破了第一律法，她和秘密倾吐者做了交易，要用种子打开下界的大门。她比卡布尔所有的食尸徒加起来更危险，因此，锻造者大厦必须封闭，如有必要，它将一直封闭到时间尽头。这结果也是讽刺。她生命的开始就被禁闭在那座塔中，如今她又回到了那里。就像尤文斯常说的，历史总在不断转圈。”

菲洛皱眉道：“去你妈的转圈，粉佬，你骗了我。托箩美的事，锻造者的事，还有其他每件事，你都骗了我。”

“所以呢？”

菲洛眉头皱得更深，“余威是个好人。他在沙漠里帮过我。他救了我。”

“他也救了我，还不止一次。但事已至此，好人已被黑暗吞噬。”巴亚兹锐利的双眼落在菲洛握住的黑色金属匣上。“俱往矣，过去的已成过去，剩下的人必须继续前进。”

苏法进了门，巴亚兹从外套下抽出他在锻造者大厦里用过的武器。在窗外微光的照耀下，灰色的金属闪着点点光芒。旧时代的遗物，菲洛亲眼见到那把武器切石头像切黄油一样轻松。苏法紧张而又尊敬地接过它，用古旧的油布裹住，然后他打开背包，取出从前菲洛看他拿出来过的那本古旧黑皮书。“是时候了？”他轻声问。

“是时候了。”巴亚兹接过书，一只手轻拂过布满划痕的封面，闭上双眼，长吸一口气。他再度睁眼时，直勾勾瞪向菲洛，“你和我，我们必须踏上的道路十分黑暗，你也曾窥见一斑。”

菲洛半晌没说话。余威的确是个好人，但锻造者大厦已被封闭，他多半也上了天堂，或者下了地狱。菲洛这辈子用各种方式为许多人挖过坑，在沙漠里多添一勺土又有什么区别？她受够了抽丝剥茧般的复仇。黑暗的道路又怎样？反正她一辈子行走在黑暗之中。虽然隔着金属匣，但种子轻微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召唤着她。“我只想复仇。”

“很好。正如约定过的，我将让你如愿以偿。”

她对上巴亚兹的脸，耸了耸肩。“那么一千年前，你们究竟是谁杀了谁与我又有何干？”

第一法师露出瘆人的笑容，在那张毫无血色又沾满血渍的脸上，一双眸子精光矍铄。“你真是深得我心。”

明天的英雄

杰赛尔的灰战马顺从地踏在黑泥地里。这匹坐骑华美异常，是他梦寐以求的类型，市价无疑高达数千马克。这样的坐骑可让任何骑手——无论多不起眼——透出王家威严。此外，他闪亮的铠甲以最上等的斯提亚钢打造，镂有金线；他柔软的苏极克丝披风镶有貂皮；他佩剑的剑柄缀满钻石，每当风吹云动、阳光普照，便会闪闪发亮。但他今天没戴王冠，头顶只有一圈朴素的金环，让平日里酸痛的额头稍得舒展。

他的打扮极具王者风范，这是他打出生以来，一直梦想被众人崇敬、膜拜和服膺的模样，可如今他却被责任压得奄奄一息——也许这只是昨晚几乎彻夜未眠、今早又吃不下东西的后遗症吧！

瓦卢斯元帅骑在右边，仿佛突然间苍老了许多，人在制服里活像缩了水，变得弯腰驼背、双肩下陷。老元帅的动作失去了钢铁般的精准，视线失去了刚强的焦点，不知怎地，他头一回看起来茫然不知所措。

“拱桥区的争夺仍在继续，陛下，”元帅报告，“但我军只剩下寥寥几处阵地。古尔库人牢牢控制了三农场区，他们把投石机推进到运河边，昨晚轰炸了整个市中心，直至中央大道及大道以远，大火持续到黎明时分才被扑灭。有的地方仍在燃烧。损失极为……惨重。”

战况十分严峻。大片城区被烈火吞噬，无数在杰赛尔的记忆中鲜活林立的高雅别墅、热闹酒馆和嘈杂工房，均已化为焦黑空壳。看着它们，好比惊恐地看着老情人张嘴露出两排朽烂的黄板牙。烟火与死亡的臭气不断抓挠着杰赛尔的咽喉，令他嗓音沙哑。

一个沾满灰烬和泥土的男子仍在冒烟的房子里打捞，他抬头看向经过的杰赛尔及其卫队。

“我的儿子在哪里？”他突然号叫起来，“我的儿子？”

杰赛尔小心翼翼避开视线，轻踢马肚。他无须再给自己的良心送上任何武器，它一直在噬咬他，它已然武装到了牙齿。

“庆幸的是，阿诺特之墙仍操于我手，陛下，”瓦卢斯刻意提高声调，却盖不过响彻废墟的令人心碎的号啕。“迄今没有一个古尔库士兵能踏足市中心。一个都没有。”

杰赛尔怀疑元帅的豪言能维持多久。“有威斯特元帅的消息吗？”这是他一小时来第二次追问，大概也是今天第十次了。

瓦卢斯奉上标准答案——无疑，杰赛尔今晚断断续续入眠前还要再听上十遍：“臣惭愧，我们与外界的联系几乎被完全切断，陛下。在古尔库人的严密封锁下，很难掌握最新情报。但安格兰曾有风暴，必须考虑到大军延误的可能。”

“霉运。”另一边的布雷默·唐·葛斯特喃喃道，他忽闪忽闪的小眼睛永远巡视着周围，誓不放过危险的蛛丝马迹。杰赛尔忧心忡忡地咀嚼着咸涩残缺的拇指甲，几乎想不起上次听到好消息是什么时候了。风暴。延误。连大自然都跟他们作对。

瓦卢斯继续报告坏消息：“阿金堡内有疫情发生，传播速度快又极为致命，您打开城门放进的平民中，有一群人突然就垮了。瘟疫甚至传染到王宫内，已有两名近卫骑士因此而死。前一日他们还好端端在宫门前站岗，第二天晚上就进了棺材，肌肉萎缩，牙齿腐烂，头发脱落。尸体烧掉后，却又有更多案例发生，医生们从未见过这种病，因此无从治疗。有人说这是古尔库人的诅咒。”

杰赛尔吞了吞口水。世界的中心，数世纪来无数前辈的心血，交到他手中不过短短几周便毁于一旦，骄傲的市民成了恶臭肮脏的乞丐、惨叫哀号的伤员或痛哭流涕的未亡人——此外更有尸骨如山。他真是联合王国有史以来最可悲的国王，连老婆都无法驾驭，谈何带给国家幸福安康？事实上，他所有的名声都建立在他没勇气否认的谎言上，他就是一个无能、懦弱、没骨气的骗子。

“这是哪里？”骑过大片狂风呼啸的空地时，杰赛尔问。

“呃，这是四角区啊，陛下。”

“这里？不可能……”他声音渐弱，慢慢辨出周围环境，感觉像被猛扇了一耳光。

曾经的布商公会大厅只剩下两堵墙，空空如也的窗户和门扉犹如死人张开的嘴，僵死在弥留之际；曾被数百个生机勃勃的摊位簇拥的大道，今已龟裂破碎，覆上厚厚一层烟灰；黑乎乎的烂泥和烧焦的灌木覆盖了花园。此时的四角区，本应回荡着贩子的叫卖声、仆人的闲话声和孩童的欢笑声，却死寂宛若坟墓，只听见冷风“嘶嘶”吹拂，卷起一浪浪黑色粉尘扫过市中心。

杰赛尔勒住缰绳，随员们——二十名近卫骑士、五名传令骑士、瓦卢斯麾下的十几名参谋和一两个紧张的书记——亦在他身边停下。葛斯特皱紧眉头，抬头望天，“陛下，不能停，这里不安全。古尔库人随时可能发起轰炸。”

杰赛尔不予理会，翻身下马，走进瓦砾场。他难以置信，这就是他从前喝酒、买饰品和定做新制服的地方。不到一百跨外，在一排依然冒出青烟的建筑背后，矗立着他与阿黛丽在黑暗中幽会的哈罗德大王雕像。那仿佛已是上世纪的往事。

附近聚了群凄惨的民众，就在惨遭践踏的花园边上，其中多为妇女儿童，也有几个老人。他们脏兮兮的，神情绝望，许多人拄着拐杖，或是裹着血淋淋的绷带，紧紧抓住抢救出来的随身物品。大概都是昨晚的大火和战斗产生的难民罢。看着他们，杰赛尔的呼吸突然凝固了——阿黛丽就在他们中间，穿着单薄的裙子，坐在石头上颤抖。她垂头看地，黑发遮住了半边脸。

他朝她走去，好多个星期以来，他头一回露出笑容。

“阿黛丽。”她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杰赛尔一愣。她和阿黛丽完全不同，虽然年轻，却没有那份独有的魅力。她冲他直眨眼，身体微微发颤，而他的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嘴里语无伦次地嘀咕，不知该说什么。他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法一走了之。“请收下。”他慌忙解开红披风的镀金扣子，把披风递给她。

她无言地接过披风，仍然目不转睛。这真是个无聊又滑稽的表示，伪善到让他无地自容。但无家可归的平民们不这么想。

“杰赛尔国王来了！”有人高喊，大家跟着欢呼。

有个拄拐杖的少年眼睛瞪得像月亮，眼神中充满狂热的期待；有个士兵一只眼睛缠着血染的绷带，另一只眼睛热泪盈眶；有个母亲抱着婴儿，那孩子的襁褓似乎是联合王国的军旗。此情此景，仿佛是为了戏剧效果而刻意布置，但实际上，戏中人都真真正正是战火中受害最深又身不由己的棋子。

“杰赛尔国王来了！”欢呼声再度响起，更有人虚弱地喊着：“国王万岁！”

他们的爱戴让他心如刀割，让压在他肩头的责任难以负荷。他扭过头，唇边扭曲而虚伪的笑容已无法多维持一秒。

“我都干了什么？”他低声自问，双手下意识地互相抓扯，“我都干了什么？”他翻身上马，强烈的负罪感噬咬着他，“带我去阿诺特之墙。”

“陛下，臣以为——”

“执行命令！带我上前线，让我好好看看。”

瓦卢斯皱紧眉头，“好吧。”他调转马头，领杰赛尔及其卫队朝拱桥区的方向进发，通过那些杰赛尔如此熟悉、又变得如此恐怖的道路。紧张的数分钟后，元帅勒马遥指西边一条废弃巷道，轻声报告，就像害怕敌人会听见似的：

“从那过去，离阿诺特之墙不到三百跨，古尔库军就在墙外。我们应立刻折返——”

杰赛尔感到马鞍轻轻一震，坐骑受惊，对面屋顶也“扑簌簌”落下灰尘。

他张嘴欲问，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犹如晴天霹雳，吓得人们目瞪口呆，喘不过气来；马儿们更是慌乱转圈，四脚蹬踢，翻起白眼。瓦卢斯的坐骑人立而起，将老兵狼狈地掀了下去。

杰赛尔无暇关心元帅，在一股奇妙的迫切心情驱动下，他催促胯下良驹径直朝事发地奔去。空中落下碎石，像冰雹一样“稀里哗啦”砸在屋顶和道路上，西方天空被一团升起的棕色尘云掩盖。

“陛下！”葛斯特可怜兮兮地叫嚷着，“不能去啊！”但杰赛尔浑不理会。

他沿巷道骑进一个广场，破裂的石地面散落着无数石头，最大的有房子那么大。待呛人的尘埃渐渐平息，周围陷入诡异的寂静，杰赛尔忽然想起了这里——身为广场北边那家酒馆的常客，他怎会不清楚？只是这里的地形似乎变了，变得好宽敞……猛然间，他惊得合不拢下巴：广场西端的阿诺特之墙倒塌了一大段，露出一个空旷的缺口。

古尔库人定是挖掘地道，在城墙下埋设了大量该死的爆破药。阳光恰在此时射过云层，杰赛尔越过缺口，一眼望进残破的拱桥区——远处的碎石坡上黑压压一大片，盔甲反射阳光，长矛空中挥舞，乃是古尔库军主力。

敌军先头部队业已爬进缺口，进入残破的广场。少数几个意识恍惚的守军在尘土中挣扎、咳嗽、呕吐，大部分人不动弹了。杰赛尔意识到，现在没人能阻止古尔库人。没人，除了他自己。他不禁揣测哈罗德大王会怎么做。

答案显而易见。

勇气可以有很多来源，可以添加很多成分，只要时机契合，昨日的懦夫可以成为明天的英雄。在那一刻，杰赛尔心中澎湃激荡的勇气大多出自负罪感和恐惧，因恐惧而生的羞耻，以及世事全不如意的绝望，此外还有一种朦胧的期待，期待一了百了之后不再面对无数无力解决的难题。他的动机或许并不高尚，但俗话说得好，只要面包可口，没人关心师傅往里面夹了什么。

他抽出宝剑，高举的剑刃在骄阳下熠熠生辉。“近卫骑士们！”他大喝道，“跟我上！！”

葛斯特死命拽住国王的马缰，“陛下三思！您不能——”

杰赛尔一踹马肚，坐骑以他意想不到的凶悍向前扑去，猛然扯动他脑袋，痛得他几乎松脱缰绳。他边跑边伏低身子，蹄声如雷，尘土飞扬。他隐约意识到卫队跟了上来，但离了段距离，而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前方不断变大的古尔库兵士们身上。

战马风驰电掣，直取前方一位举长杆的旗手，金色标记在旗杆上闪耀。杰赛尔觉得自己够倒霉的，初上战场就遭遇对方头目。可眼见敌将竟敢单枪匹马杀来，旗手瞪圆了眼睛，很快丢掉旗帜闪开，以免被高大的战马践踏。杰赛尔的剑锋深深砍进旗手的肩膀，带着冲锋的狂野力量，立时劈开了身体，残躯仰面倒地。他势头不减，一头扎进敌阵当中，无数敌兵在马蹄下尖叫，前后左右都是敌人。

接着全乱套了，扭曲的黑面孔、闪光的甲胄和戳刺的长矛令他应接不暇。木头断裂，金铁交击，敌人嚷着他听不懂的话。他左挥右砍，护住身体，前言不搭后语地呐喊咒骂。长矛擦过腿甲，发出尖锐声音；一只抓住马缰的手被他斩断，几根手指凌空飞旋。什么东西撞进体侧，几乎把他掀下马，他挥剑反击，砍进一顶头盔，空洞的巨响中，戴头盔的兵倒向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随后杰赛尔的坐骑厉声惨叫，人立起来，抽搐着将他掀下马，强烈的恐惧中，世界翻了个个儿。他倒在地上，眼里、嘴里全是灰，只得拼命咳嗽，努力用双膝跪起来。隆隆马蹄踏过破碎的地面，起起落落的靴子令人眼花缭乱。他摸摸头顶，金环早已不知所终。谁能看出他是国王？他还算是国王吗？想到这里，他满头大汗，该死，上战场前真该戴上头盔，可现在未免有点太迟了。他虚弱地拨弄眼前的瓦砾，把一块石板翻了过来，却不知有何意义。他摇摇晃晃起身时，什么东西抓住他的靴子，死命一扯，又教他面朝下摔倒。他以为这下肯定完了，不曾想这不过是因为脚还缠在马镫里，连着华美的马尸。他抽出脚，大口吸气，穿着沉重的盔甲蹒跚走出几步，宝剑在一只虚弱的手中晃荡。

有人举起曲刃剑，但还未斩下就被杰赛尔刺穿胸膛，那人吐了他一脸血，倒地时带走了他手中武器。什么东西砸在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杰赛尔被震得向旁倒去，正好撞上一个拿长矛的古尔库兵。那兵丢下长矛与杰赛尔厮打，两人踉跄着不停转圈。杰赛尔真的累了，非常非常累，尤其头痛得厉害，呼吸都堪称折磨。一马当先的英勇冲锋现在看来并不明智。他只想躺下休息。

古尔库兵抽出一条胳膊，高举匕首，须臾间却手腕断裂，喷出如注鲜血。古尔库兵瘫倒在地，瞪着手腕断口惨嚎。“国王在此！”是葛斯特尖细的声音，“国王在此！”

葛斯特的长剑画出一道宽阔圆弧，将惨叫的士兵枭首。又一个敌兵高举曲刃剑跳过来，但在半空中就被葛斯特的重剑劈开脑袋。第三个敌人的斧头砍在葛斯特的肩甲上，葛斯特向外一耸，只当是蚊蝇叮咬，然后反手一剑把敌人腰斩，洒出漫天鲜血。第四个敌兵被葛斯特的短剑刺穿脖子，歪歪斜斜走了两步，双眼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捂着咽喉。

杰赛尔麻木地前后摇晃，几乎有点可怜古尔库人。远观之雄赳赳的敌兵，近看不过是二流部队，是被送进缺口的炮灰。他们又瘦又脏，缺乏组织，武器简陋且几乎没穿盔甲。他发现许多敌人其实殊为惊慌，葛斯特在敌阵中冲杀，好比公牛驱赶绵羊，一对来回出击的长短剑宛如镰刀收割，不断发出令人作呕的切肉声。其他铁甲战士也聚到杰赛尔身边，举起盾牌，挥动明晃晃的长剑，在古尔库阵中清出一片血染的空地。

葛斯特一只手滑进杰赛尔的腋窝，拖着他后退，他的双腿无力地刮擦着碎石。途中他朦胧地意识到自己丢了宝剑，但现在停下来找剑似乎有些蠢，事后某个搜刮战场的乞丐要发大财了。杰赛尔看见一名传令骑士仍在马上，那是呛人的尘灰中一个戴有翼盔的身影，影子手中的长斧不断劈砍。

国王被葛斯特半抱半拖地带出战团。城墙的守军已重新组织起来，还有增援从其他地方赶到，戴铁盔的士兵跪在缺口边上，用十字弓朝坡底的大批古尔库军射击。敌人在泥土和瓦砾堆中乱作一团。又有守卫拖来辆车，侧翻后用作临时障碍，封锁缺口。一个古尔库兵被人开膛破肚，翻下参差不齐的缺口边缘，啜泣着滚进泥里。越来越多的十字弓和长矛加入广场边缘的防御，人们也不断搬来桶子、石料和木材，直到临时障碍将阿诺特之墙的缺口完全封堵，且严密把守。

古尔库人在箭雨和落石中动摇、退却了，他们退到墙外安全的地方，缺口底部遗尸累累。

“快回阿金堡，陛下，”葛斯特说，“立刻回去。”

杰赛尔没有抗拒。他不想再打了。

元帅广场出了怪事。工人们用锄头和凿子挖开地面，地上出现了许多不明所以的浅沟；铁匠们则在临时锻炉前挥汗如雨，将铁水倒进模子，熔化的铁水发出亮光。铁锤“当当”声和凿石“叮叮”声让杰赛尔牙齿发颤，更可恶的是，第一法师的嗓门盖过了所有声音：

“不对！叫你画圆，呆子，从原点开始必须回到原点！”

“臣得即刻返回军事大厅，陛下。”瓦卢斯说，“阿诺特之墙遭到突破，不久后古尔库人会再度进犯。若非您奋勇突击，这会儿敌人想必已深入至中央大道！臣终于明白陛下在西方是如何建功立业的了！这是臣毕生所见最英勇的壮举！”

“呃。”杰赛尔亲眼目睹了现场伤亡，共计牺牲了三名近卫骑士、一名瓦卢斯的参谋和一名不满十二岁的小侍酒——那孩子的脑袋没被完全斩断，尚与脖子藕断丝连——这些人都因他而死。此外，他忠实的随从队伍伤者无算。好个英勇的壮举。

“等你在这里。”他冲葛斯特叫道，自己穿过汗流浃背的工人们朝第一法师走去。菲洛盘腿坐在附近一排木桶上，双手随意晃荡，黑脸上挂着平日那副对他极度蔑视的神情——只是如今几乎可算作安慰了。巴亚兹拉长了脸怒视一本黑色大书，那书显然十分古老，皮革封面布满划痕，现在的魔法师看上去也显得苍白、憔悴又衰颓，半边脸满是结痂的伤疤。

“你怎么了？”杰赛尔问。

巴亚兹皱起眉头，黑眼圈下有条肌腱抖了抖，“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杰赛尔发现对方甚至省略了“陛下”的敬称。他用手摸摸包头的染血绷带。“我带领冲锋。”

“你什么？”

“我巡视城区时，古尔库人刚好爆破了阿诺特之墙。现场没人能阻止，所以……我就去了。”描述事实几乎令他自己吃惊。说到底，他一点也不骄傲，他所做的不过是骑马—落马—撞头，主要功劳应归于布雷默·唐·葛斯特和那匹华美的坐骑，而对手也不过是些装备匮乏的步兵。但不管怎么说，他认为这回总算做出了正确的抉择，若有这样的抉择存在的话。

巴亚兹显然不这么想，“你那点残存的脑浆也都变成屎了吗！”

“若是敌人……”杰赛尔眨眨眼，渐渐意识到巴亚兹话中含义，“好大胆子！爱管闲事的老废物！你可是在跟国王说话！”他想这么咆哮，但此刻脑袋嗡嗡作响，而法师那张颓废、抽搐的脸上的某些东西让他住了口。他反倒用几乎算是道歉的语气呢喃道：“可……我不明白。我以为……哈罗德大王不就会这么做吗？”

“哈罗德，”巴亚兹冲杰赛尔冷笑，“哈罗德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和呆子！没老夫帮忙，那白痴连衣服都不会穿！”

“可——”

“找个能冲锋的人很容易，”魔法师字斟句酌，像在开导白痴，“找个能撑门面的人却很难。我可不愿在你身上白费功夫。下回头脑发热想拿性命冒险时，你不妨把自己锁进茅房。人们会追随战士——你很幸运地拥有这份天赋——但绝不会追随尸体！不对！”巴亚兹大喝着蹒跚越过杰赛尔，愤怒地朝一名铁匠挥手。那可怜虫活像吓坏的兔子，听凭坩埚里火星四溅。“我讲过八百遍了，白痴！你必须严格遵守！严格遵守我绘制的图案！差之毫厘也不行！”

杰赛尔瞪着魔法师，愤怒、愧疚和前所未有的疲惫一股脑儿全涌了上来。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疲惫最终占到上风，于是他拖着腿走到木桶前，一屁股坐在菲洛身旁。

“日安，操蛋陛下。”她说。

他用拇指和食指揉眼睛。“能得到你的恭维，在下真是三生有幸。”

“巴亚兹不满意，呃？”

“似乎是这样。”

“好吧，老混蛋几时满意过？”

杰赛尔咕哝着表示同意。细细想来，这似乎是他加冕后头一回跟菲洛说话。他们当然并非好友，但他不得不承认她那毫无敬意的态度却意外地让他心安理得。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从前那个没心没肺、自由自在的纨绔子弟。他皱眉望向巴亚兹，法师正在那本旧书上指指点点。“话说，他到底在干啥呢？”

“他说是在拯救世界。”

“原来如此。你不觉得这有点太晚了吗？”

她耸肩。“我又管不了。”

“他打算怎么做？用锄头和凿子？”

菲洛盯着他，他仍觉得那双恶魔般的黄眼睛令人不快。“他还有其他安排。”

杰赛尔用手肘撑住膝盖，把下巴放在手掌里，发泄般长叹一声，觉得浑身快累散架了。“我似乎做什么都不对。”他嘀咕道。

“哈，”菲洛移开视线，“你总算有点自知之明。”

夜幕降临

保德尔将军在行军折凳上扭个不停，小胡子颤抖不已，似乎在努力克制，不至于一怒而起。通红的脸色和粗重的呼吸表明他随时可能冲出帐篷，单枪匹马朝古尔库人冲锋；克罗伊将军笔直地坐在桌子对面，牙关紧咬，肌肉从头颅两侧鼓出。紧皱的眉头表明他对这场侵略的愤怒不亚于任何人，但他用钢铁般的纪律将其压在心底，就算要发起冲锋，也得对每个细节考虑备至。

最初那些简报会上，威斯特发现要面对两位将军多达二十人的参谋团，实在有心无力。经过一系列艰苦卓绝的消耗战，他逐渐让他们都闭了嘴，只由两位将军本人发言。如今的军事会议终于不再闹腾得跟酒馆斗殴一个样了，更像在举行一场小型但严峻的家庭讨论，内容则是充满争议的遗嘱——威斯特是遗嘱执行者，努力要在两个互不服气的受益人之间找出根本不存在的解决方案。加兰霍和布林特坐在他两边，扮演两个呆头呆脑的助手。不过在这个比喻中，狗子的角色实在很难说清，他一直在用匕首削指甲，无疑给帐内十分紧张的气氛火上浇油了。

“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保德尔说着无关紧要的废话，唾沫乱飞，“自哈罗德建立联合王国后，从未有侵略者敢于踏足米德兰的土地。”

克罗伊点头赞同。

“古尔库人企图颠覆我们的法律，践踏我们的习俗，奴役我们的人民！家国兴亡，在此一战——”

帐帘猛地掀开，派克矮身钻入，融毁的脸上毫无表情。另一个高个子踉踉跄跄跟在后头，显然筋疲力尽，站都站不稳。他肩上裹着条厚毯子，脸上沾满淤泥。

“这位是传令骑士菲多尔·唐·哈登。”派克说，“他借夜色掩护游出阿杜瓦的码头，绕过了古尔库人的防线。”

“英勇而高尚的事迹。”威斯特称赞，保德尔和克罗伊也勉强附和了两声。“我们万分感激。城内情况如何？”

“说实话，元帅阁下，城内十万火急。”哈登的声音疲惫而沙哑，“西面的城区——拱门区和三农场区——业已被帝国军占领。两天前，古尔库人在阿诺特之墙上打开缺口，现在那里的防御也岌岌可危，敌人随时可能攻进去，威胁到阿金堡。陛下要你全速赶往阿杜瓦，每个小时都至关重要。”

“陛下有何方略？”威斯特问。他明知杰赛尔·唐·路瑟满脑子除了喝酒和睡他妹妹，别无所长，但也只能期盼时间能带来成长。

“古尔库人将都城团团围住，兵力分散开来，外围相对薄弱，东面尤其如此。瓦卢斯元帅认为，只要发动猛攻，您能从那里突入。”

“可那样西城区仍在古尔库人的铁蹄之下，远水难解近渴啊。”克罗伊低声说。

“那帮混球。”保德尔的腮帮子又开始颤抖，“那帮混球。”

“我们只能立刻向阿杜瓦进军。”威斯特说，“利用每条能走的路，争分夺秒地在都城东边做好突击准备，有必要的话，点起火把，连夜行动。进攻务必在黎明时分发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鲁特尔海军上将也答应引导舰队即时配合，攻击港内的古尔库船。克罗伊将军，你部调遣部分骑兵先行侦查，掩护大军行动，绝不容有意外发生。”

克罗伊将军这回没有丝毫犹豫：“遵命，元帅阁下。”

“你的师将从东北方接近阿杜瓦，突破古尔库军包围圈，强行攻进城市，自东向西朝阿金堡推进。倘届时敌人业已深入市中心，你部即刻与之接战，倘敌人尚未突破阿诺特之墙，你部登墙增援守军，并准备反攻拱桥区。”

克罗伊严肃地点点头，前额鼓起一根青筋，他身后的军官们站得笔直，恍若雕像。“明日此时，阿杜瓦城内将不会有一个活着的坎忒兵。”

“狗子，我想请你和你的北方人去协助克罗伊将军。如果你的……”威斯特斟酌字句，“你的国王不反对的话。”

狗子舔舔尖利的牙齿。“没事，他向来是随波逐流、随遇而安嘛。”

“今晚的波涛将涌向阿杜瓦。”

“好。”北方人点点头，“涌向阿杜瓦。”

“保德尔将军，你的师从东南方接近阿杜瓦，首先夺取城墙，然后猛攻入城，向码头进军。倘届时敌人业已占据码头，你部就地清剿，然后向北转进，沿中央大道前往阿金堡。”

保德尔重重地一捶桌子，他的军官们像是要上场的斗士一般齐声大吼。“遵命！妈的，我们要用古尔库人的鲜血涂满大街。”

威斯特严肃地看了保德尔一眼，又看向克罗伊。“明天的胜利有多重要，无须我多说。”

两位将军一言不发地起身，同时走向帐门。他们在门口对望一眼——那一眼让威斯特以为，即便此时此刻，他们也会故态复萌。

但紧接着克罗伊伸出一只手。“好运，保德尔将军。”

保德尔用双手握住伸来的手。“你也是，克罗伊将军。祝我们好运。”说完，两位将军匆匆踏入暮色中，他们的军官随后鱼贯而出，最后是加兰霍和布林特。

哈登虚弱地开口：“元帅阁下……除了我，另有四名传令骑士一同被派出。我们分头行动，以确保至少有一人能突破古尔库军防线。其他人到了吗？”

“没……还没。可能要再等等……”威斯特根本不抱希望，哈登应该也是，从眼神就能看出。

“是啊，再等等吧。”

“派克军士会给你拿些酒，并给你一匹新马。我想，你应该很乐意见证明日对古尔库人的反攻。”

“没错。”

“很好。”传令骑士和派克一起离开，威斯特皱眉看着他们，在心里为那骑士勇敢的同伴们感到悲伤。但明天会有多得多的死者需要哀悼——如果那时还有人剩下来主持悼念的话。他掀开帐帘，踏入清冷的帐外。

舰队就停靠在下方狭窄的港湾，随波涛缓缓起伏，高耸的桅杆在暗沉的乌云——凛冽的蓝色、冰冷的灰色和刺眼的橙色混合在一起——下前后摇摆。威斯特好像看到几艘船驶向黑色的海岸，将最后一批部队送上岸。

太阳飞快落下地平线，在西方的丘陵间投下最后一缕晦暗光芒。在那些丘陵下，这里看不见的地方，阿杜瓦正在燃烧。威斯特转动肩膀，企图放松紧张的肌肉。自离开安格兰，他就没收到来自阿杜瓦的只言片语，而妹妹阿黛丽多半还在城里。但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下令立即进攻、期盼通常总跟他作对的运气这回能显灵，他什么也做不了。他郁闷地揉着肚子，航海途中他的胃一直不舒服。毫无疑问，这就是指挥官要面对的压力。说不定再过几周，他就会像前任一样在地图上呕血了。他长吸一口气，重重吐出。

“我懂你的感受。”是狗子。他坐在帐门旁一条不太稳当的长椅上，双肘撑住膝盖，低头盯着大海。

威斯特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与保德尔和克罗伊开会总是很煎熬，扮演石头人太久，事后自己却成了稻草人。威斯特开口说的竟是：“抱歉。”

狗子看向他。“你？为什么？”

“为所有一切。为三树，为大巴……还有凯茜。”威斯特忍住突来的哽咽，“为所有一切。抱歉。”

“哎，这么说的话，谁不抱歉呢？我不怪你，不怪任何人，包括贝斯奥德。责怪有什么用？都是身不由己。很久以前，我就不去探究原因了。”

威斯特思索片刻，点点头。“是啊。”他们坐在那里，看着下方海湾周围，支支火把像闪光的沙粒般在黑暗中闪烁。

清冷的夜晚，一派凄风苦雨，众人十分压抑。这既因天亮前还要赶好长一段路，也因细雨浸润后的路况十分糟糕。当然，最压抑的无过于太阳升起后、在路途终点等待他们的战斗。罗根觉得每次上战场都变得更难了，在他还年轻、还没失去那根指头、赢得那些恶名的时候，每逢恶战来临他尚有一丝兴奋和几许激动。如今他只有深深的恐惧。恐惧战斗，更恐惧战斗的结果。

当上国王对此也毫无帮助，事实上，就他能感受到的，当上国王对一切都无助益。这比当头儿还糟。他总想着是不是有什么必须做却还没做的事，这让他跟别人的隔阂越来越深，几乎难以逾越。

黑暗中，靴子踩泥巴的吱嘎声、武器马具的碰撞声及人们的低语咒骂混作一团。零星的火把照亮了泥泞的路，也映出细细的雨丝。雨滴落在罗根身上，轻柔地啄着头皮和面颊，又敲打着老旧外套包裹的肩膀。

联合王国军兵分五路，朝阿杜瓦进军，与古尔库人势必有场苦战。这五路中，罗根的部众位于最北，向南眺望，隐约可见闪烁的火光连成一条细线，仿如飘浮在黑暗中，游弋而去。那是友军的纵队，亦有几千骂骂咧咧走在泥巴路上的士兵，一同迎向血腥的黎明。

罗根皱起眉。借着一支火把摇曳的光，他看到摆子就在前面，瘦削的侧脸布满阴影，一只眼睛明明暗暗。他也看到了罗根，两人对视片刻，接着摆子转过身，缩起肩膀继续赶路。

“那家伙还是不喜欢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喜欢我。”

“想受人欢迎，就不能滥杀。”狗子说，“尤其是当国王的。”

“但那家伙很有点骨气，保不齐会干点什么。”摆子心怀怨恨，那是一份不会随时间、善意甚或救命之恩而消逝的怨恨。并非所有伤口最终都能愈合，有些反倒会越来越深。

狗子似乎猜透了罗根的想法。“别担心摆子，他好着呢。光古尔库人这摊烂事，就够我们操心了。”

“嗯。”寡言说。

罗根却不太确定。他爹常对他说，最糟的敌人往往是身边的人。换作以前，他只消杀了跟他不对付的小子，一切便完事大吉。但他现在想做个好人。非常想做个好人。

“不过，死者在上啊，”狗子感慨，“我们竟为联合王国去打棕皮肤？他妈的怎么成了这样？我们就不该来这儿。”

罗根长吸一口气，不去想已经走开的摆子。“暴怒帮过我们。要不是他，我们跟贝斯奥德还没完。因此我们欠他。这将是我们的最后一战。”

“你还没发现吗？一场仗总会引起下一场，永远没有所谓的最后一战。”

“嗯。”寡言说。

“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战，然后我们就洗手不干。”

“是吗？再然后呢？”

“回北方吧，我想。”罗根耸耸肩，“过太平日子，呃？”

“太平日子？”狗子嘀咕，“仅此而已？太平日子里你又该干吗呢？”

“我想……那个……我们种点东西，之类的？”

“种点东西？他奶奶的死者在上！你，我，或者我们之中随便谁，知道怎么种东西吗？我们这辈子除了杀人，还会干啥？”

罗根不太舒服地扭了扭肩。“人总得心存希望。不会可以学啊，对吧？”

“这玩意儿能学吗？你杀的人越多，就越擅长这个，你越擅长杀人，就越干不了别的。要我说，我们能活这么久，纯粹是因为最擅长杀人。”

“你太悲观了，狗子。”

“我一直都很悲观，而我担心的是你太乐观。希望不适合我们这种人，罗根，认命吧。凡是跟你沾上关系的东西有完好的吗？你拥有过的，又有哪样没有最终化作尘土？”

罗根想了片刻。他的妻子、孩子、父亲以及人民，统统入了土。福利、三树和大巴——他们之中最好的几个——都死于非命，其中有些是罗根亲手干的，有些是由于他的疏忽、自负和愚蠢。他们的脸在他脑海中盘旋，露出死者特有的谴责面容。而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愠怒的黑暗人影，犹如一支幽灵军团，个个鲜血淋漓、身躯不全。那些都是他的剑下亡魂：“没心肺”沙玛，肠子从劈开的肚腹中流出；黑趾双腿碎裂，双手烧焦；凶狠的费里斯，一只脚被斩断，胸口也被劈开；甚至还有贝斯奥德，那被砸成肉泥的脑壳近在眼前。罗根皱眉扭头，却不料手肘边还有一个男孩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是克鲁默克的儿子。

他身处死者的海洋之中，只好紧闭双眼，再猛地睁开。但是没用，那些脸仍在意识边缘飘荡。他无话可说。

“我就知道是这样。”狗子转过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你必须现实一点，这不是你常跟我说的吗？你必须现实一点。”顶着冰冷的繁星，他沿路大步离去。寡言在罗根身边多留了片刻，然后耸耸被雨水打湿的肩膀，举着火把随狗子走了。

“人是能变的。”罗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狗子听，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那些黑暗中的惨白面孔听。嘈杂的人群不断从周围涌过，他却无比孤单。“人是能变的。”

问

残阳落下残破的阿杜瓦，焦躁不宁的海上飘来丝丝秋雾，令阴森的夜晚更显悲凉。百跨外已晦暗不清，二百跨外尽成幽影，零零落落几扇窗内的灯火犹如阴曹地府中的游魂。这种天气适合恶人作恶，而我们要作的多着咧。

没有搅动黑夜的爆炸声，古尔库投石机沉默了。至少暂时如此。有何奇怪？他们几乎占领了全城，谁会自己炸自己？身处阿杜瓦东半部，远离前线，一切显得是那样宁静。跟古尔库侵略军没来过一样。正因如此，黑暗中隐约传来的哗啦声——全副武装的男人们靴子踏地——令格洛塔神经紧张，赶紧退到路边篱笆下的深邃阴影中。一片昏暗中只见几点微光，然后现出一个男人的轮廓。来人一只手漫不经心搭住剑柄圆头，施施然昂首阔步的样子充满自信，头上还探出一个高耸事物，边走边晃。

格洛塔朝黑暗中瞥去，“科斯卡？”

“正是在下！”斯提亚人笑答。他戴了顶上好的皮帽，帽顶有根长得荒唐的羽毛。他用手拨拨羽毛，“刚买了顶新帽子，或者说您送了我顶新帽子，呃，主审官大人？”

“我看见了。”格洛塔瞪着那根长羽毛，又看看科斯塔的剑柄上华丽的金饰，“我记得吩咐过你别招摇。”

“别……招……摇？”斯提亚人皱眉耸肩，“噢，您似乎这样说过，我想起来了，但我搞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他扭了扭身，一只手抠抠裆下，“大概着了酒馆里哪个婆娘的道，他妈的一身臭虫。”哈，能上你身的虱子，也够没品的。

科斯卡身后的黑暗中浮现出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形，外加几只罩住的灯笼。一开始格洛塔认为有十几人，后来发现将近三十。这些粗鲁的人影沉默地杵在那里，犹如恶臭的粪堆。“这些就是你找的人？”

最近的家伙脸上生有或许格洛塔毕生所见最丑的疖子，旁边是个独臂人，一只手用凶恶的钩子代替，往后有个大胖子，苍白的脖子文满手法潦草的文身。另一人几乎是个侏儒，鼠脸上只有一只眼，却不戴眼罩，黑漆漆的空洞裸露在油腻的头发底下。简而言之，这堪称格洛塔见过的最肮脏不堪的罪犯团伙。而我见过的罪犯那可是相当之多，对此绝不陌生。他们看起来个个穷凶极恶，为一两个子儿就能卖掉自家老妹。“似乎不靠谱啊。”他嘀咕。

“不靠谱？别啊，主审官！咱们只是有点不走运，凑合凑合就罢了，对不？你瞧，这些汉子我连老妈都会放心交给他们照料。”

“你确定？”

“反正她二十年前已一命呜呼，他们还能把她怎样咧？”科斯卡伸手环住格洛塔扭曲的肩膀，将他拉近——这动作导致格洛塔的臀部抽痛不已。“恐怕咱们没得挑。”佣兵温暖的吐息里满是酒精和腐败的味道。“顺眼的早在古尔库人杀到前逃出去了。这有什么关系，呃？我付钱买下他们的胆识和力气，又不是买来作秀，走投无路的家伙最合适嘛！这样的人你我都是知根知底，对吧？况且有的事只有走投无路的家伙才下得了手，呃，主审官？”

格洛塔皱眉扫视这帮脏兮兮的罪犯、这些疤痕累累的脸。前途无量的格洛塔上校，气宇轩昂的王军第一团团长，怎会落到这步田地？他长叹一声。的确，现在没时间去找看得顺眼的佣兵，况且干脏活用得着这帮家伙。“很好。你等一下。”

格洛塔抬头看看漆黑一片的房子，用一只手推开外门，跛行进入。前窗的厚帘子的缝隙透出一点光亮，他用手杖敲敲房门，顿了顿，厅内传来不情不愿的脚步拖曳声。

“谁啊？”

“我。格洛塔。”

门闩拉开，光线射入门外的冷夜，随后出现的是阿黛丽憔悴的脸，眼圈是灰的，鼻子周围却是粉的。像只死猫。

“主审官！”她咧嘴笑着抓住他手肘，把他半拖进门，“真令人开心！终于有人可以说话啦！我都快憋死啦！”起居室角落堆了许多空瓶，冒烟的蜡烛和壁炉里燃烧的原木映得它们闪闪发亮，桌上乱七八糟放着脏盘子和玻璃杯，整个房间充斥着汗水、葡萄酒、馊掉的食物和绝望的味道。自斟自饮岂非最可悲的活法？美酒的确能让志得意满者更得意，但对可怜虫而言，它只会让他们更可怜，无一例外。

“我又在读这本该死的书。”阿黛丽拍拍椅子上一本翻开扣住的厚书。

“《锻造者的陨落》，”格洛塔低声念道，“这破书有什么好看的？通篇魔法故事和勇士传说，对吧？我连第一卷都读不完。”

“彼此彼此，我读到第三卷仍旧速度缓慢。书里有太多该死的巫师，我怎么也分不清谁是谁。此外还有讲不完的打仗和无聊的长途旅行，走到天涯海角又走回来。真的，我发誓，再看到一张该死的地图我就去上吊。”

“有个办法可以解除你的烦恼。”

“呃？”

“恐怕这里不再安全。你得跟我走。”

“你要救我？算了啦！”她挥手拒绝，“咱们不是讨论过吗？古尔库人攻打的是城市另一头，所以阿金堡比这里更危险——”

“古尔库人不是威胁，我的某些熟人才是。”

“你的某些熟人威胁到了我？”

“你切莫小看他们的歹毒心肠。恐怕他们很快就要找上所有我认识的人，无论敌友，只要是我可怜的生命中接触过的。”格洛塔从墙壁的钉子上取下一件兜帽斗篷递给她。

“我们去哪儿？”

“码头边一所可爱的房子，尽管不复当年勇，风骨依旧很迷人。有点像咱俩，你可以这么想。”

门廊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科斯卡伸头进来。“启程吧，主审官，若您想赶在——”他瞪着阿黛丽，忽然住口。屋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他是谁？”她低声问。

科斯卡浮夸地走进房间，摘下帽子翩然行礼，完美地展示出被一圈粗糙头发包围的秃顶。他深深鞠躬，头低得极为夸张。再低点，鼻子就挨到地板了。“请原谅，小姐，名扬天下的雇佣军人尼科莫·科斯卡，愿为您效劳。啊，对不起，注意脚下。”他的飞刀滑出外套，“叮叮当当”掉落在地。

大家瞪着刀子，直到科斯卡露齿而笑：“您看见那只苍蝇了吗，墙上那只？”

格洛塔眯起眼：“或许现在不是干这个的——”

刀子飞过房间，但离目标足足差了一跨，刀柄在墙上砸出一片石膏，然后再度“叮叮当当”掉落在地。

“妈的，”科斯卡说，“我的意思是……倒霉。”

阿黛丽皱眉看着飞刀。“我得说你的刀法真他妈差劲。”

科斯卡不以为然地笑了，露出一口烂牙。“我只是眼花啦。当初主审官把您形容得美若天仙，我还以为他肯定……怎么说呢……有意夸口？现在我才发现他说的根本不到位嘛。”他取回刀子，戴上帽子，戴得有点歪。“请允许我向您示爱，我对您可是一见钟情啊。”

“你跟他说了什么？”阿黛丽问。

“我什么也没说，”格洛塔酸溜溜地吮着牙齿空洞，“科斯卡师傅习惯添油加醋。”

“尤其当我一见钟情的时候。”雇佣兵添油加醋地说，“可不是吗？只要遇上一见钟情的人儿，我可执着啦，真的，我从不在同一天迷上两个好女人。”

阿黛丽盯着他，“我不知是该感到荣幸还是害怕。”

“何不兼而有之呢？”格洛塔道，“不过这些你自己慢慢琢磨吧。”我们时间不多，先得清理门户。

铁门打开，生锈铰链发出刺耳的抗议，格洛塔蹒跚着跨过腐朽的门槛。由于在码头长途跋涉，此刻他的脚、屁股和背都火辣辣地痛。废弃的宅邸矗立在破碎的庭院远端。犹如一座大坟，正适合埋葬我所有死去的希望。弗罗斯特和塞弗拉在残破台阶的阴影中等他，一如既往身穿黑衣、头戴面具。但两人其实很不一样。一个魁梧，另一个细瘦；一个白发，另一个黑发；一个双手抱胸站立，另一个盘腿坐地。一个忠诚，另一个……我们很快就知道了。

塞弗拉收腿起立，眼角周围一如既往地挂着笑意。“好吧，头儿，你是打算——”

科斯卡进了大门，懒洋洋地在破碎的铺路石间徜徉，用脏兮兮的靴尖踢开几块砖石。他停在坏掉的喷泉前，伸出一根手指刮刮上面的泥。“这地方好哇。好得很……”他指头一甩，弹开泥巴，“就是破了点儿。”他手下的佣兵正沿碎石密布的院子散开，打满补丁的外套和褴褛的斗篷下露出各种尺寸和类别的武器，锋刃、刀尖、枪头和钉刺在摇曳的灯笼火光下若隐若现——这帮人的脸有多糙多脏，他们的家伙就有多锋利多亮堂。

“这他妈都是谁？”塞弗拉质问。

“是朋友。”

“他们看起来可不像是朋友。”

格洛塔朝自己的刑讯官露出门牙空洞，“是么？我想这取决于你站在哪边。”

听罢此言，塞弗拉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他紧张地扫视庭院。充满罪恶感的眼神，我们对此再清楚不过。我们在囚犯眼中见过这个，也在镜子里见过这个——当我们敢照镜子的时候——也许你以为像他这般经验丰富的人会处变不惊，可惜说到底，鱼肉与刀俎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塞弗拉像兔子一样朝房子蹿去，但只踏上一步就被一只巨大的白手削进脖子侧面，毫无知觉地倒在残破台阶上。

“把他抬上去，弗罗斯特，你认得路。”

“楼下，嘶道。”高大的白化人肩扛塞弗拉瘫软的身躯，朝前门走去。

“必须承认——”科斯卡边说边甩掉手指上最后一点泥，“我钦佩您的管理方式，主审官大人。纪律，这一直是我的追求。”

“整个环世界最欠缺纪律的人发出的感言，委实难能可贵。”

“哎呀，只有从失误中才能汲取教训嘛。”科斯卡抬抬下巴，扯扯脖子上的毛，“我唯一学不会的是如何避免失误。”

“啊哈。”格洛塔冷笑一声，踏上台阶。这是我俩共同的诅咒。无限循环，追寻永远不会到来的成功，一次又一次在从前倒下的地方倒下。没错，生命就是失望与失望之间必须忍受的折磨。

他们走过门廊，进入幽暗的前厅。科斯卡高举油灯，打量着不成样子的天花板，靴子不经意间“吧唧”一声踩到地上的鸟粪。“一座宫殿！”他的感叹在断裂的楼梯、空旷的门廊和裸露的梁木间回荡。

“请别拘束，”格洛塔说，“但最好把自己藏好。今晚可能有客人。”

“妙极，我们最好客不过了。小子们，我说的对不对啊？”

科斯卡的一个手下发出潮湿的嗤笑声，露出两排屎一样的牙齿。烂得如此通透，连我的牙跟他比都算整洁。“是联合王国审问长苏尔特阁下派来的客人。也许我在楼下办事期间，你们能帮我招待招待？”

科斯卡赞许地扫视破败的大厅，“这里正适合举办欢迎大会。请放心，客人们到来时我会知会您，只怕他们待不长。”

阿黛丽在墙角找了个地方，拉起兜帽，垂下双眼，仿佛要和石膏墙融为一体。谁能怪她呢？对一位年轻女士来说，这些伙伴既不让人开心，又不让放心。但我想，这总比被人割喉要强。格洛塔伸出一只手，“你最好还是跟我来。”

她犹豫半晌。她在担心跟我来会不会更糟，不过嘛，我总算还是比全世界最恶毒的职业里这些最丑陋的成员要顺眼。科斯卡把灯递去，他的指头在她手上令人不快地久久逗留。

“谢了。”她挣开手。

“在下的无上荣幸。”

他们离开科斯卡及其招募的歹徒，朝死去已久的建筑深处走去，撕裂的墙纸、断开的板条和大块大块的碎石膏洒下奇特的阴影。他们经过一道道房门，那一片片敞开的长方形黑暗犹如坟墓入口。

“你那些朋友真是太迷人了。”阿黛丽喃喃道。

“噢，谁叫他们是我的社交圈里最耀眼的明星呢？哎呀呀，听说有些事只有走投无路的家伙才下得了手。”

“看来，你有些要务不得不亲自处理。”

“谁说不是呢？”

油灯略略照亮衰败的客厅，廉价砖墙上的墙板摇摇欲坠，地上还有个水坑。远端的暗门敞开，格洛塔拖着脚步走去，屁股火辣辣地痛。

“你那个部下是怎么回事？”

“塞弗拉？他让我失望了。”你很快就会见识到我失望的程度。

“但愿我没让你失望。”

“我相信你比他机灵。我走前面吧，至少不会摔在你身上。”他缩着身子下台阶，她提灯跟在后头。

“咳。什么味儿？”

“下水道的味儿。这里有个秘密入口通往下水道。”格洛塔穿过厚重大门，进入改装后的酒窖，两侧牢房的铁栅栏明晃晃的，散发出湿气和恐惧。

“主审官大人！”黑暗中有人高喊，长脚兄弟绝望的脸庞随即压在了栅栏上。

“长脚兄弟，非常抱歉！我这段时间很忙，古尔库人在围攻城市。”

“古尔库人？”领航员尖叫，眼睛鼓了起来，“求求您，如果您放了我——”

“闭嘴！”格洛塔不耐烦地嘶叫道，又对阿黛丽说，“你待在这里。”

阿黛丽紧张地瞥瞥领航员的牢房，“待在这里？”

“他并不危险，我想你待在这里会比跟我进去更……”他朝拱顶地窖尽头打开的门点点头，“舒服。”

她吞吞口水，“好吧。”

“主审官大人，求求您！”长脚从栅栏间伸出一条无助的胳膊，“求求您，您何时才会放了我？主审官大人，求求您！”格洛塔轻轻关上门，不再听他哀求。今天有刻不容缓的要务。

弗罗斯特把塞弗拉铐在桌边椅子里，用一支蜡烛依次点亮了屋内的油灯，而塞弗拉依然人事不省。弧形墙面上的壁画清晰起来，颜色纷纷回归：坎迪斯双臂伸出，皱眉俯视，他身后是熊熊火海。噢，我们的老朋友锻造者，表情总那么严厉。他的哥哥尤文斯仍旧倒在草地上流血。我想，这决不是这里今天唯一会流的血。

“哎哟。”塞弗拉呻吟道，细长的头发晃荡着。格洛塔缓缓坐进自己的椅子，皮革坐垫发出“吱嘎”声响。塞弗拉又哼了一声，扬起脑袋，眼皮眨个不停。弗罗斯特走上前，伸手解开他的面具，丢进角落。于是他便从可怕的审问部刑讯官变成了……啥也不是。他打个激灵，抽抽鼻子，活像个刚睡醒的男孩。

年轻。虚弱。无助。几乎惹人怜惜，只可惜我无所挂怀。现在不是感伤和软弱的时刻，这里也不是表达友谊与宽恕的地方。我被前途无量、阳光向上的沙德·唐·格洛塔上校的影子纠缠得太久。走吧，老朋友，今晚不需要你。今晚残酷无情的格洛塔主审官必须拿出最佳状态，去运用他唯一的专长。今晚需要残酷无情的大脑，残酷无情的心灵，或许还少不了残酷无情的刀锋。

今晚我要用刀锋剥出真相。

弗罗斯特用两根手指捅向塞弗拉的胃部，后者猛然睁眼，随即开始挣扎，铁铐哗啦作响。他看见了格洛塔，看见了弗罗斯特，瞪圆的眼睛在屋内飞快扫视，明白身在何处后瞪得更大了。他喷着鼻息，急促、粗重、慌张地喘气，一股股油腻的头发被吹得东摇西摆。从哪里开始呢？

“我知道……”他嘶哑地说，“我跟那个恶女人坦白了……我……可我别无选择。”噢，避重就轻。被铐在椅子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从这里开始。“我还能怎样？他妈的会要我的命！我别无选择！求——”

“我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别无选择。”

“那……那为什么——”

“少来这套，塞弗拉，你很清楚为什么。”弗罗斯特踏步上前，打开格洛塔的奇异匣子，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匣内层层托盘如鲜花绽放，尽情展示磨亮的把柄、闪烁的针尖和锋利的刀刃。

格洛塔鼓起脸颊。“我今天状态不错，真的不错。醒来没失禁，还凭自己的力气进了浴室，痛得也不太厉害。”他用整个手掌包住切肉刀的刀柄。“值得庆祝的一天。难能可贵啊。”他抽出切肉刀，厚重的刀刃在刺眼的灯光下闪耀。塞弗拉凸出的眼睛一路追随它移动，又是着迷又是害怕，苍白的前额现出豆大汗珠。

“不要。”他呢喃道。是的。弗罗斯特解开塞弗拉的左手，抬起那条胳膊，用一只肉乎乎的手一根一根地在木桌上摊开塞弗拉软绵绵的手指，另一只手则勒紧塞弗拉的肩膀。

“我看前戏可以免了。”格洛塔倾身向前，缓缓跛行绕过桌子，手杖点在地砖上，左腿拖在后面，刀刃轻轻刮擦木桌。“我不必对你啰嗦咱们办事的程序及其后果。一直以来，你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无数次协助我工作。谁比你更了解呢？”

“不要。”塞弗拉呜咽着，他试图挤出微笑，眼角却淌下一滴泪珠。“不要，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格洛塔微笑，“哎哟，塞弗拉刑讯官，拜托……”他举起切肉刀的同时笑容缓缓退去，“你很清楚我的为人。”

砰！厚重的刀刃一闪而下，砍进桌面，切掉塞弗拉的中指末端一片银色皮肤。

“不要！”他尖叫着，“不要！”这回你不拜服我的准头了，对吗？

“噢，是的，是的。”格洛塔握住光滑刀柄，拔出刀子。“你以为结局会怎样？你背着我出卖情报，你跟不相干的人谈起你不该讲的事。因此你必须对我坦白，你必须告诉我他们是谁，”他再次举起切肉刀，刀刃闪烁，“你最好快点说。”

“不要！”塞弗拉在椅子里剧烈挣扎，却被弗罗斯特牢牢按住，犹如蜂蜜中的苍蝇。是的。

刀刃利落地剁掉中指尖，正切在第一个指节，食指的末端在木桌上滚了好几圈，无名指的末端则还留在原处，因为桌上正好有条缝。弗罗斯特用力按着塞弗拉的左手，因此鲜血只是慢慢地从三处伤口流出来，沿桌面的纹理流淌。

接下来是令人屏息的短暂沉默。一、二、三……塞弗拉厉声尖叫，拼命挣扎、哀号、颤抖，脸庞哆嗦。很痛吧，呃？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格洛塔在靴子里舒活酸痛的脚掌，“谁能想到咱俩的友情到头来如此悲凉？一直以来，咱俩不都是互相照应，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的吗？这不是我的错，绝对不是。你必须坦白他们是谁，坦白你说了什么，才好早些终止这样的不愉快。否则……”

砰！这回切掉的是小指尖和其他三根指头的更多部分，中指几乎已被切到第二个指节。塞弗拉目瞪口呆，瞪圆的眼睛满是惊恐，呼吸又浅又急。惊愕，震撼，木然。格洛塔贴近他耳边。“你该不会喜欢弹琴吧，塞弗拉？咱俩搞掂今天这一出之后，你能敲锣都算走运。”他举起切肉刀时，脖子痉挛了一下。

“等等！”塞弗拉啜泣道，“等等！凡特和伯克！银行家们！我告诉他们……我告诉他们……”

我就知道。“你告诉他们什么？”

“处死帝国大使之后，你仍在调查雷诺特一案的真凶！”格洛塔与弗罗斯特对视，白化人毫无表情。又一桩小秘密无情地曝光啦。我就知道。令人失望又感慨的是，只要动刀切肉，问题总能迅速得到回答。“我还……我还……我还告诉他们，你想调查私生子国王，调查巴亚兹。我告诉他们你并未照他们吩咐的去打探苏尔特的情况。我还说……还说……”

塞弗拉住嘴盯着剩下的指头，眼看它们摊开在不断扩散的血泊中。无法承受的痛苦，无法接受的损失，彻头彻尾的噩梦。这是梦吗？难道真的永远失去了一半手指？

格洛塔用刀尖戳戳塞弗拉。“你还说了什么？”

“我……我全说了。我说了……我知道的所有情报……”他唾沫横飞、口水长流地坦白，显然极为痛苦。“我别无选择。我欠了债，他们……他们答应帮我还债。我别无选择！”

凡特和伯克。欠债。勒索。背叛。答案再平凡不过。瞧，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悖论，到头来，答案远没有问题那么令人兴奋。格洛塔嘴唇一噘，露出伤感的微笑。“别无选择。我与你感同身受。”他举起切肉刀。

“可——”

砰！格洛塔精准地运用沉重的刀刃，干净整齐地一举切下四片血肉。塞弗拉惨叫着，喘息着，接着继续惨叫。绝望的、语无伦次的惨叫，面目扭作一团。跟我每天早餐前差不多嘛。塞弗拉还留着半截小指，其他三根指头只剩血流如注的残桩。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总不能就此罢休吧？你还没全招咧。

“审问长那边呢？”格洛塔逼问，一边活动脖子和僵硬的肩膀，“审问长如何得知达戈斯卡的实情？你跟他又是怎么说的？”

“他那边……什么……我什么也没告诉他！我什么——”

砰！塞弗拉的拇指腾空，飞旋着划过桌面，沿途洒下一排血点。格洛塔前后摇晃臀部，试图减缓两腿和背脊的酸痛。没用。无论什么姿势，痛终归是痛。“你跟苏尔特怎么说的？”

“我……我……”塞弗拉抬起视线，嘴巴大张，下唇挂着一长串唾沫，“我……”

格洛塔皱眉。这不是答案。“把他手腕拴住，换只手。这一只没用了。”

“不要！不要！求求你……我没有……求求……”全天下的词汇中，我最厌烦的恐怕就是这个“求”字。通常而言，不消半小时，什么“求”、“不要”之类的话就完全失去了意义，跟打嗝放屁差不多。每个人到头来都是待宰的羔羊。他看着血淋淋的桌面上四散的肉块。每个人都是鱼肉。格洛塔觉得头痛，或许是屋内过于明亮，于是他放下刀子，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肢解亲密战友的确是件累人的工作。他发现自己把血抹到了眼眶上。该死。

弗罗斯特业已为塞弗拉的左手扎牢绷带，将残缺的手掌铐在椅子上，然后解开塞弗拉的右手，小心谨慎地放到桌面。格洛塔观察着他的工作。如此灵巧，如此专业，不带丝毫感情色彩。我很好奇，每当夜幕降临之后，他会不会拷问自己的良心？大概不会吧，毕竟下命令的是我。而我要么是执行苏尔特的命令，要么是出于莫拉维的建议，再或是凡特和伯克的要求。说到底，你、我、他，大家不都是别无选择吗？

不出所料，找借口总是最容易。

弗罗斯特把塞弗拉的右手在刚才的位置上摊开，白脸颊上点点殷红。塞弗拉这回没有挣扎。重大刺激后的麻木，我都记得。“求求你……”他低声哀求。

就此罢手未尝不可。古尔库人大概很快便要烧光全城，大肆屠杀，届时谁跟谁透露过什么又有何打紧？即便奇迹发生，古尔库人失败，苏尔特也饶不过我，凡特和伯克更会找我讨还血债。反正最终都是码头边的浮尸，某些问题得不到解答又有何妨？说到底，我为什么要干这个？为什么？

鲜血流到桌沿，滴落下去，发出有节律的“嗒、嗒”声。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格洛塔只觉脸颊突兀地抽搐起来，他再次握住刀柄。

“招子放亮些，”他冲桌上一片狼藉的血肉比画，“好好看看你已经失去了什么，而这只不过是由于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难道你不爱惜手指吗？难道你不需要它们吗？说穿了，我拿它们没用，任何人拿它们都没用，除开饿疯了的狗，谁也不乐意见到它们。”格洛塔露出门牙空洞，把刀尖插进塞弗拉摊开的手指间的桌面。“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冷酷又精准地逐字说道，“你、究、竟、跟、审、问、长、怎、么、说、的？”

“我……我什么……我什么也没跟他说！”塞弗拉消瘦的脸颊泪流满面，胸膛在啜泣中起伏。“我什么也没跟他说！凡特和伯克，我别无选择！可见鬼，我跟苏尔特什么也没说！一个字也没说！真的没说！”

格洛塔望进饱受折磨的刑讯官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试图揣测对方话中真假。除了塞弗拉痛苦、凌乱的喘息，屋内没有别的声音。格洛塔撇撇嘴，把刀子“哗啦”一声丢到桌上。一个业已供认不讳的人，没道理搭上另一只手。他长叹一声，伸手轻柔地擦去塞弗拉惨白的脸上的眼泪。“好。我信你。”

那又是谁？现在的疑问比之前更多，并且线索断了。他耷拉着身子，扭曲的背脊、扭曲的大腿和没有脚趾的脚掌都在剧烈抗议。苏尔特另有眼线，一个同样自达戈斯卡生还、同样了解实情的人。埃泽？她绝不敢暴露自己。维塔瑞？要告密她早告密了。科斯卡？审问长不会跟如此反复无常之人合作，我也只到走投无路才利用他。还有谁？

格洛塔与弗罗斯特目光对视。那双一眨不眨的粉眼睛盯着他，明亮而坚硬，犹如粉色宝石。一切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如此。

主仆俩相视无言。弗罗斯特不慌不忙伸出两条粗厚的胳膊，夹住塞弗拉的脖子，而椅子上那位饱受摧残的前刑讯官只能无助地看着事情发生。

“这——”弗罗斯特眉头轻蹙，只听一声响亮的“嘎拉”，塞弗拉的脖子便歪了。跟杀鸡一样简单明了。他松手后，塞弗拉的脑袋不自然地向后倒去，折断的苍白脖子上冒出许多怪异的凸出物。

白化人起身挡在格洛塔和房门之间。不给我一丝逃跑的机会。格洛塔蹒跚后退，手杖尖刮擦着地板。“为什么？”弗罗斯特缓慢而坚定地走来，捏紧两只白拳头，苍白的脸庞在面具后看不出任何表情。格洛塔抬起一只手遮挡。“你只需告诉我为什么，见鬼！”

白化人耸耸肩。或许有的问题没有答案。格洛塔扭曲的背脊顶到了弧形墙面。噢，天哪，万事皆休。他深吸一口气。这回终于在劫难逃，能说啥呢？至少我不怕死。

弗罗斯特举起一只拳头，随即哼了一声——切肉刀伴着闷响深陷入他沉重的肩膀，鲜血渗进衬衫。弗罗斯特转过身，是阿黛丽！阿黛丽在他身后。屋内三人片刻间面面相觑，然后弗罗斯特照女人脸上狠狠一拳，她歪身撞在桌子侧面，带翻了桌子，当即晕厥。格洛塔的匣子“哗啦啦”倾覆，器具纷纷掉了出来，血肉散落一地。弗罗斯特回身逼近从前的主人，那把切肉刀依然插在肩头，令他的左臂没用地垂在一侧。

格洛塔卷起嘴唇，露出空旷的牙床。我不怕死，只怕认怂。

他尽全力站好，不顾前腿和没脚趾的脚掌传来的阵阵刺痛，抬起手杖，拇指按下暗簧。手杖和器具匣出自同一人的手，且均遵照他的详细指示。这玩意儿比匣子更精巧。

伴随一声轻响，隐藏的机关弹开手杖表面的木头，露出二尺长明镜般的尖细金属。他不由自主地发出刺耳的呐喊。

刺，刺，格洛塔，刺，刺。

细剑若白蛇吐信，电光烁闪。第一剑精准刺中弗罗斯特的左胸，第二剑悄无声息地戳入白化人的脖子右边，第三剑穿透面具和下颌骨，闪亮的剑尖自苍白的耳根下稍稍露头，旋即抽回。

弗罗斯特站在原地没动，稍显惊讶地抬起一对白眉，接着咽喉的小伤口血如泉涌，拉出一条黑色长线洒在衬衫上。他伸出巨大的白手寻找支撑，身形摇晃，面具下又喷出血来。

“嘶操。”白化人气喘吁吁地骂了一声。

他仿若被削断双腿似的轰然倒地，试图用一条胳膊支撑，却全然使不上力。他喧闹的呼吸渐渐转为平静，继而沉默。彻底消停了。

阿黛丽在桌边坐起身，鼻血流满了上唇。“他死了。”

“从前我酷爱比剑，”格洛塔低声解释，“看来没有完全生疏。”他看着两具尸体。弗罗斯特倒在逐渐扩散的黑色血泊中，一只粉眼睛盯着天花板，依然一眨不眨；塞弗拉的脑袋垂在椅子后面，张大的嘴仿佛在无声地嘶喊，残废的左手铐得牢牢的，右手软绵绵垂在半空。我的孩子们，我的耳目，我的手脚，一夜之间全毁了。他打量着手中血淋淋的细剑。好吧，人总要告别过去，展望未来。

他缩着身，从地上拾起分解开来的木条，把手杖重新安装好，包住血淋淋的细剑。“麻烦你帮我关上匣子。”阿黛丽目瞪口呆地盯着各种器具、塞弗拉张大嘴巴的尸体、翻倒的桌面上的淋漓鲜血和地上散落的肉块，她不由得捂嘴咳嗽。我忘了有的人没见过这场面，但眼下也只能利用好手头的工具，没时间细心照顾他人感受了。她既然敢拿切肉刀砍人，想必也能帮我收拾器具。“我的匣子，”格洛塔叫道，“我需要留着里面的器具。”

阿黛丽眨眨眼，用颤抖的双手帮他收拾地上散落的器具，装进匣子。她腋下挟着匣子，用白衣袖擦鼻血，有些站立不稳，格洛塔注意到她的发际间还有塞弗拉的一截指头。

“你头上……”他指着自己的头，“就这儿。”

“啥？哇！”她猛地把那片死肉摔到地上，厌恶地甩了甩头发，“你应该换个职业。”

“我也想换啊，但付诸实施之前，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解答。”

门“吱呀”一声打开，格洛塔忽然紧张起来。科斯卡走进房间，目睹屠杀现场后，轻声吹了下口哨，正了正帽子，那根硕大的羽毛在他身后的壁画上留下大片阴影。“您弄得不干净呀，主审官大人，不干净呀。”

格洛塔捏住手杖，那条没用的腿犹如火烧，太阳穴沉重地突突直跳，衣服被冷汗浸透。“这种事有时难免出现。”

“您应该很想知道客人们的情况。来了六个，都是审问部的刑讯官，我怀疑是来杀您的。”他们毫无疑问在执行审问长的命令，依据的是已故弗罗斯特刑讯官打的小报告。

“结果呢？”格洛塔问。过去这一小时高潮迭起，他几乎在期待科斯卡会当场反水、拔剑来袭。

可若说过去这一小时能总结出什么教训的话，那便是最不值得信任的家伙或许更值得信赖。“他们被大卸八块啦，就这么简单，”斯提亚人咧嘴笑道，“您居然会担心，真是对我的侮辱呀。”

“很好。很好。”至少计划没有完全失败。尽管格洛塔只想尖叫着倒地休息，但他还有事要做，于是缩着身子朝门口跛行而去。“我们必须立刻赶往阿金堡。”

格洛塔跛行踏上中央大道时，清冷的天空刚露出第一道曙光。阿黛丽走在他身边。周围还有雾，但雾气正迅速消退。是个好天气，适合流血、背叛与——

雾中有移动的形体，就在宽阔的鹅卵石大道南端，海岸附近。雾中还传出声音。咔嗒，叮当，仿如一支军队在进军。远处有人叫嚷。一座钟被敲响，发出沉闷的声音。警钟。

科斯卡皱眉望进消散的雾气。“怎么回事？”

那些形体愈发清晰。那是大批全副武装、手执长矛的士兵，高高的头盔明显不是联合王国的风格。

阿黛丽碰碰格洛塔的胳膊，“他们是——”

“古尔库人。”雾气散去，敌人的盔甲反射出淡淡的灰色光晕。一支沿中央大道北进的大军。他们终于在码头登陆，要来奇袭市中心。对我们而言，真是个可悲的巧合。“掉头！”格洛塔转身钻进巷子，途中滑了一步，几乎摔倒，幸亏阿黛丽抓住胳膊，勉强把他扶正，痛得他龇牙咧嘴。

“回宅子！”但愿没被敌人盯上。“灯别丢，能派上用场！”他尽可能地在臭烘烘的巷子里迈步疾行，科斯卡的佣兵不断推挤着他。

“该死的古尔库人，”斯提亚人嘶声咒骂，“不晓得我这辈子哪里招惹了他们。”

“彼此彼此。”大门“吱”一声阖上，几个佣兵忙着把坏掉的喷泉拖来抵门。对于阻挡帝国军团，这点障碍只是小儿科。

“斗胆请教，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呢，主审官大人？您的宫殿固然美妙，但大伙儿总不能坐以待毙、等待救援吧？”

“那当然不行。”格洛塔费力地登上台阶，穿过敞开的前门。“我们得去阿金堡。”

“那帮古尔库朋友多半跟您不谋而合哟。而且很显然，我们比不过他们的速度。”

“比不过就另辟蹊径。”格洛塔尽可能灵活地跛行进入宅邸深处，阿黛丽和一干佣兵忧心忡忡地跟在后面。“下面有秘密入口通往下水道——能一直走到阿金堡。”

“下水道？”科斯卡咧咧嘴，“不怕脏不怕累是我的工作准则，这您应该很清楚，但下水道嘛……七弯八拐的，您知道怎么走吗？”

“事实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谁能当向导，在屎尿的河流中也能穿行自如。“长脚兄弟！”他边下台阶边喊，“我有个提议！”

审判日

威斯特元帅站在丘顶一座废弃谷仓的阴影中，俯瞰肥沃的米德兰平原，一只戴手套的手紧攥望远镜。秋日的田野尚有一丝晨雾徘徊，片片棕色、绿色或黄色的耕地由掉光了叶子的灌木分割开，其间零星点缀着树木。远处阿杜瓦的外墙是一条倔强灰线，其间偶有塔楼凸起，墙后各种建筑淡灰色的模糊轮廓直冲天际，而锻造者大厦幽灵般的影子居高临下，仿佛坚不可摧。

这可不是荣归故里。

无风的清晨，清冷的空气异常平静。仿佛战争没有发生，敌人没在对面，残酷的决战也遥遥无期。威斯特前后调整望远镜，却几乎看不到一个古尔库人。或许对方已在城下竖起尖锐长矛组成藩篱，但从这个距离、在这样的光线下，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肯定严阵以待。肯定的。”

“或许他们起得晚。”加兰霍一贯乐天。

派克毫不给面子。“起得早或晚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威斯特承认。杰赛尔国王的指令非常明确。古尔库大军汹涌而入，我方防御几近崩溃。现在没时间去巧妙布置，没时间去谨慎试探，没时间去侦察弱点了。这种情形下，即便换兰迪萨王子来指挥，也不会比别人更差，这真是莫大的讽刺。现在急需一场视死如归的突击，要么玉石俱焚，要么死中求生。威斯特能控制的只有发起进攻的时机。

布林特策马奔来，激起一股沙尘搅动了冷空气。他翻身下马，敬了个漂亮的军礼。“克罗伊将军的骑兵已在右翼就位，元帅阁下，听候您的冲锋指令。”

“谢谢，上尉。他的步兵呢？”

“尚未准备就绪，大约一半的连队还分散在路上。”

“还在路上？”

“道路泥泞，长官。”

“哈。”军队行军总会在身后留下大片淤泥，就像鼻涕虫拖出黏液。“保德尔那边呢？”

“据我所知，他那边也差不多。”布林特说，“他没派来信使？”

加兰霍摇头。“保德尔将军的人今晨没有现身。”

威斯特隔着田野凝视都城，看着那条灰色细线。“抓紧时间，”他咬着嘴唇，无休止的担忧让他极为煎熬，“必须抓紧时间。两翼要同时行动。只消再赶来一些步兵……”

布林特皱眉看向南方。“长官，那是……”威斯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大军左翼是保德尔将军集合部队的位置，现下那里的骑兵竟迅速向前开进。

威斯特目瞪口呆地看着策马奔驰的骑兵。“这他妈……”

整整两个团的重骑兵疾驰向前，数千人马涌入开阔的农田，涌过树木和零星的农舍，尘土飞扬。马蹄踏地声犹如远处的惊雷，威斯特甚至能感到地面在震颤。高举的长剑和长枪，端起的盾牌，全身的盔甲，都在阳光下闪耀，头顶旗帜迎风招展。这真是大快人心的军威展示，跟那些糊弄人的故事书中的描写一模一样，俊美壮硕的英雄一马当先，重复呐喊着为了荣誉和正义之类的屁话。

“见鬼。”威斯特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眼窝后面传来熟悉的抽痛。在北方征战的一年间，保德尔将军始终渴望率领骑兵来场教科书般的冲锋，只可惜严酷的气候、复杂的地形和棘手的环境让他难以施展。如今他终于迎来绝佳条件，时机如此诱人，令他难以抗拒。

加兰霍缓缓摇头。“该死的保德尔。”

威斯特发出一声充满挫败感的咆哮，高举望远镜，就要砸到地上，但在最后关头忍住了。伴着粗重的呼吸，他愤然合上镜盖，此时此刻，不可自暴自弃。“好吧，还能怎样？下达指令，全军突击！”

“鸣号冲锋！”派克高喊，“冲锋！”

嘹亮的号声在清晨凛冽的空气中回荡，却丝毫没能缓解威斯特的头痛。尽管整夜骑行让他腰酸背疼，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起沾满泥土的脚，踏着马镫翻身上马。“看来我们必须跟随保德尔将军追逐荣耀，哪怕得离上一段不那么荣耀的距离。无论如何，总要有人收拾烂摊子。”响应的号声此起彼伏，右翼克罗伊的骑兵也开始出动。

“加兰霍少校，步兵抵达后，命他们立刻跟进支援。”威斯特思索片刻，“不得已的话，到多少，上多少，分批前进。”

“遵命，元帅阁下。”话音未落，大块头已拨转马头去传令了。

“战争。”威斯特低声念叨，“高贵的使命。”

“您说什么？”派克问。

“没什么。”

杰赛尔一步两级登上最后几级台阶，葛斯特率十多名近卫骑士“叮叮当当”紧随在后，宛若他的影子。国王不耐烦地越过守卫，奔入锁链塔顶明亮的晨光下，四面八方均是饱经蹂躏的都城。瓦卢斯元帅站在垛口旁，大批参谋围在他身边，忧心忡忡地注视阿杜瓦。老战士站姿僵硬，双手后背，正如一直以来监督青年才俊练剑的样子，但杰赛尔从未见过他的手发抖，更不用说抖得这么厉害。莫拉维大法官也在，微风拂动了法官的黑袍。

“情况如何？”杰赛尔催问。

元帅紧张地迅速舔舔嘴唇，“古尔库人黎明前发起猛攻，由于敌众我寡，阿诺特之墙的守卫抵挡不住。不久后，他们又在码头登陆，上岸人数极为庞大，我方正以昂扬的斗志实施迟滞作战，但……成效……”

无须多做解释。杰赛尔来到垛口旁，伤痕累累的阿杜瓦映入眼帘。他亲眼目睹古尔库大军在中央大道鱼贯而行，几面小小的金旗——各代表皇帝的一个军团——在人潮间浮现，犹如闪烁的海潮中随波逐流的浮木。这就像是发现客厅地毯上有只蚂蚁，旋即觉察到其实有数百数千只，到处都是，整个市中心都被古尔库士兵渗透了。

“迟滞作战……成效喜忧参半。”瓦卢斯结结巴巴报告完。

阿金堡西门附近，有人冲出建筑，跑过护城河前的鹅卵石广场，跑上桥。

“古尔库人？”有人尖叫。

“不，”元帅低声说，“是我们的人。”那些人正拼命逃离被毁灭的城市里即将发生的大屠杀，数度自鬼门关逃生的杰赛尔明白他们的感受。

“放他们进来。”他下令的声音略显嘶哑。

“臣恐……城门都关闭了，陛下。”

“那就都打开！”

瓦卢斯疲惫的眼睛紧张地瞥向莫拉维。“这只怕……不太明智。”

十多个人已跑到桥上，高举双手，大声呼喊。他们说了什么由于太远听不清，但很容易听出其中的绝望与恐慌。

“我们得做点什么，”杰赛尔双手握紧垛口，“我们得做点什么！他们需要帮助，很多人需要帮助！”

瓦卢斯清清喉咙，“陛下——”

“够了！备马，集合近卫骑士，我不能听任——”

莫拉维大法官闪身堵在台阶前，杰赛尔发现他的神情平静而又感伤。“您现在开门，就是拿阿金堡内一干人等的性命去冒险。别忘了，堡内有好几千百姓，他们都指望着您的保护，至少我们现在还能保护他们。我们必须保护他们。”大法官斜视城下街巷，杰赛尔注意到他眼睛的颜色不同，一只蓝，一只绿。“小不忍则乱大谋。”

“小不忍则乱大谋。”杰赛尔回头审视阿金堡。就他所知，英勇的守军正聚在城墙上，准备为国王和家园牺牲——不管这个国王有多不堪；他又在心头想象城下的男女老少，凄凄惨惨、抛弃家园，于狭窄巷弄间奔逃，只求觅得藏身之地。那些都是他承诺要保护的人。他的视线扫过绿茵茵的花园四周高大的白色建筑，扫过宽阔的元帅广场，扫过长长的国王大道及其两旁的雕像，心知堡内各处亦挤满了无助和凄苦的平民，而他们最大的不幸就是信任并倚靠这个最无胆识的骗子：杰赛尔·唐·路瑟。

他哽住了，老官僚是对的，他无能为力。上回能自不要命的冲锋中生还已是天大的奇迹，而现在……即便他想亲自上阵，恐怕也来不及了。古尔库士兵已冲进阿金堡城门外的广场，一些敌人单膝下跪、弯弓搭箭，飞箭画出弧线落到桥上，小小的身影纷纷倒地，或摔入护城河中。

在锁链塔上，他们小小的尖叫声几不可闻。

城上的守卫用弩箭齐射还击，许多敌兵应声倒地，其余人仓皇撤退，鹅卵石广场上遗尸累累。但他们只退到广场边缘，利用建筑物作掩护，在房子的阴影间快速转移。一个联合王国士兵主动从桥上跳进护城河，扑腾了几下后，再也没露头，还有几个落单的兵匍匐在同伴们的尸体旁，绝望地握着武器。眼看这些被遗弃的战士在劫难逃，所谓“大谋”失去了现实意义，杰赛尔闭上双眼，扭开头去。

“那里！东边！”

瓦卢斯和几个参谋慌忙走向远处的垛口，越过锻造者大厦，眺望原野。杰赛尔快步穿过他们，手搭凉棚，遮挡升起的朝阳——在阿金堡雄伟的城墙之外，在闪耀的护城河及广阔的城区之外，似乎有了动静。一大片新月状物体，正缓缓挪向阿杜瓦。

一名军官放低望远镜报告：“骑兵！王军骑兵！”

“你确定？”

“大军回来了！”

“迟到的嘉宾，”瓦卢斯喃喃道，“仍大受欢迎。”

“威斯特元帅万岁！”

“我们得救了！”

杰赛尔没心情庆祝。重燃希望固然很好——毕竟这些时日里希望少之又少——但现在离庆祝胜利还远着呢。他走回塔楼另一边，继续皱眉观察城下战况。

更多古尔库人杀进阿金堡外的广场，敌人的数目不断增加，准备也愈发充沛。他们推着带轮子的巨型倾斜木盾，每面足以掩护二十人。最前面的盾上业已插满箭矢，但还在缓缓朝桥逼近。守卫们不停射击，受伤的敌人尽力向后爬开，广场一侧的某栋建筑着了火，火苗饥渴地舔舐着屋檐。

“王军回来了！”对面城垛边仍有人在大叫大嚷，“威斯特元帅万岁！”

“是啊，”莫拉维严肃地看着城下战局，厮杀声愈发狂乱，“但愿还来得及。”

清冷的空气中传来战斗的喧嚣，叮叮，当当，碰撞声阵阵回荡。罗根左右张望，周围尽是他的手下，大家在开阔的田野中慢跑前进。急促的呼吸，装备的刮擦，人们皱起眉头，武器闪着寒光。

再次置身战场，实在不令人振奋。

罗根发现一个悲惨的事实：跟北方人相比，菲洛、杰赛尔、巴亚兹和魁的陪伴反倒更温暖。那几人各有各的不好，他并不真正理解他们，甚至说不上喜欢他们，但他喜欢跟他们同行时的自己。在荒芜的西方世界，他是团队中值得信赖的一员，就像他父亲从前那样。他那时是一个没有背负血债、没有昭彰恶名、无须时刻担心后背的人，是一个怀有希望的人。

与他们重逢、再次寻回自我的愿望驱使罗根快步奔向阿杜瓦的灰色城墙。在那一刻，他认为只要见到他们，似乎就能暂时摆脱血九指的阴霾。

然而其他北方人并不理解他的急迫，跑得漫不经心。队伍缓缓接近一排树，几只鸟儿拍拍翅膀，飞入白色的天空，大家不约而同一起停步，谁也没说话。有个小子甚至靠着树干坐下来，拿起水袋喝水。

罗根瞪着他。“死者在上，我从未见过这么没尿性的冲锋。你的骨气全丢在北方了吗？”

周围窃窃私语，有人迅速交换眼神。红帽子转开视线，舔了舔下唇。“这还真有可能。别怪我，头儿，呃，陛下，随便该怎么叫吧。”他低下头，表示并无不敬之意。“我打过很多仗，这辈子都在刀尖上游走，只是，好吧……我是说，这回我们为何而战？我觉得大家都在想这个。这根本不关我们的事，对吧？这不是我们的战争。”

狗子摇头，“这样下去，联合王国人非觉得我们是胆小鬼不可。”

“谁管他们怎么想？”有人道。

红帽子上前一步。“你看，头儿，我不在乎那帮根本不认得我的蠢货对我有何评价。我已经流够了血。大伙儿都流够了。”

“哈。”罗根嘀咕，“所以你们投票决定不走了，对吗？”

红帽子耸耸肩。“嗯，我觉得——”他话还没说完，罗根便一头朝他脸上撞去，像砸烂铁砧上的坚果一样把他的鼻子砸开了花。他惨叫一声，仰面栽进泥地，一汪汪鲜血顺着下巴流下。

罗根转过身，头歪向一边——他从前经常摆出这种脸色，血九指的脸色，冷酷、可怖，什么都不在乎。换上这副面孔其实很容易，和套上旧靴子一样自如。他手握锻造者的剑冰冷的把柄，周围人窃窃私语着，踉踉跄跄向后退。

“你们这群杂碎，还敢投票吗？”

喝水的小子赶紧把水袋甩在草地上，跳了起来。罗根扫视手下，有几个面带不忿的，他挨个对视，直到他们一个接一个移开目光，看向地面，看向树林，看向除他以外的地方。他的目光最终停在摆子身上，这长发杂种居然敢迎上他的视线。罗根目露凶光。“你想试试？”

摆子摇摇头，脸庞周围的长发跟着摇摆。“噢，不。这次不了。”

“那就等你准备好了再来。谁想来都行！但在此之前，都给我动起来。操家伙！”他吼道。

剑、斧、矛和盾牌迅速准备就绪，人们急忙各就各位，突然变得对冲锋跃跃欲试。红帽子刚刚起身，龇牙咧嘴地用一只手揉着血淋淋的脸，罗根瞪着他：“如果你觉得我下手太狠，那我跟你直说，换作从前，你现在正捞着肠子往肚里送咧。”

“是，”他擦着嘴嘀咕，“你说得对。”罗根眼看他走回自己的部众那边，一路不停冲地上吐血水。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擅长化友为敌。

“有这必要吗？”狗子问。

罗根耸耸肩。他也不想这么做，但他现在是首领，为难也得下手，因为当头儿的人不能让手下逼问。就是不能。他们这回来逼问，下次就该来动刀了。“没办法。事情总得这样解决，不是吗？”

“我还希望时间能改变这些。”

“时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必须现实一点，狗子。”

“是啊。真可惜。”

世界上有无穷多的可惜，很久以前，罗根就放弃改变世界的念头了。他抽出锻造者的剑，高高举起。“出发！冲他个狗娘养的！”他冲入树林，听见其他人紧紧跟上。众人一起冲到林后的开阔地，阿杜瓦的城墙笼罩在前，如陡峭的灰色悬崖，耸立在长满青草的高地上，城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圆塔。高地下遍布尸体，即便身经百战的亲锐，见了也为之胆寒。从肤色判断，大部分是古尔库人——那些尸体躺在泥地中，曾遭马蹄来回践踏，周围是各式各样被丢弃的装备。

“小心！”罗根跑进尸堆中，一边大喊，“小心！”高地上的景象让他倒吸冷气：一长排削尖木桩，其中一根上挂着匹死马。木桩后有移动的人。弓箭手。

“找掩护！”几支箭已呼啸而至。其中一支插中摆子的盾牌，另有两支落在罗根脚边。离他不到一跨远有名亲锐当胸中箭，跌倒在地。

罗根飞奔起来，视野中的栅栏变得模糊，但他还嫌速度不够快。有个黑脸大汉站在两根木桩间，胸甲锃亮，尖顶头盔上插着根红羽毛。那人大喊着让一群人在他身后集合，一边挥舞着曲刃剑。那应是名古尔库军官，罗根选定他作为目标，狠狠踏过泥土翻卷的地面，听任几支箭呼啸着擦身而过。军官瞪大了眼睛，紧张地后退一步，举起曲刃剑。

罗根猛地向左一闪，曲刃剑砍中脚边草皮。随即他大吼一声，抡圆了锻造者的剑劈回去，沉重的金属剑刃击中军官锃亮的胸甲，留下一道巨大凹痕。军官惨叫连连，踉跄着朝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来，喘不上气，还松脱了手中的剑。罗根又照他后脑一击，这一击砸扁了头盔，让他整个人趴在泥地中不再动弹。

他看向其他敌人，发觉他们个个呆若木鸡。这群人衣衫褴褛，跟最弱的农兵一个样，只不过皮肤是黑的，罗根很难把他们跟菲洛提过的那些古尔库人联系起来。菲洛口中的古尔库人是多么残酷铁血，而眼下这些家伙挤作一团，手里的矛朝向都不统一。其中两人本已弯弓搭箭，只消松手射击，就能像结果野狗一样结果他，却仿佛化作了石柱。不过嘛，继续冲锋大概就会唤醒他们了。罗根这辈子挨过几回箭，不想再尝试。

于是他没有继续向前，却站在原地大吼一声。那是北方的战吼，多年以前，他向卡莱恩冲锋时发出的便是这样的吼声。那时他的手指尚且完好，心中尚且怀有希望。他感到狗子来到身边，高举长剑，跟着高声长啸。接着摆子也过来了，他发出的是公牛般的咆哮，同时用斧头狠敲盾牌。然后是满脸鲜血的红帽子，然后是寡言，然后是其他人，北方人齐声怒吼。

他们排成长长一线，挥舞着武器，敲打着盾牌，用尽全身力气号叫、咆哮、号啕。这仿佛是地狱之门洞开、群魔高唱的颂歌，棕肤人目瞪口呆，浑身战栗。罗根知道他们没见过这番光景。

一个棕肤人扔下了长矛。他应该不是有意，只是被眼前这群长发疯子的声势吓得松了手指。然而长矛的确掉到了地上，不管是否有意，它就是掉了，于是其他人也纷纷扔下武器，仿佛扔掉烫手山芋般把它们扔在草丛中。再喊下去似乎有些蠢，于是罗根他们住了口，两拨人就这样隔着插了木桩、堆满尸体的泥地，安静地对望。

“这场仗够怪的。”摆子小声说。

狗子靠向罗根。“算是拿住了他们，然后咋办？”

“我们不能留在这儿当看守。”

“嗯。”寡言说。

罗根咬住嘴唇，手里的剑转了一圈又一圈，想找个妥善的解决办法，却毫无头绪。“大概只能放他们走了。”他朝北一甩头。没人动。他又甩了一下头，还拿剑指指。见他举剑，棕肤人慌忙后退，互相交头接耳，还有人跌倒在地。“滚到那边去！”他大叫，“立刻滚！滚、到、那、边、去！”他又举剑朝那个方向一戳。

有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从人群中踏出一步。看到没人杀他，他便奔跑起来。其他人立刻跟上。狗子冷眼旁观，直到最后一人也狼狈地跑远，才耸耸肩，“这么说，祝他们好运吧。”

“是啊，”罗根嘀咕，“好运。”然后他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重复：“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格洛塔沿昏暗、恶臭的水道跛行前进。通道只有半跨宽，为了通过，他把舌头硬顶进牙齿空洞，努力克制没用的那条腿上越来越剧烈的抽痛，一边竭力用鼻子吸气。我以为从古尔库回来、躺在床上成为废人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体验，后来主持安格兰那所臭气熏天的野蛮监狱时也这么想，前段时间在屠场里的谋杀则再度刷新了下限。现在看来，结论还是不要下得太早。

科斯卡带领佣兵走成一行，格洛塔位于队列中央，人们的咒骂、抱怨和脚步声回荡在拱顶地道里，手中摇晃的油灯驱走了油亮的石头上的阴影。黑色脏水自头顶滴落，或滑下长满青苔的墙壁，或自黏糊糊的洞口流淌出来、汇入他脚边臭不可闻的水道。阿黛丽腋下夹着他的器具匣，跟在他身后踯躅而行。经过反复尝试，她无奈地放弃了提起裙子的努力，现在裙边已完全被污泥染黑。她抬头看他，虚弱地笑笑，湿漉漉的头发在眼前晃荡，“你挑的约会地点真是别出心裁。”

“噢，那可不？我对罗曼蒂克的非凡嗅觉为我赢得了美丽异性的广泛青睐……”突发的剧痛令格洛塔缩了缩身，“堪称身残志坚的楷模。喂，我们在往哪边走？”

长脚在队伍最前方一跳一跳地带路，拴他的绳子由一个佣兵把控。“北边！我们在往北走，离正北稍有偏差。实际上就在中央大道下面。”

“哈。”头顶不到十跨外，有联合王国都城的诸多名建筑，闪耀的宫殿和屎尿横流的暗河之间的距离比绝大多数人以为的要近得多。美好与丑陋总是一体两面，有的人注定居于暗处，好让别人在光明中欢笑。想到个中讽刺，他忍俊不禁，结果牵动没脚趾的脚掌在滑溜的走道上打滑，他慌忙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抓墙，手杖却又掉在滑溜的石板上。幸亏阿黛丽及时抓住他腋下，他才免于摔个四脚朝天。由于剧痛，他牙齿空洞中发出了女孩子般的呜咽声。

“你今天状态不佳，对吗？”

“的确算不上好日子，”阿黛丽弯腰为他捡手杖时，他用后脑抵住石墙。“被两人同时背叛，”他低声自言自语，“实在有点伤心，即便对我而言。我知道有人背叛，我知道必须拿下一个。但两人同时？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心狠手辣、无法无天、性格扭曲、满肚坏水、自怨自艾的坏蛋？”格洛塔瞪着她，她耸耸肩，“你问我的嘛。”他们又朝恶臭的黑暗中走去。

“那只是为了发泄。”

“发泄？在阴沟里？”

“等等，停！”科斯卡举起一只手，哼哼唧唧的队伍再度蹒跚停下。头顶有声音，起初很轻，接着突然变大——有节律的靴子踏步声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颇为惊恐。科斯卡贴在黏滑的墙上，头顶的栅格在他脸上留下道道阳光，而他帽子上那根长羽毛被水浸湿后耷拉了下去。黑暗中传来说话声。坎忒语。科斯卡咧嘴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指指栅格上方。“咱们的老朋友古尔库人，狗杂碎们够拼的，呃？”

“他们行军速度很快。”格洛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看样子巷战结束了，上头的守军要么是退入阿金堡，要么是降了。”

向古尔库人投降，格洛塔伸腿时缩了缩身，不是什么好主意，我绝不会再度落到他们手中。“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快走，长脚兄弟！”

领航员蹦蹦跳跳在前领路。“不远了，不远了！我没领错路，噢完全没有，绝对没有！那不是我的风格！我们已经接近护城河，非常接近。只要有法子进城，我一定能找到，请您放十万个心！我们很快便能进入阿金堡，只要——”

“闭嘴，快走。”格洛塔咆哮。

一个工人倒出桶里最后一点木屑，另一个工人将这堆白色碎末铺平。终于完工了，整个元帅广场——从菲洛右手边军事大厅高耸的白墙，到她左手边圆桌厅的镀金大门——已被锯末覆盖，好像突然下了场大雪，在光滑的石板上盖了层薄毯。无论深色的石头还是上面闪亮的金属，全都隐匿不见。

“很好。”巴亚兹点点头，罕见地面露赞许，“非常好！”

“结束了吗，阁下？”急着讨好巴亚兹的工头问。

“除非你们还想留下来，见证无坚不摧的百部众是如何灰飞烟灭。”

工头有些困惑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同伴。“不，不，我们只是……您看……”他和其他人拿着空桶向外退去，很快消失在周围的白色建筑之后。一大片铺平的碎末中，只剩下巴亚兹和菲洛。

只有他俩，以及锻造者的匣子和匣子里的东西。

“好了，陷阱已然设下，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巴亚兹摆出成竹在胸的笑容，但菲洛可不傻，她看到他苍老的双手攥在一起，秃头两侧的肌肉不断鼓起来又松弛下去。她明白，他并不能确保计划的可行性，纵然他聪明绝顶、才智无双，也没法保证。匣子里的东西，那个菲洛渴望触碰的又冷又沉的东西，乃是一股未知能量。它上次现世是很久以前了，但它毕竟曾毁灭旧帝国，留下阿库斯的巨大废墟。

菲洛皱紧眉头，抽出曲刃剑。

“他们来的时候，这东西保护不了你。”

“武器永远不嫌多。”她吼回去，“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会来这里？”

“他们还能去哪儿？他们一定会来找我，这是他们的任务。”巴亚兹急促地吸了口气，又用力呼出，“而我，就在这里。”

牺牲

狗子随人流涌入城门，身边既有北方人，还有为数众多的联合王国小子。经过城外那场怪仗，这支怪异的盟军争先恐后进了城。拱门顶上的城墙零星站着些市民，他们像参加婚礼一样欢呼雀跃，一个围着皮围裙的胖子站在城门里面，有谁经过就拍谁的后背。“谢谢你，朋友！谢谢你！”他把什么东西塞进狗子手里，笑得像个疯子。一条面包。

“面包。”狗子拿起来嗅嗅，竟是上好的，“这他妈究竟怎么回事？”那胖子拉来一整车面包，分发给每个经过的士兵，无论是联合王国人还是北方人。“他到底是谁啊？”

寡言耸耸肩，“面包师？”

他们没工夫多想，就被人流裹挟到一个开阔地。这里仍旧到处是人，挤挤挨挨，混乱不堪。人群中间是士兵，周边是欢呼到精疲力竭的老人和女人，一个身穿黑色制服、仪表整洁的小子站在乱局当中一辆货车顶上，活像只迷路的山羊般尖叫不休。

“第八团向四角区进军！第九团去阿金堡！你要是第十团的，说明你他妈进错门了！”

“我们该去码头啊，少校！”

“保德尔的部队负责码头！我们负责城北！第八团向四角区进军！”

“我是第四团的！”

“第四团？你的马呢？”

“死了！”

“我们呢？”罗根喊道，“我们北方人！”

那小子看向他们，瞪大了眼睛，然后一甩手，“去那边！看到古尔库人就杀！”他转身面对城门，拇指冲背后的城市胡乱指指，“第九团去阿金堡！”

罗根皱眉道，“留在这儿没用。”他指向一条宽阔街道，街上都是行进的士兵。在那个方向，有座巨塔凌驾于其他建筑之上。好个庞然大物，肯定是建在山头上的。“我们自己行动，以那座塔为目标。”他朝那条街走去，狗子随即跟上，然后是寡言和摆子及摆子的手下，再后面是红帽子及其部众。不久后，周围的人潮稀疏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已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了，只听见鸟儿一如既往地欢唱，对时下的战斗毫不关心，对谁来谁去毫不在意。

其实狗子也没工夫关心鸟儿，虽然他一手提着弓，道路两边的房子却把他给看傻了。他从没见过这种房子：用小块的红色方石和黑色木头搭建，涂以白色灰泥，随便哪栋都赶得上北方氏族长的住处，更别提绝大部分房子装有玻璃窗户。

“他妈的宫殿啊，呃？”

罗根不屑道：“你以为这就算宫殿？等你见识到我们要去的阿金堡再说吧。那边的房子我保证你做梦都想不出来。跟那儿相比，卡莱恩就是猪圈。”

狗子素来觉得卡莱恩过于奢华，可若罗根说的是真话，那这个地方简直堪称荒诞。不知不觉间，他落下了一段距离，回过神已和摆子走在一起。他掰开面包，递了一半过去。

“谢谢。”摆子咬了一口，又是一口，“味道不错。”

“跟以前的都不一样，是吧？这就是新鲜面包的味道？或者该说是……太平日子的味道。”

“就算是吧。”两人一起嚼面包，再无言语。

良久后，狗子看向他。“我觉得，你该把那段恩怨放下。”

“什么恩怨？”

“你有多少恩怨？我指的当然是你和我们新国王的那段。和九指那段。”

“我又不是没试过。”摆子皱眉看着前方罗根的背影，“但它永远如影随形。”

“摆子，你人不错，我喜欢你。我们都喜欢你。你有骨气，小子，还有脑子，人们愿意追随你。只要不去干傻事，你大有前途，但问题就在这里。我想看到你善始善终。”

“你不用担心我。我开的头我自会了结。”

狗子摇头。“不，不，我不是这意思，小子，你误会了。你可能打得过他，也可能打不过，但我觉得，争来争去没人是赢家。鲜血只能带来更多鲜血，别无其他。我的意思是，你还来得及做出更好的选择。你还来得及做个好人。”

摆子皱眉看了看他，扔掉手里剩的一小块面包，转过巨大的肩膀，一言不发埋头就走。狗子叹口气。有些事不是言语就能挽回，有些事压根儿没法回归正途。

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建筑群，来到一条河旁。它跟白河一样宽，不同的是两岸由石头砌成，河上横跨着一座桥，规模之大，为狗子平生所仅见。桥栏杆由弯曲的铁条制成，桥面宽阔，可容两辆货车并排通过，桥另一头则连接着一堵比他刚进来时遇到的城墙还高的城墙。狗子震惊万分地走上桥，顺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去，发现远处还有其他的桥，好多好多，有的比这座更高大，与周围的高墙、塔楼和巍峨建筑相映成趣。

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睛，仿佛来到了月亮上，连寡言都露出了称得上是惊讶的表情。

“我的天啊，”摆子说，“谁见过这个？”

狗子扭得脖子都酸了。“他们这儿简直是天堂，干吗还要安格兰那破地方？和这儿相比，那简直是粪坑。”

罗根耸肩。“谁知道呢？有人生来就不知足。”

“有人生来就不知足，呃，长脚兄弟？”格洛塔不满地摇头，“我饶了你的另一只脚，饶了你的性命，你还想要自由，这是怎么回事？”

“主审官大人，”他好言好语地求告，“请允许我冒昧提醒您，您的确承诺过会释放我……我已达成协议，那道门正通往审问部附近的广——”

“是否如此，很快就见分晓。”

脖子上有文身的佣兵拿起斧头数下猛劈，劈开生锈门链，阳光洒入狭窄的地窖。胖子干完后站开，格洛塔跛行上前，朝外瞥看。噢，新鲜空气，这份恩赐总被人当作理所当然。一小段台阶上是个卵石庭院，四周围着灰色建筑，它们脏兮兮的后墙冲着格洛塔。不错，正如他保证的，转过拐角就是审问部。

“主审官？”长脚充满希望地低声提示。

格洛塔噘起嘴。放了他有什么损害？反正大概所有人都活不过今天，将死之人发发慈悲无伤大雅。事实上，这多半是将死之人唯一能做的贡献。“很好。放了他。”独眼佣兵抽出长匕首，割断捆住长脚双手的绳子，“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领航员咧嘴挤出微笑，“您不用担心，主审官大人，我一直在琢磨此事，包您满意！”他蹦蹦跳跳原路返回，沿潮湿的台阶退回下水道，转个弯消失不见。

“别说你没置备好家什。”格洛塔道。

“主审官，我滑头归滑头，却不是呆子。”科斯卡朝佣兵们挥挥手，“是时候了，伙计们，披上黑衣。”

恶棍们整齐划一地取出黑面具戴上，脱下褴褛的外套和扯烂的衣服，每人在里面从头到脚穿着干净的黑衣，再仔细藏好武器。须臾间，犯罪团伙变作国王陛下的审问部训练有素的刑讯官大队。其实这两者原本没什么区别。

科斯卡本人脱下外套，翻个面穿上——内衬漆黑如夜。“我总在颜色上预作准备，”他解释，“以防情况所迫，需得改换门庭。”你完美定义了变色龙。他摘下帽子，弹弹脏羽毛。“我能留着它吗？”

“不行。”

“您真严厉啊，主审官。”他咧嘴笑着把帽子丢进暗处，“我就爱你这一点。”他也戴上面具，然后皱眉盯着阿黛丽——她疲惫又困惑地站在储藏室的角落。“她怎么办？”

“她？她是我们的犯人，科斯卡刑讯官！她是古尔库人的间谍，审问长阁下要亲审。”阿黛丽眨眨眼，“没那么难啦，你只管装害怕就成。”

她吞口口水，“那倒不成问题。”

大摇大摆地闯入审问部去逮捕审问长？简直不能更妙。“立刻出发吧，”格洛塔打个响指，“我们没时间在这里耽搁。”

“我们没时间在这里耽搁。”威斯特说，“码头扫清了吗？见鬼，保德尔到底去哪儿了？”

“好像没人知道，长官。”布林特努力驱使坐骑，却挤不过嘈杂人群。长矛挥舞，矛尖危险地到处晃动。士兵们咒骂着，军士们咆哮着，军官们像激动的公鸡一样乱嚷乱叫。没什么比调动一支数千人的军队穿过码头后面狭窄的街区更艰难了，雪上加霜的是，另有一支不祥的队伍迎面而来，那都是或跛行或由担架抬着的伤员。

“给元帅阁下让个地方！”派克吼道，“给元帅阁下！”他抽出剑，虽然剑刃差点伤到他自己，但人们总算是迅速让开了，歪歪扭扭的长矛围出了一条小路。一名骑手沿路匆匆跑来。是加兰霍，他前额受了伤，留下道血淋淋的口子。

“你没事吧？”

大个子笑了。“没事，长官，在该死的木梁上撞了一下。”

“战况如何？”

“我们压迫敌人退向都城西侧。据我所知，克罗伊的骑兵冲进了四角区，但阿金堡仍在古尔库人的重重围困之中。敌军正在西面重新集结，并相继发起反扑，克罗伊的步兵尚有大部困在河流另一侧的城区，若不能得到增援，很快——”

“我要见保德尔将军！”威斯特吼道，“该死的保德尔死哪儿去了？布林特？”

“长官？”

“带几个人，去把保德尔带来，立刻去！”他手指向空中戳着，“带他本人来见我！”

“是，长官！”布林特尽全力调转马头。

“海上战况如何？鲁特尔行动了吗？”

“他与古尔库舰队接战了，最新战况尚不……”腐蚀的盐和烧焦木头的味道越来越浓重，他们穿过建筑群，来到港口，“我的天啊。”

威斯特也大为震撼。

阿杜瓦优美的新月形港湾业已成为人间炼狱，岸边到处是焦黑难辨的废弃物，散落着残破的武器和尸体。稍远处，已然打乱了编制的士兵们组成许多临时分队，继续奋力前进，他们的长矛支棱八翘地伸出，活像一只只刺猬。空中弥漫着喊杀声，联合王国的战旗和古尔库人的军团标志犹如微风中的稻草人一样摇晃着，极目所见，整个海岸线都被这场规模空前的战斗所波及。许多马厩着火燃烧，散发出滚滚热浪，让浴血厮杀的人们看上去宛若幽灵。一根根长烟柱自燃烧的建筑飘向港湾的天空，有黑的、灰的、白的……而汹涌的海面上，无数船只也在搏斗。

有的舰船张满风帆，在海上来回冲杀，兜来转去，抢夺有利位置，激起高高的闪亮浪花。投石机抛出燃烧飞弹，弓手在甲板上齐射火箭，水手在蛛网般的绳索间攀爬。有的船被绳索和抓钩笨拙地连接起来，犹如捉对恶斗的疯狗，耀眼的阳光将甲板上混战的人群照得格外清晰；受伤的船只无助地歪斜着，破碎的船帆耷拉下来，松脱的缆绳晃晃悠悠；还有不少船起火燃烧，腾起棕色烟柱，将低垂的太阳蒙上厚厚一层丑陋乌云。

白沫遍布的水中到处飘着残留物：木桶、箱子、碎木头及死去的水手。

威斯特熟悉联合王国舰船的模样，它们的船帆上缝有金色太阳，他也能猜出哪些是古尔库船。但这里还有其他势力——修长苗条、黑色船壳的战舰，每艘船的白帆上都绘有黑十字。其中一艘比港口里所有的船都要大出许多，现下正停靠在一处难得的保持完好的码头上。

“塔林人……塔林人都不是好东西。”派克嘀咕。

“见鬼，斯提亚船来这儿干吗？”

那位前罪犯指向一艘正用撞锤撞击古尔库船侧面的塔林船，“看上去在打古尔库人。”

“长官，”有人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这是个永恒的问题。威斯特张开嘴，却无话可说。哪个凡人掌控得了眼前这片巨大的混乱呢？他想起瓦卢斯在沙漠里征战时昂首阔步，庞大的参谋团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想起伯尔重拳捶着地图，摇动笨重的铃铛。看来指挥官最大的责任不是实际指挥，而是摆出成竹在胸的模样。于是他抬起酸痛的腿，翻下马鞍，跳到黏腻的鹅卵石地上。

“指挥部暂时设在这里。加兰霍少校。”

“长官？”

“找到克罗伊将军，告诉他继续向北面和西面施压，朝阿金堡推进。”

“是，长官。”

“安排人手，开始清理码头上的垃圾。我们得保证军队通行顺畅。”

“是，长官。”

“再派人去找保德尔，真该死！各部队都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那是什么情况？”派克迷惑地哼了一声。

一支奇怪的队伍穿过一片狼藉的码头，朝他们走来，在这满目疮痍中如梦境般不真实：十二个身着黑甲、神情戒备的卫士呈左右两行行进，护着一名男子。那男子的黑发间杂着灰丝，尖尖的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他脚踏黑靴，身着黑色纹饰胸甲，一袭黑天鹅绒披风自一边肩头威严地披落。他打扮得就像世上最富裕的送葬人，走路姿态坚毅而自矜，显然地位崇高。他径直冲威斯特走来，丝毫没有左顾右盼，看呆了的卫兵和参谋们在其威仪之下纷纷自行退开，如同铁屑被磁铁拖拽。

来人伸出戴黑手套的手。“我是塔林的奥索大公爵。”

他大概是要威斯特跪下亲吻吧。威斯特却只是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深感荣幸，殿下。”他不知自己的言行是否得体。他做梦也想不到，竟然在阿杜瓦港内血战的现场会见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中的一位。“我是威斯特元帅，国王陛下的军队总司令。无意冒犯，但您千里迢迢——”

“小女不才，忝为贵国王后，塔林人民为了她义不容辞，不惜承受任何牺牲。因此，我一听闻这里的……”他朝燃烧的海港一挑黑眉毛，“麻烦，立刻召集了远征军，包括舰队及我挑选的一万名精兵。他们都将由你调遣。”

威斯特简直不知该如何作答。“真的？”

“在你到来前，我已采取便宜措施，让他们陆续登陆了。他们现下正对付城市西南部的古尔库人。那里是叫三农场区吧？”

“呃……对。”

奥索公爵露出几不可见的笑意。“就一个城区而言，这名字颇为独特。从现在起，你无须再顾虑西边的情况。希望你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元帅阁下。倘若命运垂青，战后你我再会，共庆胜利。”他高贵的头颅微微一点，转身离去。

威斯特盯着大公爵离去的背影。他知道自己应该心怀感激，为突然多出的一万名解了燃眉之急的斯提亚精兵。但纠结的念头徘徊不去，他有种感觉，要是奥索大公爵根本没现身或许将来对王国会更好。不管怎么说，他眼下的压力算是大大减轻了。

“元帅阁下！”是布林特。他领着一队军官匆匆穿过码头，半边脸上沾满灰烬。“元帅阁下！保德尔将军他——”

“他妈的终于来了！”威斯特吼道，“我要跟他好好算账。那兔崽子呢？”他推开布林特，接着整个人僵住了。四名浑身泥点、面容悲戚的参谋抬着副担架，保德尔就躺在上面。他面容安详，仿佛正在熟睡，威斯特甚至觉得能听见鼾声，但将军胸口一大片血肉模糊的伤口犹如当头一棒。

“保德尔将军亲自率领冲锋，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一位军官忍着泪水报告，“将军壮烈牺牲了……”

威斯特愣住了。他多少次恨不得保德尔去死？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赶忙捂住脸。“见鬼。”他轻声道。

“见鬼！”格洛塔颤抖的脚踝绊在最顶上一级台阶，差点摔个狗吃屎，不由得嘶声咒骂。一个迎面走来的骨瘦如柴的刑讯官停下来看他。“有问题吗？”他吼道，对方低下头，不发一言匆匆走开。

哒，噔，痛。昏暗的走廊漫长得惊人，每一步都是折磨，但他强迫自己继续，不顾火辣辣的大腿、抽搐的脚掌和酸痛的脖子，衣服下面扭曲的背脊汗如泉涌，可他挂在脸上的却是一副绝对冷酷的面孔，张嘴露出无牙的空洞。在吸气和喘息之间，他等待着伏兵出现；在抽搐与痉挛之下，他期待刑讯官们从左右涌出，像杀猪一样宰掉他和他手下那支伪装拙劣的雇佣军。

但他路遇的几个人既紧张又害怕，几乎不敢抬眼。恐惧让他们失却了警惕性，世界正在分崩离析，他们一只脚悬在半空。人人自危毁掉了这里的效率。

他穿过敞开的门，来到审问长办公室外的候见厅。秘书恼怒地抬头：“格洛塔主审官！您不能就这么……”眼见佣兵们鱼贯涌入狭小的厅堂，他也结巴起来，“我的意思是……您最好……”

“闭嘴！我奉了吾王口谕！”好吧，说谎谁都会，英雄与坏蛋的区别在于说的谎是否有人信。“滚开！”他朝门边的两名刑讯官咆哮，“否则陛下唯你们是问！”两名刑讯官交换了个眼神，眼见科斯卡的手下源源不断，便高举双手，交出武器。人人自危毁掉了这里的效率。

格洛塔在大门外停了一下。这就是我寻常战战兢兢等候审问长接见的地方。他按在木门上的手指有些发麻。会这么顺利吗？光天化日之下逮捕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人？他不得不按捺住嗤笑的冲动。我早该这么干。他转开门把手，踏入门槛。

苏尔特的办公室一如既往：面朝大学的巨大窗户，绘有联合王国地图、用宝石标记出城市的巨大圆桌，华丽的高背椅和阴暗的画像。只是坐在椅子上的并非苏尔特，却是他最宠信的走狗高尔主审官。来试试屁股，对吗？恐怕对你而言椅子有点大。

高尔的第一反应是怒不可遏。好大胆子，怎敢擅闯禁地？他接下来的反应是困惑。谁这么大胆子？他第三下的反应是震惊。居然是瘸子？怎么可能？他最后的反应是——当他看到科斯卡和四个佣兵随格洛塔进门后——恐惧。

现在你插翅难逃。

“你！”他嘶叫道，“你不是——”

“被杀了？恐怕计划跟不上变化。苏尔特呢？”

高尔飞速扫视房间，依次瞥向侏儒、独臂人、胖子和生有丑陋疖子的恶棍，最后停在科斯卡身上。科斯卡一只手按住剑柄，大摇大摆地巡视房间。

“我给你钱！他出的价我翻倍！”

科斯卡伸出另一只手：“请付现。”

“付现！我身上……我身上没带！”

“可惜，我的原则跟勤劳的性工作者们相同，那就是空口白话找不来乐子，我的朋友，找不来乐子呀。”

“等一下！”高尔跌跌撞撞退开一步，伸出颤抖的双手挡在身前。可惜除了跳窗没别的逃跑方法。这就是野心的副作用，一个人若总是好高骛远，很容易忘记坠落的下场是万劫不复。

“坐下，高尔。”格洛塔厉声喝令。

科斯卡捉住高尔的右手腕，不顾其尖叫抗议，粗鲁地扭到身后，迫使他坐下。接着科斯卡揪紧他的后脑，砸向桌上精美的联合王国地图，只听“嘎”一声脆响，主审官的鼻子破了，血点洒在米德兰西部。

手法并不精妙，但现在没时间讲求精妙。我必须得到审问长亲笔签名的供状，或是他身边某位亲信的供状……苏尔特当然更好，但若逮不到大脑，也只能拿爪牙凑合。“小姐，我的器具呢？”阿黛丽谨慎地缓步走来，缓缓绕过圆桌，放下匣子。

格洛塔打个响指，朝主审官一指，胖佣兵便不慌不忙地上来抓住高尔还能活动的那只手，猛拽到桌面上。“我想你非常熟悉拷问流程，呃，高尔？不过请相信我，在桌子两边都待过以前，你不可能真正理解它。”

“你这疯瘸子！”主审官尖叫着，更多的血从他脸上洒到联合王国地图上，“你越界了！”

“越界？”格洛塔忍俊不禁，“我花去一整夜切我一个朋友的手指，跟着又亲手干翻了另一个朋友，你他妈说我越没越界？”他打开匣子，琳琅满目的器具应声弹出。“世上唯一的界限是强者与弱者的区别，是问和答的区别。只有这个。”他倾身向前，用指尖戳戳高尔的脑门。“所谓界限只存在于想象中！拜托，铐住他。”

“喏？”科斯卡看看胖佣兵，胖子耸耸肩，粗脖子上潦草的文身皱成一团。

“呸。”侏儒说。疖子脸一言不发。独臂人已取下面具，正拿钩子挠鼻。

格洛塔身子一瘫，长叹一声。看来专家的确不可替代。“只好即兴发挥了。”他取出十几颗长钉，“叮叮当当”扔到桌上，又取出闪亮的锤子。“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吧？”

“不，不！我们可以谈谈，我们——”格洛塔用一颗钉子抵住高尔的手腕，“噢！等一下！等——”

“拜托，能帮我按住钉子吗？这事儿需要分工协作。”

科斯卡小心谨慎地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钉子。“下锤时小心点，呃？”

“不用担心，我向来精准。”毕竟常练。

“等一下！”高尔刺耳地尖叫。

锤子与钉子三次接触，声音轻得令人失望，却让后者干净利落地穿过高尔的腕骨，钉进桌子。痛不可当的主审官嘶喊着，洒了一桌子鲜血。

“噢，别啊，主审官，跟你在安格兰招待犯人的手法比，这不过是毛毛雨。放松点，平缓呼吸，你再这样鬼叫，咱们就没法好好说话啦。”胖佣兵用胖嘟嘟的手抓住高尔另一只手腕，拽到联合王国地图上。

“再钉？”科斯卡抬起一边眉毛问。

“你有点上道了。”

“等一下！噢！等一下！”

“为什么要等呢？这是我六年来最接近愉快的时刻，你怎么忍心剥夺我这点小娱乐。不瞒你说，我真没多少乐子。”格洛塔举起锤子。

“等一下！”

嚓，高尔再度嘶喊起来。嚓，又一下。嚓，钉子穿过去了。安格兰流放殖民地往日的梦魇现在双手被钉在桌上，动弹不得。才干与野心不成比例的庸人就该落得这等下场。要教会一个人谦卑之道其实很容易，在正确的位置钉上一两颗钉子足以打消所有骄傲。高尔透过血淋淋的牙齿嘶嘶吸气，被钉住的指头抓挠着木桌，格洛塔见状不满地摇头。“我若是你，就不会作无谓挣扎。你这样只会撕扯伤口。”

“你会付出代价的，疯瘸子！你别以为能逍遥法外！”

“噢，可我早已付出代价了。”格洛塔缓缓左右扭头，只求稍解双肩肌腱的抗议。“我曾被关在——我不记得有多久，至少几个月吧——一个不比橱柜大、暗无天日的牢房。房间太小，没法站立，甚至都坐不直，无论摆出什么姿势，都极为扭曲、难受和痛苦。我就在那样伸手不见五指、闷热难当的地方苦熬，跪在自己流出的臭屎堆里蠕动、爬行，时刻渴求一丝新鲜空气。口渴时我高声哀求，狱卒会从顶上的格栅倒水下来，有时是在撒尿，我却也感激万分。从那以后，我就不能挺直身子，我非常惊讶自己居然没疯掉。”格洛塔沉思半晌，耸耸肩。“或许我已经疯了。无论如何，我早已做出牺牲。现在为保住苏尔特的秘密，你愿意做出什么牺牲呢？”

高尔没有回答，鲜血流下手掌，在标记审问部基伦分部的宝石旁汇成小池子。

“提示一下，”格洛塔握紧手杖，倾身向前，凑在高尔耳边耳语，“你那话儿和屁眼之间，有一小片平常看不见的皮肤——除非你是体操运动员，或对照镜子有特殊癖好——我想你可能清楚我指的是哪里。男人通常用前面那话儿思考，或许也在意后面的洞，但两者之间的细皮嫩肉？总是遭到不公正的忽视呐。”他抓起几颗钉子，在高尔面前轻晃。“今天我要用这些器具纠正这个错误。相信我，完事以后，你会终生难忘那里——至少是怀念它曾经的模样。科斯卡刑讯官，拜托你，扒下主审官大人的裤子！”

“大学！”高尔大喊，他的秃头上密密匝匝全是汗水。“苏尔特！他在大学！”

这就招了？真令人失望。不过嘛，又有谁能在酷刑前逞强的？“局势危在旦夕，他去那里干什么？”

“我……我不——”

“别啊。扒裤子，拜托！”

“西比尔！他和西比尔在一起！”

格洛塔皱眉，“和校长？”

高尔的眼神在格洛塔和科斯卡之间飞速游移，随后闭紧双眼。“他是首席恶魔学家！”

长久停顿。“什么学家？”

“西比尔，他不单是大学的负责人！他还……还做实验。”

“什么实验？”格洛塔用锤头狠戳高尔血淋淋的脸，“在我把你的舌头钉在桌上之前，赶紧说！”

“超自然实验！苏尔特早就在资助他！早在第一法师现身时！或许比那还早！”

超自然实验？审问长资助？这与苏尔特的风格格格不入，却能解释为何我首度造访大学时那帮该死的学究问我要钱，也能解释维塔瑞及其马戏团目前的举动。“实验内容呢？”

“西比尔……他能与……与……异界联系！”

“什么？”

“是真的！我亲眼见过！他能够知晓某些事，某些无人知晓的秘密，现在……”

“怎样？”

“他说他找到了带它们过来的方法！”

“它们？”

“他称它们为秘密倾吐者！”

格洛塔舔着发干的嘴唇，“也就是恶魔？”我原以为审问长阁下对迷信玄学不屑一顾，没想到一直以来……真讽刺！

“他自称能指挥它们消灭敌人，消灭审问长阁下的敌人！现在他俩打算实施计划！”

格洛塔自觉左眼抽搐，忙用手背按住。一年前听到这话，我绝对会笑得满地打滚，然后把他钉到天花板上。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去过锻造者大厦，见过丝克儿烈火焚身前的笑容。食尸徒真的存在吗？魔法师真的存在吗？恶魔有什么不可能？我又有什么资格排除它们？“敌人是指？”

“大法官！第一法师！”高尔闭紧的眼睛重新睁开，“还有国王。”他嗫嚅道。

哈哈哈，国王，这两个字真乃我保命升官之法宝。格洛塔转向阿黛丽，露出门牙空洞，“能否麻烦你帮他准备供状？”

“我……”她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眼睛瞪得老大，随后快步走到审问长的桌边，找到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墨水。她停下来，手在发抖，“我怎么写？”

“噢，很简单，譬如‘我，高尔主审官，供认与苏尔特审问长合谋叛逆，利用……”怎样措辞才好？他挑起眉毛，不如直截了当？“利用超自然的恶魔伎俩危害国王陛下和内阁诸公。”

笔尖在纸上草草写就，洒出几滴墨水。写完后，阿黛丽将那张沙沙作响的纸递给他，“可以了吗？”

他怀念弗罗斯特刑讯官为他准备的完美文书，怀念对方优雅流利的书法和无懈可击的遣词造句。每张供状都是艺术品。格洛塔伤感地盯着手中洒满墨点、笔迹拙劣的文件。

“堪堪能读，凑合吧。”他把供状滑到高尔颤抖的手掌下，再拿过阿黛丽的笔，塞进高尔指间，“快签。”

高尔啜泣喘息着，用被钉住的手尽力在供状末尾草草签名。我赢了，我终于赢了，我几乎品尝到胜利的甜美。

“好极了。”格洛塔说。“把钉子拔出来，找点绷带啥的堵上，他要是在作证之前便流血致死，那可太遗憾了。不过先塞嘴，我听够了他的聒噪。我们带他去见大法官。”

“等一下！等一下！哇啊啊——”疖子脸佣兵将一块脏布塞进高尔嘴里，立时止住哭喊。侏儒从匣子里取出老虎钳。我们胆大妄为，至今却一帆风顺，算是上天眷顾吧？格洛塔跛行来到窗边，伸展酸痛的腿。第一颗钉子拔出时传来压抑的尖叫，但格洛塔的心思早已放到他处。他看着大学，座座尖顶犹如手指伸向空中。超自然实验？指挥恶魔？他酸溜溜地舔着牙齿空洞，到底是什么情况？

“到底是什么情况？”杰赛尔在锁链塔顶大步流星地走来走去——他想摆出笼中饿虎的模样，但或许更像是明早就要上绞架的犯人吧。

城内浓烟滚滚，半里之外便看不清。瓦卢斯的参谋团分散到各处垛口，不时叫嚷着自相矛盾的废话。四角区发生激战，战火沿中央大道在市中心蔓延。不止陆地，海上也在打，形势瞬息万变，时而万马齐喑，时而陡升希望。杰赛尔唯一能确定的是古尔库军在反复尝试强渡塔下的护城河。

箭雨不断撒向城门外的广场，但古尔库人每留下一具尸体或拖走一个伤员，就有五个人从燃烧的建筑周围扑上来替补，好似自毁坏的蜂窝里出击的蜜蜂。他们的数量惊人，蜂拥而上，形成一道不断增强的钢铁圆环，把阿金堡团团包围。他们蹲在巨型木盾后，朝城上射箭还击，而沉重的鼓点持续接近，此刻已回荡在全城。杰赛尔透过望远镜——他绷紧每根神经才稳住握望远镜的手——发现了许多奇怪的身影。

那些身影高挑优雅，披着镶有闪亮金边的珍珠白色铠甲，十分醒目。他们行走在古尔库大军中间，指指点点，发号施令。此时此刻，他们指着通往阿金堡西门的桥，杰赛尔心头顿时一阵发毛。莫非这就是所谓卡布尔的百部众？从历史的阴暗角落复苏的军团，要让第一法师接受正义的审判？

“依我浅显的经验判断，敌人似准备发动总攻。”

“没必要紧张，”瓦卢斯沙哑地报告，“城防无懈可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到最后完全哑了，几乎不能给人丝毫信心。短短几周前，没人相信阿金堡可能陷落，也没人想到阿金堡会被好几个古尔库军团包围。游戏规则显然发生了变化。

城外传来一片深沉的号角声。

“看下面。”有参谋低声提醒。

杰赛尔用借来的望远镜仔细瞧看，发现敌军沿街拖来一辆大“车”，那“车”活像装了轮子的木屋，覆着打平的金属板。在两个白甲身影指挥下，古尔库士兵正把桶子装进“车”里。

“爆破药。”有人火上浇油地指出。

杰赛尔觉察到莫拉维大法官抓住他的胳膊，“陛下，为安全计，最好暂避一时。”

“这里就不安全？有劳你明确告诉我，到哪里才能脱离危险？”

“臣万分确定，威斯特元帅很快便能拯救大家，在此期间，王宫或是最安全的场所。请允许臣陪同您前往。”大法官抱歉地笑笑，“臣这个年纪，只怕对守城没有助益。”

葛斯特戴铁甲的手臂向台阶指引，“这边走。”

“这边走。”格洛塔低吼，用那条残废的腿所能允许的最大速度跛行穿越走廊，科斯卡从容地跟在后头。哒，噔，痛。

大法官办公室外只剩下一名秘书，他透过闪亮的镜片投来不以为然的眼神。其他人无疑被迫换上不合身的盔甲、上城墙当炮灰了——更可能是干脆把自己锁在地窖里。其实我也想这样啊。

“恐怕阁下很忙。”

“噢，他会见我的，你不用担心。”格洛塔没有停步，径直抓住办公室大门的黄铜把手，但几乎立时就惊得缩手。金属把手冷若玄冰。就像传说中的地狱。他用指尖转动把手，将门打开一条缝。一缕白雾散逸出来，犹如深冬的安格兰白雪皑皑的峡谷中飘荡的凄冷迷雾。

室内冷得吓人，厚重的木家具、古老的橡木镶板以及细小的窗格上统统结满白霜，无数堆积的法律文件上也全是冰霜。门边桌上的酒瓶碎了，留下一块酒瓶形状的粉色的冰，还有无数闪烁的残渣。

“这他妈……”格洛塔一开口便刺痛了嘴唇，吐息也结了霜。这个犹如封冻在严冬中的房间散落着各种文件，一根细长弯曲的黑管子冻在镶板墙上，好似雪地中挂的一截香肠。无论书本、桌子还是冰霜覆盖的地毯，上面都有若干黑点，天花板上更有不少粉色物质，地板上有很长的白色碎片……

莫非是……人体残骸？

一大团几乎结冻的冷肉躺在桌子中央。格洛塔歪头凑近瞧看，发现那团肉里有张牙齿几乎齐全的嘴，另有一只耳朵、一只眼睛和几根长胡须。这足以让格洛塔意识到冰冻的办公室里四分五裂的残渣组合起来是什么。岂非我最后的希望、我的第三个主人，大名鼎鼎的大法官莫拉维阁下？

科斯卡清清喉咙。“看来你的朋友西比尔的确有些本事。”

首席恶魔学家放大招了。格洛塔感到左眼周围肌肉猛跳，跳得让人生痛。秘书伸进脑袋瞧了瞧，吓得张口结舌，忙不迭地倒退出去，格洛塔清楚地听到门外的呕吐声。“恐怕大法官阁下是难以协助我们了。”

“没错。不过说到底，现在弄这些文书啥的，不嫌有点晚吗？”科斯卡朝窗外作个手势，窗玻璃上随处可见冻住的血。“古尔库人快打来了，对吧？你有何恩怨，最好现在做个了断，趁咱们的坎忒好朋友尚未得逞。计划跟不上变化时，需要迅速行动来加以弥补，您说对吗，呃，主审官？”他伸手到脑后解开面具，丢到地上，“迎面嘲讽敌人的时刻到了！孤注一掷的时刻到了！这里的残局可以以后收拾，即便没法收拾，又有什么了不起？明天我们可能生活在一个新世界！”

或是死在新世界。他话不动听，但道理是对的；游戏结束之前，格洛塔上校或许还能用残存的力气进行最后一次冲锋。“我相信还能指望你？”

科斯卡拍拍他的肩膀，令他扭曲的背脊阵阵抽痛。“不顾敌众我寡，进行最后一次英勇高贵的冲锋？您当然能指望我！我要提醒您的只是，一旦涉及恶魔话题，我的收费通常会翻倍。”

“三倍如何？”反正是凡特和伯克的钱。

科斯卡笑得更欢，“那更好。”

“你的手下呢？他们也能指望？”

“他们还有五分之四的工资没结，清账之前，我可以性命相托。”

“好，那就有底气了。”格洛塔在靴子里活动酸痛的脚掌。没趾头的小可爱，只好再劳动你一小段，再忍受几步台阶。无论什么结果，你我都能休息了。他将高尔的供状随手扔到结霜的地板上。“出发，去大学！审问长阁下最讨厌等待！”

魔匣开启

罗根能感到周围部众的怀疑，也能从他们拿武器的姿势和脸上的表情看出忧虑。他不怪他们，毕竟人在自家门口对付熟悉的对手可能无所畏惧，可一旦漂洋过海来到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奇怪地方，难免杯弓蛇影。

四周的情形委实让人神经紧张。

罗根首度造访这座白塔之城，乃是跟随第一法师，他为这里建筑的规模、人民奇怪的脾性以及建筑和人口数目之庞大而震惊。如今一切化作焦黑废墟组成的迷宫，他们走过空旷街道，两侧均是烧焦的房屋留下的庞然骨架，漆黑的房梁直指天空。他们经过空旷的广场，周围散落着碎石，空中飘满灰烬。战斗声时时传来，如幽灵般忽远忽近，阴魂不散。

这里仿佛成了地狱。

“在这种地方该怎么打仗？”狗子轻声问。

罗根希望自己知道答案。他们在森林、群山和峡谷中战斗过无数回，清楚其中利害，但在这种地方？他紧张地扫视洞开的门窗和一堆堆落石。太多可容敌人藏身之地。

罗根只能认准锻造者大厦，希望这是正确的抉择，至于到达之后怎么办，他全无头绪。多半会来一场血腥的大搏杀，反正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但命令既已下达，身为首领就不能出尔反尔。

战斗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烟尘和怒火刺痛了鼻腔和喉咙，锻造者的剑的剑柄被他手心汗水浸润得湿滑极了。他匍匐在地，越过一堆鹅卵石，贴住一面破碎的墙，并把手横在身后，示意其他人小心行动，然后他缓缓移到墙壁边缘，朝墙后瞄去。

阿金堡就在前方，高大的黑色城墙和塔楼衬着惨白的天空，下方的护城河映出它们的倒影。水边的鹅卵石地上全是人，一直排到罗根看不到的远方。呆子都知道这些是古尔库人。城上矢如雨下，城下箭飞如蝗，箭矢不断砸在鹅卵石上，或是狠狠插进木头掩体。

不到三十跨外，有一队古尔库军排成一列，面朝城区。那一列队伍整齐有序，长矛林立，两侧各有一杆高高的旗帜，上面的金色文字闪闪发光。这一看就不是好啃的骨头，这些敌人武器精良、盔甲齐备，跟他们在城外遭遇的杂兵判若云泥。大吼大叫休想让他们后退分毫——倒可能引得他们朝罗根扑来。

“哇。”狗子爬过来后低声惊叹。还有几个北方人跟着他，在街口傻傻地东张西望。

罗根朝他们挥手。“最好别让他们发现——”

古尔库人阵列中一位军官突然用晦涩难懂的语言嚷了句什么，曲刃剑朝他们一指，古尔库士兵刷地端起武器。

“噢，妈的。”罗根低吼。现在他们扑来了，行动迅速但纪律严明。他们不仅数量众多，还举着闪闪发光、令人心寒的利器。

面对冲锋，你有三个选择：逃跑，坚守，还有反冲锋。逃跑并非总是下策，但考虑到小子们本来心里就不太情愿，要是跑的话，他们绝对会一直跑进海里。此外，他们刚刚穿越城市，队伍乱成一团，不堪一击，坚守只会白白死人。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一天里冲两次。真他妈要命，但抱怨也没用。你必须现实一点。

罗根当先冲了起来——不顾撒腿逃跑的心愿，冲出墙壁向前奔去——踩着鹅卵石地，直奔护城河。他压根没工夫关心其他人跟没跟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大喊大叫和挥舞长剑上了。跟从前一样，他总是身先士卒。在杀戮中死去，这是血九指的归宿，是值得歌唱的结局，如果有人愿意费心谱曲的话。他咬紧牙关，准备迎接交战时的猛烈冲击。

左边的建筑里突然冲出一群联合王国士兵，他们发疯般狂吼着。古尔库人的攻势顿时瓦解，他们散开阵列，长矛乱挥，匆忙面对突如其来的新威胁。这真是意外之喜。

不待古尔库军调整过来，联合王国军已从侧面杀进敌阵。人们大呼小叫，武器碰撞声不绝于耳，空中寒光闪烁，尸体接连倒下。罗根被裹在战团当中，将将躲过斜刺里捅来的长矛，他挥剑砍向一名古尔库兵，结果劈在另一人身上。那人惨叫着，鲜血自链甲下汩汩涌出。罗根又用肩膀撞人，撞得对手仰面倒下，然后他一脚踩中对方的下巴，发出清脆响声。

指挥冲锋的古尔库军官就在几跨外，手握曲刃剑做好了跟他单挑的准备。但罗根听到身后传来弓弦脆响，一支箭旋即插进军官的锁骨旁，军官颤抖着吸了口气，尖叫起来，身体转了个半圈。罗根趁机照他后背狠狠一剑，血滴飞溅。在他周围，人们继续扑向依然坚守阵地的敌人。一支长矛折断了，飞溅的木屑打在罗根脸上。有人在他身边咆哮，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扭头发现一名亲锐绝望地伸出手，却被一把曲刃剑砍中，拇指在空中飞旋。罗根的剑照那握曲刃剑的古尔库士兵当面劈下，重剑劈开脸颊，将其头颅一分为二。

一根长矛忽然刺来，罗根不及闪避，矛尖穿透衬衫，扎入右侧身体，冰冷的矛头嵌在肋骨下面。握矛的兵收势不住，趔趄着向他倒来，罗根趁势一剑，剑刃自胸甲下方刺入，最终穿透了脸颊——那人却是个脸上蓄着修整不齐的黄胡子的联合王国士兵。

那人皱着眉，不解地看着对手同样白皙的面孔。“怎么……”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手抓向罗根。罗根抽出剑，一只手按住身侧。湿的。他不知矛尖只是捅破了皮肤还是扎了个对穿。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快死了，现在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还没想明白，后脑勺便挨了一记重击，顿时天旋地转。他胡喊了几句，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四肢软得像泥，世界晃来晃去，泥土翻飞，剑光交织。他砍中了某人，又踢中了某人，随后与某人陷入扭打。他咆哮着伸手摸匕首，刺中不知谁的脖子，深红的鲜血流淌出来。四面八方传来的战吼声充斥耳腔。有个失去半张脸的人踉跄着从他身边经过，他甚至能从侧面看见对方口腔中被打碎的牙。

身侧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疼得他喘不过气。头上的伤口不断抽搐，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视野左摇右晃。他满嘴金属般腥咸的血味儿，有人碰他的肩膀，他转过身，龇着牙，紧握手中锻造者的剑。

狗子赶忙放开他，举起双手。“是我！是我！”

罗根看到了是谁，但握剑的手现在不属于他。在血九指眼中，这只是一具需要料理的尸体。

瘸羊倌哟，你的羊群真奇葩。格洛塔领着近三十个假刑讯官穿梭于阿金堡内被遗弃的巷道，尼科莫·科斯卡——名扬天下的雇佣军人——大摇大摆走在他旁边。我的希望都寄于全世界最不可靠的一帮罪犯。佣兵用绳子拖着被捆绑堵嘴的高尔主审官。他就像条被强遛的狗。阿黛丽·威斯特在佣兵们中间匆匆而行，白裙子沾满了下水道的污泥和许多人血，憔悴的脸上有黑色淤青。她今日已有许多骇人的经历，无奈还得追随瘸子主审官，在远方战斗声的帮衬下，继续跳这支地狱舞蹈。

他猛然停步，透过身旁一道拱门望进元帅广场。只见辽阔的广场因不明原因铺设了大量粉末，而在黄白色粉末中央站着的，毫无疑问便是第一法师，他身边则是那个差点把格洛塔淹死的黑肤女人。我敢说，这是全世界我最欣赏的两位朋友。

“巴亚兹。”格洛塔嘶吼。

“没时间节外生枝了。”科斯卡抓住他的手肘，把他拉开，第一法师及其一脸阴沉的同伴消失在视野外。格洛塔沿窄巷继续跛行，转过拐角时缩了下身，一抬头竟迎上老相识杰赛尔·唐·路瑟。哦，该说是联合王国的至高王陛下，我真他妈的好荣幸。

“陛下。”他说着低下头，脖子传来一阵尤为剧烈的刺痛。紧跟着现身的科斯卡夸张地鞠躬致意，一边伸手去摘帽子，却发现帽子没了。佣兵抱歉地耸耸肩，扯扯油腻的额发。

路瑟皱眉依次打量科斯卡及其麾下的奇怪团伙。国王一行末尾似乎有个熟人，鲜明的甲衣间一个黑金袍服的人影。莫非是……大法官阁下？可他明明已成冰冻的肉渣，怎么可——这时阿黛丽转过拐角。

路瑟瞪大双眼，“阿黛丽……”

“杰赛尔……”她的表情和他一样惊讶，“我是说——”

猛烈的爆炸随即将两人分开。

中央大道不复往昔。

威斯特率参谋团骑马北进，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马蹄踩在破碎的道路上，悲伤的鸟儿在烧焦的房屋光秃秃的梁椽间哀鸣。有人在巷道中哭号求救，西边隐约传来战斗声，那里仿佛正进行着一场两败俱伤的漫长比赛。大火席卷市中心，将大片建筑物化作漆黑骨架，将树木化作灰色的爪子，将花园化作一摊摊黏稠焦土。尸体是此间唯一的点缀，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尸体。

四角区成了屠场，到处散落着丑陋的战争遗物，而这里曾是阿杜瓦最宏伟的建筑的聚集地。伤员被放置在大道两旁尘埃遍布的地上，一眼望不到头。他们咳嗽、呻吟着要水喝，浑身是血的医生在其中徒然地穿梭。

几名沉默的士兵把古尔库人的尸体胡乱堆成几个小山，数不清的胳膊、腿和脸叠在一起。有个高个男人在旁背手监督，正是克罗伊将军，他总是习惯第一时间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他的黑制服沾上了灰色泥点，一只袖子也破了，耷拉在手腕旁，这说明战斗一定非常激烈，以至给他的完美外表留下了瑕疵。但将军的军礼仍十分标准，威斯特差点以为他们是站在阅兵广场上。

“进展如何，将军？”

“元帅阁下，我军进入市中心后陷入苦战！我们的骑兵在破晓时分攻敌不备，一举达成突破，但在等待步兵支援期间，敌人发起反攻。我发誓，脚下这片饱受战火蹂躏的方寸之土业已易主过十几回，洒下了无数官兵的热血。好在我们终于拿下了四角区！他们步步为营，顽强抵抗，但仍被逼向了阿诺特之墙。看看那个！”他指向一堵倒塌的石墙，两面古尔库旗帜靠在墙边，金色标志在飞扬的尘土中闪闪发光。“用来装饰客厅一定很不错，呃，长官？”

威斯特的目光始终在墙下不断呻吟的伤员间徘徊。“你喜欢就行。阿金堡方面呢？”

“恐怕那边的情况不太好。我们攻得很猛，但古尔库人数量占优，城堡仍在包围当中。”

“加大进攻力度，将军！”

克罗伊又敬了个完美的军礼。“是，长官，我们一定能突破包围圈，您无须担心。恕我冒昧，敢问保德尔将军在码头的战况如何？”

“码头已被收复，只是保德尔将军……牺牲了。”

沉默。“牺牲了？”克罗伊脸白得像死人，“他怎么会——”

不远处一声巨响，宛如惊雷。受惊的马儿扬起蹄子，重重踩在地上。威斯特、克罗伊以及所有军官，大家齐刷刷朝北方看去——一大片烟尘在广场边缘焦黑的断垣残壁后升起，笼罩在阿金堡上空。

明亮的世界在眼前旋转、跃动，到处是美妙的战歌，空中弥漫着香甜的血味，还有馥郁芬芳、令人心满意足的死亡气息。离他不过一条手臂远的地方，一具小个头尸体站在那里看着他。

离血九指这么近？简直是火中取栗，自寻死路。简直是在祈求死亡，要求死亡。

可这具尸体尖尖的牙让他觉得熟悉，仿佛来自很久之前模糊的记忆。血九指摇摇头，将这念头挥去，把记忆沉入幽深海底。他不在乎这些尸体是谁或做过什么，他是大平衡者，对众生一视同仁。他只在意分解更多尸体，而他早就该开工了。于是他举起剑。

大地摇晃起来。

他身形晃动，接着一声晴天霹雳般的巨响席卷而来，分隔了死者和活人，将全世界一分为二。他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大叫一声，重新站好，举起剑……

胳膊却没动。

“妈的……”血九指咆哮道，但火焰已然熄灭，罗根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一大团灰色烟云从仅仅几百跨外的阿金堡城墙后腾起，无数旋转的碎片朝天空飞射，画出一道道棕色的弧形轨迹，宛如硕大海怪的触手。有块碎片在他们头顶达到顶点，罗根眼看它掉落下来，起初不过鹅卵石大小，但随着它一点点接近地面，他看出其实是块马车大小的石料。

“见鬼。”寡言说。这场景的确无法形容。那块石料砸在混战的人群中某栋建筑的侧面，整个房子顿时四分五裂，残骸飞向四面八方。一根碎木头打着旋儿从狗子身边飞过，一头扎进后面的护城河。罗根赶紧扑倒，无数沙粒砸在后脑。

呛人的烟尘犹如汹涌的巨浪。他用一只手捂住脸呕吐，良久才摇摇晃晃起身，但仍笼罩在遮天蔽日的尘土中。他拄着剑，耳鸣不已，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护城河边的战斗停止了。人们咳嗽着、张望着，在昏暗的尘土世界里没头没脑地乱转。地上满是尸体，北方人的，古尔库人的，联合王国的，全混在一起。罗根发现有个黑肤男人盯着他看，那人眼睛上方有道伤口，鲜血顺着灰扑扑的脸流淌。

罗根举剑发出嘶哑的战吼，试图冲过去，结果一踉跄，差点摔倒。但那古尔库士兵却吓得扔下长矛，转身逃入一片天昏地暗之中。

第二次惊天动地的爆炸比第一次更接近，就在西边不远处。狂风吹乱了杰赛尔的头发，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身边的骑士纷纷拔剑。大家抬头观望，面如土色。

“我们得赶紧走。”葛斯特细声细气地说，抓紧杰赛尔的手肘。

格洛塔一行业已用瘸腿主审官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钻进一条鹅卵石巷道，只有阿黛丽回头看着他，双眼依然瞪得老大。

“等等……”与她遥遥对视，杰赛尔心中陡然升起痛苦而强烈的渴望，无法忍受把她扔给一个恶心的瘸子。但葛斯特不允许国王分心。

“请立刻回宫，陛下！”高大的卫队长头也不回地拖着杰赛尔朝公园而去，其他近卫骑士“叮叮当当”紧随在后。无数碎石砸在周围的房顶，在路面和骑士们的盔甲上弹开。

“他们来了。”莫拉维低声说，严肃地看着元帅广场的方向。

菲洛抱头下蹲，可怕的巨响依然在白色高墙间回荡。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从天而降，在几跨外摔得粉碎，黑色碎片散落在白色锯末上。另一块有前者十倍大的石头击中一栋房子的屋顶，震得窗玻璃砰砰碎裂。尘土从各条街道涌向广场，聚成灰色烟云。待声音终于渐渐变小，人为的雹暴停止之后，剩下的是捉摸不透的寂静。

“什么情况？”她冲巴亚兹吼道。

“他们来了。”街道中响起撞击声，然后是数人的喊叫，紧接着传来一声长长的尖叫。巴亚兹转向菲洛，他紧张地绷紧了下巴：“我们开始之后，你千万不能移动，一分一毫也不行。这是经过精心——”

“管好你自己吧，法师。”

“我当然会。开匣，菲洛。”

菲洛站起身，眉头紧锁，指尖轻搓拇指。魔匣一旦开启，便再不能回头，这令她踟蹰。

“快点！”巴亚兹吼道，“马上打开！你还想不想复仇！”

“嘶——”可回头的时机早已错过，她只能蹲下去，把手放在冰凉的匣盖上。黑暗的道路才是唯一选择，世事如此。她摸到暗藏的机关，按了下去，匣子悄然打开，奇特的战栗感缓缓渗透而出，继而流动起来，最终喷涌冲刷过她全身，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种子就在里面，它被金属圈包裹着，似乎只是一块暗淡无光、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头。但她抓住它时，只觉沉重如铅，寒冷若冰。她把它从匣子里取出来。

“很好。”但巴亚兹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脸孔被恐惧和厌恶扭曲。菲洛将种子举向他，他却向后一缩，额上涌出斗大汗珠。“别再靠近了！”

菲洛将匣子阖上。此时，两名全副盔甲的联合王国卫士倒退进了广场，他们手握重剑，却步伐慌乱，仿佛正面对一整支军队。然而对面只有一人走出拐角，那人身穿闪闪发光、装饰华丽的白甲，黝黑的面庞俊美非凡，年轻而又光滑，眼睛却显得十分苍老。菲洛见过这样的脸，就在达戈斯卡附近的荒野。

食尸徒。

两名卫士一齐发起冲锋，其中一人还发出微带颤音的战吼。食尸徒轻松躲过他们的剑，旋即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扑上前，漫不经心地挥拳打向一名卫士——这一拳伴着一声钝响砸凹了盾牌和胸甲，教卫士凌空飞出二十跨，落地后还滚了好几圈，在白色锯末上留下许多黑色血迹。卫士最终倒在离菲洛不远的地方，吐出一大摊血水，不再动弹。

另一名卫士向后退去。食尸徒默然旁观，完美无瑕的脸流露出一丝伤感，然后他周围的空气开始闪烁，虽只有片刻，那卫兵却“叮当”一声扔掉长剑，惨叫着抱住了头。他的头颅随即爆裂开来，头骨和血肉的碎块撒在旁边建筑的白墙上，无头尸瘫软在地。一时间一片寂静。

“阿金堡欢迎你们！”巴亚兹大喊。

一条飞速闪过的人影吸引了菲洛的注意，她抬头看去，发觉有个白甲人影在屋顶上冲刺，不可思议地跳过建筑之间的巨大空间，随即消失在视野外。另一个女人自下方街道的阴影中走进广场，她身穿闪闪发光的链甲，臀部随脚步摇摆，无瑕的脸上挂着愉悦的微笑，手里漫不经心握着根长矛。菲洛吞了口口水，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握住种子。

身后的墙壁突然塌了一段，大块碎石撒满了广场，一个大块头踏出参差不齐的缺口，手执一根插满黑铁钉的极长的木棒，他的盔甲和长胡子上都沾满灰尘。大块头身后跟着两人，同样光滑的皮肤，同样年轻的面庞，同样苍老、漆黑的双眼。菲洛皱眉环视，一边抽出冰冷的长剑。它或许没什么用处，但菲洛握着它感到安心。

“欢迎你们！”巴亚兹叫道，“我一直在等你，马穆。”

食尸徒的首领皱着眉，小心绕过那具无头尸。“我们也在等你。”几道白影轻快地掠过屋顶，屈膝落地，重重地砸在广场上，然后起身。一共四人，把守住四个角落。“你那个唯唯诺诺的影子余威呢？”

“他来不了。”

“扎卡鲁斯呢？”

“他逗留在西方的废墟，想用绷带治愈尸体。”

“康妮尔呢？”

“她沉溺于过去，不愿思考未来。”

“这么说，你最终还是成了孤家寡人，除了这个——”马穆空洞的视线转向菲洛，“这个怪胎。”

“她的确很怪，很不合群，却大有用处。”菲洛皱紧眉头，一言不发。如果一定要说什么，她宁肯用剑来表达。“噢，也罢，”巴亚兹耸肩，“我向来认为世上最睿智中肯的莫过于我自己的话。”

“是吗？可你用你的骄傲、自负和野心毁掉了法师组织。”越来越多的人从广场周围的众多门廊后聚拢过来，或是漫步从街上走来。有些高傲如领主，有些像恋人一样手牵着手。“你只在乎权力，到头来却连这也保不住。第一法师，亦将是最后一位法师。”

“走着瞧吧。你不是很乐意见到这副光景吗？”

“我一点都不乐意，巴亚兹，这只是必须做的事。”

“啊哈，正义的战争？神圣的使命？所谓的圣战，呃？你一定以为，神会为你的说辞微笑的，是吧？”

马穆耸耸肩，“不，神只为结果微笑。”更多白甲人涌入广场，在边缘散开，他们举手投足间透出不经意的优雅，显现出无与伦比的力量与骄傲。菲洛皱眉扫视，一只手在身侧握紧种子，另一只手握紧长剑。

“如果你有计划，”她嘶吼道，“差不多该实施了。”

但第一法师只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他包围，他脸侧的肌肉不停抽动，双手在身边握紧又松开。“真可惜，卡布尔不能亲自造访，好在你还是带了不少朋友。”

“如我之前所说，我带来一百位师弟师妹，其中有几个在城里执行其他任务，我代他们致歉。但大部分都在这儿，完全够了。”食尸徒们停住脚步，朝内站立，形成一道巨大的圆环，将第一法师围在正中。当然，菲洛·马尔基尼不会害怕——

但这数量差距未免过于悬殊。

“回答我一件事。”马穆喝问，“既然千年的恩怨即将了结，你也无须再行欺瞒。你为何谋害尤文斯？”

“尤文斯？哈！他想靠微笑和善意让世界变得更好，然而善意不会让你得到任何东西，没有争斗世界更是难以进步。我没有谋害任何人。”巴亚兹瞥向菲洛，双眼闪烁着热切的光芒，秃头汗水密布，“说到底，一千年前，究竟是谁杀了谁又有何干？真正有干系的是今天谁能杀了谁。”

“没错，今天你终将接受审判。”食尸徒的圈子开始缓缓收紧，他们整齐划一地、轻柔舒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内推进。

第一法师露出冷酷的微笑。“噢，今天这里的确会有一场审判，马穆，我向你保证。魔法正从世界上流失，我的力量不过是从前的一鳞半爪，但你饕餮人肉、视律法为无物时也许忘了‘根为树之本，识为力之先’的基本道理。要知道，我师从尤文斯习得高等技艺，又自坎迪斯那里学到锻造之法。”

“但你靠这些大道理奈何不了我们。”

“的确，因此我需要某些更为黑暗的措施。”

巴亚兹双肩周围的空气发出微光。食尸徒们停住了，其中有些还举手护脸。菲洛眯眼瞧看，却未见任何异状，只觉一丝微风拂过。微弱的气流以第一法师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卷起石砖上的锯末，扫向元帅广场四周，掀起一片白色云团。

马穆低下头，随即皱起眉。金属嵌入他脚下的石头里，在黯淡的阳光下微微闪烁。圆圈，线条，符号，一个套一个的圆圈，结成一座巨大的法阵，将宽阔的广场完全覆盖。

“十一重结界，每重有十一道关口，”巴亚兹介绍，“都是用盐水淬铁铺设的。这是坎迪斯经过反复研究得来的宝贵教训。高斯德当年用的粗盐，他太大意了。”

马穆抬起头，脸上寒冰般的冷静不见了。“你不是要……”他的黑眼睛猛地看向菲洛，接着看到了她紧抓着种子的手。“不！第一律法规定——”

“第一律法？”法师一龇牙，“小孩才遵守律法。这是成年人的战争，失败是唯一的罪。一如的话？”巴亚兹冷笑，“哈哈！有能耐就请他出手阻止我吧！”

“够了！”一名食尸徒飞身向前，高速掠过金属法阵，直取中央。菲洛感到手中的石头陡然寒冷刺骨，不禁倒吸冷气。巴亚兹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旋转，法师整个人仿佛成了满是涟漪的池塘中的倒影。

那食尸徒当空跃起，嘴巴大张，高举明晃晃的长剑——然后他突然消失了，连同身后另两个食尸徒一起，原地只洒下一道长长的血沫。菲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完全合不拢。

他们身后的建筑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从地面直到屋顶，形成了一条边缘遍布破损石砖和松脱石膏，内部只剩下碎木头和碎玻璃的大峡谷。灰尘自破碎的边缘扑簌簌落入空荡的破洞中，一团碎纸在空中翻飞。从这个杀戮场的中心，传来了微弱而痛苦的尖叫。还有呜咽。还有痛苦的呻吟。好多声音混在一起。都是那些躲在建筑里的百姓发出的。

他们真倒霉。

巴亚兹的嘴唇缓缓上扬，折出笑容。“起作用了。”他喘息着说。

黑暗的道路

杰赛尔匆忙穿过高高的门廊，进入内花园，骑士们簇拥在他身边。令人惊讶的是，莫拉维大法官竟能跟随大家快速穿越阿金堡，老人似乎连气都没喘。“关门！”大法官高喊，“关门！”

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插上两道船桅般的门闩。杰赛尔终于稍微舒了口气，紧闭的大门、又高又厚的宫墙以及护卫他的武艺娴熟的铁甲骑士们带来了安全感。

莫拉维将手轻放在杰赛尔肩头，指引他沿鹅卵石路朝最近的宫门走去。“我们得找一个最最安全的场所，陛下——”

杰赛尔挣开法官的手，“你要把我锁在卧室里吗？要我藏进酒窖？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此总览王宫防务——”

宫墙对面传来一阵令人血液凝结的长啸，啸声回荡在枯萎的花园里，又仿佛在杰赛尔心头戳了个洞，他所有的自信都从洞口迅速流失。粗壮门闩卡住的门轻轻晃了晃，藏进酒窖的念头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结阵！”葛斯特尖声喝道，“保护国王！”重甲骑士们立刻在杰赛尔周围形成一道防线，长剑在手，高举盾牌。另一些骑士跪在前方，从箭袋中抽出弩矢，搭在重弩之上。所有人都注视着那扇沉重的双开大门——它又轻摇了一下，似乎稍稍有些歪斜。

“下面！”有人在墙头大叫，“下——”伴着尖叫，一位铁甲卫士直直地栽下墙上垛口，摔进草地。尸体抖了抖便不动了。

“怎么回……”有人低声说。

一个白色身影从墙头一跃而下，在空中优雅地翻了个身，“砰”一声落在众人面前的鹅卵石路上。这是个黑肤男性，脸庞如孩童般光滑，身穿镶金边的白甲，手执一杆末端带长曲刃的黑木长矛。杰赛尔瞪着他，他也面无表情地瞪着杰赛尔——那对黑眼珠里有些东西，或者不如说缺了某些东西，让杰赛尔意识到他不是人，而是食尸徒，是打破第二律法的孽畜，身居卡布尔的百部众之列，此行意在了结与第一法师的古老恩怨。最不公平的是，他们的恩怨却把杰赛尔给牵扯进去。食尸徒抬起一只手，似在祷告：

“愿真神接纳我们所有人进入天堂。”

“放箭！”葛斯特尖叫，弩手们慌忙发射。几支弩矢被食尸徒的铠甲弹开，也有几支命中目标：一支插进胸甲之下，一支插在肩头，还有一支正中面门，翎羽在眼睛下方颤动。这样的伤，任谁都死透了，食尸徒却以惊人的速度跃了过来。

面对他的骑士徒劳地举起手中的弩护体，但长矛径直把弩劈开，将骑士干净利落地拦腰切成两半，又戳进后面的一位骑士——那人伴着沉闷的回音腾空而起，撞在十跨外的树上。铁甲和木头的残片漫天飞舞，第一位骑士口中发出奇怪的呜咽，上半身倾倒在路上，热血洒了身边惊呆的同伴们一头一脸。

杰赛尔被人群推向后方，卫士们纷纷围上前去。他听见尖叫与呻吟，目睹刀光剑影，血沫横飞。食尸徒的动作如风驰电掣，又一名铁甲骑士凌空飞起，像破娃娃一样挥舞着胳膊，最后撞在花园彼端的宫墙上。

空中到处都是肢体，四面受敌的食尸徒用手中长矛画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圆圈。他一矛刺入一位骑士的肩膀，将惨号的骑士带倒在地，但这一击的力道也让矛杆碎裂，末端的曲刃旋飞出去。另一位骑士趁机从后方发起冲锋，捅了食尸徒一枪，闪亮的戟尖自洁白的胸甲中穿出，却不见丝毫血迹。又一位骑士用斧头砍下食尸徒的一条胳膊，断肢处灰尘喷洒。食尸徒号叫着反手一击，击碎了那骑士的胸甲，将呻吟哀号的骑士捶进泥土之中。

一柄柄利剑切穿白甲，却如同给地毯抖灰般，只见尘土飞扬。杰赛尔看得呆了，麻木地注视着食尸徒摇摇晃晃继续朝他走来——危急关头，葛斯特一把推开国王，大喝一声，长剑伴着闷响砍进食尸徒的脖子。那个孽畜摇摇欲坠，但没发出声音，他的头和脖子只连着一丝皮肤，偌大的伤口喷出棕色灰尘，可他仍用剩下那只手抓住葛斯特的胳膊，扭转过去，葛斯特露出狰狞痛苦的表情，“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进你的天堂吧，狗杂种！”杰赛尔一剑斩断食尸徒的脑袋，那颗头掉在草地上，那只手也终于放开了葛斯特——葛斯特捂住前臂，沉重的护手甲竟被生生抓出一个手印！无头尸缓缓倒下。“天杀的！”杰赛尔上前一步，扬腿踢飞人头，人头在花园里蹦蹦跳跳，最后滚到花坛底下，草坪中留下一路灰尘。三位骑士围拢食尸徒的尸身，伴着头盔里的阵阵粗重喘息，手起刀落，将之剁成碎片，但食尸徒的手指始终在扭动抽搐。

“他们的身体是灰尘做的！”有人低声说。

莫拉维皱眉看着尸骸。“有的如此，有的会流血，他们彼此不同。我们得马上进宫！”他高声催促，匆匆跑过花园。“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还要来？”杰赛尔咽咽口水，瞪着满地被肢解的、血淋淋的碎尸。刚才的交手一共夺走了十二名近卫骑士的性命，这些可都是联合王国最优秀的战士，如今却像奇形怪状的金属块一样散落在王宫花园的棕黄落叶间。“还要来？我们该怎么——？”说话间，大门又开始摇晃。杰赛尔猛然抬头看去，狂热的战意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迅速泛起的强烈恐慌。

“快走！”莫拉维大吼，他打开一扇门，拼命示意杰赛尔跟上。别无选择了，杰赛尔立刻奔了过去，才踏上三级台阶，他的镀金靴子就在情急间绊到一起，令他结结实实摔个狗吃屎。身后传来金属和木头撕裂的痛苦哀鸣，待他手忙脚乱翻过身，大门已在漫天飞屑中解体。断裂的木板划破空气，掰弯的钉子“乒乒乓乓”打在鹅卵石上，各种金属碎片沉寂地落入草丛。

一个女人闲庭信步般穿过敞开的入口，飘舞闪烁的尘埃碎屑罩住了她高挑细瘦的身躯。待尘埃落定，可见她皮肤苍白，留着长长的金发，另一个女人走到她身边，与她外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左半边身躯从头到脚洒遍鲜红血点。两个女人几无二致的完美脸颊上同时露出灿烂笑容，其中一人伸手拍了猛扑上去的近卫骑士一巴掌，骑士的头颅便碎了，她把骑士的有翼铁盔扯下来，随手丢进半空，另一人将那对空洞的黑眼珠对准杰赛尔。杰赛尔挣扎起身，气喘吁吁地拔腿就跑，跟随莫拉维钻进宫门，里面是阴影重重的廊道，两边摆放着古老的盔甲和武器。

葛斯特率少数近卫骑士快步追上国王，一边倒的战斗则继续在花园里展开。一名举起重弩的骑士陡然炸成血沫。另一名骑士转身想逃，却被凌空飞来的铁甲尸体砸中，横身撞进窗户，长剑脱手。还有一名骑士英勇地发起冲锋，但跑了几步双手就不听使唤了，人也摔倒在地扭动挣扎，铠甲的关节部位蹿出火苗。

“救救我！”有人哭号，“救救我！救——”葛斯特用完好的那只手奋力关上沉重的门扉，他的一名部下插上粗壮的门闩。骑士们又自墙边取下老旧的长戟——一支戟还连着破烂的战旗——塞进门闩插缝。

杰赛尔不由自主地后退，铠甲下冷汗淋漓，他抓紧剑柄，却非为拔剑进击，只求些许安慰。他的随从已锐减到仅剩葛斯特、莫拉维和五名近卫骑士。大家凌乱而恐惧的喘息回荡在阴暗的廊道间，每个人都盯着那道门。

“外面的大门阻止不了他们，”杰赛尔低声问，“那道门又有何用？”

没人回答。

“进去之后招子放亮点，先生们。”格洛塔道，“现在请开门吧。”胖佣兵提斧来到大学的正门前。木屑飞舞，那扇门在第一击之下就剧烈晃动，第二击摇摇欲坠，第三击轰然散架。独眼侏儒小心翼翼溜进去，双手各握一把匕首，长剑出鞘的科斯卡紧跟在后。“没人，”他用拖长的斯提亚口音报告，“只是地方有点发霉。”

“好极了。”格洛塔看向阿黛丽，“你最好留下。”

她精疲力竭地点了下头。“我也这么想。”于是格洛塔痛苦地跛过门槛，黑衣裹体的佣兵们随他涌入回廊，最后一个人拽着手腕被缚的高尔。又是这条发霉的回廊。投票选举之前，乃至达戈斯卡之前，我就是通过它首度造访大学的……

阴暗的回廊里挂着过往的首席学者们脏兮兮的画像，饱经摧残的地板在佣兵的靴子下呻吟，格洛塔最终来到宽阔的餐厅。

那个专司收罗怪物刑讯官的马戏团仍然占据了这里晦暗的空间：两个惯用曲刃剑、宛如双胞胎的苏极克人，高瘦的刑讯官，三个使斧头的黑人，破了相的北方大汉。都在这里。足有二十多人。难以想象，莫非他们就这样一直坐着，你瞅我我瞅你度过了这许多时日？

维塔瑞见他进门立刻起身。“我记得告诉过你再也不要回来。”

“我努力过，可惜你的笑容实在令我挂怀。”

“嗨，嗨，夏萝！”科斯卡施施然走进餐厅，一只手捻着打过蜡的胡须尖，另一只手握着出鞘的佩剑。

“科斯卡！你还没死？”一把连着长铁链的十字形利刃从维塔瑞手中“叮当”一声滑到地上，“我最不想看到的人今天扎堆出场。”她的部下在她身边散开，长剑出鞘，斧头、钉头锤和长矛也从桌上被拿了起来。另一边，格洛塔的佣兵涌入餐厅，同样武器在手。格洛塔清清喉咙：“为大家着想，最好用文明人的方式——”

“你瞧见这里有文明人吗？”维塔瑞咆哮。

说得好。一个刑讯官跳过长桌，弄得餐具哗哗作响，独手佣兵也不甘示弱地挥舞着钩子，两边全副武装的团伙迅速逼近。科斯卡花的钱貌似很快就能证明价值了。那将是血洒大厅的壮观表演，可惜血战的结果委实难料。算了，还是不要冒险。

“就是可惜了你的孩子！可惜了，这里没有文明人。”

维塔瑞橙色的眉毛猛然向内挤，“他们远在天边！”

“噢，恐怕近在眼前哪。两女一男？生得美美的，还有火焰般的红发，跟娘亲一模一样？”他们该走哪道门？古尔库人打西边来，如此……“他们在东门前被拦下并监管起来。”格洛塔噘噘下唇，“保护性监管。你知道，兵荒马乱的，小孩子实在不该在街上晃。”

即便隔着面具，格洛塔也察觉到她脸色大变。“几时的事？”她嘶声问。

可爱的慈母几时会把骨肉送往安全之地？“怎么，当然是古尔库人兵临城下那天，你何必明知故问。”她睁大眼睛的方式使他确信自己没猜错。接下来拧动刀刃。“不必担心，有塞弗拉刑讯官作保姆，他们安全无虞。只是，若我不能平安回去……”

“不准你伤害他们。”

“今天是什么日子？每个人都来教老子做人？一会儿这里越界，一会儿那里不准。”格洛塔露出最恶心的笑容。“你的意思是他们都是孩子？充满希望和前程，还有美好人生？不好意思，我最讨厌野种。”他耸耸扭曲的双肩。“也许你对我的了解没这么肤浅。你可以继续拿亲生骨肉的性命来赌，反正答案很快揭晓；或者我们也可以达成协议，跟在达戈斯卡时一样。”

“让他见鬼去！”一个刑讯官举起斧头叫嚣，踏上一步。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若他再上前一步……

维塔瑞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拦住部下。“别动。”

“你有孩子，那又怎样？这与我无关，与苏尔特也无哇啊啊啊——”刀光一闪，铁链响动，刑讯官朝前踉跄了一下，鲜血自割开的喉咙喷涌而出。

维塔瑞收回十字镖，视线回到格洛塔身上。“协议？”

“没错。你留下，我们进去，就像老话说的，你‘什么也没看见’。你是个明白人，你很清楚苏尔特不值得信任，难道不是他把你扔在达戈斯卡喂狗吗？何况他无论如何也完蛋了，古尔库人正要打进来。非常时期应该换种活法，你以为呢？”

维塔瑞面具下的嘴不断嚅动。反复盘算。她那些凶神恶煞的部下双眼放光，磨刀霍霍。别跟我硬顶，婊子，你敢……

“好吧！”她用空着的手打个手势，刑讯官们闷闷不乐地让开，但依旧恶狠狠地盯着格洛塔的佣兵。维塔瑞用她的尖脑袋示意餐厅远端的一道门。“下去，楼梯尽头有扇门，门上有黑色铆钉。”

“谢了。”即便是非常时期，言语往往也比刀剑管用。格洛塔跛行前进，科斯卡带着佣兵们跟上。

维塔瑞皱眉旁观，眼睛眯成两条恐怖的细缝。“你敢动他们一根毫毛——”

“知道，知道，”格洛塔大咧咧地摆摆手，“我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喽。”

一瞬间仿佛天地万物都停止了运转，唯有元帅广场边缘被掏空的建筑在继续沉陷。所有食尸徒都跟菲洛一样呆立原地，无比震惊，形成了一道哑然的圆环。巴亚兹是唯一没被破坏的规模吓住的人，他尖锐的轻笑声在墙壁间回荡。“起作用了！”他喊道。

“不！”马穆大叫一声，百部众突然同时发起冲锋。

他们迅速靠拢，优雅美丽的武器闪闪发光；他们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洁白的牙齿；他们以惊人的速度猛扑过来，迅速收紧圆环；他们齐声发出饱含恨意的尖叫，这恐怖的大合唱连菲洛亦为之胆寒。

巴亚兹却狂笑不已。“让审判开始吧！”

菲洛咬紧牙关，发出压抑的咆哮，掌中的种子冰冷残酷地啃噬着她。一股强大的冲击波自广场中央向外扫荡，将食尸徒们像风筝一样吹得东倒西歪，在地上扑腾翻滚。这股冲击波震碎了广场周围所有的窗户，吹开了每道门扉，掀飞了每栋建筑的屋顶。

圆桌厅巨大的镶嵌大门被强行冲开，接着又从墙上被活活扯下，沿广场飞了出去。成吨成吨的木头，像一张张废纸一般在狂风中翻腾。而所有这些废料裹成一团混沌的洪流，疯狂抽打着无助的食尸徒们。白甲包裹的肉体被割开了，破碎的残肢、鲜血以及尘土被卷走了，一切都在风暴中喷溅、腾跃。

菲洛的手掌和前臂都闪着微光，她的呼吸愈发急促，玄冰般的冷气在血管中蔓延，流过四肢百骸，啃噬着身体。她眼前的种子变得模糊不清，活像是隔着快速流动的水在看它一样。风抽打着她的双眼，只见一个个白色人影像玩具一样被抛到半空，卷入碎玻璃、碎木头和碎石子组成的风暴。还在地上的食尸徒只剩下十来个了，而且个个踉踉跄跄，手指紧抠地面，靓丽的秀发被扯得笔直，绝望地对抗着狂暴的冲击波。

一个食尸徒在狂风中大叫大嚷，勉强抓向菲洛。那是个女的，身上闪光的链甲随风鼓荡，双手迎风伸出，凶狠而徒劳地撕抓。她终于靠近了，更近了。那是一张光滑而骄傲的脸，眼中带着纯粹的蔑视——

就像在达戈斯卡附近追她的那个食尸徒。就像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奴隶主。就像冲愤怒而无助的她微笑的奥斯曼—乌—多沙。

菲洛愤怒的呐喊被咆哮的狂风淹没，但她挥出了连自己也难以置信的一剑。食尸徒完美的脸庞上刚来得及露出一丝惊讶，曲刃剑已砍下她伸出的胳膊，又余势不减地削去她项上人头。尸体猛地向一侧倒去，立刻被风卷走，颈上的伤口喷出漫天黄沙。

空中到处是飞舞的肢体，它们被飞快地卷来卷去。菲洛一动不动地站着，任那些碎片从身旁掠过。一根横梁当胸击中一个在地上挣扎的食尸徒，他尖叫着被撞飞到空中，活像插在签上的蝗虫。接着另一个食尸徒突然炸开了，炸出的血肉旋即也被盘旋卷入颤抖的天空。

那个留长胡子的大块头食尸徒还在挣扎前进，手中木棒高举过顶，嘶喊着谁也听不见的字句。透过扭曲变形的空气，菲洛看见巴亚兹朝他一挑眉毛，双唇间蹦出一个字：

“烧。”

于是一瞬间，他宛若天上最耀眼的星星一般烧了起来，在菲洛眼底留下一片白光。待她睁眼，他焦黑的骨头也被风暴卷走了。

只剩下马穆了。他还在拼力向前，拼命把双脚挪过石地，挪过铁符文，一寸又一寸，孤注一掷地扑向巴亚兹。

他的一边腿甲被风暴撕开，打着旋儿蹿入狂乱的天空，紧接着一片肩甲也飞了出去。他扯破的衣服随风扑腾。他狰狞扭曲的脸孔开始龟裂、破碎。

“不！”他绝望地伸出一条胳膊，每根手指都极力伸展，试图抓住第一法师。

“是的。”巴亚兹狞笑道，他脸庞周遭的空气如沙漠中的热气般沸腾游动。马穆的指甲纷纷被风扯脱，伸直的胳膊向后弯曲、折断，接下来跟肩膀彻底分了家。他完美无瑕的肌肤犹如翻卷的帆布，从骨头上脱落，下面涌出无穷无尽的棕色沙尘，好比被风暴搅动的沙丘。

他突然被掀了出去，撞在一栋高大建筑的高处，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巨洞。砖块自洞口不断脱落，被肆虐的风暴吸上了天——砖块和翻飞的纸张、乱撞的石头、旋转的木板及扭曲的尸体一起疯狂旋转，绕着广场边缘，在铁绘法阵外形成了一个毁灭的漩涡。这漩涡已跟周围的建筑一样高，却仍在不断攀升，吞噬着途经的一切，吸进更多石头、玻璃、木头、金属和生命。它的颜色越来越深，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力量越来越强。

身处这毫无理性、无情肆虐的漩涡中心，菲洛只听见巴亚兹的笑声：

“神只对结果微笑。”

狗子起身，晃了晃酸痛的脑袋，甩掉满头尘土。血水顺着胳膊流淌，在白肤上红得刺目。世界总算没有毁灭。

但也离毁灭不远了。

桥和城门楼消失不见，他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大堆碎石和墙上一道骇人的缺口——别的都没了，除开无处不在的灰尘。周围有不少尸体，但更多的是在地上打滚、不停咳嗽、不断呻吟，或是在垃圾堆中费力爬行的活人。战意早已被抛诸脑后，狗子太明白这样的感受了。

护城河塞满了垃圾，却有个人爬上垃圾堆，奋力朝缺口前进。那人一头纠结乱发，一手握着长剑。

除了九指罗根，还能是谁？

“噢，见鬼。”狗子骂道。罗根一定是脑子进水，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有人一路紧随他穿过瓦砾堆。是摆子，一手握斧，一手持盾，肮脏的面孔脸色阴沉，似乎不怀好意。

“啊，见鬼！”

寡言耸耸沾满灰尘的肩膀。“最好跟上。”

“是啊。”狗子用拇指比了比正起身抖去外套上无数沙石的红帽子。“叫上几个小子，呃？”他提剑指向缺口，“我们过去。”

真他妈操蛋，他又想撒尿。

杰赛尔沿阴影重重的廊道后退，大气不敢喘一口，只觉掌心、脖子和后背全是冷汗。

“他们在等什么？”有人低声问。

头顶传来轻微的“吱嘎”声，杰赛尔抬头盯着黑色房椽，“你们听见——”

一个身影突然冲破天花板，犹如白色旋风飞跃而下，落地时踏住一名近卫骑士，在胸甲上踩出两个巨大的凹坑。骑士的面甲里鲜血狂喷。

她冲杰赛尔开心地笑道：“先知卡布尔向您致意。”

“为了王国！”另一位骑士呐喊着冲锋。然而前一刻长剑呼啸而来，后一刻她却出现在廊道彼端，长剑毫无用处地砍中地板，带得骑士朝前踉跄了一步。她抓住骑士的腋下，微微屈膝，将其朝天花板扔去。骑士尖叫着砸破了屋顶，腾空飞出屋外，碎石膏如雨点落下，而此时她已对第三位骑士出手——她一把抓住那骑士的脖子，以无比凶悍的力道砸向墙壁，乃至骑士的身躯嵌进破碎的石墙，唯有腿甲保护的双腿在空中晃荡。周围支架上那些古剑因这一击纷纷掉下，“叮叮当当”落在骑士软绵绵的尸体旁。

“快走！”大法官拽着麻木无助的杰赛尔奔向廊道尽头镀金的双开大门。葛斯特抬起一只重靴狠命踹开门，里面原来是镜厅，杰赛尔婚礼当晚摆设的桌椅已然清空，偌大的厅堂只见无数磨亮地砖。

杰赛尔没有停留，继续逃向大厅远端的出口，急促的脚步以及沉重、凌乱、恐慌的喘息在厅内回荡。前方和两侧的镜子中，他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一路狂奔，好一幅滑稽场景——小丑国王在自己的宫殿里狼狈逃窜，头上的王冠歪了，伤疤脸上全是汗，写满恐惧与疲惫。他突然刹脚，差点仰天滑倒，葛斯特也差点撞在他身上。

双胞胎之一坐在远端门边的地上，轻松地靠着墙上镜子，犹如靠在孪生姐妹身上。她的倒影也在镜子里，此时她懒洋洋抬起一只被鲜血染成深红色的手，朝他挥了挥。

杰赛尔转身冲向侧面的窗户，但刚迈步，双胞胎之二便封住去路：玻璃碎成无数闪光碎片，她翻着筋斗撞进厅内，在亮堂堂的地板上翻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优雅地收腿起身。

她用一只修长的手理了理金发，打个呵欠，唇上挂着轻浅笑意。“你知道好戏都被抢去是什么滋味吗？”她笑问。

恶魔的召唤

红帽子说得对。大伙儿都流够了血，除了血九指。红帽子真该早点说出他的抱怨。

“我还活着。”罗根轻声说，“我还活着。”他摸索着从一栋白色建筑的角落拐出来，走进公园。

他记得这个地方最是热闹，欢声笑语，杯盏交错。现下却没有一点笑声，草坪上尸体横陈，其中有些穿着盔甲，有些没有。远处传来咆哮——或许是在战斗——而近处除了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树枝，以及他自己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他猫腰接近高耸的宫墙，只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沉重的大门不翼而飞，门框上只留下扭曲的合页。门内的花园也铺满尸体，这些尸体全都穿着盔甲，但盔甲坑坑洼洼，涂满鲜血。很多尸体挤在大门前的小径上，四分五裂，七零八落，好像曾遭巨锤锤打。其中一具被利落地劈成两半，两团肉躺在一摊漆黑的血水中。

一个男人站在满地尸骸当中，周身白甲上星星点点满是血渍。风吹过花园，卷动了他脸庞周围的黑发，他光滑无瑕的黑肤宛若婴儿。他皱眉看着脚边的尸体，罗根进门时他又抬头看过来。罗根发现他的目光无畏无惧，无喜无悲。什么也没有。

“你离家太远了。”他用北方语说。

“彼此彼此。”罗根盯着对手毫无表情的脸，“你是食尸徒？”

“我忏悔这背负罪孽的身份。”

“谁没有罪孽呢？”罗根单手举剑，“动手吧？”

“我来此只为巴亚兹，非为滥杀。”

罗根环视花园中遍布的残破不全的尸体。“是这样吗？”

“杀意一动，便难克制。”

“这话没错。鲜血只会带来更多鲜血，我爹以前常告诫我。”

“他是一位智者。”

“我肯听就好了。”

“有时……很难分辨孰真……孰假。”食尸徒举起血淋淋的右手，皱眉打量，“身为义侠，应当时刻……反思自我。”

“你说得倒动听，可我没见过任何人担得上这种称号。”

“我曾以为自己担得上，如今已难肯定。你我必须一战？”

罗根长吸一口气。“大概只能如此。”

“那就来吧。”

他动作太快，罗根连举剑都来不及，别说挥剑。罗根猛然向旁闪躲，肋下仍挨了一记——是手肘、膝盖还是肩膀顶的？他在草坪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天旋地转，根本无从分辨。他怎么也爬不起来，似乎把头抬高一寸都难，呼吸也成了折磨。他只能瘫软在地，呆望着白色天空。或许在城外的树林里，他真该让大伙儿休息，直到一切完结。

食尸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中，那是白云映衬下的漆黑轮廓。“我很遗憾。我会为你祈祷。我会为你我一起祈祷。”他抬起铁甲重靴。

但霎时间，斧头劈进了他的脸，带得他身形晃动。罗根晃了晃眩晕的脑袋，吸进几丝空气，勉强用一边手肘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捂住体侧。他目睹一个白甲拳头闪电般砸在摆子的盾上，砸出一个大缺口，逼得摆子跪倒在地，然后一支箭撞在食尸徒的肩甲上弹飞。食尸徒转过身，脸上鲜血淋漓的伤口暴露无遗。第二支羽箭利落地穿透了他的脖子，寡言和狗子就站在门廊里，举弓射击。

食尸徒隆隆作响地迈着大步朝他们冲去，带起令满园青草低伏的腥风。

“哈。”寡言闷哼一声，食尸徒铁甲包裹的手肘将他顶飞出去，撞在十跨外的树上，瘫软在地。食尸徒抬起另一条胳膊挥向狗子，幸亏一名亲锐恰好挺矛刺中了他，将他逼退。更多北方人涌入花园，包围了食尸徒，他们尖声叫喊着，用斧头和长剑劈头盖脸地乱砍。

罗根滚了一圈，挣扎着爬过草坪，伸手够剑，抓了满手湿滑的青草。一个亲锐踉踉跄跄从他身边退下，被打破的脑袋鲜血淋漓。罗根咬紧牙关站起来，双手高举长剑，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他刺中食尸徒的肩膀，穿透盔甲，直入胸膛，洒了狗子一脸血。一名亲锐也正好用大槌横身击中食尸徒，击碎了他一条胳膊，还在胸甲上留下巨大凹痕。

食尸徒站不住了。红帽子又在他腿上砍出一道大口子，他跪倒在地，鲜血自全身上下的伤口喷涌而出，顺着凹凸不平的白甲流淌，在身下的鹅卵石间积成一摊。但他仅剩一半的脸却在微笑。“解脱。”他轻声说。

罗根举起锻造者的剑，剁下脑袋。

狂风突然袭来，刮过脏污的街道，在烧焦的建筑间呼啸，裹挟着无数灰烬与尘埃，抽打着骑向阿金堡的威斯特。他连说话都不得不用喊：“战况如何？”

“他们失去了斗志！”布林特也吼道，又一阵风将他的头发吹向侧面，“全线溃败！他们似乎太执着于围攻阿金堡，根本没准备好对付我们！现在，外围的敌人争先恐后向西逃窜，阿诺特之墙附近还有战斗，但奥索很快就要夺回三农场区了！”

锁链塔熟悉的轮廓凌驾于废墟之上，威斯特驱马朝那里进发。“很好！只要能把敌人驱离阿金堡，最危险的时刻就过去了！接下来我们……”他转过拐角后收了声。眼前是城堡的西门——准确说来，是曾经的西门。

威斯特好一阵才回过神来：锁链塔耸立在阿金堡城墙一个规模空前的缺口旁，城门楼全塌了，连同两边相当长的城墙。残骸不仅堵住了下方的护城河，还四散在周围被毁的街道上。

古尔库军果真涌入了阿金堡。联合王国的心脏暴露于铁蹄之下。

前方不远处仍在混战。威斯特策马靠近，穿过掉队的散兵和无数伤员，来到高墙阴影下。一排跪地的弩兵正朝古尔库人齐射，卓有成效的射击留下一地尸体。在他旁边，有个男人迎着狂风大叫大嚷，想找人来包扎他血淋淋的断腿。

派克的脸色异常严峻。“我们得退回去，长官。这里不安全。”

威斯特没理他。每个人都该恪尽职守，没有特例。

“这里的战线必须组织起来！克罗伊将军呢？”但军士显然没听他说话，兀自向上看去，嘴巴愚蠢地大张着。威斯特在马鞍上转过身。

一根黑柱自城堡西端升起，乍看上去像是打旋的烟，但威斯特稍微镇定后，看出其中其实包含了各种物体。这个飞速旋转的庞然巨物，蕴含了无法估算的质量。他的视线随着龙卷升高、再升高，只见天空的云彩也被统统搅动，逐渐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大螺旋。所有战斗都停止了，联合王国和古尔库的士兵们张大了嘴，注视着阿金堡上空这根擎天立地的毁灭之柱。锁链塔在它前方犹如一根黑色手指，锻造者大厦在它后面也显得渺小卑微。

各种物体从天而降。起先只是小东西——木片、沙砾、树叶、纸张……然后一块椅子腿大小的石头飞射下来，掉在地砖上，弹了开去。一个士兵被拳头大的石头砸中肩膀，尖声惨叫。未在前线接战的官兵开始后退，有的蹲在地上，用盾牌护住脑袋。风越来越狂野，大力撕扯着衣服，人们牙齿战战，双眼难睁，挣扎着不被吸向前去。那个旋转的龙卷越来越粗、越来越黑、越来越快、越来越高，几乎刺破了天宇。威斯特分辨出在龙卷边缘飞速旋转的某些物体，白云掩映下的它们宛如夏日的虫群——

但它们可不是昆虫，而是大块大块的石头、树木、泥土和金属，它们被某种不可思议的怪力吸到了半空中。威斯特对这一切全无头绪，只能傻瞪着。

“长官！”派克在他耳边声嘶力竭地吼道，“长官，我们快走！”他一把抓住威斯特的缰绳。说时迟那时快，一块巨石砸在不远处的石板地上，威斯特的坐骑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已。然后整个世界忽然上下颠倒，恍恍惚惚，在旋转中陷入黑暗。他不知这样的状况延续了多久。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沙子。他抬起头，晃晃悠悠、手脚并用、活像个醉汉那样起了身。风在耳边嘶吼，裹挟着沙粒抽打脸庞，天色似乎已近黄昏，到处是飞舞的垃圾。地面被扯开了，建筑被扯开了，像绵羊一样抱成团的士兵也被扯走了。人们早已把战争抛诸脑后，生人趴在死者的脸上。锁链塔遭到严重摧残，塔梁上的石板被一片片掀开，紧接着塔梁本身也被卷入风暴。一根巨大的梁木轰然倒下，砸在鹅卵石地上，然后势头不减地继续翻滚，将所经之处的尸体统统横扫出去，最后戳进一栋房屋的墙壁，从屋顶穿了出来。

威斯特浑身颤抖，刺痛的双眼不停流泪，只觉茫然无措。他就这样完了吗？既没能像保德尔将军那样以愚蠢的冲锋赢得马革裹尸的荣耀，也没能像伯尔元帅那般在夜里平静离去，甚至没有因为谋杀兰迪萨王太子的罪名而被送上绞架。

他只是完全听天由命，等着被从天而降的垃圾砸死。

“原谅我。”在愈发狂烈的风暴中，他轻声说。

他看到锁链塔黑色的轮廓晃动起来，向外倾斜。大块大块的石头雨点般落下，溅入沸腾的护城河。那栋巨大的建筑异常缓慢地走向了悲惨的死亡。它从摇晃到倾斜，再到短暂的膨胀，最终彻底坍塌。它穿过激烈的风暴，倒向城市。

落地之前，它已碎成一块块庞然的巨石，砸向下方的房屋，砸向如蝼蚁般畏缩的人们，也朝四面八方射出致命的飞弹。

一切都结束了。

在这片曾是元帅广场的空地周围，一切建筑荡然无存。川流不息的喷泉，国王大道上庄严的雕像，住满软弱粉佬的宫殿——

全都烟消云散。

圆桌厅的镀金拱顶被掀到半空，碎作齑粉，军事大厅的高墙也仅剩墙根——事实上，所有曾傲然耸立的房屋如今都只能看见碎裂的地基。菲洛双眸湿润，眼看着它们一一粉碎，被围着第一法师尖叫咆哮的旋风分解成不规则的碎块，那饥渴的旋风不曾稍歇，从地面到天空吞噬了一切。

“快哉！”魔法师兴奋的笑声甚至盖过了风暴，“我比尤文斯更伟大！我比一如更伟大！”

这就是复仇？怎样复仇才能让她满足？菲洛麻木地想着有多少人藏在那些被毁的建筑里。种子周围闪烁的气流慢慢膨胀，高过肩膀，越过脖子，最后将她整个包裹在内。

世界安静下来。

远处的毁灭仍在继续，现在却变得模糊不清，声音也暧昧难辨，仿佛一切浸泡在水中。她的手再也感觉不到冰冷，肩膀以下麻木不仁。她看向巴亚兹——他仍在微笑，高举双臂。狂风撕扯万物，化为一堵不断移动的高墙。

风暴中出现了无数影子。

世界越来越模糊，那些影子却越来越清晰。他们聚集在法阵的边缘外。暗影。幽魂。它们急不可待。

“菲洛……”她耳边传来无数低语。

狂风刮过花园，比高地上的风暴更猛烈。天色迅速变暗，各种东西从昏暗的天空“砰砰”落下。狗子不清楚它们从哪里来，也不在乎这个，他的心在别处。

他们把伤员拖进高大的门廊，伤员们要么呻吟，要么咒骂，更惨的一言不发。只有两个已入土的人被留在外面，没必要白费力气。

罗根抬着寡言的腋下，狗子提着他的双脚。他的脸色犹如白垩，双唇粘满猩红的鲜血。从脸上就能看出情况很糟，他却毫无怨言，因为寡言哈丁从不抱怨。他要真开口了，狗子反倒会觉得难以置信。

他们把他放在门内阴影笼罩的地上。窗外传来各种东西的碰撞声，敲打地面的声音，冲撞屋顶的声音。更多的人被带进来——缺胳膊断腿或状况更糟的人。摆子也跟来了，一手提着血染的斧子，另一只用来挂盾牌的手则无力地垂着。

狗子没见过这样的走廊：地面用绿色和白色的石头铺就，光滑锃亮，好像玻璃。墙上挂着巨大的画，天棚装饰着雕刻十分精细的花朵和叶子——若非它们是用金子做的，在窗户透入的微光中熠熠生辉，简直令人信以为真。

人们弯腰照顾伤员，送去水和安慰，为他们固定夹板。但罗根和摆子就站在原地，互看了一眼，目光中虽无憎恨，却也毫无尊敬。狗子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他也不在乎。

“你在想什么啊？”他大吼，“一个人就跑了？别忘了你现在是头儿！你凭什么要自己行动，不考虑后果吗？”

罗根只是回瞪着他，双眼在暗处闪烁。“要去帮菲洛，”他低声说，仿佛自言自语，“还有杰赛尔。”

狗子也瞪着他。“要去帮谁？这里正有自己人需要帮助。”

“我帮不了他们。”

“你只能伤害他们！走吧，血九指，你要走就走吧。”

狗子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罗根面色一变。他向后退去，一手捂住体侧，一手紧握血淋淋的剑柄。接着，他突然转身，一瘸一拐地沿闪光的走廊离去。

“疼。”狗子蹲到寡言身边，听他说话。

“哪里疼？”

他笑了笑，露出一嘴鲜血，“哪里都疼。”

“没事，你瞧……”狗子掀起他的衬衫，发现一侧胸膛陷了下去，形成大块瘀青，仿佛涂了焦油。狗子难以相信如此重伤的人还能呼吸。“啊……”他沉吟着，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我觉得……要死了。”

“啥，就这点伤？”狗子努力想挤出笑容，却根本笑不出，“不过是擦伤。”

“擦伤，呃？”寡言想抬头，努力了一下又倒下了。他的呼吸很浅，睁大的双眼瞪着上方。“这天棚真他妈漂亮。”

狗子吞口口水。“是啊，我也觉得。”

“很久以前我就该死，和九指决斗的时候。余生皆是恩赐。我为此深感庆幸，真的，狗子，我一直很喜欢……跟你说话。”

他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从不多话的寡言哈丁，大家都知道，如今却永远陷入了沉默。他毫无意义地战死在异国他乡，不是为着任何他相信、理解或支持的事业。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大的浪费。

可狗子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入土，体会过太多太多遗憾，如今也只能长叹一声，呆望地板。

一盏孤独的油灯在衰败的走廊里洒下摇曳阴影，影子笼罩在粗糙的石头和剥落的石灰上，勾勒出佣兵们的险恶轮廓，也仿佛为科斯卡和阿黛丽的脸戴上陌生的面具。沉重的石雕门拱和门拱下的大门似乎聚集了更多阴影，那扇门非常古老，凹凸不平的门板镶满黑铁铆钉。

“什么事这么有趣，主审官？”

“我曾站在这里，”格洛塔低语，“就在这里。和西比尔一起。”他的指尖扫过古老的铁门把。“我曾把手放在把手上……然后我离开了。”噢，多么讽刺。求之不得的答案——原来触手可及。

格洛塔倾身靠到门上，扭曲的背脊阵阵发战。门内有动静，似是低沉的念诵，但辨不出语言。首席恶魔学家正在召唤地狱居民？他舔舔嘴唇，眼前浮现出莫拉维大法官被吞吃之后冻结的尸体残骸。无论我多想知道答案，贸然闯入也太轻率。太轻率……

“高尔主审官，既然您领我们来此，或许应该您先请？”

“嘎？嗄？”高尔被塞住的嘴尖叫着，本已鼓出的双眼睁得更大。科斯卡一手抓住这位阿杜瓦主审官的衣领，另一只手抓住铁门把，敏捷地打开后踹了高尔屁股一脚。高尔倒了进去，隔着塞口物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嚷。门内传来一声弩弦响动，念诵声陡然变得更大、更刺耳了。

格洛塔上校的口号是什么来着？冲向胜利，伙计们！格洛塔倾身冲进门，那条没用的腿差点绊在门槛上。他惊讶地发现门内是个巨大的圆形拱顶大厅，影影绰绰的墙上有一幅巨大而精细的壁画。这幅画有种令人很不舒服的熟悉感。锻造者坎迪斯双臂伸出，高踞厅内，至少有五个真人那么大，他身后燃起熊熊火海，乃是鲜明的深红色、橙色和白色。坎迪斯的哥哥尤文斯躺在大厅对面繁花盛开的树林下的草地上，多处伤口流着血。两者之间是决意复仇的魔法师们，一侧五人，另一侧六人，由光头巴亚兹带领。鲜血、烈火、死亡，还有复仇。跟眼下情形真是再般配不过。

宽敞的地板上另有一幅错综复杂、摄人心魄的图案：以白色粉末精准绘制的一个套一个的圆圈，中间还有各种细致得令人恐惧的线条和符号。若我没看错，这是用盐画的。高尔在一两跨外面朝下栽倒，正好位于最外面的圆圈边缘，双手依然缚于身后，身下流出浓黑血泊，弩箭从背部穿出。正中心脏。没心肝的家伙也怕被人一箭穿心咧。

大学的四位首席学者呈现出不同形式的震惊。其中三位——齐勒、邓卡和坎德劳——双手各持握一支烛心散发出呛人尸臭的蜡烛：另一位，即首席化学家邵兹林，抓着一把空弩。诡异的黄色烛光照亮了老人们的脸，那些脸上写满赤裸裸的恐惧。

西比尔站在厅内远处的讲台后，就着一盏油灯聚精会神地低头念诵面前摊开的巨型典籍，手指在书页上“沙沙”滑动，细薄的嘴唇嚅个不停。即便相隔甚远，即便厅内寒冷如冰，格洛塔也发现西比尔的瘦脸上淌下无数豆大汗珠。在西比尔身边身穿纯白外套、站得笔直如剑、双眼射来的目光犹如两把蓝色利刃的，正是苏尔特审问长。

“格洛塔，你这疯瘸子！”他嘶吼道，“你他妈怎么会来这里？”

“卑职也想问您同样的问题，阁下。”他朝面前的奇景挥舞手杖。“不过蜡烛、古书、吟唱和盐巴圈啥的已然透露了答案，不是吗？”好一场幼稚游戏。在我巨大的付出背后，在我不辞辛劳地审问布商公会、去达戈斯卡以身犯险、以审问部的名义到处勒索背后，竟是为掩护你……干这些个过家家的把戏？

但苏尔特似乎很认真。“滚出去，白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就这个？您真这么想？”科斯卡已经进门，戴面具的佣兵们随后跟进。西比尔的目光依然定格在那本书上，嘴唇依然在念诵，脸上的汗珠则更密了。格洛塔皱眉吩咐：“来人，让他住嘴。”

“不行！”齐勒大叫，小眼珠里透出全然的恐慌，“你绝不能打断咒语！这太可怕了！后果……后果不堪……”

“后果不堪设想！”坎德劳尖叫起来。一名佣兵不为所动地朝厅内跨出一步。

“不能踩到那些盐！”邓卡声嘶力竭地叫喊，烛泪滴下他手中摇摇晃晃的蜡烛，“绝对不行！”

“站住！”格洛塔喝令，那佣兵刚好停在圆圈边缘，透过面具瞅他。厅内似乎更冷了，冷得极不正常。那些圆圈之内有什么正在发生，空气犹如被大火烤灼般颤抖着，这里的诡异程度随西比尔刺耳的声音不断加剧。格洛塔站定不动，视线在几位老学究身上游移。该怎么做？出手还是观望？出手还是——

“让我来！”科斯卡踏步上前，空出的左手伸到黑外套后面——他该不会想要？——漫不经心地甩手扔出飞刀。刀锋在烛光中闪耀，划过大厅正中颤动的空气，伴着“砰”一声轻响，正中西比尔的眉心，直没入柄。

“哈！”科斯卡兴奋地抓住格洛塔的肩膀，“瞧瞧瞧！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天底下没人比得上我的准头！”

一股鲜红的血自西比尔的侧脸流下，他双眼上翻，眨了眨，随即朝旁瘫倒，并将讲台拖翻在地。那本巨书砸在尸体上，年代久远的书页“扑簌簌”翻卷，油灯里的油溅了出来，星星点点地四处燃烧。

“不！”苏尔特尖叫。

齐勒喘着粗气，合不拢嘴；坎德劳扔掉蜡烛，匍匐在地；邓卡惊惧地叫了一声，伸手遮脸，瞪大的眼睛透过指缝朝外观察。很长时间里，除科斯卡之外，众人皆惴惴不安地看着首席恶魔学家的尸体。格洛塔耐心等待，咧嘴露出残存的牙齿，几乎要闭上眼睛。这就像是下台阶时，等待那个骇人而美妙的时刻。还有多久呢？

这次会痛成怎样……

但什么也没发生。厅内没有回荡着恶魔的笑声，地板没有塌陷出地狱之门，颤抖的空气重归平静，温度也逐渐上升。格洛塔几乎是遗憾地抬起眉毛。“看来，所谓恶魔学实在言过其实哪。”

“不！”苏尔特再次尖叫。

“恐怕您不得不接受事实，阁下。啊，还有你，想想当初我对你有多敬重。”格洛塔朝首席化学家咧嘴而笑，对方依然虚弱地抓着那把空弩。格洛塔冲高尔的尸体挥挥手，“射得很准，可喜可贺，你替我解决了又一桩小麻烦。”他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身后的佣兵们。“抓住他。”

“不！”邵兹林大喊着扔掉弩，“这些不是我的主意！我别无选择！是他想出来的！”他肥厚的指头指向西比尔了无生气的尸体。“还有……还有他！”他颤抖的胳膊朝苏尔特挥了挥。

“你很识时务，但这些话可以留到审问时再说。现在嘛……有劳大家把审问长阁下也拘押起来。”

“乐意之至。”科斯卡大步跨过大厅，靴子扬起阵阵白灰，破坏了那些复杂图案。

“格洛塔，你这蠢笨如牛的白痴！”苏尔特厉声喝道，“你根本不了解巴亚兹的危险程度！第一法师跟他的野种国王！格洛塔！你无权这么做！啊！”科斯卡将他的双臂扭到身后，强迫他跪下，他的满头白发此时凌乱不堪。“你对此根本没有一点概念——”

“若古尔库人没把咱们全杀光，您有的是时间来解释，对此卑职可以担保。”格洛塔露出无牙的笑容，看着科斯卡捆紧苏尔特的手腕。您绝对想不到这段话我排练了多久。“苏尔特审问长，我以阴谋背叛至高无上的国王陛下的罪名，将你逮捕归案。”

杰赛尔目瞪口呆地傻站着。双胞胎之一，那个半边身子溅满血点的女人，缓缓伸了个大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双胞胎之二抬起一边眉毛。

“你想怎么死啊？”她幽幽地问。

“站到我后面，陛下。”葛斯特用完好的那只手举起长剑。

“不。这次我不会。”杰赛尔扯下头顶的王冠——那顶按巴亚兹的严格要求制作的王冠——丢到地上。他受够了做国王，要死的话，他宁愿死得像个男人，跟臣下一起战死沙场。他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浪费了太多人的奉献与付出，那本是他人梦寐以求的待遇；他也失去了太多做个好人的机会，除了自私和自怨自艾，他几乎什么也没干。现在后悔为时已晚。“我这辈子都在依靠别人，藏在别人身后，踩在别人肩上。这次我不会。”

双胞胎之一鼓起掌来，有节奏的“啪、啪”声在镜厅中回响。双胞胎之二咯咯发笑。葛斯特与杰赛尔同时高举长剑，准备作最后的无谓抵抗。

战斗一触即发，莫拉维大法官突然“嗖”地闪到两人身前。老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斜刺里窜出，黑袍翻飞，手执一根末尾带钩的黑铁长棍。

“你——”杰赛尔低声问。

弯钩陡然挥击，织出一片白光，犹如盛夏艳阳高照，而四面八方以至远处的镜子同时反射出一百颗夺目的恒星。杰赛尔低呼一声，下意识地闭紧双眼、抬手遮脸，视线中长久残留着一条蜿蜒的烧灼线条。

片刻后，他眨眨眼，喘着粗气放低胳膊。双胞胎还在原地，大法官业已欺近她们身边，三人凑作一块，宛若石雕。那柄古怪武器尾端的无数小孔冒出丝丝白气，缠绕着莫拉维的胳膊。一时间，镜厅静寂无声。

随后，厅内远处的十几面镜子自中央笔直裂开，好似一片片被风裹挟的薄纸，被全世界最锋利的刀刃分割开来。几面镜子的下半截和一面镜子的上半截缓缓摔到瓷砖地上，粉碎的玻璃洒出无数明亮破片。

“呃呃呃哇……”左边的双胞胎发出无力的呻吟，杰赛尔这才意识到对方的铠甲下喷出了鲜血。她举起一只手抓向他，但手掌齐腕掉落，整齐的伤口不住冒血。她倒向左边——至少身体倒向左边，双腿则倒向另一边——轰然倒地时，头颅也滚落在地，滚出一个巨大的圆圈。自颈项处齐齐斩断的金发，飘舞着降落在血泊之中。

铠甲、血肉与骨头被如此整齐划一地切割开，就跟用奶酪刀分割奶酪一样精准。右边的双胞胎皱了皱眉，蹒跚着朝莫拉维踏出一步，旋即膝盖一软，整个人拦腰断成两截。她的腿脚瘫软在地，伤口流泻出的灰尘积成棕色小丘，但上半身还在用指甲刨地，奋力前进，一路仰头嘶叫。

大法官周围的空气突然开始闪烁，食尸徒的两截尸身同时起火燃烧。她踢打挣扎了一阵，发出绵长的呼啸，最终不动弹了，地上只剩一大片冒烟黑灰。

莫拉维举起古怪的武器，冲末尾的钩子微微一笑，轻轻吹了声口哨，那上面还残存着几缕蒸汽。“坎迪斯啊坎迪斯，的确是位武器大师，不愧享有‘锻造者’的美名，呃，陛下？”

“啥？”杰赛尔瞠目结舌地喃喃道。

莫拉维朝他缓步走来，脸庞慢慢融化，下面浮现出崭新的面孔——只有那双眼睛没变，仍是颜色不一，而此时眼角满是笑纹，他像老友重逢般冲杰赛尔开怀大笑。

尤鲁·苏法深鞠一躬。“没有片刻消停，呃，陛下？真的没有片刻消停哪。”

门突然被撞开，杰赛尔反射性地举起剑，心提到了嗓子眼。苏法也猛然旋身，手握锻造者的武器。只见一个大个子跌跌撞撞冲入厅内，狰狞的脸上满是伤疤，胸膛剧烈起伏，一只手勉力抓着一把重剑，另一只手按住肋下。

杰赛尔眨眨眼，难以置信。“九指罗根。活见鬼，你怎么来的？”

北方人瞪了他半晌，随后靠住门边的镜子，一任重剑落到地砖上。他缓缓下滑，整个人瘫坐在地，脑袋靠着玻璃。“说来话长。”他最后道。

“听我们说……”

风中到处都是影子。数百个影子。他们绕着最外面的圆圈飞翔，明亮的铁线逐渐变得雾气朦胧，沾满水汽，闪闪发光。

“……我们有很多事要告诉你，菲洛……”

“很多秘密……”

“我们能给你很多……”

“我们……无所不知。”

“你只要让我们进去……”

如此多的声音。她听到了年迈的老师阿尔夫的声音，她听到了奴隶主苏斯曼的声音，她听到了父母的声音，她听到了余威的声音，她还听到了奥斯曼王子的声音。足有一百个声音，不，一千个声音。那些她曾经熟悉却渐渐淡忘了的声音，那些死者与活人的声音。叫喊声，低吟声，哭号声，耳边的呢喃声。它们越来越近。比她自己的心跳更近。

“你想复仇？”

“我们可以让你复仇。”

“你完全无法想象的复仇。”

“你梦想的一切。你渴望的一切。”

“你只要让我们进去……”

“你心中有个空洞？”

“我们正与之契合！”

那些金属圆圈已然结满白霜，菲洛跪在一条朦胧的甬道尽头，两侧的墙在不断推挤、咆哮、怒吼，到处都是阴影，甬道的尽头远在黑暗的天际。第一法师的笑声依然淡淡地回荡在她耳畔，空气在某种她不能理解的伟力作用下嗡嗡作响，扭曲变形，闪烁微光。

“你只需袖手旁观。”

“巴亚兹。”

“他会办到一切。”

“那个蠢货！”

“骗子！”

“让我们进去……”

“他无法理解。”

“他利用了你。”

“他在笑。”

“但笑不了多久了。”

“大门在摇晃。”

“让我们进去……”

不知巴亚兹有没有听到这些声音，反正他无动于衷。颤抖的石板地上开始出现裂缝，从他的脚下向外蔓延，碎片绕着他不断飞旋。铁制的圆圈开始扭曲变形，伴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它们挣脱了碎裂的石头，露出闪光的边缘。

“封印打开了。”

“十一重结界。”

“……十一道关口。”

“大门打开了。”

“好！”所有声音异口同声。

影子靠得更近了，他们聚拢过来。菲洛的呼吸愈发急促，她牙齿打战，四肢瘫软，冷气已经侵入心脏。她跪在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悬崖旁，到处都是影子，到处都是声音。

“我们很快将与你同在。”

“很快。”

“我们的时代即将来临。”

“分割的两面再度融合。”

“一切恢复原样。”

“恢复一如定下第一律法前的样子。”

“让我们进去……”

她只需将种子再握一会儿，那些声音就将用彻底的复仇来报答她。巴亚兹是骗子，她打一开始就知道，她也不欠他什么。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她闭上双眼，张开嘴巴。嘈杂的风声渐渐淡去，她只听到那些声音，这是她唯一的感知。

低语呢喃，抚慰心灵，伸张正义。

“我们将带领这个世界，回归正途。”

“我们一起。”

“让我们进去。”

“你会帮助我们。”

“你将释放我们。”

“你要相信我们。”

“相信我们……”

相信？

骗子才用这个字眼。菲洛回想起阿库斯的废墟。可怕的遗迹，荒芜的大地。异界生物以谎言为血肉。不，宁肯心中留着空洞，也不能用谎言填充。于是她狠狠咬向舌头，口中立时充满腥咸的血味，然后她猛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睁眼。

“相信我们……”

“让我们进去！”

她看到了锻造者的匣子，它的轮廓是那样扭曲，仿佛沉在水底。她弯下腰，麻木的手指奋力穿过不断抽打着她的狂暴的空气。她不要再成为任何人的奴隶，她不是巴亚兹的奴隶，更不是秘密倾吐者的奴隶。她要找寻自己的路。也许那是条黑暗的道路，但好歹属于她自己。

匣盖弹开了。

“不。”所有声音同时在她耳边呐喊。

“不！”

菲洛咬紧沾满鲜血的牙齿，怀着满心愤怒地大叫起来，拼命想要伸直手指。整个世界变成一团没有形状、不断膨胀、不停尖叫的黑暗。她僵死的手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伸开。这就是她的复仇，对天下所有骗子、窃贼和幕后黑手一视同仁。大地在摇晃、龟裂、破碎，仿佛一片轻薄脆弱的玻璃，下面则是一无所有的空虚。她翻转颤抖的手，种子从掌心落下。

那些声音整齐划一地尖叫着下令：“不！”

她看也不看，抓紧匣盖。“滚！”她迎着风暴厉声嘶吼。

然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阖上匣子。

雨后

罗根站在宫殿一侧的高塔上，靠着箭垛，皱眉凝望。他以前也曾站在锁链塔顶如此凝望，如今想来恍若隔世。他当时被眼前无边无际的阿杜瓦惊得目瞪口呆，也做梦都想不到以凡人之力能建出这般辉煌壮丽、坚不可摧的阿金堡。

死者在上，如今一切面目全非。

公园的绿地满是垃圾，树木断折，草坪翻卷，湖水消失了一半，留下泥泞的泽地。西边有一片漂亮的白色建筑伫立未倒，但窗户全都洞开，再往西的房子都没了屋顶，露出空荡荡的房梁，更远处只余残垣断壁和堆堆瓦砾。

而视线尽头什么都没了。那座金色拱顶大厅消失无踪，罗根曾观看剑斗大赛的广场亦不复得见，锁链塔、塔下坚实的城墙，还有罗根和菲洛一起奔逃过的那些宏伟建筑，统统不翼而飞。

阿金堡西端现出一个巨大的圆形瓦砾堆，其间遍布各种辨不出形态的垃圾。瓦砾堆外的城市布满黑色伤痕，自几处未熄的火势和仍在闷烧的房屋遗骸中冒出的青烟徐徐飘向海湾上空。在这番残破凄凉的光景中，唯有锻造者大厦依旧傲然孑立，锐利的黑色轮廓在聚集的乌云映衬下显得是那样的冷漠和遥不可及。

罗根站在塔上，不断抓挠脸侧的伤疤，只觉得浑身伤口都隐隐作痛。他有哪个部位不是瘀青红肿、伤痕交错呢？——这些伤来自和食尸徒的战斗，来自护城河外的冲锋，来自和恐刹的决斗，来自高山上的七日搏杀，来自之前上百场战斗、掠袭和死守。太多太多不堪回首的回忆，足以让他酸痛不已、身心俱疲。

他皱眉看着面前扶住箭垛的双手，残缺的指头在护墙上留下一段空白，像一只眼睛回瞪着他。他仍是九指。血九指。正如贝斯奥德所说，他就是死神的化身。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昨天差点杀了狗子——他相识最久的朋友，他唯一的朋友。他当时已举起了剑，只是机缘巧合下才没动手。

他回想自己站在北方大图书馆的阳台上，眺望空旷的大峡谷，下方静谧的湖泊犹如硕大的明镜。那时，他感受着凉爽微风吹在刚剃过的下巴上，思索人生能否改变。

如今他得到了答案。

“九指师傅！”

罗根急忙转身，扯痛了身侧的伤口，不禁倒抽一口气。第一法师踏出门廊，来到塔顶。他变了，看起来好年轻，甚至比跟罗根初遇时更有精神。他动作麻利，目光矍铄，灰白胡子间增添了几缕黑丝。他露出友善的笑容——这是好多天以来，头一回有人冲罗根微笑。

“你受伤了？”他问。

罗根吮着牙齿，酸溜溜地说：“又不是头回了。”

“但也不会因此变得好受。”巴亚兹肉乎乎的拳头放在罗根旁边的石头上，他开心地欣赏着眼前风景，仿佛那是一片繁花似锦，而非满目疮痍。“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重逢，你也比我预计的上进得多。我知道你已然了结恩怨，打败了贝斯奥德。听说你把他从自家城墙上扔了下去，干得真漂亮，想想看这会留下多少动人的歌谣，呃？然后你取而代之——血九指，北方之王！真令人心潮澎湃。”

罗根皱眉。“事情不是这样的。”

“细枝末节无关紧要，反正结果是这样，对吧？北方终于迎来太平日子，呃？不管怎样，我都要祝贺你。”

“贝斯奥德说了些事。”

“是吗？”巴亚兹漫不经心地问，“跟他谈话总是很枯燥。他只知道说他自己、他的计划、他的成就。一个人如果完全不考虑他人，就会变得非常无趣。这是没有礼节的表现。”

“他说没杀我是因为你，你要他还个人情。”

“没错，这点我必须承认。他欠我人情，而我索要的回报就是你。我总是习惯高瞻远瞩，早就知道需要一个能与鬼灵沟通的人。当然，你竟是那么得力的旅伴，这又是意外之喜。”

罗根已经咬牙切齿。“知道这些可真不错。”

“你又没问，九指师傅。还记得吗？你亲口对我说你不想探究我的目的，当然，我也不想让你感到对我有所亏欠。‘我救过你的命’——我难道要用这种话来跟你打招呼吗？”

合情合理，巴亚兹的话全都合情合理，但就是让罗根非常不爽，觉得自己好像一头猪一样被卖来卖去。“魁呢？我还想——”

“他死了。”巴亚兹飞快地说，话锋好像刀子，“我们十分怀念他。”

“入土了，呃？”罗根想起自己拼力救助门徒的情形。他冒雨长途跋涉，只想做对一件事。现在全白费了。他大概应该感伤，然而摆在他眼前、强迫他见证的是无穷无尽的死亡，他只觉得麻木——又或他根本不在乎。很难说是哪个原因。

“入土了。”他又轻声念叨，“而你继续向前走，对吧？”

“当然。”

“活人就该这样。缅怀死者，说几句感怀的话，然后向前走，希望一切好转。”

“没错。”

“你必须现实一点。”

“是啊。”

罗根单手抚着体侧伤口，想体会点什么，但除了徒增疼痛别无他用。“我昨天失去了一位朋友。”

“昨天是残酷的一天，却也是胜利的一天。”

“哦，是吗？对谁而言呢？”他看到人们如蝼蚁般在瓦砾废墟中搜救生还者，寻找尸体。可有谁感觉到胜利的喜悦？反正他是感觉不到。“我应该和自己人在一起，”他喃喃道，却没有行动，“帮忙埋葬死者，帮忙照顾伤员。”

“但你却在这里，低头张望。”巴亚兹的绿眼睛冷硬如石，这种岩石般的冷酷罗根打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只是刻意忽略，直到后来渐渐习以为常。“我与你感同身受。照顾伤员是年轻人的事，人越老就越无动于衷。”他扬了扬眉毛，转身面对下方的凄惨景象。“而我已经很老了。”

他举拳敲门，却又在半空停住，指头紧张地摩擦着掌心。

他还记得她酸甜的气息，记得她手上的力道，记得她在火光中皱眉的样子，记得她晚上贴过来的躯体的温度。他知道且相信，尽管彼此放了那么多狠话，两人之间终究还是有感情的。有的人哪怕竭尽全力，仍说不出一句软语。当然，他没敢抱太大希望，他这种人最好别抱太大希望。但想要有所得，必须有所付出。

于是罗根咬紧牙关，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咬着嘴唇，再次敲门。还是没声。他皱紧眉头，突然爆发的焦虑让他失去了耐心，他一扭把手，推开了门。

菲洛在屋里走来走去，皱巴巴的衣服沾满泥土，比以往更脏。她双眼大张，情绪有些激动，两个拳头紧捏在一起。她看见罗根进来脸色一沉，罗根的心也跟着一沉。

“是我，罗根。”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接着猛然扭头，皱眉看向窗户。她朝窗边走了两步，眯起眼睛，又突然转向另一个方向。“在那儿！”

“啥？”罗根一脸茫然。

“你没听到它们吗？”

“听到啥？”

“它们，白痴！”她蹑手蹑脚走近一面墙，紧贴在墙上。

罗根手足无措。他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总是手足无措，没想到如今变本加厉。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还能咋办呢？

“我成了国王，”他自嘲道，“北方之王，难以置信吧？”他本以为她会冲他哈哈大笑，不曾想她只是站在那里，贴着墙壁聆听。“我和路瑟都成了国王，你能想象吗？这么混蛋这么没用的两个人戴上王冠，呃？”没有回答。

罗根舔舔嘴唇。除了把该说的话全说出来，他别无选择。“菲洛，上次我们分别时……上次我们分别时说的那些……”他向前一步，又一步。“我希望我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一只手搭上她肩头。“菲洛，我只想告诉你——”

她急转过身，捂住他的嘴。“嘘——”她抓住衬衫，拽着他跪下，然后把耳朵贴在地砖上，眼睛骨碌碌转动，仿佛在搜寻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她松开手，径自缩到角落。“在那儿！你听到它们了吗？”

他缓缓伸出手，粗糙的指尖拂过她的后颈，感受她的肌肤。她却打个冷战，甩掉了他的手指。他不禁露出痛苦神情。或许他们间的美好只是他一厢情愿，她则从未想过；又或是他太需要这份美好，于是凭空捏造。

他站起身，清了清干涩的喉咙。“没事。我回头再来找你，有机会的话。”她仍跪在那里，头贴着地，不闻不问。

他离开时，她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

九指罗根对死亡毫不陌生，他终生行走其间。很久以前的卡莱恩之战，他亲眼见证了一堆又一堆尸体排放着等待焚烧，而高山上无名峡谷的恶战之后，他又看着成百上千具尸体被埋进土里，更夸张的是在阿库斯的废墟底下，他曾于人骨堆成的小山上爬行。

但就连血九指——北方最让人惧怕的人——也没见过眼前这幅光景。

尸体堆在宽阔的道路两旁，足有齐胸高度。它们软塌塌的，一层叠一层，一堆靠一堆，难以计数。有人试图遮盖尸体，但很快放弃了，毕竟死者不会道谢。如今被断木头压住的残破遮布随着微风抖动，掩不住无数下垂的手和脚。

路的尽头仍有几座雕像伫立，那是昔日不可一世的国王及其臣属。石头雕凿的脸庞与身躯坑坑洼洼，悲伤地凝望着脚下的尸山——事实上，他们现在唯一的作用是让罗根确认自己踏上了国王大道，不至于在一片尸海中迷了路。

沿大道走上一百跨，雕像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底座，其中一个底座上还支棱着一条腿。底座旁围着许多怪人，个个憔悴万分，半死不活。一个男人坐在一大块石头上，两眼无神的他正从头上抓下一把把头发。另一个男人不停咳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并排躺着，直愣愣瞪着半空，萎缩的脸庞几乎像个骷髅。女人仍在短促沙哑地呼吸，男人则几乎断了气。

再向前一百跨，仿佛踏入了地狱。曾矗立于此的雕像、建筑……都已灰飞烟灭，天翻地覆。这里只有堆积如山的垃圾：破碎的石头，断裂的木头，扭曲的金属、纸张与玻璃，它们和成千上万吨沙尘泥土搅拌在一起。奇妙的是，在不知是何等伟力形成的若干个高耸的垃圾堆中，有些东西竟完好无损——门、椅子、壁橱、彩绘盘子，甚至有一颗微笑的雕像头。

男男女女艰难行走在垃圾堆上，浑身脏污的他们费力劳作，把东西一点点扔下去，清出路来。他们是救援人员，是工人，还是窃贼？谁知道呢？罗根经过烧得有一人高、噼啪作响的篝火，热浪舔舐着脸颊。一名铠甲沾满煤灰的大个士兵站在旁边。“找到了白色金属吗？”他朝翻找垃圾的人群吼叫，“有吗？全扔到火里！白色金属沾上的肉都要烧掉！内阁有令！”

罗根继续前行，发现有人站在最高的垃圾堆上，用力拖着一大截木头。那人发现拖不动后又转过身，以便更好地抓握。那不是杰赛尔·唐·路瑟吗？他衣衫破烂，满脸是泥，看上去不比罗根更像国王。

一个一只手吊着绷带的大汉站在下面，目不转睛盯着杰赛尔。“陛下，这里不安全！”他奇特的声调跟女人一样，“我们应该——”

“不！这里需要我！”杰赛尔弯下腰，用力拖拽那根木梁，脖子青筋暴突。其实单凭他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挪动那东西，但他不管不顾。罗根走到大汉身边。“他干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大汉说，“始终没有罢手的打算，而我们找到的幸存者几乎都害了病。”他用完好的那条胳膊朝雕像周围的可怜人挥了挥。“头发脱落，指甲脱落，牙齿脱落。总而言之，他们都在渐渐萎缩。有些人已经死了，其他的也难逃厄运。”他缓缓摇头。“我们造了什么孽，竟招致如此惩罚？”

“不要把惩罚总归咎于罪孽。”

“九指！”杰赛尔从上面看下来，雾蒙蒙的太阳映在他身后，“你来得太好了！抓住木梁那头！”

在这片巨大的混乱中，实在看不出搬一根木头有什么用。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罗根的爹常对他说，因此他往垃圾堆上爬去，碎石和断木在脚下嘎吱作响，四处滑动。他好容易才爬到顶上，稳住身体。

“死者在上。”从这里看去，垃圾山一个连一个，无穷无尽地绵延开去。山丘上爬满了人，他们犹如蚂蚁一般，或是疯狂地挖掘碎石，或是在其中仔细搜索，甚或跟他一样，被废墟的规模所震惊，呆立原地。

方圆一里之内，成了彻底的死地。

“快帮帮我，罗根！”

“啊。好的。”他弯腰将手伸到那根凹凸不平的长木头下。两个国王抬一根木梁，两个浑身是泥的国王。

“预备，起！”罗根开始用力，全身伤口顿时传来刺痛，但好歹木头渐渐移动了。“好！”杰赛尔紧咬着牙喝道，两人一起把木梁拽到一边。杰赛尔又挪开一根干枯的树枝，扯掉破碎的床单。一个双目无神的女人躺在下面，断折的手臂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的卷发上沾满深红血渍。

“好吧，”杰赛尔用脏兮兮的手背缓缓抹嘴，“好吧，算了。把他们跟其他死者放到一起。”他往废墟下走了几步。“你！把撬棍拿上来！还有锄头，把这块石头清走！堆到那边。我们以后会用到。以后用来重建！”

罗根拍拍他的肩膀。“杰赛尔，等等……等等……你了解我。”

“是啊。很高兴你这么说。”

“好吧，那请你告诉我。我……”他想了好半天，“我是个……坏人吗？”

“你？”杰赛尔迷惑不解地盯着他，“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他们聚在公园内一棵死树下，乌压压一群人，一动不动。红色的晚霞中，夕阳金光万丈。罗根朝那里走去，听到他们正用缓慢的语速和悲伤的语调哀悼死者，也看到了他们脚边的坟墓。二十几个新翻的土堆围成一圈，以示平等。诚如山民所说，死神乃大平衡者。入土之后，活着的人说几句感怀的话，这是北方自“无帽人”斯凯林以来便遵行不悖的古老传统。

“……寡言哈丁，在我认识的人中最擅弓箭，是当代最伟大的弓箭手。他无数次救下我的性命，且不求报答，也许只想我将来也会奋力救他。只是这次我怕是无能为力了，恐怕我们都……”

狗子的声音弱了下去。一些人听到罗根踩在碎石地上的脚步声，转过头来。“这不是北方之王吗？”有人说。

“血九指现身了啊。”

“咱们该鞠躬的，对吧？”

他们都盯着他。暮色之中，他们的眼睛闪闪发光，身影重重叠叠，参差不齐，难以分辨。他们就像一群鬼灵，不善的鬼灵。

“你有什么想说的，血九指？”人群后方有人叫道。

“没什么，”他说，“你们不都办妥了。”

“咱们没道理来这儿。”这话赢得了几声赞同。

“这他妈不是咱们的战争。”

“他们根本不用死。”更多抱怨。

“你才该被埋在这里。”

“哦，或许吧。”罗根很想大哭一场，可他却露出微笑。血九指的微笑，枯骨的微笑，其中蕴含的只有死亡。“或许吧，但你们决定不了谁该入土谁不该，除非先把自己赌上。你们有这个觉悟吗？谁敢来试试？”安静。“好吧，这不就结了。愿寡言哈丁安息。愿其余死者安息。我会怀念他们。”罗根朝草地吐了口唾沫，“剩下的你们，都他妈见鬼去。”说完，他转身原路返回。

踏入黑暗。

答

工作千头万绪。

审问部大楼依旧矗立，总得有人料理烂摊子。谁来干？高尔主审官？可惜，他被一箭穿心。总得有人收容和审问成百上千的古尔库俘虏，随着王军将入侵者赶回基伦，俘虏每天都在增加。谁来干？维塔瑞刑讯官？她已带着孩子们永远告别了联合王国。总得有人着手制裁布洛克公爵的叛国大罪，将他捉拿归案，并找出其同谋，一一获取供状。谁来干？苏尔特审问长？噢，饶了我吧，绝不可能。

格洛塔气喘吁吁地走到门边，双腿熟悉的剧痛让他咧牙露齿。不管怎么说，当初把住所搬到阿金堡东部是个幸运的决策。你必须学着欣赏小小的改善，你那扭曲的脊梁好歹没有折断。试想，若是没换地方，此刻无疑已被埋在千钧碎石之下，和阿金堡其他地方一样——

门居然没关，轻轻一推便“吱嘎”开了，柔和灯光泻入走廊，形成一条明亮的光带，洒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他的手杖和一只泥泞的靴子尖上。我无论上哪儿去都会锁门，且绝不可能在屋内留灯。他紧张地舔着牙齿空洞。那就是有人。不速之客。我该正大光明地进去欢迎？他斜眼瞥向走廊里的阴影，还是拔腿就跑？他几乎微笑着蹒跚踏过门槛，先伸出手杖，然后迈右腿，接着把左腿痛苦地拽过去。

来客就着一盏油灯坐在窗边，灯光映出他严厉的脸庞和深邃眼窝下的冷酷黑暗。他面前摆着棋盘——格洛塔离开时就摆在那里——棋子在划成方格的木棋盘上拖长了影子。

“哎，格洛塔主审官，老夫可是久等了。”

彼此彼此。格洛塔跛到桌边，手杖刮擦着地板。就像被拖上了绞架。噢，好吧，没人能永远愚弄刽子手。至少在一切结束之前，我能得到一些答案。死个明白算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之一。他异常缓慢地坐进第一法师对面的空椅子里，椅子呻吟着抗议。

“请问，我有幸接见凡特先生还是伯克先生？”

巴亚兹笑道：“不瞒你说，自是两者合一。”

格洛塔的舌头包住一颗残存的牙，扯了扯，发出轻微的吸吮声。“我何德何能，当得起如此荣幸？”

“还记得吗，造访锻造者大厦那天，老夫说过我们应该找时间谈谈？谈谈老夫想要什么，以及你想要什么？现在时间已经到了。”

“噢，多么愉快。”

第一法师盯着他，犹如打量一只有趣的虫子般射来热忱明锐的目光。“必须承认，老夫对你很感兴趣，主审官。你的生活是常人完全无法忍受的，但你用尽全力、使出浑身解数来保全自己，不惜一切手段。总而言之，你就是不想死。”

“我不怕死，”格洛塔迎上法师的目光，还以颜色，“只怕认怂。”

“无论代价如何，呃？你知道，我们是一路人，你和我，我们这种人非常罕见。我们明白必须做的事，不会为此畏缩后退，也不会掺杂私人感情。你一定还记得费尔特总理大臣？”

回顾历史吗……“‘黄金总理’？据说他总领内阁近四十年，是联合王国运转的轮轴和基石。”苏尔特这么说。苏尔特还说他的死将留下巨大空洞，审问部与法院将争着涌来填补。从头看来，那便是我参加这场丑陋舞会的起点。从审问长的意外来访，到老朋友塞勒姆·鲁斯的供状，再到逮捕铸币厂总管塞普·唐·托伊费尔……

巴亚兹伸出一根粗厚的指头，用指尖抚摸方格棋盘上的棋子，就像在思考下一步棋。“我们曾达成谅解，老夫和费尔特。老夫给他权力，他服务于老夫，完全彻底地服从。”

费尔特……联合王国运转的基石……服务于你？我料到他会夸夸其谈，但这种说法也太不可思议了。“你莫非要我相信，你自始至终掌控着联合王国？”

巴亚兹嗤之以鼻，“自从老夫为那所谓的哈罗德大王打造了这个操蛋国家开始，一直如此。有时——譬如最近这次危机——老夫必须亲自出马，但大多时候老夫宁肯安居幕后、远程监视。”

“你把你的生活形容得并不舒适嘛。”

“并不舒适，却别无他法。”灯光照亮了魔法师的笑容和笑容之下雪白的牙，“人们追捧木偶戏，主审官，但不乐意看见木偶师。为什么要给他们看见呢？他们也许会突然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丝线。苏尔特察觉到了点什么，执意掀开帷幕瞧一瞧，结果造成多少麻烦。”巴亚兹弹倒一枚棋子，那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滚动。

“罢了，就算你是伟大的舵手与设计师，就算你给我们带来了……”格洛塔朝窗外挥手。迷人的冒烟废墟。“所有一切。敢问你为何如此慷慨？”

“必须承认，老夫并非无欲无私。卡布尔有古尔库人作工具，老夫需要自己的士兵。最伟大的将军也需要小卒来守住战线。”他漫不经心地将一枚棋子向前推。“最伟大的战士也得披上铠甲。”

格洛塔卷起下唇，“费尔特死后，你失去了代理人。”

“老夫像个婴儿一样无力，想想看吧。”巴亚兹长叹一声，“况且他死的时机非常糟糕，卡布尔正待再次发难。老夫早该安排好继承人，都怪当时思虑放在别处，深陷在书本里。人活得越久，对岁月流逝就越迟钝，很快便忘了世上的人死得有多快。”

以及死得多容易。“‘黄金总理’留下巨大的权力真空，”格洛塔喃喃道，他开始明白了，“苏尔特与莫拉维均视为绝好机会，试图以自己的理念来重塑国家。”

“何其无聊与短视！苏尔特希望回到想象中的过去，幻想每个人都安守现状，还跟木偶一般听话；至于莫拉维？哈！他打算把权力散发给普罗大众！投票？选举？群众的呼声？这都是什么鬼？”

“他的确这么想。”

“但愿咱们对此怀着同等的轻蔑，主审官。人民的权力？”巴亚兹不屑地哼了一声，“人民不需要权力，他们不理解权力，鬼知道这帮傻瓜会拿权力来做什么？人民就像孩童，他们只是孩童，需要大人来教导一言一行。”

“比如你，对吗？”

“谁比老夫更合适？莫拉维自以为可借老夫制约苏尔特，不曾想从头到尾被老夫当枪使。当他跟苏尔特为着蝇头小利互相算计、争得头破血流时，老夫已赢下整盘游戏。为那关键性的步骤，老夫可谓下了血本。”

格洛塔缓缓点头。“杰赛尔·唐·路瑟。”我们的野种国王。

“我们共同的朋友。”

但他毕竟是个私生子，原本对你没用……“雷纳特王太子成了你的阻碍。”

魔法师又弹倒一枚棋子，棋子缓缓滚过棋盘边缘，“当”一声掉在地上。“成大事不拘小节。”

“你让他看起来死于食尸徒之手。”

“噢，他的死因并没有错。”阴影中的巴亚兹露出自鸣得意的神情，“并非所有打破第二律法的法师都效忠于卡布尔，我的门徒尤鲁·苏法很久以来就好这口。”他露出两排整齐光洁的牙齿。

“我明白了。”

“这是战争，主审官，想胜利就得不择手段，最愚蠢的无过于束手束脚。不，束手束脚比那更糟，束手束脚等于懦弱……哎，老夫有点忘形了，在冷酷无情这点上，你无须教导。”

“没错。”他们在皇帝的监狱里把这点烙在我心头，而我从此奉行不悖。

巴亚兹将另一枚棋子轻推上前。“苏法是个人才，他很久以前就明白有些事不得不做，他还掌握了改变形体的方式。”他就是在雷纳特王子的卧室门前哭泣的卫士，那个次日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卫士……

“从古尔库大使的卧室里窃取的一块布，”格洛塔低声说，“染上王子的血。”于是一个正直清白的人上了刑架，而全世界最大的两个国家爆发了战争。蝴蝶翅膀轻扇便除去了两大阻碍。

“与古尔库的和平不符合老夫的利益。留下如此幼稚的线索是苏法失职，但他也没想到你在答案显而易见时竟执意要追寻真相。”

格洛塔再度缓缓点头，法师们的谋划清晰起来。“他从塞弗拉那里得知了我的调查方向，便驱动那具名为马修斯的行尸前来拜访，要我立刻收手，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正是如此。尤鲁在其他场合还曾换上别的面孔，自称‘革匠’，煽动农民起事。”巴亚兹展开手指，检查指甲，“不过呢，主审官，这些都是为了长远目标。”

“为了给你崭新的木偶镀金，为了让他成为公众的宠儿，为了使贵族和内阁敬畏他的名声。你是所有谣言的起因。”

“西部大荒漠的英雄壮举？就凭他杰赛尔·唐·路瑟？”巴亚兹嗤之以鼻，“他顶多不过冲老夫抱怨下雨有多难受。”

“只要嗓门够响，白痴们自会把谎言当真。剑斗大赛也是你捣鬼。”

“被你发现了？”巴亚兹的笑容更为宽阔，“你真令老夫印象深刻，主审官，非常深刻啊。从头到尾，你离真相只有一线之隔。”同时也遥不可及。“老夫对此并无芥蒂，这算是老夫为人的优点之一罢。说到底，苏尔特也接近了答案，但太迟了，老夫早就对他产生了怀疑。”

“于是安排我去查他？”

“你直到最后一刻才遵命行事，这给老夫带来了些许困扰。”

“或许你该注意传话的方式。”至少不那么让人反感。“抱歉，我当时的处境非常困难，准确地说，是夹在主人之间左右为难。”

“而现在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呃？待老夫发现他的研究多么肤浅，几乎感到失望。盐、蜡烛和咒语？幼稚得可悲。他能搞出来的东西，也许可以消灭所谓的民主斗士莫拉维，却对老夫——所有法师中的第一法师——没有半点威胁。”

格洛塔皱眉低头打量棋盘。苏尔特与莫拉维。两位如此诡计多端、权势熏天的对手，他们之间肮脏的小战争却如此地无关紧要，他们只是一盘大棋中的两枚小棋子罢了——小到他们根本想不到棋盘有多宽。这样看来，我又算什么呢？顶多是棋盘上的灰尘。

“我与你初次见面时，造访你住处的神秘来客是谁？”此人或许也造访过我的住处。一个冰冷的女人……

巴亚兹的额头浮现出恼怒的皱纹，“那是老夫年轻时犯下的错误，你不得再提。”

“噢，遵命，阁下。伟大先知卡布尔接下来会如何应对呢？”

“战争会继续，只不过换一个战场、换一批士兵。眼下这场战役的意义在于它是用过去的武器打的最后一场仗。魔法正从世界上流失，旧时代的教训将隐入历史的暗处，而黎明的曙光近在眼前。”

魔法师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手，某个事物从他手中旋转落到棋盘中央。它不断旋转，许久方才倒下，发出确凿无疑的清脆声音——这是一枚五十马克金币，在油灯下闪着温暖和煦的光彩。格洛塔差点笑出声。噢，即便是现在，即便在这里，一切也都归结于此，所有事情均有价码。

“是金钱替古斯塔夫国王赢得那场半生不熟的古尔库战争，”巴亚兹道，“是金钱把议会团结在私生子国王周围，是金钱买得奥索大公爵万里赴戎机赶来营救女儿、从而让战场平衡倒向我方。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老夫的钱。”

“是金钱让我能长期据守达戈斯卡。”

“现在你该明白钱从哪儿来了。”谁能想到？第一法师首先是个银行家。内阁与议会，平民和国王，商人及刑讯官，统统被粘在一张金钱编织的大网上。一张由借贷、谎言和秘密维系的大网，每条细线都有其微妙含义，而一位结网大师像弹奏竖琴一样弹奏着它。可怜的格洛塔主审官，难道不是这张网上碍手碍脚的疙瘩？难道不是有违大师的完美演出？或许我这个不谐的音符今日正该被终结？

“我想我该祝贺你这次的精湛手笔。”格洛塔酸溜溜地咕哝道。

“呸。”巴亚兹挥挥手，“揪着一帮原始人的耳朵，让他们拥戴白痴哈罗德，学会一点文明人的样子；带领联合王国渡过内战的漩涡，拥立蠢货阿诺特登基；指导胆小鬼克什米征服安格兰——那些才是精湛手笔。这算什么？这次所有王牌都在我手上，一切尽在掌握，我——”

我听烦了。“吧啦吧啦吧啦，你无穷无尽的自我吹嘘简直让人窒息。要杀就给个痛快，立马把我炸成灰了事，行行好吧，我真的不想再听你聒噪一句。”

他们静坐了很长时间，隔着沉暗下来的棋盘沉默地瞪视。时间长到令格洛塔的双腿再度抽搐，令他不断眨眼，令他无牙的嘴干得像沙漠。甜美的等待。立刻爆炸吗？立刻爆炸吗？立刻——

“杀你？”巴亚兹温和地说，“岂非白费了你的幽默感？”

他不想现在动手。“那……为何向我解释游戏规则？”

“因为老夫很快就要离开阿杜瓦，”魔法师倾身向前，坚毅的脸庞凑近灯光，“有必要让你了解真正的权力所在——以前如此，现在如此，日后亦将如此——有必要让你不重蹈苏尔特和莫拉维的覆辙。这是必要的准备……这样你才能更好地为老夫效劳。”

“为你效劳？”我宁肯在恶臭的黑牢里再待两年，我宁肯我的腿被砍成碎片，我宁肯牙齿被一颗颗拔掉。但既然这些折磨我都经受过……

“你要接过费尔特的担子，正如他之前的二十多位高士能人。你将成为老夫在联合王国的代理人，替老夫统辖内阁、议会及咱们共同的朋友国王陛下。你必须确保他诞下继承人，还得维持王国的稳定。总而言之，老夫缺席期间，你负责为老夫看守棋盘。”

“其他阁员绝不会——”

“活下来的阁员老夫都知会过了，他们将服从你的权威——当然，说到底是我的权威。”

“我如何与——”

“老夫会与你保持联系。相当频繁的联系，通过银行的线人、老夫的徒儿苏法及其他方式。届时你自会知道。”

“我想你在此事上没给我留有选择余地吧？”

“除非你有能力归还老夫贷出的一百万马克，加上利息。”

格洛塔拍拍衬衫前襟，“见鬼，我把钱包留在办公室了。”

“你本来就没有余地。说穿了，为何要拒绝老夫呢？老夫提供的可是打造一个全新时代的机会。”你提供的是为你擦屁股干脏活的机会。“你会成为伟人，乃至在联合王国历史上独领风骚。”一位践踏和奴役内阁的瘸子。“你会在国王大道留下自己的石雕。”一尊建筑在瓦砾和尸体堆上、丑得能吓哭孩子的雕像。“你会塑造国家的未来。”

“在你的指导下。”

“那是自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懂的。”魔法师一挥手，又一件事物旋转着滑过棋盘，停在格洛塔面前，金光闪闪。审问长的戒指。我有多少次弯腰亲吻戒指上的宝石？谁想到我有朝一日能戴上它？他拾起戒指，满腹思量地把玩。我终于摆脱了一位满肚子坏水的主子，却被另一位恶人牢牢拴住，而此人远比前者更坏更强大。但我有什么选择？我们所有人，何曾有过真正的选择？他戴上戒指，巨大的宝石在油灯下闪烁，散发紫光。弹指一挥间，我便从将死之人变作联合王国最大的权臣。

“它很配我。”格洛塔低声说。

“当然了，审问长阁下，我从不怀疑。”

伤员

威斯特猛然苏醒，正待起身，疼痛立刻从一条腿直传到胸口，又蔓延到右臂，一下下冲击着神经，徘徊不去。他呻吟一声，躺了回去，盯着天花板。

拱形石头天花板笼罩着重重阴影，周围的声音慢慢渗入耳中：闷哼和呜咽，咳嗽与啜泣，急促的喘息，缓慢的呻吟，间或还有吃痛的惨叫。与其说这些声音像人类，不如说更像动物。左边还有一个仿佛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细小声音，好像老鼠持续不断地抓挠墙壁：“我看不见了。那股该死的风。我看不见了。我在哪儿啊？来人啊。我看不见了。”

威斯特吞口口水，身上越来越疼。远征古尔库期间，他也曾前往医院探望自己连队的伤兵，那里面就充斥着这些声音。那些恐怖的帐篷，散发出阵阵恶臭，帐篷里的可怜人怀着不顾一切想要回到健康人中间的渴望。如今显而易见又让人深为不安的事实是，这次他只怕是不能轻易离开了。

他也加入了伤员的行列，一个惹人厌烦、招人嫌恶、与众隔绝的群体。恐惧和疼痛混合在一起，在他体内游窜。他受了多重的伤？四肢还健全吗？他想移动手指或转动脚趾，却只是加剧了胳膊和腿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他颤抖着将左手挪到面前，就着昏暗光线反复检查。看上去还算完好，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控制的肢体，而且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恐慌涌上喉头，紧紧攫住了他。

“我在哪儿？那股该死的风。我看不见了。救命。救命。我在哪儿啊？”

“闭上你的臭嘴！”威斯特吼道，但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只是一阵干咳，牵动肋下伤处如同火烧。

“嘘……”有人温柔地按住他的胸膛，“别动。”

一张模糊的脸出现在眼前。他能看出是个黄发女人，但没法看得更真切。瞳孔焦点不断变换，他最终认命地闭上眼睛。都没关系了。什么东西贴在唇上……瓶子？他急迫地啜饮，不顾冷水顺着脖颈往下流。

“……怎么了？”他含混不清地问。

“你受伤了。”

“这我知道。我是说……城里，那股风。”

“我也不清楚。应该没有人清楚。”

“我们赢了？”

“算是吧……古尔库人被赶出了城，但我们也损失惨重，死伤无数。”

他又咽了口水，努力不洒出来。“你是？”

“阿瑞丝。阿瑞丝·唐·卡斯帕。”

“阿瑞丝……”威斯特琢磨着这名字。“我认识你堂兄。我们很熟……他是个好人。他总跟我们说起……你有多漂亮，多富有。”他自顾自念叨，恍惚中意识到有些话不该说，但就是停不住，“很富有。他死了。死在高山上。”

“我知道。”

“你在这儿做什么？”

“帮助照顾伤员。你现在最好睡一下，如果你——”

“我没残废吧？”

短暂沉默。“没有。睡吧，尽量睡吧。”

她被阴影笼罩的脸庞愈发模糊，威斯特任由双眼阖上，周围那些烦人的声音也慢慢退去。他没残废。一切都会好的。

有人坐在床边。阿黛丽。他妹妹。他眨眨眼，张开酸涩的嘴，一时不知身处何方。

“我在做梦？”阿黛丽伸出手，用指甲掐了他胳膊一下，“噢！”

“那也是场痛苦的梦，呃？”

“不是梦，”他不得不承认，“都是真的。”

她看上去不错，至少比分别时好得多：首先脸上没血，其次也没剑拔弩张地露出赤裸裸的恨意。她只是心事重重地皱着眉头。威斯特想起身，但这次依然以失败告终，跌倒在床上。她没有帮忙——当然，他也没指望她帮忙。“有多糟？”他问。

“显然不太严重。他们告诉我，你断了一条胳膊，折了几根肋骨，还有一条腿严重挫伤，此外嘛，你脸上可能会留下一两道疤，不过反正咱家的美貌有我继承。”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结果牵动胸口伤势，不禁浑身打个激灵。“说得好，咱家的机灵同样由你继承。”

“别太难过啦，如你所见，我可是靠着这些继承而来的天赋先你一步功成名就喽，那是你这位联合王国的元帅阁下做梦也想不到的成就。”

“别说了。”他喘着气，用没受伤的手抚住胸口，“疼死了。”

“你也该遭遭罪。”

他笑了几声，然后停下来，两人一时无言地看着彼此。这已经很难了。“阿黛丽……”他的声音哽在酸痛的喉咙里，“你能……原谅我吗？”

“我早就原谅你了。第一次听说你死了的时候。”她似乎是想笑，威斯特说不清，只发现她嘴角仍保持着生气的样子。或许她之前想用指甲掐他的脸，而不是胳膊。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庆幸自己是个伤员，让她只能温柔待他。“这样也挺好，死了就……”她皱着眉，别过头去。长方形地窖的尽头传来一阵骚动，话音逐渐升高，夹杂着许多铁靴子的踏地声。

“国王陛下！”有人兴奋得几乎尖叫起来，“国王陛下又来看望我们了！”

病床上的众人纷纷转过头去，竭力撑起身体，紧张而兴奋的情绪在一张张病床上扩散。“国王陛下真的来了？”他们轻声说，表情充满期待，仿佛即将见证神迹。

几个人影从昏暗的地窖尽头走来。威斯特睁大眼睛，努力辨认，却只见到一片昏黑中的金属反光。当先的人影停在好几张床外的伤员身旁。

“你可有得到妥当照顾？”这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迥异，实在有些怪。

“我很好，陛下。”

“你还有什么需要？”

“呃……好姑娘的一个吻？”

“我很乐意满足你，然而我只是个国王，要说我像什么，也是像你多过像个好姑娘。”大家哈哈大笑，虽然这并没什么好笑的。威斯特觉得，当国王的好处之一就是再冷的笑话大伙儿也得跟着笑。“别的有吗？”

“或许，唔，再加条毯子吧，陛下。晚上越来越冷了。”

“没问题。”那人影用拇指朝身后某人比了比。威斯特认出是霍夫阁下，他和前方的人影保持着适当距离。“这里每人都多加一条毯子。”

曾在觐见室里趾高气昂的宫务大臣如今唯唯诺诺点着头，像个驯顺的孩子。国王随即起身，走到了威斯特看得清的地方。

那真的是杰赛尔·唐·路瑟，但很难相信他跟从前的他还是同一人，而这不只是因为华丽的毛皮大氅及额上的黄金王冠——他似乎长高了些，人依旧那么帅，但已不再孩子气。他蓄了胡子的下巴多了道疤，让他更显英武。原来的傲慢无知变成了如今的顾盼生威，漫不经心的步伐也变得坚定有力。他沿病床间的过道行进，与每个伤员说话，握住他们的手表示感谢，并承诺妥善照顾，真可谓无微不至。

“国王万岁！”有人忍着疼痛勉力喊道。

“不！不。应该接受欢呼的是你们，我勇敢的朋友们！你们血洒疆场，我无以为报。你们打败了古尔库人，你们拯救了联合王国，这份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威斯特看呆了。这个长得跟杰赛尔·唐·路瑟一模一样的家伙是谁啊？他一言一行都透出王者风范，威斯特竟有种从床上爬起来朝他跪拜的冲动。一个伤员真的在国王经过时这么做了，却被杰赛尔轻柔地抵住胸膛，微笑着拍了拍肩膀，引回床上。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一生都在照顾他人，不曾与其他军官一起酗酒烂醉，不曾抱怨分派的工作毫无价值。

他走到近处，发现躺在床上的威斯特，顿时喜不自禁，缺了颗牙的嘴笑得合不拢。“柯利姆·威斯特！”他喊着快步上前，“说真的，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庆幸能见到你。”

“嗯……”威斯特动了动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杰赛尔转向他妹妹。“阿黛丽……你……你也安然无恙。”

“是啊。”她没多说。他们长久地凝望彼此，表情似乎凝固了，气氛也越来越尴尬。

霍夫阁下皱紧眉头，看了看国王，看了看威斯特，再看了看阿黛丽，然后不着形迹地溜到两人中间。“陛下，我们——”

杰赛尔只抬抬手就让他闭了嘴。“威斯特，相信你很快就有力气加入内阁了，开会时我真想看见你的脸，还想倾听你中肯的建言。你总能提出中肯的建议，我却从未好好感谢。好吧，请接受我的谢意。”

“杰赛尔……不，陛下——”

“不，不必，希望你能永远称我为杰赛尔。我这就接你进宫，派王家医师诊治，一切都会安排好的。请务必办好，霍夫。”

宫务大臣深鞠一躬。“是，臣会妥善安排。”

“好，很好。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威斯特，我不能失去你。”国王朝他点点头，又朝他妹妹点点头，接着双手合十，低声念叨了两句才转身离去。他所经之处仿佛激起一圈圈希望的涟漪。然而希望之后就是绝望，国王离去后，微笑逐渐消逝，人们重新躺回床上，疼痛又让他们脸上阴云密布。

“责任让他成长。”威斯特嘀咕，“简直判若两人。”

“你觉得他能保持多久？”

“我觉得他也许能保持下去，你可以说我是个乐观主义者。”

“那挺好。”阿黛丽目不转睛地盯着联合王国伟岸的新王大步离去，远处的伤员们还在努力从病床上爬起，以便能稍稍触摸他的大氅。“至少我们兄妹还有个乐观的。”

“威斯特元帅！”

“加兰霍。见到你真好。”威斯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掀开毯子，双腿越过床沿，坐起来时的疼痛让他又是浑身一颤。大个子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威斯特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看起来很不错！”

威斯特虚弱地笑笑。“我每天都在恢复，少校。军队怎样了？”

“你不在就乱了套，不过克罗伊正勉力主持大局。说起来，元帅，习惯了的话，他也不算个坏人。”

“但愿如此。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现在还很难说，局势相当混乱。好些连队整个儿失去了联络，还有些就地拼凑的分队追出了半个米德兰去清扫古尔库残兵，一时半会儿无法做出精确统计。我甚至觉得可能永远都统计不出来。各单位损失惨重，尤其是第九团，他们当时在阿金堡西侧战斗，他们被……”他半天想不出合适词句，“被那个东西袭击得最惨。”

威斯特打个冷战。他又想起那根旋转的黑柱，从饱经摧残的大地一直延伸到天上，将云层也卷起螺旋。无数垃圾仿佛还在抽打他，狂风的呼啸仿佛还萦绕耳际。“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上哪儿问去？”加兰霍摇头，“没人知道。谣传与巴亚兹有关，总之半个阿金堡成了废墟，瓦砾堆积如山，清理到现在还只是杯水车薪呢。我保证，你这辈子绝对没见过那番景象，死者不计其数，尸体就晾在外头……”加兰霍长吸一口气，“而且每天都有更多人死去。许多人得了病，”他打个寒战，“那种……病。”

“疾病。战争通常伴随着疾病。”

“不是普通疾病，现在已有好几百例了。有些人从发病到死去不过短短一天，你眼睁睁看着他莫名其妙死在你面前；有些人坚持得久一些，从皮肤开始衰败，一直蔓延进骨头。阿金堡里有几个大厅住满了那种病人，噢，天啊，那儿散发出的恶臭和绝望……不过你不用操心那个。”他自顾自摇摇头，“我得走了。”

“这就走？”

“我溜过来的，长官，我还得帮忙筹备保德尔的葬礼。难以置信吧？他将以国礼下葬，这是国王的命令……就是杰赛尔啦。杰赛尔·唐·路瑟。”他鼓了鼓腮帮子，“都是些怪事。”

“不能更怪了。”

“想想看！一直以来，都有一位王子与我们作伴。我总算是知道他为啥那么会玩牌了！”他又拍拍威斯特的后背，“看见您没事儿就行啦，长官，您不会在这儿待太久的！”

“别惹麻烦！”威斯特冲离开的加兰霍喊道。

“知道！”大个子回头一笑，带上了门。

威斯特从床边拾起拐杖，咬紧牙关，勉力起身。他一跳一跳地经过宽敞的方格瓷砖地，每一步都如同踩着刀尖，但最终他来到了窗边，沐浴在晨曦之中。

看着下面的王宫花园，很难相信这里发生过战争，很难相信外面还有绵延数里的废墟和堆积如山的尸体。草坪修剪得整齐清爽，碎石都被清扫干净，树上最后几片棕叶也都飘落了，留下光秃秃的黑色树枝。

他启程去安格兰亦是秋天，那真的是去年的事吗？如今他经历了四场大战，一次围城、一次突袭和一次血腥的拉锯，还见证了一场至死方休的决斗。他被卷入诸多大事件的中心。他在严冬的安格兰荒原中跋涉数百里，并活了下来。他收获了意外的伙伴，也见证了朋友们的故去：伯尔、卡斯帕、凯茜、三树，用北方人的话说，他们都入了土。他曾直面死亡，也曾谋害他人。想到这里，他不安地动了动吊着的胳膊，上面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亲手谋害了联合王国的王位继承人，并因此间接赢得了奇迹般的晋升，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好个多事之年。

如今一切结束了，世界总算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平衡。虽然城市化作废墟，但活下来的人想必会恪尽职守，而他也该歇歇了。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他。或许他应该坚持让阿瑞丝·唐·卡斯帕来继续照顾他。一位富有又漂亮的护士，他别无所求……

“你不该起来。”阿黛丽站在门口。

他露齿而笑。见到她真好，过去几天，他们的关系恢复得很快，几乎跟小时候不相上下。“别担心，我的力气每天都在恢复。”

她走到窗边。“哦，是啊，再过几星期，你就会像个小女生一样会打架啦。快回床上去。”她伸出一只手扶他，接过他手中拐杖，领他回去。威斯特没有反抗。说实话，他确实觉得有点累。“我们冒不起险。”她说，“抱歉哟，现在你成了我的全部——也许还可以加上另一个残废，我们的好朋友沙德·唐·格洛塔。”

威斯特又好气又好笑：“你确定？”

“那家伙的确满肚子坏水，恶心透顶，真是可悲、可恨又可怜。不过呢……我没别的人能说话，不知不觉就跟他混熟了。”

“哈，他从前也讨人厌，只不过方式与现在完全不同。我当初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亲近他，但就是跟他走得近，多半是因为——”

他突然觉得胃里泛恶心，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他跌在床上，双腿僵硬，视线模糊，头晕目眩。他将脸埋进掌心，咬紧牙关，憋住嘴里的呕吐物。阿黛丽的手搭在他肩上。

“你还好吧？”

“啊，没事，只是……最近偶尔会这么难受一下。”难受的感觉过去了，他揉着酸痛的太阳穴，又揉揉后脑，然后抬头朝阿黛丽笑道：“没什么大不了。”

“柯利姆……”

他指间缠绕着头发，好多头发。看颜色像是他的。他迷茫地眨着眼睛，接着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笑声。他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那是从肺腔中传出的、含着水音的咳嗽。“我早几年就发现自己在脱发了，”他断断续续地说，“但这次也太多了吧。”

阿黛丽没有笑。她盯着他的手，满脸惊恐。

爱国者的职责

格洛塔缩着身，小心谨慎地坐进椅子。他酸痛的屁股挨上硬木头时没有喇叭奏鸣，也没有掌声响起，只有火辣辣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但这的的确确是联合王国历史上的重要时刻，其意义不可小觑。

白厅家具的设计不仅朴素，更可谓极不舒适。把持联合王国权柄的人们居然没有坐垫，或许设计者的意图正是要提醒在位者不要太过安逸。他斜眼瞥去，发现巴亚兹在观察他。好吧，我向来不知舒适为何物，不是吗？他缩着身子往前坐正，身下的椅子腿尖叫着抗议。

许久之前，当我年轻英俊、前途无量时，梦想着有朝一日坐到这里，成为英明神武的元帅，或是受人尊敬的大法官，甚或富于荣誉感的宫务大臣，可谁能料到——哪怕在最离奇的噩梦中——那位风流倜傥的沙德·唐·格洛塔会成为受人畏惧、被人痛恨、也最有权势的审问长？他驼着背靠上毫不妥协的木椅背时，几乎咧开无牙的嘴笑起来。

并非所有人都满意他突然的飞黄腾达——杰赛尔国王便尤为不满地怒视着他。“你的适应性还真强啊，进来便一屁股坐下。”国王叫道。

巴亚兹插话：“正所谓自强不息嘛，陛下。”

“不管怎么说，”霍夫短暂地从高脚杯中抬起视线，忧郁地扫视桌边，“我们的同僚非常不幸地大为减少，急需递补充实。”

此话不假。桌边空了好几把椅子。瓦卢斯元帅估计已经阵亡。肯定死了，他在锁链塔上指挥防御，而那座塔粉身碎骨，碎片遍布全城。拜拜，我的老教练，拜拜。莫拉维大法官莫名失踪。人们无疑还在刮擦大法官办公室墙上的冻肉。恕不远送，我的第三个主人。瓦狄斯传令骑士长也未出席。据说他当时就在城门楼上，正好位于古尔库人引爆爆破药的地点。尸骨无存，大概永远别想找到分毫。鲁特尔海军上将亦受了致命伤。在海战中被一记弯刀劈穿了肚子，够倒霉的。

把持联合王国权柄的圈子大为缩小。

“威斯特元帅不能出席吗？”哈莱克总理大臣问。

“他对此深表遗憾。”克罗伊将军咬紧牙关说出每个字眼，“他请在下代表他和军方发言。”

“元帅状况如何？”

“他受伤了。”

“还染上了最近在阿金堡肆虐的痨病。”国王补充，他隔着桌子阴沉地瞪视第一法师。

“够倒霉的。”巴亚兹脸上没有一丝同情或类似情绪。

“可怕的病症，”霍夫哀叹，“医生们对此束手无策。”

“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路瑟的目光愈发凶恶。

“让我们衷心希望，”托齐霍姆插话，“威斯特元帅是少数幸运者之一。”希望归希望，但不顶用。

“还是言归正传吧，呃？”霍夫从酒罐中“咕噜咕噜”倒酒，这是开会以来第二次了。“战事进展如何，克罗伊将军？”

“古尔库人一路溃败，我军乘胜追向基伦，敌军的残兵败将正在那里登上他们剩下的船只逃回南方——但途中又遭奥索大公爵的舰队阻截。总而言之，古尔库帝国的入侵彻底失败，联合王国大获全胜。”但他皱紧的眉头仿佛在传达败报。

“好极了，好极了！”

“祖国感谢英勇的子弟兵。”

“祝贺你，将军。”

克罗伊盯着桌面，“应该接受祝贺的是威斯特元帅，是他运筹帷幄；还有保德尔将军及其他英勇献身的人。在下只是个旁观者。”

“但你很好地履行了职责。”霍夫朝他举起高脚杯，“目前瓦卢斯元帅不幸失踪，在下相信国王陛下不日就会提拔你。”他瞥向国王，路瑟心不在焉地咕哝赞同。

“臣自然非常荣幸出任国王陛下授予的任何职位，不过眼前最紧要的莫过于俘虏问题，我们俘虏了成千上万敌人，供养他们——”

“我们连自己的士兵、市民和伤员都养不活。”霍夫咂咂湿润的嘴。

“让皇帝赎回有头脸的俘虏？”托齐霍姆提议。

“他整个该死的大军里就没几个有头脸的人，全是些杂兵。”

巴亚兹皱眉道：“对皇帝没价值的人对我们也没价值，饿就饿吧。”

少数几个阁员不安地扭着身。“这可是至少数千条人命，这可是——”克罗伊抗议。

第一法师的瞪视宛若巨石砸在他身上，把他碾平。“老夫很清楚他们是什么：他们是敌人，是侵略者。”

“总能找到别的出路吧？”国王提出，“不能用船把他们送回坎忒大陆吗？我们不能给胜利画上不光彩的句点——”

“养活一个敌人，就意味着一位市民要挨饿。这是个可怕的等式，亦是个艰难的抉择，陛下，但这屋子里的人必须做出这种抉择。你怎么看，审问长？”

国王和高背椅里的老人们齐刷刷看向格洛塔。噢，我们明白必须做的事，不会为此畏缩后退，吧啦吧啦，你不就是想要我出来挡箭吗？让怪物来下达判决，好让其他人心安理得。“在下从来不是古尔库人的仰慕者，”格洛塔耸耸酸痛的双肩，“让他们饿死算了。”

杰赛尔国王朝王座里一靠，眉头皱得更深。莫非我们的君主比第一法师设想中更心软？哈莱克总理大臣清清嗓子：“大局已定，我们的首要问题无疑是清理废墟，重建由……”他紧张地斜眼瞥瞥巴亚兹，然后收回视线，“古尔库人造成的破坏。”

“是啊，是啊。”

“重建的确是首要问题。”

“然而开支浩大，”哈莱克缩了缩身，好似一谈到这个就很痛苦，“光清理阿金堡的瓦砾一项就需数万马克，重建城堡预计得花费几百万。若考虑到阿杜瓦城区所受的伤害……那么费用……”哈莱克愁容满面，用一只手揉了揉刮得不甚干净的下巴，“无法想象。”

“我们只能尽力而为，”霍夫伤心地摇头，“能出多少是多少。”

“在下建议，不妨把目光投向贵族。”格洛塔道，桌边众人咕哝赞同。

“审问长阁下此言有理。”

“严格限制议会的权力。”哈莱克倡议。

“对不肯出兵勤王的家伙课以重税。”

“正该如此！正该趁势修理那帮老爷！该死的寄生虫。”

“深化改革，土地收归王室，推行继承税。”

“继承税！好点子！”

“各地尾大不掉的总督也要追究。”

“斯卡德和米德，是的，他们一直以来享受的自由太多了。”

“可米德对这场战争没什么责任，他的省份之前才刚刚饱受洗劫——”

“这不是追究责任的问题。”巴亚兹宣称。当然不是，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是由谁来掌控国家的问题。胜利给了我们推行改革的机遇。”

“加强中央集权！”

“西港也难辞其咎，他们一直以来就在我们和古尔库人之间两面三刀。”

“现在他们只能依靠我们。”

“或许该把审问部拓展到西港？”格洛塔提议。

“在斯提亚建立一个根据地！”

“让我们重建阿金堡！”第一法师肉乎乎的拳头擂着桌子，“一个比以往更华丽更壮观的城堡！国王大道上的雕像虽然倒了，但留下的空位足以让我们树立新时代的雕像。”

“一个生意兴隆的新时代。”哈莱克眼睛放光。

“一个彰显权力的新时代。”霍夫举起高脚杯。

“一个黄金时代？”巴亚兹抬头盯着桌子上首的格洛塔。

“一个团结一心、机会共享的时代！”国王呼吁。

杰赛尔的呼声没得到什么响应，众人纷纷朝首座的国王投来不悦的目光。就像他刚才响亮地放了个屁，而非发出热忱呼吁。“呃……是啊，陛下，”霍夫说，“机会共享。”机会当然是留给有幸身居内阁的诸位阁下享用的。

“各商人公会同样课以重税？”哈莱克兴致勃勃地提出，“一如前任审问长的意愿。还有银行。这样有望迅速调拨大笔款子——”

“不行，”巴亚兹斩钉截铁地否决，“不能对公会、更不能对银行征税。保障这些组织的自由乃立国之本、财富之源。国家的未来在于商业。”

哈莱克谦卑地低下头。并怀着相当的恐惧，我没看花眼吧？“当然，巴亚兹大师，您是对的。在下刚才失言了。”

魔法师顺藤摸瓜地说下去：“不过嘛，或许银行乐意向王室贷款。”

“这办法好，”格洛塔毫不犹豫地附和，“凡特和伯克银行是王室长久以来最忠实的合作伙伴，为在下坚守达戈斯卡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在下确信他们会慷慨解囊、大力协助重建事务。”巴亚兹难以察觉地笑了。“与此同时，王室将没收叛徒布洛克公爵的领地、财产和头衔，贩卖它们所得的收入预计相当可观。”

“公爵本人如何处理，审问长阁下？”

“他似乎随古尔库残兵逃离了米德兰，大概仍是他们的……座上宾。”

“你是指他还是他们的傀儡吧。”巴亚兹吮着牙，“真遗憾，他会继续制造麻烦。”

“他的两个孩子——女儿和其中一个儿子——目前被审问部收押，或许可安排交换——”

“布洛克？哈！”霍夫嚷道，“为了保命，你就是给出全世界，那老混蛋也不稀罕。”

格洛塔抬起眉毛，“不如来场公判？传达我们的明确信息：犯上作乱者永不姑息和饶恕。”

“传达这样的信息总是好的。”巴亚兹咆哮道，老人们咕哝赞同。

“我们将公开宣布布洛克的罪行，他将为阿杜瓦的毁坏承担罪责，判决结束后立刻吊死他的两个继承人。”他们的不幸在于有一位野心勃勃的父亲。哎，有什么法子呢？老百姓就爱看行刑。“大家对公判日期有无——”

“不准吊死任何人。”国王毫不动摇地皱眉瞪视着巴亚兹。

霍夫眨眨眼，“可是国王陛下，您不能容许——”

“血流得够多了，不，是流得太多。立刻释放布洛克公爵的孩子们，”桌边传来一片急促喘息。“他们乐意去找父亲，还是身为普通市民留在联合王国，听其自便。”巴亚兹从桌尾射来灼人的恶毒目光，但国王视而不见。“战争结束了，我们胜利了。”战争没有结束，胜利只是暂时的。“我宁愿去疗伤，不能再撕扯伤口。”可受伤的敌人才是最好的敌人，那是杀他们的最佳时机。“有时仁慈比冷酷管用。”

格洛塔清清喉咙：“有时是这样。”虽然我从没见过。

“很好，”国王一口咬定，“就这么定了。还有急事吗？我得赶往医院巡视，然后再去清理废墟。”

“当然，陛下，”霍夫阿谀地鞠躬，“您对子民的关心令人非常感动。”

杰赛尔盯着他看了半晌，哼了一声，起身便走。不待老人们起立致意，国王已走出白厅。我又是起身最慢的一个。等格洛塔终于自与座椅的搏斗中胜出，一脸苦相地站好，霍夫已来到他身边，红彤彤的脸透出几分紧张。“我们还得讨论一个小问题，”宫务大臣低声说。

“是吗？一个不能向其他阁员吐露的问题？”

“恐怕是的，此事尤其不能在国王陛下面前提起。”霍夫回头迅速看了一眼，确定其他人关上了沉重的大门，厅内只剩他们两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太令人兴奋了。“关乎缺席阁议的元帅的妹妹。”

格洛塔皱紧眉头。噢天哪。“阿黛丽·威斯特？她怎么了？”

“我得到可靠情报，她正处于……非常微妙的状态。”

格洛塔的左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是吗？”可怜的姑娘。“你对那位小姐的私人问题还真是关怀备至啊。”

“这是我的责任，”霍夫倾身靠拢，低语时喷了格洛塔一脸酒气。“你必须考虑到她孩子的父亲。”

“孩子的父亲是谁？”你我都心知肚明。

“除了国王还能是谁？”霍夫压低嗓门叫道，嘶哑的声音里平添了几丝惶恐。“你应当了解，在国王加冕之前，他们曾经非常……亲密，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那几乎是公开的秘密。现在呢？她怀上一个私生子！而国王连自己的继承权也不那么清白！你知道他在议会中还有多少对头？这孩子一旦出世、一旦被人知晓，就会被立马利用来针对我们。这种事简直是一定的！”宫务大臣竭力凑得更近。“这孩子是国家的威胁。”

“是的，”格洛塔冷冰冰地承认。非常不幸，他说的都是真的。可惜啊，太可惜了。

霍夫肥厚的手指慌张地互相摸索，“我知道你和那位小姐及其家族有交情，我完全理解你不愿直接插手的顾虑，但我可以安排——”

格洛塔露出最恶心的笑容，“你的言下之意是，我没有足够的残忍来谋杀一位怀孕的母亲喽，宫务大臣阁下？”他高亢的嗓音被坚固的白墙反射，残忍如刀。

霍夫缩了一下，再度紧张地望向门口，“我相信你不会逃避一位爱国者的职责——”

“很好，这点请你完全相信。我们那位共同的朋友选我担当此任不是出于我的柔软心肠。”恰恰相反。“此事包在我身上。”

小砖房依旧矗立在那条格洛塔多次造访的不起眼的街道。我在此度过了许多愉快的下午，自唾沫横流的我从皇帝的监狱中被拖回国以来，那些也许是最轻松的时光。他的右手滑进口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为什么要干这个？为什么？为了让那醉鬼混球霍夫额手相庆？为了让杰赛尔·唐·路瑟坐稳木偶王座？他扭曲的臀部动来动去，直至背脊传来一声轻响。她理应享有更好的人生，然而这却是肮脏的权谋算计下无可规避的结局。

他推开大门，跛行到前门，急促地敲了一下。那位谄媚的女仆过了一会儿才来应门。也许向我们的醉鬼阁下通风报信的正是她。她含含糊糊说了两句，便把他领进装修过分铺张的起居室，留他在那里独自面对小壁炉中微弱的炉火。他在壁炉上的镜中瞥见自己的倒影，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个男人是谁？那副不堪入目的躯壳属于谁？那具颤巍巍的行尸想干吗？那张脸能称为脸吗？如此扭曲，如此多的皱纹，其中刻满苦痛。那可憎又可怜的生物究竟属于哪个族群？噢，倘若神真的存在，请保佑我永不遇见此等孽物！

他尝试微笑，尸体般苍白的皮肤野蛮地绷紧，现出许多可怕的沟壑，牙齿间也顿时露出恐怖的空洞。他嘴角颤抖，左眼抽搐，一边大一边小的眼睛周围尽是愤怒的鲜红色。微笑远比皱眉恶心。

还有没有人看起来比他更像坏蛋？有没有人比他更像怪物？那张可怕的面具背后还有没有丝毫人性存在？英俊潇洒的沙德·唐·格洛塔……怎会落到这步田地？原来镜子比台阶更糟。他厌恶地噘起嘴唇，别过头去——

阿黛丽就站在门边，默然看着他。当他从被人仔细品评的尴尬中回复过来之后，他发现她今天很美。确实很美。她的肚子有没有微微鼓起？至少有三个月了吧？或许是四个月？很快便藏不住了。

“审问长阁下，”她走进屋，边走边继续鉴赏他，“白色很适合你。”

“真的？你不觉得它衬得我的黑眼圈更黑了吗？”

“那可不，它完全衬托了你尸鬼般的特质。”

格洛塔露出无牙的笑容，“正中敝人下怀。”

“你是来带我重游下水道的吗，还是再看一场审讯表演？”

“抱歉，之前那场表演恐怕是毕生罕见，我那天几乎失去了所有朋友和大部分敌人。”

“可惜，古尔库大军不能再次到场为我们助兴。”

“人不能要求太高嘛。”他目睹她走过桌边，透过窗户看向街道，阳光点亮了她的黑发，勾勒出她的脸颊。

“你过得还好吧？”她问。

“我比古尔库人入侵前更忙了，真可谓千头万绪。你哥哥如何？我想去看望他，可……”可我担心自己受不了这份伪善。我是痛苦之源，安慰他人于我太过陌生。

阿黛丽盯着自己的鞋。“他老犯病。每次我去都会发现他更瘦了，上次还掉了颗牙。”她耸耸肩。“就在吃东西时掉的，差点噎住他。可我能做什么？谁能帮帮他？”

“我深表遗憾。”但这于事无补。“我相信你是他最大的助力。”我相信任何人都帮不了他。“你自己怎么样？”

“应该比大多数人都好吧。”她长叹一声，抖了抖身，试图微笑，“你要喝酒吗？”

“不了，但你请自便。”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

她举起酒瓶，半晌又放下。“近来，我正努力少喝一点。”

“我认为你早该这么做。”他朝她缓缓靠近一步，“听说……你近来晨间身体不适？”

她锐利地瞥了他一眼，吞口口水，脖子上露出细细的肌腱，“你知道了？”

“我是审问长，”他说着继续靠近，“我理应知道。”

她双肩垮了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身子前倾，双手撑住桌缘。格洛塔从侧面看见她不停眨眼。她在抑制泪水。她那么强悍、那么机灵，到头来却也只是一个需要拯救的女人罢了。但没人会来救她，只有我宣读她的命运。

“我想我就像我哥说过的那样，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就像你说过的那样。我一定让你非常失望。”

格洛塔自觉面容扭曲。算是在笑吧，但其中没有喜悦。“绝大多数人都让我失望，但你不在内。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没人能享有应得的人生。”鼓起勇气行动之前，我们还要这样毫无意义地絮叨多久？赶紧动手、趁早了结吧，别再沉溺于无聊的痛苦。

“阿黛丽……”他的声音在自己听来也十分刺耳。他摇摇晃晃又上前一步，汗津津的手握住手杖。她抬头看他，湿润的眼睛闪闪发光，一只手放在肚子上，作势欲往后退。一丝本能的恐惧？谁能怪她呢？她是不是猜到了我的来意？

“你知道我素来敬爱你的兄长。”他口唇发干，舌头笨拙地顶着牙齿空洞。不能再犹豫。“过去数月来，我也对你产生了同等的喜爱与钦佩。”他脸侧的一根肌腱剧烈抽搐，眨个不停的眼睛淌下一滴眼泪。不能犹豫，不能。“或者说……至少是我这种人所能产生的类似情感。”格洛塔小心翼翼地把手滑进口袋——他必须非常小心，以免被她发觉——摸到冰冷的金属，冷硬无情的边缘与皮肤摩擦。不能再犹豫。他心跳如雷，绷紧的嗓子几乎说不出话。“这件事委实难以启齿，我……对不起。”

“为什么？”她皱眉问。

不能犹豫。

他突然摇晃着扑向她，一边从口袋中抽出手。她蹒跚后退靠住桌子，眼睛瞪得老大……然后两个人都僵住了。

那枚亮堂堂的戒指举在男人和女人中间，硕大的钻石令粗厚的金指环显得庸俗不堪。它大得不像话，荒唐至极——毕竟，这是凡特和伯克银行最大的钻石。

“我向你求婚。”他嘶声说，举起戒指的手抖得像风中枯叶。那只握住切肉刀时稳如磐石、精准无比的手，举起戒指来却几乎让我尿了裤子。勇气，沙德，你的勇气去哪儿了？

她低头看着闪耀的钻石，嘴巴愚蠢地合不拢来。震惊？恐惧？和这个……怪物结婚？我宁愿去死！“哦……”她喃喃道，“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跟你一样恶心坏了，可……请听我说完。请听我说。”他盯着地板，扭曲的嘴极力劝说。“我没有蠢到假装你这等美人有可能爱上……我这种人，有可能对我产生同情以外的任何温情。但这是必须做的事，你不能畏缩后退，因为……他们知道你怀了国王的孩子。”

“他们？”她低声问。

“是的，他们知道。对他们而言，孩子是个威胁，你是个威胁。只有这样做我才能保护你，才能给你的孩子合法地位。这孩子必须成为我们的孩子，并将永远如此。”她依旧默然不语地盯着戒指。犹如犯人恐惧地看着刑具，犹豫该不该招供。两个糟糕的选择，但我们必须决定哪个更糟。

“我还可以带来更多好处。做我的妻子，你能得到安全、保护和尊重。你会享受最好的待遇，居于社交圈顶层——如果那对你还有意义的话。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没人敢呵斥责难你。当然，他们会在背后窃窃私语，但谈论的将是你无与伦比的美貌、机智与德行，”格洛塔眯起双眼，“我会确保这点。”

她抬头看他，说话前先吞了口口水。随后便是拒绝：谢了，我宁愿去死。“开诚布公地说，我年轻时……做过蠢事。”她努努嘴，“这并非我怀上的头一个野种。我父亲把我推下台阶，导致流产——不，他差点杀了我。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我们都做过不光彩的事。”总有一天，你该听听我的招供，也许除了你，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过去已成过去，往后我会照顾你。我认为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那我同意。”她大咧咧地从他手中接过戒指，戴进手指。“我别无选择，不是吗？”这与童话里感情真挚、泪眼汪汪、欢天喜地的承诺有天壤之别。这是勉强内心做出的利害考量，是故事书里的悲剧结局——但在现实生活中已属万幸。

“谁能想到？”她呢喃着打量指头上的戒指，“多年以前，我看着你跟我哥比剑，日后竟会戴上你的戒指？从前你一直是我的梦中情人。”

往后我将成为你挥之不去的梦魇。“生活充满奇怪的转折，难以预料。”因此我得以抢救下两条人命，这又能减轻多少罪孽？但不管怎么说，在良心的天平上，这件事是在正确的一方。每个人都需要偶尔做点正确的事，否则天平会彻底倾覆。

她抬起黑眼珠，“这真的是最大的钻石吗？”

“除非要我去打劫国库。”他嘶声说。按理，我现在该亲吻妻子，但考虑到彼此的状况——

她踱步走来，抬起一只手。他猛然挺身，臀部的抽痛让他打个激灵。“对不起，我有点……生疏。”

“我既答应了你，就会尽力而为。”

“你的意思是，你会尽力营造这段婚姻？”

“不管怎样，我会尽力从中获得点什么。”她继续靠近，他必须强迫自己不畏缩。她看进他的双眼，缓缓抬手，触碰他的脸颊——这让他的眼睛眨个不停。

蠢蛋。从前有多少女人碰过我？但那是另一个人的生活。另一个人——

她的手包住他的脸，指尖抵紧下巴。她将他拉近时，他的脖子“咔哒”一声响。他感觉到她温暖的吐息，她的唇温柔地、淡淡地扫过他的唇，然后又再次扫回来。他听见她喉头传来一声轻柔的呻吟，这让他的喉咙也蠢蠢欲动。她当然是装出来的。怎会有女人乐意触碰如此残破的躯体？亲吻如此丑陋的面孔？连我自己也恶心得想吐。她当然是装出来的，但我欣赏她的努力。

他不得不抓紧手杖以平复颤抖的左腿，鼻孔的喘息越来越清晰。他们的脸已贴在一起，嘴唇交缠，响亮地吮吸。她的舌尖搜寻着他的牙齿空洞。她当然是装出来的，还能如何呢？但我欣赏她的努力，但我欣赏……

第一律法

菲洛呆坐原地，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曾握住种子的手。它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感觉却全然不同了。它现在冰冷而僵硬。特别冷。她用毯子裹住它，拿热水冲洗它，还把它伸到火堆旁，结果差点烧伤自己。

都不顶用。

“菲洛……”低语声如同吹过窗沿的微风，徐徐传来。

她猛地转身，握紧匕首，盯着屋子的角落。空无一物。她弯腰扫视床下，检查橱柜，又拨开垂下的帘布。没人。她非常清楚屋里没人。

但她还是听得见它们。

敲门声传来，她猛地转身，牙关紧咬，呼吸急促。又是梦？又是幽魂？敲门声更响了。

“进来！”她吼道。

门开了，是巴亚兹。他看到菲洛手中的匕首，挑了挑眉毛。“你对武器太执着了，菲洛，这里没有敌人。”

她眯眼怒视法师。她可不确定这里没有敌人。“在风暴中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巴亚兹耸耸肩，“我们赢了。”

“那些影子是什么？那些幽魂。”

“我只见证了马穆和他的百部众得到应得的惩罚，别的都没看到。”

“你连声音也没听到？”

“除了胜利的欢呼？没有。”

“但我听见了。”菲洛放低匕首，插回腰带，舒活了一下手指。可这无济于事。“我还能听见它们。”

“它们跟你说了什么，菲洛？”

“它们说到大门、封印、结界，它们想打开这些东西，一直在说打开这些东西。它们要种子。种子呢？”

“放起来了。”巴亚兹直勾勾盯着她，“记住，如果你真听到了异界生物的话，一个字都不要相信。”

“不只如此，它们还要我打破第一律法，就像你那样。”

“容我给你解释一下。”巴亚兹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着，似乎很是自豪，似乎这是了不起的成就。“在之前的决战中，我将高斯德的经验和锻造者的技术结合，把种子作为我施展技艺的能量之源，结果呢……”他满足地长吸一口气，“哎，你也看到了，这堪称一场意志的胜利。”

“你松动了封印。你拿整个世界去冒险。秘密倾吐者……”

“第一律法是个悖论。改变需要借助异界的力量，这么做或多或少都是在冒险，就算我真越了界，那也不过是条形式上的界限。世界依然十分安全，不是吗？我又怎么会为我的宏图大志而愧疚呢？”

“他们在外面挖坑，男女老少都埋进里头，无数个百人大坑，跟阿库斯一模一样。那种病……我们是罪魁祸首。这算是宏图大志吗？制造墓穴的宏图大志？”

巴亚兹不屑地甩了甩头。“不过是意外的副作用罢了，胜利总要付出点代价的，现在如此，旧时代如此，恐怕今后也将如此。”他死盯着菲洛，眼神中充满威胁和挑衅。“况且，就算我打破了第一律法，那又如何？哪个法庭能审判我？陪审团该找谁？你想解放囚禁在黑暗中的托箩美来作证，还是召唤扎卡鲁斯来宣读控告？你能把康妮尔从世界边缘拽来递交判词？甚至从死亡之地找回伟大的尤文斯进行宣判？我看你一样也做不到。我是第一法师。我是最后的权威。怎么说呢……我就是正义。”

“你？你不是。”

“不，我是。菲洛，权力决定一切，这就是第一律法，也是唯一的律法——我只承认这条律法。”

“扎卡鲁斯警告过我。”她低声说，回想起那片无尽的平原和那个眼睛充血、头顶盘旋着鸟儿的老人，“他让我逃得远远的，一步也别停。我应该听他的。”

“那个自以为是的老废物？”巴亚兹嗤之以鼻，“也许你该听他的，但木已成舟，而且是你兴高采烈地亲手铸就。你宁愿满足自己的愤怒，最终也得偿所愿了，不是吗？不要搞得好像被我欺骗，你早就清楚我们走的是条黑暗的道路。”

“但我没想到……”她将冰寒的五指握成颤抖的拳头，“这个。”

“你以为会发生什么？必须承认，我把你想象得太坚强了。也罢，这些玄之又玄的哲学问题还是扔给既有大把时间又无须了结恩怨的人去讨论吧。内疚，后悔，还有正义？简直像在跟我们伟大的杰赛尔国王对话呢。谁有这份闲心？”他转向门口，“你得待在我身边。或许卡布尔还会派人来，届时我需要你的天赋。”

她冷哼一声。“那之前呢？坐在这儿和暗影为伴？”

“那之前嘛，你应该保持微笑，菲洛，如果你还记得怎么笑的话。”巴亚兹冲她露出灿烂笑容，“因为你终于大仇得报了啊。”

狂风在她周身撕扯、冲刷，风中全是暗影。她跪在一条回荡着尖啸的甬道的尽头，几乎能触碰天穹。全世界仿如一片细薄、脆弱、行将破碎的玻璃，而甬道外无尽的虚空中充斥着声音：

“让我们进去……”

“不！”她伸手挥开它们，努力坐起身，站在床边的地上喘息，绷紧了每一块肌肉。可这里没有敌人。又一个梦。

这是她的错，她不该睡着。

一缕长长的月光洒在身旁的地砖上。顺着月光看去，窗扇微掩，凉爽夜风吹进屋内，吹过她爬满汗珠的肌肤。她皱着眉头走过去关窗，插上插销，转身时——

一个人影站在门旁浓厚的阴影中。一个衣衫褴褛的独臂人，身上还裹着几片盔甲，不过都坑坑洼洼、布满划痕。他残缺不全的脸处处泄出尘土，一条条扯破的皮肤悬垂在白骨之上——即便如此，菲洛还是认得出他。

马穆。

“我们又见面了，恶魔之血。”他沙哑的声音如同瑟瑟作响的古旧纸张。

“我在做梦。”她嘶吼道。

“你会宁愿自己在做梦。”转息之间，他已穿过屋子，单手捏住她的脖子，像锁扣一样死死扣住。“我一把土一把土地把自己从那片废墟里挖出来，现在饿极了。”他干涩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你的血肉能让我长出新胳膊，我会用它打倒巴亚兹，为伟大的尤文斯报仇。这是先知所见，我将把他的愿景变为现实。”他轻而易举举起她，按在墙上，她的双脚在墙板上蹬踢着。

那只手越来越紧。菲洛的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空气流过喉咙。她试着去掰脖子上的手指，用指甲去抠，但它们仿佛铁铸石造的一般，比吊死鬼脖子上的绳索更紧。她不断挣扎，他却纹丝不动。她挠向马穆残破的脸，手指插进破碎的面颊，撕开里面沙尘组成的血肉，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房间里越来越冷了。

“祈祷吧，孩子，”他轻声说，咬紧了残破的牙齿，“愿真神慈悲。”

她快挣不动了，肺也快炸了，动作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她慢慢垂下胳膊和腿，眼皮愈发沉重。好冷啊，冷得像地狱。

“现在。”他轻声道，呼吸凝成了白气。他从墙上将她拉到身前，张开嘴，破碎的嘴唇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利牙齿。“现在。”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手指突然插进他的脖子，穿过肌肤和干燥的肉体，直没到指节，这一击让他的头歪向一旁。接着她趁势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将它从脖子上拉开，并反方向掰他的指头，听到指骨咔咔作响，纷纷断裂。菲洛掉到了地上，白霜覆盖了她身旁漆黑的玻璃窗格和她脚下的地面。她扭住马穆，反倒将其一把按在墙上，撞碎了墙板和石膏，也震得天花板洒下股股灰尘。

她插在他咽喉里的手指继续用力，继续向上，继续朝内挖。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因为她的力气似乎取之不尽。她明白，这能量来自被分割的异界。种子改变了她，就像改变托箩美那样，她回不去了。

菲洛笑了。

“吃我，就凭你？这将是你的最后一餐，马穆。”

她的指尖从他牙齿间探出，和拇指并拢后，像鱼钩一样钩住他。然后她猛一甩手腕，扯掉了他的下颌骨，叮叮当当扔到一旁。他嘴里丑陋的舌头是一团奇形怪状、沙土般的肉块。

“祈祷吧，食尸徒，”她低吼道，“愿真神慈悲。”她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脑袋，向内挤压。他鼻孔里发出又长又尖的哼叫，千疮百孔的手徒劳地抓向她。他的头骨先是弯曲，接着裂开，最后爆炸了，骨片四散飞去。她松开尸体，沙子流到地板上，在她脚边聚成小丘。

“干得好……”

她没被吓到，也没东张西望。她知道声音来自哪里。它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她走到窗边，推窗翻了出去，跳到十几跨下的草坪上，安稳地起身。黑夜里到处都是那些声音，但她不为所动。她轻手轻脚地穿过洒满月光的草坪，赤脚所踏之处结满寒霜。她爬上一段漫长的台阶，上了城墙，那些声音一路追随。

“等等。”

“种子！”

“菲洛。”

“让我们进去……”

她置之不理。一名全副武装的守卫正冲夜色中张望，他眼前便是锻造者大厦，漆黑的天空映衬着它幽深的轮廓，而它的阴影笼罩着阿金堡，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光照亮的云层，看不见一丝光芒。菲洛觉得托箩美就潜藏在那片阴影中，抓挠着大厦的门。抓啊，抓啊，永不停息，因为她浪费了复仇的机会。

菲洛不能重蹈覆辙。

她溜到城垛边，绕过裹紧斗篷的守卫，爬上护墙，接着一跃而起，在疾风的撕扯中落在护城河对岸，落地时身后的河水结起了薄冰。她马不停蹄地冲过对岸的鹅卵石广场，途中绊了一跤，撕坏了衣服，皮肤却没有半点伤痕，更没流出一滴鲜血。

“不，菲洛。”

“回来，找到种子。”

“就在他身边。”

“在巴亚兹手里。”

巴亚兹。或许了结南方的恩怨后，她会回来的。等她亲手埋葬了伟大的奥斯曼—乌—多沙，把他的宫殿化为灰烬，将卡布尔和他的食尸徒及其所有祭司统统送下地狱之后，她或许会回来，再给第一法师一个他应得的惩罚。她可以替托箩美惩罚他。不过在那之前，管他是不是骗子，他毕竟算是遵守了诺言，给了她复仇的方法。

她必须抓住机会。

菲洛悄然穿过沉默的城市废墟，如夜风般安静迅捷。向南，去码头。她会找到办法的。向南，渡过大海去古尔库，然后……

那些声音仍在向她低语。一千个声音同时响起。它们说到一如关闭的大门，说到一如打造的封印。它们乞求她解开大门和封印。它们命令她打破大门和封印。它们告诉她打开的方法，它们严厉地指示她立刻执行。

菲洛一笑置之。随他们去说。

她没有主人。

茶与威胁

罗根皱着眉头，阴沉地打量宽敞的大厅、厅内无数闪亮的镜子，还有各路权贵——那些都是联合王国的大贵族，人数多达两百，他们环坐在厅堂对面，叽叽喳喳。他们虚伪的话语、虚伪的微笑和虚伪的表情像涂得过多的蜂蜜一样让他腻味，不过在大厅这侧、与他及伟大的杰赛尔国王一起坐在高台上的人跟他们也都是一丘之貉。

坐在高台上的包括他第一次来阿杜瓦时刨根问底的那个愤世嫉俗的瘸子，他今天一身白衣；另有个满脸青筋的胖子，他大概是每天起床就喝酒吧；还有个身材颀长的家伙，穿着镶有乖巧金饰的黑色胸甲，面带微笑，一双小眼睛却十分冷酷。罗根头一回身处如此技艺超群的骗子群，但其中的头等巨骗显而易见。

巴亚兹坐在那里，挂着轻松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能的确如此。该死的法师，罗根就不该相信头上没毛的家伙。鬼灵警告过他，说法师个个心怀鬼胎，他却置若罔闻，一味盲从，心存侥幸。他向来是这样，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从不听劝。这是他数不胜数的缺点之一。

他扭头看向另一边的杰赛尔。杰赛尔似乎很配那身国王袍服，头顶金冠闪闪发光，落座的镀金椅子比罗根坐的那把还大。他的妻子坐在他身边，看上去冷若冰霜又骄傲无比，美得像冬日的清晨。但当她看向杰赛尔时，她脸上的表情……怎么形容呢？可以说十分凶狠，仿佛忍不住想要上去咬他。幸运的杂种，每次都这么走运。她如果真那么想咬，罗根宁愿她来咬自己。不过哪个正常女人会来咬他呢？

没错，他最受不了对面镜中自己的倒影。他看到自己在高台上和杰赛尔及其王后并排落座，不由得皱眉不已。这么一个闷闷不乐、满脸阴沉、浑身伤疤、外貌可憎的怪物坐在一对璧人身旁；这么一个浑身杀气的野兽，包在五颜六色的衣服里，裹着雪白的珍贵毛皮，用锃亮的钉子和扣子装饰，肩上还挂了一条显眼的大金链——正是贝斯奥德戴的那条。但毛皮镶边的袖口掩不住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镀金椅子的扶手上搁着那只缺了一根指头的手掌。他或许穿着国王的袍服，骨子里却散发出暴戾，活脱脱就是千夫所指的坏蛋。残忍的战士，凭借铁与火赢得权力的宝座，踏着尸山血海登极。九指罗根，大概就是终极反派吧。

他不安地扭了扭身，新衣服刮蹭着潮湿的皮肤。自跳下悬崖死里逃生以来，他经历了无数不可思议的际遇。他从河里爬出来时，连双靴子都没有。他翻越高山时，只有一口老锅做伴。现在他成了国王，却更欣赏从前的自己。听到贝斯奥德当上国王他曾放声嘲笑，如今他觉得自己比贝斯奥德更差劲。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他一无是处。这可不是谁都能承认的。

酒糟脸霍夫一直在说话。“圆桌厅已成废墟，此诚可悲可叹。在重建足以匹配最高权力机构的华美建筑以前——我们当然要修建崭新的圆桌厅，比之前的更加宏伟壮丽——内阁决定，议会将无限期休会。”

大厅内一片沉默。“休会？”有人小声问。

“那我们上哪儿去发言？”

“贵族在哪里表达意见？”

“诸位可以咨询内阁。”霍夫用哄孩子的语气说，“或向负责请愿的下级秘书申请面见国王。”

“跟那些乡巴佬一样？”

霍夫一扬眉毛。“可以这么说。”

愤怒的涟漪在面前这群贵族中迅速扩散。即便罗根对政治一知半解，也能觉察出两方正针锋相对。被卷入冲突不是什么好事，但好歹他身处坐得高的一方。

“君王即国家！”巴亚兹严厉地打断了人群的聒噪，“你们不过是向他租借土地。如今君王有难，将向你们索回一部分土地，作为非常时期的便宜之计。”

“四分之一。”瘸子舔了舔牙齿中的缺口，带着微弱的吸吮声道，“每人上交四分之一。”

“不可能！”前排一个老头愤怒地吼道。

“不可能，伊斯尔大人？”巴亚兹笑吟吟地看着他，“做不到的人可以跟布洛克公爵一起远走他乡，他们的领地将被全部收归国有。”

“你这是强奸众意！”又有人大叫，“国王向来只享有优先权，是众多平等的贵族中的首席，但并非凌驾于其他人之上。我们的选票将他送上王座，我们拒绝——”

“小心啊，你正在挑战王国的底线，亨根大人。”瘸子皱眉环视大厅，脸上肌肉恶心地抽搐着。“本人奉劝你不要越界，毕竟这条线里面还算是安全、温和，且忠诚可靠的。这条线以外就不那么舒服了。”他眨个不停的左眼流下一长串泪珠，一直流过凹陷的脸颊。“接下来几个月，测量总监将对诸位的产业进行仔细评估，本人敦请诸位全力配合。”

许多人站起来挥舞拳头，大喊大叫：“这不公平！”

“不合规矩！”

“不能接受！”

“别想威胁我们！”

杰赛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高举珠光宝气的长剑，用剑鞘末端反复敲打高台，震得整座大厅嗡嗡作响。“我是国王！”他冲陡然安静的人群高喊，“我不是跟你们协商，而是在颁布谕令！阿杜瓦必将重振雄风，乃至比从前更辉煌！而工程需要资金！诸位，你们习惯了敷衍毫无权威的君王！但请听好，那种日子已然过去，我说到做到！”

巴亚兹俯身凑到罗根耳边：“他精于此道，出人意料吧？”

贵族们低声抱怨着，慢慢坐了回去。杰赛尔铿锵有力、自信坚定的声音在厅内回荡，他依然紧握着尚未出鞘的长剑。“在王国最近的危机中，全心全意支持我的贵族将不用承担此项义务，但可耻的是，这个名单非常之短！你们谁能解释？国难当头之际，勤王解困的却是境外的朋友！”

一身黑衣的男人猛地起立。“本人，塔林的奥索，将永远站在本人高贵的女婿和女儿的身后！”他捧起杰赛尔的脸，吻过双颊，又对王后重复同样的动作。“他们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他说这些话时面带微笑，但众人皆知个中含义，“他们的敌人？啊！大家都是聪明人，我又何必说得那么直白。”

“我感谢殿下的雪中送炭，”杰赛尔宣称，“王国军民无不感激。联合王国和北方人的战争如今也已结束，暴君贝斯奥德业已正法，北方人有了新领袖——正是他亲手结果了贝斯奥德，而我很荣幸能呼之为友。请容我为大家介绍，九指罗根！北方之王！”他弯腰执起罗根的手，“我们将亲如兄弟，携手打造光辉灿烂的未来！”

“没错。”罗根从椅子上别扭地起身。“没错。”他拥抱了杰赛尔，用力拍打对方的后背，整个大厅都回荡着响声。“从今往后，我们不会越过白河一步，除非我的兄弟有了麻烦。”他阴森地扫视坐在最前排的那群闷闷不乐的老头。“他奶奶的，别逼我回到这里。”他坐回巨大的椅子，眉头紧皱。血九指也许不了解政治，但非常清楚如何威胁。

“从前，我们赢得了战争！”杰赛尔挥舞着镀金剑柄，最后把长剑流利地插回剑带。“今后，我们要赢得和平！”

“说得好，陛下，说得好！”酒糟脸站了起来，不给其他人插嘴的机会，“那么在议会休会前，我们只剩下一个动议。”他露出油腻的微笑，边搓手边鞠了一躬。“让我们集体向第一法师巴亚兹阁下致意，感谢他凭借非凡的智慧和高超的技艺赶走侵略者，拯救了联合王国！”他带头鼓掌，瘸子格洛塔和奥索大公爵立刻加入。

前排一位相貌粗鲁的领主一跃而起，“感谢巴亚兹阁下！”他边吼边拼命拍打两只肥手。接着整个大厅都响起不情不愿的掌声，连亨根也在鼓掌，甚至包括伊斯尔——虽然他脸色难看得像在参加自己的葬礼。但罗根没动。说实话，他甚至有点恶心。恶心且不忿。他瘫在椅子里，眉头紧皱。

杰赛尔看着联合王国的大人物们闷闷不乐地依次走出镜厅。伊斯尔、巴雷辛、亨根……这些他从前只能瞻仰的大人物，如今个个举止谦恭。眼看他们嘟囔着没用的怨言，他几乎笑得合不拢嘴。他总算找到当国王的感觉了，但等他转头看向王后，心情却一落千丈。

特维丝正和她父亲奥索大公爵吵得面红耳赤，嘴里飞快说着斯提亚语，手臂剧烈挥舞。杰赛尔本该感到宽慰，自己毕竟不是她唯一厌恶的家人——可惜他非常清楚他们争吵的焦点正是他。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响，扭头看见新任审问长扭曲的脸，油然生出一阵厌恶。

“陛下。”格洛塔仿佛要讨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轻言细语，同时皱眉看了看特维丝及其父亲。“恕臣冒昧……您和王后之间还好吗？”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据臣所知，您和她很少同房。”

这无礼的问题让杰赛尔恨不得扇瘸子一巴掌，但他用眼角余光瞥见特维丝也在看他——就是那种他身为夫君、却每天都会见到的鄙视眼神——顿时泄了气。“她甚至不愿跟我待在一个国家，别说同房。贱女人！”他低吼一声，接着垂头丧气地盯着地面，“我又能怎么办呢？”

格洛塔向一侧歪了歪头，又向另一侧歪了歪头。杰赛尔听到他骨节发出一声脆响，不禁肩膀向后缩了缩。“让臣去跟王后谈吧，陛下，臣一旦认真起来还是很有说服力的。臣理解您的难处，因为臣也刚结婚。”

杰赛尔难以想象什么样的人会接受这个怪物做丈夫。“真的？”他饶有兴趣地问，“夫人是哪位？”

“臣相信您对她非常熟悉。她名为阿黛丽。阿黛丽·唐·格洛塔。”瘸子向后咧开嘴唇，露出门牙处恐怖的空洞。

“可——”

“正是臣的老友柯利姆·威斯特的妹妹，如假包换。”杰赛尔目瞪口呆。格洛塔趁机僵硬地鞠了一躬，“感谢陛下的祝贺。”他转身一瘸一拐走向高台边缘，然后沉重地倚在手杖上，费力地步下阶梯。

杰赛尔已无法控制自己，寒意贯穿全身，绝望和恐怖几乎要将他压垮。他难以想象，那个摇摇晃晃的怪物用了何等肮脏卑鄙的勒索手段才得到了她；又或许，她只是为杰赛尔的背叛而自暴自弃罢了；再或者，因为哥哥的重病，她无以托身。在医院的那个早上，与她的相遇再次触动了他的心房，和从前一模一样。他想过，只等这段繁忙的时期过去，有朝一日或许……

这美好的幻想如今已被碾做泥土。阿黛丽已嫁为人妇，还是和杰赛尔最最嫌恶、一个窃据他内阁中高位的讨厌鬼结的婚。更要命的是，他刚刚头脑发昏，竟向此人抱怨婚姻不幸。他显得是如此的软弱、无能和荒唐，可如今也只能暗自悔恨。

此时此刻，他才发觉对阿黛丽的爱是发自内心、无法克制的冲动。他们之间所拥有的那些，也许他永远不会再有了。他以前怎么就没意识到呢？他怎能让事情一步步坠落到这步田地？

也许俗话说得对，他心想，一个悲伤而简单的事实是：只有失去过后才会感到真实。

罗根推门查看，心顿时沉到了谷底，旋即忿忿地将门摔上。屋里空空荡荡，干净整洁，仿佛没人住过。菲洛果然走了。

事事都跟他作对，不过他早该料到，毕竟，世界向来如此，只是他在一遍又一遍地白费力气。他就像住在矮房子里的高个，不去盘算着如何弯腰躲闪，反而天天执着地撞向门梁。人生如此悲剧，他好想可怜自己，但他知道这全是自作自受。一个人若总是重蹈覆辙，又怎能期待柳暗花明？

他沿走廊大步走向下一道门，一路咬紧了下巴。来到门口，他敲也不敲，径直撞开。清爽的屋内高窗敞开，被阳光照得通透，微风轻轻搅动了窗帘。巴亚兹就坐在窗边一把精雕细琢的椅子上，手捧茶杯，一位穿天鹅绒夹克的殷勤仆从正用银壶给杯子加水。那仆从的另一只手五指张开，稳稳托着装杯子的托盘。

“哦，北方之王！”巴亚兹叫道，“哪股风——”

“菲洛在哪里？”

“她不辞而别，给我留下一大摊麻烦，我不得不替她收拾，我发现我总是——”

“她去哪儿了？”

魔法师耸耸肩。“多半是南方。硬要猜的话，我看是回去复仇的吧。她没完没了地念叨这个，这女人的脾气真的太差了。”

“她变了。”

“最近发生了那么多大事，我的朋友，谁能没有一点变化？你要来杯茶吗？”

仆人谦恭地走来，银色托盘微微晃动。罗根一把抓住他的天鹅绒衣服，抬手便将他扔到屋子对面。那仆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惊叫后跌倒在地，杯子滚得满地都是。

巴亚兹扬了扬眉毛。“简单说个‘不’就行了。”

“见你的鬼，老混蛋。”

第一法师皱了皱眉。“九指师傅，你今天早上怎么如此暴躁？你现在可是国王了，不能任由不恰当的冲动左右你的行为，那样你的王座是坐不久的。北方仍有你的敌人，我相信卡尔达和斯奎尔正在群山里蠢蠢欲动。我一直认为，做人要懂得礼尚往来，既然你帮助过我，那么我也会知恩图报。”

“就像你对待贝斯奥德那样？”

“没错。”

“那你报答的还真好啊。”

“正是在我的帮助下，他才能取得成功。可随后他开始骄傲自大、肆意妄为、一意孤行，于是我不再帮他……哎，你也看到了结果。”

“别插手我的事，巫师。”罗根握住锻造者的剑。如果剑真像法师讲的那样会说话，它现在发出的就是严厉的威胁。

巴亚兹却只微微露出一丝不愉。“你大概把老夫想成凡夫俗子了。怎么着？难道不是我从贝斯奥德手里换回你的性命？难道不是我在你一无所有时给了你目标？难道不是我将你带到世界边缘、让你见识到绝无仅有的奇观？你现在的行为可太缺乏礼节了。你用来威胁我的这把剑，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本希望我们可以成为——”

“那不可能。”

“好吧。但至少——”

“我们两清了。看来我永远也做不了好人，但至少我能尽量不再变坏，这是我的底线。”

巴亚兹眯起眼睛。“好吧，九指师傅，你到底还是让我惊讶。我曾以为你拥有罕见的个性组合：勇气与克制，心计与怜悯……而且首当其冲是个现实的人。但你们北方人骨子里总是过于性急，我看你真是不到入土不落泪。说到底，你只是血九指罢了。”

“很高兴让你失望，看来我们原本对彼此的判断都错得离谱。我以为你是个伟人，结果大相径庭。”罗根缓缓摇头，“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做了些什么？”巴亚兹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大笑，“我融合了魔法的三个基本门派，铸造出崭新的派别！你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是多么伟大的成就，九指师傅，但我原谅你。我知道，读书识字并非你的长项。我的这项成就，可是自旧时代以前，自一如将天赋分给三个儿子以后，人们想都没想过的事。”巴亚兹叹息，“我最伟大的成就却无人欣赏——或许除了卡布尔，但他肯定不会出言祝贺。可惜啊，放眼环世界，已有无数个世纪未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现世了，自从……自从……”

“自从高斯德毁灭了自己和阿库斯以来？”

法师一挑眉毛。“你很清楚嘛。”

“我很清楚，你跟他造成的后果也几无二致，只不过这回无辜牺牲的人少了一点，毁掉的城市小了一点，持续的时间短了一点。除此之外，你跟他有什么差别？”

“区别不是显而易见吗？”巴亚兹举起茶杯，茶杯后的眼睛温和地盯着罗根，“高斯德失败了。”

罗根站在原地，思索良久。最终，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离开，仆人畏畏缩缩让开路。他的脚步声在走廊的镀金天花板间回荡，贝斯奥德沉重的金链在他肩上哗哗作响，仿佛在嘲笑他。

他或许应该跟那残忍的老混蛋站在同一阵线，按北方现在的局面，他回去后指不定还需要老混蛋的帮助；他应该去啜饮那叫做“茶”的尿液，还要露出尝到蜂蜜的笑容；他应该开怀大笑着管巴亚兹叫老朋友，这样万一情况不妙，还能爬到北方大图书馆乞援。这才是明智的做法。这才是现实的考虑。但正如罗根的爹常说的那样……

他从来学不会现实一点。

王座背后

听见门响，杰赛尔便知来访者是谁，甚至不必抬眼。谁会无礼到不敲门就闯进国王的房间？他狠狠地咒骂着——虽然没出声，却满怀愤懑。

巴亚兹。他的狱卒，他的刑讯官，他永不离身的影子。此人摧毁了半个阿金堡，让美丽的阿杜瓦化作废墟，之后却喜气洋洋地接受众人祝贺，当自己是国家的救星。桩桩颠倒黑白的故事，足以让杰赛尔恶心死，于是他咬紧牙关，越过窗户望向都城的废墟，拒绝扭头。

更多要求。更多妥协。更多远景规划。身为巴亚兹辅佐的国家元首，意味着无尽的挫折与沮丧，哪怕想在最微不足道的决策上按自己心意行事，都得进行几乎无望获胜的长篇争执。无论何时，他抬头看见的都是法师因不满而皱紧的眉头。他自觉像个闪闪发光、华美壮观的镀金船首像，好看归好看，但归根结底只是一截没用的木头——唯一的用处在于耀武扬威地摆在整条船前方。

“陛下。”这是老人熟悉的腔调，稀薄的敬意几乎无法掩饰浓浓的鄙夷。

“这回又是什么事？”杰赛尔终于回头，惊讶地发现魔法师已脱去官袍，换成风尘仆仆的旅行外套，并套上他们去西部荒漠进行那场倒霉历险时穿的重靴。“要出远门？”杰赛尔问，几乎不敢奢望。

“我今天就要离开阿杜瓦。”

“今天？”杰赛尔用尽全力才没腾空欢呼，这感觉就像囚犯从暗无天人的地牢里被释放出来，重见天日，获得自由。他终于可以按自己的心愿重建阿金堡，终于可以改组内阁，选贤任能，甚至可以摆脱巴亚兹为他指婚的小巫婆。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做正确的事，无论那是什么——或者至少，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尝试他认为正确的事。说到底，他不是联合王国的至高王吗？谁敢顶撞他？“当然，我们为你的离开深感遗憾。”

“我能想象。不管怎么说，我离开前还有些安排必须跟你交代。”

“我一定达成你的心愿。”只要能摆脱这老混蛋。

“我跟新任审问长格洛塔谈过。”

单这名字就让他想吐。“是吗？”

“他是个聪明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缺席期间，指定他为我的代言人。”

“真的？”杰赛尔正权衡是待魔法师一出城就把瘸子踢开，还是多等两天。

“我建议，”魔法师的口吻近乎命令，“你凡事都要征求他的意见。”

“噢我会的，这个自然。祝你旅行一路顺风……”

“实际上，我希望你照他的意见行事。”

杰赛尔喉头升起一团冰冷的怒火，“你要我……实际上……服从他？”

巴亚兹的眼睛一眨不眨，“是的……实际上正是如此。”

杰赛尔一时无语。法师竟以为自己想来就来，予取予求，临走还留下一个残废跟班来当家？让那瘸子骑在国王头上，统治他杰赛尔的王国？不可理喻的傲慢！“你近来管得太宽！”他叫嚣，“怎么，你觉得现在这样还不够？今后还要我遵从另一个没上没下的顾问。”

“此人必将有助于你，有助于我们。他能替你做出那些于你十分艰难的抉择，替你操办那些你不愿插手的事务。身居庙堂的大人物需要别人来为他清扫茅房，否则总有一天污物会溢入漂亮的走廊，乃至淹没整个宫殿。这道理显而易见，只怪你从前没仔细听我的话。”

“不！你才没仔细听我的话！沙德·唐·格洛塔？你让那个残废混球……”他意识到失言，但拒绝收回，他从没像此刻这么愤怒过，“进入内阁！让我每天忍受他嘲讽的目光！现在还要我服从他？不可理喻，难以容忍，太不像话！这可不是哈罗德大王时代！我搞不懂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这样跟我说话。我是国王，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巴亚兹闭上双眼，鼻孔缓缓吸气，活像是老先生碰上愚劣不堪的顽童。“活到我这把年纪、像我这样无所不知是什么感受，你根本无法领会。你们的生命只是眨眼工夫，我却不得不重复同样的课程，教授同样的蠢蛋，这些东西明明一千年前尤文斯就教诲过斯多里克斯。累，我活得太累了。”

听罢此言，杰赛尔的怒气更为膨胀，“对不起，我这个蠢蛋让你无聊！”

“我接受你的道歉。”

“我是开玩笑！”

“啊，你的玩笑高妙得超乎我的想象。”

“你敢取笑我！”

“这有何难？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孩童。你若能活到我这把年纪，就会发现历史总在不断转圈。我有多少回把这个国家自毁灭边缘拉回来，并赐予它更多荣耀？我要求的回报呢？不过是一点点牺牲。你知不知道我又为这些牲畜牺牲了什么？”

杰赛尔暴跳如雷地手指窗外，“你看到死人堆没？还有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他们就是你嘴里的牲畜！你以为他们乐意为你牺牲？乐意为你受苦？我最好的朋友快死了！我不可避免地联想到，这与你在废城阿库斯对我们描述的病症何其相似！我同样不可避免地联想到，恐怕正是你的魔法酿成了灾难！”

法师没有否认。“成大事不拘小节，我不可能对每个农夫都关怀备至。你也不能。我一直以来试图教会你这点，看来你并没有学到。”

“你错了！我打心底拒绝你所谓的‘教诲’！”机会来了。杰赛尔自觉怒气已积聚到足够程度，足以奋起抗争，一劳永逸地摆脱第一法师的阴影，重做自由人。巴亚兹是祸国殃民的毒药，他必须与之一刀两断。“你助我登上王位，我为此感谢你。但我不认同你的治国理念，从头到尾透出暴政的味道！”

巴亚兹眯起眼睛，“治国和暴政是一码事，顶多披上美丽的外衣。”

“你完全无视我臣民的安危！我绝不接受这点！我不会成为你嘴里的暴君。这里不需要你了，再也不需要了。从今往后，我将按自己的理想治理天下。”他以自认为最具王者风范的手势遣散巴亚兹，“你退下吧。”

“让……我……退下？”第一法师说完沉默地矗立了很长时间，眉头越皱越紧，时间长到令杰赛尔的怒火开始消散，他只觉嘴巴发干、膝盖发软。“看来我对你太温和，”巴亚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眼都如剃刀般锋利。“我宠爱你，就像宠爱不懂事的孙子，结果你越来越任性。今后我不能再犯这样的错。一位负责任的监护人决不能羞于鞭挞。”

“我身上流淌着国王之血！”杰赛尔咆哮，“我绝不会——”

他的肚子像被一杆长矛陡然捅入，痛得眼冒金星。他往前蹒跚了一两步，嘴里溅出胆汁，然后摔个狗吃屎。他难以呼吸，王冠从头上滚落进了房间角落。他从未经历过这等痛楚，哪怕十分之一都没有。

“我想不通……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这样跟我说话。跟我！第一法师！”杰赛尔听见巴亚兹的脚步缓慢沉重地逼近，挑剔的话音在耳边响起——而他只能无助地蠕动。

“国王之血？真令我失望啊，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居然还会轻易相信我散播的谣言。明明是给街上的白痴预备的蠢话，住进王宫的蠢蛋却也信以为真。你只是我从妓女手中买来的崽儿，花了六马克。她想要二十块，但我讨价还价本领一流。”

这些话当然令人痛苦，但比起杰赛尔的脊梁上无法忍受的刺痛、比起撕扯他双眼的凶狠念力、比起烧灼他皮肤的无形火焰以及将他的头发连根拔出的野蛮劲道却又不算什么了。他犹如沸水中的青蛙一样在地上拼命扑腾。

“我有很多选择，我不是那种孤注一掷的人。我掌握着许多出身可疑的孩子，作为储备。其中有个似乎叫布林特，当然还有其他人。可你这坨大粪力争上游，浮到了最上面！当初我踏在桥上进入阿金堡，只一眼便看中了长大成人的你，因你外貌合适，气质天成，有的东西光靠后天教导是很难的。后来你甚至学会了国王的说话方式，算是出乎意料的附加奖励吧。”

杰赛尔呻吟啜泣，但喊不出声来。他感觉巴亚兹的靴子贴近身体，狠踢了一脚，让他仰面朝天。泪眼朦胧中，魔法师阴沉的脸笼罩在他身前。

“但假如你坚持违抗我……坚持自行其是……好吧，我说了我有很多选择，而国王也会不明不白地死去：落马摔死、教橄榄核噎死、坠楼轻生甚或就在某天早晨不再醒来。你们这帮虫子的生命很短，而那些碍事的虫子会活得更短。我凭空造就了你，把你从一无所有提拔到万人之上，但只需一个词，我也能毁了你。”巴亚兹打个响指，发出的声音犹如利剑刺透杰赛尔的肚腹。“我随时都能找人代替。”

第一法师俯身靠近。“现在，蠢蛋，白痴，妓女的野种，请你三思之后再作回应。你会遵从审问长的意见，嗯？”

浑身痛楚稍微减轻，足以让杰赛尔低语：“我会。”

“你会在一切事务上遵从他？”

“我会。”

“你会遵从他，无论公私？”

“我会，”他喘息着，“我会。”

“很好，”魔法师说罢挺直身，犹如他曾经的雕像在国王大道上俯瞰众人那般俯瞰杰赛尔，“我就知道你会答应。说到底，你虽然傲慢、无知、忘恩负义，却也是个……胆小鬼。记住我的评价，我相信你不会忘记今天这一课。”痛楚突然消失，杰赛尔勉力从地砖上抬起晕眩的头颅。

“我恨你。”他挣扎着嘶声说。

巴亚兹忍俊不禁，“恨我？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蛋！你以为我在乎？我，巴亚兹，伟大的尤文斯的大弟子！是我扳倒了锻造者，是我打造了联合王国，是我摧毁了百部众！”魔法师抬脚踩住杰赛尔的下巴，“你的感受对我而言屁都不算，白痴！”他的靴子把杰赛尔的脸压进满地呕吐物中。“我只要你服从。你会服从我，嗯？”

“我会。”杰赛尔透过被踩扁的嘴口齿不清地回答。

“那么，陛下，就此告辞。希望你别给我返回的理由。”他放下碾压杰赛尔的靴子，踱步离开，房门“吱”一声打开，然后稳稳关闭。

杰塞尔仰面躺卧，瞪着天花板，急促而沉重地喘气，良久方才鼓起勇气翻过身，头晕目眩地四肢着地。他闻到一股恶臭——那绝不单出自涂了他一脸的呕吐物——羞愧地意识到自己被吓得屎尿齐流。他手脚并用爬到窗边，浑如一块脏污不堪的抹布，然后用尽全力跪起身子，看向下方冷冽的花园。

巴亚兹出现在视野中，他大步走过修建整齐的草坪间的石头小径，光秃的后脑闪闪发亮。尤鲁·苏法跟在后头，一手握法杖，一手夹一个黑色金属匣子。那正是伴随杰赛尔、罗根、菲洛等人游历半个环世界的匣子。现在看来，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

巴亚兹突然停下，转身抬头，直勾勾地望向窗边。

杰赛尔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赶紧藏到窗帘里，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无可名状的痛楚烙印在体内，寒冷如冰，锋利如刀。第一法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露出难以觉察的微笑，随即敏捷地旋身大步离去。大门前的两名近卫骑士鞠躬致意，而后法师们消失在视野外。

杰赛尔跪在地上，像孩子抓紧母亲的裙子那样抓紧了窗帘。他回想过去的快乐时光，悔恨自己有多不珍惜。他曾在阿杜瓦的美好春日里玩牌，被朋友们围绕，远大前程等待着他。想到这里，他沉重地吸了口气，喉咙憋得难受，眼泪扑簌簌滑落。他从未感到如此孤单。国王之血？他什么也不是。他拼命吸气，视线一片模糊。

在绝望的啜泣中，他残破的嘴唇抖如风中落叶，泪水接连不断滴到地砖上。

他因痛苦和恐惧而哭泣，因羞愧和愤怒而哭泣，因绝望和无助而哭泣。但巴亚兹说得对，他是个胆小鬼，所以他更多是因能保命而哭泣。

功过是非

灰暗的清晨，花园潮湿阴冷，狗子呆立原地，回想过去的好时光。他位于一圈棕色坟墓的中央，面朝寡言哈丁的坟上新翻的泥土。真奇怪，一个话那么少的人死后却能在别人心里留下如此大的空洞。

过去几年，狗子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诡异的旅程。既然没终点，只好回到原点，可惜一路上失去了太多朋友。所有入土的人他都记忆犹新：寡言哈丁、霹雳头巴图鲁、三树鲁德、最弱的福利。谁能改变他们人生的长度？这场旅程又给谁带来了好处？一无所获，却漫长得足以把最好脾气的家伙也磨到筋疲力尽。他们全不在了，只留下狗子一人。没有他们的世界，如此逼仄。

有人踩着潮湿的草地走来。是罗根。他自蒙蒙细雨中现身，呼吸凝成的白气罩住了伤疤脸。狗子想起当罗根死而复生、在篝火边突然出现时，自己有多开心。那时，一切仿佛将重新开始，那是一个美好的节点，预示着光明的未来。然而事情并没如他想象中那般进行，如今狗子再见到九指罗根，已没有丝毫喜悦。

“北方之王。”他轻声说，“血九指。你今天好吗？”

“潮湿的一天。今年快过去了。”

“是啊，又一个冬天快来了。”狗子拨弄着掌心的老茧，“一年比一年早。”

“回到北方一定挺难熬，呃？卡尔达和斯奎尔依然在逃，四处为非作歹，而死者才知道黑旋风又惹了些什么麻烦。”

“是啊，谁说不是呢？我们该走了。”

“你留下。”

狗子看向他。“呃？”

“总要有人跟南方人协商、交涉。我认识的人里，你最适合沟通——或许贝斯奥德比你擅长，不过……也不可能选他吧？”

“交涉？”

“说不定我们会需要他们的帮助。并非所有北方人都满意现状，有些人不想要国王，或者不喜欢现在这个国王。届时联合王国将成为我们的后援。无论何时何地，武器永远不嫌多。”

狗子打个冷战，“武器，是吗？”

“未雨绸缪，有备无患，你必须——”

“够了。那所谓的‘最后一战’又怎么说？所谓‘洗手不干’？你现在不想种点东西之类的喽？”

“可以让东西先长着，等我们把手头的活计忙完。听着，狗子，我从来不想打仗，这你是知道的，但你必须现——”

“别、说、了。”

“我只想努力做个好人，让大家都好过，狗子。”

“是吗？我看你可没怎么努力。是你杀了大巴？”

罗根的瞳孔骤然收缩。“黑旋风说的，对不？”

“甭管谁说的。到底是不是你杀了霹雳头？这不难回答吧？你只消说是或不是。”

罗根冷哼一声，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但他没笑也没哭。“我不清楚我当时做了啥。”

“不清楚？不清楚！我在战场上救下你这条贱命时，要真被你捅个对穿，事后你是不是一样会说不清楚？”

罗根眼神飘忽地盯着草地。“有可能吧。我不清楚。”他的双眼缓缓地重新对上狗子，一动不动，目光冷硬。“但这就是代价，不是吗？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大可以追随别人。”

狗子眼看他离开，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该想什么。他呆立原地，位于一圈棕色坟墓的中央，任雨水打湿身体。有人来到身边，是红帽子。红帽子看着雨帘中罗根渐渐远去、消逝不见的黑色背影，摇了摇头，紧抿嘴唇。

“我一直不相信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说，关于血九指那些，我觉得全是吓唬人的，但现在我信了。我听说他在高山上杀了克鲁默克的儿子，跟碾死一只虫子那么漫不经心，毫无道理。是的，那个人什么也不关心，依我看，他大概是咱们北方天字第一号的大恶人，连贝斯奥德都比不了。世上真有坏蛋的话，无疑就是他了。”

“你这么想？”狗子转身冲红帽子大喊，“滚吧，混球！谁他妈要你来下判断？”

“我只是说说。”红帽子盯着他，“我……我以为咱们想的一样。”

“呵呵，可咱们不一样！恐怕你那豆子大的心眼儿得扩一扩才看得清是非，你这睁眼瞎，白痴！哪怕有人在你脸上撒尿，你也分不清他是好是坏！”

红帽子眨眨眼。“你说得对。谁他妈要我来下判断。”他后退一步，摇着头，转身消失在蒙蒙细雨中。

狗子咬紧牙关看着他离去，恨不得挥拳打人，却不知该打谁。很快，这里除了他也没有人了。除了他只有死者。一个毕生只会战斗的人，迎来战斗结束的那一天时，恐怕就是这幅光景：和自己战斗。

他长吸一口冰冷湿润的空气，皱眉看着寡言哈丁的坟上新翻的泥土。他不清楚自己是否真能分清谁是好是坏，他怀疑好人和坏人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灰暗的清晨，花园潮湿阴冷，狗子呆立原地，回想过去的好时光。

所见非所得

窗帘缝隙透过的柔和阳光把格洛塔唤醒，这道光束照在凌乱的床单上，内里满是舞动的灰尘。他想翻身，却带得脖子“咔哒”一声响。噢，今天头一次发作。第二次接踵而至，当他挣扎着坐起来时，左臀闪电般的刺痛令他一时无法呼吸。剧烈的痛楚爬上背脊，潜入大腿，就此驻留不去。

“噢，”他咕哝着尝试——非常轻柔地尝试——扭动脚踝，舒活膝盖，却痛得更厉害。“巴纳姆！”他拽开被子，闻到熟悉的臭气。充满效率的上午少不了从品鉴昨晚的排泄物开始。

“噢！巴纳姆！”他口齿不清地叫喊，一边抓紧萎缩的大腿。没用，疼痛继续加剧，愈演愈烈，一根脚趾也不剩的丑怪脚掌被坏死的肌肉里硬如铁丝的肌腱牵扯，完全不受大脑控制地摆动着。

“巴纳姆！”他尖叫，“巴纳姆，你这老白痴！开门！”他缺牙的嘴唾沫横飞，抽搐的脸颊泪流满面，双手像动物的爪子一样死命抓着被染成棕色的床单。

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随后门锁发出刮擦声。“锁住的，白痴！”他从牙齿空洞中挤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门把手转动，门终于开了，眼前所见却大出意料。这他妈……

阿黛丽快步奔到床边。“出去！”他嘶吼，毫无意义地举起一只手遮脸，另一只手仍紧抓着床单。“出去！”

“不。”她掀开被子，格洛塔脸色一沉，沮丧地等待她发现真相后面如死灰地蹒跚后退，一只手掩住嘴巴，睁大的双眼中满是震惊与嫌恶。我居然跟……这个天天尿床的怪物结婚？可她只皱了皱眉头，便伸手握住他残废的腿，用拇指按压。

他喘着粗气抗议，试图挣脱，但她的指头毫无怜悯，两个痛苦的圆点焊在他抽筋的肌腱中央。“噢！你该死的……你……”抽筋的肌腱突然软下来，他的情绪也随之软化，他虚脱地倒在被单上。这下可好，睡在自己的排泄物上倒成了不那么严重的耻辱。

他无助地躺了一会儿。“我不希望你看见……我这副模样。”

“晚了。记得吗？你已娶我进门，我们合二为一了。”

“我以为占便宜的是我。”

“我也因之得以活命，不是吗？”

“可这不是年轻女士渴望的生活。”他看着她，光束随她移动在她沉暗的额头上来回游移，“我不是你梦想的……丈夫。”

“我素来梦想与夫君共舞，”她抬头与他对视，“可我现在认为，或许你更合适。毕竟梦想属于小孩子，而你我都是成年人。”

“但不能跳舞只是小小的损失，你还得面对……面对这个。”

“我希望面对这个，”她用力捧住他的脸，令他无法移开视线，“我希望做点什么。我希望自己能有用武之地。我希望有人需要我。你明白吗？”

格洛塔吞吞口水。“明白。”你跟我一样。“巴纳姆呢？”

“我让他早上不必来了。我告诉他从今往后这些事都由我承担。我还要他把我的床搬进这里。”

“可——”

“难不成我不能跟夫君同房居住？”她的双手缓缓滑下他萎缩的肌肤，温柔而坚定地抚摸上面的伤痕，按摩痉挛的肌肉。多久了？除了惧怕，多久没有女人正眼瞧过我？除了厮打，多久没有女人伸手碰过我？他躺在床上，闭紧双眼，张开嘴巴，不断流淌的热泪滚下侧脸，打湿了枕头。这感觉几乎称得上舒服，几乎……

“我配不上你。”他低声说。

“别傻了，没人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格洛塔跛行进入特维丝王后阳光明媚的书房时，王后陛下顺着鼻子看了他两眼，毫不掩饰厌恶与轻蔑。就像看见一只蟑螂爬了进来。但我们走着瞧。对于今天的流程，我再清楚不过，最初这是我走过的路，之后我把无数人也送上了这条不归路：首先打消骄傲，然后带来痛苦，痛苦引起谦卑，目标则是服从。

“臣格洛塔，乃国王陛下的审问部的新任审问长。”

“噢，你就是那个瘸子，”她冷笑道。够直接的。“你凭什么打扰我的下午茶？这里没有罪犯。”只有一帮斯提亚巫婆。

格洛塔看了看窗边站得笔直的另一位女人，“此事最好私下商谈。”

“夏蕾伯爵夫人是我的发小，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伯爵夫人怒视格洛塔，其中的轻蔑不逊于王后。

“好的。”你不想保留颜面？也罢，此事本无颜面可言。“臣调查发现了一个问题，陛下，您似乎没有履行身为国王配偶的责任。”

特维丝又长又细的脖子因愤慨而伸得更长了。“你好大胆子？竟敢多管闲事！”

“恐怕臣必须操心此事。您知道，国王的继承人非常要紧，关系着国家的未来什么的。”

“放肆！”王后的脸气得煞白。塔林的珍珠也会喷火咧。“你清不清楚你们这里的食物有多恶心！天气有多恶劣！我必须对你们那个白痴国王笑脸相迎就算了！现在还必须回应他的丑八怪奴仆？难道这是座监狱不成？”

格洛塔环视这个华美的房间：丰富多彩的织锦、金碧辉煌的家具、美丽绝伦的图画，还有两个盛装大美人儿。他默默地把一颗牙齿顶到舌头下面，“依臣之见，陛下，这里和监狱截然不同。”

“监狱有很多种！”

“臣恰恰去过最糟糕的那种，其他人也去过。”你真该瞧瞧我老婆现在的生活。

“让我跟那个满脸伤疤的丑汉上床，跟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让浑身长毛、臭烘烘的男人在夜里用脏爪子碰我！”王后反感得战栗起来，“我无法忍受！”

王后眼中噙满泪水，她的侍女快步上前，裙裾婆娑，跪在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安慰。特维丝很快做出回应，用自己的手按住侍女的手。王后的这位密友望向格洛塔的眼神中唯有赤裸裸的恨意：“滚出去！滚，瘸子，别再回来！你得罪了陛下！”

“得罪人是臣的特长，”格洛塔呢喃，“是臣屡遭嫉恨的原因之一……”他皱眉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目光紧盯特维丝肩头交握的两只手，敏锐察觉到其中另有隐情。安抚与保护。老友、伙伴和姐妹。不，不只如此，她们太熟悉、太亲密了。几乎就像……噢……

“您对男人不感兴趣，是不是？”

两个女人同时抬头，随后夏蕾迅速把手从王后肩上放下。“我不懂你什么意思！”特维丝咆哮，但声调过高，也过于惊惶。

“臣认为您非常清楚。”现在我的工作轻松多了。“来人，帮帮忙！”两名高大的刑讯官立刻撞门而入。形势顿时逆转，两个壮汉便能左右谈话的主动权。有时权力不过是我们头脑中的把戏而已，我在皇帝的监狱里学到了这点，我的新主人更加深了这一课。

“你敢！”特维丝尖叫，瞪大的双眼看着戴面具的刑讯官，“你们敢碰我！”

“幸运的话，我们不必碰您。第一步——”他指向伯爵夫人，“抓住她。”

两个戴黑面具的壮汉大步踏过厚地毯，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挪开一把碍事的椅子。

“不！”王后跳将起来，捉住夏蕾的手，“不！”

“动手。”格洛塔下令。

两个女人互相搂抱着后退，特维丝在前，用身体挡住伯爵夫人，冲两团逼近的阴影咧牙露齿，发出警告。有心人不免被她们的真情打动——可惜我无所挂怀。“抓住她，尽量别伤到王后陛下。”

“不！”特维丝大叫，“我要砍你们的头！我父亲……我父亲可是——”

“您父亲可是在回塔林的船上，无论如何，臣怀疑他会为您的发小开战。记得吗？您被买下了，账已结清，依臣之见，奥索大公爵不是会耍赖的人。”

两男两女在房间远端进行一场笨拙的舞蹈。一名刑讯官抓住伯爵夫人的手腕，将她生生从王后怀中拖出来，按跪在地，并把手扭到背后，戴上沉重的铁铐。特维丝撕心裂肺地尖叫着，冲另一名刑讯官又是打又是踢又是抓，可惜她的怒气发泄在了一棵没有感情的树上。那壮汉纹丝不动，眼睛跟面具一样毫无感情。

目睹这丑陋的一幕，格洛塔差点笑出声来。我也许是个瘸子，也许是个丑八怪，也许时刻病痛缠身，但至少还能享受跟美人儿打交道的乐趣。只不过从前凭借温言软语，如今却是暴力威胁。好歹乐趣不减当年。

刑讯官强行用帆布袋罩住夏蕾的头，哭泣化为被压抑的呜咽，随后他把无助的女人拖走。另一名刑讯官在原地多待了一阵，把王后逼在角落，确保同伴完事之后才退出门外，途中抓起那把椅子，小心翼翼放回原位。

“天杀的！”特维丝尖声嘶喊，双拳捏得煞白。书房内只剩格洛塔与她对峙。“你这天杀的狗杂种！你敢碰她一根——”

“臣不会碰她，她的待遇如何完全取决于陛下。”

王后吞了吞唾沫，胸口上下起伏。“你要我做什么？”

“一个字：干。”这个词在这个华美的房间里显得尤为丑陋。“跟国王干，并怀上孩子。臣会把伯爵夫人在黑牢里关押七天，这期间她不会受伤害。倘若七天结束时，臣没听说您跟国王夜夜干柴烈火，就把她扔给手下的刑讯官。他们都是些可怜的公仆，平时没什么消遣，一人十分钟应该就能满足。唯一的问题在于审问部里的人委实太多，恐怕陛下的发小得日以继夜、不辞劳苦咧。”

特维丝脸上闪过一阵恐惧的痉挛。为什么不呢？我刚才甚至突破了自己的下限。“倘若我照你说的做？”

“臣保证伯爵夫人平安无恙，等您怀上孩子，就把她完璧奉还，在您怀孕期间，她可以来照顾您。今后，只要您为国王生下两个男孩作继承人，外加两个女孩用于联姻，臣便将不闻不问。毕竟，国王可以去别的地方找乐子。”

“那要好多年！”

“抓紧时间上床，最快三四年就能成。如果您假装乐在其中，或许大家都会过得自在点。”

“假装？”王后气喘吁吁地问。

“这种事您越投入，结束得也就越快。为几块铜板，码头边最廉价的妓女也懂得应酬水手，难道您就不能为联合王国的至高王娇喘几声吗？您让臣这个忠君爱国之人情何以堪！瞧瞧！”他刻意装出迷乱神情，边翻白眼边喘气，“噢！是的！就是那里！不要停！”他冲她噘噘嘴。“看见了吗？连臣也没问题！您这样的撒谎高手一定易如反掌。”

她泪眼汪汪地环视房间，似在寻找出路。没有别的出路。为了国家的未来，联合王国的守护者、内阁的核心成员、绅士精神的楷模、高贵冷艳的格洛塔审问长不能放过您。看着她在绝望中挣扎，他有些小小的触动，仿佛肚内有条小虫子在爬。是罪恶感，还是步子太大扯着了蛋？都没关系，我领受过教训，而怜悯素来与我无缘。

他缓缓上前一步，“陛下，您千万别对拒绝的后果抱有幻想。”

她点点头，擦擦眼睛，然后骄傲地抬起下巴。“我会照你说的做。我只求你，求求你别伤害她……求你……”

求我，求我，求我。祝贺您，审问长阁下。“臣保证给伯爵夫人最好的待遇。”他轻轻舔了舔牙齿空洞，“万望您也给夫君同样的招待。”

杰赛尔坐在暗处，看着大壁炉中火苗舞蹈，幻想平行世界里可能的人生。他的人生原有无数可能，结果却成了这样。如此孤单。

他听见门链响动，通往王后卧室的小门缓缓打开。那是一扇他根本懒得去锁的门，反正王后大概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用它。看来他今天一定出了什么大纰漏，以至于她等不到早晨就来数落。

他迅速起身，愚蠢地绷紧了神经。

特维丝穿过阴影幢幢的门廊，模样颇为古怪，他几乎辨认不出：披头散发，只穿睡裙，视线谦卑地瞧着地面，面孔则被黑暗笼罩。她赤脚走过地板，又踏上壁炉边厚厚的地毯。他忽然发觉她好年轻，年轻而娇小，柔弱而孤独。他大惑不解地盯着她，有些害怕，却又有些——随着她走近，火光勾勒出她的胴体——兴奋。

“特维丝，我的……”他搜肠刮肚，“爱人”不合适，“宝贝”也不行，或许“仇敌”更准确，但只会火上浇油。“我能为你——”

她一如既往不让他说完，只是这回没有滔滔不绝地抨击。“我很后悔以前那么对你，后悔我说过的那些话……你一定以为我……”

她眼中满是泪水，真实的泪水，但直到她几乎哭苦失声之前，他都无法相信——他下意识地上前一两步，伸出一只手，却浑不知接下来怎么做。他不敢设想她会向他道歉，别说是真心实意地道歉了。

“我知道，”他结结巴巴，“我知道……我不是你想要的……丈夫。我为此非常抱歉。但我跟你一样，都是这座监狱的囚徒。我只希望……或许我们可以尽力从中获得点什么。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关心彼此？毕竟你我只能互相依靠。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

“嘘嘘嘘。”她用一根手指封住他的嘴，望进他的眼睛，她的半边脸被火光照成橙色，另外半边脸仍旧暗影朦胧。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他拉近，然后开始轻柔而笨拙地吻他——那几乎算个吻，四片嘴唇粗粗扫过，之后粗率地贴在一起——他也滑出一只手，穿过她耳下，搂住她的脖子，拇指抚摩她光滑的面颊。他们呆板地接吻，他鼻孔里不时发出微弱的吸气声，唇边也一直传来潮湿声响。这绝对算不上他感受过的最热情的吻，但跟之前从她那里得到的待遇已有天壤之别。他把舌头伸进她嘴里时，下体有舒服的刺痛感。

他另一只手环到她背后，指头感受着她的脊骨，摸到臀部时她轻声呻吟，接着他又把手顺着大腿伸了进去，手腕托着裙摆。她发起抖来，开始闪躲，并在震惊——甚至是厌恶中——咬紧了嘴唇。他立刻收手，夫妇俩当即分开，双双看向地板。“对不起，”他呢喃道歉，暗暗咒骂自己失态。“我——”

“不，是我的错。我对……男人……没有经验。”杰赛尔眨眨眼，半晌后才因突如其来的欣慰差点露出笑容。当然，一切原本如此简单。她是如此咄咄逼人、高傲冷漠、凡事压他一头，他没想到她还是个处女。她发抖是因为害怕，害怕令他失望。他突然涌起一阵怜惜。

“别担心，”他轻声说着上前搂住她，感到她身体僵硬，无疑十分紧张，于是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我可以等……我们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

“不，”她声音里带着决心，她坚定地与他对视，“不，我们现在就试。”

说完她把睡裙套头脱掉，扔到地上，然后靠近他，抓住他的手腕引向自己的大腿，向上探去。

“噢，”她的呻吟沙哑而急迫，她的双唇扫过他的脸，滚烫的呼吸喷到他耳边，“是的……就是那里……不要停……”

她把喘不过气来的他领向床边。

“就这些？”格洛塔环视桌边，老人们保持沉默。他们在等我散会。国王今日再度缺席，于是他故意让其他阁员等待。为了让他们确凿无疑地认识到谁才是真正的主宰。为什么不呢？权力本该如此。“那么，本次阁议到此结束。”

他们迅速起身，有条不紊地离开——托齐霍姆、哈莱克、克罗伊及其他人排成一行，缓步离席。格洛塔挣扎着起来，左腿依然没能摆脱晨间的抽痛，他发现宫务大臣又单独留下了。看起来面色不善啊。

霍夫直等大门关闭才开口。“请允许我表达自己的惊讶，”他急迫地说，“对于你刚达成的婚姻。”

“婚礼的确办得高效又低调。”格洛塔冲宫务大臣露出门牙空洞，“小情人就是等不及，你知道这调调儿。若没发邀请函冒犯了你，我就此致歉。”

“邀请函？”霍夫皱紧眉头咆哮道，“见鬼！我们讨论的办法可不是这个！”

“讨论？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们共同的朋友，”格洛塔意有所指地瞥向桌子尽头的第十三把交椅，“让我来当家。我，仅我一人。他认为内阁必须发出统一的声音，也即是说，今后内阁的意见必须跟我的意见保持一致。”

霍夫红彤彤的脸稍显发白，“那当然，可——”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经受过整整两年拷问吧？我忍受了那两年地狱般的折磨，如今才能站在这里跟你‘讨论’——或者不如说是歪瓜裂枣地杵在你面前，扭曲得像老树根，完全没有个人样，呃，霍夫阁下？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经常控制不住腿脚、眼睛、脸蛋……”他哼了一声，“如果那能称之为脸的话。我的肠胃也非常糟糕，我常常在自己的排泄物中醒来。总而言之，我处于经常性的痛苦当中，而对过去所拥有的一切的怀念之情吞噬着我，不断吞噬着我。”他自觉左眼抽搐。让它尽情抽搐。“所以你瞧，尽管我努力向上，凡事都想看到阳光面，但我实在打心底里憎恶这个世界、憎恶世上的一切，尤其憎恶我自己。最可悲可叹的是，我想不出有什么改善的法子。”

宫务大臣不确定地舔舔嘴唇，“我同情你，但我不清楚这些跟我们讨论的话题有何关联。”

格洛塔突然逼近霍夫——忽略左腿的剧烈抽痛——逼得对方靠住桌子。“你的‘同情’可以留给自己！我来跟你解释关联：既然你清楚我是谁、我的经历以及我每时每刻都在承受什么……难道还以为这世上我会怕谁？还以为我有什么做不出来？其他人完全无法想象的痛苦……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格洛塔靠得更近，咧开双唇露出所有空洞，一任脸庞颤抖，双眼流泪。“你清楚了这些……难道还自以为……可以冲你面前的怪物……发出威胁？威胁他的妻子？威胁他未出世的孩子？”

“我当然无意威胁你，我绝不会——”

“非常好，霍夫阁下！非常好。你敢动他们一根毫毛……嗯，恐怕你无法想象我骇人听闻的报复。”

他还在逼近，直至唾沫星子喷在霍夫颤抖的下巴上，形成水雾。“这个话题，我不想再进行任何‘讨论’，下不为例。准确地说，我甚至不想听见任何谣言，半条也不许。就、这、么、简、单，霍夫阁下。若你不想某月某日，你的内阁席位上只剩下一团没眼睛、没舌头、没面孔、没手指、没那话儿的烂肉的话。”他缓步退开，咧嘴露出最恶心的笑容。“那可怎么好，宫务大臣阁下……那样宫里的酒怎么喝得完呢？”

阿杜瓦的美好秋日，和煦阳光透过芬香果树的枝叶，在草坪上投下斑驳阴影。怡人微风吹过果园，吹动了国王的红披风和审问长的白外套。国王正威严地巡视花园，审问长倚着手杖缓步跛行，与前者隔了一段距离，以示敬意。鸟儿在枝丫间啁啾，国王陛下亮堂堂的靴子不时踩在碎石上，发出富于生机的微弱声音，在王宫的白色建筑间回响。

高墙彼端隐隐传来施工的响动：凿子和铁锤的叮当声，锄头刨地声，石头哗啦声，木匠和石匠的呼喊。在杰赛尔耳中，这些是最动听的声音，代表着重建。

“当然，还需要时间。”他自言自语。

“当然。”

“或许要花上几年，好在废墟已基本清理干净，对一些损伤较轻的建筑的修补也开始进行。不久后，阿金堡将变得比过去更美丽荣耀，我把这视为我施政的首要目标。”

格洛塔的头压得更低，“这也是臣和内阁的首要目标。臣可否斗胆询问……”他低声问，“王后陛下近况如何？”

杰赛尔几度欲言又止。在所有人当中，他最不乐意跟这个瘸子讨论私生活，但不可否认，瘸子的一番劝说的确让王后发生了戏剧性的巨大改观。“她变了，”最后他摇头道，“我发现她成了一个……几乎无法满足的女人。”

“臣非常欣慰，看来臣的请愿有所成效。”

“噢，效果很好，非常好。只是她心底似乎留有一丝……”杰赛尔在空中挥着手，寻找恰当字眼，“伤感。有时……我听见她在夜里哭泣。她会站在打开的窗户前流泪，一哭就是几个钟头。”

“她会哭，陛下？或许是犯了思乡病。臣一直认为，王后陛下是个外刚内柔的人。”

“是的！是的。她非常温柔。”杰赛尔思考片刻。“你知道吗？我认为你说得对，她或许是在思念故乡。”他忽然有了主意。“我们重新设计花园，按塔林的风格摆设如何？譬如让溪流改道，有点运河的样子？”

格洛塔咧嘴露出无牙的笑容。“完美的计划，臣会找王家园艺师谈谈。若有机会，臣也会跟王后陛下再作交流，设法开导。”

“我非常感激。你妻子近况如何？”他转身前进，试图转移话题，旋即意识到自己的选择并不明智。

格洛塔只是再次露出无牙的笑容。“她是臣最大的宽慰，陛下，真不知没有她臣该怎么活。”

他们在尴尬的沉默中走了一段，杰赛尔最终清清喉咙。“我一直念念不忘，格洛塔，我忘不了那个计划。你知道，就是对银行征税。有了这些钱，或许我们可以在码头边新建一所医院，帮助没钱请医生的人。老百姓对我们很好，他们拥护我们，又为我们受苦。政府应该为人民做点什么，你说对不对？越是贫困的底层民众，就越需要帮助。古人说，国王要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从小事做起，逐步实践。或许我们还可以为无家可归者安排住所，并考虑——”

“陛下，您的计划臣已报给我们共同的朋友了。”

杰赛尔陡地止步，背上升起一股凉意，“你报给他了？”

“恐怕臣不得不报。”瘸子口吻谦恭，下陷的眼睛却直视杰赛尔，“我们共同的朋友……对此并不热衷。”

“联合王国的主人是他还是我？”可惜君臣二人对答案一清二楚。

“您是国王。”

“我是。”

“可您也不能……让我们共同的朋友失望。”格洛塔颤巍巍地上前一步，左眼恶心地抽搐起来，“臣确信，我们都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让那位朋友再次造访阿杜瓦。”

杰赛尔突然双膝发软，似有若无的剧痛仿佛又在腹中翻搅。“不，”他嘶哑地说，“不，当然不希望。”

瘸子的声音只比耳语稍高。“或许，等时机契合，臣可设法弄到一些小工程所需的资金。我们那位朋友毕竟不是无所不知，在他视野以外做的事自然不会造成什么损害。但这些事只能悄悄进行、只在你我之间……我们可以做一点好事，但不是现在。”

“对，你说得对，格洛塔，你总是很敏锐。我们绝不能冒犯他。请转告我们共同的好朋友，他的意见一如既往是我们的最高准绳，而他一如既往可以信赖我。拜托，你会这样转告他吧？”

“没问题，陛下，他一定很乐意听到您这么说。”

“好，”杰赛尔呢喃道，“好。”冷风吹起，他扭头回宫，一边紧了紧披风。

到头来，阿杜瓦的秋日并没有他期望中那么美好。

伏笔

这房间就像一个两边对开了门的肮脏白匣子，天花板低得压抑，炽烈燃烧的灯将屋内照得通亮。潮气自角落散发，墙上黑霉斑斑，墙皮爆起，片片剥落，还有一道长长的血迹，似乎有人擦过，但擦不干净。

两名高大的刑讯官站在房间一头，粗硕的手臂抱在胸前。固定的桌子一边的椅子是空的，另一边的椅子坐着卡萝特·唐·埃泽。诚如某人所言，历史总在不断转圈。看似世易时移，实则万变不离其宗。她苍白的脸写满忧惧，眼睛围上了黑眼圈，但依然美丽动人。就某些角度而言她比以前更美，像一支散发出最后光华的蜡烛。一切恍如昨日重演。

格洛塔坐进那把空椅子，听着她充满恐惧的呼吸。他把手杖放在凹痕累累的桌面上，皱眉打量犯人。“我等了又等，不知还要几天才能收到你提及的那封信。你知道，就是你原打算寄给苏尔特，原原本本陈述我如何自作主张对你施予小恩惠的信。你说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信就会寄出。你觉得，它还要多久才会飞到我的办公桌上呢？我有点等不及了。”

半晌沉默。“我明白，我返回联合王国是个天大的错误。”更大的错误是你没有及时溜走。“希望您能接受我的歉意。我当时只想警告您古尔库人的动向。您大人有大量，发发慈悲——”

“我看起来像发慈悲的人吗？”

“不。”她低声回答。

“你觉得我犯下同样错误的概率有多大？我明明告诉过你永不回来，永——不——回——来。”他挥挥手，一名高大的刑讯官踱步上前，打开器具匣。

“不……不。”她的视线在他的器具间飞速游移，“您赢了。您真的赢了。我早该心存感激，遵从您的指示。求求您。”她倾身向前，望进他的眼睛，压低的嗓音有些暧昧的暗示。“求求您，您一定有法子……让我好好赎罪……让我弥补自己干的蠢事……”

虚假的渴望和真实的嫌恶。虚假的热情和真实的反感。恐惧不断累积，却掩不住心底的排斥，让我不由得怀疑当初为何要手下留情。

格洛塔哼了一声，“你非得把事情弄得既可悲又可笑吗？”

对方的暗送秋波迅速收敛。但恐惧没有流失，更添了几分绝望。“我知道自己干了蠢事……但我当时只想报答您……求求您，我没有损害您的利益……我没有损害您，这您是知道的！”他缓缓拂过器具匣，她惊惶的双眼紧随他的白手套，嗓音拔高成了尖叫。“您尽管吩咐！求求您！我可以帮助您！我能派用场！告诉我该怎么做！”

格洛塔的手掌停止了冷酷的巡游，他用一根手指叩击桌面——审问长的戒指在那根手指上闪烁。“或许有个法子。”

“什么都行，”她忙不迭地表示，泪汪汪的眼睛闪闪发光，“什么都行，您尽管吩咐！”

“你在塔林也有线人吧？”

她吞吞口水，“塔林？当……当然有。”

“很好。我，及我在内阁的某些同僚，对奥索大公爵打算在联合王国政局中发挥的作用有所忌惮。我们认为——我们真心实意地认为——他该把精力放在弹压斯提亚人上头，别来插手我国事务。”他意味深长地顿了一顿。

“我该如何——”

“你将作为我的耳目前往塔林，明面上是个失去一切的流亡叛徒，只想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一个凄楚而美貌的逃犯，急需强壮臂膀的保护，你很清楚个中套路。”

“我想……我想我可以试试。”

格洛塔嗤之以鼻，“你最好努力试试。”

“资金方面——”

“审问部已把你的财产全部充公。”

“全部充公？”

“你应该注意到了，大规模的重建工程亟待进行，国王陛下急需能找到的每一枚马克，供认不讳的叛徒自然不能再花天酒地。不过我会为你安排船只，抵达塔林以后，你立刻跟凡特和伯克银行取得联系，他们会提供启动资金。”

“凡特和伯克？”埃泽看上去比之前更害怕了，“我欠谁也不愿欠他们的债。”

“我知道这种感受，但你别无选择。”

“我该如何——”

“你这么神通广大的女人还要我来教吗？我确信你能找到法子。”他起身时痛得缩了缩。“我希望你用信件把我淹没。塔林发生了什么？奥索在做什么？他跟谁打仗、跟谁讲和？他的敌人和盟友分别是谁？涨潮时分你就出发。”他在门边略略回头。“我会一直监视着你。”

她麻木地点头，用颤抖的手背拭去欣慰的泪水。先是别人这么对我，然后我这么对别人，最终我命令别人这么去做。世事如此。

“你每天都是一大早就喝酒吗？”

“审问长阁下，您这话太伤我的心，”尼科莫·科斯卡咧嘴笑道，“通常我这会儿已喝了几个钟头啦。”

哈，咱们都有法子应付新的一天。“我应该感谢你的协助。”

斯提亚人浮夸地一挥手——格洛塔注意到他手上戴满闪闪发光的戒指。“让感谢见鬼去吧，您挺大方。”

“我认为每一块铜板都物有所值。我真心希望你能多留一阵，充分感受联合王国的好客之意。”

“你知道吗？我还真打算多留一阵。”佣兵满腹思量地抓挠脖子上的疹子，干燥的皮肤留下鲜红的指甲印。“至少在金子花光之前。”

“我给你那么多钱，一时片刻是花不光的吧？”

“噢，您太大惊小怪啦，我这辈子，十几倍的钱都花出去了，这回也用不了多久。”科斯卡双手拍拍大腿，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浮夸地转身，“您下回身陷绝境时，记得知会我一声。”

“我的第一封求救信一定落上你的大名。”

“那么……再会，阁下！”科斯卡摘下那顶巨大的帽子，深鞠一躬，挂着心照不宣的微笑，消失在门外。

格洛塔把审问长办公室搬到了审问部底楼的大厅，有助于靠近监督审问部的营生——审讯犯人，追寻答案与真相等等。

当然，最重要的是……不用再上台阶。

高窗外是精心料理的花园，草坪彼端传来微弱的喷泉水声，但大楼内毫无对权力的粉饰。墙壁涂上灰浆，刷成白色，家具统统换成经久耐用的朴素样式。一直以来，苦难磨砺了我，我必须居安思危，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因为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对手冒出来。

办公室内有不少沉重的黑木书架，还有许多皮面桌子，上面堆满了供他批阅的文件。除开那张绘有联合王国地图、新近还凿进两个血淋淋的钉子坑的圆桌，格洛塔在苏尔特所有的遗物中只带走了一幅阴暗的画像——秃顶的老左勒正在样式简单的壁炉上方怒视他。跟我认识的某位法师实在太像了。这幅画摆在这里非常合适，它提醒我们世界运转的法则：每个人都有服从对象。

门边传来敲门声，格洛塔的秘书把头伸进门缝中报告：“元帅一行到了，阁下。”

“带他们进来。”

老友重逢，往往像时光倒流，仿佛一切都没变。友谊依旧，情意长存，多时分隔只在弹指一挥间。往往如此，但不是现在。他几乎辨不出柯利姆·威斯特，对方掉了许多头发，头顶露出片片丑陋的空白，沉陷的面孔微微泛黄，瘦骨嶙峋的肩膀撑不起制服，领口则污渍斑斑。威斯特跛行进门，像老人那样弯腰驼背，沉重地倚着手杖。简直就是一具行尸。

因阿黛丽的关系，格洛塔对此已有准备，但亲眼目睹后，依然感到排山倒海的沮丧、震惊和恶心。好比回到童年故地，冷不防发现那里已成废墟。死亡。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我就亲手了结了多少性命？这回为何如此难以承受？他的确难以承受，情不自禁地起身，忍痛朝朋友走去，好像对方需要他的帮助一样。

“审问长阁下。”威斯特的声音又脆又哑，好似碎玻璃，他勉力挤出一丝笑意，“或者既然说咱们成了亲家……我可以叫你一声大哥。”

“威斯特……柯利姆……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太好又太尴尬。

威斯特带来一群军官。啊，顶顶聪明的加兰霍中尉，现在是少校了。布林特也沾了朋友平步青云的光，被提拔为上尉。克罗伊元帅是内阁里的常客。恭喜大家升官发财。队伍末尾另有一个瘦子，脸庞带有严重烧伤。啊，在所有人当中，我最不该露出厌恶表情。每位军官都皱眉看着威斯特，仿佛随时准备在长官倒下前冲上去扶持，但威斯特成功地缓步走到圆桌边，颤巍巍地坐进离他最近的椅子。

“我应该去看望你。”格洛塔说。我早该去看望你。

威斯特再度勉力微笑——这比刚才更恐怖，他掉了不少牙。“什么话，我知道你现在有多忙碌。并且我今天感觉好多了。”

“太好了，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我怎么可能帮到他？“什么都行。”

威斯特摇头。“我想不必。你可以多多照应这些绅士，以及派克军士。”脸被烧烂的男人冲他点头。

“乐意之至。”照应比我还惨的家伙，太乐意了。

“我从……舍妹那里接到喜讯。”

格洛塔身子一缩，几乎不敢看老友的眼睛，“我应该事先征求你的同意。当时千头万绪，实在没法子。”

“我理解。”威斯特灼热的目光与他对视，“她都跟我解释过。知道将来能有人好好照顾她，真令人欣慰。”

“你尽管放心，我会努力，绝不让她再受伤害。”

威斯特憔悴的脸孔拧了拧，“太好了，太好了。”他轻触脸颊，格洛塔发觉他的指甲盖是黑的，边沿还有干涸血迹，似乎正在脱落。“凡事都有代价，呃，沙德？为我们做过的事？”

格洛塔只觉眼睛抽搐，“大概是吧。”

“我掉了不少牙。”

“我很遗憾。以后多喝汤，我一直觉得……”那玩意儿恶心至极。

“我……快走不动了。”

“别担心。手杖会成为你最好的朋友。”跟我一样。

“我只是过去那个我的可怜影子。”

“你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是的，甚至比对我自己的痛苦更感兴趣。

威斯特慢慢摇了摇谢顶的脑袋，“你怎么挺过来的？”

“一步一步来，老朋友。尽可能避开台阶，还有镜子。”

“明智的建议！”威斯特咳嗽起来，咳嗽声自胸腔传出，充满回音。他响亮地吞咽，“我大概时日无多。”

“这是什么话！”格洛塔伸出手，停在半空，似想放在威斯特瘦骨嶙峋的肩头，给予安慰，但最终还是尴尬地收了回来。我不适合干这个。

威斯特舔舔牙齿空洞，“结局往往如此，对不对？没有最后的冲锋，没有光荣的告别。我们只是……慢慢落幕。”

格洛塔很想说点积极乐观的话来开导朋友。但那种蠢话只能从别的嘴里说出来。年轻漂亮的嘴，还得有完好的牙口。“某种意义上，战死沙场的才是幸运儿。他们永远年轻，永远荣耀。”

威斯特缓缓点头，“他们才是幸运儿，他们……”他翻起白眼，身子一晃，朝旁倒下。加兰霍第一个冲到元帅身边，赶在他倒地前一把抓住。威斯特在大个子少校怀中挣扎，一条又长又细的胆液滴到地板上。

“回宫！”克罗伊大叫，“立刻回宫！”

布林特快步赶去开门，加兰霍与克罗伊扶持威斯特迅速离开。元帅的双手搭在两人肩头，绵软无力的脚刮擦着地板，头皮片片裸露的头颅耷拉下去。格洛塔无助地呆站着目送他们离开，无牙的嘴半张，仿佛要说点什么，仿佛要祝老朋友一帆风顺、健康常在，或者哪怕说声下午安好。可这些话全不搭调。

大门关闭后，格洛塔仍在原地发呆，只觉双眼抽搐，脸颊湿润。这当然不是同情的眼泪，更非出于悲伤。我是个没有知觉、没有恐惧、对任何人和事都无所挂怀的人——在皇帝的监狱里，那些感情已被统统夺走。这只是几滴应景的盐水，仅此而已，只是看见另一张残缺面孔的条件反射。永别了，兄弟。永别了，我唯一的朋友，还有英俊潇洒的沙德·唐·格洛塔上校徘徊不散的幽灵。如今，他终于能够彻底安息。这是最好的结局，处我地位者，必须练就铁石心肠。

他急促地吸了口气，用手背擦擦脸，跛行到桌边坐下，匀息调整片刻。没有脚趾的脚掌突然痛得厉害，他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大堆文件上。这些都是供状和未经批阅的报告，都是治理国家的日常杂务——

他猛地抬头，一个身影走出高高的书架背后的阴影，环抱双臂朝他走来。是先前跟军官们一起进来的那个脸被烧烂的男人，他似乎趁乱悄悄留了下来。

“你是派克军士，对吗？”格洛塔皱眉低声问。

“那是我编造的名字。”

“编造？”

烧烂的脸扭出嘲弄的笑容。比我的笑容更丑怪，如果说那可能的话。“你不认得我了，这并不奇怪。我去的头一周，熔炉发生意外。在安格兰，意外总是经常发生。”安格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没印象？要不我再近点儿？”

那人毫无预警地扑了过来，格洛塔尚未挣扎起身，对方已飞身跃过桌面，将他扑翻在地。纸片漫天飞舞，格洛塔被压在下面，后脑砸到石头上，伴着长长的痛苦喘息，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

钢刀抵住脖子，派克的脸就在几寸之外，烧融的烂肉一览无遗。

“现在呢？”他嘶声问，“还没印象？”

格洛塔左眼猛烈抽搐，回忆如冰冷的潮水冲刷过全身。他变了。完全变了。但我认识他。

“鲁斯。”他低声说。

“如——假——包——换。”鲁斯满脸狰狞，用陶醉的口吻一字一字地承认。

“你活下来了，”格洛塔低语，先是觉得有趣，随后感到越来越有趣。“你活下来了！你远比我以为的坚强！你很坚强！”他想大笑，结果眼泪又流个不停。

“你觉得有趣？”

“太有趣了！精妙的反讽！我战胜了那么多神通广大的对手，却栽在塞勒姆·鲁斯手里！最伤人的总是看不见的刀子，呃？”

“这把刀子要你的命。”

“那就动手吧，好汉，我准备好了。”格洛塔举目望天，伸开脖子，贴紧冰冷的金属，“事实上，我已等得太久。”

鲁斯握紧刀柄，烧烂的脸颤抖着，粉色眼眶的眼睛眯成两条明亮的细线。动手吧。

他丑陋的嘴唇向后咧开，露出牙齿，脖子因用力而青筋暴突。动手。

格洛塔急促地“咝咝”吸气，嗓子眼因期待而瘙痒难当。终于，终于……快动手……

但鲁斯没有动手。

“结果你下不了手，”格洛塔透过牙齿空洞低语，“这当然不是大发慈悲，也并非出于软弱，你只是突然间不知所措，对不对？你在严酷的安格兰活了下来，你下不了手是因为你突然意识到，尽管你一直梦想着杀我，但从没想过杀了我之后能做什么。你吃尽苦头，得到了什么呢？你所有的欺骗与忍耐，最终有什么意义？从此亡命天涯？或被送回安格兰？但我可以给你更多。”

鲁斯烧融的眉额拧在一起，“你能给我什么？在我身上发生了这些以后？”

“噢，你身上发生的算什么？我每天早上都得忍受于此两倍的痛苦和十倍的羞辱。你对我来说是个有用之才。你证明了……自己的坚强。你现在一无所有，没有顾虑、没有怜悯、也没有恐惧。你我都失去了一切，但你我也都是幸存者。我理解你，鲁斯，比世上任何人更理解你。”

“我现在叫派克。”

“当然。扶我起来，派克。”

小刀缓缓从脖子上抽走，那个曾经叫做塞勒姆·鲁斯的男人笼罩在他身前，眉头深锁。命运的戏剧性转折总让人难以置信。“你自己起来。”

“说得轻巧。”格洛塔急促地提了几口气，然后痛苦地大吼一声，奋力翻过身去。实在太英勇了。他小心翼翼活动四肢，扭曲的关节“咔”地一声响，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还好，没折——不管怎么说，不比平时更悲惨。他用两个指头夹住手杖柄，从满地散落的文件中拖过来。这时，他感到刀尖又抵在背心。

“别把我当傻瓜，格洛塔，你敢耍我——”

他抓住桌缘，撑起身子。“你就将我开膛破肚、大卸八块？不必担心，我又瘸又残，除了尿在自己身上，大概不能构成任何威胁。但我有东西给你看，我想你会很感兴趣。如果届时证明我错了，好吧……割喉也不差这一时片刻不是？”

格洛塔摇摇晃晃地推开办公室沉重的大门，派克紧随在后，宛如他的影子，但把小刀仔细藏好。

“你们留下。”他吩咐候见厅里的两名刑讯官，一边跛行经过大桌子旁满腹狐疑的秘书。门外宽阔的走廊穿过审问部大楼的腹心地带，格洛塔加快步速，手杖“叮叮”敲在地砖上。这样走很痛苦，但他高昂着头，嘴唇泛起冷酷的微笑，眼角瞥见办事员、刑讯官和审问官们纷纷低头鞠躬、迅速让路。放眼整个阿杜瓦，他们最怕的就是我，而这完全合情合理。这样的变化不可谓不大，但另一些事却永不可能改变。譬如我的腿、脖子和牙。永不可能改变。除非我再度遭受折磨，以致变得更惨。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格洛塔回头道，“除了脸上吓人的烧伤。恭喜你减肥成功。”

“都是饿的。”

“没错，没错。我在古尔库也减肥成功，那可不只是出于他们从我身上切掉的那些肉啊。这边走。”

他们穿过由两名面色严峻的刑讯官把守的沉重大门，又穿过一道没上锁的铁栅门，来到一条无窗的漫长走廊。走廊缓缓深入地下，阴影重重，只有零星几盏灯笼。两侧墙壁粉刷过，但不是新近粉刷的。这里既瘆人，潮气又重。这种地方本该如此。冰冷湿润的空气中，只听见格洛塔的手杖声、呼吸声和白外套的婆娑声。

“你知道，单单杀了我只能带来小小的满足。”

“我可以试试。”

“我怀疑有此必要。对你的北方之旅，我并非唯一责任人。许是由我经手不假，但下令者另有其人。”

“可那人不是我的朋友。”

格洛塔嗤之以鼻，“拜托，所谓朋友只是一个人为了让自己好过，而假意欣赏的人，你我无须这么虚伪。真正能衡量人的不是朋友，而是敌人。”眼前就是我的大敌：十六级光滑石头刻成的台阶，中间部位有些磨损。古老而熟悉的挑战。

“台阶，可恶的东西。如果我有机会随意拷问，你觉得我会选谁？”派克烧伤的脸看不出表情。“算了，别在意。”格洛塔挣扎着下台阶，总算平安无事，然后他又痛苦地跛行了几大步，来到一扇铁皮镶边的沉重木门前。

“你来过这儿。”格洛塔从白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找到正确的那把，开门进入。

苏尔特审问长模样大变。好吧，谁又不是呢？他曾经壮观的白发如今油腻腻地贴在憔悴的头上，一侧有大片棕黄瘀痕的脸颊有干涸的血迹；他曾经咄咄逼人的蓝眼睛如今失去了威严的焦点，深陷在眼窝里，周围是明艳的粉色；他没衣服穿，毫无遮挡地露出棱角凸出的老人身躯；他的双肩奇特地多毛，浑身沾满牢房的污垢——总之，他看起来就像街上疯狂的老乞丐。这家伙真的曾是辽阔的环世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就他现在的模样，没人想得到。这是个有益的教训。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格洛塔！”前审问长咆哮着，毫无意义地与椅子上的锁链搏斗，“可恶的奸诈小人！”

格洛塔抬起戴白手套的手，代表职位的巨大紫钻在刺眼灯光下闪烁。“我想‘，审问长阁下’才是恰当称呼。”

“你配吗？”苏尔特尖声大笑，“审问长阁下？你这条没个人样的可怜虫？你让我恶心坏了！”

“过誉了，”格洛塔缩着身子，坐进另一把椅子，“‘恶心’二字我这个怪物可担不起。”

苏尔特抬眼瞪着派克，派克气势汹汹地站在桌旁，影子洒在装满格洛塔的器具的抛光匣子上，“这家伙又是谁？”

“他是我们的老朋友，苏尔特师傅，刚刚自北方的战火中生还，回来寻找机会。”

“恭喜你！居然能找到比自己还丑的助手！”

“你这话有点刺耳，但好歹是个恭喜。好吧，就算他跟我一样丑怪好了。”但愿他也跟我一样无情。

“我的审判几时进行？”

“审判？我凭什么要审判你？大家都以为你死了，我无意否认。”

“我有权接受议会的质询！”苏尔特毫无意义地与锁链继续缠斗，“我有权……该死的！我有权召开听证会！”

格洛塔嗤之以鼻。“你当然有权，但睁大眼睛瞧瞧，谁乐意听你废话？连我也不想再多听一句了。大家忙着咧，现在议会无限期休会，内阁更是大变样，而你早已被遗忘。联合王国如今由我当家——实话实说，我的权力比你梦寐以求的还大得多。”

“你脖子上套着巴亚兹那个魔鬼的链子！”

“完全正确。或许假以时日，我能悄悄松动松动，正如我对你做的一样。或许将来我能自行其是，谁说得准呢？”

“不可能！你永远不可能摆脱他！”

“这得走着瞧。”格洛塔耸耸肩，“但不管怎么说，奴隶的命运——尤其是首席奴隶——不是最悲惨的。远远不是。我对此颇有发言权。”我不仅见识过太多，还亲身经历过。

“白痴！我们本可以获得自由！”

“不，我们不能。况且说到底，‘自由’也没那么可爱。届时我们仍有各自的职责，仍会因某事而受制于某人。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才能获得完全的自由。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和死人。”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苏尔特皱眉看着桌子，“说什么也没用了！问你的问题吧。”

“噢，我不是来问问题的。这次不是。我来找你不是为了问题、真相或供状。我早已得到答案。”那我为什么要干这个？为什么？格洛塔倾身越过桌子。“我是来找乐子的。”

苏尔特瞪了他半晌，随后爆发出狂乱而尖锐的笑声。“找乐子？你再怎么做，也不可能让牙齿长出来！不可能让大腿完好如初！不可能找回从前的人生！”

“当然不能，但我能夺走你的。”格洛塔缓慢、僵硬、痛苦地转过身去，露出无牙的笑容。“派克刑讯官，麻烦你向我们的犯人展示器具。”

派克皱眉看看格洛塔，又看看苏尔特。他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然后他踱步上前，打开匣子。

恶魔可知自己是恶魔？

——伊丽莎白·马多克斯·罗伯茨

序章

山谷两侧白雪皑皑，一条黑色的道路宛如旧伤疤穿梭其间，直通河边的桥，再向上连接卡莱恩的大门。黑色的草芽、黑色的苔藓和黑色的石头点缀在洁白的雪毯上。黑色的树枝支棱着，每一根枝条的顶端也承载着一线白雪。石头般晦暗的天空下，城里挤挤挨挨的房屋一直蔓延到山坡下的河畔，它们的屋顶也是白的，墙壁也是黑的。

罗根觉得，菲洛眼里的世界大概就是这样。非黑即白，没有其他颜色。她现在身处何方？在做什么？想过他吗？

恐怕没有。

“回来了。”

“是啊。”摆子道，“回来了。”从乌发斯回来的一路上，他都没怎么开口。他们救过彼此的性命，但交流是另一码事。罗根觉得摆子仍旧不喜欢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喜欢他。

国王的队伍无言地骑马行进，长长的纵队沿黑色的溪流前行，仿佛另一条冰冷水流。人和马喷出白烟，挽具在冷空气中叮当作响。他们过了桥，马蹄“砰砰”踏在单薄的木板上，随后向城门攀登——罗根曾在这里冲贝斯奥德叫阵，事后又把对方扔了下去。在他杀死恐刹的决斗圈里，草已重新长齐，又被白雪覆盖。

人类的作为最终都是如此。被覆盖，被遗忘。

没有欢呼，这不奇怪，血九指的到来不值得庆贺，对卡莱恩尤其如此。他第一次造访时的作为着实让人齿冷，而后的每次也好不了多少。人们肯定都躲在房子里，上好门闩，祈祷自己不是第一个被活活烧死的牺牲品。

罗根翻身下马，留下红帽子等人整理行装，自己大步踏上铺着鹅卵石的街道，沿陡峭的斜坡走向内墙门廊。摆子与他并肩而行。几名面目狰狞的亲锐看到他了，他们都是黑旋风的手下，其中一个冲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口的牙齿。“国王驾到！”他挥着剑大喊。

“血九指来了！”另一人响亮地敲盾牌，“北方之王！”

院落内十分安静，雪堆在角落。他大步走向贝斯奥德的王座厅，抬手推开嘎吱作响的高大门扇。厅内并没比积雪的庭院暖和多少，远端的高窗敞开着，冰冷的声音传进来——那是冰冷的河流在下方远处咆哮。斯凯林之椅放置在数级台阶顶端的高台，在粗糙的地面投下长长的阴影，直到罗根脚下。

适应了黑暗后，罗根发现有人坐在上面。黑旋风。他的斧和剑就放在椅子旁，锋利的刀刃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这点他俩很相似，武器总放在手边。

罗根咧嘴一笑。“舒服吗，黑旋风？”

“说实话，有点硌屁股，但总比坐地上舒服了。”

“你找到卡尔达和斯奎尔了？”

“是的，我找到了。”

“都结果了？”

“还没有。我试了试别的法子。我跟他们谈过。”

“谈过？跟那两个兔崽子谈判？”

“这不算是天底下最糟糕的事吧。狗子呢？”

“留在南方了，他负责与联合王国沟通，达成谅解什么的。”

“寡言呢？”

罗根摇头。“入土了。”

“哈哈，不错，不错。这样就简单多了。”黑旋风瞟向一边。

“什么简单多了？”罗根环顾四周。摆子就站在他身旁，脸色阴沉，好像动了杀意——不用问也知道他要杀谁。阴影中刀光闪烁，那是一把出鞘的刀。他本有机会从背后偷袭，但不知为何没有动手，罗根发现后，他也没动。他们就这样僵持了好久，似乎被窗外远处的山谷吹来的冷风冻结了。

“见鬼去吧。”摆子“哗啦”一声扔掉小刀，“我没你那么坏，血九指。我没你俩那么坏。你自己动手吧，黑旋风，这事儿我不掺和了。”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推开两个赶来堵门的亲锐。一个亲锐看见罗根后皱了皱眉，举起盾牌，另一个猛地关上门，将门闩砰然阖上。

罗根抽出锻造者的剑，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操家伙？”

“当然是操家伙。”黑旋风坐在斯凯林之椅上说，“说实话，哪怕你稍有远见，也早该预见到了。”

“那咱们这帮人的老规矩呢，呃？你对我的保证呢？”

“他妈的没人在乎老规矩了。是你亲手埋葬了老规矩。你和贝斯奥德。至于那些话，如今这世道，言语就像风，谁说不是呢？”他冲身后叫道，“趁现在，还不快上？”

罗根预感到了。或许是运气吧，不过他总是有运气，好运霉运都一大把。他朝旁俯身跃下，正听到弩弦响起，滚了两圈，蹲起身时弩矢正撞在身后的墙上。现在他总算看清了，那人藏在暗处，跪在大厅另一端。卡尔达。罗根听到他咒骂着摸向下一支弩矢。

“血九指，你这条贱狗！”斯奎尔从黑暗中一跃而出，靴子踩得地板砰砰作响，一双巨手操着车轮大小的斧头。“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罗根没有贸然行动，只是放松地蹲着，蓄势待发。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又是敌众我寡的不利境地，但他习以为常了。不用再劳神费心、冥思苦想，这几乎算是解脱。他对华丽的辞藻和肮脏的政治都不感兴趣，但这个呢？这个他驾轻就熟。

斧刃砍在地板上，木屑飞溅，然而罗根已着地滚开。他一面后退，一面观察，保持移动，任由斯奎尔的攻击擦身而过。毕竟，空气不怕斧头。又一斧拦腰劈来，罗根向后跳开，斧刃从墙上削掉了一大块石膏。他试探着接近对方，斯奎尔咆哮连连，充满怒火的小眼睛向外鼓胀，恨不得一斧将全世界劈开。

然而他没机会了，电光石火之间，锻造者的剑的剑柄猛砸进他嘴里，打得他头颅高仰，黑色的血和白色的牙在空中飞溅。他踉跄后退，罗根紧追不舍。眼见罗根靠得越来越近，斯奎尔眼睛下瞥，斧子高举，张开血淋淋的嘴，再次发出长啸。但罗根的靴子狠狠踢在他大腿外侧，令他的膝盖“啪”一声反折过去。他倒在地上，斧子脱手，长啸变成痛苦的惨叫。

“我的膝盖！啊！狗日的！我的膝盖！”他在地上打着滚，血水顺下巴滴落，但还想靠另一条腿跳起来。

罗根嘲笑道：“你这头该死的肥猪。我明明警告过你，你还记得吧？”

“死者在上啊！”黑旋风大叫一声，双手拾起剑和斧，从斯凯林之椅上跳了下来，“看来想要一切都他妈照计划进行，就只能亲自动手！”

罗根很想一剑戳穿斯奎尔的肥脑袋，但生死关头，现在没工夫分心。两个亲锐站在门旁，卡尔达已装好第二支弩矢。罗根走到开阔处，确保能看清所有人的动作。最麻烦的无疑是黑旋风。“来啊，你这背信弃义的狗杂种！”他叫嚷，“来会会我吧！”

“什么？你有脸说老子？”黑旋风嗤之以鼻，他一步步缓缓走下台阶。“的确，老子是个心狠手辣的杂种，这点不假，但说到背信弃义，怎能跟你比？我他奶奶的至少分得清谁是敌是友，从不杀自己人。贝斯奥德有一件事看得很明白，血九指，你就是死神的化身。如果能在这里结果你，你猜怎么着？那绝对是老子这辈子积的最大的功德。”

“说完了？”

黑旋风咧嘴露出牙齿。“完了。还有，我他奶奶的早受够了你这种无所谓的态度。”

他像蛇一般飞速冲来，战斧高高劈下，长剑拦腰斩过。罗根矮身躲过斧子，挺剑迎上对方的剑，金铁交鸣，震耳欲聋。黑旋风抬膝顶在罗根受过伤的肋骨上，罗根倒吸一口气，退向墙边。黑旋风更不多话，欺身上前，剑斧在黑暗中留下两条明亮轨迹。罗根闪身躲开，着地滚了几圈后在大厅中央重新起身，手中长剑低垂。

“你就这点本事？”他忍着身侧的痛楚露出笑容。

“先活活血。”

黑旋风再度猛扑上来，看似攻右，实则向左，剑斧一齐扫下。罗根看明方向后，堪堪躲开斧子，用剑格开剑，随即踏前一步，怒吼着发动反攻。锻造者的剑呼啸而至，黑旋风急忙闪躲，凌乱地退了两步，剑刃擦着面门扫过——但他的脸颊仍被凌厉剑风划破。惊魂未定的他眼睛抽搐，红色的液体从眼睑下小小的伤口流淌而下，罗根咧嘴笑着把玩剑柄。“血可活了，呃？”

“活了，”黑旋风自嘲地一笑，“跟从前一样。”

“我从前就该宰了你。”

“太他奶奶的应该了。”黑旋风绕着罗根转圈，脚步一刻不停，高窗投下的冷光在冰冷的锋刃上闪烁。“但你总喜欢装好人，对吧？你知道什么人比恶棍更可恶吗？那就是自以为是英雄的恶棍。那种人无恶不作，还总能给自己找借口。已经有一个残忍的杂种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过了，他奶奶的好不容易才推翻，怎可能换成另一个更大的混蛋。”他出剑佯攻，罗根向后躲闪。

卡尔达的弩再次响起，一支弩矢飞射过两人之间。黑旋风瞪了卡尔达一眼。“你想杀我吗？你再放空一箭，我就把你串在箭上，听见没？”

“那你倒是别绕圈了，上啊！”卡尔达怒吼着挥舞手里的弩。

“快杀了他！”斯奎尔在阴影里嚷道。

“我在想法子，肥猪。”黑旋风转头冲门口的两个亲锐叫喊，“你们两个吓傻了吗？”两人面面相觑，很不情愿地举起盾牌，走进大厅。他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罗根，把他往角落里逼。

罗根边退边冲他们龇牙。“这就是你的法子喽？”

“我也想公平决斗，不过以多打少嘛？”黑旋风耸耸肩，“也不赖，只要能宰了你。上啊！快他妈给我上！”

两个亲锐谨慎地逼近，黑旋风绕到侧面。罗根继续后退，表现得极为胆小、惊慌，实际在等待机会。果不其然，不久后，一名亲锐略微暴露了出来，他的盾牌放得太低，提斧的时机和方向也不够好。于是罗根果断出手，剑光一闪，锻造者的剑便斩断了亲锐的前臂，只剩下链甲还连着上臂，鲜血顿时自断臂处喷涌而出，四下飞洒。那亲锐身子前倾，吸了一大口气，就要厉声惨叫——但罗根没给他机会，趁势又是一剑，连头盔带脸削下一大块，亲锐跪倒在地。

“哇啊啊呜……”亲锐低声呻吟着，鲜血从侧脸喷出，随即翻着白眼侧身倒下。第二名亲锐跳过他的尸体，全力发出战吼。罗根格住劈来的剑，剑刃刺耳地相互摩擦，然后他用肩膀撞向对手的盾牌，撞得对手一屁股坐到地上。那亲锐惊叫一声，一条腿还在半空，罗根闪电般出手，将其脚掌一分为二，直劈到脚踝。

亲锐的惨叫掩盖了急促的脚步声。罗根转身看到黑旋风发起冲锋，脸上带着狞笑。

“去死吧！”他嘶吼着。罗根踉跄闪躲，将将从一侧让开剑刃，又将将从另一侧让开斧子。罗根想用锻造者的剑反击，但黑旋风太快、太机灵了，他抬脚就踹，根本不给罗根恢复平衡的机会。

“去死吧，血九指！”黑旋风毫不停歇地反复攻击，杀意腾腾，更没有丝毫保留，罗根只能继续忙乱地躲避。黑暗中刀光闪烁，招招致命。

“去死吧，大魔头！”黑旋风的剑向下猛斩，罗根刚好来得及挺剑格挡，但斧子接踵而至，从下方猛地劈来，加入僵持的两把剑，打破了微妙的平衡。罗根只觉虎口一麻，长剑脱手飞出。他后退几步，站定身形，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脖子汩汩流下。

大事不妙。他曾多次遇险，但总能活到为胜利高歌的一刻，可当下处境不同以往，对手恐怕不会有丝毫怜悯或犹豫。罗根冲掉在黑旋风脚边的长剑点点头。“我没法指望你跟我公平决斗，让我捡起剑，对吧？”

黑旋风笑得更灿烂：“你忘了我叫啥？小白鸽吗？”

罗根还有匕首可用。这是自然，他一直随身携带，刀子永远不嫌多。但他来回扫视黑旋风坑坑洼洼的剑刃和锋利的斧头，心知无论什么匕首也挡不住这两把武器，更何况操家伙的还是黑旋风。此外，卡尔达正忙着给那把天杀的弩重新上弦，他不可能一直射偏。脚掌被劈开的亲锐一边惨叫、一边拖着腿逃向大门，无疑会找来更多帮手，了结这一切。不管罗根是不是血九指，留下来死磕终究死路一条。他能选择的是等死还是拼命求一线生机。

他顶多只有这两个选择。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放手一搏，罗根的爹常这么说。于是他转向高窗。窗户没关，明晃晃的白色阳光和冰冷的风不断涌入，他向那里奔去。

他听到背后有人大喊，但没多想，只管咬紧牙关继续奔跑。颠簸中，光束越来越近。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将斯凯林之椅抛在身后，快，快，快。他右脚重重踏在地板上，左脚跨到了高窗的石栏，然后他用尽仅存的力量荡出去，一瞬间，他如释重负。

然后他开始下坠，势如流星，河谷两旁的岩壁飞掠而过——褐岩、青苔和小堆积雪都在翻滚。

罗根缓慢地在空中翻身，四肢乱舞，吓得喊不出声。疾风抽打着双眼，撕扯着衣服，堵住了呼吸。这就是他的选择？跌进河里那一刻，他觉得这选择似乎不太明智。不过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

流水迎面扑来，像狂奔的公牛冲向他，挤出肺里空气，驱赶脑海中的意识，将他吞入冰冷的黑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