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文白对照四书五经全本 第一册 大学 论语 中庸

文白对照四书五经全本 第二册 孟子

文白对照四书五经全本 第三册 诗经

文白对照四书五经全本 第四册 尚书

文白对照四书五经全本 第五册 周易

文白对照四书五经全本 第六册 礼记

文白对照四书五经全本 第七册 春秋左传（上册）

文白对照四书五经全本 第八册 春秋左传（下册）

全本　整本阅读

文白对照

四书五经全本　第一册

大学

论语

中庸

声调动人的语言，伟大独特的文字，

美丽多样的书法，意味深长的文章。

——楼宇烈

李伯钦\主编

Beijing United Publishing Co.,Ltd.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总序

大学导读

大学

大学章句序

大学章句

论语导读

论语

学而第一

为政第二

八佾第三

里仁第四

公冶长第五

雍也第六

述而第七

泰伯第八

子罕第九

乡党第十

先进第十一

颜渊第十二

子路第十三

宪问第十四

卫灵公第十五

季氏第十六

阳货第十七

微子第十八

子张第十九

尧曰第二十

中庸导读

中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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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正文书影（明锡山秦氏刻本，清重刻本）

《诗经》集传序书影（明锡山秦氏刻本，清重刻本）

《周易》序书影（明锡山秦氏刻本，清重刻本）

《春秋》正文书影（明锡山秦氏刻本，清重刻本）

总序

常常有人问：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简单说是国学）从哪里入手？必须读什么书？最有历史依据的回答是：从读《四书》《五经》开始。在传统教育中，《四书》《五经》是统一的小学教科书；在考科举是读书人唯一出路的时代，《四书》《五经》是科举这个做官资格认证的必读书。读书要从《四书》《五经》读起，成了人人皆知的常识，因而《四书》《五经》也成了人们谈到读书时的熟语。

都说是中国古籍浩如烟海，其实其中作为学习中国传统文化不可不读的不过几十部，而这几十部中最基础的经典就是《四书》《五经》。

《四书》的编定是在宋代，《五经》的编定是在汉代。

宋代学者程颢、程颐在诸子学说中认定孔子、孟子的学说在入德、做人、为学方面最为重要，而《大学》是其门径、《中庸》是其心法。其后朱熹将这四种书做为一个系统，详加注解，用尽毕生心血，作成《四书集注》，为世所重，风行天下。朱熹编《四书》意在教人为学与成人，所以以《大学》提纲挈领，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指明门径和顺序。然后《论》《孟》教人具体去做。最后进深到《中庸》心法，以哲理精研。所以《四书》原来的顺序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后来因书刻出版之便而成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朱熹去世后南宋朝廷将他作的《四书集注》审定为官书，至元代仁宗皇庆二年（公元1313年）更是规定此书为科举专用书。今天，用《四书》猎取功名的用途早已不存在了，但是《四书》作为儒学的经典，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其价值不为岁月而减少，会随时代而增华。

“经”是先秦人们对重要儒家典籍的专称，其后经历了六经、五经、九经、十三经的演化。《庄子·天运》以“孔子”语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经秦火焚书，西汉建国后，文、景之时已倡导经学，武帝“置五经博士”。《易》《诗》《书》《礼》《春秋》是五经典籍（《乐经》名存实亡）。唐代文献屡称“九经”是将《礼》含《周礼》《仪礼》《礼记》“三礼”，《春秋》含《左氏》《公羊》《穀梁》“三传”合称。宋代以后又加《四书》，便成为“十三经”。

“五经”中《诗经》是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开辟了中国诗教的传统；《尚书》是我国最古老的记言的历史，记载了上古的文献和事迹，从中可以找到中国文化的源头：《周易》被推崇为群经之首，用变易的观点总结万事万物不易之规律，并做最简易的智慧说明，至今仍然吸引着人们孜孜矻矻地去研究；《礼记》记述先秦礼制，孔子所讲的治学修身准则，博涉政治、法律、道德、哲学、历史、地理、历法、祭祀、生活规范等，集中论述了中国的礼乐文化和社会理想，“四书”中的《大学》《中庸》就是选自《礼记》；《春秋》以微言大义的笔法，把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的褒贬判断，寓于记载之中，意在拨乱世反之正，为天下明是非，知荣辱，奠定了中国古代的历史观。

时值今日，伴随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中华文明也进入了伟大复兴的进程。复兴中华文明要从基础工作做起，要回到我们文明的源头，从构成我们文明主干的基本经典的整理、学习、继承入手并做时代的阐释与运用。为此，本书延聘学术名家、组织青年才俊，对这九部经典做了全面、系统、深入的整理。

本书主要以明锡山秦氏刻本清重刻本为底本，并参酌各种善本，确定标准原文；吸取前人研究成果，精详注释，细密疏解，明示导读；尤其可贵的是，历数年之功，汇集历代名家评注，一一对应于文中，读此书时，学者如得历代先贤面授经典，薪传之功，此书有焉。

大学导读

一生走了地球四圈，考察、研究了世界所有先进文明的伟大的孙中山先生曾经这样说：“我们今天要恢复民族精神，不但是要唤醒固有的道德，就是固有的知识也应该唤醒他。中国古时有很好的政治哲学。我们以为欧美的国家，近来很进步，但是说到他们的新文化，还不如我们政治哲学的完全。中国有一段最有系统的政治哲学，在外国的大政治家还没有见到，还没有说到那样清楚的，就是《大学》中所说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把一个人从内发扬到外，……这样精微开展的理论，是我们政治哲学的知识中独有的宝贝。”

中山先生还说，这些知识宝贝被我们丢了，这些齐家治国修身平天下的功夫，中国人近几百年来，都做不到。中山先生接着列举了清末一些国人随地吐痰、人群放屁等恶习。从这些日常行为来培养国民的人格，提升整体的素质，也是振兴中华的基础工作。

《大学》原本是《礼记》中的第四十二篇，朱熹将其重新编排和整理，分为“经”一章，“传”十章，详为解读，成为此后读书人必读书之一。《大学》开章名义提出大学之道是在于“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的三纲领，是为人生之根本道理、基本目标和基础的人格与做人的能力。如何做到？接着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八个进步之阶段，是为总纲之下的八条目。大事业是从对自我的要求做起的。我们看看美国富兰克林的《自传》，其中列有“修身”十三条，虽与中国社会文化背景不同，而做人做事之道，则其致一也。

大学

大学章句序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

三代之隆，其法寖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嫡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俛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

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颓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著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说，而曾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

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说，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复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矣！

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己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

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大学章句

大，旧音泰，今读如字。

子程子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

大学之道①，在明明德②，在亲民③，在止于至善。程子曰：“亲，当作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明德、新民，皆当至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学之纲领也。知止④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⑤。后，与後同，后放此。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则志有定向。静，谓心不妄动。安，谓所处而安。虑，谓处事精详。得，谓得其所止。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明德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此结上文两节之意。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⑥；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⑦。治，平声，后放此。明明德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治，去声，后放此。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修身以上，明明德之事也。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意诚以下，则皆得所止之序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⑧，壹是⑨皆以修身为本⑩。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齐家以下，则举此而措之耳。其本乱而末⑪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⑫，而其所薄者厚⑬，未之有也！本，谓身也。所厚，谓家也。此两节结上文两节之意。

右经一章，盖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凡二百五字。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旧本颇有错简，今因程子所定，而更考经文，别为序次如左。凡千五百四十六字。凡传文，杂引经传，若无统纪，然文理接续，血脉贯通，深浅始终，至为精密。熟读详味，久当见之，今不尽释也。

①大学之道：“大学”的原则。“大学”在古代有两个意思：一是学识广博；二是与“小学”相对，即“大人之学”。古代把研究训诂、文字、音韵的学问称为“小学”。古代儿童入学，要先学习识字以及基础的文化知识和行为礼节。等到十五岁之后才可以学习“大学”。道，即宗旨、原则。②明明德：追求光明正大的道德。前一个“明”字为使动用法，即使之明，也可以理解为明了、明白；后一个“明”字为形容词，即显明、清楚之意。③亲民：指“新民”，意思是让民众弃旧革新。亲，通“新”，意思是更新、革新。④知止：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止，停止的地方，引申为目的。⑤得：收获。⑥齐其家：治理好自己的家庭。齐，使整齐有序，引申为治理。⑦格物：推求钻研事物的本质和原理。⑧庶人：指普通人，即百姓万民。⑨壹是：都是。⑩本：根本。⑪末：与“本”相对，指细枝末节之处。⑫厚者薄：指应当重视的地方没有重视。⑬薄者厚：不重要的地方却受到了重视。

大学的原则，在于让光明高尚的美德得到彰显，在于让人们抛弃旧的习俗、养成新的美德，在于让人达到最完美的善的境界。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才可以坚定地去追求，坚定地去追求才可以内心平静，内心平静才可以安稳，安稳才可以周密地考虑问题，周密的考虑问题才可以有所得。世上的每种事物都有本原和终止，每件事情都有初始和终结。知道了这些事物是有先有后的，也就接近事物发展的正道和规律了。古代那些想要向天下彰显光明高尚的美德的人，首先会把国家治理得安定太平；想把国家治理得安定太平，就要先把家庭治理得和睦美满；想要把家庭治理得和睦美满，就要先修养自身的美德；想要让自身具有美德，就要先把自己的思想端正；要想让自己的思想端正，就要先让自己的意念变得真诚；要想让自己的意念变得真诚，就要先让自己得到知识；要想得到知识，就要先让自己认识、钻研世上的万事万物，得到知识在于能够认真地推究世上的万事万物。在对万事万物进行认真地钻研推究之后就能够得到正确的认识，得到正确的认识之后自己的意念就会变得真诚，意念变得真诚之后思想就会端正，思想端正之后就能修养自身的美德，自身的美德修养好之后就能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之后就能够把国家治理得安定太平，国家治理得安定太平，整个天下也就安定太平了。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全都应当把修养个人的美德当成根本原则。根本乱了，却想把细枝末节治理好，应该受重视的不去重视，不重要的东西却很重视，这样做是不能把事情做好的！

《康诰》①曰：“克②明德。”《康诰》《周书》。克，能也。《大甲》③曰：“顾④⑤天之明命⑥。”大，读作泰。，古是字。《大甲》《商书》。顾，谓常目在之也。，犹此也，或曰审也。天之明命，即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德者也。常目在之，则无时不明矣。《帝典》⑦曰：“克明峻德⑧。”峻，《书》作俊。《帝典》《尧典》《虞书》。峻，大也。皆自明也。结所引书，皆言自明己德之意。

右传之首章。释明明德。此通下三章至“止于信”，旧本误在“没世不忘”之下。

①《康诰》：《尚书·周书》里的一篇文章，主要内容是西周时期周成王命康叔治理殷商旧地，康叔对当地民众发布的命令。②克：能。③《大甲》：指《太甲》，《尚书·商书》里的一篇文章。④顾：想念，怀念。⑤：此，这。⑥明命：经常显露出来的光明本性。⑦帝典：即《尧典》，《尚书·虞书》里的一篇。⑧克明峻德：出自《尧典》，但《尧典》中为“俊”，并非“峻”，意思是大、崇高。

《康诰》中说：“能够彰显、弘扬美德。”《太甲》中说：“怀念那上天赐予的光明的本性。”《尧典》中说：“能够弘扬高尚伟大的美德。”这些话的意思都是说要让自己来彰显光明伟大的美德。

汤①之《盘铭》②曰：“苟③日新④，日日新，又日新。”盘，沐浴之盘也。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苟，诚也。汤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康诰》曰：“作⑤新民。”鼓之舞之之谓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⑥《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国虽旧，至于文王，能新其德以及于民，而始受天命也。是故⑦君子无所不用其极⑧。自新、新民，皆欲止于至善也。

右传之二章。释新民。

①汤：商朝的开国君主，又称商汤、成汤。②《盘铭》：刻在容器上面用来告诫自己的箴言。此处的“盘”指的是商汤沐浴用的大盆。③苟：假如。④新：原指沐浴时洗去身上的污垢。⑤作：使振作，鼓励。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旧邦，古老的国家。命，指天命。维，语气词，没有实义。⑦是故：因此，所以。⑧无所不用其极：无处不尽心尽力地追求完美。

商朝开国君主汤在沐浴的澡盆上面刻的箴言说：“假如今天洗了澡就能够清洁身体，使身体焕然一新，那么就应该保持每天清洁身体，让身体和精神保持常新。”《康诰》中说：“让人们振作起来，激励他们弃旧图新。”《诗经·大雅·文王》中说：“周虽然是一个古老的国家，但它却禀受天命一直在除旧布新。”因此，品德高尚的君子无处不在尽心尽力地追求完美。

《诗》云：“邦畿jī千里，维民所止。”①《诗·商颂·玄鸟》之篇。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当止之处也。《诗》云：“缗mín蛮黄鸟，止于丘隅。”②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缗，《诗》作绵。《诗·小雅·绵蛮》之篇。缗蛮，鸟声。丘隅，岑蔚之处。子曰以下，孔子说《诗》之辞。言人当知所当止之处也。《诗》云：“穆穆文王，於wū缉熙敬止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於缉之於，音乌。《诗·文王》之篇。穆穆，深远之意。於，叹美辞。缉，继续也。熙，光明也。敬止，言其无不敬而安所止也。引此而言圣人之止，无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学者于此，究其精微之蕴，而又推类以尽其余，则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所止而无疑矣。《诗》云：“瞻彼淇澳yù，菉lù竹猗yī猗。有斐fěi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xiàn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xuān兮！”④“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兮”者，恂xún栗⑤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澳，於六反。菉，《诗》作绿。猗，叶韵，音阿。僩，下版反。喧，《诗》作咺。，《诗》作谖，并况晚反。恂，郑氏读作峻。《诗·卫风·淇澳》之篇。淇，水名。澳，隈也。猗猗，美盛貌。兴也。斐，文貌。切以刀锯，琢以椎凿，皆裁物使成形质也。磋以钖，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泽也。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也。瑟，严密之貌。僩，武毅之貌。赫喧，宣著盛大之貌。，忘也。道，言也。学，谓讲习讨论之事，自修者，省察克治之功。恂栗，战惧也。威，可畏也。仪，可象也。引《诗》而释之，以明明明德者之止于至善。道学、自修，言其所以得之之由。恂栗、威仪，言其德容表里之盛。卒乃指其实而叹美之也。《诗》云：“於戏，前王不忘！”⑥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⑦没mò世⑧不忘也。於戏，音呜呼。乐，音洛。《诗·周颂·烈文》之篇。於戏，叹辞。前王，谓文、武也。君子，谓其后贤后王。小人，谓后民也。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止于至善，能使天下后世无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没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此两节咏叹淫泆，其味深长，当熟玩之。

右传之三章。释止于至善。此章内自引淇澳诗以下，旧本误在诚意章下。

①“邦畿千里，维民所止”：出自《诗经·商颂·玄鸟》。意思都城以及周围一千里以内的地方，都是人民希望可以居住的地方。邦畿，都城以及周围的地方。止，居住。②“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出自《诗经·小雅·绵蛮》。意思是发出“绵蛮”叫声的黄鸟，栖息在山冈上和山间的角落里。缗蛮，即“绵蛮”，指鸟儿的叫声。止，栖息。隅，角落。③“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出自《诗经·大雅·文王》。穆穆，仪表庄严美好的样子。於，表示感叹的词语。缉，继续。熙，光明。止，语气助词，无实义。④“《诗》云”句：出自《诗经·卫风·淇澳》。淇，指淇水，位于今河南省北部一带。澳，水边。斐，文采。瑟兮兮，神情庄重而且胸怀开阔的样子。赫兮喧兮，光耀盛大之貌。，《诗经》中的原文为“谖”，意思是遗忘、忘记。⑤恂栗：因恐惧而发抖的样子。⑥“於戏，前王不忘！”：出自《诗经·周颂·烈文》。於戏，表示感叹。前王，前代的周王，这里指周文王、周武王等周朝先王。⑦此以：因为这一点。⑧没世：离世，去世。

《诗经》中说：“京城以及京城周围一千里以内的地区，全都是老百姓希望能够居住的地方。”《诗经》中又说：“发出‘绵蛮’叫声的黄鸟，栖息在山冈和山丘的角落里。”孔子说：“在什么地方栖息，知道自己在哪里栖息居住，为什么人还不如一只鸟呢？”《诗经》中说：“仪表庄重、品德高尚的文王啊，做人光明正大、胸怀磊落，做事情也始终都很谨慎小心。”身为国君，要追求仁爱；身为臣子，要追求恭敬；身为子女，要追求孝顺；身为父亲，要追求慈爱；与国都中的人交往，要追求诚实守信。《诗经》中说：“观察淇水那弯曲的河岸，翠绿的竹子非常茂密。有位文采斐然的君子，钻研学问就像加工骨器一样不断地切啊磋啊；修养自己的美德就像打磨美玉一样不断地琢啊磨啊。他神情庄重而又胸怀开阔，堂堂正正、一表人才。这样一位文采斐然的君子，最终还是难以让人忘怀的！”“像加工骨器一样切啊磋啊”，是说钻研学问时的态度；“像打磨美玉一样琢啊磨啊”，是说修养自身的精神；说他“神情庄重而又胸怀开阔”，是说他的内心小心谨慎而且怀有敬畏和戒心；说他“堂堂正正、一表人才”，是说他十分威严；“这样一位文采斐然的君子，终究让人难以忘怀啊”，是说因为他的品德十分高尚，已经达到了最完美的境界，因此让人难以忘怀。《诗经》中说：“哎呀，前代的君主真的是让人难以忘怀啊！”这是由于现在的君主和贵族能够把前代的君主当作榜样，尊重贤明的人士，亲近与自己关系亲密的族人，普通的老百姓也都会受到他们赐予的恩泽，享受快乐，得到好处。因此，尽管前代的君主都已经去世了，可是人们还是无法忘记他们。

子曰：“听讼sòng，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①无情者不得尽其辞②。大畏民志③，此谓知本。犹人，不异于人也。情，实也。引夫子之言，而言圣人能使无实之人不敢尽其虚诞之辞。盖我之明德既明，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讼不待听而自无也。观于此言，可以知本末之先后矣。

右传之四章。释本末。此章旧本误在“止于信”下。

①“子曰”句：出自《论语·颜渊》。听讼，听审诉讼，即审理案件。犹人，和别人一样。②无情者不得尽其辞：不说实话的人不敢用虚妄荒诞的话来混淆视听。③民志：民心，人心。

孔子说：“听审诉讼判决案件，我和别人是一样的，也是想让诉讼的情况不再发生！”让不说实话的人不敢再用虚妄荒诞的话来混淆视听。使百姓内心敬畏服从，这便是了解并且抓住了根本。

寝门视膳

周文王初为世子的时候，每天早、午、晚三次探视父亲。对父亲的饮食起居更是关怀备至。周文王身居高位且品德高尚，总是以身作则，推己及人。是因为只有先治理好家庭才有资格治理好国家。

此谓知本。程子曰：“衍文也。”此谓知之至也。①此句之上别有阙文，此特其结语耳。

右传之五章，盖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此章旧本通下章，误在经文之下。间尝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①“此谓”句：这两句前面有阙文，这两句是结语。

这是了解事情的根本。这也是了解一件事情的最高境界。

所谓诚其意①者，毋自欺②也。如恶wù恶è臭xiù③，如好hào好hǎo色④，此之谓自谦⑤。故君子必慎其独⑥也！恶、好上字，皆去声。谦，读为慊，苦劫反。诚其意者，自修之首也。毋者，禁止之辞。自欺云者，知为善以去恶，而心之所发有未实也。谦，快也，足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言欲自修者知为善以去其恶，则当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恶恶则如恶恶臭，好善则如好好色，皆务决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于己，不可徒苟且以殉外而为人也。然其实与不实，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小人閒居⑦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⑧，揜yǎn⑨其不善，而著⑩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⑪，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音闲。厌，郑氏读为黡。居，独处也。厌然，消沮闭藏之貌。此言小人阴为不善，而阳欲揜之，则是非不知善之当为与恶之当去也；但不能实用其力以至此耳。然欲揜其恶而卒不可揜，欲诈为善而卒不可诈，则亦何益之有哉！此君子所以重以为戒，而必谨其独也。

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引此以明上文之意。言虽幽独之中，而其善恶之不可揜如此。可畏之甚也。富润屋⑫，德润身⑬，心广体胖pán⑭。故君子必诚其意。胖，步丹反。胖，安舒也。言富则能润屋矣，德则能润身矣，故心无愧怍，则广大宽平，而体常舒泰，德之润身者然也。盖善之实于中而形于外者如此，故又言此以结之。

右传之六章。释诚意。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又曰：“知至而后意诚。”盖心体之明有所未尽，则其所发必有不能实用其力，而苟焉以自欺者。然或己明而不谨乎此，则其所明又非己有，而无以为进德之基。故此章之指，必承上章而通考之，然后有以见其用力之始终，其序不可乱而功不可阙如此云。

①诚其意：使自己的心意真诚。②毋自欺：不要欺骗自己。③恶恶臭：厌恶难闻的气味。第一个“恶”为动词，厌恶。第二个“恶”为形容词，形容气味难闻。臭，泛指各种气味。④好好色：喜欢容貌美丽的女子。好色，容貌美丽的女子。⑤谦：通“慊”，指心安理得的样子。⑥慎其独：在独处的时候也很小心谨慎。⑦閒居：独处。⑧厌然：躲躲藏藏的样子。⑨揜：掩盖，遮掩。⑩著：使表现、显示出来。⑪中：指内心深处，下文中的“外”指表面上。⑫润屋：使房屋得到装饰。⑬润身：令自身得到滋润。⑭心广体胖：胸怀宽容，身体舒服健康。胖，宽广，舒服。

所谓的让自己的心意真诚，是说不要欺骗自己。就像厌恶难闻的气味一样，就像喜欢容貌美丽的女子一样，这就是说要在心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君子就算是在一个人独处时，也必然要小心谨慎。而小人在独处的时候做坏事，没有他不做的坏事，一看到君子就一副躲躲藏藏的样子，掩盖自己曾经做过的坏事，而展现他所做过的好事。别人在看你的时候，就如同能够看到你的肝肺一样，掩盖能有什么用处呢？这就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会在表面上表现出来。所以君子就算是在独处时，也必然小心谨慎。

曾子说：“十只眼睛都在看着，十只手都在指着，应该会让人感到畏惧了吧！”拥有财富的人可以让房屋得到装饰，拥有美德的人可以让自身得到修养，胸怀宽广而且身体舒服康健。因此，君子一定要让自己的意念真诚。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①有所忿懥zhì②，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hào乐lè，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程子曰：“身有之身当作心。”忿，弗粉反。懥，敕值反。好、乐，并去声。忿懥，怒也。盖是四者，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无者。然一有之而不能察，则欲动情胜，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心有不存，则无以检其身，是以君子必察乎此而敬以直之，然后此心常存而身无不修也。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右传之七章。释正心、修身。此亦承上章以起下章。盖意诚则真无恶而实有善矣，所以能存是心以检其身。然或但知诚意，而不能密察此心之存否，则又无以直内而修身也。自此以下，并以旧文为正。

①身：北宋理学家程颐以为此处应当是“心”。②忿懥：愤怒。

所谓的修养自身品行在于让自己的心思端正，是由于心里有觉得愤怒的事情，就无法端正自己的心思；心里有觉得恐惧的东西，就无法端正自己的心思；心里有觉得喜好的东西，就无法端正自己的心思；心里有觉得忧虑的事情，就无法端正自己的心思。不能端正自己的心思，就像心没有长在自己的身上一样，看起来是在看着一样东西，但根本没有看到；看上去是在听，但根本没有听到；看上去是在吃，但根本不知道所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这是说要修养自身的品行一定要端正自己心思的原因。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①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②而辟焉，之其所敖ào惰③而辟焉。故好hào而知其恶è，恶wù而知其美者，天下鲜xiǎn矣。辟，读为僻。恶而之恶、敖、好，并去声。鲜，上声。人，谓众人。之，犹于也。辟，犹偏也。五者，在人本有当然之则；然常人之情惟其所向而不加审焉，则必陷于一偏而身不修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④。”谚，音彦。硕，叶韵，时若反。谚，俗语也。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右传之八章。释修身齐家。

①辟：偏向。②哀矜：怜悯，同情。③敖惰：骄傲、傲慢。敖，通“傲”。④硕：大，这里指庄稼长势茁壮。

所谓的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首先在于修养自身的美德，是由于人们对于自己亲近喜爱的人会更偏于喜爱；对于自己轻视厌恶的人会更偏于厌恶；对于自己敬畏的人会更加偏于敬畏；对于自己怜悯同情的人会更加偏于怜悯同情；对于自己傲视的人会更加偏于傲视。所以，对于自己喜欢的人要能看到他的缺点，对于自己厌恶的人要能看到他的优点，能够做到这些的人在天下都是很少的。因此有谚语说：“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孩子是不好的，没有人不愿意自己的庄稼长得茁壮。”这便是说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首先在于修养自身的美德的原因。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tì①者，所以事长也；慈②者，所以使众也。弟，去声。长，上声。身修，则家可教矣；孝、弟、慈，所以修身而教于家者也；然而国之所以事君、事长使众之道不外乎此。此所以家齐于上，而教成于下也。

《康诰》曰：“如保赤子③。”心诚求之，虽不中zhòng④，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中，去声。此引《书》而释之，又明立教之本不假强为，在识其端而推广之耳。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⑤如此。此谓一言偾fèn⑥事，一人定国。偾，音奋。一人，谓君也。机，发动所由也。偾，覆败也。此言教成于国之效。尧、舜帅⑦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⑧，而能喻⑨诸人者，未之有也。好，去声。此又承上文一人定国而言。有善于己，然后可以责人之善；无恶于己，然后可以正人之恶。皆推己以及人，所谓恕也，不如是，则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矣。喻，晓也。故治国在齐其家。通结上文。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zhēn蓁zhēn。之子于归，宜其家人。”⑩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夭，平声。蓁，音臻。《诗·周南·桃夭》之篇。夭夭，少好貌。蓁蓁，美盛貌。兴也。之子，犹言是子，此指女子之嫁者而言也。妇人谓嫁曰归。宜，犹善也。《诗》云：“宜兄宜弟⑪。”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小雅·蓼萧》篇。《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⑫。”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诗·曹风·鸤鸠》篇。忒，差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此三引《诗》，皆以咏叹上文之事，而又结之如此。其味深长，最宜潜玩。

右传之九章。释齐家治国。

①弟：通“悌”，指弟弟尊敬、服从兄长。②慈：指父母疼爱子女。③如保赤子：《尚书·周书·康诰》中为“若保赤子”。这是周成王告诫康叔的一句话，意思是说要像母亲保护刚刚出生的婴儿那样保护平民百姓。赤子，婴儿。④中：实现目标。⑤机：原指箭上用来发射的机括，引申为关键。⑥偾：破坏，败坏。⑦帅：通“率”，率领，带领。⑧恕：即儒家所说的恕道。孔子主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说，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也别让别人去做，意思就是说要推己及人、将心比心。⑨喻：让人明白。⑩“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出自《诗经·周南·桃夭》。夭夭，鲜艳美丽的样子。蓁蓁，茂盛的样子。之子，这个女子。于归，女子出嫁。⑪宜兄宜弟：出自《诗经·小雅·蓼萧》。⑫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出自《诗经·曹风·鸤鸠》。仪，仪表。忒，差错。

所说的要想把一个国家治理好就一定要先将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是由于无法把自己家里的人管教好却能够把别人管教好的人是不曾有过的。因此，君子不出家门就接受了如何治理国家的教导：孝顺父母的人，可以让他去侍奉君主；尊敬兄长的人，可以让他去侍奉长官上级；对子女慈爱的人，可以让他去管理百姓。

《康诰》中说：“要像母亲保护婴儿一样保护平民百姓。”心里真诚地追求这个目标，就算无法达到，也不会差得太远。没有人会去先学会怎么抚养孩子之后才出嫁！一个家庭有仁爱之心，那么整个国家也会兴起仁爱之心；一个家庭有礼让之心，那么整个国家也会兴起礼让之心；一个人贪婪暴戾，那么整个国家就会出现犯上作乱的人：它的作用就是这样关键。这就是一句话可以破坏一件事，一个人能够让整个国家安定。尧、舜用仁爱之心来统治天下，百姓们全都跟着变得仁爱；桀、纣用残暴的手段治理天下，百姓们全随着他们变得残暴。君主发布的命令和他喜欢的东西相反，老百姓就不会服从这样的命令。因此君子总是让自己先做到一件事，然后才去要求别人也做到这件事；让自己先能够不去做一件事，然后才要求别人也不去做这件事。自己不能采取这种推己及人的恕道，却想告诉别人应当怎么做的人，是没有的。因此，要想把一个国家治理好就一定要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

《诗经》中说：“桃花鲜艳美丽，桃叶非常茂密。这家的姑娘出嫁，使全家人都变得和睦美满。”能够让一家人都变得和睦美满，之后才能让整个国家的人都和睦相处。《诗经》中说：“兄弟之间和睦相处。”兄弟之间能够和睦相处，然后就可以让整个国家的人都和睦相处。《诗经》中说：“他的容貌举止没有差错，就成了四方国家学习的模范。”当一个人作为父亲、儿子、兄长、弟弟，都足以让别人效仿的时候，百姓们才会去效仿他。这就是要想把一个国家治理好就一定要先将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的原因。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①而民兴孝；上长长②而民兴弟；上恤③孤④而民不倍⑤。是以君子有絜xié矩之道⑥也。长，上声。弟，去声。倍，与背同。絜，胡结反。老老，所谓老吾老也。兴，谓有所感发而兴起也。孤者，幼而无父之称。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言此三者，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所谓家齐而国治也。亦可以见人心之所同，而不可使有一夫之不获矣。是以君子必当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间各得分愿，则上下四旁均齐方正，而天下平矣。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恶、先，并去声。此覆解上文絜矩二字之义。如不欲上之无礼于我，则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无礼使之。不欲下之不忠于我，则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至于前后左右，无不皆然，则身之所处，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矣。彼同有是心而兴起焉者，又岂有一夫之不获哉？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此平天下之要道也。故章内之意，皆自此而推之。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⑦。”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乐，音洛。只，音纸。好、恶，并去声，下并同。《诗·小雅·南山有台》之篇。只，语助辞。言能絜矩而以民心为己心，则是爱民如子，而民爱之如父母矣。《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⑧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lù⑨矣。节，读为截。辟，读为僻。僇，与戮同。《诗·小雅·节南山》之篇。节，截然高大貌。师尹，周太师尹氏也。具，俱也。辟，偏也。言在上者人所瞻仰，不可不谨。若不能絜矩而好恶殉于一己之偏，则身弒国亡，为天下之大戮矣。《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⑩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丧，去声。仪，《诗》作宜。峻，《诗》作骏。易，去声。《诗·文王》篇。师，众也。配，对也。配上帝，言其为天下君，而对乎上帝也。监，视也。峻，大也。不易，言难保也。道，言也。引《诗》而言此，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有天下者，能存此心而不失，则所以絜矩而与民同欲者，自不能已矣。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⑪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先慎乎德，承上文不可不慎而言。德，即所谓明德。有人，谓得众。有土，谓得国。有国，则不患无财用矣。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本上文而言。外本内末，争民施夺⑫。人君以德为外，以财为内，则是争斗其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也。盖财者人之所同欲，不能絜矩而欲专之，则民亦起而争夺矣。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外本内末故财聚，争民施夺故民散，反是则有德而有人矣。是故言悖bèi⑬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悖，布内反。悖，逆也。此以言之出入，明货之出入也。自先慎乎德以下至此，又因财货以明能絜矩与不能者之得失也。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道，言也。因上文引文王诗之意而申言之，其丁宁反复之意益深切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⑭《楚书》《楚语》。言不宝金玉而宝善人也。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⑮舅犯，晋文公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文公时为公子，出亡在外也。仁，爱也。事见《檀弓》。此两节又明不外本而内末之意。

《秦誓》⑯曰：“若有一个臣，断断⑰兮无他技，其心休休⑱焉，其如有容⑲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⑳，其心好之，不啻chì㉑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㉒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㉓之俾㉔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个，古贺反，《书》作介。断，丁乱反。媢，音冒。《秦誓》《周书》。断断，诚一之貌。彦，美士也。圣，通明也。尚，庶几也。媢，忌也。违，拂戾也。殆，危也。唯仁人放流㉕之，迸㉖诸四夷㉗，不与同中国㉘。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迸，读为屏，古字通用。迸，犹逐也。言有此媢疾之人，妨贤而病国，则仁人必深恶而痛绝之。以其至公无私，故能得好恶之正如此也。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㉙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命，郑氏云：“当作慢。”程子云：“当作怠。”未详孰是。远，去声。若此者，知所爱恶矣，而未能尽爱恶之道，盖君子而未仁者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㉚人之性，菑zāi必逮㉛夫㉜身。菑，古灾字。夫，音扶。拂，逆也。好善而恶恶，人之性也；至于拂人之性，则不仁之甚者也。自《秦誓》至此，又皆以申言好恶公私之极，以明上文所引《南山有台》《节南山》之意。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㉝以失之。君子，以位言之。道，谓居其位而修己治人之术。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谓信。骄者矜高，泰者侈肆。此因上所引《文王》《康诰》之意而言。章内三言得失，而语益加切，盖至此而天理存亡之几决矣。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恒，胡登反。吕氏曰：“国无游民，则生者众矣；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农时，则为之疾矣；量入为出，则用之舒矣。”愚按：此因有土有财而言，以明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非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自此以至终篇，皆一意也。

仁者以财发身㉞，不仁者以身发财。发，犹起也。仁者散财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货。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㉟财非其财者也。上好仁以爱其下，则下好义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终，而府库之财无悖出之患也。孟献子㊱曰：“畜马乘㊲不察㊳于鸡豚tún，伐冰之家㊴不畜牛羊，百乘之家㊵不畜聚敛之臣㊶。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畜，许六反。乘、敛，并去声。孟献子，鲁之贤大夫仲孙蔑也。畜马乘，士初试为大夫者也。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丧祭用冰者也。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君子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故宁有盗臣，而不畜聚敛之臣。此谓以下，释献子之言也。长国家㊷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㊸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上声。“彼为善之”，此句上下，疑有阙文误字。自，由也，言由小人导之也。此一节，深明以利为利之害，而重言以结之，其丁宁之意切矣。

右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此章之义，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皆推广絜矩之意也。能如是，则亲贤乐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

凡传十章：前四章统论纲领指趣，后六章细论条目功夫。其第五章乃明善之要，第六章乃诚身之本，在初学尤为当务之急，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

①老老：所谓老吾老也，对老人的尊敬。前一个“老”字是动词，意思是把老人当作老人看待。②长长：尊重长辈。前一个“长”字作动词，意思是将长辈当作长辈来看待。③恤：周济，体恤。④孤：幼而无父为孤。⑤倍：通“背”，背叛，背弃。⑥絜矩之道：儒家伦理思想，意思是言行都要起到示范作用。絜，度。矩，画直角或方形用的尺子，引申为规则、法度之意。⑦乐只君子，民之父母：引自《诗经·小雅·南山有台》。乐，快乐，高兴。只，语助词。⑧“节彼南山”句：引自《诗经·小雅·节南山》。节，雄伟，高大。岩岩，形容险峻陡峭的样子。师尹，太师尹氏，太师为周代的三公之一。尔，你。瞻，仰望，瞻仰。⑨僇：通“戮”，杀戮之意。⑩“殷之未丧师”句：引自《诗经·大雅·文王》。师，民众。配，相符，符合。仪，宜。监，鉴戒，引为教训，使人警惕。峻，大。不易，指不容易保有。⑪此：乃，才。⑫争民施夺：争民，与百姓争利。施夺，施行豪夺。⑬悖：逆反。⑭“《楚书》”句：《楚书》即楚昭王时史书。楚昭王派出王孙圉到晋国出使。晋国赵简子向王孙圉询问楚国珍宝美玉现在怎么样了，王孙圉回答道：楚国从来没有把美玉视为珍宝，但是却将如观射父这样的臣子视为珍宝。⑮“舅犯”句：舅犯是晋文公重耳的舅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流亡的人，这里指的是重耳。晋僖公四年十二月，晋献公由于听信骊姬所进谗言，逼迫太子申生自缢。重耳为了躲避灾难而在外逃亡，逃至狄国的时候，晋献公去世。秦穆公派人劝说重耳回到自己国家掌握政权。重耳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子犯，子犯觉得不能这么做，并且对重耳说上述几句话。事见《礼记·檀弓下》。⑯《秦誓》：引自《尚书·周书》。⑰断断：真诚恳切的样子。⑱休休：豁达大度。⑲有容：形容心胸宽广，可以容人。⑳彦圣：指德行才干都很出众。彦，美。圣，明。㉑不啻：不但。㉒媢嫉：嫉妒。㉓违：阻止抑制。㉔俾：使。㉕放流：流放。㉖迸：即“屏”，驱逐、驱赶。㉗四夷：泛指四方的少数民族。夷，古代东方的部族。㉘中国：全国的中心区域。㉙命：东汉郑玄认为应该是“慢”字之误。慢即轻慢之意。㉚拂：拂逆，违背。㉛逮：及、到。㉜夫：助词。㉝骄泰：骄傲蛮横放纵。㉞发身：成名。发，发起，发达。㉟府库：指国家储存财物的地方。㊱孟献子：鲁国大夫，姓仲孙，名蔑，谥献，故史称孟献子。㊲畜马乘：指大夫之家。畜，畜养、豢养。乘，四匹马拉的车。㊳察：关注。㊴伐冰之家：指丧祭时能够用冰来保存遗体的人家，指卿大夫类的官员。㊵百乘之家：拥有百辆兵车的人家，指的是拥有封地的诸侯。㊶聚敛之臣：负责国家税收及财政的官。聚，收集，聚集，收集。敛，征敛。㊷长国家：成为一国的君主。㊸无如之何：没有任何办法。

所谓安定天下首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把老人当作老人看待，百姓就会对自己的父母孝顺；将长辈当作长辈来看待，百姓就会对自己的兄长尊重；处在高位的人体恤救济孤儿，百姓就会学着去做。这是品德兼具的人施行以身作则、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

如果讨厌上级对你的某种行为，切勿以这种行为去对待你的下级；如果讨厌下级对你的某种行为，切勿以这种行为去对待你的上级；如果讨厌在你前面的人对你的某种行为，切勿以这种行为去对待在你后面的人；如果讨厌在你后面的人对你的某种行为，切勿以这种行为去对待在你前面的人；如果讨厌在你右边的人对你的某种行为，切勿以这种行为去对待在你左边的人；如果讨厌在你左边的人对你的某种行为，切勿以这种行为去对待在你右边的人。以上这些，就叫作“絜矩之道”。

《诗经》中说：“能使人心服口服的国君，就是百姓的父母。”百姓所喜爱的他也喜爱，老百姓讨厌的他也讨厌，这样的国君就可以说是百姓的父母了。《诗经》说：“雄伟的南山啊，上面岩石耸立。显赫的尹太师啊，百姓都敬仰你。”统治国家的人不可以不谨慎，如果稍有偏差，就会为天下人所诟病。《诗经》说：“殷朝没有失去民心的时候，还是符合上天的要求的。所以就请用殷朝作个鉴戒吧，守着天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就是说，能得到民心的就可以得到国家，失去民心的就会失去国家。

所以，品德兼具的人首先要注重修养自己的德行。有德行才会有人去拥护他，有人去拥护他才能保有土地，有土地才会有财富，有财富才能有供给。德，是最根本的；财，是细枝末节。如果把根本当成了外在的东西，把细枝末节当成了内在的根本，那么就会与百姓抢夺利益。所以，君王聚敛钱财，民心就会失散；君王将钱财散于百姓，民心就会聚拢在一起。这正像你说的和做的不一样，他人也会以言行不一的行为来回应你。财物的来路不清不楚，总有一天也会不清不楚地失去。

《康诰》里面说：“天命是不会恒定不变的。”这就是说，行善便可以得到天命，不行善就可能会失去天命。《楚书》里说：“楚国没有什么珍宝，只是把行善当作珍宝。”舅犯说：“流亡在外的人没有什么是珍宝，只是把仁爱当作珍宝。”

《秦誓》里说：“如果有这样一位大臣，忠诚恳切，虽然没有什么特殊本领，但他心胸宽广，有能容人的肚量。别人有本事，就跟他自己有一样；别人德才兼具，他心悦诚服，不只体现在口头上，而是从心底里赞美。任命这种人，是可以保护我的子孙和百姓的，是可以为他们造福的。相反，如果他人有本领，他就嫉妒、厌恶；别人德才兼具，他便想方设法地抑制、排挤，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用这种人，不但不能保护我的子孙和百姓，而且有很大的危害。”所以，有仁德的人会把这种人流放出去，把他们驱逐到边远的四夷之地，不让他们在国中生活。这说明，有德的人是爱憎分明的。看见贤才而不能推举，推举之后而不能重用，这是轻慢：发现恶人而不能及时罢免，罢免之后不将他驱逐，这是过错。喜爱众人所讨厌的，讨厌大家所喜欢的，这违背了人的本性，灾难一定会落到自己身上。所以，当国君的人有正确的方法：忠诚而有信用，便可以获得一切；骄横放纵，便会失去一切。生产财富也有正确的方法：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的人勤劳，消费的人节约，如果能做到这些，财富便一直是充足的。

仁爱的人不在乎钱财而修身养德，不仁的人用生命当作代价而去聚敛钱财。没有在高位的人喜爱仁德，而在下位的人却不喜爱忠义的；没有喜爱忠义，而做事却不周全的；没有国库里的财物不是属于国君的。孟献子说：“养了四匹马拉车的士大夫之家，就不要再去养鸡和猪；丧祭时能用冰保存遗体的卿大夫家，就不要再去养牛和羊；拥有一百辆兵车的诸侯之家，就不要再去养搜刮民财的家臣。与其养有搜刮民财的家臣，还不如养有偷盗东西习惯的家臣。”这是说，一个国家不应该以财物为利益，而应该以仁义为利益。成为国君，却还一心想着聚敛财物，这一定是有小人在劝诱，而那国君还认为小人是好人，让他们去处理国家大事，结果是天灾人祸一并降临。这时虽然有具备贤能的人，却没有任何办法拯救了。所以说，一个国家不应该以财物为利益，而是应该以仁义为利益。

论语导读

《论语》被称为“东方的《圣经》”，可见其对中国乃至东方的影响之巨。

我们今天把《论语》放在世界文明的坐标上推出，是想让人们认识到：《论语》所蕴含的伟大思想与智慧并没有因为时代更迭或思潮流变而褪色。恰恰相反，层出不穷的新思潮仿佛是在一遍又一遍地验证着它的普遍与超越。例如，孔子“仁”的思想的光芒始终没有被乌云所遮蔽，反而与世界文明中“博爱”的思想相交辉。

我们今天读《论语》还有一个重要的目标是要读出一个真孔子。从康有为、梁启超到章太炎、鲁迅，他们都意识到了历史上出于政治原因在制造假孔子，或捧或批。从秦汉以后，有董仲舒、马融、郑玄、韩愈，程、朱、陆、王塑造的孔子。孔子是每一个中国人或是想了解中国的人都绕不过去的人，因为每个中国人的思想都和孔子思想息息相关。孔子的思想构成了中国文化的骨架，中华民族共同的心理素质和语言体系。

《论语》奠定了中华民族古代的基本价值观，树立了人格典范，说明了社会理想，构建了理性秩序，贞定了文化统绪。有了这些，人们生活才有是非观、安全感。凡是要维护社会秩序、强调安定时，《论语》和孔子便被尊崇；凡是要打破现行秩序时，《论语》和孔子往往便被打倒。实际上，每一个中国人，不管愿意不愿意，承认不承认，“龙”的传人都是孔子的传人。

孔子是全世界公认的圣人。西方哲学名著《伟大的哲学家》说，苏格拉底、释迦牟尼、孔子、耶稣他们有“共同的基础”，又是“独特的个体”，这是世界文明的相通和各自的独立。我们从人类生命发展的正面契入，自会对他们充满敬意。

孔子用自己真行的言行为中华民族树立了至高至大至真至正的行为规范，而《论语》完全再现了真孔子，令后人一读、再读、永读不尽。

论语

学而第一

古人编书并不像现在那样注重章节之间的逻辑关系，《论语》的篇名大多为各篇首章的前二三字，并不是该篇主要内容或主导思想的概括。《学而》作为《论语》的第一篇，重点阐述了仁爱、孝悌、诚信、内省、和顺等儒家学说的基本概念。

1.1　子①曰：“学而时②习③之，不亦说yuè④乎！王肃：时者，学者以时诵习之。诵习以时，学无废业，所以为说怿。有朋⑤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二程：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人不知⑥而不愠yùn⑦，不亦君子⑧乎！”尹焞：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

①子：古时对男子的敬称，在《论语》中专指孔子。②时：按时。此处有三种解释，一是在不同的年龄段循序渐进地学习，二是在不同的季节操习相关的礼仪，三是每天做好学习计划。③习：操习，练习。④说：通“悦”，喜悦。⑤朋：志同道合的人。⑥知：知道，了解。⑦愠：生气，怨恨。⑧君子：在《论语》中有两层意思，一是身居官位的贵族，二是道德高尚的人，这里是第二层意思。

孔子说：“学到知识并按时操习，不也是很喜悦的吗！有志同道合之人从远方来，不也是很快乐的吗！不被人了解却不生气，不也是君子风范吗！”

1.2　有子①曰：“其为人也孝弟tì②，而好犯上者，鲜xiǎn③矣；何晏：孝弟之人必恭顺，好欲犯其上者少也。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④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yú⑤！”二程：德有本，本立则其道充大。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所谓亲亲而仁民也。故为仁以孝弟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

①有子：即孔子的学生有若，字子有，鲁国人，少孔子三十三岁。《论语》中除孔子外，只有曾参、有若二人称“子”，一般认为，《论语》大部分文字为他们的弟子所记。除此之外，闵损、冉求二人称“子”的情况也各有一例。②弟：同“悌”，敬爱兄长。③鲜：鲜有，少有。④道：道术，即修持道德与实现理想的方法和原则。⑤与：通“欤”，表示疑问、感叹的语气助词。

有子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却喜欢冒犯上级的，太少见了；不喜欢冒犯上级，却喜欢叛乱造反的，从来就没有。君子持守根本，根本树立了，道术就随之产生了。孝顺父母和敬爱兄长，正是弘扬仁德之道的根本吧！”

1.3　子曰：“巧言①令色②，鲜矣仁③！”朱熹：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悦人，则人欲肆而本心之德亡矣。

①巧言：花言巧语。②令色：做出讨人喜欢的样子。③鲜矣仁：仁德之心太少了。之所以不说“仁鲜矣”，目的在于加强感慨的语气。

孔子说：“说着讨巧的言辞，露出虚伪的笑脸，这样的人很少怀有仁德之心。”

1.4　曾子①曰：“吾日三省xǐng②吾身：为人谋而不忠③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chuán④不习乎？”邢昺：以谋贵尽忠，朋友主信，传恶穿凿，故曾子省慎之。

①曾子：即孔子的学生曾参，字子舆，鲁国人，少孔子四十六岁。②省：反省，自省。③忠：尽心尽力。④传：老师传授的知识。

曾子说：“我每天多次自我反省：替人办事是否尽心尽力了呢？与朋友交往是否诚实守信了呢？老师传授的知识是否按时操习了呢？”

1.5　子曰：“道dǎo①千乘shèng之国②，敬事而信，包咸：为国者，举事必敬慎，与民必诚信。节用而爱人③，使民以时。”

①道：同“导”，领导，治理。②千乘之国：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大国。春秋时作战主要依靠以马驱动的兵车，孔子之世，拥有一千辆兵车的诸侯国就已经算是大国了，万乘之国直到战国时期才出现。③爱人：关爱为官的君子。这里的“人”与下文中的“民”相对，指贵族阶层。

孔子说：“治理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大国，做事谨慎并且诚实守信，节约财用并且关爱君子，役使民众要顾及农时。”

1.6　子曰：“弟子①入则孝，出则弟tì，谨②而信，泛爱众，而亲仁③。行有余力，则以学文④。”洪兴祖：未有余力而学文，则文灭其质；有余力而不学文，则质胜而野。

①弟子：弟弟和儿子，泛指年龄幼小的人。②谨：谨言，少说话。③仁：仁者，具有仁德之心的人。④文：文献，典籍。

孔子说：“后生子弟在家应孝敬父母，出门应尊敬兄长，谨言慎行，诚实守信，博爱大众，亲近仁者。这样做而有余力，再去学习古典文献。”

1.7　子夏①曰：“贤贤易色②，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③，孔安国：尽忠节，不爱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吴棫：子夏之言，其意善矣。然辞气之间，抑扬太过，其流之弊，将或至于废学。

①子夏：即孔子的学生卜商，字子夏，晋国人（一说为卫国人），少孔子四十四岁。②贤贤易色：看重才能而轻视美色。根据下文可知，这句话是针对夫妻关系而言的，第一个“贤”作动词用。“易”有两种解释，一为轻视，二为改变，按照后者解释，这句话就可以理解为，以尊敬贤人之心去改变喜好美色之心。③致其身：献身，全身心投入。

子夏说：“看重才能而轻视美色，服侍父母要竭尽全力，事奉君主要不惜生命，与朋友交往时说话要讲诚信。做到这些的人，即使说他没有学习过，我也一定认为他学习过了。”

1.8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朱熹：轻乎外者，必不能坚乎内，故不厚重则无威严，而所学亦不坚固也。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①则勿惮dàn②改。”邢昺：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故苟有过，无得难于改也。

①过：犯错误。②惮：忌惮，害怕。

孔子说：“君子行为不庄重就不会有威严，即使学知识也不会巩固。做事情要以忠诚和信用为原则。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人。犯了错误就别怕改正。”

1.9　曾子曰：“慎终①追远②，民德归厚矣。”孔安国：君能行此二者，民化其德，皆归于厚也。

①慎终：谨慎料理后事。“终”有死亡的意思，这里引申为丧礼，包括装殓、埋葬等程序。②追远：追念故去的祖先。“远”指的是死者故去已久，因此通过祭祀表达哀思。

曾子说：“谨慎料理父母的后事，追念故去的祖先，这样就会使民风归于淳厚了。”

1.10　子禽①问于子贡②曰：“夫子③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yú？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④、良⑤、恭⑥、俭⑦、让⑧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⑨异乎人之求之与？”郑玄：夫子行此五德而得之，与人求之异，明人君自与之。

①子禽：即陈亢，字子禽，齐国人。东汉经学家郑玄认为他是孔子的学生，然而《子张》篇中记载，他与子贡谈话时，对孔子有不敬之语，似乎又不像是孔子的学生。②子贡：即孔子的学生端木赐，字子贡，卫国人，少孔子三十一岁。③夫子：古时对男子的敬称，这里指孔子。春秋时通常称大夫为夫子，孔子做鲁国司寇之后，弟子尊称他为夫子。④温：温和。⑤良：善良。⑥恭：恭顺。⑦俭：节制。⑧让：谦逊。⑨其诸：副词，表示大概、恐怕等不确定的语气。

子禽问子贡道：“夫子来到一个国家，一定会得知那里的政事，是主动求取的呢？还是别人前来提供的呢？”子贡说：“夫子是通过温和、善良、恭顺、节制、谦逊等优秀的品质获取的。夫子获取信息的方法，大概不同于别人获取信息的方法吧？”

1.11　子曰：“父在，观其①志；父没mò②，观其行；三年③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游酢：三年无改，亦谓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耳。

①其：指儿子。②没：死亡。③三年：多年，长期。这里的“三”是概数，有多、几的意思。

孔子说：“父亲健在，就观察他的志向；父亲死了，就观察他的行为；长期奉行父亲生前的处事之道而不加修改，就可以说是孝顺了。”

1.12　有子曰：“礼之用，和①为贵。朱熹：盖礼之为体虽严，而皆出于自然之理，故其为用，必从容而不迫，乃为可贵。先王之道②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①和：做事恰如其分，中规中矩。②先王之道：古代圣王的治国方略。尧、舜、禹、汤、文、武都是儒家所称道的古代圣王。

有子说：“礼仪的运用，以做事恰如其分为可贵。古代圣王的治国方略的妙处正在这里，事无大小都以此为原则。也有行不通的时候，为了恰当而刻意追求恰当，不用礼仪去节制，也就是行不通的了。”

1.13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①也；何晏：义不必信，信非义也。以其言可反覆，故曰近义。恭近于礼，远耻辱也；何晏：恭不合礼，非礼也。以其能远耻辱，故曰近礼也。因②不失其亲，亦可宗③也。”

①复：答复，这里可以理解为对诺言的兑现。②因：依靠。③宗：作为宗主。

有子说：“诚实守信符合道义，诺言就可以兑现；态度恭谦符合礼仪，就能避免受辱；依靠关系亲近的人，也可以把他视为宗主。”

1.14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①，郑玄：学者之志，有所不暇。敏于事而慎于言，就②有道③而正④焉，可谓好学也已。”

①安：安适，舒服。②就：接近，前往。③有道：有道之人，即道德高尚或才艺高超的人。④正：匡正，纠正。

孔子说：“君子吃饭不追求填饱肚子，居住不追求安稳舒适，做事要勤敏，说话要谨慎，到有道之人那里去匡正自己，这样就可以被称为好学了。”

1.15　子贡曰：“贫而无谄chǎn，富而无骄，何如①？”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②，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③。’其斯之谓与yú？”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④。”孔安国：子贡知引诗以成孔子义，善取类，故然之。往告之以贫而乐道，来答以切磋琢磨。

①何如：如何，怎么样。②乐：有的版本“乐”下有“道”字。③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出自《诗经·卫风·淇奥》。切磋为加工兽骨、象牙的工艺，琢磨为加工玉石的工艺。因为孔子时代尚无《诗经》这一书名，所以译文仍称《诗》。④告诸往而知来者：告诉过往之事而推知未来之事。词句为孔子称赞子贡能举一反三之语。

子贡问：“贫穷而不谄媚，富有而不骄横，这种人怎么样？”孔子说：“还可以。不如贫穷而乐于道术，富有而喜好礼仪的人。”子贡问：“《诗》上说：‘仿佛象牙认真切磋过，宛若玉石仔细琢磨过。’说的是这个道理吗？”孔子说：“赐啊，从现在起可以跟你谈论《诗》了！告诉你过往之事，你就能推知未来之事。”

1.16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①，患不知人也。”尹焞：君子求在我者，故不患人之不己知。不知人，则是非邪正或不能辨，故以为患也。

①不己知：不知己，不了解自己。

孔子说：“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心的是自己不了解别人。”

为政第二

本篇围绕着孔子“为政以德”的政治思想展开论述，深入探讨“仁”和“礼”的含义，内容涉及为官的表率作用、以礼仪为行为准则、忠与孝的关系等方面。

2.1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①，居其所而众星共gǒng②之。”范祖禹：为政以德，则不动而化，不言而信，无为而成。所守者至简而能御烦，所处者至静而能制动，所务者至寡而能服众。

①北辰：北极星。②共：同“拱”，环绕。

孔子说：“把道德作为处理政事的原则，就会像北极星一样，居于天空的中央被众星环绕。”

2.2　子曰：“诗三百①，一言以蔽之②，曰‘思无邪③’。”邢昺：诗之为体，论功颂德，止僻防邪，大抵皆归于正，故此一句可以当之也。

①诗三百：相传今本《诗经》为孔子编订而成，含三百零五篇，这里的“三百”，是举其整数的一种简略称呼。②一言以蔽之：用一句话来概括。③思无邪：思想质朴正直。语出《诗经·鲁颂·》，孔子断章取义，与原诗意思并不完全相符。

孔子说：“《诗》三百篇，用其中的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正直无邪念’。”

2.3　子曰：“道dǎo之以政①，齐②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③。”朱熹：德礼则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礼之本也。此其相为终始，虽不可以偏废，然政刑能使民远罪而已，德礼之效，则有以使民日迁善而不自知。故治民者不可徒恃其末，又当深探其本也。

①政：政令。②齐：齐一，整顿。③格：归，至，这里有主动按照要求去做的意思。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整顿，民众就会为了逃避罪责而失去廉耻；用道德来引导，用礼仪来整顿，民众不但有廉耻之心，而且会主动按照要求去做。”

2.4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朱熹：志乎此，则念念在此而为之不厌矣。三十而立①，四十而不惑②，五十而知天命③，六十而耳顺④，郑玄：耳闻其言，而知其微旨。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yú矩⑤。”二程：孔子生而知之也，言亦由学而至，所以勉进后人也。

①立：在社会上立足。《泰伯》篇有“立于礼”，《季氏》篇有“不学礼，无以立”，可见学礼才能立足于世。②不惑：不被异端邪说或外界事物所迷惑。《子罕》篇有“知者不惑”，所以通过学习得来智慧才能不惑。③天命：即上天的意志或命令。④耳顺：听人说话能辨明是非。⑤踰矩：超越规矩，即行为超出礼仪规定的范围。

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术，三十岁得以立足于社会，四十岁能不受外物的迷惑，五十岁可以得知天命的意义，六十岁听人说话就能辨明是非，七十岁随心所欲，却不会超越规矩。”

2.5　孟懿子①问孝。子曰：“无违②。”樊迟③御④，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胡寅：人之欲孝其亲，心虽无穷，而分则有限。得为而不为，与不得为而为之，均于不孝。所谓以礼者，为其所得为者而已矣。

①孟懿子：姬姓，孟氏，名何忌，鲁国大夫，“三桓”之一，谥号“懿”。他受父亲孟僖子临终遗命，拜孔子为师。②违：违反礼仪。③樊迟：即孔子的学生樊须，字子迟，鲁国人，少孔子四十六岁。④御：驾车。

孟懿子询问孝的含义。孔子说：“不要违反礼仪。”樊迟驾车，孔子告诉他说：“孟孙向我询问孝的含义，我回答说‘不要违反礼仪’。”樊迟问：“什么意思呢？”孔子说：“父母生前，按照礼仪去事奉；死后，按照礼仪去埋葬，按照礼仪去祭奠。”

2.6　孟武伯①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②。”马融：孝子不妄为非，唯疾病然后使父母忧。

①孟武伯：又称孟武子，姬姓，孟氏，名彘，孟懿子之子，谥号“武”。②唯其疾之忧：此句有两种解释，一是父母担心子女生病，二是子女担心父母生病。

孟武伯询问孝的含义。孔子说：“父母只担心子女会生病。”

2.7　子游①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孟子：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

①子游：即孔子的学生言偃，字子游，吴国人，少孔子四十五岁。

子游询问孝的含义。孔子说：“现在人们所理解的孝，就是能养活父母。说到犬马，都能被人养活。不尊敬父母，与养活犬马还有什么区别呢？”

2.8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①。有事弟子②服其劳，有酒食先生③馔zhuàn④，曾⑤是以为孝乎？”马融：孔子喻子夏，服劳、先食，汝谓此为孝乎？未孝也。承顺父母颜色，乃为孝也。

①色难：此句有两种解释，一是子女服侍父母时保持和颜悦色难，二是子女承受父母不悦的脸色难。这里采用前一种解释。②弟子：指年龄小的人，与《学而》篇“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意义相同。③先生：先出生的人，指父兄等年长的人，与“弟子”相对。④馔：吃喝。⑤曾：副词，竟然。

子夏询问孝的含义。孔子说：“子女服侍父母时保持和颜悦色不容易。遇到事情，由后生子弟去操劳；有了酒食，让父兄长者先品尝。竟然认为这就是孝吗？”

2.9　子曰：“吾与回①言，终日不违②，如愚。退而省xǐng其私③，亦足以发。回也不愚。”孔安国：察其退还与二三子说释道义，发明大体，知其不愚。

①回：即孔子的学生颜回，字子渊，《论语》常称其为“颜渊”，鲁国人，少孔子四十岁。②违：提出质疑或异议。③退而省其私：指孔子在授课之余考察颜渊私下里的言行。

孔子说：“我向回讲授知识，他一整天都不提出疑问，就像一个愚笨的人。我在授课之余考察他私下里的言行，发现他对我讲的知识也能有所发挥。回啊，并不愚笨。”

2.10　子曰：“视其所以①，观其所由②，察其所安③。人焉廋sōu④哉？人焉廋哉？”二程：在己者能知言穷理，则能以此察人如圣人也。

①所以：因何去做。②所由：如何去做。③所安：做事是否心安。④廋：隐藏。

孔子说：“结识一个人，要审视他因何去做一件事，要观察他如何去做这件事，还要了解他做事的时候是否心安。那个人又怎么能隐藏自己呢？那个人又怎么能隐藏自己呢？”

2.11　子曰：“温①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朱熹：学能时习旧闻，而每有新得，则所学在我，而其应不穷，故可以为人师。

①温：温习。

孔子说：“温习旧知识并能领悟新知识，就能借此做老师了。”

2.12　子曰：“君子不器①。”包咸：器者各周其用，至于君子，无所不施。

①器：器物。通常器物只具有特定的用途，而君子应该是具备广博学识的通才。

孔子说：“君子不能像器物一样。”

2.13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①而后从之②。”周孚先：先行其言者，行之于未言之前；而后从之者，言之于既行之后。

①先行其言：先实践自己要说的话。②从之：言论随行动而出。

子贡询问君子之道。孔子说：“先实践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再把话说出去。”

2.14　子曰：“君子周①而不比②，小人比而不周。”邢昺：君子常行忠信，而不私相阿党，小人则反是。

①周：根据道义相互团结。②比：根据利益相互勾结。

孔子说：“孔子看重道义，相互团结而不勾结；小人看重利益，相互勾结而不团结。”

2.15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wǎng①，包咸：学不寻思其义，则罔然无所得。思而不学则殆dài②。”何晏：不学而思，终卒不得，徒使人精神疲殆。

①罔：迷惘，迷惑。②殆：疑惑，神思枯竭。

孔子说：“学习但不思考就容易受蒙蔽，空想却不学习就会陷入疑惑。”

2.16　子曰：“攻①乎异端②，斯害也已③！”何晏：善道有统，故殊涂而同归。异端不同归也。

①攻：此字有两种解释，一是攻击，二是研究。纵观孔子的为人与思想，后一种解释较为贴切。②异端：事物的某一个方面。凡事都有两端，这里指其中的一端。③已：此字有两种解释，一是动词停止、终结，二是与前面的“也”连用为语气词。根据“攻”的含义，采取后一种解释。

孔子说：“专门研究事物的某一个方面，这样做就有危害了！”

2.17　子曰：“由①！诲女rǔ②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zhì③也。”朱熹：但所知者则以为知，所不知者则以为不知。如此则虽或不能尽知，而无自欺之蔽，亦不害其为知矣。

①由：即孔子的学生仲由，字子路，鲁国人，少孔子九岁。②女：通“汝”，你。③知：同“智”，智慧。

孔子说：“由啊！让我交给你知的正确态度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是一种智慧。”

2.18　子张①学干gān②禄③。子曰：“多闻阙quē④疑，慎言其余，则寡尤⑤；多见阙殆⑥，慎行其余，则寡悔。吕大临：疑者所未信，殆者所未安。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郑玄：言行如此，虽不得禄，亦同得禄之道。

①子张：即孔子的学生颛孙师，字子张，陈国人，少孔子四十八岁。②干：求。③禄：俸禄，这里引申为官职。④阙：空缺，这里指暂时搁置。⑤尤：过错。⑥殆：疑问，疑惑。“阙殆”与前文的“阙疑”同义，孔子运用了互文的修辞手法。

子张学习求取官职的方法。孔子说：“尽可能多听，暂时搁置存有疑问的地方，谨慎地讲余下的那些可以确信的东西，这样就会减少错误的发生；尽可能多看，暂时搁置出现疑惑的地方，谨慎地做余下那些可以确信的事情，这样就能减少悔恨的产生。说话时减少错误，做事时减少悔恨，官禄就在其中了。”

2.19　哀公①问曰：“何为②则民服？”孔子对曰③：“举④直⑤错⑥诸枉⑦，则民服；包咸：举正直之人用之，废置邪枉之人，则民服其上。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谢良佐：好直而恶枉，天下之至情也。顺之则服，逆之则去，必然之理也。然或无道以照之，则以直为枉，以枉为直者多矣，是以君子大居敬而贵穷理也。

①哀公：鲁国国君，姬姓，名蒋，鲁定公之子。②何为：怎么做。③对曰：古时候称臣子回答君主的问题为“对曰”。在《论语》中，孔子回答国君时都用“对曰”，而回答孟懿子、季康子等大夫时则只用“曰”。④举：举用。⑤直：正直，这里指正直的人。⑥错：安置。⑦枉：不正之人。

鲁哀公问道：“怎么做才能让民众服从？”孔子回答说：“举用正直的人安置在不正之人的上面，民众就会服从；举用不正的人安置在正直之人的上面，民众就不服从。”

2.20　季康子①问：“使民敬、忠以劝②，如之何？”子曰：“临③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④则劝。”张栻：此皆在我所当为，非为欲使民敬忠以劝而为之也。然能如是，则其应盖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①季康子：姬姓，季氏，名肥，鲁国大夫，季桓子之子，“三桓”之一，谥号“康”。②劝：劝勉。③临：古时候称上对下为“临”。④不能：能力不足的人。

季康子问道：“让民众恭敬、忠心，并且相互劝勉，应该怎样做呢？”孔子说：“对待民众态度庄重，他们就恭敬；做到孝敬父母，慈爱幼小，他们就忠心；举用善人来教导能力不足的人，他们就相互劝勉。”

2.21　或①谓孔子曰：“子奚②不为政？”子曰：“书③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④。’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⑤？”朱熹：盖孔子之不仕，有难以语或人者，故托此以告之，要之至理亦不外是。

①或：某人，姓名失载。②奚：何，为什么。③书：即《尚书》。因为孔子时代尚无《尚书》这一书名，所以译文仍称《书》。后面的引文是《尚书》逸文，见《伪古文尚书》的《君陈》篇。④施于有政：把孝的风气影响到政治领域。⑤奚其为为政：什么是从政。言外之意，孔子认为并非只有做官才算从政。

有人问孔子说：“您为什么不从政？”孔子说：“《书》上说：‘孝啊，就是孝，这种风气推广到友爱兄弟，又影响到政治领域。’这也是从政，你认为什么才算是从政呢？”

2.22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①无ní②，小车③无yuè④，其何以行之哉？”邢昺：大车无则不能驾牛，小车无则不能驾马，其车何以得行之哉！言必不能行也，以喻人而无信，亦不可行也。

①大车：牛拉的车。②：大车上连接辕木与横木的零件。③小车：马拉的车。④：小车上连接辕木与横木的零件。

孔子说：“做人如果没有信誉，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牛拉的车没有，马拉的车没有，怎么能行进呢？”

2.23　子张问：“十世①可知也？”子曰：“殷②因③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马融：所因，谓三纲五常。所损益，谓文质三统。其或继周者，虽④百世可知也。”何晏：物类相召，世数相生，其变有常，故可预知。

①十世：古时候称三十年为一世，十世即三百年。②殷：即商朝。第十九位商王盘庚迁都于殷，即今天的河南安阳殷墟一带，于是商朝又称殷朝。③因：因袭，继承。④虽：即使。

子张问：“十世以后的礼仪制度可以推知吗？”孔子说：“商朝因袭夏朝的礼仪，增减的情况是可以得知的；周朝因袭商朝的礼仪，增减的情况是可以得知的；以后可能有继承周朝的朝代，即使百世以后的情况也是可以推知的。”

2.24　子曰：“非其鬼①而祭之，谄chǎn②也。郑玄：非其祖考而祭之者，是谄求福。见义③不为，无勇也。”孔安国：义所宜为而不能为，是无勇。

①鬼：古时最开始称人的亡魂为鬼，这里特指祖先。②谄：谄媚，奉承。③义：指应该做的事情。

孔子说：“不是自己的祖先却要去祭祀，就是谄媚。看到该做的事情而不做，就是不勇敢。”

八佾第三

本篇主要阐述了礼乐制度的内涵，可以视为《论语》中的礼乐专篇。孔子终生尊崇礼乐，捍卫礼乐，致力于挽救礼乐，并批判破坏礼乐的行为。另外值得注意的内容，还有孔子的华夷观念和复古思想。

3.1　孔子谓季氏①：“八佾yì②舞于庭，是可忍③也，孰不可忍也？”范祖禹：孔子为政，先正礼乐，则季氏之罪不容诛矣。

①季氏：鲁国正卿，“三桓”之一。此处所指有三种说法，一是季平子，一是季桓子，一是季康子。②八佾：古代乐舞，在祭祀时表演，每行八人称为一佾，八佾即六十四人舞，为天子等级乐舞的规模，诸侯六佾，大夫四佾，士二佾。③忍：此字有两种解释，一是容忍，二是忍心。由于孔子并无能力组织季氏的僭越行为，因此第一种说法不可取，这里采用第二种说法。

孔子谈论季氏说：“天子乐舞八佾出现在他家的庭院中，这种事情都忍心做出来，还有什么不忍心做的呢？”

3.2　三家①者以雍②彻③。子曰：“‘相xiàng④维辟公⑤，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包咸：雍篇歌此者，有诸侯及二王之后来助祭故也。今三家但家臣而已，何取此义而作之于堂邪？

①三家：即“三桓”，鲁国大夫孟孙、叔孙、季孙。②雍：《诗经·周颂》的一篇，是武王祭祀文王的颂歌。③彻：撤除祭品。④相：助祭人。⑤公：诸侯。

三家在撤除祭品时演唱《雍》。孔子说：“‘诸侯担任助祭，天子容止庄敬’，对三家的祭祀有什么意义呢？”

3.3　子曰：“人而不仁，如①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游酢：人而不仁，则人心亡矣，其如礼乐何哉？言虽欲用之，而礼乐不为之用也。

①如：处置，对待。

孔子说：“做人如果没有仁德之心，将会怎样对待礼仪呢？做人如果没有仁德之心，将会怎样对待音乐呢？”

3.4　林放①问礼之本②。子曰：“大哉问！朱熹：孔子以时方逐末，而放独有志于本，故大其问。礼③，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④也，宁戚⑤。”邢昺：奢与俭、易与戚等，俱不合礼，但礼不欲失于奢，宁失于俭；丧不欲失于易，宁失于戚。

①林放：鲁国人，一说为孔子的学生。②本：根本，根源。③礼：泛指一般的礼仪，与下文特指丧礼的“丧”相对。④易：修治完备。⑤戚：悲戚，过度悲伤。

林放询问礼的根本。孔子说：“这个问题意义重大啊！一般的礼仪，与其操办得奢华，宁可节俭一些；丧礼，与其操办得完备，宁可悲伤一些。”

3.5　子曰：“夷狄①之有君，不如②诸夏③之亡wú④也。”邢昺：夷狄虽有君长而无礼义，中国虽偶无君，若周、召共和之年，而礼义不废。二程：夷狄且有君长，不如诸夏之僭乱，反无上下之分也。

①夷狄：古代华夏民族称四方文明较落后的民族为东夷、北狄、西戎、南蛮，简称夷狄、蛮夷。②如：此字有两种含义，一是及，一是像。这样此章就有截然相反的两种解释，一是夷狄即使有君主，只因文明落后，所以也不及诸夏没有君主；二是夷狄尊崇君权，不像诸夏礼崩乐坏，君主名存实亡。孔子一向尊崇周礼，并以生在号称礼仪之邦的鲁国而自豪，因而不太可能说出诸夏不如夷狄的言论，所以这里采用前一种说法。③诸夏：指中原地区的诸封国。当时中原人自称华夏，所以中原诸国称诸夏。④亡：通“无”，没有。

孔子说：“偏远落后的夷狄有君主，也比不上中原诸国没有君主。”

3.6　季氏旅①于泰山。子谓冉有②曰：“女rǔ弗能救③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④乎？”范祖禹：冉有从季氏，夫子岂不知其不可告也！然而圣人不轻绝人。尽己之心，安知冉有之不能救、季氏之不可谏也！既不能正，则美林放以明泰山之不可诬，是亦教诲之道也。

①旅：祭祀大山的仪式。按照礼制，只有天子和诸侯才有资格祭祀名山大川。②冉有：即孔子的学生冉求，字子有，鲁国人，少孔子二十九岁。冉有当时为季氏的家臣。③救：制止，劝阻。④泰山不如林放：孔子认为，林放知礼，必定会反对季氏祭祀泰山；泰山神比林放知礼，必定不会接受季氏的祭祀。

季氏到泰山祭祀。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劝阻吗？”冉有回答说：“不能。”孔子说：“唉！难道泰山神不如林放知礼吗？”

3.7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①乎！揖yī让②而升③，下而饮。王肃：射于堂，升及下皆揖让而相饮。其争也君子。”朱熹：君子恭逊不与人争，惟于射而后有争。然其争也，雍容揖逊乃如此，则其争也君子，而非若小人之争矣。

①射：射箭，射箭比赛，是古代的一种社交礼仪。②揖让：宾主相见的礼仪。相互拱手作揖，表示谦让。③升：登，指登阶入堂，即上场比赛。

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抢的事情，有的话就是比试射箭了！双方互相行礼之后上场比赛，下场后再相互敬酒。这种竞争符合君子之道。”

3.8　子夏问曰：“‘巧笑倩①兮，美目盼②兮，素以为绚③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④。”郑玄：凡绘画先布众色，然后以素分布其间，以成其文，喻美女虽有倩盼美质，亦须礼以成之。曰：“礼后⑤乎？”子曰：“起⑥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①倩：微笑时脸颊上酒窝姣好的样子。②盼：黑白分明，形容眼睛流转时美好的样子。③绚：美丽的纹饰。以上诗句出自《诗经·卫风·硕人》，然而“素以为绚兮”是今本所没有的，可能是《诗经》逸文。④绘事后素：先有洁白的底子，然后绘制图案。⑤礼后：先有某种品德，然后产生礼仪。⑥起：启发。

子夏问道：“‘笑靥姣好啊，媚眼流盼啊，白色底子上的图案真绚烂啊。’什么意思呢？”孔子说：“先有洁白的底子，然后绘制图案。”子夏问：“是否先有某种品德，然后产生礼仪呢？”孔子说：“启发我的人正是商啊！你可以与我谈论《诗》了。”

3.9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①不足征②也；殷礼吾能言之，宋③不足征也。文献④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郑玄：献，犹贤也。我不以礼成之者，以此二国之君文章贤才不足故也。

①杞：周朝封国，都城位于今河南省杞县，国君为夏禹的后裔，姒姓，公元前445年被楚国所灭。②征：证明。③宋：周朝封国，都城位于今河南省商丘市，国君为商汤的后裔，子姓，公元前286年被齐国所灭。④文献：典籍和贤士。古时候所说的“文献”与今天的意义不同，“文”相当于今天所说的“文献”，“献”指的是贤能之人。

孔子说：“夏朝的礼制我能说出来，杞国却不足以证明；商朝的礼制我能说出来，宋国却不足以证明。这是典籍和贤士太少的缘故，否则我就能用来证明我的说法了。”

3.10　子曰：“禘dì①自既灌②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朱熹：盖鲁祭非礼，孔子本不欲观，至此而失礼之中又失礼焉，故发此叹也。

①禘：古时候新君继位时到宗庙祭祀祖先的仪式，只有天子才能举行。②灌：又称“祼”、“盥”，以酒浇地来祈求神灵降临，通常是祭祀时的第一项程序。

孔子说：“禘祭从献酒灌地以后的仪式开始，我就不想看了。”

3.11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①诸斯乎！”指其掌。刘宝楠：夫子讳鲁僭禘，故答以不知。而复广其说于天下，明为王者之事，非鲁所得知也。

①示：此字有两种解释，一是视，二是置。朱熹《四书集注》说“示，与视同”，而《孟子·公孙丑上》有“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之语，这里采用后一种说法。

有人询问关于禘祭的说法。孔子说：“我不知道。知道这个说法的人对于治理天下，就像放在这里一样吧！”他边说边指着手掌。

3.12　祭①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yù②祭，如不祭。”包咸：孔子或出或病而不自亲祭，使摄者为之，不致肃敬于心，与不祭同。

①祭：特指祭鬼，即祭祀祖先。②与：参与。

孔子祭祀祖先时，好像祖先就在眼前；祭祀神灵时，好像神灵就在眼前。孔子说：“我不亲自参与祭祀，就如同没有举行祭祀一样。”

3.13　王孙贾①问曰：“与其媚于奥②，宁媚于灶③，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谢良佐：圣人之言，逊而不迫。使王孙贾而知此意，不为无益；使其不知，亦非所以取祸。

①王孙贾：卫灵公的大臣。《战国策》中也有王孙贾，与此不是同一个人。②奥：宫室的西南角，通常为一家的尊者所居之处。③灶：做饭的地方。古人认为“奥”、“灶”都有神灵居住，所以要祭祀它们。

王孙贾问道：“与其向奥献媚，莫不如向灶献媚，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不是这样的，如果得罪了上天，祈祷也没有用。”

3.14　子曰：“周监①于二代②，郁郁③乎文④哉！吾从周。”尹焞：三代之礼至周大备，夫子美其文而从之。

①监：视，看。②二代：夏、商两个朝代。③郁郁：兴盛，丰富。④文：文献典章。

孔子说：“周朝纵观夏、商两代，文献典章多么完备啊！我遵从周朝礼制。”

3.15　子入大tài庙①，每事问②。或曰：“孰谓鄹zōu人③之子知礼乎？入大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孔安国：虽知之，当复问，慎之至也。

①大庙：鲁国太庙，即周公庙。②每问事：每事皆问。③鄹人：指孔子的父亲叔梁纥（孔氏，名纥，字叔梁）。叔梁纥是一位勇士，以战功被封为鄹邑大夫，于是被人称为“鄹人”、“鄹人纥”、“鄹叔纥”。鄹也作“郰”。

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详细询问。有人说：“哪个说鄹人的儿子懂得礼仪呢？进入太庙，每件事都问。”孔子听说这件事，说：“这才是礼仪。”

3.16　子曰：“射①不主皮②，马融：射者不但以中皮为善，亦兼取和容也。为力不同科③，古之道④也。”杨时：中可以学而能，力不可以强而至。圣人言古之道，所以正今之失。

①射：射箭。②主皮：射穿箭靶，又称“贯革”。古时箭靶多用皮革制成，所以称“主皮”或“贯革”。③科：等级。④道：规矩，道理。

孔子说：“比赛射箭不一定追求射穿箭靶，因为每个人的力量不在同一等级上，这是古时候传下来的道理。”

3.17　子贡欲去告gù朔①之饩xì羊②。子曰：“赐也，尔爱③其羊，我爱其礼。”包咸：羊存犹以识其礼，羊亡礼遂废。

①告朔：周王室在年终将第二年的历书颁给诸侯，历书说明每月初一是哪一天、有无闰月等情况，诸侯将历书收藏在宗庙里，每月初一告祭宗庙，表示接受天子颁布的历法。朔就是每个月的第一天，即初一日。②饩羊：用于祭祀或馈赠的活羊。此句有两种解释，一是用活羊告祭宗庙，二是用活羊款待周天子的使者。由于周天子使者每年只来鲁国一次，而鲁君告祭宗庙则为每年十二次，按常理说，杀一只羊远没有杀十二只羊残忍，因此这里采用前一种解释。③爱：爱惜。

子贡打算省去每月初一用于告祭宗庙的活羊。孔子说：“赐啊，你爱惜这只羊，我却爱惜这种礼。”

3.18　子曰：“事君尽礼①，人以为谄chǎn也。” 黄祖舜：孔子于事君之礼，非有所加也，如是而后尽尔。时人不能，反以为谄。故孔子言之，以明礼之当然也。

①尽礼：尽到臣子的礼节。

孔子说：“事奉君主尽到臣子的礼节，却被人认为是谄媚。”

3.19　定公①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吕大临：使臣不患其不忠，患礼之不至；事君不患其无礼，患忠之不足。

①定公：鲁国国君，姬姓，名宋，鲁哀公之父，鲁昭公之弟，一说为鲁昭公之子。

鲁定公问：“君主使唤臣子，臣子事奉君主，应该怎么做？”孔子回答说：“君主要按照礼仪来使唤臣子，臣子要用忠诚来事奉君主。”

3.20　子曰：“关雎①，乐而不淫②，哀③而不伤。” 孔安国：乐不至淫，哀不至伤，言其和也。

①关雎：《诗经·周南》的第一篇。一说为古乐曲名。②淫：过分，过度。③哀：哀叹，叹息。

孔子说：“《关雎》这首诗，欢喜而不放纵，叹息而不颓丧。”

3.21　哀公问社①于宰我②。宰我对曰：“夏后氏③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④。” 孔安国：凡建邦立社，各以其土所宜之木。宰我不本其意，妄为之说，因周用栗，便云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⑤事不谏，既往不咎⑥。” 朱熹：孔子以宰我所对，非立社之本意，又启时君杀伐之心，而其言已出，不可复救，故历言此以深责之，欲使谨其后也。

①社：土神。根据宰我的回答可知，鲁哀公所问的“社”指的是土神的神主，即牌位。②宰我：即孔子的学生宰予，字子我，鲁国人，少孔子二十九岁。③夏后氏：即夏朝。④战栗：因害怕而发抖。⑤遂：完成，与“成”同义。⑥咎：追究。

鲁哀公询问宰我土神牌位的材质。宰我回答说：“夏朝用松木，商朝用柏木，周朝用栗木，意思是震慑民众使其战栗。”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完成的事情就不要解释了，做好的事情就不要劝止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追究了。”

3.22　子曰：“管仲①之器②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③，官事不摄④，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⑤树塞门⑥，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⑦，有反坫diàn⑧，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苏轼：管仲三归反坫，桓公内嬖六人，而霸天下，其本固已浅矣。管仲死，桓公薨，天下不复宗齐。

①管仲：齐桓公的大夫，名夷吾，字仲。②器：器量。③三归：一说为三处住所，一说为三处采邑，一说为娶三姓妇人，一说为贮藏钱财的府库，一说为市场的租税。有三处采邑说明管仲功高而富有，后三种解释则说明他僭越而不知礼，所以采用第一种解释。④官事不摄：家臣不兼职。意思是说，管仲家臣数量众多，各司其职。⑤邦君：即国君。⑥塞门：树在门内阻止外人探视的屏障，又称照壁、萧墙。⑦为两君之好：宴请别国国君以修好。⑧反坫：用土夯筑而成的台子。按照礼制，诸侯宴请客人，敬酒后把空杯放在坫上。

孔子说：“管仲的器量真小啊！”有人问：“管仲节俭吗？”孔子说：“管仲有三处住所，家臣多得不用兼职，怎么能说是节俭呢？”那人又问：“既然这样，那么管仲懂得礼仪吗？”孔子说：“国君树立照壁，管仲也树立照壁；国君宴请别国国君，夯筑了反坫，管仲也有反坫。管仲如果懂得礼仪，又有哪个不懂礼仪呢？”

3.23　子语yù鲁大tài师①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xī②如也；从zòng③之，纯④如也，皦jiǎo⑤如也，绎⑥如也，以成。邢昺：时鲁国礼乐崩坏，故孔子以正乐之法语之，使知也。

①大师：即太师，这里指乐官之长。②翕：热烈，隆盛。③从：同“纵”，放任，这里引申为继续发展。④纯：和谐。⑤皦：清晰。⑥绎：连续不断。

孔子告诉鲁国太师音乐的道理，说：“音乐的形成是可以知道的。刚开始演奏时，感情热烈而振奋；任其继续发展，感情纯洁而和谐，音节清晰而分明，曲调连绵而不绝，这样音乐就形成了。”

3.24　仪①封人②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③。出曰：“二三子④，何患于丧⑤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孔安国：语诸弟子言，何患于夫子圣德之将丧亡邪？天下之无道已久矣，极衰必盛。天将以夫子为木铎⑥。”

①仪：卫国边邑，在今河南省境内。②封人：镇守边疆的官员。③见之：使之见，即众弟子将仪封人引见给孔子。④二三子：诸位。⑤丧：指孔子失掉官位之事。⑥木铎：木舌的铜铃，当时国家要宣布政令，就摇铃召集众人。

仪封人求见孔子，说：“来到这里的君子，我没有不见的。”众弟子将他引见给孔子。仪封人出来后，对孔子的众弟子说：“诸位，何必为失掉官位的事忧虑呢？天下失掉大道已经很久了，上天将会让你们的夫子像木铎一样弘扬大道。”

3.25　子谓韶sháo①：“尽美②矣，又尽善③也。”谓武④：“尽美矣，未尽善也。”孔安国：成汤放桀，惟有惭德，武王亦然，故未尽善。尧、舜、汤、武，其揆一也。征伐非其所欲，所遇之时然尔。

①韶：相传为舜时的乐曲名，歌颂舜的功业。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月不知肉味。②美：乐舞美妙，指形式而言。③善：内涵纯真，指内容而言。④武：相传为周武王时的乐曲名，歌颂武王的功业。武王用武力夺取商纣王的天下，孔子认为不合礼法，所以说“未尽善”。

孔子评论《韶》说：“乐舞美妙极了，内容也纯真极了。”他评论《武》说：“乐舞美极了，但是内容有所欠缺。”

3.26　子曰：“居上①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朱熹：为礼以敬为本，临丧以哀为本。既无其本，则以何者而观其所行之得失哉？

①居上：身居官位。

孔子说：“身居官位而不宽容，主持礼仪而不恭敬，参加丧礼而不哀伤，我还能从哪个方面来考察他呢？”

里仁第四

本篇以“仁”为题，内容也多以仁爱、修养相关。孔子将“仁”视为人生最高的道德准则，他的忠孝观、义利观无不以此为根本。

4.1　子曰：“里①仁为美。择不处②仁，焉得知zhì？”孟子：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

①里：居住。②处：居处，与“里”意思相近。

孔子说：“居于仁德是最美好的，选择住处却不居于仁德，哪里算得上明智呢？”

4.2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①，不可以长处乐②。仁者安③仁，包咸：惟性仁者自然体之，故谓安仁。知zhì者利④仁。”王肃：知仁为美，故利而行之。

①约：简约，贫困。②乐：安乐。③安：安心。④利：利用。

孔子说：“不仁的人不可能长久地居处于贫困，也不可能长久地居处于安乐。仁德的人安于仁，智慧的人运用仁。”

4.3　子曰：“唯仁者能好hào①人，能恶wù②人。”游酢：好善而恶恶，天下之同情，然人每失其正者，心有所系而不能自克也。惟仁者无私心，所以能好恶也。

①好：喜爱。②恶：讨厌。

孔子说：“只有仁德的人才能做到喜爱某人，讨厌某人。”

4.4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①也。”杨时：苟志于仁，未必无过举也，然而为恶则无矣。

①恶：此字有两种解释，一是善恶的“恶”，二是好恶的“恶”。若持第二种说法，此句当解释为“没有可厌恶的人了”，显然与“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相矛盾，所以取第一种说法。

孔子说：“如果立志于施行仁德，就不会做坏事了。”

4.5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①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wù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朱熹：不以其道得之，谓不当得而得之。然于富贵则不处，于贫贱则不去，君子之审富贵而安贫贱也如此。君子去仁，恶wū②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③违仁，造次④必于是，颠沛⑤必于是。”

①不以其道：不用正当的手段。②恶：怎么，怎么样。③终食之间：吃完一顿饭的工夫，引申为每时每刻。④造次：仓促匆忙之时。⑤颠沛：流离不安定。

孔子说：“富有和尊贵，这是人们都想要的；但是不用正当手段取得，就不应安于这种状态。贫穷和卑贱，这是人们都讨厌的；但是不用正当手段摆脱，就不应离开这种状态。君子背弃仁德，怎能成就名声？君子每时每刻都不违背仁德，匆忙之间这样，身处逆境也这样。”

4.6　子曰：“我未见好hào仁者，恶wù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①；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②有之矣，我未之见也。”孔安国：谦不欲尽诬时人言不能为仁，故云为能有尔，我未之见也。

①无以尚之：没有能在他之上的，可以译为“再好不过”。②盖：大概。

孔子说：“我没见过喜好仁德的，也没见过厌恶不仁的。有人喜欢仁德，再好不过了；有人厌恶不仁，他施行仁德的方式，只是不让不仁施加在自己身上。有能在哪一天用尽全力施行仁德的吗？我没见过力量不足的人。大概有尽全力施行仁德的人，只是我没见过。”

4.7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①。观过，斯知仁②矣。”孔安国：小人不能为君子之行，非小人之过，当恕而勿责之。观过，使贤愚各当其所，则为仁矣。

①党：某种类型的人。②仁：通“人”。

孔子说：“什么样的人，就会犯什么样的错。通过观察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

4.8　子曰：“朝zhāo①闻道②，夕③死可矣。”邢昺：设若早朝闻世有道，暮夕而死，可无恨矣。

①朝：早晨。②道：真理，也指仁，可以译为“人间正道”。③夕：晚上。

孔子说：“早晨领悟了人间正道，晚上就死去也是值得的。”

4.9　子曰：“士①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②者，未足与议也。”二程：志于道而心役乎外，何足与议也！

①士：周代分封体系中的末等贵族。春秋时期，“士”的含义已有不同。庶人求学做官后也可跻身“士”的阶层，孔门弟子大多如此。②恶衣恶食：不好的衣食。

孔子说：“士人立志于弘扬大道，如果以穿破旧的衣服、吃粗糙的食物为耻，就不值得与他论道。”

4.10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①也，无莫②也，义之与比③。”谢良佐：无可无不可，苟无道以主之，不几于猖狂自恣乎！

①适：可做之事，可以译为“全盘肯定”。②莫：不可做之事，可以译为“全盘否定”。③义之与比：符合道义就去做。

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之事，没有全盘肯定的，也没有全盘否定的，只要符合道义就去做。”

4.11　子曰：“君子怀德①，小人怀土②。君子怀刑③，小人怀惠④。”尹焞：乐善恶不善，所以为君子；苟安务得，所以为小人。

①怀德：心怀仁德。②怀土：怀恋乡土，引申为安于现状。③刑：刑法，制度。④惠：恩惠。

孔子说：“君子心怀仁德，小人怀念乡土。君子关注法度，小人关心恩惠。”

4.12　子曰：“放①于利②而行，多怨③。”邢昺：人每事依于财利而行，则是取怨之道也，故多为人所怨恨也。

①放：根据，依据。②利：利益。③多怨：产生很多怨恨。

孔子说：“凡事都以利益为出发点，就会产生很多怨恨。”

4.13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①？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朱熹：有礼之实以为国，则何难之有！不然，则其礼文虽具，亦且无如之何矣，而况于为国乎！

①何有：即有何难。

孔子说：“能用礼让治国吗？这有何难？不能用礼让治国，将会怎样对待礼仪呢？”

4.14　子曰：“不患无位①，患所以立②；不患莫己知③，求为可知④也。”二程：君子求其在己者而已矣。

①位：官位。②立：被任用为官。③莫己知：没人了解自己。④可知：值得别人了解的本事。

孔子说：“不要担心得不到官位，担心的是被任用后能否胜任；不要担心没人了解自己，只求拥有可以让人了解的本事。”

4.15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①。”曾子曰：“唯②。”朱熹：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而泛应曲当，用各不同。子出。门人③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④而已矣。”二程：忠恕一以贯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体，恕者用，大本达道也。

①一以贯之：指有一种贯穿始终的思想。②唯：古时候常以“唯”、“诺”应答，可以译为“是”。③门人：一说为孔子的弟子，一说为曾子的弟子。曾子少孔子四十六岁，当时未必有弟子，所以取前一种说法。④恕：宽容。

孔子说：“参啊！我的学说有一种贯穿始终的思想。”曾子说：“是。”孔子出去了。其他弟子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曾子说：“夫子的学说，只是忠诚和宽容罢了。”

4.16　子曰：“君子喻①于义，小人喻于利。”杨时：君子有舍生而取义者，以利言之，则人之所欲无甚于生，所恶无甚于死，孰肯舍生而取义哉？其所喻者义而已，不知利之为利故也，小人反是。

①喻：懂得，明白。

孔子说：“君子懂得道义，小人只知道利益。”

4.17　子曰：“见贤思齐①焉，见不贤而内自省xǐng②也。”胡寅：见人之善恶不同，而无不反诸身者，则不徒羡人而甘自弃，不徒责人而忘自责矣。

①思齐：考虑向他看齐。②内自省：内心自我反省。

孔子说：“见到贤能的人要想到以他为榜样，见到不贤之人就要自我反省，看自己是否像他一样。”

4.18　子曰：“事父母，几jī谏①，见志不从②，又敬不违③，劳④而不怨。”包咸：见父母志有不从已谏之色，则又当恭敬，不敢违父母意而遂已之谏。

①几谏：婉转地劝谏。②见志不从：自己的意见不被听从。③违：冒犯，违反。④劳：担忧。

孔子说：“侍奉父母，要婉转地劝谏，如果自己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也要继续保持恭敬的态度而不能顶撞父母，虽然为他们担心，却不能有怨言。”

4.19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①。游必有方②。”范祖禹：子能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孝矣。

①远游：到远方求学或做官。②方：方向，可以理解为指定的去处，也可以理解为人生的目标。

孔子说：“父母还在世，就不要出远门。出远门一定要找准方向。”

4.20　子曰：“三年①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郑玄：孝子在丧，哀戚思慕，无所改于父之道，非心所忍为。

①三年：多年，长期。

孔子说：“长期奉行父亲生前的处事之道而不加修改，就可以说是孝顺了。”

4.21　子曰：“父母之年①，不可不知②也，一则③以喜④，一则以惧⑤。”孔安国：见其寿考则喜，见其衰老则惧。

①年：指年龄。②知：记住。③一则：一方面。④喜：因高寿而喜悦。⑤惧：因衰老而担忧。

孔子说：“父母的年龄，不可以不记得，一方面因他们的高寿而感到喜悦，一方面因他们的衰老而感到忧虑。”

4.22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①，耻躬②之不逮dài③也。”范祖禹：君子之于言也，不得已而后出之，非言之难，而行之难也。人惟其不行也，是以轻言之。言之如其所行，行之如其所言，则出诸其口必不易矣。

①言之不出：话不轻易说出口。②躬：亲自。③逮：及。

孔子说：“古时候的君子话不轻易说出口，以自己的行为达不到所作出的承诺为耻。”

4.23　子曰：“以约①失之者鲜矣。”尹焞：凡事约则鲜失，非止谓俭约也。

①约：自我约束。

孔子说：“因为自我约束而产生差错的太少了。”

4.24　子曰：“君子欲讷nè①于言而敏②于行。”谢良佐：放言易，故欲讷；力行难，故欲敏。

①讷：语言不流畅。这里指出言谨慎。②敏：敏捷。

孔子说：“君子通常希望自己在说话方面可以迟钝些，但在行动方面却要敏捷。”

4.25　子曰：“德①不孤②，必有邻③。”何晏：方以类聚，同志相求，故必有邻，是以不孤。

①德：有德之人。②孤：孤独，孤单。③邻：相邻，亲近。

孔子说：“道德高尚的人从来都不会感到孤独，一定会有人与他亲近。”

4.26　子游曰：“事君数shuò①，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范祖禹：君臣朋友，皆以义合，故其事同也。

①数：屡屡。这里指劝谏过于频繁，待人过于刻薄。

子游说：“进谏君主过于频繁，就要受羞辱了。规劝朋友过于频繁，就会被疏远了。”

公冶长第五

本篇章句多以品评人物为主，表现出孔子对仁爱的赞赏与向往。孔子喜欢品评古今人物，然而客观公正，从不以人废言，相关言论在其他篇中也有收录。

5.1　子谓公冶长①：“可妻②也。虽在缧léi绁xiè③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④妻之。朱熹：夫有罪无罪，在我而已，岂以自外至者为荣辱哉！子谓南容⑤：“邦有道，不废⑥；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⑦妻之。邢昺：若遇邦国有道，则常得见用在官，不被废弃。若遇邦国无道，则必危行言逊，以脱免于刑罚戮辱也。

①公冶长：孔子的学生，齐国人，少孔子三十二岁。②妻：这里作动词。孔子打算把女儿嫁给公冶长。③缧绁：本义是用黑色的绳索捆绑，引申为牢狱。④子：古时候儿女都称子，这里指女儿。⑤南容：即孔子的学生南宫括，字子容，鲁国人，一说为孟懿子的兄弟南宫敬叔。⑥废：被罢免官职。⑦其兄之子：指孔子异母兄孟皮的女儿。大概当时孟皮已经去世，因此孔子代其为女儿主婚。

孔子评论公冶长说：“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虽然曾经身陷牢狱，却不是他的罪过。”就把女儿嫁给他了。孔子评论南容说：“国家政治清明有道，他不会被免去官职；国家政治黑暗无道，他也不会遭受刑罚。”就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了。

5.2　子谓子贱①：“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②？”苏轼：称人之善，必本其父兄师友，厚之至也。

①子贱：即孔子的学生宓不齐，字子贱，鲁国人，少孔子三十岁。②斯焉取斯：他从哪里得到的这些品德。前一个“斯”代指子贱，后一个“斯”代指君子的品德。

孔子评论子贱说：“君子就像这个人一样啊！鲁国没有君子，他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品德呢？”

5.3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rǔ器也。”朱熹：器者，有用之成材。曰：“何器也？”曰：“瑚琏liǎn①也。”

①瑚琏：古时候祭祀时盛放黍稷的容器。

子贡问道：“我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你就像一件器物。”子贡又问：“什么器物？”孔子说：“瑚琏。”

5.4　或曰：“雍①也仁而不佞nìng②。”子曰：“焉用佞？御③人以口给jǐ④，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孔安国：佞人口辞捷给，数为人所憎恶。

①雍：即孔子的学生冉雍，字仲弓，鲁国人。②佞：能言善辩。③御：驾驭，统治，控制。④口给：口才。

有人说：“雍这个人虽有仁德之心却不能言善辩。”孔子说：“何必要能言善辩呢？凭借口才去驾驭别人，常常被人憎恶。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之心，但是何必要能言善辩呢？”

5.5　子使漆雕开①仕②。对曰：“吾③斯之未能信④。”子说yuè。郑玄：善其志道深。

①漆雕开：孔子的学生，名启，字子开，鲁国人，少孔子十一岁。②仕：做官。③吾：一说为“启”的误写，因为《论语》中弟子在孔子面前一般自称名，如子贡自称“赐”，所以这种说法较为可信。无论解释为“启”还是“我”，都不影响句意。④斯之未能信：“未能信斯”的倒装，指漆雕开对做官还没有足够的信心。

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漆雕开回答说：“我还不相信自己能做好这项工作。”孔子很高兴。

5.6　子曰：“道不行，乘桴fú①浮于海。从②我者其由与yú？”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③。”郑玄：子路信夫子欲行，故言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者，无所取于桴材。以子路不解微言，故戏之耳。

①桴：过河用的木排或竹排，大的叫筏，小的叫桴。②从：跟随。③无所取材：指子路除“勇”外再无可取的才能。

孔子说：“我的主张得不到实行，就乘坐小筏子漂流于海上，能够追随我的只有由吧？”子路听到这句话很高兴。孔子说：“由在喜好勇敢的方面比我强，除此之外再无可取的才能了。”

5.7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孔安国：仁道至大，不可全名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shèng之国，可使治其赋①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②，可使为之宰③也，不知其仁也。”“赤④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①赋：这里指军务。②家：卿大夫的封地，与前一句中的“邑”同义。③宰：卿大夫家的总管或担任一邑之长的家臣，如仲弓为“季氏宰”，子游为“武城宰”。④赤：即孔子的学生公西赤，字子华，鲁国人，少孔子四十二岁。

孟武伯问：“子路有仁德之心吗？”孔子说：“不知道。”孟武伯追问。孔子说：“由这个人，拥有一千辆兵车的诸侯国，可以派他管理军务，我不知道他是否具有仁德之心。”孟武伯问：“冉求怎么样？”孔子说：“求这个人，拥有一千户人家、一百辆兵车的封邑，可以派他做总管，我不知道他是否具有仁德之心。”孟武伯又问：“公西赤怎么样？”孔子说：“赤这个人，穿戴整齐地站立在朝堂上，可以派他与宾客交涉，我不知道他是否具有仁德之心。”

5.8　子谓子贡曰：“女rǔ与回也孰愈①？”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胡寅：闻一知十，上知之资，生知之亚也。闻一知二，中人以上之资，学而知之之才也。子曰：“弗如也！吾与②女弗如也。”包咸：既然子贡不如，复云吾与女俱不如者，盖欲以慰子贡也。

①愈：超越，胜过。②与：此字有两种解释，一是连词，二是动词。据前者，此句应理解为孔子自认为与子贡都不如颜渊；据后者，“与”的意思是赞同，此句则理解为孔子赞同子贡的自知之明。这里采用第一种解释。

孔子问子贡道：“你和颜回哪个更强一些？”子贡回答说：“我怎么敢与回相比？回听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说：“不如他啊！我和你都不如他。”

5.9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wū①也，王肃：此二者以喻虽施功犹不成。于予与何诛②？”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范祖禹：君子之于学，惟日孜孜，毙而后已，惟恐其不及也。宰予昼寝，自弃孰甚焉，故夫子责之。

①圬：也作“杇”，抹墙的工具，这里作动词，可以译为粉刷墙壁。②诛：责备。

宰我白天睡觉。孔子说：“腐烂的木头不能雕刻，脏土筑的墙壁不能粉刷，对于宰予又能说什么呢？”孔子又说：“开始我对于别人，都是听他的言论就信他会有相应的行动；现在我对于别人，只能先听他的言论再看他的行动。从宰予开始我改变了态度。”

5.10　子曰：“吾未见刚①者。”或对曰：“申枨chéng②。”子曰：“枨也欲③，焉得刚！”二程：人有欲则无刚，刚则不屈于欲。

①刚：刚毅，刚健。②申枨：孔子的学生，字周，鲁国人。③欲：贪欲。意思是说私欲太强的人是难以做到刚毅的。

孔子说：“我没见过刚毅的人。”有人回答说：“申枨就是这样的人。”孔子说：“枨的欲望太多，哪能算得上刚毅呢？”

5.11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二程：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恕也。恕则子贡或能勉之，仁则非所及矣。

①加：欺凌。

子贡说：“我不想让别人欺负我，我也不会欺负别人。”孔子说：“赐啊，这不是你能做到的。”

5.12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②与天道③，不可得而闻也。”何晏：性者，人之所受以生也。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深微，故不可得而闻也。朱熹：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其实一理也。

①文章：文献和典章。②性：人的天性。③天道：大自然的发展规律及其与人类社会的关系。

子贡说：“夫子讲述的文献和典章，可以听得到；夫子所说的人性与天道，却很难听得到。”

5.13　子路有闻①，未之能行，唯恐有闻。范祖禹：子路闻善，勇于必行，门人自以为弗及也，故著之。若子路，可谓能用其勇矣。

①有闻：指听到一个道理。

子路听到一个道理，还没有去实践，只怕听到另一个道理。

5.14　子贡问曰：“孔文子①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②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苏轼：孔子不没其善，言能如此，亦足以为文矣，非经天纬地之文也。

①孔文子：即卫国大夫孔圉，谥号“文”。②敏：敏捷，奋勉。

子贡问道：“孔文子为什么被追赠‘文’这个谥号？”孔子回答说：“他勤敏并且喜好学习，不以向地位或学识低于自己的人请教为耻，所以被追赠‘文’这个谥号。”

5.15　子谓子产①：“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②也恭，其事上也敬③，其养民也惠④，其使民也义⑤。”吴棫：数其事而责之者，其所善者多也，臧文仲不仁者三、不知者三是也。数其事而称之者，犹有所未至也，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是也。今或以一言盖一人、一事盖一时，皆非也。

①子产：本名公孙侨，姬姓，字子产，郑国大夫，春秋时期的杰出政治家。②行己：操行。③敬：恭敬，指事奉君上恭敬而有礼。④惠：恩惠。⑤义：指役使人民合于道义。

孔子评价子产时说：“他具备四种符合君子之道的品德，他的举止很庄重，事奉国君很恭敬，养护民众有恩惠，役使人民合乎道义。”

晏婴

孔子随鲁昭公到齐国避难期间，齐景公想任用他。晏婴不赞同孔子的政治主张，反对重用孔子。孔子不因言废人，仍然十分敬重晏婴。

5.16　子曰：“晏平仲①善与人交，久而敬之。”邢昺：凡人轻交易绝，平仲则久而愈敬，所以为善。

①晏平仲：名婴，字仲，齐国大夫，谥号“平”，后世通常称其为晏子。

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结交，时间越久，人们就越尊敬他。”

5.17　子曰：“臧文仲①居蔡②，山节③藻棁zhuō④，何如其知zhì也？”张载：山节藻棁为藏龟之室，祀爰居之义，同归于不知，宜矣。

①臧文仲：姬姓，臧氏，名辰，鲁国大夫，谥号“文”。②蔡：用于占卜的大龟，又称大蔡。③节：柱子顶端的斗拱。④棁：屋梁上的短柱。

孔子说：“臧文仲盖房子收藏大蔡神龟，在斗拱上雕刻山峦，在梁柱上装饰花纹，他的智慧是怎样的呢？”

5.18　子张问曰：“令尹①子文②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③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④弑⑤齐君⑥，陈文子⑦有马十乘⑧，弃而违⑨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朱熹：今以他书考之，子文之相楚，所谋者无非僭王猾夏之事。文子之仕齐，既失正君讨贼之义，又不数岁而复反于齐焉，则其不仁亦可见矣。

①令尹：楚国的百官之长，相当于中原诸国的相、相国、相邦、丞相。②子文：即楚国大夫斗谷於菟，芈姓，斗氏，字子文，在楚成王时曾三次出任令尹。③已：被罢免。④崔子：即齐国大夫崔杼，谥号“武”，又称崔武子。⑤弑：子杀父或臣杀君。⑥齐君：指齐庄公，姜姓，吕氏，名光，因为与崔杼之妻通奸而被杀。⑦陈文子：妫姓，陈氏，又称田氏，名须无，齐国大夫，谥号“文”。⑧十乘：这里指四十匹马。古时候一辆兵车由四匹马驱动，十乘就是四十匹马。⑨违：离去。

子张问道：“令尹子文三次出任令尹，没有欣喜的神色；三次被罢免，没有怨怒的神色。每次他都一定会把令尹的旧政告知新任令尹。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算是忠诚了。”子张又问：“仁德吗？”孔子说：“不知道，这哪里算得上仁德呢？”子张问：“崔子杀死齐庄公，陈文子当时有四十匹马，弃而不用并离开了齐国。来到别的国家，他就说：‘这里的当权者就像我国大夫崔子。’又离开了。到了另一个国家，他又说：‘这里的当权者也像我国大夫崔子。’又离开了。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算是清白了。”子张又问：“仁德吗？”孔子说：“不知道，这哪里算得上仁德呢？”

5.19　季文子①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②，斯可矣。”二程：为恶之人，未尝知有思，有思则为善矣。然至于再则已审，三则私意起而反惑矣，故夫子讥之。

①季文子：姬姓，季氏，名行父，鲁国大夫，谥号“文”。②再：这里指思考两次。

季文子每次考虑多次才会行动。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思考两次，这就可以了。”

5.20　子曰：“宁nìng武子①邦有道则知zhì，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二程：邦无道能沉晦以免患，故曰不可及也。亦有不当愚者，比干是也。

①宁武子：姬姓，宁氏，名俞，卫国大夫，谥号“武”。

孔子说：“宁武子在国家政治清明有道时就聪明，在国家政治黑暗无道时就糊涂。他的聪明是人们能做到的，他的糊涂却是人们做不到的。”

5.21　子在陈①曰：“归与！归与！吾党②之小子狂简③，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朱熹：夫子初心，欲行其道于天下，至是而知其终不用也。于是始欲成就后学，以传道于来世。又不得中行之士而思其次，以为狂士志意高远，犹或可与进于道也。但恐其过中失正，而或陷于异端耳，故欲归而裁之也。

①陈：即陈国，妫姓。周武王灭商后，封虞舜后裔胡公满于陈。②党：乡党，家乡。③狂简：志大才疏。

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孩子们志大才疏，已经织成了花纹绚烂的丝绸，却不知道该如何裁剪。”

5.22　子曰：“伯夷、叔齐①，不念旧恶wù②，怨是用希③。”二程：不念旧恶，此清者之量。

①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君死，他们曾互相让位，后投奔周文王。周武王灭商后，他们义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②不念旧恶：对所厌恶之人宽容大度，能改即止，不念其旧。③希：同“稀”，少。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计较过去的仇恨，所以心中也就少有怨悔。”

5.23　子曰：“孰谓微生高①直？或乞醯xī②焉，乞诸其邻而与之。”孔安国：乞之四邻，以应求者，用意委曲，非为直人。

①微生高：鲁国人，一说为《庄子》、《战国策》中提及的尾生高。②醯：也作“酰”，醋。

孔子说：“哪个说微生高直率啊？有人向他讨要些醋，他却向邻居讨要来转交给那人。”

5.24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①，左丘明②耻之，丘③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④，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谢良佐：夫子自言“丘亦耻之”，盖窃比老、彭之意。又以深戒学者，使察乎此而立心以直也。

①足恭：过度恭敬的样子。②左丘明：鲁国太史，一说为《左传》的作者，一说为《国语》的作者。通过孔子的语气揣测，左丘明很可能年长于他。③丘：孔子名丘，古人自称名表示恭谦。④匿怨而友其人：隐藏怨恨而表现出友好的样子。

孔子说：“谄媚的言语，虚伪的神情，过度恭敬的态度，左丘明以此为可耻，我也以此为可耻。隐藏怨恨而装作友好，左丘明以此为可耻，我也以此为可耻。”

5.25　颜渊、季路①侍。子曰：“盍hé②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③裘与朋友共，敝④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⑤善，无施⑥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⑦之，朋友信⑧之，少者怀⑨之。”二程：夫子安仁，颜渊不违仁，子路求仁。

①季路：即子路。由于子路曾担任季氏家臣，因此又称季路。②盍：何不。③轻：此字为后人所加，较早的版本并无此字。④敝：损坏。⑤伐：自夸。⑥施：与“伐”意思相近。⑦安：安乐，颐养天年。⑧信：相信，信任。⑨怀：怀念。

颜渊、子路侍立在一旁。孔子问：“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子路说：“希望车马、衣裘与朋友分享，损坏了也没有遗憾。”颜渊说：“希望不要自夸善行，不要炫耀功劳。”子路说：“希望听闻您的志向。”孔子说：“使老年人安享晚年，让朋友们能信任我，令年轻人能怀念我。”

5.26　子曰：“已矣乎①！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sòng②者也。”朱熹：夫子自恐终不得见而叹之，其警学者深矣。

①已矣乎：完了，算了吧！②讼：争辩是非曲直，这里含有责备的意思。

孔子说：“算了吧！我还没有见过一个能够在看到自己的错误后就在内心深处自我批评的人。”

5.27　子曰：“十室之邑①，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刘宝楠：忠信者，质之至美者也。然有美质，必济之以学，斯可祛其所敝而进于知仁之道，故子以四教先文行于忠信，行即行其所学也。

①十室之邑：十户人家的小城。

孔子说：“仅有十户人家的小城，也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却不会像我这样好学。”

雍也第六

本篇多次阐述君子之道，还涉及到仁爱、中庸、忠恕等思想，并提出了一些培养仁德之心的主张。篇中三次谈论颜渊，孔子对他评价极高，在鲁哀公面前还表达了对这位弟子英年早逝的惋惜与哀伤之情。

6.1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①。”仲弓问子桑伯子②，子曰：“可也简③。”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④大简乎？”二程：居敬则心中无物，故所行自简；居简则先有心于简，而多一简字矣，故曰太简。子曰：“雍之言然。”

①南面：面南而坐。古时候天子面南而坐，诸侯、卿大夫作为一方之长的时候也面南而坐。②子桑伯子：人名，事迹已不可考，一说为《庄子》中提到的子桑户，一说为秦穆公时的大臣公孙子桑。③简：简约，行事不繁琐。④无乃：岂不是。

孔子说：“雍可以做一方之长。”仲弓询问子桑伯子的为人，孔子说：“做事简单，很好。”仲弓说：“怀有恭敬之心而行事简约，来治理他的民众，不也很好吗？怀有简约之心而行事简约，岂不是太简单了？”孔子说：“雍说得对。”

6.2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①，不贰过②。张载：慊于己者，不使萌于再。不幸短命③死矣！今也则亡wú，未闻好学者也。”二程：学以至乎圣人之道也。

①迁怒：把怒气转到不相干的人身上。②贰过：犯同样的过错。③短命：颜渊少孔子四十岁，死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当时孔子七十岁，则颜渊年仅三十岁。

鲁哀公问：“弟子中哪个是好学的？”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很好学，不把怒气转到别人身上，也不犯同样的过错。不幸他寿命太短已经死了！现在就没有了，没听说有好学的人。”

6.3　子华①使于齐，冉子②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③。”请益。曰：“与之庾yǔ④。”冉子与之粟五秉⑤。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⑥急不继⑦富。”郑玄：非冉有与之太多。原思⑧为之宰⑨，与之粟九百⑩，辞。子曰：“毋！孔安国：禄法所得，当受无让。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①子华：即公西华。②冉子：即冉有。③釜：古代容量单位，一釜为六斗四升。④庾：古代容量单位，一庾为十六斗。⑤秉：古代容量单位，一秉为十六斛，即一百六十斗。⑥周：救济，赈济。⑦继：接济，增加。⑧原思：即孔子的学生原宪，字子思，鲁国人，少孔子三十六岁。⑨为之宰：做孔子的家臣。⑩粟九百：此处省略了计量单位，姑且默认为斗。

公西华出使齐国，冉有替他的母亲向孔子讨些米。孔子说：“给她一釜。”冉有请求增加些。孔子说：“给她一庾。”冉有一共给了五秉。孔子说：“赤到齐国去，坐着高头大马拉的车子，穿着轻便的裘皮。我听说，君子只救济急需帮助的人而不接济有钱人。”原思做孔子的家臣，孔子给他九百斗米，他谢绝了。孔子说：“不要拒绝！把这些米分给你的邻居和乡亲吧！”

6.4　子谓仲弓曰：“犁牛①之子骍xīng②且角③，虽欲勿用④，山川⑤其舍诸？”何晏：虽欲以其所生犁而不用，山川宁肯舍之乎？言父虽不善，不害于子之美。

①犁牛：耕牛。②骍：毛呈赤色。③角：犄角对称。④用：指用于祭祀神灵。⑤山川：指山川之神。

孔子评论仲弓说：“耕牛的儿子毛色赤红而且犄角对称，即使人们不想用它来祭祀，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得吗？”

6.5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①不违仁，其余则日月②至焉而已矣。”张载：始学之要，当知“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内外宾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过此几非在我者。

①三月：指较长一段时间。②日月：指较短的时间。

孔子说：“回这个人，他的心能够长久不违仁德，其他人就只是偶然能把仁德放在心上罢了。”

6.6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yué？”子曰：“由也果①，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②，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③，于从政乎何有？”二程：季康子问三子之才可以从政乎？夫子答以各有所长。非惟三子，人各有所长。能取其长，皆可用也。

①果：果敢。②达：通达。③艺：指精通六艺。

季康子问：“仲由可以任用他从政吗？”孔子说：“由果敢勇毅，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问：“端木赐可以任用他从政吗？”孔子说：“赐通情达理，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又问：“冉求可以任用他从政吗？”孔子说：“求精通六艺，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

6.7　季氏使闵子骞①为费bì②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孔安国：不欲为季氏宰，托使者“善为我辞焉”，说令不复召我。如有复我③者，则吾必在汶上④矣。”二程：仲尼之门，能不仕大夫之家者，闵子、曾子数人而已。

①闵子骞：即孔子的学生闵损，字子骞，鲁国人，少孔子十五岁。②费：也作“”，季氏的封邑，位于今山东省费县西北。③复我：再来找我。④汶上：汶水之北，在齐、鲁两国的交界处。

季氏派人请闵子骞出任费邑的长官。闵子骞说：“希望你替我婉言谢绝。如果有人再来找我，那么我一定会去汶水之北了。”

6.8　伯牛①有疾②，子问之，自牖yǒu③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侯仲良：伯牛以德行称，亚于颜、闵。故其将死也，孔子尤痛惜之。

①伯牛：即孔子的学生冉耕，字伯牛，鲁国人。②有疾：《淮南子·精神训》说“冉伯牛为厉”，“厉”通“疠”，是一种恶疮，俗称麻风病。③牖：窗户。

伯牛生病了，孔子去慰问他，从窗户里抓住他的手，说：“完了，这就是命运啊！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

6.9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dān①食，一瓢饮，在陋巷。秦宓：仆得曝背乎陇亩之中，诵颜氏之箪瓢，咏原宪之蓬户，时翱翔于林泽，与沮、溺等俦，听玄猿之悲吟，察鹤鸣于九皋，安身为乐，无忧为福，处空虚之名，居不灵之龟，知我者希，则我贵矣。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二程：箪瓢陋巷非可乐，盖自有其乐尔。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

①箪：一种盛放饭食的竹器。

孔子说：“回这个人太贤能了！一篮饭，一瓢水，身在简陋的巷子。别人难以忍受的忧愁，回却不改变他的乐观心态。回这个人太贤能了！”

6.10　冉求曰：“非不说yuè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rǔ画①。”朱熹：谓之画者，如画地以自限也。

①画：停止。

冉有说：“不是不赞赏您的学说，而是我能力不够。”孔子说：“能力不够的人，表现为半途而废。现在你却还没有起步。”

6.11　子谓子夏曰：“女rǔ为君子儒①，无为小人儒。”孔安国：君子为儒，将以明道。小人为儒，则矜其名。

①儒：孔子时代尚未形成系统的儒家学派，《论语》中的“儒”指的是一种职业，所以有君子、小人之分。

孔子对子夏说：“你应该去做一个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

6.12　子游为武城①宰。子曰：“女rǔ得人焉尔②乎？”杨时：为政以人才为先，故孔子以得人为问。曰：“有澹台灭明③者，行不由径④。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①武城：鲁国城邑，位于今山东省费县西南。②尔：通“耳”，语气助词。③澹台灭明：孔子的学生，澹台氏，字子羽，鲁国人，少孔子三十九岁。④径：小路，这里指不正之道。

子游做武城的长官。孔子问：“你在那里发现人才了吗？”子游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做事不走捷径。不是因为公事，他从来没有到过我的屋里。”

6.13　子曰：“孟之反①不伐，奔而殿②。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③也。’”谢良佐：人能操无欲上人之心，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而凡可以矜己夸人者，皆无足道矣。

①孟之反：《左传·哀公十一年》作“孟之侧”，“侧”与“反”，一个是名，一个是字。②殿：殿后，在后面掩护。③不进：速度不快。

孔子说：“孟之反不自夸，部队败退时他在后面掩护。将要进入城门时，他用鞭子抽打马匹，说：‘不是我敢于殿后，而是马跑得不够快。’”

6.14　子曰：“不有祝tuó①之佞而有宋朝②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孔安国：言当如祝之佞，而反如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害也。

①祝：卫国大夫，以有口才著称。②宋朝：宋国公子，名朝，以相貌俊美闻名。

孔子说：“没有祝的口才却只有宋朝的美貌，在当今之世将很难避免灾祸了！”

6.15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①？何莫由斯道也？”洪兴祖：人知出必由户，而不知行必由道。非道远人，人自远尔。

①户：门。

孔子说：“谁能不经过门户走出屋子？可为什么没人走这条路呢？”

6.16　子曰：“质①胜文②则野③，文胜质则史④。文质彬彬⑤，然后君子。”杨时：文质不可以相胜。然质之胜文，犹之甘可以受和，白可以受采也。文胜而至于灭质，则其本亡矣。虽有文，将安施乎？然则与其史也，宁野。

①质：质朴，指内在的本质。②文：文采，文饰，指外在的形式。③野：粗野。④史：言词华丽，虚浮不实。⑤彬彬：文与质的关系得到恰当的配合。

孔子说：“质朴多过文采就显得粗野，文采多过质朴就显得虚浮。将文采和质朴完美结合，这就是君子。”

6.17　子曰：“人之生也直①，马融：人所生于世而自终者，以其正直也。罔②之生也幸而免。”包咸：诬罔正直之道而亦生者，是幸而免。

①直：正直。②罔：通“枉”，指诬枉不直的人。

孔子说：“人的生存是因为正直，不正直之人的生存是因为侥幸而免于祸患。”

6.18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hào①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②者。”张栻：譬之五谷，知者知其可食者也，好者食而嗜之者也，乐者嗜之而饱者也。知而不能好，则是知之未至也；好之而未及于乐，则是好之未至也。

①好：喜欢。②乐之：以之为乐。

孔子说：“对于学问，知道它的不如喜欢它的，喜欢它的不如以它为乐的。”

6.19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yù上①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王肃：上，谓上知之所知也。两举中人，以其可上可下。

①上：高深的学问。

孔子说：“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可以跟他讲高深的学问；中等才智以下的人，不可以跟他讲高深的学问。”

6.20　樊迟问知zhì，子曰：“务民之义①，敬鬼神而远②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③，可谓仁矣。”吕大临：当务为急，不求所难知；力行所知，不惮所难为。

①务民之义：致力于使人们都遵守道义。②远：疏远，避开。③先难而后获：意思是说遇到困难走在人前，获取报酬退在人后。

樊迟询问智慧的含义，孔子说：“把引导人民行义为要务，对鬼神恭敬却不要接近，这就可以说是智慧了。”他又询问仁德的含义。孔子说：“仁德的人先于他人处理难事，后于他人收获成果，这就可以称为仁德了。”

6.21　子曰：“知zhì者乐yào①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朱熹：动静以体言，乐寿以效言也。动而不括故乐，静而有常故寿。

①乐：喜爱。

孔子说：“聪明的人喜欢水，仁德的人喜欢山。聪明的人经常活动，仁德的人经常沉静。聪明的人常乐，仁德的人长寿。”

6.22　子曰：“齐一变①，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顾炎武：变鲁而至于道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变齐而至于鲁者，“道之以政，齐之以刑”。

①变：这里指政教方面的革新。

孔子说：“齐国一改革，就达到鲁国的程度了；鲁国一改革，就符合人间正道了。”

6.23　子曰：“觚gū①不觚，觚哉！觚哉！”二程：举一器，而天下之物莫不皆然。故君而失其君之道，则为不君；臣而失其臣之职，则为虚位。

①觚：一种青铜酒器，最初有棱角，后来改为圆口，然而名称不变。

孔子说：“觚不像觚，这还是觚吗！这还是觚吗！”

6.24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①焉。’其从之也？”朱熹：宰我信道不笃，而忧为仁之陷害，故有此问。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②也，不可陷③也。可欺也，不可罔也。”马融：可欺者，可使往也。不可罔者，不可得诬罔令自投下。

①仁：仁者。一说通“人”。②逝：前往。③陷：指落入井中。

宰我问道：“仁者，即使告诉他说：‘井里有个仁者。’他会跟着跳下去吗？”孔子说：“怎么能这样做呢？君子可能会去看，但不会遭陷害。君子可能会被欺骗，但不会陷入迷惘。”

6.25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①，约之以礼，顾炎武：圣人之道，未有不始于洒扫应对进退者也，故曰“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②矣夫。”

①文：文献。②畔：通“叛”，背叛，背离。

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并用礼仪约束自己，也就可以做到不背离人间正道了。”

6.26　子见南子①，子路不说yuè。夫子矢②之曰：“予所否者③，天厌之！天厌之！”孔安国：行道既非妇人之事，而弟子不说，与之咒誓，义可疑焉。朱熹：圣人道大德全，无可不可。其见恶人，固谓在我有可见之礼，则彼之不善，我何与焉！然此岂子路所能测哉！故重言以誓之，欲其姑信此而深思以得之也。

①南子：卫灵公夫人，宋国人，子姓。②矢：指天发誓。③予所否者：我若有不对的地方。“所……者”是古代誓言的常见句式，相当于“如果……的话”。

孔子拜会南子，子路不高兴了。孔子指天发誓说：“我若有不对的地方，就让上天厌弃我！就让上天厌弃我！”

6.27　子曰：“中庸①之为德也，其至②矣乎！二程：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民鲜xiǎn③久矣。”邢昺：以世乱，先王之道废，故民罕能行此道久多时矣，非适而今也。

①中庸：儒家追求的和谐状态。②至：极，顶点。③鲜：少。

孔子说：“中庸作为一种品德，可以算得上是最高的了，但民众不具备这种品德已经很久了。”

6.28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①其犹病②诸！夫fú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③，可谓仁之方也已。”吕大临：子贡有志于仁，徒事高远，未知其方。孔子教以于己取之，庶近而可入。是乃为仁之方，虽博施济众，亦由此进。

①尧舜：相传为上古时代华夏部落联盟的两位首领，被儒家尊为圣王。②病：担心。③能近取譬：能够以自身做比方，推己及人。

子贡问：“如果有人对人民广施恩惠，而且能救济众生，怎么样？可以说是仁者吗？”孔子说：“何止是仁者，这一定是圣人了！尧舜尚且担心做不到呢！仁德，就是自己想要立身也要使他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要使他人通达。能够从身边的小事做起，就可以说是实现仁德的方法了。”

述而第七

本篇包含章句较多，内容涉及为学、修养等问题，对仁德的含义作了进一步阐释，反映了孔子的相关教育理论，兼及孔子容止、性格的相关叙述。

7.1　子曰：“述①而不作②，信而好古，朱熹：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皆传先王之旧，而未尝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窃③比于我老彭④。”

①述：传述。②作：创作。③窃：私下里。带有谦虚的语气。④老彭：商朝大臣，见《大戴礼记》“昔商老彭及仲傀”之语。

孔子说：“传述文献典章而不独创新的作品，喜好古典文化并深信其真实性，私下里把我与老彭相比。”

7.2　子曰：“默而识zhì①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邢昺：此章仲尼言己不言而记识之，学古而心不厌，教诲于人不有倦息。

①识：记住。

孔子说：“将所见所闻默记于心中，努力学习并且毫不厌烦，教导他人不知疲倦，做到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有什么困难的呢？”

7.3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①，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尹焞：德必修而后成，学必讲而后明，见善能徙，改过不吝，此四者日新之要也。

①徙：动身，奔赴。

孔子说：“道德不修持，学问不讲述，听到有应该做的事情却不去做，不好的行为却不改正，这是我所担心的。”

7.4　子之燕居①，申申②如也，夭夭③如也。二程：此弟子善形容圣人处也，为申申字说不尽，故更着夭夭字。今人燕居之时，不怠惰放肆，必太严厉。严厉时着此四字不得，怠惰放肆时亦着此四字不得，惟圣人便自有中和之气。

①燕居：也作“宴居”，指退朝而居，闲居。②申申：舒适的样子。③夭夭：和乐的样子。

孔子退朝后闲居在家，心情舒适，面容和乐。

7.5　子曰：“甚矣吾衰①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②。”二程：盖存道者心，无老少之异；而行道者身，老则衰也。

①衰：衰老。②周公：姬姓，名旦，周武王之弟、周成王之叔父，又称叔旦，鲁国的始祖，相传礼乐制度为他所创。

孔子说：“我衰老得太厉害了！很长时间没有梦见周公了。”

7.6　子曰：“志①于道，朱熹：道，则人伦日用之间所当行者是也。如此而心必之焉，则所适者正，而无他歧之惑矣。据②于德，何晏：德有成形，故可据。依③于仁，游④于艺⑤。”刘宝楠：此夫子诲弟子进德修业之法。

①志：立志。②据：根据，持守。③依：依靠，凭依。④游：游憩。⑤艺：这里指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

孔子说：“在正道上立志，在品德上持守，在仁爱上凭依，在六艺中遨游。”

7.7　子曰：“自行束修①以上②，吾未尝无诲焉。”邢昺：是知古者持束修以为礼。然此是礼之薄者，其厚则有玉帛之属，故云“以上”以包之也。

①束修：也作“束脩”，指一串干肉，为十条，古时候常用作初次拜见时的礼物，后世以此为拜师礼或学费的代称。②上：呈献，奉送。

孔子说：“主动带着一串干肉送给我的人，我从来没有不教诲他的。”

7.8　子曰：“不愤①不启②，不悱fěi③不发。举一隅yú④不以三隅反，则不复⑤也。”朱熹：上章已言圣人诲人不倦之意，因并记此，欲学者勉于用力，以为受教之地也。

①愤：思考问题而未想通。②启：启发。③悱：想说话而表达不清楚。④一隅：一个角落。⑤复：再，指再次讲解。

孔子说：“不到学生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不要启发，不到他们想说又无从说起的时候不要开导。指出房屋的一角时不能推举出另外三角，那就不要再讲解了。”

7.9　子食于有丧者①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谢良佐：学者于此二者，可见圣人情性之正也。能识圣人之情性，然后可以学道。

①有丧者：服丧的人。

孔子在服丧的人身旁吃饭，从没吃饱过。孔子在当天哭过，就不会唱歌了。

7.10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尹焞：用舍无与于己，行藏安于所遇，命不足道也。颜子几于圣人，故亦能之。子路曰：“子行三军①，则谁与？”朱熹：子路见孔子独美颜渊，自负其勇，意夫子若行三军，必与己同。子曰：“暴bó虎②冯píng河③，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邢昺：子路之勇若此，故孔子抑之也。必也临事而惧④、好谋而成者也。”

①三军：周朝较大的诸侯国通常设上、中、下三军。这里指兵事。②暴虎：赤手空拳与老虎搏斗。③冯河：不借助船只横渡黄河。④惧：害怕，这里指谨慎。

孔子对颜渊说：“得到任用就实行这些主张，不得任用就珍藏这些理想，只有我和你是这样啊！”子路问：“您处理用兵之事的话，会与谁共事？”孔子说：“赤手空拳与老虎搏斗，不借助船只横渡黄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与他共事。必须是遇事谨慎、能谋善断的人。”

7.11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①，吾亦为之。郑玄：富贵不可求而得之，当修德以得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孔安国：所好者，古人之道。

①执鞭之士：一说为天子或诸侯出行时执鞭开路的侍卫，一说为在市场门口执鞭维持秩序的小吏，都是地位不高的人。

孔子说：“富贵如果可以去追求，即使是拿着鞭子维持秩序的工作，我也愿意去做。如果不可以去追求，就遵从我的喜好。”

7.12　子之所慎①，齐zhāi②、战③、疾④。尹焞：夫子无所不谨，弟子记其大者耳。

①慎：小心，谨慎。②齐：同“斋”，斋戒。古人在祭祀之前，沐浴更衣，戒荤戒酒，整洁身心，以示虔诚，叫做斋或斋戒。③战：战争。④疾：疾病。

孔子谨慎对待的事情，是斋戒、战争、疾病。

7.13　子在齐闻韶①，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②为乐之至于斯也。”范祖禹：韶尽美又尽善，乐之无以加此也。

①在齐闻韶：齐国经济文化发达，保留了很多西周初年的礼乐，所以孔子在那里听到了赞颂虞舜功德的古乐《韶》。②不图：不想，没想到。

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回来后很长时间吃肉都品不出味道，说：“没想到音乐竟能美妙到这种境界。”

7.14　冉有曰：“夫子为①卫君②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二程：伯夷、叔齐逊国而逃，谏伐而饿，终无怨悔，夫子以为贤，故知其不与辄也。

①为：赞同。②卫君：指卫出公，姬姓，名辄，卫灵公之孙，太子蒯聩之子。灵公死后，传位于出公，晋国赵简子护送流亡在外的蒯聩回国继位，卫国出兵阻拦。所以冉有问孔子是否赞同卫君的做法。

冉有问：“夫子赞同卫君吗？”子贡说：“好的。我要问问夫子。”他进屋，问道：“伯夷、叔齐是什么人呢？”孔子说：“古代的贤德之人。”子贡问：“他们有怨恨吗？”孔子说：“追求仁德就能得到仁德，又能怨恨什么呢？”子贡出来，说：“夫子不赞同卫君。”

7.15　子曰：“饭①疏食②，饮水③，曲肱而枕之④，乐亦在其中矣。二程：非乐疏食饮水也，虽疏食饮水，不能改其乐也。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①饭：这里作动词，意思是吃。②疏食：粗糙的粮食。③水：凉水。古时称热水为“汤”，“水”即凉水。④曲肱而枕之：意即弯起胳膊当枕头。

孔子说：“吃粗饭，喝凉水，弯起胳膊枕在上面，这里面也蕴含着乐趣。通过行不义之事得来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天边的浮云。”

7.16　子曰：“加我数年①，五十以学易②，可以无大过矣。”朱熹：盖圣人深见易道之无穷，而言此以教人，使知其不可不学，而又不可以易而学也。

①加我数年：让我多几年寿命。②易：古代占卜术，其中的卦辞和爻辞的创作时间都早于孔子之世，汉代将其列入儒家经典，称《易经》。相传为周文王所作，所以又称《周易》。

孔子说：“再让我多活几年，从五十岁开始学《易》，就可以不犯大过错了。”

7.17　子所雅言①，诗、书、执礼，皆雅言也。郑玄：读先王典法，必正言其音，然后义全，故不可有所讳。

①雅言：正言，即当时的普通话。

孔子也使用雅言，读《诗》、讲《书》、主持礼仪，都说雅言。

7.18　叶公①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②。子曰：“女rǔ奚③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④。”朱熹：盖凡夫子之自言类如此，学者宜致思焉。

①叶公：楚国叶县（今河南省叶县南）的长官，芈姓，沈氏，名诸梁，字子高。②不对：没有回答。③奚：何，为什么。④云尔：如此罢了。

叶公向子路打听孔子的为人，子路没有回答。孔子说：“你何不这样说，他的为人，发奋用功时会忘记吃饭，喜好先王之道会忘记忧愁，不知道自己将要衰老了，这样就可以了。”

7.19　子曰：“我非生①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刘宝楠：生知者，不得学而能知也。夫子亦是生知，特以生知为上，谦不敢居，且恐学者自恃聪质，将懈于学，故但以学知自承，且以勤勉人也。

①生：天生，生来。

孔子说：“我并不是生来就知道这么多事情，而是喜欢古典文化，并且通过勤敏的学习求得的。”

7.20　子不语怪①、力②、乱③、神④。谢良佐：圣人语常而不语怪，语德而不语力，语治而不语乱，语人而不语神。

①怪：怪异之事。②力：暴力之事。③乱：犯上作乱之事。④神：鬼神之事。

孔子不说关于怪异、暴力、作乱、鬼神的事情。

7.21　子曰：“三①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尹焞：“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则善恶皆我之师，进善其有穷乎？

①三：概数，指多个。

孔子说：“几个人一起走路，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的长处来学习，看到短处就改正。”

7.22　子曰：“天生德于予①，桓魋tuí②其如予何？”包咸：天生德者，谓授我以圣性，德合天地，吉无不利，故曰“其如予何”。

①予：我。②桓魋：宋国司马，宋桓公后代。

孔子说：“上天赋予我这样的品德，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

7.23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①乎？吾无隐乎尔②。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吕大临：圣人体道无隐，与天象昭然，莫非至教。常以示人，而人自不察。

①隐：隐藏，隐瞒。可以解释为对知识有所保留。②无隐乎尔：对你们毫无保留。

孔子说：“诸位以为我讲学时有所保留吗？我对你们毫无保留。我没有一个方面不向诸位讲授，这就是我的为人。”

7.24　子以四教①，文②、行③、忠④、信⑤。二程：教人以学文修行而存忠信也。忠信，本也。

①四教：四种教育内容。②文：古代文献。③行：躬行，引申为社会实践。④忠：忠诚，尽心。⑤信：守信，诚实不欺。

孔子用这四个方面教导学生，即古代文献、社会实践、为人谋事尽心尽力、对待他人诚实守信。

7.25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①，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②者，斯可矣。张载：有恒者，不贰其心。善人者，志于仁而无恶。亡wú而为有，虚而为盈，约③而为泰④，难乎有恒矣。”孔安国：难可名之为有常。

①善人：完美的人。②有恒：有恒心，坚持原则。③约：穷困。④泰：宽裕。

孔子说：“圣人，我是不能见到了；能见到君子，就不错了。”孔子又说：“完美的人，我是不能见到了；能见到坚持原则的人，就不错了。没有装作有，空虚装作充足，穷困装作宽裕，这样的人难以做到坚持原则。”

7.26　子钓①而不纲②，弋yì③不射宿④。洪兴祖：此可见仁人之本心矣。待物如此，待人可知；小者如此，大者可知。

①钓：钓鱼。②纲：网上的大绳。这里用作动词，指撒网捕鱼。子钓而不纲，意思是说孔子用渔竿钓鱼，但不用大绳拉网捕鱼。③弋：用带生丝的箭发射。④宿：回巢歇宿的鸟。

孔子钓鱼却从不用网捕鱼，打猎却从不射在巢中休息的鸟。

7.27　子曰：“盖①有不知而作②之者，我无是也。包咸：时人有穿凿妄作篇籍者，故云然。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zhì之，知zhì之次也。”

①盖：大概。②作：造作，创作，这里带有凭空捏造的意思。

孔子说：“大概有自己不懂却凭空捏造的人，我不是这样的。多听，选择别人的长处来学习，多见并记住所见，这是第二等的智慧。”

7.28　互乡①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②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③其往也。”郑玄：人虚已自洁而来，当与之进，亦何能保其去后之行！

①互乡：地名，所在地不可考。该地民风不善。②与：允许，赞同。③保：担保，保证。

互乡人难以与之沟通，有一个孩子却得到了孔子的接见，门人疑惑不解。孔子说：“我允许他前来，却未必赞同他离开后的行为，何必做得太过分！有人洁身自好来求见，我赞同他的洁身自好，却不敢保证他以前的品行如何。”

7.29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①，斯仁至矣。”包咸：仁道不远，行之即是。

①欲仁：想要追求仁德。

孔子说：“仁德离得远吗？我想要追求仁德，这仁德就到了。”

7.30　陈司败①问：“昭公②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③巫马期④而进之⑤，曰：“吾闻君子不党⑥，君子亦党乎？君取⑦于吴为同姓⑧，谓之吴孟子⑨。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孔安国：讳国恶，礼也。圣人道弘，故受以为过。

①陈司败：陈国的司败。司败即司寇。一说为人名，陈氏，名司败。②昭公：鲁国国君，姬姓，名裯，鲁襄公之子。③揖：作揖。④巫马期：孔子的学生，巫马氏，名施，字子期，鲁国人（一说为陈国人），少孔子三十岁。⑤进之：让他过来。⑥党：偏袒。⑦取：同“娶”。⑧同姓：吴国自称为周文王伯父泰伯的后裔，与鲁国同为姬姓。礼制规定“同姓不婚”。⑨吴孟子：按照先秦女子称谓习惯，应称孟姬，称孟子是为掩盖同姓通婚的事实。

陈司败问：“鲁昭公知礼吗？”孔子说：“知礼。”孔子走后，陈司败向巫马期作揖并让他过来，说：“我听说君子不偏不倚，难道君子也有所偏袒吗？鲁君娶同姓的吴国女子为夫人，却称她为吴孟子。鲁君若知礼，哪个又不知礼呢？”巫马期把这些话告知孔子。孔子说：“我很幸运，假如犯了过错，人们一定会知道的。”

7.31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①之，而后和②之。朱熹：此见圣人气象从容，诚意恳至，而其谦逊审密，不掩人善又如此。

①反：再唱一遍。②和：附和，跟着唱。

孔子与人唱歌并觉得那人唱得好，一定会让他再唱一遍，然后再跟他一起唱。

7.32　子曰：“文，莫①吾犹人也。躬行②君子，则吾未之有得。”谢良佐：文虽圣人无不与人同，故不逊；能躬行君子，斯可以入圣，故不居。

①莫：此处句读有两种说法，一是在“文”后断句，一是在“莫”后断句，以“文莫”为一个双音词，意思是勉励。这里采用前一种说法。朱熹《四书集注》将“莫”解释为“疑辞”，可以译为“大约”、“大概”。②躬行：亲身实践。

孔子说：“文献知识，大概我与别人理解得差不多。作为一个亲身实践的君子，我却还没有达到这个标准。”

7.33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①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晁说之：当时有称夫子圣且仁者，以故夫子辞之。苟辞之而已焉，则无以进天下之材，率天下之善，将使圣与仁为虚器，而人终莫能至矣。故夫子虽不居仁圣，而必以为之不厌、诲人不倦自处也。

①为之：指为学和为政。

孔子说：“说到圣和仁，我怎么敢当？不过是为学和为政从不厌烦，教导弟子不知疲倦，可以说只有这些罢了。”公西华说：“这正是弟子们学不来的。”

7.34　子疾病①，子路请祷②。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③曰：‘祷尔于上下神祇qí④。’”子曰：“丘之祷久矣。”孔安国：孔子素行合于神明，故曰“丘之祷久矣”。

①疾病：患重病。②子路请祷：子路请求替孔子祈祷。③诔：也作“”，祈祷。④神祇：天地之神。

孔子病重，子路请求替他祈祷。孔子问：“有这事吗？”子路回答说：“有这事。祈祷辞上说：‘替你向天神地祇祷告。’”孔子说：“我已经祈祷很久了。”

7.35　子曰：“奢则不孙xùn①，俭则固②。朱熹：奢俭俱失中，而奢之害大。与其不孙也，宁固。”

①不孙：骄横，无礼。“孙”同“逊”。②固：固陋，浅薄，引申为寒酸。

孔子说：“奢侈就显得骄横，节俭就显得寒酸。与其待人骄横，宁可寒酸。”

7.36　子曰：“君子坦荡荡①，小人长戚戚②。”邢昺：君子内省不疚，故心貌坦荡荡然宽广也。小人好为咎过，故多忧惧。

①坦荡荡：胸怀坦荡的样子。②长戚戚：经常忧愁不安的样子。

孔子说：“君子心胸平坦宽广，小人则常常狭隘忧愁。”

7.37　子温而厉①，威而不猛②，恭而安③。邢昺：孔子体貌温和而能严正，俨然人望而畏之而无刚暴，虽为恭孙而能安泰，此皆与常度相反，若《皋陶谟》之九德也。

①厉：严厉。②威而不猛：指说孔子威仪庄重而性情平易，符合中庸的态度。③安：安详。

孔子温和却不失严厉，有威严但不凶猛，恭谦并且安详。

泰伯第八

本篇收录了孔子与弟子评述尧、舜、禹、周武王、周公等古代圣贤的言辞，并借此阐发了德治理念。关于孔子的教育思想，本篇也多有涉及。除此之外，篇中还有几章记载了曾子的言行，从中不难看出孔子对其道德思想的影响。

8.1　子曰：“泰伯①，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②让，民无得而称焉③。”顾炎武：当其时以国让也，而自后日言之，则以天下让也。当其时让王季也，而自后日言之，则让于文王、武王也。有天下者，在三世之后，而让之者，在三世之前。

①泰伯：也作“太伯”，周太王长子、周文王伯父，相传为吴国（一说为虞国）的始祖。②天下：泰伯之时，周只是一个部落国家。由于周人后来得天下，因此孔子称泰伯让君位就是让天下。③无得而称焉：找不出更好的言辞来称赞。

孔子说：“泰伯，可以说他的仁德已经到极致了！多次把天下让给贤者，民众都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言辞来称赞他了。”

8.2　子曰：“恭①而无礼则劳②，慎而无礼则葸xī③，勇而无礼则乱④，直而无礼则绞⑤。君子笃⑥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⑦。”张载：人道知所先后，则恭不劳、慎不葸、勇不乱、直不绞，民化而德厚矣。

①恭：恭敬，这里指表面一味恭顺。②劳：劳忧不安。③葸：胆小，害怕，畏缩。④乱：以下犯上。⑤绞：说话尖刻，出口伤人。⑥笃：忠诚、感情深厚。⑦偷：薄，这里指感情淡薄。

孔子说：“注重态度的恭敬庄重但却不懂礼，就会劳忧不安；只知谨慎处世但却不知礼，便会畏葸多惧；只靠敢作敢为的胆量但却不知礼，就会犯上作乱；心直口快却不知礼，便会尖酸刻薄。君子若能厚待他的亲戚，民众就会在仁德中兴作。君子若能不遗弃老部下，民众就不会变得薄情寡义。”

8.3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①予足！启予手！诗②云：‘战战兢兢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④夫！小子⑤！”范祖禹：身体犹不可亏也，况亏其行以辱其亲乎？

①启：看。②诗：指《诗经·小雅·小旻》。③战战兢兢：谨慎而心怀畏惧的样子。④免：指免于违礼而带来的灾祸。⑤小子：孩子，指学生、晚辈。

曾子生病了，召集门下弟子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上说：‘心怀敬畏又谨慎，好像临近深渊旁，好像走在薄冰上。’从今往后，我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灾祸了！孩子们啊！”

8.4　曾子有疾，孟敬子①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朱熹：此曾子之谦辞，欲敬子知其所言之善而识之也。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②慢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④倍⑤矣。笾biān豆⑥之事，则有司存。”包咸：敬子忽大务小，故又戒之以此。

①孟敬子：姬姓，孟氏，名捷，孟懿子之孙、孟武伯之子，鲁国大夫。②暴：粗暴。③慢：怠慢。④鄙：鄙陋。⑤倍：通“背”，违背常理，错误。⑥笾豆：形似碗和盘的器皿，有高脚，“笾”为竹器，“豆”为木器而有盖，后来也有陶制的，常用于盛放祭品。

曾子生病了，孟敬子来慰问他。曾子对他说：“鸟快要死去的时候，它的鸣叫满是哀伤；人即将死去的时候，他的言语怀着善意。君子所看重的处世方法有三种：改变自己的容貌，这样就能远离粗暴和怠慢了；端正自己的脸色，这样就能接近诚信了；注意自己的谈吐声调，这样就能远离鄙陋和错误了。至于祭祀的事情，自有主管此事的部门。”

8.5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①，实若虚，犯而不校jiào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马融：友，谓颜渊。谢良佐：不知有余在己，不足在人；不必得为在己，失为在人，非几于无我者不能也。

①有若无：有学问像没有学问一样。此句的“有”、“无”指学识而言，下句的“虚”、“实”与此意思相近。②校：计较。

曾子说：“才能出众却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知识丰富却向知识匮乏的人请教；有学问却像没有学问一样，学识扎实却像学识不足一样，被别人冒犯也不计较，过去我的一个朋友就曾这样做了。”

8.6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①，可以寄百里②之命，临大节③而不可夺④也。君子人与yú？君子人也。”二程：节操如是，可谓君子矣。

①六尺之孤：六尺相当于一百三十八厘米，身高六尺的人尚未成年，这里指年幼的君主。②百里：方圆百里的国家。③大节：关键时刻，即国家的存亡关头。④夺：《子罕》篇有“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一章，可见此处的“夺”指的是“夺志”，即改变志向。

曾子说：“可以把未成年的君主交给他辅佐，可以把方圆百里的国家交给他治理，面对国家的存亡关头而不会改变志向。这种人是君子吗？一定是君子了。”

8.7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①，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②，不亦远乎？”二程：弘而不毅，则无规矩而难立；毅而不弘，则隘陋而无以居之。

①弘毅：强毅，即胸襟宽广，意志坚定。②已：停止。

曾子说：“士人不能不坚定强毅，他们任务艰巨而道路遥远。把弘扬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不也是艰巨的吗？直到死去才停下脚步，不也是遥远的吗？”

8.8　子曰：“兴①于诗，立②于礼。成③于乐yuè。”韩愈：三者皆起于诗而已，先儒略之，遂惑于二矣。

①兴：兴起，振奋情绪。②立：在社会上立足，与“三十而立”的“立”同义。③成：指学业的完成。

孔子说：“《诗》让我情绪振奋，礼让我立足于社会，乐让我成就学业。”

8.9　子曰：“民可使由之①，不可使知之②。”二程：圣人设教，非不欲人家喻而户晓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尔。若曰圣人不使民知，则是后世朝四暮三之术也，岂圣人之心乎？

①由之：使他们按照指示做事。②知之：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

孔子说：“对于民众，可以让他们按照我的引导行事，不必让他们明白其中的用意。”

8.10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陈祥道：子路好勇矣，然衣敝缊袍而不疾贫，故不为乱。人而不仁，疾之①已甚，乱也。”朱熹：二者之心，善恶虽殊，然其生乱则一也。

①疾之：指痛恨不仁之人，带有歧视的意思。

孔子说：“喜好勇敢却痛恨贫穷，有可能会作乱。做人如果没有仁德之心，歧视他们太过分，也有可能会作乱。”

8.11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①也已。”朱熹：骄吝虽有盈歉之殊，然其势常相因。盖骄者吝之枝叶，吝者骄之本根。故尝验之天下之人，未有骄而不吝，吝而不骄者也。

①不足观：不值得一看，不值得称道。

孔子说：“如果具备了周公那样完美的才能，却让他兼具骄横和吝啬的品质，其他的美德也就不值得称道了。”

8.12　子曰：“三年学，不至①于谷②，不易得也。”杨时：虽子张之贤，犹以干禄为问，况其下者乎？

①至：想到。②谷：谷物，粮食，这里引申为做官的俸禄。

孔子说：“经过多年的学习，还没有产生做官的念头，这是相当难得的。”

8.13　子曰：“笃信①好学，守死善道②。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xiàn③，无道则隐。孟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晁说之：有学有守，而去就之义洁，出处之分明，然后为君子之全德也。

①笃信：坚定地相信，这里指坚信圣人之道②守死善道：誓死坚守良善之道。③见：同“现”，出现，这里指出来做官。

孔子说：“坚信圣人之道并愿意学习，誓死坚守良善之道。垂危的国家不要进入，动荡的国家不要居住。天下政治清明有道就出来做官，政治黑暗无道就辞官隐退。国家有道，却生活贫困，而且地位卑贱，是一种耻辱。国家无道，却生活富裕，而且地位尊贵，也是一种耻辱。”

8.14　子曰：“不在其位①，不谋②其政。”孔安国：欲各专一于其职。

①位：职位。②谋：谋划，考虑。

孔子说：“不处在这个职位上，就不应该谋划这个职位应该处理的事务。”

8.15　子曰：“师挚①之始，关雎②之乱③，洋洋④乎！盈耳哉！”朱熹：孔子自卫反鲁而正乐，适师挚在官之初，故乐之美盛如此。

①师挚：名叫挚的乐师。②关雎：古乐名。③乱：乐曲的结尾部分。古乐结尾通常有乐器合奏、歌者合唱，称为“乱”。④洋洋：盛大的样子。

孔子说：“师挚演奏乐曲的开始部分，《关雎》的结尾部分，多么盛大啊！乐曲充塞了双耳啊！”

8.16　子曰：“狂而不直，侗tóng①而不愿②，悾kōng悾③而不信，吾不知之矣。”苏轼：天之生物，气质不齐。其中材以下，有是德则有是病。有是病必有是德，故马之蹄啮者必善走，其不善者必驯。有是病而无是德，则天下之弃才也。

①侗：幼稚，无知。②愿：谨慎，老实。③悾悾：憨厚，诚恳。

孔子说：“貌似狂妄却不直率，貌似幼稚却不老实，貌似憨厚却无诚信，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人了。”

8.17　子曰：“学如不及①，犹②恐失之。”韦昭：盖闻君子耻当年而功不立，疾没世而名不称，故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①不及：赶不上。②犹：还。

孔子说：“学习要怀有一种好像追赶不上一样的心理状态，还特别怕失去它。”

8.18　子曰：“巍巍①乎！舜禹②之有天下也，而不与yù③焉。”王充：舜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故孔子曰“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①巍巍：高大的样子。②禹：相传为上古时代华夏部落联盟的首领，夏朝的始祖。③与：参与，主动求取。

孔子说：“多么伟大啊！舜禹得天下，却不是主动求取的。”

8.19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①。荡荡②乎！民无能名③焉。韩愈：尧仁如天，不可名状其高远，非不识其名也。巍巍乎！其有成功也。孟子：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焕④乎！其有文章。”

①则之：以之为则，即效法上天，遵从天道。②荡荡：广阔的样子。③名：说，这里指民众对尧的赞美。④焕：光辉显赫的样子。

孔子说：“尧真是个伟大的君主啊！多么崇高啊！只有天是最大的，尧以天为法则。多么广阔啊！民众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赞美他。多么崇高啊！他有成事之功。多么光辉啊！他创制了典章。”

虞舜受禅

相传尧年老时，四岳举荐以孝闻名的舜，尧经过多年考察，把两个女儿嫁给舜，最后将帝位禅让于舜。

8.20　舜有臣五人①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②十人。”孔子曰：“才难③，不其然乎？唐④虞⑤之际，于斯⑥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包咸：殷纣淫乱，文王为西伯而有圣德，天下归周者三分有二，而犹以服事殷，故谓之至德。

①五人：孔安国注为禹、稷、契、皋陶、伯益五人。②乱臣：治世之臣。马融注为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九人，妇人为周文王之妃文母。③才难：人才难得。④唐：尧为陶唐氏部落的首领，又称唐尧。⑤虞：舜为有虞氏部落的首领，又称虞舜。⑥斯：代指人才。

舜有五名能臣，从而使天下安定太平。武王说：“我有治世之臣十人。”孔子说：“人才难得，不是这样吗？尧舜之时，人才济济。武王的十名能臣中有一个是妇人，其实只有九人罢了。在得到了天下的三分之二时，仍然臣服于殷商。周的德运，可以说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

8.21　子曰：“禹，吾无间jiàn①然矣。孔安国：孔子推禹功德之盛美，言己不能复间其间。菲②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fú③冕④；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xù⑤。禹，吾无间然矣。”

①间：挑拨，这里引申为非议，批评。②菲：薄。③黻：礼服上青黑相间的条纹，这里代指礼服。④冕：古时候大夫以上等级在参加重要典礼时戴的帽子，用簪固定在发髻上，顶端有长方形的板，前后按照等级不同点缀有数量不等的玉珠串。⑤沟洫：沟渠，这里代指治水工程。

孔子说：“禹，我没有可非议的了。他吃着粗糙的饮食，却虔诚地敬奉鬼神；穿着破旧的衣服，却制作华美的祭服；住着简陋的房屋，却竭尽全力修治水利。禹，我没有可非议的了。”

子罕第九

本篇以论述道德修养的内容为主，还有几章为劝学之语。孔子以勤奋、诚恳的态度对待学业和事业，并渴望参与政事，以实现自己的理想。

9.1　子罕①言利与命与仁。刘宝楠：今《论语》夫子言“仁”甚多，则又群弟子记载之力，凡言“仁”皆详书之，故未觉其罕言尔。

①罕：稀少，鲜有。

孔子很少谈论利益和天命和仁德。

9.2　达巷党①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②。”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③？执御④乎？执射乎？吾执御矣。”郑玄：闻人美之，承之以谦。吾执御，欲名六艺之卑也。

①达巷党：地名，所在地不可考。②博学而无所成名：意思是说，孔子虽然博学，却没有可以让自己成名的专长。③执：指选择某一项。④御：驾车。

达巷党的人说：“孔子真伟大啊！学识广博，却没有可以让自己成就美名的专长。”孔子听说了这句话，对门下弟子说：“我该选择哪一项呢？驾车吗？射箭吗？我选择驾车好了。”

9.3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①，俭。吾从众。拜下②，礼也；今拜乎上，泰③也。虽违众，吾从下。”二程：君子处世，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害于义，则不可从也。

①纯：黑色的丝。②拜下：臣子见君主，要先在堂下跪拜。③泰：态度傲慢。

孔子说：“用麻制作冕，符合礼制；现在用黑色的丝，比较节省。我遵从大众的做法。在堂下跪拜，符合礼制；现在直接到堂上跪拜，有些傲慢。即使违反了大众的做法，我也要遵从在堂下跪拜的古礼。”

9.4　子绝①四：毋意②，毋必③，毋固④，毋我⑤。张载：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不相似。

①绝：杜绝，戒绝。②意：同“臆”，猜测，主观臆断。③必：全盘肯定。④固：固执己见。⑤我：自以为是。

孔子戒绝四项事情：不主观臆测，不全盘肯定，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

9.5　子畏①于匡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③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④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马融：天之未丧此文，则我当传之。匡人欲奈我何，言其不能违天以害已也。

①畏：拘谨，围困。②匡：地名，位于卫国和陈国之间，在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南。③兹：此，指孔子自己。④后死者：指孔子自己。前面说“文王既没”，所以孔子与周文王相比，是“后死者”。

孔子被困在匡地。他说：“文王死后，古代文化不都在我这里吗？上天将要灭亡这些文化，就不会把它交给后死的我了；上天没有灭亡这些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

9.6　大tài宰①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yú？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②。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包咸：君子固不当多能。牢③曰：“子云：‘吾不试④，故艺。’”

①大宰：即太宰，又称大冢宰，掌管典籍并辅佐君主治理国家，职能相当于后来的宰相，春秋以后地位不及西周时期。此处未提及国名和姓名，不知所指何人。②鄙事：小技艺。③牢：郑玄注说：“牢，弟子子牢也。”而《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无此人。一说为琴张，名牢，字子张，卫国人。④试：用，这里指被任用，做官。

太宰问子贡道：“你们的夫子是圣人吗？为什么这样多才多艺？”子贡说：“当然是上天让他成为圣人了，又给了他这么多技能。”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太宰了解我吗？我小的时候穷苦卑贱，所以能够掌握很多谋生的小技巧。君子应该掌握这么多的才艺吗？不应该。”牢说：“老师说：‘我不被任用，所以有很多才艺。’”

9.7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王守仁：良知之外，别无知矣。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有鄙夫①问于我，空空②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①鄙夫：郊野之人。②空空：有两种解释，一是孔子自言无知，二是称鄙夫无知。由于前文孔子已经说自己无知，因此采用第一种解释。

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有一个乡下人向我请教，我却像内心空白一样。我试着从问题的两个方面来探究，尽可能地回答他。”

9.8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①，吾已矣夫！”韩愈：王道盛，则四灵为畜，非但受命符尔。

①河不出图：黄河出现图画是一种祥瑞，象征着天下太平。河图大概是石头、鱼、龟的花纹，古人认为这些花纹能够指示人间运势。

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画，我的命运恐怕就这样了吧！”

9.9　子见齐zī衰cuī①者、冕衣裳者②与瞽gǔ者③，见之，虽少必作④；过之，必趋⑤。陈祥道：君子以仁存心，故见齐衰者则不忍；以礼存心，故见冕衣裳者则不慢；以诚存心，故见瞽者则不欺。

①齐衰：用麻制成的丧服。②冕衣裳者：大夫以上的贵族。③瞽者：盲人。④作：起身以示敬意。⑤趋：快步走。

孔子见到穿丧服的人、大夫以上的贵族和盲人，见到这样的人，即使他们很年轻也一定会起身致敬；经过他们身边，一定加快脚步。

9.10　颜渊喟kuì然①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②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侯仲良：博我以文，致知格物也。约我以礼，克己复礼也。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③，虽欲从之，末④由⑤也已。”吴棫：所谓卓尔，亦在乎日用行事之间，非所谓窈冥昏默者。

①喟然：叹息的样子。②循循然：有次序的样子。③卓尔：高高矗立的样子。④末：无，没有。⑤由：途径，方法。

颜渊叹息着说：“夫子的学说越是仰视越觉得高，越是钻研越觉得难；看到它在前面，忽然又到后面去了。夫子循序渐进而善于诱导人，使我学到广博的文献知识，用礼来约束我的言行。我已经竭尽所能了，夫子的学说却好像还矗立在那里，即使我想追随过去，也找不到合适的方法。”

9.11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①。病闲②，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③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④不得大葬⑤，予死于道路乎？”杨时：非知至而意诚，则用智自私，不知行其所无事，往往自陷于行诈欺天而莫之知也。其子路之谓乎？

①臣：家臣，负责治丧。②病闲：病情好转。③无宁：也作“毋宁”，宁可，不如。“无”字为语气助词，没有实际意义。④纵：纵然，即使。⑤大葬：厚葬。

孔子病重，子路让弟子们做家臣负责治丧。孔子病情好转后，说：“由做这种欺诈之事太长时间了！我没有家臣却为我安排家臣。我在欺骗谁呢？在欺骗上天吗？况且我与其死在家臣的手里，比不上死在你们这些弟子手里吗？况且我即使不能被厚葬，难道会死在路边吗？”

9.12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yùn①椟dú②而藏诸？求善贾gǔ③而沽④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陈祥道：君子未尝不欲仕，恶不由道；美玉未尝不欲沽，恶不待贾。

①韫：收藏。②椟：木匣。③善贾：出价合适的商人。④沽：卖。

子贡问：“这里有一块美玉，是放在匣子里收藏起来呢？还是找一个出价合适的商人卖掉呢？”孔子说：“卖了吧！卖了吧！我等着这位商人。”

9.13　子欲居九夷①，朱熹：欲居之者，亦乘桴浮海之意。或曰：“陋②，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马融：君子所居则化。

①九夷：指淮夷，是春秋时散居在淮水、泗水之间的少数民族。②陋：简陋，引申为闭塞落后。

孔子想到淮夷地区去居住，有人说：“太粗陋了，去那里怎么能行呢？”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粗陋的呢！”

9.14　子曰：“吾自卫反①鲁，然后乐正②，雅、颂各得其所。”朱熹：孔子周流四方，参互考订，以知其说。晚知道终不行，故归而正之。

①反：同“返”，返回。②乐正：乐章得到校正。

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在此之后乐章就得到了校正，《雅》、《颂》各篇也找到了相应的位置。”

9.15　子曰：“出则事公卿①，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②，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邢昺：他人无是行，于我，我独有之，故曰“何有于我哉”。

①公卿：指诸侯和大夫。②勉：尽力。

孔子说：“出外就事奉公卿，在家就服侍父兄，办丧事不敢不尽力，不要被酒所困扰，这些事对我有何难呢？”

9.16　子在川上，曰：“逝者①如斯夫！不舍②昼夜。”二程：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也。纯亦不已，乃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谨独。

①逝者：指时光。②舍：停留。

孔子站在河边，说：“消逝的时光就像这流水啊！日夜不停歇。”

9.17　子曰：“吾未见好hào德如好色①者也。”何晏：疾时人薄于德而厚于色，故发此言。

①色：美色。

孔子说：“我还没见过注重德行如同喜好美色的人。”

9.18　子曰：“譬如为山①，未成一篑kuì②，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③一篑，进④，吾往也。”朱熹：其止其往，皆在我而不在人也。

①为山：用土堆山。②篑：盛土的竹器，土筐。③覆：覆盖，倒，这里指倒土。④进：继续做下去。

孔子说：“比如堆积一座土山，只差一筐土而没能完成，停下来，也是我自己停的。比如在平地上堆积土山，即使仅倒了一筐土，继续做，也是我自己做的。”

9.19　子曰：“语yù①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yú！”范祖禹：颜子闻夫子之言，而心解力行，造次颠沛未尝违之。如万物得时雨之润，发荣滋长，何有于惰！此群弟子所不及也。

①语：告诉。

孔子说：“讲给他道理而且不懈怠的人，大概就是颜回吧！”

9.20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①也，未见其止也。”包咸：孔子谓颜渊进益未止，痛惜之甚。

①进：进步，前进。

孔子谈论颜渊，说：“可惜啊！我见到他在不断前进，从没见过他停下脚步。”

9.21　子曰：“苗①而不秀②者有矣夫！秀而不实③者有矣夫！”孔安国：万物有生而不育成者，喻人亦然。

①苗：禾苗。②秀：庄稼吐穗、开花。③实：结果实。

孔子说：“庄稼长出苗却不吐穗的情况有吧！吐穗却不结果实的情况也有吧！”

9.22　子曰：“后生可畏①，焉②知来者③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④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尹焞：少而不勉，老而无闻，则亦已矣。自少而进者，安知其不至于极乎？是可畏也。

①后生可畏：年轻人是值得敬畏的。②焉：怎么，哪里。③来者：后来人，即后生。④闻：名声，借指道德、学问修养。

孔子说：“年轻人是值得敬畏的，哪能知道后来者就比不上现在这些人呢！四五十岁还没什么好名声，这也就不足以令人畏惧了。”

9.23　子曰：“法语之言①，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xùn与之言②，能无说yuè乎？绎③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④如之何也已矣。”杨时：语之而未达，拒之而不受，犹之可也。其或喻焉，则尚庶几其能改绎矣。

①法语之言：符合道义的言语。②巽与之言：恭敬顺从的言语。③绎：分析事理。④末：无，没有。

孔子说：“符合道义的言语，能不听从吗？改正错误最可贵。恭敬顺从的言语，能不喜悦吗？分析事理最可贵。只顾着喜悦却不分析事理，只知道听从却不改正错误，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9.24　子曰：“主忠信，毋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何晏：慎所主友，有过务改，皆所以为益。

①毋：不要。

孔子说：“做事情要以忠诚和信用为原则。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人。犯了错误就别怕改正。”

9.25　子曰：“三军可夺帅①也，匹夫②不可夺志③也。”孔安国：三军虽众，人心不一，则其将帅可夺而取之。匹夫虽微，苟守其志，不可得而夺也。

①夺帅：撤换、俘虏元帅。②匹夫：普通人。③夺志：强迫放弃志向。

孔子说：“统帅三军的主帅之位可以被夺取，但人的志向却不是可以轻易被改变的。”

9.26　子曰：“衣敝缊yùn袍①，与衣狐貉hé②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yú？‘不忮③不求④，何用不臧zāng⑤？’”子路终身诵之⑥。吕大临：贫与富交，强者必忮，弱者必求。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马融：尚复有美于是者，何足以为善？

①敝缊袍：破旧的衣服。②狐貉：狐狸裘皮。③忮：嫉妒。④求：贪心。⑤臧：善，好。⑥诵之：指诵读“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一句。这句话出自《诗经·邶风·雄雉》。

孔子说：“穿着破旧的衣服，与穿着狐狸裘皮的人站在一起，却不觉得羞耻，大概是由吧？《诗》中说：‘不嫉妒也不贪心，何愁善事做不成？’”子路一直诵读这句诗。孔子说：“只是这样做，又怎么能做成善事呢？”

9.27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①也。”谢良佐：士穷见节义，世乱识忠臣。欲学者必周于德。

①雕：同“凋”，凋零，凋谢。

孔子说：“到了寒冷的时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

9.28　子曰：“知zhì者不惑①，仁者不忧②，勇者不惧。”邢昺：知者明于事，故不惑乱；仁者知命，故无忧患；勇者果敢，故不恐惧。

①惑：疑惑。②忧：忧愁。

孔子说：“智慧的人心无疑惑，仁德的人乐观无忧，勇敢的人无所畏惧。”

9.29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①。可与适道，未可与立②。可与立，未可与权③。”洪兴祖：易九卦，终于巽以行权。权者，圣人之大用。未能立而言权，犹人未能立而欲行，鲜不仆矣。

①适道：得道，实现理想。②立：安身立命，建功立业。③权：权衡轻重，随机应变。

孔子说：“可以一起学习的人，未必能一起实现理想。可以一起实现理想的人，未必能一起安身立命。可以一起安身立命的人，未必能一起通权达变。”

9.30　“唐棣dì①之华huā②，偏③其反④而。岂不尔思⑤？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二程：圣人未尝言易以骄人之志，亦未尝言难以阻人之进，但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此言极有涵蓄，意思深远。

①唐棣：也作“棠棣”，蔷薇科植物，果实像李子，花多为白色、粉红色。②华：同“花”。③偏：通“翩”，飘扬。④反：翻转。⑤尔思：“思尔”的倒装。

“唐棣有花朵，翩翩又翻转。难道不想你？只是家太远。”孔子说：“还是不想，不然家远算什么？”

乡党第十

本篇所记大多为孔子实践礼仪的事情，描写十分细致，是今人研究古礼的重要资料。从另一个层面来看，孔子平日谨守礼制，其日常生活的情景可见一斑。

10.1　孔子于乡党①，恂xún恂②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pián便③言，唯谨尔。陈祥道：道与之才，圣人达之以为艺；道与之貌，圣人达之以为仪。

①乡党：家乡。②恂恂：做事小心而恭顺。③便便：说话明白而流畅。

孔子在家乡的时候，做事小心而恭顺，就像不会说话一样。他在宗庙和朝廷的时候，说话明白而流畅，只是很谨慎罢了。

10.2　朝，与下大夫①言，侃侃②如也；与上大夫言，yín③如也；陈祥道：下交不渎，故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上交不谄，故与上大夫言，如。君在，踧cù踖jí④如也。与与⑤如也。张载：与与，不忘向君也。

①下大夫：大夫分三个等级，即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②侃侃：和乐而刚直。③：正直而恭敬。④踧踖：恭顺而不安。⑤与与：举止适度，合于礼制。

孔子上朝时，与下大夫谈话，显出和乐而刚直的样子；与上大夫谈话，显出正直而恭敬的样子；国君在场，就显出恭顺而不安的样子。无论什么场合，他的举止都恰到好处。

10.3　君召使摈bīn①，色勃②如也，足躩jué③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④。衣前后⑤，襜chān⑥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朱熹：此一节，记孔子为君摈相之容。

①摈：通“傧”，接待宾客。②色勃：使脸色变得庄重矜持。③足躩：加快脚步而毫不懈怠。④左右手：向左右两边拱手。⑤前后：指行礼时俯仰的动作。⑥襜：衣服整齐。

国君召见孔子让他接待宾客，孔子改变容色使之庄重矜持，加快脚步而毫不懈怠。他向站立的宾客作揖行礼，向左右两边的人拱手。衣服一俯一仰，却仍然整齐。小步快走，衣服下摆如翅膀一般。客人回国，一定回朝复命：“客人不再回头张望了。”

10.4　入公门①，鞠躬②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yù③。谢良佐：立中门则当尊，行履阈则不恪。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zī④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⑤，逞颜色，怡怡⑥如也。没阶，趋进，翼⑦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

①公门：国君的宫门。周代诸侯爵位分公、侯、伯、子、男五等，通称“公”。②鞠躬：恭敬而谨慎。③履阈：踩门槛。④摄齐：提起衣服下摆。⑤降一等：下一级台阶。⑥怡怡：安适自得。⑦翼：像小鸟一样伸展翅膀。

孔子进入宫廷的大门，弯着腰显出恭敬而谨慎的样子，好像大门容不下他。他站立时不停在大门中间，走路时不踩门槛。他经过国君的座位时，显出庄重矜持的样子，步伐加快而心怀戒惧，说话都好像没有底气。他提起衣服的下摆走上朝堂，弯着腰显出恭敬而谨慎的样子，屏住气息好像不呼吸了。走出朝堂，下了一级台阶，他的脸色才稍微放松，显出安适自得的样子。完全走下台阶，他就加快脚步，好像小鸟伸展翅膀的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又显出恭顺而不安的样子。

10.5　执圭①，鞠躬如也，如不胜②。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sù蹜③，如有循。享礼④，有容色⑤。私觌dí⑥，愉愉如也。晁说之：孔子定公九年仕鲁，至十三年适齐，其间绝无朝聘往来之事。疑使摈执圭两条，但孔子尝言其礼当如此尔。

①圭：古代贵族参加重大典礼时手持的器物，玉制，板状，长方形，上方有钝角。②不胜：无法承受。③蹜蹜：小步快走的样子。④享礼：敬献礼物。⑤容色：和颜悦色。⑥觌：相见。

孔子手持玉圭，显出恭敬而谨慎的样子，就像拿不动了一样。他向上举就像作揖，手放下就像要交给别人。他的脸色变得庄重，就像作战时的神色，脚步紧凑而急促，就像沿着一条线走。敬献礼物时，他的脸上显出和悦的神色。私下会见宾客时，他就显出轻松愉快的样子。

10.6　君子不以绀gàn①zōu②饰。红紫不以为亵服③。当暑，袗zhěn④chī⑤绤xì⑥，必表而出之。缁衣⑦羔裘，素衣麑ní⑧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mèi。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二程：此错简，当在齐必有明衣布之下。狐貉之厚以居。去丧，无所不佩。非帷裳⑨，必杀⑩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苏轼：此孔氏遗书，杂记曲礼，非特孔子事也。

①绀：深青透红，斋戒时服装的颜色。②：黑中透红，丧服的颜色。③亵服：便服。④袗：单衣。⑤：细麻布。⑥绤：粗麻布。⑦缁衣：黑色的衣服。⑧麑：小鹿。⑨帷裳：朝拜和祭祀时穿的礼服，用整幅布做，多余的布不裁掉，折叠缝上。⑩杀：裁掉。

君子不用深青透红和黑中透红的颜色做装饰。红色和紫色不用作便服的颜色。正值盛夏时节，穿着细麻布或粗麻布制成的单衣，一定要套上外衣再出门。黑色的衣服搭配羊羔皮，白色的衣服搭配小鹿皮，黄色的衣服搭配狐狸皮。平时穿的裘皮很长，但是右边的袖子要短一些。一定要有睡衣，长度为一个半体长。皮毛厚实的狐狸裘可以用作家居的服装。服丧结束后，任何饰物都可以佩带。除帷裳之外，其他衣服的多余布料一定要裁掉。羊羔皮和黑色的冠不能用作吊丧。吉利的月份，一定要穿着上朝的服装去朝见国君。

10.7　齐zhāi①，必有明衣②，布。齐，必变食③，居必迁坐④。杨时：齐所以交神，故致洁变常以尽敬。

①齐：同“斋”，斋戒。②明衣：浴衣。③变食：改变饮食。斋戒期间不吃荤腥。④迁坐：从里屋迁居到外屋。斋戒期间不可以与妻妾同房。

斋戒时，一定要准备用布制作的浴衣。斋戒时，一定要改变饮食，从里屋搬到外屋居住。

10.8　食不厌精，脍kuài①不厌细。食yì②而ài③，鱼馁④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xiù⑤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⑥。惟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⑦，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⑧。祭肉⑨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语，寝不言。范祖禹：圣人存心不他，当食而食，当寝而寝，言语非其时也。虽疏食、菜羹、瓜⑩，祭，必齐zhāi如也。

①脍：切成薄片的鱼、肉。②：食物腐烂发臭。③：食物因变质而发出异味。④馁：专指鱼的腐烂。⑤臭：同“嗅”，气味。⑥食气：指主食。⑦市脯：从集市上买来的肉干。⑧宿肉：把肉存放到第二天。⑨祭肉：指通过别的渠道得到的祭肉，以区别于“祭于公，不宿肉”一句提到的祭肉。⑩瓜：此字有两种解释，一是“必”的误写，一是蔬果名，都说得通。这里按后一种解释断句。

食物不怕做得精，肉片不怕切得细。食物腐烂发出异味，鱼和肉腐败变质，不吃。颜色难看，不吃。味道难闻，不吃。烹饪失当，不吃。不到规定的时间，不吃。食物切割得不规整，不吃。没有合适的调味酱，不吃。肉即使多，也不应该吃得比主食多。只有酒不限量，但是不能喝到醉酒失德。买来的酒，买来的肉干，不吃。不撤掉姜，也不多吃。参加国家的祭祀活动，不把祭肉存放到第二天。别的祭肉存放时间不超过三天，超过三天，就不吃了。吃饭时不聊天，睡觉时不说话。即使吃糙米饭、菜汤、瓜，也要祭祀，一定要像斋戒一样。

10.9　席①不正，不坐。谢良佐：圣人心安于正，故于位之不正者，虽小不处。

①席：坐席。

坐席摆得不端正，不坐。

10.10　乡人饮酒①，杖者②出，斯出矣。孔安国：乡人饮酒之礼，主于老者，老者礼毕，出，孔子从而后出。乡人傩nuó③，朝服而立于阼zuò阶④。朱熹：傩虽古礼而近于戏，亦必朝服而临之者，无所不用其诚敬也。

①乡人饮酒：指乡饮酒之礼，《礼记·乡饮酒义》有详细记载。②杖者：执杖之人，指老年人。③傩：古时候请巫师驱邪祛病的风俗。④阼阶：东边的台阶。举行傩仪式的时候，主人通常站立在东边的台阶上。

举行乡饮酒之礼后，老者先出去，然后孔子才跟着出去。乡里举行傩仪式，孔子穿着上朝的服装站在东边的台阶上。

10.11　问①人于他邦，再拜②而送之。康子③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④，不敢尝。”杨时：大夫有赐，拜而受之，礼也。未达不敢尝，谨疾也。必告之，直也。

①问：问候并赠送礼物以表心意。②再拜：两次下拜。③康子：指季康子。④达：明白，这里指了解药性。

孔子问候别国的友人，命人两次下拜后再赠送礼物。季康子赠送药品，孔子下拜后接受了。他说：“我还没有了解药性，不敢品尝。”

10.12　厩jiù①焚②，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③。郑玄：重人贱畜。

①厩：马厩，马棚。②焚：焚烧，这里指失火。③不问马：没有问到马匹的伤亡问题。

马厩失火，孔子退朝回到家，问道：“有没有人受伤？”没有问到马匹的事。

10.13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①，必熟而荐②之；君赐生③，必畜之。侍食于君，君祭，先饭④。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⑤。君命召，不俟sì⑥驾行矣。朱熹：此一节，记孔子事君之礼。

①腥：生肉。②荐：进献给祖先。③生：活物。④先饭：国君祭祀时，臣下先尝饭食，以示敬意。⑤绅：朝服的腰带。⑥俟：等待。

国君赏赐食物，孔子一定会摆正坐席率先品尝；国君赏赐生肉，一定会煮熟后进献给祖先；国君赏赐活物，一定会畜养起来。陪同国君吃饭，在国君祭祀时，孔子先尝饭食。生病时，国君来探望，孔子头朝东躺着，身上盖着朝服，拖着腰带。国君下令召见，孔子不等车马准备好就出行了。

10.14　入太庙①，每事问。邢昺：此明孔子因助祭入太庙中，礼仪祭器虽知之，犹每事复问，慎之至也。朱熹：重出。

①太庙：鲁国太庙，即周公庙。

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详细询问。

10.15　朋友死，无所归①。曰：“于我殡②。”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朱熹：此一节，记孔子交朋友之义。

①无所归：无人收殓。②殡：泛指一切丧葬事务，包括入殓、埋葬等程序。

朋友死了，没人收殓。孔子说：“丧事由我来负责。”朋友赠送的礼物，即使是车马，只要不是祭肉，孔子就不下拜来接受。

10.16　寝不尸①，居不容②。孔安国：为室家之敬难久。见齐zī衰cuī③者，虽狎xiá④，必变。见冕者与瞽gǔ者，虽亵，必以貌。凶服⑤者式⑥之，式负版者⑦。有盛馔zhuàn⑧，必变色而作。迅雷风烈，必变。郑玄：敬天之怒，风疾雷为烈。升车，必正立执绥suí⑨。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⑩。

①寝不尸：睡觉时不像尸体一样直挺着躯体。②容：此字有两种解释，一是端正仪容，二是“客”的误写。根据唐代开成石经考证，当作“客”，意思是像作客或会客时一样正襟危坐。③齐衰：麻制的丧服。④狎：亲昵。⑤凶服：丧服的统称。⑥式：通“轼”，手扶车轼以表敬意。⑦负版者：背负版臿的人，即下层劳动者。⑧盛馔：盛大的宴会。⑨绥：登车时手挽的绳索。⑩亲指：《礼记·曲礼上》说：“车上不广欬，不妄指。”可见“亲”大概是“妄”的误写。

孔子睡觉时不像尸体一样直挺着躯体，平时也不像作客或会客时那样正襟危坐。他见到穿丧服的人，即使是最亲昵的人，也一定改变容色。他见到头戴冕的贵族和失明的人，即使经常见面，也一定表现出庄重的容貌。凡是穿丧服的人，他都要扶着车轼致哀，也向地位卑贱的负版者致哀。参加盛大的宴会，他一定会改变容色起身致意。遇到雷电暴风天气，他也一定改变容色。登上马车的时候，他一定要端正地站立着手挽绥绳。坐在车中，他不向内侧回头，不高声讲话，不指手划脚。

10.17　色斯举①矣，马融：见颜色不善则去之。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gǒng②之，三嗅jú③而作。

①举：飞起来。②共：同“拱”，拱手。③嗅：通“狊”，鸟张开双翅。

雉鸡见到人们容色一动就飞起来了，翱翔了一阵又聚在一起落下了。孔子说：“山脊上的雌雉鸡，得其时啊！得其时啊！”子路向雉鸡拱拱手，它们拍了几下翅膀飞走了。

先进第十一

本篇有多章为孔子对弟子的评价，并说明了学习与做官的关系。孔子对待鬼神、生死等问题的态度在篇中也有所反映。

11.1　子曰：“先进于礼乐①，野人②也；后进于礼乐，君子③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朱熹：孔子既述时人之言，又自言其如此，盖欲损过以就中也。

①先进于礼乐：此句有两种解释，一说先进者指下一章德行、言语、子贡三科弟子，后进者指文学科弟子，一说先进者为先学礼而后求官的“野人”，后进者为先做官而后学礼的“君子”。后者比较符合文意，这里采用后一种说法。②野人：郊野之人。③君子：这里指贵族。

孔子说：“先学礼而后求官的，是野人；先做官而后学礼的，是君子。如果任用他们，那么我主张用先学礼而后求官的人。”

11.2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①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②：子游、子夏。二程：四科乃从夫子于陈、蔡者尔，门人之贤者固不止此。曾子传道而不与焉，故知十哲世俗论也。

①不及门：不在门下。古时候私塾大多设在门堂左右，所以弟子又称门人。②文学：古代文献知识。

孔子说：“追随我在陈、蔡受苦的弟子，都不在我门下了。”品行端正者：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能言善辩者：宰我、子贡。精于政务者：冉有、子路。熟悉文献者：子游、子夏。

11.3　子曰：“回也非助我①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yuè。”朱熹：颜子于圣人之言，默识心通，无所疑问。故夫子云然，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

①助我：对我有所帮助。

孔子说：“回不是一个对我有所帮助的人，他对我的话没有不心悦诚服的。”

11.4　子曰：“孝哉闵子骞①！人不间jiàn②于其父母昆弟③之言。”胡寅：父母兄弟称其孝友，人皆信之无异辞者，盖其孝友之实，有以积于中而著于外，故夫子叹而美之。

①闵子骞：孔子对弟子通常直呼其名，本章称字，不知何故。②间：非议。③昆弟：兄弟。

孔子说：“闵子骞真孝顺啊！对于他父母兄弟的话，人们都没有异议。”

11.5　南容三复①白圭②，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朱熹：此邦有道所以不废，邦无道所以免祸，故孔子以兄子妻之。

①三复：多次诵读。②白圭：指《诗经·大雅·抑之》中“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一句。

南容多次诵读“白圭”的诗句，孔子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了。

11.6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①：“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wú。”范祖禹：哀公、康子问同而对有详略者，臣之告君，不可不尽。若康子者，必待其能问乃告之，此教诲之道也。

①对曰：孔子回答鲁君提问用“对曰”，《论语》前十篇回答季康子、孟懿子提问均用“曰”，而后十篇则用“对曰”，不知何故。

季康子问：“弟子中哪个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不幸他寿命太短已经死了！现在就没有了。”

11.7　颜渊死，颜路①请子之车以为之椁guǒ②。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③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④，不可徒行也。”胡寅：孔子遇旧馆人之丧，尝脱骖以赙之矣。今乃不许颜路之请，何邪？葬可以无椁，骖可以脱而复求，大夫不可以徒行，命车不可以与人而鬻诸市也。

①颜路：颜渊之父，也是孔子的弟子，名无由，也作无繇，字子路，少孔子六岁。②椁：古时候达官贵人的棺木分为两层，内层叫棺，外层叫椁。③鲤：即孔子之子孔鲤，字伯鱼，生于鲁昭公十年（前532），卒于鲁哀公十三年（前482）。他出生时，鲁哀公送来一条鲤鱼，以示祝贺，孔子因此为他取名为“鲤”。④从大夫之后：跟在大夫后面。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意思是说自己曾做过大夫。

颜渊死了，颜路请求孔子把车卖掉来为他的儿子买椁。孔子说：“不论有没有才能，也总归是自己的儿子。鲤死了，也只有棺而没有椁。我不能徒步行走来为他买椁。因为我曾经做过大夫，不能徒步行走。”

11.8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①！天丧予！”朱熹：悼道无传，若天丧己也。

①天丧予：天亡我。

颜渊死了。孔子说：“啊！天亡我！天亡我！”

11.9　颜渊死，子哭之恸tòng①。从者②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fú人之为恸而谁为③！”陈祥道：君子之于人，不以义掩恩，不以恩掩义。以义掩恩，君子之所不忍；以恩掩义，君子之所不敢。颜渊死而子哭之恸者，恩也；颜路请车以为椁而不与之，义也。

①恸：过度悲伤。②从者：孔子身边的弟子。③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非为夫人恸而为谁”的倒装。

颜渊死了，孔子哭得非常伤心。弟子们说：“您太悲伤了。”孔子说：“悲伤吗？不为这样的人悲伤，还能为谁悲伤呢！”

11.10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朱熹：丧具称家之有无，贫而厚葬，不循理也，故夫子止之。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①。非我也，夫fú二三子也！”

①予不得视犹子也：当时颜渊的父亲健在，孔子不能以父亲的身份为其主持丧事。

单衣顺母

闵子骞遭后母虐待，冬天只有单衣可穿，后母的两个孩子则穿得很暖。父亲知道后，想休弃后妻。闵子骞说：「母亲在只有我一人受冻，母亲离去三个孩子就无人照顾了。」后母深受感动，从此待他如同己出。

颜渊死了，门人想厚葬他，孔子说：“不可以。”门人还是把他厚葬了。孔子说：“回把我视为父亲，我不能把他视为儿子。这不是我的主意，是他们那些人做的啊！”

11.11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①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陈群：鬼神及死事难明，语之无益，故不答。

①敢：表达冒昧之意。

子路询问敬奉鬼神之事。孔子说：“还不能做到敬奉活着的人，哪能做到敬奉死去的鬼？”子路说：“冒昧地问一下死的含义。”孔子说：“还不知道生的含义，哪里知道死的含义？”

11.12　闵子侍侧，yín①如也；子路，行行②如也；冉有、子贡，侃侃③如也。子乐。郑玄：乐各尽其性。“若由也，不得其死然④。”

①：正直而恭敬。②行行：刚强而勇武。③侃侃：和乐而刚直。④不得其死然：恐怕不得善终。

闵子骞侍立在一旁，显出正直而恭敬的样子；子路显出刚强而勇武的样子；冉有、子贡显出和乐而刚直的样子。孔子很高兴。可是他却说：“像由这个样子，恐怕不得善终。”

11.13　鲁人①为②长府③。闵子骞曰：“仍旧贯④，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fú人不言，言必有中。”王肃：言必有中者，善其不欲劳民改作。

①鲁人：指“三桓”。②为：改建，与下文闵子骞所说的“改作”同义。③长府：贮藏财货的府库。④仍旧贯：依照原来的样子。

鲁人想要改建长府。闵子骞说：“依照原来的样子，怎么样？为什么一定要改建呢？”孔子说：“这个人不常开口，一开口必定合乎道理。”

11.14　子曰：“由之瑟①奚为于丘之门？”二程：言其声之不和，与己不同也。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朱熹：门人以夫子之言，遂不敬子路，故夫子释之。

①瑟：弦乐器，形似古琴，奏法相近，长约三米，有五十根弦，后减为二十五根或十六根。

孔子说：“由怎么到我家门口来弹瑟了呢？”门人于是不尊敬子路了。孔子说：“由已经登上厅堂了，只是还没有进入内室。”

11.15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朱熹：子张才高意广，而好为苟难，故常过中。子夏笃信谨守，而规模狭隘，故常不及。曰：“然则师愈①与yú？”子曰：“过犹不及。”尹焞：圣人之教，抑其过，引其不及，归于中道而已。

①愈：超越，胜过。

子贡问：“师和商哪个更贤能呢？”孔子说：“师有些过，商还有所不及。”子贡又问：“这么说是师更胜一筹了？”孔子说：“过犹如不及。”

11.16　季氏富于周公①，而求②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③。孔安国：冉求为季氏宰，为之急赋税。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①周公：指担任周天子卿士的周国国君。周国位于岐山之阳，第一代国君为周公旦。②求：冉有的名。这里不称其字“有”而称其名“求”，以表达鄙夷之意。③聚敛而附益之：通过聚敛使其增加财富。

季氏比周公还富有，而且冉求还通过搜刮民众使其增加财富。孔子说：“他不是我的徒弟了。孩子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去声讨他了。”

11.17　柴①也愚，参也鲁②，师也辟pì③，由也喭yàn④。杨时：四者性之偏，语之使知自励也。

①柴：孔子的学生高柴，字子羔，齐国人，少孔子三十岁。②鲁：鲁钝。③辟：邪僻，偏激。④喭：粗俗，莽撞。

高柴愚笨，曾参鲁钝，颛孙师偏激，仲由莽撞。

11.18　子曰：“回也其庶①乎，屡空②。赐不受命③，而货殖④焉，亿⑤则屡中。”二程：子贡之货殖，非若后人之丰财，但此心未忘耳。然此亦子贡少时事，至闻性与天道，则不为此矣。

①庶：庶几，差不多。这里指颜渊的学识和道德近乎完美。②空：指颜渊穷得一无所有。③不受命：不遵从官府之命。周代商业由官府主管，子贡以私财经商获利，所以说他“不受命”。④货殖：囤积货物增殖财富。⑤亿：通“臆”，猜度，预测。

孔子说：“回的学业已经差不多了，却经常穷得一无所有。赐不遵从官府之命，去做囤积获利的生意，预测市场行情却总是很准确。”

11.19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①，亦不入于室。”李翱：仲尼言“由也升堂未入于室”，室是心地也。圣人有心，有迹，有造形，有无形。堂堂乎子张！诚未至此。

①践迹：踩着前人的足迹。

子张询问成为完美的人的方法。孔子说：“完美的人若不踩着前人的足迹，也不能进到内室中去。”

11.20　子曰：“论笃是与①，君子者乎？色庄②者乎？”何晏：论笃者，谓口无择言。君子者，谓身无鄙行。色庄者，不恶而严，以远小人。言此三者，皆可以为善人。

①论笃是与：“与论笃”的倒装。论笃，诚恳的言论。与，赞同。②色庄：神色故作庄重。

孔子说：“赞同诚恳的言论，这样的人是君子呢？还是神色故作庄重的人呢？”

11.21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①，故进之；由也兼人②，故退之。”张栻：圣人一进之，一退之，所以约之于义理之中，而使之无过不及之患也。

①退：遇事退缩。②兼人：指子路的勇气过人。

子路问：“听到就行动吗？”孔子说：“有父亲和兄长在，为什么听到就行动呢？”冉有问：“听到就行动吗？”孔子说：“听到就行动。”公西华问：“由问听到是否行动，您说‘有父亲和兄长在’；求也问听到是否行动，您却说‘听到就行动’。我糊涂了，冒昧地问一下原因。”孔子说：“求遇事退缩，所以我鼓励他前进；由勇气过人，所以我稍微抑制他。”

11.22　子畏于匡，颜渊后①。子曰：“吾以女rǔ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陈祥道：弟之于师，犹臣之于君。臣之于君，君在与在，君亡与亡，故回曰“子在，回何敢死”。

①颜渊后：颜渊与孔子失散，后来才追赶上来。

孔子被困在匡地，颜渊落在后面。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说：“您还在，我怎么敢先死？”

11.23　季子然①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②与yú？”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③，曾④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⑤。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⑥矣。”尹焞：季氏专权僭窃，二子仕其家而不能正也，知其不可而不能止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①季子然：季氏族人。②大臣：德才兼备之臣。③异之问：问别的人。④曾：原来。⑤止：停止，指辞职不干。⑥具臣：备位充数之臣。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以说是德才兼备之臣吗？”孔子说：“我以为您要问别的人，原来是问由和求。人们所说的德才兼备之臣，是用大道来事奉君主，行不通就罢手。仲由和冉求，只能说是备位充数之臣了。”季子然又问：“既然是这样，那么他们会服从一切命令吗？”孔子说：“让他们杀死父亲和国君，也是不会服从的。”

11.24　子路使子羔为费bì宰。子曰：“贼①夫fú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②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③。”范祖禹：古者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

①贼：残害。②社稷：本义是土神和谷神，这里代指土地和五谷。③佞者：强词夺理的人。

子路派子羔去做费邑的长官。孔子说：“这是误人子弟。”子路说：“那里有人民，有土地和五谷。为什么一定要读书，才能算是学习呢？”孔子说：“所以我最讨厌强词夺理的人。”

11.25　子路、曾皙①、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②，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③而对曰：“千乘之国，摄④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⑤也。”夫子哂shěn⑥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sì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⑦，端章甫⑧，愿为小相⑨焉。”“点！尔何如？”鼓瑟希⑩，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⑪。”子曰：“何伤⑫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mù⑬春者，春服⑭既成。冠者⑮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yí，风乎舞雩yú⑯，咏而归。”夫子喟kuì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fú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yú？”“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李翱：仲尼与点，盖美其乐王道也。余人则志在诸侯，故仲尼不取。

①曾皙：曾子之父，也是孔子的弟子，名点，也作蒧，字子皙。②一日长乎尔：比你们年纪稍长。③率尔：率先，含不假思索之意。④摄：夹。⑤知方：懂得道理。⑥哂：微笑。⑦会同：诸侯会盟。⑧端章甫：参加重大典礼时穿着的衣冠。⑨小相：典礼的主持人称“傧相”，简称“相”，职位较低的称“小相”。⑩鼓瑟希：弹瑟的声音渐弱，表明一曲终了。⑪撰：想法，主张。⑫伤：妨碍。⑬莫：同“暮”，晚。⑭春服：单夹衣。⑮冠者：古人成年后束发加冠，并为其取字，举行的仪式叫“冠礼”，成年者称“冠者”。至于加冠的年纪，通常为二十岁，贵族一般要早于这个岁数。⑯舞雩：鲁国祭天祈雨的场所，在今山东省曲阜市境内。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围坐在孔子身边。孔子说：“我虽然比你们年纪稍长，但是不要在意。你们平时说：‘世人不了解我啊！’如果有人赏识你们，你们将怎么做呢？”子路率先回答说：“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几个大国之间，遭受侵略，忍受饥饿。让我去治理，不到三年，就可以让人民具备勇气，而且懂得道理。”夫子对他微微一笑。孔子又问：“求！你会怎么做呢？”冉有回答说：“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国家，让我去治理，不到三年，就可以让人民富足。如果说到礼乐教化的工作，就要等君子来做了。”孔子又问：“赤！你会怎么做呢？”公西华回答说：“这些都不是我能做的，我愿意学习。操办宗庙祭祀仪式，参加两国会盟，穿好庄重的衣冠，希望做一个小傧相。”孔子又问：“点！你会怎么做呢？”曾皙弹瑟的声音渐弱，依然铿锵有力，他放下瑟站起身，回答说：“我与三人的想法不同。”孔子说：“这又何妨啊？不过是各说各的志向罢了。”曾皙说：“暮春三月，穿好单夹衣。我带领五六个小伙子，六七个孩子，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吹风，然后唱着歌回家去。”夫子叹息着说：“我赞同点的想法！”其他三人走了，曾皙留在后面。曾皙问：“那三人的话怎么样？”孔子说：“不过是各说各的志向罢了。”曾皙问：“夫子为什么对由微笑呢？”孔子说：“治国要遵从礼制，可是他的言辞没有礼让之意，所以笑他。”曾皙问：“求说的不是治国之事吗？”孔子说：“哪里见过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疆域却不是一国的呢？”曾皙又问：“赤说的不是治国之事吗？”孔子说：“宗庙祭祀和两国会盟，不是诸侯之事又是什么呢？赤只做小傧相，哪个又能做大傧相呢？”

颜渊第十二

本篇主要论述“仁”的含义，孔子因材施教，对不同的弟子关于“仁”的提问作出了不同的回答。本篇在《论语》中的地位十分重要，“克己复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等名言都出于此。

12.1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①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②焉。为仁由己③，而由人乎哉？”谢良佐：克己须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④，请事⑤斯语矣。”王肃：敬事此语，必行之。

①克己复礼：克制自己，使言行都符合于礼。②归仁：归仁于己，即被称赞心怀仁德。③由己：全靠自己。④敏：敏捷，聪明。⑤事：奉行，实践。

颜渊询问仁的含义，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合于礼。一旦做到了这一点，天下都会称赞你的仁德。成就仁德完全在于自己，难道要靠别人吗？”颜渊说：“请问它的具体内容。”孔子说：“不合于礼的不要看，不合于礼的不要听，不合于礼的不要说，不合于礼的不要做。”颜渊说：“我虽然不聪明，也会按照这些教导实践的。”

12.2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①，使民②如承大祭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④无怨，在家⑤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朱熹：克己复礼，乾道也；主敬行恕，坤道也。颜、冉之学，其高下浅深，于此可见。

①大宾：贵宾，宾客。②使民：役使人民。③承：承当，承办。④在邦：指在朝廷做官。⑤在家：指为大夫效力。

仲弓询问仁的含义，孔子说：“出门在外要像接待尊贵的宾客一样，役使民众要像承办盛大的祭典一般。自己不喜欢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样在朝廷做官时没有怨言，做大夫的家臣也不会有怨言。”仲弓说：“我虽然不聪明，也会按照这些教导实践的。”

12.3　司马牛①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rèn②。”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③，言之得无讱乎？”二程：虽为司马牛多言故及此，然圣人之言，亦止此为是。

①司马牛：孔子的学生司马耕，字子牛，宋国人。②讱：说话缓慢而谨慎，言行一致。③为之难：做起来困难。

司马牛询问仁的含义，孔子说：“仁德之人，他的言语谨慎。”司马牛说：“言语谨慎就叫做仁了吗？”孔子说：“做起来难，说起来能不谨慎吗？”

12.4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①，夫何忧何惧？”晁说之：不忧不惧，由乎德全而无疵。故无入而不自得，非实有忧惧而强排遣之也。

①内省不疚：自我反省而没有愧疚。可以译为“问心无愧”。

司马牛询问君子之道。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司马牛说：“不忧愁，不恐惧，这就叫君子了吗？”孔子说：“问心无愧，还有什么可忧愁恐惧的呢？”

12.5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wú①。”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②而无失③，与人恭④而有礼。四海之内⑤，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包咸：君子疏恶而友贤，九州之人皆可以礼亲。

①我独亡：司马牛之兄为宋国大夫桓魋，在宋国作乱，司马牛就与其断绝了兄弟关系。②敬：指对待工作尽职尽责。③失：过失。④恭：指对待他人恭谦有礼。⑤四海之内：古人认为大地的四方被海洋包围，称全天下为“四海之内”或“海内”。

司马牛忧伤地说：“人们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子夏说：“我听说，生死自有命运主宰，富贵在于上天安排。君子对工作负责就不会有过失，待人恭谦就显得有礼。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君子何必为没有兄弟而担忧呢？”

12.6　子张问明①。子曰：“浸润之谮zèn②，肤受之愬③，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马融：无此二者，非但为明，其德行高远，人莫能及。

①明：明白，明察。②谮：谗言。③愬：同“诉”，诽谤。

子张询问明的含义。孔子说：“点滴的谗言，切身的诽谤，在你这里行不通，就可以称为明察了。点滴的谗言，切身的诽谤，在你这里行不通，就可以称为有远见了。”

12.7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①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②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朱熹：以人情而言，则兵食足而后吾之信可以孚于民。以民德而言，则信本人之所固有，非兵食所得而先也。

①民信：人民对国家信任。②不得已：不得不。

子贡询问为政之道，孔子回答说：“使粮食充足，使兵力强大，使民众信任你就行了。”子贡问：“如果一定要去掉一项，在这三者之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使兵力强大这一项。”子贡又问：“如果一定要再去掉一项，在这二者之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使粮食充足这一项。自古以来就避免不了死亡，可是若得不到民众的信任，国家将不能存在。”

12.8　棘子成①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②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③。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kuò④犹犬羊之鞟。”陈祥道：虎豹、犬羊所以别者，以皮之不同也；君子、野人所以别者，以文质之不同也。今也去毛以为鞟，则虎豹犹犬羊而已；去文以从质，则君子犹野人而已。

①棘成子：卫国大夫。②夫子：这里指棘成子。③驷不及舌：话说出去了，四匹马拉的车也追不上。后世将其总结为成语“一言既出，驷马难追”。④鞟：去掉毛的皮革。

棘成子问：“君子质朴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注重文采呢？”子贡说：“夫子关于君子的说法真令人遗憾啊！话说出去了，四匹马拉的车也追不上。文采犹如本质，本质犹如文采。虎豹的皮去掉了毛与犬羊的皮没什么两样。”

12.9　哀公问于有若①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hé彻②乎？”曰：“二③，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朱熹：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止公之厚敛，为人上者所宜深念也。

①有若：即《学而》篇提到的有子。②彻：什一税，即税率为十分之一的田税。③二：指十分之二。

鲁哀公问有若道：“年景不好，财用不足，怎么办呢？”有若回答说：“为什么不征收什一税呢？”鲁哀公说：“十分之二的税率，我还嫌不足，征收什一税有什么用呢？”有若回答说：“百姓富足，君上哪能不足？百姓不足，君上哪能富足？”

12.10　子张问崇德①、辨惑②。子曰：“主忠信，徙义③，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wù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包咸：爱恶当有常。一欲生之，一欲死之，是心惑也。“诚不以富，亦只以异④。”

①崇德：提高道德。②辨惑：辨别疑惑。③徙义：随道义而迁徙，即始终遵从道义。④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出自《诗经·小雅·我行其野》，大意是，不是因为他富，只是见异思迁。此句似乎与崇德、辨惑的解释没有太大关系，北宋程颐认为是错简，应当放在《季氏》篇“齐景公有马千驷”一章。

子张询问提高道德、辨别疑惑的方法。孔子说：“做事以忠诚和信用为原则，始终遵从道义，这就是提高道德的方法。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恨一个人就希望他死掉。既希望他活着，又希望他死掉，这就是疑惑。”“不是因为他富，只是见异思迁。”

12.11　齐景公①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②，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孔安国：言将危也。陈氏果灭齐。

①齐景公：齐国国君，姜姓，吕氏，名杵臼，齐庄公之弟。②君君：君要像君。前一个“君”是名词，后一个“君”是动词。下文的“臣臣”、“父父”、“子子”也是同样的结构。

齐景公向孔子询问为政之道。孔子回答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齐景公说：“太好了！真的出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情况，即使有粮食，我又能吃得到吗？”

12.12　子曰：“片言①可以折狱②者，其由也与yú？”子路无宿诺③。尹焞：一言而折狱者，信在言前，人自信之故也。不留诺，所以全其信也。

①片言：也叫“单辞”，即打官司时单方面的辩词。②折狱：断案。③宿诺：间隔一夜的承诺。

孔子说：“仅凭单方面的辩词就能断案的人，大概是由吧？”子路没有间隔一夜的承诺。

12.13　子曰：“听讼①，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杨时：子路片言可以折狱，而不知以礼逊为国，则未能使民无讼者也。故又记孔子之言，以见圣人不以听讼为难，而以使民无讼为贵。

①听讼：审理案件。

孔子说：“受理诉讼的案件，我跟别人没什么区别，必须要实现使人们不再打官司才可以啊！”

12.14　子张问政，子曰：“居①之无倦，行②之以忠。”二程：子张少仁，无诚心爱民，则必倦而不尽心，故告之以此。

①居：在工作岗位上。②行：做事，引申为执行政令。

子张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在工作岗位上不懈怠，执行政令时尽职尽责。”

12.15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①矣夫！”郑玄：弗畔，不违道。朱熹：重出。

①畔：通“叛”，背叛，背离。

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并用礼仪约束自己，也就可以做到不背离人间正道了。”

12.16　子曰：“君子成①人之美②，不成人之恶③。小人反是④。”朱熹：君子小人，所存既有厚薄之殊，而其所好又有善恶之异，故其用心不同如此。

①成：成全，成就。②美：善，好事。③恶：坏事。④反是：与此相反。

孔子说：“君子成就别人的好事，不帮助别人作恶。小人与此正相反。”

12.17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①以正，孰敢不正？”范祖禹：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

①帅：同“率”，带头，率领。

季康子向孔子询问为政之道。孔子回答说：“为政，就是行为端正。您带头端正，哪个敢不端正？”

12.18　季康子患盗①，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②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③。”胡寅：季氏窃柄，康子夺嫡，民之为盗，固其所也。盍亦反其本耶？孔子以不欲启之，其旨深矣。

①盗：盗贼。②苟：假如。③窃：偷。“盗”与“窃”程度不同，前者带有强抢的意思。

季康子为盗贼猖獗而担心，向孔子询问对策。孔子回答说：“假如您自己不贪心，即使奖励人们去偷，也不会有人去干。”

12.19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①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②。”尹焞：杀之为言，岂为人上之语哉？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而况于杀乎？

①就：接近，趋向。②偃：倒下。

季康子向孔子询问为政之道，说：“如果用杀死无道之人的方法使民众趋向有道，怎么样？”孔子回答说：“您执政，为什么要用杀人的方式呢？您想变好，民众就会变好了。君子的道德是风，小人的道德是草。有风吹过，草一定随之而倒。”

12.20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①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朱熹：子张务外，夫子盖已知其发问之意，故反诘之，将以发其病而药之也。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②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③，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④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尹焞：当时门人亲受圣人之教，而差失有如此者，况后世乎？

①达：通达。②质直：品质正直。③虑以下人：常常考虑以谦逊的态度待人。④色取仁：表面上遵从仁德。

子张问：“士人怎样才能被称为通达呢？”孔子反问：“你所说的通达是什么意思呢？”子张回答说：“在朝廷做官时一定会出名，为大夫效力时也一定会出名。”孔子说：“这是出名，不是通达。通达，指的是品质正直而喜好道义，分析他人的言谈并观察他人的脸色，考虑问题时能对人谦让，这样的人在朝廷做官一定会通达，为大夫效力也一定会通达。出名，只是表面上遵从仁德而行为正相反，却自以为仁德而毫不怀疑，这样的人在朝廷做官时一定会出名，为大夫效力时也一定会出名。”

12.21　樊迟从游于舞雩yú①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tè②、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yú？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zhāo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范祖禹：人惟有利欲之心，故德不崇。惟不自省己过而知人之过，故慝不修。感物而易动者莫如忿，忘其身以及其亲，惑之甚者也。

①舞雩：鲁国祭天祈雨的场所。②修慝：消除别人的怨恨。

樊迟跟随孔子到舞雩之下游玩，说：“冒昧地问一下提高道德、消除别人的怨恨、辨别疑惑的方法。”孔子说：“问得好啊！先做事后收获，不就能提高道德了吗？批评自己做的坏事，不要批评别人做的坏事，不就能消除别人的怨恨了吗？因为一时的愤怒，忘记了自己，以至于连累父母，不就是疑惑吗？”

12.22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①。”问知zhì。子曰：“知人。”樊迟未达②。曾几：迟之意，盖以爱欲其周，而知有所择，故疑二者之相悖尔。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xiàng③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yáo④，不仁者远矣。汤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⑥，不仁者远矣。”尹焞：既问于师，又辨诸友，当时学者之务实也如是。

①爱人：爱护他人，与“泛爱众”意思相近。②未达：没有完全理解。③乡：同“向”，刚才。④皋陶：相传为舜的大臣，负责司法。⑤汤：商朝的建立者。⑥伊尹：汤的贤臣。

樊迟询问仁的含义，孔子说：“爱护他人。”他又问智的含义。孔子说：“了解别人。”樊迟没有完全理解。孔子说：“举用正直的人安置在不正之人的上面，能让不正之人变得正直。”樊迟退下，见到子夏，说：“刚才我拜见夫子询问智的含义，他说：‘举用正直的人安置在不正之人的上面，能让不正之人变得正直。’什么意思呢？”子夏说：“这句话含义太丰富了！虞舜得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人才，举用皋陶，不仁之人就远离了。商汤得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人才，举用伊尹，不仁之人就远离了。”

12.23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dǎo①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朱熹友所以辅仁，故尽其心以告之，善其说以道之。然以义合者也，故不可则止。

①道：同“导”，引导，开导。

子贡询问交友之道。孔子说：“诚恳地劝告并善意地开导他，实在不行就停下来，不要自取其辱。”

12.24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①。”朱熹：讲学以会友，则道益明；取善以辅仁，则德日进。

①辅仁：培养仁德。

曾子说：“君子通过文献典章的学问结交朋友，通过朋友培养仁德。”

子路第十三

本篇主要反映了孔子的政治思想。孔子虽然一生未得重用，但是始终关注政治，并提出了一整套有内在联系的为政理念，如崇礼治、尚德政、重贤才、勿贪小利、先正己后正人、先富后教等，对中国政治发展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13.1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①，劳之②。”苏轼：凡民之行，以身先之，则不令而行。凡民之事，以身劳之，则虽勤不怨。请益③。曰：“无倦。”

①先之：走在最前面，起表率作用。②劳之：为民众操劳。③益：多讲一些。

子路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走在最前面，为民众操劳。”子路请求老师再多讲一些。孔子说：“做事不知疲倦。”

13.2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①，王肃：言为政当先任有司而后责其事。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①先有司：为有司作表率，与上一章的“先之”意思相同。

仲弓做季氏的家臣，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为管事人员作表率，赦免他们的小过错，举用贤能之才。”仲弓问：“哪里知道谁是贤能之才并举用他呢？”孔子说：“举用你所知道的，你不知道的，难道别人会舍弃他吗？”

13.3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①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②也！奚其正？”子曰：“野③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④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⑤，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⑥，孔安国：礼以安上，乐以移风，二者不行，则有淫刑滥罚。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⑦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王肃：所名之事必可得而明言，所言之事必可得而遵行。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①正名：纠正措辞，匡正名分，使名实相符。②迂：迂阔，不切实际。③野：粗俗。④阙：暂时搁置，持保留态度。⑤礼乐不兴：礼乐制度不能兴起。⑥不中：不恰当，不合理。⑦措：放置。

子路问：“卫君等着您去处理政事，您将先解决哪方面问题？”孔子说：“一定是匡正名分了！”子路说：“您的不切实际竟然到这种地步了！匡正名分有什么用？”孔子说：“你真粗俗啊！君子对于不知道的事情，大概要持保留态度。名不副实说起话来就不会理顺，说起话来理不顺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制度就不能复兴，礼乐制度不能复兴法律就不合理，法律不合理民众就会手足无措。所以君子说一个名词一定要有说的依据，说一句话一定要做的可能。君子对自己的言论，没有一丝马虎就可以了。”

13.4　樊迟请学稼①。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pǔ②。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③。夫fú如是，则四方之民襁④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包咸：礼义与信，足以成德，何用学稼以教民乎？

①稼：种庄稼。②圃：菜园，果园。③用情：以诚相待。④襁：用襁褓包着。

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的技术，孔子说：“我比不上老农民。”樊迟又请求学习种蔬果的技术。孔子说：“我比不上老园丁。”樊迟走了。孔子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啊！为政者崇尚礼，民众就不敢不恭敬；为政者崇尚义，民众就不敢不服从；为政者崇尚信，民众就不敢不以诚相待。像这样，四方的民众就会背着襁褓中的孩子前来投奔了，何必非要学种庄稼呢？”

13.5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①；虽多，亦奚以为？”二程：穷经将以致用也。世之诵诗者，果能从政而专对乎？然则其所学者，章句之末耳，此学者之大患也。

①专对：独立展开谈判。

孔子说：“诵读《诗》三百篇，把政务交给他，却不能办明白；出使别国，却不能独立展开谈判；即使读了很多篇，又有什么用呢？”

13.6　子曰：“其身正，不令①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陈祥道；以身教者从，故其身正，不令而行；以言教者讼，故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①不令：不下命令。

孔子说：“他的自身端正，不用下命令臣民也会行动；他自身不端正，即使下命令臣民也不听从。”

13.7　子曰：“鲁卫之政，兄弟①也。”朱熹：本兄弟之国，而是时衰乱，政亦相似，故孔子叹之。

①兄弟：卫国是周武王之弟康叔的封地，与鲁国同为姬姓诸侯，所以是兄弟之国。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治，如同兄弟一般。”

13.8　子谓卫公子荆①：“善居室②。始有③，曰‘苟合④矣’；少shāo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陈祥道：瘠地之民多有心，沃地之民多不才，故匹庶之家多循礼，世禄之家多侈怙，其势然也。

①卫公子荆：卫献公之子，鲁襄公时人，生活年代早于孔子。鲁哀公时，鲁国也有公子荆，于是《论语》特意在卫国公子荆前加“卫”字，以示区分。②善居室：善于居家过日子。意思是说卫公子荆勤俭持家，作风清廉。③有：指财用。④合：足够。

孔子评论卫国公子荆说：“他善于居家过日子。刚刚得到一些财用，就说‘差不多够用了’；稍微增加一些财用，就说‘差不多齐备了’；拥有了富足的财用，就说‘差不多完美了’。”

13.9　子适①卫，冉有仆②，子曰：“庶③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④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朱熹：富而不教，则近于禽兽。故必立学校，明礼义以教之。

①适：到。②仆：驾车。③庶：人口众多。④又何加：又该做些什么。

孔子到卫国去，冉有为他驾车，孔子说：“人真多啊！”冉有说：“人口已经很多了，又该做些什么呢？”孔子说：“让他们富起来。”冉有说：“富起来之后，又该做什么？”孔子说：“教育他们。”

13.10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jī月①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尹焞：孔子叹当时莫能用己也，故云然。

①期月：一年。期，同“朞”，本义为一年，所以“月”字可能是衍文。

孔子说：“如果有任用我的，一年就可以了，如果有三年就能有所成就。”

13.11　子曰：“‘善人为邦①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②矣。’诚哉是言③也！”尹焞：胜残去杀，不为恶而已，善人之功如是。若夫圣人，则不待百年，其化亦不止此。

①为邦：治国。②胜残去杀：战胜残暴，去除杀戮。③是言：由此可见，前一句是古语，孔子引用并赞同这句话。

孔子说：“‘为政有道的人治国百年，就可以战胜残暴，去除杀戮了。’这句话真的有道理啊！”

13.12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①而后仁。”二程：周自文武至于成王，而后礼乐兴，即其效也。

①世：古时候以三十年为一世。

孔子说：“如果有称王于天下的人，一定要过三十年才能广施仁德。”

13.13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①正人何？”邢昺：若自不能正其身，则虽令不从。

①正人：端正别人。

孔子说：“如果能端正自身，对于从政还有什么难的呢？不能端正自己，如何端正他人呢？”

13.14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①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②也。如有政，虽不吾以③，吾其与闻之。”朱熹：其所以正名分，抑季氏，而教冉有之意深矣。

①晏：迟，晚。②事：普通事务，不包括政事。一说为季氏的私家之事。③不吾以：“不以吾”的倒装，不任用我。

冉有退朝回来。孔子问：“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呢？”冉有回答说：“有政事要处理。”孔子说：“那只是普通事务。如果有政事，虽然不任用我了，但是我也会知道的。”

13.15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②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范祖禹：言不善而莫之违，则忠言不至于耳。君日骄而臣日谄，未有不丧邦者也。

①几：接近。孔子认为任何一句话都不可能达到兴邦、丧邦的作用。②莫予违：“莫违予”的倒装，没人敢违抗我。

鲁定公问：“说一句话就能让国家兴盛，有这事吗？”孔子回答说：“说话不可能有这样的作用。有人说：‘做君主太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的难处，不就接近于用一句话让国家兴盛了吗？”鲁定公又问：“说一句话就能让国家灭亡，有这事吗？”孔子回答说：“说话不可能有这样的作用。有人说：‘我做君主没有快乐，只不过我说话没人敢违抗。’如果说了好话而没人违抗，不也是好事吗？如果说了不好的话也没人违抗，不就接近于用一句话让国家灭亡了吗？”

13.16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yuè，远者①来。”朱熹：被其泽则悦，闻其风则来。然必近者悦，而后远者来也。

①远者：指国外的人。

叶公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使国境之内的人感到快乐，使国境之外的人前来归附。”

13.17　子夏为莒jǔ父fǔ①宰，问政。子曰：“无欲速②，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③，见小利则大事不成。”陈祥道：为政之要在于循理而图大。循理则无欲速，图大则无见小利。

①莒父：鲁国的城邑名，在今山东省高密市东南。②欲速：要想速度快。③不达：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

子夏担任莒父的长官，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不可以求快，不可以贪图小利。求快反而无法达到目的，贪图小利反而成就不了大功业。”

13.18　叶公语yù孔子曰：“吾党有直躬①者，其父攘rǎng②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朱熹：父子相隐，天理人情之至也。故不求为直，而直在其中。

①直躬：坦白直率。②攘：偷窃。

叶公告诉孔子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坦白直率的人，他父亲偷了一只羊，他就告发了。”孔子说：“我们那里的直率不同于这里。父亲替儿子隐瞒罪行，儿子为父亲隐瞒罪行，直率就在其中。”

13.19　樊迟问仁，子曰：“居①处恭②，执事③敬，与人忠④。虽之⑤夷狄⑥，不可弃也。”胡寅：樊迟问仁者三，此最先，‘先难’次之，‘爱人’其最后乎？

叶公问政

孔子周游列国来到楚国，与叶公探讨为政之道，却没有得到认同，于是离开楚国。后来儒生为诋毁叶公，编造了「叶公好龙」的故事。

①居：平常、平时。②恭：态度端庄。③执事：办事。④忠：做事尽心，待人真诚。⑤之：到。⑥夷狄：我国古代对少数民族的泛称，这里指文明未开化的地区。

樊迟询问仁德的含义，孔子说：“平时端庄，办事认真，待人真诚。即使到了文明未开化的地区，也不能丢弃这些美德。”

13.20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①，使②于四方③不辱君命④，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tì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⑤，行必果⑥，硁kēng硁⑦然小人哉！抑⑧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shāo⑨之人，何足算也？”二程：子贡之意，盖欲为皎皎之行，闻于人者。夫子告之，皆笃实自得之事。

①行己有耻：指对自己的言行应有是非观念与耻辱之心。②使：出使。③四方：各国，各地。④不辱君命：不辱没君主的使命，指顺利完成任务。⑤信：诚信。⑥果：果敢，果断。⑦硁硁：敲击石头的声音，引申为浅陋固执，不开窍。⑧抑：大概。⑨斗筲：两种容量不大的容器，比喻气量狭小和才识短浅的人。

子贡问道：“怎样做才可以被称为士呢？”孔子说：“对自己的行为有羞耻之心，出使别国能够做到不辜负国君之命，就可以被称为士了。”子贡说：“冒昧地问一下次一等的士。”孔子说：“家族成员称赞他孝敬父母，同乡邻里称赞他友爱兄弟。”子贡又说：“冒昧地问一下再次一等的士。”孔子说：“出言一定诚信，做事一定果断，这种浅陋固执的样子分明是个小人嘛！但也可以算作次一等的士了。”子贡问：“现在的从政之人怎么样？”孔子说：“啊！只不过是些斗筲之人，哪能算是士呢？”

13.21　子曰：“不得中行①而与②之，必也狂③狷juàn④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包咸：狂者进取於善道，狷者守节无为，欲得此二人者，以时多进退，取其恒一。

①中行：行为合乎中庸之道。②与：相处。③狂：激进。④狷：固执，耿直。

孔子说：“不能与行为合乎中庸之道的人交往，就只有与思想偏激的人交往了。激进的人锐意进取，耿直的人不肯做坏事。”

13.22　子曰：“南人①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②。’善夫！”“不恒其德③，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杨时：君子于易苟玩其占，则知无常之取羞矣。其为无常也，盖亦不占而已矣。

①南人：南方人。②巫医：古时候巫、医相混，这里泛指卑贱的职业。③不恒其德：做事没有恒心。此处引文出自《周易·恒卦》的爻辞。

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没有恒心，连巫医这样卑贱的职业都做不好。’这话很好！”《易》说：“做事没有恒心，可能招致羞辱。”孔子说：“这种人就不要占卜了。”

13.23　子曰：“君子和①而不同②，小人同而不和。”尹焞：君子尚义，故有不同。小人尚利，安得而和？

①和：和谐。②同：苟同，盲目符合。

孔子说：“君子强调和谐共生却不盲目附和，小人毫无原则地盲从却不讲求和谐。”

13.24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hào之，何如？”子曰：“未可①也。”“乡人皆恶wù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孔安国：善人善己，恶人恶己，是善善明，恶恶著。

①未可：不能判断。

子贡问道：“乡民都喜欢他，这种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判断。”子贡又问：“乡民都讨厌他，这种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判断。不如乡民中的好人都喜欢他，坏人都讨厌他。”

13.25　子曰：“君子易事①而难说yuè②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③。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④焉。”朱熹：君子之心公而恕，小人之心私而刻。天理人欲之间，每相反而已矣。

①事：事奉，辅佐。②说：通“悦”，取悦。③器之：根据每个人的专长安排工作。④求备：求全责备。

孔子说：“君子容易辅佐却难以取悦。取悦他而没有遵从正道，他就不高兴；当他指使别人时，根据每个人的专长安排工作。小人难以辅佐却容易取悦。取悦他即使没有遵从正道，他也会高兴；当他指使别人时，总是求全责备。”

13.26　子曰：“君子泰①而不骄②，小人骄而不泰。”朱熹：君子循理，故安舒而不矜肆。小人逞欲，故反是。

①泰：安详稳重。②骄：骄横不羁。

孔子说：“君子安详和蔼而不骄躁，小人骄横不羁而不稳重。”

13.27　子曰：“刚①、毅②、木③、讷④近仁。”杨时：刚毅则不屈于物欲，木讷则不至于外驰，故近仁。

①刚：刚强。②毅：坚毅。③木：质朴。④讷：言语谨慎。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出言谨慎，接近于仁德。”

13.28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①、偲cāi偲②、怡怡③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胡寅：皆子路所不足，故告之。又恐其混于所施，则兄弟有贼恩之祸，朋友有善柔之损，故又别而言之。

①切切：诚恳地交流。②偲偲：相互监督。③怡怡：和顺亲睦。

子路问道：“怎样做才可以被称为士呢？”孔子说：“表现出诚恳地交流、相互监督、和顺亲睦的样子，就可以称为士了。朋友之间要诚恳地交流、相互监督，兄弟之间要和顺亲睦。”

13.29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①矣。”二程：七年云者，圣人度其时可矣。如云期月、三年、百年、一世、大国五年、小国七年之类，皆当思其作为如何乃有益。

①即戎：参战，作战。

孔子说：“为政有道的人教化民众达到七年，就可以让他们参加作战了。”

13.30　子曰：“以不教民①战，是谓弃②之。”马融：用不习之民，使之攻战，必破败，是谓弃之。

①不教民：即不教之民，指未经教化的民众。②弃：抛弃，丢弃。

孔子说：“用未经教化的民众去打仗，这就可以说是将他们抛弃了。”

宪问第十四

本篇内容比较庞杂，涉及为政、治学，兼论古今人物，反映了孔子的政治思想，表现出孔子对“仁”的重视。

14.1　宪①问耻。子曰：“邦有道，谷②；邦无道，谷，耻也。”朱熹：宪之狷介，其于邦无道谷之可耻，固知之矣；至于邦有道谷之可耻，则未必知也。故夫子因其问而并言之，以广其志，使知所以自勉，而进于有为也。

①宪：即《雍也》篇提到的原思。②谷：谷物，这里指俸禄。

原思询问耻辱的含义。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有道，就做官拿俸禄；国家政治黑暗无道，如果还拿俸禄，就是耻辱。”

14.2　“克①、伐②、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③矣，仁则吾不知也。”包咸：四者行之难，未足以为仁。

①克：好胜。②伐：自夸。③难：难得。

原思又问：“好胜、自夸、怨恨、贪欲的心理不使之产生，可以称为仁了吗？”孔子说：“可以称为难得了，至于仁，我就不知道了。”

14.3　子曰：“士而怀①居②，不足以为士矣。”陈祥道：士之所尚，在于志。志之所尚，在于道。士而怀居，则非志于道者也，故不足以为士。

①怀：留恋。②居：安居。

孔子说：“作为士却留恋安逸，就不配做一个士了。”

14.4　子曰：“邦有道，危①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xùn②。”尹焞：君子之持身不可变也，至于言则有时而不敢尽，以避祸也。然则为国者使士言孙，岂不殆哉？

①危：高洁，正直。②孙：同“逊”，谦逊。

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有道，就说正直的话，做正直的事；国家政治黑暗无道，做正直的事，说话却要谦逊。”

14.5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①，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朱熹：有德者，和顺积中，英华发外。能言者，或便佞口给而已。仁者，心无私累，见义必为。勇者，或血气之强而已。

①言：言论，观点。

孔子说：“道德高尚的人一定有好的言论，有好言论的却不一定是道德高尚的人。仁德的人一定勇敢，勇敢的人却不一定有仁德。”

14.6　南宫适kuò①问于孔子曰：“羿②善射，奡ào③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④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朱熹：适之意盖以羿、奡比当世之有权力者，而以禹、稷比孔子也，故孔子不答。然适之言如此，可谓君子之人，而有尚德之心矣，不可以不与，故俟其出而赞美之。

①南宫适：也作“南宫括”，即《公冶长》、《先进》两篇提到的南容。②羿：又称后羿，有穷氏部落首领，曾篡夺夏朝王位，后来被寒浞杀死。③奡：寒浞之子，相传力大无比，善于驾驶战船。④稷：又称后稷，相传为周朝始祖。

南容请教孔子道：“羿善于射箭，奡善于驾船，都不得善终；禹和稷亲自耕种，却最终拥有天下。”夫子没有回答，南宫适就出去了。孔子说：“君子正像这个人啊！崇尚仁德正像这个人啊！”

14.7　子曰：“君子①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②而仁者也。”谢良佐：君子志于仁矣，然毫忽之间，心不在焉，则未免为不仁也。

①君子：这里指为政的贵族。②小人：指下层民众。

孔子说：“君子中不仁的人还是有的啊！却没有一个小人是仁德的。”

14.8　子曰：“爱之，能勿劳①乎？忠焉，能勿诲乎？”苏轼：爱而勿劳，禽犊之爱也；忠而勿诲，妇寺之忠也。爱而知劳之，则其为爱也深矣；忠而知诲之，则其为忠也大矣。

①劳：使之劳。

孔子说：“爱护他，能不让他操劳吗？忠于他，能不教诲他吗？”

14.9　子曰：“为命①，裨bì谌chén②草创之，世叔③讨论之，行人④子羽⑤修饰之，东里⑥子产润色之。”朱熹：郑国之为辞命，必更此四贤之手而成，详审精密，各尽所长。

①命：外交文件。②裨谌：郑国大夫。③世叔：姬姓，游氏，名吉，字太叔，郑国大夫，《左传》中称其为“子太叔”。④行人：官名，负责外交。⑤子羽：本名公孙挥，也作“翚”，姬姓，字子羽，郑国大夫。⑥东里：子产故居，在今河南省郑州市东南。

孔子说：“撰写外交文件，裨谌起草，世叔审议，行人子羽修改，东里子产润色。”

14.10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①也。”问子西②。曰：“彼哉③！彼哉！”问管仲。曰：“人也④，夺伯氏⑤骈pián邑⑥三百，饭疏食，没齿⑦无怨言。”孔安国：伯氏食邑三百家，管仲夺之，使至疏食，而没齿无怨言，以其当理也。

①惠人：宽厚的人。②子西：子产同族兄弟，本名公孙夏，字子西。一说指楚昭王令尹。③彼哉：他呀。表示不值一提的轻蔑态度。④人也：这个人。一说前面脱一“仁”字，根据后面几章可知，孔子赞同管仲是个仁人。⑤伯氏：齐国大夫。⑥骈邑：伯氏的采邑。⑦没齿：至死，终生。

有人问子产的为人。孔子说：“他是个宽厚的人。”那人又问子西。孔子说：“他呀！他呀！”那人又问管仲。孔子说：“这个人，削夺了伯氏骈邑的三百户封地，迫使其只能吃粗茶淡饭，却至死都没有埋怨的话。”

14.11　子曰：“贫而无怨①难，江熙：颜渊无怨，不可及也。富而无骄②易。”江熙：子贡不骄，犹可能也。

①怨：怨言，怨悔。②骄：骄傲，骄纵。

孔子说：“贫穷却无怨无悔是很难做到的，富有却不骄不躁则相对容易。”

14.12　子曰：“孟公绰①为赵魏②老③则优，不可以为滕薛④大夫。”胡寅：知之弗豫，枉其才而用之，则为弃人矣。此君子所以患不知人也。言此，则孔子之用人可知矣。

①孟公绰：鲁国大夫。②赵魏：晋国大夫赵氏和魏氏，后来与韩氏三分晋国。这里代指有实力的卿大夫。③老：又称室老，即家臣。④滕薛：鲁国附近的两个小国，位于今山东省滕州市一带。这里代指实力弱小的诸侯。

孔子说：“孟公绰可以胜任赵氏和魏氏的家臣，却不能胜任滕国和薛国的大夫。”

14.13　子路问成人①。子曰：“若臧武仲②之知zhì，公绰之不欲，卞庄子③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④，久要yuē⑤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二程：语成人之名，非圣人孰能之？孟子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如此方可以称成人之名。

①成人：完人，德才兼备的人。②臧武仲：姬姓，臧氏，名纥，臧文仲之孙，鲁国大夫，谥号“武”。③卞庄子：鲁国勇士，以刺虎闻名。④见危授命：指君主或亲人遇有危难时肯付出生命以救之，与“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意思相近。⑤要：通“约”，简约，贫困。

子路问完人的含义。孔子说：“以臧武仲的智慧，孟公绰的无欲，卞庄子的勇猛，冉求的技艺，辅以礼乐的文采，就可以成为完人了。”他又说：“现在的完人何必这样呢？见到利益就要想到道义，遇到危难不惜献出生命，久居贫困却不忘记平生的誓言，也可以成为完人了。”

14.14　子问公叔文子①于公明贾②曰：“信乎，夫子③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马融：美其得道，嫌不能悉然。

①公叔文子：姬姓，名发，也作“拔”，卫国大夫。②公明贾：卫国人。③夫子：指公叔文子。

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叔文子的为人说：“夫子他不说、不笑、不索取，是吗？”公明贾回答说：“告诉你这些话的人弄错了。夫子他在合适的时候才说，人们不厌恶他的话；在快乐的时候才笑，人们不厌恶他的笑；在符合道义的时候才索取，人们也不厌恶他的索取。”孔子说：“是这样，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14.15　子曰：“臧武仲以防①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yāo②君，吾不信也。”杨时：武仲卑辞请后，其迹非要君者，而意实要之。夫子之言，亦春秋诛意之法也。

①防：臧氏的采邑，在今山东省费县东北，临近当时的齐国。②要：要挟。

孔子说：“臧武仲请求鲁君把防邑封给他的后人，虽然说不是要挟国君，我却不相信。”

14.16　子曰：“晋文公①谲jué②而不正，邢昺：晋文公召天子而使诸侯朝之，是诈而不正也。齐桓公③正而不谲。”朱熹：二公皆诸侯盟主，攘夷狄以尊周室者也。虽其以力假仁，心皆不正，然桓公伐楚，仗义执言，不由诡道，犹为彼善于此。文公则伐卫以致楚，而阴谋以取胜，其谲甚矣。

①晋文公：晋国国君，姬姓，名重耳，晋献公之子，春秋五霸之一。②谲：诡谲，狡诈。③齐桓公：齐国国君，姜姓，吕氏，名小白，齐襄公之弟，春秋五霸之一。

孔子说：“晋文公狡诈而不正直，齐桓公正直而不狡诈。”

14.17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①，召忽②死之③，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顾炎武：君臣之分，所关者在一身；夷夏之防，所系者在天下。故夫子之于管仲，略其不死子纠之罪，而取其一匡九合之功，盖权衡于大小之间，而以天下为心也。

①公子纠：齐襄公之弟、齐桓公之兄，与齐桓公争夺君位，失败后被杀。②召忽：公子纠的家臣。③死之：为之而死。公子纠死后，召忽自杀，追随主人而死。

子路说：“齐桓公杀死公子纠，召忽为他而自杀了，管仲却没有死。”他问道：“管仲不仁吧？”孔子说：“齐桓公多次召集诸侯会盟，而不仰仗兵车，都是管仲的功劳。这就是他的仁！这就是他的仁！”

14.18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yú？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①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②管仲，吾其被发左衽rèn③矣。岂若匹夫匹妇④之为谅⑤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王肃：管仲、召忽之于公子纠，君臣之义未正成，故死之未足深嘉，不死未足多非。死事既难，亦在于过厚，故仲尼但美管仲之功，亦不言召忽不当死。

①相：辅佐。②微：假若没有。③被发左衽：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这是游牧民族的装扮，华夏民族为束发右衽。④匹夫匹妇：普通男女，指平民百姓。⑤为谅：拘于小节。

子贡问：“管仲不是仁者吧？齐桓公杀死公子纠，他不追随主人去死，却辅佐敌人。”孔子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一举匡正天下，民众到今天还蒙受他的恩泽。假如没有管仲，我们大概就会变成披发左衽的蛮夷了。他难道会像普通人那样恪守小节，在沟渠中自杀都没人知晓吗？”

14.19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zhuàn①，与文子同升诸公②。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洪兴祖：家臣之贱而引之使与己并，有三善焉：知人，一也；忘己，二也；事君，三也。

①大夫僎：初为公叔文子的家臣，后来跻身大夫之列。②升诸公：晋升后到公家做官。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与文子一同在公家做官。孔子听说这件事说：“配得上‘文’的谥号了。”

14.20　子言卫灵公①之无道也，康子曰：“夫fú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②治宾客，祝tuó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尹焞：卫灵公之无道宜丧也，而能用此三人，犹足以保其国，而况有道之君，能用天下之贤才者乎？

①卫灵公：卫国国君，姬姓，名元。②仲叔圉：即《公冶长》篇提到的孔文子。

孔子说卫灵公昏庸无道，季康子问：“像这样，怎么还不灭亡呢？”孔子说：“有仲叔圉接待宾客，祝掌管祭祀，王孙贾负责军事。像这样，怎么会灭亡呢？”

14.21　子曰：“其言之不怍zuò①，则为之也难。邢昺：人若内有其实，则其言之不惭。然则内积其实者，为之也甚难。

①怍：惭愧。

孔子：“如果大言不惭，做起事来就困难了。”

14.22　陈成子①弑简公②。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fú三子③！”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胡寅：春秋之法，弒君之贼，人得而讨之。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

①陈成子：妫姓，陈氏，又称田氏，名恒，齐国大夫。汉朝人为避汉文帝刘恒讳，改称其为田常。②齐简公：齐国国君，姜姓，吕氏，名壬，鲁哀公十一年（前481）被陈成子所杀。③三子：指孟孙、叔孙、季孙三家。

陈成子杀死齐简公。孔子沐浴后上朝，禀告鲁哀公说：“陈恒杀死他的国君，请求讨伐他。”鲁哀公说：“向三家禀告吧！”孔子说：“我曾经做过大夫，不敢不如实禀告。君上却说‘向三家禀告’这样的话。”他去禀告三家，没有得到批准。孔子说：“我曾经做过大夫，不敢不如实禀告。”

14.23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①也，而犯②之。”范祖禹：犯非子路之所难也，而以不欺为难，故夫子教以先勿欺而后犯也。

①欺：欺骗。②犯：冒犯，触犯，这里指犯颜直谏。

子路询问事奉君主的方法，孔子说：“不要欺骗他，但可以犯颜直谏。”

14.24　子曰：“君子上达①，小人下达②。”陈祥道：形而上者，道也；形而下者，事也。君子事道，故上达；小人事事，故下达。

①上达：通达于正道。②下达：通达于名利。

孔子说：“君子通达于正道，小人通达于名利。”

14.25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①，今之学者为人②。”李翱：尧舜性之，是天人兼通者也；汤武身之，是为己者也；五伯假之，是为人者也。

①为己：为提高自己的学识和品德。②为人：一说指炫耀和求官，一说为传播学说。孔子“好古”，所以这里采用前一种说法。

孔子说：“古人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学识和品德，今人学习是为了向他人炫耀和求官。”

14.26　蘧qú伯玉①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②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陈群：再言“使乎”者，善之也，言使得其人。

①蘧伯玉：名瑗，字伯玉，卫国大夫。②夫子：指蘧伯玉。

蘧伯玉派人到孔子的住处。孔子与他坐下并问他，说：“夫子他为人怎样？”使者回答说：“夫子他想减少自己的过错却还做不到。”使者走了。孔子说：“这使者真不错啊！这使者真不错啊！”

14.27　子曰：“不在其位①，不谋②其政。”孔安国：不越其职。朱熹：重出。

①位：职位。②谋：谋划，考虑。

孔子说：“不处在这个职位上，就不应该谋划这个职位应该处理的事务。”

14.28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①。”范祖禹：物各止其所，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君子所思不出其位，而君臣、上下、大小，皆得其职也。

①不出其位：做事不超出职权范围。这句话出自《周易·艮卦》的象辞。

曾子说：“君子考虑的是做事不超出职权范围。”

14.29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①。”陈祥道：君子之于天下，与其言不足而行有余，孰若行有余而言不足？故不耻行过言，而常耻言过行。此仲尼之徒善为说辞不若善言徳行者之为优也。

①其言而过其行：说的比做的多。

孔子说：“君子以说的比做的多为耻辱。”

14.30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①也。”韩愈：子贡虑门人不晓仲尼言“我无能焉”，故云“自道”以明有能也。

①自道：亲自履行。

孔子说：“君子所履行的三个准则，我没有能做到的，仁德的人乐观无忧，智慧的人心无疑惑，勇敢的人无所畏惧。”子贡说：“这正是老师亲自履行的。”

14.31　子贡方①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fú我则不暇。”谢良佐：圣人责人，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如此。

①方：批评。

子贡经常批评别人。孔子说：“你很贤能了吗？我可没时间干这个。”

14.32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①不能也。”朱熹：此章凡四见，而文皆有异。则圣人于此一事，盖屡言之，其丁宁之意亦可见矣。

①其：指自己。

孔子说：“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心的是自己能力不足。”

14.33　子曰：“不逆诈①，不亿②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杨时：君子一于诚而已，然未有诚而不明者。

①逆诈：预先猜疑别人欺诈自己。②亿：通“臆”，主观臆测。

孔子说：“不预先怀疑别人有欺诈行为，也不臆测别人不讲诚信，却还能事先察觉，这不就是贤者吗？”

14.34　微生亩①谓孔子曰：“丘②何为是栖栖③者与yú？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④也。”朱熹：圣人之于达尊，礼恭而言直如此，其警之亦深矣。

①微生亩：隐士。②丘：微生亩直呼孔子大名，大概是因为年龄稍长。③栖栖：奔走忙碌的样子。④固：顽固不化的人。

微生亩对孔子说：“孔丘你为什么这样忙碌呢？恐怕是为了炫耀口才吧？”孔子说：“我不敢炫耀口才，只是为有些人的顽固不化而痛心。”

14.35　子曰：“骥①，不称②其力，称其德③也。”尹焞：骥虽有力，其称在德。人有才而无德，则亦奚足尚哉？

①骥：良马、千里马。②称：称赞，称道。③德：德行，这里是说千里马性情温顺。

孔子说：“把千里马称作骥，不是说它有力气，而是说它性情驯顺。”

14.36　或曰：“以德报怨①，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②报怨，以德报德。”邢昺：“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者，既不许或人以德报怨，故陈其正法，言当以直道报雠怨，以恩德报德也。

①怨：怨恨，怨仇。②直：正直，公平。

有人问道：“用仁德来回报怨仇，怎么样？”孔子说：“那用什么来回报仁德呢？用公正的方式来回报怨仇，用仁德来回报仁德。”

14.37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①，马融：孔子不用于世而不怨天，人不知已亦不尤人。下学②而上达③，顾炎武：“求仁而得仁”，安之也。“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安之也。使非所安，则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矣。知我者其天乎！”

①尤人：指不顺心时埋怨别人，归罪于客观。②下学：学习普通知识，即学习人事。③上达：了解高深的道理，即通达天命。

孔子说：“没人了解我啊！”子贡问：“为什么没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埋怨上天，不指责别人，学习普通的知识而通达高深的道理，了解我的只有上天了！”

14.38　公伯寮liáo①愬②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③以告，曰：“夫子④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⑤。”子曰：“道之将行也与yú？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谢良佐：虽寮之愬行，亦命也。其实寮无如之何。

①公伯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称其为孔子的学生，字子周。②愬：同“诉”，说坏话。③子服景伯：姬姓，子服氏，名何，鲁国大夫，谥号“景”。④夫子：指季氏。⑤肆诸市朝：陈尸于集市和朝堂上示众。

公伯寮在季氏那里诋毁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知孔子，说：“夫子他已经被公伯寮迷惑了，我的力量还可以把公伯寮处死示众。”孔子说：“大道将要通行了吗？自有命运来决定。大道将要废弃了吗？自有命运来决定。公伯寮能把命运怎么样呢！”

14.39　子曰：“贤者辟bì世①，其次②辟地③，其次辟色④，其次辟言⑤。”二程：四者虽以大小次第言之，然非有优劣也，所遇不同耳。

①辟世：逃避黑暗的社会而隐居。辟，同“避”。②辟地：逃避本地，即离开乱邦、危邦。③辟色：回避难看的脸色。④辟言：躲避难听的言辞。

孔子说：“天下无道的情况下，贤明的人会逃避社会而隐居，次一等的人会离开发生动乱的国家，再次一等的会回避别人难看的脸色，更次一等的只会躲避难听的言辞。”

14.40　子曰：“作者①七人矣。”包咸：为之者凡七人，谓长沮、桀溺、丈人、石门、荷蒉、仪封人、楚狂接舆。

①作者：指上一章所说的“辟世”、“辟地”、“辟色”、“辟言”之人。

孔子说：“这样做的已经有七个人了。”

14.41　子路宿于石门①。晨门②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yú？”胡寅：晨门知世之不可而不为，故以是讥孔子。然不知圣人之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也。

①石门：鲁国都城曲阜外城的城门。②晨门：清晨负责打开城门的官吏。

子路在石门住宿。守门人问：“你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家来。”守门人又问：“是那个明知道行不通却还要去做的人吗？”

14.42　子击磬①于卫。有荷hè蒉kuì②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kēng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③，浅则揭④。’”子曰：“果哉！末之难⑤矣。”王守仁：呜呼！此非诚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遯世无闷，乐天知命者，则固无人而不自得，道并行而不相悖也。

①磬：一种石制的打击乐器，声音清脆悦耳。②蒉：一种用草编的土篮子。③厉：穿着衣服过河。④揭：掀起衣服。以上两句出自《诗经·邶风·匏有苦叶》。⑤难：辩难，说服。

孔子在卫国敲打磬。有一个背着土篮子的人从孔子门前经过，说：“敲打磬的人有心事啊！”一会他又说：“硁硁的声音真让人看不起啊！好像在说没人了解他，就这样算了吧。‘水深穿着衣服过，水浅掀起衣服过。’”孔子说：“真坚决啊！没法说服他了。”

14.43　子张曰：“书①云：‘高宗②谅阴③，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④，百官总己⑤以听于冢宰⑥三年。”胡寅：位有贵贱，而生于父母无以异者。故三年之丧，自天子达。

①书：指《尚书》。引文出自《无逸》篇。②高宗：商王武丁的庙号。③谅阴：也作“梁”，指服丧时居住的屋子。④薨：诸侯之死称“薨”。这里泛指死亡。⑤总己：总摄君主之政。⑥冢宰：即太宰，百官之长，相当于后世的宰相。

子张问：“《书》上说：‘高宗服丧期间，三年不说话。’什么意思呢？”孔子说：“何止是高宗，古代人都这样。君主去世了，百官总摄君主之政来听命于冢宰达三年之久。”

14.44　子曰：“上①好礼，则民易使②也。”谢良佐：礼达而分定，故民易使。

①上：居高位的统治者。②使：使唤，役使。

孔子说：“为政者喜好礼仪，民众就会容易役使。”

14.45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①。”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②。”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王守仁：“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亲民”。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①修己以敬：以崇敬之心修身。②人：指为政的君子。

子路询问君子之道。孔子说：“要用崇敬的心态来修身。”子路问：“像这样就可以了吗？”孔子说：“修身使君子安乐。”子路又问：“像这样就可以了吗？”孔子说：“修身使百姓安乐。修身使百姓安乐，大概连尧舜都担心做不好呢！”

14.46　原壤①夷②俟。子曰：“幼而不孙xùn弟tì，长而无述③焉，老而不死，是为贼④！”以杖叩其胫⑤。陈祥道：无述则无所取，贼则有所害。

①原壤：孔子的朋友，鲁国人。②夷：箕踞，即两腿叉开坐在地上。③述：值得称道的事。④贼：祸害。⑤胫：小腿。

原壤两腿叉开坐在地上等候孔子。孔子说：“小时候不懂谦逊和孝悌的礼节，长大后没有值得称道的事情，年老还不死，真是祸害！”说完他就用手杖敲打原壤的小腿。

14.47　阙党①童子将命②。或问之曰：“益者③与yú？”子曰：“吾见其居于位④也，见其与先生并行⑤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朱熹：盖所以抑而教之，非宠而异之也。

①阙党：地名，一说为孔子的居住地阙里。②命：奉命传话。③益者：求上进者。④居于位：坐在座位上。⑤与先生并行：与年长的人并肩而行。

阙党有个童子奉命向孔子传话。有人问孔子说：“他是个求上进的人吗？”孔子说：“我见他坐在座位上，见他与年长的人并肩而行。他不是个求上进的人，只是个急于求成的人。”

卫灵公第十五

本篇以论道德修养、为人处世的内容居多，其中有十章专论“君子”。另外，本篇还记述了孔子“有教无类”等有关教学方法、学习态度等问题的言论。

15.1　卫灵公问陈zhèn①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②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尹焞：卫灵公，无道之君也，复有志于战伐之事，故答以未学而去之。明日遂行。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③。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④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⑤矣。”陈祥道：君子无常产而有常心，则固于穷；小人无常产因无常心，故穷斯滥。君子穷则乐，小人穷斯滥。

①陈：同“阵”，排兵布阵。②俎豆：盛放食物的器皿，常用于祭祀。这里代指祭祀。③兴：起身。④穷：困窘。⑤滥：做事不择手段。

卫灵公向孔子询问排兵布阵之事。孔子回答说：“祭祀的事，我还听说过一些；作战的事，我从没学过。”第二天他就走了。孔子师徒在陈国断粮了，有的随行弟子生病了，无法站起身。子路生气地见孔子说：“君子也有困窘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会安于困窘，小人困窘就会不择手段了。”

15.2　子曰：“赐也，女rǔ以予为多学而识zhì①之者与yú？”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朱熹：夫子之于子贡，屡有以发之，而他人不与焉。则颜曾以下诸子所学之浅深，又可见矣。

①识：记住。

孔子说：“赐，你以为我是因为学得多才记住这些知识的吗？”子贡回答说：“是啊，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因为有一种思想贯穿始终。”

15.3　子曰：“由！知德者①鲜xiǎn矣。”王肃：君子固穷，而子路愠见，故谓之小于知德。

①知德者：理解仁德含义的人。

孔子说：“仲由！理解仁德含义的人太少了。”

15.4　子曰：“无为而治①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②正南面③而已矣。”何晏：任官得其人，故无为而治。

①无为而治：君主可以不必事事亲自过问而使国家得到治理。②恭己：敬德之容。③正南面：面向南面，指君临天下。

孔子说：“能够真正做到无为而治的人，大概是舜吧！他做了些什么呢？只是通过庄重地修身而君临天下罢了。”

15.5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曾国藩：修己治人之道，止勤于邦、俭于家、言忠信、行笃敬四语，终身用之有不能尽，不在多，亦不在深。虽蛮貊mò①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②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二程：质美者明得尽，查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庄敬以持养之，及其至则一也。

①蛮貊：我国古代对少数民族的泛称，与“夷狄”意思相近。②州里：指本乡本土。古时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五百家为党，五党为州。

子张询问做事行得通的方法。孔子说：“言语诚实守信，行为扎实认真，即使在文明未开化的边远地区也能实行；说话不讲信用，做事不认真，就算在自己家乡又能行得通吗！站立的时候，就像看到忠信、笃敬浮现在眼前；坐车的时候，就像看见忠信、笃敬出现在横木上。像这样就能行得通了。”子张把这几个字写在了腰带上。

15.6　子曰：“直哉史鱼①！邦有道，如矢②；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③。”杨时：史鱼之直，未尽君子之道。若蘧伯玉，然后可免于乱世。若史鱼之如矢，则虽欲卷而怀之，有不可得也。

①史鱼：卫国大夫，名鳅，字子鱼。②矢：这里指直率得像射出的箭一样。③卷而怀之：指不出仕，把自己的主张藏在心里。

孔子说：“史鱼真直率啊！国家政治清明有道，他像射出的箭一样；国家政治黑暗无道，他也像射出的箭一样。蘧伯玉真是君子啊！国家政治清明有道，他就做官；国家政治黑暗无道，他就隐退而把主张藏在心里。”

15.7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①；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②。知zhì者不失人，亦不失言。”邢昺：若中人以上，可以语上，是可与言，而不与言，是失于彼人也。若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而己与之言，则失于己言也。

①失人：错过人才。②失言：错过善言。

孔子说：“值得交谈的却不跟他交谈，就会错过人才；不值得交谈的却跟他交谈，就会错过善言。智慧的人既不错过人才，也不错过善言。”

15.8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①以成仁②。”文天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①杀身：献出生命。②成仁：完成仁，实现仁。

孔子说：“有志之士和仁德之人，没有因贪生怕死而损害仁义的，只有为成就仁义而献出生命的。”

15.9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①，必先利其器②。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二程：子贡问为仁，非问仁也，故孔子告之以为仁之资而已。

①善其事：做好自己的工作。②利其器：便利自己的工具。

子贡询问仁的含义。孔子说：“工匠想做好工作，一定先要使工具便利。在一国居住，就要事奉贤能的大夫，结交仁德的士人。”

15.10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①，乘殷之辂lù②，服周之冕，乐则韶舞③。放④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张载：礼乐，治之法也。放郑声，远佞人，法外意也。一日不谨，则法坏矣。虞夏君臣更相饬戒，意盖如此。

①夏之时：夏历。夏历以正月为岁首，周历则以十一月为岁首，虽然较夏历准确，但是在指导农耕方面不如夏历。②殷之辂：殷商的大车。殷辂比周辂简朴。③舞：即《武》，歌颂周武王的乐舞。④放：放逐，舍弃。

颜渊询问治国之道。孔子说：“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商的大车，穿戴周朝的冕服，音乐就演奏《韶》和《武》。舍弃郑国的乐曲，远离奸佞的小人。郑国的乐曲太放荡，奸佞的小人太危险。”

15.11　子曰：“人无远①虑，必有近忧。”高堂隆：仲尼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由此观之，礼义之制，非苟拘分，将以远害而兴治也。

①远：此处的远近，一指空间而言，一指时间而言。

孔子说：“人没有长远的打算，就一定有眼前的忧虑。”

15.12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hào德如好色①者也。”陈祥道：好德出于性，好色本乎情。以性胜情为君子，以情易性为小人。

①色：美色，女色。

孔子说：“算了吧！我还没见过注重德行如同喜好美色的人。”

15.13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①者与yú？范祖禹：臧文仲为政于鲁，若不知贤，是不明也；知而不举，是蔽贤也。不明之罪小，蔽贤之罪大。故孔子以为不仁，又以为窃位。知柳下惠②之贤，而不与立也。”

①窃其位：窃据官位。即在其位却不谋其政。②柳下惠：姬姓，展氏，名获，字禽，“柳下”是他的采邑，“惠”是他的谥号。

孔子说：“臧文仲难道是个窃据官位的人吗？明知道柳下惠贤能，却不给他官职。”

15.14　子曰：“躬①自厚而薄责②于人，则远怨矣。”陈祥道：君子为己不重而责己重以周，为人不轻而待人轻以约。重以周，故自厚；轻以约，故薄责。

①躬自厚：对自己严格，严于律己。②薄责：少责备。

孔子说：“对自己严格要求并且少责备他人，这样的话怨恨就会远离自己了。”

15.15　子曰：“不曰‘如之何①，如之何’者，吾末②如之何也已矣。”朱熹：如之何如之何者，熟思而审处之辞也。不如是而妄行，虽圣人亦无如之何矣。

①如之何：怎么办。②末：无。

孔子说：“从来不问‘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15.16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①，难矣哉！”陈祥道：言不及义，则利而已，非所谓正言；好行小慧，则凿而已，非所谓正行。

①好行小慧：即专好卖弄小聪明。

孔子说：“整天混在一起，言谈不涉及道义，专好卖弄小聪明，这样的人难以有所成就啊！”

15.17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①，礼以行之，孙xùn以出②之，信以成之。君子哉！”韩愈：操行不独，义也。礼与信皆操行也。吾谓君子体质先须存义，义然后礼，礼然后逊，逊然后信，有次序焉。

①质：本质。②出：出言。

孔子说：“君子把义作为根本，按照礼来做事，说话时态度谦逊，以诚信来成就功业。这就是君子啊！”

15.18　子曰：“君子病①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包咸：君子之人但病无圣人之道，不病人之不己知。

①病：担心。

孔子说：“君子担心自己能力不足，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

15.19　子曰：“君子疾①没mò世②而名③不称焉。”范祖禹：君子学以为己，不求人知。然没世而名不称焉，则无为善之实可知矣。

①疾：担忧，担心。②没世：死亡。③名：名声，名望。

孔子说：“君子担心自己死后名声不能传扬下去。”

15.20　子曰：“君子求诸己①，小人求诸人②。”谢良佐：君子无不反求诸己，小人反是。此君子小人所以分也。

①求诸己：严格要求自己。②求诸人：苛求于他人。

孔子说：“君子依靠自己，小人依赖他人。”

15.21　子曰：“君子矜jīn①而不争，群而不党②。”朱熹：庄以持己曰矜，然无乖戾之心，故不争。和以处众曰群，然无阿比之意，故不党。

①矜：矜持，庄重。②党：朋党，这里作动词，指结党营私。

孔子说：“君子行为庄重而不相互争斗，与大多数人友善相处而不结党营私。”

15.22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①人，包咸：有言者不必有德，故不可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王肃：不可以无德而废善言。

①举：推荐，拔擢。

孔子说：“君子不因为某个人说了一句好话就拔擢他，不因为某个人的人品不好就否定他的所有观点。”

15.23　子贡问曰：“有一言①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尹焞：学贵于知要。子贡之问，可谓知要矣。孔子告以求仁之方也。推而极之，虽圣人之无我，不出乎此。终身行之，不亦宜乎？

①一言：一个字。

子贡问道：“有没有一个字是可以终身奉行的呢？”孔子说：“大概是恕吧！自己不喜欢的，不要强加给别人。”

15.24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①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刘逢禄：春秋不虚美，不隐恶，褒贬予夺，悉本三代之法，无虚加之辞也。

①三代：指夏、商、周。

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诋毁过谁？赞誉过谁？如果有曾经赞誉过的人，都是经过考察的了。这些人，自三代以来就是沿着这条笔直的路走过来的。”

15.25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①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wú矣夫！”韩愈：上句言己所不知，必阙之，不可假他人之言，笔削也。譬如有马不能自乘，而借他人乘之，非己所学耳。

①阙文：史官对可疑之处空缺存疑而不妄加评论。

孔子说：“我还能看到史书中存疑的空缺，也能看到拥有马匹的人把马借给他人乘坐。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15.26　子曰：“巧言乱德①，小不忍则乱大谋②。”朱熹：小不忍，如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皆是。

①巧言乱德：谓花言巧语足以败坏道德，混淆是非。②小不忍则乱大谋：小事情不能容忍，便会扰乱了大计谋。

孔子说：“花言巧语能够败坏道德，小事不忍就会坏了大事。”

15.27　子曰：“众恶wù之，必察①焉。众好hào之，必察焉。”王肃：或众阿党比周，或其人特立不群，故好恶不可不察也。

①察：考察，明察。

孔子说：“大家都讨厌的人，一定要认真考察。大家都喜欢的人，也一定要认真考察。”

15.28　子曰：“人能弘①道，非道弘人。”王肃：才大者道随大，才小者道随小，故不能弘人。

①弘：弘扬，光大。

孔子说：“人能够将正道发扬光大，而不是用道来弘扬个人。”

15.29　子曰：“过而①不改，是谓过矣。”陈祥道：过而能改，则自无过矣，故物之所责悔而后致吉。

①而：如，如果。

孔子说：“犯了错误如果不改正，这就是真正犯下错误了。”

15.30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①，不如学也。”李郁：夫子非思而不学者，特垂语以教人尔。

①益：增益，新东西。

孔子说：“我曾经整日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问题，却没有想出什么新东西，还不如去学习。”

15.31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něi①在其中矣；学也，禄②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尹焞：君子治其本而不恤其末，岂以在外者为忧乐哉？

①馁：饥饿。②禄：俸禄。

孔子说：“君子要追求正道，而不能只谋求吃饱肚子。种地，难免会因此而挨饿；为学，官禄就在其中。所以君子要为正道能否通行而担忧，不能为自己是否贫困而担忧。”

15.32　子曰：“知zhì及之①，仁不能守之，王守仁：说“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为私欲间断，便是“仁不能守”。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lì之②，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①知及之：用聪明智慧可以得到官位。②庄以莅之：以庄重严肃的态度面对民众。

孔子说：“智慧足以得到官位，仁德却不能持守，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智慧足以得到官位，仁德也能够持守，却不以庄重的态度去面对民众，民众就不会认真劳作。智慧足以得到官位，仁德也能够持守，并以庄重的态度去面对民众，却不按照礼仪去役使民众，还不算完美。”

15.33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①，而可大受②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王肃：君子之道深远，不可小了知，而可大受；小人之道浅近，可小了知，而不可大受也。

①小知：在细小事情上被人所知。②大受：承担重大任务。

孔子说：“君子不可以从小处来了解他，而是可以让他担当重任；小人不可以担当重任，但是可以从小事情上考察他。”

15.34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①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陈祥道：水火所以养己，仁所以成己。养己者其利小，成己者其利大，此仁所以甚于水火也。蹈水火而死，匹夫匹妇之谅；蹈仁而死，则为志士仁人矣。

①蹈：踩，引申为追求，履行，实践。

孔子说：“民众对仁德的需求，要比对水火的需求更迫切。我见过赴汤蹈火而死的，却没见过为实践仁德而牺牲的。”

15.35　子曰：“当仁①不让于师②。”二程：为仁在己，无所与逊。若善名为外，则不可不逊。

①当仁：面对当行之仁德，与“见义”意思相近。②师：一说为师长，一说为众人。

孔子说：“遇到行仁义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谦让。”

15.36　子曰：“君子贞①而不谅。”焦循：“君子贞而不谅”，正恐其执一而蔽于贼也。友谅而友多闻，多闻由于好学，则不至于贼。

①贞：正，正道。

孔子说：“君子正派却不拘于小节。”

15.37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①。”朱熹：君子之仕也，有官守者修其职，有言责者尽其忠。皆以敬吾之事而已，不可先有求禄之心也。

①食：食禄，俸禄。

孔子说：“事奉君主，应当恪尽职守，并且把俸禄的事放在后面考虑。”

15.38　子曰：“有教无类①。”皇侃：人乃有贵贱，同宜资教，不可以其种类庶鄙而不教之也。教之则善，本无类也。

①有教无类：对任何人都要不加区别地给予教育。

孔子说：“教育是没有类别的差异的。”

15.39　子曰：“道①不同，不相为谋②。”朱熹：不同，如善恶邪正之异。

①道：主张，见解。②谋：谋划，商议。

孔子说：“思想主张不一样，就不能在一起相互谋划共事。”

15.40　子曰：“辞达①而已矣。”邢昺：凡事莫过于实，辞达则足矣，不烦文艳也。

①达：准确地表达意思。

孔子说：“言辞能准确地表达意思就足够了。”

15.41　师冕①见，及阶②，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③师之道也。”范祖禹：圣人不侮鳏寡，不虐无告，可见于此。推之天下，无一物不得其所矣。

①师冕：名叫冕的盲人乐师。②阶：台阶。③相：引导，帮助。

师冕求见，来到台阶前，孔子说：“这是台阶。”他来到坐席前，孔子说：“这是坐席。”众人都坐好了，孔子告诉他说：“某人在这里，某人在那里。”师冕走了。子张问道：“这就是与盲人乐师说话的方式吗？”孔子说：“是的。这就是帮助盲人乐师的方法。”

季氏第十六

本篇史料价值很高，内容涉及孔子的天道观、道德修养论、政治思想、教育思想等许多方面。

16.1　季氏将伐颛zhuān臾yú①。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yú？夫fú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②，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③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④有言曰：‘陈力就列⑤，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sì⑥出于柙xiá⑦，龟玉⑧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bì。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⑨，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包咸：政教均平，则不贫矣。上下和同，不患寡矣。大小安宁，不倾危矣。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⑩之内也。”谢良佐：当是时，三家强，公室弱，冉求又欲伐颛臾以附益之。夫子所以深罪之，为其瘠鲁以肥三家也。

①颛臾：风姓东夷部落建立的国家，鲁国的附庸。②东蒙主：蒙山的主祭。蒙山在鲁国东边，所以又称东蒙。③夫子：指季氏。④周任：古代的一位正直的史官。⑤陈力就列：能贡献自己的能力就列于朝堂。⑥兕：母犀牛。⑦柙：关猛兽的笼子。⑧龟玉：龟甲和美玉，代指珍贵的器物。⑨舍曰欲之：把想要说成舍弃。即用借口掩盖贪欲。⑩萧墙：树立在宫门内用来阻止外人探视的矮墙。

季氏将要攻打颛臾。冉有、子路拜见孔子说：“季氏将要对颛臾采取行动。”孔子说：“求啊！难道这不是你的过错吗？颛臾是当年周成王任命的东蒙主祭，而且地处我们的国境之内，是我国的附庸。为什么要攻打呢？”冉有说：“夫子他想攻打，我们两个做家臣的都不想。”孔子说：“求啊！周任有句话说：‘能贡献自己的能力就列于朝堂，不能就不要继续做官了。’危险却不持守，倾覆却不扶助，这样的人还能让他辅佐自己吗？况且你的话也错了。老虎和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龟甲和美玉在盒子里损坏了，这是谁的过错呢？”冉有说：“现在颛臾的城墙坚固而且离费邑太近。现在不攻取，以后一定会成为子孙的祸患。”孔子说：“求啊！君子最讨厌把想要说成舍弃，并为之找借口的做法。我听说治国理家的人，不担心物资短缺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安定，人人均等就没有贫穷，社会平和就不觉得物资短缺，国家安定就不会有倾覆的危险。像这样，远方的人不服从，就羞耻礼乐道德招抚他前来。他们已经来了，就要让他们安定。现在你们二人辅佐夫子，不能使远方的人服从和归附，国家分崩离析又不能坚守，却要在国内谋划动武之事。我担心季氏的忧患不在于颛臾，而在于国家内部。”

16.2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①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②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韩愈：此义见仲尼作《春秋》之本也。吾观隐至昭十君，诚然矣。礼乐征伐自作，不出于天子，亦然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刘宝楠：若夫桓、文启霸，政柄未移，虽礼乐征伐出自诸侯，而考其世运，犹可称有道矣。

①希：同“稀”，少。②陪臣：相隔一级的臣。诸侯是天子的臣，大夫是诸侯的臣，所以大夫又是天子的陪臣，大夫的家臣则是诸侯的陪臣。这里的陪臣指大夫的家臣。

孔子说：“天下政治清明有道，礼乐制度和征伐决策就由天子下达；天下政治黑暗无道，礼乐制度和征伐决策就由诸侯下达。由诸侯下达，大概十代以后不丢掉权力的太少了；由大夫下达，五代以后不丢掉权力的太少了；陪臣掌握国政，三代以后不丢掉权力的太少了。天下政治清明有道，政权就不由大夫掌握。天下政治清明有道，平民就不议论政事。”

16.3　孔子曰：“禄①之去公室，五世②矣；政逮③于大夫，四世矣；故夫fú三桓之子孙，微矣。”陈祥道：政者，威福之所在，禄则福而已。禄去公室，则政未必逮大夫。政逮大夫，禄去公室可知矣。故四世而三桓之子孙微矣。此所谓“五世希不失”者也。

①禄：俸禄，这里指任免官吏的权力。②五世：指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五君。③逮：及。

孔子说：“公室失去权力，已经五代了；大夫掌握大政，已经四代了；所以三桓的子孙，越来越衰微了。”

16.4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①，友多闻，益矣；友便pián辟bì②，友善柔③，友便佞④，损矣。”尹焞：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而其损益有如是者，可不谨哉！

①谅：诚实。②便辟：阿谀奉承。③善柔：当面恭维，背后诽谤。④便佞：花言巧语。

孔子说：“好朋友有三种，坏朋友也有三种。与正直的人结交，与诚实的人结交，与见识广的人结交，都是有益的了；与善于逢迎的人结交，与工于媚悦的人结交，与长于口辩的人结交，都是有害的了。”

16.5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①，乐道人之善②，乐多贤友③，益矣；乐骄乐④，乐佚游⑤，乐宴乐⑥，损矣。”尹焞：君子之于好乐，可不谨哉！

①乐节礼乐：谓以礼乐调节自己为乐。②道人之善：谓称道别人的好处。③贤友：好朋友。④骄乐：骄纵不知节制，恣放自骄为乐。⑤佚游：游荡。⑥宴乐：以吃喝为乐。

孔子说：“有益的乐趣有三种，有害的乐趣也有三种。乐于以礼乐来节制行为，乐于称道别人的优点，乐于多结交贤明的朋友，这都是有益的；乐于骄纵淫乐，乐于游荡无度，乐于饮酒作乐，这都是有害的。”

16.6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qiān①。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尹焞：时然后言，则无三者之过矣。

①愆：过失。

孔子说：“陪同君子会犯三种错误。没轮到自己说话却先说了叫做急躁，轮到自己说了却不说叫做隐瞒，不观察对方脸色就说叫做盲目。”

16.7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①；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②；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③。”范祖禹：君子养其志气，故不为血气所动，是以“年弥高而德弥劭”也。

①色：女色。②斗：争强好斗。③得：贪，指贪求名利。

孔子说：“君子有三项禁忌，年轻时，身体没长成，要禁忌女色；壮年时，血气方刚，要禁忌争斗；年老时，身体衰弱了，要禁忌贪欲。”

16.8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①，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②大人，侮圣人之言。”尹焞：三畏者，修己之诚当然也。小人不务修身诚己，则何畏之有？

①大人：指位高权重的人。②狎：轻慢。

孔子说：“君子所敬畏的有三个方面，敬畏天命，敬畏居高位者，敬畏圣人的言论。小人不懂得天命而毫不畏惧，轻慢居高位者，侮辱圣人的言论。”

16.9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①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杨时：生知学知以至困学，虽其质不同，然及其知之一也。故君子惟学之为贵。困而不学，然后为下。

①困：困惑，困窘。

孔子说：“生来就懂得道理的，是上等人；通过学习懂得道理的，是次一等的人；困惑时才学习的，是再次一等的人；困惑也不学习，大多数民众就是这最下等的人了。”

16.10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①思难②，见得③思义④。”谢良佐：未至于从容中道，无时而不自省察也。虽有不存焉者，寡矣，此之谓思诚。

①忿：愤怒。②难：后患。③得：所得，利益。④义：该做的事情。

孔子说：“君子有九方面的考虑。看要考虑是否明白，听要考虑是否清楚，脸色要考虑是否温和，容貌要考虑是否恭敬，言辞要考虑是否忠实，做事要考虑是否尽力，遇到疑问要考虑是否向人请教，愤怒要考虑是否有后患，见到利益要考虑是否应得。”

16.11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①。’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朱熹：盖惟伊尹、太公之流，可以当之。当时若颜子，亦庶乎此。然隐而未见，又不幸而蚤死，故夫子云然。

①汤：沸腾的热水。

孔子说：“‘见到善行就像追赶不及那样追求，见到不善就像试探沸水那样谨慎。’我见到过这样的人，也听到过这样的话。‘退而隐居来求得自己的志向，履行义务来贯彻自己的主张。’我听说过这样话，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16.12　齐景公有马千驷①，死之日，民无德而称②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yú③？胡寅：程子以为第十二篇错简“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当在此章之首。今详文势，似当在此句之上。言人之所称，不在于富，而在于异也。

①千驷：四千匹马。古时候称四匹马拉一辆车为一驷。②称：称道，称赞。③其斯之谓与：程颐认为《颜渊》篇“诚不以富，亦只以异”一句应置于此句之前。

齐景公有四千匹马，到他死的那天，没有什么德行值得民众称道。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之下，民众到今天还称赞他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16.13　陈亢①问于伯鱼②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尹焞：孔子之教其子，无异于门人，故陈亢以为远其子。

①陈亢：即《学而》篇提到的子禽。②伯鱼：即孔子的儿子孔鲤。

陈子禽问伯鱼道：“您听到什么不一样的教诲了吗？”伯鱼说：“没有。父亲曾独自站在庭院中，我快步经过庭院。他问道：‘学《诗》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不学《诗》，就不会说话。’我就退下学《诗》。另一天他又独自站在庭院中，我快步经过庭院。他问道：‘学礼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不学礼，就不能自立。’我就退下学礼。只听到这两点。”陈子禽走后高兴地说：“问一个问题得到三个结果，听说了学《诗》的意义，听说了学礼的意义，又听说了君子不偏爱自己的儿子。”

16.14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①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孔安国：当此之时，诸侯嫡妾不正，称号不审，故孔子正言其礼也。吴棫：凡语中所载如此类者，不知何谓。或古有之，或夫子尝言之，不可考也。

①邦人：也称“国人”，指居住在都邑的贵族和平民，不包括奴隶和郊野之民。

国君的妻子，国君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为小童；国人称她为君夫人，在别国称她为寡小君；别国的国人也称她为君夫人。

阳货第十七

本篇内容兼有政治和教育两方面，政治方面提到了鲁国一些作乱的陪臣的情况，教育方面则提出了“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唯上知与下愚不移”等著名命题。

17.1　阳货①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kuì②孔子豚③。孔子时其亡wú④也，而往拜之，遇诸涂⑤。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⑥：“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qì⑦失时，可谓知zhì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陈祥道：其馈也以礼，孔子受之，礼也。其来也阚亡，孔子称其施，而往报之，亦礼也。孔子于卫不主弥子瑕，于齐不主侍人瘠环，则于鲁岂主阳货哉？故诺以仕而终不仕。诺以仕者，言逊也；终不仕者，危行也。

①阳货：姬姓，阳氏，名虎，大概“货”是他的字，季氏家臣。②归：通“馈”，赠送。③豚：小猪。④亡：同“无”，不在家。⑤涂：同“涂”，道路。⑥曰：此后的三个“曰”都是阳虎的自问自答。⑦亟：屡次。

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见，他就送给孔子一只小猪。孔子当时没在家，收到礼物后前往拜谢，在路上遇到了阳货。阳货对孔子说：“过来！我有话对你说。”他问：“怀揣宝物却在国内迷失自己，可以称为仁吗？”他说：“恐怕不可以。愿意从政却屡次错过时机，可以称为智吗？”他又说：“恐怕不可以。时光流逝了，岁月不等人。”孔子说：“好吧。我要去做官了。”

17.2　子曰：“性①相近也，习②相远也。”二程：此言气质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则性即是理，理无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

①性：先天具备的本性，即天性。②习：通过后天的学习和教育所形成的习惯。

孔子说：“人的天性原本相差不多，后天的习惯导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拉大。”

17.3　子曰：“唯上知①与下愚②不移③。”二程：人苟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虽昏愚之至，皆可渐磨而进也。

①上知：智慧超凡的人。如孔子所说的“生而知之”者。②下愚：德才低下的人。如孔子所说的“困而不学”者。③移：改变。

孔子说：“只有智慧超凡的人和德才低下的人不轻易改变。”

17.4　子之武城，闻弦歌①之声。夫子莞wǎn尔②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③？”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④之耳！”朱熹：治有大小，而其治之必用礼乐，则其为道一也。但众人多不能用，而子游独行之。故夫子骤闻而深喜之，因反其言以戏之。

①弦歌：以琴瑟伴奏歌唱。②莞尔：微笑的样子。③割鸡焉用牛刀：比喻治理小地方，何必动用大道理。④戏：开玩笑。

孔子到武城，听到了琴瑟和歌唱的声音。孔子微微一笑说：“杀鸡何必用宰牛刀？”子游回答说：“以前我曾听夫子说：‘君子学习道术就会关爱别人，小人学习道术就会容易驱使。’”孔子说：“诸位！偃说得对啊！此前的话就当开玩笑了！”

17.5　公山弗扰①以费bì畔②，召，子欲往。赵翼：是时孔子已为司寇，方助公使申句须等伐而遂之，岂有欲赴其召之理？子路不说yuè，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③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④乎？”

①公山弗扰：即《左传》中的公山不狃，季氏家臣，“弗扰”可能是他的字。②畔：通“叛”，反叛。③何必公山氏之之：“何必之公山氏”的倒装，第二个“之”是去、往的意思。④东周：使周道在东方复兴。鲁国在周的东边，所以孔子说“东周”。

公山弗扰占据费邑反叛季氏，叫孔子去，孔子想要前往。子路不高兴了，说：“无路可去了，为什么一定要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说：“叫我去做官的哪有平白无故的呢？如果有任用我的人，我大概能让周道在东方复兴吧？”

17.6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①，宽则得众，信则人任②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张栻：能行此五者于天下，则其心公平而周遍可知矣，然恭其本与？

①侮：欺侮，侮辱。②人任：受到人们的信任。

子张向孔子询问仁的含义。孔子说：“能在天下践行五件事，就是仁者了。”子张请问详细内容。孔子说：“谦恭、宽厚、诚实、勤敏、慈惠。谦恭就不受欺侮，宽厚就能得到众人的拥护，诚实就会受到信任，勤敏就会成就功业，慈惠就足以役使他人。”

17.7　佛bì肸xī①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②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③。不曰白乎？涅④而不缁⑤。吾岂匏páo瓜⑥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张栻：子路昔者之所闻，君子守身之常法。夫子今日之所言，圣人体道之大权也。

①佛肸：晋国大夫赵简子的家臣。据《新序》记载，佛肸以中牟反叛，在赵襄子时，而赵襄子在孔子去世四年后才继位。②中牟：晋国城邑，位于今河南省鹤壁市西。一说在今河北省邢台市和邯郸市之间。③磷：薄石片。④涅：染黑。⑤缁：黑色的帛。⑥匏瓜：葫芦科植物，可以食用，晒干后能浮在水面，可以系在腰上渡河。

佛肸叫孔子去，孔子想要前往。子路说：“以前我听夫子说：‘亲自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不会去的。’佛肸占据中牟反叛，您要前往，为什么？”孔子说：“是的，有这话。没听说过吗？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没听说过吗？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系在腰上而不吃呢？”

17.8　子曰：“由也，女rǔ闻六言①六蔽②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③；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④；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⑤；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范祖禹：子路勇于为善，其失之者，未能好学以明之也，故告之以此。

①六言：指下文仁、知、信、直、勇、刚六种品德。②蔽：通“弊”，弊病。③荡：轻浮放荡。④贼：害人害己。⑤绞：言语尖刻。

孔子问：“由，你听说过六种品德和六种弊病吗？”子路回答说：“没有。”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喜好仁德却不喜好学习，这弊病就是愚蠢无知；喜好智慧却不喜好学习，这弊病就是轻浮放荡；喜好诚信却不喜好学习，这弊病就是害人害己；喜好耿直却不喜好学习，这弊病就是言语尖刻；喜好勇敢却不喜好学习，这弊病就是闯祸作乱；喜好刚毅却不喜好学习，这弊病就是狂妄自大。”

17.9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fú诗？诗，可以兴①，可以观②，可以群③，可以怨④。迩ěr⑤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朱熹：学诗之法，此章尽之。读是经者，所宜尽心也。

①兴：抒发情感。②观：观察能力。③群：合群。④怨：讽谏。⑤迩：近。

孔子说：“孩子们！为什么没人学《诗》呢？读《诗》，可以用来抒发情感，可以提高观察能力，可以帮助与人交往，可以锻炼讽谏水平。近能照顾父母，远能事奉君主。还能多认识一些鸟兽草木的名称。”

17.10　子谓伯鱼曰：“女rǔ为周南①、召南②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yú？”陈祥道：乾、坤，易之门；周南、召南，诗之始。学易始于乾、坤，学诗始于周、召。

①周南：《诗经》国风之一，收录了周国一带的民歌。周国是周公旦的封地，位于岐山之南。②召南：《诗经》国风之一，收录了召国一带的民歌。召国是召公奭的封地，位于今陕西省岐山县西南。

孔子问伯鱼道：“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做人如果不学《周南》、《召南》，大概就像正对着墙站立一样吧？”

17.11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①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②云乎哉？”二程：礼乐无处无之，学者须要识得。

①玉帛：美玉和丝帛，代指礼物。②钟鼓：代指乐器。

孔子说：“说到礼，只是玉帛这些礼物吗？说到乐，只是钟鼓这些乐器吗？”

17.12　子曰：“色厉而内荏rěn①，譬诸小人，其犹穿窬yú②之盗也与？”孔安国：为人如此，犹小人之有盗心。

①色厉而内荏：脸色严厉，内心怯懦。②窬：墙洞。

孔子说：“外表看起来很严厉，而内心却很软弱，在众多小人里作比喻，大概就像挖墙打洞的盗贼一样吧？”

17.13　子曰：“乡原yuàn①，德之贼也。”孟子：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

①乡原：即“乡愿”，指流于世俗的伪善者。

孔子说：“乡愿是损害道德的小人。”

17.14　子曰：“道听而涂说①，德之弃②也。”王安石：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道听涂说，则弃之矣。

①涂说：四处传播。②德之弃：道德中应该摒弃的作风。

孔子说：“把在路途中听来的事情四处传播，是道德中应该摒弃的作风。”

17.15　子曰：“鄙夫①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②也，患得之③。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④矣。”胡寅：志于富贵，即孔子所谓鄙夫也。

①鄙夫：鄙陋的小人。②未得之：指没有得到爵禄。③患得之：即患不得之，担心得不到。④无所不至：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孔子说：“一个粗鄙寡陋的人，可以和他共同事奉君主吗？他还没有得到时，就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了，他又担心会失去。如果担心失去，他就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17.16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①，今也或是之亡wú也。古之狂也肆②，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③，今之矜也忿戾④；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范祖禹：末世滋伪。岂惟贤者不如古哉？民性之蔽，亦与古人异矣。

①疾：毛病，带有褒义。②肆：不拘小节。③廉：廉洁方正。④忿戾：暴躁乖戾。

孔子说：“古代人有三种小毛病，今天可能已经没有了。古人狂狷而不拘小节，今人狂狷而放荡无礼；古人矜持而廉洁方正，今人矜持而暴躁乖戾；古人愚钝而诚恳直率，今人愚钝而伪善欺诈罢了。”

17.17　子曰：“巧言①令色②，鲜矣仁③！”王肃：巧言无实，令色无质。朱熹：重出。

①巧言：花言巧语。②令色：做出讨人喜欢的样子。③鲜矣仁：仁德之心太少了。

孔子说：“说着讨巧的言辞，露出虚伪的笑脸，这样的人很少怀有仁德之心。”

17.18　子曰：“恶wù紫之夺朱①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孔安国：利口之人，多言少实，苟能悦媚时君，倾覆国家。

①紫之夺朱：以紫色取代红色的地位。周为火德，崇尚红色，而齐桓公喜欢穿紫色的衣服，引领一时风尚，后来诸侯也多穿紫色的衣服。

孔子说：“我厌恶以紫色取代红色的地位，厌恶郑国的靡靡之音扰乱正统的乐声，厌恶巧言利舌颠覆国家的人。”

17.19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①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韩愈：此义最深，先儒未之思也。吾谓仲尼非无言也，特设此以诱子贡，以明言语科未能忘言至于默识，故云“天何言哉”，且激子贡，使进于德行科也。

①四时：四季。

孔子说：“我不想说了。”子贡问：“您如果不说了，那么我们该转述什么呢？”孔子说：“上天说了什么呢？四季照常运行，百物照常生长，上天说了什么呢？”

17.20　孺悲①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②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二程：此孟子所谓不屑之教诲，所以深教之也。

①孺悲：鲁国人，《礼记·杂记》上说，鲁哀公曾派他向孔子学习士丧礼。②将命者：传话人。

孺悲想见孔子，孔子称病拒绝了。传话人走出门，孔子取来瑟弹奏着唱歌，故意让孺悲听。

17.21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yuè，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①，期jī可已矣。”尹焞：短丧之说，下愚且耻言之。宰我亲学圣人之门，而以是为问者，有所疑于心而不敢强焉尔。子曰：“食夫fú稻，衣夫锦，于女rǔ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②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范祖禹：丧虽止于三年，然贤者之情则无穷也。特以圣人为之中制而不敢过，故必俯而就之。非以三年之丧，为足以报其亲也。

①钻燧改火：古人钻木取火，要保持火种不熄，一块燧木即将燃尽，就要更换新的木头，四季所用木头不同，周而复始又是一年。②旨：味道。

宰我问：“服丧三年，时间太久了。君子三年不学礼仪，礼仪一定败坏；三年不学音乐，音乐一定失传。陈谷已经吃完了，新谷又收获了，钻木取火一个轮回，一年就可以了。”孔子说：“服丧时吃稻米，穿锦绣，你能安心吗？”宰我说：“能安心。”孔子说：“你安心就那样做吧！君子服丧的时候，吃东西不觉得味美，听音乐不感到快乐，住在家里心里不安，所以不会那样做。现在你心安，就那样做吧！”宰我走了。孔子说：“予这人不仁啊！孩子出生三年，然后才脱离父母的怀抱。这三年的丧期，是天下通行的丧礼。予得到过父母的三年之爱吗？”

17.22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①！不有博弈②者乎？为之犹贤③乎已。”李郁：圣人非教人博弈也，所以甚言无所用心之不可尔。

①难矣哉：难以有所成就。一说为孔子讽刺调侃之语，可译为“真不容易啊”。②博弈：六博和围棋。③贤：好，胜过。

孔子说：“一天到晚吃饱了没事干，心不在焉，很难有所作为。不是有六博和围棋的游戏吗？玩玩也比无所事事强得多。”

17.23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①。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胡寅：疑此子路初见孔子时问答也。

①上：通“尚”，可贵。

子路问：“君子崇尚勇力吗？”孔子说：“君子把道义看得最可贵。君子有勇力却无道义就会作乱，小人有勇力却无道义就会做贼。”

17.24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wù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①而讪shàn②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③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jiǎo④以为知zhì者，恶不孙xùn以为勇者，恶讦jié⑤以为直者。”侯仲良：圣贤之所恶如此，所谓唯仁者能恶人也。

①流：较早的版本没有这个字，可能是衍文。②讪：毁谤。③窒：顽固不化。④徼：贪得无厌。⑤讦：抨击他人。

子贡问：“君子也有厌恶之人吗？”孔子说：“有厌恶之人。君子厌恶传扬别人缺点的人，厌恶卑贱者毁谤尊贵者的人，厌恶勇敢却不遵守礼仪的人，厌恶敢作敢为却顽固不化的人。”他又反问道：“你也有厌恶的人吗？”子贡说：“我厌恶贪得无厌却自以为智慧的人，厌恶行为无礼却自以为勇敢的人，厌恶抨击别人却自以为刚直的人。”

17.25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①为难养②也，近之则不孙xùn，远之则怨。”朱熹：君子之于臣妾，庄以莅之，慈以畜之，则无二者之患矣。

①女子与小人：指妾和臣，即男女奴隶。②养：恩养，教养。

孔子说：“只有婢妾和奴隶最难教养，对其亲近些他们就会放肆，对其疏远些他们就会产生怨恨。”

17.26　子曰：“年四十而见①恶焉，其终②也已。”郑玄：年在不惑而为人所恶，终无善行。

①见：被。②终：一生，一辈子。

孔子说：“到了四十岁还被人讨厌，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微子第十八

本篇特别记述了同时代一些隐士与孔子政治思想和处世态度的分歧，反映出孔子居逆境而不气馁、乐观向上、积极进取的精神。篇中还列举了一些孔子十分推崇的古代圣贤，简单地介绍了儒家学说的主要思想来源。

18.1　微子①去之②，箕子③为之奴，比干④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李翱：圣人先言微子，以其先去之也；后言比干，以其谏之晚矣；中言箕子，则仁兼先后，得圣人中焉。

①微子：名启，商纣之兄，周武王灭商后封他于宋。②之：指商纣。③箕子：名胥余，商纣之叔父，周武王灭商后封他于朝鲜。④比干：商纣之叔父，因直谏被杀。

微子离开他，箕子假扮成他的奴隶，比干因直谏而被杀。孔子说：“殷商有三位仁者。”

18.2　柳下惠为士师①，三黜chù②。孟子：柳下惠，圣之和者也。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朱熹：柳下惠三黜不去，而其辞气雍容如此，可谓和矣。

①士师：司寇属官，掌管刑狱之事。②黜：罢免。

柳下惠做士师，多次被罢免。有人问他：“您不会离开鲁国吗？”他说：“用正直的方式来事奉君主，到哪里能不被罢免呢？用不正的方式来事奉君主，为什么一定要离开祖国呢？”

18.3　齐景公待①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何晏：以圣道难成，故云“吾老不能用”。

①待：这里作动词，意思是谈论待遇问题。

齐景公谈论孔子的待遇问题，说：“像季氏那样高的俸禄我给不起，就按照季氏、孟氏之间的俸禄水平给他吧。”不久后他对孔子说：“我老了，不能任用你了。”孔子离开了齐国。

18.4　齐人归kuì女乐①，季桓子②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韩愈：上段孔子行是去齐来鲁也，下段孔子行是去鲁之卫也。孔子恶季氏，患其强不能制，故出行他国。

①女乐：表演歌舞的女子。②季桓子：姬姓，季氏，名斯，鲁国大夫，季平子之子，谥号“桓”。

齐国人送来表演歌舞的女子，季桓子收下了。他与鲁君多日不上朝，孔子就离开了鲁国。

18.5　楚狂接舆①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②而！”孔安国：已而已而者，言世乱已甚，不可复治也。再言之者，伤之深也。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bì之，不得与之言。

①接舆：从车马前路过之意，以此代称楚狂，并非他的名字。②殆：危殆，走投无路。

楚国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的车马前经过，他唱道：“凤凰啊凤凰！为什么德行如此衰败啊？过去的不能挽回了，未来的还可以补救。算了！算了！现在的从政者走投无路了！”孔子下车，想与他交谈。他快步回避，孔子无法与他交谈。

18.6　长沮jǔ、桀溺①耦oǔ②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③焉。长沮曰：“夫fú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yú？”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yōu④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⑤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二程：圣人不敢有忘天下之心，故其言如此也。

①长沮、桀溺：本章两名隐士在河边耕种，因此以“沮”、“溺”相称呼，并非隐士的名字。②耦而耕：两人并肩合力翻土的耕作方法。③津：渡口。④耰：一种平整土地的农具，这里作动词，可译为“耕种”。⑤怃然：失意的样子。

长沮、桀溺在河边并肩翻土，孔子经过这里，派子路去问渡口的方位。长沮问：“那个驾车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又问：“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正是。”长沮说：“他知道渡口在那里了。”子路又问桀溺，桀溺问：“您是谁？”子路说：“我是仲由。”桀溺又问：“是鲁国孔丘的徒弟吗？”子路回答说：“是的。”桀溺说：“像黄河这样滔滔不绝，全天下都是这样，可是谁能改变呢？况且与其追随他那种逃避坏人的人，难道比不上追随我们这种逃避乱世的人吗？”他们继续耕种而没有停下来。子路回去如实相告。夫子失望地说：“我们不能与鸟兽群居在一起，我不与人交往又能与谁交往呢？如果天下政治清明有道，我就不会带着你们去改变世道了。”

18.7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diào①。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②。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shǔ③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朱熹：仕所以行君臣之义，故虽知道之不行而不可废。

①：一种形似箩筐的竹器。②芸：同“耘”，除草。③黍：一种农作物，子实去皮后叫黄米。

子路追随孔子却落在后面，遇到一个老者，用手杖挑着箩筐。子路问道：“您看见夫子了吗？”老者说：“四肢不勤劳，五谷分不清。哪个是夫子？”说完他把手杖竖在田里去除草了。子路拱手站在旁边。他留子路住宿，杀鸡做饭款待他，又引见他的两个儿子。第二天，子路回去如实相告。孔子说：“这是个隐士。”他派子路返回见那个隐士。子路到了那里，他却走了。子路说：“不做官是不合道义的。长幼的礼节，不能废弃；君臣的道义，怎么能废弃呢？想要洁身自爱，却乱了君臣的伦常。君子做官，是为了推行道义。大道行不通，是早就知道的了。”

18.8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①、夷逸、朱张②、柳下惠、少连③。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yú！”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④，行中虑⑤，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⑥。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马融：亦不必进，亦不必退，唯义所在。

①虞仲：一说为泰伯之弟仲雍，然而泰伯与仲雍建立了国家，不能称为逸民，所以不可信。②夷逸、朱张：隐士名，事迹不可考。③少连：东夷人，《礼记·杂记》称其有孝行。④言中伦：言语合乎法度。⑤行中虑：行动经过思考。⑥废中权：废弃权势，合乎权变。

隐逸之人：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孔子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污辱自己的身份，是伯夷、叔齐吧！”他评论柳下惠、少连说：“降低了自己的志向，辱没了自己的身份，但言谈合乎法度，行为经过思虑，仅此而已。”他又评论虞仲、夷逸说：“隐居而放肆直言，行为廉洁，废弃自我合乎权变。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18.9　大tài师挚①适齐，亚饭②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táo③武入于汉，少师④阳、击磬襄入于海。张载：及鲁益衰，三桓僭妄，自大师以下，皆知散之四方，逾河蹈海以去乱。圣人俄顷之助，功化如此。如有用我，期月而可。岂虚语哉？

①太师挚：名为挚的太师，可能是《泰伯》篇提到的师挚。②亚饭：古代天子、诸侯吃饭时要奏乐，因此乐官有亚饭、三饭、四饭之称。③鼗：两旁边有小槌的鼓。④少师：太师之佐。

太师挚去了齐国，亚饭干去了楚国，三饭缭去了蔡国，四饭缺去了秦国，鼓师方叔到了黄河边，摇鼗的乐师武到了汉水边，少师阳、击磬的乐师襄到了海边。

18.10　周公谓鲁公①曰：“君子不施②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③。杜恕：昔周公戒鲁侯曰“无使大臣怨乎不以”，不言贤愚，明皆当世用也。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胡寅：此伯禽受封之国，周公训戒之辞。鲁人传诵，久而不忘也。其或夫子尝与门弟子言之欤？

①鲁公：即周公旦的长子伯禽。②施：通“弛”，疏远。③不以：不被重用。

周公旦对鲁公伯禽说：“君子不疏远他的亲属，不让大臣因为不被重用而有怨气。老部下没有大过失，就不要弃用。不要对人求全责备。”

18.11　周有八士①：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guā。朱熹：此篇孔子于三仁、逸民、师挚、八士，既皆称赞而品列之；于接舆、沮、溺、丈人，又每有惓惓接引之意。皆衰世之志也，其所感者深矣。

①八士：周初的八位贤士，事迹已不可考。

周初有八位贤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

子张第十九

本篇记述了孔子弟子的言行，内容兼及为学、修身、从、品评人物等方面，可以看出众弟子对孔子学说的不同发挥。最后几章记述了子贡对孔子的评价，反映出孔子在弟子们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19.1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①，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朱熹：四者立身之大节，一有不至，则余无足观。故言士能如此，则庶乎其可矣。

①见危致命：遇到国家危难时能贡献出生命。

子张说：“士遇到危难要献出生命，见到利益要考虑是否该得，祭祀时要想到恭敬，守丧时要想到哀伤，大概就可以了。”

19.2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①，焉能为有？焉能为亡wú？”朱熹：有所得而守之太狭，则德孤；有所闻而信之不笃，则道废。

①不笃：不忠诚。

子张说：“持守道德而不发扬光大，信奉正道而不忠实笃厚，这样的人有能怎样？没有又能怎能？”

19.3　子夏之门人问交①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②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③善而矜④不能。我之大贤与yú，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朱熹：子夏之言迫狭，子张讥之是也，但其所言亦有过高之病。

①交：交友之道。②与：结交。③嘉：赞美。④矜：怜惜。

子夏的弟子向子张询问交友之道，子张问：“子夏是怎么说的？”弟子回答说：“子夏说：‘值得交往的就结交，那些不值得交往的就拒绝。’”子张说：“我所听说的与此不同。君子尊敬贤士却能容纳众人，赞美善行却能怜惜无能的人。我若很贤明，为什么不能容纳别人呢？我若不贤明，别人就会拒绝我，我又怎么有机会去拒绝别人呢？”

19.4　子夏曰：“虽小道①，必有可观②者焉；致远③恐泥nì④，是以君子不为也。”杨时：百家众技，犹耳目鼻口，皆有所明而不能相通。非无可观也，致远则泥矣，故君子不为也。

①小道：小技艺。②可观：可取。③致远：追求远大的事业。④泥：拘泥。

子夏说：“即使是小技能也必定有可取的地方，因为怕妨碍远大的事业，所以君子不去从事。”

19.5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wú①，月无忘其所能②，可谓好学也已矣。”尹焞：好学者日新而不失。

①亡：不懂得的知识。②所能：指已经学会的知识。

子夏说：“每天知道所未知的，每月不遗忘所学得的，可以称为好学了。”

19.6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①，切问②而近思③，仁在其中矣。”苏轼：博学而志不笃，则大而无成；泛问远思，则劳而无功。

①笃志：坚守自己的志向。②切问：问切己之事，即有关立身制行的切身事情。③近思：考虑当前的问题。

子夏说：“广泛学习，志向坚定，以切己之事问人，切实地思考现实问题，仁就在其中了。”

19.7　子夏曰：“百工①居肆②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尹焞：学所以致其道也。百工居肆，必务成其事。君子之于学，可不知所务哉？

①百工：古时候对官家工匠的统称。②肆：作坊。

子夏说：“工匠们在作坊里成就自己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获取大道。”

19.8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①。”朱熹：小人惮于改过，而不惮于自欺，故必文以重其过。

①文：文饰，掩饰。

子夏说：“小人对于自己的过错必定加以掩饰。”

19.9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①，即②之也温，听其言也厉。”二程：他人俨然则不温，温则不厉，惟孔子全之。

①俨然：庄严肃穆的样子。②即：靠近。

子夏说：“君子有三种变化，远望神态庄严，来到面前温和可亲，听他的说话严厉不苟。”

19.10　子夏曰：“君子信①而后劳②其民，未信则以为厉③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朱熹：事上使下，皆必诚意交孚，而后可以有为。

①信：受到信任。②劳：役使。③厉己：损害，虐待。

子夏说：“君子得到信任后才能劳动他的民众，没有得到信任，民众就会以为是苛待他们；民众得到信任才能劝谏，没有得到信任，君主就会以为是毁谤自己。”

19.11　子夏曰：“大德①不踰闲②，小德出入③可也。”韩愈：大徳，圣人也，言学者之于圣人不可踰过其门阈尔。小徳，贤人也，尚可出入窥见其奥也。

①大德：重大德行操守，即大节。②闲：木栏之类的遮拦物，引申为界限、规矩。③出入：或进或出，指可以放松一些。

子夏说：“大的操行不超越界限，小的操行有所出入没有关系。”

19.12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①、进退，则可矣。抑末②也，本③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④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⑤也？有始有卒者，其惟⑥圣人乎！”二程：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教以大者远者。非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远大也。

①应对：指接待宾客。②末：细微末节，指小事。③本：根本，指学问的基础。④倦：讲述，讲解。⑤诬：歪曲。⑥其惟：大概，恐怕。

子游说：“子夏门下的后生，担任打扫卫生、接待客人之类的事是可以的。不过这只是末节，根基却没有，怎么行呢？”子夏听到后说：“唉，子游错了！君子的大道，哪些先传授？哪些后讲述？以草木来做比喻，是区分为各种门类的。但君子的大道怎么可以歪曲呢？能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19.13　子夏曰：“仕而优①则学，学而优则仕。”朱熹：仕与学理同而事异，故当其事者，必先有以尽其事，而后可及其余。

①优：即《学而》篇所说的“行有余力”。

子夏说：“出仕而有馀力的就学习，学习而有馀力的就出仕。”

19.14　子游曰：“丧①致乎哀②而止。”杨时：“丧，与其易也，宁戚”，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之意。

①丧：守孝、服丧。②致乎哀：达到悲哀的程度。

子游说：“丧礼达到致哀的目的就可以了。”

19.15　子游曰：“吾友张①也，为难能②也，然而未仁。”朱熹：子张行过高，而少诚实恻怛之意。

①张：指子张。②难能：难得。

子游说：“我的朋友子张，真是难能可贵，但是尚未达到仁人的境界。”

19.16　曾子曰：“堂堂①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范祖禹：子张外有余而内不足，故门人皆不与其为仁。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宁外不足而内有余，庶可以为仁矣。

①堂堂：仪表壮伟的样子。

曾子说：“子张仪表堂堂啊，却难以与他一起做到仁。”

19.17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①者也，必也亲丧乎！’”尹焞：亲丧固所自尽也，于此不用其诚，恶乎用其诚？

①自致：自己自动地尽情表露。

曾子说：“我听夫子说：‘人没有自动尽情地表露自己感情的，要是有，那一定是父母亲的丧事！’”

19.18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①之孝也，其它可能也②；其不改父之臣③，与父之政④，是难能也。’”朱熹：献子有贤德，而庄子能用其臣，守其政。故其它孝行虽有可称，而皆不若此事之为难。

①孟庄子：姬姓，孟氏，名速，鲁国大夫，谥号“庄”。②其他可能也：别的事情常人也可以做到。③臣：家臣，僚属。④政：指施政方针。

曾子说：“我听夫子说：‘孟庄子的孝，别的方面常人也能做到；但不更改父亲的臣属与父亲的施政方针，就是别人难以做到的。’”

19.19　孟氏使阳肤①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②久矣。如得其情③，则哀矜④而勿喜。”韩愈：哀矜其民散之情，勿喜，施其刑罚是其旨矣。

①阳肤：曾子的学生。②散：离心离德。③得其情：审出犯人的真情。④哀矜：哀怜，同情。

孟氏让阳肤担任士师，阳肤向曾子求教。曾子说：“在上者失去了自己的准则，民众离散很久了。你如果得知他们的实情，要同情、可怜他们，不要沾沾自喜。”

19.20　子贡曰：“纣①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②，天下之恶皆归焉。”朱熹：子贡言此，欲人常自警省，不可一置其身于不善之地。非谓纣本无罪，而虚被恶名也。

①纣：殷朝末代君主，名辛，又称帝辛，荒淫无道，被周武王推翻。②下流：末流，指成为众人指责的焦点。

子贡说：“殷纣王不好的地方，不如人们所说的那么厉害。所以君子厌恶处于末流，否则普天之下的坏事都会归到自己身上来。”

19.21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①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邢昺：君子苟有过也，则为众所知，如日月正当食时，则万物皆观也。及其改过之时，则人皆复仰其德，如日月明生之后，则万物亦皆仰其明。

①食：又称“蚀”，指日月之光被阴影遮挡而缺失的天文现象。

子贡说：“君子的过错，就如同日食、月食。有过错时人人都见到，改正时人人都敬仰。”

19.22　卫公孙朝①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②，在人③。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zhì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④之有？”刘宝楠：书传言父子问礼老聃，访乐苌弘，问官郯子，学琴师襄，其人苟有善言善行足取，皆为我师。此所以为集大成也与！

①公孙朝：卫国大夫。②未坠于地：没有失传。③在人：在人世间。④常师：指孔子无处无事不学，并无专一的老师。

卫国的公孙朝询问子贡说：“仲尼先生学习什么？”子贡说：“文王、武王的大道并没有崩坏，还在人世间。贤者认识它大的方面，不贤者认识它小的方面，无处不具有文王、武王的大道。夫子怎么不学习呢？又为何要有一定的师承呢？”

19.23　叔孙武叔①语yù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②，赐之墙也及肩③，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④，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⑤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邢昺：夫圣阈非凡可及，故得其门而入者或少矣。夫子⑥之云，不亦宜乎！”

①叔孙武叔：姬姓，叔氏，名州仇，鲁国大夫，谥号“武”。②宫墙：宫室的围墙。③及肩：将近肩膀的高度。④仞：古时七尺为仞，也有说八尺或五尺六寸的。⑤官：房屋。⑥夫子：指叔孙武叔。

叔孙武叔在朝堂上告诉大夫们说：“子贡比仲尼强。”子服景伯把这些话告诉了子贡，子贡说：“若以围墙来做比喻，我的有肩膀那么高，所以能窥见房屋的美好；夫子的有几丈高，不找到它的门走进去，就见不到宗庙的壮观、房屋的富丽。能找到它的门的人也许不多，叔孙夫子这样说，不也是很自然的吗？”

三垄植楷

孔子死后，弟子们庐墓守陵，都带着各地的树木种植在墓旁。子贡种植的楷树在墓前甬道的左边，非常高大，直到今天，老干犹在。

汉高祀鲁

鲁国人依照时令奉祀孔子墓，后人在孔子故居里保藏了孔子的衣、冠、琴、车、书。汉高祖刘邦路过曲阜，也用太牢（牛、羊、猪各一只）祭祀孔子。

19.24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①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②也，犹可踰也；仲尼，日月也，无得③而踰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④见其不知量⑤也！”邢昺：人虽欲毁訾夫日月，特自绝弃，于日月其何能伤之乎？故人虽欲毁仲尼，亦不能伤仲尼也，多见其不知量也。

①无以为：不要这样做。②丘陵：小山头。③无得：不能。④多：只，仅仅。⑤知量：自量。

叔孙武叔毁谤孔子，子贡说：“不要这样做，仲尼是诋毁不了的。其它人中的贤者是丘陵，还能超越；仲尼就像日月，是不可能超越的。即使人要自绝于日月，对日月又会有什么损害呢？恰好表明他不自量力而已。”

19.25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①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zhì，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②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dǎo③之斯行，绥④之斯来，动⑤之斯和hè⑥。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二程：此圣人之神化，上下与天地同流者也。

①为：装作。②阶而升：顺着阶梯爬上去。③道：同“导”，引导。④绥：安抚。⑤动：鼓动。⑥和：应和。

陈子禽对子贡说：“你做得太谦恭了，仲尼难道比你强吗？”子贡说：“君子能由一句话表现出他的明智，能由一句话表现出他的不明智，所以言语不可以不谨慎。夫子的不可企及，犹如登天不能沿着台阶爬上去一样。夫子如果获得了封国采邑，真所谓要使人们自立就自立，引导他们就前进，安抚他们就来归附，鼓动他们就应和。他在世时誉满天下，去世后会备受哀悼，我怎么能比得上呢？”

尧曰第二十

本篇只有三章，内容庞杂，文字可能有脱落。第一章记述了尧舜禅让、商汤祭天、周武王分封诸侯之事，第二章和第三章则为孔子师徒论道之语。

20.1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①在尔躬。允执其中②。四海困穷，天禄③永终。”舜亦以命禹。曰④：“予小子⑤履⑥，敢用玄牡⑦，敢昭告于皇皇⑧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⑨在帝心。李翱：吾观《汤诰》云：“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此是汤称“帝臣”明矣。疑古文《尚书》与古文《论语》传之有异同焉，考其至当即无二义。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赉lài⑩，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谨权量⑪，审法度，修废官⑫，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⑬，继绝世⑭，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食、丧、祭。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yuè。孔安国：凡此，二帝三王所以治也，故传以示后世。

真宗祀鲁

宋真宗封禅泰山，路过曲阜，特意酌酒以献，再拜行礼。拜谒叔梁纥庙堂，又命大臣分别祭奠七十二弟子。又到孔林行礼，还将此次祭祀用的祭器留在庙内，追封孔子为「玄圣文宣王」。

梦奠两楹

孔子患病，子贡去看望，孔子正拄杖在门口唱道：「殷人停灵在两楹之间，我是殷的后人，昨晚梦见棺木放置在两楹之间，现在天下没有贤明的君王，谁能尊道呢？我要死了。」过了七日，孔子去世。

①天之历数：即天命。②允执其中：公允地坚持中庸之道。③天禄：上天赐予的权位。④曰：后面的话是商汤之语。⑤予小子：古代帝王祭祀时的自称之词，与下文的“予一人”同义。⑥履：商汤的名。古人自称名表示谦恭。⑦玄牡：黑色公牛。⑧皇皇：光明正大的样子。⑨简：考察。⑩大赉：指封赏诸侯。⑪谨权量：指统一度量衡。权，秤锤。量，量器。⑫修废官：恢复废弃了的官职。⑬兴灭国：复兴被灭亡了的方国。⑭继绝世：延续已绝嗣的后代。

尧说：“啊！舜！天命已经在你身上。公允地坚持中庸之道。如果天下困窘，你将永远失去上天赐予的权位。”舜也是这样嘱咐禹的。商汤说：“我冒昧地用黑色公牛祭祀，明白地告知伟大的天帝：有罪之人不敢赦免。天帝臣民的罪过不敢隐瞒，天帝心里早已明察。我本身有罪，不敢连累天下万方之民；万方之民有罪，都是我一人的过错。”周王室封赏诸侯，使善人富贵。周武王说：“即使有至亲辅佐，也不如仁德之人。百姓有过错，责任全由我一人承担。”统一度量衡，审察法律制度，恢复废弃的官职，政令就会在全国上下通行。复兴灭亡的方国，承续断绝的后嗣，举用隐逸的人才，天下的民心就会归服。应该重视的是，民众、粮食、丧葬、祭祀。宽厚就会赢得民心，诚信就会得到民众的信任，勤敏就会有功绩，公正就会使人心悦诚服。

20.2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①矣？”子曰：“尊五美，屏②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③。”尹焞：告问政者多矣，未有如此之备者也。故记之以继帝王之治，则夫子之为政可知也。

①从政：治理国家，处理政务。②屏：也作“摒”，摒除，摒弃。③有司：以此比喻气量狭小。

子张向孔子询问道：“怎么做才可以参与政事呢？”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行，这就可以参与政事了。”子张说：“五种美德是什么呢？”孔子说：“君子施予恩惠而不浪费，使百姓劳动而不怨恨，有欲望而不贪婪，安详而不骄傲，威严而不凶猛。”子张说：“什么叫做施予恩惠而不浪费呢？”孔子说：“按着百姓有利的地方去给他们利益，不就施予恩惠而不费力了吗？择取能使百姓劳动的时候去让他们劳动，又有谁怨恨呢？要求仁而得到了仁，还贪婪什么呢？无论多少，无论大小，君子都不敢怠慢，不就安详而不骄傲了吗？君子端正自己的衣冠，庄重自己的仪态，严肃得使人望而生畏，不就威严而不凶猛了吗？”子张说：“四种恶习是什么呢？”孔子说：“不加教诲就杀戮叫做暴虐，不先告诫就要求成功叫做暴躁，懈怠政令却突然限期完成叫做残害，同样给人东西，该给的时候却吝啬叫做器量狭小。”

20.3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王守仁：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尝有，而今始建立之谓，孔子所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者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①，无以知人也。”尹焞：知斯三者，则君子之事备矣。

①知言：指善于分析别人的言语，从语言中领会是非曲直。

孔子说：“不通晓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不懂得礼仪，就无法立身处世。不善于分析别人言语，就无法了解别人。”

中庸导读

在漫长的中国封建社会历史和艰难的社会生活中，被歪曲和误读最厉害的经典就是《中庸》了。在古代封建专制的威权之下，官吏的唯唯诺诺、社会生活中的折中、冷漠、骑墙、观望成了中庸之道、明哲保身的世传处事要诀。其实，这些正与《中庸》所论的中庸之道大相径庭。

孔子处于乱世时，见到很多人，或者逞强纵欲，或者随波逐流，放弃文明之积累，不守做人之底线，强者凌人、弱者不争，遂高张中庸之帜，呼吁人们做人要有准则、做事要有尺度。中庸是高度的和谐状态，而不是和稀泥，和事佬的哲学。孔子同时严肃批判了乡愿哲学，就是后世所说的折中、依违是非之间的“中庸之道”。孔子说“恶紫之夺朱也”，批判和稀泥、和事佬、貌似公正，实则泯灭是非，是“德之贼也”。

《中庸》是宋人用尽心思从《礼记》中抽出的一章，以作为儒学的哲学理论之基础，是他们受了唐宋高度发达的佛学之启发，发现了形而上哲学，是儒学进一步系统化之必须，由此《中庸》成了儒学之心法。

万事万物的最佳状态是中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求中和之法是从实际出发，适事物发展之“度”，“庸”即是寻常之事物，日用之道理。不偏不倚，无过不及。

如能把握好事物的客观规律，把握度，就是“诚”。诚不仅指诚实，还指接近客观事实的程度，这才是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如何实事求是？就是要“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言行一致，君子要脚踏实地、诚实笃厚！

智者所见略同。古希腊哲学亦强调“中道”，亚里士多德、柏拉图都认为“中道”是事物的“本分”，是美德的特征。

中庸

天命①之谓性，率性②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③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④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王守仁：能戒慎恐惧者，是良知也。莫见⑤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刘宗周：独之外别无本体，慎独之外别无功夫。曾国藩：慎独者，遏欲不忽隐微，循理不问须臾，内省不疚，故心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⑥，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⑦也；侯仲良：中者，理也，无物不该焉，故曰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⑧也。张载：无所杂者清之极，无所异者和之极。致⑨中和，天地位⑩焉，万物育焉。

①天命：上天赋予。②率性：遵循本性。③须臾：片刻，指很短的时间。④戒慎：警惕，谨慎。⑤见：易于看见，明显。⑥中节：合于礼法。⑦大本：最大的根本。⑧达道：共同的准则。⑨致：达到。⑩位：居处其位。

天赋予的叫做性，遵循性的叫做道，修持道的叫做教。道，不可以离开片刻，可以离开的不是道。所以君子在别人看不到他的地方也保持谨慎的态度，在别人听不到的时候也存有畏惧的心理。没有比隐秘更易见的，没有比细微更明显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也要谨慎。喜怒哀乐还没有表现出来，叫做中；表现出而都合于礼法，叫做和。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和，是天下共同的准则。达到中和的境界，天地就会居处其位，万物得以生长繁育。

仲尼①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②而时中③；小人之中庸也，小人④而无忌惮也。”二程：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朱熹：过则失中，不及则未至，故惟中庸之德为至。民鲜⑤能久矣！”

子曰：“道⑥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⑦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⑧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朱熹：舜之所以为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诸人也。舜好问而好察迩ěr言⑨，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gǔ擭huò⑩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⑪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jī月⑫守也。”朱熹：择乎中庸，辨别众理，以求所谓中庸，即上章好问用中之事也。

子曰：“回⑬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⑭弗失之矣。”

子曰：“天下国家⑮可均⑯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⑰也。”朱熹：三者难而易，中庸易而难，此民之所以鲜能也。

①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②君子：指有君子之德。③时中：随时居处中正。④小人：指有小人之心。⑤鲜：少。⑥道：指中庸之道。⑦知者：有智慧的人。知，同“智”。⑧不肖：不贤。⑨迩言：浅显易懂的话。⑩罟擭：捕捉野兽的网、笼等工具。⑪辟：通“避”，躲避。⑫期月：一整月。⑬回：颜回，字渊，孔子的弟子。⑭拳拳服膺：牢记在心。拳拳，勤勉的样子。膺，胸口。⑮天下国家：诸侯的封地称国，大夫的封地称家，而普天之下都归天子所有。⑯均：治理。⑰能：完成，做到。

孔子说：“君子持守中庸之道，小人违背中庸之道。君子的中庸，有君子之德而随时居处中正；小人的中庸，有小人之心而无所顾忌。”

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高准则了吧！民众已经很少有人能够长久持守了。”

孔子说：“中庸之道不能通行的原因，我知道了。智慧之人做得过分，愚钝之人做得不够。中庸之道不能彰明的原因，我知道了。贤能之人做得过分，不贤之人做得不够。人没有不吃不喝的，却很少能识别味道。”

孔子说：“中庸之道大概不能通行了！”

孔子说：“舜大概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吧！舜勤于向别人请教而善于审察浅显的话，隐藏别人的过失而褒扬别人的好事，把持事物的两个方面，采取适中的方式来治理民众。大概这就是他之所以是舜的原因吧！”

孔子说：“人们都说自己有智慧，把他们驱赶进罗网陷阱之中，却没有人知道躲避。人们都说自己有智慧，选择中庸之道，却不能持守一整月的时间。”

孔子说：“颜回做人的态度，选择中庸之道，学到一个好的道理，就牢记在心不会失去了。”

孔子说：“天下国家可以治理，爵位俸禄可以放弃，雪白利刃可以踩踏，中庸却不能做到。”

子路①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②与？宽柔以教，不报③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朱熹：南方风气柔弱，故以含忍之力胜人为强，君子之道也。衽rèn金革④，死而不厌⑤，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朱熹：北方风气刚劲，故以果敢之力胜人为强，强者之事也。故君子和而不流⑥，强哉矫⑦！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⑧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郑玄：国有道，不变以趋时。国无道，不变以辟害。有道、无道一也。

子曰：“素隐行怪⑨，后世有述⑩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涂⑪而废，吾弗能已⑫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⑬而不悔，唯圣者能之。”孔颖达：此一节论夫子虽隐遯之世，亦行中庸。又明中庸之道，初则起于匹夫匹妇，终则遍于天地。

①子路：仲由，字子路，孔子的弟子。②抑而强：或是你所认为的强。抑，或。而，你。③报：报复。④衽金革：枕卧兵器和铠甲，指时刻准备迎敌。衽，睡卧。⑤厌：满足。⑥和而不流：平和而不随波逐流。与《论语·子路》中的“和而不同”意思相近。⑦矫：刚强的样子。⑧塞：困窘，这里指困窘时的志向。⑨素隐行怪：探究隐秘的道理而故作怪异的行为。素，当作“索”，探究。⑩述：记述。⑪涂：同“途”，路途。⑫已：停止。⑬见知：被人了解。

子路询问强的含义。孔子说：“是南方的强呢？还是北方的强呢？或是你所认为的强呢？用宽容柔和的方法去教化，不报复不持守正道的人，是南方的强，君子会持守这种强。枕卧兵器和铠甲，到死也不满足，这是北方的强，而刚强的人会持守这种强。所以君子平和而不随波逐流，多么刚强啊！中立而不偏离原则，多么刚强啊！国家政治清明，不改变困窘时的志向，多么刚强啊！国家政治黑暗，到死也不改变，多么刚强啊！”

孔子说：“探究隐秘的道理而故作怪异的行为，就会在后世留下记载，我就不这样做了。君子遵循正道而前行，有人走在半路而放弃，我却不能停止了。君子依从中庸之道，隐居不被人了解而不悔恨，只有圣人能够做到。”

君子之道费而隐①。夫妇②之愚，可以与知③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侯仲良：圣人所不知，如孔子问礼问官之类；所不能，如孔子不得位、尧舜病博施之类。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④焉。《诗》⑤云：“鸢yuān飞戾lì天⑥，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⑦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①费而隐：广大而精微。②夫妇：匹夫匹妇，指普通人。③与知：参与得知。④破：破解，分割。⑤《诗》：指《诗经·大雅·旱麓》。⑥鸢飞戾天：老鹰飞到天空。鸢，老鹰。戾，到达。⑦造端：发端，开始。

君子之道广大而精微。以普通人的愚钝，也可以参与得知，达到最高境界时，即使是圣人也有不能得知的；以普通人的不贤能，也可以做到实行，达到最高境界时，即使是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以天地的广大，人们还是有所遗憾。所以君子谈论大的问题，天下没有人能够承载；谈论小的问题，天下没有人能够破解。《诗》中说：“老鹰飞上天，鱼儿跳深渊。”说的是在天地间表现得很明显。君子之道，开始于普通人，达到最高境界时，彰显于天地。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①云：‘伐柯②伐柯，其则③不远。’执柯以伐柯，睨nì④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⑤，改而止。忠恕⑥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王守仁：“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来，但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所谓“忠恕违道不远”矣。君子之道四，丘⑦未能一焉。所求⑧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⑨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zào慥⑩尔！”

①《诗》：指《诗经·豳风·伐柯》。②伐柯：伐木制作斧柄。柯，斧柄。③则：法则，指斧柄的式样。④睨：斜着眼睛看。⑤以人治人：用那个人的方式去对待那个人。⑥忠恕：忠诚和宽容。⑦丘：孔子的名。古人自称其名表示谦虚。⑧求：要求。⑨庸德：普通的道德。⑩慥慥：忠厚的样子。

孔子说：“道不远离人，有人修持道却远离他人，就不可以修持道。《诗》中说：‘伐木为斧柄，法则并不远。’拿着斧柄伐木制作斧柄，斜着眼睛看一下，还是有人认为远。所以君子用那个人的方式去对待那个人，直到他改正错误才停止。忠诚和宽容离道不远，不愿意施加给自己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君子之道有四个方面，我一个方面也没有做到。要求做儿子的，用道去事奉父亲，我没有做到；要求做大臣的，用道去事奉国君，我没有做到；要求做弟弟的，用道去事奉哥哥，我没有做到；要求做朋友的，率先施行道，我也没有做到。普通道德的践行，普通言论的谨慎，有不足的地方，不敢不努力去做，达到也不敢说尽。言论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论，君子怎么会不忠厚呢！”

君子素其位①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②，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③焉。王守仁：发见于处富贵贫贱时，就在处富贵贫贱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患难夷狄时，就在处患难夷狄上学存此天理。在上位不陵④下，在下位不援⑤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⑥以俟sì命⑦，小人行险以徼jiǎo幸⑧。子曰：“射⑨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gǔ⑩，反求诸其身。”郑玄：反求于其身，不以怨人。

①素其位：现在居处的位置。②夷狄：泛指边远地区文化落后的各民族。③无入而不自得：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会自得其乐。④陵：欺压。⑤援：攀附。⑥居易：安处其位。易，平安。⑦俟命：等待天命。⑧徼幸：存非分之想。⑨射：射箭，这里指乡射礼，即比试射箭后饮酒的一项社交礼仪。⑩正鹄：靶心。

君子根据当前的地位而做事，不要奢望地位以外的名利。居处富贵，就以富贵的标准做事；居处贫贱，就以贫贱的标准做事；居处夷狄，就以夷狄的标准做事；居处危难，就以危难的标准做事。君子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会自得其乐。处在上位不要欺压下级，处在下位不要攀附上级，端正自身而不苛责于人，就没有怨恨。对上不怨恨上天，对下不怪罪别人。所以君子安处其位来等待天命，小人冒险行事存非分之想。孔子说：“射箭就像君子之道，没有射中靶心，反过来对自己严格要求。”

君子之道，辟如①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孔颖达：行之以远者近之始，升之以高者卑之始，言以渐至高远。《诗》②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xī③，和乐且耽④。宜⑤尔室家，乐尔妻帑nú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①辟如：譬如。②《诗》：指《诗经·小雅·常棣》。③翕：聚合，团结。④耽：欢喜。今本《诗经》作“湛”，意思是深厚。⑤宜：和顺。⑥妻帑：妻儿。帑，通“孥”，儿女。

君子之道，譬如前往远处一定从近处出发，譬如登上高处一定从低处开始。《诗》中说：“夫妻相恩爱，琴瑟能和鸣。兄弟已团结，和乐又欣欢。家人都和顺，妻儿共欢喜。”孔子说：“父母大概也顺心了吧！”

子曰：“鬼神①之为德，其盛矣乎！张载：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②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zhāi明盛服③，以承祭祀。洋洋④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⑤曰：‘神之格思⑥！不可度思！矧shěn⑦可射yì⑧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yǎn⑨如此夫！”孔颖达：中庸之道与鬼神之道相似，亦从微至著，不言而自诚也。

①鬼神：指祖先和神灵。②体物：生养万物。③齐明盛服：在祭祀前斋戒沐浴，身穿盛装。齐，同“斋”，斋戒。明，洁净，指沐浴。④洋洋：流动充盈的样子。⑤《诗》：指《诗经·大雅·抑》。⑥神之格思：神灵降临。格，来到。思，语气助词，没有实际意义。这首诗主要是劝规周朝统治者要修德守礼，指责某些执政者的昏庸无能。⑦矧：何况。⑧射：通“”，厌倦。⑨揜：掩盖。

孔子说：“鬼神的功德，大概很盛大了吧！看却看不见，听却听不到，生养万物而不遗漏，让天下的人斋戒沐浴身穿盛装，来承奉祭祀。那流动充盈的样子就像在头上，就像在身边。《诗》中说：‘神灵降凡间啊！精微不可测啊！怎么能厌倦啊！’精微之处显现出来，实在不能这样掩盖啊！”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①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xiǎng②之，子孙保③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④，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⑤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⑥曰：‘嘉乐⑦君子，宪宪令德⑧。孔颖达：诗人言善乐君子，此成王宪宪然，有令善之德。宜民宜人⑨，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⑩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①尊：指崇高的地位。②飨：祭祀。③保：保持，指延续祭祀。④禄：指福运。⑤笃：指厚待。⑥《诗》：指《诗经·大雅·假乐》。⑦嘉乐：美好欢乐。今本《诗经》作“假乐”。⑧宪宪令德：鲜明的美德。今本《诗经》作“显显令德”。⑨宜民宜人：指爱民和善于用人。宜民，使民众安定。人，指为政的君子。⑩申：申诫。

孔子说：“舜大概是个大孝之人吧！在道德方面堪称圣人，居崇高地位贵为天子，完全拥有四海之内的土地。宗庙祭祀他，子孙将其延续。所以具有大德的人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地位，一定会得到应有的福运，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名声，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寿数。所以上天生养万物，一定会根据各自的天性而予以厚待。所以能栽种的就加以培育，已倾斜的就将其掀翻。《诗》中说：‘君子真欢乐，鲜明有美德。爱民善用人，上天赐福运。天命保佑他，上天申诫他。’所以具有大德的人一定会领受天命。”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①乎！孔颖达：文王以武王为子，武王又能述成文王之道，故“无忧”也。以王季②为父，以武王③为子，父作④之，子述⑤之。武王缵zuǎn⑥大tài王⑦、王季、文王之绪⑧，一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⑨，周公⑩成文、武之德，追王⑪大王、王季，上祀先公⑫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⑬、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jī之丧⑭，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⑮。”郑玄：承葬、祭说期、三年之丧者，明子事父以孝，不用其尊卑变。

①文王：姬姓，名昌，商末为西伯，其子武王伐纣灭商后建立周朝。②王季：名季历，文王之父，周朝追尊其为王季。③武王：名发，周朝建立者。④作：指开创基业。⑤述：指继承遗志。⑥缵：继承。⑦大王：也作“太王”，即古公亶父，周朝先祖，相传为王季之父。⑧绪：指前人未竟的事业。⑨武王末受命：指武王晚年留下遗命。末，老，指晚年。受，通“授”，授予。⑩周公：名旦，武王之弟，曾辅佐年幼的成王平定叛乱。⑪追王：追尊先祖为王。⑫先公：先祖。⑬士：西周封建制下的末等贵族，有俸禄而无封邑。⑭期之丧：为堂兄弟、姐妹、姑、侄等亲属服丧九个月，视为一年。期，一整年。⑮一也：指父母之丧无论贵贱，一律为三年。

孔子说：“没有忧虑的人，大概只有文王吧！王季是他的父亲，武王是他的儿子，父亲创建基业，儿子继承遗志。武王继承大王、王季、文王未竟的事业，一穿上戎装就拥有全天下了。他自己不失掉天下显赫的名声，居崇高地位贵为天子，完全拥有四海之内的土地。宗庙祭祀他，子孙将其延续。武王晚年留下遗命，周公成就文王、武王的大德，追尊大王、王季为王，对上用天子的礼仪祭祀先祖。这种礼仪，上达诸侯、大夫，下及士、庶人。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用大夫的规格下葬，用士的规格祭祀。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用士的规格下葬，用大夫的规格祭祀。一年的丧期，上达大夫。三年的丧期，上达天子。为父母服丧的期限，不论地位高贵和卑贱，都是一样的。”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①矣乎！朱熹：承上章而言武王、周公之孝，乃天下之人通谓之孝，犹孟子之言达尊也。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②修其祖庙，陈其宗器③，设其裳衣④，荐其时食⑤。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⑥也。序爵⑦，所以辨贵贱也。序事⑧，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⑨，所以逮贱⑩也。燕毛⑪，所以序齿⑫也。郑玄：“燕”，谓既祭而燕也。燕以发色为坐，祭时尊尊也，至燕亲亲也。践其位⑬，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⑭，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dì尝⑮之义，治国其如示⑯诸掌乎！”

①达孝：至孝，最大的孝。②春秋：指一年四季。③宗器：宗庙祭祀所用的器物。④裳衣：指祖先生前穿过的衣服。裳指下衣，衣指上装。⑤荐其时食：进献时令鲜食。荐，进献祭品。⑥序昭穆：排列历代祖先的次序。宗庙中神主的摆放次序，始祖居中，以下二世、四世、六世居左称为昭，三世、五世、七世居右称为穆。⑦序爵：参与祭祀的人按照爵位排列次序。⑧序事：按照在祭祀中所承担的职事排列次序。⑨旅酬下为上：祭祀完毕主宾双方相互敬酒，幼者、卑者先饮。⑩逮贱：指恩惠及于卑贱的人。⑪燕毛：按照头发颜色在宴会上入座。燕，通“宴”，宴会。毛，头发，以头发的颜色区分长幼。⑫序齿：按照年龄排列次序。齿，年龄。⑬践其位：各就各位。⑭郊社之礼：祭祀天地的礼仪。冬至在南郊祭天称为“郊”，夏至在北郊祭地称为“社”。⑮禘尝：祭祀祖先的礼仪。夏季祭祖称为“禘”，秋季祭祖称为“尝”。⑯示：通“视”，看。

孔子说：“武王、周公，大概是至孝之人了吧！孝道，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遗志，善于追述先人的事迹。四季在宗庙中举行祭祀，陈设祭祀用的器物，摆放祖先穿过的衣服，进献应时的新鲜食品。宗庙的礼仪，是为了排列历代祖先的次序。参与祭祀者按照爵位排列次序，是为了区分贵贱。按照在祭祀中所承担的职事排列次序，是为了明辨贤人。祭祀完毕众人相互敬酒时居下位者先饮酒，是为了惠及卑贱的人。宴会上根据头发的颜色入座，是为了按照年龄排列次序。人们坐在各自的位置，遵行各自的礼节，演奏各自的音乐，礼敬各自所应尊崇的人，关爱各自所应亲近的人，事奉死者就像事奉生者，事奉不在的人就像事奉仍在的人，是孝道的最高境界。祭祀天地的礼仪，是为了事奉上帝。宗庙的礼仪，是为了祭祀各自的祖先。明白祭祀天地之礼、祭祀祖先之礼的意义，治理国家大概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容易了吧！”

哀公①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②。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黄宗羲：道固天下之大经也，诚能修之以成仁，则性尽，性尽，则命斯至矣。仁者人也，亲亲④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⑤，尊贤之等，礼所生也。二程：学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通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在下位不获乎上⑥，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①哀公：春秋时鲁国国君，名蒋。②布在方策：记载在简册上。布，记述。方策，木牍和竹简。③蒲卢：香蒲和芦苇，两种水生植物，由于生长迅速，因此用来比喻“人存政举”。④亲亲：亲近亲人。⑤亲亲之杀：指根据血缘关系的亲疏，为亲人服丧的规格递减。杀，降杀，即递减。⑥在下位不获乎上：郑玄认为，此句为错简重出。

哀公询问为政的问题。孔子说：“文王和武王为政的事迹，记载在简册上。为政的人存在，他的政策就能得到贯彻；那个人不在了，他的政策就会荒废。人道在于处理政事的勤敏，地道在于栽种草木的勤敏。政事，就像香蒲和芦苇。所以为政在于人才，根据身心选择人才，根据大道修养身心，根据仁爱修持大道。仁就是做人，亲近亲人是最重要的。义就是适宜，尊崇贤人是最重要的。亲近亲人的规格递减，尊崇贤人的等级划分，都是由礼仪所产生的。在下位的人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民众就不能得到治理了。所以君子不可以不修养身心；想到修养身心，就不可以不事奉双亲；想到事奉双亲，就不可以不明辨人才；想到明辨人才，就不可以不懂得天命。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①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②也，所以行之者一也。皇侃：所知、所行，谓上五道、三德。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③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王守仁：今学者之学圣人，于圣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学而知之”，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无乃失其所以希圣之方欤？

①昆弟：兄弟。②达德：通行的道德。③勉强：尽力去做。

“天下公认的准则有五种，用来奉行的有三条。其中君臣关系，父子关系，夫妻关系，兄弟关系，朋友之间的交情，这五种是天下公认的准则。智慧、仁爱、勇敢，这三条是天下通行的道德，用来奉行的道理是一样的。有人生来就懂得道理，有人通过学习才懂得道理，有人遇到困难才懂得道理，等到他们懂得道理后，结果是一样的。有人安心去奉行，有人为追求利益去奉行，有人尽力去奉行，等到他们做成事情后，结果是一样的。”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①近乎仁，知耻近乎勇。吕大临：愚者自是而不求，自私者殉人欲而忘反，懦者甘为人下而不辞。故好学非知，然足以破愚；力行非仁，然足以忘私；知耻非勇，然足以起懦。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①力行：努力做事。

孔子说：“喜好学习就接近智慧，努力做事就接近仁爱，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敢。知道这三点，就知道修养身心的方法；知道修养身心的方法，就知道治理人民的方法；知道治理人民的方法，就知道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了。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①，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②群臣也，子庶民③也，来百工④也，柔远人⑤也，怀⑥诸侯也。王守仁：若在他人，须告以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达道九经，及诚身许多工夫，方始做得这个，方是万世常行之道。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⑦，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⑧，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zhāi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⑨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⑩，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⑪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⑫，既xì廪lǐn称事⑬，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⑭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⑮，举废国⑯，治乱持⑰危，朝聘⑱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朱熹：一者，诚也。一有不诚，则是九者皆为虚文矣，此九经之实也。

①经：准则。②体：体恤。③子庶民：以庶民为子女，即爱民如子。④来百工：招来各种工匠。来，通“徕”，招来。⑤柔远人：怀柔边远地区的人。柔，怀柔，安抚。⑥怀：安抚。⑦眩：指昏庸。⑧劝：勉力。⑨贱货：轻视财货。贱，轻视。⑩官盛任使：官员众多足以供驱使。⑪时使：指役使民众不占用农时。⑫日省月试：经常考核政绩。省，视察。试，考核。⑬既廪称事：俸禄与政绩相称。既：通“饩”。饩廪，官府提供的粮食，这里指俸禄。⑭矜：怜悯。⑮继绝世：延续断绝爵禄的世家。⑯举废国：复兴衰落灭亡的国家。⑰持：扶持，解救。⑱朝聘：指诸侯朝见天子。每年一见叫小聘，三年一见叫大聘，五年一见叫朝。

“大凡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准则，分别是修养身心，尊崇贤人，亲近亲人，礼敬大臣，体恤群臣，爱民如子，招来各种工匠，怀柔远方之人，安抚诸侯。修养身心就会树立大道，尊崇贤人就会不被迷惑，亲近亲人就会使众父辈和兄弟没有怨恨，礼敬大臣就不会昏庸，体恤群臣就会使士用重礼来回报，爱民如子就会使百姓努力劳作，招来各种工匠就会财用丰足，怀柔远方之人就会使四方前来归附，安抚诸侯就会使天下敬畏王室。斋戒沐浴身穿盛装，不符合礼制的事情不去做，是为了修养身心；排斥谗言远离美色，轻视财货而重视德行，是为了劝勉贤人；尊崇官位，增加俸禄，拥有共同的好恶，是为了劝勉亲近亲人；官员众多足以供驱使，是为了劝勉大臣；增加忠贞诚信之人的俸禄，是为了劝勉士；按时役使民众而减轻赋税，是为了劝勉百姓；每天视察每月考核，使俸禄和政绩相称，是为了劝勉各种工匠；送走往者迎接来者，嘉奖善行而怜悯才能不足的人，是为了怀柔远方之人；延续断绝爵禄的世家，复兴衰落灭亡的国家，治理乱世扶救危局，使其按时朝见天子，赏赐丰厚而索取微薄，是为了安抚诸侯。大凡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准则，用来奉行的道理是一样的。

“凡事豫①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jié②，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③，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④，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⑤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⑥者，人之道也。周敦颐：大哉乾元！万物之始，诚之源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张载：学者中道而立，则有仁以弘之。诚之者，择善而固执⑦之者也。王守仁：未尽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心养性事天者，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

①豫：通“预”，预先准备。②跲：牵绊，这里指语言迟钝。③疚：内心不安。④顺乎亲：使双亲顺心。⑤反：反省。⑥诚之：使之诚，即使人拥有诚信之心。⑦固执：坚持。

“大凡做事预先准备就会成功，不预先准备就会失败。说话预先想好就不会迟钝，做事预先想好就不会困惑，行动预先想好就不会内疚，修道预先想好就不会窘迫。在下位的人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民众就不能得到治理了。得到上级的信任而遵循道，却不能让朋友信任，就不会得到上级的信任了；让朋友信任而遵循道，却不能让双亲顺心，就不能让朋友信任了；让双亲顺心而遵循道，反省自身却没有诚信之心，就不会让双亲顺心了；使自己拥有诚信之心而遵循道，却不能明白善良的意义，就不能拥有诚信之心了。诚信，是天的道；使人拥有诚信之心，是人的道。诚信的人不努力遵循道也能中正，不可以思考道也有收获，从容地居于中庸之道的，是圣人。使人拥有诚信之心的，是选择善行而坚持去做的人。

“博学之，审问①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②之。王守仁：博学只是事事学存此天理，笃行只是学之不已之意。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③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曾国藩：《中庸》学、问、思、辨、行五者，其要归于“愚必明”、“柔必强”。

①审问：仔细追问。②笃行：专心践行。③措：放弃。

“广博地学习它，仔细地追问它，慎重地思考它，明确地分辨它，专心地践行它。或者不学习，只要学习不提高才能就不放弃；或者不追问，只要追问不得到知识就不放弃；或者不思考，只要思考不取得收获就不放弃；或者不分辨，只要分辨不明白事理就不放弃；或者不践行，只要践行不专心致志就不放弃。别人有一种才能自己就要付出一百倍的努力，别人有十种才能自己就要付出一千倍的努力。真的能这样做了，即使愚钝也一定会变得明智，即使柔弱也一定会变得刚强。”

自诚明，谓之性。张载：诚明所知乃天德良知，非闻见小知而已。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①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sān②矣。张载：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以此。

其次致曲③。曲能有诚，诚则形④，形则著⑤，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王守仁：大抵中庸工夫只是诚身，诚身之极便是至诚。

①赞：帮助。②与天地参：和天地并立为三。参：通“叁”，三。③致曲：及于琐碎的事物。曲，指琐碎的事物。④形：显现。⑤著：卓著。

由诚信变得明白，叫做性。由明白变得诚信，叫做教。诚信就明白了，明白就诚信了。

只有天下最高境界的诚信才能充分展现它的本性；能充分展现它的本性，就能充分展现人的本性；能充分展现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展现物的本性；能充分展现物的本性，就可以用来帮助天地生养万物；可以用来帮助天地生养万物，就可以和天地并立为三了。

次一等的诚信及于琐碎的事务。琐碎的事务能有诚信，诚信就能显现，显现就能卓著，卓著就能明白，明白就能行动，行动就能变革，变革就能教化。只有天下最高境界的诚信才能教化。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①；国家将亡，必有妖孽②。见乎蓍shī龟③，动乎四体④。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朱熹：凡此皆理之先见者也。然惟诚之至极，而无一毫私伪留于心目之间者，乃能有以察其几焉。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⑤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⑥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⑦也。王守仁：夫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

①祯祥：吉祥的预兆。②妖孽：怪异和灾变。③蓍龟：蓍草和龟甲，代指占卜。④四体：四肢，代指行为举止。⑤自道：自行引导。道，同“导”，引导。⑥成物：成就外物，指身外的成就。⑦时措之宜：根据时机采取相应的举措。

最高境界的诚信之道，可以预先知道。国家将要兴盛，一定会有吉祥的预兆；国家将要灭亡，一定会有怪异和灾变。这些都显现在占卜上，表现在行为上。祸患和福运将要到来，有好事，一定会事先知道；有不好的事，一定会事先知道。所以最高境界的诚信就像神灵一样。

诚信的人成全自己，而大道会自行引导。诚信是事物发展的终结和开始，不诚信就没有事物的发展。所以君子使人拥有诚信之心是很可贵的。诚信的人不只是成全自己就罢了，还要成就外物。成全自己，是仁爱；成就外物，是智慧。二者是本性的德行，是融合内心和外物的准则，所以要根据时机采取相应的举措。

故至诚无息①。王守仁：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下息，有刻暂停，则息矣，非至诚无息之学矣。不息则久，久则征②，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郑玄：“征”，犹效验也。此言至诚之德既著于四方，其高厚日以广大也。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③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④。如此者，不见而章⑤，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⑥而尽也。其为物不贰⑦，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⑧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⑨而不重，振⑩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⑪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yuán⑫、鼍tuó⑬、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朱熹：此四条，皆以发明由其不贰不息以致盛大而能生物之意。《诗》⑭曰：“惟天之命，於wū穆⑮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①息：休止。②征：验证。③配：匹配。④无疆：无穷尽。⑤章：同“彰”，彰显。⑥一言：一个字，指“诚”字。⑦不贰：不分心。⑧昭昭：光明。⑨华岳：西岳华山。⑩振：举，承载。⑪一卷石：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卷：通“拳”。⑫鼋：大鳖。⑬鼍：鼍龙，即扬子鳄。⑭《诗》：指《诗经·周颂·维天之命》。⑮穆：庄严。

所以最高境界的诚信没有休止。不休止就会长久，长久就会有验证，有验证就会悠长辽远，悠长辽远就会广博厚重，广博厚重就会高大明亮。广博厚重，用来承载万物；高大明亮，用来覆盖万物；悠长久远，用来成就万物。广博厚重匹配大地，高大明亮匹配上天，悠长久远没有尽头。像这样，不显现就会彰明，不行动就会变革，没有作为就会有成就。天地之道，可以用一个字充分概括。它作为一种事物不分心，它生养万物就不可测度。天地之道，广博，厚重，高大，明亮，悠长，久远。今天所说的天，这是众多光明聚集起来的，以至于没有穷尽，日月星辰被它维系，万物被它覆盖。今天所说的地，是众多沙土聚集起来的，以至于广博厚重，承载华山也不嫌沉重，托举河海也不会泄漏，万物被它承载。今天所说的山，是众多石块聚集起来的，以至于宽广巨大，草木在上面生长，禽兽在上面居住，宝藏产生在那里。今天所说的水，是众多细流聚集起来的，以至于深不可测，鼋、鼍、蛟、龙、鱼、鳖在里面生长，财富在里面增殖。《诗》中说：“上天降符命，庄严无止境！”大概说的是上天能够成为上天的原因。“从不显扬啊，文王德行真纯正！”大概说的是文王能够被称为文的原因，纯正也无止境。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①于天。优优②大哉！礼仪③三百，威仪④三千。待其人⑤然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⑥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⑦，刘开：子思言“尊德性”，而归于“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⑧。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⑨。《诗》⑩曰：“既明且哲⑪，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①峻极：高峻到极点。②优优：丰足的样子。③礼仪：礼仪的主要规则，又称经礼。④威仪：日常行为规范和待人接物的细节，又称曲礼。⑤其人：指圣人。⑥凝：凝聚，指成功。⑦道问学：取法于求学。道，取道。问学，求学。⑧倍：通”背”，背弃，背叛。⑨容：容身，指保全自己。⑩《诗》：指《诗经·大雅·烝民》。⑪哲：智慧。

伟大啊！圣人之道！流动充盈地生养万物，高峻到极点直达上天。丰足而伟大啊！礼仪三百条，威仪三千条。等到圣人出现后再实行。所以说，如果没有最高境界的德，最高境界的道就不能成功。所以君子尊崇道德天性而取法于求学，达到广大的境界而极尽精微的妙处，直抵高明的极点而取法于中庸之道。温习旧知识并能领悟新知识，用质朴宽厚的态度来尊崇礼制。所以身处上位不骄横，身处下位不背叛。国家政治清明，这样的言论足以使其兴盛；国家政治黑暗，这样的沉默足以保全自身。《诗》中说：“明达有智慧，足以保自身。”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子曰：“愚而好自用①，贱而好自专②，生乎今之世，反③古之道，如此者，烖zāi④及其身者也。”郑玄：“反古之道”，谓晓一孔之人，不知今王之新政可从。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⑤，不考文⑥。今天下车同轨⑦，书同文⑧，行同伦⑨。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礼，杞⑩不足征也。吾学殷⑪礼，有宋⑫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⑬。”朱熹：三代之礼，孔子皆尝学之而能言其意。但夏礼既不可考证，殷礼虽存，又非当世之法，惟周礼乃时王之制，今日所用。孔子既不得位，则从周而已。

①自用：自以为是。②自专：自作主张。③反：同“返”，回归。④烖：同“灾”，灾祸。⑤制度：创制法度。⑥考文：考订文辞。⑦车同轨：车子的轮距相同。⑧书同文：文字的写法相同。“车同轨”、“书同文”是秦朝推行的措施，可知《中庸》有些章节出自秦汉以后的儒生之手。⑨行同伦：行动的次序相同。⑩杞：西周封国，始祖东楼公为大禹的后裔。⑪殷：商朝。商王盘庚迁都于殷后，商又称殷。⑫宋：西周封国，始祖微子为商纣王的庶兄。⑬从周：遵从周礼。

孔子说：“愚钝却喜欢自以为是，卑贱却喜欢自作主张，生在当今的时代，却回归古代的做法，像这样，灾祸就要降临到他身上了。”不是天子，就不能议论礼仪，不能创制法度，不能考订文辞。现在天下车子的轮距相同，文字的写法相同，行动的次序相同。即使身处应有的地位，如果不具备应有的道德，就不敢创制礼乐；即使具备应有的道德，如果不身处应有的地位，也不敢创制礼乐。孔子说：“我解说夏朝的礼制，杞国不值得验证。我学习殷朝的礼制，还有宋国存在。我学习周朝的礼制，现在正在使用，我遵从周朝的礼制。”

王天下①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吕大临：“三重”，谓议礼、制度、考文。惟天子得以行之，则国不异政，家不殊俗，而人得寡过矣。上焉者②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③，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王守仁：尧、舜、三王之圣，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说者，致其真知而行之也。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④而不缪miù⑤，建⑥诸天地而不悖⑦，质⑧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⑨，近之则不厌。《诗》⑩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yì⑪。庶几夙夜⑫，以永终誉⑬！”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⑭有誉于天下者也。

①王天下：称王于天下，即统治天下。②上焉者：居上位的人。③不尊：没有尊贵的地位。④三王：指夏、商、周的开国之君。⑤缪：通“谬”，错误。⑥建：立。⑦悖：违背。⑧质：问。⑨有望：寄予厚望。⑩《诗》：指《诗经·周颂·振鹭》。⑪无射：不厌倦。射，通“”，厌倦。⑫夙夜：夙兴夜寐，即早起晚睡，指勤于政事。⑬以永终誉：长久保有荣誉。⑭蚤：通“早”。

称王于天下做到三个层面，大概就会少犯错误了吧！居上位的人虽有善行却没有验证，没有验证就不被信任，不被信任民众就不会服从；居下位的人虽有善行却没有尊位，没有尊位就不被信任，不被信任民众就不会服从。所以君子之道，以自身为根本，向庶民求得验证，考查三王的制度而没有错误，挺立在天地间而不会悖逆，责问鬼神而没有疑虑，百世以后等待圣人而不会迷惑。责问鬼神而没有疑虑，就是知天命；百世以后等待圣人而不会迷惑，就是知人事。所以君子有举动就会世代为天下的正道，行正道就会世代为天下的法度，讲法度就会世代为天下的准则。离他远就会寄予厚望，离他近也不会满足。《诗》中说：“在那远方不憎恶，在这近处不厌烦。早起晚睡勤政务，美名传扬保福禄。”君子没有不这样做却能很早获得天下人赞誉的。

有虞二妃

舜品德高尚，时人尊崇，于是尧决定将帝位禅让于他，并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他为妃。

仲尼祖述尧舜①，宪章文武②，上律③天时，下袭④水土。郑玄：此以《春秋》之义说孔子之德。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⑤，无不覆帱dào⑥，辟如四时之错行⑦，如日月之代明⑧。万物并育⑨而不相害⑩，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⑪，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①祖述尧舜：继承唐尧和虞舜的治国之道。②宪章文武：效法文王和武王的典章制度。③律：遵循。④袭：调和。⑤持载：承载。⑥覆帱：覆盖。⑦错行：交错运行。⑧代明：交替发光。⑨并育：共同生长。⑩相害：相互妨碍。⑪敦化：敦厚地教化。

孔子继承唐尧和虞舜的治国之道，效法文王和武王的典章制度，对上遵循天时，对下调和水土。譬如天地没有什么不能承载，没有什么不能覆盖，譬如四季的交错运行，譬如日月的交替发光。万物共同生长却不相互妨碍，大道同时进行却不相互违背，小仁德像江河流淌，大仁德敦厚地教化，这就是天地能够如此广大的原因。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王守仁：耳原是聪，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圣人只是一能之尔，能处正是良知。众人不能，只是个不致知。足以有临①也；宽裕②温柔，足以有容③也；发强④刚毅，足以有执⑤也；齐庄⑥中正，足以有敬也；张载：中正，然后贯天下之道。文理密察⑦，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⑧，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yuè⑨。是以声名洋溢⑩乎中国，施及蛮貉mò⑪。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zhuì⑫，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①临：居高临下，引申为统治。②宽裕：宽宏大量。③容：包容。④发强：奋发图强。⑤执：指决断大事。⑥齐庄：恭肃庄严。⑦文理密察：使事物的层次缜密明晰。文理，条理。⑧溥博渊泉：周遍广大的深泉。渊泉，比喻深邃的思想。⑨说：通“悦”，高兴。⑩洋溢：广泛传播。⑪蛮貉：泛指边远地区文化落后的各民族。貉，通“貃”，指东北部的少数民族。⑫队：通“坠”，降下。

只有天下最高境界的圣人能够耳聪目明而通达智慧，足以统治民众；能够宽宏大量而温和柔顺，足以包容万物；能够发愤图强而刚猛坚毅，足以决断大事；能够恭肃庄严平和正直，足以谨慎做事；能够使事物的层次缜密明晰，足以辨别区分。周遍广大的深邃泉水，时常涌现而出。周遍广大如同上天，深邃泉水如同深潭。显现后民众没有不崇敬的，发言后民众没有不相信的，行动后民众没有不高兴的。所以声名在中原广泛传播，也传播到蛮貉地区。车船所到之处，人力所达之地，上天所覆盖的，大地所承载的，日月所照耀的，霜露所降下的，凡是有血液和气息的，没有不尊敬亲近的，所以说可以匹配上天。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①天下之大经②，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郑玄：由至诚而有明德，是圣人之性者也。夫焉有所倚？肫chún肫③其仁！渊渊其渊④！浩浩其天⑤！黄宗羲：虽然仁固难能也，人得之以为心，则天地之大德存焉。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①经纶：治理。②大经：常规。③肫肫：诚挚的样子。④渊渊其渊：深邃的渊水，指圣人幽深的思虑。⑤浩浩其天：广阔的天空，指圣人宏大的胸襟。

只有天下最高境界的诚信能够创制天下的常规，建立天下的根本，知道天地的化育。还能倚仗什么呢？诚挚的仁德！深邃的渊水！广阔的天空！如果不是真的具备耳聪目明和圣哲睿智而通达天性的人，哪个又能知道呢？

《诗》①曰：“衣锦尚jiǒng②”，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然③而日章④；小人之道，然⑤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⑥，知风之自⑦，知微之显，可与入德⑧矣。朱熹：淡、简、温，絅之袭于外也。不厌而文且理焉，锦之美在中也。

《诗》⑨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⑩。”孔颖达：此明君子其身虽隐，其德昭著。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⑪于志。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诗》⑫云：“相⑬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⑭。”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①《诗》：指《诗经·卫风·硕人》。②衣锦尚：在锦绣衣服的外面穿上细麻布单衣，乘车时用来遮蔽尘土。今本《诗经》作“衣锦褧衣”。尚，同“上”，指穿在外面。，同“褧”，细麻布单衣。③然：隐晦的样子。④日章：日益彰显。⑤然：暴露的样子。⑥远之近：知道远的起始。⑦风之自：风的方向。⑧入德：进入道德的境界。⑨《诗》：指《诗经·小雅·正月》。⑩孔之昭：非常明显。孔，大。昭，彰显。⑪无恶：无愧。⑫《诗》：《诗经·大雅·抑》。⑬相：看。⑭屋漏：古人在室内西北角设小帐，置神主，称“屋漏”。这里代指神灵。

《诗》中说：“锦绣外面穿单衣”，这是厌恶花纹太明显了。所以君子之道，隐晦而日益彰显；小人之道，暴露而日益衰亡。君子之道，恬淡而不满足，简单而文雅，温和而有条理，知道远的起始，知道风的方向，知道精微的明显之处，就可以与其进入道德的境界了。

《诗》中说：“即使潜又伏，也能显现出。”所以君子自我反省不会内疚，无愧于志向。君子所不能做到的，大概只是人们所不能见到的吧！

《诗》中说：“看你独自在家中，也能无愧于神灵。”所以君子不行动也很谨慎，不发言也有信用。

《诗》①曰：“奏假②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fǔ钺③。

《诗》④曰：“不pī显⑤惟德，百辟⑥其刑⑦之。”孔颖达：以道德显著，故天下百辟诸侯皆刑法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诗》⑧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⑨。”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

《诗》⑩曰：“德yóu⑪如毛。”毛犹有伦⑫。“上天之载，无声无臭xiù⑬”，至矣。郑玄：上天之造生万物，人无闻其声音，亦无知其臭气者。化民之德，清明如神，渊渊浩浩然后善。

①《诗》：指《诗经·商颂·烈祖》。②奏假：召集众人举行祭祀。今本《诗经》作“鬷假”。③钺：斧钺，代指刑罚。④《诗》：指《诗经·周颂·烈文》。⑤不显：大显。不，通“丕”，大。⑥百辟：诸侯。⑦刑：通“型”，效法。⑧《诗》：指《诗经·大雅·皇矣》。⑨不大声以色：不以疾言厉色为重。大，重视。以，与。声、色，指疾言、厉色。⑩《诗》：指《诗经·大雅·烝民》。⑪：轻。⑫伦：比拟。⑬臭：气味。“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引自《诗经·大雅·文王》。

《诗》中说：“众人祭祀不发言，没有争论很庄严。”所以君子不用奖赏民众也能相互劝勉，不用发怒民众也会敬畏刑罚。

《诗》中说：“天子弘扬美德，是为诸侯楷模。”所以君子敦厚恭敬而天下太平。

《诗》中说：“我有美好恩与德，不用严厉声与色。”孔子说：“疾言厉色用来教化民众，是最末端的方法。”

《诗》中说：“德行轻微如鸿毛。”毛还是有事物可以比拟的。“上天所承载，无声又无味”，这就是最高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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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对照

四书五经全本　第二册

孟子

声调动人的语言，伟大独特的文字，

美丽多样的书法，意味深长的文章。

——楼宇烈

李伯钦\主编

Beijing United Publishing Co.,Ltd.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孟子导读

卷一 梁惠王上

卷二 梁惠王下

卷三 公孙丑上

卷四 公孙丑下

卷五 滕文公上

卷六 滕文公下

卷七 离娄上

卷八 离娄下

卷九 万章上

卷十 万章下

卷十一 告子上

卷十二 告子下

卷十三 尽心上

卷十四 尽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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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导读

孔子辞世百年而有孟子。

孔子讲“仁”，孟子则并言“仁义”，也就是说，义务、责任是双向的，平等的。齐宣王说，武王伐纣是“臣弑其君”，而孟子则说：“闻诛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最重要的一段论述是《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就是因为这句话，封建集权专制的朱元璋愤恨孟子不已；也正是凭了这句话，明代大英雄于谦理直气壮地退走了包围北京城的侵略者。孟子的民本思想像一缕划破千年专制黑暗夜空的星光，熠熠生辉。

中国人熟知的“人之初，性本善”的思想实际是源自孟子。孟子将孔子讲述的人之伦理推进到人性的深度来论述，他认为人人都有恻隐、羞恶、恭敬和是非这四种本心，这四种本心也即仁义礼智的本源。它们是人人生命固有的，而不是外面强加灌入的。但这四种本心只是仁义礼智之端倪，并非已完成，而需要后天的培养和扩充。四端扩充至于广大，是谓尽心，尽心可以知性，知性可以知天命。心性与天三者一体，贯而通之就是善。此后有信念的人们，都以善行为人生的方向。

不止此也，《孟子》的思想还培育了两千年来众多的志士仁人。“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激励和支持着多少人有所成就！“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的人性归真的人文情怀；“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的人伦践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的仁义礼智四端根本；“鱼与熊掌，舍生取义”之大义抉择，“万物皆备于我”的至乐体悟，所有这些，真正能让人脱离委琐以成伟岸，成就优秀人物以作担当。成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大丈夫。

《孟子》实为人的身心之学。孟子说：“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他以“正命”之观对待人生的莫测之命运，偶然中之必然，必然中之偶然，自然而澄静，浩然而坦荡，想想两千年后的现代人往往仍持宿命论者，能不愧欤！

卷一　梁惠王上

《孟子》共有七篇，后人通常将其分为上、下两卷，至于篇名，只是从每篇的开篇之处选取几个重要的字眼作为标题，并无深刻含义。“梁惠王上”是《孟子》的第一卷，论述的核心内容就是通过“仁政”来实现“王道”。孟子首先对“义”和“利”进行了论述，要求梁惠王维护国家和社会的公利，要“与民同乐”；不能实行暴政，而要施行“仁政”，并且提出了一系列的具体措施。文中同时也表现出了孟子的战争观，即“仁者无敌”，战争的胜负并非由国力强弱、武器利钝决定，而是取决于人心的向背。

孟子见梁惠王①。王曰：“叟②不远千里而来，亦③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④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⑤利，而国危矣。万乘shèng⑥之国，弑shì⑦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⑧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⑨。未有仁而遗⑩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程颐：君子未尝不欲利，但专以利为心则有害。惟仁义则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当是之时，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复知有仁义。故孟子言仁义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圣贤之心也。

①梁惠王：即魏惠王，战国时期魏国国君，公元前369年—公元前319年在位，惠是他的谥号。他即位之后的第九年把都城从安邑（今山西夏县北）迁到了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所以魏国又被称为梁国。②叟：老人。③亦：这里是“只”的意思。④士庶人：士和庶人。庶人即老百姓。⑤交征：互相争夺。征，取。⑥乘：古代用四匹马拉的一辆兵车叫一乘，诸侯国的大小以兵车的多少来衡量。战国末期的万乘之国有韩、赵、魏梁、燕、齐、楚、秦七国，千乘之国有宋、卫、中山以及东周、西周。至于下句中千乘、百乘之家的“家”，则是指拥有封邑的公卿大夫。公卿封邑大，有兵车千乘；大夫封邑小，有兵车百乘。⑦弑：下杀上，卑杀尊，臣杀君叫弑。⑧苟：如果。⑨餍：满足。⑩遗：遗弃，抛弃。

孟子拜见梁惠王。梁惠王问孟子：“老先生，您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打算为我的国家带来什么利益？”

孟子回答说：“大王，您为什么首先想到的是利益呢？只要有仁德和义行就足够了。王问：‘怎样对我的国家有利？’大夫问：‘怎样对我的封地有利？’普通的士人和百姓问：‘怎样才对我自身有利？’这样一来，上上下下都追逐私利，国家就危险了。在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里，杀掉国君的，必须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夫；在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里，杀掉国君的，必须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在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里，大夫拥有千辆兵车；在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里，大夫拥有百辆兵车，这些大夫的产业不能不说是很多的了。如果忽视义行而看重利益，那么大夫不把国君的产业夺过来，是不会满足的。不讲究仁德的人会遗弃他的父母，不讲究义行的人会怠慢他的君主。大王只要推行仁德和义行就足够了，有什么必要谈论利益呢？”

车马图

古时乘指马车，一乘是指用一辆四匹马拉的车。当时马较稀少，国家大小一般以车马的数量来衡量。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①：‘经始灵台②，经之营之。庶民攻③之，不日④成之。经始勿亟⑤，庶民子来⑥。王在灵囿⑦，yòu鹿攸伏，鹿濯濯⑧，白鸟鹤鹤⑨。王在灵沼⑩，于牣rèn⑪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biē。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⑫曰：‘时日害丧⑬，予及女rǔ⑭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朱熹：桀尝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时亡乎？若亡则我宁与之俱亡，盖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明君独乐而不恤其民，则民怨之而不能保其乐也。

①《诗》云：下面所引诗句出自《诗经·大雅·灵台》，全诗共四章，文中引的是前两章。②经始灵台：经始，开始规划营造；灵台，台名，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③攻：建造。④不日：不几天。⑤亟：急。⑥庶民子来：老百姓像儿子似的来修建灵台。⑦囿：古代帝王蓄养禽兽的园林。⑧濯濯：肥胖而光滑的样子。⑨鹤鹤：羽毛洁白的样子。⑩灵沼：池名。⑪牣：满。⑫《汤誓》：《尚书》中的一篇，记载商汤王讨伐夏桀时的誓师词。⑬时日害丧：这太阳什么时候毁灭呢？时，这；日，太阳；害，何，何时；丧，毁灭。⑭予及女：我和你。女同“汝”，你。

孟子拜见梁惠王。梁惠王站在池塘旁边，一面观赏成群的大雁小雁、大鹿小鹿，一面对孟子说：“贤良的人也以此为乐吗？”

孟子回答说：“只有贤良的人才能享受这样的快乐，不贤良的人就算拥有这些东西，也不能够感到快乐。《诗经》中说：‘开始规划所建灵台的规模，筹划准备所需的材料。天下百姓都来建造，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建成。开始建造灵台时并不着急建成，百姓们却像帮助父母那样卖力。文王巡游到灵囿，母鹿伏在深草丛中，肥润而毛色光泽，白鸟的羽毛非常洁净。文王游览到灵沼，满池鱼儿在欢跳。’这段诗就足以证明周文王虽然征用了庶民的劳力来修建高台深池，但是庶民非常高兴，把那个台叫做‘灵台’，把那个池叫做‘灵沼’，还因为那里面有麋、鹿、鱼、鳖等珍禽异兽而感到高兴。因为他愿意与民同乐，所以他能够得到真正的快乐。相反，《汤誓》中哀怨地说：‘你这太阳啊，什么时候毁灭呢？我宁肯与你一起毁灭！’作为君王，庶民恨不得与你同归于尽，即使你有高台深池、珍禽异兽，难道能独自享受快乐吗？”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①凶，则移其民于河东②，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hào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③刃既接，弃甲曳yè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①河内：指黄河以北的今河南省沁阳、济源、博爱一带，当时是魏国的领土。②河东：指黄河以东的今山西省西南部，当时是魏国的领土。③兵：兵器。

梁惠王对孟子说：“我作为一个国家的君王，已经尽心尽力了。河内地区如果发生了饥荒，我就把那里的部分百姓迁到河东地区，同时把河东地区的一部分粮食运到河内地区。如果河东地区遭到了饥荒，同样也会这样做。我曾经考察过邻国的政治，没有哪个国君会像我这样替百姓考虑。但是，那些国家的百姓并不因此减少，我的百姓也不因此增加，这是什么原因呢？”

孟子回答说：“大王喜好打仗，让我用打仗来打个比方吧。战鼓咚咚，交战开始了，战败的士兵丢盔弃甲拖着武器向后逃跑。有的一口气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一口气跑了五十步就停下了。跑了五十步的人因此而讥笑跑了一百步的人，行不行呢？”

惠王说：“不行，他只不过没有跑到一百步，但这也是逃跑啊。”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杨时：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废也。然不能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为尽心焉，则末矣。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cù罟gǔ①不入洿池②，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yì帛矣；鸡豚狗彘zhì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xiáng序③之教，申之以孝悌tì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途有饿莩piǎo④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①数罟：密网。②洿池：大池。③庠序：古代地方所设的学校。④莩：饿死的人。

孟子说：“大王如果知道这个道理，就不要再希望你的百姓比邻国多了。如果在百姓耕种和收获的季节，不去征兵、征工妨碍生产，那么就会有吃不尽的粮食了；如果不用细密的渔网去大的水池里捕鱼，那么鱼类也会吃不完了；如果砍伐树木遵照必须的时间，那么木材也会用不尽了。有吃不完的粮食和鱼类，有用不尽的木材，这样就可以使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什么不满。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什么不满，就是王道的开端。在五亩大的宅院里种植桑树，那么五十岁的人都可以穿上丝棉袄了；鸡、狗猪这些家畜，不要错过了繁殖的季节，那么七十岁的人都有肉吃了；一户人家耕种百亩的耕地，不要夺占他们耕种的时机，那么几口人的家庭可以不用挨饿了；认真搞好学校教育，反复讲述孝亲敬长的道理，那么人人都会敬老尊贤，就不会有须发花白的老人身负重担出现在大路上了。七十岁的人有丝棉袄穿，有肉吃，普通百姓不会挨冻受饿，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附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出现了富贵人家的猪狗吃掉了百姓的粮食的现象，却不加以检查和制止。出现了道路上有饿死人的现象，却没有想到应该打开粮仓进行救济。看到庶民死了，竟然说：‘这不是我的罪过，是年成不好的缘故。’这种说法和拿着刀子杀死了人，却说：‘我没有杀人，杀人的是兵器。’有什么区别呢？大王如果不以年成为借口，而是从政治改革上入手，这样的话，别的国家的百姓就会来投奔大王。”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①承教。”孟子对曰：“杀人以梃tǐng②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曰：“庖páo③有肥肉，厩jiù④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⑤；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wū⑥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⑦者，其无后乎！’为其象⑧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①安：乐意。②梃：木棒。③庖：厨房。④厩：马栏。⑤且人恶之：按现在的词序，应是“人且恶之”。且，尚且。⑥恶：疑问副词，何，怎么。⑦俑：古代陪葬用的土偶、木偶。“始作俑者”就是指最初采用土偶、木偶陪葬的人。后来这句话成为成语，指首开恶例的人。⑧象：同“像”。

梁惠王对孟子说：“我很乐意听您的指教。”孟子回答说：“用木棒打死人和用刀子杀死人，有什么区别吗？”梁惠王说：“没有什么区别。”孟子又问：“用刀子杀死人和用政治害死人有什么区别吗？”梁惠王回答：“没有什么区别。”孟子于是说：“厨房里有肥嫩的肉，马房里有健壮的马，但是庶民却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等于是在上位者率领野兽来吃人啊！野兽自相残杀，人尚且厌恶它；作为庶民的父母官，主持政治，却不能免于率领野兽来吃人，那又怎么能够当庶民的父母官呢？孔子说：‘第一个采用土偶木偶陪葬的人，该是会断子绝孙吧！’这不过是因为土偶木偶太像活人而用来陪葬罢了。用人形的土偶木偶陪葬尚且不行，又怎么可以使庶民活活地饿死呢？”

梁惠王曰：“晋国①，天下莫强②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③；西丧地于秦七百里④；南辱于楚⑤。寡人耻之，愿比死者壹洒之⑥，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⑦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nòu⑧；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tà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孔文仲：惠王之志在于报怨，孟子以论在于救民。所谓惟天吏则可以伐之，盖孟子之本意。

①晋国：韩、赵、魏三家分晋，被周天子和各国承认为诸侯国，称三家为三晋，所以，梁惠王自称魏国也为晋国。②莫强：没有比它更强的。③东败于齐，长子死焉：公元前341年，魏与齐战于马陵，兵败，主将庞涓被杀，太子申被俘。④西丧地于秦七百里：马陵之战后，魏国国势渐衰，秦屡败魏国，迫使魏国献出河西之地和上郡的十五个县，约七百里地。⑤南辱于楚：公元前324年，魏又被楚将昭阳击败于襄陵，魏国失去八邑。⑥愿比死者壹洒之：希望为全体死难者报仇雪恨。比，替、为；壹，全、都；洒，洗刷。⑦地方百里：方圆百里的土地。⑧易耨：及时除草。易，疾，快；耨，除草。

惠王对孟子说：“魏国曾一度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这一点您老先生是知道的。可是到了我这个时候，东边被齐国打败，连我的大儿子都牺牲了；西边又败给秦国，丧失了七百里土地；南边又遭受楚国的侮辱。我认为这些事情实在是奇耻大辱，希望替我国所有的死难者报仇雪恨，您认为我应该怎么办呢？”

孟子回答说：“只有方圆一百里土地的小国就可以使天下归服，何况魏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呢。大王如果向庶民施行仁政，减免刑罚，减轻赋税，让百姓能够深耕细作，及时除草；让年轻人抽出时间修习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待人忠诚、遵法守信的品德，在家侍奉父母兄长，在外尊敬长辈和上级，这样就是让他们使用木棒也可以打败那些拥有坚实盔甲和锐利刀枪的秦、楚军队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秦国、楚国的那些执政者无时不在征兵、征工，剥夺了秦国、楚国庶民的生产时间，使他们不能够深耕细作来养活父母。父母挨冻受饿，兄弟妻子东逃西散。秦国和楚国的庶民正陷入深渊之中，大王如果去征伐秦国和楚国，它们的庶民有谁来和您抵抗呢？所以老话曾经说：‘施行仁政的人是无敌于天下的。’大王请不要怀疑这一点！”

孟子见梁襄王①，出，语yù②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③问曰：‘天下恶wū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④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⑤之间旱，则苗槁gǎo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bó然⑥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⑦，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⑧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①梁襄王：梁惠王的儿子，名嗣，公元前318年至公元前296年在位。②语：告诉。③卒然：突然。卒同“猝”。④与：从，跟。⑤七八月：这里指周代的历法，相当于夏历的五六月，正是禾苗需要雨水的时候。⑥浡然：兴起的样子。浡然兴之即蓬勃地兴起。⑦人牧：治理人民的人，指国君。“牧”由牧牛、牧羊的意义引申过来。⑧由：同“犹”，好像，如同。

孟子从梁襄王那里出来以后，对人说：“远远看他，不像是一个国君；到了他跟前，也看不出威严的样子。突然问我：‘天下要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要统一才能安定。’“他又问：‘谁能统一天下呢？’我回答说：‘不喜欢杀人的国君，就能统一天下。’他又问：‘有谁愿意跟随不喜欢杀人的国君呢？’我回答说：‘天下的人没有不愿意跟随他的。大王知道禾苗生长的情况吗？当七八月间遇到天旱的时候，禾苗就干枯了。一旦天上乌云密布，降下大雨，禾苗就会蓬勃地生长起来。像这样的情况，有谁可以阻挡得住呢？如今各国的国君，没有一个是不喜欢杀人的。如果出现一个不喜欢杀人的国君，那么，天下的庶民都会伸长脖子盼望着他来解救了。果真如此，庶民归服他，就像雨水向下奔流一样，来势汹汹，有谁可以阻挡得住呢？”

齐宣王①问曰：“齐桓、晋文②之事，可得闻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③，则王乎？”董仲舒：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霸。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亦此意也。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hé④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xìn钟⑤。’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hú觫sù⑥，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曰：“有之。”

①齐宣王：姓田，名辟疆。齐威王的儿子，齐湣王的父亲，约公元前319年至公元前301年在位。②齐桓、晋文：指齐桓公、晋文公。齐桓公，春秋时齐国国君，姓姜，名小白。公元前685年至前643年在位，是春秋时第一个霸主。晋文公，春秋时晋国国君，姓姬，名重耳，公元前636年至前628年在位，也是“春秋五霸”之一。③无以：不得已。以，同“已”。④胡龁：人名，齐宣王身边的近臣。⑤衅钟：新钟铸成，杀牲取血涂抹钟的孔隙，用来祭祀。按照古代礼仪，凡是国家的某件新器物或宗庙开始使用时，都要杀牲取血加以祭祀。⑥觳觫：因恐惧而战栗的样子。

齐宣王问孟子道：“关于齐桓公、晋文公在春秋时代称霸的事迹，先生您可以讲给我听听吗？”孟子回答道：“孔子的学生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所以没有流传到后代，我也不曾听说过。如果必须要我说些什么，那就谈谈如何称王天下的道理吧！”齐宣王问：“要具备怎样的德行才能称王天下呢？”孟子说：“保护百姓，进而称王天下，就没有谁可以阻挡了。”齐宣王问：“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做到保护百姓吗？”孟子回答：“可以。”齐宣王问：“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孟子说：“我听到胡龁说过这样一件事：君王坐在大殿之上，有个人牵着牛从殿前经过。君王看到以后说：‘要把牛牵到哪里去？’那人回答说：‘准备宰了祭钟。’君王说：‘放了它吧！我不忍心它吓得直哆嗦，就这样没有罪过却被送到死亡的境地。’那人回答说：‘那么，能废弃祭钟的典礼吗？’君王说：‘怎么能废弃呢？用一只羊代替它吧。’不知道是否有这么一回事？”

齐宣王说：“有这回事。”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①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biǎn②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无异③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④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曰：“无伤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⑥也。”

①爱：吝啬。②褊：狭小。③异：奇怪，疑怪，责怪。④隐：疼爱，可怜。⑤无伤：没有关系，不要紧。⑥庖厨：厨房。

孟子说：“有这样的心就足以统一天下了。百姓都认为君王是因为吝啬，臣本来就知道君王是出于不忍之心。”齐宣王说：“是的，的确有这样的百姓。齐国虽然不大，但是，我怎么会舍不得一头牛呢？就是因为我不忍心它吓得直哆嗦，就这样没有罪过却被送到死亡的境地，所以才用羊来代替它。”孟子说：“君王不要对百姓认为君王吝啬而感到奇怪。用一只小羊代替一头大牛，他们哪里知道其中的原因？君王果真怜悯那头牛没有罪过却被送到死亡的境地，那么，牛和羊有什么不同呢？”齐宣王笑着说：“我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我自己也不知道呢？我不是吝啬财物而用羊来代替牛。百姓认为我吝啬也不是没有理由。”孟子说：“百姓这样误解并没有什么妨碍，君王的这种不忍心正是仁爱的表现。因为君王亲眼见到牛却没有亲眼见到羊的缘故。君子对于禽兽，看到它活着，就不忍心看着它死；听到它的声音，就不忍心吃它的肉。因此，君子把厨房设在远离自己的场所就是这个道理。”

王说yuè①，曰：“《诗》云②：‘他人有心，予忖度duó③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④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⑤，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⑥，而不见舆yú⑦薪⑧。’则王许⑨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朱熹：盖天地之性，人为贵。故人之与人，又为同类而相亲。是以恻隐之发，则于民切而于物缓；推广仁术，则仁民易而爱物难。今王此心能及物矣，则其保民而王，非不能也，但自不肯为耳。

①说：同“悦”。②《诗》云：引自《诗经·小雅·巧言》。③忖度：猜测，揣想。④戚戚：心有所动的感觉。⑤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⑥秋毫之末：指细微难见的东西。⑦舆：车子。⑧薪：木柴。⑨许：赞许，同意。

齐宣王很高兴地说：“《诗经·小雅·巧言》中说：‘我可以揣测出别人的心思。’说的正是先生您吧。我在做了这件事之后来追究原因，却说不出一个具体的原因来。倒是听您老人家这么一说，我的心就顿时开朗了。但是您说我的这种心态合乎称王天下的要求，这应该怎么理解呢？”孟子说：“如果有人来向大王报告说：‘我的力气可以举起三千斤，却拿不起一根羽毛；我的眼睛可以看到秋天毫毛的末梢，却看不见摆在眼前的一车柴草。’大王会认可这样的话吗？”齐宣王说：“当然不会相信。”孟子便接着说：“如今大王您的恩惠能够推广到禽兽身上，却偏偏不能够照顾到庶民，这是什么原因呢？一根羽毛都举不起，是不愿意用力气拿的缘故；一车柴草都看不见，是不愿意用眼睛看的缘故；庶民不能安居乐业，是君王不肯施行恩惠的缘故。所以大王您没有称王天下，是不愿意去做，而不是做不到。”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①何以异？”曰：“挟xié太山以超北海②，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③。天下可运于掌④。《诗》云⑤：‘刑⑥于寡妻⑦，至于兄弟，以御⑧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朱熹：不能推恩，则众叛亲离，故无以保妻子。盖骨肉之亲，本同一气，又非但若人之同类而已。故古人必由亲亲推之，然后及于仁民；又推其余，然后及于爱物，皆由近以及远，自易以及难。今王反之，则必有故矣。故复推本而再问之。

“权⑨，然后知轻重；度duó，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①形：情况，状况。②太山：泰山。北海：渤海。③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第一个“老”和“幼”都作动词用，老：尊敬；幼：爱护。④运于掌：在手心里运转，比喻治理天下很容易。⑤《诗》云：以下三句引自《诗经·大雅·思齐》。⑥刑：同“型”，指树立榜样，做示范。⑦寡妻：国君的正妻。⑧御：治理。⑨权：本指秤锤，这里用作动词，指称物。

齐宣王说：“不愿意去做和做不到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要一个人把泰山夹在胳膊下跳过北海，这人对别人说：‘我做不到。’这是真的做不到。要一个人为老年人折一根树枝，这人对别人说：‘我做不到。’这是不愿意去做，而并不是做不到。大王您没有称王天下，不是属于把泰山夹在胳膊下跳过北海的一类；而是属于为老年人折树枝的一类。

“尊敬自己的长辈，并由此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孩子，并由此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做到了这一点，整个天下便会像在自己的手掌心里运转一样容易治理了。《诗经·大雅·思齐》说：‘文王先给妻子做榜样，进而推广到兄弟，再推广到家族和国家。’说的就是要把自己的心思用到别人身上去。所以，推广恩惠就能使天下安定，不推广恩惠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保不住。古代的圣贤之所以能远远地超越一般人，没有别的缘故，只不过是善于推广他们的作为罢了。如今大王您的恩惠能够推广到禽兽身上，却不能够照顾到庶民，这是为什么呢？

“称一称，才知道轻重；量一量，才知道长短。任何东西都是如此，人心更是这样。大王您请考虑考虑吧！

“抑①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②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③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pián嬖bì④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⑤土地，朝⑥秦楚，莅⑦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⑧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⑨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①抑：还是。②构怨：结怨，构成仇恨。③采色：即彩色。④便嬖：君王左右被宠爱的人。⑤辟：开辟。⑥朝：使……来朝。⑦莅：临。⑧若：你。⑨殆：表示不肯定，有“大概”、“几乎”、“可能”等多种含义。

“难道真要发动全国军队，使将士冒着生命危险，去和别的国家结下仇怨，这样您的心里才痛快吗？”

齐宣王说：“不，我为什么这样做心里才痛快呢？我只不过想实现我心里的最大愿望啊。”孟子说：“大王的最大愿望是什么呢，可以讲给我听听吗？”齐宣王笑了笑，却不说话。孟子便说：“是为了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吗？是为了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吗？还是为了艳丽的色彩不够看呢？是为了美妙的音乐不够听吗？还是为了身边伺候的人不够使唤呢？这些，您手下的大臣都能够尽量给您提供，难道您还真是为了这些吗？”宣王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孟子说：“那么，您的最大愿望，我大概知道了。您是想要扩张国土，使秦、楚这些大国都来朝贡您，自己君临中国，安抚四方落后的民族。不过，以您现在的做法来实现您现在的愿望，就好像爬到树上去捉鱼一样。”宣王说：“竟然有这样严重吗？”孟子说：“恐怕比这还要严重哩。爬上树去捉鱼，虽然捉不到鱼，却也没有什么后患；以您现在的做法来实现您现在的愿望，费劲心思去干，必然会有灾祸在后头。”

曰：“可得闻与？”曰：“邹①人与楚②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③，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shuò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王曰：“吾惛hūn④，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⑤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⑥，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⑦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⑧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⑨。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shàn⑩，奚暇⑪治礼义哉。

“王欲行之，则盍hé⑫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赵岐：八口之家，次上农夫也。此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孟子为齐梁之君各陈之也。

①邹：国名，就是当时的邾国，国土很少，首都在今山东邹县东南的邾城。②楚：即楚国，春秋和战国时期都是大国。③涂：同“途”。④惛：同“昏”，昏乱，糊涂。⑤恒产：可赖以维持生活的固定财产。如土地、田园、林木、牧畜等。⑥放：放荡。辟：同“僻”，与“邪”的意思相近，均指歪门邪道。侈：放纵挥霍。放辟邪侈指放纵邪欲违法乱纪。⑦罔：同“网”，有“陷害”的意思。⑧制：订立制度、政策。⑨轻：轻松，容易。⑩赡：足够，充足。⑪奚暇：怎么顾得上。奚，疑问词，怎么，哪有。暇，余暇，空闲。⑫盍：“何不”的合音字，为什么不。

宣王说：“可以把道理说给我听听吗？”孟子说：“如果邹国和楚国打仗，大王认为哪一国会打胜呢？”宣王说：“当然是楚国胜。”孟子说：“很明显，小国确实不可以与大国为敌，人口很少的国家的确不可以与人口众多的国家为敌，弱国的确不可以与强国为敌。中国的土地，方圆千里的共有九块，齐国不过占有其中一块罢了。想用这一块去征服其他八块，这跟邹国和楚国打仗有什么区别呢？大王为什么不回过来好好想一想，从根本上着手呢？

“现在大王如果能施行仁政，使天下做官的人都想到您的朝廷上来做官，天下的农民都想到您的国家来种地，天下做生意的人都想到您的国家来做生意，天下旅行的人都想到您的国家来旅行，天下痛恨本国国君的人都想到您这儿来控诉。果真做到了这些，还有谁能够与您为敌呢？”

齐宣王说：“我现在头脑非常混乱，不能对您的说法有进一步的领会。希望先生开导我的心志，给以我更加明确的教诲。我虽然算不上绝顶聪明，也大可以一试。

孟子说：“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而心中却有坚定的道德观念，这一点只有读书人才可以做到；至于普通的庶民，如果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也就没有坚定的道德观念。一旦没有坚定的道德观念，那就会胡乱行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在他们犯了罪之后，才处罚他们，这相当于是给他们设置了一个陷阱。哪里有仁慈的人在执政的时候会去陷害他的百姓呢？所以，贤明的国君制定产业政策，必须要让他的百姓有固定的收入来源，在上足以赡养父母，在下足以抚养妻子儿女，碰到好年成可以丰衣足食，遭遇坏年成也没有饿死的危险。然后教导他们走善良、正直的道路，庶民也就很容易顺从了。

“现在各个国家的国君制定庶民的产业政策，在上不足以赡养父母，在下不足以抚养妻子儿女，碰到好年成还唯恐填不饱肚子，遭遇坏年成就难免性命不保了。庶民的生活困苦到了这个地步，连保命恐怕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和工夫来修养礼仪呢？

“大王如果打算实施仁政，为什么不从根本上入手呢？在五亩大的宅园中种上桑树，五十岁以上的老人都有丝棉袄穿了。好好蓄养鸡狗猪等家禽、家畜，七十岁以上的老人都有肉吃了。百亩的田地，不要去妨碍他们耕种，八口人的家庭都可以吃饱穿暖了。认真地开办学校，反复教导学生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道理，头发斑白的人也就不会负重在路上行走了。老年人有丝绵衣服穿，有肉吃，普通的庶民吃得饱，穿得暖，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是从来没有过的。”

卷二　梁惠王下

本卷紧承卷一，孟子提出了“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的观点，使“与民同乐”的爱民思想得到了升华。同时，孟子还发表了大国如何与小国相处的看法，实际上也是对“仁政”的进一步阐述。孟子指出实行“王政”应该做到“与民同欲”，他肯定了人欲的合理性；主张人的欲望应该得到满足，但应该与百姓“同之”，即国君要对过分的奢欲保持节制，要满足老百姓的欲望。

在治理国家方面，孟子提出要谨慎看待用人、杀人两个问题，要重视人才，尊重人才，不要轻易发动战争，重申战争的目的是让老百姓获得利益，而非占领土地。

庄暴①见孟子，曰：“暴见于王②，王语暴以好乐yuè，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①庄暴：齐国大臣。②王：指齐宣王。

齐国大臣庄暴拜见孟子，对孟子说：“我被大王召见时，大王告诉我他喜欢音乐，我没有什么话可以回答他。”庄暴接着又问：“喜欢音乐到底好不好呢？”孟子回答说：“大王如果非常喜欢音乐，那么，齐国大概就有被治理得很好的希望了吧？”过了几天，孟子被齐宣王召见，对齐宣王说：“大王曾经向庄暴说过非常喜欢音乐，有这件事吗？”齐宣王的脸色一变，说：“我所喜欢的音乐不是先王的音乐，只喜欢世俗流行的音乐而已。”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①。”曰：“可得闻与②？”曰：“独乐yuè乐lè③，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曰：“与少④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朱熹：独乐不若与人，与少乐不若与众，亦人之常情也。

①今之乐，犹古之乐也：当代的音乐犹如古代的音乐。②可得闻与：（这道理）可以让我听听吗？与，通“欤”。③独乐乐：独自一人娱乐的快乐。前一个“乐”作动词用。以下几句也类似。④少：少数人。

孟子说：“大王如果非常喜欢音乐，那么，齐国大概也就有被治理得很好的希望了吧？世俗流行的音乐与古代的音乐没有什么两样。”齐宣王说：“可以说来听听吗？”孟子说：“独自欣赏音乐的快乐，比起同他人一起欣赏音乐的快乐，哪一种更加快乐呢？”齐宣王说：“不如同他人一起。”孟子说：“跟少数人听音乐寻求快乐，跟多数人一起听音乐寻求快乐，哪种更快乐？”齐宣王说：“不如跟多数人在一起。”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yuè①之音，举疾首蹙cù额②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máo③之美，举疾首蹙额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wàng矣。”范祖禹：战国之时，民穷财尽，人君独以南面之乐自奉其身。孟子切于救民，故因齐王之好乐，开导其善心，深劝其与民同乐，而谓今乐犹古乐。其实今乐古乐，何可同也？但与民同乐之意，则无古今之异耳。若必欲以礼乐治天下，当如孔子之言，必用韶舞，必放郑声。盖孔子之言，为邦之正道；孟子之言，救时之急务，所以不同。

①管籥：古代的一种管乐器，似笛而短小。②蹙额：蹙，紧缩；额，鼻梁。形容愁眉苦脸的样子。③羽旄：鸟羽和旄牛尾。古人用作旗帜上的装饰，故可代指旗帜。

孟子说：“臣请求能够跟大王说一说音乐之道。如果大王在此敲鼓奏乐，百姓听到大王的钟鼓之声、箫管之音，全都头痛皱眉而相互转告，说：‘我的大王喜欢敲鼓奏乐，那为什么使我到了这种地步？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儿女离散。’如果大王在此打猎，百姓听到大王的车马发出的声音，看到旗帜上的羽毛的美丽，全都头痛皱眉而相互转告，说：‘我的大王喜欢打猎，那为什么使我到了这种地步？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儿女离散。’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能跟庶民共同得到快乐。

“如果大王在此敲鼓奏乐，百姓听到大王的钟鼓之声、箫管之音，全都喜悦地相互转告，说：‘我的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敲鼓奏乐呢？’如果大王在此打猎，百姓听到大王的车马发出的声音，看到旗帜上的羽毛的美丽，全都喜悦地相互转告，说：‘我的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打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能跟庶民共同得到快乐。如果大王能跟庶民共同得到快乐，那么，就能实现王道了。”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yòu①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chú荛ráo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mí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①囿：古代畜养禽兽的园林。

齐宣王问道：“周文王的苑囿，纵横有七十里，有这件事吧？”孟子回答说：“在古书上有这样的记载。”齐宣王问：“真的有这么大的苑囿吗？”孟子说：“庶民们还认为太小了呢。”齐宣王说：“寡人的苑囿，纵横才四十里，庶民居然认为太大了，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孟子说：“周文王的苑囿，纵横有七十里，打草的人和砍柴的人都可以进去，打野鸡野兔的人也可以进去。这样的苑囿能与庶民共同享有，庶民当然认为太小了，不是很合理吗？臣刚刚来到齐国境内的时候，询问了京城的重要禁令，然后才敢进入。臣听说，郊外的关口之内，有纵横四十里的苑囿，杀了里面的麋鹿就像杀了人一样治罪。按照这个样子，这纵横四十里就是设置在京城之中的陷阱，庶民认为太大，不也是很合理的吗？”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①，文王事昆夷②；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xūn鬻yù③，勾践事吴④。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⑤：‘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

①汤事葛：汤，商汤，商朝的创建人。葛，葛伯，葛国的国君。葛国是商紧邻的小国，故城在今河南宁陵北十五里处。②文王事昆夷：文王，周文王。昆夷，也写作“混夷”，周朝初年的西戎国名。③太王事獯鬻：太王，周文王的祖父，即古公亶父。獯鬻又称猃狁，当时北方的少数民族。④勾践事吴：勾践，春秋时越国国君（公元前497年至前465年在位）。吴，指春秋时吴国国君夫差。⑤《诗》云：以下引自《诗经·周颂·我将》。

齐宣王问道：“与邻近的各国相交往有什么原则和秘诀吗？”孟子回答说：“有。只有仁德的人才可以有办法凭借大国而侍奉小国，所以商汤能够侍奉小小的葛国，周文王能够侍奉小小的昆夷；只有具有大智慧的人才有能力凭借小国而侍奉大国，所以，周的太王能够侍奉强大的獯鬻，越国的勾践能侍奉强大的吴国。凭借大国而侍奉小国的人，是乐于遵守天道、天理的人；凭借小国而侍奉大国的人，是敬畏天道、天理的人。乐于遵守天道、天理的人，可以庇护天下；敬畏天道、天理的人，可以庇护自己的国家。《诗经》中说：‘敬畏上天之威严，即在此时保国民。’”齐宣王说：“这话说得太崇高、太远大了！只是寡人恰好有个毛病，寡人爱好勇武。”孟子回答说：“希望君王最好不要有好斗之勇。有的人手抚摸着剑，怒目而视地说：‘那些人如何敢面对我！’这是庶民中的普通男子的勇武，是只能对付一个人的办法。希望君王最好不要喜欢这样的勇武，而要喜欢符合义理的大勇。

“《诗》云①：‘王赫斯②怒，爰yuán整其旅，以遏徂cú莒jǔ③，以笃周祜hù④，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⑤：‘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hé敢有越厥qí⑥志？’一人衡行⑦于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①《诗云》：以下诗句引自《诗经·大雅·皇矣》。②赫斯：发怒的样子。③以遏徂莒：遏，止；徂，往、到；莒，古国名，在今山东莒县，公元前431年被楚国消灭。④以笃周祜：笃，厚；祜，福。⑤《书》曰：书，《尚书》，以下引文见《尚书·周书·泰誓》。⑥厥：用法同“其”。⑦衡行：即“横行”。

“《诗经》中说：‘君王赫然而发怒，于是整顿他的民众，凭借他们的力量阻止侵略者的入侵，加厚周族的福分，以此报答天下的庶民。’这是周文王的勇武。文王的怒火可以安抚天下的民众。《书经》说：‘上天使万民降生，为万民设立君主，为万民设立军队，只是以此来辅助天帝，因而受到四方爱戴和特别对待。对有罪的人，有我去惩罚；对无罪的人，有我来保护，天下之人有谁敢于超过他们应该有的志向而作乱？’有一个人横行于天下，周武王引以为耻，这是武王的勇武。而武王也因一怒而安抚了天下庶民。如今君王也一怒而安抚天下庶民，庶民惟恐君王不爱好勇武。”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①。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②其上矣。不得而非③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④问于晏子⑤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wǔ⑥，遵海而南，放于琅láng邪yá⑦，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

①雪宫：齐宣王的离宫（古代帝王在正宫以外临时居住的宫室，相当于当今的别墅之类）。②非：认为……非，即非难，埋怨。③非：不对，错误。④齐景公：春秋时代齐国国君，公元前547年至前490年在位。⑤晏子：春秋时齐国贤相，名婴。⑥转附、朝儛：均为山名。⑦琅邪：山名，在今山东省诸城东南。

齐宣王在雪宫召见孟子。齐宣王说：“道德高尚的贤人也有这样的快乐吗？”

孟子回答说：“有的。如果他们得不到这样的快乐，他们就会非议自己的长官了。得不到这样的快乐就非议自己的长官，这种做法是错误的；作为老百姓的父母官却不能和老百姓一起获得各自的快乐，这种做法也是错误的。因为老百姓各得其快乐而感到快乐的君主，老百姓也能乐于使君主获得他自己的快乐；为老百姓所担忧的事情而担忧的君主，老百姓也能担忧君主所担忧的事情。因为天下百姓能够获得快乐而感到快乐，担忧天下百姓所担忧的事情，如果这样还不能实现王道的，是根本就没有过的情况。

“过去，齐景公问晏子：‘我想要到转附、朝儛这样有名的大山去游玩，沿着海岸向南前行，一直到达琅邪城，我应该修养到何种程度才能与过去贤圣之君的观游相比拟呢？’

“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①，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juàn睊②胥谗③，民乃作慝tè④。方命⑤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说，大戒⑥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tài师⑦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sháo》、《角jué招sháo》⑧是也。其诗曰：‘畜⑨君何尤⑩？’畜君者，好君也。尹焞：君之与民，贵贱虽不同，然其心未始有异也。孟子之言，可谓深切矣。齐王不能推而用之，惜哉！

①豫：义同“游”。②睊睊：因愤恨而侧目而视的样子。③胥：皆，都。谗：毁谤，说坏话。④慝：恶。⑤方命：违反命令。方，反，违反。⑥大戒：充分的准备。⑦大师：读为“太师”，古代的乐官。⑧《徵招》、《角招》：徵与角是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两个。招，同“韶”，乐曲名。⑨畜：爱好，喜爱。⑩尤：错误，过失。

“晏子回答说：‘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天子到诸侯的国家去叫做巡狩。所谓巡狩，就是巡查各诸侯所守的疆土的意思。各诸侯到天子那里去朝见叫做述职。所谓述职，就是诸侯向天子报告自身的职责履行得如何。不管是巡狩还是述职，都是出于政事的原因。春季的时候，去视察耕种的情况，而对百姓中那些耕种能力不足的人加以补助；秋季的时候，去视察收获的情况，而帮助百姓中那些缺少秋收能力的人。夏禹的时候，有谚语说：“我们的大王如果不来游观，我们这些老百姓何以得休息？我们的大王如果不来视察，我们这些老百姓何以得救济。所以君王的游观与视察，足以成为诸侯的法度。”现在可不是这样了：军队出征有干粮可吃，饥饿的老百姓却饿着肚子，劳苦的老百姓得不到休息。使老百姓侧目而视，互相怨恨和攻击，老百姓因此而产生厌恶和怨恨之情。违逆君王所担负的使命，残害老百姓。饮食就像流水一样接连不断，直到流连荒亡，而最终成为诸侯的忧患。让船顺流而下却忘记返回，叫做流；让船逆流而上却忘记返回，叫做连；追逐田猎而不知满足，叫做荒；酗酒而没有节制，叫做亡。先王没有流连的奢侈的享乐和荒亡的错误行为。关键在于君主要推行先王之道还是顺应当时流弊，您从事哪一种，还是由您自己决定吧！’齐景公听了很高兴，先在国中做好准备，然后离开宫廷而住到郊外。开仓放粮，对不足的人给以补助。又把乐官叫来，对他说：‘替我创作能够表达君臣相遇欢快的乐舞。’所创作出来的乐舞大概就是《徵招》和《角招》。乐舞中的诗句中说：‘谏止君错何可责？’劝谏并阻止君主的过错正是爱君的体现啊！”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①，毁诸？已②乎？”赵岐：明堂，太山明堂。周天子东巡守朝诸侯之处，汉时遗址尚在。人欲毁之者，盖以天子不复巡守，诸侯又不当居之也。王问当毁之乎？且止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③也，耕者九一④，仕者世禄，关⑤市⑥讥⑦而不征⑧，泽梁⑨无禁，罪人不孥nú⑩。老而无妻曰鳏guān，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⑪：‘哿gě⑫矣富人，哀此茕qióng⑬独！’”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①明堂：为天子接见诸侯而设的建筑。这里指泰山明堂，是周天子东巡时设，至汉代还有遗址。②已：止，不。③岐：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县一带。④耕者九一：指井田制。把耕地划成井字形，每井九百亩，周围八家各一百亩，属私田，中间一百亩属公田，由八家共同耕种，收入归公家，所以叫九一税制。⑤关：道路上的关卡，近于现代“海关”的概念。⑥市：集市。⑦讥：稽查。⑧征：征税。⑨泽梁：在流水中拦鱼的设备。⑩孥：本指妻子儿女，这里用作动词，不孥即指不牵连妻子儿女。⑪《诗》云：以下引自《诗经·小雅·正月》。⑫哿：可以。⑬茕：孤单。

齐宣王问道：“人们都建议我把明堂拆毁，您认为应该把它拆毁呢，还是不应该把它拆毁呢？”

孟子回答说：“明堂，是施行王道而能够统一天下的王者的殿堂。大王如果想要施行王道仁政，就不要把它拆毁。”

齐宣王说：“怎样施行王道仁政，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孟子回答说：“从前，周文王在治理岐山的时候，对农民收缴九分之一的赋税；对从政的官员给以世代承袭的俸禄；在道路的关口和城镇的集市上，只是明察是非善恶，并不征收赋税；任何人都可以到湖泊和鱼塘捕鱼；犯罪的人，刑罚只及于他本人，不连累妻子和儿女。年老而无妻子的人叫做鳏夫，年老而无丈夫的人叫做寡妇，年老而无子女叫做独民，年幼而无父亲叫做孤儿：这四类人是天下困穷而无依无靠的人。周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必须要最先考虑到他们。《诗经》中说：‘有钱财的人可以安定，应当怜悯那些困苦孤独的人。’”

齐宣王说：“此言甚善！”

孟子说：“大王果真认为这样好，那么为什么不施行呢？”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hào货。”

对曰：“昔者公刘①好货。《诗》云②：‘乃积乃仓，乃裹堠hòu粮③，于橐tuó于囊④，思戢jí用光⑤；弓矢斯张，干戈戚扬⑥，爰方启行⑦。’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⑧妃。《诗》云⑨：‘古公亶dǎn父⑩，来朝走马，率⑪西水浒⑫，至于岐下；爰及姜女⑬，聿yù⑭来胥⑮宇⑯。’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⑰。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①公刘：人名，后稷的后代，周朝的创业始祖。②《诗》云：引自《诗经·大雅·公刘》。③堠粮：干粮。④橐、囊：都是盛物的东西，囊大橐小。⑤思戢用光：思，语气词，无义；戢，同“辑”，和睦；用，因而；光，发扬光大。⑥干戈戚扬：四种兵器。⑦爰方启行：爰，于是；方，开始；启行，出发。⑧厥：代词，他的，那个。⑨《诗》云：引自《诗经·大雅·绵》。⑩古公亶父：即周文王的祖父周太王。⑪率：循着。⑫浒：水边。⑬姜女：太王的妃子，也称太姜。⑭聿：语首词，无义。⑮胥：动词，省视，视察。⑯宇：屋宇。⑰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怨女，未出嫁的老处女。旷夫，未娶妻的单身汉。古代女子居内，男子居外，所以以内外代指。

齐宣王说：“我有个毛病，我喜欢财物。”

孟子回答说：“从前公刘也喜欢财物。《诗经》中说：‘粮食真多啊，外有囤，内满仓，包裹里面还有干粮，各种袋子均装满，民众安聚，国威发扬；国家备齐弓与箭，还有斧钺盾矛枪，浩浩荡荡向前行，迁居到豳方。’因此，留在家里的人有露天和仓库中积存的粮食，行军的人有干粮，这样才能率领军队前进。大王如果喜欢财物，能与百姓一道享有财物，这对大王施行仁政有什么困难吗？”

齐宣王说：“我有个毛病，我喜欢美色。”

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喜欢美色，非常疼爱他的妻子。《诗经》中说：‘古公亶父清晨就骑着马，沿着西方水滨前行，到了岐山脚下才停下；还带领着妻子姜氏女，来到这里视察住处。’在那个时候，家里没有找不到丈夫的老处女，也没有找不到妻子的单身汉。大王如果喜欢美色，而让百姓各自都能得到丈夫或妻子，这对于大王用施行仁政来统一天下有什么难处吗？”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①其反②也，则③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王曰：“弃④之。”曰：“士师⑤不能治士，则如之何？”王曰：“已⑥之。”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王顾左右而言他。赵岐：言君臣上下各勤其任，无堕其职，乃安其身。

①比：及，至，等到。②反：同“返”。③则：这里的用法是表示事情的结果。④弃：断绝交情。⑤士师：司法官。⑥已：罢免。

孟子对齐宣王说：“如果大王有一个臣子把他的妻子和儿女托付给他的一个朋友照顾，而他自己到楚国出游，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妻子和儿女正处于挨冻受饿之中，那么，应该如何对待这个朋友呢？”齐宣王说：“与他绝交。”孟子说：“如果掌管刑罚的官员不能管理他的下级，那又应当怎么办呢？”齐宣王说：“罢免他。”孟子说：“如果一个国家的政治搞得非常不好，国境之内不太平安定，那又应当怎么办呢？”齐宣王环顾左右，把话题扯到别的方面去了。

孟子谓齐宣王，曰：“所谓故国①者，非谓有乔木②之谓也，有世臣③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④，今日不知其亡⑤也。”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yú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①故国：指历史悠久的国家。②乔木：高大的树木。③世臣：世代建立功勋的大臣。④进：进用。⑤亡：去位，去职。

孟子拜见齐宣王，对他说：“我们平时所说的国祚长久的国家，并不是说只要有高大树木的意思，最主要的是要有累代功勋且长久在位的故旧大臣。大王您现在已经没有可亲可信的臣子了，过去所提拔的臣子，现在不知道他们离开而到哪里去了。”

齐宣王说：“我怎样才能识别那些缺乏才能的人而不任用他们呢？”

孟子说：“国君选拔任用贤能的人才，如果是出于迫不得已而要新进，将要把地位卑下的人提到地位尊贵者之上，使关系疏远的人超越关系密切的人，怎么能不格外慎重一些呢？国君身边的群臣都说贤德，但是不能因此就确定下来；各位大夫都说贤德，也不能因此就确定下来；国内的百姓都说贤德，然后再仔细审察，确定他们确实是有贤德的人，然后才重用他。身边的群臣都说某人不好，不可听信；各位大夫都说某人不好，不可听信；国内的人都说某人不好，然后仔细审察，确定他们确实不好，然后再罢免他们。身边的臣子都认为某人应该杀掉，不可听信；各位大夫都认为某人应该杀掉，不可听信；国内的人都认为某人应该杀掉，然后仔细审察，确定他们确实应该杀掉，然后再杀掉。因此，可以说是国内的人杀掉他。能够像这样用人，才可以做老百姓的父母官。”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jié①，武王伐纣②，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王勉：斯言也，惟在下者有汤武之仁，而在上者有桀纣之暴则可。不然，是未免于篡弒之罪也。

①汤放桀：桀，夏朝最后一个君主，暴虐无道。传说商汤灭夏后，把桀流放到南巢（据传在今安徽省巢县一带）。②武王伐纣：纣，商朝最后一个君主，昏乱残暴。周武王起兵讨伐，灭掉商朝，纣自焚而死。

齐宣王问道：“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真有这样的事吧？”孟子回答说：“在《尚书》之中有这样的记载。”齐宣王说：“身为臣子，却以下犯上，杀掉他的君主，这样的做法是正确的吗？”孟子说：“破坏仁爱的人，称之为‘贼’；破坏道义的人，称之为‘残’。既凶残，又是恶贼，这样的人，我们就叫他作‘一夫’。人们所听到的是周武王诛伐纣这个一夫，没有听说他以臣弑君。”

孟子谓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①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②于此，虽万镒③，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①工师：管理各种工匠的官员。②璞玉：未雕琢加工过的玉。③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孟子对齐宣王说：“建造一所大房子，就必须要派工匠的首领去寻找巨大的木料。工匠的首领得到了巨大的木料，大王就很高兴，认为他能够尽到他的责任。如果工匠把巨大的木料砍削得很小了，大王就会大怒，认为工匠没有尽他的责任。可见，具备专门的技术是非常有必要的。有些人从幼年开始学习某种技能，长大了就要凭借这种技能做事，可是大王却对他说：‘暂且放弃你所学的技能，按照我所说的去做。’那么，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呢？如果这里有一块玉石，未经雕琢，虽然它的价值很高，也必须让玉匠去雕琢它。可是一说到治理国家，您却对治国的臣子说：‘暂且放弃你所学的技能，按照我所说的去做。’那么，这与跟指导玉人去雕琢玉石有什么不同呢？”

齐人伐燕①，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②，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③。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④。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⑤。张载：此事间不容发。一日之间，天命未绝，则是君臣。当日命绝，则为独夫。然命之绝否，何以知之？人情而已。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武王安得而止之哉？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dān食壶浆⑥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⑦而已矣。”

①齐人伐燕：公元前315年（齐宣王五年），燕王哙将燕国让给他的相国子之，国人不服气，将军市被和太子平进攻子之，子之反攻，杀死了市被和太子平，国内一片混乱。齐宣王趁机进攻燕国，很快就取得了胜利。②五旬而举之：据《战国策·燕策》记载，当齐国的军队攻打燕国时，燕国“士卒不战，城门不闭”，因此齐国军队五十天就攻进了燕国的首都，杀死了燕王哙和子之。③不取，必有天殃：因齐宣王认为他攻打燕国太顺利，“人力不至于此”，是天意，所以，如果不占领它就是违背天意，必有灾殃。这是当时人流行的观念。④武王是也：指武王灭纣。⑤文王是也：指周文王在三分天下有其二时，仍然服侍商纣王的事。⑥箪食壶浆：用箪装着食物，用壶装着酒浆。箪，古代盛饭的圆形竹器。⑦运：转。

齐国攻打燕国，取得了胜利。齐宣王问道：“有的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有的人劝我吞并燕国。我认为：凭借一个有万辆战车的大国去攻打同样有万辆战车的大国，只用五十天就全部攻打下来了，只凭人的力量是不能做到的，必须是天意如此。如果不吞并它，上天会认为我违反了它的旨意，必然会降下灾难。吞并燕国，会怎么样呢？”

孟子回答说：“如果吞并燕国，而燕国的百姓感到喜悦，那就可以去吞并它。古人有这样做的，周武王就是一个例子。如果吞并燕国，而燕国的百姓不喜悦，那就不要去吞并它。古人有这样做的，周文王就是一个例子。凭借齐国这样一个有万辆战车的大国去攻打燕国这样一个同样有万辆战车的大国，燕国的百姓用竹筐装着食物、用壶装着汤水而来迎接您的军队，难道会有别的原因吗？只是为了逃离水深火热的日子罢了。如果水更加深了，如果火更加热了，也就会使百姓转而寄望于其他国家罢了。”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①。’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xī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②也。归市者③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④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xī⑤我后⑥，后来其苏⑦。’”朱熹：他国之民，皆以汤为我君，而待其来，使己得苏息也。此言汤之所以七十里而为政于天下也。

①汤一征，自葛始：《尚书》逸文。②云霓：霓，虹霓。虹霓在清晨出现于西方是下雨的征兆。③归市者：指做生意的人。④吊：这里是安抚、慰问的意思。⑤徯：等待。⑥后：王，君主。⑦后来其苏：君王来了就会有起色。苏，恢复，苏醒，复活。

齐国攻打燕国，占领了它。别的国家在谋划着如何救助燕国。齐宣王说：“很多国家在谋划着要来攻打我，应该怎么应付呢？”

孟子回答说：“我听说过，有凭借着纵横七十里的国土来统一天下的，这个人就是商汤，却没有听说过拥有纵横千里的国土而害怕别的国家的。《尚书》说过：‘商汤征伐，从葛国开始。’天下人都很信任他。所以，他向东方进军，西边国家的老百姓就抱怨；他向南方进军，北边国家的老百姓就抱怨，都说：‘为什么偏偏把我们放到后面呢？’老百姓盼望他的到来，就像长久干旱之后盼望乌云和虹霓一样。这是因为汤的征伐一点也没有惊扰到老百姓，做买卖的照常做买卖，种庄稼的照常下地，只是诛杀那些暴虐的国君来抚慰那些被残害的百姓。他的到来，就像天上下了及时雨一样，老百姓非常高兴。《尚书》又说：‘等待我们的王，他来了，我们也就复活了！’

“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兄父，系累①其子弟，毁其宗庙②，迁其重器③，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ní④，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①系累：束缚，捆绑。②毁其宗庙：宗庙，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地方。国家保存，宗庙就得以保存。故“毁其宗庙”意味着灭其国家。③迁其重器：重器，古代君王所铸造的作为传国宝器的鼎之类。迁其重器，意味着灭亡其国家。④旄倪：旄，通“耄”，八九十岁的人叫做耄，这里通指老年人。倪，指小孩子。

现在，燕国的国君残害老百姓，大王您的军队去征伐燕国，燕国的老百姓以为您是要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所以用饭筐装着饭，用酒壶盛着酒浆来欢迎您的军队。可是您却杀掉他们的父兄，掳夺他们的子弟，拆毁他们的宗庙，抢走他们的宝器，他们怎么可以容忍你这么做呢？天下各国原本就担心齐国变得强大，如今齐国的土地又扩大了一倍，而且还暴虐无道，这就必然会招致天下各国兴兵动武。大王您赶快发出命令，放了燕国老老少少的俘虏，停止搬运燕国的宝器，然后再和燕国的各界人士协商，为他们选出一位国君，做完这些之后再撤回齐国的军队，这样做，还来得及制止各国兴兵。”

邹与鲁①。穆公②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③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④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⑤乎沟壑hè、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⑥千人矣；而君之仓廪lǐn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⑦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⑧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范祖禹：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有仓廪府库，所以为民也。丰年则敛之，凶年则散之，恤其饥寒，救其疾苦。是以民亲爱其上，有危难则赴救之，如子弟之卫父兄，手足之捍头目也。穆公不能反己，犹欲归罪于民，岂不误哉？

①邹与鲁：邹国与鲁国交战。，争吵、冲突、交战。②穆公：即邹穆公。孟子是邹国人，所以穆公问他。③莫之死：即“莫死之”的倒装，之指“有司”。意思是“没有人为他们而死。”④疾：憎恨。⑤转：弃尸的意思。⑥几：将近，几乎。⑦曾子：曾子：即曾参，字子舆，孔子弟子。⑧尤：动词，责备、归罪。

邹国与鲁国发生了冲突，双方交战。邹穆公对孟子说：“在这次交战中，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个，百姓却没有一个愿意为他们牺牲。想杀掉他们吧，可是又杀不了那么多；想不杀他们吧，但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长官被杀而不去营救着实让人恼恨。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回答说：“在灾荒的年岁里，您的百姓中，年老体弱的弃尸于山沟荒野之中，年轻力壮的四处逃亡，这样的人差不多有上千吧；而您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您的货库里装满宝物，官吏们却从来不向您报告老百姓的情况，这是他们不关心老百姓并且还残害老百姓的做法。曾子说：‘提高警惕啊，提高警惕啊！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对待你。’现在就是老百姓报复他们的时候了。您不要责备他们了。如果您施行仁政，您的老百姓自然就会爱护他们的长官，愿意为他们的长官牺牲了。”

滕téng文公①问曰：“滕，小国也，间jiàn②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

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③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④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①滕文公：滕国国君。滕国，古国名，西周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开国国君是周文王的儿子错叔绣。在今山东滕县西南，公元前414年被越国灭，不久复国，又被宋国消灭。②间：处。③池：城池，也就是护城河。④效：献，致。

滕文公问道：“腾国是一个弱小的国家，处在齐国和楚国这两个大国之间。是归服齐国好呢，还是归服楚国好呢？”

孟子回答说：“到底归服哪个国家好，这个问题不是我的能力所能解决的。如果您必须要听听我的看法，那倒是有另外一个办法：把护城河挖得更深，把城墙筑得更加坚固，与老百姓一起坚守它，老百姓宁愿献出生命也不退去，做到了这样，那就可以有所作为了。”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①，吾甚恐，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bīn②，狄人侵之，去之岐山③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①薛：国名，其地在今山东滕县东南，战国初期为齐所灭，后成为齐权臣田婴、田文的封邑。②邠：地名，在今陕西郴县。③岐山：在今陕西省岐山县东北。

滕文公问道：“齐国人将要在所占据的薛地加强城防，我十分担心，您说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地的人来侵犯，他便避开，前往岐山之下居住。这并不是太王主动选择而采取的办法，实在是不得已啊。如果一个君王能施行仁政，即使没有成功，后世子孙必然会有能够施行王道的人。君子创立功业而传给子孙，为的是可以使后代子孙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至于能不能成就功德，还得依靠天命。君主怎样去对付齐国呢？只要努力施行仁政就可以了。”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①，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②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

“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

“君请择于斯二者。”杨时：孟子之于文公，始告之以效死而已，礼之正也。至其甚恐，则以大王之事告之，非得已也。然无大王之德而去，则民或不从而遂至于亡，则又不若效死之为愈。故又请择于斯二者。

①币：帛类织物。古代曾以帛为货币，故今人才有“钱币”的名称。②二三子：你们这些人。

滕文公问道：“滕国是一个弱小的国家，尽心竭力地去侍奉大国，却无法免于灭亡，您认为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回答说：“从前，周族的太王在邠地居住，狄地的人经常来侵扰。太王用裘皮和布帛侍奉他们，依然无法免于侵扰；太王用犬马侍奉他们，也依然无法免于侵扰；太王用珠宝玉器侍奉他们，依然无法免于侵扰。于是，太王召集当地的旧臣和长老，向他们宣布说：‘狄地的人所想要得到的东西，是我们的土地。土地只是养人之物，我听说过这样的道理：道德高尚的人不能因那些用来养活人的东西使人遭到迫害。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狄人不也可以做你们的君主吗？我准备离开邠地，以免你们继续受到迫害。’太王于是离开了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脚下重新建造了一个城镇定居下来。邠地的人说：‘太王是一位真正有仁德的人，不可以抛弃这样一位有仁德的人啊。’于是跟随太王的人好像赶集一样踊跃。

“有的人说：‘土地是祖先传给子孙的，是子孙代代应该保守的基业，这不是一个人自身可以随意抛弃的，宁可因此献出生命，也不能离开。’

“以上两条道路，请君主从中选择一条吧。”

鲁平公①将出，嬖bì人臧zāng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见孟子。”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

公曰：“诺。”乐正子②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

①鲁平公：战国时鲁国国君姬叔，前316年—前297年在位。②乐正子：即乐正克，孟子弟子，当时在鲁国做官。

鲁平公准备外出，他所宠幸的人臧仓请求说：“君主您平时出行，必须下令告知专职人员到哪里去。现在车辆都已经准备好了，专职人员还不知道您要到哪里去，斗胆来请示。”鲁平公说：“我准备去见孟子。”臧仓说：“君主您为何不尊重自己的身份，做出了先去拜访一个普通人的事情呢？您认为孟子是一个贤德之人吗？贤德之人的行为应该符合礼仪，但是，孟子为他母亲举办的丧礼超过先前为他父亲举办的丧礼，这样看来，孟子未必是贤德之人。希望君主您不要去拜访他。”

鲁平公说：“好吧。”乐正子入宫门拜见鲁平公，说：“君主为什么不去见孟轲啊？”鲁平公说：“有人对我说：‘孟子后来为他母亲举办的丧礼超过先前为他父亲举办的丧礼’，因此不去见他。”

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曰：“否，谓棺椁guǒ①衣衾②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③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朱熹：言人之行，必有人使之者。其止，必有人尼之者。然其所以行所以止，则固有天命，而非此人所能使，亦非此人所能尼也。然则我之不遇，岂臧仓之所能为哉？此章言圣贤之出处，关时运之盛衰。乃天命之所为，非人力之可及。

①椁：外棺。②衣衾：这里指死者入殓时所用的衣服被褥。③尼：阻止。

乐正子说：“君主所说的超越礼仪，指的是什么呢？是孟子先给父亲举办丧礼的时候用的是士的身份，而后来给母亲举办丧礼的时候用的是大夫的身份吗？是前面的丧礼用三个鼎摆设祭品，而后面的丧礼用了五个鼎摆设祭品吗？”鲁平公说：“不是。我指的是内棺外椁和华美的衣饰被褥。”乐正子说：“那就不算是越礼，只是因为前后贫富不同罢了。”乐正子去拜见孟子，说：“我同君主说起过夫子，君主本来打算前来拜见您的。有一个君主所宠幸的小臣臧仓阻止了他，他因此没有来。”孟子说：“一个人要干一件事情，是有一种力量在驱使他；一个人不想干一件事情，也是有一种力量在阻止他。干与不干，不是单凭某个人就能决定的。我不能与鲁侯遇合，是上天的旨意。臧家那个小子怎么能使我不能与鲁侯遇合呢？”

卷三　公孙丑上

《孟子》一书内容丰富，每篇论述的内容并不统一，卷三论述的问题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反对“霸道”，主张“王道”。孟子认为当时的齐国具备实行“王道”的条件，所以极力劝说齐王要重用贤人，勤政爱民，并且提出了实行“仁政”的具体措施。

二、重视个人修养。孟子提出了“性善论”的观点，提出了“四心”和“四端”，并且论述了提高个人修养的重要性，指出“浩然之气”的形成必须要具备“仁者之勇”、“与人为善”等特质。

三、对孔子的评价。孟子通过对孔子、伯夷、伊尹、柳下惠等人的对比分析，指出孔子是最大的圣人。

公孙丑①问曰：“夫子当路②于齐，管仲③、晏子之功，可复许④乎？”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⑤曰：‘吾子⑥与子路⑦孰贤？’曾西蹴cù然⑧，曰：‘吾先子⑨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晳艴fú然⑩不悦，曰：‘尔何曾⑪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杨时：孔子言子路之才，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使其见于施为，如是而已。其于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固有所不逮也。然则曾西推尊子路如此，而羞比管仲者何哉？譬之御者，子路则范我驰驱而不获者也；管仲之功，诡遇而获禽耳。曾西，仲尼之徒也，故不道管仲之事。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⑫我愿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曰：“以齐王，由⑬反手也。”

①公孙丑：姓公孙，名丑，孟子弟子，齐国人。②当路：当权，当政。③管仲：名夷吾，字仲，春秋初期政治家，曾任齐桓公的相，在齐国进行许多改革，增强了齐国的国力，辅佐齐桓公，使之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④许：兴盛、复兴。⑤曾西：曾子之孙。⑥吾子：对友人的尊称，相当于“吾兄”、“老兄”之类。⑦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孔子弟子。⑧蹴然：不安的样子。⑨先子：指已逝世的长辈。这里指曾子。⑩艴然：恼怒的样子。⑪曾：竟然、居然。⑫为：同“谓”，认为。⑬由：同“犹”，好像。

公孙丑向孟子请教说：“如果先生在齐国当权，可以使管仲、晏子的功业再度兴起吗？”

孟子回答说：“你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齐国人，只知道有管仲、晏子这类人物。曾经有人这么问曾西：‘你与子路相比，谁更贤能？’曾西不安地回答：‘就连曾子都敬畏他，我哪里敢与他相提并论。’那人接着又问：‘那么，你与管仲相比，谁更贤能？’曾西立刻满脸怒容，说道：‘你拿我和管仲相比，是安的什么心？管仲取得了齐桓公的信赖，那种信赖是那么的专一，行使国家的政权是那么的长久，而取得的功绩是那么的低微。你竟然拿他与我相比，到底是何居心呢？’”孟子停了一会儿又说：“管仲是曾西都不愿意与之相提并论的人，你认为我还愿意学习他吗？”

公孙丑说：“齐桓公在管仲的辅佐下取得了称霸天下的功绩，齐景公在晏子的辅佐下名扬诸侯。凭借这样的功绩，管仲和晏子难道还不值得学习吗？”

孟子说：“想要使齐国统一天下，简直易如反掌。”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①，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②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③，贤圣之君六七作④，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⑤、微仲⑥、王子比干⑦、箕子⑧、胶鬲gé⑨，皆贤人也，相与⑩辅相⑪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

①百年而后崩：相传周文王活了九十七岁。百年是泛指寿命很长。②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因采邑在周（今陕西岐山北），称为周公。曾辅佐武王伐纣灭商，统一天下；后又辅佐成王，巩固了周初的统治，是鲁国的始祖。③武丁：商代帝王，后被称为高宗。④作：相当于现代口语“起”。⑤微子：商纣王的庶兄，名启。⑥微仲：微启的弟弟。⑦王子比干：纣王叔父，因多次劝谏，被纣王剖心而死。⑧箕子：纣王叔父。⑨胶鬲：纣王之臣。⑩相与：共同。⑪辅相：辅助。

公孙丑说：“您如此认为，我就更加无法理解了。凭借文王的德行，并且活了将近一百岁，他所推行的德政还没有遍及天下；周武王、周公继承了他的事业，然后才推行了王道，统一了天下。现在您把一统天下说得那样轻松，照这样看来，文王不就不值得效法了吗？”

孟子说：“怎么可以和周文王相比呢？我们拿当时的历史情况来说吧。从商汤到武丁，一共有六、七位贤明的君主，天下的人归顺商朝已经很久了，因为天下归顺的时间太久了，所以很难改变了。武丁使诸侯来朝见，把天下治理好，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东西一样。商纣王距离武丁的年代并不久远，还保存着原有家族遗留下来的风俗和良好的政治影响；还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这些能臣贤将辅佐他，所以能在经历了很长的时间之后才失去天下。在那个时候，没有一尺土地不是他的疆土；没有一个百姓不是他的属民。然而就是在这样优良的条件下，周文王还能凭借仅仅方圆百里的土地兴起，所以是很难的。

“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①，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②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①镃基：农具，类似今天的锄头。②置邮：驿站。

“齐国有句俗话说：‘虽然有智慧，还必须依靠形势；虽然有锄头，还必须等待时机。’现在正是推行王政的时机，所以要一统天下就容易了：夏、商、周三代兴盛的时候，任何国家的土地还没有超过纵横一千里的，如今齐国却已经拥有这么广阔的土地了；鸡鸣狗叫的声音从首都一直到四方的国界线都可以听闻，人烟如此稠密，齐国拥有这么多的百姓；国土不必再开拓了，百姓不必再增加了，只要施行仁政来一统天下，没有谁能够阻挡得住。并且天下没有出现仁德的君主已经太久了，从未像现在那样相隔久远；民众受暴政摧残，从未比现在更甚。肚子饥饿的人不苛责食物，口干舌燥的人不苛责饮料。孔子说过：‘德政的流行，比用驿站传达命令还要迅速。’趁此时此刻，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施行仁政，百姓就像解除了倒悬的痛苦一样喜悦。所以，事情做到古人的一半，所起到的功效必定是古人的一倍，只有在这个时代才是如此。”

公孙丑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朱熹：此承上章，又设问孟子，若得位而行道，则虽由此而成霸王之业，亦不足怪。任大责重如此，亦有所恐惧疑惑而动其心乎？四十强仕，君子道明德立之时。孔子四十而不惑，亦不动心之谓。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bēn①远矣。”

曰：“是不难，告子②先我不动心。”

曰：“不动心有道乎？”

①孟贲：古代著名勇士。②告子：战国时人，名不详。

公孙丑请教说：“如果让先生您担任齐国的卿相，可以施行自己的主张，这样的话，小可以建立霸业，大则可以实现王业，那也是不值得奇怪的。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您会不会因为有所恐惧或疑惑而动心呢？”

孟子说：“不，我从四十岁以后就不动心了。”

公孙丑说：“这么看来，先生您比孟贲强多了。”

孟子说：“这个不难，告子早于我做到了不动心。”

公孙丑说：“要做到不动心有秘诀吗？”

曰：“有。程颐：心有主，则能不动矣。北宫黝yǒu①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tà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②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③。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④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zhuì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①北宫黝：姓北宫，名黝，齐国人，事迹不详。②孟施舍：姓孟，名施舍；一说姓孟施，名舍。事迹不详。③子夏：姓卜，名商，字子夏，孔子弟子。④子襄：曾参弟子。

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这样的：肌肤被刺也毫不退缩，眼睛被戳也绝不逃避；他认为受到一点小的挫折就像在公共场所被鞭打了一样；既不能忍受平头百姓的羞辱，也不能忍受大国君主的羞辱；认为刺杀大国君主与刺杀平民百姓没有什么区别；对诸侯一点也不畏惧，听到斥骂必须会反击。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又有所不同，他说：‘我对待不能战胜的敌人，与对待可以战胜的敌人没有什么区别；如果先估计敌人的力量才决定是否前进，先考虑了胜败之后才决定是否交锋，这种人遇到了数量众多的军队会感到害怕。我哪里会必然获胜呢？凭借的只是无所畏惧罢了。’孟施舍的作风与曾子的作风一样，北宫黝的作风与子夏的作风一样。关于这两个人的勇气到底谁的大一些，谁小一些，我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就这两个人培养勇气的方法而言，孟施舍的方法把握了要领，比较简易可行。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经听孔子谈过大勇的作风：反省之后认为自己理屈，即使面对平头百姓，我怎能不感到害怕？反省之后认为自己理直，即使面对千人万人，我也向前走去。’孟施舍的勇敢只是保持一股无所畏惧的盛气，曾子却以理的曲直为断，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又不如曾子的方法简易可行。”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①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②其气。’”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

①至：密、周到。②暴：糟蹋、损害。

公孙丑说：“我大胆地向您提一个要求：可以对我说说您的不动心与孟子的不动心吗？”

孟子说：“告子说过：‘如果不能在言语上取胜，就不必求助于思想；如果不能在思想上取胜，就不必求助于意气。’我认为：不能在思想上取胜，就没有必要求助于意气，是正确的；不能在言语上取得胜利，就没有必要求助于思想，是错误的。这里面有什么原因呢？因为思想意志是意气感情的主帅，而意气感情就是充满在体内的力量。思想意志到了哪里，意气感情就在哪里表现出来。所以我说：‘要坚定自己的思想意志，不要滥用自己的意气感情。’”

公孙丑说：“既然您认为‘思想意志到了哪里，意气感情就在哪里表现出来’，后来又说‘要坚定自己的思想意志，不要滥用自己的意气感情’这是为什么呢？”

曰：“志①壹②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jué③者趋④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敢问夫子恶乎长⑤？”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⑥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①志：思想，意志。②壹：专注于某个方面。③蹶：摔倒。④趋：奔跑。⑤长：擅长。⑥浩然：盛大而流动的样子。

孟子说：“它们之间可以相互影响。如果思想意志专注于某一方面，意气感情就自然而然地为之转移，这种情况非常普通；如果意气感情专注于某一方面，也必然会影响思想意志，不能不为之动荡。例如跌倒和奔跑，都是意气的运作，反过来却带动了心思。”

公孙丑问道：“请问先生擅长哪一方面？”

孟子说：“我善于分析别人的言辞，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正气。”

公孙丑又问道：“那么，您可以说说什么是浩然正气呢？”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谢良佐：浩然之气，须于心得其正时识取。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qiè①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②，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③其苗之不长而揠④之者，芒芒然⑤归，谓其人⑥曰：‘今日病⑦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⑧苗者也；助之长者，揠y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①慊：快，痛快。②正：止。“而勿正”即”“而勿止”。③闵：担心，忧愁。④揠：拔。⑤芒芒然：疲倦的样子。⑥其人：指他家里的人。⑦病：疲倦，劳累。⑧耘：除草。

孟子说：“这一点很难说明白。那是最伟大、最刚强的一种气。用正义去培养它，一点不加伤害，它就会充满整个宇宙，无所不在。那种气必须与义与道相配合，否则就会缺乏力量。而且，必须反复用仁义道德来蓄养才能生成，而不是依靠偶尔的正义行为就可以生成的。一旦你做出了问心有愧的行为，这种气就会缺乏力量了。所以我说，告子不理解义，因为他把义看做是内心之外的东西。我们必须要反复地培养义，不能在心中遗忘，但也不要一厢情愿地去帮助它生长。不要像那个宋人一样：有个宋国人嫌弃他种的禾苗老是长不高，所以到地里去用手把它们一株一株地拔高了，干完这一切后累得气喘吁吁地回家，然后对他家里人说：‘我今天可真累坏了！不过，我总算让禾苗在顷刻间就长高了！’他的儿子跑到地里去一看，禾苗已经全部枯死在地里了。天下有很多人犯这种拔苗助长的错误。认为养护庄稼没有用处而不去管它们的，是只种庄稼不除草的懒汉；一厢情愿地去帮助庄稼生长的，就是这种拔苗助长的人—不仅没有益处，反而害死了庄稼。”

“何谓知言？”

曰：“诐bì辞①知其所蔽，淫辞②知其所陷，邪辞③知其所离，遁辞④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程颐：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宰我、子贡⑤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⑥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①诐辞：偏颇的言辞。②淫辞：夸张、过分的言辞。③邪辞：乖戾的话。④遁辞：躲闪的言辞。⑤宰我、子贡：都是孔子弟子。宰我，姓宰，名予，字子我。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⑥冉牛、闵子、颜渊：都是孔子弟子。冉牛，姓冉，名耕，字伯牛。闵子，姓闵，名损，字子骞。颜渊，姓颜，名回，字子渊。

公孙丑问：“怎样才算善于分析别人的言语呢？”

孟子回答说：“偏颇的言语知道它片面在哪里，夸张的言语知道它过分在哪里，怪僻的言语知道它离奇在哪里，躲闪的言语知道它理穷在哪里。从心里产生，必然会对政治造成危害；用于政治，必然会对国家大事造成危害。如果有圣人出现的话，也必然会同意我的话。”公孙丑说：“宰我、子贡善于讲话，冉牛、闵子、颜渊善于阐述道理。而孔子在这两方面都很擅长，但是他却说：‘我对于辞令，太不擅长了。’而您既擅长分析别人的言辞，又擅长培养浩然正气，言语、德行兼而有之，这样的话，您应该早就成为一位圣人了吧？”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而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②、伊尹③何如？”

①子游、子张：都是孔子弟子。子游，姓言，名偃，字子游。子张，姓颛孙，名师，字子张。②伯夷：商末孤竹国君的长子。起初孤竹君以次子叔齐为继承人；死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不受，后两人都投奔到周。周武王伐纣时，伯夷兄弟两人拦马谏阻武王；周灭商后，两人隐居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③伊尹：商汤之相，曾辅汤灭夏。

孟子说：“这是说的什么话呢？从前子贡问孔子：‘先生是圣人吗？’孔子说：‘圣人那是我做不到的，我只是学而不厌烦，教育上不怠倦罢了。’子贡说：‘学习上不厌烦，是智慧；教育上不怠倦，是爱民。既有爱心又有智慧，先生就是圣人了。’那圣人，连孔子都不敢自居—你的话说到哪儿去了呢？”

公孙丑说：“从前，我曾听说过，子夏、子游、子张都具备了孔子的部分才华；冉牛、闵子、颜渊已经具备孔子的全部才华，只是不如他那样博大精深。请问老师：您认为您属于哪一种人呢？”

孟子说：“暂且先不谈这个。”

公孙丑又问：“伯夷和伊尹这两个人怎么样？”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①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曰：“然则有同与？”

①何：通“可”。

孟子说：“他们两个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不是他理想的君主，就不去侍奉；不是他理想的百姓，就不去使唤；国家治理得好，就出来做官；国家混乱，他就隐居不出，伯夷就是这样的人。任何君主都去侍奉，任何百姓都使唤，国家治理得好就出来做官，国家混乱也出来做官，伊尹就是这样的人。应该做官就做官，应该隐退就隐退，应该继续干就继续干，应该马上离开就马上离开，孔子就是这样的人。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可惜我没能做到像他们那样；至于我所希望的，就是向孔子学习。”公孙丑又问：“伯夷、伊尹与孔子不是一样的吗？”孟子说：“不。从有人类以来，没有人能比得上孔子。”公孙丑说：“那么，在这三位圣人之中，有相同的地方吗？”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朱熹：以百里而王天下，德之盛也。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心之正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其本根节目之大者，惟在于此。于此不同，则亦不足以为圣人矣。

竹林七贤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是中国文人的一贯做法。孔子虽然提倡积极入世，但仍会在世道不济的时候抽身而退，不会违背自己的准则和道义。竹林七贤中的嵇康、阮籍、刘伶等也感于当时社会昏暗，纵情山水，不问世事。后嵇康因抨击当权者而被杀。

曰：“敢问其所以异。”

曰：“宰我、子贡、有若①，智足以知圣人，汙不至阿ē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②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lǎo，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①有若：姓有，名若，孔子弟子。②尧、舜：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的两个首领，儒家推崇他们是古代的圣君。

孟子说：“有。如果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并且成为统治者，他们都能使诸侯来朝见，统一天下；如果让他们做一件不合理的事情，杀一个无辜的人，因而得到天下，他们都不会这样做。这就是他们相同的地方。”

公孙丑又问：“请问，他们之间的不同之处又在哪里呢？”

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他们的聪明才识足以了解圣人，即使他们再卑劣，也不至于阿谀奉承他们所喜爱的人。宰我说：‘依我来观察老师，他的贤能远远超过了尧和舜。’子贡说：‘看见一国的礼制，就了解它的政务如何，听到一国的音乐，就了解它的德政，即使在百世之后来评价这百世以来的君王，也没有一个人能背离老师的观点。自有人类以来，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老师的人。’有若说：‘难道只有民众有高下的不同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土堆，河海对于小溪，何尝不是同类。圣人对于民众，也是同类。但是远远超出了他那一类，大大地高出了他那一群，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谁比孔子更负有盛名的了。’

孟子曰：“以力假①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②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③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④之服孔子也。《诗》云⑤：‘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sì⑥不服。’此之谓也。”邹浩：以力服人者，有意于服人，而人不敢不服；以德服人者，无意于服人，而人不能不服。从古以来，论王霸者多矣，未有若此章之深切而着明也。

①假：借，凭借。②待：等待，引申为依靠。③赡：充足。④七十子：孔子办学多年，传说有弟子三千，其中优秀者七十二人，这里是举其整数。⑤《诗》云：引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⑥思：助词，无义。

孟子说：“倚仗实力然后假借仁义之名爱民的人可以称霸诸侯，称霸诸侯必须要建立强大的国家；依靠道德来实行仁政而爱民的人可以使天下归服，使天下归服不必须要建立强大的国家。商汤凭借方圆七十里的国土，周文王仅仅凭借方圆百里国土实行仁政而使人心归服。倚仗实力来使人民服从的，并不能使人民心悦诚服，是因为他本身的实力不够的缘故；依靠道德实行仁政来使人民服从的，人民心中喜悦而心悦诚服，好像七十多个弟子诚心诚意归服孔子一样。《诗经》上说：‘从西面到东面，从南面到北面，没有人民不归服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①，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②：‘迨dài③天之未阴雨，彻④彼桑土⑤，绸缪móu⑥牖yǒu⑦户⑧。今此下民⑨，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⑩敖⑪，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⑫：‘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⑬曰：‘天作孽，犹可违⑭；自作孽，不可活⑮。’此之谓也。”

①闲暇：指国家安定无内忧外患。②《诗》云：引自《诗经·豳风·鸱鸮》。③迨：趁着。④彻：剥取。⑤桑土：桑树根。土，同“杜”，东齐方言说“根”为“杜”。⑥绸缪：缠结。⑦牖：窗子。⑧户：门。⑨下民：民，意同“人”。这里的诗句是以鸱鸦（一种形似黄雀而身体较小的鸟）的口吻所言，其巢在上，所以称人为“下民”。⑩怠：怠情。⑪敖：同“遨”，指出游。⑫《诗》云：引自《诗经·大雅·文王》。⑬《太甲》：《尚书》中的一篇，已失传；现在《尚书》中的《太甲》，系晋人伪作。⑭违：避。⑮活：“逭”的借字，“逃”的意思。

孟子说：“诸侯卿相如果能施行仁政而爱民，就会获得荣耀，不施行仁政而不爱民，就会遭受辱没；如今这些人非常憎恶辱没，而又仍然不施行仁政，就如同在憎恶潮湿的同时又居住在地势低下的地方。如果真的憎恶辱没，不如尊重客观规律而且尊敬士人，使贤能的人居于相应的官位，有才能的人担任相应的职务，在国家局势稳定、无内忧外患时，趁此时机，修明政教法典，这样的话，纵然有强大的邻国，也必须会让它畏惧自己。《诗经》上说：‘乘着天还没有下雨，桑树根上剥些皮，制成绳子，来把门窗都绑紧、固定好。有了这样的民众，谁敢来欺侮呢？’孔子说：‘做这篇诗歌的人明白治理国家的道理啊！能够把他的国家治理好，有谁敢来侮辱他？’如今国家局势稳定，没有内忧外患，趁此时机，追求享乐，而且怠慢国政，倨傲处世，这等于给自己寻求灾祸。无论是福还是祸，没有不是自己找来的。《诗经》上说：‘我们长久地与天命相配，为自己寻找更多的幸福。’《太甲》上说：‘天降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作的罪孽，是逃脱不了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chán①而不征②，法而不廛③，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张载：或赋其市地之廛，而不征其货；或治之以市官之法，而不赋其廛。盖逐末者多则廛以抑之，少则不必廛也。关，讥而不征④，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⑤，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⑥，无夫里之布⑦，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⑧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天敌于天下者，天吏⑨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吕大临：奉行天命，谓之天吏。废兴存亡，惟天所命，不敢不从，若汤武是也。

①廛：市中储藏、堆放货物的场所。②征：征税。③法而不廛：指官方依据法规收购长期积压于货栈的货物，以保证商人的利益。④讥而不征：只稽查不征税。讥，查问。⑤助而不税：助，指助耕公田。相传殷周时代实行一种叫“井田制”的土地制度。一里见方的土地划作“井”字形，成九块，每块百亩，其中一块作为公田，其余八块分给八家，八家同养公田。“助而不税”指“耕者九一”的井田制只帮助种公田而不再收税。⑥廛：这里指民居，与“廛而不征”的“廛”所指不同。⑦夫里之布：古代的一种税收名称，即“夫布”、“里布”，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土地税、劳役税。布，古代的一种货币。⑧氓：指从别处移居来的移民。⑨天吏：顺从上天旨意的执政者。这里的“吏”不是指小官，而指执行者。

孟子说：“尊重有道德的人，任用有才能的人，杰出的人物都有官位，那么天下的士子都会喜悦，从而愿意在这样的朝廷里做官；在集市上，出租房屋以储藏货物而不征税，如果滞销，则依法征购，不让货物长久积压，那么天下的商人都会喜悦，从而愿意将货物存放在这样的集市；在关卡上，只稽查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旅客都会喜悦，从而愿意出入于这样的道路；对种地的人，只需帮助耕井田制中的公田而不再征税，那么天下的农民都会喜悦，从而愿意在这样的土地上种庄稼；人们居住的地方，没有那些额外的雇役钱和地税，那么天下的老百姓都会喜悦，从而愿意成为这里的居民。如果真正做到了这五点，那么，邻国的百姓都会像对待父母一样敬仰他。如果邻国的国君要率领这样的百姓来攻打他，就好像是率领儿女来攻打他们的父母一样，自有人类以来，这样的事情是没有能够做成功的。像这样，就会无敌于天下。天下无敌的人，是代表上天管理人民的官员，如果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的，是从来没有的事。”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①。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②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chù惕tì③恻隐④之心——非所以内交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⑥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谢良佐：人须是识其真心。方乍见孺子入井之时，其心怵惕，乃真心也。非思而得，非勉而中，天理之自然也。内交、要誉、恶其声而然，即人欲之私矣。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⑦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⑧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⑨，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⑩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①不忍人之心：怜悯心，同情心。②乍：突然、忽然。③怵惕：惊惧。④恻隐：哀痛，同情。⑤内交：即结交。内同“纳”。⑥要誉：博取名誉。要，同“邀”，求。⑦端：开端，起源，源头。⑧我：同“己”。⑨然：同“燃”。⑩保：定，安定。

孟子说：“每个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爱心、同情心、怜悯心。古代先王正因为不忍伤害别人，才有不忍伤害别人的政策。凭借不忍伤害别人的心情来实施不忍伤害别人的政策，像这样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运转小物件一样。我之所以说每个人都有不忍伤害别人之心，其道理在于：比如突然见到一个小孩将要跌到井里去了，任何人都会有惊骇、警惕的心理—这种心理的产生，既不是要跟孩子的父母攀结交情，也不是要在乡党朋友之间博得名誉，更不是担心别人指责自己见死不救从而败坏名声。由此看来，没有同情之心的人，不能算是人；没有羞耻憎恶之心的人，不能算是人；没有谦让之心的人，不能算是人；没有是非辨别之心的人，不能算是人。同情恻隐之心是仁的开端，羞耻憎恶之心是义的开端，谦让之心是礼的开端，是非辨别之心是智的开端。一个人有这四个开端，就好比身体有四肢一样，是自然而然的。具有这四个开端却认为自己做不到的，是自暴自弃的人；认为自己的君王不能做到的，是暴弃君王的人。所有具备这四种开端的人，如果明白把它们发扬光大，就像刚刚燃起的火终将不可扑灭；就像刚刚喷出的泉水终将汇成江河。如果能够将它们发扬光大，便足以安定天下；如果不发扬它们，让它们消灭，便连侍奉父母都做不到。”

孟子曰：“矢人①岂不仁于函人②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③匠④亦然。故术⑤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⑥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⑦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①矢人：造箭的人。②函人：造铠甲的人。③巫：巫医。④匠：匠人，这里特指做棺材的木匠。⑤术：这里指选择谋生之术，也就是选择职业。⑥御：阻挡。⑦由：同“犹”，好像。

孟子说：“制造弓箭之人的本性难道比制造铠甲之人的本性要残忍一些吗？制造弓箭的人唯恐弓箭不能伤人，而制造铠甲的人唯恐铠甲不能抵御伤害。给别人求福的巫师和给别人制造棺材的木匠也是如此。所以，一个人选择从事什么技能时不得不慎重。孔子说：‘与仁共处是好的。任由自己选择，却不与仁共处，怎么称得上聪明呢？’这个仁爱，是天下最尊贵的爵位，是人们最安逸的住宅。没有人来阻挡你，你却不实行仁爱，是很不明智的。不仁爱又不明智，无礼又无义，这种人只能被人役使。本应该被人役使而又不自以为耻，就好比造弓的人以造弓为耻，造箭的人以造箭为耻一样。施行仁爱的人好比赛箭的人一样，射箭的人先端正姿势而后才放箭；放出去的箭如果没有射中，不去埋怨那些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回过来反躬自责罢了。”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①过，则喜。周敦颐：仲由喜闻过，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讳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yòu大焉，善与人同②，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③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①有：同“又”。②善与人同：与人共同做善事。与，帮助、赞许。③与人为善：与，偕同。

孟子说：“子路这个人，别人把他的过错指点给他，他就很高兴了。夏禹听到了有益的意见，他就向那人拜谢。伟大的舜更是了不得，他在做善事上没有别人和自己的区分，能抛弃自己的成见，接受别人的意见，非常乐意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从他种田、制陶、打鱼一直到他当上天子，没有一处优点不是从别人那里吸取来的。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就是偕同别人一起来行善。所以君子最高的德行就是偕同别人一起行善。”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měi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yì而不怨，阨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tǎn裼裸裎chéng②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①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大夫，姓展，名获，字禽；因封邑在柳下（地名），谥号“惠”，故称为柳下惠。②袒裼裸裎：袒裼，肉体袒露；裸裎，露身。

孟子说：“伯夷这个人，不是他理想的君主就不去侍奉，不是他理想的朋友就不去结交；不在凶恶之人的朝廷里为官，不与凶恶之人交谈。如果在凶恶之人的朝廷里为官，与凶恶之人交谈，就如同穿着礼服戴着礼帽而坐在污泥和炭灰之上。把他这种厌恶恶人的心理推广开来，想象他与乡下人站在一起，如果那人衣冠不整，他就会不高兴地走开，好像他将会被沾染上污秽一样。因此，当时诸侯中虽然有人好言好语来聘请他，他却不接受。他之所以不接受，是因为他瞧不起那些人，不屑于去接近。柳下惠却不这样，他并不觉得侍奉不理想的君主是耻辱，不会因官职小而觉得卑贱；他入朝为官不隐藏自己的才华，但是必须要按自己的原则办事；即使被冷落遗忘也不怨恨，处于困窘的境地也不忧愁。所以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有美女赤身露体地站在我身边，又怎么能迷惑沾染我呢？’所以无论什么人他很随便地与他站在一起，并且不失常态。拉着他，让他留下，他就留下，是因为他不屑离开的缘故。”孟子又说：“伯夷这个人气量太小，柳下惠有失庄严。力量太小和有失庄严，都是君子不该遵从和仿效的。”

卷四　公孙丑下

本卷论述的问题主要是战争、君臣关系、个人修养。

对于战争，孟子认为决定战争胜负的最重要因素不是天时、地利，而是人和，也就是说战争必须符合正义、符合老百姓的利益才行，这也体现出孟子的民本思想。

对于君臣关系，孟子认为双方应该在仁义的基础上，臣敬君、君爱臣。为君者和为臣者都要忠于职守，关心百姓的利益。

对于个人修养，孟子认为君子应该知错就该，不要掩饰自己的过错，不要贪恋荣华富贵，敢于坚持自己的原则，要具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远大志向，不能怨天尤人。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①，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②非不深也，兵③革④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⑤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⑥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⑦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⑧不战，战必胜矣。”尹焞：言得天下者，凡以得民心而已。

①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内城叫“城”，外城叫“郭”。内外城比例一般是三里之城，七里之郭。②池：即护城河。③兵：武器，指戈矛刀箭等攻击性武器。④革：皮革，指甲胄。古代甲胄有用皮革做的，也有用铜铁做的。⑤委：弃。⑥域民：限制人民。域，界限。⑦畔：同“叛”。⑧有：或，要么。

孟子说：“对作战有利的时令和气候比不上对作战有利的地理形势，对作战有利的地理形势比不上作战中人心所向。打个比方，有一座小城，内城方圆三里，外城方圆七里，敌人围攻它，却不能把它攻克。之所以围攻它，必须是得到了有利的天时，但是没有取胜，这就说明了得到有利的天时比不上得到有利的地理形势。再打个比方，有一座城池，城墙修得很高护城河挖得很深；士兵们穿的铠甲都非常坚固，使用的兵器都非常尖锐；囤积了很多粮食，然而敌人一来，守城的士兵们都弃城逃跑了，这说明得到了有利的地理形势比不上得到士兵们的人心所向、同仇敌忾。所以说，限制人民不必依靠国家的疆界，保卫国家不必依靠山川的险峻，震慑天下不必依靠武器的锐利。君主如果施行仁政，前来辅佐他的人就不计其数；君主如果不施行仁政，前来辅佐他的人就少到了极点。前来辅佐他的人少到了极点，就会众叛亲离；前来辅佐他的人多到了极点，普天之下的人民都会来归顺他。用普天之下所有归顺之人的力量，去攻打众叛亲离者，那么，仁君除非不使用战争，若使用战争就必然会取得胜利。”

孟子将朝王①，王使人来曰：“寡人如②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③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④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⑤。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

孟仲子⑥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xīn⑦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yāo⑧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⑨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之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wū！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①王：指齐王。②如：宜，当，应当。③不识：不知。④造：到，上。⑤东郭氏：齐国的一个姓东郭的大夫。⑥孟仲子：孟子的堂兄弟，跟随孟子学习。⑦采薪之忧：本意是说有病不能去打柴，引申为自称生病的代词。薪，柴草。⑧要：拦截。⑨景丑氏：齐国的大夫景丑。

孟子正准备去朝见齐王，还没出发，就遇到齐王派来的一个使者，这个使者向孟子转达了齐王的话：“我原本打算来访问你，但是偶感风寒，不可以吹风；明天早晨我将要临朝听政，不知道你可不可以上朝，让我见到你？”

孟子回答说：“非常不幸啊，我也生了病，不能去上朝。”

第二天，孟子要到东郭大夫家里去吊丧。公孙丑问孟子：“您昨天说您不幸生病了，不能去上朝，您今天的打算，恐怕是不可行的吧？”

孟子回答说：“我昨天生病了，但是今天已经痊愈了，为什么不可以去吊丧呢？”

齐王派人来询问孟子的病情，一同前来的还有医生。

孟仲子出来应付他们，说：“昨天王派人来传达让孟子上朝的命令，正赶上他得了小病，不能奉命上朝；今天，他的病情刚好好了一点，已经去上朝了，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到了？”应付完来人后，孟仲子立刻派了几个人到路上拦住孟子，转告他：“您无论如何不要回来，赶紧上朝去吧。”

孟子无可奈何，只得到景丑的家里去借宿。景丑知情后便说：“在家讲究父子之间的礼仪，在外讲究君臣之间的礼仪，这是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伦理关系。父子之间的礼仪以慈爱为主，君臣之间的礼仪以恭敬为主。我看到了齐王对你的尊敬，没有看到你对齐王的恭敬。”

孟子回答说：“唉，你说的是些什么话啊！在整个齐国，没有人拿仁爱和道义向齐王进言，他们认为仁爱和道义不好吗？当然不是的。他们心里是这样想的：‘这个君王哪里值得同他谈论仁爱和道义呢？’他们这种对待君王的态度就是最大的不恭敬。我呢，不是尧舜之道，就不敢向大王陈说，所以齐国没有谁能比我更尊敬齐王的了。”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①；君命召，不俟sì驾②。’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③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qiè④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⑤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范祖禹：孟子之于齐，处宾师之位，非当仕有官职者，故其言如此。

①父召，无诺：出自《礼记·曲礼》，“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唯而起。”“唯”和“诺”都是表示应答，急时用“唯”，缓时用“诺”。父召无诺的意思是说，听到父亲叫，不等说“诺”就要起身。②不俟驾：不等到车马备好就起身。③宜：意同“殆”，大概，恐怕。④慊：憾，少。⑤丑：类似，相近，同。

景丑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礼记·曲礼》上说：“父亲召唤儿子，儿子不用回答就站起身来了；君王召唤臣子，臣子不等待车马驾好就先走。’你呢，本来准备去朝见齐王的，但是一听到齐王的召见，反而不去了，这样做恐怕不符合礼仪吧。”

孟子回答说：“怎么能这样说呢？曾子说：‘我们无法达到像晋国和楚国那么富有。但是，他们所依仗的是他们的财富，我所依仗的是仁爱；他们所依仗的是爵位，我所依仗的是道义。我为什么要认为自己比他们缺少什么呢？’这些话如果不符合道义，曾子会这样说吗？这或许是另外一种道义。天下公认的尊贵的东西有三样：一样是爵位，一样是年龄，一样是道德。在朝廷上，没有比爵位更重要的了；在乡野里，没有比年龄更重要的了；辅佐君王、教育百姓，没有比道德更重要的了。他有什么理由只凭借这三样尊贵的东西中的一样来轻视另外两样呢？所以，想要有所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他不能召唤的臣子，有什么事情想要与他商量，就亲自上门请教。他还必须要崇尚德行，乐于推行王道，他如果不这样做，就不值得同他一起有所作为。因此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让他担任辅佐大臣，所以不费力气就称王天下了；齐桓公对于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让他担任辅佐大臣，所以不费力气就称霸天下了；如今天下各诸侯国，疆土的大小是相同的，德行作风不相上下，彼此之间谁也不能凌驾于谁之上，没有别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们喜欢任用事事都听从他的人，而不喜欢任用有能力教导他的人。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就不能随意召唤。像管仲这样的人，齐桓公尚且不可以随意召唤，何况不屑于做管仲的人呢？”

陈臻zhēn①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②一百③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④，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jìn⑤，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⑥，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⑦也。无处而馈之，是货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①陈臻：孟子的学生。②兼金：好金。因其价格双倍于普通金，所以称为“兼金”。古代所说的金，多是指黄铜。③一百：即一百镒。镒为古代计量单位，一镒为二十两。④薛：春秋时有薛国，但在孟子的时代已被齐国所灭，所以，这里的薛是指齐国靖郭君田婴的封地，在今山东滕县东南。⑤赆：给远行的人送路费或礼物。⑥戒心：戒备意外发生。根据赵歧的注释，当时有恶人要害孟子，所以孟子有所戒备。⑦未有处：没有出处，引申为没有理由。⑧货：收买，贿赂。

陈臻请教说：“不久之前在齐国，齐王赠送给您一百镒上等金，而您没有接受；后来到了宋国，宋君赠送给您七十镒，而您却接受了；到了薛国，薛君赠送给您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前一段时间的不接受是正确的，那么现在的接受就是错误的；如果现在的接受是正确的，那么前一段时间的不接受就是错误的。先生必须处于这两种情况中的一种情况吧。”

孟子回答说：“这两种做法都是正确的。在宋国的时候，我正准备远行，对远行的人必须要送一些路费，宋君说：‘送上一点路费。’我为什么不接受呢？在薛地的时候，我听说路上有危险，需要戒备，薛君说：‘听说您在路上需要戒备，送点钱给您买兵器。’我为什么不接受呢？至于在齐国的时候，则没有什么馈赠的理由。没有理由给我送钱而必须要送钱给我，这等于用钱收买我。哪里有君子是可以用钱收买的呢？”

孟子之平陆①，谓其大夫②曰：“子之持戟jǐ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léi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陈旸：孟子一言而齐之君臣举知其罪，固足以兴邦矣。然而齐卒不得为善国者，岂非说而不绎，从而不改故邪？

①平陆：齐国边境的邑，在今山东汶上县北。②大夫：这里指地方上的行政长官。

孟子来到齐国平陆这个地方，对当地的县长孔距心说：“如果你的战士每天失职三次，你会开除他吗？”孔距心说：“不用等到失职三次。”孟子说：“那么，你失职的地方也很多了。遇到灾荒的年成，你的百姓中，年老体弱的饿死在山沟和荒野里，年轻力壮的向四面八方逃难而去，他们的人数加起来已经将近千人。”孔距心说：“这不是我孔距心的能力所能办到的。”孟子说：“打个比方，现在有个人，接受别人的牛羊而替他放牧，那么这个人必须要替牛羊找到牧场和草料。如果找不到牧场和草料，他是把牛羊还给主人呢？还是站在那里看着牛羊饿死呢？”孔距心说：“这是我失职的罪过啊。”过了一段时间，孟子朝见齐王，说：“大王的地方长官，我认识了五个。这五位长官中，明白了自己的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一人。”接着把那番问答复述了一遍。齐王说：“这是我失职的罪过啊。”

孟子谓蚳chí蛙①曰：“子之辞灵丘②而请士师③，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蚳蛙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蚳蛙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④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①蚳蛙：齐国大夫。②灵丘：齐国边境邑名。③士师：官名，掌禁令、狱讼、刑罚，为古代法官之通称。④公都子：孟子的学生。

孟子对蚳蛙说：“你辞去灵丘县县长的职位，请求担任司法官，似乎很有道理，因为法官这个职位可以向大王进言。现在，你担任司法官已经好几个月了，还不能向大王进言吗？”蚳蛙向大王进言，没有被采用，他就辞去职位，离开了。有些齐国人就议论这件事说：“孟子替蚳蛙打算得很好，但是孟子是如何替自己打算的，我就不知道了。”公都子把这番话告诉给孟子。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固定职位的官员，如果无法尽其职，就应该离去；担负进言责任的官员，如果无法以言进谏，也应该离去。我既没有固定的职位，也不担负进言的责任，那我的行动要进要退不是非常宽绰而有很大的余地吗？”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①大夫王huān②为辅行。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①盖：齐国邑名，在今山东沂水县西北。②王：盖邑的地方长官，齐王的宠臣。

孟子在齐国担任客卿，奉命前往腾国吊丧，大王派遣盖县的县长王担任副使一起前往腾国。王与孟子整天都在一起，来回于齐国与腾国的路途上，孟子却不曾同他谈论过出使的事。公孙丑说：“齐国客卿的官位不算小；齐国与藤国之间的路途不算近。先生您来回一趟却不曾与王谈论过出使的事，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他既然一个人就把事情办好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孟子自齐葬于鲁①，反于齐，止于嬴②。充虞③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④匠。事严⑤，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⑥美然。”曰：“古者棺椁guǒ无度⑦；中古⑧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⑨，不可以为⑩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⑪化者⑫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xiào⑬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①自齐葬于鲁：孟子在齐国时，随行的母亲去世，孟子从齐国把母亲遗体送回国安葬。②嬴：地名，故城在今山东莱芜西北。③充虞：孟子的学生。④敦：治，管。⑤严：急，忙。⑥以：太。⑦棺椁无度：古代棺材分内外两层，内层叫棺，外层的套棺叫椁。棺椁无度是说棺与椁都没有尺寸规定。⑧中古：指周公治礼以后的时代。⑨不得：指礼制规定所不允许。⑩为：这里是“与”的意思。⑪比：为了。⑫化者：死者。⑬恔：快，快慰，满足。

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去安葬母亲，办完葬礼，返回齐国，在赢这个地方停留。充虞向孟子请教说：“承蒙您看得起我，委派给我监管制造棺椁的工作。当时事情紧迫，不敢前来请教。现在想冒昧问一下：棺木似乎太华丽了吧？”孟子说：“上古时候，对于棺椁的厚度没有规定；中古时候，规定棺七寸，椁的厚度与棺相称。从天子一直到百姓，对棺椁十分讲究，不仅仅只是为了美观，还因为这样做才算尽了孝心。如果受到法令限制不能这样做，就不会称心；如果因为没有钱财而不能这样做，也不会称心。既符合法令，又有足够的财力，古代人都这样做了，为什么我不能这样做呢？并且使死者的肌肤避免接触到泥土，这样难道不能使人子感到欣慰吗？我听说过：君子不会因为爱惜天下的财物而在父母的丧事上节俭。”

沈同①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kuài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②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①沈同：齐国大臣。②仕：同“士”。

沈同以个人身份向孟子请教说：“可以讨伐燕国吗？”孟子说：“可以。燕王子哙不能仅凭自己的意思就把燕国交付给别人，相国子之也不能就这样从子哙手中接受燕国。打个比方，有这样一个士人，你非常喜欢他，不向大王请示，就私下把自己的俸禄和爵位让给他，而这个士人也没有向大王请示，就私下从你手中接受了俸禄和爵位，这样做可以吗？子哙与子之私相授受的事与这个例子有什么不同呢？”齐国讨伐燕国。有人问孟子说：“您曾经劝说齐国讨伐燕国，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沈同曾经以个人的身份问我：‘可以讨伐燕国吗？’我回答他说：‘可以。’他认为我说的对，就去讨伐燕国了。如果他继续问：‘谁可以去讨伐燕国？’我会告诉他：‘只有天吏才可以去讨伐燕国。’打个比方，这里有一个杀人犯，有人问：‘这个犯人该杀吗？’我会回答说：‘该杀。’如果再问：‘谁可以去杀他？’我会回答说：‘只有司法官才可以杀他。’现在由一个同燕国一样暴虐的齐国来讨伐燕国，我为什么要去劝说呢？”

燕人畔①。王曰：“吾甚惭于孟子。”陈贾②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wū！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③。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游酢：象之恶已着，而其志不过富贵而已，故舜得以是而全之；若管叔之恶则未着，而其志其才皆非象比也，周公讵忍逆探其兄之恶而弃之耶？周公爱兄，宜无不尽者。管叔之事，圣人之不幸也。舜诚信而喜象，周公诚信而任管叔，此天理人伦之至，其用心一也。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①燕人畔：齐国占领燕国时，孟子曾向齐宣王提出，为燕立一君主而后撤离，齐王不听。两年内，燕人不服。赵国等诸侯国也反对齐吞并燕，怕齐国因此而变得更强大，于是立燕昭王，燕人拥护，迫使齐军败退撤回。②陈贾：齐国大夫。③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周武王灭商后，封纣王之子武庚于其旧都，派其弟管叔、蔡叔、霍叔去监视殷的遗民。武王死后，成王幼，周公执政，管叔等和武庚反叛，后周公平定了叛乱。

燕国人起来反抗齐国。齐王说：“我没有听从孟子的劝说，碰到如今这样的局面，真是感到惭愧。”陈贾说：“大王不必难过。在仁德和明智方面，大王与周公相比，认为谁要强一些？”齐王说：“啊！这是什么话！”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督殷人，管叔却带着殷人反叛。在这件事情上，如果周公预见管叔会反叛，却仍然派他去，这就是周公的不仁；如果周公不曾预见管叔会反叛，却仍然派他去，这就是周公的不智。即使是像周公这样的人都没有完全具备仁德和明智，何况是大王呢？我愿意去见孟子，向他解释。”于是陈贾来见孟子，问道：“周公是怎样的人？”孟子回答：“是古代的圣人。”陈贾说：“他派遣管叔监督殷人，管叔却带着殷人反叛，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有这回事。”陈贾说：“周公是预见了管叔会反叛，却仍然派他去的吗？”孟子说：“周公未曾预见到。”陈贾说：“这样看来，圣人也会有过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难道弟弟能怀疑哥哥会反叛吗？周公的过错难道不是合乎情理的吗？并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会改正；现在的君子，有了过错，不知悔改，还将错就错。古代的君子，他的过错就像日食和月食一样，百姓都看得到，等他改正之后，百姓都仰望他。现在的君子，不但将错就错，还要找一些理由来辩解。”

孟子致为臣而归①。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谓时子②曰：“我欲中国③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④，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⑤，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⑥以时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⑦曰：‘异哉子叔疑⑧！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⑨焉。’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⑩始矣。”程颐：齐王所以处孟子者，未为不可，孟子亦非不肯为国人矜式者。但齐王实非欲尊孟子，乃欲以利诱之，故孟子拒而不受。

①致为臣而归：指孟子辞去齐宣王的客卿而归故乡。致，在古代有“致仕”、“致禄”、“致政”等多种说法，其中的“致”都是“归还”的意思。②时子：齐王的臣子。③中国：在国都中，指临淄城。“中”在这里是介词，“国”即国都。④万钟：钟，古代量器。齐国量器有豆、区、釜、钟四种。每豆四升，每区四斗，每釜四区，每钟十釜。万钟为六万四千石。⑤矜式：敬重，效法。⑥陈子：即陈臻，孟子弟子。⑦季孙：人名，事迹不详。⑧子叔疑：人名，事迹不可考。⑨龙断：即“垄断”。原意指高而不相连属的土墩子，后逐渐引申为把持、独占。⑩丈夫：对成年男子的通称。

孟子辞去客卿的职位，准备回乡。齐王来到孟子家中见孟子，说：“过去是想见到您却见不到您，后来您来当官，可以在朝廷上见到您，我很高兴。如今您又将舍弃我，返回您的家乡，不知道我们以后还可以再相见吗？”孟子说：“我本来与您有相同的愿望，只是不敢请求罢了。”过了一段时间，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都之中给孟子一栋房屋，用一万钟的粮食来供养孟子的弟子，让我国的官员和百姓都有一个效法的榜样，你何不替我去和孟子谈谈？”时子托陈子把这话转达给孟子，陈子就把时子的话告诉给孟子。孟子听了之后，说：“是这么一件事啊。时子怎么知道这件事不能做，而托你来和我谈呢？如果我贪图财富，辞去十万钟的俸禄，却接受这一万钟的赏赐，这样做难道就是贪图财富吗？季孙说过：‘子叔疑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自己想当官，没有被任用也就罢了，却让他的儿子和兄弟去当卿大夫。谁不想当官发财？但是他却偏偏想在当官发财之中私自垄断。’什么行为叫做垄断呢？古代经商的人，用自己有的去交换自己没有的，由相关部门的官吏来管理。有一个卑鄙的男人必须要找到一块独立的高地，站在这块高地上，向左右两边张望，企图把市场上的利益一网打尽。别人都认为他卑鄙，因此抽他的税。向商人抽税就是从这个卑鄙的男人开始的。”

孟子去齐，宿于昼①。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客不悦曰：“弟子齐②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③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④；泄yì柳、申详⑤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①昼：齐国邑名，在今山东临淄附近。②齐：同“斋”，斋戒。古人在有重大事情前，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以示诚敬，称斋戒。③鲁缪公：鲁国国君，名显，前409年—前377年在位。④子思，名孔伋，孔子之孙。鲁缪公尊敬子思，常派人在子思身边伺候致意，使子思安心。⑤泄柳、申详：同为鲁缪公时贤人。泄柳亦称子柳；申详，孔子弟子子张之子。他们二人认为，如果没有贤者在左右维护君主，自身就感到不安。

孟子离开齐国，在昼这个地方过夜。有个想为齐王挽留孟子的人，恭敬地坐着同孟子说话。孟子却不加理会，靠在靠几上睡觉。那人很不高兴，说：“我在来见您之前，先斋戒了一天，然后才来与您说话，您却自己在那里睡觉，不听我说话，以后再也不敢与您相见了。”孟子说：“坐下来！我明白地告诉你。从前，鲁缪公是怎样对待贤人的呢？他认为没有贤人在子思身边伺候，就不能让子思安心留下；泄柳、申详认为没有贤人在鲁缪公身边帮忙，就不能让自己安居。你替我这个长辈考虑，连子思怎样被鲁缪公对待都想不到，不劝齐王改变态度，却用空话留我。这是你弃绝长辈呢？还是长辈弃绝你呢？”

孟子去齐。尹士①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②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rú滞也？士则兹不悦。”高子③以告。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杨时：“齐王天资朴实，如好勇、好货、好色、好世俗之乐，皆以直告而不隐于孟子，故足以为善。若乃其心不然，而谬为大言以欺人，是人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何善之能为？”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xìng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①尹士：齐国人。②干：求。③高子：齐国人，孟子弟子。

孟子离开了齐国，尹士对别人说：“孟子不知道齐王不可能成为商汤、周武王，是他不明智的缘故；孟子知道齐王不可能做到，却依然到齐国来，是他贪图富贵的缘故。跋涉千里来见齐王，看到自己与齐王意见不合，就离开齐国，在昼县住了三夜才走，为什么滞留这么长时间呢？我对这一点很不满意。”高子把这番话转告给孟子。孟子说：“那个尹士如何能了解我呢？跋涉千里来见齐王，是我所期望的；与大王意见不合、然后离去，难道也是我所期望的吗？我只是不得已罢了。我在昼县滞留了三夜才离开，而我私下还认为太快了。我在心里盘算着：大王或许会改变态度！如果大王改变态度，必会召我回去。我离开了昼县，大王还没有派人追我，我这才有毫无留恋地回乡的念头。我虽然这样做了，难道我愿意舍弃大王吗？大王虽然不可能成为商汤、周武王，但是还是有能力推行仁政的。大王如果任用我，岂止是齐国的百姓得到安定，天下的百姓都可以得到安定。大王或许会改变态度的！我每天都盼望着！我难道像那种小气的汉子吗？向君主进谏不被采纳，就大发脾气，脸上显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离开时非得整天拼命赶路，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之后才肯投宿吗？”尹士听到别人转述了这番话之后，说：“我真是个小人啊。”

孟子去齐，充虞①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②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③。’”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④。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①充虞：孟子弟子。②豫：快乐，愉快。③不怨天，不尤人：这是孔子的话，见《论语·宪问》。尤，责怪，抱怨。④名世者：有名望而辅佐君王的人。

孟子离开齐国，在路上碰到充虞，充虞问孟子：“先生好像有些不愉快的样子。过去，我听您说过：‘君子不抱怨天，不责怪人。’如今又是为什么如此呢？”孟子说：“那是一个时候，这是一个时候。从历史上看，每过五百年必定会有圣君兴起，其间必定会有辅佐圣君的贤臣出现。从周朝到现在，已经过去七百多年了。论年数，已经超过五百年了；论时势，现在正是圣君、贤臣出现的时候。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罢了；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在现在这个时代，除了我，还有谁可以呢？我为什么要感到不愉快？

孟子去齐，居休①。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曰：“非也。于崇②，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孔文仲：仕而受禄，礼也；不受齐禄，义也。义之所在，礼有时而变，公孙丑欲以一端裁之，不亦误乎？

①休：地名，在今山东滕县北，距孟子家约百里。②崇：地名，不可考。

孟子离开齐国，在休这个地方居住。公孙丑向孟子请教说：“当官却不接受俸禄，这是古代的做法吗？”孟子回答说：“不是的。在崇这个地方，我第一次见到齐王，回来后就起了离开的念头，我不想改变心思，所以不接受俸禄。不久之后，齐国有战事，不可以申请离开。长久地滞留在齐国，不是我的意愿啊。”

卷五　滕文公上

本卷论述的问题主要在人性、礼制、仁政以及如何看待农家、墨家思想等几个方面。

孟子提出了“性善”论，并且认为滕国虽是小国，但只要滕文公肯于学习尧舜，也能够建立一番功业。

针对滕文公父亲的丧事，孟子认为滕文公应该带头遵守“礼”制，给老百姓做出榜样，而且提出了“行仁由己”的观点，强调个人应该主动和自觉地践行礼制。

孟子认为仁政的重点在于令“有恒产者有恒心”，只要能够做到“取于民有制”、税制稳定，大办教育、恢复井田这四点，就可以实现“仁政”，成就“王道”。

对农家许行提出的“贤者与民并耕而食”、平均分配等观点进行批判；对墨家的“薄葬”、“爱无等差”等观点进行批判，强调了“孝道”的重要性。

滕文公为世子①，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程颐：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乐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节，即无往而不善；发不中节，然后为不善。故凡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言吉凶，皆先吉而后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后非。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xián②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③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④，厥疾不瘳chù⑤。’”

①世子：即太子。“世”和“太”古音相同，古书常通用。②成：齐国的勇士。③公明仪：人名，复姓公明，名仪，鲁国贤人，曾子学生。④瞑眩：眼睛昏花看不清楚。⑤瘳：病愈。

滕文公还是太子的时候，有一次前往楚国，途径宋国，见到了孟子。孟子同他谈论人性善良的道理，句句不离尧、舜。太子从楚国回来，又来见孟子。孟子说：“太子不相信我的话吗？天下的真理只有这一个。成覸对齐景公说：‘他是一个男子汉，我也是一个男子汉，我为什么要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是什么样的人，有作为的人也会像他那样。’公明仪说：‘周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怎么会欺骗我呢？’现在的藤国，如果把土地截长补短，拼成正方形，每边的边长将近五十里，还可以治理成一个好国家。《尚书·说命》上说：‘如果药物不能使人头昏眼花，这种病是治不好的。’”

滕定公①薨hōng②，世子谓然友③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④，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然友之邹，问于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⑤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⑥，齐疏之服⑦，飦zhān粥⑧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⑨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⑩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①滕定公：滕文公的父亲。②薨：死。古代称侯王死，唐代以后用于指二品以上官员死。③然友：人名，太子的老师。④大故：重大的事故，指大丧、凶灾之类。⑤自尽：尽自己最大的心力。⑥三年之丧：指子女为父母、臣下为君主守孝三年。⑦齐疏之服：用粗布做的缝边的丧服。齐，指衣服缝边。古代丧服叫做衰，不缝衣边的叫“斩衰”，缝衣边的叫“齐衰”。⑧飦粥：稠粥。⑨宗国：鲁国的始封祖和滕国的始封祖是兄弟，按照宗法制度，滕国尊称鲁国为宗国。⑩《志》：记国家世系等的书。

滕定公去世了，太子对他的老师然友说：“以前途径宋国时，孟子给我讲了很多道理，到现在一直没有忘记。现在非常不幸，遇到了父亲去世的大事，我想派你去请教孟子，然后再举行丧礼。”然友就去邹国请教孟子。孟子说：“父母的丧事本应该自动地尽心竭力地去办，这不是很好吗？曾子说过：‘父母在世的时候，根据礼法的规定来侍奉；父母去世了，根据礼法的规定来安葬，做到了这些，就可以说是尽孝了。’诸侯的丧礼，我虽然不曾学习过，但是，还是听说过的。诸侯去世了，实行三年的丧礼，穿粗布缝边的孝服，吃着粥，从天子到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这样的。”然友回国复命，太子决定实行三年的丧礼。滕国的官员和百姓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的历代君主都没有实行这种丧礼，我们的历代君主也没有实行过，到你这一代却要违反传统，这是不应该的。况且《志》说过：‘丧礼、祭礼都要依从祖宗的规矩。’意思是说：‘我们是有所继承的。’”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

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①，歠chuò②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③。是在世子。”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④，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林之奇：孟子之时，丧礼既坏，然三年之丧，恻隐之心，痛疾之意，出于人心之所固有者，初未尝亡也。惟其溺于流俗之弊，是以丧其良心而不自知耳。文公见孟子而闻性善尧舜之说，则固有以启发其良心矣，是以至此而哀痛之诚心发焉。及其父兄百官皆不欲行，则亦反躬自责，悼其前行之不足以取信，而不敢有非其父兄百官之心。虽其资质有过人者，而学问之力，亦不可诬也。及其断然行之，而远近见闻无不悦服，则以人心之所同然者，自我发之，而彼之心悦诚服，亦有所不期然而然者。人性之善，岂不信哉？

①冢宰：官名。原是辅佐天子的官，百官之长，相当于后世的宰相。②歠：饮。③君子之德……必偃：出自《论语·颜渊》篇。“尚”与“上”同；偃，倒下。④五月居庐：居住在丧庐中五个月。

太子对然友说：“我过去不曾讲求学问，喜欢跑马和比剑。现在，我要实行三年之丧，官员和百姓都对我不满，担心我不能尽心竭力地办好丧事，您再替我去请教孟子。”

然友又到邹国去请教孟子。孟子说：“唉，这事是不能求助于别人的。孔子说过：‘君主去世了，太子把一切政务交给首相，喝粥，面色深黑，走到孝子的位置就哭泣，大小官吏就没有不哀伤的，因为太子带头这么做。’在上位的人喜好什么，在下位的人就喜好什么，并且更甚。君子的言行表现像风一样，小人的言行表现像草一样。风吹向哪边，草就倒向哪边。这件事完全取决于太子。”然友回去复命。太子说：“对啊，这件事的确取决于我自己。”太子在丧庐里住了五个月，期间不曾发布过任何政令和告诫。官吏们和同族们都表示赞同，认为太子知礼。到了安葬那一天，四方各地的人都来观礼。太子面容悲伤，哭泣哀痛，来吊丧的人都非常满意。

滕文公问为国。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①：‘昼尔于茅，宵尔索绹táo；亟jí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②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③；助者，藉也④。龙子⑤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挍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⑥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xì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⑦：‘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①《诗》云：出自《诗经·豳风·七月》。②阳虎：又作阳货，春秋末鲁国大夫季氏的家臣。③彻者，彻也：彻，通。是说这种税制在周是天下通行的税制。④助者，藉也：藉，借。意思是借助民力来耕种公田。⑤龙子：古代贤人。⑥粪：扫除。⑦《诗》云：出自《诗经·小雅·大田》。

滕文公向孟子请教怎么治理国家。

孟子说：“替老百姓解决他们的需求是最急迫的事情。《诗经·豳风·七月》上说‘白天收割茅草，晚上制成绳索；赶紧修葺房屋，播种的时候到了就赶紧播种百谷。’百姓有一个基本情况：有了稳定的生产手段和生活资金，才有必须的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没有稳定的生产手段和生活资金，就没有必须的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如果没有必须的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就会违法乱纪、胡作非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等到他们犯了罪，然后再加以处罚，这就相当于设下罗网陷害百姓。哪里有仁德的君主在位却做出陷害百姓的事情呢？所以贤明的君主必须恭敬节俭，以礼待臣，向百姓征收赋税时要有必须的制度。阳虎曾经说过：‘要发财致富就不能实行仁政，要实行仁政就不能发财致富。’夏朝时，每家五十亩地，实行贡法；商朝时，每家七十亩地，实行助法；周朝时，每家一百亩地，实行彻法。这三种税制虽然不同，但是它们的税率都是十分之一。‘彻’是‘通’的意思，因为那是在不同情况的通盘计算下贯彻十分之一的税率；‘助’是借助的意思，因为要借助人民的劳力来耕种公有土地。古代的一位贤者龙子说过：‘田税的税法中，最好的是助法，最差的是贡法。’贡法是比较若干年的收成后得到的一个定数，不管是丰收还是灾荒，都按这个定数来征收。丰收的年成，到处是谷物，多征收一点不算苛刻，却并不多征收；灾荒的年成，就算施肥，收成也不足以承担赋税，却必须要按那个定数来征收。一国的君主号称是百姓的父母，却使百姓目光含恨，辛苦劳作一整年，结果却不能养活父母，还得借高利贷来凑足赋税，最终使得一家老小饿死在田沟山溪中，这样哪里配做百姓的父母呢？当官的世代享受俸禄是藤国很早就实行的。《诗经·小雅·大田》上说：‘雨先下到我们的公田里，然后再落到我们的私田里。’只有实行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就是周朝，也是实行助法的。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①：‘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使毕战②问井地③。

①《诗》云：出自《诗经·大雅·文王》。②毕战：滕国的臣子。③井地：即井田，相传为古代奴隶社会的一种土地制度。以方九百亩的地为一个单位，划成九区，其中为一百亩公田，八家均私田百亩，同养公田。因形如井字，故名。

“人民的生活有了着落，就要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庠’是教养的意思，‘校’是教导的意思，‘序’是陈列的意思。地方的学校，夏朝称为‘校’，商朝称为‘序’，周朝称为‘庠’；至于国家设立的学校，三朝都称为‘学’。这些机构都是教导人民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及相关的行为准则。身在高位的人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及行为准则，底下的百姓就会亲密的团结在一起。如果有圣王兴起，必须会来学习效仿，这样就成了圣王的老师了。“《诗经·大雅·文王》上说：‘周家虽然是一个古老的国家，承受的国运却有新气象。’这是赞美文王的诗句。您按照这些方法努力实行吧，也来使您的国家气象一新！”

滕文公派遣毕战向孟子请教井田制。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①，谷禄②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④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⑤，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徙xǐ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⑥望⑦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⑧之，则在君与子矣。”吕大临：子张子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论治人先务，未始不以经界为急。讲求法制，粲然备具。要之可以行于今，如有用我者，举而措之耳。尝曰：“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难行者，未始不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然兹法之行，悦之者众。苟处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乃言曰：“纵不能行之天下，犹可验之一乡。”方与学者议古之法，买田一方，画为数井。上不失公家之赋役。退以其私，正经界，分宅里，立敛法，广储蓄，兴学校，成礼俗，救菑恤患，厚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遗法，明当今之可行。有志未就而卒。

①钧：同“均”。②谷禄：俸禄。③慢：通“漫”。④为：有。⑤圭田：供祭祀用的田地。⑥守：防守。⑦望：察。⑧润泽：润色，修饰。引申为充实，完善。

孟子说：“你的国君准备施行仁政，选派你来向我请教，你必须要好好干！施行仁政，必须要从划分田界开始。田界划分不正确，井田的面积就不平均，作为俸禄的田租收入就不公平，所以暴君和贪官污吏必定要破坏正确的田界。田界划分正确了，那么分配井田、制定官吏的俸禄就轻而易举了。

“藤国土地狭小，但也有政府的官吏，也有耕田的农夫。没有官吏，就没有人来管理农夫；没有农夫，就没有人来供养官吏。我建议：郊野用九分抽一的助法，城市用十分抽一的贡法。公卿以下的官吏必须要有供祭祀的圭田，每家五十亩。如果他家里还有未成年的男子，每人另给二十五亩。丧葬或搬家都不离开本乡，共一井田的各家，出入互相结伴，防盗互相帮助，有病互相照顾，那么百姓之间就会亲近和睦。每一方里的土地定为一个井田，每一井田有九百亩地，中间的一百亩地是公田，剩下的八百亩地分给八家作私田。八家共同耕种公田。先把公田耕种完毕，再去耕种私田，这就是区别官吏与农夫的办法。这些就是井田制度的大概情况，至于怎样调节改善，就要看你和你的国君的努力了。”

有为神农之言①者许行②，自楚之滕，踵zhǒng ③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④而为氓méng⑤。”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yì褐，捆屦jù、织席以为食⑥。陈良⑦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sì⑧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yōng飧sūn⑨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⑩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①神农之言：神农氏的学说。神农是上古传说中的人物，常与伏羲氏、燧人氏一道被称为“三皇”。神农氏主要的功绩是教人从事农业生产，所以叫“神农”。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多托古圣贤之名而标榜自己的学说。“农家”就假托为“神农之言”。②许行：农家代表人物之一，生平不详。③踵：至，到。④廛：住房。⑤氓：移民。⑥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穿粗麻衣，靠编草鞋，织草席谋生。衣，穿；褐，粗麻短衣；屦，草鞋。⑦陈良：楚国的儒者。陈相、陈辛：都是陈良的学生。⑧耒耜：古代一种像犁的农具，木柄叫“耒”，犁头叫“耜”。⑨饔飧：饔，早餐；飧，晚餐。⑩厉：病。

有一位奉行神农氏的学说的人，名叫许行，他从楚国来到藤国，登门拜见滕文公，告诉他：“我从远方而来，听说您施行仁政，希望得到一个住所，成为您的百姓。”滕文公给他安排了房屋。他有弟子数十人，都穿粗麻织成的衣服，以编草鞋、织席子为生。陈良的弟子陈相带着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来到藤国，对滕文公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那么您也是圣人了。我愿意成为圣人的百姓。”陈相见到了许行，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以前所学的，改向许行学习。陈相来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藤国的君主确实是一个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他还没有真正明白正道。真正贤明的君主应该同百姓一道种田养活自己，一面烧火做饭，一面治理百姓。现在，滕君有储存粮食和财货的仓库，这是损害百姓来供养自己，又怎么称得上贤明呢？”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釜①甑②爨cuàn③，以铁④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⑤皆取诸其宫中⑥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①釜：金属制的锅。②甑：古代做饭用的一种陶器。③爨：烧火做饭。④铁：指用铁做的农具。⑤舍：相当于方言“啥”，即什么东西、一切东西的意思。⑥宫中：家中。古代住宅无论贵贱都可以叫“宫”，秦汉以后才专指帝王所居为宫。

孟子问：“许子吃的粮食必须要自己耕种的吗？”陈相说：“是的。”孟子问：“许子穿的衣服必须是用自己织的布做的吗？”陈相说：“不是的，许子只穿粗麻织成的衣服。”孟子问：“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孟子问：“戴什么样的帽子？”陈相说：“戴白绸帽子。”孟子问：“是他自己织的吗？”陈相说：“不是的，用粮食换来的。”孟子问：“许子为什么自己不织呢？”陈相说：“会误了庄稼活。”孟子问：“许子用釜甑做饭，用铁器耕田吗？”陈相说：“是的。”孟子问：“是他自己制作的吗？”陈相说：“不是的，是用粮食换的。”孟子说：“农夫用粮食换取釜甑和铁器，算不上损害了瓦匠和铁匠的利益；那么，瓦匠和铁匠也用他们制作的釜甑和铁器换取粮食，难道损害了农夫的利益吗？许子为什么要忙忙碌碌地同各种工匠交换这样那样的工具呢？许子为什么如此不怕麻烦呢？”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①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②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朱熹：治于人者，见治于人也。食人者，出赋税以给公上也。食于人者，见食于人也。此四句皆古语，而孟子引之也。君子无小人则饥，小人无君子则乱。以此相易，正犹农夫陶冶以粟与械器相易，乃所以相济而非所以相病也。治天下者，岂必耕且为哉？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③治焉。舜使益④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yuè济⑤、漯luò⑤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①大人：这里指有地位的人，与下文“小人”相对。②路：指奔波、劳累。③敷：遍。④益：舜的臣子。⑤瀹济、漯：瀹，疏导；济、漯，济水和漯水。

陈相说：“各种工匠的工作本来就不是能够将耕种和工作做到面面俱到的。”

孟子说：“那么，难道治理天下的人能够一面耕种一面治理天下吗？可见分工是十分有必要的，有官吏的工作，有小民的工作。一个人所需要的东西，需要各种工匠来制作才能齐备，如果必须要使用自己制作的，这是率领天下的人疲于奔命。所以说：有的人做的是脑力劳动，有的人做的是体力劳动。脑力劳动者统治人，体力劳动者被人统治；被统治者养活别人，统治者靠别人养活：这是通行天下的共同法则。

“在尧统治的那个时代，天下还不安定，洪水横流，到处泛滥，草木生长茂盛，鸟兽大量繁殖，谷物却没有收成，飞鸟野兽危害人类，中原各地到处是它们的踪迹。尧特别为此担忧，提拔舜来总领治理工作。舜命令伯夷掌管火政，伯夷就用大火把山野沼泽地带的草木全部烧毁，使鸟兽逃跑、隐藏起来。大禹疏通九条河道，引导济水、漯水流入大海；挖掘汝水、汉水；疏通淮水、泗水，让它们流入长江。这样，中原地区的百姓才能耕种，有收成。那个时候，大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口都没有进去，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想要亲自耕种，可能吗？

“后稷①教民稼穑，树艺②五谷。五谷孰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③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④曰：‘劳之来之⑤，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⑥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⑦，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①后稷：相传为周的始祖，名弃。善于种植各种粮食作物，曾在尧、舜时代做农官，教民耕种。②树艺：种植。③契：人名，传说中商的始祖，姓子。曾任舜的司徒，掌管教化。④放勋：尧的称号，放是大，勋是功劳，原本是史官的赞誉之辞，后来成为尧的称号。⑤劳之来之：劳、来都读为去声，劝勉，慰劳。⑥皋陶：人名，相传为虞舜时掌管刑法的官。⑦易：治。

“后稷教导百姓各种农事，种植五谷。五谷成熟了，便可以养育百姓。人之所以为人，不仅要能吃饱穿暖、生活安逸，还要接受教育，否则就与禽兽无异。圣人又为此忧虑，就任命契担任司徒，教导百姓伦理关系：父子有亲情，君臣有礼义，夫妻有内外之别，长幼有尊卑之序，朋友有诚信之德。尧说：“替他们操劳，督促他们；匡正他们，勉励他们；教导他们，协助他们，使他们各得其所，然后加以提携和教诲。’圣人为百姓忧虑到了这种地步，还有闲暇耕种吗？

“尧把得不到舜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舜把得不到大禹和皋陶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把耕种不好自己的田地作为自己的忧虑的，是农夫。把钱财分给别人，叫做惠；把好的道理教给别人，叫做忠；替天下人找到出色的人才，叫做仁。因此，把天下让给别人是容易的，替天下找到出色的人才是困难的。孔子说：‘伟大啊！像尧这样的君主！只有天是最伟大的，也只有尧效法天。尧的恩泽广阔无边啊，竟使人民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称赞他！舜这个君主，多么崇高啊！拥有了天下而不刻意去享受它、占有它。’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花费心思吗？只不过没有用在耕种上罢了。

“吾闻用夏①变夷②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③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④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pù⑤之，皜皜⑥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jué⑦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⑧是膺⑨，荆、舒⑩是惩⑪。’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①夏：指当时居住中原地区的民族。②夷：古代对东部各族的统称，这里泛指居住于中原地区以外的部族。③倍：同“背”，背叛。④治任：准备行李。治，整治；任，负担。⑤秋阳以暴：秋阳，秋天的太阳。周历比现在的农历早两个月，故“秋阳”相当于农历夏季的太阳。暴，同“曝”，晒。⑥皜皜：光明洁白的样子。⑦：伯劳鸟。⑧戎、狄：北方的异族。⑨膺：击退。⑩荆、舒：南方的异族。⑪惩：抵御。

耙田

耙田也是耕作的一种传统方式，传说最早后稷教民耕作时出现，后来随着铁器冶炼技术的成熟，耕作水平也提高不少。

“我只听说过用中原的文明去改变蛮夷的，没有听说过用蛮夷的一切来改变中原的。陈良本是楚国人，却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从南方到北方中原来学习。北方的读书人，也不一定能够超过他，他真是人们所说的豪杰之士啊！你们兄弟二人向他学习了几十年，却在他去世之后背叛了他。过去，孔子去世了，他的弟子替他守孝三年，然后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去子贡那里作揖告别，相互抱头痛哭，都泣不成声，然后才离开。子贡又回到墓旁，重新搭建丧庐，独自住了三年，然后才离开。过了一段时间，子夏、子张、子游认为有若长得像孔子，便想用过去敬奉孔子的礼节来敬奉他，还强迫曾子同意。曾子说：‘不行。如同曾经用江汉之水洗濯过我们，又好似在盛夏骄阳下曝晒过我们，夫子那种光明高大的境界真是崇高到无以复加了。’如今许行这南方野蛮之地来的人，说话怪腔怪调，也来指责我们祖先圣王之道，你们却背叛你们的老师而向他学习，那和曾子的态度也太不同了。我只听说过鸟儿从深谷里飞出来，迁往高处的乔木上，却没有听说过鸟儿离开高处的乔木飞进幽深的山谷里去。《诗经·鲁颂》上说：‘攻击戎族、狄族，惩处荆地、楚地。’周公尚且要打击楚国人，你却要向他们学习，你们真是不善于变通啊。”

陈相曰：“从许子之道，则市贾jià不贰①，国中无伪；虽使五尺②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xí③，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④同贾gǔ，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朱熹：孟子言物之不齐，乃其自然之理，其有精粗，犹其有大小也。若大屦小屦同价，则人岂肯为其大者哉？今不论精粗，使之同价，是使天下之人皆不肯为其精者，而竞为滥恶之物以相欺耳。

①市贾不贰：贾通“价”；不贰，没有两样。②五尺：古代尺寸短，五尺约相当于现在三尺多一点。③倍蓰：倍，一倍；蓰，五倍。后文的什、百、千、万都是指倍数。④巨屦小屦：粗糙的草鞋与精致的草鞋。

陈相说：“如果依从许子的学说，那就会做到市场上商品的价格都一致，国中也没有人做假；纵使打发小孩子去市场，也没有人欺骗他。布匹、丝绸的长短一样，价钱便一样；麻、线、丝、絮棉的轻重一样，价钱便一样；五谷粮食的多少一样，价钱便一样；鞋子的大小一样，价钱便一样。”

孟子说：“物品间存在差别，这是它们的实际情况。它们的价格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甚至相差千倍万倍。你硬要它们完全一致，只是扰乱天下罢了。鞋子无论好坏，只要尺寸相同价钱就相同，谁还会做质量好的鞋子呢？如果依从许先生的学说，就等于率领天下人做假，哪里能够治理好国家呢？”

墨者①夷之②因徐辟③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朱熹：夷子学于墨氏而不从其教，其心必有所不安者，故孟子因以诘之。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④，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

徐子以告孟子。

①墨者：墨家学派的人。墨家学派的创始人是墨翟。墨家主张“兼爱”、“尚贤”、“尚同”等，提倡“节用”、“节葬”，反对厚葬。墨家学说反映了当时小生产者的利益。②夷之：姓夷名之。③徐辟：孟子弟子。④若保赤子：见于《尚书·康诰》。

墨家学派的信奉者夷之，经由孟子的学生徐辟的介绍求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是愿意见他的，但是现在我正病着，等病好了，我会去见他，夷子不必来了。”

过了几天，夷之又来求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接见他了。说话不直爽，道理就会表现不出来，我姑且直说吧。我听说夷子是墨家学说的信奉者，墨家学说认为办理丧葬薄葬合理。夷子想用这种主张移风易俗，改革天下，难道不是认为不这样就不可贵吗？但是夷子埋葬他自己的父母却相当丰厚，那就是用他所认为的低贱的方法来对待他的父母。”

徐辟把这些话告诉了夷子。夷子说：“儒家的学说认为，古代君王爱护百姓就像爱护婴儿一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它的意思是：爱是没有等级差别的，不过施行的时候从父母开始。”

徐辟把这些话转达给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①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②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ruì③姑嘬chuài④之。其颡sǎng⑤有泚cǐ⑥，睨nì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虆léi⑦梩sì⑧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wǔ然⑨为间⑩曰：“命⑪之矣。”

①赤子：婴儿。②委：委弃，抛弃。③蚋：蚊类小虫。④嘬：噬，咬。⑤颡：额头。⑥泚：出汗的样子。⑦虆：土筐。⑧梩：古代一种挖土的工具。⑨怃然：惆怅失意的样子。⑩为间：即“有间”，过了一会儿。⑪命：受命，领教。

孟子说：“这个夷子真的认为人们爱护自己的侄子就像爱护邻居的孩子一样吗？夷子只不过抓住了这一点：婴儿在地上爬着，快要跌进井里，这不是婴儿的罪过，所以大家都想救他，好像爱是没有等级差别的。况且天生万物，使它们只有一个本源，那就是自己的父母，而夷子主张爱是没有等级差别的，这是因为他认为有两个本源。大概上古的时候曾经有不埋葬父母的人，他的父母死了，就把尸体抬去丢在山沟里。过了几天经过那里，看见狐狸在撕食尸体，苍蝇蚊子也聚来叮咬。他的额头上冒出汗来，斜着眼睛，不敢正视。这些汗不是流给别人看的，而是内心的悔恨表现在脸上的结果，于是他就回家拿来锄头、簸箕掩埋尸体。掩埋尸体确实是对的，那么孝子和仁爱的人埋葬自己的父母，也必然是有道理的。”

徐辟把这些话转告给夷子。夷子怅然若失，停了一会儿才说：“我领教了。”

卷六　滕文公下

本卷前半部分内容论述了士人的气节问题。孟子认为读书人要保持自己人格的独立和自尊，但不要故作清高；读书人做官是正途，但要符合“礼”，不能为了个人的私利放弃自己的理想，更不能用不正当的手段来获得官位。

孟子还对当时的社会分工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主张各司其职，读书人、农民、国君都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士人要宣扬“仁义”，农民要努力耕种，国君要实行仁政。

同时，孟子指出环境对人的影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士人应当遵守礼制，应当知错就改，不能为了博得“廉洁之士”的美名而做过于极端的事情。像杨朱、墨子的主张，陈仲子的行为，孟子都认为是极端的表现。

陈代①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②尺而直寻③。’宜若可为也。”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④，招虞人以旌jīng⑤，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⑥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⑦。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⑧使王良⑨与嬖奚⑩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⑪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rǔ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⑫，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⑬，一朝而获十。《诗》云⑭：“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⑮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⑯，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杨时：何其不自重也，枉己其能直人乎？古之人宁道之不行，而不轻其去就；是以孔孟虽在春秋战国之时，而进必以正，以至终不得行而死也。使不恤其去就而可以行道，孔孟当先为之矣。孔孟岂不欲道之行哉？

①陈代：孟子的学生。②枉：屈。③寻：八尺为一寻。④田：打猎。⑤招虞人以旌：虞人，狩猎场的小官。古代君王召唤臣下，按规定要有相应的物件作标志，旌旗是召唤大夫的，弓是召唤士的，若是召唤虞人，只能用皮冠。所以这个虞人不理睬齐景公用旌旗的召唤。《左传·昭公二十年》曾经载过这件事，孔子对这个虞人有所称赞，所以下文孟子说到“孔子奚取焉”。⑥不忘：不忘本来是常常想到的意思，虽然常常想到自己“在沟壑”和“丧其元”的结局，但并不因此而贪生怕死。所以，这里的“不忘”也可以直接理解为“不怕”。⑦元：首，脑袋。⑧赵简子：晋国大夫，名赵鞅。⑨王良：春秋末年著名的善于驾车的人。⑩嬖奚：一个名叫奚的宠臣。⑪反命：复命。反同“返”。⑫范我驰驱：使我的驱驰规范。范，使……规范。⑬诡遇：不按规范驾车。⑭《诗》云：引自《诗经·小雅·车攻》。意为按规范驾车，箭放出就能射中目标。⑮贯：同“惯”，习惯。⑯比：合作。

陈代说：“不愿意去拜见诸侯，似乎只是拘泥于小节吧；如果现在您去拜见他们，往大的方面说，可以实行仁政，统一天下，往小的方面说，可以改革局面，称霸天下。何况《志》上说：‘所曲折的只有一尺，所伸直的却有八尺。’这样的事情似乎值得试一试。”

孟子说：“从前，齐景公外出打猎时，用有羽毛装饰的旌旗召唤管理园林的官吏，这个官吏不肯前去，齐景公就想杀掉他。有志之士不怕自己的尸体被扔到沟壑里，有勇之士不怕丢掉脑袋。孔子称赞那个管理园林的官吏是取他哪一点呢？所取的是：不是他所应该接受的召唤之礼，就不前往。如果我不等诸侯的主动召见就前往，那算什么呢？况且那所曲折的只有一尺，所伸展的却有八尺的说法是从利益上来说的。如果只讲利益，那么曲折八尺伸直一尺可以得到利益，也可以去做吗？从前，赵简子派王良替他的宠臣奚驾车去打猎，花了一整天都没有打到一只鸟。宠臣奚回去后向赵简子汇报说：‘王良是天下最拙劣的车夫。’有人把这话转告给了王良。王良说：‘请让我们再去一次。’奚勉勉强强地同意再去一次，结果上午就打到了十只鸟。宠臣奚回去向赵简子汇报说：‘王良是天下最优秀的车夫。’赵简子说：‘我让他专门替你驾车。’便告诉了王良。王良不同意，说：‘我按照他的规矩给他驾车，一整天打不到一只鸟；不按他的规矩给他驾车，一上午就打到了十只鸟。《诗经·小雅·车攻》上说：“不违反驾车的规矩驾车奔跑，箭一出手就射中。”我不习惯替小人驾车，请让我辞去这个差事。’驾御战车的人尚且羞于与奚这样的射手合作，即便因合作可以打到的鸟兽堆积如山，也是不干的。如果屈辱自己的志向和主张而去顺从诸侯，那算什么呢？并且你也弄错了，委屈自己的人，从来没有能使别人正直的。”

景春①曰：“公孙衍②、张仪③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④。”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⑤；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何叔京：战国之时，圣贤道否，天下不复见其德业之盛；但见奸巧之徒，得志横行，气焰可畏，遂以为大丈夫。不知由君子观之，是乃妾妇之道耳，何足道哉？

①景春：战国时纵横家。②公孙衍：魏国人，号犀首，著名的说客。③张仪：魏国人，与苏秦同为纵横家的主要代表。致力于“连横”去服从秦国，与苏秦“合纵”相对。④熄：指战火熄灭，天下太平。⑤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古代男子到二十岁叫做成年，行加冠礼，父亲开导他。

景春说：“公孙衍和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他们安居家中，天下就太平无事。”

孟子说：“这怎么能称得上大丈夫呢？你没有学过礼仪吗？男子举行冠礼的时候，父亲教诲他；女子出嫁的时候，母亲教诲她，送她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夫家，必须要恭敬，必须要谨慎，不要违背丈夫。’把顺从作为正途，是妇女遵循的准则。至于男子，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面，站立于天下最正确的位置“礼”上面，行走于天下最开阔的道路“义”上面；能够实现志向，就同百姓一起循着大道前进；不能实现志向，就独自走在正道上。富贵不能扰乱他的心性，贫贱不能改变他的志向，威武不能让他屈服：这样的人才称得上大丈夫。”

周霄①问曰：“古之君子仕乎？”

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

“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

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②，以供粢盛；夫人③蚕缫sāo④，以为衣服⑤。牺牲不成，粢zī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①周霄：战国时魏人。②耕助：即“耕藉”。藉，藉田，帝王亲耕之田。古代每到开春，都有耕藉之礼，以示重视农业。其礼先由天子亲耕，然后三公九卿诸侯大夫等依次躬耕。③夫人：诸侯的妻子。④蚕缫：养蚕缫丝。⑤衣服：这里指祭祀时所穿的衣服。

周霄问孟子：“古代的君子也出来做官吗？”

孟子说：“做官。《传》上说：‘孔子如果三个月没有被君主任用，就非常焦急；如果要离开一个国家，必然带着礼物，作为和另外一个国家的君主初次见面的见面礼。’公明仪说：‘古代的人如果三个月没有被君主任用，就会有人去慰问他。”

周霄问：“三个月没有被君主任用就有人去慰问，不是太急切了吗？”

孟子说：“士如果失去了官位，就好像诸侯失去了国家。《礼》书上说：‘诸侯亲自耕种，用来供给祭品；他们的夫人亲自养蚕缫丝，用来制作祭祀用的祭服。祭祀的时候，如果牛羊不肥壮，谷物不洁净，衣服不齐备，就不敢用它们来祭祀。士如果没有供给祭祀的田地，也就不能祭祀。’祭祀用的牛羊、器皿、祭服不齐全，不敢举行祭礼，也就不能举行宴会，难道还不足以去慰问他吗？”

“出疆必载质，何也？”

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①哉？”

曰：“晋国亦仕国②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shuò③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wù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①耒耜：泛指耕地所用的农具。②仕国：可出仕的国家。③媒妁：妁与媒同义，均为古代的婚姻介绍人。

周霄又问：“离开一个国家，必须要带着谒见另一个国家的君主的见面礼，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士出来做官，就如同农夫种地；农夫难道会因为要离开此地就舍弃他的农具吗？”

周霄说：“我们魏国也是一个士可以做官的国家，我却没有听说过谋取官位有如此急迫的。谋取官位是如此急迫，君子却不轻易做官，又是什么道理呢？”孟子说：“男孩一出生，他的父母就希望替他找到妻室；女孩一出生，她的父母就希望替她找到夫家。父母的这种心思，是人人都有的。但是，如果不等父母的吩咐，不经过媒人介绍，就钻洞、爬门缝互相偷看，爬过墙去私会，那么父母和国人都会轻视他们。古代的人不是不想出来做官，但是又讨厌不通过正途来谋取官位。不通过正途去谋取官位，就跟男女钻洞、爬墙相类似。”

彭更①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②于诸侯，不以泰③乎？”

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 —— 子以为泰乎？”

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

曰：“子不通功易事④，以羡⑤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⑥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chí⑦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

①彭更：孟子弟子。②传食：指住在诸侯的驿舍（宾馆）里接受饮食。传，驿舍，相当于今天的宾馆。③泰：同“太”，过分。④通功易事：交流成果，交换物资。⑤羡：余，多余。⑥梓、匠、轮、舆：分别是制造木器、宫室、车轮、车厢的木匠。这里代指各类工匠。⑦待：同“持”，扶持。

彭更问：“后面跟随的车辆有数十辆，跟随的人员有几百人，从这个国家吃到那个国家，您这样做，不是太过分了吗？”

孟子说：“如果不合乎正道，即使一竹筐饭也不接受；如果合乎正道，那么舜接受了尧的天下，也不以为过分—你以为过分吗？”

彭更说：“不过分，我认为士不工作就有饭吃，是不可以的。”

孟子说：“如果你不流通交换各行业的产品，用多余的补充不足的，那么农民就会有剩余的粮食，妇女就会有剩余的布匹；如果你流通交换各行业的产品，那么造礼器的梓人、掌土木的匠人、造车轮的轮人、制车厢的舆人都能在你这里得到饭吃。假设有这样一个人，在家孝顺父母，出外尊重长辈，严守古代圣王的礼法道义，用来培养后代的学者，却不能从你这里得到饭吃，那么，你为什么尊重造礼器的梓人、掌土木的匠人、造车轮的轮人、制车厢的舆人，却轻视讲究仁义的人呢？”

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

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

曰：“食志。”

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màn①，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

曰：“否。”

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①墁：本义为粉刷墙壁的工具，这里指新粉刷过的墙壁。

彭更说：“造礼器的梓人、掌土木的匠人、造车轮的轮人、制车厢的舆人，他们工作是为了有饭吃；君子研究学术，推行王道，其目的也是为了有饭吃吗？”

孟子说：“你为什么要计较动机和目的呢？他们对你有功绩，你可以供养就供养，你是按动机供养人，还是按功绩供养人呢？”

彭更说：“根据动机。”

孟子说：“假设有这样一个人，打碎了屋瓦，又在墙上乱涂，他的动机也是为了有饭吃，那么，你会供养他吗？”

彭更说：“不。”

孟子说：“既然如此，你供养人，不是根据他的动机，而是根据他的功绩。”

万章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②，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孟子曰：“汤居亳bó③，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shǔ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xiǎng，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仇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

①万章：孟子弟子。②王政：指宋王偃早期想实行仁政以图强兴国的事，后宋发生内乱，诸大国觊觎，宋为齐所灭。③亳：邑名，在今河南商丘县境内。

万章问：“宋国是个小国，现在想推行王政，齐国、楚国却讨厌它而讨伐它，应该怎么办呢？”

孟子说：“成汤住在毫地的时候，与葛国是邻国，葛伯放纵无道，不守礼法，不祭祀先祖。汤派人去问：‘为什么不祭祀？’葛伯回答：‘没有供祭祀用的牲畜。’汤派人给他们送来牛羊。葛伯却把牛羊吃了，而不是用来祭祀。汤又派人来问他：‘为什么不祭祀？’葛伯回答：‘没有祭祀用的谷物。’汤把毫地的民众派来替他们耕田，让老年人和小孩负责送饭。葛伯却率领着自己的手下，拦住那些带着酒食米饭的人，进行抢夺，不肯给的就杀死。有个小孩去送米饭和肉，结果遭到杀害，食物也被抢走了。《尚书》上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说的就是这件事。因为葛伯杀了这个小孩子，成汤才去征讨葛国，天下的老百姓都说：‘成汤征讨葛国不是贪图财富，而是要为平民百姓报仇。’成汤的征讨，从葛国开始，征伐了十一次之后，就天下无敌了。他向东征讨，西边的夷人就抱怨；向南征讨，北方的狄人就抱怨，都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呢？’老百姓盼望他，如同久旱之后盼望雨水一样。作战的时候，做买卖的不曾停止过，种田的不曾躲避过。商汤讨伐那暴虐的君主，慰问那可怜的老百姓，这就像从天而降的及时雨一样，令老百姓非常高兴。《尚书》上说：‘等待我们的君王，他来了，我们就不再受折磨了。’

“‘有攸yōu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篚fěi厥jué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大誓》曰：‘我武惟扬，侵干hán①之疆，则取干hán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尹焞：为国者能自治而得民心，则天下皆将归往之，恨其征伐之不早也。尚何强国之足畏哉？苟不自治，而以强弱之势言之，是可畏而已矣。

①干：即邗，古国名。与下文“取干残”中之“干”同。

“又说：‘攸国不臣服，周武王向东征讨，安抚那里的男男女女；他们用筐装着捆好了的黑色和黄色的丝帛来迎接，希望侍奉周王而受到他的恩泽，做大邦周国的臣民。’那里的官吏用筐装满黄色和黑色的丝绸来迎接周国的官吏；那里的老百姓用筐装着饭食，用壶盛着酒来迎接周国的士兵。原因就是周王把老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杀掉了他们的暴君罢了。《泰誓》上说：‘我们的威武要发扬，攻到他们的疆土上，杀掉那残暴的君主，用杀伐来彰明正义，比成汤的功业更辉煌。’宋君不推行仁政便罢了；如果真能推行仁政，全天下的民众都会抬头来盼望，要拥护这样的人来做君主。齐国和楚国虽然强大，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孟子谓戴不胜①曰：“子欲子之②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

曰：“使齐人傅之。”

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于咻xiū③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④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⑤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①戴不胜：人名，宋国大臣。②之：向，往，到。③咻：喧哗干扰。④庄、岳：庄，街名；岳，里名，都在齐都城临淄城内。这里代指齐都中的闹市区。⑤薛居州：宋国人。

孟子对戴不胜说：“你希望你们君王走上善途吗？我明确地告诉你一个办法。有位楚国的大夫，希望他的儿子会说齐国的方言，是找一个齐国人来教他呢？还是找一个楚国人来教他呢？”

戴不胜说：“找一个齐国人来教他。”

孟子说：“让一个齐国人教他，却有很多楚国人在一旁打扰，纵使每天鞭挞并强逼他说齐国话，是不可能做到的；如果把他送到齐国都城的闹市住上几年，纵使每天鞭挞并强逼他说楚国话，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你说薛居州是好人，要让他住在大王的宫中。如果住在大王宫中的人，无论年纪大小、地位高低，都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大王能同谁一起去做坏事呢？如果住在大王宫中的人，无论年纪大小、地位高低，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好人，大王能同谁一起去做好事呢？单靠一个薛居州，能对宋王起什么作用呢？”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

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①于逾垣而辟②之，泄yì柳③闭门而不内nà，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④，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瞰kàn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tún；孔子亦瞰⑤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朱熹：此又引孔子之事，以明可见之节也。欲见孔子，欲召孔子来见己也。恶无礼，畏人以己为无礼也。受于其家，对使人拜受于家也。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⑥。’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nǎn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①段干木：姓段干，名木，晋国人，孔子弟子子夏的弟子，清高而不屑为官。魏文侯去拜访他，他却翻墙逃走不见。②辟：同“避”。③泄柳：鲁缪公时的贤者。④阳货欲见孔子：阳货想让孔子来拜见他。事见《论语·阳货》。⑤瞰：窥视。⑥胁肩谄笑，病于夏畦：胁肩，耸起肩头，故作恭敬的样子。胁肩谄笑形容逢迎谄媚的丑态。畦，本指菜地间划分的行列，这里指在菜地里劳动。

公孙丑问：“不主动去谒见诸侯，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在古代，一个人如果不是诸侯的臣子，就可以不去谒见。段干木翻墙逃避魏文侯，泄柳关着大门不接待鲁穆公，这么做都太过分了；如果执意要见，也是可以相见的。阳货希望孔子来见他，又担心别人认为他这样做有失礼仪。有这样一条礼节：大夫赐予礼物给士，士如果不能在家亲自接受，就应该前往大夫家拜谢。阳货探听到孔子不在家，就乘机给孔子送去一只蒸熟的小猪；孔子于是在探听到阳货不在家时前往拜谢。在那时，如果阳货不耍花招，先去拜访孔子，孔子怎么会不见他呢？曾子说：‘耸着肩膀，装出讨好的笑脸，这比夏天在田地里工作还要痛苦。’子路说：‘跟一个人志不同道不合，却勉强交谈，脸上又表现出惭愧的颜色，这不是我所能了解的。’这样看来，君子平日如何修养品行，就可以知道了。”

戴盈之①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②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rǎng③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①戴盈之：宋国大夫。②兹：年。③攘：偷。

戴盈之说：“地租收十分之一，免除关卡和集市的征税，今年还不行；请减轻，等来年再完全实行，如何？”

孟子说：“如今有个人每天都偷邻居的鸡，有人告诉他说：‘这不是君子之道。’他说：‘请让我减少一些，每月偷一只，等来年再完全不偷。’如果知道做法不道义，为什么要等来年？”

公都子①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jiàng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尧舜既没mò，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②，三年讨其君，驱飞廉③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①公都子：孟子弟子。②奄：国名，原附属商，其地在今山东省曲阜市附近。周公伐奄是周成王时的事。③飞廉：商纣王的宠臣。

公都子说：“外面的人都说先生喜好辩论，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呢？”

孟子说：“我难道喜好辩论吗？我是迫不得已啊！人类社会已经存在很久了，时而太平，时而动乱。在尧的时候，水势倒流，泛滥于中原地区，大地上龙蛇盘踞，百姓无处安身，住在低处的人在树上搭巢，住在高处的人在山上挖出相连的洞穴。《尚书》上说：‘洚水警诫我们。’所谓洚水，就是洪水。尧命令禹来治理洪水。禹疏通河道，将洪水导入大海，把龙和蛇驱逐到草泽里。水顺着河床流动，这就是长江、淮水、黄河和汉水。水患既已解除，鸟兽不再危害人们，百姓们才得以回到平地上居住。

“尧、舜去世以后，圣人的正道逐渐衰落，残暴的君主不断出现，他们毁坏百姓的房屋，建造池沼，令百姓无处安居；他们废弃农田，修建园林，令百姓无法谋生。荒谬的学说和暴虐的行为纷纷出现，园林、深池、沼泽多了之后，飞禽走兽又聚集起来。到了商纣之时，天下又发生大乱。周公辅佐周武王诛杀了商纣，再讨伐奄国，三年之后杀掉了奄君，把飞廉一直追逐到海边才处死，被消灭的殷商的属国有五十个，把老虎、豹子、犀牛、大象驱赶到远方，天下百姓非常喜欢。《尚书》上说：‘伟大光明啊，文王的谋略！善于继承啊，武王的功绩！帮助启迪我们后人，都能正直而没有缺失。’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①。《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胡安国：仲尼作春秋以寓王法。惇典、庸礼、命德、讨罪，其大要皆天子之事也。知孔子者，谓此书之作，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为后世虑，至深远也。罪孔子者，以谓无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使乱臣贼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则戚矣。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②、墨翟dí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piǎo，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朱熹：孟子既答公都子之问，而意有未尽，故复言此。盖邪说害正，人人得而攻之，不必圣贤；如春秋之法，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讨之，不必士师也。圣人救世立法之意，其切如此。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①《春秋》：春秋时期鲁国史官按年记载历史的书，孔子晚年曾对它进行删定。②杨朱：战国初期思想家，魏国人，字子居，又称杨子、阳子或阳生。他主张“为我”、“全性葆真”，不拔一毛以利天下，与墨翟的“兼爱”主张相反。

“太平之世和仁义之道又逐渐衰微，荒谬的学说和残暴的行为又纷纷出现，有臣子杀死君王的事，有儿子杀死父亲的事。孔子为之忧虑，编写了《春秋》。著作历史书，对历史人物进行评价，原本是天子的职权，孔子是不得已这样做的。所以孔子说：‘世人了解我，恐怕就是因为《春秋》这部书！世人责怪我，恐怕也是因为《春秋》这部书！’

“自那之后，圣王不再出现，诸侯们无所顾忌，在野人士乱发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到处流行。所有的言论不是归于杨朱一派，就是归于墨翟一派。杨氏主张一切为了自己，无视君王的存在；墨氏主张爱人不分等级，无视父母的存在。无视父母和君王的存在，就是与禽兽无异。公明仪说：‘厨房有肥美的肉，马棚里有肥壮的马匹，可是老百姓面有饥色，田野上有饿死的尸体，这无异于率领野兽来吃人。’不消除杨、墨的言论，不发扬孔子的学说，导致荒谬的学说欺骗了百姓，仁德和义行的道路被阻塞。仁德和义行的道路被阻塞，无异于率领野兽来吃人，人与人也将互相残杀。我为此感到忧虑，于是出来捍卫古代圣人的学说，反对杨、墨的学说，批驳错误的言论，使那些宣传荒谬学说的人不能得势。人们的心里产生了偏邪的思想，会误导他们的行为，危害他们的工作，最终会危害到政务。即使圣人再度出现，也会同意我的这番话。

“从前大禹治理好了洪水而使天下太平，周公兼并了夷族，驱逐了狄族，赶走了猛兽，使得天下百姓安宁，孔子著成《春秋》，叛乱的臣子、不孝的子弟因此有所畏惧。《诗经·鲁颂·閟宫》上说：‘攻击戎族、狄族，惩戒荆地、舒地，没有人敢抗拒我。’像杨、墨这些目无君主、父母的人，正是周公所要惩罚的人。我也想要端正人心，消灭邪说，反对偏激的行为，批驳荒谬的学说，来继承大禹、周公、孔子三位圣人的事业。我这样做难道是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不如此啊！能够以言论批驳杨、墨学说的人，才不愧是圣人的追随者。”

匡章①曰：“陈仲子②，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③，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cáo④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⑤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bò⑥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⑦之所筑与？抑亦盗跖zhí⑧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①匡章：齐国名将，其言行见于《战国策·齐策》和《吕氏春秋·不屈》。②陈仲子：齐国人，世称陈仲、田仲，又称於陵仲子。《淮南子·氾论训》说他“不入（同污）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遂饿而死”。③於陵：地名，在今山东长山县南，距临淄约二百里。④螬：即蛴螬，俗称“地蚕”、“大蚕”，是金龟子的幼虫。⑤将：拿、取。⑥巨擘：大拇指，引申为在某一方面杰出的人或事物。⑦伯夷：见《公孙丑上》第二章注。这里以伯夷代表廉洁的人。⑧盗跖：春秋时有名的大盗，姓展，名跖，柳下惠的兄弟。这里以盗跖代表恶人。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他住在于陵这个地方，三天没有吃饭，饿得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到。井边有棵李子树，金龟子的幼虫已蛀食大半，他摸索着爬过去取来吃；吞咽了三口，耳朵才听得见，眼睛才看得见。”

孟子说：“在齐国的人士中，我必定是把陈仲子看做顶呱呱的人。然而，仲子怎么称得上廉洁呢？如果要推广仲子的操守，那只有变成蚯蚓才能做到。那蚯蚓，吞食地面上的干土，饮用地底下的泉水。而仲子所居住的房屋，是像伯夷那样廉洁的人建造的呢？还是像盗跖那样的强盗所建造的呢？他所吃的粮食，是像伯夷那样廉洁的人种植的呢？还是像盗跖那样的强盗所种植的？这些都还不知道哇！”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lú①，以易之也。”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②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於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cù③曰：‘恶用是yì④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⑤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范祖禹：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惟人为大。人之所以为大者，以其有人伦也。仲子避兄离母，无亲戚君臣上下，是无人伦也。岂有无人伦而可以为廉哉？

①辟：绩麻练麻。绩麻为辟，练麻为。②盖：齐国地名，是陈戴的食邑。③频：即颦蹙，不愉快的样子。④：鹅叫声。⑤哇：吐。

匡章说：“这有什么妨碍呢？他亲自编织草鞋，妻子开辟纺织麻线的事，用这些去交换来的。”

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大家世族；他的哥哥陈戴，有封地在盖邑，年收入万钟。他认为他哥哥的俸禄不是最佳行为方式得来的俸禄而不食用，认为他哥哥的房屋不是最佳行为方式得来的房屋而不居住，因此避开哥哥离开母亲，独自住到於陵。有一天回来，正好碰上有人送一只鹅来，他皱着眉头说：‘要这嘎嘎叫的东西干什么？’过了几天，他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正吃着，他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便是那嘎嘎叫的东西的肉。’仲子一听，便跑到外面把肉呕吐出来。母亲的东西不吃，妻子的食物却吃；兄长的房屋不住，於陵的房屋却去住，这样能称得上是廉洁的典范吗？像陈仲子这样的人，恐怕只有把自己变成蚯蚓后才能符合他的廉洁作风吧？”

卷七　离娄上

本卷主要还是阐述孟子的仁政思想，具体写了两个方面：一是让有道德的人来统治百姓同时完善法制，指出法律应当与道德教化并重；二是主张效法先王，遵循旧制度，将尧、舜、汤、文、武等先王之法当作治国的不变准则。

同时，孟子还指出，士人修身应该做到“反求诸己”，说话做事都要坚持仁义，不能自暴自弃，对待别人应该注重一个“诚”字，不能帮助贵族敛财，不要肆意发动战争，要保持自身善良的本性，做到有“仁”有“义”。

“孝”也是本卷论述的重要内容，这既是“礼”的规定，同时也是人性的要求。

孟子曰：“离娄lóu①之明、公输子②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③之聪，不以六律④，不能正五音⑤；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⑥，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⑦：‘不愆qiān⑧不忘，率⑨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

①离娄：相传为黄帝时人，目力极强，能于百步之外望见秋毫之末。②公输子：即公输班（“班”也被写成“般”、“盘”），鲁国人，所以又叫鲁班，古代著名的巧匠。约生活于鲁定公或者哀公的时代，年岁比孔子小，比墨子大。事迹见于《礼记·檀弓》、《战国策》、《墨子》等书。③师旷：春秋时晋国的乐师，古代极有名的音乐家。事迹见于《左传》、《礼记》、《国语》等。④六律：中国古代将音律分为阴吕、阳律两部分，各有六种音。六律即阳律的六音，分别是太簇、姑洗、获宾、夷则、无射、黄钟。⑤五音：中国古代音阶名称，即宫、商、角、徵、羽，相当于简谱中的1、2、3、5、6这五音。⑥闻：名声。⑦《诗》云：引自《诗经·大雅·假乐》。⑧愆：过失。⑨率：遵循。

孟子说：“即使有离娄那样敏锐的眼力和公输班那样精巧的手艺，如果不依靠圆规和曲尺，也画不出标准的方形和圆形；即使有师旷那样的听力，如果不使用六律，就不能校正五音；即使有尧舜之路，如果不施行仁政，就不能使天下太平。现在某些君主虽然有仁德的心思和名声，但百姓却得不到他的恩泽，他的治国方略也不能成为后世的楷模，那是因为他没有实行先王之道的缘故。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搞好政治；有法度，却不能令法度自行实施。《诗经·大雅·假乐》上说：‘不要偏差，不要遗忘，一切都按旧的规章。’遵循先王的法度而犯错的，是从来没有的事。圣人既已竭尽了眼力，再借助圆规、曲尺、水准、墨线，来制作方的、圆的、平的、直的东西，这些东西就用之不尽了；圣人竭尽了听力，再借助六律来校正五音，五音就应用无穷了；圣人既已竭尽了心思，再实行怜悯百姓的政策，仁德就遍布天下了。所以说，筑高台必须要凭借丘陵，挖深池必须要凭借沼泽；治理国家不凭借先王之道，怎能说得上明智呢？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kuí①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yì泄②！’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③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邹浩：此章言为治者，当有仁心仁闻以行先王之政，而君臣又当各任其责也。

①揆：度量。②《诗》曰：引自《诗经·大雅·板》。蹶：动。泄泄：多言，话多。③非：诋毁。

“因此，只有行仁政的人才能处于统治地位。不行仁政的人如果处于统治地位，就等于把他的邪恶传播给大众。处于上位的不用正道衡量事理，处于下位的不用法度来约束自己；朝廷不相信道义，工匠不相信尺度；官吏触犯义理，百姓触犯刑法：这样的国家还能生存的，那真是太侥幸了。所以说，城墙不坚固，武器不充足，并不是国家的灾难；荒地没有开垦，财物没有积聚，也不是国家的祸害。在上的不守礼仪，在下的没有接受教育，作恶的人越来越多，国家的灭亡也不远了。《诗经·大雅·板》上说：‘上天正在颠覆王朝，不要这样喋喋不休。’所谓喋喋不休就是放肆随便。侍奉国君不讲礼仪，进退之间不合礼法，张口就诋毁先王之道，就是放肆随便。所以说，用仁政来责求君主，就是‘恭’；向君主陈述善行、抵制邪恶，就是‘敬’；如果认为君主不能走上正途，就是‘贼’。”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①，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朱熹：诗大雅荡之篇。言商纣之所当鉴者，近在夏桀之世，而孟子引之，又欲后人以幽厉为鉴也。

①幽、厉：谥号名。《逸周书·谥法解》说：“动祭乱常曰幽，杀戮无辜曰厉。”②《诗》云：出自《诗经·大雅·荡》。

孟子说：“圆规和曲尺，是制作方形和圆形的标准；圣人的作为是做人的最高典范。想要做君主，就要尽君主之道；想要做臣子，就要尽臣子之道。做君主和做臣子，都只要效法尧、舜就可以了。不以舜侍奉尧的方式去侍奉君主，就是不敬重自己的君主；不以尧治理百姓的方式去治理百姓，就是残害自己的百姓。孔子说：‘治理国家的方法有两种，不过行仁政与不行仁政罢了。’虐待老百姓太过分，就会落得自身被杀害、国家被灭亡的后果；即使不太过分，也会落得自身危险、国力削弱，死了之后获得‘幽’、‘厉’的谥号，即使有孝顺的子孙，历百世也无法更改。《诗经》上说：‘殷商有一面离它不远的镜子，就是前代的夏朝。’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①；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②酒。”

①宗庙：这里指采邑（封地），因为卿大夫先有采邑然后才有宗庙。②强：勉强。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能够得到天下是因为行仁政，他们失去天下是因为不行仁政。国家的兴盛与衰败、生存与灭亡也是这个道理。天子如果不仁，就不能保住天下；诸侯如果不仁，就不能保住国家；公卿大夫等官员如果不仁，就不能保住祖庙；读书人和普通百姓如果不仁，就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现在有些人害怕死亡，却乐于不仁，这好比厌恶喝醉酒却偏要喝酒一样。”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①：‘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①《诗》云：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孟子说：“爱护别人，却得不到亲近，就应该反问自己，自己的仁爱还不够吗？治理百姓却没有治理好，就应该反问自己，自己的智慧和知识还不够吗？礼貌待人，却没有得到别人的回应，就应该反问自己，自己的恭敬还不够吗？任何行为如果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都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自身的确端正了，天下的人才会归服他。《诗经·大雅·文王》上说：‘长久地配合天命，为自己寻找更多的幸福。’”

孟子曰：“人有恒①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②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①恒：经常。②本：根本。

孟子说：“人们有句常说的话，就是‘天下国家’。可见，天下之本在于国，国之本在于家，家之本在于个人。”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①。巨室之所慕②，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③德教溢乎四海。”林之奇：战国之世，诸侯失德，巨室擅权，为患甚矣。然或者不修其本而遽欲胜之，则未必能胜而适以取祸。故孟子推本而言，惟务修德以服其心。彼既悦服，则吾之德教无所留碍，可以及乎天下矣。裴度所谓韩弘舆疾讨贼，承宗敛手削地，非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特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故尔，正此类也。

①巨室：庞大的家族，指当时具有较大政治影响力的卿大夫的家族。②慕：倾慕、仰慕。③沛然：声势浩大的样子。

孟子说：“处理好政事并不困难，只要不得罪那些有影响的贤明的卿大夫就可以了。世家大族所仰慕的，一个国的人都会仰慕；一个国的人所仰慕的，全天下的人都会仰慕。因此德教就可以浩浩荡荡地洋溢于天下。”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①。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程颐：五年七年，圣人度其时则可矣。然凡此类，学者皆当思其作为如何，乃有益耳。 《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裸将于京②。’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③：‘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①涕出而女于吴：事见《说苑·权谋》记载。齐景公惧怕吴王阖闾伐齐，不得已把女儿嫁给阖闾。送别女儿时，哭着说：“余死不汝见矣。”又说：“余有齐国之固，不能以令诸侯，又不能听，是生乱也。寡人闻之，不能令，则莫若从。”②《诗》云：出自《诗经·大雅·文王》。裸：宗庙祭祀的一种仪式，把郁鬯酒浇在地上以迎接鬼神。将：助。③《诗》云：出自《诗经·大雅·柔桑》。

孟子说：“政治清明的时候，道德不高的人为道德高尚的人所役使，不太贤能的人为贤能的人所役使；政治不清明的时候，力量小的为力量大的所役使，势力弱的为势力强的所役使。这两种情况，都是天意。顺从天意的可以生存，违背天意的将会灭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命令别人，如果又不听从别人的命令，那就走上绝路了。’于是痛哭着把女儿嫁到吴国去。“如今，小国效法大国，却又耻于接受大国的命令，这就好比学生以接受老师的命令为耻一样。如果真的感到羞耻，就不如效法周文王。效法周文王，强大的国家只需要五年，弱小的国家只需要七年，必然可以得到天下的治理权。《诗经·大雅·文王》上说：‘殷商的子孙后裔，数目何止十万。上帝既然已经授命文王，他们便都是周朝的臣下。他们都是周朝的臣下，可见天意没有必然。殷朝的官员，无论俊美的聪明的，都要执行濯酒的礼节，在周朝京城助祭。’孔子说：‘仁德的力量，是不能用数量的多少来衡量的。如果国家君主喜好仁德，就能天下无敌。’如今想要天下无敌，却又不行仁政，就好比热得十分难受而又不肯洗澡一样。《诗经·大雅·桑柔》上说得好：‘谁能热得难受，却不洗澡呢？’”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①，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②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③缨yīng④，浊斯濯zhuó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①菑：同“灾”。②沧浪：前人有多种解释。或认为是水名（汉水支流），或认为是地名（湖北均县北），或认为是指水的颜色（青苍色）。③濯：洗。④缨：系帽子的丝带。

孟子说：“对那些不仁的人，难道可以同他们商量吗？他们把危险当成安全，把灾难的发生当成捞取利益的机会，把导致国破灭亡的事情当成快乐。如果还可以同这些不仁德的人商议，哪里还会有什么亡国败家的事发生？曾经有个小孩唱歌，歌词是：‘沧浪的水清澈啊，可以用来清洁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混浊啊，可以用来清洁我的双脚。’孔子在一旁听到了，说：‘弟子们听着，清澈的水可以用来洗帽缨，混浊的水可以用来洗脚，这是由水本身决定的。’所以一个人必须是先侮辱自己，别人才来侮辱他；一个家庭必然先有自取毁灭的因素，别人才来毁坏它；一个国家必然先有自取讨伐的原因，别人才来讨伐它。《太甲》上说：‘天降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成的罪孽，逃也逃不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①。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kuàng②也。故为渊驱鱼者，獭tǎ也；为丛驱爵què③者，鹯zhān④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⑤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⑥：‘其何能淑⑦，载胥⑧及⑨溺⑩。’此之谓也。”

①尔也：如此罢了。②圹：同“旷”，旷野。③爵：同“雀”。④鹯：一种像鹞鹰的猛禽。⑤艾：即陈艾，常用于灸病，存放时间越久，疗效越好。⑥《诗》云：引自《诗经·大雅·桑柔》。⑦淑：善，好。⑧胥：相。⑨及：与。⑩溺：落水。

孟子说：“夏桀、商纣之所以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的支持；他们之所以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获得天下有方法：得到百姓的支持，就得到了天下。获得百姓的支持有方法：得到民心，就得到了百姓的支持。得到民心有方法：他们想要的，就替他们聚集起来；他们所厌恶的，就不要强加给他们，如此而已。百姓归向仁德，就像水向低处流，野兽喜欢跑在旷野一样。所以，替深渊把鱼赶来的，是水獭；替森林把鸟雀驱赶来的，是鹞鹰；替汤王和武王把百姓赶来的，是夏桀和商纣王。如果现在天下的君主有爱好仁德的，那么凶暴的诸侯就会替他赶来百姓；即使他不想称王天下，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今天这些希望统一天下的人，就好像生了七年的病却希望用存放三年的艾草来医治一样；假如平常不积蓄民心，一辈子也得不到天下。如果不立志行仁，就会终身忧患受辱，以至陷入死亡的境地。《诗经·大雅·桑柔》上说：‘那如何能办得好？只有一起溺水了。’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孟子曰：“自暴①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②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程颐；人苟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者，虽昏愚之至，皆可渐磨而进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绝之以不为，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此所谓下愚之不移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①暴：损害，糟蹋。②非：诋毁。

孟子说：“自己残害自己的人，不可以同他商议事情；自己放弃自己的人，不可以同他有所作为。说话诋毁礼制和义行，就叫做残害自己；认为自己不能以仁居心、由义而行，就叫做放弃自己。仁德，是人类最安适的住宅；义行，是人类最正确的道路。荒废最安适的住宅而不去住，舍弃最正确的道路而不去走，真是可悲啊！”

孟子曰：“道在迩ěr①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②，而天下平。”

①迩：近。②亲其亲，长其长：亲爱自己的双亲，尊敬自己的长辈。

孟子说：“道路就在眼前，却到远处去寻求，事情本来很容易，却向难处下手。每个人只要亲近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天下就能够太平。”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①，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游酢：欲诚其意，先致其知；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学至于诚身，则安往而不致其极哉？以内则顺乎亲，以外则信乎友，以上则可以得君，以下则可以得民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①获于上：《礼记》、《中庸》也有这几句，郑玄注云：“获，得也。”获于上，是获得上级的信任之意。

孟子说：“职位低下，又得不到上级的信任，是不能把百姓治理好的。要获得上级的信任也有必须的方法，首先要得到朋友的信任，如果得不到朋友的信任，也就得不到上级的信任。要获得朋友的信任也有必须的方法，首先要得到父母的欢心，如果侍奉父母而不能博得父母的欢心，也就不能获得朋友的信任。要博得父母的欢心也有必须的方法，首先要诚心诚意，如果反躬自问而不诚心诚意，也就不能博得父母的欢心。要想诚心诚意也有必须的方法，首先要明白什么是善，如果不明白什么是善，也就不能使自己诚心诚意。因此，诚是自然的规律；追求诚，是做人的规律。有了至诚的心意而不能使别人感动，是从来没有的事情；不诚心，是绝不可能感动别人的。”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①，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②善养老者。’太公③辟纣，居东海之滨④，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①北海之滨：其地在今濒临渤海的河北昌黎一带。②西伯：即周文王。③太公：即姜太公，因祖先曾封于吕地，故又姓吕，名尚，字子牙，号太公望。曾辅佐文王、武王灭商建立周朝。④东海之滨：其地在今山东莒县东部。

孟子说：“伯夷避开商纣王，住到北海海边，听说周文王奋发勇为，就振作起来了，说：‘为何不去投奔西伯呢？我听说文王善于供养老人。’姜太公避开商纣王，住到了北海海边，听说周文王奋发勇为，就振作起来了，说：‘为何不去投奔西伯呢？我听说文王善于供养老人。’这两个老人，是天下最有声望的老人，他们投奔周文王，就等于天下做父亲的都投奔周文王了。天下做父亲的都投奔周文王，他们的子女还能往哪里去呢？诸侯们中如果有实行周文王的爱民政策的，不出七年，必须能掌握天下的政权。”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①，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①求也为季氏宰：求，冉求，孔子弟子。季氏，指季康子，鲁国卿。

孟子说：“冉求担任季氏家臣时，没有能力改变季氏的作风，反而把田赋增加了一倍。孔子说：‘冉求不再是我的弟子了，你们可以大张旗鼓地攻击他。’由此看来，眼看国君不施行仁政，反而帮助他聚敛财富的人，都是为孔子所厌弃的，更何况是替他卖力作战的人呢？为争夺一块土地而战，被杀的人遍布荒野；为掠夺一个城镇而战，被杀的人遍布满城：这就是所谓的为了土地而吃人肉，这些人即使受到死刑的惩罚也不足以弥补他们的罪孽。所以，好战的人应该受到最重的刑罚，联结诸侯，挑起战端的，应该受到次一等的刑罚，开辟荒野，增加收入来备战的，应该受到再次一等的刑罚。”

孟子曰：“存①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②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mào③焉。听其言也，观其眸人，人焉廋sōu④哉？”

①存：察。②瞭：明。③眊：不明，蒙眊。④廋：藏匿。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观察他的眼睛。一个人的眼睛是不能掩盖他实际的丑恶。心正，眼睛就明亮；心不正，眼睛就昏暗失神。听他说话，同时观察他的眼睛，这个人的善恶还能隐藏到哪里去呢？”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①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①顺：顺从。

孟子说：“为人恭敬的人不会欺侮他人，为人节俭的人不会掠夺别人。有些君主一味欺侮别人，掠夺别人，唯恐别人不顺从，怎么能算得上恭敬和节俭呢？恭敬和节俭这两种品德难道可以仅凭悦耳的声音和献媚的笑脸表现出来吗？”

淳chún于髡kūn①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子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②也。”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①淳于髡：齐国著名辩士，曾在齐威王、齐宣王和梁惠王的朝廷做官。事迹见于《战国策·齐策》、《史记·孟荀列传》、《史记·滑稽列传》等。②权：本指秤锤，衡量轻重。引申为衡量轻重而变通处理，即变通之意。

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传递东西，这是礼制的规定吗？”

孟子说：“是礼制的规定。”

淳于髡说：“如果嫂嫂掉入水中，要伸手去救她吗？”

孟子说：“嫂嫂掉入水中却不伸手去救，简直就是豺狼。所谓男女授受不亲，这是礼制的规定；嫂嫂掉入水中，伸手去救，是一种权宜变通之计。”

淳于髡说：“现在天下百姓都掉入水中，先生却不肯伸手去救援，这是什么原因呢？”

孟子说：“天下百姓都掉入水中，要用‘道’去救；嫂嫂掉入水中，只需伸出一只手去救。你难道想让我用一只手去救天下的百姓吗？”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①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②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③莫大焉。”王安石：“父有争子，何也？所谓争者，非责善也。当不义则争之而已矣。父之于子也如何？曰，当不义，则亦戒之而已矣。”

①势：情势。②夷：伤害。③祥：好的、有福的。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为什么呢？”

孟子说：“从情势上看，是行不通的。教育必须采用正确的规范，采用正确的规范而没有收到成效，执教者就会生气。一生气反而伤了感情。儿子会说：‘您用正确的规范来要求我，而您自己却并不按正确的规范行事。’这样父子之间就伤了感情。父子之间伤了感情，那就太糟糕了。古时候，人们交换儿子来进行教育，父子之间就不会因为要求行善而互相责备。要求行善而互相责备就会使父子之间产生隔阂，父子之间一有隔阂，那是最为不好的事情。”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①养曾皙xī，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wú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程颐：子之身所能为者，皆所当为，无过分之事也。故事亲若曾子可谓至矣，而孟子止曰可也，岂以曾子之孝为有余哉？

①曾子：即曾参，春秋时鲁国人，与他的父亲曾晳同为孔子的弟子。

孟子说：“侍奉之事，哪一种最重要？侍奉父母最重要。操守之事，哪一种最重要？守住自身最重要。不丧失自己的节操而又能很好地侍奉父母亲的，我听说过；丧失了自己的节操而又能很好地侍奉父母亲的，我没有听说过。谁能不侍奉别人？侍奉父母，是一切侍奉的根本；守住自身，是所有操守的根本。曾子奉养他的父亲曾晳，每餐必须有酒有肉；饭后把饭菜撤走时，必须要请示，剩下的饭菜送给谁；曾皙如果问还有没有剩余，曾子必须回答说‘有。’曾皙去世以后，曾元奉养曾子，每餐也必须有酒有肉；但饭后把饭菜撤走时，不请示剩下的饭菜送给谁；曾子如果问还有没有剩余，必然回答说‘没有了。’因为他是想把剩下的饭菜下次再给曾子吃。这叫做奉养父母的口腹。像曾子那样，才叫做奉养父母的心意。侍奉父母做到像曾子那样，才算可以了。”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①也，政不足间也。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①适：同“谪”，谴责，指责。

孟子说：“那些当政的小人不值得去谴责，他们的政治也不值得去非议。只有德行完备的人才能够纠正君主的错误的思想。君主行仁，就没有人不行仁；君主行义，就没有人不行义；君主端正，就没有人不端正。只要使君主端正，国家就能安定了。”

孟子曰：“有不虞①之誉，有求全之毁。”

①虞：预料。

孟子说：“有料想不到的赞扬，也有过于苛求的诋毁。”

孟子曰：“人之易①其言②也，无责③耳矣。”

①易：轻易。②言：发表言论。③责：责任。

孟子说：“人们之所以轻易发表言论，只是由于他不需要负责任罢了。”

孟子曰：“人之患①在好②为人师。”王勉：学问有余，人资于己，以不得已而应之可也。若好为人师，则自足而不复有进矣，此人之大患也。

①患：毛病、缺点。②好：喜欢、爱好。

孟子说：“人们的毛病，在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喜欢以别人的老师自居。”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

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曰：“子来几日矣？”

曰：“昔者①。”

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馆②未定。”

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

曰：“克有罪。”陈旸：乐正子固不能无罪矣，然其勇于受责如此，非好善而笃信之，其能若是乎？世有强辩饰非，闻谏愈甚者，又乐正子之罪人也。

①昔者：昨天。②舍馆：指住宿的地方。

乐正子随同王子敖到了齐国。

乐正子去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是来看我的吗？”

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

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

乐正子说：“昨天到的。”

孟子说：“昨天？那么，我说这样的话，不是很应该吗？”

乐正子说：“我是因为住所还没有找好。”

孟子说：“你曾听说过，要等到找好了住所之后，才来求见长辈的吗？”

乐正子说：“我错了。”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啜①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啜也。”

①啜：吃吃喝喝。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追随王子敖来到齐国，只不过为了吃喝而已。我没有想到你学了古人的道理，竟然是为了吃吃喝喝。”

孟子曰：“不孝有三①，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②，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范祖禹：天下之道，有正有权。正者万世之常，权者一时之用。常道人皆可守，权非体道者不能用也。盖权出于不得已者也，若父非瞽瞍，子非大舜，而欲不告而娶，则天下之罪人也。

①不孝有三：不孝的三件事是：一、对父母的过错阿意曲从，使父母陷入不义；二、家境贫困，父母年老，却不愿当官求俸禄以供养父母；三、不娶妻子，没有儿子，断绝了后代。②舜不告而娶：传说舜的父亲凶狠愚蠢，舜如果告诉他娶妻的事，肯定得不到他的同意。不禀告不合礼，没有后代又是最大的不孝，两相权衡，只好“不告而娶”。

孟子说：“不孝顺父母的事情有三种，其中以没有子孙为最大。舜没有事先禀告父母就娶妻，因为担心没有子孙。所以君子认为，他虽然没有禀告，实际上同禀告了是一样的。”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①是也；礼之实，节文②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③可已也，恶可已④，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①去：背离。②文：指修饰。③恶：通“勿”。④已：停止。

孟子说：“仁德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行的实质是顺从兄长；明智的实质是明白这两点的道理而坚持下去；礼的实质是对这两点既能合宜地加以调节，又能适当地加以修饰；乐的实质是从这两点中获得快乐，快乐就这样产生了。快乐一产生，就无法抑制，抑制不住就会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起来。”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gǔ瞍sǒu①厎dǐ②豫③，瞽瞍厎豫而天下化④，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朱熹：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无不安其位之意，所谓定也。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为大孝也。

①瞽瞍：舜的父亲。②厎：致。③豫：乐。④化：感化。

孟子说：“天下的人都十分高兴，要来归顺自己，但是把这看成草芥一样的，只有舜。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不可以作为一个人；不能顺从父母的心意，不能成为其儿子。舜竭尽全力侍奉父母，终于使他的父亲鼓瞍高兴了；鼓瞍高兴了，使天下的人都受到了感化；鼓瞍高兴了，天下父子间的伦常也就确定了，这就叫做大孝。”

卷八　离娄下

本卷论述的重点内容是士人的道德修养，不过开篇仍然是对于统治者如何实行仁政的论述。孟子认为子产的“惠民”只是小恩小惠，而治理国家应该从根本上解决百姓的困难，一个国家要想强大，很大程度上需要国君和大臣齐心协力。

孟子主张士人应当遵守“礼”的要求，重视孝道，把“仁义”当成自己的行为准则，保持一颗“赤子之心”，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影响他人。

在本卷末尾，孟子对于那些无耻钻营的小人进行了辛辣的讽刺，表达了自己为人处世的观点。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①，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②，卒于毕郢yǐng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④，先圣后圣，其揆⑤一也。”

①诸冯：与下文的负夏、鸣条，皆古地名，具体所在已无法确指，传说都在今山东省。②岐周：岐，即今陕西岐山县东北的岐山；“周”是国名。③毕郢：地名，在今陕西咸阳市东部。④符节：古代朝廷用作凭证的信物，用金、玉、竹、铜、木等制作，形状不一，上写文字，剖分为二，双方各执一半，使用时将两半相合以验真假。⑤揆：尺度，准则。

孟子说：“舜在诸冯出生，后来又搬迁到负夏居住，最后死在了鸣条，属于东方边远地区的夷人；文王在歧山附近的周部落出生，死于毕郢，属于西方边远地区的夷人。两人居住的地方相距一千多里，相隔的时间有一千多年。可是他们得志之后在中国所实现的抱负，就像合符一样契合，以前的圣人与之后的圣人，他们的标准都是一样的。”

子产①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②济人于溱zhēn洧wěi③。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④，徒杠⑤成；十二月，舆梁⑥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⑦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朱熹：诸葛武侯尝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

①子产：姓公孙，名侨，字子产，春秋时郑国的贤宰相。②乘舆：指子产乘坐的车子。③溱洧：两条河水的名称，会合于河南密县。④十一月：周历十一月为夏历九月，下文十二月为夏历十月。⑤徒杠：可供人徒步行走的小桥。⑥舆梁：能通车马的大桥。⑦辟：开辟，即开道的意思。

子产主持郑国的政务，用自己乘坐的马车把行人从溱水和洧水渡过了对岸。孟子说：“这些只不过是一些小恩小惠罢了，子产并不明白应该如何处理好政事。假如在十一月修成可以过人的小桥，在十二月把可以通过车辆的大桥修成，那么老百姓就不会为渡河而担忧了。身居高位的君子假如把政事处理好，就算出门的时候鸣锣开道，让行人回避也是可以的，怎么能一个一个地帮助行人渡河呢？因此处理政事的人想要让每个人都高兴，在时间上也是不够用的。”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chóu。”

王曰：“礼，为旧君有服①，何如斯可为服矣？”

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②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潘兴嗣：孟子告齐王之言，犹孔子对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迹，不若孔子之浑然也。盖圣贤之别如此。

①为旧君有服：指离职的臣子为原先的君主服孝。②极：穷困，这里作使动用法，意思是使其处境极端困难。

孟子对齐宣王说：“国君将臣子看得像自己的手足一样，那么臣子就会将国君看成自己的腹心一样；国君将臣子看得像狗马一样，臣子就会将国君主看成一个普通的国人；国君将臣子看得像土块和草芥一样，臣子就会将君主看成仇人一样。”

齐宣王听了以后，就说道：“按照礼制的规定：不再担任官职的大臣还要为旧时的君主穿上孝服，那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应该为旧时的君主身穿孝服呢？”

孟子说道：“假如大臣劝善规谏的话君主听从了，恩惠也让老百姓享受到了；大臣因为某些缘故必须要离开的时候，国君就命人引导护送他安全地离开国境，事先派人前往到他要去的地方妥善地布置一切，而且还四处宣扬大臣的长处和优点；离开本国三年以后没有回到国内，这之后才把他的采地和房屋收回，便可以称为三有礼了。君主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大臣在国君死后就应该为他身穿孝服。如今那些大臣，他们劝善规谏的话不能被国君接受，恩惠也无法让老百姓享受到；大臣因为某些缘故离开了本国，国君却派人把他的家人和亲属抓起来，还故意在他要去的地方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困难，企图将他置于死地；大臣刚刚离开，就把他的采地和房屋没收。这可以说是仇敌的做法了。既然都变成仇敌，还有什么理由为国君服孝呢？”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①；无罪而戮lù②民，则士可以徙③。”

①去：离开。②戮：杀戮。③徙：迁徙。

孟子说：“国君无缘无故地杀害士人，那么大夫就可以离开本国；无缘无故地屠杀本国的百姓，那么士人就可以搬到别处。”

孟子曰：“君仁，莫①不仁；君义，莫不义。”

①莫：没有。

孟子说：“国君有仁爱之心，手下的大臣和百姓就没有不心存仁爱的；国君的言行得体，手下大臣和百姓就没有言行不得体的。”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①弗为。”

①大人：有德行的君子。

孟子说：“不符合礼制规定的礼，不符合正义的义，对具有高尚道德的君子来说，他们是不会做的。”

孟子曰：“中①也养②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才③。”

①中：指无过无不及的中庸之道，代指品德好的人。②养：培养、熏陶、教育。③其间不能以才：省略了“以寸量”的“量”字。

孟子说：“道德修养高尚的贤人要熏陶和培养那些道德修养不高的人，有才能的人应该熏陶和培养那些才能不高的人，因此人们都希望家中有贤能的父兄。假如道德修养高尚的贤者舍弃那些道德修养很低的人，才能很高的人舍弃那些才能低下的人，那样的话，贤人和不贤的人，他们之间的距离简直就无法再用分寸去衡量了。”

孟子曰：“人有不为①也，而后②可以有为。”

①为：作为。②而后：然后。

孟子说：“人们只有在豁达地舍弃一些事情不做之后，才能够有作为。”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①，当如后患何？”

①不善：不好、缺点。

孟子说：“那些喜欢说别人坏话的人，假如因此为自己引来日后的祸患，又该怎么办呢？”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①者。”

①甚：过分、过头。

孟子说：“孔子从来都不做太过分的事情。”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①，行不必果②，惟义③所在。”尹焞：主于义，则信果在其中矣；主于信果，则未必合义。

①信：信守承诺。②果：结果。③义：义理、道义。

孟子说：“对那些道德高尚的君子来说，说出来的话不必每一句都守信，要做的事也不必每件都有结果，只要合乎正义就行了。”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①之心者也。”

①赤子：婴儿。

孟子说：“道德高尚的君子，就是没有失掉他那像婴儿一样纯洁真挚的心灵的人。”

孟子曰：“养生①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②可以当大事。”

①养生：在父母生前奉养。②送死：置办父母的丧事。

孟子说：“父母生前努力尽孝并不能算是头等大事，只有父母去世以后为他们办好丧事才算得上是头等大事。”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①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②。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①资：积累。②原：同“源”。

孟子说：“君子根据正确的方法进行深入的研究，是想自己能够领会其中的道理。领会了这些道理，就能够守住这些道理；守住了这些道理，从中受到的启发会更加深刻；从中受到的启发更加深刻，就能够探寻到道理的本源。所以君子都想自己能够领会其中的道理。”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①说约②也。”

①反：返回，通“返”。②约：简明、扼要。

孟子说：“广博地学习知识，并详细地进行阐述，最后达到一种能以简练的语言概括自己所学知识的境界。”

孟子曰：“以善①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②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①善：擅长。②养：教育。

孟子说：“用自己的优点来让别人折服的，不会有人愿意折服；用自己的优点来帮助教育别人，使别人也可以培养出这些优点，这样才可以让天下人从内心折服。天下人不从内心折服却还能够统一天下，是肯定不会有的。”

孟子曰：“言无实①不祥②。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①实：实际。②祥：好。

孟子说：“说话没有切实的内容就不好。而不好的事情，大都是那些阻碍进用贤者的人做的。”

徐子①曰：“仲尼亟②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孟子曰：“原泉混混③，不舍昼夜，盈科④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⑤。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⑥过情，君子耻之。”林之奇：徐子之为人，必有躐等干誉之病，故孟子以是答之。邹浩：孔子之称水，其旨微矣。孟子独取此者，自徐子之所急者言之也。孔子尝以闻达告子张矣，达者有本之谓也。闻则无本之谓也。然则学者其可以不务本乎？

①徐子：姓徐，名辟，孟子弟子。②亟：屡次。③混混：通“滚滚”，水势盛大的样子。④科：坎。⑤是之取尔：“取是尔”的倒装句，取这个罢了。⑥声闻：名声，名誉。

徐辟说：“孔子曾经很多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那么他从水中得到了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有源头的泉水滚滚地奔流，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填满空着的坑洼之处以后继续向前流动，直到注入大海为止。但凡做事情重视本体的人就会这样，孔子悟出的就是这个道理。假如水是没有源头的，就像七八月的时候大雨下个不停，一下就把沟沟洼洼给注满了，但是不用多长时间就会干涸。因此假如一个人的声誉超过了自己的实际，就会像没有源头的水一样，虽然一时间会浩浩荡荡，但有道德的君子还是会将此当做一种耻辱。”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①，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①几希：少，一点点。

孟子说：“人类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只有一点点，可是就这样的一点点，普通的百姓却把它抛弃了，而君子却把它保留了。舜能够明白众多事情的道理，能够洞悉人们的常情，因此他也可以自然而然地去实行仁义，而非强迫自己去行仁义。”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①。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②，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程颐：孟子所称，各因其一事而言，非谓武王不能执中立贤，汤却泄迩忘远也。人谓各举其盛，亦非也，圣人亦无不盛。

①方：常规。②泄迩：泄，狎；迩，近。

孟子说：“大禹厌恶别人给自己进献美酒，喜欢听一些对天下有好处的话。商汤坚持中庸平正之道，不过任用贤人的时候却能够保持权变，敢于打破常规。周文王就像对待受了伤的人一样来对待老百姓，他明明已经接触到了大道，却仍然像没有接触到一样，仍然孜孜以求。周武王从来都不轻慢身边的近臣，也没有忘记地方上的大臣。周公经常想向夏、商、周三代的贤王学习，光大禹、汤、文、武四位明君开创的事业；如果有什么地方与他们不合，就抬起头来仔细地进行思考，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一旦有幸能够豁然开朗，就会高兴得坐在那里等着天亮，然后马上实行。”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①作。晋之《乘》②，楚之《梼táo杌wù》，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①《春秋》：各国史书的通称。又，相传孔子依据鲁国史官所编《春秋》，加以整理修订而成编年体鲁《春秋》。据上下文，这里的《春秋》似指前者。②《乘》：晋史书名。下文《梼杌》、《春秋》分别是楚国、鲁国史书名。

孟子说：“以前圣王从民间采集诗歌的盛举被废除之后，《诗》就亡佚了，《诗》亡佚之后，孔子所作的《春秋》就出现了。晋国的史书《乘》，楚国的史书《梼杌》，鲁国的史书《春秋》，它们都是一样的，只是名字不相同而已。书中所记载的史实也只是齐桓公、晋文公称霸一类的内容，它们的文字也不过是普通史书的笔法。孔子说道：‘我所作的《春秋》与那些史书不同的地方是：《诗》中的微言大义，我在作《春秋》的时候偷偷地借用了。’”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①，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②淑诸人也。”

①斩：衰竭、断。②私：暗地、私下。

孟子说：“君子的言行对他后代的影响，流传到第五代以后就基本断绝了，普通人的言行对后代的影响，到五代以后也就断绝了。我没能成为孔子的徒弟，我是从别人那里继承孔子的学说的。”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①；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②；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林之奇：公西华受五秉之粟，是伤廉也；冉子与之，是伤惠也；子路之死于卫，是伤勇也。

①廉：堂屋的侧边，引申为品行方正。②惠：仁慈。

孟子说：“可以拿，也可以不拿，这个情况下拿了就会损害自己的廉洁；既可以给，也可以不给，这个情况下给了就对自己给人恩惠的行为有所伤害；既可以死，也可以不死，这个情况下死了就对自己的勇敢有所伤害。”

逢蒙①学射于羿②，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

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③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④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⑤，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⑥而后反。”朱熹：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教之，则必无逢蒙之祸。然夷羿篡弒之贼，蒙乃逆俦；庾斯虽全私恩，亦废公义。其事皆无足论者，孟子盖特以取友而言耳。

周文王陵

周文王仁义远播，后世君子皆尊崇。文王的陵墓也被人视作神圣之地，不可侵犯。

①逢蒙：羿的学生和家众，后来叛变，帮助有穷国的相寒浞杀死了羿。②羿：传说是古代有穷国的国君，以善射闻名。③子濯孺子：郑国大夫。④庾公之斯：卫国大夫。⑤尹公之他：卫国人。⑥乘矢：四支箭。

逢蒙跟随后羿学习怎样射箭，当他完全学会了后羿的箭术之后，想全天下只有后羿能够在箭法上超过自己，于是害死后羿。孟子评论说：“后羿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也犯了过错。”

公明仪说道：“后羿好像没什么错吧。”

孟子说：“只是轻一些而已，怎能说一点过错也没有呢？郑国国君曾经派子濯孺子去侵犯卫国，卫国国君派庾公之斯迎战并且追杀他。子濯孺子说：‘我今天发病了，无法拿起弓箭来，恐怕我会死掉呢！’他向车夫问道：‘是谁在追杀我？’车夫说道：‘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听了以后说道：‘我能够活下来了。’车夫说道：‘庾公之斯是卫国的射箭高手，您却说自己能够活下来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子濯孺子说道：‘庾公之斯的箭术是从尹公之他那里学来的，而尹公之他的箭术则是从我那儿学来的。尹公之他是一个正人君子，他挑选的学生肯定也是正人君子。’庾公之斯追上了子濯孺子，就问道：‘为什么您不拿起弓箭来呢？’子濯孺子回答说：‘今天我发病，无法拉弓射箭。’庾公之斯说道：‘我跟随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曾经跟随您学习射箭。我不想用从您那里传授下来的技艺反过来伤害您。可是今日之事，是国家大事，我也不能不做。’于是就把箭抽出来用力在车轮上面敲打，敲掉了金属做成的箭头，在朝子濯孺子射出了四支箭之后，尹公之他就转身离开了。”

孟子曰：“西子①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②人，齐③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①西子：指春秋时越国美女西施，这里以她代指美女。②恶：这里与“西子”相对，主要指丑陋。③齐：斋戒。

孟子说：“西施的身上如果沾染了恶臭，人们都会用手掩着鼻子从她身边经过；一个人即使面貌丑陋，只要他能够诚心诚意地斋戒沐浴，那么他也可以去祭祀上帝。”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①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②，可坐而致也。”

①凿：穿凿附会。②日至：冬至。

孟子说：“天下的人讲论人性，只要按它的本来面目就可以了。按它的本来面目谈必须以顺乎自然为基础。对于那些自认聪明的人，我们之所以感到讨厌，就因为这种聪明人很容易陷于穿凿附会。如果聪明人像大禹使水运行一样，那么对于聪明就用不着厌恶了。大禹的使水运行，（因势利导，不加穿凿，）做得不露一点痕迹。如果聪明人也能（按它的本来面目讲论人性，）做得不露痕迹，那么聪明的作用也就可算是大了。天虽然很高，星辰虽然很远，只要能用心寻求它运行的本来面目，即使千年以后的冬至，也是可坐在家里运算得出的。”

公行子①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②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huān言，孟子独不与言，是简也。”

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③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④，不亦异乎？”

①公行子：齐国大夫。②右师：官名，这里指王。王，字子敖。③历：越过。④简：简慢。

公行子的大儿子死了要办丧事，右师到他的家去吊丧。右师刚一进门，马上就有人上前迎接并且主动跟他说话，还有人跑到他的座位前面与他交谈。孟子没有跟他搭话，右师不满意地说道：“各位大夫都前来与我说话，唯独孟子不过来跟我说话，他是故意要慢待我。”

孟子听到以后，就说：“按照礼的规定，在朝廷之上，不能跨过座位与别人交谈，不能走过台阶面前向你行礼。我只不过是想按照礼的规定来行事罢了，可是子敖却把这当成了怠慢，这难道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①，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②奚宜③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④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⑤哉？于禽兽又何难⑥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⑦于天下，可传于世后，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①横逆：蛮横无理。②此物：指上文所说“横逆”的态度。③奚宜：怎么应当。④由：通“犹”。下文“我由未免为乡人也”中的“由”也通“犹”。⑤择：区别。⑥难：责难。⑦法：楷模。

孟子说：“君子与平常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保存着自己的本心。君子将仁德保存于自己的本心，将礼保存于自己的本心。仁德的人爱护别人，懂礼的人尊敬别人。爱护别人的人，别人也总是爱护他；尊敬别人的人，别人也总是尊敬他。有个人在这里用一种蛮横无理的态度来对待我，那么我作为一个君子，就必须会反省自问：我肯定是不仁，肯定是无礼，不然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假如自问真的做到了仁，真的做到了守礼，可是那人对我还是非常蛮横，作为君子的我肯定还会反省自问：肯定是我对别人不够忠心。假如真的做到了忠心耿耿，而那人依旧蛮横的话，那么君子只能这么说：‘这人只是一个狂妄无知的人而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与禽兽还有什么分别呢？对于一个禽兽而言，还有什么好责备他的呢？’因此君子一辈子都有值得忧虑的事情，却不会有突然到来的祸患。而他忧虑的事情也只是这些：舜是个人，我也是个人。舜可以成为天下人的榜样，而且他的美名可以流传后世，可我依然只是个普通人，这就是值得忧虑的事情。光忧虑又有什么用呢？必须要做到舜那样。至于君子担忧的祸患，那是没有的。不仁的事情不去做，不符合礼的举动不要做。那么，假如突然有什么横祸，君子也不会将其看成是一件难堪的事，因为它并非自己惹来的。”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①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

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p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②而往救③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①颜子：即颜回，孔子弟子，以贤著称。②被发缨冠：古人戴帽子要先束发，然后用簪子把帽子固定在头发上，再系好帽带。披散着头发戴帽，这里是形容情况紧急，来不及像正常时那样戴帽子。③救：止。

禹和稷身处太平无事的时代，却能够为老百姓着想，多次经过自己家门口也没有进去看看，孔子从内心赞赏他们的行为。颜回生在乱世中，居住在一条狭小的巷子，每顿只吃一小碗饭，喝一瓢水，谁也无法忍受这样艰苦的生活，颜回却并没有改变自己内心的快乐，孔子同样发自内心里地称赞他。

孟子说：“禹、稷、颜回三个人走的是同一条道路。禹心里想的是，天下如果还有受到洪水危害的人，就如同自己将他们推到水里去一样；稷心里想的是天下如果还有人没有饭吃，就如同自己害得他们饿肚子，因此他们才抓紧时间努力去解除老百姓所受的痛苦。禹、稷和颜回三个人如果互换一下身份的话，也都会像对方在各自的岗位上所做的一样。如今假设同一间房子里有人斗殴的，那就必然要赶紧去解救他们，甚至披头散发的连帽带也来不及系好，就急匆匆地把帽子戴到头上赶过去救他们，这也是可以的；假如邻居有人发生了斗殴，也应该这样赶过去劝阻，那不免就有些过于糊涂了，即使是关起门来不管也行的。”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①，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zòng②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③，四不孝也；好勇斗很④，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而已矣。”

①四支：即四肢。②从：同“纵”。③戮：羞辱。④很：同“狠”。

公都子问孟子：“匡章这个人，整个国都里的人都认为他是个不孝的人，可是您却与他交往，而且对他非常敬重，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所以大胆地向您询问。”

孟子回答说：“世人认为不孝顺父母的事情有五样：身体不勤快，不去奉养父母，这是第一种不孝的表现；喜欢赌博饮酒，不去奉养父母，这是第二种不孝；喜欢钱财，宠爱自己的妻子儿女，却不去奉养父母，这是第三种不孝；放纵声色甚至去做犯罪的事情，让父母受到羞辱，这是第四种不孝；仗着血气之勇，喜欢跟别人打架斗殴，甚至可能会连累父母受到刑戮，这是第五种不孝。在这五种不孝的行为中，匡章有其中的一项吗？匡章只是因为父子之间互相要求去做善事，结果令父子之间的关系变僵了而已。要求对方去做善事，这本来是朋友之间互相应该做到的事情；而父子之间互相要求去做善事，这种行为是最容易让感情受到伤害的。匡章难道不想享受夫妻母子之间的天伦之乐吗？由于得罪了父亲，不能与其接近，他自己只能把妻子赶走，与儿子之间的关系变得疏远，一辈子都不接受他们的侍养。他认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是最严重的罪行，这也许就是章子这个人的为人吧。”

曾子居武城①，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②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③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

子思④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jí去，君谁与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孔文仲：古之圣贤，言行不同，事业亦异，而其道未始不同也。学者知此，则因所遇而应之；若权衡之称物，低昂屡变，而不害其为同也。

①武城：鲁地名，在今山东费县境内。②沈犹行：曾子弟子，姓沈犹，名行。③负刍：人名，或说是背柴草的人。④子思：孔子之孙，名伋。

曾子在武城居住，遇到越国军队侵犯鲁国。有人对曾子说道：“敌人的军队马上就要到了，为什么不赶紧离开此地呢？”曾子答应了，临走之前叮嘱看守房屋的人说道：“别人让人到我的房子里居住，不要损害我家里的树木。”后来敌人撤退，曾子又捎口信给人说：“将我的住宅的墙壁修理好，我就要回来了。”这样在敌兵撤退之后不久，曾子就回来了。他身边的人议论道：“管理武城的大夫对先生是如此忠诚与恭敬，一旦有敌人进犯，就先离开让百姓学习先生的样子；敌人撤退，先生便回来了，这恐怕不太好吧。”沈犹行听到以后说道：“这件事并非你们能够了解的。以前先生居住在我们那里的时候，恰巧有位名叫负刍的人发动叛乱，当时有七十个人跟随先生，他们没有一人对这件事发表评论。”

子思在卫国居住，齐国派军队进攻卫国。有人对子思说道：“敌人马上就要来了，怎么不离开此地呢？”子思回答说：“如果我走了，卫君还能与谁一起守护城池呢？”

孟子说：“曾子和子思两个人所坚持的道路都是相同的。曾子是别人的老师，像父亲和兄长一样；子思是臣下，地位低下。他们两个假如互换位置，也都会这么做。”

储子①曰：“王使人jiàn②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

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①储子：齐国人，曾任齐相。②：窥视。

储子说：“大王派人来偷窥您，难道您真的有什么地方跟别人不一样么？”

孟子说：“有什么地方跟别人不一样呢？尧、舜这样的圣王跟别人也相同的啊。”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①出，则必餍②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瞰③良人之所之。”

蚤zǎo④起，施⑤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⑥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fān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shàn⑧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⑨。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⑩从外来，骄其妻妾。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赵岐：言今之求富贵者，皆以枉曲之道，昏夜乞哀以求之，而以骄人于白日，与斯人何以异哉？

①良人：古代妇女对丈夫的称呼。②餍：饱。③瞰：通，窥视。④蚤：同“早”。⑤施：斜。这里指斜行，斜从跟随。形容暗暗尾随着别人走的样子。⑥国中：都城中。⑦墦：坟墓。⑧讪：讥诮、讥骂。⑨中庭：庭中。⑩施施：得意的样子。

齐国有个人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小妾，他们共处一室生活。丈夫每回到外面去，肯定会吃饱了酒肉之后才回来。妻子问与他一起喝酒吃饭的都是什么人，丈夫说的都是些富贵之人。妻子对小妾说道：“我们的丈夫每次出去，肯定在酒足饭饱以后才回家；问他跟他一起喝酒吃饭的人都有谁，他说的那些每个都很有钱有势，但是，我却从没有见过富贵体面的人到我们家里。我想偷偷地跟着丈夫出去，看他都去什么地方。”

一大早起来，妻子就偷偷地跟着丈夫，看他要去什么地方，她发现都城里所有的人都没有人跟他站着交谈。最后，丈夫来到了东门以外的坟地，向那些正在扫墓的人乞求得到一些剩饭；如果没有吃饱，他就向四下望望，然后到其他扫墓人那里去乞讨，这便是他每天都能酒足饭饱的方法。妻子到家以后，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小妾，说道：“我们的丈夫，是我们依靠度过一生的人，可他却是这个样子！”于是就跟小妾一起在院子里责备丈夫，两个人哭成了一团。可是丈夫却丝毫不知情，得意洋洋地从外面回到家里，在妻子和小妾面前不停地炫耀。

在君子看来，现实生活中有些人那些用来富贵的手段，可以让他们的妻妾不觉得羞耻、不会一起哭泣，真的是太少了。

卷九　万章上

本卷大部分内容都是孟子对于舜、伊尹、孔子、百里奚等古代先贤的赞美。舜拥有地位、财富、美女、民心，但仍然为天下担忧，而且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伊尹以“仁义”为准则，先是“独善其身”，后来又辅佐商汤匡定天下，成为一代圣人；孔子是在各方面都很完美的圣人；百里奚出身低微却建有大功，他们都是君子学习的榜样。

本卷还涉及孟子对于人伦的看法，对于禅让制度的推崇等等。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háo泣于旻mǐn天，何为其号泣也？”

孟子曰：“怨慕①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②问于公明高③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jiá④：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杨时：非孟子深知舜之心，不能为此言。盖舜惟恐不顺于父母，未尝自以为孝也；若自以为孝，则非孝矣。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quǎn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⑤，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⑥；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⑦。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①慕：爱慕，依恋。②长息：公明高的弟子。③公明高：曾参的弟子。④恝：无忧无愁的样子。⑤妻帝之二女：传说尧把自己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了舜。⑥少艾：指年轻美貌的人。⑦热中：焦急得心中发热。

万章问孟子道：“舜去田里耕地，看着秋高气爽的天空却哭了起来，他为什么要哭泣呢？”

孟子回答说：“这是由于舜对父亲和母亲有一种既怨恨又怀念的感情。”

万章说道：“曾子从前曾经说过：‘父母如果喜爱自己，自己就算心里很高兴，也不能忘了自己做儿子的职责；父母如果不喜爱自己，就算心里难免产生忧愁，也不能去埋怨父母。’既然如此，舜是不是怨恨自己的父母呢？”

孟子说道：“长息曾经向公明高询问：‘舜到田里去耕地，这一点我是能够理解的；可是他一边抬头望着上天，一面又喊着父母哭诉，我就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公明高说道：‘这一点并非你可以理解的。’对于公明高而言，一个孝子在心里对父母的爱恶是绝不会这样无动于衷的：我努力地耕田，恭敬地做着一个儿子应该做的事情，假如父母不喜爱我，与我有什么样的关系呢？尧帝让他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及百官带领着牛羊，拉着囤积的粮食，到田野中去侍奉舜帝，天下的士人也有很多去投奔他的，尧帝还把天下让给了舜。由于无法让父母顺心，自己感觉就像一个穷困的人找不到归宿似的。天下的士人都敬重自己，这原本是每个人的希望，可是却无法让舜摆脱忧愁；美色原本也是每个人的愿望，可是舜娶了尧帝的两个女儿，却仍然无法排解内心忧愁；富有原本也是每个人的希望，可是舜在拥有了天下所有的财富之后，也仍然无法解除内心的忧愁；获得尊贵的地位，原本也是每个人的希望，可是舜在得到身为天子的尊贵之后，依然无法排解内心的忧愁。对舜帝来说，每个士人都敬重自己、拥有美色、拥有财富、拥有地位，却没有一样能够让他解除忧愁的，只有让父母顺心遂意才能够解除他的忧愁。人在幼年时，只知道依恋自己的父母；明白欣赏美色之后，便喜欢年轻又漂亮的女子；有了妻子之后，就宠爱自己的妻子；做了官，便把心思放在君主身上，如果无法得到君主的信任和重用，心里便觉得焦急烦躁。只有像舜那样孝顺的人才会一生都依恋父母。到五十岁还依恋父母的，我从大舜的身上看见了。”

万章问曰：“《诗》①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duì父母，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掩之。象②曰：‘谟盖都君③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dǐ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④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①《诗》云：《诗经·齐风·南山》。②象：人名，相传是舜的同父异母弟。③都君：指舜。④郁陶：思念之状。

万章问孟子：“《诗》中说：‘娶妻子应该怎样做呢？必须要告诉父母。’对这句古训坚信的人没有像舜一样了，但是舜却在没有禀告父母的情况下娶了妻子，这又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如果禀告父母就无法娶到妻子。男女结婚成家，是人生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假如禀告了父母，就会无法实现这件人生的正常事情，使自己断绝后代，最终难免让父母怨恨自己，因此没有禀告父母。”

万章又说：“舜在没有禀告父母的情况下就娶妻子的道理，我已经明白了；那么，尧帝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舜，却没有告诉舜的父母，这又是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说：“尧帝也明白一旦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女儿就嫁不成了。”

万章又问道：“舜的父母让舜去修葺粮仓，却把登上粮仓的梯子拿走，然后舜的父亲瞽瞍就放火焚烧粮仓。不过舜非常机智地逃走了，瞽瞍又让他去把水井挖得深一些，瞽瞍从井口出来之后，便用泥土去堵塞井口，想要将舜活埋。舜的弟弟象认为舜已经死，就说道：‘杀死舜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管理，粮仓也归父母掌管，兵器归我掌管，琴归我所有，弤弓归我所有。两位嫂子也让她们为我铺床叠被。’于是象就走到舜的住所里面去，但是舜此时却在床上坐着弹琴。象只能撒谎说道：‘我十分想念你啊。”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现出了非常尴尬的样子。舜说道：‘我的心里总是惦记我手下的大臣和百姓，你帮我管理他们吧！’难道舜当时不知道象想要杀死自己吗？”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程颐：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人情天理，于是为至。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xù之池。校人①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yǔ圉②焉，少则洋洋③焉，攸然④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①校人：管理池塘的小官。②圉圉：疲惫的样子。③洋洋：舒缓摇摆的样子。④攸然：迅速的样子。

孟子回答道：“舜怎么会不知道象的意思呢？舜对弟弟的态度是这样的：象发愁他也发愁，象高兴他也高兴。”

万章接着问道：“这么说，舜的高兴是装出来的吗？”

孟子解释道：“不是。以前有人给郑国的大夫子产送了一条活鱼，子产让负责池沼的人把它放到水池里去喂养。负责池沼的人就把鱼给煮着吃了，但在向子产汇报的时候却说道：‘刚刚放到水里去的时候，它还有点不适应，没过多久就摇头摆尾地开始尝试着游泳，突然加快了速度，一下就无拘无束地潜到深水中，没有影踪了。’子产听了之后，高兴地说道：‘它到了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啦！它到了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啦！’负责池沼的人离开以后对别人说道：‘谁说子产是个聪明人啊？我已经把鱼给煮熟吃到肚子里去了，他却在那儿说：鱼儿到了自己应该去的地方，鱼儿到了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因此一个非常诚实的君子，可以被别人用合乎常理的方法欺骗，却无法用不合常理的骗术去蒙骗他。象既然说自己敬爱兄长才来见舜的，那么舜宁愿这是真的才觉得高兴，怎能说他是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来呢？”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

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①于幽州，放兜②于崇山，杀三苗③于三危，殛jí鲧gǔn④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bì⑤。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

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

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⑥。’此之谓也。”吴棫：言圣人不以公义废私恩，亦不以私恩害公义。舜之于象，仁之至，义之尽也。

①共工：相传为尧的大臣。②兜：相传是尧、舜时的大臣。③三苗：国名。④鲧：传说是禹的父亲，尧曾派他治水，但没有治成功。⑤有庳：传说是象的封地。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这两句可能是《尚书》逸文。

万章问道：“象每天都把杀害舜当成自己的事情来做，但是舜在被拥立为天子之后只是把他流放了，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孟子说道：“事实是把他封为诸侯，可是也有些人说是舜放逐了他。”

万章说道：“舜将共工流放到了幽州，将兜流放到了崇山，将三苗的国君流放到了三危这个地方，将鲧流放到了羽山，惩罚完这四个有罪的人之后，全天下的人都心悦诚服，那是因为他惩罚了心地不仁的恶人。象这个人最是不仁，却把他封到了有庳国。有庳的百姓有什么样的罪过啊，为什么非要让象这样的恶人来统治？一个心存仁爱的人在做事的时候难道应该这个样子吗？如果是别人犯了罪就治罪，如果是自己的弟弟就给他封地？”

孟子说：“一个心存仁爱的人对于自己的弟弟，不会将怒气埋藏在自己的胸中，不会把怨恨埋藏在自己的心底，只会亲爱弟弟而已。亲近他，是想让他有地位；爱护他，是想让他变得富有。封他做有庳国的国君，这就是想让他拥有财富和地位。如果一个人自己身为天子，可他的弟弟却是一介平民，怎么能说是亲爱弟弟呢？”

万章又问道：“那么为什么还有人说是舜放逐了象呢？”

孟子说道：“象无法在自己的封国内有什么作为，因此天子就派遣官员到他的封国去帮助他治理国家并且为他缴纳贡税，从这一角度来说，有人认为这是放逐。难道象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对手下的百姓肆意施行暴政吗？尽管如此，舜还是想能够经常看见弟弟，因此让他不断地到京城里来，《尚书》中有这样两句：‘等不到朝贡的日子，经常借口询问政事来接见有痹国的国君。’说的就是这个。”

咸丘蒙①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虑，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cù。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yòu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②。’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①咸丘蒙：姓咸丘，名蒙，孟子弟子。②八音：中国古代对乐器的统称。指金、石、土、革、丝、木、匏、竹等八种材料制成的乐器。这里指代音乐。③《诗》云：出自《诗经·小雅·北山》。

咸丘蒙问孟子说：“人们说，‘道德高尚的君子，国君不能将他看作自己的臣子，父亲不能将他看作自己的儿子。’舜成为天子之后，尧率领诸侯面向北方朝见他，瞽瞍也面向北方朝见他。舜见到瞽瞍之后，脸上露出了局促不安的神情。孔子说：‘在这一时期，天下真的是非常危险啊！’不知道这些话真的是这样的吗？”

孟子说道：“不，这并非君子所说的，而是齐国东部那些地方的乡下人所说的野话。实际的情况是，尧觉得自己年老，就让舜代替自己执政。《尧典》上说：‘舜代替尧执政二十八年以后，尧才死去，朝中的百官就像死了父母似的，为他服孝三年，在此期间，民间停止了所有的音乐。’孔子曾说：‘天上不能同时有两个太阳，老百姓之上不能同时有两个天子。’既然舜已经成为天子，那么他率领天下诸侯为尧守孝三年，那就等于出现两个天子了。”

咸丘蒙说道：“舜没有将尧当成手下的大臣，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诗》中说：‘全天下的土地没有不属于天子的；从土地一直走到大海边上，没有一个人不是天子手下的大臣。’如今舜已经做了天子，瞽瞍却不向他称臣，请问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①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②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③孑jié遗④。’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⑤：‘永言孝思，孝思惟则。’此之谓也。《书》曰⑥：‘祗zhǐ载见瞽瞍，夔kuí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朱熹：孟子引此而言瞽瞍不能以不善及其子，而反见化于其子，则是所谓父不得而子者，而非如咸丘蒙之说也。

①逆：揣测。②《云汉》：《诗经·大雅》中的一篇。③靡有：没有。④孑遗：二字同义，都是“余”的意思。⑤《诗》曰：出自《诗经·大雅·下武》。⑥《书》曰：以下三句是《尚书》逸文。

孟子说：“《诗》中的这一首，所说的并不是针对这一点而言的，而是指这首诗的作者本人为了国家大事而奔忙，以至无法奉养父母。大概意思是说：‘这些事情没有一件不是为王家所做的，别人享受安逸，但唯独我受苦受累。’因此解说《诗》的人，不能过分地拘泥于文字，那会妨碍人们对它的理解。应该用自己的思想去感悟作者写诗时想要表达的情绪，这样才能体会到诗中的真谛。如果仅限于对诗句表面的理解，那么《云汉》这首诗中所说的‘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存活下来。’真要相信了这句话，就是说周朝没有一个人生存下来了。孝子孝顺父母到了顶点，没有比尊敬自己的父母再大的了；尊敬自己的父母到了顶点，没有比用整个天下来供养他们再大的了。成为天子的父亲，这就是让尊敬达到顶点；用天下来供养父母，这就是让奉养达到顶点。《诗》中说：‘我们永远都无法忘却孝敬父母的想法，那孝敬父母的想法就是身为人子需要遵守的法则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尚书》中说‘舜非常恭敬地去拜见瞽瞍，甚至因为谨慎而战栗，瞽瞍也便相信舜是诚心诚意地要孝顺自己，所以也就遂了儿子的心愿。’这怎么能说是瞽瞍不把舜当成儿子来看待呢？”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zhūn谆①然命之乎？”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

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②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③之南，天下诸侯朝觐jìn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④，践天子位焉。而⑤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⑥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①谆谆：反复叮咛。②暴：显露，公开。③南河：即漯河，舜避居处，在今山东濮县东二十五里，因在尧都濮州的南面，故称南河。④中国：这里指帝都。⑤而：如。⑥《太誓》：即《泰誓》，《尚书》篇名。下引两句是《泰誓》逸文。

万章问孟子：“尧把天下给了舜，有没有这回事？”

孟子回答说：“没有。天子是不能把天下送给别人的。”

万章说：“既然这样，那么舜所得到的天下，是什么人给他的？”

孟子说：“是上天给他的。”

万章接着问道：“那么您所说的上天给他，是不是上天诚恳地让他接受整个天下呢？”

孟子说：“不是的。上天是不会说话的，它只是用自己的行动和事实来表示自己的旨意而已。”

万章说：“上天是怎样用行动和事实来表示自己的旨意的呢？”

孟子说：“天子可以把人才推荐给上天，却无法让上天把天下送给他；诸侯可以把人才推荐给天子，却无法让天子封自己做诸侯；大夫可以把人才推荐给诸侯，却无法让诸侯封自己做大夫。以前，尧把舜推荐给上天，上天接受了；又把他介绍给老百姓，老百姓也同意了。因此，上天是不会说话的，只是用行动和事实向人们表达自己的旨意而已。”

万章又问道：“请问您所说的尧把舜推荐给上天，上天接受了；又把他介绍给老百姓，老百姓也同意了，怎么能看出是这个样子的呢？”

孟子说道：“尧派舜去主持祭祀典礼，所有的神灵都前来享用，这便是上天接受了尧的推荐；尧又派舜去管理政事，政事被处理得井井有条，老百姓生活安定快乐，这便是老百姓同意舜做他们的天子。上天把天下给他，老百姓把愿意让他统治，因此，天子不可以把天下给人。舜辅佐尧治理天下有二十八年的时间，这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事情，而是天意。尧去世以后，守了三年孝，舜前往南河以南的地方躲避尧的儿子，目的是希望尧的儿子继承帝位，可是那些朝见天下的诸侯，不是前往尧的儿子那里，而是到舜所在的地方；有要诉讼的，也不到尧的儿子那里，而是到舜那里；人们想要歌功颂德，不去歌颂尧的儿子，而是歌颂舜，这就是上天的旨意。在这种情况下，舜才回到了都城，当上了天子。假如舜在尧的宫殿居住，逼着尧的儿子把天子之位让给自己，这几乎就是篡位，不能说是上天给予的。《太誓》中说，‘上天观察事物是通过老百姓的眼睛来观察的，上天聆听人们的心声是通过老百姓的耳朵来聆听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①避禹之子于箕山②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③，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④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大丁⑤未立，外丙⑥二年，仲壬四年，大甲⑦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⑧。三年，大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⑨。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⑩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尹焞：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孟子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知前圣之心者，无如孔子，继孔子者，孟子而已矣。

①益：古代嬴姓各族的祖先，因助禹治水有功，被选为继承人。②箕山：在今河南登封县东南。③启：禹的儿子。禹死后，他即继位，从此确立了传子制度。④丹朱：传说中尧之子，名朱，因居丹水，名为丹朱。传说他傲慢荒淫，尧因此禅位给舜。⑤大丁：即太丁，汤的长子。⑥外丙：太丁的弟弟。下句仲壬，外丙的弟弟。⑦大甲：即太甲，汤的嫡长孙，太丁之子。⑧桐：地名，在今河南虞城县南，一说在山西荣河县。⑨亳：地名，商汤的国都，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县北。⑩唐虞：相传尧建立的朝代叫“唐”，舜建立的朝代叫“虞”。

万章问孟子：“人们曾经这样说，‘到禹做帝王时，道德就衰微了，不愿意把天下让给贤人，而是传给自己的儿子。’真的是这样吗？”

孟子说道：“不是，不是这个样子的。上天的旨意是把天下给贤人，那么天下就是贤人的；上天的旨意是要把天下给天子的儿子，那么天下就是天子的儿子的。以前，舜将禹推荐给上天，十七年以后，舜去世了，禹和百姓守了三年孝之后，禹就到阳城去躲避舜的儿子，可是天下的百姓却全都追随禹，就如同尧去世以后人们不追随尧的儿子却追随舜一样。禹后来也把益推荐给上天，七年之后禹去世，守孝三年之后，益来到箕山以北的地方来回避禹的儿子。那些想要朝见天子和诉讼的人都不肯到益那里，而是到了启那里，还说‘他是我们天子的儿子。’那些想要歌功颂德的人也不歌颂益，而是歌颂启，还说‘他是我们天子的儿子。’尧的儿子丹朱没有才能，舜的儿子也没有才能。舜辅佐尧、禹辅佐舜，中间经历的时间比较长，施加在老百姓身上的恩泽也多。而禹的儿子启非常贤能，可以虔诚地从禹那里继承很多好的传统。而益辅佐禹的时间很短，也没有给老百姓施加多少恩泽。舜、禹、益辅佐天子的时间的长短，他们的儿子是否贤明，全都是上天的旨意，并非人力能够办到。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不是人力能够做到却自然而然的做到了，那就是天意；并非人力能够招来却自然而然地招来了，那就是命运。一个人很普通却能够享有整个天下，必须要具备舜和禹那样的美德，而且还要有天子的推荐，因此孔子就不能得到天下。通过继承父辈的事业来享有整个天下的人，但天意却要废止的，必须是桀、纣那种人，因此益、伊尹和周公都不能够享有天下。伊尹帮助商汤统一了天下，汤去世以后，他的儿子太丁因为早死没有成为天子，外丙当了两年的天子，仲壬当了四年的天子，他们全都死得很早，太丁的儿子太甲继承了王位，却破坏了商汤制定的法度，辅佐太甲的伊尹就将他流放到了桐。三年以后，太甲真心反悔，改掉了以前的过错，在桐地努力地做到存心仁爱，行事得宜。三年的时间里，他虚心地听取伊尹的教诲，然后又回到亳地，重新做了天子。周公之所以不能享有天下，就如同益在夏朝，伊尹在商朝是一样的。孔子曾经说‘唐尧虞舜把帝位让给贤人，夏商周三朝的帝位由子子孙孙世代传承，道理都是一样的。’”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shēn①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xiāo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fān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徐度：伊尹乐尧舜之道。尧舜揖逊，而伊尹说汤以伐夏者，时之不同，义则一也。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②曰：‘天诛造攻自牧宫③，朕载自亳。’”

①有莘：莘，古国名，“有”是词头。故址在今山东曹县西北。传说商汤娶有莘氏之女。②《伊训》：《尚书》篇名。③牧宫：桀所居之宫。

万章问孟子说：“人们都这么说，‘伊尹凭借烹调的手段要求商汤重用他’，真是这样吗？”

孟子说：“不是，不是这样的。伊尹原本在有莘国的野外耕种田地，他非常喜欢尧舜治理国家的方法。如果不合乎道义，就算把天下所有的财富都给他当作他的俸禄，他也根本不会理会；就算拉着四千匹马送给他，他也会连看都不看一眼。如果不合乎道义，一点儿很小的东西他也不会送给别人，也不会朝别人要一点儿小东西。商汤命人拿着礼物去请他，他却没有任何表情地说道：‘为什么我要收下商汤的聘礼呢？怎么能像我现在一样居住田野中，把研究尧舜的治国之道当作快乐呢？’汤王先后三次命人带着礼物去聘请他，之后他才完全改变了自己的态度，说：‘与其居住在田野中，把研究尧舜的治国之道当作自己的快乐，不如让这位君主成为像尧、舜那样的明君，不如让天下的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不如让我活着的时候可以看见尧舜的治国之道得到实行。上天对于那些老百姓，通常是使先知先觉的人帮助后知后觉的人。我是老百姓之中天生就先知先觉的人，我会凭借这一点用尧舜的治国之道来帮助老百姓，让他们觉醒。如果我不去帮助他们，让他们觉醒，还有谁能去这样做呢？’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天下所有的老百姓之中，只要还有一个男人或者女人没能得到像尧舜时代得到的那样恩泽的，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水坑里一样。他就这样甘愿将天下的重担挑在自己肩头，因此就到商汤那儿去游说商汤去攻打夏桀拯救天下的百姓。我还没听说过有人虽然自己受委屈却可以匡扶别人，更何况是让自己受到屈辱而匡扶天下的人呢？圣人在行事时各有各的不同，有人离君主远远的，有人距离君主很近，有人离开了朝廷，有人却不想离开，不过归根结底，他们的相同之处是都能够做到洁身自好、一尘不染而已。我只是听说伊尹用尧舜的治国之道去拜见游说商汤，没有听说他用烹调技术来为商汤服务的事。《伊训》中说：‘上天之所以要讨伐夏桀，是因为牧官自己做出了应该受到讨伐的罪恶，我和商汤谋划讨伐夏桀却是从亳都开始的。’”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yōng疽jū①，于齐主侍人瘠环②，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③。弥子④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⑤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è，主司城贞子⑥，为陈侯周⑦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朱熹：君子小人，各从其类，故观其所为主，与其所主者，而其人可知。

①痈疽：人名，又作雍渠、雍、雍睢，卫灵公宠幸的宦官。②瘠环：人名，齐景公宠幸的宦官。③颜雠由：卫国大夫，有贤名。④弥子：即弥子瑕，卫灵公的宠臣。⑤桓司马：即宋国的司马桓魋。司马，官职名，掌管军政和军赋。⑥司城贞子：陈国大夫。⑦陈侯周：陈国国君，名周。

万章问道：“有的人说孔子在卫国的时候寄居在痈疽家中，在齐国的时候则寄居在宦官瘠环的家中，有这样的事吗？”

孟子说：“不，事实并非如此。这都是那些多事的人编造出来的。孔子在卫国的时候寄居在颜雠由的家里。弥子瑕的妻子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关系，弥子瑕对子路说：‘孔子如果居住在我的家里，卫国的卿相之位就能够得到了。’子路把这些话对孔子说了。孔子说道：‘什么事情都是上天注定的。’孔子不管是进是退都应该符合乎礼义的规定，能不能得到官位都是由命运来决定的。如果寄居到痈疽和宦官瘠环家里，就不符合道义和命运了。孔子对鲁国和卫国都很不满，又遇到宋国的司马桓魋想要在半路上阻拦并杀害他，所以只好化装从宋国逃走。这时孔子正在落难，也依然居住在司城贞子的家中，成为陈侯周的臣子。我听人说想要察看朝廷里国君身边近臣的好坏，只要看在他家中都有什么样的客臣寄宿就可以了；要想察看从外国来到这个国家求官的人的好坏，只要看他居住在什么人家中就可以了。如果孔子真的居住在痈疽和宦官瘠环的家中，那他还是孔子吗？”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yù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①。’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guó。宫之奇②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③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范祖禹：古之圣贤未遇之时，鄙贱之事，不耻为之。如百里奚为人养牛，无足怪也。惟是人君不致敬尽礼，则不可得而见。岂有先自污辱以要其君哉？庄周曰：“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穆公忘其贱而与之政。”亦可谓知百里奚矣。伊尹、百里奚之事，皆圣贤出处之大节，故孟子不得不辩。

①秦穆公：又作秦缪公，秦国国君，公元前659年—前621年在位。②宫之奇：虞国大夫。晋国曾两次向虞国借路以攻打虢国，宫之奇用“唇亡齿寒”的道理劝告虞公拒绝晋的要求，虞公不听。结果晋灭虢后，接着灭掉了虞国。③虞公：虞国国君。

万章问孟子：“有人曾经说过，‘百里奚用五张羊皮的代价把自己卖给了一个秦国的养牲口的人，天天给他喂养牲畜，希望通过这个办法来获得秦穆公的任用。’真的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对，事情不是这个样子，这是那些多事的人编造出来的谎言。百里奚本来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白璧和屈地所产的骏马作为礼物来贿赂虞国的国君，想从虞国借道去进攻虢国。宫之奇出面劝阻虞国的国君，但百里奚没有加以劝阻。因为他明白虞国国君不会听从劝谏，所以就离开虞国前往秦国，当时他已经七十岁了，难道不知道用这样的方法来请求秦穆公的任用是一种脏污的行为吗？这还能算是明智吗？明白不能劝阻就不去劝阻，这能说是不明智的吗？明白虞公即将亡国所以提前离开，这不能说是不聪明的行为。他被秦国任用，明白穆公这个人是可以与他有所作为的，所以愿意做他的辅相，这能说是不聪明吗？百里奚辅佐秦国并且使秦国的国君扬名天下，流芳于后世，一个不贤能的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吗？采用卖身的方法来成就自己的志向，即使是乡里中一个普通的有洁身自好想法的人都不可能这么做，更何况百里奚这样一个被认为是贤明的人呢？”

卷十　万章下

本卷首先论述了伯夷、伊尹、柳下惠和孔子等古代先贤的优劣，并且认为孔子是其中的集大成者，克服了前面三者的缺陷，是“圣之时者”。孟子指出，只有将“智”与“圣”统一在一起，才能获得圆满的效果。

本卷对周朝的官爵和俸禄制度做了必要的介绍。

孟子在本卷中重点论述了交友之道，他主张交朋友不能有私心，应该以诚相待，心心相通，其中重点论述了国君与大臣之间的交往之道，反映了儒家既坚持原则又要通达权变的思想。而对于那些有“大过”的君主，孟子认为那些经过反复劝谏却仍不思悔改的国君是可以被废黜的。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①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②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③而不怨，厄穷而不闵；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xī裸裎chéng④于我侧，尔焉能浼⑤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⑥宽⑦，薄夫⑧敦⑨。

①横：暴。②顽：贪婪。③遗佚：不被重用。④袒裼裸裎：四个字意思相近，同义复用，都是赤身露体的意思。⑤浼：污染。⑥鄙夫：心胸狭窄的人。⑦宽：宽容。⑧薄夫：刻薄的人。⑨敦：厚道。

孟子说：“伯夷的眼睛不会去看那些不好的东西，耳朵不会去听那些淫靡的音乐；他认为不可以侍奉的君主就不去侍奉，他认为不可以使用的百姓就不会去使用；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就会出仕做官，在天下混乱的时候就归隐山野。出现暴政和有暴民居住的地方，他都不会耐心居住在那里。在他看来，与乡里那些暴民住在一起，就像身上穿着礼服、头上戴着礼帽，然后坐到一堆烂泥上面一样。商纣王在位时，他在北海隐居，等待天下太平的到来。因此人们听到伯夷的高风亮节度时，即使贪婪的人也会变得廉洁，即使怯懦的人也可以树立坚强不屈的意志。

“伊尹说道：‘什么样的君主是不能侍奉的？什么样的百姓是不能使用的？太平无事的时候愿意出来做官，处于乱世的时候也愿意做官。’他说道，‘上天让这些百姓降生到世上，让先知先觉的人帮助后知后觉的人早些觉醒。我就是那些百姓中最先觉醒的一类人，我要用这些圣贤的大道帮助那些后知后觉的百姓早些觉醒。’他认为天下所有的百姓中只要有一个男人或者女人还没有得到像尧舜之世所得到的恩泽的，就如同自己把他们推到水坑里一样，所以他才甘愿将天下的重担都挑在自己的肩上。

“柳下惠没有把侍奉昏庸的君主当作一种耻辱，即使当一个小官也不会主动辞职；到朝廷做官的时候也不会对自己的才干有所保留，不过必须要合乎一定原则；虽然被遗弃也没有什么怨言，即使处于困境也不会觉得忧愁；与乡下那些暴民一起相处，自然而然地就舍不得远离他们。‘你是你，我是我，就算是赤身裸体地在我身边坐着，你又如何能玷污我呢？’所以凡是听到柳下惠的高风亮节的人，就算他的心里很狭隘，也可以变得胸怀宽广，就算他是个很刻薄的人，也可以变成一个厚道人。

“孔子之去齐，接淅xī①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②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张载：无所杂者清之极，无所异者和之极。勉而清，非圣人之清；勉而和，非圣人之和。所谓圣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③而玉振④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⑤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①接淅：淘米。②而：则。以下几句同。③金声：指钋钟发出的声音。④玉振：指玉磐收束的余韵。古代奏乐，先以钋钟起音，结束以玉磐收尾。⑤由：通“犹”。

“孔子在从齐国离开时，饭也没有来得及做，只是把泡在水里的米捞出来就跑了。他离开鲁国的时候，却对弟子们说道：‘我们慢慢地走吧，这是一种在离开父母之国时所应该采取的态度。’应该快点走的时候就快点走，应该尽量逗留的时候就就尽量逗留，应该闲居的时候就在家闲居，应该出仕做官的时候就出仕做官，这便是孔子所保持的一种态度。”

孟子说：“伯夷在诸多圣人中是最清高的；伊尹在诸多圣人中是最具责任感的；柳下惠在诸多圣人中是最随和的；孔子在诸多圣人中是最能把握时机行事的。孔子可以说是圣人中的集大成者。集大成的意思，就如同演奏音乐一样，开始时要先敲打金属乐器钟，之后再敲击用玉制成的特磐来收尾。首先敲打金属乐器钟，是要表明开始的时候有节奏有条理；然后用玉制的特磬来收尾，是要表示在结尾时也是有节奏有条理的。要想在奏乐开始的时候掌握好条理，那就需要依靠人的才智；要想在奏乐结束的时候保持条理，必须要靠人的圣功。才智，就像是技巧；圣功，就像是力气。就像在一百步之外射箭似的，能够射到靶子所在的位置，需要靠个人的力量；射中靶心，就并非只是靠力量了。”

北宫锜yǐ①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授地视伯，元士②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部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程颐：孟子之时，去先王未远，载籍未经秦火，然而班爵禄之制已不闻其详。今之礼书，皆掇拾于煨烬之余，而多出于汉儒一时之傅会，奈何欲尽信而句为之解乎？然则其事固不可一一追复矣。

①北宫锜：卫国人。②元士：天子直辖区域内的上士。

北宫锜问孟子道：“周王室制定的爵位和俸禄的等级制度是什么样子的？”

孟子说：“它的具体内容已经不知道了，诸侯由于厌恶它对自己扩充土地和财富的妨碍，就全部销毁了那些可以用来当作依据的文献；但我孟轲也曾经粗略地了解它的大致情况。当时的爵位制度是这样：天子一级，公爵一级，侯爵一级，伯爵一级，子爵和男爵同为一级，共分为五等。朝廷的等级制度是这样的，天子一级，卿一级，大夫一级，上士一级，中士一级，下士一级，共分为六等。当时的俸禄制度规定：由天子亲自管理的土地方圆千里，公爵和侯爵亲自管理的土地方圆百里，伯爵掌管的土地方圆七十里，子爵、男爵掌管的土地方圆五十里，共分为四等。土地不到方圆五十里的，不可以直接见到天子，附属于其他的大诸侯国，被称为附庸。天子朝廷中的卿相所得到的封地比照着侯爵，大夫的封地比照着伯爵，上士的封地比照着子爵和男爵。公侯大国的封地方圆百里，其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与当公差的老百姓是一样的，他们得到的俸禄足可以抵上老百姓耕种的收入。中等的国家封地面积是方圆七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与当公差的老百姓是一样的，他们得到的俸禄足可以抵得上从事耕种的收入。小国封地方圆五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两倍，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与当公差的老百姓是一样的，他们的俸禄足可以抵得上从事耕种的收入。至于农夫的收入，夫妻两个可以得到一百亩田地，以及一百亩地的肥料，粪肥多而且勤劳的上等农家可以养活九口人，其次的可以养活八口人，中等农家可以养活七口人，次等的可以养活六口人，下等农户可以养活五口人。在公家当差的老百姓，他们得到的俸禄就是按照这个标准来分出等级上的高下的。”

万章问曰：“敢问友。”

孟子曰：“不挟①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②，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③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④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⑤；虽蔬食⑥菜羹gēng，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⑦见帝，帝馆甥⑧于贰室⑨，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⑩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朱熹：此言朋友人伦之一，所以辅仁，故以天子友匹夫而不为诎，以匹夫友天子而不为僭。此尧舜所以为人伦之至，而孟子言必称之也。

①挟：倚仗。②孟献子：鲁国大夫仲孙蔑。③费惠公：战国时小国费的国君。费国，在今山东鱼台西南费亭。④亥唐：晋国人。晋平公时，朝中多贤臣，但亥唐不愿为官，隐居穷巷，平公曾对他“致礼与相见面请事”，非常敬重。⑤入云、坐云、食云：是云入、云坐、云食的倒装。云，说。⑥蔬食：粗糙的饮食。蔬同“疏”。⑦尚：同“上”。⑧甥：古时称妻子的父亲叫外舅，所以，女婿也称“甥”。舜是尧帝的女婿。⑨贰室：副宫，即招待的官邸。⑩用：以。

万章问孟子：“请问朋友之间应该如何相处？”

孟子说：“与别人交朋友的时候不能仗着自己年龄大，也不能仗着自己的地位高，也不能仗着自己的兄弟有钱有势。所谓的交朋友，是根据品德来交往，决不能凭借着什么。孟献子是一位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他身边有五位朋友：一位名叫乐正裘，一位名叫牧仲，剩下的三个人，我一时忘了他们叫什么名字了。孟献子与这五个人交朋友，心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一个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而那五个人，如果心里也想到孟献子是一位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也就不会与他做朋友了。不光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就算是一个小国的君主，也会遇到交朋友的问题。费惠公曾经说道：‘对于子思，我把他当成自己的老师；对于颜般，我把他当成自己的朋友；而王顺、长息这些人，我只认为他们是侍奉我的大臣。’不单小国的君主应该这样，就算大国的君主也要面对交朋友的问题。晋平公非常尊敬亥唐，亥唐允许他进去他才进去，允许他坐下他才坐下，允许他吃饭他才吃饭；就算是粗糙的小米做成的饭和菜汤，也从来不敢不吃饱的，因为他不敢不吃饱。但是晋平公只是做到这一点，并不会与他共同处理朝政，也不与他共享俸禄，这就是君子尊敬贤人所应该采取的态度，而不是王公贵族尊敬贤人时应该有的态度。舜拜谒尧帝的时候，尧帝在另外的官殿里面招待这个女婿，也摆设宴席请舜饮酒。他们互为宾主，可以说是天子与平民百姓交往的典范。地位低的人尊敬地位高的人，被认为是尊重贵人；地位高的人尊敬地位低的人，被认为是敬重贤士。尊重贵人和敬重贤士，道理实际上是一样的。”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

孟子曰：“恭也。”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

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

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也？”

曰：“不可。《康诰gào》①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是不待教而诛之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

①《康诰》：《尚书》中的一篇。

万章问孟子：“请问您在与别人交往的时候，应该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呢？”

孟子回答说：“应该抱着一种恭敬的心情。”

万章又问道：“可是人家经常这样说，‘总是拒绝接受别人送给自己的礼物就是不恭敬的表现，’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孟子回答说：“如果有一个地位很高的人送东西给自己，自己首先这样考虑，‘他得到的这些东西到底合乎义呢，还是不合乎义呢？’考虑清楚了之后才敢接受礼物，这样做对对方就是不恭敬的，因此也就不再拒绝接受了。”

万章又说道：“那么就不用语言去拒绝他，而是在心里拒绝他，心里想着：‘他送给我的都是从百姓那里掠夺来的不义之财。’之后再用其他的借口来拒绝他，这么做不是很好吗？”

孟子说道：“他通过正道与你交往，通过合适的礼节与你接触，这么做即使是孔子也愿意接受他送来的礼物。”

万章说：“如果此时有个人在京城附近的郊野抢劫路人，他也通过正道来与人交往，通过合适的礼节来馈赠别人，难道这样也可以从他那里接受抢劫来的横财吗？”

孟子说：“不行。《康诰》就曾经这样说过：‘杀死行人，夺取财物，强横无礼，对死亡一点儿也不畏惧，对于这样的人，百姓没有不痛恨入骨的。’这样的人不用对他进行教育就能直接杀死他。商朝继承了夏朝的这条法律，周朝又从商朝继承了这条法律，这是这几个朝代不想更改的。如今这种杀人抢劫财物的行为已经变得越来越厉害了，可我们怎么能够接受这样的馈赠呢？”

万章说道：“如今的诸侯都是靠着压榨老百姓的血汗来获利，这与强盗杀人劫财的行为没什么区别。假如他们将交往的礼节运用得非常出色，君子就能够接受他们馈赠的礼物，那么请问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①，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

曰：“事道也。”

“事道奚猎较也？”

曰：“孔子先簿bù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曰：“奚不去也？”

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于季桓子②，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③，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④，公养之仕也。”尹焞：不闻孟子之义，则自好者为于陵仲子而已。圣贤辞受进退，惟义所在。朱熹：此章文义多不可晓，不必强为之说。

①猎较：古代风俗，打猎时争夺猎物，以所得用作祭祀。②季桓子：鲁国的正卿。③卫灵公：卫国国君，前534年—前493年在位。④卫孝公：不见于史书记载，可能是卫出公。

孟子说：“你觉得如果兴起一位圣王，是会把现在这些诸侯不问情由地一下子全都杀死呢？还是会先对他们进行教育，如果他们不肯悔改再杀死他们呢？人们说不属于他应该拥有的东西却非要把它弄到手是盗贼的行为，那其实只是对它的意义进行扩充，把它提到最高的原则上说的，而并非将他看成是真的盗贼。孔子在鲁国做官的时候，鲁国人有比赛获得猎物多少的活动，孔子也跟着参加了这项活动。参加获得猎物多少的比赛都可以，况且是接受他们送给的礼物呢？”

万章说道：“那孔子出来做官难道并非想让自己的政治主张实现吗？”

孟子回答说：“是为了让自己的政治主张实现。”

万章接着问：“既然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那为何又要参加射猎比赛呢？”

孟子回答道：“孔子先是在文书上面写下了祭器数目的规定，而且规定不能用四方很难得到的食物放在文书中规定的祭器里面充当祭品，这样的话，射猎比赛就会慢慢废止。”

万章又问道：“那孔子为什么不离开鲁国呢？”

孟子回答说：“孔子是想先创立一个开端，对自己的政治主张进行尝试，假如这个开端可以证明自己的政治主张是可行的，可是国君却不愿意实行，这之后再离开，因此孔子在他所去过的国家从来都没有待满三年的。孔子出仕大概有三种情形：有时是看到可以实行自己的主张才做官，有时是由于国君能够礼遇自己才做官，有时是因为国君能够养贤才做官。对于季桓子，就是看到可以实自己的政治主张才做官；对于卫灵公，是由于国君能够礼遇自己才出来做官；对于卫孝公，则是因为国君可以养贤才做官的。”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①击柝tuò②。孔子尝为委吏③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④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⑤而道不行，耻也。”

①抱关：守门的小卒。②击柝：打更。柝指打更用的梆子。③委吏：管仓库的小史。④乘田：管苑囿的小吏，负责牲畜的饲养和放牧。⑤本朝：朝廷。

孟子说：“出仕不是因为贫穷，但有些时候也是因为贫穷才出来做官的；娶妻并不是因为想要奉养双亲，但有的时候也是为了奉养双亲才这么做的。因此贫穷才被迫出仕的人，就不应该做高官，而要甘于担任很小的职务，不去拿那些丰厚的俸禄，甘愿拿微薄的俸禄。不担任很高的官职，甘愿担任很小的职务，不拿丰厚的俸禄，甘愿拿微薄的俸禄，那么，干什么样的工作比较合适呢？比如担任看门打更这样的工作就行了。孔子曾经担任过看管仓库的官吏，他说，‘只是需要账目清楚而已。’他还做过看管牲畜园子的小官，他说，‘只是需要将园中的牛羊养得膘肥体壮而已。’职位低下，却喜欢高谈阔论，连朝廷的政事都发表意见，那也算是一种罪过；在别人的朝廷中做大官，却无法实践正确的政治主张，这也算是一种耻辱。”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

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①，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

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

曰：“受之。”

“受之何义也？”

曰：“君之于氓也，固周②之。”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

曰：“不敢也。”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

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

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

①诸侯失国：春秋时期战乱不断，常有诸侯出奔他国。②周：周济。

万章问孟子：“士人不能把自己托付给诸侯来过日子，这是什么原因？”

孟子回答说：“是因为不敢这么做。诸侯失去了自己的国家，然后寄居在其他国家来生活，这与礼是符合的；士人寄居在诸侯国来谋生，是不合乎礼法的行为。”

万章又问道：“国君如果要送粮食给他，能不能接受呢？”

孟子回答说：“可以接受。”

“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说：“国君对于在自己国内流落的外国人，本来就有义务周济他们。”

万章说：“如果是周济，他就会接受，如果是赏赐，他就不接受，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孟子说：“因为不敢接受。”

万章说：“请问为什么不敢接受呢？”

孟子说：“负责看门打更的小吏都是很正常的工作，所以才接受上司的供养。如果没有正当的工作却接受了上面的赏赐，对人们来说这是一种不恭敬的行为。”

万章说：“国君送给他东西就会接受，不知道能不能经常这么做？”

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①。子思不悦。于卒也，摽biào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qǐ首再拜②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jí。’盖自是台③无馈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

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僕pú僕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①鼎肉：即熟肉。②稽首再拜：稽首，古代跪拜礼，行礼时两手拱至地，头至手，不触及地。再拜：拜两次。据考，稽首再拜称为“凶拜”，而下文再拜稽首称为“吉拜”。③台：始。

孟子说：“以前鲁缪公曾经多次派人去问候子思，并且送给他肉食。子思觉得很不高兴。到了最后，他把使者赶出了大门之外，面朝北方叩头，作了两次揖，表示拒绝接受缪公送给他的礼物，而且说道：‘从今天开始我才明白大王您把我孔伋当成狗和马一样来畜养。’此后仆人们就不再送东西给子思了。喜欢贤人，却不能提拔和奉养他们，这能说是真正地喜欢贤人吗？”

万章说道：“请问国君如果想要奉养贤士的话，怎么做才算得上奉养贤士呢？”

孟子说：“第一次送礼物给他的时候，要以国君的名义，他就两次作揖叩头表示接受。之后看管粮仓的人经常给他送粮食，管理膳食的人经常给他送肉，这就不需要再以国君的名义来送了。子思觉得鲁缪公给自己送肉食的行为要让自己很麻烦地多次作揖下跪，这并非奉养君子的正确行为。以前尧在对待舜的时候，把自己的九个儿子都送到舜那里去学习，让舜做他们的老师，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舜，为舜服务的各种人员甚至是牛羊仓库，所有该有的都有了，这样舜在田野之中就可以得到奉养，之后再把他提拔到一个高位上面，所以说，尧的做法才是王公尊敬贤士的榜样。”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

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①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

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

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

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哉？取非其招不往也。”

①传质：求见君王的人，将献给君王的见面礼品送给通报的人，由他传送进去，称为“传质”。

万章问孟子：“请问士人不想去拜谒诸侯的原因是什么？”

孟子回答道：“士人没有职务，住在国都之中，就被称为市井之臣；居住在农村，就被称为草莽之臣，这些人被统称为百姓。百姓因为没有送上见面礼就成为国君的臣属，所以不敢拜谒诸侯，这与礼的规定是相符合的。”

万章接着问道：“国君征召百姓为自己服役，百姓就去服役；国君因为想要见他而召见他，但他却不去拜见国君，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道：“为国君服役是应该的，但是拜谒国君则是不应该的。况且国君究竟为什么要召见他呢？”

万章说道：“是由于他见识广博，是由于他德行高尚。”

孟子说道：“如果是由于他见识广博，那么国君就要拜他当自己的老师，即使是天子也是不能随便召见自己的老师的，何况诸侯呢？假如他是德行高尚的人，那么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想跟德行高尚的贤士见面却派人去召见的。鲁缪公曾经多次前往子思那里去访问，问：‘古代那些兵车在千辆以上的大国的国君与士人交朋友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子思有些不高兴，回答道：‘古人的原话是说，国君应该拜士人当老师，哪里说与他交朋友了？’子思之所以不高兴，难道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吗？‘从地位上来说，你是君主，我是臣子，臣子怎么能与君主交朋友呢？从品德上来说，你应该拜我当老师，那你又怎能与我交朋友呢？’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之君想与他交朋友都不行；更何况是让他听从召唤去拜见国君呢？以前齐景公外出打猎，拿着一面用羽毛装饰着的旗子来召唤管理猎场的小吏，小吏没有上前拜见，景公想要杀掉他。一个胸怀大志的人能够正直无私，不怕被杀害，不怕自己的尸体被填进沟坑，一个勇敢的人面对危险能够不慌乱，就算是掉脑袋也不畏惧。孔子当年曾经这样称赞这个小吏，孔子觉得他哪一点可取呢？就是认为他敢于坚持礼义，不愿意接受不合乎礼仪的召见。”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

曰：“以皮冠。庶人以旃zhān①，士以旂qí②，大夫以旌③。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④：‘周道如底⑤，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⑥。’”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

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徐度：孔子、孟子，易地则皆然。

①旃：赤色的曲柄旗。②旂：上绘交龙并有铃铛的旗子。③旌：用牦牛尾或兼五彩羽毛饰竿头的旗子。④《诗》云：出自《诗经·小雅·大东》。⑤底：底子、基础。⑥视：效法。

万章问道：“那么应该用什么东西来召见管理猎场的小吏呢？”

孟子回答：“应该用皮帽子。召见普通百姓应该用整幅的绘有花纹的丝绸做成的旗帜，召见士人应该用悬挂着铃铛、绘有二龙相交图案的旗帜，召见大夫才应该用装饰着羽毛的旗帜。用召见大夫的旗帜去召见管理猎场的小吏，小吏当然不敢去了；用召见士人的旗帜去召见普通的百姓，普通的百姓敢去吗？况且是用召见并非贤人的旗帜来召唤贤德之人呢？想看到贤德之人却不去遵守应该有的礼法，那就如同是想让他进到屋子里面却把门给关上一样。义，就像道路一样；礼，就像大门一样。只有道德高尚的君子才能沿着这条路走，从这门里进出。《诗》中说，‘大路就像磨刀石一样平坦，又像箭头一样笔直；德行高尚的君子行走其上，百姓们每一步都效法他们。’”

万章最后又问道：“可是我听说孔子在国君召见他得时候，经常是马车还没有套好就急急忙忙地出发了；这么说孔子做得就不对了？”

孟子回答说：“孔子那时候做着官，担任了官职，国君召见他是因为他担任了职务。”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朱熹：言己之善盖于一乡，然后能尽友一乡之善士。推而至于一国天下皆然，随其高下以为广狭也。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①论古之人。颂②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①尚：同“上”。②颂：同“诵”。

孟子对万章说道：“一个乡里有名的士人就应该跟另一个乡里的有名士人做朋友，一个国家的有名士人就应该与另一个国家的有名士人做朋友，在天下都有名的士人就应该与在天下有名气的士人做朋友。如果觉得与名闻天下的士人做朋友还无法满足自己的要求，就应该向上议论古代的贤人。吟诵他们流传下来的诗歌，研究他们所写的著作，不了解他们的为人，可以吗？因此还应该评论一下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看一下他们在自己所处的时代发挥了什么作用。这便被认为是追溯到前代与前代的著名人物交朋友。”

齐宣王问卿。

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

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①，有异姓之卿。”

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

王勃然变乎色。

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②对。”

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

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①贵戚之卿：指与君王同宗族的卿大夫。②正：诚。

齐宣王向孟子询问关于卿的问题。

孟子说：“大王您要问的是什么样的卿？”

宣王说：“难道卿还有什么不一样吗？”

孟子说：“有不同。有的卿出身于王族，有的卿出身不是王族。”

宣王说：“那么出身王族的卿是怎么样的？”

孟子答道：“国君如果有什么大的罪过就会进谏，多次劝谏之后国君仍然不听从就改立一位贤能的国君。”

宣王的脸色一下就改变了。

孟子说：“大王别觉得奇怪。大王问我关于卿的问题，我不敢不回答您实话。”

宣王脸色变得正常了，然后又问与王族不同姓的卿是怎么样的。

孟子说道：“国君如果犯了过错就向他进谏，多次劝谏国君依然不听的，就离开这个国家到其他国家。”

卷十一　告子上

本卷论述的主要内容是“性善”和“仁义”。

首先，孟子与告子围绕着“人性”展开了辩论，告子认为“性犹杞柳”，人性是自然的，没有善与不善的区别，性格是后天形成的；但孟子认为人性本善，认为人天生就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和是非之心，不过需要后天的养护，否则就会变成恶性，并且对如何养护善性做了论述。

其次，孟子与告子、孟季子、公都子等人围绕着“仁义”展开了讨论，告子主张“仁内义外”，孟子主张“仁义内在”，在修养仁义的时候会遇到各种诱惑，只有坚定内心志向的人才能真正的拥有仁义。

告子①曰：“性犹杞柳②也，义犹桮bēi棬quān③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朱熹：言如此，则天下之人皆以仁义为害性而不肯为，是因子之言而为仁义之祸也。

①告子：生平不详，大约做过墨子的学生，较孟子年长。②杞柳：树名，枝条柔韧，可以编制箱筐等器物。③桮棬：器名。先用枝条编成杯盘之形，再以漆加工制成杯盘。

告子说：“人性就像是杞柳树一样，仁义就像是用木头做的杯盘；要想让人性变得仁义，就像用杞柳树做成杯盘，需要人为的力量。”

孟子说道：“你可以顺着杞柳树的本性把它做成杯盘吗？一定要残害杞柳树的本性才可以做成杯盘。如果说需要残害杞柳树的本性才可以做成杯盘，那么你也需要残害人的本性才能让他们具备仁义？领着天下人一起来祸害仁义的，肯定是持有你这种论调的人啊！”

告子曰：“性犹湍水①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③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④；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①湍水：急流的水。②信：诚，真。③就：趋向。④颡：额头。

告子说道：“人的本性就像湍急的水流一样，在东面掘开一个缺口，水就会向东面流淌；在西面掘开一个缺口，水流就会向西方流去。人的本性是没有善和不善的分别的，就像水流本没有东西流向一样。”

孟子说：“水确实没有东西流向之分，可是水没有上下流向的分别吗？人性向善，就如同水总是向低的地方流淌一样。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水也没有不向下流淌的。水，只要一拍打，它就会跳跃飞溅起来，当然，有时也会使它高过你的额头；你想办法阻拦它，一时间也能够使它飞到山上去。可是这是水的本性吗？这是形势把它逼成这样的。人的本性能够让它做坏事，可是他的本性在变化时也跟用外力使其发生改变一样啊。”

告子曰：“生之谓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

曰：“然①。”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

曰：“然。”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①然：是，是的。

告子说：“天然生成的禀赋就可以被认为是本性。”

孟子说：“天然生成的禀赋就可以被认为是本性，就如同白色的东西就可以被称为白吗？”

告子说：“是的”。

孟子说：“白色的羽毛，与白雪的白是一样的，白雪的白与白玉的白是相同的吗？”

告子说：“是的。”

孟子说：“既然这样的话，那狗的生性与牛的生性是相同的，牛的生性与人的生性难道也是相同的吗？”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曰：“耆①秦人之炙②，无以异于耆shì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①耆：同“嗜”。②炙：烧肉。

告子说：“饮水吃饭与男女这两件事，都是人的本性。仁，在人的身体内存在着，却没有在身体外部显现；义，在人的身体外部存在，并非在人的身体内部存在。”

孟子说：“你是根据什么说仁在身体内部、义在身体外部呢？”

告子回答：“因为他的年龄大，所以我把他看成一位长者对他非常尊敬，年龄大的人是他而不是我；就如同它是白色的，所以我觉得它白，这是由物体外部的白色来决定的，并非我的脑子里先存在一种白色的观念，然后才说它是存在于身体之外的东西。”

孟子问：“白马之白与人的肤色之白尽管没什么不同，可是不知道对于老马的尊敬与对于年长的人的尊敬是否一样？而且，你所说的义，是针对长者而言的，还是针对尊敬长者的心理活动呢？假如义不是因为他的年长，而是因为我有一种尊敬长者的心理，那么，义就是存在于身体内部而不是存在于身体之外。”

告子接着说：“对于我的弟弟，我就爱护他，对秦人的弟弟，我就不爱护，这就证明爱或不爱都是由我自己决定的，因此我将仁成为内在之物。对楚国人的长者表示尊重，对我自己的长辈也表示尊重，这证明爱或者不爱是由他人年长决定的，因此我将义视为外在之物。”

孟子继续说道：“喜欢吃秦国人的烤肉与喜欢吃自己国家的烤肉是没有多大区别的，看起来各种事物都有类似的情况，那么喜欢吃烤肉的心思难道也是存在于身体外部的吗？”

孟季子①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

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

曰：“敬兄。”

“酌zhuó则谁先？”

曰：“先酌乡人。”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②，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范祖禹：二章问答，大指略同，皆反复譬喻以晓当世，使明仁义之在内，则知人之性善，而皆可以为尧舜矣。

①孟季子：孟仲子之弟。或说为任国国君之弟季任。②尸：古代祭祀时，代死者受祭、象征死者神灵的人，以臣下或死者的晚辈充任。后世改为用神主、画像。

孟季子向公都子问道：“怎么理解义是存在于身体内部的东西呢？”

公都子回答道：“对别人表达自己内心的敬重之情，因此说义在身体内部。”

孟季子问道：“假如乡里有个人比你的大哥大一岁，那么你会对谁表示尊敬呢？”

公都子回答道：“尊敬我的大哥。”

孟季子说：“如果同在席前吃饭，要你来斟酒的话，你会先给谁斟呢？”

公都子答道：“先给乡里那个人斟酒。”

“如此看来，那内心尊敬的人还是指大哥，在外部表示礼敬的人却是那个乡里的人，那么义终究还是在身外，并非从内心产生。”

公都子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将这些话告诉了孟子。

孟子对公都子说道：“‘你应该反问他，是要尊敬自己的叔父呢？还是要尊敬自己的弟弟呢？’他会说要尊敬叔父。这时你就进一步问他，‘如果弟弟在祭祀祖先的时候担任受祭的代理人，那么应该尊敬哪个人呢？’他会回答说：‘应该尊敬弟弟’。这时你就继续问，‘可是你刚才还说应该尊敬叔父，这又是什么道理呢？’他会回答说：‘由于弟弟处在主持祭祀的位置的缘故。’那么你就用同样的道理说，‘由于乡里人处于客人的位置，才对他尊敬的。而对哥哥则是一种固定的尊敬，对乡里人则是暂时的尊敬。’”

孟季子听完公都子转述孟子的这些话以后，说道：“叔父是在这种情况下才去尊敬的，对弟弟却是在那种情况下才尊敬的，看上去义到底还是在身外，而不是发自内心的。”

公都子听了以后反问道：“人们在冬天会喝热茶，在夏天会喝凉水，照你这种看法，饮食就不是因为内在需要才由外在原则所决定的了？”

公都子①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朱熹：此亦“生之谓性、食色性也”之意，近世苏氏、胡氏之说盖如此。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②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③。’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

孟子曰：“乃若④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⑤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shuò⑥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xǐ⑦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⑧：天生烝⑨民，有物有则⑩。民之秉⑪彝，好是懿yì⑫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张载：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①公都子：孟子的学生。②幽厉：指周幽王、周厉王，周代两个暴君。③微子启、王子比干：微子启，据《左传》、《史记》记载，是纣王的庶兄。王子比干，纣王叔父，因劝谏而被纣王剖心而死。④乃若：转折连词，大致相当于“至于”等。⑤才：指天生的资质。⑥铄：授予。⑦蓰：五倍。⑧《诗》曰：引自《诗经·大雅·蒸民》。⑨烝：众。⑩则：法则。⑪秉：执。⑫懿：美。

公都子说道：“告子说过：‘人性原本没有善和不善的区别。’可是又有人说：‘人性是可以让它变成善的，也能够让它变成不善的。因此周文王和周武王这样的圣王出现之后，人们便向善成风；当周幽王和周厉王这样的暴君出现之后，人民就会慢慢变得暴戾。’还有这样一种说法认为：‘有的人本性是善的，有的人本性是不善的。因此就算有尧这样的圣人来做君主，却还是难免出现象这种坏人；尽管瞽瞍这种没有德行的人做了父亲，却还是能够生下舜这样的好儿子；纣那种暴虐的侄子当了君主，却仍然有微子启、王子比干这样因为仁德高尚而受人尊敬的叔父。’如今老师您说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那么他们所说的就都错了吗？”

孟子回答道：“说到人的本性，都是能够让他们趋向善良的，这就是我说的人性本善。至于有些人不做好事，不能怨他们的本性不好。因为别人遭受灾难而感到同情的心理，每个人都有；做了不好的事情觉得羞耻的心理，每个人都会有；对别人以礼相待的心理，每个人都有；判断一件事物是对还是错的心理，每个人都有。对别人遭受灾难感到同情的心思就是仁，做了不好的事情觉得羞耻就是义，对别人有礼貌就是礼，能够判断一件事情是对还是错就是智。仁、义、礼、智这些美德，并非由表面的虚饰构成的，是一个人本身原本就具备的，不过是不能自觉地意识到它们而已。因此说，‘只要去探究它们，就不难得到；一旦把它们放弃，就必须会失去。’有些人与别人相比要差一倍、五倍甚至更多倍，他们就是那种无法充分发挥天赋的才情的人。《诗》说：‘上天养育百姓，有什么事物便有什么样的法则。老百姓掌握固定的道理，就会喜欢美德。’孔子评论说：‘写这首诗的人，也许是个明白道理的人啊！因此世间的事物必然都有固定的法则；老百姓能够掌握天生的常道，因此就经常喜欢这样的美德。’”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lǎn①；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②殊③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móu麦④，播种而耰yǒu⑤之，其地同，树⑥之时又同，浡⑦然而生，至于日至⑧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qiāo⑨，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⑩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kuì⑪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⑫也。易牙⑬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⑭，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⑮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⑯，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⑰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huàn⑱之悦我口。”程颐：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此语亲切有味。须实体察得理义之悦心，真犹刍豢之悦口，始得。

①赖：同“懒”。②尔：这样，如此。③殊：不同。④麦：大麦。⑤耰：本为农具名，此处作动词，指用土覆盖种子。⑥树：动词，种植。⑦浡：旺盛。⑧日至：即夏至。⑨硗：土地贫瘠，不肥沃。⑩龙子：古代的贤人。⑪蒉：筐、篮。⑫耆：通“嗜”。⑬易牙：春秋时齐国最擅烹调的人，齐桓公的宠臣。⑭与人殊：即“人与人殊”之意。⑮惟：此处为语首词，无义。⑯师旷：春秋时晋平公的乐师，生而目盲，善辨音律。⑰子都：春秋时代美男子。⑱刍豢：泛指家畜。食草家畜如牛羊称刍；食谷家畜如猎狗称豢。

孟子说：“丰收的年景，年轻子弟中有很多人变得懒惰了；收成不好的年景，年轻人中有的很多变得强暴。这并非人天生的资质不同，而是因为受到了外界因素的影响才会变成这样的。比如种麦子，把种子种下去然后再把地耙平，土地都是一样的，栽种时候也是一样的，它们就会蓬勃生长，到夏至的时候，基本上就全都成熟了。就算有些麦田是例外，那也是因为土地的肥瘠、雨露的多少和农民管理的好坏不同才出现的。因此凡是同类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类似的，为什么偏偏要对人产生怀疑呢？圣人与我们也是一样的。所以龙子说过：‘就算不清楚脚的大小，在编草鞋的时候，我也绝对不会编成一个盛土的草包的。’草鞋的样式是差不多的，这说明天下人的脚都是一样的。人们的嘴对于味道而言，嗜好也是相同的。易牙很早就知道了人们喜欢吃什么，因此他做出来的菜受到齐桓公的喜爱。如果人们的口味，从一出生开始就跟别人不一样，就像狗和马与人不是同一类一样，那天下人为何都称赞易牙做饭好吃呢？说到口味，天下人全都想尝尝易牙做出来的菜，这也证明天下人的口味是差不多的。耳朵也是如此，说到音乐，天下人全都希望能够听到著名乐师师旷所演奏的乐曲，这证明天下人的耳朵也都是差不多的。即使是眼睛也是如此，一说到美男子子都，天下人没有不清楚他长得非常漂亮的。无法鉴别子都的漂亮的人，那等于是没有长眼睛。因此，嘴对于味道，有着类似的嗜好；耳朵对于声音，有着类似的听觉；眼睛对于美色，有着类似的审美情趣。至于心，难道就没有类似之处吗？人心一致肯定的东西又是什么呢？是公理，是正义。圣人只是很早就明白了人们心里所赞赏的东西而已。因此公理和正义让我的内心喜爱，就如同牛、羊、狗、马这些动物的肉让我喜欢吃是一样的。”

孟子曰：“牛山①之木尝美矣，以其郊②于大国③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④，雨露之所润，非无萌糵niè⑤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⑥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⑧之所为，有⑨梏gù⑩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①牛山：齐国首都临淄郊外的山。②郊：此处作动词用，在……郊。③大国：即大都市，指临淄。④息：生长。⑤萌蘖：新枝嫩芽。⑥濯濯：没有草木，光秃秃的样子。⑦平旦：黎明，天刚亮时。⑧旦昼：第一天。⑨有：同“又”。⑩梏：拘禁，束缚。梏亡，指因受束缚而消亡。

孟子说：“牛山上生长的树木曾经十分茂盛，因为它们生长于大城市的郊外，人们时常拿着斧子去砍伐它们，它们还能保持茂盛的状态吗？这就意味着，尽管它每天都在生长，也不断地接受雨露的滋润，也不是没有新芽和旁枝生出来，同时牛羊也在放牧的时候不断地糟蹋它，所以牛山就变成光秃秃的样子了。人们见到它那光秃秃的样子，就以为它从来都没有长出过树木，难道这就是牛山原本的样子吗？对人来说，难道体内就不存在仁义之心吗？之所以有人会失去他那原本具有的善心，那也如同斧子砍伐牛山上的树木一样，每天都要砍伐它，它还怎么去保持原有的茂盛呢？尽管他每天都会暗暗地滋生善心，在凌晨的时候会接触到天地之间的清明之气，促使他具备少许跟别人类似的好恶之情，但是他第二天的作为，又会搅乱他，令他丢掉了刚刚产生的那一点点与别人类似的好恶。这样多次地不断地扰乱之后，凌晨时所接触到的清明之气也就无法令他保存那一点点刚刚恢复起来的善心；清明之气既然无法令他保持那一点点善心，那他与禽兽的距离也就不远了。人们看到他变成禽兽，就觉得他从来都没有过善的本性，这难道能说是他的本性吗？因此如果可以得到正当的培养，那是不会有什么东西不能生长的；反过来，如果真的没有了正当的培养，那就不会有什么东西不消失的。孔子曾说过：‘好好地把握它，它就会存在，如果放弃了它，它就会消亡；出入没有固定的时间，也不会知道它居住哪里。’这是针对心而言吧！”

孟子曰：“无或①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②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③之为数④，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⑤将至，思援弓缴jiǎo⑥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①或：同“惑”。②暴：同“曝”，晒。③弈：围棋。④数：技术，技巧。⑤鸿鹄：天鹅。⑥缴：系拴在箭上的生丝绳，这里指代箭。

孟子说：“不要对大王的不明智感到迷惑了。就算是天下最容易生长的植物，你把它在阳光下晒一天，然后再搁到阴凉之处让它冻上十天，它也是不会活下去的。我看到大王的次数非常少，我一离开，那些让大王陷于不义的人紧接着就来了，我又能对他心中那刚刚萌发的一点点善如何呢？下棋这门艺术，原本是一种很小的技艺；假如不集中精神去学，就无法学会。奕秋这个人，是整个国都中最善于下棋的人。假如让奕秋教两个人学习棋艺，其中一个集中精神，只把奕秋的话听到耳朵里。另一个人虽然表面上看上去也是在听，但实际上心里总想着天鹅就要飞到了，想要弯弓射它。这样的话，这个人虽然与前者一起学习，但学习的成绩怎么也不会赶上对方的。你能说这是他的智慧不如别人的原因吗？我认为并不是这样的。”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①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朱熹：由其必有秉彝之良心，是以其能舍生取义如此。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②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噱xué尔③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④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⑤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⑥我与？乡xiàng⑦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①辟：同“避”。②豆：古代盛羹汤的器具。③噱尔：轻蔑地呼喝。④蹴尔：以脚践踏。⑤钟：古代量器，六石四斗为一钟。⑥得：通“德”，这里指以我为德，即感激的意思。⑦乡：同“向”，向来，一向，从前。

孟子说道：“鱼是我希望能够吃到的东西，熊掌也是我希望能够吃到的东西。如果两种东西无法同时要到怎么办呢，那我宁可不要鱼也要得到熊掌。生命是我非常珍爱的的东西，正义也是我非常珍爱的东西。如果两者无法同时得到该怎么办呢，那我宁可舍弃自己的生命来得到义。生命是值得我珍爱的，可是有些东西的珍爱程度超过了生命，因此就不能再为了活着而做一些违反义的事情；死虽然是我不想做的事情，但是有些东西令人厌恶的程度超过了死亡，因此对于一些灾祸就不能逃避。如果令人们珍爱的东西不能超越生命，那么无论什么样的保存性命的手段，哪一样不能用呢？假如令人们厌恶的东西没有比死更厉害的，那么凡是能够躲避灾祸的事情，哪一样不能做呢？通过这些手段就能够保存自己的生命，但是有些人却不会采用；只要这么做就能够逃避祸灾，但是有些人却宁愿不去做。因此，人们喜欢的东西之中有超过生命的，人们厌恶的东西之中有比死更厉害的。不光是贤德之人有这样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贤德的人不会让它丧失而已。一小篓饭，一瓢水，得到它就能够活下去，得不到它也许就会被饿死，但是嘴里大声吆喝着施舍给别人，就算是饿着肚子从路边经过的人也是无法接受的；用脚踢着食物把它施舍给别人，就算是乞丐也不愿意要。但是如今有人竟然在不问接受万钟俸禄是否合乎礼义的情况下就接受了它，到底万钟的俸禄能让我增加些什么呢？是因为住宅的华丽、妻妾的侍奉和让受到周济的穷困朋友对我感恩戴德吗？以前为了不让自己蒙受耻辱，宁愿死去也不想接受，可今天却要为了得到妻妾的侍奉而甘愿这么做；以前为了不受到耻辱，宁可死去也不想接受，现在却要为了让受到周济的穷朋友对我感恩戴德而甘愿这么做，难道这样的事情就能够罢手了吗？这就是所谓的迷失本性了啊。”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①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①放：放任，失去。

孟子说道：“仁是一个人内心的本质，义是一个人必然要走上的大路。放弃人们必然要经过的大道不走，失去人的良心却不知道把它找回来，真是太可悲了！有的人丢了鸡狗还知道要去把他们找回来，但是良心丢了却不知道把它找回来。做学问也没有什么别的秘诀，只是把已经丢掉的良心找回来罢了。”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shēn①，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②也。”

①信：同“伸”。②不知类：不知轻重，舍本逐末。

孟子说：“如今有个人的无名指弯曲了无法伸直，虽然并不是什么妨碍做事的疾病，但如有人能够让它重新伸直，也会在秦国、楚国奔走求医，他也不会觉得道路遥远，这是由于手指不如别人的原因。手指比不上别人，就知道不高兴；心地比不上别人，就不知道不高兴。这就是所谓的做事不分轻重缓急。”

孟子曰：“拱把①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①拱把：指径围大如两手合围。

孟子说：“两手合围才能抱起来的桐树和梓树，人们假如真想让它生长得好一些的话，就都明白怎样养护它。可是人们对于自身却不明白应该如何去保养，难道是由于他们对自身的喜爱还不如对桐树和梓树的爱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太不会使用自己的心思。”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受，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大小。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jiǎ①，养其棘èr②棘③，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④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chì⑤为尺寸之肤哉？”

①槚：即楸树，也是一种木质很好的树。②：酸枣。③棘：荆棘。④狼疾：同“狼藉”，散乱、错杂的样子。这里是昏聩糊涂的意思。⑤适：通“啻”，仅仅，只。

孟子说：“人们对于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应该爱护。每个部分都需要爱护，那么每个部分都需要保养。不对自己身上一尺一寸的皮肤进行爱护，就不会对自己身上一尺一寸的皮肤进行保养。因此要想考察这个人对自己身体的保养是否得体，难道还需要通过什么其他的方法吗？只要看他对自己身体的哪一部分重视就行了。身体各个部分也是有重要与否、大小与否的区别的。不要为了养护小的部分而让大的部分受到伤害，也不要为了不重要的部分而让重要的部分受到伤害。只是注重保养身体上的小部分的人就是小人，而注保养身体上的大的部分的人就是大人。如今有一位园艺师，丢掉了那些贵重的梧树和梓树不去管理，却一心一意地去培养那些没有什么用处的酸枣和荆棘，那这个园艺师就是不合格的。如果一个人只是注重保养自己的一个指头却令肩膀和背部失去功能，可他自己还不明白，那这个人就是愚蠢的。一心贪图饮食的人，人们就会轻视他，那是因为他只想着保养自己身体的小的部分却忽视了大的部分。如果喜欢饮食的人能够培养自己的品德，那么让口腹之欲得到满足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让一尺一寸的肌肤得到保养吗？”

公都子问曰：“钧①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②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①钧：同“均”。②我：泛指人类。

公都子问孟子：“人都是差不多的，为什么有些人就能成为大人、君子，有些人却变成了卑微的小人？”

孟子回答说：“服从自己身体重要部分的需要的人就能成为大人、君子，服从身体不重要器官的需要的人就会变成卑微的小人。”

公都子又问道：“既然人都是差不多的，为何有些人就能够服从身体上重要部分的需要，有些人却只服从身体上不重要的部分的需要呢？”

孟子回答说：“耳朵和眼睛这些器官是不能思考的，所以容易受到外物的蒙蔽。它们一旦与外物接触，就只能受到外物诸如声色犬马这些欲望的引诱而已。心这个器官是善于思考的，一旦进行思考就可以得到人原本的善性，不通过思考就无法得到。心是上天特别赐予人类的。首先要把心端正，那么其他的次要部分就不会由于受到外物的诱惑而迷失善的本性了。成为圣人君子的道理只是这些而已。”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①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②，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①要：即“邀”，求取，追求。②人爵、天爵：人爵，指通常所说的爵位，天爵指仁义忠信等。孟子认为这些是天然就值得尊贵的。

孟子说：“有些爵位是上天授予的，有些爵位是别人授予的。仁、义、忠、信，好善不止，这些都是上天授予的；公、卿、大夫这些官职，便都是别人授予的。古人在加强上天授予的爵位的同时，别人授予的爵位也就随之到来了。如今的人总是把修养上天授予的爵位当作追求别人授予的爵位的途径；一旦将别人授予的爵位弄到手，就会抛弃那上天授予的爵位，这真的是太糊涂了，到了最后也必然会失去别人授予的爵位。”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①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②：‘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③人之膏粱④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⑤也。”尹焞：言在我者重，则外物轻。

①赵孟：春秋时晋国正卿赵盾，字孟。他的子孙如著名的赵文子赵武、赵简子赵鞅、赵襄子赵无恤等都因袭赵盾而称赵孟。这里以赵孟代指有权势的人物，不必具体指哪一个。②《诗》云：引自《诗经·大雅·既醉》，是周代祭祖时祭辞中的两句。③愿：羡慕。④膏粱：肥肉叫膏，精细色白的小米叫粱，而不是指今日的高粱。⑤文绣：古代要有爵位的人才能穿有锦绣的衣服。

孟子说：“想获得尊贵的地位，这一点是人们相同的想法。实际上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人们认为是尊贵的东西，只不过他自己却没能去思考它罢了。由别人加给自己的尊贵东西，并非最尊贵的东西。赵孟可以让人加官晋爵变得尊贵，赵孟也可以把他的官爵夺去让他变成一个地位低贱的人。《诗》中说道：‘已经请我喝了醉酒，又用美德滋润我的身体。’意思是说仁义已经让我变得富有了，也就不会再羡慕别人所吃的肥肉白米的味道鲜美了；将震动四海的好名声加到我的身上，也就不用再羡慕那些高官身上穿着的锦绣服装了。”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之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①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①与：助。

孟子说：“仁能够战胜不仁，就像水一定能够战胜火一样。如今那些实行仁道的人，就像用一小杯水去浇灭一车柴禾燃起来的熊熊大火一样；火无法扑灭，就说是水最后无法战胜火，这种论调又让那些极度不仁的人的嚣张气焰得到了助长，最后也必然会把他原有的那一点点仁给丢掉。”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①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①荑：即稗类植物。

孟子说道：“五谷是粮食种子中最美好的；可是假如种了之后却无法成熟，那反倒没有荑稗这些野生植物好了。对于仁的要求，也只是让它成熟而已。”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gòu①；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①彀：把弓拉满。

孟子说道：“羿在教人射箭的时候，一定要把拉满弓当作最高的要求；学习射箭的人也一定要把拉满弓当作最高的要求。著名的木工师傅在指教别人的时候，必须要遵守规矩，学习做木工的人也必须要遵守规矩。”

卷十二　告子下

本卷主要论述的是“礼”与“仁”，以及二者之间的关系。所谓的“礼”有三层意思，一是礼法，即当时社会的政治制度，又称“礼制”；二是礼义，即人们的行为规范，具有道德导向作用；三是礼仪，即人们在交往过程中需要注意的礼节、习俗。孟子认为，一个家庭、一个国家都需要“礼”，对于个人而言，不仅需要“礼”，还需要“仁”，只有这样才能成为受人敬佩的君子。

本卷集中体现了孟子的战争观、治国观，其中“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一段更为当时及后世的统治者敲响了警钟。

任①人有问屋庐子②曰：“礼与食孰重？”

曰：“礼重。”

“色与礼孰重？”

曰：“礼重。”

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③，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

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

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④。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⑤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⑥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zhěn⑦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则不得食，则将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⑧，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①任：春秋时国名，故址在今山东济宁。②屋庐子：孟子的学生。③亲迎：古代结婚六礼之一，新郎亲自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④岑楼：尖顶高楼。⑤钩：衣带钩。一钩金即一衣带钩那样一点点金。⑥翅：同“啻”，只，止，但。⑦：扭转。⑧处子：处女。

任国有个人向屋庐子问道：“守礼与进食哪个更为重要一些？”

屋庐子回答道：“礼更加重要。”

这个人接着问道：“美色与守礼哪个更重要？”

屋庐子回答道：“礼更加重要。”

这个人说：“如果在遵守礼节的情况下去寻找食物，就会被饿死；在不遵守礼节的情况下去寻找食物，就可以得到食物，那是否还必须要遵守礼节来行事呢？如果遵守礼节来求亲，就无法得到心仪的妻子；而不按照礼节来求亲，就可以得到心仪的妻子，那么是否必须要按照礼节来求亲呢？”

屋庐子无法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于是第二天来到邹国请教孟子。

孟子回答说：“这些问题有什么难回答的呢？假如不把它们下面的长短量一量，看它们是否一致，而是一味地去比较它们上部的高低，那么就算是只有一寸厚的木板，只要把它放在很高的地方，你也可以让它比那尖顶的高楼还高。人们都说金子要比羽毛贵重，难道一个小小金带钩能够比一大车子轻柔的羽毛还要贵重吗？以关系极为重大的吃饭问题与那些并不重要的礼的细节去进行比较，难道只是吃的问题显得重要一些吗？用男女结婚的人生大事与那些并不重要的礼的细节进行比较，难道只是是男女结婚显得重要一些吗？你可以这样回答他：‘把哥哥的胳膊扭伤，然后夺走他的食物，就能够活下去，但哥哥会饿死；不夺取哥哥的食物，自己就无法活下去，但哥哥能活下去，那么你还会扭伤他的胳膊吗？越过东家的墙壁去搂抱那一家的女儿，就能够得到一个妻子；不越墙搂抱，就无法得到妻子，你是否会去搂抱她呢？’”

曹交①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

孟子曰：“然。”朱熹：人皆可以为尧舜，疑古语，或孟子所尝言也。

“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②，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③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杨时：尧舜之道大矣，而所以为之，乃在夫行止疾徐之闲，非有甚高难行之事也，百姓盖日用而不知耳。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④，愿留而受业于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①曹交：赵歧注认为是曹君的弟弟，名交。但孟子的时代曹国已亡，所以也不确切。②一匹雏：一只小鸡。③乌获：古代传说中的大力士。④假馆：借客舍，意为找一个住处。

曹交问孟子道：“无论哪个人都能够成为尧、舜那样的人，您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

孟子回答说：“我是说过这样的话。”

曹交接着问道：“我听人说周文王的身高有十尺，商汤的身高有九尺，如今我曹交的身高有九尺四寸多，但是每天只不过是吃饭而已，要怎么做才能够成为尧、舜那样的圣人呢？”

孟子说道：“这又有什么困难呢？只不过是坚持做下去就可以了。现在有个人，总觉得自己的力气不如一只小鸡雏，那他就成了一点力气也没有的人了；可是他说自己的力气能够举起三千斤重的东西，那他就是一个有力气的人了。既然如此，那么他要是能够举起大力士乌获曾经举起过的重量，他也就变成乌获了。人最害怕的事情难道是自己不能胜任某项工作吗？是明明能够做到却不去做啊。慢慢地在年长的人的后面走就被称为悌，快速地行走在年长者的前面就被称为不悌。慢慢地走，这一点人们不能做到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尧、舜能够成为圣人的方法，也只不过是遵守孝悌之道而已。你身上穿着尧穿的衣服，嘴里说着尧所说的话，身体做着尧所做的事情，你就能成为尧那样的人了。你身上穿着桀所穿的衣服，嘴里说着桀所说的话，身体做着桀所做的事，你就会成为桀那样的人了。”

曹交说道：“我可以拜谒邹国的国君，然后借宿于一家客馆，我想留在邹国在您的门下接受教诲。”

孟子说道：“圣人之道就像一条大路一样，难道这很难看明白吗？只怕是人们本身不愿意去追求啊。你回去以后自己努力地追求，到处都有可以学习的老师。”

公孙丑问曰：“高子①曰：‘《小弁biàn》②，小人之诗也。’”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怨。”

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

曰：“《凯风》③何以不怨？”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①高子：生平不详。②《小弁》：《诗经·小雅》中的一篇。旧说是指责周幽王的诗。周幽王先娶申后，生宜臼，立为太子；后宠褒姒，改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废申后及太子宜臼。此诗述说的就是宜臼的哀伤、怨恨之情。传说是宜臼的老师所作。③《凯风》：《诗经·邶风》中的一篇。旧说卫国有个已有七个儿子的母亲想改嫁，于是七个儿子作此诗来自责不孝，以使母亲感悟。

公孙丑对孟子说：“高子曾经说过：‘《小弁》，是一首写小人的诗歌。’”

孟子反问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公孙丑回答道：“是由于它本身充满了怨愤的情绪。”

孟子说道：“高先生对于这首诗的理解未免过于浅陋了吧！如果有一个人在这个地方，越国人想要弯弓射他，他自己便谈笑风生地劝说越国人不能这么做；这并非有别人的缘故，只是因为越国人与他的关系很疏远。如果他的哥哥想要弯弓射他，他就会痛哭流涕地劝说哥哥不要这么做；这并非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哥哥是他的亲人。《小弁》所表达的怨愤之情，是因为作者对自己亲人有爱护之意。爱护自己的亲人，表现的是仁的感情。高先生对这首诗的理解实在过于浅陋了！”

公孙丑又问：“那么《凯风》为什么就没有流露出怨恨的情绪呢？”

孟子说道：“《凯风》这首诗，写的是母亲的过错，但这种过错比较小；《小弁》这首诗，写的是父亲的过错，这种过错比较大。父、母亲犯了很大的过错，但是却没有丝毫的怨言，这就显得子女与父母的关系很疏远；父、母亲犯了一点小过错，却一味地去抱怨，这就显得做儿子的内心不平。疏远自己的父母是不孝的行为，内心不平同样也是不孝的行为。孔子曾经说：舜应该算最孝顺的儿子了吧，到五十岁的时候还非常依恋自己的父母。’”

宋①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②，曰：“先生将何之？”

曰：“吾闻秦楚构兵③，我将见楚王说shuì④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⑤焉。”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⑥。说之将何如？”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⑦则不可。徐度：能于战国扰攘之中，而以罢兵息民为说，其志可谓大矣；然以利为名，则不可也。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①宋：战国时宋国著名学者，反对战争，主张和平。②石丘：地名，其址不详。③构兵：交战。④说：劝说。⑤遇：说而相合。⑥指：同“旨”，大概，大意。⑦号：提法。

宋想要到楚国去，孟子在石丘遇到了他，就问道：“先生想要到哪儿去呢？”

宋回答道：“我听人说秦国与楚国正在打仗，我想拜谒楚王，劝他罢兵。楚王如果不高兴的话，我就去拜谒秦王，劝他罢兵。我觉得两位国君之中我一定能够找到一位与我意见相合的。”

孟子对他说道：“我孟轲不想打听详细的情况，但是想听一下您的意思。您准备如何劝说他们呢？”

宋回答说：“我想对他们陈述打仗的危害。”

孟子说道：“先生您的想法很好，可是您的说辞却不怎么合适。先生用利来劝说秦、楚两国的国君，秦、楚两国的国君因为对利感兴趣而停止交战，这就会让两国军队中的官兵在乐于罢兵的同时对利产生浓厚的兴趣。为人臣则从得利的角度来侍奉他们的君王，为人子者从得利的角度侍奉自己的父亲，为人弟者从得利的角度来侍奉自己的哥哥，这就会让君臣、父子、兄弟之间舍弃仁义，从得利的角度相互接待，在这种情况下国家却没有灭亡，几乎是不可能的。先生如果以仁义劝说秦、楚两国国君，秦、楚两国的国君因为对仁义产生兴趣而罢兵，这就会让官兵们在乐于罢兵的同时对仁义产生浓厚的兴趣。为人臣者从仁义的角度去侍奉他们的国君，为人子者从仁义的角度去侍奉自己的父亲，为人弟者从仁义的角度去侍奉他们的兄长，这就能够让君臣、父子、兄弟之间完全抛弃得利的想法，以仁义为出发点相互接待，如果这样还不能一统天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为什么非要用利来游说呢？”

孟子居邹，季任①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②，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③得间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

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

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①季任：任国国君的弟弟。②平陆：齐国地名，即今山东省汶上县。③连：屋庐子的名。

孟子居住在邹国，季任担任任国的留守，他送礼物给孟子，想与孟子结交，但是孟子接受礼物之后并没有回报季任什么。后来孟子居住于平陆，储子担任齐国的国相，也给孟子送了礼物，想与孟子结交，孟子也是在接受礼物之后没有回报储子什么。过了一段时间，孟子从邹国到任国去，拜访了季子；可是，当他从平陆前往齐国首都的时候，却并未拜访储子。屋庐子听说以后，很高兴地说：“我发现了老师的漏洞，要向他提问了。”于是就问孟子：“老师您到了任国以后，就去拜访季子；可是到了齐国的首都以后，却没有拜访储子，这是不是因为他只是一位国相呢？”

孟子说：“不是这样的。《尚书》中曾经说过：‘享献之礼把仪节完备作为最可贵的，如果仪节与礼物不符合就等于没有进行享献之礼，这是由于享献的人没有把心思放在享献上。”我不去拜谒储子，是因为他的享献算不上真正的享献。”

屋庐子听完孟子的话之后非常高兴。有人询问他这是什么原因，屋庐子说道：“季子由于肩负重任，所以不能到邹国去拜访孔子，但储子身为国相却是能够亲自到平陆去拜访孟子的。”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①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②为政，子柳、子思③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①三卿：指上卿、亚卿、下卿，都是爵位。②公仪子：即公仪休，曾任鲁国的相。③子柳、子思：子柳，即泄柳，曾任鲁缪公的卿。子思，孔子之孙，名伋。

淳于髡问孟子：“重视自己的名誉、想要建立功业的人，是济世救民的表现；不重视自己的名誉，不想建立功业的人，是想要独善其身的表现。先生您既然做了齐国的三卿，不管是名誉还是功业，从对上辅佐君王还是对下泽惠万民的角度来说，都还没有什么建树，在这种情况下却要离开齐国，仁人志士难道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孟子回答说：“处于很低的地位时，不想凭借自己贤人的身份来侍奉不贤能的君主，这样做的人是伯夷；五次投靠汤，又五次投靠桀，这样做的人是伊尹；不嫌弃没有德行的君主，也不拒绝做小官，这样做的人是柳下惠。这三个人为人处世的态度是不同的，可他们大致的方向却是一样的。这个一致的方向是什么呢？我认为就是仁。因此君子只要朝着仁的方向努力就行了，为什么必须要一样才可以呢？”

淳于髡说道：“以前鲁缪公在位时，公仪子为他处理政务，子柳与子思都在他手下做臣子，但是鲁国却被削弱得更厉害。假如是这样的话，贤者对国家能有什么帮助呢！”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

曰：“昔者王豹①处于淇②，而河西善讴；绵驹③处于高唐④，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⑤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

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fán肉⑥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⑦，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朱熹：孟子言以为为肉者，固不足道；以为为无礼，则亦未为深知孔子者。盖圣人于父母之国，不欲显其君相之失，又不欲为无故而苟去，故不以女乐去，而以膰肉行。其见几明决，而用意忠厚，固非众人所能识也。然则孟子之所为，岂髡之所能识哉？

①王豹：卫国人，善于唱歌。②淇：卫国河流名。③绵驹：一位善于唱歌的人。④高唐：齐国邑名。⑤华周、杞梁：齐国大夫，在齐国攻打莒国时战死。传说他们的妻子闻讯后，对着城墙痛哭，把城墙哭塌了。齐国人受到感染，以至善哭成风。⑥燔肉：祭祀用的熟肉。古礼，天子和诸侯祭祀后，要将一部分祭肉赐给大夫。⑦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这句隐含的意思是，孔子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弃官而去都是鲁国执政者的过错，因为这样做是失礼的。

孟子回答说：“以前虞国由于没有重用百里奚就亡了国，秦穆公因为重用他就成了霸主。由此可见不重用贤者就会导致国家的灭亡，只想着削减一些国土又怎么能办得到呢？”

淳于髡说道：“以前王豹在淇水边居住，因此在河西居住的人就都很善于唱歌；绵驹在高唐居住，于是齐国西部一带的人也都善于唱歌；华周、杞梁的妻子因为痛哭她们战死的丈夫而出名，并且由此使齐国的风俗被改变。里面有什么东西，外面也必然会表现出什么样的情况。做了一件事情却无法看到它的成绩，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因此现在确实是没有贤人；假如有的话，那我就必然会知道的。”

孟子说道：“以前孔子在鲁国担任司寇，但是无法得到鲁国国君的信任，他跟着鲁国的国君去祭祀，却没有按照规定把祭肉送来，孔子因此马上就从鲁国离开了。不明白孔子的人觉得孔子是因为祭肉而走的，但了解孔子的人就明白他是因为鲁国国君的无礼才离开鲁国的。而对孔子来说，他是不想让国君的过错被揭露出来，所以才让自己承担一点小小的罪名，而不想轻易地出走。一位仁德的君子，他的所作所为，原本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明白的。”

孟子曰：“五霸①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pǒu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

①五霸：指春秋时代先后称霸的五个诸侯，具体哪五个诸侯，说法不一，据《孟子》书中所看，可能是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公、吴王阖庐。

孟子说：“春秋时期的五位霸主，对夏、商、周三代的圣王来说就是罪人；如今这些诸侯，对五位霸主来说就是罪人；如今这些大夫，对如今这些诸侯来说就是罪人。天子前往诸侯的封国巡行被称为巡狩，诸侯前往国都朝见天子被称为述职。天子巡狩的时候，春天会察看田地里的耕种情况，帮助穷困的人家；秋天会察看庄稼收割的情况，对于无法自给的人家要予以赈济。进入一个国家的疆界之后，如果发现土地被开辟，农事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老人得到很好的赡养，贤能的人受到了尊敬，杰出的人才都授予了官职，就会对其进行奖赏，赏赐给他们土地。如果进入一个国家的疆界之后，发现土地荒芜，老人被抛弃，贤人流散在郊野，横征暴敛的人占据了重要职务，就要进行责罚。诸侯有一次不去朝见天子，就要把他的爵位降低；第二次还不朝见天子，就会削减他的封地；第三次还不朝见天子，就要派军队讨伐他，另外选择一个人做国君。因此天子对于那些不服从命令的诸侯，只是向他们发布命令，讨伐他的罪行，却不用亲自派兵攻打他；诸侯就只能按照天子的命令行事，攻打那些不服从天子的诸侯，却不用对其他侯发号施令，声讨他们的罪过。五霸，是强迫诸侯攻打其他诸侯的，因此说五霸相对于三王来说就是罪人了。

“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①，诸侯束牲载书而歃shà血②。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dí，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①葵丘之会：葵丘，地名，在今河南兰考县东。会，盟会，古代诸侯间聚会而结盟。盟会时要用牛作祭品，或杀，或不杀。②歃血：结盟时的一种仪式。立盟时杀牲取血，盟誓者口含其血，或涂于口旁，表示诚信。如果不歃血，则表示相信与盟的人不敢背约。

“在春秋时期的五位霸主之中，齐桓公的势力最为强大。在葵丘会盟的时候，他和诸侯们捆这祭祀天神用的牲口，将盟约放在它的身上，因为桓公相信诸侯害怕自己，不敢背信弃义，所以没有举行歃血仪式。盟约中规定了五条：一是对不孝顺父母的人要进行惩罚，不能擅自更换已经确立了地位的太子，不能把爱妾扶为正妻。二是尊敬贤能的人，培养有用的人才，用来表扬那些道德高尚的人士。三是尊敬老人，爱护小儿，不要轻慢外来的宾客与一般的旅客。四是出仕做官的人不能将官位世袭，公务不能兼代，选拔人才必须要任用贤人，不能枉杀大夫。五是不能藐视王法，乱设防禁，不能禁止粮食籴进卖出，不能凭借私人的恩惠进行封赏却不报告盟主。盟约最后说道：‘凡是参加会盟的人，在签订盟约以后，就应该恢复正常的邦交。’如今这些诸侯全都违背了这五项禁令，因此说，如今的诸侯对五霸来说，都是罪人。一味地顺从，使君主的过错得到助长，这样的罪行还算小一些；君主在没有萌发恶念的情况下，臣子就曲意逢迎，诱导国君作恶，这样的罪就很大了。现在有很多大夫就是曲意逢迎君主，鼓动他们作恶，因此说今天的大夫对诸侯来说都是罪人。”

鲁欲使慎子①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②，然且不可。”

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gǔ釐xī所不识也。”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③。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①慎子：名滑釐，是一个善于用兵的人。②南阳：地名，在泰山西南面，本属于鲁，后被齐侵夺。③典籍：这里指记载先祖典章法度的文册。

鲁国想任命慎子当将军。孟子说：“没有事先训练百姓就让他们去打仗，这就可以称为残害百姓。残害百姓的人，在尧、舜做帝王的时候是不能被容忍的。即使一战就可以打败齐国，顺利地把南阳收复，这样也是不行的。”

慎子不等孟子把话说完，就突然改变了脸色说道：“这一点是我觉得不能理解的。”

孟子说道：“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吧。天子管辖的地方方圆千里，如果不足千里，就不足以接待前来朝见天子的诸侯。诸侯的封地方圆百里，不足百里就不足以守护从天子那里得到的、历代流传下来珍藏于祖祠中的文物和典章。周公被分封于鲁国，有大约方圆百里的土地；土地并非不够，可是实际上周公的封地却是不足百里。太公的封地是齐国，也有大约方圆百里的土地；土地并非不够，但实际上也不足百里的。现在鲁国已经有了五倍于方圆百里的土地，你觉得如果有圣明的君主兴起，鲁国的土地将会处于被削弱还是被增加的行列中呢？没有花费一兵一卒的力气从别的国家夺取土地给另一个国家，这样的事情仁爱的人尚且不会去做，况且是使用杀人的方法来夺取土地呢？君子侍奉君主没有其他什么诀窍，必须要引导君主做每件事的时候都合乎道理，一心向仁而已。”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①，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②，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①乡道：向往道德。乡，同“向”，向往。②与国：盟国。

孟子说道：“如今那些侍奉国君的人都这么说：‘我可以为君主拓展疆土，使国库更加充实。’如今所谓的好的大臣，正是古人所说的害民贼。国君不趋向于道德，又没有实行仁义的心思，你却努力地让他变得更加富足，这不等于让夏朝的暴君桀变得更富足吗？那些人又说道：‘我可以帮助君主联合邻国一起与敌人交战，每次战争必然能够获得胜利。’如今所谓的好的大臣，正是古人所说的那种害民贼。国君不向着道德努力，又没有实行仁义的心思，你却努力地让他凭借强力来作战，这等于是辅佐夏朝的暴君桀。如果走的依然是这样的道路，却没有改变眼前这种习俗，就算将整个天下交给他来掌管，他也无法坚持一个早上。”

白圭①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孟子曰：“子之道，貉mò②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③，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④，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①白圭：名丹，曾做过魏国的宰相，筑堤治水很有名。②貉：又作“貊”，古代北方的一个小国。③饔飧：饔，早餐。飧，晚餐。这里以饔飧代指请客吃饭的礼节。④去人伦，无君子：去人伦指无君臣、祭祀、交际的礼节；无君子指无百官有司。

白圭对孟子说道：“我想将税率改成二十抽一，你觉得怎么样？”

孟子回答说：“你的做法就是貉国的做法。如果一个国家有一万户人口，其中只有一个人是做陶器的，那能行吗？”

白圭回答说：“不行，如果这样的话，陶器就不够用了。”

孟子说：“貉国地处北方，气候严寒，其他的粮食都无法生长，只有黍才能够在那儿生长；那里也没有城墙、高大的房屋、祭祀祖先的祠堂和宗庙，没有祭祀的典礼和仪式，没有诸侯间互相赠送币帛礼物以及宴饮待客的礼节，也没有上下百官，因此它的税率定到二十抽一也就足够了。如今你在中国居住，却要像貉人那样废除人们的伦常秩序，不再设置处理政务的官员，这怎么可以呢？负责做陶器的工匠太少尚且无法治理好国家，况且是没有处理政务的官员呢？如果想将税率定得比尧、舜时代的标准还要低，那就是大貉与小貉的区别；反之，如果想将税率定得比尧、舜时代的标准还要重，那就是大桀与小桀的区别。”

白圭曰：“丹之治水①也愈于禹。”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②。今吾子以邻国为壑③。水逆行谓之洚④水。洚水者，洪水也 —— 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朱熹：水逆行者，下流壅塞，故水逆流，今乃壅水以害人，则与洪水之灾无异矣。

①丹之治水：白圭治水的方法，据《韩非子·喻老篇》记载，主要在于筑堤塞穴，所以孟子要指责他“以邻国为壑”。②壑：本义为沟壑，这里扩大指受水处。③以邻国为壑：据《韩非子·喻老篇》说，白圭治水注重修筑和保护堤防，致使水无出路，流入邻国。④洚：大水泛滥。

白圭对孟子说道：“我治理洪水的功绩已经超越了大禹。”

孟子对白圭说道：“您说错了。大禹在治理洪水的时候，是沿着水原本流过的路线进行疏通，因此大禹将大海当成了容纳水的地方。如今您却将邻国当成了容纳水的地方。水没有沿着故道流走，而是四处泛滥，这就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由于它对人们的危害很大，因此，仁爱百姓的人最厌恶它。所以说先生您错了！”

孟子曰：“君子不亮①，恶乎执？”

①亮：同“谅”，诚信。

孟子说道：“君子如果不讲诚信的话，还可以做些什么呢？”

鲁欲使乐正子①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

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

曰：“否。”

“有知zhì虑乎？”

曰：“否。”

“多闻识乎？”

曰：“否。”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

曰：“其为人也好善②。”

“好善足乎？”

曰：“好善优于天下③，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④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yí⑤，予既⑥已知之矣！’之声音颜色距⑦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⑧谄⑨面谀⑩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①乐正子：复姓乐正，名克。②好善：这里特指喜欢听取善言。③优于天下：优于治天下的意思。优，充足。④轻：易，容易，不以为难。⑤：听别人意见时的不耐烦声音。⑥既：尽，都。⑦距：同“拒”。⑧谗：说陷害人的坏话。⑨谄：巴结，奉承。⑩谀：讨好逢迎。

鲁国想让乐正子掌管国家的政事。孟子回答说：“我一听说这个消息，高兴得都睡不着觉了。”

公孙丑说：“乐正子是个坚强果敢的人吗？”

孟子回答说：“不是。”

公孙丑又问道：“他具有善于思考问题的智慧吗？”

孟子回答说：“不是。”

公孙丑又问道：“他是个博学多闻、见识广博的人吗？”

孟子回答说：“不是。”

公孙丑说：“那您为什么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呢？”

孟子回答说：“他为人喜欢听取对国家有益的话。”

公孙丑说：“只要高兴地听取对国家有益的话就足够了吗？”

孟子回答说：“只要高兴听取对国家有益的话，那么治理天下都是绰绰有余的，况且是治理一个小小的鲁国呢？假如真的喜欢听取对国家有益的话，那么天下四方的好善之士都可以不远千里地赶到鲁国来将有益义的话对他说了；如果实际上是不喜欢听取有益的话的话，那么人们就会效仿他的语言和神态说：‘嗯嗯，我全都明白了！’这种“嗯嗯”的声音和神态几乎已经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好善的人士被阻挡在千里以外，那些喜欢背后说人坏话、喜欢阿谀奉承的人马上就来了。与那样的人为伍，还想将国家治理好，可以做到吗？”

陈子①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

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①陈子：即陈臻，孟子弟子。

陈子问孟子：“古代那些君子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出仕做官呢？”

孟子对陈子说道：“古代那些君子，出来做官的情况是有三种的，从职位上离开的情况也是有三种的。第一，迎接他的时候能够尽量表现出自己的敬意而且又很有礼貌；他能够向国君进言，国君又把这些建议付诸实行，那么就可以担任官职。国君对他的礼貌虽然并没有减少，但是却不能实行他的主张，那么就可以辞去官职。第二，尽管不能实行他的政治主张，但是迎接他的时候却能够表现出自己的敬意而且还很有礼貌，那么就可以做官。假如君主对他的礼遇有所减弱，那么就辞去官职。第三，如果一个人从早到晚都吃不上饭，肚子饿得没有力气走到门外，国君在了解到这些情况以后，说道：‘我在大的方面无法实行他的政治主张，也不能听取他的建议，致使他在我的国家遭受饥饿的话，我为这样的事情感到羞耻。’在这种情况下对他进行周济，那么就能够接受，这只是为了避免被饿死罢了。”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①之中，傅说②举于版筑③之间，胶鬲④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⑤举于士⑥，孙叔敖⑦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⑧。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⑨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zēng⑩益其所不能。程颐：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⑪于虑，而后作。征⑫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bì士⑬，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尹焞：言困穷拂郁，能坚人之志，而熟人之仁，以安乐失之者多矣。

①畎亩：田间，田地。②傅说：殷武丁时人，曾为刑徒，在傅险筑墙，后被武丁发现，举用为相。③版筑：古代筑墙的方法，用两板相夹，填入泥土，用杵捣实，拆板后即成土墙。④胶鬲：殷纣王时人，曾以贩卖鱼、盐为生，周文王把他举荐给纣，后辅佐周武王。⑤管夷吾：管仲。原是齐国公子纠的家臣，纠与公子小白（即后来的齐桓公）争夺君位，失败后逃至鲁国而遭杀；管仲也被鲁人囚禁押回齐国。后由鲍叔牙推荐，被桓公提拔为相。⑥士：此处指狱囚管理者。⑦孙叔敖：是春秋时楚国的隐士，隐居海边，被楚王发现后任为令尹（宰相）。⑧百里奚举于市：春秋时的贤人百里奚，流落在楚国，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的价格把他买回，任为宰相，所以说“举于市”。⑨拂：违背，不顺。⑩曾：同“增”。⑪衡：通“横”，指横塞。⑫征：表征，表现。⑬法家拂士：法家，有法度的大臣；拂，假借为“弼”，辅佐，拂士即辅佐的贤士。

孟子说道：“舜是从田野中被尧发现并予以重用的，傅说是在筑墙的苦役中被提拔起来的，胶鬲是在贩卖鱼盐的小贩中被举荐上来的，管仲是在狱官的手里被选拔出来并且担任国相的，孙叔敖是在遥远的海边被提拔上来的，百里奚是在贩卖牲畜的人那里买来的。所以说，上天想要把重大的责任交给某个人时候，必然会先让他遭受各种各样的困难，让他感到心里烦乱，筋骨受到劳累，肚子里感到饥饿，口袋里空空的，想做些什么都会受到干扰，什么事都不顺心，这就是为了要让他的心里感到震动，受到锻炼，性格变得坚韧，由此使他平常所不具备的能力得到增强。一个人只有在经历了很多次的错误与失败的教训之后，才可以改正自己的错误，走上正路；只有经历了艰苦的思想斗争与错综复杂的重重思索之后，才可以建立功业。只有经历了痛苦的磨炼，露出憔悴的神色，发出慷慨悲壮的声音，之后才能获得人们的理解。一个国家如果没有了解法度的大臣和可以辅佐国君的士人，国外又没有敌国侵略边境的忧虑，这样的国家通常是会灭亡的。在这里，我们就能够明白人为何会在忧愁患难中生存下去，在安逸和享乐的过程中却会灭亡的道理了。”

孟子曰：“教亦多术①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①术：方式、方法。

孟子说道：“教导别人也是有很多种方法的，对于那些我不屑进行教导的人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教导。”

卷十三　尽心上

本卷首先论述了孟子对于“心”、“性”、“天”、“命”的看法，并由这些概念生发，对士人如何提高自己的个人修养做了详细的论述。一个人不管命运如何，都应该加强自身修养，以“仁义”为本，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不论穷达，都要坚持个人的操守，像尧舜那样的古代圣君学习，“人皆可以为尧舜”。

除此之外，孟子还论述了社会经济与社会道德的关系，以及社会环境对于个人道德修养的影响。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①其性，所以事②天也。夭寿不贰③，修身以俟④之，所以立命也。”程颐：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自理而言谓之天，自禀受而言谓之性，自存诸人而言谓之心。张载：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朱熹：愚谓尽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其理也；存心养性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不知其理，固不能履其事；然徒造其理而不履其事，则亦无以有诸己矣。知天而不以殀寿贰其心，智之尽也；事天而能修身以俟死，仁之至也。智有不尽，固不知所以为仁；然智而不仁，则亦将流荡不法，而不足以为智矣。

①养：培养。②事：对待。③贰：动摇。④俟：等待。

孟子说道：“可以让自己的善心得到尽情地施展，就是真正地明白了人的本性。明白了人的本性，就能够了解天命。努力地保护自己的善心，培养自己天然的善性，目的就是为了正确地对待天命。不管命短还是长寿都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和动摇，只是通过修身养性来等着天命的选择，这便是君子用以安身立命的道理。”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①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zhì梏②死者，非正命也。”

①岩墙：就要倾塌的墙。②桎梏：拘禁犯人的刑具。

孟子说道：“没有什么不是受命运安排的，顺应它就会承受正常的命运；因此明白自己的命运的人是不会站在将要倒塌的墙壁下面的。所有事情都完全按正道来做却死去的人，他所得到命运是正常的；那些因为犯罪而进了监牢最后死去的人，他们得到的命运就是不正常的。”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①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①舍：放弃。

孟子说道：“有些东西经过努力追求就可以得到，如果舍弃就会失去，这样的追求对于得到某种东西是有好处的，这是由于人们所追求的东西就存在于自身内部，能不能得到它完全是由我自己决定的。有些东西在追求的过程中必须要坚持一定的原则，能否得到它需要由命运来安排，这样的追求对于得到是没有任何好处的，这是由于追求的东西存在于身体外部，能否得到就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

孟子曰：“万物皆备①于我矣。反身而诚②，乐莫大③焉。强恕④而行，求仁莫近⑤焉。”

①备：具备。②反身而诚：返回自身之本心而寻求自己的诚心。③乐莫大：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④强恕：勉励自己以宽恕之心待人。⑤求仁莫近：没有比这个更近的求仁途径了。

孟子说道：“所有事情对我来说都已经具备了。就算让我扪心自问，我也觉得自己是忠诚可靠的，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比这件事情更让人快乐的了。按照每件事都要推己及人的恕道去做的话，那么，获得仁德的道路就没有比这个更接近的了。”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①焉，习矣而不察②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③也。”

①著：明白。②察：深知。③众：众人，这里所说的是普通的人。

孟子说道：“每个人都有仁义之心，假如只是就这么做下去，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的话，每天都习惯如此，却不想弄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辈子都行走在这条路上，却不去思考这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这样的人就只能是一个普通人。”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①耻，无耻矣！”赵岐：人能耻己之无所耻，是能改行从善之人，终身无复有耻辱之累矣。

①之：至。

孟子说：“人不能没有羞耻心，如果能够为自己没有羞耻心感到羞耻，那么就可以一辈子不再受到羞耻了。”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①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①机变：奸诈。

孟子说：“羞耻心对人而言是很重要的，那些玩弄阴谋诡计的人，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用得到羞耻心。人如果不把自己不如别人当成一种羞耻，那么还有什么地方能够与别人相比呢？”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①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①亟：多次。

孟子说：“古代那些贤明的君王喜欢德行高尚的贤人，忘了自己拥有的权势和地位，古代那些贤士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们喜欢自己信仰的义理，忘了别人拥有的权势和地位，因此如果王公们不能诚心诚意地对待他们，礼仪也不够周到，就无法多次与他们见面。见面的次数尚且不能很多，更何况是要让他们成为自己手下的大臣呢？”

孟子谓宋句gōu践①曰：“子好游②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③；人不知，亦嚣嚣。”

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

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④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①宋句践：人名，姓宋，名句践，生平不详。②游：指游说。③嚣嚣：安详自得的样子。④得己：即自得。

孟子对宋句践说道：“你喜好到各个国家去游说他们的国君吗？那么我告诉你游说的时候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别人理解我的时候，要表现得悠然自得；别人不理解我的时候，也要表现得悠然自得。”

宋句践问孟子说：“要怎么做才能表现得悠然自得呢？”

孟子回答说：“尊敬具有美好品德的人，把自己的行为符合正义当成一种快乐，就能够表现得悠然自得了。因此士人在穷困的时候不会抛弃义，在得志的时候也不会偏离正道。士人可以在穷困的时候不抛弃义，因此就能够自得其乐；可以在得志的时候不偏离正道，因此就不会令百姓觉得失望。古代那些君子，在得志之后，就会将恩泽普遍施加在百姓的身上；如果不得志，也可以自己修养自己的美德，在世上有所表现。穷困的时候要努力培养自身的品德和修养，得志的时候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①者，凡民②也。若夫豪杰之士③，虽无文王犹兴。”

①兴：感动奋发之意。②凡民：平庸之人。③豪杰之士：有过人才智的人。

孟子说：“等着周文王出现然后才明白自己要振作起来一心向善的人，是平庸的人啊。至于那些雄豪杰出的人物，即使没有周文王这样的圣王出现，也一样能够自觉地振作精神一心向善。”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①，如其自视欿kǎn②然，则过人远矣。”

①韩魏之家：指春秋末期晋国六卿中的韩魏两家。这两家当时拥有很大的权势和很多的财产。②欿：“坎”的假借字，视盈若虚的意思。

孟子说：“把晋国的韩、魏两位大夫的财产加到自己身上，假如他自己觉得对于仁义之道的追求还是不满足，那么这种人就远远超过了一般人。”

孟子曰：“以佚道①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②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①佚道：佚，安逸。佚道，使老百姓生活安逸之道。②生道：使老百姓保全生命之道。

孟子说：“把让百姓过上安逸的生活作为出发点来役使百姓，虽然他们会受到劳累，但是却不会发出埋怨。在以维护百姓的生存的情况下被迫杀人，被杀的人由于犯了罪而被杀死，他们是不会对杀他的人感到怨恨的。”

孟子曰：“霸者之民虞①如也，王者之民皞hào皞②如也。丰稷：因民之所恶而去之，非有心于杀之也，何怨之有？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非有心于利之也，何庸之有？辅其性之自然，使自得之，故民日迁善而不知谁之所为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③，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①虞：同“欢娱”。②皞皞：同“浩浩”，广大自得的样子。③庸：功劳。

孟子说：“成为霸主之国的百姓，因为明显地得到了国君的惠泽，所以对国君感恩戴德，非常高兴，实行王道的国家的百姓，受到了君主的恩泽却丝毫没有感觉，所以心旷神舒，怡然自得。百姓因为犯罪被杀，却不会觉得怨恨，百姓受到了恩泽，却并不将其归功于某个人，百姓一天天地趋向于善却不明白是怎样形成的。圣人到过的地方，人们就会受到感化，他所在的那个国家，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教化，他的功德几乎与上天和地下一起运转，永不停息，难道说这只是一些很小的好处吗？”

孟子曰：“仁言①不如仁声②之入人深③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①仁言：仁厚的言辞。②仁声：声，声望。仁德的声望。③入人深：深入人心。

孟子说：“仁厚的言语不像仁德的声望那样更加深入人心，善于处理政事不如善于教化更加让百姓衷心拥护。善于处理政事，能够令百姓感到害怕；善于教化，能够令百姓喜爱。善于处理政事能够得到百姓的财物，善于教化能够得到百姓的民心。”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①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②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①良：指本能的，天然的。②孩提之童：指两三岁之间的小孩子。

孟子说：“人不用通过学习就可以做到的，这是他们的本能；不用通过大脑思考就可以明白的，这是他们的良知。两三岁时只会笑、想要让人抱的孩子，没有不喜欢自己的父母的，等他们长大了，又没有不尊敬自己的兄长的。亲爱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就是仁，尊敬自己的兄长就是义。想要有所作为并且泽被万民的圣人并没有其他什么秘诀，只是将人这种与生俱来的仁义之心推广到了全天下而已。”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①。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②莫之能御③也。”

①几希：几，几乎。希，稀少，没有。②沛然：浩大的样子。③御：抵挡，阻挡。

孟子说：“舜居住在深山中的时候，整天陪伴他的就是树木、石头、野鹿、野猪，他与久居深山之中的人没有什么区别。等到他听到了一句好的话语，看到了一件善事，他心中那种为善的欲望就像江河决口一样，充满天地之间，什么东西都不能阻挡。”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①而已②矣。”

①如此：像这样。②而已：罢了。

孟子说：“不要去做不应该做的事情，不要去追求自己不愿意追求的东西，像这样就够了。”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chèn疾①。独孤臣②孽子③，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①疢疾：灾患。②孤臣：孤臣，受疏远的臣。③孽子：古代常一夫多妻，非嫡妻所生之子叫庶子，也叫孽子，一般地位卑贱。

孟子说：“那些具有高尚的德行、聪明的头脑、渊博的学识和深远的智慧的人，通常都出自危险的境地。只有那些孤独一人没有援手的大臣和并非正妻所生受到别人歧视的庶出之子，他们才会感到提心吊胆，对祸患的忧虑也深一些，因此能通达事理，洞察人情。”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①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①天民：朱熹《四书集注》云：“民者，无位之称，以其全尽天理，乃天之民，故谓之天民。”

孟子说：“服侍国君的人，他就是把服侍这个国君当作快乐的人；安定社稷的人，就是把安定社稷当作快乐的人；保全天性的人，就是那种感觉到自己的理想可以推行到全天下然后才去推行的人；品德高尚的人，就是依靠自己端正的态度来影响别人，从而使别人品行端正的人。”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①，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zuò②于人，二乐也；程颐：人能克己，则仰不愧，俯不怍，心广体胖，其乐可知，有息则馁矣。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①故：事故，指灾患病丧。②怍：惭愧。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但是占有天下的君王不包括在内。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什么灾难，这是第一种快乐；上无愧于青天，下无愧于世人，这是第二种快乐；能够教导天下的人才，这是第三种快乐。君子有这三种快乐，但是称王于天下的人却不包括在内。”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①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zuì然②，见于面，盎③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①大行：指理想、抱负行于天下。②睟然：颜色润泽。③盎：显露。

孟子说：“国家的土地广阔，人口很多，这当然是君子所希望看到的局面，不过他感兴趣的东西却并不在这些方面；站立在天下的正中，让四海之内的百姓都能过上安定的生活，君子对此当然会觉得快乐，可是他从上天那里得来的本性却不在此。君子从上天得来的本性，即使是他的政治理想完全实施之后也不会因为这一点再增加什么，就算是困居于乡里也不会由此而从那里减少些什么，这是因为他的本性已经固定了。君子从上天得来的本性，像仁、义、礼、智这些观念已经深深地植根于他的心中，它所表现出来的神情温润平和，这种气质表现在脸上，表现在肩背上，甚至表现在四肢上，四肢只要一有动作，它用不着用语言进行说明，人们看一眼就明白了。”

孟子曰：“伯夷辟①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②，兴③曰：‘盍④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⑤其田里⑥，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①辟：通“避”，避开，逃避。②作：兴盛。③兴：精神振奋的样子。④盍：为什么不。⑤制：规定。⑥里：住宅。

孟子说：“伯夷为了逃避纣王的暴政，居住在北海的边上，他听说周文王的部落兴盛起来了，就振奋精神说道：‘我为什么不去归依周文王呢？我听人说西伯侯是一个喜欢赡养老人的人。’姜太公为了逃避纣王的暴政，居住在东海的边上，他听说文王的部落兴盛起来了，就振奋精神说道：‘我为什么不去归依周文王呢？我听人说西伯侯是个喜欢赡养老人的人。’只要天下有人喜欢供养老人，那么仁厚的人就会将他那里当成自己的归宿。面积五亩的住宅，在墙脚下种上桑树，让一个妇女来养蚕缫丝，那么老人就可以穿上用丝制成的棉袄了。每户人家养上五只母鸡，二口母猪，不要违背饲养和让它们繁殖的时机，老人就不会吃不上肉了。一百亩的田地，由一个壮年的农夫来耕种，那么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吃饱了。人们说西伯侯喜欢供养老人，就是说他能够按照规定分给百姓一定数量的土地和一定大小的住宅，教导人们如何栽种和畜牧，教导他们的妻子和儿女如何奉养老人。人活到五十岁以后，不穿丝制棉衣就不能让身体暖和；人活到七十岁，没有肉就不能让肚子吃饱。身体不暖、肚子不饱，就被认为是受冻挨饿。所以说文王治下的老百姓没有老人会受冻挨饿，也就是针对这一点来说的。”

采桑图

古时人擅蚕桑，采桑喂蚕，蚕吐丝织成丝。种棉花，棉花纺成纱。老年人体质较弱，穿丝棉衣服更暖和。所以明君特别注重种桑和种棉，不让老人受冻挨饿。

孟子曰：“易①其田畴②，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③。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①易：治，耕种。②田畴：田地。③矣：这里的用法同“也”。

孟子说：“只要好好地整治耕地，减轻赋税，就可以让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再教导他们过节俭的生活，吃饭的时候要有节制，花钱的时候不超过礼制，那么财物就会用之不尽。百姓如果没有水和火，就无法活下去，如果夜里有人敲门讨水或要火，是不会有人说不给的，这是由于水和火每户人家都很多的原因。圣人在治理天下的时候，就是要让百姓的家里有粮食的程度就像有水和火那么充足。百姓家里的粮食如果能够像水火一样多，怎么还会出现不仁爱的轻狂呢？”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①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②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③不达。”

①东山：即蒙山，在今山东蒙阴县南。②容光：指能够容纳光线的小缝隙。③成章：《说文》解释：“乐竟为一章。”由此引申，指事物达到必须阶段或有必须规模。

孟子说：“孔子登到东山顶上之后就觉得鲁国变小了，登到泰山顶上之后就觉得天下也变小了，因此对于那些见到过大海的人，再用水来获得他的赞叹就比较难了，对于曾经到圣人门下学习过的人来说，再想用言辞来打动他也就不容易了。看水有看水的方法，必须要观看它那壮阔无比的波澜。太阳和月亮都会发出耀眼的光辉，只要能够容纳光线的小缝隙就都会照射到。流水如果不把地面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填满，它就不会向前进；君子立志要探索正道，不通过日积月累，获得相当的成绩，就无法由此及彼，明白事理。”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zī孳①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②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③也。”杨时：舜跖之相去远矣，而其分，乃在利善之间而已，是岂可以不谨？然讲之不熟，见之不明，未有不以利为义者，又学者所当深察也。”或问：“鸡鸣而起，若未接物，如何为善？

①孳孳：同“孜孜”，勤勉不懈。②跖：即柳下跖，春秋时的大盗。③间：区别，差异。

孟子说：“听到鸡叫就起床，勤奋不倦地行善，是像舜一样的人；听到鸡叫就起床，勤奋不倦的谋取利益，是像盗跖一样的人。要想知道大舜与盗跖的区别，不用别的办法，在牟利与行善之间去辨别就行了。”

孟子曰：“杨子①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②，摩顶放踵③利天下，为之。子莫④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①杨子：战国初期哲学家，名朱，魏国人。他的学说与墨子的学说在战国时代都很流行。他重视个人利益，反对别人对自己的侵夺，但也反对侵夺别人。②墨子兼爱：墨子（约前468—前376年），春秋战国时期的思想家、政治家，墨家学派的创始人，名翟。相传原为宋国人，后长期住在鲁国。“兼爱”是他的基本思想之一。③摩顶放踵：从头顶到脚跟都磨伤，形容不畏劳苦，不畏劳苦，不顾体伤。放，到。④子莫：战国时鲁国人，其事迹已不可考。

孟子说：“杨朱学派采取‘为我’的态度，拔一根汗毛就能对天下有利的行为都不去做。墨家主张‘兼爱’，从头到脚都磨破了，只要对天下有利，他们都去做。子莫采取中间立场，采取中间立场就接近正道了。但是如果不知道变通的话，就好像固执于一点。厌恶固执于一点的原因，是因为它损害了正道，抓住一点却丢掉了更多。”

孟子曰：“饥者甘①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①甘：美味。

孟子说：“饥饿的人感觉什么东西都好吃，口渴的人感觉什么样的水都好喝。这并不是饮食的真正味道，而是因为饥渴伤害了人的味觉所造成的啊。难道只有嘴和肚子受到饥渴这一种伤害吗？人的思想一样也会受到伤害啊。如果人能不让自己的思想遭到嘴和肚子那样饥渴的伤害，那么就不会因为自己比不上别人而忧虑了。”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①。”

①介：独特。这里指独特的操守。

孟子说：“柳下惠不会因为自己身居三公就改变自己独特的操守。”

孟子曰：“有为者辟①若掘井，掘井九轫rèn②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①辟：同“譬”，譬如。②九轫：轫，同“仞”，古代量词，古代七尺（或说八尺）为一仞。

孟子说：“想要有所作为，就如同打井一样，井打到六、七丈深的时候却还没有挖到地下水，那也仍然只是一口废井。”

孟子曰：“尧舜，性①之也；汤武，身②之也；五霸，假③之也。久假而不归，恶④知其非有也？”

①性：本性。②身：身体力行。③假：假借。④恶：怎么，如何。

孟子说：“尧舜，是靠着自己的本性来施行仁政的；商汤和周武王，是靠着修身来施行仁政的；五霸，是靠着假借仁德之名来称霸的。假借仁德的时间久了而不归还，哪里还知道他们没有仁德呢？”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xiá①于不顺②。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①狎：亲近。②顺：顺从。这里是顺从义理的意思。

公孙丑说：“伊尹曾经说过：‘我不亲近那些没有恭顺仁义之心的人。把太甲流放到桐宫，老百姓都很高兴；太甲变成贤君，又把他接回来，老百姓也很高兴。’像伊尹那样的贤臣，看到君主不贤，就可以将他流放吗？”

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变成篡位的贼子了。”

公孙丑曰：“《诗》曰①：‘不素餐②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悌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①《诗》曰：引自《诗经·魏风·伐檀》。②素餐：白吃饭。

公孙丑说：“《诗经》中说道：‘不能白吃饭啊。’君子不去耕种却能吃上饭，为什么呢？”

孟子说：“君子居住在这个国家，国君任用他，就能给国家带来安定、富强、尊贵、繁荣；国家的年轻人跟着他学习，都能学会孝悌忠信的道理。‘不能白吃饭啊’，谁还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呢？”

王子垫①问曰：“士何事？”

孟子曰：“尚志。”

曰：“何谓尚志？”

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①王子垫：齐王的儿子，名垫。

齐王的儿子垫问孟子：“士人应该干什么？”

孟子说：“使自己的志向高尚。”

王子垫又问：“怎样才能使自己的志向高尚？”

孟子回答说：“施行仁德与义行罢了。杀害一个没有犯罪的人，就不是仁德；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不是义行。居住的地方在哪里呢？就在仁德那里；行走的道路在哪里呢？就在义行那里。心中装着仁德，顺着义行的道路行走，品德高尚的人所应该具备的就齐全了。”

孟子曰：“仲子①，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①仲子：即陈仲子，战国时期著名贤士。

孟子说：“陈仲子，如果是通过不正确的方式，那么就算把整个齐国交给他，他也不会接受，人们都相信这一点，不过这只是拒绝一箪食，一碗汤那样的义行罢了。人最大的错误在于没有亲戚、君臣和尊卑的观念。因为他有些小的德行，就相信他也有大的德行，这怎么可以呢？”

桃应①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

孟子曰：“执之而已矣。”

“然则舜不禁与？”

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

“然则舜如之何？”

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xǐ②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xīn然③，乐而忘天下。”

①桃应：孟子的学生。②敝蹝：破鞋子。③：同“欣”，高兴的样子。

桃应问孟子道：“舜在做天子的时候，皋陶身为法官，如果瞽瞍犯了杀人罪，那么应该怎么办？”

孟子回答说：“那就只能将他逮捕了。”

桃应问：“那舜会不会出来阻止呢？”

孟子回答说：“舜怎么可以阻止这件事情呢？皋陶执行的法律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啊，怎么能徇私枉法呢？”

桃应问道：“那舜应当怎么办呢？”

孟子回答说：“舜应该像扔掉一双破鞋一样把天下舍弃，然后偷偷地背着犯了杀人罪的父亲逃跑，一直跑到海边再住下来，一生都开开心心地享受天伦之乐，将自己曾经做过天子的事抛到脑后。”

孟子自范①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

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②者乎？尹焞：睟然见于面，盎于背，居天下之广居者然也。鲁君之宋，呼于垤dié泽之门③。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①范：齐国地名，故城在今山东范县东南二十里，是魏国与齐国之间的要道。②广居：孟子的“广居”指仁。如《滕文公下》所说：“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③垤泽之门：宋国城门。

孟子从范地到齐国去，从远处就看到了齐王的儿子，感慨道：“居住环境能够改变人的气质，饮食供养能够改变人的体型和容貌。居住环境对人的影响真是大啊！齐王的儿子不是和普通人的儿子一样吗？”

孟子接着又说道：“齐王之子居住的房屋、乘坐的车马、所穿的衣服大部分与别人都是一样的，但是齐王之子却能够展现出那样一种不平凡的气魄，这是因为他所生活的环境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王宫的环境尚且能够让一个人变得与他人不同，况且是身处在天底下最广阔的仁的环境中的人呢？鲁国国君有一回去宋国，在宋国垤泽的城门下面吆喝。守城门的人说道：‘他并不是我们的国君，可是为什么他说话的声音与我们的国君这么像呢？’这并非是因为别的，只是由于他们两个人所处的环境是相似的。”

孟子曰：“食①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②者也。程颐：恭敬虽因威仪币帛而后发见，然币之未将时，已有此恭敬之心，非因币帛而后有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①食：动词，使之食，引申为奉养。②币：指礼物。将：送。

孟子说：“（对亲长）只供给食物却不加以爱护，那就像养猪一样；爱护却没有恭敬之心，那就像畜养家畜一样。恭敬的心情，在给人送礼物之前就应该具备。表面上恭敬，实际上心里却不恭敬。君子不可以拘泥于这种虚假的形式。”

孟子曰：“形色，天性①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②形。”

①天性：天生，自然生成的。②践：实践。

孟子说：“人的体型和容貌，都是天然形成的，这便是所谓的天性；只有圣人才可以让这种自然之理发挥到穷尽的程度，让天生的形体变得更加充实和完美。”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于已乎？”

孟子曰：“是犹或zhěn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①而已矣。”

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②。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陈旸：王子所生之母死，厌于嫡母而不敢终丧。其傅为请于王，欲使得行数月之丧也。时又适有此事，丑问如此者，是非何如？

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①弟，通“悌”，敬爱、顺从兄长。②数月之丧：据《仪礼·丧服记》，王子在母亲（诸侯之妾）死后，因父亲还在，不必服丧，只在下葬时穿穿麻衣而已，因此“数月之丧”也就不是短丧了。

齐宣王想把丧礼中规定的守孝期缩短。公孙丑向孟子问道：“父母死了以后守孝一年，怎么也要比根本不守孝要强一些吧？”

孟子回答说：“这就如同有个人拧自己哥哥的胳膊一样，你对大王说暂且慢慢地拧吧，这能发挥什么作用呢？唉，也只能用孝敬父母、尊敬兄长这样的道理来教育他了。”

齐王儿子中有一个死了母亲，齐王儿子的老师请求他为自己死去的母亲守几个月的孝。公孙丑拿这件事向孟子询问：“如果是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办呢？”

孟子回答说：“这个王子想要为母亲守完三年的孝却又要接受丧礼的限制，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上一次所说的就算是守孝的时间增加一天也要比完全不守孝要好一些，说的就是那种不去禁止守孝但自己却不守孝的人。”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①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yì②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①财：通“材”。②淑：通“叔”，拾取。艾：同“刈”，取。也就是说，淑、艾同义，“私淑艾”也就是“私淑”，意为私下拾取，指不是直接作为学生，而是自己仰慕而私下自学的。这也就是所谓“私淑弟子”的意思。

孟子说：“君子教育别人的方法有五种：有的对别人就像及时雨那样湿润点化，有的是成就其品德，有的是培养其才干，有的是回答别人的疑问，有的则是靠着自身的品德和学问使别人在私下里受到教育。这五种情况都是君子施行教育的方法。”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①，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②。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①绳墨：木工取直用的工具。②彀率：拉开弓的标准。

公孙丑问孟子说：“说起道那可以说是很高，很美，就像是登天一样，好像有些高不可攀了？怎么不能让它变成可以接近的，这样人们每天都可以用功去追求了呢？”

孟子说：“高明的木匠不会因为工人笨拙而放弃使用绳墨，羿也不会因为射手笨拙而改变拉弓的幅度。君子拉满弓却不将箭射出去，作出跃跃欲试的样子。站在正道的中间，这样有能力学习的人就都跟随他学习了。”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①；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②者也。”

①以道殉身：此处的“殉”是相始终之意。②殉乎人：迁就他人。

孟子说：“天下施行了正确的治国之道，那么正道会随着我的生命而实现；天下没有正确的治国之道，那么就让我的生命为正道而牺牲。没有听说过牺牲正道去满足别人的。”

公都子曰：“滕更①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

孟子曰：“挟②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朱熹：此言君子虽诲人不倦，又恶夫意之不诚者。

①滕更：滕国国君的弟弟，曾就学于孟子。②挟：倚仗。

公都子问孟子道：“滕更在您的门下跟随您学习，好像应该放在以礼相待的那些人的行列，但是您却没有回答他对您提出的问题，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说：“依仗自己的权力和地位的高贵来发问，依仗自己有些贤名来发问，依仗自己的年龄比其他人大一些来发问，依仗自己立下了功劳来发问，依仗自己跟别人家有些交情来发问，以上这些都是我不会回答的。滕更这个人在我所说的这五项中触犯了两条，就是‘挟贵’和‘挟贤’。”

孟子曰：“于不可已①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①已：停止。

孟子曰：“对于本不应该停止的事情却停止不做，那么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停止的了。对于应该厚待的人却十分刻薄，那么就没有人不能刻薄地对待了。前进太快的人，后退起来也比较快。”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①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①物：泛指世间一切生物。

孟子说：“君子对待世间万物，爱惜却不将仁德施于其身；对待百姓，施以仁德却不施加亲情。亲近自己的父母就能够对百姓施以仁德，对百姓施以仁德就能够做到爱惜万物。”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sī①、小功②之察③；放饭流歠chù④，而问无齿决⑤，是之谓不知务。”丰稷：智不急于先务，虽遍知人之所知、遍能人之所能，徒弊精神，而无益于天下之治矣。仁不急于亲贤，虽有仁民爱物之心，小人在位，无由下达，聪明日蔽于上，而恶政日加于下，此孟子所谓不知务也。

①缌：细麻布，这里代指服丧三个月的孝服，穿这种孝服只服丧三个月，是五种孝服中最轻的一种，如女婿为岳父母服孝就用这种。古代丧服分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个等级，服丧期相应分为三年、一年、九个月、五个月、三个月这五等。②小功：服丧五个月的孝服，是五种孝服中次轻的一种，如外孙为外祖父母服孝就用这种。③察：指仔细讲求。④放饭流歠：意思是大口吃饭、大口喝汤。放饭，大吃大嚼的意思。放，副词；饭，动词。流，猛喝的意思。流，长，副词；，饮，动词。《礼记·曲礼》说：“毋放饭，毋流。”按礼的规定，在尊长面前这样吃喝，是大不敬的行为。⑤问无齿决：问，讲求；齿决，用牙齿啃，这里指用牙齿咬断干肉。《礼记·曲礼》说：“濡肉齿决，干肉不齿决。”在尊长者面前啃干肉也是不礼貌的行为，但只是小不敬。

明智的人无所不知，但是他知道什么事情应该最先解决；仁德的人无所不爱，但是对自己的亲人和贤明的人却优先爱护。尧舜的智慧不能遍及所有事物，是因为他们急于完成眼下的重要事情。尧舜的仁德不能遍及每个人，是因为他们急于亲近贤人。比如一个人无法去履行守孝三年的礼法，但对于缌麻和小功这些三、五个月的轻一些的丧礼却过于讲究；自己与长辈坐在一张席上，一点礼貌也没有，居然大口地吃饭、喝汤，但他们却还要责备别人在吃肉的时候为什么要用手去撕而不是用牙齿去咬断它，这就被称为不识大体。”

卷十四　尽心下

本卷集中体现了孟子对于治国、修身、战争、教育等多方面问题的见解。对于治国，他指出“仁”与“不仁”是有很大区别的；而一个人是否加强自身道德修养，也直接决定了他能否成为一个像尧、舜、周公、孔子一样的圣贤；对于战争，孟子向来持反对态度，由此也可以看出孟子的民本思想；至于教育，我们可以从老夫子的语录中感受到一位宽容、严谨的教育家的风采。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

公孙丑曰：“何谓也？”

“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mí烂①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①糜烂：腐烂。

孟子说：“梁惠王实在是太不够仁德了！仁德的君主会将他施加在自己爱护的人身上的恩泽遍布他所不爱的人的身上，而不仁德人却会将他施加在自己不爱的人身上的荼毒施加在他心爱的人身上。”

公孙丑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孟子回答说：“梁惠王因为想要扩张土地，就将自己不喜爱的百姓投入到战争中，让他们尸横遍野，等到打了败仗以后，还想着再次发动战争，又害怕百姓不愿意为他卖命，就不惜驱赶自己心爱的子弟到战场上去送死，这就是将他施加在自己不爱的人身上的荼毒施加在他心爱的人身上。”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朱熹：春秋每书诸侯战伐之事，必加讥贬，以着其擅兴之罪，无有以为合于义而许之者。但就中彼善于此者则有之，如召陵之师之类是也。征者，上伐下也，敌国①不相征也。”

①敌国：指地位相等的国家。“敌”在这里不是“敌对”的意思。

孟子说：“春秋时代没有正义的战争。那次战争要好于这次战争，这样的情况还是有的。征伐只能是天子对诸侯，诸侯之间，是没有征伐的。”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程颐：载事之辞，容有重称而过其实者，学者当识其义而已；苟执于辞，则时或有害于义，不如无书之愈也。吾于《武成》①，取二三策②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③也？”

①《武成》：《尚书》篇名，早已亡佚。现存《武成》篇是后人伪作。东汉王充《论衡·艺增》上说：“夫《武成》之篇，言武王伐纣，血流浮杵，助战者多，故至血流如此。”②策：竹简，一策相当于我们今天说的一页。③杵：舂米或捶衣的木棒。

孟子说：“全部都相信《尚书》上所记载的史实，那么还不如没有《尚书》呢！我读《尚书·武成》这一篇的时候，只从中抽取两三根竹简来读罢了。行仁政的人在天下是没有敌手的，最有仁德的周武王讨伐残暴不仁的商纣王，怎么会到了血流成河，连舂米的木槌都漂起来的地步呢？”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阵①，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夷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①陈：同“阵”，阵势。

孟子说：“有人说，‘我擅长排兵布阵，我擅长打胜仗。’这是犯了很大的罪过啊。只要这个国家的国君喜欢行仁政，那么在天下就找不到敌手。以前商汤起兵征讨的时候，他要讨伐南方，那么北方的狄族就会埋怨他为什么不来北方；他要讨伐东方，那么西方的夷族一样也会埋怨他为什么不来西方，他们说道：‘为什么要将我们放在后边呢？’周武王在讨伐商纣王的时候，派出的兵车有三百辆，作战的勇士有三千人。武王告谕商朝的百姓说：‘不要害怕！我们来到这里是要帮助你们获得安定的生活，并非要与你们作对。’百姓们听了以后都齐刷刷地趴在地上用额头碰着地面磕起头来，立刻就像山峰崩塌一样发出了一片声响。征这个字有正的含义，受到暴君压榨和虐待的百姓都盼望着武王能来匡正自己的国家，怎么还需要发动战争呢？”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①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①与：给。这里是传授、教授的意思。

孟子说：“木工能够将做木头活的规矩和法度教给别人，但却无法保证让别人一定得到高明的木工技巧。”

孟子曰：“舜之饭糗qiǔ①，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zhěn衣，鼓琴，二女果wǒ②，若固有之。”

①饭糗：饭，动词，吃。糗，干粮。②果：通“婐”，侍女，这里是侍候的意思。

孟子说：“舜在吃干粮、嚼野菜时，就像做好了一辈子都这么过下去的准备一样；等他当上天子以后，身上穿着细葛布制成的衣服，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在一旁侍奉他，他又像是原本就具备这样的生活条件一样。”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①耳。”范祖禹：知此则爱敬人之亲，人亦爱敬其亲矣。

①一间：相距很近的意思。间，间隙、间隔。

孟子说：“我从今以后算是知道杀害别人的亲人的严重性了：一个人如果杀害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掉他的父亲；杀害了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掉他的兄长。这虽然不是他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但是也差不多。”

孟子曰：“古之为关①也，将以御暴②；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①关：关卡。②暴：暴力。

孟子说：“古代修建关卡，是为了抵御暴力，现在修建关卡，是为了实行暴力。”

孟子曰：“身不行①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①行：行为、行事。

孟子说：“不亲身实践正道，妻子儿女也不会实践正道；如果使唤别人不遵循正道，那么连自己的妻子儿女也不会听从使唤。”

孟子曰：“周①于利者，凶年不能杀②；周于德者，邪世③不能乱。”

①周：足，充足。②杀：缺乏，有窘困意。③邪世：乱世。

孟子说：“财富充足的人，即使遇到荒年也不会使他受到削弱；德行充足的人，遇到乱世也不会使他迷惘困惑。”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①见于色②。”

①箪食豆羹：箪，盛饭的竹器；豆，舀水器。形容生活非常贫困。②色：神色。

孟子说：“喜好名声的人能把千乘之国让给别人，如果那个人不是合适的人，就算是让出一箪食物，一豆羹汤，也会在脸上表现出不高兴的神色。”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①；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①空虚：这里指没有人才。

孟子说：“不相信和任用仁人贤士，那么国家就不会有人才了；没有礼法的约束，那么上下等级就混乱了；政治事务管理不好，那么国家的财政开支就不够用。”

孟子曰：“不仁①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邹浩：自秦以来，不仁而得天下者有矣；然皆一再传而失之，犹不得也。所谓得天下者，必如三代而后可。

①不仁：不施行仁政。

孟子说：“不施行仁政却能够得到一个国家的情况，是有过的；不施行仁政却能够得到整个天下的情况，这是从来就没有过的。”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①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②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③既成，粢盛既洁④，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①社稷：社，土神；稷，谷神。古代帝王或诸侯建国时，都要立坛祭祀“社”、“稷”，所以，“社稷”又作为国家的代称。②丘民：众民。③牺牲：供祭祀用的牛、羊、猪等祭品。④粢盛既洁：粢，粟米。粢盛既洁的意思是说，盛在祭器内的祭品已洁净了。

孟子说：“老百姓的地位是最重要的，社稷的地位是次一等重要的，君主的地位是最轻的。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得到老百姓的拥护就能成为天子，得到天子的喜爱就能成为诸侯，得到诸侯的喜爱就能成为大夫。诸侯如果对国家有危害，就要废掉他另立其他人。如果祭祀用的牲畜已经肥大得合乎祭祀的标准，盛放在祭器中的黍稷也都已经非常清洁了，祭祀又按照时令进行，但是百姓依然无法逃脱旱灾和水灾的折磨，那就需要改立土谷之神了。”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①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②夫敦，鄙③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④之者乎？”

①顽：贪婪。②薄：刻薄。③鄙：见识浅薄。④炙：熏陶。

孟子说：“圣人，是后世百代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种人。因此凡是听到伯夷的风格和操守的人，就算其中有人原本是贪婪的，也会变得廉洁，就算有人原本是懦弱的，也会变得意志坚定；而那些听说过柳下惠的风格和操守的人，就算其中有人非常刻薄，也会变得厚道，就算其中有人胸襟狭隘，也会变得宽容。他们在百代以前就这样奋发有为，在百代以后，听说过他们的事迹的人也没有不会振作精神奋发有为的。如果不是圣人的话，他可以做到这一点吗？况且是那些与他们同一时代，受过他们熏陶的人呢？”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①，道也。”程颐：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也。

①合而言之：合起来讲。

孟子说：“仁，说的就是人。仁与人结合在一起，就是道。”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①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①接淅：淘米。

孟子说：“孔子在离开鲁国的时候，说道：‘我们慢点走吧。’这是离开祖国时的态度。孔子在离开齐国的时候，把正在用水淘洗的米漉干了便离开了，这是从其他国家离开时应该采取的态度。”

孟子曰：“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①，无上下之交也。”

①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君子，指孔子。厄，穷困，灾难。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哀公四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而陈、蔡两国大夫担心孔子被楚任用后对他们不利，于是派徒役包围孔子，致使孔子和他的弟子断粮多日，饿得爬不起来。“厄于陈蔡之间”即指此事。

孟子说：“孔子受困于陈国和蔡国，甚至到了挨饿的地步，就是由于陈、蔡两国国君都很坏，所以孔子与这两个国家的君臣都没有交往。”

貉稽①曰：“稽大不理于口。”

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②。’孔子也。‘肆不殄tiǎn厥jué愠yùn，亦不殒厥问③。’文王也。”

①貉稽：人名，生世不详。②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出自《诗经·邶风·柏舟》。③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出自《诗经·大雅·绵》。

貉稽说：“我貉稽受到了人们大大的讥讽。”

孟子对他说：“这没有什么妨碍。士人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多嘴多舌的人。《诗》中说：‘我的内心充满了忧虑，得罪了小人一大堆。’孔子的遭遇就是这样的。《诗》中又说道：‘现在虽然无法消除别人对我的怨恨，但是也不会因此贬低和损害自己的声誉。’这一句说的是周文王。”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①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②使人昭昭。”尹焞：大学之道，在自昭明德，而施于天下国家，其有不顺者寡矣。

①昭昭：明白。②昏昏：模糊，糊涂。

孟子说：“古代的贤人都用他们已经参悟通透的道理来使他人也懂得这个道理，现在的人却用他们没有想通的道理来使别人懂得这个道理。”

孟子谓高子①曰：“山径之蹊②间，介然③用之而成路；为间④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①高子：齐国人，孟子的学生。②山径之蹊：蹊，人行处。山径之蹊泛指很窄的山间小路。③介然：本指意志专一而不旁骛，这里是经常不断的意思。④为间：即“有间”，短时，为时不久。

孟子对高子说：“山间的小路，因为不断地有人坚持行走，就成了一条路；只要有一段时间不走，这条小路就会被生长的茅草所阻塞。”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以追蠡①。”

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①追蠡：追，钟钮；蠡，要断的样子。

高子对孟子说：“禹时的音乐超过了周文王时的音乐。”

孟子问道：“您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高子回答道：“是由于禹时流传下来的钟钮就像被虫子咬得快要断了一样。”

孟子说道：“这怎么能够成为证据呢？城门前面被车轮碾过的痕迹是那么深，难道这是两匹马拉车的力量造成的吗？”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①，殆不可复。”

孟子曰：“是为冯妇②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yú③，莫之敢撄yīng④。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①复为发棠：重新劝齐王打开棠地的粮仓赈济灾民。发，打开。棠，地名，在今山东即墨南。过去齐国灾荒时，孟子曾劝过齐君开棠地粮仓赈济灾民，所以有此说。②冯妇：人名，姓冯，名妇。③嵎：山势弯曲险阻处。④撄：迫近。

齐国发生了饥荒。陈臻对孟子说道：“国都中的人都觉得老师您又会为大家向齐王请求把棠乡的仓库打开赈济百姓，我怕您不方便再这么做一次吧。”

孟子对陈臻说道：“那我就变成冯妇了。以前晋国有个人名叫冯妇，他很擅长打老虎，后来他变成了一个一心向善的君子。有一次他到郊外去游玩，碰到大家正在追赶一只老虎。老虎背靠山角进行抵抗，没有人敢上前去碰它。大家在远处看到了冯妇，就全都跑上前去迎接他。这时冯妇把袖子挽起来，挥舞着胳膊下了马车去打老虎。大家都非常喜爱他，但是那些读书人却讽刺他。”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xiù①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②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张载：晏婴智矣，而不知仲尼。是非命邪？

①臭：香气。②命：命运。

孟子说：“嘴对于美味，眼睛对于美色，耳朵对于音乐，鼻子对于香气，四肢对于安逸的生活，虽是本性的要求，但是命运却不能使每个人都得到。仁爱对于父子，忠义对于君臣，礼法对于宾主，明智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虽然因为命运不同表现出了不同的特点，但这也是本性的要求，所以君子说这不是命运的原因。”

浩生不害①问曰：“乐正子何人也？”

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

“何谓善？何谓信？”

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张载：颜渊、乐正子皆知好仁矣。乐正子志仁无恶而不致于学，所以但为善人信人而已；颜子好学不倦，合仁与智，具体圣人，独未至圣人之止耳。程颐：士之所难者，在有诸己而已。能有诸己，则居之安，资之深，而美且大可以驯致矣。徒知可欲之善，而若存若亡而已，则能不受变于俗者鲜矣。尹焞：自可欲之善，至于圣而不可知之神，上下一理。扩充之至于神，则不可得而名矣。

①浩生不害：人名，该人姓浩生，名不害，齐国人。

浩生不害向孟子问道：“乐正子这个人怎么样？”

孟子回答说：“是好人啊，他这个人很实在。”

浩生不害说：“什么叫作好？什么叫作实在？”

孟子回答说：“一个人让人感到他很可爱就可以说是好；他本身确实有那种值得人们喜爱的优点就可以被称为实在；他身上那些优点的确充实在他的身体内部就可以称为美；不光很充实，每时每刻都行善，并且发出光辉照耀别人，这就称为大善；如果能够进而感化、教育别人，那就称为圣人；如果圣人到了别人无法理解的地步，那就可以称为神了。”乐正子就是处于好与实在二者中间，又在美、大、圣、神四者之下。”

孟子曰：“逃①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②，既入其苙lì③，又从而招之。”

①逃：脱离。②豚：小猪。③苙：畜栏。

孟子说：“逃离墨子那一派的人必然会加入到杨朱一派中去，逃离杨朱那一派的人必然会加入到儒家那一派。既然加入了儒家学派，那就接受他好了。如今那些与杨、墨两派开展争论的人，就如同把走丢了的猪追回来一样，都把猪赶到猪圈里面了，还要用绳子把它们的脚给绊住。”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piǎo①，用其三而父子离②。”

①殍：饿死，这里指饿死的人。②离：分离。

孟子说：“有征收布匹的税务，有征收粮食的税务，有征发劳力的劳役。君子采用其中的一种，暂缓其余的两种。如果采用其中的两种，老百姓就有饿死的；三种全用，那么老百姓就会父子离散。”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①必及②身。”

①殃：灾祸。②及：到。

孟子说：“诸侯的宝物有三种：土地、老百姓、政事。把珍珠美玉当作宝物的人，灾祸就必然会降临到他的身上。”

盆成括①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

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

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徐度：君子道其常而已。括有死之道焉，设使幸而获免，孟子之言犹信也。

①盆成括：姓盆成，名括。

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说：“盆成括要死了。”

盆成括被杀以后，其他的弟子问孟子：“先生是怎么知道他将要被杀的呢？”

孟子说：“盆成括这个人有些小的才干，但是却不懂得大道理，这就足够让他被杀了。”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①。有业屦②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sōu③也？”

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

曰：“殆非也。夫予之设科④也，往者不追，来者不距。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①上宫：孟子在滕国讲学的地方。②业屦：没有织完的草鞋。③廋：搜求。④设科：开办课程。

孟子来到了滕国，在上宫居住。有双还没有织成的草鞋在窗户上挂着，客馆中的人到处寻找都找不到。有人就向孟子问道：“跟着您的人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地将别人的东西藏起来呢？”

孟子反问说：“你觉得这些人是为了偷草鞋才到这里来的吗？”

那人回答说：“大概不是这样的吧。但是，您开设教馆制定课程，迎接学生来学习，离开的并不去追问，来到的人也不会拒绝。只要他们是真心想来学学习的，那就只能接受他们。”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逾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①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tiǎn②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

①尔汝：尔、汝，都是第二人称代词，古代尊长称呼卑幼时如果用平辈之间的称呼，则是对对方的轻视。②：探取，获取。

孟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忍心做的事情，将这种心情用在自己忍心做的事情上面，这就是仁；每个人都有不想干的事情，将这种想法用在自己想干的事情上面，这就是义。如果能将自己不忍加害他人的美德加以发扬光大，那么仁德就用不完了；如果能将自己不想钻洞跳墙的想法加以发扬广大，那么义行就做不完了；只要人们让他那种不会受到轻视的实际言行得到扩充，那么以后他不管到什么地方都不会再有不合于义的行为了。对于一个原本就不能去攀谈的士人，却故意与他攀谈，那就相当于是用言语去诱惑他而让自己可以方便地从中获得利益。如果可以与他攀谈却故意不跟他攀谈，那就是用沉默去引诱他而让自己可以方便地从中得到利益，这都是与挖洞跳墙之类的行为相似。”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①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①带：束腰的带子。古人视不下带，即只视带之上。此处比喻注意眼前常见之事。

孟子说：“语言浅显，却有深刻的意义，这是善于说话；坚持的操守简单，却能施行于很多人身上，这是善于行仁道。君子所说的话，都是平常的话，但是仁道却包含其中；君子所要遵循的志向和操守，就是要修养自己的身心致力于天下太平的事业。一般人容易犯的毛病在于舍弃自己的田地不去耕耘，而去耕耘别人的田地——对于别人的要求很苛刻，而放在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却非常轻。”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吕大临：无意而安行，性者也，有意利行，而至于无意，复性者也。尧舜不失其性，汤武善反其性，及其成功则一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①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①干：求取。

孟子说：“尧舜所实行的仁政，是根据他们的天性来做的；汤武所实行的仁政，就是经过修身之后才实行的，之后才回复到了本性。动作和容貌表现出来的细节没有不是自然而然地合于礼法的，这就是以前那些圣贤的美德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的表现。因为死者而哭泣哀伤，而不是哭给健在的人听的。君子不断完善自身的品德并且没有丝毫的违背，不是为了做官获取俸禄。君子说出的话必定是诚实的，也不是为了端正自己的品行而故意这样做的。君子行事都按照法度，以此等待命运的安排罢了。”

孟子曰：“说①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cuī题②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①说：向……进言。②榱题：也叫“出檐”，是屋檐下的椽子头，这里借指屋檐。

孟子说：“向那些地位高的人进言，必须要藐视他们，不要被他们高贵的身份所吓倒。殿堂高达几丈，椽子的顶端有好几尺，我得志是不会这么做的。饭菜摆满了桌子，几百名姬妾在一旁侍奉，我得志是不会这么做的。饮酒作乐，骑马打猎，后面跟着战车千乘，我得志是不会这么做的。他所做的事情都是我不做的，我做的都符合古代的礼制，我为什么要怕他呢？”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①。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②焉者，寡矣。”

①寡欲：减少欲望。寡，少。②存：留存本心。

孟子说：“修养自己的本心，没有比克制欲望这个办法更好的了。人如果欲望很少，即使本心丧失，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如果欲望很多，即使本心仍然存在，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曾晳嗜羊枣①，而曾子不忍食羊枣。公孙丑问曰：“脍炙②与羊枣孰美？”

孟子曰：“脍炙哉！”

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

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①羊枣：即黑枣，因形状色泽似羊屎，故称羊枣。②脍炙：烤肉，是古时美味的食品。

曾皙喜欢吃枣，他的儿子曾参却不吃枣。公孙丑问孟子：“烤肉和枣哪个好吃？”

孟子说：“烤肉”。

公孙丑说：“既然是这样，那么曾子为什么吃烤肉不吃羊枣呢？”

孟子说：“烤肉是大家都喜欢吃的东西，羊枣是曾子的父亲一个人喜欢吃的东西。就像姓名的忌讳，为什么大家都忌讳称呼尊长的名字，而不忌讳称呼他们的姓呢？因为姓是大家通用的，名字是一个人所独有的。”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①：‘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

曰：“如琴张、曾晳、牧皮②者，孔子之所谓狂矣。”

“何以谓之狂也？”

曰：“其志嘐jiāo嘐③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④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程颐：曾皙言志，而夫子与之。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也，特行有不掩焉耳，此所谓狂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

①孔子在陈，曰：见《论语·公冶长》，原文为：“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②琴张、牧皮：都是人名，身世不详，有人说是孔子的学生。③嘐嘐：志向远大、口气不凡。④夷：平。或认为作语助词，无意义。

万章问孟子说：“孔子在陈国的时候说道：‘为什么不离开呢！我们乡里的学生是不愿意根据常规来做事的，他们的志向远大，所以口气也很大，始终没有让他们的脾气得到改变。’那么孔子在陈国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想着身在鲁国的那些狂放的人呢？”

孟子说：“孔子说过，‘如果不能得到那种行为合乎正道的人来相互交往，就一定会找那些狂放之人和狷介之人来交往了。狂放的人有进取之心，狷介的人有些事情是不做的。’孔子难道不想和那些行为适合的人交往吗？是因为他意识到不一定能够找得到这样的人，所以只能找次一等的。”

万章问道：“那么请问什么样的人才能够被称为是狂放的人呢？”

孟子回答说：“像琴张、曾晳、牧皮这样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放之人。”

万章问道：“那为什么说这些人是狂放之人呢？”

孟子回答说：“他们表现出来一种志向远大、口气也很大的样子，嘴里经常这么叫嚷：‘古代那些人啊，古代那些人啊！’可是在考察过他们的行为之后，就无法与他们的所说的契合。狂放的人士是不容易得到的，孔子就想找那些不愿意去做肮脏的事的人，对他们进行奖赏和鼓励，这样的人便是狷介的人士，这便是与狂放的人差一等的人。孔子这样说：‘从我的门口路过时，却没有进入我的屋子，但我却没有觉得遗憾的人，恐怕也只能是一些虚伪透顶的人吧！那些虚伪的人，是对道德有很大损害的小人。’”

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jǚ踽①凉凉②？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yān然③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

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吕希哲：言此等之人，欲非之则无可举，欲刺之则无可刺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yǒu，恐其乱苗也；恶佞nìng，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tè⑤矣。”

①踽踽：一个人走路孤零零的样子。②凉凉：淡薄，冷漠。③阉然：像宦官那样巴结逢迎的样子。阉，指阉人，即宦官。④反：同“返”。经：正常之道。⑤慝：奸邪。

万章问孟子说：“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作是欺世盗名的乡愿呢？”

孟子回答说：“那些欺世盗名的人讽刺狂放和狷介的人士说道，为什么要这么志向高远、口气很大呢？说出话来却不去做，所做的行为却与所说的不符，总是叫嚷着‘古代那些人啊，古代那些人啊。’‘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这样一副孤单冷落的样子呢？生于这样一个世界，为世上的人们做事，只要差不多就可以了。’这样的人没有灵魂，总是装出一副讨好别人的样子，以便让世人都喜爱他，这样的人就是我们所说的乡愿。”

万章又问道：“整个乡里的人都夸赞他是一个好人，不管他到什么地方都会表现得像一个好人，孔子却觉得他对道德有很大的损害，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孟子回答道：“这样的人，你如果想指责他却又找不到他有什么很大的过错，你如果想讽刺他也似乎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被讥讽；他们顺从流行的风俗，迎合污浊的社会，一举一动都好像忠诚守信、清廉高洁的样子，大家都喜欢他，他自己也认为是对的，但是却与尧舜之道不相容，所以说他是伤害道德的人。孔子说：厌恶看起来像实际上却不是的东西：厌恶莠草，是因为怕它扰乱了庄稼的生长；厌恶花言巧语掩饰的人，是怕它扰乱了仁义；厌恶犀利的口才，是怕它扰乱了真实的情况；厌恶郑国那样的靡靡之音，是怕它扰乱了庄重的音乐；厌恶紫色，是怕它扰乱了红色；厌恶乡愿，是怕它扰乱了道德。所以要求君子做到的事情只是能够回到正道上而已。正道被提倡，老百姓就会积极地振作起来；老百姓积极振作起来了，也就不会再发生什么邪恶的事情了。”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①，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太公望、散宜生②，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③。”林之奇：孟子言孔子至今时未远，邹鲁相去又近，然而已无有见而知之者矣；则五百余岁之后，又岂复有闻而知之者乎？

①莱朱：传说是商汤的贤臣，一说就是仲虺，商汤的相。②散宜生：姓散宜，名生，周文王的贤臣。③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朱熹《集注》引林氏的解释认为：前半句“然而无有乎尔”指没有“见而知之”者；后半句“则亦无有乎尔”指五百余岁之后更不会有“闻而知之”者了。因此，是孟子对没有人继承孔子圣人学说的忧虑。

孟子说：“从尧舜一直到商汤，期间经历了五百多年的时间；像禹和皋陶这些人，都是因为亲眼见到才了解尧舜治理天下的方法的；而像商汤这样的君主，就是通过传闻才了解尧舜是如何治理天下的。从商汤一直到周文王，期间也经历了五百多年的时间，像伊尹、莱朱这些人，他们亲眼见到并且辅佐商汤治理天下；像周文王这样的君主，就是通过听闻然后再遵照执行的。从周文王一直到孔子，期间大约又经历了五百多年的时间，太公望、散宜生这些人，他们因为亲眼见到所以了解文王是如何治理天下的；而孔子这样的人，就是通过传闻才了解文王是如何治理天下的。从孔子一直到今天，只过了一百多年的时间，距离圣人所处时代并不遥远，与圣人家乡的距离也是这么近，但是还没有能够继承他们的人，那么之后也就不会再有继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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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书五经全本　第三册

诗经

声调动人的语言，伟大独特的文字，

美丽多样的书法，意味深长的文章。

——楼宇烈

李伯钦\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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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诗经导读

风

周南

关雎

葛覃

卷耳

樛木

螽斯

桃夭

兔罝

芣苢

汉广

汝坟

麟之趾

召南

鹊巢

采蘩

草虫

采

甘棠

行露

羔羊

殷其雷

摽有梅

小星

江有汜

野有死麕

何彼矣

驺虞

邶风

柏舟

绿衣

燕燕

日月

终风

击鼓

凯风

雄雉

匏有苦叶

谷风

式微

旄丘

简兮

泉水

北门

北风

静女

新台

二子乘舟

鄘风

柏舟

墙有茨

君子偕老

桑中

鹑之奔奔

定之方中

蝃

相鼠

干旄

载驰

卫风

淇奥

考槃

硕人

氓

竹竿

芄兰

河广

伯兮

有狐

木瓜

王风

黍离

君子于役

君子阳阳

扬之水

中谷有蓷

兔爰

葛藟

采葛

大车

丘中有麻

郑风

缁衣

将仲子

叔于田

大叔于田

清人

羔裘

遵大路

女曰鸡鸣

有女同车

山有扶苏

萚兮

狡童

褰裳

丰

东门之

风雨

子衿

扬之水

出其东门

野有蔓草

溱洧

齐风

鸡鸣

还

著

东方之日

东方未明

南山

甫田

卢令

敝笱

载驱

猗嗟

魏风

葛屦

汾沮洳

园有桃

陟岵

十亩之间

伐檀

硕鼠

唐风

蟋蟀

山有枢

扬之水

椒聊

绸缪

杕杜

羔裘

鸨羽

无衣

有杕之杜

葛生

采苓

秦风

车邻

驷

小戎

蒹葭

终南

黄鸟

晨风

无衣

渭阳

权舆

陈风

宛丘

东门之枌

衡门

东门之池

东门之杨

墓门

防有鹊巢

月出

株林

泽陂

桧风

羔裘

素冠

隰有苌楚

匪风

曹风

蜉蝣

候人

鸤鸠

下泉

豳风

七月

鸱鸮

东山

破斧

伐柯

九罭

狼跋

雅

小雅

鹿鸣

四牡

皇皇者华

常棣

伐木

天保

采薇

出车

杕杜

鱼丽

南有嘉鱼

南山有台

蓼萧

湛露

彤弓

菁菁者莪

六月

采芑

车攻

吉日

鸿雁

庭燎

沔水

鹤鸣

祈父

白驹

黄鸟

我行其野

斯干

无羊

节南山

正月

十月之交

雨无正

小旻

小宛

小弁

巧言

何人斯

巷伯

谷风

蓼莪

大东

四月

北山

无将大车

小明

鼓钟

楚茨

信南山

甫田

大田

瞻彼洛矣

裳裳者华

桑扈

鸳鸯

弁

车辖

青蝇

宾之初筵

鱼藻

采菽

角弓

菀柳

都人士

采绿

黍苗

隰桑

白华

绵蛮

瓠叶

渐渐之石

苕之华

何草不黄

大雅

文王

大明

绵

棫朴

旱麓

思齐

皇矣

灵台

下武

文王有声

生民

行苇

既醉

凫鹥

假乐

公刘

泂酌

卷阿

民劳

板

荡

抑

桑柔

云汉

崧高

烝民

韩奕

江汉

常武

瞻卬

召旻

颂

周颂

清庙

维天之命

维清

烈文

天作

昊天有成命

我将

时迈

执竞

思文

臣工

噫嘻

振鹭

丰年

有瞽

潜

雍

载见

有客

武

闵予小子

访落

敬之

小毖

载芟

良耜

丝衣

酌

桓

赉

般

鲁颂

有

泮水

宫

商颂

那

烈祖

玄鸟

长发

殷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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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导读

如果我们能够从宇宙回望人间，一定能听到各处都有人在歌唱。那就是诗！和着音乐，伴着舞蹈，时而低回，时而嘹亮，唱出了人们的喜怒哀乐、爱怨思愁！

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乐调；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诗篇。诗，是一个民族的生活画卷、情感的倾诉、语言的华章，记录了他们的心路历程，是他们世代相守的真正精神家园。如果您想要倾听一个民族的心声，那就去读他们的诗吧。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中国最古老的诗歌总集《诗经》，其崇高价值是全世界公认的，但是它对我们今天的影响却未必众所周知。

《诗经》不仅开启了风骚及汉魏六朝诗、唐诗宋词元曲……直到今天的中国诗歌的伟大传统，而且融入了中国人的血液，形成了中国人的感情传承。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两千年来的情歌唱出了中国人永远向往的爱情；“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生我育我，顾我复我”，唱出了中国人的亲情与孝思；“绿兮衣兮”说思念之苦，“一日不见，如三秋兮”道尽思念之深；“与子同袍”写生死之谊；“执子之手”写一生之爱；“采采　苡”，平原绣野，响彻女子们的群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是乡愁；“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是羞喜！

深于情，形于言。《诗经》不仅是中华民族的感情之源，还是其语言之源。现代汉语中的大量词汇、成语、典故、谚语都出自《诗经》。如“切磋”、“琢磨”、“寤寐以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等等，不胜枚举。

《诗经》还可以说是先秦时代的生活文化百科全书。它记叙的山川风貌、物产状况，是现代历史地理学的必读资料。它记叙花草105种，树木75种，禽兽39种，兽类67种，昆虫29种，鱼类20种，俨然是我们最早的动植物名录。更有古代器物、家国制度、天文、音乐，靡所不有。所以历史学家顾颉刚先生说：“《诗经》这一部书，可以算是中国所有书籍当中最有价值的。”

伟大的孔子早就督促他的儿子学习《诗经》：“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直到今天的歌曲，不还都是这些诗的功能吗！如果说，科学开发着我们的智力，而诗歌则深化着我们的真情，聪明的人类一定不会让噪音取代歌声，不会让枪炮声和数字模型代替诗篇。

莎士比亚说，只要一天有人类，诗将长在。

中国古人说，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风

周南

关雎

关关雎jū鸠jiū①，在河之洲②。牛运震：只“关关”二字，分明写出两鸠来。先声后地，有情。若作“河洲雎鸠，其鸣关关”，意味便短。窈窕淑女③，君子好逑④。参差荇xìng菜⑤，左右流之⑥。朱熹：顺水之流而取之也。窈窕淑女⑦，寤寐求之⑧。求之不得，寤寐思服⑨。悠哉悠哉⑩。辗转反侧⑪。参差荇菜，左右采之⑫。窈窕淑女，琴瑟友之⑬。参差荇菜，左右芼mào之⑭。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①关关：水鸟鸣叫的声音。雎鸠：一种水鸟。②洲：水中的陆地。③窈窕：内心、外貌美好的样子。淑：好，善。④君子：这里是女子对男子的尊称。逑：配偶。⑤参差：长短不齐的样子。荇菜：一种多年生的水草，叶子可以食用。⑥流：用作“求”，意思是选取，择取。⑦窈窕：轻盈、俏丽。淑：善良、端庄。⑧寤：睡醒。寐：睡着。⑨思：语气助词，没有实义。服：思念。⑩悠：忧思的样子。⑪辗转：转动。反侧：翻来覆去。⑫采：摘取。⑬琴瑟：琴和瑟都是古时的弦乐器。友：友好交往，亲近。⑭芼：采摘。

雎鸠应和相鸣唱，在那黄河小岛上。美丽善良好姑娘，她是我的好对象。荇菜有高又有低，左挑右选忙采摘。美丽善良好姑娘，一心在梦里求娶。求娶心思未实现，日夜把她勤思念。愁思绵绵把忧添，翻来覆去难入眠。荇菜高低一棵棵，左挑右选忙采摘。美丽善良好姑娘，弹琴奏瑟相亲热。荇菜高低一棵棵，左挑右选忙采摘。美丽善良好姑娘，敲钟打鼓逗她乐。

葛覃

葛之覃tán兮①，施于中谷②，维叶萋qī萋③。黄鸟于飞④，集于灌木，其鸣喈jiē喈⑤。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⑥。是刈yì是濩⑦，为chī为绤xì⑧，服之无yì⑨。孔颖达：濩，煮之也。精曰絺，粗曰绤。斁，厌也。古者王后织玄紞，公侯夫人纮綖，卿之内子大带，大夫命妇成祭服，士妻朝服，庶士以下各衣其夫。言告师氏⑩，言告言归⑪。薄污我私⑫，薄浣huàn我衣⑬。害浣害否⑭？归宁父母⑮。

①葛：葛藤，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纤维可以用来织布。覃：长。兮：语气词，多用于韵文的句末或句中，表示停顿或感叹，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啊”。②施：蔓延。中谷：谷中，山谷当中。③维：语气助词，没有实义。萋萋：茂盛的样子。④黄鸟：黄鹂。于：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⑤喈喈：鸟儿鸣叫的声音。⑥莫莫：茂密的样子。⑦刈：用刀割。濩：煮。⑧：细葛纤维织成的布。绤：粗葛纤维织成的布。⑨服：穿着。无：心里不厌弃。⑩言：语气助词，无实义。告：告诉。师氏：官名，负责抚养和教育贵族女子。⑪归：指回娘家。⑫薄：语气助词，没有实义。污：洗去污垢。私：内衣。⑬浣：洗涤。⑭害：曷，何，什么。否：不。⑮归：回家。宁：使……安心。

葛草儿到处生长，藤条伸向谷中央，叶儿繁茂色郁郁。黄莺儿低空翱翔，群息在丛生矮树上，喈喈和鸣在欢唱。葛草儿蔓延生长，藤条伸向谷中央，叶儿繁茂色葱葱。割葛煮藤日夜忙，织成细布织粗布，穿在身上乐洋洋。忙把心事告管家，我要回家看父母。内衣污垢快洗除，外衣洗净莫耽误。无论洗还是不洗，回家来安慰父母。

卷耳

采采卷耳①，不盈顷筐②。嗟我怀人③，寘zhì彼周行④。孔颖达：思君子官贤人，置周之列位。陟zhì彼崔嵬wéi⑤，我马虺huǐtuí⑥。孔颖达：陟，升也。崔嵬，土山之戴石者，虺隤，病也。我姑酌彼金罍léi⑦，维以不永怀⑧。陟彼高冈，我马玄黄⑨。我姑酌彼兕sì觥⑩，维以不永伤⑪。陟彼砠矣⑫，我马瘏tú矣⑬，我仆痡矣⑭，云何吁矣⑮！

①采采：采了又采。卷耳：野菜名，又叫苍耳。②盈：满。顷筐：浅而容易装满的竹筐。③嗟：叹息。怀：想，想念。④寘：放置。彼：那、那里，与“此”相对。周行：大道。⑤陟：登上。崔嵬：山势高低不平。⑥虺：因疲乏而生病。⑦姑：姑且。金罍：青铜酒杯。⑧维：语气助词，无实义。永怀：长久思念。⑨玄黄：马因病而改变颜色。⑩兕觥：犀牛角做成的酒杯。⑪永伤：长久思念。⑫砠：有土的石山。⑬瘏：马疲劳而生病。⑭痡：人生病而不能走路。⑮云：语气助词，没有实义。何：多么。吁：忧愁。

采卷耳啊采卷耳，久采未满斜口筐。可叹我把丈夫念，他正迈步大路上。我已登上高山顶，马儿疲劳上山难。且把浊酒来斟满，借此免把亲人念。我已登上高山冈，马儿累得毛黑黄。且把浊酒来斟满，借此浇去久忧伤。我已登上多石山，马儿累病在山间。车夫累病难向前，许多忧痛心不安。

樛木

南有樛jiū木①，葛藟累之②。孔颖达：木下曲曰樛。南土之葛藟茂盛。乐只君子，福履绥之③。南有樛木，葛藟荒之④。乐只君子，福履将之⑤。南有樛木，葛藟萦之⑥。乐只君子，福履成之⑦。

①樛木：向下弯曲的树木。②葛藟：蔓草名。累：纠缠。③福履：福禄。绥之：使之太平、安定。④荒：覆盖。⑤将：保佑、庇护。⑥萦：回旋缠绕。⑦成：成就。

南国乔木真是高，巨藟依托把它绕。欢快君子乐陶陶，幸福安乐已来到。南国乔木真是高，巨藟长蔓覆树梢。欢快君子乐悠悠，天赐幸福把他保。南国乔木真是高，巨藟相缭有长藤。欢快君子乐融融，天降幸福把他成。

螽斯

螽zhōng斯羽①，诜shēn诜兮②！宜尔子孙③，振振兮④！螽斯羽，薨薨兮⑤！宜尔子孙，绳绳兮⑥！螽斯羽，揖jí揖兮⑦！宜尔子孙，蛰蛰兮⑧！

①螽斯：蝗虫。羽：翅膀。②诜诜：同“莘莘”，众多的样子。③宜：多。④振振：繁盛的样子。⑤薨薨：很多虫飞的声音。⑥绳绳：延绵不绝的样子。⑦揖揖：会聚的样子。⑧蛰蛰：多，聚集。

蝗虫儿展翅飞翔，密密麻麻聚四方。你的子孙多又多，精神振奋个个强。蝗虫儿振翅飞翔，两股相磨薨薨响。你的子孙多又多，成群相聚在一起。蝗虫儿鼓翅飞翔，团结飞聚天天忙。你的子孙多又多，和睦美满乐洋洋。

桃夭

桃之夭夭①，灼灼其华②。之子于归③，宜其室家④。朱熹：兴也。桃，木名，华红实可食。夭夭，少好之貌。灼灼，华之盛也，木少则华盛。之子，是子也，此指嫁者而言也，妇人谓嫁曰归。周礼仲春令会男女。然则桃之有华、正婚姻之时也。宜者，和顺之意。室，谓夫妇所居。家，谓一门之内。桃之夭夭，有fén其实⑤。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zhēn蓁⑥。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孔颖达：一家之人尽以为宜。

①夭夭：桃树含苞欲放的样子。②灼灼：花开鲜明的样子。华：花。③之：这，这个。子：指出嫁的姑娘。于：语气助词，无义。归：女子出嫁。④宜：和顺，和善。室家：指夫妇。⑤：果实很多的样子。⑥蓁蓁：树叶茂盛的样子。

桃树茂盛幼枝发，枝枝绽放花鲜艳。这个姑娘要出嫁，善待夫婿大家夸。桃树茂盛幼枝发，桃子嫩白多肥大。这个姑娘要出嫁，善待夫婿大家夸。桃树茂盛幼枝发，叶儿繁多压枝杈。这个姑娘要出嫁，善待夫婿大家夸。

兔罝

肃肃兔罝jū①，椓zhuó之丁zhēng丁②。赳赳武夫③，公侯干城④。肃肃兔罝，施于中逵⑤。赳赳武夫，公侯好仇⑥。肃肃兔罝，施于中林⑦。赳赳武夫，公侯腹心⑧。孔颖达：可以制断，公侯之腹心。

①肃肃：稀疏的样子。兔罝：捕兔的网。②椓：敲击。丁丁，敲击木桩的声音。③赳赳：威武的样子。④干城：干为盾牌，城为城郭，这里比喻坚强的护卫者。⑤逵：四通八达的大路。⑥仇：同“逑”，指同伴。⑦施：设置、安放。中林：林中，树林里。⑧腹心：心腹，忠心的人。

网眼密密是兔网，打桩叮当设兽网。威武雄壮好勇士，他是公侯好护卫。网眼密密是兔网，放置四通路中央。威武雄壮好勇士，他是公侯好帮手。网孔密密是兔网，安放郊野树林里。威武雄壮好勇士，他是公侯好亲信。

芣苢

采采芣fú苢yǐ①，薄言采之②。采采芣苢，薄言有之③。采采芣苢，薄言掇之④。采采芣苢，薄言捋之⑤。采采芣苢，薄言袺jié之⑥。采采芣苢，薄言xié之⑦。

①芣苢：植物名称，即车前子，种子和草可作药用。②薄言：发语词，没有实义。采：采摘。③有：得到。④掇：拾取。⑤捋：用手握物，向一端滑动。⑥袺：用手提着衣襟兜东西。⑦：把衣襟别在腰间兜东西。

车前草啊我们采，赶忙把它采下来。车前草啊我们采，赶紧把它摘下来。车前草啊我们采，迅速把它取下来。车前草啊我们采，快速把它捋下来。车前草啊我们采，急用衣襟揣起来。车前草啊我们采，忙用衣襟兜起来。

汉广

南有乔木①，不可休思②。汉有游女③，不可求思④。孔颖达：兴也。南方之木，美乔上竦也。思，辞也。汉上游女，无求思者。汉之广矣⑤，不可泳思⑥。江之永矣⑦，不可方思⑧。翘翘错薪⑨，言刈其楚⑩。之子于归，言秣mò其马⑪。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lóu⑫。之子于归，言秣其驹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①南：南边。乔木：高耸的树木。②休：停靠、休息，在树下停靠、休息。思：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③汉：指汉水。游女：在汉水岸上出游的女子。④求：追求。⑤广：宽广。⑥泳：泅渡。⑦江：指长江。永：水流很长。⑧方：渡河的木排。这里指乘筏渡河。⑨翘翘：树枝挺出的样子。错薪：杂乱的柴草。⑩刈：割。楚：灌木的名称，即荆条。⑪秣：喂马。⑫蒌：蒿草。⑬驹：小马。

南山有树高又高，不能乘凉树荫间。汉水有女在游玩，不能求爱吐真言。汉水河面宽又宽，不可渡河到对岸。长江水流长又长，不可乘船到对面。薪柴众多杂又乱，我割荆条放一旁。这个姑娘要出嫁，我喂马驹忙又忙。汉水河面宽又宽，不能游泳到对方。长江水流长又长，不可驾舟过大江。薪柴众多杂又乱，我割蒌蒿置身旁。这个姑娘要出嫁，我喂马驹忙又忙。汉水河面宽又宽，不能游泳到对方。长江水流长又长，不可驾船过大江。

游女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汝坟

遵彼汝坟①，伐其条枚②。未见君子，惄nì如调饥③。遵彼汝坟，伐其条肄④。既见君子，不我遐弃⑤。鲂fáng鱼赪chēng尾⑥，王室如燬huǐ⑦。虽则如燬，父母孔迩ěr⑧。

①遵：循，沿着。汝：水名，即汝水，淮河的支流。坟：堤岸。②条枚：枝干。树枝叫条，树干叫枚。③惄：忧愁。调：通朝，早上。调饥：即朝饥，指早上饥饿思食。④肄：树枝砍后再生的小枝。⑤遐：远。遐弃：远离。⑥赪尾：红色的鱼尾巴。⑦燬：烈火焚烧。⑧孔：很、非常。迩：近。

顺着汝堤我前行，砍下枝干来烧火。未见丈夫回故乡，忧如早晨特饥渴。顺着汝堤我前行，砍下新枝来烧火。看见丈夫来近前，欣喜他未远弃我。鲂鱼疲劳尾巴红，朝政暴虐似火烧。虽然朝政如火烧，亲近父母是礼道。

麟之趾

麟之趾①，振振公子②，于嗟麟兮③！麟之定④，振振公姓⑤，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⑥，于嗟麟兮！

①麟：麒麟。趾：脚。②振振：仁厚的样子。公子：诸侯的儿子。③于嗟：叹词，相当于“啊”、“呀”。④定：额头。⑤公姓：公孙，诸侯的子孙。⑥公族：诸侯的宗族子弟。

麒麟有蹄不踢人，公子振奋大有为，仁义之极好麒麟！麒麟有额不抵人，公孙振奋大有为，仁义之极好麒麟！麒麟有角不触人，公族振奋大有为，仁义之极好麒麟！

召南

鹊巢

维鹊有巢①，维鸠居之②。孔颖达：兴也。鸠，鸤鸠，秸鞠也。鸤鸠不自为巢，居鹊之成巢。之子于归，百两御之③。维鹊有巢，维鸠方之④。之子于归，百两将之⑤。维鹊有巢，维鸠盈之⑥。之子于归，百两成之⑦。

①维：发语词，没有实义。鹊：喜鹊。②鸠：布谷鸟。传说布谷鸟不筑巢。居：居住。③两：同“辆”。百两：很多车辆。御：迎接。④方：占有，占据。⑤将：护送。⑥盈：满，充满。⑦成：完成了结婚的仪式。

树顶喜鹊把窝做，八哥占有来居住。这位姑娘要出嫁，百辆车儿接她去。树顶喜鹊把窝做，成双八哥同居住。这位姑娘要出嫁，百辆车儿接她去。树顶喜鹊把窝做，双双八哥住满巢。这位姑娘要出嫁，百车送婚礼周到。

采蘩

于以采蘩fán①？于沼于沚zhǐ②。孔颖达：公侯夫人执蘩菜以助祭，神飨德与信，不求备焉，沼沚谿涧之草，犹可以荐。王后则荇菜也。于以用之③？公侯之事④。于以采蘩？于涧之中⑤。于以用之？公侯之宫⑥。被bì之僮僮⑦，夙夜在公⑧。被之祁祁⑨，薄言还归⑩。

①于以：到哪里去。蘩：水草名，即白蒿。②沼：沼泽。沚：水中小洲。③用之：使用它。④事：祭祀之事。⑤涧：山间水道。⑥宫：宗庙，代指祭典。⑦被：同“彼”，指从事祭祀的人。僮僮：童童，意思是首饰繁多。⑧夙夜：早晨和晚上。公：公家之事。⑨祁祁：首饰繁多的样子。⑩薄言：语助词，放在动词之前，无实义。还归：回家去。

我们何地采白蒿？就在那边沚与沼。什么地方用白蒿？公侯祭祀正需要。我们何地采白蒿？山涧水边到处有。采来白蒿哪里用？公侯庙堂正需求。夫人头饰好繁盛，人人采摘昼夜忙。只有采摘足够满我们才能把家归。

草虫

喓yāo喓草虫①，趯tì趯阜螽②。未见君子，忧心忡忡③。亦既见止④，亦既觏gòu止⑤，我心则降⑥。陟彼南山，言采其蕨⑦。未见君子，忧心惙chuò惙⑧。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⑨。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孔颖达：嫁女之家，不息火三日，思相离也。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⑩。

①喓喓：昆虫鸣叫的声音。草虫：蝈蝈。②趯趯：昆虫跳跃的样子。阜螽：蚱蜢。③忡忡：心里跳动，形容心里不安，心神不定。④止：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⑤觏：相遇，遇见。⑥降：悦服、平静。⑦言：语气助词，没有实义。蕨：一种野菜，可食用。⑧惙惙：忧愁的样子。⑨说：同“悦”，高兴。⑩夷：平静，安定。

蝈蝈喓喓在鸣叫，蚱蜢时时在跳跃。没有见到我丈夫，无限忧伤心烦躁。若能立即见到他，若能立即相亲热，忧愁消除心情好。登上那边南山坡，我把蕨菜来采摘。没有见到我丈夫，心中无乐忧伤多。若能立即见到他，若能立即相亲热，我的心中就快乐。登上那边南山坡，我把薇菜来采摘。没有见到我丈夫，心中悲伤无欢乐。若能立即见到他，若能立即相亲热，我的心中就快活。

采

于以采pín①？南涧之滨②。于以采藻③？于彼行潦lǎo④。于以盛之⑤？维筐及筥⑥。于以湘之⑦？维锜qí及釜⑧。于以奠之⑨？宗室牖yǒu下⑩。谁其尸之⑪？有齐季女⑫。

①于以：在哪里。：水生植物，可食。②滨：水边。③藻：一种水草，可食。④行：道路。潦：积水。⑤于以盛之：用什么来装它？⑥筐：方筐。筥：圆箩。⑦湘：煮。⑧锜：三只脚的锅。釜：无脚的锅。⑨奠：放置。⑩牖：窗户。⑪尸：主持。⑫齐：同“斋”，斋戒，表示虔敬。季女：少女。

我们何地采草？就在南边河水旁。我们何地采藻草？那边水沟好地方。什么东西装水草？使用方筐和圆箩。什么东西煮祭牲？有脚锅来无脚锅。祭品放置在何地？宗庙窗下最适合。谁来主持这祭祀？美貌少女主其事。

甘棠

蔽芾fèi甘棠①，勿剪勿伐②，召伯所茇bá③。蔽芾甘棠，勿剪勿败④，召伯所憩⑤。蔽芾甘棠，勿剪勿拜⑥，召伯所说⑦。

①蔽芾：树木茂盛的样子。甘棠：棠梨树；落叶乔木，果实甜美。②剪：意思是修剪。③茇：草屋，这里是指在草屋中居住。④败：破坏，摧毁。⑤憩：休息。⑥拜：用作“拔”，意思是拔除。⑦说：同“税”，休息，歇息。

棠梨树高枝叶繁，不要剪枝莫砍伐，召伯曾居树荫下。棠梨树高枝叶繁，不要剪枝莫毁它，召伯曾憩树荫下。棠梨树高枝叶繁，不要剪枝切莫拔，召伯曾歇树荫下。

行露

厌浥yì行露①，岂不夙夜②，谓行多露③。谁谓雀无角④，何以穿我屋⑤？谁谓女无家⑥？何以速我狱⑦。孔颖达：不思物变而推其类，雀之穿屋，似有角者。虽速我狱⑧，室家不足⑨。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⑩？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⑪？虽速我讼，亦不女从⑫。

①厌浥：潮湿的样子。行：道路。行露：道路上有露水。②夙夜：这里指早夜，即天没亮的时候。③谓：同“畏”，畏惧、担忧。④谁谓：谁说，谁认为。角：喙，鸟兽的嘴。⑤何以：以何，用什么、怎么。穿：洞穿、啄穿。⑥女：同“汝”，你。无家：没有家室，这里指尚未婚配。⑦何以：为何，为什么。速：招致。狱：诉讼，打官司。⑧虽：虽然、即使，表示假设、让步。⑨室家不足：意思是说求为家室的理由不足。⑩墉：墙，墙壁。⑪讼：诉讼，官司。⑫亦不女从：宾语前置，即也不从女（汝）。

道上露水湿漉漉，难道没想早启程？只怕道上露水浓。谁说麻雀没有嘴？用何啄透我的屋？谁说尚未娶妻？为何把官来投诉？虽然诉讼打官司，强求娶我理不足！谁说老鼠没有牙？凭何咬破我的墙？谁说你尚未娶妻？为何投诉上公堂？虽然诉讼打官司，决不向你来屈服！

羔羊

羔羊之皮①，素丝五tuó②。孔颖达：古者素丝以英裘，不失其制，大夫羔裘以居。退食自公③，委wēi蛇yí④！委蛇！羔羊之革⑤，素丝五yù⑥。委蛇！委蛇！自公退食⑦。羔羊之缝⑧，素丝五总⑨，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①羔羊之皮：小羊软皮袄。②素：白颜色。：丝线数，五根丝线为一。③退食自公：吃完公饭回家。④委蛇：神态从容自得。⑤革：没毛的皮。⑥：四为一。⑦自公退食：同“退食自公”。⑧缝：缝纫、制作。⑨总：四为一总。

那件小羊软皮袄，白丝交叉缝得好。吃罢公饭往家走，悠闲得意且逍遥。那件小羊软皮袄，白丝密密缝得佳。悠闲得意且逍遥，吃罢公饭方回家。那件小羊软皮袍，白丝密密缝得妙。悠然自得且逍遥，吃罢公饭缓回家。

殷其雷

殷其雷①，在南山之阳②。何斯违斯③，莫敢或遑④？振振君子⑤，归哉归哉⑥！殷其雷，在南山之侧⑦。孔颖达：亦在其阴与左右也。何斯违斯，莫敢遑息⑧？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⑨？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①殷：形容雷声。②阳：山的南边。③何：为什么。斯：这个人。违斯：离开这里。④莫敢：不敢。或：有。遑：空闲。⑤振振：仁厚的样子。君子：指自己的丈夫。⑥归哉归哉：回来吧，回来吧。⑦侧：两边、两旁。⑧遑息：有闲暇休息。⑨处：停下来。

雷声啊殷殷震响，在那南山阳坡上。丈夫此时何离乡？不敢闲留意洋洋。忠厚勤奋我丈夫，回故乡呀回故乡！雷声啊殷殷震响，就在那边南山旁。丈夫此时何离乡？不敢闲息意洋洋。忠厚勤奋我丈夫，回故乡呀回故乡！雷声啊殷殷震响，在那南山最下方。丈夫此时何离乡？不敢闲停意洋洋。忠厚勤奋我丈夫，回故乡呀回故乡！

摽有梅

摽biào有梅①，其实七兮②。求我庶士③，迨dài其吉兮④？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⑤？摽有梅，顷筐塈xì之⑥。求我庶士，迨其谓之⑦。孔颖达：不待备礼也。三十之男，二十之女，礼未备则不待礼会而行之者，所以蕃育民人也。

①摽：落下，坠落。有：助词，没有实义。梅：梅树，果实就是梅子。②七：七成。③庶：众，多。士：指年轻的未婚男子。④迨：及时。吉：吉日。⑤今：今日，现在。⑥顷筐：浅筐。塈：拾取。⑦谓：以言相告。

树上有梅纷纷落，还有七成挂枝头。向我寻爱众小伙，趁着吉日快追求。树上有梅纷纷落，还有三成挂枝上。向我求婚众小伙，乘着今日好时光。树上有梅纷纷掉，斜口竹筐取落梅。向我求爱众小伙，借着聚会成婚配。

小星

嘒huì彼小星①，三五在东②。肃肃宵征③，夙夜在公，寔shí命不同④。嘒彼小星，维参与昴⑤。肃肃宵征，抱衾qīn与裯chóu⑥，寔命不犹⑦。

①嘒：暗淡的样子。②三五：用数字表示星星的稀少。③肃肃：奔走忙碌的样子。宵：夜晚。征：行走。④寔：即“实”，确实，实在。⑤维：语气助词，没有实义。参与昴：星宿名。⑥抱：抛弃。衾：被子。裯：被单。⑦犹：同，一样。

天空星星闪闪亮，三三五五挂东方。匆匆忙忙夜间行，早早晚晚为公忙，命运与人不一样。天空星星闪闪亮，参星昴星悬东方。匆匆忙忙夜间行，抛开被子和床帐，命运与人不一样。

江有汜

江有汜sì，之子归，不我以①；不我以，其后也悔②。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③；不我与，其后也处④。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⑤；不我过，其啸也歌⑥。

①汜：江水决堤冲出后重又退回江里。以：用，需要。不我以：不用我，不需要我。②其后也悔：想必以后会后悔。其：副词，表推测。也：句中语气词。③渚：水中的小沙洲。与：交往。相交。不我与：不同我交往。④处：忧愁。⑤沱：江水的支流。过：来，至。不我过：不到我这里来。⑥啸：号，心口不平而呼。

长江流水有倒流，这个人儿回故里，不肯带我一同去，不肯带我一同去，料他日后必后悔。长江洲岛把水分，这个人儿回故里，不再相聚便离去，不再相聚便离去，想他今后有忧伤。长江之水有支流，这个人儿回故里，不再一面就离去，不见一面就离去，将来号哭有何益？

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jūn①，白茅包之②。孔颖达：郊外曰野。包，裹也。凶荒则杀礼，犹有以将之。野有死麕，群田之获而分其肉。白茅，取絜清也。有女怀春③，吉士诱之④。林有朴樕sù⑤，野有死鹿。白茅纯束⑥，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⑦，无感我帨shuì兮⑧，无使尨máng也吠⑨。

①麕：獐子，与鹿相似，没有角。②白茅：一种白而软的草，可用以包裹。③怀春：对异性产生爱慕。④吉士：古时对男子的美称。诱：求，指求爱。⑤朴樕：小树。⑥纯束：包裹，捆扎。⑦舒：慢慢的，轻柔的。脱脱：徐缓的样子。⑧感：同“撼”，意思是动摇。帨：女子的佩巾。⑨尨：长毛狗，多毛狗。

猎获獐子在野外，都用白茅包起来。有个姑娘思配偶，猎人引诱来求爱。林中小树嫩又青，郊外猎获那野鹿。快用白茅捆死鹿，那位姑娘纯如玉。姑娘惊喜来规劝：你的动作需舒缓，莫把蔽膝常翻转，勿使狗儿叫得欢！

何彼矣

何彼nóng矣①？唐棣dì之华②。曷不肃雝yōng③？王姬之车④。何彼矣？华如桃李⑤。平王之孙，齐侯之子。其钓维何？维丝伊缗mín⑥。齐侯之子，平王之孙。

①：多而密。②唐棣：即“棠棣”，李树的一种。华：即花。③肃：庄重。雝：和谐。④王姬：周天子的女儿。⑤华：鲜艳美丽。⑥伊：作为。缗：钓鱼的绳线。

何物繁茂那样美？乃是棠棣盛开花。何物雍容特华贵？王女嫁车人人夸。何物繁茂那样美？如同桃李花儿鲜。她是平王乖孙女，她是齐侯好千金。需拿何物去钓鱼？合成钓绳丝线纯。她是齐侯乖千金，她是平王好孙女。

驺虞

彼茁者葭jiā①，壹发五豝bā②。于嗟乎驺虞③！彼茁者蓬④，壹发五zōng⑤。于嗟乎驺虞！

①茁：草木初生出来壮盛的样子。葭：初生的芦苇。②发：射箭出去。豝：雌野猪。③于嗟：感叹词。驺虞：指猎人。④蓬：蒿草。⑤：一岁的小野猪。

片片芦苇多繁盛，一箭射出中五猪，嘿嘿驺虞真英雄！片片飞蓬多繁盛，一箭射出中五豝，嘿嘿驺虞真神勇！

邶风

柏舟

汎fàn彼柏舟①，亦汎其流②。耿耿不寐③，如有隐忧④。微我无酒⑤，以敖以游⑥。我心匪鉴⑦，不可以茹⑧。亦有兄弟，不可以据⑨。薄言往愬sù⑩，逢彼之怒⑪。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⑫，不可选也⑬。忧心悄悄⑭，愠于群小⑮。觏闵既多⑯，受侮不少⑰。静言思之，寤辟有摽⑱。日居月诸⑲。胡迭而微⑳？心之忧矣，如匪浣衣㉑。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①汎：同“泛”，意思是在水面上漂浮。柏舟：柏木制成的小船。②流：水流的中间。③耿耿：心中忧愁不安的样子。寐：睡着。④隐忧：内心深处的痛苦。⑤微：非，无，不是。⑥敖：同“遨”，出游。⑦匪：非、不是。鉴：镜子。⑧茹：容纳，包容。⑨据：依靠。⑩薄言：语气助词，无义。愬：同“诉”，告诉，倾诉。⑪逢：碰上、遇到。⑫威仪：庄严的容貌举止。棣棣：雍容娴雅的样子。⑬选：屈挠退让。⑭悄悄：心里忧愁的样子。⑮愠：心里动怒。群小：众多奸邪的小人。⑯觏：遭受。闵：痛苦忧伤。⑰受侮：遭受侮辱。⑱寤：醒来。辟：同“僻”，意思是捶胸。摽：捶胸的样子。⑲居、诸：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⑳胡：为什么。迭：更换，更动。微：昏暗无光。㉑如匪浣衣：就像没有洗衣服。

双手划起柏木船，船儿漂荡水中流。心烦意乱难入眠，如同心中蓄深忧。不是无酒来浇愁，也非不能去遨游。我心不是照面镜，不能美丑兼容多。虽然亦有亲兄弟，不能前往相依托。我向他们去诉说，他们怒把我数落。我心不是小石头，不能随便来翻转。我心不是一张席，不能随意把它卷。威仪端庄又娴雅，不能委屈退一边。我心忧愁甚不安，怨怒相加是群小。遭受忧患多又多，蒙受侮辱也不少。静心细细来思考，醒来拍胸气难消。太阳月亮挂天上，为何轮番黑无光？心中不净有忧伤，好像没洗脏衣裳。静心仔细来思量，不能奋力高飞翔。

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①。心之忧矣，曷hé维其已②！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③！绿兮丝兮，女所治兮④。我思古人⑤，俾无yóu兮⑥！兮绤兮⑦，凄其以风⑧。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①里：指在里面的衣服。②曷：何，怎么。维：语气助同，没有实义。已：止息，停止。③亡：用作“忘”，忘记。④女：同“汝”，你。治：纺织。⑤古人：故人，这里指亡故的妻子。⑥俾：使。：同“尤”，过错。⑦：细葛布。绤：粗葛布。⑧凄：寒意，凉意。

绿颜色啊绿上衣，绿上衣来黄内衣。睹物忧伤把妻思，忧思何时才能止！绿颜色啊黄内衣，上衣绿色裙子黄。见物忧伤把妻思，何时才能把她忘。绿的颜色好细丝，你把衣裙来裁制。心中想念我亡妻，不会使我有过失。细葛布啊粗葛布，穿它似觉秋风凉。心中想念我亡妻，事事称心我难忘。

燕燕

燕燕于飞①，差池其羽②。之子于归，远送于野③。瞻望弗及④，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háng之⑤。孔颖达：飞而上日颉，飞而下曰颃。之子于归，远于将之⑥。瞻望弗及，伫立以泣。燕燕于飞，下上其音⑦。孔颖达：飞而上曰上音，飞而下曰下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⑧。仲氏任只⑨，其心塞渊⑩。终温且惠⑪，淑慎其身⑫。先君之思，以勖xù寡人⑬。

①燕燕：燕子燕子。于：助词，无实义。②差池：参差，长短不齐的样子。③远送于野：远远的送到郊野。④瞻望：远望。弗及：达不到。⑤颉：鸟飞向上。颃：鸟飞向下。⑥将：送。⑦下上其音：声音忽高忽低。⑧劳：使操劳。⑨仲：排行第二。氏：姓氏。任：信任。只：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⑩塞：秉性诚实。渊：宽厚、博大。⑪终：既。⑫淑：善良。慎：小心、谨慎。⑬勖：勉励。

长空燕儿双双飞，扬翅相随时上下。这个姑娘要出嫁，亲到郊外来送她。倩影远逝望不见，泪落如雨思念她。长空燕儿双双飞，扬翅相随忽上下。这个姑娘要出嫁，前往远处来送她。倩影远逝望不见，久立泪落思念她。长空燕儿双双飞，上下和鸣甚凄凉。这个姑娘要出嫁，远送南郊意凄惶。倩影远逝望不见，我心劳苦甚忧伤。二妹诚信能依靠，谋事依实思虑深。她既温柔又和顺，自身善良又谨慎。“时记先父有大恩”，她用这话勉我身。

日月

日居月诸①，照临下土②。乃如之人兮③，逝不古处④。胡能有定⑤？宁不我顾⑥。日居月诸，下土是冒⑦。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⑧。胡能有定？宁不我报⑨。日居月诸，出自东方。孔颖达：日始月盛，皆出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⑩。胡能有定？俾bǐ也可忘⑪。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⑫。胡能有定？报我不述⑬。

①居、诸：语气助词，没有实意。②下土：在下面的地方，大地。③乃如：就像。之人：这样的人。④逝：语气词，没有实意。不：不能。古处：像从前那样相处。⑤胡：哪里、怎么。定：止，停止，止息。⑥宁：岂，难道。顾：顾念，顾怜。⑦冒：覆盖，普照。⑧相好：和我交好。⑨报：理会，搭理。⑩德音：言词动听。无良：行为不善。⑪俾：使。也：助词。⑫畜：同“慉”，意思是喜好。卒：终，到底。⑬述：循，依循。不述：指不遵循义理。

天上的太阳和月亮，光辉普照在大地上。至于提起你这个人，不肯光顾旧住房。为何德行没有定准？竟然不肯去思念我。天上的太阳和月亮，光照在四方大地上。至于提起你这个人，不肯和我相来往。为何德行没在定准？一心爱你没回响。天上的太阳与月亮，升高到蓝天在东方。至于提起你这个人，好话说尽行不端。为何德行没有定准？使我能够全忘记。天上的太阳和月亮，升至到东方蓝天上。我的父亲和母亲，何不一生把我养。何时丈夫有定准？待我无道我心伤。

终风

终风且暴①，顾我则笑。谑浪笑敖②，中心是悼③。朱熹：庄公之为人，狂荡暴疾。庄姜盖不忍斥言之。故但以终风且暴爲比。言虽其狂暴如此，然亦有顾我则笑之时。但皆出于戯慢之意，而无爱敬之诚，则又使我不敢言，而心独伤之耳。盖庄公暴慢无常，而庄姜正静自守。所以忤其意而不见答也。终风且霾④，惠然肯来⑤。莫往莫来，悠悠我思⑥。终风且曀，不日有曀yì⑦。寤言不寐⑧，愿言则嚏tì⑨。曀曀其阴，虺虺其雷⑩。寤言不寐，愿言则怀⑪。

①终……且：既……又。暴：大雨。②浪：放荡。敖：同“傲”。③中心：心中。悼：悲伤，痛苦。④霾：尘暴。⑤惠然：友好的样子。肯：愿意。⑥悠悠：忧思不已的样子。⑦不日：没有太阳。有：通“又”。⑧寤：醒。言：连词，而。⑨愿：思念，想念。⑩虺虺：雷声震动的样子。⑪怀：忧伤。

风急雨骤霎时起，丈夫见我笑嘻嘻。戏谑放荡把我欺，难忘心中伤心事。风急雨骤太张狂，丈夫佯顺到身旁。他若不肯相来往，我又时时想起他。风急天昏飞尘扬，霎时又见天昏昏。醒而不眠意沉沉，露齿忍痛心有恨。尘土飞扬天昏昏，雷声滚滚满天响。醒而不眠意沉沉，露齿忍痛心忧伤。

击鼓

击鼓其镗tāng①，踊跃用兵②，土国城漕cáo③，我独南行。从孙子仲④，平陈与宋⑤，不我以归，忧心有忡。范处义：国人谓从公孙文仲南行，既与陈宋有成，可以归而不归，使我忧心忡忡而不释也。爰yuán居爰处⑥，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⑦，与子成说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⑨，不我活兮，于嗟洵兮⑩，不我信兮⑪！

①镗：击鼓的声音。②兵：刀枪等武器。③土国：国中挑填混土的工作。④孙子仲：人名，统兵的主帅。⑤平：和好。⑥爰：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⑦契阔：离散聚合。⑧成说：预先约定的话。⑨于嗟：感叹词。阔：远离。⑩洵：远。⑪信：实践、履行。

击起战鼓咚咚响，手持武器奔沙场。宁肯修城在都漕，随军南征不曾想。跟随统帅孙子仲，联合盟国陈和宋。不愿让我回卫国，致使我心忧忡忡。军队留驻在何方？战马丢失在何乡？何地寻找那失马？就在树林正中央。一同生死不分离，我们早已立誓言。拉着你的一双手，白头偕老是我愿。哀叹你我相离远，没有缘分相会合。哀叹你我相离远，无法坚定守信约。

凯风

凯风自南①，吹彼棘心②。棘心夭夭③，母氏劬qú劳④。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⑤。爰有寒泉，在浚jùn之下⑥。有子七人，母氏劳苦。xiàn睆huǎn黄鸟⑦，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①凯风：催生万物的南风。②棘：酸枣树。③夭夭：茁壮茂盛的样子。④劬：辛苦。⑤令：善，美好。⑥浚：卫国的地名。⑦睆：鸟儿婉转鸣叫的声音。

暖风由南吹过来，轻轻吹那枣树苗。苗儿日日长得旺，老娘时时付辛劳。暖风由南吹过来，吹得枣树成了柴。老娘爱子甚贤明，我们个个不成材。寒泉之水可浇苗，浚邑城下尽流淌。一生养了七个儿，老娘至今劳苦忙。黄莺婉转相鸣叫，尽心唱出悦耳音。一生养了七个儿，没人安慰老娘心。

雄雉

雄雉于飞①，泄yì泄其羽②。孔颖达：兴也。雄雉见雌雉飞，而鼓其翼泄泄然。我之怀矣，自诒yí伊阻③。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④，实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⑤。百尔君子⑥，不知德行？不忮zhì不求⑦，何用不臧⑧？

①雉：野鸡。②泄泄：慢慢飞的样子。③诒：同“贻”，遗留。伊：语气助词，没有实义。阻：隔离。④展：诚实。⑤云：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⑥百：全部，所有。⑦忮：嫉妒。求：贪心。⑧臧：善，好。

雄性野鸡在翱翔，双翅缓缓飞远方。我的心中把他想，自找苦吃对谁讲？雄性野鸡在翱翔，歌声高低甚悠扬。丈夫远行真劳苦，能不苦苦把他想？远望太阳与月亮，思夫之情悠悠长。道路相离太遥远，何时他能归故乡？天下男人都一样，不知修养德和行。如不记恨与贪求，想做何事能不成？

匏有苦叶

匏páo有苦叶①，济有深涉②。深则厉③，浅则揭qì④。有mí济盈⑤，有yǎo雉鸣⑥。济盈不濡rú轨⑦，雉鸣求其牡。雝yōng雝鸣雁⑧，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dài冰未泮pàn⑨。招招舟子⑩，人涉卬áng否⑪。人涉卬否，卬须我友⑫。

①匏：葫芦瓜，挖空后可以绑在人身上漂浮着渡河。②济：河的名称。涉：可以踏着水渡过的地方。③厉：穿着衣服渡河。④揭：牵着衣服渡河。⑤：水满的样子。盈：满。⑥：雌野鸡的叫声。⑦不：语气助词，没有实义。濡：被水浸湿。轨：大车的轴头。⑧雝雝：鸟和谐的叫声。⑨迨：及时。泮：冰已融化。⑩招招：船摇动的样子。舟子：摇船的人。⑪卬：我。卬否：我不愿走。⑫友：指爱侣。

葫芦成熟叶儿黄，济河渡口河水涨。水深腰系葫芦过，水浅提裳将河淌。济河水满白茫茫，野鸡鸣叫声啾啾。水满未过车轴头，野鸡鸣叫急求偶。大雁和鸣相呼叫，朝阳初升天已亮。哥若有情把我娶，趁这秋冬好时令。船夫摇桨摆渡船，有人渡河我不过。他人渡河我不过，耐心等我情哥来。

谷风

习习谷风①，以阴以雨。黾勉同心②，不宜有怒。采葑fēng采菲③，无以下体④。德音莫违⑤，及尔同死。行道迟迟⑥，中心有违⑦。不远伊迩⑧，薄送我畿jī⑨。谁谓荼苦⑩，其甘如荠jì⑪。宴尔新婚⑫，如兄如弟。邓翔：新昏，人合也；兄弟，天合也。以人合上比天合，古人言之有序如此。泾以渭浊⑬，湜shí湜其沚⑭。孔颖达：泾渭相入而清浊异。宴尔新婚，不我屑以⑮。毋逝我梁⑯！毋发我笱⑰！我躬不阅⑱，遑恤我后⑲！就其深矣，方之舟之⑳。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㉑，匍匐救之㉒。不我能慉xù㉓，反以我为雠㉔。既阻我德㉕，贾gǔ用不售㉖。昔育恐育鞫jū㉗，及尔颠覆㉘。既生既育，比予于毒㉙。我有旨蓄㉚，亦以御冬。宴尔新婚，以我御穷。有洸guāng有溃㉛，既诒我肄㉜。不念昔者，伊余来塈xì㉝。

①习习：和暖舒适的样子。谷风：东风。②黾勉：努力，勤奋。③葑、菲：蔓菁、萝卜一类的菜。④无以：不用。下体：根部。⑤德音：指夫妻间的誓言。违：背，背弃。⑥迟迟：缓慢的样子。⑦中心：心中。违：恨，怨恨。⑧伊：是。迩：近。⑨薄：语气助词，没有实义。畿：门坎。⑩荼：苦菜。⑪荠：芥菜，味甜。⑫宴尔：安乐。⑬泾：泾水，其水清澈。渭：渭水，其水浑浊。⑭湜湜：水清见底的样子。沚：止，沉淀。⑮不我屑以：不愿意同我亲近。⑯梁：河中为捕鱼垒成的石堤。⑰发：打开。笱：捕鱼的竹笼。⑱躬：自身。阅：容纳。⑲遑：空闲。恤：忧，顾念。⑳方：用木筏渡河。舟：用船渡河。㉑丧：灾祸。㉒匍匐：爬行。这里的意思是尽力而为。㉓慉：好，爱。㉔雠：同“仇”。㉕阻：拒绝。㉖贾：卖。不售：卖不掉。㉗育恐：生活在恐惧中。育鞫：生活在贫穷中。㉘颠覆：艰难，患难。㉙毒：害人之物。㉚旨蓄：储藏的美味蔬菜。㉛洸：粗暴。溃：发怒。㉜既：尽。诒：遗留，留下。肄：辛劳。㉝伊：惟，只有。余：我。来：语气助词，没有实义。塈：爱。

山谷大风不停止，天阴下雨不放晴。勤勉持家心向你，不该发怒不停止。采摘蔓菁和萝卜，不要舍弃那根茎。情语婚约莫背弃，发誓与你同死生。走在路上慢悠悠，心里愁多不欢喜。不能远送当近送，你只送到门槛里。谁说荼菜苦又苦，我来品尝甜如荠。你俩新婚多快乐，就像一对亲兄弟。渭因泾水而混浊，渭若静止清见底。你俩新婚多欢乐，竟然不肯把我理。新人莫上我鱼梁，莫开鱼篓水塘里。自身没不被容纳，后事可忘莫生气。走向深深大水中，可以坐筏到对岸。走进浅浅小水中，可以游泳至对面。东西无论有没有，我都努力来搜求。大凡邻居有祸殃，我都竭力补救全。你竟不肯把我爱，视同仇人来相待。我的挚爱你拒绝，就像卖货难甩开。从前有病又穷困，同你艰难日月挨。待到生儿和育女，视我如毒抛门外。我有一些甜蓄菜，冬天缺菜端上来。你们新婚多欢快，防御穷困把我派。暴怒异常把我待，苦累活儿我担待。丝毫不想往日爱，一心赶我至门外。

式微

式微式微①，胡不归②？微君之故③，胡为乎中露④！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⑤，胡为乎泥中！

①式：语气助词，没有实义。微：幽暗不明。②胡：为什么。③微：如果不是。故：为了某事。④中露：露中，露水之中。⑤躬：本身、自己。

天已黑啊天已黑，为何不能把家还？若是不为君王事，何须奔波沾露水？天已黑啊天已黑，为何不能把家归？若非供养君王他，何须忙碌沾泥水？

旄丘

旄máo丘之葛兮①，何诞之节兮②！孔颖达：兴也。前高后下曰旄丘。诸侯以国相连属，忧患相及，如葛之蔓延相连及也。叔兮伯兮③，何多日也④？何其处也⑤？必有与也⑥！何其久也？必有以也⑦！狐裘蒙méng戎⑧，匪车不东。叔兮伯兮，靡所与同⑨。琐兮尾兮⑩，流离之子⑪。叔兮伯兮，褎yòu如充耳⑫。

①旄丘：前高后低的土山。②何诞之节兮：它的枝节为什么那么长？何，为什么。诞，长。③叔：同辈中的年少者。伯：同辈中的年长者。④多：增加、延长。⑤何：为何。其：助词，无义。处：居住。⑥必有与也：想必有用。⑦以：原因、蹊跷。⑧蒙戎：纷乱之状。⑨靡：没有谁。同：在一起。⑩琐、尾：年轻、漂亮的样子。⑪流离：黄莺。⑫褎：美盛的样子。充耳：塞耳，把耳朵塞住。

葛藤生于高丘上，为何藤蔓悠悠长？我的小弟和大哥，为何久不回故乡？为何安居不出门？你们必然有新欢。为何许久不回还？必定有因在其中。身穿狐裘毛茸茸，你们行车不往东。我的小弟和大哥，咱们所思不相同。既年轻来又漂亮，小小黄莺令人爱。我的小弟和大哥，服饰美盛垂充耳。

简兮

简兮简兮①，方将万舞②。日之方中③，在前上处④。硕人俣yǔ俣⑤，公庭万舞⑥。有力如虎，执辔pèi如组⑦。左手执籥yuè⑧，右手秉翟dí⑨。赫如渥wò赭zhé⑩，公言锡爵⑪。山有榛⑫，隰xí有苓líng⑬。云谁之思⑭，西方美人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①简：鼓声。②方将：将要。万舞：一种大规模的舞蹈，分为文舞、武舞两部分。③方中：正中。④在前上处：在行列前方。⑤硕人：身材高大魁梧的人。俣俣：大而美的样子。⑥公庭：国君朝堂之庭。⑦辔：马缰绳。组：用丝织成的宽带子。⑧籥：古时一种乐器的名称。⑨秉：持。翟：野鸡尾巴的毛。⑩赫：红色。渥：厚。赭：红褐色的土。⑪公：指卫国国君。锡：赐。爵：古时的酒器。⑫榛：树名，一种落叶乔木，果仁可食。⑬隰：低湿的地方。苓：药名。⑭云：语气词，没有实义。⑮西方美人：指舞师。

敲起鼓来咚咚响，万舞演员来登场。正午太阳当空照，舞师领队在前方。舞师高大又魁梧，公庭之上演万舞。他的力大似猛虎，手握缰绳像丝组。左手拿着笛子吹，右手雉尾尽情扬。脸庞红光像染色，卫君命令把酒赏。山上处处生榛树，低湿之地苓草长。我的心里思念谁，西方美人生得棒。那个美人令我想，他是西方好儿郎。

泉水

毖bì彼泉水①，亦流于淇②。有怀于卫，靡日不思③。娈彼诸姬④，聊与之谋。出宿于泲jǐ⑤，饮饯于祢nǐ⑥。女子有行⑦，远父母兄弟。问我诸姑，遂及伯姊⑧。孔颖达：父之姊妹称姑。先生曰姊。出宿于干⑨，饮饯于言⑩。载脂载舝xiá⑪，还车言迈⑫。遄chuán臻于卫⑬，不瑕有害⑭。我思肥泉⑮，兹之永叹⑯。思须与漕⑰，我心悠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⑱。严粲：肥泉，自卫而来所渡之水也，故思此而长叹。须与漕，自卫而来所经之邑也，故又悠悠然长思之，安得乘车出游于其地，而可以写除其忧乎。

①毖：泉水流淌的样子。②淇：河的名称。③靡：无。④娈：美好的样子。诸姬：随嫁的姬姓女子。⑤泲：地名。⑥饯：饯行。祢：地名。⑦有行：出嫁。⑧伯姊：大姐。⑨干：地名。⑩言：地名。⑪载：语气助词，没有实义。脂：涂在车轴上的油脂。⑫还：返回，回转。还车：掉转车头。迈：行。⑬遄：迅速。臻：至，到达。⑭不瑕：不无，不何。⑮肥泉：卫国的水名。⑯兹：滋，更加。⑰须、漕：都是卫国地名。⑱写：用作“泻”，意思是宣泄。

泉水湍急在流淌，流进淇河浩荡荡。怀念卫国欲回家，没有一日不曾念。思念姬家女亲眷，且与她们来相商。出嫁头宿住泲边，饮酒饯行在祢邑。女子一旦要成婚，远离父母与兄弟。问候我的姑姑们，还向大姐表心意。归家投宿住干邑，饮酒饯行就在言。轴涂油来插上辖，我回娘家车头转。赶紧回到卫国去，又有什么妨害呢。我心思念那肥泉，日益长叹心烦忧。还有须地与漕邑，心中常常来思念。驾起车儿去游玩，借以消忧寻心欢。

北门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①。终窭jù且贫②，莫知我艰。已焉哉③！天实为之，谓之何哉！王事适我④，政事一埤pí益我⑤。我入自外，室人交徧biàn谪我⑥。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遗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摧我⑦。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①殷殷：忧伤的样子。②窭：贫寒。③已焉哉：算了吧。④王事：王室的差事。适：掷，扔。⑤一：完全。埤益：增加。⑥交徧：轮番地。徧，同“遍”。谪：责备。⑦摧：讽刺，嘲讽。

我由北门走出来，满怀忧伤无可言。我家生活太贫困，有谁知道这艰难。算了吧！上天如此来安排，我们完全无奈何。君王之事抛给我，政事全部交给我。我从外面还家来，家人一齐责备我。算了吧！上天如此来安排，我们真是无奈何。君王之事逼我做，政事全部交与我。我从外面回家来，家人全部责备我。算了吧！上天如此来安排，我们完全无奈何。

北风

北风其凉①，雨雪其雱páng②。惠而好我③，携手同行。其虚其邪④？既亟只且⑤！北风其喈⑥，雨雪其霏⑦。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莫赤匪狐⑧，莫黑匪乌⑨。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jí只且jū！

①凉：冰冷刺骨。②雱：雪大的样子。③惠：依赖、信任。好：喜欢。④其：助词，无义。虚、邪：舒缓的样子。⑤亟：急。只且：语气词。⑥喈：快的样子。⑦霏：雨雪纷飞。⑧莫：无。匪：通“非”，不。赤：红色。狐：狐狸。⑨乌：乌鸦。

北风吹啊天气凉，雪花满天纷扬扬。喜欢我的人儿呀，携手同行远逃亡。欲逃且勿慢悠悠，形势危急甚紧张。北风吹来天气凉，大雪漫天纷扬扬。喜欢我的人儿呀，携手同归到他乡。想逃且勿慢腾腾，形势急迫莫慌张。天下狐狸一般赤，天下乌鸦一般黑。喜欢我的人儿呀，携手逃奔不须归。欲逃且勿慢悠悠，形势危急莫回头。

静女

静女其姝①，俟sì我于城隅yú②。爱而不见③，搔首踟蹰④。静女其娈，贻我彤管⑤。彤管有炜wěi⑥，说怿yì女美⑦。自牧归荑⑧，洵xún美且异⑨。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①静：娴雅贞洁。姝：美好的样子。②城隅：城角。③爱：隐藏。④踟蹰：心思不定，徘徊不前。⑤彤管：指红管草。贻：赠。⑥炜：红色的光彩。⑦说怿：喜悦。⑧牧：旷野，野外。归：赠送。荑：一种香草，男女相赠表示结下爱情。⑨洵：信，实在。异：奇特，别致。

娴静姑娘真艳丽，久立城角等我来。姑娘藏身不露面，心急挠头我徘徊。娴静姑娘真娇美，赠我彤管表深情。彤管美丽有光泽，爱它美艳特真诚。郊外归来赠白茅，白茅美丽惹人爱。不是白茅它美丽，因是美人赠我怀。

新台

新台有泚cǐ①，河水弥弥②。燕婉之求③，蘧qú篨chú不鲜④。新台有洒⑤，河水浼měi浼⑥。燕婉之求，蘧篨不殄⑦。鱼网之设⑧，鸿则离之⑨。燕婉之求，得此戚施⑩。

①泚：鲜明的样子。②弥弥：水满的样子。③燕婉：高尚、美好。求：同“逑”伴侣。④蘧篨：指身体残疾而不能俯身。鲜：鲜艳、漂亮。⑤洒：高大气派。⑥浼浼：碧波荡漾。⑦殄：和善。⑧鱼网之设：宾语前置句，即设置鱼网。⑨鸿：蛤蟆。离：碰到，撞进。之：代鱼网。⑩戚施：驼背的人。

新台新鲜又气派，河水满溢波荡漾。想嫁和顺好男子，身有残疾不漂亮。新台新鲜而气派，黄河之上水茫茫。想嫁和顺好男子，身有残疾不和善。撒下鱼网要捕鱼，蛤蟆苦心钻进网。本想嫁个好男子，驼背病人成新郎。

二子乘舟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①。愿言思子②，中心养养③。二子乘舟，泛泛其逝④。愿言思子，不瑕有害⑤？

①泛泛：船在水中行走的样子。景：同“憬”，远行的样子。②愿：思念的样子。言：语气助词，没有实在意义。③中心：心中。养养：忧愁不定的样子。④逝：往。⑤不瑕：该不会。

兄弟两人乘小船，漂漂荡荡走远方。深深怀念把他想，心中不安很忧伤。兄弟两人乘小舟，漂漂荡荡奔远方。深深怀念把他想，不至遭遇那祸殃。

鄘风

柏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①。髧dàn彼两髦máo②，实维我仪③。之死矢靡它④。母也天只⑤，不谅人只⑥！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⑦。之死矢靡慝tè⑧。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①中河：河中。②髧：头发下垂的样子。两髦：古时未成年男子的发式，头发向两边分流。③实：是。维：为。仪：配偶。④之：到。矢：誓。靡：无。⑤也、只：语气词，没有实义。⑥谅：相信。⑦特：配偶。⑧慝：改变，变心。

双手划动柏木船，河中自由来漂荡。两髦下垂好儿郎，他是我的好对象。死不移情把他想。啊呀母亲和老天，不肯思谅我衷肠。双手划起柏木船，自由漂荡河那边。两髦下垂真英俊，是我未来新郎官。死不变心把他恋。高喊母亲和苍天，不肯体谅我心愿。

墙有茨

墙有茨①，不可埽也②。中冓gòu之言③，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墙有茨，不可襄也④。中冓之言，不可详也⑤。所可详也，言之长也。墙有茨，不可束也⑥。中冓之言，不可读也⑦。所可读也，言之辱也⑧。

①茨：蒺藜，草本植物，果实有刺。②埽：同“扫”，意思是除去。③中冓：宫室内部。④襄：消除。⑤详：详细讲述。⑥束：捆扎。⑦读：宣扬。⑧辱：羞辱，耻辱。

墙头上面长蒺藜，不能把它尽扫除。宫廷里面私房话，不能把它尽说完。如果能够说出来，那话丑陋太粗俗。墙头上面有蒺藜，不能将它全扫荡。宫廷里面私情话，不能详细来张扬。如果能够详尽说，那话一定要很长。墙头上面生蒺藜，不能捆起一扫光。宫廷里面私房话，不能反复来张扬。如果能够反复说，定感羞辱使人伤。

君子偕老

君子偕老①，副笄jī六珈jiā②。孔颖达：能与君子俱老，乃宜居尊位，服盛服也。副者，后夫人之首饰，编发为之。笄，衡笄也。珈笄，饰之最盛者，所以别尊卑。委委佗佗③，如山如河，象服是宜④。子之不淑，云如之何？玼cǐ兮玼兮⑤，其之翟也⑥。鬒zhěn发如云⑦，不屑髢dí也⑧。玉之瑱也⑨，象之揥tì也⑩，扬且之皙也⑪。胡然而天也⑫！胡然而帝也⑬！瑳兮瑳兮⑭，其之展也⑮。蒙彼绉⑯，是绁xiè袢pàn也⑰。子之清扬⑱，扬且之颜也⑲。展如之人兮⑳，邦之媛也㉑！

①偕：一起，共同。②副：妇人的一种首饰。笄：用来盘发的簪子。六珈：笄饰。③委委佗佗：华贵大方。④象服：带有花纹图案的礼服。宜：恰当，得体。⑤玼：鲜艳夺目。⑥翟：画着野鸡彩绘的衣服。⑦鬒：黑发。⑧髢：假发。⑨瑱：耳旁的垂玉。⑩象之揥：象牙簪。⑪扬：额宽。皙：肤白。⑫胡：为什么。然：这样。天：天然美丽。⑬帝：高贵，端庄。⑭瑳：玉色鲜明洁白。⑮展：诚。⑯蒙：披，罩。绉：都是细麻布。⑰绁袢：贴身的内衣。⑱子：贵妇。清扬：眉目清秀。⑲颜：容貌。⑳展：的确。如：象。之人：这个人。㉑邦：国家。媛：美人。

她是丈夫终生伴，头戴发髻金玉簪。举止端庄仪态美，庄重深沉似河山，穿起礼服身份显。她的品行好端端，还有何话可以说！华丽鲜明真高贵，绣雉礼服穿身上。头发如同乌云黑，假髻无须戴头间。美玉充耳垂耳边，象牙搔头真漂亮。眉宇宽阔白肤现。何似美丽天仙般？何似天神降人寰？华丽鲜亮真显贵，白纱礼服身上穿。上罩薄薄细纱衣，贴身内衣在里边。清秀美丽有气质，眉宇宽阔美容颜。确实就像这个人，倾城美人多娇艳！

桑中

爰采唐矣①？沬mèi之乡矣②。云谁之思③？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④，要我乎上宫⑤，送我乎淇之上矣。爰采麦矣⑥？沬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爰采葑矣⑦？沬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①爰：于何，在哪。唐：一种野菜。②沬：沬城，卫国的一座城市。③云谁之思：思谁，想念哪个人。云：助词，无义。之：代词，于动词前复指前置宾语。④期：约定时间。⑤要：同“邀”，邀请。⑥麦：麦子。⑦葑：蔓草，可食。

采摘女萝去何方？就在邑那地方。我的心中把谁想？姜家大姐真美丽。约我幽会桑林中，上宫拥抱心欢畅，送我直到淇水上。收获麦子在何方？沬邑北边好地方。我的心中把谁想？弋家大姐真漂亮。约我幽会桑林中，上宫拥抱心舒畅，送我直到淇水上。采割葑菜到何方？沬邑东边好去处。我的心中把谁想？庸家大姐真好看。约我幽会桑林中，上宫拥抱心欢畅，送我直到淇水上。

鹑之奔奔

鹑之奔奔①，鹊之彊彊②。人之无良③，我以为兄④。鹊之彊彊，鹑之奔奔。人之无良⑤，我以为君⑥。

①鹑：鹌鹑。奔奔：雌雄一起飞的样子。②鹊：喜鹊。彊彊：同“奔奔”。③人：指公子顽。良：品行高尚。④兄：兄长。⑤人：此处特指齐姜。⑥君：小君，是春秋时对国君夫人的敬称。

鹌鹑成双相随飞，喜鹊成对来飞翔。公子品德实在坏，我得称他为兄长。喜鹊成双相随飞，鹌鹑成对来飞翔。齐姜品德真是糟，我得称她为小君。

定之方中

定之方中①，作于楚宫②。揆kuí之以日③，作于楚室④。树之榛栗⑤，椅桐梓漆⑥，爰伐琴瑟⑦。升彼虚矣⑧，以望楚矣。望楚与堂⑨，景山与京⑩。降观于桑⑪，卜云其吉⑫，终然允臧⑬。灵雨既零⑭，命彼倌guān人。星言夙驾⑮，说于桑田⑯。匪直也人⑰，秉心塞渊⑱，lái牝pìn三千⑲。

①定：定星，星宿名，俗称营室星。方中：天的正当中。②作于楚宫：在楚丘营建宫庙。作：营建。于：在。楚：楚丘。宫：宫庙。③揆：度，测量。以日：用太阳的影子。④室：居室，房屋。⑤树：作动词，种树。榛栗：榛和栗两种树。⑥椅桐梓漆：四种不同的树木。⑦琴瑟：乐器。⑧升：登上。虚：废墟。⑨堂：地名，位于楚丘旁。⑩景山：大山。京：高岭。⑪降：从上往下走。观：查看。⑫卜：算卦的人。⑬终然：结果。允臧：的确很好。⑭灵雨：好雨。既：已经。零：飘落，降下。⑮星：晴。夙：早。⑯说：通“税”，休息。⑰匪：“彼”的假借，那个。直：正直。⑱秉心：秉性，性情。塞：丰富，诚实。渊：宽厚、仁德。⑲：高大的马。牝：母马。三千：泛指多。

营室星儿照中央，楚丘宗庙已动工。细看日影定方位，修筑楚丘新室宫。种那榛树和栗树，椅桐梓漆也要栽，砍材来做成琴瑟。登上漕邑那废墟，向那楚丘放眼望。观罢楚丘再望堂，要看大山和高冈。下山考察那桑田，卜卦说是甚吉祥，最终认定好地方。好雨及时从天降，告诉掌车那马官。天晴驾车早上路，休息就在那桑田。他是正直好君王，心诚虑远非平常，高大母马有三千。

定之方中，作于楚宫

蝃

蝃dìdōng在东①，莫之敢指②。孔颖达：夫妇过礼则虹气盛，君子见戒而惧讳之，莫之敢指。女子有行③，远兄弟父母。朝jī于西④，崇朝其雨⑤。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乃如之人也⑥，怀昏姻也⑦。大无信也⑧，不知命也⑨。朱熹：言此淫奔之人，但知思念男女之欲。是不能自守其贞信之节，而不知天理之正也。程子曰，人虽不能无欲，然当有以制之。无以制之，而惟欲之从，则人道废而入于禽兽矣。以道制欲，则能顺命。

①蝃：虹。②莫：没有人。指：用手指点。古代以指虹为忌。③有行：原指出嫁，这里指私奔。④朝：早上。：也就是虹。⑤崇朝：终朝，整个早上。⑥乃如：就像。⑦怀：想着。昏：同“婚”。⑧大：很，特别。无信：不讲信用。⑨知命：遵从父母之命。

暮虹出现在东方，无人敢用手来指。女子出嫁到夫家，远离父母与兄弟。朝虹出现在西方，整个早晨要下雨。女子出嫁到夫家，远离兄弟和父母。就像你这负心郎，破坏你我好家庭。特别不把信用守，不知顺从父母命。

相鼠

相鼠有皮①，人而无仪②。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④？相鼠有体，人而无礼⑤。人而无礼，胡不遄死⑥？

①相：察看。②仪：礼仪。③止：指节制，一说同“耻”。④俟：等待。⑤礼：道义，道理。⑥遄：迅速。

瞧那老鼠尚有皮，你是活人无礼仪。你是活人无礼仪，为何不死没道理？瞧那老鼠尚有齿，你是活人无羞耻。你是活人无羞耻，不死心中何所期？瞧那老鼠尚有体，你是活人无道义。你是活人无道义，何不快死离人世？

干旄

孑孑干旄máo①，在浚jùn之郊②。素丝纰pí之③，良马四之④。彼姝者子⑤，何以畀bì之⑥？孑孑干yú⑦，在浚之都⑧。素丝组之⑨，良马五之。孔颖达：总以素丝而成组也。骖马五辔。彼姝者子，何以予之？孑孑干旌⑩，在浚之城。素丝祝之⑪，良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⑫？

①孑孑：高耸独立的样子。干：通“竿”。旄：竿头以牦牛尾为装饰的旗子。②浚：浚城，卫国的城邑。郊：城郊。③纰：在衣冠或旗帜上镶边。④四之：用四匹马拉。⑤姝：美好的样子。⑥畀之：给予。⑦：有老鹰图案的旗子。⑧都：古时区域名，指四方城邑。⑨组：组织，编织。⑩旌：用羽毛装饰的旗子。⑪祝：通“组”。⑫告：忠言。

旄旗高举随风摆，来至浚邑那城郊。白丝线儿缝彩旗，四匹好马齐奔跑。那位美好大贤才，赠送什么是最好？鹰隼大旗高高飘，来至浚邑那近郊。白丝线儿缀彩旗，五匹好马齐奔跑。那位美好大贤才，赠送什么方是好？旌旗高举随风摆，来至浚邑都城里。白丝线儿缀彩旗，六匹良马跑得齐。那位美好大贤才，该用什么赠送你？

载驰

载驰载驱①，归唁卫侯②。驱马悠悠，言至于漕③。大夫跋涉，我心则忧。既不我嘉④，不能旋反⑤。视尔不臧⑥，我思不远。既不我嘉，不能旋济⑦。视尔不臧，我思不bì⑧。陟彼阿丘⑨，言采其蝱méng⑩。女子善怀⑪，亦各有行⑫。许人尤之⑬，众稚且狂⑭。我行其野，芃péng芃其麦⑮。控于大邦⑯，谁因谁极⑰。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孔颖达：不如我所思之笃厚也。

①载：语气词，没有实义。驰、驱：车马奔跑。②唁：哀吊失国。③漕：卫国的邑名。④嘉：嘉许，赞成。⑤旋反：返回。⑥臧：善。⑦济：止，停止，阻止。⑧：同“毖”，意思是谨慎。⑨阿丘：一边倾斜的山丘。⑩蝱：药名，贝母草。⑪善怀：多愁善感。⑫行：道路。⑬许人：许国的人。尤：怨恨，责备。⑭稚：幼稚。狂：愚妄。⑮芃芃：草木茂盛的样子。⑯控：告诉。⑰因：亲近，依靠。极：至，到。

驱马疾驰回卫国，慰问哥哥失故国。打马前进路漫漫，来到漕邑心难过。许国大夫远跋涉，挡我回卫忧虑多。救卫主张遭阻挠，不能马上把卫返。比起你们坏主张，我的考虑眼光远。救卫主张遭反对，不能马上渡河川。比起你们坏主张，我的谋划更深远。登上阿丘高山坡，我把贝母来采取。女子喜欢勤思索，都有道理益处多。许国大夫怪罪我，既骄又愚乱斥责。走在郊外大道上，麦苗茂盛长得旺。我向大国来求援，求谁谁就来帮助。许国大夫与君子，莫要认定我罪状。上百主意你们出，全都不如我所想。

卫风

淇奥

瞻彼淇奥①，绿竹猗猗②。有匪君子③，如切如磋④，如琢如磨⑤。瑟兮xiàn兮⑥，赫兮咺xuān兮⑦。有匪君子，终不可谖xuān兮⑧！瞻彼淇奥，绿竹青青⑨。有匪君子，充耳琇莹⑩，会弁biàn如星⑪。瑟兮兮，赫兮晅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zé⑫。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⑬。宽兮绰兮⑭，猗重较兮⑮。善戏谑兮⑯，不为虐兮⑰！

①奥：通“澳”，水边弯曲的地方。②猗猗：长而美貌。③匪：通“斐”，有文采的样子。④如切如磋：就像切割打磨过的象牙般精致。⑤如琢如磨：就像雕琢、磨光过的玉石般温润。⑥瑟：庄严的样子。⑦赫：光明的样子。咺：威严的样子。⑧谖：遗忘，忘怀。⑨青青：同“菁菁”，繁盛的样子。⑩充耳：用以塞耳的垂玉。琇莹：美石。⑪会弁：鹿皮帽的缝合处。⑫箦：通“积”，堆集。⑬圭、璧：美玉。⑭绰：旷达的样子。⑮猗：通“倚”，依靠。重较：车两边的扶手。⑯戏谑：说笑。⑰虐：刻薄，伤人。

远望弯弯淇河旁，绿竹青翠叶婆娑。文采奕奕那君子，好像细切细磋过，似已精琢又细磨。光彩照人多勇武，德行显赫美名播。文采奕奕那君子，永不忘却记心里。远望弯曲淇水岸，绿竹青翠叶婆娑。文采奕奕那君子，美玉充耳光闪烁，帽缝镶玉如星火。光彩照人多威猛，德业显赫美名播。文采奕奕那君子，永不忘却记心窝。远望弯曲淇河岸，绿竹有如栅栏密。文采奕奕那君子，德行精纯如金锡。高贵如同圭和璧。心胸开阔多美好，斜依重较在车里。善于诙谐来谈笑，却不刻薄把人欺。

考槃

考槃pán在涧①，硕人之宽②。独寐寤言③，永矢弗谖④。考槃在阿⑤，硕人之⑥。独寐寤歌，永矢弗过⑦。考槃在陆⑧，硕人之轴⑨。独寐寤宿，永矢弗告⑩。

①考槃：逗留，盘桓。②硕人：贤人。宽：宽宏。③寐：睡着。寤：醒来。④矢：誓。谖：忘记。⑤阿：山坳。⑥：舒适，欢畅。⑦过：流失，逝去。⑧陆：高而平的地方。⑨轴：徘徊不愿离去。⑩告：述说，表达。

击盘歌唱谷溪边，高大人儿心地广。独睡独醒独自说，誓记此乐不相忘。击盘歌唱在山坡，高大人儿心欢畅。独睡独醒独歌唱，誓记此乐不相忘。击盘唱歌高原上，高大人儿心不放。独睡独醒独呼啸，誓记此乐不相忘。

硕人

硕人其颀①，衣锦褧jiǒng衣②。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③，邢侯之姨，谭公维私④。手如柔荑⑤，肤如凝脂。领如蝤qiú蛴qí⑥，齿如瓠hù犀⑦，螓qín首蛾眉⑧。巧笑倩兮⑨，美目盼兮⑩。硕人敖敖⑪，说于农郊⑫。四牡有骄⑬，朱fén镳biāo镳⑭，翟茀fú以朝⑮。大夫夙退，无使君劳。河水洋洋⑯，北流活活⑰。施罛gū沨沨⑱，鳣zhān鲔wěi发发⑲，葭菼tǎn揭揭⑳。庶姜孽孽㉑，庶士有朅qiè㉒。

①硕：美。颀：身材修长的样子。②褧：麻布制的罩衣，用来遮灰尘。③东宫：指太子。④私：姊妹的丈夫。⑤荑：白茅初生的嫩芽。⑥领：脖子。蝤蛴：天牛的幼虫，身体长而白。⑦瓠犀：葫芦籽，洁白整齐。⑧螓：蝉类，头宽广方正。蛾：蚕蛾，眉细长而黑。⑨倩：笑时脸颊现出酒窝的样子。⑩盼：眼睛里黑白分明。⑪敖敖：身材苗条的样子。⑫说：同“税”，停息。农郊：近郊。⑬牡：雄，这里指雄马。骄：指马身体雄壮。⑭朱：红色。：马嚼铁外挂的绸子。镳镳：马嚼子。⑮翟茀：车后遮挡围子上的野鸡毛，用作装饰。⑯洋洋：河水盛大的样子。⑰北流：向北流的河。活活：水奔流的样子。⑱施：设，放下。罛：大鱼网。沨沨：撒网的声音。⑲鳣：蝗鱼。鲔：鳝鱼。发发：鱼多的样子。⑳葭：初生的芦苇。菼：初生的荻。揭揭：长的样子。㉑庶姜：众姜，指随嫁的姜姓女子。孽孽：装饰华丽的样子。㉒士：指陪嫁的媵臣。朅：威武的样子。

个子高大卫庄姜，身穿斗篷新嫁娘。父乃齐国之国君，丈夫就是卫君王。东宫得臣是兄长，姐夫是那邢国王，谭侯之妻姊妹行。手如柔荑嫩而白，肤如凝固柔脂膏。脖似蝤蛴白又长，齿如葫籽齐而好，额像螓首蛾须眉。两腮酒窝因俏笑，美目流盼情态姣。身材高高卫庄姜，停车城郊修整忙。四匹公马多健壮，马衔红绸随风扬，她坐翟车见君王。大夫尽早退朝堂，莫使庄姜劳累伤。河水流淌浩荡荡，流向北方哗哗响。苏苏之声撒渔网，鲤鳝摆尾畅游荡，芦苇茂盛向高长。陪嫁齐女个子高，送嫁大夫多雄壮。

氓

氓之蚩chī蚩①，抱布贸丝②。匪来贸丝③，来即我谋④。送子涉淇⑤，至于顿丘⑥。匪我愆qiān期⑦，子无良媒。将子无怒⑧，秋以为期。乘彼垝guǐ垣⑨，以望复关⑩。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⑪。以尔车来，以我贿迁⑫。桑之未落，其叶沃若⑬。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⑭。孔颖达：桑，女功之所起。沃若，犹沃沃然。鸠，鹘鸠也。食桑葚过则醉而伤其性。耽，乐也。女与士耽则伤礼义。士之耽兮，犹可说也⑮。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⑯，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⑰。女也不爽⑱，士贰其行。士也罔极⑲，二三其德。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⑳，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xì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㉑。总角之宴㉒，言笑晏晏㉓。信誓旦旦㉔，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朱熹：言我与汝本期偕老。不知，老而见弃如此。徒使我怨也。泣则有岸矣，隰则有泮矣，而我总角之时，与尔宴乐言笑，成此信誓。曾不思，其反复以至于此也。此则兴也。即不思其反复而至此矣，则亦如之何哉。亦已而已矣。传曰，思其终也，思其复也，思其反之谓也。

①氓：民。蚩蚩：笑嘻嘻的样子。②布：古时的货币，即布币。贸：交换。③匪：非。④即我：到我这里来。谋：商议，这里指商谈婚事。⑤涉：渡过。淇：河名。⑥顿丘：地名。⑦愆：过，拖延。⑧将：请。⑨乘：登上。垝垣：毁坏了的墙。⑩复关：地名，诗中男子居住的地方。⑪体：卦体。咎言：不吉利的话。⑫贿：财物，这里指嫁妆。⑬沃若：润泽的样子。⑭耽：沉迷，迷恋。⑮说：同“脱”，摆脱。⑯徂：去，往。⑰渐：沾湿，浸湿。帷裳：车饰的帷幔。⑱爽：差错，过失。⑲罔极：无常，不可测。⑳遂：安定无忧。㉑隰：即“湿”，河名，指漯河。泮：岸。㉒总角：古时儿童的发式，借指童年。宴：逸乐。㉓晏晏：和好柔顺的样子。㉔旦旦：诚恳的样子。

氓既憨厚又老实，手持钱币来买丝。非是真想把丝买，实来同我议婚事。送你走过淇水河，直到顿丘把步止。非我特意拖婚期，你无良媒把婚提。希望你啊怒别发，秋天结婚好日期。登上倒塌旧城墙，遥望复关把他想。复关未见他身影，眼泪涟涟好心伤。我见情郎到复关，又说又笑好舒畅。你在家中忙卜筮，卦言显兆皆吉祥。迎亲礼车至我家，满载嫁妆上路忙。桑树生长正勃勃，桑叶翠绿有光泽。可叹那些斑鸠鸟，不要多吃桑树果。可叹年少好姑娘，莫与男人太亲热。男人女人太亲热，男人尚可得解脱。女人男人太亲热，女人没法来摆脱。桑树生机已衰微，叶儿变黄而后落。自从来到你们家，多年煎熬苦生活。淇水满溢浩荡荡，水湿车幔心事多。想来自身无过错，丈夫德行有大错。他的思想无准则，朝三暮四变化多。多年为妻患难多，从不逃避苦和累。早起晚睡家常事，也不偷懒来取乐。你的誓言抛脑后，异常暴怒对待我。兄弟知我被遗弃，嘻嘻哈哈嘲笑我。静心思考这婚变，只能自悲又自责。“白头到老心不变”，到老使我心愤怨。淇水虽深尚有岸，渭河虽宽还有边。少年一同多欢乐，说笑和乐心相安。诚恳发誓意志坚，谁料你把诺言反。违背誓言你不改，与你分手意志坚！

竹竿

籊tì籊竹竿①，以钓于淇②，岂不尔思③？远莫致之④。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cuō⑤，佩玉之傩nuó⑥。淇水滺yōu滺⑦，桧guì楫松舟⑧。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①籊籊：长而尖的样子。②以：连词，表示目的。③岂：难道。不尔思：不思尔，不思念你们。④致：到达。⑤瑳：巧笑的样子。⑥傩：轻盈优美。⑦滺滺：水流的样子。⑧桧楫：桧木做的桨。

细细竹竿长又长，拿它钓鱼淇水边。岂是不把你们想？回乡路远不能还。泉源之水流左边，淇水奔流在右边。姑娘出嫁来夫家，远离兄弟和爹娘。淇水流淌在右边，泉源之水在左边。露齿巧笑是当年，身姿飘逸玉铿锵。淇水缓缓日夜流，桧木船桨松木舟。划起船儿去远游，借此倾泻满腹愁。

芄兰

芄wán兰之支①，童子佩觽xī②。虽则佩觽，能不我知。容兮遂兮③，垂带悸兮④。芄兰之叶，童子佩shè⑤。虽则佩，能不我甲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①芄兰：草本植物，既萝摩，有藤蔓生。支：同“枝”。②觽：解发结的用具，用象骨制成，供成年男子使用和佩带。③容、遂：指傲慢放肆的样子。④悸：带子下垂的样子。⑤：拉弓弦的用具，俗称“扳指”。⑥甲：胜过。

芄兰生有尖尖荚，解结锥儿童子佩。虽已佩带解结锥，但不和我相匹配。容刀火镰带身上，左摆右摇衣带垂。芄兰有叶向后弯，箭扳指啊童子佩。虽已佩带箭扳指，却不和我相亲昵。容刀火镰带身上，左摆右摇衣带垂。

河广

谁谓河广①？一苇杭之②。谁谓宋远？跂qǐ予望之③。谁谓河广？曾不容刀④。谁谓宋远？曾不崇朝⑤。

①河：指黄河。②苇：指用芦苇制成的小筏子。杭：航。③跂：踞起脚站着。④刀：小船。⑤崇：结束，终结。朝：上午。

谁说黄河水宽广？一片苇叶渡对岸。谁说宋国路途远？我一抬脚望得见。谁说黄河水宽广？难容小船来划桨。谁说宋国路途远？过河无需一早上。

伯兮

伯兮朅qiè兮①，邦之桀jié兮②。伯也执殳shū③，为王前驱④。自伯之东⑤，首如飞蓬⑥。岂无膏沐⑦，谁适为容⑧？王先谦：泽面曰膏，濯发曰沐，言非无膏沐之具，夫不在家，无意于容饰也。其雨其雨⑨，杲gǎo杲出日⑩。愿言思伯⑪，甘心首疾⑫。焉得谖草⑬，言树之背⑭。孔颖达：谖草令人善忘，背北堂也。愿言思伯，使我心痗mèi⑮。

①朅：威武的样子。②桀：通“杰”，杰出。③殳：古代的一种兵器。④为：是。前驱：先锋。⑤之：到……去。⑥首：头发。飞蓬：草。⑦膏沐：妇女润发的油脂。⑧适：取悦。为容：打扮。⑨其：语气词。雨：下雨。⑩杲杲：日出的样子。⑪愿：每一次。言：副词词尾。伯：指丈夫。⑫首疾：头痛。⑬谖草：忘忧草。⑭言：助词，用在单音动词之前。树：用作动词，种树。背：屋子的北面。⑮痗：疾病。

我的丈夫多英豪，卫国豪杰英名显。丈夫持殳去从军，卫王先锋走在前。自从丈夫去东方，我头如蓬不妆扮。非无头油来洗发，打扮漂亮给谁看？期盼天上能下雨，太阳出来光灿灿。念念不忘思丈夫，想得头疼也心甘。哪里能获忘忧草？将它栽种北檐下。念念不忘思丈夫，想得有病也不怕。

有狐

有狐绥绥①，在彼淇梁②。心之忧矣，之子无裳③。有狐绥绥，在彼淇厉④。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①狐：在这里比喻男子。绥绥：独自慢走求偶的样子。②梁：桥梁。③之子：这个人。④厉：水边浅滩。

狐狸慢慢随意走，在那淇河桥梁上。我的心中有忧愁，服役男子无衣裳。狐狸慢慢随意走，在那淇河沙滩边。我的心里有忧愁，男子无带系腰间。狐狸慢慢随意走，在那淇河岸上边。我的心中有忧愁，服役男子无衣穿。

木瓜

投我以木瓜①，报之以琼琚jū②，匪报也③，永以为好也④。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⑤，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⑥，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①投：投送。②琼：美玉。琚：佩玉。③匪：非。④永以为好也：希望能永久相爱。⑤瑶：美玉。⑥玖：浅黑色的玉。

她将木瓜赠送我，我拿琼琚回赠她。此非回赠相报答，欲结深情永爱她。她将木桃赠送我，我拿琼瑶回赠她。不是回赠相报答，欲结深情永爱她。她将木李赠送我，我拿琼玖回赠她。不是回赠相报答，欲结深情永爱她。

王风

黍离

彼黍离离①，彼稷之苗②。行迈靡靡③，中心摇摇④。知我者⑤，谓我心忧⑥。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⑦？彼黍离离，彼稷之穗⑧。行迈靡靡⑨，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实⑩。行迈靡靡，中心如噎⑪。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①黍：谷物名。离离：成排成行的样子。②稷：谷物名。③行迈：前行。靡靡：步行缓慢的样子。④中心：心中。摇摇：心中不安的样子。⑤知我者：了解我的人。⑥谓：说。心忧：心里有忧愁。⑦此何人哉：这是怎样的人呢？⑧穗：谷穗。⑨行迈：走路。靡靡：迟缓的样子。⑩实：果实，种子。⑪噎：忧闷已极而气塞，无法喘息。

那边黍秧一排排，那边稷苗长得旺。远行路上慢腾腾，心有隐忧暗悲怆。了解我的人们呀，说我心中有忧伤。不知我的人们呀，说我寻物为哪桩？请问遥远上苍天，这是何人造灾殃？那边黍秧一排排，高粱结穗长得旺。远行路上慢腾腾，心中如醉暗凄怆。了解我的人们呀，说我心中有忧愁。不知我的人们呀，说我寻物为哪桩？请问遥遥上苍天，这是何人造灾殃？那边黍秧一排排，高粱结粒田地上。远行路上慢腾腾，心如堵塞暗悲怆。了解我的人们呀，说我心中有忧伤。不知我的人们呀，说我寻物为哪桩？请问遥远上苍天，这是何人造灾殃？

君子于役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①。曷其至哉②？鸡栖于埘③，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君子于役，不日不月④。曷其有佸⑤？鸡栖于桀⑥，日之夕矣，羊牛下括⑦。君子于役，苟无饥渴⑧！

①期：行期，期限。②曷：什么时候。至：回到家。③埘：墙壁上挖洞做成的鸡窠。④不日不月：不分日月。⑤有：“又”，再一次。佸：相见，相聚。⑥桀：鸡栖木。⑦括：来。⑧苟：句首语气词，表示希望。

丈夫前去服劳役，不知何时是归期。什么时候回家乡？小鸡栖息土窝里。太阳落山已黄昏，牛羊成群回圈里。丈夫前去服苦役，怎能让我不思念？丈夫前去服劳役，不知归来是何日，什么时候回家里？木橛上面鸡栖息。太阳落山已黄昏，牛羊自外进圈里。丈夫前去服苦役，盼他不渴也不饿。

君子阳阳

君子阳阳①，左执簧②，右招我由房③。其乐只且④！君子陶陶⑤，左执dào⑥，右招我由敖⑦。其乐只且。

①阳阳：得意的样子。②簧：古时的一种吹奏乐器。③由：同“游”。房：同“放”，逸乐。④只、且：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⑤陶陶：快乐的样子。⑥：羽毛做成的舞具。⑦敖：同“邀”。由敖：游遨。

情哥脸上喜滋滋，他的左手拿着簧，右手招我去游房，那种欢乐真难忘！情哥脸上乐陶陶，他的左手持着！右手招我去游敖，那种快乐多美好！

扬之水

扬之水①，不流束薪②。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③。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扬之水，不流束楚④。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扬之水，不流束蒲⑤。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①扬：缓慢的。②不流：带不走。束：捆。薪：柴。③不与我：不和我一起。戍申：驻守申地。④楚：灌木，荆条。⑤蒲：蒲柳。

小河水啊河水小，不能冲走一捆柴。那个人啊是我妻，守申不能带她来。怀念她啊把她想，何时见妻释心怀？小河水啊河水小，一捆荆条冲不走。那个人啊我的妻，不能同我戍甫地。怀念她啊把她想，何时能见我的妻？小河水啊河水小，一捆蒲草冲不走。那个人啊是我妻，不能跟我戍许地。怀念她啊把她想，何时能见我的妻？

中谷有蓷

中谷有蓷tuī①，暵hàn其干矣②。有女仳离③，嘅其叹矣④。嘅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⑤。中谷有蓷，暵其修矣⑥。有女仳离，条其xiào矣。条其矣，遇人之不淑矣。中谷有蓷，暵其湿矣⑦。有女仳离，啜其泣矣⑧。啜其泣矣，何嗟及矣⑨。

①蓷：益母草。②暵：天气大旱。③仳：别。④嘅其叹：慨叹。嘅，同“慨”。⑤遇人：所遇之人，这里指自己的丈夫。艰难：窘迫，困顿。⑥修：干涸，枯死。⑦湿：通“隰”。⑧啜：哭泣时抽噎。⑨嗟：悲叹。

山谷之中益母草，天旱早都全枯干。被你遗抛永分离，忧愁慨叹伤心肝。忧愁慨叹心伤悲，愚人全无恩义感。山谷之中益母草，天旱早都全枯萎。被你遗抛永分离，大声悲啸我叹悔。大声悲啸我叹息，愚人不善恩义违。山谷之中益母草，天旱早都全枯干。被你遗抛永分离，只能呜咽多悲叹。只能呜咽又悲泣，后悔莫及徒遗憾。

兔爰

有兔爰爰①，雉离于罗②。我生之初，尚无为③。我生之后，逢此百罹④，尚寐无吪⑤！有兔爰爰，雉离于罦fú⑥。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⑦！有兔爰爰，雉离于罿chōng⑧。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⑨！

①爰爰：悠然自得。②雉：山鸡。离：撞上，碰上。罗：罗网。③尚：还，仍然。为：劳役，与下文中“造”，“庸”同义。④罹：祸患。⑤尚：还是。吪：活动。⑥罦：捕鸟的网。⑦觉：醒过来。⑧罿：同“罦”。⑨聪：听。

野兔悠闲又自在，野鸡背地遭网罗。多年之前我出生，天下无事尚欢乐；自从降生到今天，遭受患难实在多。我愿长眠不活动。野兔缓行而逍遥，野鸡遭罦而丧生。多年之前我出生，天下无事尚欢腾；自从降生到今天，遭受忧患数不清。希望长眠永不醒。野兔悠闲而逍遥，野鸡遭罦而丧生。多年之前我出生，没有劳役尚轻松；自从降生到今日，遭受忧患数不清。希望长眠不想听。

葛藟

绵绵葛藟①，在河之浒②。终远兄弟③，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④。绵绵葛藟，在河之涘⑤。终远兄弟，谓他人母。谓他人母，亦莫我有⑥。绵绵葛藟，在河之漘chún⑦。终远兄弟，谓他人昆⑧。谓他人昆，亦莫我闻⑨。

①绵绵：延长不断的样子。葛藟：藤蔓。②浒：水边。③终：既然，已经。④顾：亲近，关爱。⑤涘：水边。⑥有：同“友”，友善，友好。⑦漘：同“涘”，水边。⑧昆：兄，哥哥。⑨闻：问，问候。

葛藟藤蔓长绵绵，生长丰盛在河边。既已远离亲兄弟，称人父亲乞人怜。就是叫人亲爸爸，人家不肯相照看。葛藟藤蔓长绵绵，生长丰盛在河岸。既已远离亲兄弟，称人母亲乞人怜。就是叫人为妈妈，人家不肯慈爱俺。葛藟藤蔓长绵绵，生长就在那河畔。既已远离亲兄弟，称人哥哥欲人怜。就是叫人亲兄长，人家不肯恤问俺。

采葛

彼采葛兮①，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②，一日不见，如三秋兮③！彼采艾兮④，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①葛：葛麻。②萧：芦荻，用火烧有香气，古时用来祭祀。③三秋：这里指三季。④艾：艾草。

那位采葛好姑娘，一日不能把她见，好像三月未见面。那位采萧好姑娘，一日未能把她见，好像九月未见面。那位采艾好姑娘，一日不能把她见，好像三年未见面。

大车

大车槛kǎn槛①，毳cuì衣如菼②。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大车啍啍③，毳衣如④。岂不尔思？畏子不奔⑤。毂则异室⑥，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jiǎo日⑦。

①槛槛：车辆行驶的声音。②毳衣：毛织的衣服。菼：青翠的芦苇。③啍啍：车行迟缓的声音。④：红色的玉。⑤奔：私奔。⑥毂：活着的时候。异室：不住在一起。⑦皦：同“皎”，意思是明亮。

大车走过坎坎响，他穿嫩绿毛衣裳。岂能不把你来思？怕你相爱无胆量。大车慢慢向前行，红色衣服身上穿。哪能不把你思念？与你私奔你不敢。活时无法相结合，死后同葬一墓穴。以为这话不可信，皎皎太阳把证作。

丘中有麻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①。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②。丘中有麦，彼留子国③。彼留子国，将其来食。丘中有李，彼留之子④。彼留之子，贻我佩玖⑤。

①子嗟：人名。②将：请，愿，希望。施施：高兴貌。③子国：人名。④之子：这个人。⑤佩玖：黑色佩玉。

山地之中有麻田，我等子嗟来见面。我等子嗟来幽会，盼他到来相欢聚。山地之中有麦田，我等子国来见面。我等子国来幽会，盼他到来相交欢。山地之中有李树，我等这人寻欢乐。我等这人来幽会，他把佩玉赠给我。

郑风

缁衣

缁衣之宜兮①，敝予又改为兮②。适子之馆兮③，还予授子之粲cān兮④！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缁衣之席兮⑤，敝予又改作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邓翔：席训宽大，衣狭而佻，宽则庄，纠紧则武，宽博则文，即一席字，而形神著矣。

①缁衣：黑色的朝服。②敝：坏。予：我。又：再。改：重新。为：做。③馆：客舍。④还：回来。粲：餐，饭食。⑤席：宽；大。

你穿黑衣很合身，衣旧，我给你改成新衣。早晨你去那官府，归家，我把美餐献给你。你穿黑衣很英俊，衣旧，我把它改成新装。早晨你去那官府，归家，我把美餐快献上。你穿黑衣很宽松，衣旧，我为你改新衣裳。清晨你去那官府，归家，我把美餐快献上。

将仲子

将仲子兮①，无逾我里②，无折我树杞qǐ③。岂敢爱之④？畏我父母⑤。仲可怀也⑥，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⑦。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⑧。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①将：请，希望。仲子：诗中男子的名字。②逾：越过。里：宅院，院子。③杞：树木名，即杞树。④爱：吝惜，痛惜。⑤畏：害怕。⑥可怀：值得想念。⑦檀：檀树。⑧多言：说闲话。

只想我的小二哥，莫越里墙进我里，别翻杞树来约会。岂是吝啬杞树枝？父母知晓真可畏。二哥真是可怀恋，父母知道这件事，开口说话真可畏！只想我的小二哥，莫要越墙进我里，莫爬桑树来约会。岂是吝啬桑树枝？诸兄知晓太可畏。二哥真是可思念，诸兄若要知此事，开口说话真可畏！只想我的小二哥，莫过园墙到我家，莫爬檀树来约会。岂敢吝啬檀树枝？人言纷纷甚可畏。二哥真是可怀念，他人若是知此事，窃窃私议太可畏。

叔于田

叔于田①，巷无居人②。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xún美且仁③。叔于狩④，巷无饮酒⑤。岂无饮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叔适野⑥，巷无服马⑦。岂无服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⑧。

①田：田猎。②巷：城市或村庄里的道路。居人：居住的人。③洵：实在，确实。仁：仁爱。④狩：冬猎。⑤饮酒：能喝酒的人。⑥适：往，到……去。野：郊外。⑦服马：驾。⑧武：威武。

阿叔出门去打猎，里巷没人全不在。难道里巷真没人？没人能比那阿叔，确实漂亮又仁爱。阿叔冬天去打猎，里巷没人来喝酒。真的没人来喝酒？没人能把阿叔超，确实漂亮心地好。阿叔郊外去打猎，里巷无人驾车出。真的没人把车驾？没人能比那阿叔，确实英俊又勇武。

大叔于田

叔于田，乘乘马①。执辔如组②，两骖cān如舞③。叔在薮④，火烈具举⑤。襢tǎn裼xī暴虎⑥，献于公所⑦。将叔无狃⑧，戒其伤女⑨。叔于田，乘乘黄。两服上襄⑩，两骖雁行。叔在薮，火烈具扬⑪。叔善射忌⑫，又良御忌⑬。抑罄控忌⑭，抑纵送忌⑮。叔于田，乘乘鸨⑯。两服齐首⑰，两骖如手⑱。叔在薮，火烈具阜⑲。叔马慢忌，叔发罕忌⑳。抑释掤bīng忌㉑，抑鬯chàng弓忌㉒。

①乘马：四匹马。②执辔：挥动缰绳。组：编织丝带。③骖：四马中靠两边的马。如舞：像在跳舞，比喻有节奏。④薮：低地沼泽。⑤火烈：放火烧草，隔断野兽逃跑的路。具举：全都举起。⑥襢裼：脱掉衣服。暴：徒手搏击。⑦公所：官府所在地。⑧狃：疏忽，大意。⑨戒：防备。⑩服：四马中间的辕马。上：在前面。襄：驾车。⑪扬：旺盛。⑫忌：语气词，表示赞美。⑬良：精通。⑭抑：助词，于句首补足音节。罄：放马疾驰。控：勒住马。⑮纵：放箭。送：追逐。⑯鸨：花马。⑰齐首：齐头。⑱如手：像左右手。⑲阜：烧得旺。⑳发：把箭射出。罕：稀少。㉑掤：箭筒的盖子。㉒鬯：弓囊。

阿叔出外去打猎，四马驾车已上路。手执马缰像丝带，两匹骖马如跳舞。阿叔处在草泽中，燃起猎火把兽阻。赤手空拳打猛虎，打到猎物献公府。我请阿叔要小心，谨防猛虎伤筋骨。阿叔出外去打猎，四匹黄马套车上。两匹服马走在前，两匹骖马像雁行。阿叔身处草泽中，烈火腾空把兽挡。阿叔善射箭飞扬，驾车他也很擅长。时而勒马停脚步，时而纵马奔前方。阿叔出外去打猎，杂毛四马拉车走。两匹服马并头进，两匹骖马如双手。阿叔身处草泽中，烈火旺烧没尽头。阿叔驱马慢悠悠，发箭渐稀少野兽。打开箭筒装箭竿，打开弓袋把弓收。

清人

清人在彭①，驷sì介旁旁②。二矛重英③，河上乎翱翔。清人在消，驷介麃麃④。二矛重乔⑤，河上乎逍遥。清人在轴，驷介陶陶⑥。左旋右抽⑦。中军作好⑧。

①在：驻守，驻扎。彭：地名。②驷介：四匹一等马。介，一等。旁旁：雄健的样子。③矛：兵器长矛。英：做装饰的红缨。④麃麃：威武的样子。⑤乔：矛上挂饰物的钩子。⑥陶陶：驱驰的样子。⑦旋：还车。抽：进退。⑧作好：姿态美好。

清邑军队驻守彭，驷马披甲气势壮。车上两矛拴红缨，黄河岸边闲游荡。清邑军队驻守消，驷马披甲多勇壮。两矛拴着野鸡毛，黄河岸上来游逛。清邑军队驻守轴，驷马披甲行走迟。左转车驾右进击，军中显示身姿好。

羔裘

羔裘如濡①，洵直且侯②。彼其之子，舍命不渝③。羔裘豹饰，孔武有力④。彼其之子，邦之司直⑤。羔裘晏兮⑥，三英粲兮⑦。彼其之子，邦之彦兮⑧。

①濡：润泽。②洵：信，的确。侯：美。③渝：变。④孔：甚；很。⑤司直：主持正义的人。⑥晏：鲜盛的样子。⑦英：做装饰的丝绳。粲：鲜艳亮丽。⑧彦：杰出的人才。

羊羔皮袄有光泽，大夫正直而好看。他是这样一个人，宁丢性命不变节。羊皮袄袖豹皮镶，大夫勇武有力量。他是这样一个人，国家司直谏君王。羊羔皮袄多鲜艳，三列豹饰光粲粲。他是这样一个人，国中英杰是楷模。

遵大路

遵大路兮①，掺执子之袪兮②。无我恶兮，不寁zǎn故也③。李九华：寁，速也。谓君子不宜速去其故旧。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无我chǒu兮④，不寁好也⑤。

①遵：循，沿着。②掺执：拉着，牵着。祛：袖口。③寁：快，迅速。故：故人。④：同“丑”，厌恶。⑤好：旧好。

顺着大路向前走，用手拉住你袖口。不要如此讨厌我，莫断旧情变成仇。顺着大路往前走，用手拉住你的手。不要如此嫌弃我，莫断友好变成仇。

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①。子兴视夜②，明星有烂③。将翱将翔，弋凫fú与雁④。朱熹：此诗人述贤夫妇相警戒之词。言女曰鸡鸣以警其夫。而士曰昧旦，则不止于鸡鸣矣。妇人又语其夫曰，若是，则子可以起而视夜之如何。意者明星已出而烂然，则当翱翔而往，弋取凫鴈而归矣。其相与警戒之言如此，则不留于宴昵之私，可知矣。弋言加之⑤，与子宜之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⑦，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⑧，杂佩以赠之⑨。知子之顺之⑩，杂佩以问之⑪。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①昧旦：天快要亮的时候。②兴：起。视夜：察看天色。③明星：启明星。烂：明亮。④弋：射。凫：野鸭。⑤加：射中。⑥宜：烹调菜肴。⑦御：弹奏。⑧来：劳，勤勉。⑨杂佩：女子佩带的装饰物。⑩顺：顺从，体贴。⑪问：赠送。

妻说：“鸡叫天已亮。”夫说：“将亮还未亮。”“你快起床看天色，启明星光闪闪亮。”“出外打猎瞧一瞧，射落凫雁喜滋滋。”“拿箭射落凫和雁，我为你烹好菜肴。做好菜肴来饮酒，我们一起活到老。琴瑟安放支架上，必然是和睦友好。”“知你殷勤把我爱，我把杂佩赠与你。知你和顺把我待，我把杂佩赠给你。知你对我这般好，我用杂佩报答你。”

有女同车

有女同车①，颜如舜华②。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③。有女同行，颜如舜英④。将翱将翔，佩玉将将⑤。彼美孟姜，德音不忘⑥。

①有：助词，位于单音节词前。同车：同乘一辆车。②舜华：木槿花。③洵：实在。都：体面，娴雅。④舜英：木撞花。⑤将将：佩玉互相碰击的声音。⑥德音：声誉美好。

姑娘和我同车行，容颜美丽如舜花。举步飘逸如鸟飞，各色佩玉身上戴。那位漂亮姜大姐，确实姣美又文雅。姑娘和我同路行，面如舜花真漂亮。步履飘然像鸟飞，佩玉相撞声锵锵。那位美艳姜大姐，声誉美好不消亡。

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①，隰有荷华②。不见子都③，乃见狂且④。山有桥松，隰有游龙⑤。不见子充，乃见狡jiǎo童⑥。

①扶苏：茂木。②隰：低湿的洼地。荷华：荷花。③子都：古代的美男子。下文“子充”同。④乃：反而。狂：轻狂的人。且：句末语气助词。⑤游龙：植物名。⑥狡童：轻浮少年。

山上长着参天树，洼地荷花到处开。未能见到美男子，却见轻狂的人来。高大松树遍山坡，洼地红蓼处处开。没有见到美男子，却见轻浮少年来。

萚兮

萚tuò兮萚兮①，风其吹女②。叔兮伯兮，倡予和女③。萚兮萚兮，风其漂女④。叔兮伯兮，倡予要女⑤。

①萚：脱落的木叶。②其：助词，无义。女：同“汝”，你。③和：跟着唱。④漂：飘。⑤要：邀请，跟随。

树落叶啊草凋零，大风来把你们吹。小弟弟啊大哥哥，你们领唱我跟随。树落叶啊草凋零，漫天飘荡任风吹。小弟弟啊大哥哥，你们领唱我跟随。

狡童

彼狡童兮①，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②，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③。

①狡童：狡猾的孩子。②维：因为。③息：安，安宁。

那位漂亮小伙子，不肯与我把话谈。由于你的缘故啊，使我无心来进餐。那位漂亮小伙子，不肯与我来吃饭。由于你的缘故啊，使我寝食都不安。

褰裳

子惠思我，褰qiān裳涉溱①。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②！子惠思我，褰裳涉洧③。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①褰：用手提起。裳：下身的衣服。涉：渡过。溱：河名。②也、且：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③洧：河名。

你若爱我把我念，提裙涉过溱河来。你若不把我来念，岂无他人把我爱？傻小子里你最呆！你若爱我把我念，提裙涉过洧河来。你若不把我来念，岂无男士把我爱？傻小子里你最呆！

丰

子之丰兮①，俟我乎巷兮②，悔予不送兮③。子之昌兮④，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⑤。衣锦褧jiǒng衣⑥，裳锦褧裳⑦。叔兮伯兮，驾予与行⑧。裳锦褧裳，衣锦褧衣。叔兮伯兮，驾予与归⑨。

①丰：丰满；标致。②俟：等待。③送：追随。④昌：健壮。⑤将：同“送”。⑥衣锦：穿着锦绣上衣。褧衣：麻纱罩衣。⑦裳锦：穿着锦绣下裙。褧裳：麻纱罩裙。⑧驾：驾车。与行：即与你同行。⑨归：回家。

你有丰满俊容颜，亲自迎我到门外，后悔未能随你还！你的身体多强健，亲自等我厅堂间，后悔未能随你还。身着锦衣罩外衫，穿上锦裙罩外裙。我的阿弟与阿哥，驾车来迎再成婚。身着锦裙罩外裙，穿上锦衣罩外衫。我的阿弟与阿哥，快驾车来随你还。

东门之

东门之shàn①，茹lǘ在阪②。其室则迩③，其人甚远。东门之栗，有践家室④。岂不尔思？子不我即⑤。

①：铲地使之平坦。②茹：茜草。阪：坡。③迩：近。④践：排列整齐。⑤即：就。

东门广场平坦坦，茜草生长土坡间。他的住处离我近，他却好像离我远。东门附近有栗树，善良人家在树边。哪能不把你来想，你却不到我身边。

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①。既见君子，云胡不夷②？风雨潇潇，鸡鸣膠膠③。既见君子，云胡不瘳chōu④？风雨如晦⑤，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①喈喈：鸡叫的声音。②云：语气助词，无实义。胡：怎么。夷：平。③膠膠：鸡叫的声音。④瘳：病好，病痊愈。⑤晦：昏暗。

刮风下雨天气凉，鸡鸣喈喈天已亮。见到情人到家来，心中怎能不欢乐？风雨交加声潇潇，鸡鸣天已晓。已见情人进家门，怎能不乐不欢畅？风雨急骤天昏暗，鸡鸣喈喈不肯停。既见情人到身边，心中怎能不欢喜？

子衿

青青子衿jīn①，悠悠我心。纵我不往②，子宁不嗣音③？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④，在城阙兮⑤。孔颖达：挑达，往来相见貌。乘城而见阙。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①衿：衣领。②纵：即使，就算。③宁：竟然。嗣：留下，留有。音：音信，消息。④挑兮达兮：往来轻疾的样子。⑤城阙：城楼。

青青颜色你衣领，悠悠绵长我的心。即使我不把你见，难道你竟无音信？你的佩玉青又青，我的情思长又长。即使我不去见你，你竟不肯来探望？往来游走心焦急，就在城阙那上边。一天未能看到你，好像三月没见面！

扬之水

扬之水①，不流束楚②。终鲜兄弟③，维予与女④。无信人之言，人实迋guàng女。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①扬：水流缓慢的样子。②束：捆扎。楚：荆条。③鲜：少，缺少。④女：同“汝”，你。

小河之水缓缓流，一束荆条冲不走。我家本来兄弟少，总共才有我和你。勿听外人来进言，他们说谎来诳你。小河之水慢慢流，一束柴禾冲不走。我家本来兄弟少，只有你我相关心。勿听外人说闲话，他们实不可信赖。

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①。缟衣綦qí巾②，聊乐我员③。出其yīn阇dū④，有女如荼⑤。虽则如荼，匪我思且⑥。缟gǎo衣茹⑦，聊可与娱。

①匪：非。存：心中想念。②缟衣：白色的绢制衣服。綦巾：茜青色佩巾。③聊：且。员：同“云”，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④阇：曲折的城墙重门，这里指城门。⑤荼：白色茅花。⑥且：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⑦茹：茜草，可作红色染料。这里借指红色佩巾。

走出郑国东城门，姑娘多如天上云。虽然多如天上云，非我日夜想的人。白衣绿巾好姑娘，才可使我乐开心。走出郑都曲城外，姑娘就像白茅花。虽然好似白茅花，非我日夜想的她。白衣红巾好姑娘，才可与她共欢洽。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①，零露tuán兮②。有美一人，清扬婉兮③。邂逅相遇④，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ráng瀼⑤。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⑥。

①蔓：延。②零：滴落。：露水多的样子。③清扬：眉清目秀的样子。婉：美好。④邂逅：无意中相见。⑤瀼：露水多的样子。⑥臧：善，美好。

郊野蔓蔓春草青，露落草上水珠圆。有一美人在草间，眉清目秀真好看。不期相遇很有缘，感情投合遂我愿。郊野青草连成片，露落草上水晶莹。有一美人在草间，身姿飘逸眼明亮。不期相遇很有缘，同她珍惜这初见。

溱洧

溱zhēn与洧wěi，方涣涣兮①。士与女②，方秉jiān兮③。女曰观乎④？士曰既且⑤。且往观乎？洧之外，洵且乐⑥。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溱与洧，浏其清矣⑦。士与女，殷其盈矣⑧。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①涣涣：水盛的样子。②士：古代对男子的称呼。③方：正。秉：执。蕳：兰草。④观乎：去看么？⑤既：已经。且：通“伹”，去、往。⑥：大。⑦浏：水清的样子。⑧殷：众多。

溱河与洧河，河水正弥漫。小伙和姑娘，双手正持兰。女曰“观看”，男士答“已看完”。“应再去看一看，洧河水流两岸边，宽阔欢乐真好玩。”姑娘与小伙，说笑戏逗两相恋，手拿芍药赠情人。溱河与洧河，河水正清澈。小伙子啊大姑娘，熙熙攘攘河两岸。女曰“观看”，答曰“已看完”。“应当再去看一看，洧河水流两岸边，宽阔欢乐真好玩。”小伙子啊大姑娘，说笑戏逗两相恋，手拿芍药赠情人。

齐风

鸡鸣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①。孔颖达：鸡鸣而夫人作，朝盈而君作。匪鸡则鸣，苍蝇之声。东方明矣，朝既昌矣②。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hōng薨，甘与子同梦③。会且归矣④，无庶予子憎⑤。

①朝：朝廷，朝堂。盈：满。②昌：兴旺，众多。③甘：愿。④会：朝会。且：就要，即将。归：回家。⑤无庶：即“庶无”，希望，但愿。予：给予。憎：憎恶。

晨鸡已经在啼叫，群臣早朝全都到。不是晨鸡在鸣叫，而是苍蝇嗡嗡叫。东方天光已大明，群臣全都上朝廷。不是东方天已明，乃是月光亮晶晶。虫儿纷飞闹哄哄，情愿与你在梦中。暂且上朝及早归，你我莫招群臣憎。

还

子之还兮①，遭我乎峱náo之间兮②。并驱从两肩兮③，揖我谓我儇xuān兮④。子之茂兮⑤，遭我乎峱之道兮。并驱从两牡兮⑥，揖我谓我好兮。子之昌兮⑦，遭我乎峱之阳兮⑧。并驱从两狼兮，揖我谓我臧兮⑨。

①还：身体轻捷的样子。②遭：相遇。峱：山名。③从：追赶。肩：三岁的兽。④揖：相见时作拱手状的礼节。儇：敏捷灵便。⑤茂：美好。⑥牡：雄兽。⑦昌：盛大光明。⑧阳：山的南面。⑨臧：强壮勇武。

你射猎物，矫健灵敏。我们相遇，峱山之间。并驾追逐，两只大兽。给我作揖，夸我轻捷。你射猎物，技艺超群。我们相遇，峱山之道。并驾追赶，两个雄兽。向我作揖，夸我技高。你射猎物，场面隆重。我们相遇，峱山南冈。并驾追逐，两只野狼。向我作揖，夸我体壮。

著

俟我于著乎而①，充耳以素乎而②，尚之以琼华乎而③。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黄乎而，尚之以琼英乎而。

①著：门和屏风之间。乎而：语气连词。②以：用，拿。素：白色丝线。③尚：上。琼华：美玉。

新郎等我门屏间，充耳用那白线悬，悬挂着温润的美玉。新郎等我于庭前，充耳用那青丝悬，琼莹美玉真晶莹。新郎等我于堂前，充耳用那黄线悬，琼英美玉光闪闪。

东方之日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孔颖达：日出东方，人君明盛，无不照察也。在我室兮，履我即兮①。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tà兮②。在我闼兮，履我发兮③。

①履：蹑，踩。即：“行”，足迹。②闼：门内。③发：脚印。

东方太阳已升起，那位姑娘真漂亮，来我室中在一起。来我室中在一起，伸出脚来踩我迹。月亮升起在东方，那位姑娘真美丽，来我夹室一起住。来我夹室一同住，伸出脚来踩我印。

东方未明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①。颠之倒之，自公召之②。东方未晞③，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折柳樊圃④，狂夫瞿jù瞿⑤。不能辰夜⑥，不夙则莫⑦。

①衣：上身穿的衣服。裳：下身穿的衣服。②自：因为。公：指王公贵族。③晞：破晓。④樊：篱笆。圃：菜园。⑤瞿瞿：瞪着眼睛看的样子。⑥不能：不能分辨。辰：白天。⑦夙：早。莫：同“暮”，晚。

太阳还未出东方，颠倒衣裳穿身上。颠颠倒倒穿衣裳，只因齐君召唤忙。太阳未出天未亮，颠倒裙衣穿身上。倒倒颠颠穿衣裳，齐君吩咐我紧张。折断柳枝做篱笆，狂夫瞪眼细监视。伺夜之人不胜任，齐君召令没定时。

南山

南山崔崔①，雄狐绥绥②。鲁道有荡③，齐子由归④。既曰归止⑤，曷又怀止⑥？葛屦五两⑦，冠ruí双止⑧。鲁道有荡，齐子庸止⑨。既曰庸止，曷又从止？蓺yì麻如之何⑩？衡从其亩⑪。孔颖达：蓺，树也。衡猎之，从猎之，种之然后得麻。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既曰告止，曷又鞠止⑫？析薪如之何⑬？匪斧不克⑭。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既曰得止，曷又极止⑮？

①崔崔：高。②绥绥：独行。③荡：平坦。④齐子：齐女，指文姜。由：从（这里）。归：女子出嫁。⑤既：既然。止：句末语气词。⑥曷：为什么。怀：怀念，想念（对方）。⑦葛屦：葛布鞋。五：配。两：双，两只。⑧冠：帽子。：帽带结于下巴后下垂的部分。⑨庸：由；用。⑩蓺：种植。如之何：如何，怎么样。⑪衡：横。⑫鞠：穷，极，尽其淫欲。⑬析：劈开。⑭匪：通“非”，没有。克：能，完成。⑮极：放纵无束。

南山啊高高耸立，雄狐啊缓步摇晃。去鲁大道坦荡荡，从此出嫁是文姜。已经嫁给鲁桓公，襄公何又将她想？鞋带交错成一对，帽带飘飘是一双。去鲁大道坦荡荡，从此出嫁是文姜。已经嫁给鲁桓公，襄公何又将她想？种麻应当怎样种？必须纵横耕田垄。娶妻应该如何做？必告父母且遵从。桓公既已告父母，何又携妻见襄公？劈柴应当如何劈？没有斧子劈不成。娶妻应该怎样做？没有媒人娶不成。桓公既已娶文姜，何又携妻到齐城？

甫田

无田甫田①，维莠骄骄②。无思远人，劳心忉忉③。无田甫田，维莠桀桀④。无思远人，劳心怛怛⑤。婉兮娈兮⑥，总角丱兮⑦。未几见兮，突而弁兮⑧！

①无田：没有力量耕种。甫田：很大的田地。②莠：田间的杂草。骄骄：杂乱茂盛的样子。③忉忉：忧愁的样子。④桀桀：杂乱茂盛的样子。⑤怛怛：悲伤的样子。⑥婉：貌美。娈：清秀。⑦总角：小孩头两侧上翘的小辫。丱：两角的样子。⑧弁：帽子。古时男子成人才戴帽子。

不要耕种大片田，满地野草生得高。不要想念远方人，思而不得心烦恼。不要耕种大片田，遍地野草高又高。不要思念远方人，思而不得心忧愁。他真年轻又漂亮，一双总角分两边。上次见他没多久，忽然长大戴弁冠。

卢令

卢令令①，其人美且仁。卢重环②，其人美且鬈quán。卢重méi，其人美且偲cāi③。

①卢：猎犬。②重环：子母环。③偲：多才。

黑猎狗儿颈环响，猎人仁爱又美丽。黑猎狗儿带双环，猎人漂亮又强健。黑狗颈环套双环，他是美丽多才男。

敝笱

敝笱在梁①，其鱼鲂鳏。齐子归止，其从如云②。敝笱在梁，其鱼鲂xù。齐子归止，其从如雨。敝笱在梁，其鱼唯唯③。齐子归止，其从如水。

①敝笱：破旧渔网。②从：仆从，随从。③唯唯：鱼相随行的样子。

鱼梁放置破鱼筐，鲂鱼鳏鱼任游荡。文姜违礼回齐国，随从多如云飘翔。鱼梁放置破鱼筐，鲂鱼鲑鱼任出入。文姜违礼回齐国，随从多如雨倾注。鱼梁放置破鱼筐，鱼儿来往自安详。文姜违礼回齐国，随从多如水浩荡。

载驱

载驱薄薄①，簟diàn茀fú朱鞹kuò②。鲁道有荡，齐子发夕③。四骊济济④，垂辔沵沵⑤。鲁道有荡，齐子岂弟⑥。汶水汤汤⑦，行人彭彭⑧。鲁道有荡，齐子翱翔。汶水滔滔⑨，行人儦儦⑩。鲁道有荡，齐子游敖⑪。

①载：乃。驱：驾车疾行。薄薄：指车疾行的声音。②簟：竹席。茀：竹帘。朱鞹：红色的革车。③发：早上。夕：傍晚。④骊：黑色的马。济济：整齐。⑤辔：缰绳。沵沵：柔软。⑥岂弟；欢乐安闲。⑦汤汤：水大的样子。⑧彭彭：多的样子。⑨滔滔：水流浩荡。⑩儦儦：众多的样子。⑪游敖：悠游自在。

马车奔驰隆隆响，竹席红皮围车厢。向鲁大道平坦坦，文姜整天起路忙。四匹黑马排整齐，柔软马缰向下垂。向鲁大道平坦坦，文姜和乐不羞惭。汶河之水浩荡荡，路人啊熙熙攘攘。向鲁大道平坦坦，文姜肆意来游逛。汶河之水浪滔滔，路人啊往往来来。向鲁大道平坦坦，文姜纵情闲游荡。

猗嗟

猗嗟昌兮①，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②，射则臧兮。猗嗟名兮③，美目清兮，仪既成兮。终日射侯④，不出正兮，展我甥兮。猗嗟娈兮，清扬婉兮。舞则选兮，射则贯兮。四矢反兮，以御乱兮。

①猗嗟：赞美词。②趋跄：有节奏的行走。③名：指眉眼之间。④射侯：射靶。

哎呀这人真健壮，身材高大又修长。前额方正容颜好，两眼有神多漂亮。进退奔走动作巧，射技实在太精良。哎呀这人真精神，眼睛美丽又清明。一切仪式均完成，终日射靶不停息。箭无虚发中靶心，真是我的好丈夫。哎呀这人真英俊，眼睛明亮又清澈。舞姿端正节奏强，箭出穿靶不空放。四箭同中靶中央，抵御外患有力量。

魏风

葛屦

纠纠葛屦①，可以履霜②。掺xiān掺女手③，可以缝裳。要之襋jí之④，好人服之⑤。好人提提⑥，宛然左辟⑦，佩其象揥⑧。维是褊biǎn心⑨，是以为刺⑩。

①纠纠：纠结，绑住。葛屦：葛布鞋。②履：踏。③掺掺：形容女手的纤细。④要：即“腰”，作动词。襋：衣领，作动词。⑤好人：对自己主人的尊称。⑥提提：优雅动人。⑦宛然：回转的样子。辟：同“避”。⑧象揥：象牙做的发簪。⑨维：因为。是：指这个人。褊心：心地狭窄。⑩是：因此，所以。刺：讽刺。

葛草鞋破用绳系，双脚怎能来踩霜？两手纤细干干瘦，我又安能来缝裳？裙腰裙襟都缝成，贵妇穿在她身上。贵妇移步很安详，扭转腰肢躲一方。象牙簪子头上戴。由于贵妇心术歪，写诗讽刺为此桩。

汾沮洳

彼汾fén沮洳rù①，言采其莫②。彼其之子，美无度③。美无度，殊异乎公路④。彼汾一方⑤，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⑥。美如英，殊异乎公行⑦。彼汾一曲⑧，言采其xù⑨。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⑩。

①汾：水名。沮洳：低湿的地方。②莫：莫菜。③度：衡量。无度：无法衡量。④殊异：优异出众。公路：官职。⑤方：边，旁。⑥英：花。⑦公行：官职。⑧曲：拐弯的地方。⑨：草名，又叫泽泻。⑩公族：官职。

在那汾河低湿地，他正忙着来采菜。他这人儿让人爱，无法衡量他可爱。美得无法来衡量，公路与他无法比。在那汾水河边上，他正起劲来采桑。他这人儿令人想，容貌英俊花一样。容颜英俊似鲜花，公行之人比不上。在那汾水河湾旁，他正专心采泽泻。他这人儿惹人爱，容貌美丽像玉石。容颜漂亮似玉石，公族比他不可及。

园有桃

园有桃，其实之殽yáo①。心之忧矣，我歌且谣②。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③？子曰何其④？心之忧矣，其谁知之⑤！其谁知之，盖亦勿思⑥！沈青崖：文以叠句见意者，或意取稠密，或情贵丁宁，或以下句作转语，皆可用之。园有棘⑦，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⑧。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⑨。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①殽：吃。②歌：众人同唱的曲子。谣：一人独唱的曲子。③是哉：对吗，正确吗？④子曰何：你认为如何。其：语气词，表疑问。⑤其：语气词，表推测。谁知之：谁了解我？⑥盖：何不，为什么不。⑦棘：酸枣树。⑧行国：在国内周游。⑨罔极：意思是心中没有知足的时候。

果园里边种桃树，桃子可吃味道好。我的心中有忧愁，排遣愁忧用歌谣。一些人们不知我，说我做人太骄傲。“他们所说正确否？对错你把态度表。”我的心里有忧愁，许多苦衷谁知晓？几多苦衷谁人知？何须多想费思考！果园里边种棘树，果实可吃是酸枣。我的心中有忧愁，且游国内把忧消。一些人们不知我，说我立身无准则。“他们所说正确否？对错你把态度表。”我的心中有忧愁，许多苦衷谁人知？几多苦衷谁知道？何须多想费思考！

陟岵

陟彼岵hù兮①，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②。上慎旃zhān哉③！犹来无止④！”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⑤！”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⑥。上慎旃哉！犹来无死⑦！”

①岵：有草木的山。②已：停止。③上：通“尚”表示祈祷。慎：小心谨慎。旃：语气助词。④犹：还是。止：停留不归。⑤弃：弃家不归。⑥偕：勤奋刻苦。⑦死：客死不归。

登上草木繁盛山，瞻望家父在远方。父亲开口长声叹：“我儿服役在前方，四处忙碌日夜忙。望你万事要谨慎，归家不要多延停。”登上山头光秃秃，眺望远方我老母。母亲开口长声叹：“小儿服役在前方，从早到晚不能眠。望你万事要谨慎，归家不要想放弃。”登上那边高山冈，眺望老兄在远方。老兄开口长声叹：“小弟服役在前线，早晚勤勉劳作忙。望你万事要谨慎，归家不要死他方。”

十亩之间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①，行与子还兮②。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③，行与子逝兮④。

①闲闲：宽闲的样子。②行：走。还：回家。③泄泄：悠然自在。④逝：离去。

十亩桑田多宽阔，采桑女悠然自得，“走，我们同归真高兴！”十亩桑田多宽阔，采桑女从容自得，“走，我们同归真高兴！”

伐檀

坎坎伐檀兮①，置之河之干兮②，河水清且涟漪③。不稼不穑④，胡取禾三百廛chán兮⑤？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⑥？彼君子兮，不素餐兮⑦！坎坎伐辐兮⑧，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⑨。不稼不穑sè，胡取禾三百亿兮⑩？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⑪？彼君子兮，不素食兮！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⑫，河水清且沦猗⑬。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⑭？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⑯！

①坎坎：用力伐木的声音。②干：河岸。③涟：风吹水面形成的波纹。漪：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④稼：种田。穑：收割。⑤禾：稻谷。廛：束，捆。⑥县：同“悬”，挂。貆：小貉。⑦素：空，白。素餐：意思是白吃饭不干活。⑧辐：车轮上的辐条。⑨直：河水直条状的波纹。⑩亿：束，捆。⑪特：三岁的兽。⑫漘：水边。⑬沦：小波。⑭囷：束，捆。⑮鹑：鹌鹑。⑯飧：熟食。

砍伐檀树咚咚响，檀木放于河岸边，河水清清泛波澜。你们不种亦不收，为何取禾三百廛？你们从不来打猎，为何院中挂猪獾？那些大人先生们，不是白白吃闲饭！砍木做辐响叮当，车辐放于河岸旁，河水清清波浪直。你们不种亦不收，为何取禾三百亿？你们从不来打猎，为何大兽挂院里？那些大人先生们，不是白白把饭吃！砍木叮当做车轮，车轮放置在河岸，河水清清小波纹。你们不种亦不收，为何取禾三百捆？你们从不来打猎，为何院中挂鹌鹑？那些大人先生们，不是白白把饭吞！

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①，莫我肯顾②。逝将去女③，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④。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⑤。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⑥。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⑦？

①三岁：泛指多年。贯：事，侍奉。女：同“汝”，你。②顾：顾怜。莫我肯顾：莫肯顾我。③逝：用作“誓”。去：离开。④德：此指感激。⑤爰：乃。直：同“值”，代价。⑥劳：慰劳。⑦号：感激。

大老鼠啊大老鼠，莫要再吃我的黍。多年我把你豢养，你却不把我照料。发誓将要离开你，前去幸福好乐土。乐土乐土真是好，那是我们好去处。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再吃我的粮。多年把你来供养，得你感激是妄想。发誓将要离开你，前去乐国好地方。乐国乐国真是好，劳动所得自己享。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再吃我禾苗。多年把你来供养，你却不把我慰劳。发誓将要离开你，我们马上去乐郊。乐郊乐郊真是好，谁还长声去哀号。

唐风

蟋蟀

蟋蟀在堂①，岁聿yù其莫②。今我不乐，日月其除③。无已大康④，职思其居⑤。好乐无荒⑥，良士瞿瞿⑦。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⑧。无已大康，职思其外⑨。好乐无荒，良士蹶蹶⑩。蟋蟀在堂，役车其休⑪。今我不乐，日月其慆⑫。无以大康，职思其忧⑬。好乐无荒，良士休休⑭。

①堂：堂屋。天气寒冷时蟋蟀从野外进到堂屋。②聿：语气助词，没有实义。莫：同“暮”。③除：消逝，过去。④已：过度，过分。大康：康乐，安乐。⑤职：常。居：所处的地位。⑥好：喜欢。荒：荒废。⑦瞿瞿：心中警戒的样子。⑧迈：消逝，过去。⑨外：指分外的事。⑩蹶蹶：勤劳敏捷的样子。⑪役车：服役出差乘坐的车。休：休息。⑫慆：逝去。⑬忧：忧患。⑭休休：安闲自得的样子。

天冷蟋蟀进堂屋，一年将尽又岁末。如今我若不享乐，光阴如流身边过。也别过分享安乐，还要想着做工作。喜欢享乐业别废，贤良常常自警戒。天冷蟋蟀进堂屋，一年时光将逝去。如今我若不享乐，光阴似箭不可留。也别过分享安乐，分外之事要思虑。喜欢享乐业别废，贤良之士勤刻苦。天冷蟋蟀进堂屋，役车休息回故乡。现在我若不享乐，光阴如箭不回还。也别享乐太过度，国家忧患还要顾。喜爱享乐业别废，贤良之士心安详。

山有枢

山有枢①，隰有榆②。孔颖达：兴也。枢，荎也。国君有财货而不能用，如山隰不能自用其财。子有衣裳，弗曳弗娄③。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④，他人是愉。山有栲kǎo⑤，隰有杻niǔ⑥。子有廷内⑦，弗洒弗埽。子有钟鼓，弗鼓弗考⑧。宛其死矣，他人是保⑨。山有漆⑩，隰有栗⑪。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①枢：树名，即刺榆树。②隰：潮湿的低地。榆：树名。③曳：拖。娄：牵。曳、拖在这里是指穿着。④宛：死去的样子。⑤栲：树名，即山樗。⑥忸：树名，即镱树。⑦廷内：庭院和房屋。⑧考：敲击。⑨保：占有，据为己有。⑩漆：漆树。⑪栗：栗子树。

高山之上长刺榆，低湿土地生白榆。你有许多好衣裳，向来不穿也不取。你有好车和好马，从不驾车去驰驱。不知哪天命归天，别人进屋全窃取。高山之上长栲树，低湿土地生杻树。你有内室与庭堂，从不洒水来扫除。你有钟来又有鼓，从不敲打寻欢娱。不知哪天你死去，别人进屋都占去。高山之上长漆树，低湿土地生栗树。你有酒来又有肉，何不天天把瑟弹？且用奏乐来找乐，且借弹瑟混时间。不知哪天命归天，别人住进你房间。

扬之水

扬之水，白石凿凿①。素衣朱襮bó②，从子于沃③。既见君子，云何不乐？扬之水，白石皓皓④。素衣朱绣，从子于鹄。既见君子，云何其忧？扬之水，白石粼粼⑤。我闻有命⑥，不敢以告人。

①凿凿：鲜明的样子。②襮：绣有花纹的衣领。③于：从：跟随。到。沃：地名。④皓皓：洁白。⑤粼粼：清澈的样子。⑥闻：听到。命：命令，政令。

小河之水慢慢流，冲得白石更新鲜。白色内衣红领边，随你来到这曲沃。已经见到那桓叔，心中怎能不欢乐？小河之水缓缓淌，冲得石头更白净。白衣红领绣五彩，随你来到曲沃城。已经见到那桓叔，心中怎会有忧情？小河之水徐徐流，冲得白石亮晶晶。我听曲沃有政令，不敢随意说分明。

椒聊

椒聊之实①，蕃衍盈升②。彼其之子，硕大无朋③。椒聊且，远条且④。椒聊之实，蕃衍盈匊jū⑤。彼其之子，硕大且笃⑥。椒聊且，远条且。

①椒聊：椒树。实：果实。②蕃衍：同“繁衍”。盈：满。升：古代计量单位。③无朋：无比。④远条：香气远扬。⑤匊：两手合捧。⑥笃：厚道，老实。

花椒树上结果实，采子众多用升量。你看那位好妇人，身材高大世无匹。串串花椒挂树上，芳香远播久飞扬。花椒树上结果实，采子众多用手捧。你看那位好妇人，身材高大又仁厚。串串花椒树上挂，芳香远扬久不停。

绸缪

绸缪束薪①，三星在天②。孔颖达：兴也。绸缪，犹缠绵也。三星，参也。在天，谓始见东方也。男女待礼而成，若薪刍待人事而后束也。三星在天，可以嫁娶矣。今夕何夕③？见此良人。子兮子兮④，如此良人何⑤！绸缪束刍⑥，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⑦。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⑧。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①绸缪：捆绑，缠绕。②三星：参星。③今夕何夕：今晚是怎样的夜晚？④子兮：你呀。⑤如……何：把……怎么样。⑥刍：喂牲口的青草。⑦邂逅：不期而遇。⑧粲：鲜明的样子。

拿绳紧把薪柴缠，参星高悬在天边。今晚究竟啥夜晚？与这良人来相会。嗳呀你呀嗳呀你，对这良人如何办？拿绳紧把草料捆，参星已到天东南。今夜到底啥夜晚？能会和悦人儿面。嗳呀你呀嗳呀你，和悦人儿如何办？拿绳紧把荆条缠，参星高照门上边。今晚究竟啥夜晚？得与美人来相见。嗳呀你呀嗳呀你，对这美人如何办？

杕杜

有杕dì之杜①，其叶湑xǔ湑②。独行踽jǔ踽③，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④。嗟行之人，胡不比焉⑤？人无兄弟，胡不佽cì焉⑥？有杕之杜，其叶菁菁⑦。独行睘睘⑧，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⑨。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朱熹：此无兄弟者，自伤其孤特，而求助于人之词。言杕然之杜，其叶犹湑湑然。人无兄弟，则独行踽踽。曾杜之不如矣。然岂无他人之可与同行也哉。特以其不如我兄弟，是以不免于踽踽耳。于是嗟叹。行路之人，何不闵我之独行而见亲，怜我之无兄弟而见助乎。

①杕：树林独生的样子。杜：棠梨树。②湑湑：繁盛。③踽踽：孤独的样子。④同父：共有一个父亲的人。⑤胡：为什么。比：亲近，帮助。⑥佽：帮忙，扶助。⑦菁菁：繁茂。⑧睘睘：无依无靠。⑨同姓：指兄弟。

孤独停立棠梨树，叶儿生长多繁盛。独自徘徊冷清清，难道没人一同行？不如兄弟有真情。可叹路上那些人，为何不同我亲近？我无兄弟独一人，为何不肯相帮助？棠梨孤独在生长，叶儿密密青又青。独自走路孤零零，难道无人一起行？不如兄弟有亲情。可叹道上行人多，为何不与我亲热？我无兄弟独一人，缘何不肯把我助？

羔裘

羔裘豹袪①，自我人居居②。孔颖达：袪，袂也。本末不同，在位与民异心自用也。居居，怀恶不相亲比之貌。岂无他人？维子之故③。羔裘豹褎xiù④，自我人究究⑤。岂无他人？维子之好⑥。

①袪：袖口。②自：对。我人：我们这些人。居居：同“倨倨”，傲慢无礼。③维：因为。故：故人，故友。④褎：同“袖”。⑤究究：狂傲虚浮。⑥好：相好。

豹皮袖口羔皮袄，待我无礼傲气足。难道无人把我爱？念你是我旧情夫。豹皮袖口羔皮袄，对我骄傲无礼貌。难道无人我去爱？念你是我旧相好。

鸨羽

肃肃鸨羽①，集于苞栩②。王事靡盬gǔ③，不能蓺yì稷黍④。父母何怙⑤？悠悠苍天，曷其有所⑥？肃肃鸨翼，集于苞棘。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父母何食⑦？悠悠苍天，曷其有极⑧？肃肃鸨行，集于苞桑。王事靡盬，不能蓺稻粱。父母何尝⑨？悠悠苍天，曷其有常⑩？

①肃肃：雁振翅声。鸨：鸨雁。羽：羽毛。②栩：栎树。苞：丛生。③靡：没有。盬：停止。④蓺：种植。⑤怙：依靠。⑥有所：得其所，回归故乡。⑦食：吃。⑧有极：到头，到顶点，终止。⑨尝：吃。⑩常：正常。

鸨雁振翅肃肃响，栖于丛生栎树上。君王征役无尽时，不能耕种稷和黍，父母依靠谁来养？请问高远那苍天，我们何时归故乡？鸨雁振翅肃肃响，栖于丛生枣树上。君王征役无息时，不能耕种黍和稷，父母生活吃啥粮？请问高远那苍天，何日终止服役忙？鸨雁振翅肃肃响，栖于丛生桑树上。君王征役无终时，不能种稻和高粱，父母养命尝啥粮？请问高远那苍天，何时生活能正常？

无衣

岂曰无衣，七兮①。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②！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yù兮③！

①七：表示衣服很多。②安：舒适。吉：好，漂亮。③燠：暖和。

谁说没有衣裳穿？算算总共有七样。虽多不如你的衣，穿上舒服又吉祥。谁说没有衣服穿？算算总共有六件。虽多不如你的衣，穿上舒适又暖和。

有杕之杜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彼君子兮，噬肯适我①？中心好之②，曷饮食之③？有杕之杜，生于道周。彼君子兮，噬肯来游？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①噬：发语词。②中心：心中。好之：衷爱它。③食：饮食。

杜梨孤独又冷清，在那道东慢生长。我的心中如意郎，肯否爱我诉衷肠？反正心中把他爱，何不拿酒请他尝？杜梨孤独又冷清，在那道西慢生长。我的心中如意郎，肯否看我来身旁？反正心里把他想，何不拿食请他尝？

葛生

葛生蒙楚①，蔹liǎn蔓于野②。孔颖达：兴也。葛生延而蒙楚，蔹生蔓於野，喻妇人外成于他家。予美亡此③，谁与独处④？葛生蒙棘，蔹蔓于域⑤。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⑥，锦衾烂兮⑦。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⑧。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⑨。

①蒙：缠绕。楚：荆条。②蔹：草名，即白蔹。③予美：指所爱的人。④谁与：与谁，能和谁在一起？⑤域：坟地。⑥角枕：敛尸所用的枕头。粲：色彩鲜明。⑦锦衾：锦缎褥子，裹尸用。烂：色彩鲜明。⑧居：指坟墓。⑨室：指墓穴。

葛藤爬上那荆条，蔹草蔓延满荒郊。我那丈夫离人世，无伴独居真难熬。葛藤爬上酸枣树，蔹草蔓延满墓地。我那丈夫已去世，无伴独寝意凄凄。看那角枕仍鲜丽，见那锦被仍灿烂。我那丈夫离人间，无伴独自夜待旦。夏季白天长又长，冬天夜晚甚漫长。一旦百年我死亡，地下伴夫夙愿强。冬天夜晚长又长，夏季白天很漫长。一旦百年我死亡，墓中伴夫夙愿强。

采苓

采苓采苓①，首阳之巅②。人之为言③，苟亦无信④。舍旃zhān舍旃⑤，苟亦无然⑥。人之为言，胡得焉⑦？采苦采苦，首阳之下。人之为言，苟亦无与⑧。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采葑采葑，首阳之东。人之为言，苟亦无从⑨。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①苓：甘草。②首阳之巅：首阳山山顶。③为言：讹言，谎话。④苟：一定。无信：不要相信。⑤舍旃：离开它，舍弃它。⑥无然：不要以为然。⑦胡得焉：能得到什么？⑧无与：不要参与。⑨无从：不要跟随。

采甘草啊采甘草，在那首阳山顶上。那人说的虚伪话，千万别信别上当。劝你把它全丢弃，别信它对不提防。那人说的是谎话，有何可取费思量？采苦菜啊采苦菜，首阳山下采些来。那人说的虚伪话，切勿赞许别受害。劝你把它全抛弃，莫信它对把事坏。那人说的是谎话，有何可取记心怀？采萝葡啊采萝葡，首阳山东采起来。那人说的虚伪话，可别信从把事坏。劝你把它全舍弃，别信它对遭侵害。那人说的是谎话，有何可取值得爱？

秦风

车邻

有车邻邻①，有马白颠②。未见君子，寺人之令③。阪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dié④！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⑤！

①邻邻：车行的声音。②白颠：马额上长白毛。③寺人：宦官。④逝者：今后，将来。其：语气词，表推测。耋：七八十岁，指年老。⑤亡：死去。

车队向前邻邻响，马儿额头白毛长。没有见到秦君面，近侍前去报君长。山坡之上种漆树，低湿之地植栗树。已经见到秦君面，并肩而坐把瑟鼓。现在若是不享乐，以后年老欢乐无。山坡之上种桑树，低湿地上长白杨。已经见到秦君面，并肩而坐演奏簧。现在若不享欢乐，以后想乐人已亡。

驷

驷tiě孔阜①，六辔在手。公之媚子②，从公于狩。奉时辰牡③，辰牡孔硕④。孔颖达：时，是。辰，时也。冬献狼，夏献麋，春秋献鹿豕群兽。公曰左之⑤，舍拔则获⑥。游于北园，四马既闲。yóu车鸾镳biāo⑦，载猃xiǎn歇骄⑧。

①驷：四匹赤黑色如铁的马。②媚子：亲信、宠爱的人。③奉：通“逢”，遭遇，碰上。时：即“是”，这。辰牡：公鹿。④硕：肥大。⑤左之：向左。⑥舍拔：放箭。舍，放。拔，箭末。⑦：轻便的车。⑧载：装载。猃：长嘴的猎狗。歇骄：短嘴的狗。

四匹黑马高又大，六条缰绳手中执。襄公宠爱那些人，跟从君王把猎打。奉献这群应时兽，应时公兽体硕大。襄公下令向左转，放箭射杀所得多。猎罢畅游于北园，四马拉车真熟练。轻车马嚼鸾铃响，车载各种猎狗回。

小戎

小戎jiàn收①，五楘mù梁辀zhōu②。游环胁驱③，阴靷yǐn鋈wù续④。文茵畅毂⑤，驾我骐zhù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是中⑦，guā骊是骖。龙盾之合⑧，鋈以觼juébà⑨。言念君子，温其在邑⑩。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驷孔群⑪，厹qiú矛鋈duì⑫。蒙伐有苑⑬，虎chàng镂膺⑭。交二弓，竹闭绲gǔn縢⑮。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⑯，秩秩德音⑰。

①：浅。收：轸。②楘：用皮革在辕上缠绕形成的特定花纹。梁辀：如舟样弯曲的辕。③游环：活动的环。胁驱：马车上的皮条。④靷：引车前行的皮带。鋈：白铜。续：系在车上的环。⑤文茵：虎皮坐垫。畅：长。毂：车。⑥骐、：两种马。⑦中：在中间，指辕马。⑧龙盾：画龙的盾牌。⑨觼：有舌的环。：骖马的缰绳。⑩温：温文尔雅。在邑：驻守城邑。⑪驷：披薄金甲的四马。孔群：马群很协和。⑫厹矛：韧有三角的矛。：矛柄的金属套。⑬蒙：杂色。伐：盾。有苑：有花纹。⑭虎：虎皮做的弓袋。镂：雕刻花纹。膺：弓袋正面。⑮绲：绳。滕：缠束。⑯厌厌：安静。⑰秩秩：清正。

轻巧战车车箱浅，五个皮箍绕独辕。铜环缰绳控骖马，拉车皮条铜环连。虎皮坐垫车毂长，驾着骐馵奔向前。心中思念我夫君，温和如同玉一般。他伐西戎住木屋，使我心中不能安。四匹公马很肥大，六条缰绳手中拿。拉车服马是骐骝，骖是黄马和黑马。画龙盾牌合一处，轼前铜环把辔挂。心中思念我夫君，性情温和守边邑。将在何日凯旋归，为何这样想念他？四马和谐不披甲，三刃长矛白铜。大盾画羽图案美，虎皮弓袋雕花纹。两弓交叉装弓袋，竹制弓柲绳缠牢。思念我那好夫君，晚睡早起抖精神。安静平和我夫君，礼节名声天下传。

蒹葭

蒹葭苍苍①，白露为霜。孔颖达：兴也。蒹，薕。葭，芦也。苍苍，盛也。白露凝戾为霜，然后岁事成；国家待礼，然后兴。所谓伊人②，在水一方。遡洄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孔颖达：顺流而涉曰溯游。顺礼求济，道来迎之。蒹葭萋萋，白露未晞③。所谓伊人，在水之湄④。遡洄从之，道阻且跻⑤。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坻chí⑥。蒹葭采采⑦，白露未已⑧。所谓伊人，在水之涘⑨。遡洄从之，道阻且右⑩。遡游从之，宛在水中沚⑪。

①蒹葭：芦苇。苍苍：茂盛的样子。②伊人：那个人。③晞：干。④湄：岸边。⑤跻：登高。⑥坻：水中的小沙洲。⑦采采：茂盛的样子。⑧已：止，干。⑨涘：水边。⑩右：弯曲，迂回。⑪沚：水中的小沙洲。

河岸芦苇茂苍苍，早晨秋露结成霜。心中思念好姑娘，她在小河那一边。逆河而上去找她，道路危险又漫长。顺水而下去找她，好像她在水中央。河岸芦苇茂又密，早晨露水未晒干。心中思念好姑娘，她在河的那一边。逆河而上去找她，道路渐高又危险。顺流而下把她找，好像她在水中滩。河岸芦苇密麻麻，早晨秋露未全干。心中思念好姑娘，她在河水那一边。逆河而上去找她，道路险阻又转弯。顺水而下去寻她，好像她在水中滩。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终南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①。君子至止②，锦衣狐裘。颜如渥丹③，其君也哉？终南何有？有纪有堂④。君子至止，黻fú衣绣裳⑤。佩玉将将⑥，寿考不忘⑦。

①条：山楸。梅：楠树。②至：到达，来到。止：句末语气词。③颜：脸色。如：像。渥：涂抹。丹：红色涂料。④纪：通“杞”，乔木名。堂：通“棠”，棠梨树。⑤黻：古代礼服上，黑与青相间的花纹。⑥将将：叮叮当当的声音。⑦寿考：健康长寿。不忘：不止，没有尽头。

终南山上有何物？有那山楸与楠树。君王驾临名山中，狐裘锦衣一身素。面色红润有光泽，真乃秦国好君主！终南山上有何物？有那杞柳棠梨树。秦王驾到大山中，绣花衣裙高贵服。身上佩玉锵锵响，祝君长寿永为王！

黄鸟

交交黄鸟①，止于棘。谁从穆公②？子车奄息③。维此奄息，百夫之特④。临其穴，惴惴其慄lì⑤。彼苍者天，歼我良人⑥！如可赎兮⑦，人百其身⑧！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⑨。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zhēn虎。维此虎，百夫之御⑩。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①交交：飞而往来的样子。②从：殉葬。③子车：姓。奄息：名。④特：匹敌。⑤慄：战栗。⑥歼：消灭；杀尽。⑦如：如果，假设。可：可以，能够。赎：交换，换回。⑧人百其身：以百倍的生命来交换。⑨防：防范，防备。⑩御：抵御，抵挡。

黄雀鸣叫声凄凉，栖息在那枣树上。谁随穆公一起死？子车奄息去殉葬。就是这位好奄息，百个男人比不上。走近墓穴他惊望，全身发抖心慌张。高高苍天你在上，竟使好人被灭亡。如能允许赎他命，愿用百人来抵偿。黄雀鸣叫声凄凉，落在那棵桑树上。谁与穆公去死亡？子车仲行去陪葬。这位仲行才德强，百个男人也难挡。走近墓穴他惊望，全身发抖心惶恐。高高苍天你在上，怎使好人遭灭亡？如果可以赎他命，愿拿百人来抵偿。黄雀鸣叫声凄凉，停于那些荆条上。谁随穆公去死亡？子车鍼虎得殉葬。这位鍼虎有才德，百个男人比不了。走近墓穴他惊望，浑身发抖心慌张。苍天高高在上方，竟使好人遭灭亡。如果可以赎他命，愿用百人去抵偿。

晨风

yù彼晨风①，郁彼北林②。未见君子，忧心钦钦③。如何如何？忘我实多④。山有苞栎⑤，隰有六驳⑥。未见君子，忧心靡乐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棣⑧，隰有树檖suì⑨。未见君子，忧心如醉⑩。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①：疾飞的样子。②郁：茂盛的样子。③钦钦：愁闷的样子。④实多：可能性更大。⑤苞：灌木丛生的样子。栎：栎树。⑥六驳：梓榆。⑦靡乐：不乐。⑧棣：棠梨树。⑨树：挺立的。檖：山梨树。⑩醉：同“碎”。

鸟展翅疾飞翔，北边树林郁葱葱。未见丈夫他的面，心中忧伤把他想。可奈何啊奈何他，心中早就把我忘。丛生栎树遍山坡，低湿地里遍梓榆。没能见到丈夫面，心里忧伤无欢乐。奈何他啊可奈何，心中忘我实在多。丛生棠梨遍山间，低湿地里山梨多。没见丈夫他的面，心忧如碎没有乐。奈何他啊可奈何，心中早就没有我。

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①，修我戈矛，与子同仇②！岂曰无衣？与子同泽③。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④！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⑤！

①王：指国家。于：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②同仇：有共同的敌人。③泽：内衣。④偕作：一起行动。⑤偕行：一起前进，一起上战场。

谁说没有军衣穿？和你同穿一战袍。国王御敌要出师，加紧修整戈和矛，共同对敌逞英豪。谁说没有军装穿？和你同穿那内衣。国王抗敌要兴兵，加紧修理矛和戟，共同前进去讨敌。谁说没有军服穿？和你同穿那衣裳。国王防敌要出兵，快修铠甲和武器，我们一起奔战场。

渭阳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①。何以赠之？路车乘黄②。我送舅氏，悠悠我思③。何以赠之？琼瑰玉佩④。

①曰：语气助词，无实义。渭：渭水。阳：山之南，水之北。②路车：贵族使用的马车。乘：四匹。黄：黄红相间的马。③思：思念。④琼：美玉。瑰：美石。

我送舅父归晋国，渭水南岸相告别。我用什么赠亲人？四匹黄马和路车。我送舅父回晋国，思念深情长悠悠。我用什么赠亲人？美玉佩饰表衷肠。

权舆

於我乎①！夏屋渠渠②，今也每食无余。於嗟乎！不承权舆③！於我乎！每食四簋guǐ④，今也每食不饱。於嗟乎！不承权舆！

①於：感叹词。②夏：大。夏屋：大房子。渠渠：深而大的样子。③权舆：起初，开始。④簋：古时盛食物的器皿。

我呀我呀想当年，大房高耸食物足，现在每餐无剩余。哎呀哎呀真可叹，早年富贵无法续。我呀我呀想当年，每餐四簋饭菜足，现在吃饭不饱肚。哎呀哎呀真可叹，早年富贵不能续。

陈风

宛丘

子之汤兮①，宛丘之上兮②。洵有情兮③，而无望兮④。坎其击鼓⑤，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⑥。坎其击缶⑦，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dào⑧。

①汤：游荡；放荡。②宛丘：四方高、中央凹下的土山。③洵：确实。有情：有感染力。④望：希望。⑤坎：击鼓声。⑥值：同“执”，拿着。鹭羽：用白鹭羽毛做的舞具。⑦缶：瓦器。⑧：以白鹭羽毛做成的舞具。

你的身姿飘悠悠，尽情跳舞宛丘上。我真爱你情义重，心中明知没希望。伴舞鼓声咚咚响，宛丘之下跳舞忙。没有冬来也没夏，手持鹭羽似飞翔。伴舞敲鼓咚咚响，起舞宛丘道中间。没有冬来也没夏，手持鹭羽盖头上。

东门之枌

东门之枌fén①，宛丘之栩②。子仲之子，婆娑其下③。穀旦于差④，南方之原⑤。不绩其麻⑥，市也婆娑⑦。穀旦于逝⑧，越以鬷迈⑨。视尔如荍⑩，贻我握椒⑪。

①枌：白榆树。②栩：栎树。③婆娑：舞蹈。④穀旦：良辰；好日子。差：择。⑤南方之原：南方的原野。⑥绩：纺织。⑦市：到集市去。⑧逝：追随。⑨越以：语气助词。鬷：汇集。迈：前行。⑩荍：锦葵花。⑪握：一把。椒：花椒。

东城门外有白榆，宛丘之上生栎树。子仲家中好女儿，树下欢乐蹁跹舞。请你挑选好日子，同去南方平原上。不纺手中那些麻，闹市起舞心欢畅。趁此吉日一起往，屡次幽会去远方。我看你像锦蔡花，赠我花椒一大把。

衡门

衡门之下①，可以栖迟②。泌之洋洋③，可以乐饥④。岂其食鱼⑤，必河之鲂⑥？岂其取妻⑦，必齐之姜⑧？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娶妻，必宋之子⑨？

①衡门：横木做成的门，指简陋的居所。②栖迟：居住休歇。③泌：泉水。洋洋：水流不息的样子。④乐：疗救。饥：饥饿。⑤其：语气词，表示推测。⑥鲂：鱼名。⑦取：同“娶”。⑧齐之姜：齐国姜姓的女子。⑨宋之子：宋国子姓的女子。

横木当门虽鄙陋，尽可徘徊和休息。泌泉涌水多而盛，清凉泉水可充饥。难道我们要吃鱼，定吃黄河那鲂鱼？难道我们要娶妻，定娶齐国姜家女？难道我们要吃鱼，定吃黄河那鲤鱼？难道我们要娶妻，定娶宋国子家女？

东门之池

东门之池①，可以沤麻②。彼美淑姬③，可与晤歌④。东门之池，可以沤⑤。彼美淑姬，可与晤语⑥。东门之池，可以沤菅⑦。彼美淑姬，可与晤言⑧。

①池：护城河。②沤：渍。把麻用水浸泡。③美淑姬：美丽善良的女子。④晤歌：以歌声相互唱和。⑤：麻的一种。⑥晤语：见面交谈。⑦菅：菅草。⑧晤言：同“晤语”。

东城之外护城河，可以泡麻做衣裳。美丽善良姬家女，可以和她来对唱。东城之外护城河，可以浸做衣衫。美丽善良姬家女，可以与她把话谈。东城之外护城河，可以浸菅来搓绳。美丽善良姬家女，可以与她诉衷情。

东门之杨

东门之杨，其叶牂zāng牂①。孔颖达：兴也。牂牂然，盛貌。言男女失时，不逮秋冬。昏以为期②，明星煌煌③。东门之杨，其叶肺pèi肺④。昏以为期，明星晢晢⑤。

①牂牂：茂盛的样子。②昏以为期：以昏为期，以黄昏为约会时间。③明星：启明星。煌煌：明亮。④肺肺：风吹树叶的声音。⑤晢晢：明亮。

东门之外有白杨，树叶茂盛生长旺。相约黄昏来相会，如今已是明星亮。东门之外有白杨，树叶茂盛有阴凉。相约黄昏来相会，等到启明星光亮。

墓门

墓门有棘①，斧以斯之②。夫也不良③，国人知之。知而不已④，谁昔然矣⑤。墓门有梅⑥，有鸮xiāo萃止⑦。夫也不良，歌以讯之⑧。讯予不顾，颠倒思予⑨。

①墓门：墓道之门。棘：枣树。②斯：用斧头劈开。③夫：指这个人。不良：品行败坏。④已：停止。⑤谁昔：往昔，从前。然：这样。⑥梅：梅树。⑦鸮：猫头鹰。萃：聚集。止：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⑧讯：劝诫，规劝。⑨颠倒：指是非混淆。

墓道门外有棘树，有斧将它来砍掉。那人行为太不好，城中之人都知晓。人人皆知仍不改，一直如此不可教。墓道门外有梅树，猫头鹰来栖树上。那人行为太不佳，编个歌儿警告他。我的告诫他不理，待到遭祸将我想。

防有鹊巢

防有鹊巢①，邛qióng有旨苕②。谁侜予美③，心焉忉忉④。中唐有甓⑤，邛有旨鹝yì⑥。谁侜予美，心焉惕惕⑦。

①防：堤岸，堤坝。②邛：土丘。旨：美，好。苕：苕草，一种长在低湿处的植物。③侜：欺诳。予美：我所爱的人。④忉忉：忧愁的样子。⑤中唐：庙和朝堂门内的大路。甓：砖瓦。⑥鹝：绶草。⑦惕惕：心中忧虑的样子。

枋树筑起喜鹊窝，土丘生出甜苕饶。谁瞒我那美情妹？我心忧愁像火烧。池塘里边有野鸭，土丘之上生绶草。谁瞒我那美情妹？我心忧惧又烦躁。

月出

月出皎兮①，佼人僚兮②。舒窈纠兮③，劳心悄兮④！月出皓兮⑤，佼人liú兮⑥。舒忧受兮⑦，劳心慅cǎo兮⑧！张尔岐：忧受训忧思，亦有勉强忍受，不能自聊之意。慅，王氏以为不安而骚动，如云怔忡搅乱也，只是心烦意乱之谓。月出照兮，佼jiǎo人燎兮⑨。舒夭绍兮⑩，劳心惨兮⑪！

①皎：明亮。②佼人：美人。僚：美好的样子。③窈纠：女子舒缓的姿态。④劳：忧。悄：忧愁的样子。⑤皓：洁白。⑥：姣好的样子。⑦忧受：舒徐的样子。⑧慅：忧愁的样子。⑨燎：美好。⑩夭绍：女子体态柔美的样子。⑪惨：忧愁烦躁的样子。

清澈明亮月升起，姑娘容貌真漂亮。体态轻盈缓步行，时时想她心忧伤！洁白明亮月升天，姑娘月下更娇美。缓步轻盈身姿美，每时想她心不宁！清澈明亮月升天，姑娘月下面姣好。身姿轻盈飘飘然，日日想她心烦躁！

株林

胡为乎株林①？从夏南②。匪适株林，从夏南。驾我乘马③，说于株野④。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①胡为：为胡，为什么。乎：介词“于”。株林：地名。②从：跟随，伴随。③我：指陈灵公。④说：停车休息。

灵公为何到株林？追随夏南去游玩。原来灵公到株林，不是真去寻夏南。驾起我那四匹马，到达株郊就歇息。驾起我那四匹驹，株邑清早找夏姬。

泽陂

彼泽之陂①，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②！寤寐无为③，涕泗滂沱④。彼泽之陂，有蒲与⑤。有美一人，硕大且卷⑥。寤寐无为，中心悁悁⑦。彼泽之陂，有蒲菡hàn萏dàn⑧。有美一人，硕大且俨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①陂：水边的地。②伤：女子自指的代词，意思是“我”。③寤寐：醒着和睡着。④涕：眼泪。泗：鼻涕。滂论：大雨般地淋下。⑤：兰花。⑥硕大：高大。卷：此指美好的样子。⑦中心：心中。悁悁：心中忧愁的样子。⑧菡萏：荷花。⑨俨：庄重，端庄。

那个池塘有堤岸，蒲草荷花塘里生。有个姑娘美无双，我心爱她当如何！无心做事日夜想，眼泪鼻涕哗哗淌。那个池塘有堤岸，蒲草莲花池中生。有个姑娘美无比，个儿高大脸漂亮。无心做事将她想，心中忧愁仍难忘。那个池塘有堤岸，蒲草荷花一同生。有个美女世无双，身材高大真漂亮。无心做事把她想，翻来覆去枕上伏。

桧风

羔裘

羔裘逍遥①，狐裘以朝②。岂不尔思？劳心忉dāo忉。羔裘翱翔，狐裘在堂。岂不尔思？我心忧伤。羔裘如膏③，日出有曜yào④。岂不尔思？中心是悼⑤。

①逍遥：与“翱翔”同，游逛。②朝：上朝。③膏：油膏，油脂。④曜：照耀。⑤悼：难过，悲伤。

你穿羔裘任逍遥，穿好狐裘来上朝。难道我不将你想？心有忧愁苦难消。身穿羔裘任你逛，穿好狐裘到朝堂。难道我不将你想？我的心中忧伤多。你穿羔裘有光泽，太阳一出闪闪亮。难道我不将你想，心中忧惧多慌张。

素冠

庶见素冠兮①，棘人栾栾兮②，劳心tuán兮③。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孔颖达：原见有礼之人，与之同归。庶见素bì兮④，我心蕴结兮⑤，聊与子如一兮。

①庶：有幸。②棘：瘦。栾栾：瘦弱的样子。③：忧愁劳苦的样子。④：朝服的蔽膝。⑤蕴结：心里郁结放不开。

看到丈夫戴白帽，面容消瘦多可怜，我心忧伤很不安。看到丈夫穿白衣，我心伤悲没法除，愿意与你同死去。看到夫系白蔽膝，心忧郁结难排遣，我愿同你赴阴间。

隰有苌楚

隰有苌cháng楚①，猗傩其枝②。夭之沃沃③，乐子之无知④。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⑤。

①苌楚：植物名，即猕猴桃。②猗傩：枝条柔美的样子。③夭：肥嫩的样子。沃沃：有光泽的样子。④乐：羡慕。子：指代猕猴桃树。无知：没有知觉。⑤室：妻室。

低湿之地长羊桃，枝儿旖旎姿态好。小树茂盛光泽艳，羡你无知不烦恼。低湿地里生羊桃，花儿怒放风中摇。小树茂盛光泽美，羡你无家乐陶陶。低湿地中长羊桃，果实美丽挂满枝。小树繁茂光泽好，羡你无妻喜洋洋。

匪风

匪风发兮①，匪车偈兮②。顾瞻周道③，中心怛dá兮④！匪风飘兮⑤，匪车嘌piào兮⑥。顾瞻周道，中心吊兮⑦！谁能亨pēng鱼⑧，溉之釜鬵⑨。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①匪：彼。发：风声。②偈：疾驰的样子。③周道：大路。④怛：悲伤。⑤飘：旋风。⑥嘌：飞奔，疾驰。⑦吊：悲伤。⑧亨：烹。⑨溉：洗。釜鬵：锅。

那风刮得发发响，那车快速奔驰忙。西去大道我回望，心中思乡甚忧伤。那风回旋天地转，那车疾速奔向前。西去大道我回望，心中忧伤思故乡。谁能烹制那条鱼？我刷锅儿来支援。谁要西归回故乡？请他捎信报平安。

曹风

蜉蝣

蜉蝣之羽①，衣裳楚楚②。心之忧矣，於我归处③？蜉蝣之翼，采采衣服④。心之忧矣，於我归息？蜉蝣掘阅⑤，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⑥？

①蜉蝣：一种寿命极短的虫，其羽翼极薄并有光泽。②楚楚：鲜明的样子。③於：通“何”，哪里。归：归依，回归。处：地方，居所。④采采：华丽的样子。⑤掘：穿，挖。阅：穴，洞。⑥说：止息，歇息。

蜉蝣翅白又透明，漂亮衣裳五彩画。心有忧愁不欢乐，居处何处是归宿？蜉蝣展翅白又亮，华美衣服真高贵。心有忧愁不舒畅，休息何处是归宿？蜉蝣出土白而亮，麻布衣裳似白雪。心藏忧痛不欢畅，停歇何处是归宿？

候人

彼候人兮①，何戈与祋duì②。彼其之子③，三百赤芾fèi④。维鹈tí在梁⑤，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⑥。维鹈在梁，不濡其咮⑦。彼其之子，不遂其媾⑧。荟兮蔚兮⑨，南山朝jī⑩。婉兮娈兮，季女斯饥⑪。

①候人：在路上迎候宾客的小官。②何：同“荷”，扛。祋：古时的一种兵器。③彼其之子：他这个人，指前面提到的小官。④赤芾：指大夫以上的官穿戴的冕服。⑤鹈：鹈鹕，一种水鸟。梁：鱼梁。⑥不称：不配。⑦咮：鸟嘴。⑧遂：如愿。媾：宠，这里指高官厚禄。⑨荟、蔚：云雾弥漫的样子。⑩朝：早晨的云。⑪季女：年轻的女子，少女。斯：语气词，无义。饥：挨饿。

那个候人官真小，肩上扛着戈与殳。再看那些人们啊，三百大夫穿赤芾。鱼鹰站于鱼梁上，不曾沾水湿翅膀。再看那些人们啊，不配穿那大夫衣。鱼鹰站于鱼梁上，长嘴未湿身未动。再看那些人们啊，不配君王施恩宠。云霞漫漫浮天空，朝云升起南山颠。年轻漂亮令人羡，少女贫苦受饥寒。

鸤鸠

鸤shī鸠在桑①，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②。其仪一兮，心如结兮③。鸤鸠在桑，其子在梅。淑人君子，其带伊丝。其带伊丝，其弁伊骐④。鸤鸠在桑，其子在棘。淑人君子，其仪不忒⑤。其仪不忒，正是四国⑥。鸤鸠在桑，其子在榛。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

①鸤鸠：布谷鸟。②仪：仪容。③结：死结，比喻意志坚决。④弁：礼帽。伊：助词，表示判断。骐：青黑色。⑤忒：差错。⑥正：模范，法则。是：指示代词，这，这些。四国：泛指四方各个国家。

布谷筑巢桑树顶，七个雏鸟共喂养。好人君子善处世，言行态度总一样。言行态度永不变，用心如一意志强。布谷筑巢桑树间，雏鸟飞落梅树上。那位善人仁君子，用丝制作衣带长。他的衣带是丝织，青黑皮帽戴头上。布谷筑巢桑树颠，雏鸟飞落棘树间。那位善人好君子，言行态度不改变。言行态度无偏差，天下四方好楷模。布谷筑巢桑树间，雏鸟飞到榛树上。那位善人仁君子，国人视他为模范。国人视他为模范，何不祝他活万年。

下泉

冽liè彼下泉①，浸彼苞稂。忾kài我寤叹②，念彼周京③。冽彼下泉，浸彼苞萧。忾我寤叹，念彼京周。冽彼下泉，浸彼苞蓍shī。忾我寤叹，念彼京师。芃芃黍苗④，阴雨膏之⑤。四国有王，郇xún伯劳之⑥。

①冽：寒冷。下泉：泉下流。②忾：感慨。寤：醒来。③念：怀念，想念。周京，周的京城。④芃芃：繁盛的样子。⑤膏：润泽，滋润。⑥劳：慰问，慰劳。

寒冷泉水地下流，浸泡莠草难生长。醒来一声长长叹，怀念成周心悲伤。冰冷泉水地下淌，浸泡萧艾生长难。醒来我忙声声叹，怀念京城伤心肝。寒冷泉水地底流，浸泡蓍草难生长。刚刚睡醒我叹息，怀念京都心意凉。黍苗青青多繁盛，阴雨浇灌助它长。天下各国有国君，郇伯劳苦来勤王。

豳风

七月

七月流火①，九月授衣②。一之日觱发③，二之日栗烈④。无衣无褐⑤，何以卒岁⑥？三之日于耜sì⑦，四之日举趾⑧。同我妇子，馌yè彼南亩⑨，田畯至喜⑩。孔颖达：三之日，夏正月也。豳土晚寒，于耜，始脩耒耜也。四之日，周四月也，民无不举足而耕矣。馌，馈也。田畯，田大夫也。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⑪，有鸣仓庚⑫。女执懿筐⑬，遵彼微行⑭，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⑮。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⑯。七月流火，八月萑苇⑰。蚕月条桑⑱，取彼斧斨qiāng⑲，以伐远扬⑳，猗彼女桑㉑。七月鸣㉒，八月载绩㉓。载玄载黄，我朱孔阳㉔，为公子裳。四月秀葽㉕，五月鸣蜩㉖。八月其获，十月陨萚tuò㉗。孔颖达：不荣而实曰秀葽。葽，草也。蜩，螗也。获，禾可获也。陨，坠。萚，落也。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㉘，载缵武功㉙。言私其㉚，献豜jiāng于公㉛。五月斯螽动股㉜，六月莎鸡振羽㉝。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㉞，塞向墐jìn户㉟。嗟我妇子，曰为改岁㊱，入此室处。六月食郁及薁yù㊲，七月亨葵及菽shū㊳。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㊴。七月食瓜，八月断壶㊵，九月叔苴㊶。采荼薪樗㊷，食我农夫。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㊸，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㊹；昼尔于茅㊺，宵尔索绹㊻，亟其乘屋㊼，其始播百谷。二之日凿冰冲冲㊽，三之日纳于凌阴㊾。四之日其蚤㊿，献羔祭韭。孔颖达：冰盛水腹，则命取冰於山林。冲冲，凿冰之意。凌阴，冰室也。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①流：落下。火：星名，又称大火。②授衣：叫妇女缝制冬衣。③一之日：周历一月，夏历十一月。以下类推。觱发：寒风吹起。④栗烈：寒气袭人。⑤褐：粗布衣服。⑥卒岁：终岁，年底。⑦于：为，修理。耜：古代的一种农具。⑧举趾：抬足，这里指下地种田。⑨馌：往田里送饭。南亩：南边的田地。⑩田畯：农官。喜：请吃酒菜。⑪载阳：天气开始暖和。⑫仓庚：黄鹏。⑬懿筐：深筐。⑭遵：沿着。微行：小路。⑮蘩：白蒿。祁祁：人多的样子。⑯公子：诸侯的女儿。归：出嫁。⑰萑苇：芦苇。⑱蚕月：养蚕的月份，即夏历三月。条：修剪。⑲斧斨：装柄处圆孔的叫斧，方孔的叫斨。⑳远扬：向上长的长枝条。㉑猗：攀折。女桑：嫩桑。㉒：伯劳鸟，叫声响亮。㉓绩：织麻布。㉔朱：红色。孔阳：很鲜艳。㉕秀葽：秀是草木结籽，葽是草名。㉖蜩：蝉，知了。㉗陨：落下。萚：枝叶脱落。㉘同：会合。㉙缵：继续。武功：指打猎。㉚：一岁的野猪。㉛豜：三岁的野猪。㉜斯螽：蚱蜢。动股：蚱蜢鸣叫时要弹动腿。㉝莎鸡：纺织娘。㉞熏鼠：堵塞鼠洞。㉟向：朝北的窗户。墐：用泥涂抹。㊱改岁：除岁。㊲郁：郁李。薁：野葡萄。㊳亨：烹。葵：滑菜。菽：豆。㊴介：求取。眉寿：长寿。㊵壶：同“瓠”，葫芦。㊶叔：抬起。苴：秋麻籽，可吃。㊷荼：苦菜。薪：砍柴。樗：臭椿树。㊸重：晚熟作物。穋：早熟作物。㊹上：同“尚”。宫功：修建宫室。㊺于茅：割取茅草。㊻索绹：搓绳子。㊼亟：急忙。乘屋：爬上房顶去修理。㊽冲冲：用力敲冰的声音。㊾凌阴：冰室。㊿蚤：早，一种祭祖仪式。肃霜：降霜。涤场：打扫场院。朋酒：两壶酒。飨：用酒食招待客人。跻：登上。公堂：庙堂。称：举起。兕觥：古时的酒器。

七月心宿偏西沉，九月制衣把令下。十一月来北风刮，十二月来天气寒。粗麻衣服没一件，我拿什么度年关？正月忙于修农具，二月抬脚来犁田。老婆孩子都劳动，向阳田里来送饭，田官赶来好欢喜。七月心宿偏西沉，九月制衣把令下。三月里来天温暖，黄莺鸣叫声婉转。女奴手提那深筐，沿着小路缓向前，采摘嫩桑于田间。春天白昼长又长，采蘩人多不得闲。姑娘心中有悲伤，怕被公子来糟践。七月心宿往西沉，八月割取芦苇忙。三月修整桑树枝，取来那些斧和斨。砍下高挑桑树枝，手拉枝条采嫩桑。七月伯劳声声唱，八月开始将麻纺。又染黑色又染黄，染成红色更鲜亮，我为公子做衣裳。四月远志把子结，五月蝉儿声声叫。八月开始割庄稼，十月萚树叶儿掉。十一月来去打貉，猎取狐狸把皮挑，我给公子缝皮袄。十二月来需集中，练武打猎仍操劳。猎取小兽归自己，大兽要向公府交。五月蚱蜢唧唧叫，六月莎鸡振翅膀。蟋蟀七月在郊野，八月回归房檐下。九月来到大门旁，十月进屋床底藏。堵塞孔隙熏老鼠，泥抹门来封北窗。唉唉我妻和儿女，新年马上至身旁，住进此屋莫心凉。郁李葡萄六月吃，葵菜豆儿七月尝。八月枣熟打下来，十月割稻忙收获。用稻酿成好美酒，喝了延年又寿长。七月吃瓜多采摘，八月葫芦断下秧。九月全来拾麻子，臭椿当柴荼当粮，以此活命我心伤。九月筑成打谷场，十月五谷全进仓。小米高粱和杂粮，粟麻豆麦皆收藏。可怜我们众农夫，各种谷物全装仓，还去公家修住房。白天需去打茅草，晚上搓绳长又长。急忙登屋修好房，又将开始春播忙。十二月来凿冰响，一月里来冰窖藏。二月里来得早祭，摆上韭菜献羔羊。九月天高又气爽，十月万物尽凋伤。两壶美酒都奉上，宰杀一只小羔羊。走进学校议事堂，兕牛角杯高高举，“万寿无疆”喊得亮。

鸱鸮

鸱chī鸮xiāo鸱鸮①，既取我子，无毁我室。孔颖达：兴也。鸱鸮，鸋鴂也。无能毁我室者，攻坚之故也。宁亡二子，不可以毁我周室。恩斯勤斯②，鬻yù子之闵斯③！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④，绸缪牖户⑤。今女下民⑥，或敢侮予？予手拮据⑦，予所捋荼⑧，予所蓄租⑨，予口卒瘏tú⑩，曰予未有室家！予羽谯qiáo谯⑪，予尾翛xiāo翛⑫，予室翘翘⑬，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⑭！

①鸱鸮：猫头鹰。②恩、勤：勤劳。斯：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③鬻：养育。闵：病。④彻：寻取。桑土：桑树根。⑤绸缪：修缮。牖：窗。户：门。⑥女：汝，你。⑦拮据：手因操劳而不灵活。⑧捋：用手握住东西顺着抹取。⑨蓄：收藏。租：这里指茅草。⑩卒瘏：因劳累而得病。⑪谯谯：羽毛干枯稀疏的样子。⑫翛翛：羽毛枯焦的样子。⑬翘翘：危险的样子。⑭哓哓：由于恐惧而发出的叫声。

猫头鹰啊猫头鹰，你已抓走我儿女，不可再毁我的窝。爱子使我付辛劳，抚养子女患病多。趁着天还未下雨，取来桑根把皮剥，缠缚门窗加牢固。现在你们这些住在树下的人，谁敢把我再欺侮！我的双手已累麻，还要拾取茅草花，我还多积干茅草。我的嘴巴累病了，由于我无安全巢。我的羽毛稀落落，我的尾巴已枯焦，我的窝高多危险，风吹雨打任飘摇，提心吊胆叫喳喳。

东山

我徂cú东山①，慆tāo慆不归②。我来自东，零雨其濛③。我东曰归④，我心西悲⑤。制彼裳衣，勿士行枚⑥。蜎yuān蜎者蠋zhú⑦，烝zhēng在桑野⑧。敦彼独宿⑨，亦在车下。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⑩，亦施于宇⑪。伊威在室⑫，蟏xiāo蛸shāo在户⑬。町tīng畽tuǎn鹿场⑭，熠燿宵行⑮。不可畏也？伊可怀也。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鹳鸣于垤dié⑯，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⑰。有敦瓜苦，烝在栗薪⑱。自我不见，于今三年。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于飞，熠燿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⑲。亲结其缡⑳，九十其仪㉑。其新孔嘉㉒，其旧如之何㉓？

①徂：往。②慆慆：久。③濛：微雨的样子。④我东曰归：我在东边的时候听说要回家了。⑤我心西悲：我心里想着在西边的家伤心不已。⑥勿：不要。士：通“事”，从事，进行。行：含着，衔着。枚：古代行军时，为防止出声，士兵含在嘴里的小棍。⑦蜎蜎：蠕动的样子。蠋：蚕虫。⑧烝：助词，无义。桑野：长满桑树的田野。⑨敦：蜷缩。⑩果臝：瓜蒌。实：果实。⑪施：蔓延，攀延。宇：屋檐。⑫伊威：一种小虫。⑬蟏蛸：长腿蜘蛛。⑭町畽：房舍空地。鹿场：鹿的活动场所。⑮熠燿：荧光。宵行：萤火虫。⑯鹳：一种水鸟。垤：小土丘。⑰我征：我那远征的人。聿：助词。至：回来，到家。⑱栗：通“裂”。⑲皇：黄色。驳：杂色。⑳亲：母亲。结：系。缡：佩巾。㉑九十：指多。仪：礼仪，礼节。㉒其：助词，无义。新：新人，新娘。孔：很，十分。嘉：美好。㉓旧：旧人，指妻子。如之何：如何，怎样。

我往东山去平叛，久久不能把家回。今天我从东方来，濛濛细雨不曾断。返乡消息刚听到，心向西方悲不安。身穿新制平民装，不再衔枚战阵中。蚕虫蠕动爬得慢，久在桑林身孤单。躯体蜷缩成一团，战车下面不成眠。我到东山去打仗，久久没能回故乡。今天我从东方来，濛濛细雨心惆怅。家中瓜蒌已结实，蔓爬房檐伸延长。室内潮虫满地爬，门上喜蛛结了网。房前屋后鹿出没，萤火虫儿光闪闪。家园荒凉好可怕，毕竟是家令人想。我到东山来征伐，长久不能回故乡。今天我由东方归，濛濛细雨心凄凉。蚂蚁土堆鹳鸣叫，妻子叹息在新房。洒扫房室堵窟窿，我的丈夫将回乡。那个圆圆大葫芦，长久放在柴堆上。自从未见丈夫面，至今三年时间长。我往东山去平乱，久久没能回家乡。今天我由东方回，濛濛细雨心忧伤。那天黄莺在飞翔，太阳下面羽闪光。这个姑娘做新娘，迎亲马儿赤白黄。母为女儿挂佩巾，婚礼仪式讲得详。新婚之时很恩爱，久未见面会怎样？

破斧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qiāng。周公东征，四国是皇①。哀我人斯，亦孔之将②。既破我斧，又缺我锜qí③。周公东征，四国是吪④。哀我人斯，亦孔之嘉。既破我斧，又缺我qiú⑤。周公东征，四国是遒⑥。哀我人斯，亦孔之休⑦。

①四国：指商、管、蔡、霍四国。它们在周成王时作乱，周公率兵去平定。皇：匡正。②将：大，好。③锜：古代的一种凿子。④吪：感化，教化。⑤：古时的一种凿子。⑥遒：安定，坚固。⑦休：完美。

我的战斧被砍坏，斨上也已出缺口。周公领兵去东征，四国叛者皆震惊。可叹我们这些人，活着回来是万幸。我的战斧被砍坏，锜上缺口深又大。周公领兵去东征，四国叛逆都感化。可怜我们这些人，活着凯旋运气佳。我的战斧被砍坏，锜上缺口有多处。周公率兵去东征，四国叛军皆顺服。可怜我们这些人，活着凯旋是大福。

伐柯

伐柯如何①？匪斧不克②。取妻如何？匪媒不得。伐柯伐柯，其则不远③。孔颖达：以其所愿乎上交乎下，以其所愿乎下事乎上，不远求也。我觏之子④，笾biān豆有践⑤。

①柯：斧头的柄。②克：克服，完成。③则：法则。④觏：遇见。⑤笾：古时竹制的盛果物的器具。豆：古时木制的盛食物的器具。践：排列，陈列。

怎样砍成那斧柄？没有斧子做不成。娶妻应当怎么办？未有媒人就不行。砍斧把啊砍斧柄，标准就在手中擎。我与这人结夫妇，摆好果肴来相庆。

九罭

九罭yù之鱼①，鳟、鲂。我觏之子，衮衣绣裳②。鸿飞遵渚③，公归无所，於女信处④。鸿飞遵陆，公归不复，於女信宿。是以有衮衣兮⑤，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

①九罭：指捕捉小鱼的细孔网。②衮：卷龙图案、花纹。③遵：沿着。④女：汝。信：住宿两晚。⑤有：收藏。

密网抓到鳟与鲂。我所看的这个人，画龙衣服绣花裳。雁循沙滩缓飞翔。公若归去无居所，与我再住两晚上。雁循陆地慢飞翔。公若归去不再来，与我再宿两晚上。因而藏起你衣裳，勿使公归离我去，不要让我心悲伤。

狼跋

狼跋其胡①，载疐zhì其尾②。孔颖达：兴也。跋，躐。疐，跲也。老狼有胡，进则躐其胡，退则跲其尾，进退有难，然而不失其猛。公孙硕肤，赤舄xì几几③。狼疐其尾，载跋其胡。公孙硕肤，德音不瑕。

①跋：踏。胡：动物颈下垂肉。②疐：踩，牵绊。③舄：古代的一种鞋。几几：华贵的样子。

老狼踩了下颌肉，后退便踩长尾毛。公孙挺着大肚子，脚穿红鞋尖上翘。老狼踩了下颌肉，后退便踩长尾巴。公孙挺着大肚子，远远传扬名不好。

雅

小雅

鹿鸣

呦呦鹿鸣①，食野之苹②。孔颖达：兴也。苹，蓱也。鹿得蓱，呦呦然鸣而相呼，恳诚发乎中。以兴嘉乐宾客，当有恳诚相招呼以成礼也。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③，承筐是将④。人之好我⑤，示我周行⑥。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⑦。视民不恌tiāo⑧，君子是则是效⑨。我有旨酒⑩，嘉宾式燕以敖⑪。呦呦鹿鸣，食野之芩⑫。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⑬。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①呦呦：鹿的叫声。②苹：草名，即皤蒿。③簧：乐器中用以发声的片状振动体，这里指乐器。④承：捧着。将：献上。⑤好：关爱。⑥周行：大路。⑦德音：美德。孔：很，十分。昭：鲜明。⑧视：示，昭示。恌：轻怫。⑨则：榜样。效：模仿。⑩旨酒：美酒。⑪式：语气助词，无实义。燕：同“宴”。敖：同“遨”，意思是游玩。⑫芩：草名，属蒿类植物。⑬湛：快活得长久。

群鹿呦呦郊外鸣，尽情吃苹甚安闲。我有嘉宾来相会，奏瑟吹笙表欢迎。吹起笙来接贵客，捧筐赠物致敬情。贵客心中喜欢我，治国大道给我呈。群鹿呦呦在鸣叫，吃那青蒿野地里。我有嘉宾喜相见，他们德高美名彰。做民表率不轻薄，君子效法好榜样。我有甜酒来奉献，嘉宾宴饮心欢畅。群鹿呦呦鸣叫欢，野外食芩乐融融。我有嘉宾来相见，奏瑟弹琴热烈迎。奏瑟弹琴来助兴，和平安乐情意深。我有甜酒勤奉献，嘉宾畅饮心欢腾。

四牡

四牡fēi①，周道倭迟②。岂不怀归？王事靡盬③，我心伤悲！四牡，啴tān啴骆马④。孔颖达：啴啴，喘息之貌。马劳则喘息。白马黑鬛曰骆。岂不怀归？王事靡盬gǔ，不遑启处⑤！翩翩者鵻zhuī，载飞载下⑥，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遑将父！翩翩者鵻，载飞载止，集于苞杞。王事靡盬，不遑将母！驾彼四骆，载骤骎骎⑦。岂不怀归？是用作歌，将母来谂shěn⑧！

①：马行走不停的样子。②倭迟：迂回遥远的样子。③盬：停止。④啴啴：喘息的样子。⑤启处：安居休息。⑥载：则。⑦骤：马奔驰。骎骎：马速行的样子。⑧谂：思念。

四匹雄马蹄不停，跑在曲折大道上。难道不把家人想？国王事情无休止，使我心中常悲伤。四匹雄马脚不停，骆马劳累都喘息。难道不想把家回？国王之事无尽时，没有闲时来歇息。鸽子展翅在蓝天，忽上忽下不安闲。停落丛生柞树间。国王事情没有完，供养父亲无时间。鸽子展翅飞蓝天，时飞时落尽情耍。栖息丛生杞树间。国王事情忙不尽，供养老母无时间。四匹骆马同驾车，快速奔跑冲向前。难道不想将家返？所以写了这首诗，将我母亲来想念。

皇皇者华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①。shēn征夫②，每怀靡及。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③。我马维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谋。我马维骆，六辔沃若④。载驰载驱，周爰咨度。我马维骃，六辔既均⑤。载驰载驱，周爰咨询。孔颖达：亲戚之谋为询。兼此五者，虽有中和，当自谓”无所及成於六德“也。

①原隰：平原，低洼地。②征夫：行人。③咨诹：询问事情。④沃若：濡；光泽。⑤均：协调。

花朵灿烂多鲜艳，开在平原低湿处。使者众多奉君命，常怕访察有漏遗。为我拉车四匹驹，六条缰绳软而滑。驱马疾行向前奔，遍访贤才把事商。拉车四马青又黑，六条缰绳软如丝。驱马向前奔四方，求贤谋划军国事。四匹骆马驾车行，六条缰绳很光洁。驱马奔驰往四方，遍访民众作计划。四匹马把车驾，手握六缰真匀称。驱马向前四处跑，遍访贤能多询问。

常棣

常棣之华①，鄂不wěi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③，兄弟孔怀④。原隰裒póu矣⑤，兄弟求矣。脊令在原⑥，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⑦。兄弟阋xì于墙⑧，外御其务⑨。每有良朋，烝也无戎⑩。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⑪。傧bīn尔笾biān豆⑫，饮酒之饫yù⑬。兄弟既具，和乐且孺⑭。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⑮，和乐且湛⑯。宜尔室家，乐尔妻帑nú⑰。是究是图⑱，亶dǎn其然乎⑲！朱熹：宜尔室家者，兄弟具而后乐且孺也。乐尔妻帑者，兄弟翕而后乐且湛也。兄弟于人，其重如此。试以是究而图之，岂不信其然乎。东莱吕氏曰，告人以兄弟之当亲，未有不以爲然者也。苟非是究是图，实从事于此，则亦未有诚知其然者也。不诚知其然，则所知者特其名而已矣。凡学盖莫不然。

①常棣：棠梨树。华：花。②鄂：同“萼”，花草。不：岂不。：花色鲜明的样子。③威：畏惧。④孔怀：十分地想念。⑤裒：堆积。⑥脊令：是水鸟名。⑦况：增加。永叹：长叹。⑧阋：争吵。阋于墙：在家里面争吵。⑨务：同“侮”，欺侮。⑩烝：乃。戎：帮助。⑪生：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⑫傧：陈设，陈列。⑬饫：酒足饭饱。⑭孺：亲近。⑮翕：聚和。⑯湛：长久。⑰帑：儿女。⑱究：思虑。图：谋划。⑲亶：诚然，确实。

棠棣花啊棠棣花，花朵鲜艳多娇美。如今世上所有人，完全不如亲兄弟。遇到死丧可怕事，只有兄弟挂于心。广阔原隰少一人，只有兄弟遍地寻。脊令鸟儿在平原，唯有兄弟救危难。虽有良朋在身边，只能为你长声叹。兄弟家里有争吵，遇到外侮共抵挡。虽有良朋在身边，终究不能帮大忙。等到丧乱全平息，生活安宁不相依。这时虽有亲兄弟，不如朋友情意蜜。摆列你的笾和豆，家宴之上饮酒畅。兄弟全部在一处，和乐愉快人人有。妻子儿女情意合，如同奏乐声和谐。兄弟全都聚一处，和乐尽欢真亲热。祝你全家情意好，妻子儿女皆欢喜。兄弟关系深探究，确实如此当牢记。

伐木

伐木丁丁①，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②，犹求友声③。矧伊人矣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伐木许许，酾shī酒有⑤。既有肥羜zhù⑥，以速诸父⑦。宁适不来⑧？微我弗顾。於粲洒扫，陈馈八簋⑨。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⑩。伐木于阪，酾酒有衍。笾豆有践，兄弟无远。民之失德，干糇以愆⑪。有酒湑xǔ我⑫，无酒酤gū我⑬。坎坎鼓我⑭，蹲蹲舞我⑮。迨我暇矣，饮此湑矣。

①丁丁：伐木声。②相：看。③犹：还是，仍旧。④矧：况且；何况。⑤酾：滤，过滤。有：助词，放在形容词前。：甘美。⑥羜：五个月的小羊。⑦以：用。速：邀请，宴请。诸父：同族的长辈。⑧宁：宁可。适：恰好。不来：不能来。⑨陈：摆放。馈：食物。簋：古代的一种食器。⑩咎：过错，过失。⑪干糇：干粮，指普通食物。愆：过失。⑫湑：滤酒去渣。⑬酤：有渣滓的酒。⑭坎坎：鼓声。⑮蹲蹲：舞貌。

砍伐树木丁丁响，鸟儿嘤嘤在鸣唱。它从深谷飞出来，现在飞落大树上。嘤嘤连声唱不停，寻找同伴来相帮。来看那些小飞鸟，尚知求友来帮忙。何况我们乃人类，能不求友相依傍？神灵察知人求友，必让你把和平享。砍伐树木丁丁响，滤过美酒散芳香。已经宰杀小肥羊，敬请父辈来品尝。宁肯请他不能来，非我不把他看望。内外洒扫多鲜亮，八盘食品俱陈放。已经宰杀肥公羊，快请舅辈俱品尝。宁肯请他来不成，非我有错任人讲。砍伐树木在山坡，滤过美酒都斟满。食器样样摆整齐，亲兄亲弟莫疏远。人们有时来争吵，一点干粮致罪愆。有酒我要先过滤，无酒去买我拿钱。我来击鼓咚咚响，我们大伙舞翩翩。趁我现在有空闲，畅饮清酒尽欢颜。

天保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①，何福不除②？俾尔多益，以莫不庶③。天保定尔，俾尔戬谷④。罄无不宜⑤，受天百禄。降尔遐福⑥，维日不足。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吉蠲juān为chì⑦，是用孝享⑧。禴yuè祠烝尝⑨，于公先王。君曰卜尔⑩，万寿无疆。神之吊矣⑪，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如月之恒⑫，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⑬。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⑭。

①俾：让，使。单厚：富足，丰厚。②除：予；赐。③以：发语词，无实义。庶：众。④戬：福。⑤罄：尽。⑥遐：长久。⑦蠲：通“涓”，清洁。：酒食。⑧孝享：献祭。⑨禴祠烝尝：分别是夏、春、冬、秋四季的祭礼。⑩卜：予。⑪吊：至。⑫恒：月上弦。⑬骞：坍塌。崩：崩溃。⑭或：无词意。承：拥护。

上天保佑你安定，致使政权很牢固。使你国势甚雄厚，一切幸福全赐予。赏赐财物多又多，使你周朝极富裕。上天保佑你安定，赏赠给你福和禄。使你一切都适宜，承受上天样样福。降你幸福久远长，惟恐时间有不足。上天保佑你安定，使你一切全兴盛。财物多如山和阜，又像山冈和丘陵。如同河水滚滚来，使你万物逐日增。择取吉日备酒食，用它献祭祖庙中。春夏秋冬都祭祀，奉献先王和先公。先祖都说赐给你，“万寿无疆”永无终。天神已经到身边，赐予幸福多又大。百姓质朴无伪饰，只求饮食不求它。所有民众和贵族，受你恩德都感化。周朝就像上弦月，如同朝日升蓝天。如同南山寿无边，不损不崩稳而坚。如同松柏永茂盛，拥戴周王众人愿。

采薇

采薇采薇①，薇亦作止②。曰归曰归，岁亦莫止③。靡室靡家，xiǎn狁yǔn之故④。不遑启居⑤，狁之故。采薇采薇，薇亦柔止⑥。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⑦。采薇采薇，薇亦刚止⑧。曰归曰归，岁亦阳止⑨。王事靡盬⑩，不遑启处。忧心孔疚⑪，我行不来！彼尔维何⑫？维常之华。彼路斯何⑬？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⑭。岂敢定居？一月三捷⑮。驾彼四牡，四牡骙kuí骙⑯。君子所依，小人所腓⑰。四牡翼翼⑱，象弭鱼服⑲。岂不日戒？狁孔棘⑳！昔我往矣，杨柳依依㉑。今我来思，雨雪霏霏㉒。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孔颖达：君子能尽人之情，故人忘其死。

①薇：一种野菜。②亦：语气助词，没有实义。作：初生。止：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③莫：同“暮”，晚。④狁：北方少数民族戎狄。⑤遑：空闲。启：坐下。居：住下。⑥柔：软嫩。这里指初生的薇菜。⑦聘：问候。⑧刚：坚硬。这里指薇菜已长大。⑨阳：指农历十月。⑩盬：止息。⑪疚：病。⑫尔：花开茂盛的样子。⑬路：辂，大车。⑭业业：强壮的样子。⑮捷：交战，作战。⑯骙骙：马强壮的样子。⑰腓：隐蔽，掩护。⑱翼翼：排列整齐的样子。⑲弭：弓两头的弯曲处。鱼服：鱼皮制的箭袋。⑳棘：危急。㉑依依：茂盛的样子。㉒霏霏：纷纷下落的样子。

采薇菜啊采薇菜，菜苗刚露出地面。说回家呀说回家，已到年终未回还。虽有家庭似没有，只因狁频扰边。没有时间来闲坐，只因狁国难安。采薇菜啊采薇菜，薇菜鲜嫩在山间。说回家呀说回家，心中忧虑家没还。心急如焚好难受，又饿又渴饥肠转。我的驻地总不定，无人归家问平安。采薇菜啊采薇菜，薇菜茎杆已硬老。说回家呀说回家，年末十月又来到。国王事情总没完，没有时间闲呆着。内心忧伤好痛苦，出征不见有慰劳。那是何花在盛开？棠棣花儿在怒放。那是何车大又高？将帅之车镇四面。兵车全都驾起来，四匹公马好雄壮。怎敢停下来定居，每月多次打胜仗。公马四匹驾车忙，四匹公马好强壮。将帅坐在大车上，战士靠车把矢防。四匹公马真整齐，象弭鱼服在身旁。怎敢一天不警戒，狁进犯很猖狂。想起以前出征时，杨柳依依轻摇荡。今天凯旋把家还，满天落雪纷纷扬。道路遥远好漫长，没有饭水饿肚肠。我的内心很悲苦，无人知我哀与伤。

出车

我出我车①，于彼牧矣②。自天子所，谓我来矣③。召彼仆夫，谓之载矣。王事多难，维其棘矣。我出我车，于彼郊矣。设此旐zhào矣④，建彼旄矣。彼yú旐斯，胡不旆pèi旆⑤？忧心悄悄，仆夫况瘁⑥。王命南仲，往城于方⑦。出车彭彭，旂qí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⑧。赫赫南仲，狁于襄⑨。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喓喓草虫，趯tì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⑩。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狁于夷。

①出：出动。车：战车。②于：去，到。牧：郊外。③谓我来：对我说，让我出征来到这里。④设：设立，竖起。旐：有龟蛇图案的旗子。⑤旆旆：垂下来。⑥况：生病。瘁：憔悴。⑦往：去。城：建城。于方：地名。⑧朔方：北方。⑨襄：除，灭。⑩薄：助词，用于动词前，无义。

我将战车开出来，兵车来到远郊外。天子那里把令下，命我出征塞北来。忙将车夫来召集，兵士辎重多装载。国家如今有危难，狁犯边急破坏。我把战车开出来，兵车来至那城外。陈列龟蛇旗飘摇，树起旄旗高又高。鹰隼旗啊龟蛇旗，微风吹动能不飘？心中忧伤情意苦，车夫憔悴累难受。宣王命令那南仲，要到北方去筑城。拉车马儿多壮盛，各种军旗都鲜明。天子给我下命令，进军朔方去筑城。赫赫南仲有威名，定把狁除干净。往日从军我出发，那时黍稷正开花。今日凯旋我回家，雪落满路白花花。君王之事多危难，要想安坐没闲暇。难道不想回家乡？宣王命令好可怕。蝈蝈喓喓叫不停，蚱蜢跳跃草地上。不见南仲他的人，心中不安甚忧伤。已见南仲在眼前，心中忧虑全扫光。赫赫南仲威名扬，速伐西戎上战场。春天太阳慢悠悠，草木茂盛连一片。黄莺欢乐在歌唱，很多姑娘采蘩忙。捕捉间谍斩敌顽，周军急忙都凯旋。赫赫南仲威名扬，平定狁保平安。

出车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召彼仆夫，谓之载矣。

杕杜

有杕dì之杜，有睆其实①。孔颖达：兴也。睆，实貌。杕杜犹得其时蕃滋，役夫劳苦，不得尽其天性。王事靡盬，继嗣我日②。日月阳止③，女心伤止，征夫遑止！有杕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归止！陟彼北山，言采其杞④。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檀车zhǎn⑤，四牡痯guǎn痯⑥，征夫不远！匪载匪来，忧心孔疚。斯逝不至？而多为恤⑦。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征夫迩止！

①有：助词，在形容词前，无义。睆：果实饱满的样子。②嗣：续，延长。我日：服役时间。③日月：时间，光阴。阳：阴历十月。止：句末语气词。④杞：枸杞。⑤：破敝的样子。⑥痯痯：疲惫的样子。⑦恤：忧。

棠梨挺立在生长，圆圆果实挂枝头。国王之事无停止，服役之期又延长。时间已经到十月，妇人心中好悲伤，征人应有闲时光。棠梨挺拔独生长，青青枝叶长得旺。国王之事没有尽，使我心中多感伤。草木茂盛在生长，妇人心中真凄凉，征人将要归故乡。登上北边那山冈，多多将那枸杞采。国王之事没完了，父母无靠我心忧。檀木兵车已破败，四匹雄马已累坏，离家不远征人来。役期已满没人问，心愁成病好凄凉。役期早过人未来，徒增忧虑心内伤。龟甲蓍草俱卜卦，二者之言都一样，征人已近家门旁。

鱼丽

鱼丽于罶liǔ①，鲿cháng鲨。孔颖达：丽，历也。罶，曲梁也，寡妇之笋也。鲿，杨也。鲨，鮀也。太平而后微物众多，取之有时，用之有道，则物莫不多矣。古者不风不暴，不行火。草木不折，不操斧斤，不入山林。豺祭兽然后杀，獭祭鱼然后渔，鹰隼击然后罻罗设。是以天子不合围，诸侯不掩群，大夫不麛不卵，士不隐塞，庶人不数罟，罟必四寸，然后入泽梁。故山不童，泽不竭，鸟兽鱼鳖皆得其所然。君子有酒，旨且多②。鱼丽于罶，鲂鳢lǐ。君子有酒，多且旨。鱼丽于罶，鲤。君子有酒，旨且有。物其多矣，维其嘉矣③。物其旨矣，维其偕矣④。物其有矣，维其时矣⑤。

①丽：同“罹”，遭遇，落入。罶：竹制的捕鱼工具。②多：指应有尽有。③维其：这里指因为如此。④偕：指品种齐全。⑤时：适时。

鱼儿闯进那鱼笼，黄颊小鲨皆被捉。贵族老爷有酒喝，味道香甜品种多。鱼儿钻进那鱼笼，鲂鱼黑鱼不一样。贵族家里有酒喝，品种多来味道香。鱼儿游进那鱼筐，鲇鱼鲤鱼不放过。贵族之家有酒饮，味道甜美品种多。各种食物非常多，都乃佳品上等货。每道食品都甜美，都是佳肴全齐备。山珍海味品类多，都是适时新鲜货。

南有嘉鱼

南有嘉鱼，烝zhēng然罩罩①。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②。南有嘉鱼，烝然汕汕③。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kàn④。南有樛木，甘瓠累之⑤。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⑥。翩翩者zhuī，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⑦。

①烝：众。这里指鱼很多。罩：捕鱼具。②式：应当。燕：饮酒。③汕汕：游来游去的样子。④衎：乐。⑤累：缠绕。⑥绥：惬意，安乐。⑦又：劝酒。

南方江河有好鱼，逆波畅游尾摆摇。贵族老爷有酒吃，嘉宾宴饮乐陶陶。南方江河有好鱼，随波畅游尾摇摆。贵族老爷有美酒，嘉宾宴饮都欢快。南山有树枝干弯，甘瓠秧蔓绕枝缠。贵族家里藏美酒，嘉宾乐饮心意舒。鹁鸪展翅在蓝天，群飞到此来游玩。贵族老爷藏美酒，嘉宾畅饮将酒劝。

南山有台

南山有台①，北山有莱。乐只君子②，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③！南山有栲，北山有杻。乐只君子，遐不眉寿④。乐只君子，德音是茂！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乐只君子，遐不黄耇gǒu⑤。乐只君子，保艾尔后⑥！

①台：莎草。②乐：快乐，愉快。只：句中语气词。君子：这里指贵族。③已：停止。④遐：同“胡”，为什么。眉寿：长寿。⑤黄耇：长寿。耇：老。⑥保：安。艾：养。

南山莎草长得盛，北山莱草盖山脊。贵族老爷好快乐，他是国家好根基。贵族老爷好快乐，祝你长寿永无疆。南山生有那桑树，北山处处长白杨。贵族老爷好快乐，他为国家争光荣。贵族老爷好快乐，祝福你万寿无疆。南山生有那杞树，北山李树在生长。贵族老爷好快乐，他是人们好爹娘。贵族老爷好快乐，美名永久天下扬。南山之上栲树长，北山杻树长得旺。贵族老爷好快乐，能不长寿把福享？贵族老爷好快乐，声誉美好永传扬。南山生长那枸树，北山生长那山楸。贵族老爷好快乐，能不长寿岁千秋？贵族老爷好快乐，保养子孙江山久。

蓼萧

蓼彼萧斯，零露湑兮①。既见君子，我心写兮②。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③。蓼lù彼萧斯，零露瀼瀼④。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蓼彼萧斯，零露泥泥⑤。既见君子，孔燕岂弟⑥。宜兄宜弟，令德寿岂⑦。蓼彼萧斯，零露浓浓。既见君子，鞗tiáo革冲冲⑧。和鸾雝yōng雝，万福攸同⑨。

①零：落。②写：宣泄。③是以：以是，因此。誉：通“豫”，畅快悠闲。④瀼瀼：露盛的样子。⑤泥泥：濡湿的样子。⑥岂弟：和易近人。⑦岂：乐。⑧冲冲：垂饰的样子。⑨攸：所。

艾蒿生得高又大，落满露珠湿漉漉。贵族君子我见到，心中舒畅好欢乐。饮酒说笑意相投，因此才有安乐处。艾蒿生得高又大，落满露珠湿漉漉。贵族君子我见到，拥有宠爱和荣光。你有美德无偏差，永生人世不消亡。艾蒿生得高又大，落满露珠湿漉漉。贵族君子我见到，安乐平易真和睦。如兄如弟情意浓，美德长寿又幸福。艾蒿生得高又大，枝叶湿润露水浓。贵族君子我见到，金光闪闪马络头。鸾铃声声真和谐，万种幸福你聚拢。

湛露

湛湛露斯①，匪阳不晞xī②。厌厌夜饮③，不醉无归。朱熹：此亦天子燕诸侯之诗。言湛湛露斯，非日则不晞。以兴厌厌夜饮。不醉则不归。盖于其夜饮之终，而歌之也。湛湛露斯，在彼丰草。厌厌夜饮，在宗载考④。湛湛露斯，在彼杞棘。显允君子⑤，莫不令德⑥。其桐其椅，其实离离⑦。岂弟君子，莫不令仪⑧。

①湛湛：露重的样子。②阳：阳光，太阳。晞：干。③厌厌：安乐的样子。④宗：宗庙。载：举行。考：祭祀庆典。⑤显：光明坦荡。允：诚实守信。⑥令：彰显，完善。⑦离离：果实多而密集的样子。⑧仪：礼仪风范。

清晨露水很浓重，太阳不出晒不干。夜晚饮酒多安乐，谁不喝醉不回返。清晨露水很浓重，就在茂盛野草间。夜晚饮酒多安乐，在那宗庙祭祖先。清晨露水很浓重，沾湿枸杞酸枣树。显赫诚实众宾客，无处不显示美德。山桐子树梧桐树，果实累累无可数。和乐平易众宾客，容止礼节都超俗。

彤弓

彤弓弨chāo兮①，受言藏之②。我有嘉宾，中心贶kuàng之③。钟鼓既设，一朝飨之④。彤弓弨兮，受言载之。我有嘉宾，中心喜之。钟鼓既设，一朝右之⑤。彤弓弨兮，受言櫜gāo之⑥。我有嘉宾，中心好之。钟鼓既设，一朝酬之⑦。

①彤弓：朱红的弓。②言：语词。③贶：爱戴。④飨：用酒食款待人。⑤右：劝酒。⑥櫜：隐藏。⑦酬：劝酒。

朱红之弓弦松弛，接受过来将它藏。我有嘉宾在朝堂，心中喜欢好欣赏。钟和鼓来都摆好，终朝尽情来宴飨。朱红之弓弦松弛，接受过来载车上。我有嘉宾于朝堂，心中喜悦多夸奖。钟和鼓来排列好，终朝劝酒真欢畅。朱红之弓弦松弛，将它收到囊中间。我有嘉宾在朝堂，心中把他来喜欢。钟和鼓啊都排好，终朝醉酢把酒劝。

菁菁者莪

菁菁者莪é①，在彼中阿②。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菁菁者莪，在彼中沚③。既见君子，我心则喜。菁菁者莪，在彼中陵④。既见君子，锡我百朋⑤。泛泛杨舟，载沉载浮⑥。孔颖达：杨木为舟，载沉亦浮，载浮亦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⑦。

①菁菁：草木繁盛的样子。莪：萝蒿。②阿：大的丘陵。③沚：水中小洲。④陵：大土丘。⑤锡：赠送。百朋：指极多的货币。朋，古代货币单位。⑥载：则。⑦休：喜。

萝蒿长得真茂盛，在丘陵中遍地生。已经看到那个人，高兴又举止得体。萝蒿长得多茂盛，水中陆地处处生。已经看到那个人，心中欢喜是真情。萝蒿长得多茂盛，土山之上满地生。已经看到那个人，赏赐给我一百金。杨木船儿漂荡荡，忽落忽浮水中间。已经看到那个人，心中欢喜好舒畅。

六月

六月栖栖①，戎车既饬②。四牡骙骙③，载是常服④。xiǎn狁yǔn孔炽⑤，我是用急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⑦。比物四骊，闲之维则⑧。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王于出征，以佐天子。四牡修广⑨，其大有颙yōng。薄伐狁，以奏肤公⑩。有严有翼，共武之服⑪。共武之服，以定王国。狁匪茹⑫，整居焦获⑬。侵镐及方，至于泾阳。织文鸟章，白旆pèi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孔颖达：元，大也。夏后氏曰钩车先正也，殷曰寅车先疾也，周曰元戎先良也。戎车既安，如轾如轩⑭。四牡既佶，既佶且闲⑮。薄伐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吉甫燕喜，既多受祉⑯。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⑰，炰páo鳖脍鲤⑱。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①栖栖：繁忙的样子。②饬：整饬；整顿。③骙骙：马强壮的样子。④载：设立。常：日月旗。服：军服。⑤炽：气势热烈。⑥是用：因此。急：紧急动员。⑦匡：拯救。⑧闲：训练。则：规则。⑨修：长。广：大。⑩奏：为。肤：大。公：功。⑪共武之服：共同作战。⑫茹：度。⑬整：整齐。居：驻扎。焦获：地名。⑭如：或。轾：向下俯。轩：向上冲。⑮佶：健壮的样子。⑯祉：福。⑰御：进。⑱炰：烹煮。

六月兴师往来忙，兵车修好上战场。四匹雄马真强壮，常用军服车上装。狁侵扰太猖狂，我们所以很紧张。周王下令伐顽敌，救助国家保君王。四匹黑马力量齐，遵守规章驯马忙。在此盛夏六月天，军服制成穿身上。军服制成身上穿，每天仅走三十里。周王下令讨敌寇，辅佐天子保边疆。四匹雄马好高大，又高又大精神好。我们征伐那狁，建立显赫大功劳。又威严来又恭谨，认真打仗将敌讨。认真打仗讨顽敌，国家安定君权保。狁势力并不小，占据焦获那地方。侵夺镐地与朔方，甚至深入到泾阳。鹰隼图案画旗上，旗端飘带多鲜亮。大的兵车有十辆，开路奔驰往前闯。兵车全都很安稳，自由俯仰无损伤。四匹公马太雄壮，雄壮熟练驾车忙。我们征讨那狁，追至太原那地方。吉甫有文又有武，他是万国好榜样。宴请宾朋吉甫乐，终得许多福与祥。从那镐地凯旋回，在路跋涉时间长。酒食献给众亲友，甲鱼鲤鱼尽情吃。席间宾朋还有谁？教友张仲得赞扬。

采芑

薄言采芑①，于彼新田②，呈此菑zī亩③。方叔莅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④。方叔率止，乘其四骐，四骐翼翼⑤。路车有奭⑥，簟茀鱼服，钩膺鞗革⑦。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中乡。方叔莅止，其车三千，旂旐央央。孔颖达：王，殷王也。南仲，文王之属。方，朔方，近玁狁之国也。彭彭，四马貌。交龙为旂。央央，鲜明也。方叔率止，约qí错衡⑧，八鸾玱玱⑨。服其命服，朱芾斯皇⑩，有玱qiāng蒽珩héng⑪。彼飞隼，其飞戾天⑫，亦集爰止⑬。方叔莅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方叔率止，钲人伐鼓，陈师鞠旅⑭。显允方叔，伐鼓渊渊⑮，振旅阗tián阗⑯。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方叔元老，克壮其猷⑰。方叔率止，执讯获丑⑱。戎车啴啴⑲，啴啴焞焞，如霆如雷⑳。显允方叔，征伐狁，蛮荆来威。

①芑：苦菜。②新田：开垦两年的田地。③菑：开垦一年的田地。④师：军队。干：武器。之：放在动词前复指前置宾语。试：操练，演习。⑤翼翼：整齐的样子。⑥奭：赤色。⑦钩膺：马颈和胸部的带饰。鞗革：带有铜饰的马辔头。⑧约：缠绕。：车毂的末端。错：金色。衡：车上驾牲口的横木。⑨鸾：铃铛。玱玱：铃声。⑩芾：通“绂”，官服上的纹饰。皇：鲜艳耀眼。⑪蒽：绿色。珩：佩玉。⑫戾：至。⑬爰：在这里。⑭陈师：整列队伍。鞠旅：告诫士众。⑮渊渊：鼓声。⑯振：指挥。阗阗：声势大。⑰克：能够。猷：谋略。⑱执、获：俘虏。讯：将领。丑：士兵。⑲啴啴：众多。⑳霆：霹雷。

兵士皆来采苦菜，在那新田采些来，在那初垦田里采。卿士方叔已到来，三千兵车一行行，训练兵士用盾牌。方叔带军是统帅，四骐驾车跑得快，骐马四匹多齐整。大车红色真气派，竹席遮车鱼皮袋，钩膺马勒有皮带。兵士人人采苦菜，在那新田大地里，在那乡中采摘忙。卿士方叔已到来，亲领兵车三千辆，各种军旗多鲜亮。方叔领兵是统帅，毂缠红皮衡雕花，八个鸾铃响叮当。披上周王加封服，朱红蔽膝多辉煌，葱绿佩玉叮当响。那只鹞鹰展翅飞，直冲蓝天在翱翔，有时栖息大树上。卿士方叔已来到，亲带兵车三千辆，兵士持盾训练忙。方叔率兵上战场，敲钲击鼓很安详，列队誓师把话讲。显赫方叔有威信，进军击鼓声声响，兵心振奋军容壮。你这荆蛮好愚蠢，竟与周王来为仇。卿士方叔是元老，能够宏大他计谋。方叔领军讨荆蛮，捉获间谍杀顽囚。兵车奋进隆隆响，军容盛大急奔走，如同雷霆在怒吼。显赫方叔有诚信，征伐狁威名扬，荆蛮畏惧忙降周。

车攻

我车既攻①，我马既同②。四牡庞庞③，驾言徂东。田车既好，田牡孔阜④。东有甫草，驾言行狩。孔颖达：甫，大也。田者，大芟草以为防，或舍其中。褐缠旃以为门，裘缠质以为槸，间容握，驱而入，击则不得入。之左者之左，之右者之右，然后焚而射焉。天子发然后诸侯发，诸侯发然后大夫、士发。天子发抗大绥，诸侯发抗小绥，献禽於其下，故战不出顷，田不出防，不逐奔走，古之道也。之子于苗，选徒嚣嚣⑤。建旐zhào设旄，搏兽于敖⑥。驾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fú金舄xì⑦，会同有绎⑧。决拾既佽⑨，弓矢既调。射夫既同⑩，助我举柴⑪。四黄既驾，两骖不猗。不失其驰，舍矢如破⑫。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徒御不惊⑬，大庖不盈⑭。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允矣君子⑮，展也大成⑯。

①攻：牢固。②同：聚。③庞庞：强壮。④阜：壮大。⑤选：通“算”。嚣嚣：喧嚣。⑥敖：敖山，地名。⑦赤芾：红色绂衣。金舄：金色的鞋子。⑧绎：秩序井然。⑨决：扳指。拾：护臂。既：已经。佽：齐全。⑩射夫：射手。⑪举：抬起。柴：打死的猎物。⑫舍矢如破：发矢命中，如椎破物。⑬徒：士卒。御：车夫。不：通“丕”，很，十分。惊：机警，敏捷。⑭庖：厨房。⑮允：信。⑯展：诚。

我的猎车皆坚固，我的马匹选配齐。四匹雄马大而壮，驾车向东去洛邑。猎车已经准备齐，四匹雄马多肥壮。洛邑有那圃田草，驾车烧草围猎场。宣王六月来打猎，选拔猎手声喧哗。竖起旐旗牦牛尾，敖山野兽我来打。四匹雄马驾猎车，雄马四匹高又壮。红色蔽膝金头鞋，诸侯络绎见宣王。扳指护袖多便利，强弓利箭配得来。对对射手配合好，帮我将那猎物抬。四匹黄马来驾车，两匹骖马不外跑。指挥驱驰他得法，箭箭射出中目标。猎马鸣叫声萧萧，旌旗众多随风摆。步卒车夫很机警，厨房遍堆鹿虎豹。宣王猎罢把京还，只闻车声无哗喧。确确实实是君子，真真把那大功建。

吉日

吉日维戊，既伯既祷①。田车既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从其群丑②。吉日庚午，既差我马③。兽之所同，麀yōu鹿麌yǔ麌④。漆沮之从⑤，天子之所。孔颖达：漆沮之水，麀鹿所生也。从漆沮驱禽，而致天子之所。瞻彼中原，其祁孔有⑥。儦儦俟俟⑦，或群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⑧。既张我弓，既挟我矢。发彼小豝⑨，殪此大兕⑩。以御宾客，且以酌醴⑪。

①伯：马的祖先。祷：祭祀，祷告。②从：追逐。丑：指野兽。③差：选择。④鹿：母鹿。麌麌：鹿群聚的样子。⑤漆沮：漆水、沮水。⑥其：那里。祁：大猎物。孔：非常。有：多。⑦儦儦：奔跑的样子。俟俟：行走的样子。⑧燕：取悦。⑨小豝：小猪。⑩殪：射死。兕：野牛。⑪醴：甜酒。

戊辰之日真吉祥，师祭之后祭马祖。猎车已经准备好，四匹公马多肥壮。登上那边大土山，追逐群兽乐洋洋。庚午也是吉祥日，最好猎马已选得。找那群兽聚集地，母鹿成群真丰富。追到漆沮河水边，乃是天子射猎处。瞻望高原草地广，大兽很多好猎场。或疾驰来或缓行，三只两只成群跑。全都赶到王左右，供王尽射好舒畅。已经拉开我的弓，手挟箭杆定方向。一箭射死小母猪，再射野牛倒草里。野味进献宾客尝，兕角作杯甜酒香。

鸿雁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①。之子于征②，劬qú劳于野③。爰及矜人④，哀此鳏寡⑤。鸿雁于飞，集于中泽⑥。之子于垣⑦，百堵皆作⑧。虽则劬劳，其究安宅⑨？鸿雁于飞，哀鸣嗸嗸。维此哲人⑩，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⑪。

①肃肃：翅膀飞动的声音。②之子：这个人。征：出行。③劬劳：辛苦劳累。④爰：助词，无义。及：施加。矜人：穷苦人。⑤鳏寡：年老无妻叫鳏，年老无夫叫寡。⑥中泽：泽中，水中。⑦垣：墙头。⑧堵：墙壁。古时一丈墙叫板，五板叫堵。⑨究：穷。宅：居。⑩哲人：明理的人，聪明的人。⑪宣骄：外表骄傲、逞强。

大雁蓝天群翱翔，奋击双翅肃肃响。这些流民返故乡，野外辛劳奔波累。关照这些贫苦人，可怜鳏寡更心伤。大雁蓝天群翱翔，暂休降落泽中央。督导流民忙筑墙，许多高樯被筑起。虽然大家皆劳苦，终究将有安居房。大雁蓝天群翱翔，嗷嗷哀鸣真凄凉。只有那些明理人，言我为民操劳忙。也有那些愚昧人，说我骄奢令民伤。

庭燎

夜如何其①？夜未央②，庭燎之光③。君子至止，鸾声将将。夜如何其？夜未艾④，庭燎晢晢⑤。君子至止，鸾声哕huì哕。夜如何其？夜乡晨⑥，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旂qí⑦。

①如何：怎么样。其：句末语气词，表疑问。②央：尽，完。③庭燎：庭中用以照明的火炬；大烛。④艾：止；尽。⑤晢晢：明亮的样子。⑥乡：同“向”，趋于，倾向。⑦旂：旌旗。

夜色已到啥时候？时间还未到天明，庭中火炬光焰浓。诸侯高官至朝廷，鸾铃锵锵声声鸣。夜色已到啥时候？夜色还未全退却，庭中炬火明煌煌。诸侯高官至朝堂，唯闻铃声叮当响。夜色已到啥时候？时间已经近破晓，庭中火炬昭昭明。诸侯高官至朝廷，已见龙旗风中影。

沔水

沔miǎn彼流水①，朝宗于海②。yù彼飞隼③，载飞载止。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④，谁无父母？沔彼流水，其流汤汤⑤。彼飞隼，载飞载扬。念彼不迹⑥，载起载行。心之忧矣，不可弭忘⑦。彼飞隼，率彼中陵⑧。民之讹言⑨，宁莫之惩⑩？我友敬矣⑪，谗言其兴。

①沔：水流满的样子。②朝宗：诸侯朝见天子。这里指百川入海。③：鸟疾飞的样子。④念：忧心，挂念。乱：动荡混乱。⑤汤汤：水势盛大的样子。⑥不迹：不轨的事。⑦弭：止息，停止。⑧陵：大土山。⑨讹言：说假话。⑩惩：禁止。⑪敬：同“儆”，警惕。

盈盈河水朝东流，归向大海不回头。隼鸟展翅飞腾急，或飞或止终不休。可叹同姓诸兄弟，还有异姓众宾朋。没谁肯于止祸乱，都有父母能无忧？盈盈江水朝东流，浩浩汤汤奔海洋。隼鸟奋翅向蓝天，越飞越高任翱翔。想起越轨不法人，此起彼伏真乱忙。我的心中好忧伤，紧紧缠身不消亡。隼鸟疾飞蓝天上，沿着山陵任飞扬。百姓当中有谣言，为何不能止诽谤？我的朋友要警惕，谗言将会流四方。

鹤鸣

鹤鸣于九皋①，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②。乐彼之园，爰有树檀③，其下维萚④。它山之石⑤，可以为错⑥。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⑦。它山之石，可以攻玉⑧。

①皋：沼泽。九皋：曲折深远的沼泽。②渚：水中的小块陆地。③爰：语气助词，没有实义。檀：紫檀树。④萚：落下的树叶。⑤它：别的，其他。⑥错：磨玉的石块。⑦榖：楮树。⑧攻：打磨制作。

仙鹤鸣叫沼泽间，鸣声郊外能闻见。鱼儿潜伏在深渊，有的游荡沙滩边。我爱那些美林园，檀树生长上参天，树下是松软的落叶。别的山上有美石，用做磨石可琢玉。仙鹤鸣叫沼泽间，叫声天上听得见。鱼儿潜伏在深渊，有的游动沙滩边。我爱那些美林园，檀树生长上参天，树下楮树连成片。别的山上有美石，可以用它来磨玉。

祈父

祈父！予王之爪牙。胡转予于恤①？靡所止居。祈父！予王之爪士。胡转予于恤？靡所底止。祈父！亶不聪②。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yōng③。

①恤：忧。②亶：诚。③尸：主持。饔：煮饭。

卫边主管是司马，我是君王的亲信。为何陷我于忧患？使我无处来为家。卫边主管是司马，我是君王的心腹。为何陷我于忧患？使我无处来歇息。卫边主管是司马，你好昏庸耳不聪。为何陷我于忧患？母自做饭理不通。

白驹

皎皎白驹①，食我场苗。絷zhí之维之②，以永今朝③。孔颖达：宣王之末，不能用贤，贤者有乘白驹而去者。所谓伊人，于焉逍遥④。钱澄之：王室政衰，贤者争思洁身以去，亦有不能去者，于其去也，缱绻难别，亦犹东门之祖送也。皎皎白驹，食我场藿⑤。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皎皎白驹，贲然来思⑥。尔公尔侯？逸豫无期⑦？慎尔优游⑧，勉尔遁思⑨。皎皎白驹，在彼空谷⑩。生刍一束⑪，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⑫，而有遐心⑬。

①皎皎：洁白，光明。这里指马皮毛发光。②絷：绊。维：拴。③永：度过。④焉：犹言此；在这儿。⑤藿：豆叶。⑥贲然：华美的样子。来：来到这里。思：句末语气词。⑦逸豫：安乐。⑧慎：小心，珍惜。⑨勉：通免，打消。遁：逃离。思：想法。⑩空谷：深谷。⑪刍：喂牲口的草。⑫音：信。⑬遐：远。

洁白光亮小马驹，于我园里吃菜苗。绊起马足系马缰，延长相聚时光好。殷勤想念我好友，这儿任你来逍遥。洁白光亮小马驹，于我菜园把藿尝。绊起马足系马缰，延长相会好时光。殷勤想念你这人，就在这里尽欢畅。洁白光亮小马驹，友人驱马跑得快。你是公来你是侯，安闲愉快无限期。悠闲逸乐要谨慎，消除遁世的心思。洁白光亮小马驹，于那山谷幽深处。青青牧草捆一束，我的友人像美玉。莫把音信当金玉，且莫存心远离去。

黄鸟

黄鸟黄鸟，无集于榖，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谷①。言旋言归，复我邦族②。孔颖达：宣王之末，天下室家离散，妃匹相去，有不以礼者。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莫可与明③。言旋言归，复我诸兄。黄鸟黄鸟，无集于栩，无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①谷：善待。不我肯谷：不肯谷我，宾语前置。②复：返。③明：通“盟”，缔结盟约。

黄雀黄雀听我言，莫要栖息楮树上，莫要啄食我的粮。这个国家统治者，不肯把我来供养。回家去呀回家去，快点返回至故乡。黄雀黄雀听我说，莫要栖止桑树上，莫要啄食我高粱。这个国家统治者，莫订信约受他诳。回家去呀回家去，回到诸兄的身旁。黄雀黄雀听我说，莫要栖息在柞树，不要啄食我的黍。这个国家统治者，不能和他来相处。回家去呀回家去，投靠伯父和叔父。

我行其野

我行其野①，蔽芾其樗chū②。昏姻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③，复我邦家④。我行其野，言采其蓫。昏姻之故，言就尔宿。尔不我畜，言归斯复。我行其野，言采其葍fú。不思旧姻⑤，求尔新特⑥。成不以富⑦，亦祇以异⑧。

①行：徘徊。②蔽芾：繁盛的样子。樗：臭椿树。③畜：扶养。④复：返回。⑤思：想。旧姻：原先的婚约。⑥特：配偶。⑦成：诚，实在。以：凭借。富：富裕。⑧祇：适。

我在郊外独自行，臭椿枝叶多茂盛。由于和你有婚约，和你同居把婚成。如今你不把我爱，返回故乡赶路程。我在郊外独自行，采羊蹄菜充饥肠。由于和你有婚约，和你同宿配成双。如今你不把我爱，返回家乡赶路忙。我在郊外独自行，采些葍根充饥肠。你心不思旧恩情，追求新妇喜洋洋。确非因为她家富，爱心转移全变样。

斯干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①。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②，无相犹矣③。似续妣祖④，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⑤，爰笑爰语。约之阁阁⑥，椓之橐tuó橐⑦。风雨攸除⑧，鸟鼠攸去，君子攸芋⑨。如跂斯翼⑩，如矢斯棘⑪，如鸟斯革⑫，如翚斯飞⑬，君子攸跻⑭。殖殖其庭⑮，有觉其楹⑯。哙哙其正⑰，哕哕其冥⑱。君子攸宁。下莞上簟⑲，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大人占之⑳：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㉑。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㉒，载弄之瓦㉓。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㉔。

①幽幽：深远的样子。②式：助词，表示劝诱。③无：不要。犹：计谋，算计。④似续：继承。妣祖：祖先。⑤爰：在这里。⑥约：束。阁阁：牢固。⑦椓：击。橐橐：敲击的声音。⑧攸：语气助词，无实义。⑨芋：通“宇”指居住。⑩跂：踮起脚。斯：结构助词，相当于“的”。翼：严肃齐整的样子。⑪矢：箭。棘：屋角。⑫革：翅膀。⑬翚：野鸡。飞：飞翔。⑭跻：登。⑮殖殖：平正。⑯觉：高大直立。楹：柱子。⑰哙哙：宽敞，透亮。正：白天。⑱哕哕：幽暗宁静。冥：黑夜。⑲莞：草席。簟：竹席。⑳占：占卜。㉑弄：把玩。璋：玉制的礼器。㉒裼：婴儿的包被。㉓瓦：古代纺线的纺锤。这里指将来纺线主持家务。㉔诒：留下，遗留。罹：祸患。

山涧之水慢流淌，隐隐幽深终南山。看那竹子一丛丛，松树茂盛在山间。周王兄弟来相处，和睦友好都相安，彼此从不互欺骗。继承先祖大事业，筑起宫室几百间，西面南面修宫门。周家子孙把家搬，说说笑笑皆喜欢。捆绑筑板格格响，橐橐夯泥实墙土。从此不怕风与雨，鸟害鼠患全消除，周王一家有新居。宫高如人翘脚站，墙角如箭棱分明，屋宇如鸟张翅膀，好像野鸡展翅翔，周王家庭登新堂。庭院平坦又宽阔，楹柱直立而高扬。白天堂内真明亮，黑夜幽暗多深广，周王安居心舒畅。竹席铺在蒲席上，安然舒适将身耽。睡下起来都欢畅，占卜梦兆定吉祥。吉祥之梦乃何物？是熊是罴多勇壮，是虺是蛇模样柔。太卜详把梦兆讲：梦乡之中有熊罴，预示生男有吉祥；梦乡之中有虺蛇，预示生女有吉祥。若是夫人生男孩，叫他睡在高床上。给他穿上那下裳，让他玩弄那玉璋。他的哭声真洪亮，系上红芾多辉煌，长大定是周家王。若是夫人生女娃，叫她睡在那地上。包她要用那襁褓，摆弄纺锤莫遗忘。不违公婆无邪僻，只是做饭家务忙，别给父母添忧伤。

无羊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①。尔羊来思，其角濈jí濈②。尔牛来思，其耳湿湿③。或降于阿④，或饮于池，或寝或讹⑤。尔牧来思，何蓑何笠⑥，或负其糇⑦。三十维物⑧，尔牲则具。尔牧来思，以薪以蒸⑨，以雌以雄。尔羊来思，矜矜兢兢⑩，不骞不崩。麾之以肱⑪，毕来既升⑫。牧人乃梦，众维鱼矣⑬，旐zhào维矣，大人占之：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旐维矣，室家溱溱⑭。

①犉：嘴唇是黑色的黄牛。②濈濈：聚集在一起的样子。③湿湿：耳朵摇动的样子。④阿：山拗。⑤讹：动。⑥何：同“荷”。⑦糇：干粮。⑧物：颜色。⑨薪：粗柴。蒸：细柴。⑩矜矜兢兢：强壮的样子。⑪麾：同“挥”。肱：手臂。⑫升：登上，这里指人圈。⑬众：指蝗虫。⑭溱溱：众多的样子。

谁说你家没有羊？一群足有三百只。谁说你家没有牛？七尺大牛九十只。你的群羊回家来，互相聚拢角相依。你的群牛回家来，两耳摇动不停止。有的牛羊走下山，有的饮水在池边，或睡或醒尽情玩。你的牧人走回来，披蓑戴笠未得闲，干粮口袋背在肩。牛羊毛色种类多，祭祀用牲皆齐全。你的牧人收工回，粗柴细柴全割取，兼猎雌雄禽兽多。你的群羊奔回家，争先恐后谨慎行，走得平稳不散落。牧人挥手来指引，群羊进栏真是多。牧人夜晚入梦乡，梦见蝗虫变作鱼，旗帜飘荡人丁旺，太卜占卦把梦解：蝗虫忽然变成鱼，定是丰年必富裕；旗帜飘荡人丁旺，子孙众多相传续。

节南山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①。忧心如惔②，不敢戏谈。国既卒斩③，何用不监④？节彼南山，有实其猗。赫赫师尹，不平谓何！天方荐瘥cuó⑤，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cǎn莫惩嗟⑥。尹氏大师，维周之氐⑦，秉国之均⑧，四方是维⑨，天子是毗⑩，俾民不迷⑪。不吊昊天⑫，不宜空我师⑬！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⑭。孔颖达：庶民之言不可信，勿罔上而行也。式夷式已，无小人殆⑮。琐琐姻亚⑯，则无wǔ仕⑰。昊天不佣，降此鞠讻⑱！昊天不惠，降此大戾⑲！君子如届⑳，俾民心阕㉑。君子如夷，恶怒是违。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忧心如酲，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㉒，如相酬矣㉓。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覆怨其正。家父作诵㉔，以究王讻㉕。式讹尔心㉖，以畜万邦。

①具：俱。②惔：通“炎”，火烧。③卒：尽。斩：灭绝。④何用：为什么。监：察。⑤方：正。荐：反复，不断。瘥：疫病，灾难。⑥憯：竟然，居然。惩：悔过自新。嗟：语末助词。⑦周：周朝。氐：根本。⑧秉：掌握。均：国家大权。⑨维：关系。⑩毗：辅佐。⑪俾：以便，使。民：百姓。迷：失去方向。⑫不吊：不辨是非，不好。昊天：上天。⑬空：使贫穷。师：群众，百姓。⑭罔：欺骗，迷惑。⑮殆：陷入困境、危险。⑯琐琐：小的样子。姻亚：裙带关系。⑰：优越，厚实。仕：当官。⑱鞠：极；穷。讻：凶；祸乱。⑲戾：灾祸。⑳届：极；止。㉑阕：止息。㉒怿：喜悦。㉓酬：反复无常。㉔作诵：作诗讽刺。㉕究：追究。王：周王朝。讻：凶手。㉖讹：变化。

看那高峻终南山，岩石累累堆山间。威势赫赫尹太师，百姓张目将你看。人们心忧似火烧，不敢随意来笑谈。国家将要都灭亡，为何你还不察看？看那高高终南山，它的山坡宽又宽。威风显赫太师尹，执政不公因哪般？上天正在降灾难，人民死亡多动乱。百姓无人讲好话，你不警戒却心安。尹氏本是太师官，周家支柱你承担。治国重任担在肩，靠你维持天下安。天子需你来辅佐，民不迷惑你指点。心不善良老天爷，不应让民受苦难。政事从不亲自抓，百姓不信太师官。不过问来不察看，各级官吏遭欺骗。除不平啊罢奸官，莫使百姓遭祸患。庸碌无能众亲戚，切莫使他当高官。上天非常不善良，降给百姓大祸乱。上天实在不仁义，降给百姓大灾难。太师喜欢动诛杀，民心叛离国不安。太师处事能公平，百姓怨怒能消散。心不善良老天爷，总使祸乱不消停。竟然摧残众生灵，让那万民不安宁。我心忧愁如醉酒，究竟是谁掌权柄？君王不肯亲执政，百姓劳苦无安生。套车驾起四公马，马肥颈粗赶路程。放眼四方我眺望，甚感局促难驰骋。对待仇人心憎恨，凝视利矛欲逞凶。忽又面露和悦色，酒杯频传将礼行。上天不肯降太平，让我周王不安宁。尹氏不改邪恶心，反怨正人多批评。家父我作这首诗，追究尹氏大罪行。改变你的邪僻心，治理天下享太平。

正月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①。念我独兮，忧心京京②。哀我小心，癙shǔ忧以痒③。父母生我，胡俾我瘉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忧心愈愈⑤，是以有侮。忧心茕茕，念我无禄。民之无辜，并其臣仆⑥。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⑦，于谁之屋？瞻彼中林，侯薪侯蒸⑧。民今方殆，视天梦梦⑨。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有皇上帝，伊谁云憎⑩？谓山盖卑⑪，为冈为陵。孔颖达：在位非君子，乃小人也。民之讹言，宁莫之惩！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谓天盖高，不敢不局⑫。谓地盖厚，不敢不蹐⑬。维号斯言⑭，有伦有脊⑮。哀今之人，胡为虺蜴⑯？瞻彼阪田⑰，有菀其特⑱。天之扤wù我⑲，如不我克。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⑳，亦不我力。朱熹：瞻彼坂田，犹有菀然之特，而天之扤我，如恐其不我克何哉。亦无所归咎之词也。夫始而求之以为法，则惟恐不我得也。及其得之，则又执我坚固如仇雠然。然终亦莫能用也。求之甚艰，而弃之甚易。其无常如此。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胡然厉矣？燎之方扬，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终其永怀，又窘阴雨。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㉑，将伯助予㉒！无弃尔辅，员于尔辐㉓。屡顾尔仆，不输尔载。终逾绝险，曾是不意。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㉔。忧心惨惨㉕，念国之为虐㉖！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洽比其邻㉗，昏姻孔云。念我独兮，忧心殷殷。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㉘。哿gě矣富人㉙，哀此茕独！

①将：盛大，猖獗。②京京：忧不止。③癙：抑郁，烦闷。痒：生病。④胡：为什么。俾：使。瘉：痛苦，烦恼。⑤愈愈：忧惧的样子。⑥并：全，皆。臣仆：奴仆。⑦瞻：看。乌：乌鸦。爰止：落在什么地方。⑧侯：维，只。薪：柴禾。⑨梦梦：形容昏聩。⑩伊谁云憎：憎谁，恨哪个人。伊、云：助词。⑪盖：何。卑：矮小，低微。⑫局：低头弯腰。⑬蹐：放轻脚步走路。⑭维：只有，只能。号：大声说出。斯言：这些话。⑮伦：条理。脊：内涵。⑯虺蜴：毒蛇和蜥蜴。⑰阪田：山坡上的田。⑱菀：茂盛的样子。⑲扤：动、摇。⑳执：得到。仇仇：傲慢不逊。㉑输：掉落。㉒将：请求。伯：大哥。助：帮助。㉓员：巩固。㉔炤：明。㉕惨惨：忧郁的样子。㉖为：遭受。虐：灾祸。㉗洽：和谐。邻：亲近的人。㉘夭：摧残。椓：以斧劈柴。比喻沉重的打击。㉙哿：表称许之词。

炎热四月降浓霜，天道反常我心忧。百姓当中有谣言，沸沸扬扬极夸张。想起自己很孤独，无数忧愁堆心上。谨慎小心我悲哀，烦闷忧虑受祸殃。父母生我在人间，为何让我遭祸患？生前灾难不曾有，死后灾难未出现。好话打从人口出，坏话也由人口传。心中忧伤日日深，反遭侮辱心不宁。心忧孤独甚不安，想起自己无福禄。百姓人人无罪过，一旦亡国变奴仆。可怜我们众辅臣，将从何处得幸福？看那乌鸦飞何处？觅食降落谁家屋。看那茫茫树林里，唯有柴草在其间。百姓正在遭灾难，上天不明多昏庸。上天终能止恶乱，没人能把它战胜。光明伟大上帝神，不知你把谁来憎？那山何尝矮而低，是冈是陵高高站。百姓当中生谣言，竟不制止任其传。故旧老臣都召见，询问占梦证灵验。占梦之人都自夸，乌鸦雌雄谁分辨？苍天空阔何等高，敢不弯腰来低头？茫茫大地何等厚，敢不轻轻小步走？他们呼喊这些话，合情合理有原因。可怜如今执政官，为何与蛇结成友？看那山坡崎岖田，庄稼长得好茂盛。上天肆意摧残我，唯恐不能把我胜。君王求我心好急，唯恐稍晚用不成。君王把我得到手，却又怠慢不重用。我心忧伤难诉说，好像绳子打了结。当今政坛大官们，为何如此心凶恶？野火熊熊好旺盛，有人竟能来扑灭。兴隆显赫周王朝，褒姒竟能把它灭。忧伤既已时间长，阴雨困扰增凄凉。大车已经装货满，却把夹板丢一旁。车载货物掉路上，才请大哥来相帮。不要丢弃车夹板，还要加固那车辐。常常看视赶车夫，货物不致丢大路。终能逾越绝险处，你却不想不测度。鱼儿游在浅池中，始终不能尽欢腾。鱼虽潜伏深水中，仍然显著看得见。心中忧伤很悲痛，想起国家施暴政。达官贵人饮甜酒，美味佳肴享口福。与邻亲近很融洽，亲戚周旋相推许。想起只有我孤单，心中多少愁与苦。卑微小人有屋住，鄙陋小人有五谷。现在百姓无幸福，上天降灾人民苦。富人欢乐来安处，可怜我啊太孤独。

十月之交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①。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日月告凶，不用其行②。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③。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④！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维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楀jǔ维师氏，艳妻煽方处⑤。抑此皇父，岂曰不时？胡为我作，不即我谋？彻我墙屋，田卒污莱⑥。曰予不戕⑦，礼则然矣。皇父孔圣⑧，作都于向。择三有事⑨，亶侯多藏⑩。不慭yìn犬遗一老，俾守我王。择有车马，以居徂向。黾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嚣嚣。下民之孽⑪，匪降自天。噂zǔn沓背憎⑫，职竞由人⑬。悠悠我里⑭，亦孔之痗⑮。四方有羡⑯，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⑰，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①丑：恶；不好。②行：道；度。③冢：山顶。④憯：乃。⑤艳：美色。方：正在；现时。⑥莱：指田土荒芜，杂草丛生。⑦戕：残害。⑧圣：聪明。这里有讽刺之意。⑨择三有事：选择人来担任三卿。⑩藏：积蓄；聚敛。⑪孽：灾难。⑫噂：会聚。沓：和气的样子。憎：仇恨。⑬职：主。⑭悠：忧思。⑮痗：病。⑯羡：宽裕。⑰天命不彻：上天不遵循常道。

时间刚刚进十月，就在辛卯那一天。这天日蚀又发生，极坏征兆太惊险。不久之前有月蚀，现在日蚀又出现。当今天下老百姓，心中忧伤不堪言。太阳月亮显凶兆，由于运行不正常。天下各国无善政，都因不用众贤良。不久之前有月蚀，还算正常的现象。今天日蚀又出现，为何如此不吉祥？雷鸣不停电闪光，政治恶劣民不宁。条条河流水沸腾，山顶崩裂刹那间。一时高崖成河谷，深谷忽然变成山。可怜现在执政官，为何不肯引为鉴？皇父本是卿士官，番氏官职是司徒。家伯担任那冢宰，仲允任职是膳夫。棸子做了内史官，趣马蹶氏把王辅。楀氏担任师氏官，褒姒势盛搞阴谋。哎呀这位皇父爷，恐怕不是好高官。为何你将我来骗，不肯来把事商谈。拆毁我家墙和屋，良地积水变荒田。还说“不是把你害，按理就该如此办”？皇父真是“大圣人”，建筑都城就在向。亲自择选三有司，多藏财物饱私囊。不肯留下一老臣，让他守卫我周王。挑选有车有马户，同往向邑奔驰忙。尽力做事为周王，不敢诉说我辛劳。从政至今无罪过，谗言诬我声嚣嚣。百姓遭受到灾祸，非自天上向地落。相聚谈笑背后恨，坏事全由人制造。我的心中忧思长，好像大病得一场。四方之人皆欢喜，唯独我在把心伤。人们生活皆安乐，唯我劳碌终日忙。上天之意不可知，不敢学友把福享。

雨无正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①。降丧饥馑，斩伐四国。旻mín天疾威②，弗虑弗图。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铺③。周宗既灭，靡所止戾④。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yì⑤。三事大夫，莫肯夙夜；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庶曰式臧⑥，覆出为恶。如何昊天，辟言不信⑦？如彼行迈，则靡所臻⑧。凡百君子，各敬尔身。胡不相畏，不畏于天？戎成不退，饥成不遂。曾我xiè御⑨，憯cǎn憯日瘁⑩。凡百君子，莫肯用讯。听言则答，谮言则退⑪。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⑫，维躬是瘁。孔颖达：哀贤人不得言，不得出是舌也。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维曰于仕⑬，孔棘且殆⑭。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鼠思泣血⑮，无言不疾⑯。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孔颖达：遭乱世，义不得去。思其友而不肯反者也。

①骏：长，久。②旻天：老天。疾威：暴戾，残忍。③沦胥：轮流，相继。铺：陷入苦难。④戾：平定，安详。⑤莫：没有人。勚：操劳，忙碌。⑥庶：庶几；也许可以。⑦辟：法度。⑧臻：至。⑨曾：居然。御：近臣。⑩憯憯：忧愁。瘁：憔悴，病弱。⑪谮言：谏言。退：叱责。⑫出：病。⑬维：语气词。于：去，往。⑭殆：危。⑮鼠：忧愁。泣血：哭得眼睛通红。⑯疾：痛恨。

皇天浩大广无边，不肯常常施恩典。死亡饥荒降人间，摧残天下民遭难。皇天暴虐很凶残，是是非非都不管。周王放过有罪人，他们暴行全隐瞒。就像这些无罪人，相继受害遭祸患。若是镐京受破灭，没有地方可逃亡。高官逃命全离京，无人知我为国忙。三司大夫不尽职，不肯日夜替君王。四方诸侯也不少，不肯朝夕辅周邦。希望周王任贤良，他却作恶更猖狂。皇天皇天怎么办？法度之言你不听。就如那个远行人，没有目的任驰骋。那些高官大夫们，明哲保身装正经。为何彼此不敬畏？也不畏天修德行。犬戎作乱未撤退，饥荒蔓延也未止。只有我这侍卫臣，忧伤憔悴为美政。那些高官大夫们，谁愿向王说真情？顺从之言王采纳，逆耳忠言王不听。可叹有话不能讲，不是舌头有病伤，憔悴身体迫遭殃。能说会道心欢乐，乖巧美言滔滔讲，厚禄高官喜洋洋。虽说在朝我做官，甚感紧张且危险。若说真话不顺从，得罪天子把罪担。若说假话顺周王，定遭朋友来埋怨。我劝你们迁回都，都说京中无房居。忧伤落泪带血丝，真话句句遭嫉妒。以前你们迁出京，谁随你们把房筑？

小旻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谋犹回遹①，何日斯沮②？谋臧不从，不臧覆用。我视谋犹，亦孔之邛③。潝xì潝zǐ④，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⑤。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我视谋犹，伊于胡底！我龟既厌⑥，不我告犹⑦。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⑧，是用不得于道。哀哉为犹，匪先民是程⑨，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如彼筑室于道谋⑩，是用不溃于成。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wǔ⑪，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不敢暴虎⑫，不敢冯河⑬。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①回遹：奇怪，怪异。②沮：停止。③邛：错漏百出。④潝潝：相互应和。：诋毁，诽谤。⑤具：俱，完全。违：违背，违反。⑥龟：占卜用的龟壳，指代占卜。厌：厌倦，厌烦。⑦犹：谋划。⑧匪：那，那些。行迈：行人。⑨程：法律，规则。⑩谋：聪明。⑪：众多的样子。⑫暴虎：徒手打虎。⑬冯河：涉水过河。

上天暴虐不慈祥，降灾人间民遭殃。周王政策甚邪僻，何年何月能改样？佳谋良策你不从，反却采用坏主张。我看如今这政策，毛病严重太荒唐。表面附和背地骂，这种做法令我哀。出谋划策如真好，定遭反对都抛开。划策出谋如不好，全都依从拿过来。我看现在这政策，必使国家形势坏。屡屡占卜龟厌烦，不把吉凶征兆显。出谋献策人很多，所以定论议不完。廷上群臣都发言，出错没人敢承担。就如远行把事商，绝无结果在路间。周王定策真可怜，不肯效法那先贤，不据大理作标杆。只听那些肤浅言，只拿浅言来辩难。好像路上议盖房，成房理想难实现。国家虽然并不大，亦有圣人和愚顽。国民虽然并不多，聪明善谋人皆全，严肃善治人干练。好像奔流那泉水，不要相继都沦陷。不敢空手打老虎，不敢徒步涉河川。人知危险就一桩，不知当官更危险。战战兢兢很小心，如同来到深渊边，如踩薄冰心不安。

小宛

宛彼鸣鸠①，翰飞戾天②。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③，有怀二人④。人之齐圣⑤，饮酒温克⑥。彼昏不知，壹醉日富⑦。各敬尔仪，天命不又⑧。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螟蛉有子⑨，蜾guǒ蠃luǒ负之⑩。教诲尔子，式谷似之⑪。题彼脊令⑫，载飞载鸣。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⑬。交交桑扈⑭，率场啄粟。孔颖达：交交，小貌。桑扈，窃脂也。言上为乱政，而求下之治，终不可得也。哀我填寡⑮，宜岸宜狱⑯，握粟出卜⑰，自何能谷？温温恭人⑱，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①宛：小的样子。②翰：高。戾：至，达到。③明发：指湖。④二人：指父母亲。⑤齐圣：聪明正直。⑥温克：蕴藉，从容。⑦壹：语气助词，没有实义。富：满。⑧不又：不再来。⑨螟岭：螟蛾的幼虫。⑩蜾蠃：细腰蜂。负：背。⑪式：用。似：继嗣。⑫题：看。⑬忝：愧，辱没。生：指父母。⑭交交：飞来飞去的样子。桑扈：鸟名。⑮填：苦。⑯岸：牢房。⑰出：问。⑱温温：和软的样子。

短尾鸠鸟在鸣叫，展翅高飞向蓝天。我的心中甚忧伤，怀念先前老祖先。醒来无法再入眠，思念父母在心间。人若聪明懂事理，醉能温柔而克制。那人昏庸无智慧，饮酒必醉日严重。你的威仪要保持，天命恩赐就一次。田里大豆在生长，百姓采叶做羹汤。螟蛉小虫生幼子，蜾蠃背负将它伤。儿子一定要教育，好传家业日兴旺。你看那些脊令鸟，边飞边鸣于天空。我呀天天在远行，你呀月月要出征。早起晚睡要努力，莫辱父母的美名。青雀鸟儿在飞翔，沿着谷场把米啄。可叹我们穷病人，将打官司把牢坐。抓把粮食去卜卦，怎得吉利把命活？要做温和谦恭人，好像鸟儿落树上。惴惴不安心慌张，好像走近深谷旁。战战兢兢身打颤，好像走在薄冰上。

小宛

小弁

弁彼yù斯①，归飞提提②。民莫不谷③，我独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踧踧周道④，鞫为茂草⑤。我心忧伤，惄焉如捣⑥。假寐永叹，维忧用老。心之忧矣，疢chèn如疾首⑦。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罹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⑧？菀彼柳斯⑨，鸣蜩tiáo嘒嘒⑩。有漼者渊⑪，萑huàn苇淠pèi淠⑫。譬彼舟流，不知所届⑬。心之忧矣，不遑假寐。鹿斯之奔，维足伎伎⑭。雉之朝雊⑮，尚求其雌。譬彼坏木，疾用无枝。心之忧矣，宁莫之知。相彼投兔⑯，尚或先之⑰。行有死人，尚或墐jìn之⑱。君子秉心，维其忍之。心之忧矣，涕既陨之。君子信谗，如或酬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伐木掎矣⑲，析薪扡chǐ矣。舍彼有罪，予之佗矣⑳。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㉑。无逝我梁，无发我笱㉒。我躬不阅㉓，遑恤我后？

①弁：快乐。：一种像乌鸦的小鸟。②提提：群飞的样子。③谷：生活好。④踧踧：平坦的样子。周道：大道。⑤鞫：全，尽。⑥惄：难过，伤心。⑦疢：痛苦。疾首：头疼。⑧辰：好运。⑨菀：茂盛的样子。⑩蜩：蝉。嘒嘒：蝉鸣声。⑪漼：水深的样子。⑫淠淠：茂盛的样子。⑬届：至。⑭伎伎：舒展的样子。⑮朝雊：早上叫。⑯投：关闭。⑰先：放纵。⑱墐：埋葬。⑲掎：依。⑳佗：加。㉑属：附于，贴在。垣：墙。㉒笱：鱼篓。㉓躬：自身。阅：相容，接纳。

看那小鸟多欢乐，成对成双飞回巢。人家生活好美满，唯独我把大祸遭。怎么得罪老天爷？我犯罪过哪一条？心中忧伤真难熬，处境怎样才能好？平直大路是坦途，茂草堵路不通畅。我的内心好忧伤，如同心病得一场。穿衣而卧长叹息，因忧而老心凄凉。心里忧伤没尽时，头疼来自心火旺。看见桑树和梓树，毕恭毕敬甚景仰。有谁不把父瞻望？有谁不把母依傍？现在无法靠父亲，不能依靠慈母养。上天生我在人间，我的时运在何方？那边茂盛柳枝上，时有蝉儿在鸣叫。深深河水岸边上，荻苇茂盛在生长。我像水中一只船，不知漂浮到何方。我的心中有忧伤，无暇安眠和衣躺。鹿寻同伴奔跑忙，它的四足飞一般。早晨野鸡频呼唤，尚知寻找母同伴。我像一棵小病树，因病无枝孤零零。我的心中有忧伤，竟然没人来相见。看那被捕兔慌张，或许有人把它放。路上若是遇死人，定会有人来埋葬。我那丈夫啥居心，为何残忍坏心肠？我的心里好忧伤，泪水即刻纷纷淌。丈夫好听那谗言，如同劝酒喝得欢。丈夫不愿施恩爱，也不慢查追流言。砍树倾斜拉倒它，柴斧据纹劈两半。有罪犯人不查办，加罪于我心愤怨。那山高过其他山，那泉深过任何泉。聪明人不轻易讲，因有人耳贴墙边。莫去我那拦鱼坝，莫开我那网鱼篮。自身还不被容纳，走后之事何必管。

巧言

悠悠昊天①，曰父母且②。无罪无辜，乱如此③，昊天已威，予慎无罪④。昊天泰，予慎无辜。乱之初生，僭始既涵⑤。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君子如怒⑥，乱庶遄沮⑦。君子如祉⑧，乱庶遄已。君子屡盟⑨，乱是用长。孔颖达：凡国有疑，会同则用盟而相要也。君子信盗，乱是用暴。盗言孔甘，乱是用⑩。匪其止共，维王之邛⑪。奕奕寝庙⑫，君子作之。秩秩大猷⑬，圣人莫之⑭。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chán兔⑮，遇犬获之。荏染柔木⑯，君子树之。往来行言⑰，心焉数之。蛇蛇硕言⑱，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彼何人斯？居河之麋⑲。无拳无勇，职为乱阶⑳。既微且尰zhǒng㉑，尔勇伊何？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

①悠悠：远大的样子。②且：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③：大。④慎：诚，确实。⑤僭：谗言。涵：包容。⑥君子如怒：君子如果听到谗言便发怒。⑦遄：很快。沮：止住。⑧祉：福。这里指贤人。⑨盟：在神坛前发誓。⑩：增加。⑪邛：病。⑫奕奕：房屋高大的样子。寝庙：宫室和宗庙。⑬秩秩：聪明的样子。大猷：大道理。⑭莫：谋划。⑮跃跃：跳得很快的样子。毚兔：狡猾的兔子。⑯荏染：软弱的样子。⑰行言：流言。⑱蛇蛇：轻率的样子。硕言：大言，大话。⑲麋：水边。⑳职：主管，职掌。㉑微：腿骨上生疮。尰：脚肿。

悠悠高远那苍天，呼喊爹娘我想说：我们百姓无罪过，降此大乱祸殃多。上天对民甚暴虐，我们确实无罪恶。上天对民太傲慢，我们确实没有错。祸乱刚生那时候，谗言一出即接受。祸患逐步又加重，君信谗言用奸谋。君若怒斥进谗者，祸乱庶几速受阻。君若任贤来治国，乱子很快会消除。君王诸侯屡定盟，祸乱由此更增生。国君信任谗邪臣，祸乱因而更逞凶。觉得谗言很甘甜，祸乱由此更烈猛。若把恭礼视为非，适足为王添大病。宫室宗庙宽又高，武王周公建筑它。治国方略显智谋，周家祖先所谋划。他人有心来破坏，我能揣度准不差。狡兔跳跃纵欢乐，猛犬相遇把它抓。柔弱好树有多种，祖先栽培至今天。流言四散不安定，取悦君王心计算。夸夸其谈善欺诈，谗臣之口说不完。乖巧美言像吹簧，脸皮很厚色不变。谗臣到底是啥人？居住河水那一边。既无勇气也无力，只是周朝祸乱源。小腿生疮脚浮肿，你的勇气是什么？伪善欺诈坏事多，你拉同党有几何？

何人斯

彼何人斯？其心孔艰①。胡逝我梁，不入我门？伊谁云从？维暴之云②。二人从行，谁为此祸？胡逝我梁，不入唁我③？始者不如今，云不我可。彼何人斯？胡逝我陈④？我闻其声，不见其身。不愧于人？不畏于天？彼何人斯？其为飘风。胡不自北？胡不自南？胡逝我梁？祇搅我心⑤。尔之安行，亦不遑舍。尔之亟行⑥，遑脂尔车⑦？壹者之来，云何其盱xū。尔还而入，我心易也⑧。还而不入，否难知也。壹者之来，俾我祇也⑨。伯氏吹埙，仲氏吹篪chǐ。及尔如贯⑩，谅不我知。出此三物⑪，以诅尔斯⑫。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面目⑬，视人罔极⑭。作此好歌，以极反侧⑮。

①艰：狠心。②维：只能。暴：暴君。③唁：安慰。④逝：去，离开。陈：堂前的路。⑤祇：仅，只。搅：打搅，扰乱。⑥亟行：急行。⑦遑：有空。脂尔车：给你的车加油。⑧易：喜悦。⑨祇：病。⑩贯：用绳串物。⑪三物：指狗、猪、鸡。⑫诅：盟誓。⑬：清楚的样子。⑭视人：对待他人。罔极：迷惘，反复。⑮极：揭示，追究。反侧：反复无常的面目。

那人究竟是何人？其心很难来测度。为何前往我鱼梁，不把我的家门进？到底你把谁寻找？希望你把身影露。当年你我一起行，是谁造成这灾祸？为何前往我鱼梁，不来家门慰劳我？开始对我很狂热，现在说我不称意。那人究竟是何人？为何到我门前停？我只听到他说话，却未看到他身影。难道对人不惭愧？难道对天不畏敬？那人究竟是何人？他像暴风逞凶狂。为何不在北方刮？何不盛怒于南方？为何前往我鱼梁？搅我心中乱一场。平日你在徐徐行，尚无闲时来停留。现在你在急向前，能有闲时涂车油？为何不来见一面？使我心中无限忧。待你返程入我家，我的心中定喜悦。若是返回不见我，今后再难相亲热。为何不来会一面，让我得病无欢乐。当年大哥把埙吹，当年二哥吹篪忙。和你已经是一体，竟不与我亲热狂。真想祭上猪狗鸡，请神罚你不吉祥。是鬼是蜮无形象，自然无法看容光。你有清晰人模样，却显无常坏思想。我作这首好诗篇，追究你那坏心肠。

巷伯

萋兮斐兮①，成是贝锦。彼谮zèn人者②，亦已大甚！哆兮侈兮③，成是南箕④。彼谮人者，谁适与谋？缉缉翩翩⑤，谋欲谮人。慎尔言也，谓尔不信。捷捷幡幡，谋欲谮言。岂不尔受？既其女迁。骄人好好⑥，劳人草草⑦。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⑧。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⑨！豺虎不食，投畀有北⑩！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杨园之道，猗于亩丘⑪。寺人孟子，作为此诗。凡百君子，敬而听之。孔颖达：寺人而曰孟子者，罪已定矣，而将践刑，作此诗也。

①萋、斐：花纹错杂的样子。②谮：陷害，诬陷。③哆兮侈兮：嘴张大的样子。④成：简直，就像。箕：星座名，位南方。⑤缉缉：交头接耳。翩翩：来来往往。⑥好好：得意非凡。⑦草草：忧郁，愁苦。⑧矜：同情，怜悯。⑨畀：给予。⑩北：北方寒冷不毛之地。⑪猗：依徬。

帛上花样很鲜明，织成锦缎有贝纹。善进谗言那些人，造谣生事真过分。口儿张得宽又大，形成南方那箕星。爱说谎话那些人，谁愿和他谋事情？附耳私语说坏话，害人主意共谋划。你们讲话需谨慎，都说你们把谎撒。花言巧语翻新样，编造谗言陷害人。哪能无人信谎言？终于你把高官任。谗人得志心欢畅，被害忠良心忧伤。老天爷啊老天爷，细察骄人罪状多。怜悯劳人真凄凉。爱进谗言那些人，谁愿同他把事商？快把他们都捉住，一齐丢到豺虎旁。豺虎若是不屑吃，把他扔到大北方。北方若是不接受，把他丢给那上苍。宽敞大路通杨园，路倚山丘紧相连。我是寺人叫孟子，作下这诗刺黑暗。希望所有执政官，都要警惕记心间。

谷风

习习谷风①，维风及雨。将恐将惧②，维予与女③。将安将乐，女转弃予。习习谷风，维风及颓④。孔颖达：颓，风之焚轮者也。风薄相扶而上，喻朋友相须而成。将恐将惧，寘zhì予于怀⑤。将安将乐，弃予如遗。习习谷风，维山崔嵬⑥。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⑦。

①习习：风吹和顺的样子。谷风：东风。②将：连词，且。③与：亲近，救助。女：汝，你。④颓：旋风。⑤寘：同“置”，放置。⑥崔嵬：山势高峻的样子。⑦小怨：小毛病。

山谷大风响不止，风雨交加天气坏。以前忧患甚艰苦，唯独有我把你爱。如今生活很安乐，你却把我远抛开。山谷大风响不住，风雨激荡震寰宇。以往忧患不安定，抱我在怀你欢愉。现在生活很安乐，弃我如同扔废物。山谷大风响不停，吹遍高高那山冈。一切青草皆死亡，所有树木都枯黄。我的大德你全忘，我的小错你总想。

蓼莪

蓼蓼者莪é①，匪莪伊蒿。哀哀父母②，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瓶之罄矣③，维罍之耻④。鲜民之生⑤，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⑥？无母何恃⑦？出则衔恤⑧，入则靡至⑨。父兮生我，母兮鞠我⑩。抚我蓄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⑪。欲报之德，昊天罔极⑫？南山烈烈⑬，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⑭！

①蓼：长大的样子。②哀哀：可怜，可叹。③罄：空，完。④罍：酒坛子。耻：嘲笑。⑤鲜民：父母双亡的人。⑥怙：依靠。⑦恃：倚仗，指望。⑧出：外出。衔：饱含。恤：忧虑。⑨入：回家。靡至：没有目的。⑩鞠：养育。⑪腹：抱。⑫罔极：没有原则。⑬烈烈：艰阻的样子。⑭卒：终养父母。

高高大大抱娘草，不是抱娘是香蒿。真真哀怜我父母，生我养我太辛劳。高高大大抱娘草，不是抱娘是牡蒿。真真哀怜我父母，育我累病受苦劳。瓶子里面已空空，这是坛子大耻辱。我这孤儿存世上，不如早死见父母。父亲已死我靠谁？没有母亲谁保护？在外终日心有忧，回到家中亲人无。我的父亲生养我，母亲细心养育我。抚弄我呀爱护我，喂养我呀教育我。看护我呀庇护我，进进出出抱着我。本想报答父母恩，上天不使父母活。那座南山真高大，暴风刮起呼呼响。别人全家生活好，为何我独受祸殃？那座南山真高峻，暴风狂怒呜呜响。别人皆能养爹娘，为何我却不终养？

大东

有méng簋飧①，有捄qiú棘匕②。周道如砥③，其直如矢。君子所履④，小人所视。睠juàn言顾之⑤，潸焉出涕⑥。小东大东⑦，杼柚其空⑧。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有冽氿泉，无浸获薪。契契寤叹，哀我惮人⑨。薪是获薪⑩，尚可载也。哀我惮人，亦可息也。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⑪。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⑫，不以其长。维天有汉⑬，监亦有光⑭。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⑮。睆彼牵牛，不以服箱⑯。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⑰，不可以挹yì酒浆⑱。维南有箕，载翕其舌⑲。维北有斗，西柄之揭⑳。

①：装满食物的样子。簋：食器。飧：熟食。②捄：长而弯曲的样子。匕：勺子。③砥：磨刀石，形容平坦。④所履：走过的地方。⑤睠：同“眷”。⑥潸：流泪的样子。⑦小东大东：大小诸侯。⑧杼柚：织布机。⑨哀：可怜。惮人：劳苦人。⑩薪：作动词，劈柴。获薪：砍来的柴火。⑪百僚：各种仆役。试：充当。⑫鞙鞙：长的样子。佩：佩戴的瑞玉。⑬汉：银河。⑭监：视。光：闪闪发光。⑮报：反复。章：图案花纹。⑯服：负，背。⑰斗：北斗星。⑱挹：舀。⑲翕：引。⑳揭：高举。

大碗熟食满满装，枣木勺子弯又长。大道平坦像磨石，笔直像矢伸前方。贵族老爷路上行，平民百姓睁眼望。回头看望那周道，心伤痛苦泪汪汪。东方远近诸侯国，织成布帛已搜光。葛草鞋子拿绳缠，穿它怎能来踩霜？西周贵族甚轻狂，走在那边大道上。西周官吏常来往，使我东人心忧伤。寒冷泉水从旁出，别湿已砍那柴薪。忧伤叹息不能眠，可哀可怜疲病人。若用已砍众柴草，还可用车把它运。可叹我们疲病人，也该休息解疲困。东方之人众子弟，忙于累活无奖赏。周人子弟很高贵，身穿华丽好衣裳。富人子弟好阔气，熊罴皮袄穿身上。富家子弟官运通，各种官职皆能当。周人痛饮有美酒，东人薄酒难品尝。周人佩带圆瑞玉，东人长佩难带上。高高蓝空有天河，河水若镜闪闪光。织女三星三个角，一天七次换地方。织女虽然七换位，不能织作布纹样。牵牛星儿亮晶晶，不能用它驾车辆。启明清晨出东方，长庚晚上落西方。天毕柄儿弯又长，斜挂云天成一行。南天箕星如簸箕，不能用它把糠扬。南斗好似舀酒斗，不能用它舀酒浆。南天有个簸箕星，缩舌相吸敛取忙。箕北有颗南斗星，柄儿朝西举天上。

四月

四月维夏，六月徂cú署①。先祖匪人，胡宁忍予？秋日凄凄，百卉具腓②。乱离瘼mò矣③，爰其适归？冬日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山有嘉卉，侯栗侯梅。废为残贼④，莫知其尤⑤！相彼泉水，载清载浊。我曰构祸⑥，曷云能谷？滔滔江汉，南国之纪⑦。尽瘁以仕，宁莫我有⑧？匪鹑匪鸢，翰飞戾天。匪鳣zhān匪鲔，潜逃于渊。山有蕨薇，隰有杞桋。君子作歌，维以告哀！

①徂：到。署：炎热。②腓：草木枯萎。③乱离：祸乱，忧愁。瘼：病，疾苦。④废：习以为常。残：残害。贼：破坏。⑤尤：罪过。⑥构祸：遭遇祸害。⑦纪：守则，纲纪。⑧有：通“友”，相亲。

四月公出乃初夏，六月盛夏酷暑天。祖宗不是别人家，忍心使我受苦难？秋天风雨甚凄凉，各种草木皆枯黄。遭到离乱心忧伤，身归何处是乐乡？寒气凛凛刺人骨，暴风呼啸震天响。他人都有好生活，为何我独遭祸殃？山上处处草木好，有那栗树又有梅。官吏肆意做残贼，竟然不知犯何罪。瞧那泉水潺潺流，有时清澈有时浊。天天我都遭祸患，何时能有好生活？长江汉水滚滚流，制约东南众江河。尽心苦为君王事，不肯友善来待我。看那大雕和鸢鸟，展翅高飞到蓝天。瞧那鲤鱼和鲔鱼，潜身逃进那深渊。山上长出蕨和薇，湿地生长杞桋树。君子之人写此诗，只是要把哀忧诉。

北山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①。偕偕士子②，朝夕从事。王事靡盬gǔ，忧我父母。溥天之下③，莫非王土。率土之滨④，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⑤。四牡彭彭⑥，王事傍傍⑦。孔颖达：彭彭然不得息，傍傍然不得已。嘉我未老⑧，鲜我方将⑨。旅力方刚⑩，经营四方⑪。或燕燕居息⑫；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或不知叫号⑬；或惨惨劬劳⑭。或栖迟偃仰⑮；或王事鞅掌⑯。或湛乐饮酒⑰；或惨惨畏咎⑱。或出入风议⑲；或靡事不为。

①言：我。②偕偕：身体强壮的样子。③溥：大。④率：从，沿着。滨：水边。率土之滨：意思是说四海之内。⑤独贤：一个人辛苦。⑥彭彭：指奔跑不停的样子。⑦傍傍：无穷无尽。⑧嘉：夸奖。⑨鲜：珍视，重视。将：强壮。⑩旅力：体力，筋力。⑪经营：做事。⑫燕燕：安闲的样子。⑬叫号：辛苦叫喊的声音。⑭惨惨：愁苦的样子。⑮栖迟：闲游。⑯鞅掌：负荷捧持，指公事繁忙。⑰湛乐：沉溺于享乐之中。⑱咎：过错。⑲风议：夸夸其谈。

登上那边北山冈，我采枸杞来品尝。我这士子身体壮，从早到晚劳作忙。国王之事没完尽，担忧父母无人养。普天之下地面广，块块土地归周王。四海之内人众多，无一不是周王臣。执政大夫不公正，使我出力独自多。四匹公马跑不停，国王之事忙不完。他们夸我还不老，赞我身体真强健。说我年富力正强，四方劳作理当然。有人在家享安逸；有人累病替国忙。有人休息卧床上；有人路上不停航。有人不问民间苦；有人劳苦多忧伤。有人游乐床上躺；有人忙碌为周王。有人贪图美酒乐；有人不安怕惹祸。有人内外空议论；有人万事都需做。

无将大车

无将大车①，祇自尘兮②。无思百忧，祇自疧兮③。无将大车，维尘冥冥④。无思百忧，不出于颎⑤。无将大车，维尘雍兮。无思百忧，祇自重兮⑥。

①将：用手推车。大车：牛拉的载重车。②祇：只。自尘。招惹灰尘。③疧：生病。④冥冥：昏暗的样子。⑤颎：火光，亮光。⑥重：拖累。

不要去推那牛车，若推只会沾灰尘。不要多思忧心事，若想只会添病身。不要去推那牛车，尘埃飞扬天昏蒙。不要多思忧心事，越想前途越不明。不要去推那牛车，灰尘扬起遮天空。不要多思忧心事，只会添病惹悲伤。

小明

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我征徂西，至于艽野①。二月初吉，载离寒暑。心之忧矣，其毒大苦②！念彼共人③，涕零如雨。岂不怀归？畏此罪罟④！昔我往矣，日月方除。曷云其还？岁聿云莫⑤。念我独兮，我事孔庶⑥。心之忧矣，惮我不暇。念彼共人，睠睠怀顾！岂不怀归？畏此谴怒⑦！昔我往矣，日月方奥⑧。曷云其还？政事愈蹙。岁聿云莫，采萧获菽。心之忧矣，自诒伊戚！念彼共人，兴言出宿。岂不怀归？畏此反覆⑨！嗟尔君子，无恒安处！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女。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⑩。

①艽：边远。②毒：灾祸。③共人：指同僚。④罪罟：律法。⑤岁：年。聿云：助词，无义。莫：晚。⑥事：差事。庶：众，多。⑦谴怒：谴责，生气。⑧奥：暖。⑨反覆：乱加罪名。⑩介：给予。

上天光明真辉煌，普照人间大地上。周王让我到西方，来到茫茫这远荒。二月初吉离家乡，一度寒暑时间长。心中渐生无限忧，蒙受苦难真凄凉。念起我的好朋友，两眼顿时泪汪汪。岂能不想回故乡，害怕周王撒法网。从前启程那一日，正是改岁过新年。何时才能把家还？今年岁末快过完。想起在此好孤单，公事很多忙得欢。心中忧伤时烦恼，整日劳累不得闲。想起我的好朋友，情意眷眷甚怀恋。哪能不想回故乡，害怕周王怒翻脸。从前动身那一天，正好春来日和暖。何时才能把家还？政事急促日艰难。今年又至岁暮时，割蒿摘豆忙不完。心中忧伤时凄凉，自找烦恼惹哀怨。想起我的好朋友，无法入睡到外边。哪能不想把家还，害怕周王话不算。唉呀我的同事们，不要安居常逸乐。细心做好分内事，结交正人要选择。神明察知你们好，赐你福禄没得说。唉呀我的同事们，切勿安息无事做。对待职务要认真，喜欢正人常联络。神明察知你们好，必赐你们福禄多。

鼓钟

鼓钟将将①，淮水汤汤②。忧心且伤。孔颖达：幽王用乐，不与德比，会诸侯于淮上，鼓其淫乐，以示诸侯。贤者为之忧伤。淑人君子③，怀允不忘④。鼓钟喈喈⑤，淮水湝湝⑥。忧心且悲。淑人君子，其德不回⑦。鼓钟伐鼛gāo⑧，淮有三洲。忧心且妯⑨。淑人君子，其德不犹⑩。鼓钟钦钦⑪，鼓瑟鼓琴。笙磬同音⑫。以雅以南⑬，以籥不僭⑭。孔颖达：为雅为南也。舞四夷之乐，大德广所及也。东夷之乐曰昧，南夷之乐曰南，西夷之乐曰朱离，北夷之乐曰禁。以为籥舞，若是为和而不僣矣。

①鼓：敲击。将将：钟声。②汤汤：水势奔腾的样子。③淑：善。④允：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⑤喈喈：钟声。⑥湝湝：水势奔腾的样子。⑦回：奸邪。⑧伐：击打。鼛：大鼓。⑨妯：悲伤。⑩犹：终止。⑪钦钦：钟声。⑫笙：古代的一种管乐器。罄：古代的一种打击乐器。⑬雅：雅乐。南：南夷之乐。⑭籥：古代的一种乐器。僭：乱。

敲起钟来锵锵响，淮水奔流浩荡荡，我的心里好忧伤。周王先祖品德佳，真是怀念不能忘。敲打钟声和谐响，淮水奔流向前方，我心忧愁真悲伤。周王先祖有声望，品德纯正不邪枉。敲起钟来打大鼓，淮河三岛奏乐舞，心里忧伤多恐惧。周王先祖威名好，品德极高无错误。敲打钟乐声钦钦，演奏瑟乐又弹琴，吹笙击磬和谐音。敲打雅来又敲南，吹籥和谐不紊乱。

楚茨

楚楚者茨①，言抽其棘②，自昔何为？我蓺黍稷。我黍与与③，我稷翼翼④。我仓既盈，我庾维亿⑤。以为酒食，以飨以祀，以妥以侑⑥，以介景福⑦。济济跄跄⑧，絜尔牛羊⑨，以往烝尝。或剥或亨，或肆或将⑩。祝祭于祊，祀事孔明⑪。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执爨cuàn踖踖⑫，为俎孔硕。或燔fán或炙。君妇莫莫⑬，为豆孔庶。为宾为客，献酬交错。礼仪卒度，笑语卒获。神保是格⑭，报以介福，万寿攸酢！我孔熯nǎn矣⑮，式礼莫愆。工祝致告，徂赉孝孙⑯。苾芬孝祀⑰，神嗜饮食。卜尔百福⑱，如几如式⑲。既齐既稷⑳，既匡既敕。永锡尔极，时万时亿！礼仪既备，钟鼓既戒。孝孙徂位。工祝致告。神具醉止，皇尸载起㉑。钟鼓送尸，神保聿归㉒。诸宰君妇，废彻不迟㉓。诸父兄弟，备言燕私㉔。乐具入奏，以绥后禄。尔肴既将，莫怨具庆。既醉既饱，小大稽首。神嗜饮食，使君寿考。孔惠孔时，维其尽之。子子孙孙，勿替引之！

①楚楚：植物丛生的样子。②抽：除。③与与：茂盛的样子。④翼翼：繁盛的样子。⑤庾：雨天堆积谷物处。⑥妥：安。侑：劝饮食。⑦景：大。⑧济济：形容众多。⑨絜：洁净。⑩肆：陈设。将：捧持。⑪明：指祭礼齐备。⑫爨：烧火煮饭。踖踖：敏捷而又恭敬。⑬莫莫：安静。⑭格：至。⑮熯：敬惧。⑯徂：往。赉：赏赐。⑰苾芬：形容祭品的香味。孝祀：祭献。⑱卜：予。⑲几：期。⑳稷：急。㉑皇：荣耀。尸：代表祖先受祭的人。㉒聿：助词，无义。㉓废彻：撤去。不迟：不拖延。㉔备：结束。燕私：私燕，私家宴会。燕，通“宴”。

丛丛蒺藜多繁盛，除去棘刺开田地。从古开地有何意？就为种黍和植稷。我的黍苗真茂盛，我的稷秧多整齐。我的粮仓全装满，囤中粮米已上亿。用粮酿成的美酒，用来敬祖把神祭。请神安坐忙劝酒，请神快把大福赐。恭敬端庄至祖庙，牵来你的牛和羊。冬祭秋祭不一般。宰割烹煎很繁忙，或陈设来或献上。司仪站于庙门旁，祭祀礼仪甚周详。先祖来到这祭场，神尸把那酒肉尝。主祭周王有吉祥，万寿无疆归周王。厨师敏捷又恭敬，大肉放置俎板上。有烧有烤味道香。主妇勤劳操作忙，豆盛食物很多样。贵宾嘉客助祭来，交互敬酒都谦让。各样礼仪合法度，说说笑笑都得当。神尸此时已到场，要让祭主享大福。周王长寿得报答。我们严肃敬先祖，一切礼仪不走样。工祝代神告周王：“先祖必把子孙赏，祭品芬芳献神享，美味酒食神爱尝。赐你福禄上百样，合乎法度与期望。既恭敬来又严肃，既整饬来又端庄。永远赐与宏大福，福祥亿万永传扬。”各种礼仪俱完美，钟鼓乐器皆齐备。主祭周王到祭位，工祝代神把话讲。神灵畅饮都已醉，伟大神尸要退回。敲钟打鼓送尸归，神尸礼毕开始退。诸位厨师与主妇，撤除祭品不迟疑。各位父辈和兄弟，私相聚首开宴会。各样乐器同演奏，安享祭后那福禄。你的菜肴全都好，没有怨恨都庆祝。全喝醉来都吃饱，小孩大人皆叩首。神灵爱吃那祭品，定会让你得长寿。祭祀顺利且善好，真是尽善又尽美。周王有子子有孙，不废祖祭永保留。

信南山

信彼南山①，维禹甸之②。畇yún畇原隰③，曾孙田之。我疆我理④，南东其亩。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mài霂mù⑤，既优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疆埸翼翼。黍稷彧彧⑥。曾孙之穑，以为酒食。畀我尸宾，寿考万年。中田有庐，疆埸有瓜。是剥是菹zū，献之皇祖。曾孙寿考，受天之祜。祭以清酒，从以骍牡，享于祖考。执其鸾刀⑦，以启其毛，取其血liáo。是蒸是享，苾苾芬芬。祀事孔明，先祖是皇。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①信：通“伸”，长的样子。②甸：治理。③畇畇：平坦整齐的样子。形容开垦的田地。④疆：划分界限。理：区分田地好坏。⑤霡霂：小雨。⑥彧彧：茂盛的样子。⑦鸾刀：挂有铃铛的刀。

南山连绵远伸展，大禹治水开新田。高原低地皆平坦，曾孙耕种把粮产。划定田界和沟渠，东南田垅易分辨。冬日密云飘蓝天，雪花纷纷落田园。加上小小雨连绵，水多润泽易耕田。土地湿润水分足，作物生长是丰年。大小田界真整齐，谷子高粱连成片。秋天曾孙来收割，酿酒做饭好喜欢。献给神尸与宾客，神灵赐寿长万年。田中生长大萝卜，瓜儿长在田界旁。削皮腌菜味道美，把它献给先祖尝。曾孙定有寿命长，上天会把幸福降。我用清酒祭先祖，赤色公牛需用上。献给祖宗来品尝。手持屠刀铃儿响，分开牛毛将刀下，取那鲜血和脂肪。冬祭忙把祭品献，烧起牛脂味道香。祭祀事事皆完美，祖先来把祭品尝。大福赐你作回报，万寿无疆享吉祥。

甫田

倬zhuō彼甫田①，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今适南亩，或耘或耔②。黍稷薿薿③，攸介攸止，烝我髦士④。以我齐明，与我牺羊⑤。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yè彼南亩⑥，田畯至喜。攘其左右⑦，尝其旨否。禾易长亩⑧，终善且有，曾孙不怒，农夫克敏。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⑨。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①倬：大。②耘：锄草。耔：培土。③薿薿：茂盛的样子。④髦：漂亮潇洒。⑤牺：牛。⑥馌：给在田耕作的人送饭。⑦攘：礼让。⑧易：禾盛的样子。⑨坻：水中高地。

宽广大田远无垠，一年收获千千万。我把陈粮取些来，送给农夫度艰难。自古以来多丰年，今天我去向阳田。锄草培土忙操劳，谷子高粱长得欢。周王停下来休息，召来俊才做田官。米饭装得礼器满，还要摆设牛与羊。祭罢土神祭四方。我的土地很肥沃，这是农民的福气。弹琴奏瑟打鼓响，迎接神农把祭享，祈求好雨及时下。保佑黍稷能丰产，养育百姓心欢畅。周王亲自来督田，正遇农夫妻和子，送饭要去那田间，田官到来心喜欢。提袖露臂出双手，田官尝饭是否香。遍地禾苗长势好，枝叶茂密果实繁。周王何必来发怒，农夫干活都勤勉。王的庄稼遍地长，好像屋顶和桥梁。周王粮囤在露天，好像山坡和高丘。于是装粮寻千仓，祈求万车运粮忙。有黍有稷有稻粱，农夫有功给奖赏。神灵回报降大福，周王长寿永无疆！

大田

大田多稼，既种既戒①，既备乃事。以我覃耜②，俶载南亩③，播厥百谷，既庭且硕④，曾孙是若⑤。既方既皂，既坚既好，不稂不莠。去其螟螣tè，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⑥。有渰萋萋⑦，兴雨祁祁⑧，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jì⑨；彼有遗秉⑩，此有滞穗⑪，伊寡妇之利。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来方禋祀⑫，以其骍黑，与其黍稷，以享以祀，以介景福⑬。

①种：选种。戒：修整农具。②覃：锋利。③俶载：开始从事。④庭：直。⑤是：代词，位于动词前复指宾语。若：顺心，任意。⑥秉：拿。畀：给。炎火：大火。⑦渰：云兴起的样子。萋萋：指云密集的样子。⑧祁祁：众多的样子。⑨：已割而未收的农作物。⑩秉：谷把。⑪滞穗：丢弃的谷穗。⑫禋祀：祭祀。⑬介：请求，求得。景：大的。福：福气，福泽。

大田庄稼品种多，选罢种子修农具，准备工作都结束。用那锋利好犁头，向阳田里将土翻，及时播种那百谷。苗儿挺拔且高大，周王心顺意满足。庄稼抽穗结果实，籽粒坚实长得旺，没有秃穗无莠草。螟虫螣虫全除掉。蟊虫贼虫全铲除，无害生长小嫩苗。神农爱农有神通，大火尽把害虫烧。天上阴云忽然起，霎时天阴云漫漫，好雨落到公田上，私田下雨亦普遍。那边晚谷尚未割，这边谷捆没收完；那边禾把遗漏多，这边谷穗遗田间，寡妇捡粮谷物全。周王亲自来视察，正遇农夫妻和子，一同送饭到田间，田官赶到心欢喜。周王野祭于谷田，摆上赤牛和黑猪，还有黍稷好谷物，献给神灵以祭祀，祈求神灵赐大福。

瞻彼洛矣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①。君子至止，福禄如茨②。mèigé有奭xì③，以作六师。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鞞bǐng琫běng有珌bì④。君子万年，保其家室。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既同。君子万年，保其家邦。

①泱泱：水深广的样子。②茨：草屋的房顶。③奭：赤色。④珌：刀鞘的下饰。

遥望那边洛水河，河水深广浩荡荡。周王亲临到河旁，福如屋盖很宽广。身系蔽膝闪红光，发动六军保家乡。遥望那边洛水河，河水深广浩荡荡。周王亲临至河旁，刀鞘玉饰闪亮光。周王高寿万年长，永保周家国运昌。瞻望那边洛水河，河水深广浩荡荡。周王亲自到河旁，福禄会聚他身上。周王高寿万年长，永保江山安家邦。

裳裳者华

裳裳者华，其叶湑xǔ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①。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裳裳者华，芸其黄矣。我觏之子②，维其有章矣。维其有章矣，是以有庆矣③。裳裳者华，或黄或白。我觏之子，乘其四骆。乘其四骆，六辔沃若④。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维其有之，是以似之⑤。

①写：通“泻”，高兴，畅快。②觏：遇见。③庆：福气。④沃若：鲜艳气派。⑤似：嗣。指继承祖宗的功业。

花儿怒放色彩艳，叶儿茂盛绿莹莹。我已见到这个人，心中欢喜真轻松。心中欢喜很舒畅，从此就有安乐处。群花怒放真美丽，朵朵花儿皆深黄。我已见到这个人，他有才华能力强。他有才华能力强，所以才能得奖赏。群花怒放很漂亮，花儿有白亦有黄。我已见到这个人，四匹骆马套车上。四匹骆马套车上，六条缰绳闪亮光。佐君王啊佐君王，君王让他得安顺。佑君王啊佑君王，君王用他把官当。因为用他把官做，继承祖业保荣光。

桑扈

交交桑扈①，有莺其羽②。君子乐胥③，受天之祜。交交桑扈，有莺其领④。君子乐胥，万邦之屏。之屏之翰⑤，百辟为宪⑥。不戢不难⑦？受福不那⑧？兕觥其觩⑨，旨酒思柔⑩。彼交匪敖⑪，万福来求。

①交交：鸟的叫声。桑扈：布谷鸟。②莺：鸟羽有文采。③胥：语气词。④领：颈。⑤翰：栋梁。⑥辟：君主。⑦不：通“丕”，很，十分。戢：谦和。难：恭敬。⑧那：多。⑨兕觥：兕角做的酒杯。觩：兽角弯曲的样子，这里指酒杯。⑩思：助词，无义。⑪交：通“骄”，骄横。敖：通“傲”，骄傲。

交交鸣叫布谷鸟，羽色鲜艳多文采。各位诸侯心欢畅，上天赐福甚关怀。交交鸣叫布谷鸟，颈毛文采闪闪亮。各位诸侯多欢快，皆是周王好屏障。是屏障啊是干才，诸侯百官做榜样。他很谦和很严肃，因而福多任他享。兕牛角杯弯又弯，美好之酒醇且甜。他不侮慢不骄傲，万种幸福全聚全。

鸳鸯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①。孔颖达：兴也。鸳鸯，匹鸟。太平之时，交於万物有道，取之以时，於其飞，乃毕掩而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鸳鸯在梁，戢其左翼②。君子万年，宜其遐福。乘马在厩，摧之秣之③。君子万年，福禄艾之。乘马在厩，秣之摧之。君子万年，福禄绥之④。

①毕、罗：捕鸟的网。②戢：收起。③摧：轧草。秣：马料。④绥：平安。

成双成对鸳鸯飞，及时捕捉使鸟网。周王寿命万年长，永享幸福心欢畅。鸳鸯栖息在坝上，嘴埋左翼多安详。周王寿命万年长，宜把幸福长久享。四匹马儿于马房，既喂草料又喂粮。周王寿命万年长，有福有禄得保养。四匹马儿于马房，粮谷草料喂得全。周王寿命万年长，福禄尽享永平安。

弁

有kuǐ者弁①，实维伊何？尔酒既旨，尔殽既嘉。岂伊异人？兄弟匪他。茑niǎo与女萝②，施于松柏③。未见君子，忧心奕奕④。既见君子，庶几说怿⑤。有者弁，实维何期⑥？尔酒既旨，尔殽既时。岂伊异人？兄弟具来。茑与女萝，施于松上。未见君子，忧心怲怲。既见君子，庶几有臧。有者弁，实维在首。尔酒既旨，尔殽既阜⑦。岂伊异人？兄弟甥舅。如彼雨雪，先集维霰⑧。死丧无日，无几相见⑨。乐酒今夕，君子维宴。

①：戴帽子。弁：皮帽。②茑与女萝：比喻兄弟亲戚相互依附。③施：蔓延；延续。④奕奕：心神不宁。⑤说怿：快乐的样子。⑥何期：期何，期待什么。⑦阜：丰富。⑧霰：雪粒。⑨无几：没有多少。

有棱有角那皮帽，为何戴它头上边？你的美酒真香甜，你的肉菜味道鲜。难道我们是外人？本是兄弟根相连。瞧那茑草和女萝，攀缘依附松柏间。没能见到周王面，心中忧虑很不安。得见周王那尊容，心中高兴笑开颜。有棱有角那皮帽，为何戴它头上边？你的美酒确很好，你的肉菜也香甜。难道我们是外人？本是兄弟来相见。瞧那茑草和女萝，攀缘依托松树间。没见周王他的面，心中忧伤恨绵绵。得见周王那尊颜，好运可望即眼前。有棱有角那皮帽，为何戴它头上边？你的美酒好香甜，你的肉菜也丰赡。难道我们是外人？本是兄弟甥舅间。好像大雪降落前，先下雪粒到人间。死丧末日没几天，再没几时能相见。今晚纵情来饮酒，大家及时寻乐安。

车辖

间关车之辖兮①，思娈季女逝兮②。匪饥匪渴，德音来括③。虽无好友？式燕且喜④。依彼平林⑤，有集维⑥。辰彼硕女⑦，令德来教⑧。式燕且誉，好尔无射⑨。虽无旨酒？式饮庶几⑩。虽无嘉肴？式食庶几。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陟彼高冈，析其柞zuò薪⑪。析其柞薪，其叶湑兮⑫。鲜我觏尔⑬，我心写兮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⑮。四牡⑯，六辔如琴。觏尔新昏，以慰我心。朱熹：高山则可仰。景行则可行。马服御良，则可以迎季女而慰我心也。此又举其始终而言也。表记曰，小雅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子曰，诗之好仁如此。乡道而行，中道而废，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孳毙而后已。

①间关：车轮的摩擦声。辖：车轮轴头上的键。②思娈：思慕美貌。季女：少女。③德音：好消息。括：会面，见面。④式：语气助词，没有实义。燕：同“宴”。⑤依：茂密。平林：平地上的树林。⑥：野鸡。⑦辰：时刻。这里指出嫁的时刻。硕女：长大了的女子。⑧令德：好德行。⑨射：厌，厌恶。⑩庶几：勉强可以。⑪析：砍。柞：树名，栎树。⑫湑：茂盛。⑬鲜：善。觏：见到。⑭写：同“泻”，除尽。⑮景行：大路，大道。⑯：排列行走。

车行轴头响间关，美貌少女做新娘。不再如饥似渴想，美德妻子坐身旁。岂无好友来相伴，高兴宴饮喜成双。平原树林郁苍苍，长尾野鸡止树上。艳丽高大好姑娘，美德足以教新郎。宴饮尽欢心乐畅，永远爱你不相忘。岂能没有甜美酒，希望你来多品尝。岂无美味与佳肴，盼你吃饱食欲旺。岂无美德把你配，且歌且舞心欢畅。登上那边高山冈，砍下柞树当薪柴。砍下柞树作薪柴，树叶茂盛青山外。今天我们来结婚，心意舒畅尽开怀。仰望眼前那高山，举步走在大路上。四匹公马行不停，六条缰绳如琴弦。我和新娘把婚成，早已满足我心愿。

青蝇

营营青蝇①，止于樊②。岂弟君子③，无信谗言！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④，交乱四国。营营青蝇，止于榛。谗人罔极，构我二人⑤。

①营营：苍蝇飞来飞去的叫声。②樊：篱笆。③岂弟：开朗。④罔极：没有定准。⑤构：离间。

苍蝇来往嗡嗡鸣，落到那边篱笆上。平易和乐周幽王，莫信谗言坏主张。苍蝇往来嗡嗡鸣，落到酸枣小树间。谗人思想无准则，挑拨各国互相乱。苍蝇往来嗡嗡鸣，落到那边榛树间。谗人思想无定准，离间你我起祸端。

宾之初筵

宾之初筵，左右秩秩。笾biān豆有楚，殽核维旅。酒既和旨，饮酒孔偕。钟鼓既设，举酬逸逸。大侯既抗①，弓矢斯张。射夫既同②，献尔发功③。发彼有的，以祈尔爵。籥舞笙鼓，乐既和奏。烝衎kàn烈祖④，以洽百礼。百礼既至，有壬有林⑤。锡尔纯嘏gǔ⑥，子孙其湛⑦。其湛曰乐，各奏尔能。宾载手仇，室人入又。酌彼康爵，以奏尔时。宾之初筵，温温其恭。其未醉止，威仪反反⑧。曰既醉止，威仪幡幡⑨。舍其坐迁，屡舞仙仙⑩。其未醉止，威仪抑抑⑪。曰既醉止，威仪怭bì怭⑫。是曰既醉，不知其秩。宾既醉止，载号载呶⑬。乱我笾豆，屡舞㒋㒋。是曰既醉，不知其邮⑭。侧弁之俄，屡舞傞傞⑮。既醉而出，并受其福⑯。醉而不出，是谓伐德⑰。饮酒孔嘉，维其令仪。凡此饮酒，或醉或否。既立之监，或佐之史。彼醉不臧，不醉反耻。式勿从谓，无俾大怠。匪言勿言，匪由勿语⑱。由醉之言⑲，俾出童羖gǔ⑳。三爵不识，矧shěn敢多又㉑？

①大侯：箭靶。②同：协调一致。③献：展现。发功：射箭的本领。④烝：进献。衎：使……快乐。⑤壬：隆重。林：众多。⑥纯：大。嘏：福。⑦湛：安乐、祥和。⑧威仪：严肃的仪容。反反：得体适宜。⑨幡幡：轻率不当。⑩仙仙：脚步轻浮。⑪抑抑：态度谨慎。⑫怭怭：轻薄的样子。⑬呶：叫喊；喧哗。⑭邮：过错。⑮傞傞：醉舞不止的样子。⑯并：指主人和客人。⑰伐德：败坏道德。⑱由：事由；情由。⑲由：因；由于。⑳羖：黑色公羊。㉑又：劝酒。

宾客入座开了宴，宾主谦让井井然。竹笾木豆排成行，荤菜果品皆摆全。酒皆醇和又香甜，大家痛饮都尽欢。钟鼓乐器陈列毕，敬酒有序不间断。箭靶早已高竖起，利箭也已上了弦。射手会聚在一堂，各献本领众人前。发箭即能中箭靶，以求罚酒把你灌。执籥而舞笙鼓响，乐声和谐宾主欢。进献乐舞娱先祖，符合礼仪各条款。各种礼节皆齐全，规模宏大仪式繁。神灵赏赐大幸福，子子孙孙乐无限。大家尽兴寻欢乐，各献本领来射箭。客人各自择对手，主人进场陪客玩。大酒杯中斟满酒，献与善射众好汉。客人入座开了宴，态度温顺且和谦。宾客喝酒尚未醉，仪表庄重很好看。待到大家全喝醉，举止行为纷纷乱。离开座位随意窜，屡次赴舞飘飘然。宾主喝酒还未醉，仪表严谨甚美观。一旦宾主皆喝醉，举止轻佻令人烦。这是喝酒已大醉，不知已把过失犯。宾客全都吃醉酒，喧哗不止大声喊。竹笾木豆全打翻，身子歪斜舞不停。这是喝酒已大醉，不知已把过错犯。歪戴皮帽身体倾，歪歪扭扭舞盘旋。既已喝醉肯出门，大家受福都不浅。若是已醉不肯出，这叫缺德叫人嫌。喝酒虽然是好事，只是礼节要顾全。凡是这帮喝酒人，或是清醒或醉倒。既设司正来监视，又有史官来督导。醉者自觉很美好，醒者认为他可耻。不要跟人多劝酒，别让醉者更胡闹。不该询问莫要问，无理之言不称道。因酒而言不可靠，如说公羊没有角。三杯下肚已不适，怎敢多劝夸酒好。

鱼藻

鱼在在藻。有颁其首。王在在镐。岂乐饮酒①。鱼在在藻。有莘其尾②。王在在镐。饮酒乐岂。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镐。有那其居③。

①岂乐：欢乐。②莘：长长的。③那：安闲的样子。

鱼在何处在藻中，大大脑袋漫游荡。王在何处在镐京，欢乐喝酒心乐畅。鱼在何处在藻中，长长尾巴在摆动。王在何处在镐京，饮酒享乐在深宫。鱼在何处在藻中，依靠蒲草歇其间。王在何处在镐京，盛大群宫住处安。

采菽

采菽采菽，筐之筥之①。孔颖达：兴也。菽所以芼大牢而待君子也。羊则苦，豕则薇。君子来朝，何锡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又何予之？玄衮及黼。觱沸槛泉②，言采其芹。君子来朝，言观其旂。其旂淠淠，鸾声嘒嘒。载骖载驷，君子所届③。赤芾在股④，邪幅在下⑤。彼交匪纾⑥，天子所予。乐只君子，天子命之。乐只君子，福禄申之⑦。维柞之枝，其叶蓬蓬。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⑧。乐只君子，万福攸同。平平左右，亦是率从。泛泛杨舟，绋lí维之⑨。乐只君子，天子葵之。乐只君子，福禄膍pí之⑩。优哉游哉，亦是戾矣。

①筐之筥之：用筐和筥盛。筐：方形竹制器具。筥：圆形竹制器具。②沸：形容泉水冒出，像沸水一样。③届：至。④芾：蔽膝。⑤邪幅：绑腿。⑥交：通“娇”，骄横。纾：怠慢。⑦申：重复。⑧殿：镇定。⑨绋：大索。⑩膍：厚赐。

采豆叶啊采豆叶，方筐圆筐将它装。诸侯前去朝天子，要拿什么把他赏？岂无珍奇赐给他？四马辂车来嘉奖。再拿何物奖励他？黑色龙袍画斧裳。泉眼喷涌清清水，采摘芹菜工作忙。诸侯前来朝天子，瞧那旂子啥模样。众旂随风飘荡荡，鸾铃声声和谐响。三马四马驾车来，诸侯已到京门旁。赤红蔽膝盖大腿，绑腿缠绕膝下边。不急躁来不怠慢，天子高兴将他赏。和乐君子心舒畅，天子策命把他奖。和乐君子心欢畅，福禄一再加身上。瞧那柞树枝条多，叶子繁茂而丰满。和乐君子心舒畅，镇抚天下国得安。和乐君子心欢畅，各种幸福皆齐全。聪慧善治众亲信，随你为国把力献。杨木船儿水中漂，要使大绳把它拴。和乐君子心舒畅，天子衡量功德全。和乐君子心欢畅，重赏福禄没有完。悠闲从容很自得，这样生活心也安。

角弓

骍xīng骍角弓，翩其反矣①。兄弟昏姻，无胥远矣②。尔之远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效矣。此令兄弟，绰绰有裕③。不令兄弟，交相为瘉yù④。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老马反为驹，不顾其后。如食宜饫⑤，如酌孔取。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⑥。雨雪瀌瀌⑦，见晛曰消⑧。莫肯下遗⑨，式居娄骄⑩。雨雪浮浮，见曰流。如蛮如髦，我是用忧。

①翩：通“偏”。反：反转。②胥：相互。远：疏远。③绰绰有裕：宽裕舒缓的样子。④为瘉：残害。⑤饫：饱。⑥小人与属：小人来依附。⑦瀌瀌：雨雪盛的样子。⑧晛：日气。⑨莫肯下遗：指小人不肯卑下顺从。⑩式：助词，无义。居：通“倨”。娄：通“屡”，多次。骄：骄横。

角弓调整很和谐，弦松竹弓反向弯。对待兄弟和亲戚，不要关系太疏远。你若远离亲兄弟，百姓也都会如此。你爱兄弟作模范，百姓皆学不走样。这些兄弟相友善，关系和谐很宽松。兄弟相互不友好，定会彼此来相攻。人们如果不善良，心攻一点相怨望。贪求爵位不谦让，碰见私利把理忘。老马反当小马用，后果怎样你不想。若请吃饭多吃饱，如请饮酒多品尝。无须教那猴上树，用泥涂物必能牢。君子若是有好道，百姓定然跟着跑。雪花纷纷漫天飘，太阳出来都融消。不肯对下态度恭，小人屡屡逞骄傲。雪花纷纷漫天飘，太阳一出皆融消。小人如同蛮和髦，因此忧虑我心焦。

菀柳

有菀者柳①，不尚息焉②。上帝甚蹈③，无自昵焉。俾予靖之④，后予极焉⑤！有菀者柳，不尚愒焉⑥。上帝甚蹈，无自瘵zhài焉⑦。俾予靖之，后予迈焉⑧！有鸟高飞，亦傅于天⑨。彼人之心，于何其臻⑩？曷予靖之，居以凶矜⑪！

①菀：枝叶十分茂盛的样子。②尚：庶几。③蹈：动，指变动无常。④俾：使。靖：谋划。⑤极：诛，责罚。⑥愒：歇息，休息。⑦瘵：病，生病。⑧迈：行，指放逐。⑨傅：到达。⑩臻：至，到。⑪以：于。凶矜：凶险。

柳树枝叶已枯黄，不该树下把凉乘。周王处事太无常，勿要亲近招祸殃。让我谋划治国家，后来竟把我流放。柳树枝叶已枯黄，不应休息树干旁。周王喜怒太无常，莫自找祸使悲伤。让我谋划治家邦，后来把我远流放。有只鸟儿高飞翔，一直飞到蓝天上。周王想法难推测，不知思绪到何方？为何叫我治国家，反让我来遭祸殃。

都人士

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彼都人士，台笠缁撮①。孔颖达：台所以御暑，笠所以御雨也。缁撮，缁布冠也。彼君子女，绸直如发②。我不见兮，我心不说。彼都人士，充耳琇实。彼君子女，谓之尹吉。我不见兮，我心苑结③。彼都人士，垂带而厉④。彼君子女，卷发如虿chài⑤。我不见兮，言从之迈。匪伊垂之，带则有余。匪伊卷之，发则有。我不见兮，云何盱矣⑥！

①台：草名。可以作笠。缁：黑色的衣料。撮：束发的帽子。②绸：浓密。③苑结：忧闷积于心。④厉：腰带下垂的部分。⑤虿：毒虫。⑥盱：通“吁”。

那些京都男士们，狐皮黄衣亮光光。仪容常态不改变，言有文采皆堂皇。即将返回镐京城，这是万民所仰望。那些镐京男士们，草帽布巾头上戴。那些贵族姑娘们，秀发浓密黑而长。现在我已见不到，心中有忧不舒畅。那些镐京男士们，美石之琇挂耳旁。那些贵族姑娘们，称呼尹吉人敬仰。现在我已看不到，内心郁结很忧伤。那些镐京男士们，长长佩带垂腰间。那些贵族姑娘们，发似蝎尾向上卷。现在我已看不到，见到定随他们还。不是故意向下垂，佩带本来长又长。不是故意向上卷，头发自然就有弯。现在我已看不到，怎不忧叹愁绪添。

采绿

终朝采绿，不盈一匊①。予发曲局，薄言归沐。终朝采蓝，不盈一襜②。五日为期，六日不詹③。之子于狩，言chàng其弓④。之子于钓，言纶之绳。其钓维何？维鲂及。维鲂及，薄言观者！

①匊：两手合捧。②襜：围裙。③詹：到。④：装弓入袋。

整个早晨采绿草，浅浅一捧未采满。我的头发已拳曲，回家洗头不怠慢。一个早晨采蓝草，小小围裙未装满。约定五天是归期，今已六日仍未见。丈夫若是去打猎，我来给他把弓装。丈夫若是去钓鱼，我缠钓绳在身旁。丈夫钓得什么鱼？鲂鱼鲢鱼皆齐全。鲂鱼还有那鲢鱼，我要认真来观看。

黍苗

芃芃黍苗，阴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劳之。我任我辇①，我车我牛②。我行既集③，盖云归哉！我徒我御④，我师我旅。我行既集，盖云归处。肃肃谢功⑤，召伯营之。烈烈征师，召伯成之。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有成，王心则宁。

①任：负荷。②车：手扶车行。③集：成功。④徒：步行。御：驾驶。⑤谢功：营建谢邑的工程。

黍苗生长真茂盛，阴雨滋润长得壮。兵士南行路遥远，召伯慰劳暖心间。或用肩背或拉车，或驾车来或牵牛。远行任务都完成，何不归家开步走！或徒步来或驾车，我们当兵跋涉远。远行任务皆完成，何不归家去安歇。赶忙修起那谢城，召伯亲自来经营。威武远征众兵将，都由召伯来统领。高原低地都平整，泉水河流全疏通。召伯大功已告成，宣王心中得安宁。

隰桑

隰桑有阿①，其叶有难②。既见君子，其乐如何？隰桑有阿，其叶有沃③。既见君子，云何不乐？隰桑有阿，其叶有幽④。既见君子，德音孔胶⑤。心乎爱矣，遐不谓矣⑥！中心藏之⑦，何日忘之！

①阿：美好的样子。②难：枝叶茂盛的样子。③沃：柔嫩润泽的样子。④幽：深黑色。⑤胶：牢固。⑥遐不：何不，为什么不。⑦藏：同“臧”，善。

低湿田里桑树美，桑叶密密真好看。既然见到丈夫面，我的心中好喜欢。低湿地里桑树美，桑叶光润绿汪汪。既然见到丈夫面，怎不欢喜心乐畅。低湿地里桑树美，桑叶肥厚青光闪。既然见到丈夫面，两情浓浓心意坚。既然心里把你爱，我要当面把话讲。我已深深将你爱，何时不能把你忘。

白华

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①，之子不犹②。滮biāo池北流，浸彼稻田。啸歌伤怀，念彼硕人。樵彼桑薪，卬áng烘hōng于煁chén③。维彼硕人，实劳我心。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念子懆懆④，视我迈迈⑤。有鹙qiū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鸳鸯在梁，戢其左翼。之子无良，二三其德⑥。有扁斯石⑦，履之卑兮⑧，之子之远，俾我疧兮。

①天步：命运。②不犹：无谋。③烘：燎。煁：能移动的灶。④懆懆：忧虑不安。⑤迈迈：不高兴。⑥二三：多次。⑦扁：扁平的上车用的垫脚石。⑧履：踩。卑：低。

满地菅草开白花，白茅缠束紧相连。这个人儿远离我，让我终日遭孤单。轻柔明亮白云飘，露水湿润菅茅草。我的命运好艰难，这个人儿很不好。滮池之水向北流，浇灌那边水稻田。哭喊歌唱心悲伤，我将硕人深怀念。我砍桑木作薪柴，把它放入行灶烧。想起那个硕人来，着实令我心烦恼。宫内敲打钟声响，宫外钟声遍播扬。想念这人愁不安，他却对我恨入肠。秃鹙走在鱼梁上，仙鹤却在林里藏。想念那个硕人呀，着实让我心内伤。鸳鸯结对在鱼梁，嘴插左翼相依傍。这人品格真不好，朝三暮四行无准。这块石头扁又平，踩它自己亦不高。这人远去离开我，使我忧病总不安。

绵蛮

绵蛮黄鸟①，止于丘阿②。道之云远，我劳如何③！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④，谓之载之。绵蛮黄鸟，止于丘隅。岂敢惮行⑤，畏不能趋⑥。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谓之载之。绵蛮黄鸟，止于丘侧。岂敢惮行，畏不能极⑦。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谓之载之。

①绵蛮：小鸟的模样。②丘阿：山坳。③如何：像什么样。④后车：副车，跟在后面的从车。⑤惮：畏惧，惧怕。⑥趋：快走。⑦极：到达终点。

“小小黄雀飞青天，停落弯弯那山腰。行役道路太遥远，知我怎样受辛劳？”“水喝足来饭吃饱，我把你来多教导。转告后车那个人，使你乘车免辛劳。”“小小黄雀飞青天，停落山角得休闲。哪敢害怕行路远，不能疾行把路赶。”“水喝足来饭吃饱，谆谆教导你自勉。转告后车那个人，叫你乘车免艰难。”“小小黄雀飞青天，停落休息在山边。哪敢惧怕走路远，担心不能到终点。”“水喝足来饭吃饱，谆谆教诲你自勉。转告后车那个人，让你乘车免劳艰。”

瓠叶

幡幡瓠hù叶①，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②。有兔斯首，炮之燔之③。君子有酒，酌言献之。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①幡幡：反复翻动的样子。②酌：舀出来。尝：品尝。③燔：烧。

迎风瓠叶频翻转，采些瓠叶把汤煮。主人家中有美酒，酒杯斟满尽情尝。有只兔子脑袋白，泥烧火烤味真香。主人家中有美酒，酒杯斟满请客尝。有只兔子白脑袋，火烧火熏味道美。主人家里有美酒，客敬主人把酒尝。有只兔子白脑袋，火烧泥烧味清香。主人家中有美酒，再次敬酒让客尝。

宴请宾客

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有兔斯首，炮之燔之。

渐渐之石

渐渐之石，维其高矣。山川悠远，维其劳矣①。武人东征，不遑朝矣。渐渐之石，维其卒矣②。山川悠远，曷其没矣？武人东征，不遑出矣。有豕白蹢dí③，烝涉波矣④。月离于毕⑤，俾滂沱矣⑥。武人东征，不遑他矣⑦。

①劳：通“辽”。②卒：高峻而危险。③豕：猪。白蹢：白蹄。④烝：入。涉波：涉水。⑤月：月亮。离：通“丽”，附着。毕：星宿名。⑥俾：使。滂沱：大雨。⑦不遑他矣：无暇顾及其他。

高高耸立那山石，那样宽阔高又高。山川绵延好遥远，跋涉其间甚辛劳。将帅士卒去东征，晨起无暇忙征讨。高高耸立那山石，那样高危冲云天。山川绵延真辽远，何时才能奔波完。将帅士卒去东征，无暇顾及躲危险。有只大猪有白蹄，涉足渡水走向前。月亮出现毕星边，大雨滂沱下不完。将帅士卒去东征，其他事情无暇办。

苕之华

苕之华①，芸其黄矣②。心之忧矣，维其伤矣！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牂zāng羊坟首③，三星在罶liú④。人可以食，鲜可以饱。

①苕：凌霄花，藤本蔓生植物。②芸其黄：草木枯黄的样子。③牂羊：母羊。坟：大。④三星。指星光。

凌霄茂盛花开放，鲜艳美丽色深黄。我的心中藏忧虑，让我如此太悲伤。凌霄花儿已开放，叶儿茂盛长得旺。要知遭遇大荒年，不如莫生在世上。雌性绵羊头肥大，参星空把鱼篓照。百姓吃啥将命活？少数富人吃得饱。

何草不黄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①？经营四方②。何草不玄③？何人不矜④？哀我征夫，独为匪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⑤。哀我征夫，朝夕不暇。有芃者狐⑥，率彼幽草⑦。有栈之车⑧，行彼周道⑨。

①将：行，走路。②经营：办理公务。四方：全国各地。③玄：黑色，这里指凋零。④矜：同“鳏”，年老无妻。⑤率：沿着。⑥芃：兽毛蓬松的样子。⑦幽：深。⑧栈、车：役车。⑨周道：大道。

什么草儿不枯黄？哪天没在奔走忙？什么人儿不走路？来往劳作忙四方。什么草儿不变黑？什么人儿不累病？可叹我们远征人，偏偏不被当人看。那些犀牛和老虎，沿着旷野不停息。可叹我们远征人，从早到晚忙不停。狐狸全身毛蓬蓬，沿着深草往前行。我们坐于高车上，沿着大路行不停。

大雅

文王

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①，在帝左右。亹wěi亹文王，令闻不已②。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③。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孔颖达：亹亹，勉也。哉，载。侯，维也。本，本宗也。支，支子也。凡周之士，不显亦世。世之不显，厥犹翼翼④。思皇多士⑤，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桢⑥。济济多士⑦，文王以宁。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⑧。假哉天命⑨！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⑩。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guàn将于京。厥作祼将，常服黼fǔ冔xǔ。王之荩臣，无念尔祖。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丧师⑪，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命之不易，无遏尔躬⑫。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⑬。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⑭，万邦作孚⑮。

①陟降：升降。②令闻：善声。③侯：乃；于是。④厥：他们。翼翼：小心谨慎。⑤皇：美。⑥桢：栋梁，支柱。⑦济济：形容众多。⑧缉熙：光辉灿烂。⑨假：伟大。⑩周服：臣服于周。⑪丧师：丧失人心。⑫遏：止。⑬有：又。虞：想到。⑭仪刑：效法。⑮孚：信服。

文王神灵在天堂，神灵显赫闪光芒。周家虽然建国早，接受天命乃新邦。周朝功业甚显赫，天帝命它永兴旺。文王神灵时升降，就在天帝近身边。勤勉不息周文王，美誉至今流四方。文王反复赐周福，子孙封侯将禄享。文王儿孙代相传，本宗旁枝百代长。凡是周朝众卿士，也都累世显荣光。世代功臣荣光耀，为王谋事多深远。众多卿士多美好，王国生来王国产。周国能有这样人，都是周朝好骨干。有此众多贤能臣，文王所以得平安。文王恭谨又和善，心地光明仪端庄。上天之命好伟大，商王子孙都归降。商王子孙实在多，数以上亿计难详。上帝已经把令下，只得称臣降周邦。殷商臣服降周邦，可见天命亦无常。降周殷士多勉强，镐京献酒祭周王。他们献酒助祭时，还用殷时旧服装。周王任用殷旧臣，莫想先祖殷商王。莫念先祖殷商王，只把美德来修养。言行永远合天命，很多幸福任你享。殷朝尚得民心向，能合天命治家邦。当以殷商为镜子，天命难得非寻常。天命得来好不易，别在你手全丢光。应当宣扬美名传，依据天命把事想。上天之事一桩桩，无声无味难测量。只有效法周文王，万国相信都敬仰。

大明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①，不易维王。天位殷适②，使不挟四方③。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乃及王季，维德之行。大任有身，生此文王。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④。厥德不回⑤，以受方国⑥。天监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载⑦，天作之合⑧。在洽之阳⑨，在渭之涘。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大邦有子，伣天之妹⑩。文定厥祥⑪，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孔颖达：言受命之宜王基，乃始于是也。天子造舟，诸侯维舟，大夫方舟，士特舟。造舟然后可以显其光辉。有命自天，命此文王，于周于京。缵zuān女维莘⑫，长子维行，笃生武王。保右命尔，燮伐大商⑬。殷商之旅，其会如林⑭。矢于牧野，维予侯兴。上帝临女，无贰尔心。牧野洋洋⑮，檀车煌煌⑯，驷yuán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⑰，肆伐大商。会朝清明。

①忱：信赖。②适：通“嫡”。③挟：拥有。④怀：招来，招致。⑤厥：他的。不回：不正常。⑥受：承受。⑦初载：初年。⑧作：选定。合：配偶。⑨阳：水的北面。⑩伣：好比，好像。天之妹：天上的女子。⑪文：送聘礼。祥：吉祥。⑫缵：继承，接替。⑬燮：顺应。⑭会：集会，集合。⑮洋洋：广大的样子。⑯檀车：战车。煌煌：光彩夺目。⑰凉：辅佐。

君王勤勉在人间，功绩显赫达上天。天命确实相信难，王位不易长保全。天帝立了殷纣王，却又使他丢政权。挚国任家二女儿，从那殷国至周邦。太任嫁到周国来，就在周京做新娘。太任王季好夫妻，有德之事尽情做。太任终于有身孕，生下这个周文王。只有这个周文王，小心谨慎治家邦。光明磊落事上帝，获得幸福多多享。言行不违天帝心，因此得做大国王。上天监视在人间，天命已降给文王。文王即位之初年，上帝为他配新娘。在那洽河水北岸，在那渭河水近旁。文王要行大婚礼，莘国姑娘嫁周邦。莘国有个好女儿，好像天帝少女郎。文王选定吉祥日，渭河之滨迎新娘。船儿相连搭浮桥，迎亲仪式甚辉煌。天命从天降人间，命令这个周文王，就在周京建家邦。莘国靓丽好姑娘，她是长女嫁周王，日后生下周武王。上帝保佑周武王，命他领兵伐殷商。殷商发兵来抵挡，军旗排列密林样。武王牧野来誓师：我要出兵讨伐商。上帝在天望殷军，你们莫藏鬼心肠！牧野地面好宽广，檀木军车多辉煌，四马拉车真雄壮。太师吕望指挥忙，周军好似鹰飞扬。辅助武王统三军，于是讨伐殷纣王。甲子清晨灭殷商。

绵

绵绵瓜瓞①。民之初生②，自土沮漆③。古公亶父④，陶复陶冗⑤，未有家室。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⑥，至于岐下。爰及姜女⑦，聿来胥宇⑧。周原⑨，堇荼如饴⑩。爰始爰谋⑪，爰契我龟⑫。曰止曰时⑬，筑室于兹。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亩⑭。自西徂东，周爰执事。乃召司空⑮，乃召司徒⑯，俾立室家。其绳则直，缩版以载⑰，作庙翼翼⑱。孔颖达：言不失绳直也。乘谓之缩。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捄之陾réng陾⑲，度之薨薨⑳。筑之登登，削屡冯冯㉑。百堵皆兴㉒，鼛鼓弗胜㉓。乃立皋门㉔，皋门有伉㉕。乃立应门㉖，应门将将㉗。孔颖达：王之郭门曰皋门。伉，高貌。王之正门曰应门。将将，严正也。美大王作郭门以致皋门，作正门以致应门焉。乃立冢土㉘，戎丑攸行㉙。肆不殄厥愠㉚，亦不陨厥问㉛。柞棫拔矣，行道兑矣㉜。混夷矣㉝，维其喙矣㉞。虞芮质厥成㉟，文王蹶厥生㊱。予曰有疏附㊲，予曰有先后㊳，予曰有奔奏㊴，予曰有御侮㊵。孔颖达：率下亲上曰疏附。相道前后曰先后。喻德宣誉曰奔奏。武臣折冲曰御侮。

①绵绵：连续不绝的样子。瓞：小瓜。②民：指周朝民众。③土：指杜水。沮、漆都是水名。④古公：亶父的号。亶父：周太王的名。⑤陶：挖掘。复：地室。⑥水浒：水边。⑦及：带着，一起。⑧胥：视察，察看。宇：居住。⑨周原：地名。：士地肥美的样子。⑩堇、荼：两种野菜的名字。饴：饴糖。⑪始：谋划。⑫契：用火烧龟壳以占卜。⑬止、时：居住。⑭宣：开沟挖渠、亩：耕田种地。⑮司空：古代掌管土地的官。⑯司徒：古代掌管役工的官。⑰缩版：用绳子捆束筑墙的木板。⑱翼翼：房子高大严正的样子。⑲捄：把泥土装在器物中。陾陾：人多的样子。⑳度：把泥土填进夹板中。薨薨：人多嘈杂的声音。㉑削屡：指修整墙头。冯冯：墙头坚硬的声音。㉒兴：起。㉓鼛：长一丈二尺的大鼓。㉔皋门：国君的城门。㉕伉：高的样子。㉖应门：王宫里的正门。㉗将将：房屋高大严正的样子。㉘冢土：大的土地庙。㉙戎丑：众人。㉚肆：遂。殄：断绝。愠：怨愤。㉛陨：落下，废除。㉜兑：通达，通畅。㉝混夷：西方的国名。：因惊恐逃走。㉞喙：困窘。㉟虞、芮：周初两个国名。质：问，这里指争执。成：平息、平和。㊱蹶：动。生：性，天性。㊲疏附：意思是下臣亲近上臣。㊳先后：指引导。㊴奔奏：奔走。㊵御侮：抵抗外敌欺侮。

小瓜大瓜蔓绵长。周民开始创事业，从那杜水迁漆旁。古公亶父有思想，率领大伙换洞穴，当时没有现成房。古公亶父创业忙，清晨打马奔他乡。沿着渭水向西走，一直到达岐山旁。他的妻子是太姜，共同选地建新房。周原土地真肥美，苦菜也像麦芽糖。大伙共同来谋划，刻灼龟甲卜吉祥。神灵告知可留住，就在这里盖新房。周人安心来定居，或住左边或右方，划定田界来耕田，开通河道垄成行。周原由西到东方，人人劳作日夜忙。先召司空管工程，司徒再把力役掌，令其率众盖新房。基脚准绳要拉直，夹板捆到立柱上，宗庙整齐好模样。挖土噗噗装进筐，板间填土轰轰鸣。捣土筑墙声噔噔，把墙铲平声冯冯。百堵墙儿皆建成，铲墙之声胜鼓声。王城郭门已建成，皋门高高真雄壮。正殿大门也修成，应门威严又辉煌。建起大社祭神坛，变成大众活动场。虽未消除狄人怨，周人声誉也未伤。柞树树全拔除，道路无阴皆通畅。昆夷受惊慌逃亡，困顿疲惫甚紧张。虞君芮君来和解，文王将那百官奖。我有率民亲君臣，我有左右亲近臣。我有奔波效力臣，我有杀敌英雄臣。

棫朴

芃芃棫朴，薪之槱yóu之①。济济辟王，左右趣之②。济济辟王，左右奉璋③。奉璋峨峨④，髦máo士攸宜。淠pì彼泾舟⑤，烝徒楫之⑥。周王于迈，六师及之。朱熹：言淠彼泾舟，则舟中之人，无不楫之。周王于迈，则六师之众，追而及之。盖众归其德，不令而从也。倬彼云汉⑦，为章于天。周王寿考，遐不作人？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①槱：燃烧。②趣：趋；疾。③奉：捧。④峨峨：庄严的样子。⑤淠：船行进的样子。泾：泾水。⑥楫：划船。⑦倬：广阔。云汉：银河。

枝繁叶茂棫和朴，砍作祭柴临时放。恭谨庄重周文王，左右群臣紧跟上。恭谨庄重周文王，周围大臣捧玉璋。捧璋之人多雄壮，俊才行礼皆适当。泾水船儿在游荡，众多船夫竞划浆。周王伐崇朝前行，六师紧随大方向。银河高高又宽敞，群星灿烂天空上。文王长寿把福享，培育人才眼光长。服饰美丽似雕琢，道德纯美金玉样。励精图治周文王，统管天下镇四方。

旱麓

瞻彼旱麓lù①，榛楛济济②。岂弟君子③，干禄岂弟④。瑟彼玉瓒⑤，黄流在中。孔颖达：玉瓒，圭瓒也。黄金所以饰流鬯也。九命然后锡以秬鬯、圭瓒。岂弟君子，福禄攸降。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清酒既载，骍xīng牡既备。以享以祀，以介景福⑥。瑟彼柞棫，民所燎矣⑦。岂弟君子，神所劳矣。莫莫葛藟，施于条枚⑧。岂弟君子，求福不回⑨。

①麓：山脚。②济济：众多。③岂弟：安乐的样子。④干禄：追求福禄。⑤玉瓒：古时以圭为柄的一种酒器，在圭的前头有一勺，可以灌酒祭神。⑥介：求。景：大。⑦燎：指燃烧。⑧条：树枝。枚：树干。⑨不回：光明磊落。

遥望旱山山脚下，榛树楛树遍地生。和乐平易周文王，求得福禄心欢畅。条条花纹那玉勺，鎏金勺里酒流来。和乐平易周文王，天降福禄多关怀。鸢鸟高飞至蓝天，鱼儿欢游在深渊。和乐平易周文王，培养人才想得远。清酒已经摆设毕，红色公牛也备全。真诚献祭众祖先，求取大福到身边。柞树棫树长得茂，人们砍来烧祭天。和乐平易周文王，神灵赏赐多周全。葛藟长得好茂密，爬上树去缠绕干。和乐平易周文王，求福从不违祖先。

思齐

思齐大任①，文王之母。思媚周姜②，京室之妇③。大姒嗣徽音④，则百斯男⑤。惠于宗公⑥，神罔时怨⑦，神罔时恫⑧。刑于寡妻⑨，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⑩。雝yōng雝在宫⑪，肃肃在庙⑫。不显亦临⑬，无射亦保⑭。肆戎疾不殄⑮，烈假不瑕⑯。不闻亦式，不谏亦入⑰。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⑱，誉髦斯士⑲。孔颖达：古之人无厌於有名誉之俊士。

①思：语气助词，没有实义。齐：端庄。大任：太任，指周文王的母亲。②媚：敬爱。周姜：太姜，周文王的祖母。③京室：周王室。④大姒：太姒，指周文王的妻子。嗣：继承。徽音：美好的名声。⑤则百斯男：意思是说子孙众多。⑥惠：孝顺。宗公：宗庙的先人。⑦时：是。⑧恫：伤痛。⑨刑：法则，这里指做典范。寡妻：周代指正妻。⑩御：治理。⑪雝雝：和谐的样子。宫：家。⑫肃肃：庄严恭敬的样子。⑬不显：丕显，指国家大事。临：视察。⑭射：不明显，隐蔽。保：提防，警惕。⑮肆：因此，所以。戎疾：大灾难。不：语气助词，没有实义。殄：断绝。⑯烈假：指大病。瑕：过，去。⑰入：容纳，采纳。⑱：厌倦。⑲誉：同“豫”，乐于。髦：选拔。

太任端庄好漂亮，文王之母美名扬。德高貌美乃太姜，姜家姑娘嫁大王。太姒继承好声誉，生下上百好儿郎。文王尊从众先祖，先祖神灵无怨望，先祖神灵无痛伤。言行是妻好楷模，推广扩展到兄弟，进而扩大治家邦。在那宫室好和睦，在那庙宇很严肃。光明显耀亲临政，一心保民不满足。因此瘟疫病患绝，一切灾害都远离。听到善言便采纳，若有谏言记心里。成年之人有美德，少年也都有成就。文王爱才不厌倦，培育此辈成俊杰。

皇矣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①。监观四方，求民之莫②。维此二国，其政不获③。维彼四国，爰究爰度。上帝耆之④，憎其式廓⑤。乃眷西顾⑥，此维与宅。作之屏之⑦，其菑zì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⑧，其其柘。帝迁明德，串夷载路⑨。天立厥配，受命既固。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维此王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载锡之光。受禄无丧，奄有四方⑩。维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⑪，其德克明⑫，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比⑬。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帝谓文王：“无然畔援⑭，无然歆羡⑮，诞先登于岸⑯。”孔颖达：无是畔道，无是援取，无是贪羡。岸，高位也。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于周祜，以对于天下⑰。依其在京，侵自阮疆。陟我高冈，无矢我陵⑱，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度其鲜原⑲，居岐之阳，在渭之将。万邦之方，下民之王。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弟兄。以尔钩援⑳，与尔临冲，以伐崇墉。”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guó安安。是类是祃mà㉑，是致是附㉒，四方以无侮。临冲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㉓。

①临下：俯视天下。赫：清楚，明白。②莫：安居乐业。③不获：不得民心。④耆：通“稽”，检查，考察。⑤憎：恨，恼怒。式：助词，无义。廓：阔，大，这里指作恶。⑥眷：回顾。⑦作：砍，斩。屏：除掉。⑧攘、剔：排除，挑选。⑨串夷：西部少数民族。路：通“露”，失败。⑩奄有：覆盖；广有。⑪貊：宣传，流传。⑫克：能够。明：明辨是非。⑬比：亲近，顺从。⑭无然：不要这样。畔援：飞扬跋扈。⑮歆羡：觊觎，贪婪。⑯诞：助词，无义。岸：地势高的地方。⑰对：安定，平定。⑱矢：陈列。⑲鲜原：山地与平原。⑳钩援：古时攻城工具。㉑类：出师时举行的祭祀。祃：在到达地点举行的祭祀。㉒致：招致。附：依附。㉓拂：违抗。

伟大上帝真辉煌，监视人间甚明亮。观察天下看四方，求得万民安无恙。念起夏殷统治者，治理国家民心丧。想那四方诸侯国，效法何人做榜样。上帝考察那商王，憎其奸恶黑心肠。上帝回首望西方，同住周地保周王。砍下树来除掉树，各种枯树皆扫光。修剪理齐枝和叶，灌木丛丛新枝长。开辟道路斩草木，柽椐尽除道路畅。剪掉杂枝和密叶，山桑黄桑生得旺。上帝助王势力强，犬戎失败慌逃亡。上帝确定辅佐者，太王受命做周王。上帝察看这岐山，柞树棫树皆砍光，松柏高直长得旺。上帝建周立明王，太伯王季都相让。这位王季心善良，一片爱兄好心肠。遵从兄意敬兄长，王季为善增吉祥。上帝恩赏显荣光。接受福禄永不丧，终有天下安四方。这位王季德高尚，上帝审度其思想，传布美名扬四方。明辨是非其所长，区分坏人和善良，能做师长和君王。王季称王在周邦，万民顺服心所向。王位传到周文王，美德不改民向往。既已接受天赐福，传给子孙万代长。上帝告知周文王：莫要跋扈太轻狂，不要贪婪私欲强，先据高位制四方。密须傲慢不顺从，竟敢抗拒我周王，侵阮掠共好猖狂。文王勃然怒满腔，整顿军队除不祥，阻遏敌兵攻莒疆。以此多增周民福，亦使天下得安康。周京驻军势力强，援阮凯旋意气扬。登上高冈远眺望，不许陈兵我山冈，高山大陵属周王；不准喝我山泉水，我的清泉我池塘。测度小山平原广，定居岐山阳坡上，就于渭水河一旁。万邦依附周天子，他是万民好君王。上帝告知周文王，你有美德我称赏。莫重声色把德伤，不靠兵革显威望。莫显知识玩聪明，当顺天意治周邦。上帝告诉周文王，要与友邦来商量，会合同姓诸国王。你的钩梯要用上，临车冲车上战场。攻击崇国那城墙。临车冲车奔向前，崇国城墙高又坚。捉获俘虏一长排，割取敌耳心安详。祭天神呀祭军神，招抚崇人都投降，各国无敢犯周疆。临车冲车很强壮，崇国城墙已摇荡。进击崇国气势盛，崇国终于被灭亡，四方无人再对抗。

灵台

经始灵台①，经之营之②。庶民攻之③，不日成之。孔颖达：神之精明者称灵。四方而高曰台。经，度之也。攻，作也。不日有成也。经始勿亟④，庶民子来。王在灵囿⑤，麀鹿攸伏⑥。麀鹿濯zhuó濯⑦，白鸟翯hè翯⑧。王在灵沼，於牣鱼跃⑨。虡jù业维枞⑩，贲鼓维镛⑪。於论鼓钟⑫，於乐辟雍⑬。於论鼓钟，於乐辟雍。鼍tuó鼓逢逢⑭，矇瞍sǒu奏公⑮。

①经始：计划开始。灵台：周文王所造，由于造得快，有如神助，所以叫灵台。②经：测量。营：建造。③攻：用力工作。④亟：急。⑤灵囿：灵台下面养鸟兽的花园。⑥麀鹿：母鹿。攸：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⑦濯濯：鸟兽毛色润泽的样子。⑧翯翯：鸟的羽毛白净的样子。⑨於：语气助词，没有实义。牣：满。⑩虡：挂钟的直柱子。业：挂钟横梁上的大版。枞：崇牙，横梁上像牙一样的挂钟的地方。⑪贲：大鼓。镛：大钟。⑫论：同“伦”，依次（演奏）。⑬辟雍：水环山的风景区。⑭鼍鼓：鼓：鳄鱼皮蒙的鼓。逢逢：和顺的鼓声。⑮矇：有眼珠的瞎子。瞍：无眼珠的瞎子。公：同“工”、“功”，这里指奏乐。

文王开始造灵台，量度完毕干起来。平民百姓来修建，不日修成干得快。文王告民不着急，平民如子把王爱。文王来至灵囿中，母鹿伏地多悠闲。母鹿肥美有光泽，白鸟洁白光闪闪。文王站在灵沼岸，满池鱼儿跳跃欢。钟磬鼓架都配备，挂起大鼓和大钟。钟鼓乐声多美妙，文王欢乐在离宫。钟鼓乐声真美妙，文王欢乐在离宫。鼍鼓逢逢响四方，乐师奏乐颂成功。

下武

下武维周①，世有哲王②。三后在天③，王配于京④。王配于京，世德作求⑤。永言配命，成王之孚⑥。成王之孚，下土之式⑦。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媚兹一人⑧，应侯顺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昭兹来许⑨，绳其祖武⑩。于万斯年，受天之祜。受天之祜，四方来贺。于万斯年，不遐有佐⑪？

①下：后，后代。武：继承。②世：世代。哲王：英明的君主。③三后：三代君王。④配：顺应天命。⑤求：通“逑”，搭配。⑥孚：声誉。⑦式：榜样。⑧媚：拥护，爱戴。⑨来许：后进。⑩绳：承接，继承。⑪遐：通“胡”，为什么。

能继祖业唯姬周，世代都有贤圣王。三位先君灵升天，武王镐京掌周邦。武王受命将国享，继承祖德有发扬。永远顺从天旨意，成就王业增威望。成就王业增威望，世上之人有榜样。心中永存孝敬心，孝心就是法先王。世人爱这周武王，他顺祖德治周疆。心中永存孝敬心，明告后人切勿忘。明告后人切莫忘，继承祖业增荣光。周王朝啊国运长，接受天恩把福享。接受天恩把福享，四面诸侯贺周王。周王朝啊国运长，远方夷人佐周邦。

文王有声

文王有声，遹yù骏有声①。遹求厥宁，遹观厥成。文王烝哉②！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筑城伊淢③，作丰伊匹④。匪棘其欲⑤，遹追来孝⑥。王后烝哉！王公伊濯⑦，维丰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维翰⑧。王后烝哉！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⑨。皇王烝哉！镐京辟雍⑩，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烝哉！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⑪？诒阙孙谋⑫，以燕翼子⑬。武王烝哉！

①遹：助词。骏：大。②烝：君主。③淢：护城河。④匹：匹配。⑤棘：通“急”。⑥追：追悼，缅怀。孝：孝心。⑦公：通“功”，功德，功业。濯：伟大。⑧翰：骨干。⑨辟：国君。⑩辟雍：设立学校。⑪仕：通“事”，做事。⑫诒：通“贻”，遗留。⑬翼：保护。

文王本有好声名，巨大声望流四方。力求政权得安宁，想见事业成大功。英明伟大周文王！文王接受天帝命，建立这样大武功。终于讨伐那崇国，建成新都是丰城。文王伟大真英雄！修城又挖护城河，丰城规模正适当。不是急着满私欲，追尽孝道敬先王。文王美好皆赞扬！文王事业真辉煌，修筑丰都那城墙。四方诸侯来朝会，文王真是国栋梁。天下称美周文王！丰水奔流朝东方，大禹功绩美名扬。四方诸侯来朝会，光明君王是榜样。武王伟大又辉煌！镐京修起那离宫，来自西方与东方，来自南方和北方，无不归服我周王。武王伟大又辉煌！周王前来细问卜，定居镐京可吉祥？龟甲卜定迁都事，武王对此功无量。伟大辉煌周武王！丰水岸边芑谷生，武王岂能察不详？远大谋略留后人，似燕护子心慈祥。伟大辉煌周武王！

生民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①，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xīn②，攸介攸止③。载震载夙④，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诞弥厥月⑤，先生如达。不坼不副，无菑无害。以赫厥灵⑥。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⑦。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⑧。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后稷呱矣。孔颖达：于是知有天异，往取之矣。后稷呱呱然而泣。实覃实⑨，厥声载路⑩。诞实匍匐，克岐克嶷⑪，以就口食。蓺之荏菽⑫，荏菽旆旆⑬，禾役穟suì穟，麻麦幪měng幪⑭，瓜瓞唪běng唪。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草，种之黄茂。实方实苞，实种实褎yòu⑮，实发实秀⑯，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穈维芑qǐ。恒之秬秠，是获是亩。恒之穈芑，是任是负。以归肇祀。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⑰。或簸或蹂⑱。释之叟叟⑲。烝之浮浮⑳。载谋载惟，取萧祭脂，取羝以。载燔载烈，以兴嗣岁。卬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㉑，胡臭亶时！后稷肇祀，庶无罪悔㉒。以迄于今㉓。

①禋：升烟以祭，古代祭天的典礼。②武：足迹。敏：脚趾。歆：感应。③攸：于是。介、止：休息。④震：有孕。夙：严肃。⑤弥：终。指怀胎足月。⑥赫：显示；显耀。灵：灵异。⑦腓：庇护。字：哺育。⑧会：碰上。伐平林：伐木的樵夫。⑨实：是。覃、：长。⑩载：充满。⑪岐：明事理。嶷：辨事物。⑫蓺：种植。⑬旆旆：长。⑭幪幪：茂盛的样子。⑮种：粗壮。⑯发：禾苗发兜。秀：扬花。⑰揄：舀取。⑱蹂：用手搓米。⑲释：淘米。叟叟：淘米声。⑳浮浮：蒸饭的气。㉑居歆：安享。㉒庶：幸好。㉓迄：流传。

是谁最先生周民？这位先妣是姜嫄。她是怎样生周民？她能虔诚祭上天，祈求得子代代传。脚踩上帝足拇迹，停下休息心喜欢。怀胎时小心谨慎，十月生子来养育。后稷这样降人间。姜嫄怀孕足十月，头胎生子很顺当。产门完好不破裂，无灾无害无祸殃。预示灵异大吉祥。上帝心里不安宁？不能安享那祭祀？徒然生个小儿郎。丢弃后稷于小巷，牛羊庇护来喂养。丢弃后稷于森林，有人伐木正碰上。丢弃后稷寒冰上，大鸟保护展翅膀。大鸟不久飞离去，后稷呱呱哭声叫。哭声很大又很长，满路哭声远传扬。不久后稷可爬行，慢慢站起立得正，且能觅食来为生。种植庄稼播豆种，大豆长得真茂盛。禾穗下垂沉甸甸，麻麦繁茂覆垄间，瓜实累累数不尽。后稷尽心种庄稼，助苗生长有方法。除去田间丰茂草，播植黄茂品种佳。禾苗初生分枝好，生得肥壮向高拔。庄稼茎高结成穗，颗粒坚实成色佳，穗芒下垂头低下，后稷于邰安了家。上天恩赐良谷种，既有秬来又有秠，还有穈来尚有芑。遍地皆种秬和秠，收获按亩把数计。满地遍种穈和芑，大获丰收抱又背。回至家中把祖祭。周民怎么来祭祀？或舂米来或舀粮，或搓米粒或簸糠。有人淘米声叟叟，蒸饭热气飘天上。祭祀细节共商量，取来香蒿和脂肪，拿来公羊祭路神。烧烤牺肉献神灵，保佑来年庄稼旺。我把祭品盛木豆，木豆瓦登都摆放。香气开始升上天，上帝得把祭品享。香味确实真美好，后稷开始祭上苍。幸得神佑无罪过，从古到今永兴旺。

行苇

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方苞方体，维叶泥泥①。戚戚兄弟，莫远具尔②。或肆之筵，或授之几。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或献或酢，洗爵奠斝jiǎ。醓tǎn醢hǎi以荐③，或燔或炙。嘉肴脾臄④，或歌或咢。敦弓既坚⑤，四hóu既钧⑥。舍矢既均⑦，序宾以贤。敦弓既句⑧，既挟四。四如树⑨，序宾以不侮。曾孙维主，酒醴维醹⑩。酌以大斗，以祈黄耇。黄耇台背，以引以翼。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①泥泥：指茂盛的样子。②尔：同“迩”，近。③醓醢：指多汁的肉酱。④脾：牛胃。⑤敦：画弓。⑥：箭矢。钧：同“均”。⑦均：指均射中。⑧句：张。⑨树：通“竖”。⑩醹：醇厚的酒。

丛丛芦苇长道旁，别让牛羊来踩伤。芦苇含苞茎儿长，叶子茂盛生得旺。亲亲热热众兄弟，关系皆近勿疏远。有的给他铺筵席，有的为他设几案。摆好筵席铺上席，几旁侍者侍周详。主人敬酒客回敬，洗涤酒爵放案上。肉汤肉酱全端上，烧肉烤肉多花样。牛肚牛舌有佳肴，有人击鼓有人唱。雕弓全都好坚劲，四人皆用相同箭。每人射箭数相等，贤才名次排在前。雕弓已经拉满弦，四人手中全持箭。四箭皆中树靶间，未得名次不轻慢。曾孙自己乃主人，甜酒醇美献席间。大斗舀酒斟满杯，敬献老人寿命长。老人背驼是长者，引路扶持将他帮。长寿本来是吉祥，祝他大福毕生享。

既醉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①。君子万年，介尔景福。既醉以酒，尔殽既将②。君子万年，介尔昭明。昭明有融③，高朗令终④。令终有俶chù⑤，公尸嘉告。其告维何？笾豆静嘉。孔颖达：恒豆之菹，水草之和也。其醢，陆产之物也。加豆，陆产也。其醢，水物也。笾豆之荐，水土之品也。不敢用常亵味而贵多品。所以交于神明者，言道之遍至也。朋友攸摄⑥，摄以威仪。威仪孔时，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类维何？室家之壶。君子万年，永锡祚胤⑦。其胤维何？天被尔禄。君子万年，景命有仆⑧。其仆维何？厘尔女士⑨。厘尔女士，从以孙子。

①饱：饱食。②将：美好。③融：长久。④高朗：光荣明朗。令：美。终：持久。⑤令终有俶：祝词，祝其善始善终。⑥摄：佐理，辅助。⑦祚：福。胤：后代。⑧仆：跟随。⑨厘：赐福。女士：男女。

痛饮美酒已经醉，受你恩德似吃饱。周王长寿万万年，赐你大福真美好。痛饮美酒已喝醉，你的荤菜甚美好。周王长寿亿万年，赐你光明智慧高。光明智慧远无垠，嘉美名望好结果。美好结果有善始，神主好话对你说。那么祝词是什么？祭祀礼物要美洁。同来群臣都助祭，助祭一定有礼节。礼节严肃很美好，周王又是大孝子。孝子之心永不竭，神将法则永赐你。孝子法则是什么？先要治家后治邦。周王长寿亿万年，子孙幸福绵延长。子孙相承怎么样？上天给你降大福。周王长寿万年长，天命你得众奴仆。天赐奴仆什么样？赐你男仆和女仆。赐你女仆和男仆，子孙相随代代传。

凫鹥

凫鹥yī在泾，公尸在燕来宁。尔酒既清，尔殽既馨。公尸燕饮，福禄来成①。凫鹥在沙，公尸来燕来宜。尔酒既多，尔殽既嘉。公尸燕饮，福禄来为。凫鹥在渚，公尸来燕来处。尔酒既湑，尔殽伊脯②。公尸燕饮，福禄来下③。凫鹥在潨，公尸来燕来宗。既燕于宗④，福禄攸降。公尸燕饮，福禄来崇。凫鹥在亹mén，公尸来止熏熏⑤。旨酒欣欣，燔炙芬芬。公尸燕饮，无有后艰⑥。

①成：促成。②脯：干肉。③下：降。④于宗：在宗室；在宗庙。⑤熏熏：快乐安详的样子。⑥后艰：今后的艰难。

野鸭水鸥泾水游，神主宴享好安详。主人美酒多清爽，你的菜肴味好香。神主前来赴宴会，大福大禄双双降。野鸭水鸥于沙滩，神主宴享舒且安。主人美酒多多献，你的菜肴全新鲜。神主高兴来赴宴，福禄双降数量添。野鸭水鸥在沙滩，神主宴饮意真欢。主人美酒真清爽，你的佳肴有肉干。神主降临来赴宴，福禄双降你身边。野鸭水鸥在河岸，神主宴饮心中欢。宗庙之中来饮宴，福禄双降在此间。神主前来享酒宴，福禄积聚在面前。野鸭水鸥在水边，神主休息心意舒。主人美酒很芳香，烧肉烤肉味香甜。神主前来享饮宴，主人从此没后患。

假乐

假乐君子①，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②，自天申之③。朱熹：言王之德即宜民人、而受天禄矣。而天之于王、犹反覆眷顾之而不厌、即保之右之、命之而又申重之也。疑此即公尸之所以答凫鷖者也。干禄百福④，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衍不忘⑤，率由旧章⑥。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⑦。受福无疆，四方之纲。之纲之纪，燕及朋友。百辟卿士⑧，媚于天子⑨。辅广：媚于天子，则见贤者无勉强不得已之意。媚于庶人，则见贤者有维持浃洽之德。不解于位，民之攸塈xì⑩。

①假乐：欢喜愉悦。②右：佑助。③申：不断的。④干：求。⑤不衍：没有过失。⑥率：依照，遵循。由：跟随。旧章：原有的制度。⑦群匹：群臣。⑧辟：诸侯。卿士：大臣。⑨媚：喜爱。⑩塈：休息。

心中喜乐周君王，美誉显赫真辉煌。安民任贤皆适宜，从天受福来安享。上天下命保周君，多次赐福兴周邦。祈求福禄千百样，子孙千亿传久长。恭恭敬敬心明亮，适合做君宜做王。不犯过失不遗忘，遵循旧法治国忙。仪表举止气度美，聪明多智有名望。举国上下无怨恨，遵依群臣好主张。接受福禄大无疆，你是八方好榜样。你是天下好楷模，使那群臣安乐享。诸侯百官众群臣，都爱天子敬酒忙。你对国政不懈怠，人们挚爱你周王。

公刘

笃公刘①，匪居匪康②。乃埸乃疆，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③，思辑用光④。弓矢斯张，干戈戚扬⑤，爰方启行⑥。笃公刘，于胥斯原⑦。既庶既繁，既顺乃宣⑧，而无永叹。陟则在⑨。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⑩。笃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溥原；乃陟南冈，乃觏于京。京师之野，于时处处，于时庐旅，于时言言，于时语语。笃公刘，于京斯依。跄跄济济⑪，俾筵俾几⑫，既登乃依。乃造其曹⑬，执豕于牢，酌之用匏。食之饮之，君之宗之。笃公刘，既溥既长⑭。既景乃冈⑮，相其阴阳⑯，观其流泉，其军三单；度其隰原，彻田为粮⑰，度其夕阳⑱，豳居允荒。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⑲，取厉取锻⑳。止基乃理，爰众爰有㉑。夹其皇涧，逆其过涧。止旅乃密㉒，芮鞫jū之即㉓。

①笃：敦厚正直。②居：安居。康：康宁。③橐：袋子。④思：想方设法。辑：安定繁荣。用：从而，进而。光：发扬光大。⑤干：盾。戈：戟。戚扬：斧钺。⑥爰：于是。方：开始。启行：动身出发。⑦胥：相；观看。⑧顺：和顺。宣：畅快。⑨：独立的小山。⑩容刀：佩刀。⑪跄跄：步趋有节的样子。济济：庄严恭敬的样子。⑫俾：使。筵：（摆）竹席。几：（摆）案几。⑬造：适，去。曹：牧群。⑭溥：宽大。⑮景：日影。冈：山冈。⑯相：看。⑰彻：治；开发。⑱度：测量。夕阳：山的西边。⑲乱：横渡。⑳厉：砺的本字。磨刀石。㉑众：指人口增加。有：指物产丰富。㉒旅：众。密：安。㉓芮鞫：水边弯曲之地。即：靠近，去到。

忠诚敦厚好公刘，不敢安居度时光。划定田界来耕田，堆积粮食盛满仓。于是包装备干粮，各种口袋一齐装。让民和睦有荣光。拉开弓来箭上弦，盾牌戈斧持手中，开往豳地奔向前。忠诚敦厚好公刘，视察原野日夜忙。随来百姓日日多，百事和顺心舒畅。不再哀叹把心伤。有时登上小山头，然后再回平原上。公刘佩带是何物？美玉宝石挂腰间，佩刀玉鞘闪光亮。忠诚敦厚好公刘，前往百泉去视察，广阔平原放眼望。登上南边高山冈，方见京地好地方。京师原野多宽广，于是在此来安居，在此寄居造新房。于是人人说笑忙，你言我语喜洋洋。忠诚敦厚好公刘，安心在京建新邦。仪容庄重人满堂，恳请赴宴到座上。宾客就座靠桌旁，先行曹祭求吉祥。圈中抓猪做佳肴，斟酒用瓢操作忙。请吃饭来请喝酒，公刘做君为宗长。忠诚敦厚好公刘，开垦土地宽且长。观测日影登山冈，察看山的南北方，探明河流何处淌。组建三军相轮换，湿地平原都测量，尽力耕田多打粮。西山坡上度量忙，豳地原野实在广。忠诚敦厚好公刘，豳地之上建宫房。率民横渡渭水河，拿回砺锻建房忙。基地已定治田亩，民多物足心欢畅。住在皇涧岸两边，对面过涧很宽敞。居民众多都平安，河弯内外人攘攘。

泂酌

泂酌彼行潦①，挹彼注兹②，可以fēnchì③。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罍④。岂弟君子，民之攸归。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溉⑤。岂弟君子，民之攸塈。

①泂：远。行潦：指路旁积水。②挹：舀。注：倒。③：蒸饭。：酒食。④罍：古代器名。盛酒和水。⑤濯：洗涤。

远处沟中舀积水，水缸将它来装满，可以使它来蒸饭。和乐平易周天子，是民父母民欢喜。远处沟中舀积水，水缸将它来装满，可使它来洗酒坛。和乐平易周天子，百姓归附心意安。远处沟中舀积水，水缸将它来装满，可用它来洗酒尊。和乐平易周天子，人们爱你心意纯。

卷阿

有卷者阿①，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②。伴奂尔游矣③，优游尔休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④，似先公酋矣。尔土宇昄章⑤，亦孔之厚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⑥。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⑦。有冯有翼⑧，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为则。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⑨，媚于天子。凤凰于飞，翙huì翙其羽，亦傅于天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běng菶萋萋⑪，雍雍喈喈。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孔颖达：上能锡以车马，行中节，驰中法也。矢诗不多⑫，维以遂歌⑬。

①卷：曲，起伏。阿：大土山。②矢：展示。音：声音，歌喉。③伴奂：悠然自得。④俾：使。弥：增加，延长。性：命。⑤土宇：国土。昄章：版图。⑥茀：通“福”。⑦纯：大。嘏：福气。⑧冯：依。翼：庇护。⑨使：差遣。⑩傅：到，及。⑪菶菶萋萋：草木茂盛的样子。⑫矢：敬献。⑬遂：谱写。

曲曲折折大山丘，旋风吹来从南方。平易和乐周君王，到此游玩把歌唱，群臣献诗诉衷肠。你可尽情来游赏，优闲休息意气扬。平易和乐周君王，让你生命得延长，继承祖谋业辉煌。你的疆域版图大，确实辽阔又宽广。平易和乐周君王，你的生命需延长，主祭百神乃周王。受命为王时间久，福禄多多你安享。平易和乐周君王，你的生命得延长，大福使你尽情享。有依靠来有辅佐，有孝心来有美德，教导辅助功业多。平易和乐周君王，四方视你为法则。温和肃敬气轩昂，美德纯粹似圭璋，名声美好有威望。平易和乐周君王，天下认你为榜样。凤凰鸟儿高高飞，双翅振动翙翙响，停飞落在大树上。周王贤才熙攘攘，任使君王来差遣，人人都爱周君王。凤凰鸟儿高高飞，振动双翅翙翙响，一直飞到蓝天上。周王贤才熙攘攘，任让君王下命令，爱护百姓事事忙。凤凰鸟儿在鸣叫，停落那个高山冈。梧桐树儿在生长，就在东面向朝阳。枝叶茂密长得盛，凤凰鸣声甚悠扬。周王安排众车辆，车儿数多又堂皇。周王备马把车驾，马儿熟练奔驰忙。群臣献诗有许多，随时谱曲给王唱。

民劳

民亦劳止，汔qì可小康①。惠此中国②，以绥四方。无纵诡随③，以谨无良④。式遏寇虐⑤，憯不畏明⑥。柔远能迩⑦，以定我王。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⑧。无纵诡随，以谨惛怓náo⑨。式遏寇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以为王休。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无纵诡随，以谨罔极⑩。式遏寇虐，无俾作慝⑪。敬慎威仪，以近有德。民亦劳止，汔可小愒⑫。惠此中国，俾民忧泄。无纵诡随，以谨丑厉⑬。式遏寇虐，无俾正败。戎虽小子⑭，而式弘大⑮。民亦劳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国，国无有残⑯。无纵诡随，以谨缱绻⑰。式遏寇虐，无俾正反。王欲玉女⑱，是用大谏⑲。

①汔：求。②中国：指京师。③纵：听信。诡随：诡计多端的人。④谨：小心，警惕。⑤式：应当。遏：制止。寇：劫掠。⑥憯：乃，曾。不畏明：不畏其坚强高明。⑦柔：安。能：而。迩：近。⑧逑：聚居。⑨惛怓：争执。⑩罔：无，没有。极：法纪。⑪慝：恶。⑫愒：休息。⑬丑厉：为非作歹。⑭戎：你。⑮而：但，表转折。式：地位，作用。⑯残：破坏。⑰缱绻：反复不定。⑱玉女：爱你。⑲大谏：力谏。

百姓劳苦心哀伤，只求稍微得安康。爱怜西周京师民，就可安定那八方。莫信狡诈欺骗言，谨防恶人把权掌。禁止抢掠和暴虐，他们竟然抗法网。怀柔远人爱近人，以此安定我周王。百姓劳苦心凄凉，稍作休息乃希望。爱怜西周京师民，你是万民好榜样。勿听狡诈欺骗言，谨防混乱坏朝纲。禁止抢掠和暴虐，勿使百姓心忧伤。不要放弃你功劳，成就我王好名望。百姓劳苦心忧伤，稍事休息是希望。爱怜西周京师民，各国平安是吉祥。勿听狡诈欺骗言，警惕坏人乱官场。禁止抢掠和暴虐，莫使邪恶逞张狂。严肃谨慎举止好，亲近贤才理应当。百姓劳苦心悲凉，略作休息是理想。爱怜西周京师民，万民消除心内伤。勿听狡诈欺骗话，谨防丑类将官当。禁止抢掠与暴虐，莫使朝政遭沦丧。你虽年轻把权掌，作用重大应思量。百姓劳苦心凄凉，稍得安逸是理想。爱怜西周京师民，整个社会安无恙。莫信狡诈欺骗话，谨防内讧结私党。禁止抢掠和暴虐，莫使朝政错方向。我王贪财又好色，因此深谏你周王。

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dàn①。出话不然②，为犹不远。靡圣管管③。不实于亶④。犹之未远，是用大谏⑤。天之方难，无然宪宪⑥。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辞之辑矣⑦，民之洽矣。辞之怿矣⑧，民之莫矣⑨。我虽异事⑩，及尔同僚。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我言维服⑪，勿以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⑫。天之方虐，无然谑谑⑬。老夫灌灌⑭，小子jiǎo⑮。匪我言耄，尔用忧谑⑯。多将熇hè熇⑰，不可救药。天之方⑱，无为夸毗⑲。威仪卒迷⑳，善人载尸。民之方殿屎，则莫我敢葵㉑。丧乱蔑资㉒，曾莫惠我师㉓？天之牖民㉔，如埙如篪chí，如璋如圭，如取如携。孔颖达：牖，道也。如埙如篪，言相和也。如璋如圭，言相合也。如取如携，言必从也。携无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㉕，无自立辟！价人维藩㉖，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㉗。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①瘅：病。②不然：不对，不正确。③管管：任性妄为。④不实于亶：言行相违。⑤是用：因此。大谏：深切地劝谏。⑥无然：不要如此。宪宪：高兴忘怀。⑦辞：政令。辑：协调，温和。⑧怿：高兴。⑨莫：平安。⑩异事：职务不同。⑪服：实情。⑫刍荛：割草打柴的人。⑬谑谑：喜乐的样子。⑭灌灌：恳切。⑮：狂妄。⑯用：认为，以为。忧：忧患。谑：玩笑。⑰熇熇：火势炽盛的样子。⑱：发怒。⑲夸毗：奉承，谄媚。⑳卒：尽。迷：迷乱。㉑葵：度，猜。㉒蔑：无。资：财。㉓曾：居然。惠：安抚。师：众民。㉔牖：通“诱”，诱导。㉕辟：怪异。㉖价：诚，善。藩：藩篱。㉗驰驱：放纵。

上帝旨意不寻常，下界人们遭祸殃。君王说话真不对，制定政令无眼光。处事无据自主张，不守信用甚放荡。谋划国事无远见，所以深谏我君王。上天正在降祸患，不要如此喜洋洋。上天正在起动乱，莫要喋喋把话讲。政令和缓不苛刻，百姓心中都舒畅。政令若是不合理，百姓受害遭祸殃。你我任职不相同，都是同僚事周王。我去同你议国策，傲慢不肯听我讲。我的主张很有用，勿当笑话丢一旁。古人曾把名言留：“请教樵夫把事商。”上天正在施暴虐，不要这样嬉笑忙。老夫恳恳诉衷肠，小子高傲意气扬。不是我把昏话讲，你在嬉笑逞轻狂。只助火势烧得旺，无法救治国沦丧。上天正在发怒气，莫把媚言大话讲。举止礼节全惑乱，好人如尸口不张。百姓遭难苦呻吟，王朝前途不敢想。社会丧乱资财空，无人救民除灾殃。上天诱使老百姓，如造埙篪用土竹。如制圭璋用美玉，如同提携来帮助。提携不会遭拦阻，因材施教很容易。现在百姓多邪僻，无从立法来惩处。卫国军队是藩篱，民众就是那围墙。大国好像那屏障，同宗大族是栋梁。保有美德才安宁，太子好比是城墙。别让城墙遭破坏，孤立无援最恐慌。敬畏上天发大怒，不敢嬉笑娱乐忙。敬畏上天常变动，不敢放纵太骄狂。上天眼睛最明亮，你的举动瞧得详。上天双目最明朗，看你游逛去何方。

荡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①。疾威上帝②，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③。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文王曰咨④！咨女殷商。曾是强御，曾是掊克⑤。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慆德，女兴是力⑥。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义类⑦，强御多怼⑧。流言以对，寇攘式内⑨。侯作侯祝，靡届靡究。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xiāo于中国⑩，敛怨以为德。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尔以酒⑪，不义从式。既衍尔止⑫，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⑬。内奰bì于中国⑭，覃及鬼方⑮。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时⑯，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⑰。朱熹：言非上帝爲此不善之时。但以殷不用旧，致此祸尔。虽无老成人与图先王旧政，然典刑尚在。可以循守。乃无听用之者。是以大命倾覆，而不可救也。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颠沛之揭⑱，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⑲。殷鉴不远⑳，在夏后之世。

①辟：国君。②疾威：狂暴。③谌：信。④咨：叹词。⑤掊克：聚敛贪狠。⑥兴：助长。⑦而：尔，你。秉：执掌。义类：德政。⑧怼：怨恨。⑨攘：窃取。式：任用。⑩炰烋：怒吼，咆哮。⑪湎：沉迷于酒。⑫衍：使有差错。止：言行举止。⑬尚：还，仍。由：顺着，沿着。行：执行，做。⑭奰：激怒。⑮覃：及，延。鬼方：即远方。⑯不时：不好。⑰大命：天数。⑱颠沛：倒。揭：连根而起。⑲本：根。拨：断，断绝。⑳鉴：镜子。

上帝放纵无节度，他是下民之君王。暴虐凶狂那上帝，政令偏转无定向。上天生下众百姓，政令无信将民诳。建国之初无不好，很少能有好收场。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竟然如此逞强暴，竟然如此敛财粮。竟然这样据高位，垄断政事太猖狂。天降傲慢无德人，喜欢权力日夜想。”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你做邪曲事儿多，强暴之行招怨望。听信谣言来定罪，强盗之人站朝堂。诅咒贤才害他人，无休无止生祸殃。”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都城之中狂咆哮，聚怨自得乐洋洋。你的德行不可信，没有贤人在身旁。你的德行不可信，贤人俊士离朝堂。”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上天不许你嗜酒，你做坏事真猖狂。你的举止有过失，昼夜不停酒乐享。大喊大叫闹嚷嚷，竟把白天当晚上。”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百姓悲叹似蝉鸣，心忧不安如沸汤。大小官员都背叛，正路你还拒绝上。你已激怒国内民，作恶延及至鬼方。”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不是上帝不善良，由于你废旧规章。虽无德高望重臣，尚有常法可依傍。竟然这样不听劝，国运倾覆将沦亡。”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人们常常这样讲：‘大树倒地树根扬，树叶尚未遭损伤，树根先坏难生长。’殷商镜子未离远，且看夏桀怎灭亡。”

抑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①。哲人之愚，亦维斯戾②。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谟定命③，远犹辰告④。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女虽湛乐从⑤，弗念厥绍⑥。罔敷求先王⑦，克共明刑。肆皇天弗尚⑧，如彼泉流，无沦胥以亡。夙兴夜寐，洒扫廷内⑨，维民之章。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⑩，用逷蛮方。质尔人民⑪，谨尔侯度，用戒不虞。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朕舌⑫，言不可逝矣。无言不雠⑬，无德不报。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子孙绳绳⑭，万民靡不承。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颜，不遐有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⑮。辟尔为德⑯，俾臧俾嘉。淑慎尔止，不愆于仪。不僭不贼⑰，鲜不为则。孔颖达：女为善则民为善矣。止，至也。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僣，差也。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彼童而角⑱，实虹小子⑲。荏染柔木，言缗之丝。温温恭人，维德之基。其维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其维愚人，覆谓我僭⑳，民各有心。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借曰未知㉑，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昊天孔昭，我生靡乐。视尔梦梦，我心惨惨㉒。诲尔谆谆㉓，听我藐藐㉔。匪用为教，覆用为虐㉕。借曰未知，亦聿既耄㉖。於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取譬不远，昊天不忒。回遹yù其德，俾民大棘㉗。

①职：本身。疾：生病。②戾：罪。③：大。谟：谋略。定：确定。命：命令，政令。④辰：按时。⑤虽：惟。⑥绍：指继承者。⑦罔：无。敷：铺，广。求：探求。⑧肆：于是。尚：佑助。⑨廷内：室内。⑩戒：戒备。戎作：戎事。⑪质：诫。⑫扪：执持。⑬雠：应验。⑭绳绳：戒慎的样子。⑮矧：况。⑯辟：法。指以身作则。⑰僭：逾越。贼：害人。⑱童：童羊。⑲虹：同“讧”，溃乱。⑳僭：不信。㉑借：假如。㉒惨惨：悲伤。㉓谆谆：教诲不倦的样子。㉔藐藐：疏远的样子。㉕覆：反。㉖耄：老。㉗棘：危急。

仪容举止真美好，道德品质也相称。人们常讲这句话：“智者人人都愚蠢。”如果平民显得笨，只因自己有病身。智者若是变得愚，那是装愚避祸根。不用强暴去压人，天下之民皆归顺。君子德行高又直，诸侯个个皆从顺。治国大计要确定，长远政策时宣示。举止严肃又谨慎，人们以你为标准。现在局势很不好，各种政事皆混乱。君王德行已败坏，沉溺于酒日寻欢。你只日夜来玩乐，国家后果不思念。不求先王治国策，如何执行好法典。皇天不肯加保佑，好似泉水终日流，君臣相率而沦亡。你应早起和晚睡，洒水打扫院和室，要为人民做楷模。修治你的车和马，弓矢兵器都很强。防备战争突然起，消灭蛮方卫边疆。安定你的老百姓，国防建设需加强，突发之事要提防。开口说话要谨慎，行动举止要端庄，事无不美全像样。白玉之上有污点，尚可磨掉闪光亮。出口之言出差错，驷马难追事不祥。不要轻易把话讲，莫说：“言语可随便，无人按舌去阻挡。”一言既出难追上，话已出口有回响，施恩肯定得报偿。朝中群臣要爱护，庶民子弟得沾光。子子孙孙无穷尽，万民顺从敬君王。看你关照朝中臣，容颜和悦善心肠，没有过错喜洋洋。瞧你独自在室中，无愧上方神察访。别说室内无光亮，没人把我举动望。神人到来难知详，不知何时从天降。哪可厌倦不自强。你的品德应可信，使它美好又高尚。行为举止要美好，礼节无错需端庄。不进谗言不害人，很少不被人效仿。人家赠我一筐桃，我必赠李作报偿。那羊无角说有角，此人想乱你周王。柔韧木料好制琴，加上丝弦弹奏响。温和善良又谨慎，美德之本众向往。他若是个有心人，对他要把名言讲。依顺道德实践忙。他若是个愚蠢人，却说我把错话讲，人心不同难勉强。可叹君王真年少，不知好坏和重轻。不但扶你往前行，也曾指点理朝政。不但当面教导你，也曾提耳细叮咛。假若你说还年少，你已有子是成人。人虽很难达完美，谁能晨知而暮成？皇天在上眼明亮，晓我一生无欢畅。瞧你昏聩那模样，我心时时在忧伤。我本谆谆教诲你，你反轻蔑把我望。施教为你你不知，反开玩笑不体谅。你说你尚年龄小，却似老迈年已长。可叹君王太年少，听我来把旧礼说。你若能听我主张，政事大概会兴旺。现在上天把灾降，我怕国事要沦亡。浅显比喻我来打，上天做事不出框。如果邪僻性难改，定使人们遭大殃。

桑柔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①。不殄心忧②，仓兄填兮。倬彼昊天③，宁不我矜？四牡骙骙，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民靡有黎，具祸以烬④。於乎有哀！国步斯频！国步蔑资⑤，天不我将⑥。靡所止疑⑦，云徂何往？君子实维⑧，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⑨？忧心殷殷，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多我觏痻，孔棘我圉yǔ⑩。为谋为毖，乱况斯削⑪。告尔忧恤，诲尔序爵。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载胥及溺！如彼遡风，亦孔之⑫。民有肃心⑬，荓píng云不逮。好是稼穑，力民代食。稼穑维宝，代食维好。天降丧乱，灭我立王。降此蟊贼，稼穑卒痒。哀恫中国，具赘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苍。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犹，考慎其相。维彼不顺，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民卒狂。瞻彼中林，甡shēn甡其鹿⑭。朋友已谮⑮，不胥以谷⑯。人亦有言：进退维谷。维此圣人，瞻言百里。维彼愚人，覆狂以喜。孔颖达：瞻言百里，远虑也。匪言不能，胡斯畏忌？维此良人，弗求弗迪⑰。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大风有隧，有空大谷。维此良人，作为式谷。维彼不顺，征以中垢。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⑱，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⑲。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⑳？如彼飞虫㉑，时亦弋获。既之阴女㉒，反予来赫。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为民不利，如云不克。民之回遹，职竞用力。民之未戾，职盗为寇。凉曰不可㉓，覆背善詈㉔。虽曰匪予，既作尔歌！

①瘼：病。②殄：断绝。③倬：宽大的样子。④具：通“俱”。烬：灰烬。⑤蔑资：无资财。⑥将：助。⑦疑：定。⑧实维：实，是。维，作；干。⑨梗：指害人。⑩圉：边疆。⑪况：情况。⑫：喘气；窒息。⑬肃：进；进取。⑭甡甡：同“莘莘”。⑮谮：通“僭”，不亲不信。⑯谷：善；友好。⑰求：贪求。⑱对：答。⑲悖：谬误；悖逆。⑳而：你。㉑飞虫：飞鸟。㉒阴：同“荫”，庇护。㉓凉：语气助词。㉔善：大。詈：骂。

茂盛桑树嫩叶盛，树下浓荫可乘凉。桑叶频采叶稀疏，百姓遭害苦难当。心中忧伤总不消，长久失意难顺畅。上天眼睛很明亮，何不哀怜我遭殃。四匹雄马奔行忙，旗旗随风扬。祸乱发生不消除，全国各地乱攘攘。百姓之中老人少，都因战乱而死亡。一声长叹心哀凉，国运危急意凄惶。国运危难无资财，皇天不愿把我帮。我无处所可栖止，又无可去好地方。我曾如此来思量，确无争夺坏心肠。是谁制造这罪恶，至今为害民遭殃。心中隐痛多悲伤，思念故土我家乡。生不逢时到世上，正遇上天怒气旺。打从西方到东方，未有安定好地方。我遭祸害实在多，又逢敌寇扰边疆。尽心筹划慎行事，祸乱减轻有希望。忧国之事告诉你，教你赐爵好主张。有谁救治热火烫，勿用冷水洗得凉。不然何能变得好，大家溺水将命丧。好像逆风往前闯，喘气困难心紧张。百姓皆想把官当，君王使他当不上。厉王喜欢聚敛者，使他代君榨取忙。聚敛之人你当宝，代君搜刮得赞赏。丧乱大祸由天降，在位之王被灭亡。天降蟊贼田地满，庄稼全都被吃光。哀痛国都好可怜，虫吃庄稼田皆荒。我没力量变现状，只能深谏向上苍。只有顺理好君王，人民才把他敬仰。好君存心明哲显，择取辅臣慎考量。唯有逆理坏君王，只让自己得吉祥。昏君自行坏主张，使民人人皆迷狂。瞻望那边树林里，野鹿成群多亲热。朋友再不相信任，不能以善来辅佐。人都有话这样说：“进退维善来求索。”唯有这些明智人，才能见到忧患多。只有这些愚蠢人，反而狂惑而欢乐。不是有话我不说，到底为啥想得多？唯有这些善良人，不找不用受冷落。只有那些残忍人，你反关照包庇多。百姓为何把乱作？乃因暴政太苛刻。大风疾速刮过来，山谷漫长而空廓。唯有这些善良人，皆用善意把事做。只有那些愚蠢人，做事想得好龌龊。大风疾速吹万物，贪人竟把善人毁。顺从之言你答对，听到谏言像喝醉。不肯采纳我良言，反而使我遭颠沛。唉！我的好朋友，我难道不知你所为？如同那些飞翔鸟，有时也被人射落。我已前去庇护你，你将怒气来发作。百姓有时无准则，只由官吏违人情。治民使其无利得，你还以为没取胜。百姓行为好邪僻，因你常把暴力逞。百姓有时行为差，由于盗臣来抢夺。教你不能这样做，你却背地大骂我。纵然你反对我，我也来写诗揭发你。

云汉

倬彼云汉①，昭回于天②。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③？天降丧乱，饥馑荐臻④。靡神不举⑤，靡爱斯牲。圭璧既卒⑥，宁莫我听！旱既大甚，蕴隆虫虫⑦。孔颖达：蕴蕴而暑，隆隆而雷，虫虫而热。不殄禋祀，自郊徂宫。上下奠瘗⑧，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耗dù下土⑨，宁丁我躬⑩！旱既大甚，则不可推⑪。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遗。昊天上帝！则不我遗⑫。胡不相畏？先祖于摧⑬。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⑭，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⑮。昊天上帝！宁俾我遁？旱既大甚，黾勉畏去。胡宁瘨diān我以旱⑯，憯不知其故⑰。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则不我虞⑱。敬恭明神，宜无悔怒。旱既大甚，散无友纪⑲。鞫哉庶正⑳！疚哉冢宰。趣马师氏，膳夫左右。孔颖达：岁凶，年穀不登，则趣马不秣，师氏弛其兵，驰道不除，祭事不县，膳夫彻膳，左右布而不修，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靡人不周㉑，无不能止。瞻卬昊天，云如何里？瞻卬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无赢。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以戾庶正。瞻卬昊天，曷惠其宁？

①倬：大。云汉：银汉；天河。②昭：光。回：运转。③辜：罪。④荐臻：接连而来。⑤举：祭祀。⑥卒：用尽。⑦蕴：闷热。隆：雷声。虫虫：热气蒸人。⑧奠：祭天。瘗：祭地。⑨：败坏。⑩丁：当；逢。⑪推：去；除。⑫遗：慰问，恩赐。⑬摧：断绝。⑭群：众，诸位。⑮闻：恤问。⑯瘨：度；考虑。⑰憯：竟然。⑱虞：安抚，帮助。⑲散：涣散。友，通“有”。纪：纪律。⑳鞫：困窘。庶：众。正：公卿、大臣。㉑周：周济。

浩大银河高高悬，明亮回转蓝天上。周王一叹曰呜呼，现在人们何罪状？上天已把灾祸降，饥馑相连闹灾荒。哪位神仙没献祭？怎么吝啬猪牛羊？圭璧祭神全用光，上天不听诉衷肠。旱象已经好严重，暑气闷热如火腾。求雨祭祀总不停，自郊来至祖庙中。祭了天神祭地神，无论何神全恭敬。后稷不能把灾除，上帝不来助成功。人间土地都遭灾，宁愿自身把祸承。旱象已经很严重，若想消除难成功。终日恐慌惧危险，如怕雷霆震天空。周地残余众百姓，现在一个也未剩。苍天上帝是依靠，竟然不肯把粮送。怎不相互来惧怕，祖业断绝没人承。旱象已经太严重，毫无办法去纠正。烈日炎热把人灼，让我无处把凉乘。寿命眼见要灭亡，神不照顾无行动。诸侯贤臣之神灵，不肯帮我把灾平。父母在天之神灵，怎忍看我受苦痛。旱象已经很严重，山上荒秃河水无。旱神肆意来逞狂，人间如同火烧遍。暑热难熬使人畏，忧心如焚难睡眠。诸侯贤臣之神灵，不闻不问不肯管。叫声上帝问苍天，竟肯叫我来逃窜。旱象已经很严重，尽心而为不畏惧。何以大旱加害我，竟然不知为何故。很早祭祀求丰年，祭方祭社没耽误。苍天之上天帝神，竟然不把我帮助。心中恭敬众神灵，应当不会对我怒。旱象已经太严重，人民离散无法度。众官之长办法尽，朝中宰相徒焦虑。趣马师氏求雨忙，膳夫近臣也相助。无有一人不救灾，救民行动不打住。抬头仰望那上天，心有忧愁向谁诉。抬头仰望那上苍，群星微光布满天。大夫君子众百官，诚心求神消灾难。死亡虽然要临近，争取成功莫等闲。祈雨不光为周王，是让官民将心安。瞻望苍天再祈求，何时赐民宁与欢？

崧高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①。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亹wěi亹申伯②，王缵zuǎn之事③。于邑于谢，南国是式④。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世执其功。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王命傅御，迁其私人。申伯之功，召伯是营。有俶其城，寝庙既成。既成藐藐，王锡申伯。四牡⑤，钩膺濯濯⑥。王遣申伯，路车乘马。我图尔居，莫如南土。锡尔介圭，以作尔宝。往近王舅，南土是保。申伯信迈⑦，王饯于郿。申伯还南，谢于诚归。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以峙其zhāng⑧，式遄其行⑨。申伯番番，既入于谢。徒御啴啴⑩，周邦咸喜，戎有良翰⑪。不显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宪⑫。申伯之德，柔惠且直。揉此万邦，闻于四国。吉甫作诵，其诗孔硕⑬，其风肆好⑭，以赠申伯。

①骏：通“峻”，高。②亹亹：勤勉。③缵：继承，接手。④南国：周王朝南的国家。式：法，引申为治理。⑤：强壮的样子。⑥濯濯：光明的样子。⑦迈：走。⑧：食粮。⑨遄：速。⑩啴啴：和乐的样子。⑪戎：你们。⑫宪：法，法则。⑬孔：很。硕：大。⑭风：穆如清风。用以称颂有才德的人。肆好：极好。

四岳之一是崧山，高峻上至蔚蓝天。崧山之神降人间，甫侯申伯生相连。说是申伯与甫侯，捍卫周朝是主干。皆是诸侯好屏障，全是天下好墙垣。申伯做事真勤勉，宣王命他把事担。封他新地是谢城，南国诸侯好模范。宣王命令召伯虎，先替申伯把房建。建成南方新邦国，申伯世世基业传。宣王吩咐那申伯：“要成南国好榜样。充分利用谢邑民，修筑你的新都墙。”宣王命令召伯虎，协同申伯定封疆。宣王命令傅和御，助伯家臣搬家忙。申伯建谢事务繁，召伯经营日夜忙。谢城落成真美好，内寝宗庙立地上，工程完毕很堂皇。宣王赏赐申伯多，雄马四匹真强壮，樊缨闪闪亮光光。宣王亲自送申伯，大车四马作奖赏。“你的居处我思量，何地都无南国强。赐你美玉之大圭，留作国宝永珍藏。我的娘舅急上路，保卫南国永不忘。”申伯确实要上路，宣王郿郊饯行忙。申伯启程到南方，诚心住谢忙前往。宣王下令召伯虎，帮助申伯划封疆。要为申伯多储粮，助他急行奔南方。申伯勇武气轩昂，走到谢邑好地方。步兵车骑熙攘攘，周人高兴喜洋洋。宣王有了好屏障，申伯显赫甚堂皇。他是宣王大舅父，文才武略是楷模。申伯自有好美德，做人正直而温和。他使天下得安宁，美名传扬到四国。吉甫作下这首诗，诗长含义很深刻。曲调优美也甚好，把它拿来赠申伯。

崧高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

烝民

天生烝民①，有物有则②。民之秉彝③，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④。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缵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⑤。肃肃王命⑥，仲山甫将之⑦。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人亦有言：柔则茹之⑧，刚则吐之⑨。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⑩，不畏强御。人亦有言：德如毛⑪，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阙⑫，维仲山甫补之。仲山甫出祖⑬，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孔颖达：言述职也。业业，言高大也。捷捷，言乐事也。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⑭。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①烝：众。②物：事物。则：法则。③彝：常理；常道。④柔：温和。嘉：美好。则：有原则。⑤发：执行。⑥肃肃：庄严的样子。⑦将：奉行。⑧茹：吃。⑨刚：硬物。⑩侮：侮辱，欺负。矜寡：无所依靠的人。⑪：轻。⑫阙：缺失。⑬祖：路祭。⑭遄：速。

上天生此无数民，造万物来有法则。万民心中有常理，都爱这种好品德。上天视察周王朝，神明来到这下界。保佑这位周天子，置辅山甫于君侧。山甫生有好品德，柔和善良是原则。仪容脸色都姣好，小心谨慎很严格。效法先王之遗典，行事努力合礼节。事事皆从周天子，颁布政令不出辙。周王命令仲山甫，要给诸侯树榜样。祖先事业要继承，一心保佑周君王。出纳周王众政令，代王说话不寻常。政令发布诸侯国，执行王命到四方。周王命令很严肃，山甫施行不走样。国家政情好与坏，山甫明辨全知详。知识渊博心明亮，保全名节身无恙。日夜操劳不懈怠，尽心侍奉周宣王。人们都讲这样话：“东西柔软要吃下，东西若硬便吐它。”只有山甫同此异，软的东西不吃下，硬的东西不吐它。不肯欺负鳏与寡，强暴之徒亦不怕。人们都讲这样话：“品德轻得如毛发，少能有人举起它。”我现认真作思考，只有山甫能举它，可惜我帮不上他。君王执政偶有失，只有山甫来补救。山甫外出祭路神，四匹公马高又壮。随从征夫很勤勉，常想公事尚没完。四匹公马跑不止，八个鸾铃锵锵响。周王命令仲山甫，修筑齐城到东方。四匹公马好强壮，八个鸾铃叮当响。山甫往齐奔驰忙，祝他早日返故乡。吉甫送行写此诗，和如清风真舒畅。山甫心中思虑长，以此诗歌慰衷肠。

韩奕

奕奕梁山①，维禹甸之②，有倬其道。韩侯受命，王亲命之：缵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解③，虔共尔位，朕命不易。干不庭方④，以佐戎辟。四牡奕奕，孔修且张⑤。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王锡韩侯：淑旂绥章，簟茀错衡。玄兖赤舄，钩膺镂钖。鞹kuò鞃hóng浅幭，鞗革金厄。韩侯出祖⑥，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其殽维何？炰鳖鲜鱼。其蔌维何？维笋及蒲。其赠维何？乘马路车。笾豆有且，侯氏燕胥⑦。韩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韩侯迎止，于蹶之里。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⑧。蹶父孔武，靡国不到。为韩姞jí相攸⑨，莫如韩乐。孔乐韩土，川泽⑩，鲂鱮甫甫⑪，麀鹿噳噳⑫，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庆既令居，韩姞燕誉。溥彼韩城，燕师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⑬。王锡韩侯，其追其貊⑭，奄受北国，因以其伯。实墉实壑⑮，实亩实藉⑯。献其貔皮，赤豹黄罴。

①奕奕：高大的样子。②甸：治。③解：松懈，放松。④干：修正。庭：来庭朝贡。方：国家。⑤修：长。张：大。⑥祖：祭路神。⑦侯氏：诸侯。燕：宴。胥：皆。⑧烂：灿烂，有光彩。盈门：满门。⑨相：看。攸：所，居处。⑩：广大。⑪甫甫：大的样子。⑫噳噳：众多的样子。⑬因：统辖，治理。时：这些。蛮：少数民族。⑭追、貊：两个少数民族部落。⑮实：通“是”，表示两个并排的动作。壑：深沟。⑯亩：整饬田地。藉：征收赋税。

梁山巍峨又高大，大禹治水到此间。去周大路真宽广，韩侯受封把王见。宣王亲自向他说：“继承祖业努力干，莫把君命弃一边。日夜奋力别懈怠，谨守职事莫等闲。我颁册命不随便，整顿整治纷乱国，望你辅佐令君安。”四匹雄马气轩昂，体型高大而强壮。韩侯进京朝宣王，手持大圭进朝堂。终于得见周君王，宣王赠物来嘉奖。美丽龙旗花纹好，车帘车衡闪着光。黑色龙袍红色鞋，樊缨雕锡皆用上。浅色虎皮包车轼，笼头车轭金光闪。韩侯出京祭路神，中途住宿屠地方。显父设宴来饯行，清酒百壶呈上宴。席上荤菜是何物？煮鳖鲜鱼任你尝。席上蔬菜是什么？竹笋嫩蒲好多样。所赠礼物是什么？大车四匹马儿壮。笾豆果菜好又多，韩侯宴饮喜洋洋。韩侯成婚作新郎，妻子之舅乃厉王，妻是蹶父好姑娘。韩侯新婚来亲迎，来到蹶邑好地方。车儿百辆行不停，八个鸾铃锵锵响，大显派头好风光。陪嫁众妾随后方，随从如去熙攘攘。韩侯曲顾把礼行，满门灿烂真堂皇。蹶父威武真雄壮，出使足迹遍四方。他为女儿择对象，没有哪里比韩强。韩国令人很欢乐，河川大泽好宽广。鲂鱼鱼都很多，雌鹿雄鹿聚山冈。还有熊来还有罴，有猫有虎吼声亮。庆贺获得好归宿，韩姞安乐心欢畅。建成韩城真宽广，全由燕民献力量。由于先祖受王命，依靠蛮族势力强。宣王赏赐新韩侯，追貊两国属韩邦。控制整个大北方，你是北方大官长。城墙壕沟要增修，垦田征税切勿忘。命令外族献兽皮，赤豹黄罴亦献上。

江汉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①，淮夷来求②。既出我车，既设我。匪安匪舒，淮夷来铺③。江汉汤汤④，武夫洸洸⑤。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⑥，王心载宁。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⑦，彻我疆土⑧。匪疚匪棘⑨，王国来极⑩。于疆于理⑪，至于南海。王命召虎：来旬来宣⑫。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厘尔圭瓒，秬鬯chàng一卣yǒu。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⑬，天子万年！虎拜稽首，对扬王休⑭。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

①匪：不（敢）。安：安逸。游：游玩。②求：征讨。③铺：出兵。④汤汤：浩浩荡荡。⑤洸洸：威武的样子。⑥时：是。争：战争。⑦式：应。辟：开拓，扩展。⑧彻：治；开发。⑨疚：病。⑩极：准则。⑪于：助词。疆：规划疆土。理：治理田地。⑫来：语气助词。旬：巡视。宣：宣抚。⑬稽首：古时跪拜礼。⑭对扬：颂扬。王休：王的美德。

长江汉水浩荡荡，出征将士气轩昂。不求安逸非游逛，只征淮夷保周王。我军兵车出京城，树起战旗随风飘。不求安逸非娱乐，陈兵淮夷昼夜忙。长江汉水水汪洋，出征将士勇又壮。讨伐叛逆驰四方，胜利捷报告周王。四方叛军皆平定，安定局面遍周邦。战争此时被消除，周君心宁意安详。长江汉水岸一旁，宣王对那召虎言：“为我开辟天下忙，整治田地划土疆。为民施政勿苛急，王朝就是好榜样。划定边界治田地，直到南海那去处。”周王命令召伯虎：“遍地巡视要宣讲，文王武王接天命，召公姬奭是栋梁。勿说我还很年轻，承祖业要发扬。你要迅速建大功，赐你永久大福祥。赏你玉制舀酒勺，一壶黍酒味道香。向你先祖来报告，大山土田周王赏。你在岐周得封号，仍用旧典保荣光。”召虎磕头拜周王：“恭祝天子万年长。”召虎叩头拜周王：“报答君德需颂扬，铸成召公簋一件，祝君万年寿无疆。勤奋不懈周天子，美誉千古永传扬。施行仁政治家邦，天下和谐国运昌。”

常武

赫赫明明①，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②。孔颖达：赫赫然盛也。明明然察也。王命南仲于大祖，皇甫为大师。既敬既戒③，惠此南国。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④，省此徐土⑤。不留不处，三事就绪⑥。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⑦，匪绍匪游⑧。徐方绎骚⑨，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王奋厥武⑩，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hǎn如虓xiāo虎⑪。铺敦淮濆⑫，仍执丑虏⑬。截彼淮浦⑭，王师之所。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绵绵翼翼。不测不克⑮，濯征徐国。王犹允塞⑯，徐方既来。徐方既同⑰，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⑱，王曰还归。

①明明：明察；明智。②修：完善。戎：军队装备。③既：表示并列。敬：警惕。戒：戒备，调集。④率：顺，沿。浦：水滨。⑤省：察看，勘探。⑥三事：农工商。⑦舒：徐。保：安。作：行。⑧绍：缓。游：玩耍。⑨绎：方阵，队列。骚：动乱。⑩奋：发挥，发扬。武：勇猛。⑪阚：虎怒的样子。虓：虎叫。⑫濆：大堤；沿河高地。⑬仍：就。执：俘虏，捕获。⑭截：切断。引申为整治。⑮测：推测。克：战胜。⑯允：果然。塞：可行。⑰同：会同。⑱回：谋反，背叛。

威武勤勉周宣王，他令卿士去战场。任命南仲在祖庙，皇父太师在一旁：“整顿六军精神好，修理武器使其强。事事警惕要戒备，加惠南国保边疆。”宣王告知尹太师，传命程伯任司马：“左右兵士列阵行，告知将士欲开拔。沿着淮水往前行，严把徐国来巡察。不停息来不久住，准备就绪把徐伐。”威仪赫赫真伟大，庄严神圣周宣王。周军从容稳前进，不缓慢来不游逛。徐国军阵已骚动，举国震惊真恐慌。其势就像雷霆响，徐国震惊很紧张。周王威武尽奋扬，就像雷震怒冲天。如虎大臣冲在前，吼声似虎震山川。周军布阵淮水岸，频捉俘虏笑开颜。截断退路淮水边，周军驻扎在此间。周王大军势正盛，像鸟高飞冲蓝天。好像江汉穿大地，似是环山难摇撼。好像河水无阻拦，绵绵不断齐向前。难测难识神一般，大征徐国保江山。周王谋划好实在，徐国终于来投降。徐国归顺天下同，大功必于周宣王。天下已经皆平定，徐君来朝拜宣王。徐国不再谋反叛，王命大军急回还。

瞻卬

瞻卬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宁①，降此大厉。邦靡有定，士民其瘵②。蟊贼蟊疾③，靡有夷届④。罪罟gǔ不收⑤，靡有夷瘳chōu⑥。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⑦；彼宜有罪，女覆说之⑧。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⑨，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教匪诲，时维妇寺⑩。鞫人忮忒⑪，谮始竟背⑫。岂曰不极？伊胡为慝⑬？如贾三倍，君子是识。妇无公事，休其蚕织。天何以剌⑭？何神不富⑮？舍尔介狄，维予胥忌。不吊不祥⑯，威仪不类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朱熹：言天何用责王，神何用不富王哉。凡以王信用妇人之故也。是必将有夷狄之大患。今王舍之不忌，而反以我之正言不讳爲忌，何哉？夫天之降不祥，庶几王惧而自脩。今王遇灾而不恤，又不谨其威仪，又无善人以辅之，则国之殄瘁宜矣。或曰，介狄，即指妇寺。犹所谓女戎者也。天之降罔⑱，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天之降罔，维其几矣。人之云亡，心之悲矣。觱bì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宁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⑲。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①填：久。②瘵：痛苦不堪。③蟊：害虫。贼、疾：损害，破坏。④夷：语气助词。届：止尽。⑤罪罟：罪网。不收：不停。⑥瘳：病愈。⑦收：逮捕。⑧说：通“释”。⑨懿：通“噫”，叹词。⑩时：通“是”，这。寺：宦官。⑪鞫：陷害。忮：妒忌。忒：奸诈。⑫谮：欺骗。始：开始。竟：最后。背：背叛。⑬慝：恶，残忍。⑭剌：责。⑮富：福。⑯吊：善。⑰类：善。⑱罔：同“网”。⑲巩：控制，管理。

抬头仰望那苍天，天不爱我不肯管。人间长久不安宁，上天降下大祸患。全国无处得安定，士卒百姓受苦难。如同害虫吃庄稼，总是吃来没有完。罪网害人不收敛，消除病困等何年？人家若是有田产，你却抢掠独侵占。别人那里人口多，你硬抢来自己管。这人原来没有罪，你却拘捕投牢监。那人本来有罪恶，你却开脱将罪免。聪明男人建周国，褒姒灭掉周政权。那位聪明褒姒妃，是枭是鸱罪滔天。这个妇人有长舌，她是祸乱总根源。西周混乱非由天，褒姒作孽自推翻。无谁教王施暴虐，妇人宦者将他管。奸人善于做坏事，谗言前后距离宽。她做恶事还不多？为何幽王好喜欢？就像商人能赚钱，令其当官成功难。女人不应参政事，她却参政不养蚕。上天为何责罚我？缘何神灵不赐福？披甲夷狄你不管，只是对我很厌恶。天灾人祸不恤问，不拘礼节心术坏。贤良之人全逃亡，周朝政权将倾覆。上天把那灾殃降，祸患太多难说详。贤人个个都逃亡，我心终日甚忧伤。上天将那灾祸降，国运危险不吉祥。贤良人士皆逃亡，我的心中好悲凉。泉水翻滚向上涌，泉源深深流不尽。我的心中忧虑多，难道今日开其端？灾难不生在我前，亦不生我身后边。苍天茫茫甚高远，万物都要由它管。切莫辱没你祖宗，让你子孙把业传。

召旻

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瘨我饥馑①，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天降罪罟，蟊贼内讧。昏椓靡共②，溃溃回遹③，实靖夷我邦④。皋皋訾訾⑤，曾不知其玷。兢兢业业，孔填不宁，我位孔贬。如彼岁旱，草不溃茂⑥。如彼栖苴chá，我相此邦，无不溃止。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⑦。彼疏斯粺bài⑧，胡不自替⑨？职兄斯引。池之竭矣，不云自频⑩？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溥斯害矣！职兄斯弘⑪，不灾我躬！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⑫。於乎哀哉，维今之人，不尚有旧！

①瘨：使受苦。②椓：诽谤。共：供职。③溃溃：乱。回遹：邪僻。④夷：平。⑤皋皋：欺骗。訾訾：陷害。⑥溃茂：茂盛。⑦疚：灾害。⑧疏：糙米。粺：细米。⑨自替：主动退位。⑩云：助词，无义。频：水边。⑪职兄：这种形势。弘：扩大。⑫蹙：缩小；紧迫。

上天向民逞暴虐，肆意降下大灾殃。让我百姓挨饥饿，无法生活都逃亡。全国到处一片荒。上天降下那罪网，奸臣内讧不礼让。昏聩造谣废职事，混乱邪僻真放荡。实欲谋划灭周邦。小人欺诈进谗言，幽王不晓其肮脏。君子谨慎又小心，很久不安心慌张，我的职位还要降。如同干旱年景来，大地野草不丰满，草伏地上全枯黄。我看周朝这景象，必定崩溃而灭亡。以前富有人人足，不像今天这样穷。如今贫病很普遍，不像此地太严重。民吃粗粮他精米，为何自己不退让？此种情况将加重。池水有时会枯竭，皆从水边开始干。泉水有时会枯竭，都从泉中开始干。这次灾祸面积大，这种情况在扩展，灾祸必到我身边。从前祖先得天命，贤臣召公最杰出。一日百里开国土，现今日削百里土。呜呼哀哉我长叹，今天朝中大臣多。不知还有旧臣否？

颂

周颂

清庙

於穆清庙①，肃雍显相②。济济多士，秉文之德③。对越在天④，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⑤，无射于人斯⑥。

①於：叹词。穆：美好；严肃。②雍：和顺。显：尊贵。相：助祭者。③秉：承继。④对越：报答称颂。⑤不：通“丕”，十分。显：耀眼。承：好。⑥射：厌。

呜呼深远清庙里，庄重和顺助祭者。执事人多又整齐，文王美德来继承。报答文王在天灵，祭祀奔走于庙中。无上光辉和美好，从无厌倦皆尊奉。

维天之命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①！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假以溢我②，我其收之。骏惠我文王③，曾孙笃之。

①不已：无极；无穷尽。②假以：拿来。溢：授予。③骏：大。惠：顺从，忠。

想那上天有旨意，辽远壮美无边极。呜呼显赫又光明，文王之德真纯正。他用美政戒慎我，我们必定来执行。坚决顺从周文王，后世子孙定继承。

维清

维清缉熙①，文王之典②。肇禋yīn③，迄用有成④，维周之祯⑤。

①清：清明。缉：延续。熙：光明。②典：前代定下的法则。③肇：开始。禋：祭天。④迄：至，到。有成：指拥有天下。⑤祯：祥瑞，吉祥。

清明奋发勇向前，文王美德天下传。始从西土建功业，直到最终大功成，这是周朝大吉祥。

烈文

烈文辟公①，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②，维王其崇之③。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④。无竞维人⑤，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

①辟公：诸侯。②封靡：过分奢侈淫逸。③崇：尊重。④皇：辉煌；光大。⑤无：语气助词。竞：逞强。

有功有德诸侯公，赏赐大家大幸福。上帝赐恩无穷尽，你们子孙记保住。莫犯大罪在本国，王才尊重且保护。牢记你祖大功劳，继承宏扬要思虑。切勿与人逞豪强，四方诸侯才顺服。最最显耀是美德，天下诸侯都效法，呜呼不忘先王德！

天作

天作高山①，大王荒之②。孔颖达：作，生。荒，大也。天生万物于高山，大王行道，能大天之所作也。彼作矣③，文王康之④。彼徂矣⑤，岐有夷之行⑥。子孙保之！

①作：生。高山：指岐山。②大王：指周代开国君主。荒：治理。③彼：指周太王。④康：继承发扬。⑤徂：同“岨”，山势险峻。⑥夷：平，平坦。

天造高大那岐山，太王开垦费思量。太王于此创基业，文王继续开周疆。万民归周皆前往，岐山道路始坦荡，儿孙永保岐山冈。

昊天有成命

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①。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②。於缉熙，单厥心③，肆其靖之④。

①二后：指文王和武王。②基：巩固，踏实。命：天命，政权。宥：宽厚，仁德。密：安静，平和。③单：同“亶”，专诚。④靖：太平。

上天已有成命在，文王武王把王做。成王哪敢享安乐，日夜谋划为国忙。呜呼奋力向前闯，用尽心血为周邦。遂使世人得安康。

我将

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①。仪式刑文王之典②，日靖四方③。伊嘏gǔ文王④，既右飨之⑤。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⑥。

①右：佑助。②式：用。刑：法。③靖：谋求。④嘏：伟大。⑤飨：享用。⑥时：是。

我捧祭品贡上苍，有那牛来还有羊。请求上帝把我助。文王美德是榜样，日思安定全四方。伟大国君周文王，邀他来把祭品享。我要日夜为国忙，心怕上天真威严，于是永保我周邦。

时迈

时迈其邦①，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薄言震之②，莫不震叠③。怀柔百神④，及河乔岳。允王维后⑤，明昭有周⑥，式序在位。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⑦。允王保之！

①时：语气助词。迈：行。邦：指诸侯的国家。②震：威慑。③震叠：震惊。④怀：来。柔：安。⑤允：确实。后：君王。⑥明昭：明见。⑦肆：遂，故。夏：华夏，指中国。

如今天下有万国，天视如子显慈祥，实是保佑我周邦。武王发兵灭纣王，天下各国全惊慌。安抚众神来祭祀，黄河四岳把祭享。武王确是好君王！上帝昭示周王朝，周家代代传为王。从此收起干和戈，弓矢装袋都收藏。美德俊才我寻访，普施美政国势强。周王定保国运昌！

执竞

执竞武王，无竞维烈①。不显成康，上帝是皇。孔颖达：无竞，竞也。烈，业也。不显乎其成大功而安之也。显，光也。皇，美也。自彼成康，奄有四方②，斤斤其明。钟鼓喤喤③，磬莞将将④。降福穰穰⑤，降福简简⑥，威仪反反⑦。既醉既饱，福禄来反。

①竞：超过，比得上。烈：功绩。②奄：拥有。③喤喤：声音大而和谐。④莞：管，是一种乐器。⑤穰穰：众多。⑥简简：广大。⑦反反：慎重的样子。

制服强暴乃武王，灭商伟业世无比。成王康王好显赫，上帝真心来嘉奖。周自成王和康王，拥有天下日益强。可察秋毫眼明亮。钟鼓之声喤喤响，磬管和谐声锵锵。三王降福好吉祥，盛大幸福由天降。礼节井然又端庄。神灵享祭醉又饱，必将福禄报周王。

思文

思文后稷，克配彼天①。立我烝民②，莫匪尔极③。贻我来牟④，帝命率育⑤。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朱熹：言后稷之德，真可配天。盖使我烝民，得以粒食者，莫非其德之全也。且其贻我民以来年之种，乃上帝之命，以此徧养下民者。是以无有远近彼此之殊，而得以陈其君臣父子之常道于中国也。或曰，此所谓纳夏者，亦以其有时夏之语，而命之也。

①配：匹配。②立：假借为“粒”，谷粒。指种粮食养人。③极：准则。④来牟：麦种。⑤率育：普遍种植。

文德伟大是后稷，能配上帝享郊祀。养育民众布恩德，耕种准则皆依你。遗留麦种传后人，上帝命你遍供食。地界不分彼与此，耕种常法遍宣示。

臣工

嗟嗟臣工，敬尔在公。王厘尔成①，来咨来茹②。嗟嗟保介，维莫之春③，亦又何求④？如何新畬⑤？孔颖达：田二岁曰新，三岁曰畬。於皇来牟⑥，将受厥明。明昭上帝，迄用康年。命我众人，庤乃钱镈bó⑦，奄观铚艾⑧。

①厘：赐予，奖赏。②咨：询问。茹：商讨。③莫：通“暮”，晚。④又：有。⑤新：新田。畬：旧田。⑥皇：美。⑦庤：储备。钱：一种类似铁铲的农具。镈：锄田去草的农具。⑧铚：农具名。一种短小的镰刀。

啊呀群臣和百官，公事必须认真办。你有成绩王奖赏，有事询问多商谈。啊呀田官尽职守，暮春要到快耕田。农夫还有何请求？新田耕种要妥善。啊呀麦种实在好，交给农夫播田间。光明上帝心良善，赏与我们丰收年。快去命令农夫们：储备你的锹与锄，快去检验剪与镰。

噫嘻

噫嘻成王，既昭假尔①。率时农夫，播厥百谷。骏发尔私②，终三十里③。亦服尔耕④，十千维耦。孔颖达：私，民田也。言上欲富其民而让于下，欲民之大发其私田耳。终三十里，言各极其望也。

①尔：指招请的神灵。②骏：快。发：发掘，开发。③终：终极。④亦：语气助词。

成王赞美求上帝，虔诚真情达上天。率领这些农夫们，播种百谷至田间。迅速开发你私田，三十里田望到边。你们快将公田种，万人耦耕要干完。

振鹭

振鹭于飞，于彼西雍。我客戾止①，亦有斯容②。在彼无恶，在此无yì③。庶几夙夜，以永终誉④。

①戾：到。②亦有斯容：指有白鹭这样的容貌。③：同“恶”，厌恶。④誉：声誉，名望。

成群白鹭天飞上，飞到西郊辟雍旁。我的宾客都来到，也像白鹭真漂亮。本国无人怨恨他，得到欢迎在周邦。望你勤勉无日夜，盛大名誉永传扬。

丰年

丰年多黍多稌①，亦有高廪②，万亿及秭③。为酒为醴，烝畀祖妣④，以洽百礼⑤，降福孔皆⑥。

①稌：稻子。②廪：收藏粮食的仓库。③亿：数万。秭：数亿。亿、秭都指数量极多。④烝：进献。畀：送上。⑤洽：齐备。⑥孔：很。皆：普遍。

丰年收获黍稻丰，装满高高那粮仓，成万上亿数难尽。新米酿成酒与醴，进献祖先来品尝，祭祀礼节都相合，神灵普降大福祥。

有瞽

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设业设虡①，崇牙树羽②。应田县鼓③，鞉táo磬柷圉④。孔颖达：瞽，乐官也。业，大板也，所以饰栒为县也。捷业如锯齿，或曰画之。植者为虡，衡者为栒。崇牙上饰卷然，可以县也。树羽，置羽也。应，小鞞也。田，大鼓也。县鼓，周鼓也。鞉，鞉鼓也。柷，木椌也。圉，楬也。既备乃奏，箫管备举。喤喤厥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我客戾止，永观厥成⑤。

①虡：挂钟鼓的架子。②崇牙：设在业上，形状像牙齿。树羽：在崇牙上饰的五彩鸟羽。③应：小鼓。田：大鼓。④鞉磬柷圉：四种打击乐器。⑤永：长久。

盲人乐师盲乐师，就在宗庙大庭上。陈设钟架和鼓架，彩羽装饰木齿上。小鼓大鼓都挂起，鞉磬柷圉排成行。乐器备齐忙演奏，排箫管乐合奏忙。各种乐声很洪亮，庄严肃穆和谐响，祖宗听罢心欢畅。我的宾客都来到，一曲奏毕久欣赏。

潜

猗与漆沮①！潜有多鱼②，有鳣有鲔，鲦鲿鲤。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①猗与：叹词。②潜：水中。

漆水沮水多美丽！很多鱼藏柴堆旁，有那鳣鱼和鲔鱼，鲦鲿鲤好多样。把鱼献给祖宗尝，乞求大福尽情享。

雍

有来雍雍①，至止肃肃。相维辟公②，天子穆穆。於荐广牡③，相予肆祀。假哉皇考！绥予孝子④。宣哲维人，文武维后。燕及皇天，克昌厥后。绥我眉寿⑤，介以繁祉⑥。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①雍雍：和睦的样子。②相：助祭。③荐：进献。广牡：大的公畜。④绥：安。⑤绥：给，助。⑥介：赏赐。

前来祭者皆和睦，进入宗庙真严肃。助祭之人是诸侯，周王容止很静穆。进献公兽躯体大，助我摆设众祭物。美好伟大我的父，把我孝子来安抚。文王作臣好明哲，作君才能兼文武。治国能使天帝安，子孙昌盛永继祖。文王赐我寿命长，帮我获得大幸福。既请先父保佑我，保佑我者还有母。

载见

载见辟王，曰求厥章。龙旂qí阳阳①，和铃央央②。鞗革有鸧③，休有烈光④。率见昭考，以孝以享。以介眉寿，永言保之，思皇多祜hù⑤。烈文辟公⑥，绥以多福，俾缉熙于纯嘏⑦。

①阳阳：鲜艳夺目。②央央：铃声。③鞗革：马龙头上的装饰。鸧：饰物的撞击声。④休：华美。⑤祜：福。⑥辟公：指诸侯。⑦俾：使。缉熙：光明。纯嘏：大福。

诸侯初次拜成王，求取王朝众典章。交龙旗子多鲜亮，车行和铃叮当响。缰绳饰玉声悦耳，既华美来且光亮。率领诸侯祭武王，献上祭品武王品。祈求长寿心乐畅，永久保佑参祭者。成王伟大福祥多，有功有德诸侯王。先王赐福靠你帮，让我光明福禄长。

有客

有客有客，亦白其马①。有萋有且，敦琢其旅②。有客宿宿③，有客信信④。言授之絷，以絷其马。孔颖达：一宿曰宿，再宿曰信。欲絷其马而留之。薄言追之，左右绥之⑤。既有淫威，降福孔夷⑥。

①亦：语气助词。②敦琢：指有礼节。旅：众。③宿宿：两宿。④信信：四宿。⑤绥：安抚。⑥孔夷：大大平安。

骑着白马入京城，宾客微子朝周王。随从官员人很多，服饰美丽花样多。宾客住了两夜晚，嘉宾住了四晚上。快把绳索交与他，绊住马腿不要放。宾客难留且饯行，群臣安抚情意浓。终有大德封宋国，很大福禄从天降。

武

於皇武王，无竞维烈①。允文文王②，克开厥后。嗣武受之，胜殷遏刘③，耆zhǐ定尔功④。

①烈：业。②允：语气词。③刘：杀。④耆定：成就，促成。

啊呀伟岸周武王，功业无人比得上。文王确实有文德，能替后代把业创。武王继承文王业，战胜纣王杀人狂，终成大功美名传。

闵予小子

闵予小子①，遭家不造②，嬛嬛在疚③。於乎皇考！永世克孝。念兹皇祖，陟降庭止。范处义：庭犹庭然，言直而明也。止，语辞也。维予小子，夙夜敬止④。於乎皇王！继序思不忘⑤。

①闵：可怜。②遭：遇上。不造：不幸。③嬛嬛：孤独的样子。疚：生病。④敬止：戒慎。⑤继：继承。思：想法。

可怜我这小孩子，遭逢家庭大不幸，孤苦无依心忧伤。唉呀伟大我父王，毕生能孝爹和娘。想起祖父周文王，上下推行直道忙。现在我这小孩子，终日勤劳理朝纲。唉呀文王和武王，我承祖业永不忘。

访落

访予落止①，率时昭考②。於乎悠哉，朕未有艾③。将予就之，继犹判涣④。维予小子，未堪家多难。绍庭上下⑤，陟降厥家。休矣皇考，以保明其身。

①访：询问。落：始。②率：遵照。③艾：经验。④判涣：分散。⑤绍：继。

执政之始即谋划，追随父道治周邦。武王之道真远大，阅历很浅难追上。扶我因袭你王法，继承大业未理想。现在我尚年纪轻，周家多灾难担当。父继直道施上下，暗中保佑周国强。美好伟岸周武王，保护我这小周王。

敬之

敬之敬之①，天维显思，命不易哉②！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维予小子，不聪敬止③。日就月将④，学有缉熙于光明⑤。佛时仔肩⑥，示我显德行。

①敬：戒慎。②不易：言其难也。③敬：小心谨慎。④日就：天天积累。月将：月月进步。⑤缉熙：继承发扬。⑥佛：辅佐。仔肩：责任，重担。

行事处处要警惕，上天省察眼睛亮，天命不易保持长！别说天帝高在上，他派众臣时升降，日日监视大地上。我当君王年纪轻，听从教诲常自省。日积月累无懈怠，学问广大心明亮。群臣辅我肩重担，指示明德为榜样。

小毖

予其惩①，而毖后患②。莫予荓蜂③，自求辛螫shì④。肇允彼桃虫⑤，拼飞维鸟⑥，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⑦。

①惩：警戒，警惕。②毖：小心谨慎。③荓蜂：牵扯，牵引。④辛螫：指祸害。⑤肇：开始。允：语气助词，没有实义。桃虫：一种小鸟。⑥拚飞：上下飞舞。⑦蓼：一种苦草，比喻陷入困境。

我以管蔡作警戒，慎防后患莫生祸。不去打击那蜂子，自惹祸患遭毒螫。始信那只小鹪鹩，翻飞可以成大雕。家遭多乱难承当，我又栖止在蓼草。

载芟

载芟载柞①，其耕泽泽②。千耦其耘，徂隰徂畛。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强侯以。有其馌③。思媚其妇，有依其士。有略其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④。驿驿其达⑤，有厌其杰⑥。厌厌其苗，绵绵其麃⑦。载获济济，有实其积⑧，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不洽百礼。有其香⑨，邦家之光。有椒其馨⑩，胡考之宁⑪。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①芟：除草。柞：砍伐树木。②泽泽：细碎的样子。③：吃饭时发出的声响。馌：饭食。④实：果实。函：蕴含。活：生机，活力。⑤驿驿：接连不断。⑥厌：佳，好。杰：生长旺盛的。⑦麃：耕耘。⑧实：指粮食。⑨：食物芳香。⑩馨：芳香。⑪胡：寿。

除去杂草砍树木，用力翻地土松散。千对农夫除田草，前往湿地与路间。主人率领大儿子，小儿晚辈走向前，还有雇工和壮汉。大家吃饭有声响，送饭妇女真美丽，种田男子真壮健。翻地犁头很锋利，起土耕种南亩间。农夫皆来播百谷，种粒勃勃欲发芽。禾苗陆续钻出土，初生苗儿真好看。禾苗长得很整齐，谷穗连绵一大片。开始收获人众多，场上谷堆一片片，上亿上秭数难算。新粮酿酒好香甜，进献男女老祖先，祭祀合礼很周全。祭物香味都飘散，国家光荣心欢喜。酒味醇香很浓厚，进献老人得平安。耕种非从今日起，丰收祭祀非自今，自古至今就如此。

良耜

畟畟良耜，俶载南亩①。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筥，其伊黍②。其笠伊纠③，其镈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挃zhì挃④，积之栗栗⑤。其崇如墉⑥，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rún牡⑦，有捄qiú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孔颖达：黄牛黑唇曰犉。社稷之牛角尺。以似以续，嗣前岁，续往事也。

①俶：翻土。载：除草。②：用食物款待。③纠：编织。④挃挃：收割作物的声音。⑤栗栗：众多的样子。⑥崇：高。⑦犉：黄毛黑嘴的牛。

良好犁头深翻地，起土翻草南亩上。大家携手播百谷，种有生机芽欲放。有的妇女来看你，手持方筐和圆筐，送来米饭给你尝。头上斗笠用草编，手拿锄头来锄田，清除荼蓼使禾长。荼蓼已经都腐烂，黍稷繁茂长得旺。收获庄稼挥刀响，田间谷堆小山样。粮垛高高像城墙，谷堆排列如篦齿，储粮打开上百仓。上百仓房堆满粮，老婆孩子心安详。祭祀宰杀壮公牛，牛角弯弯好模样。丰收祭祀社稷神，先人传统需发扬。

丝衣

丝衣其fóu①，载弁俅俅②。自堂徂基③，自羊徂牛，鼐鼎及鼒zī④，兕觥其觩，旨酒思柔。不吴不敖⑤，胡考之休。

①丝衣：祭服。：指衣服鲜洁。②俅俅：恭顺的样子。③基：门槛。④鼐：大鼎。鼒：小鼎。⑤敖：傲慢。

丝绸衣服光又亮，漂亮礼帽戴头上。察看庙堂到墙根，看完牛来又看羊。摸摸大鼎和小鼎，犀牛角杯弯弯样，味道柔和甜酒浆。大家不嚷不骄傲，愿都美好又寿长。

酌

於铄王师①，遵养时晦②。时纯熙矣③，是用大介④。我龙受之⑤，蹻蹻王之造。载用有嗣，实维尔公允师⑥。

①铄：辉煌。②遵：率。养：取。晦：昧。③时：时机。纯：大，极。熙：光明。④大介：大军。⑤龙：光宠。⑥师：效法。

啊呀周军真辉煌，养精蓄锐待时机。天下形势大光明，大举进兵得胜利。承受天宠作君王，勇武有功周武王，可用贤才数不尽。伐纣是继文王业，效法先王有榜样。

桓

绥万邦，娄丰年①。天命匪解。桓桓武王②，保有厥士。于以四方，克定厥家。於昭于天，皇以间之③。

①娄：屡。②桓桓：威武。③间：取代，接替。

安定天下安万邦，年年丰收得吉祥。遵奉天命无懈怠。勇猛威武周武王，保有祖传好土地。前往伐商取四方，能定天下使兴旺。武王光辉照天上，皇天让他代殷商。

赉

文王既勤止，我应受之①。敷时绎思②，我徂维求定③。时周之命，於绎思④！

①受：继承，接受。②敷：推广，普及。③徂：往。求定：寻求安定。④绎：发扬光大。思：句末语气词。

文王一生很勤苦，他的基业我继承。普天归向周王朝，我征南国使安定。各国承奉周王令，心悦诚服乃真情。

般

於皇时周！陟其高山，嶞山乔岳①，允犹翕河②。敷天之下，裒póu时之对③，时周之命。马瑞辰：对犹答之，谓诸侯皆聚于是以答扬天子之休命也。

①嶞：小山。②允犹：允水，犹水。翕：汇聚。河：黄河。③裒：全，聚。时：世代。对：匹配。

壮伟美好周王朝，登上它的高高山。狭长小山大高山，众川流进黄河川。普天之下各诸侯，聚集在此受封疆，承奉周王将令传。

鲁颂

jiǒng牡马，在坰之野①。薄言者！有有皇②，有骊有黄，以车彭彭。思无疆，思马斯臧！牡马，在坰之野。薄言者！有骓有③，有骍有骐④，以车伾伾⑤。思无期，思马斯才！牡马，在坰之野。薄言者！有有骆⑥，有骝有雒⑦，以车绎绎⑧。思无⑨，思马斯作⑩！牡马，在坰之野。薄言者！有骃有⑪，有有鱼⑫，以车祛祛。思无邪⑬，思马斯徂！

①：指离城很远的郊外。②：白股的黑马。③骓：苍白杂毛的马。：黄白杂毛的马。④骍：赤黄色的马。骐：青黑色的马。⑤伾伾：有力的样子。⑥：青骊马。⑦骝：赤身黑鬣的马。雒：黑身白鬣的马。⑧绎绎：善走。⑨无：无厌，满意。⑩作：善，好。⑪骃：浅黑带白色的杂毛马。：赤白杂毛的马。⑫：脚胫有长毛的马。鱼：二目毛色白的马。⑬无邪：不坏，不错。

群马高大又肥壮，远郊原野把牧放。众马之中品种全！有马来还有皇，又有骊马又有黄，用来驾车真雄壮。养马事业无止地，马儿如此美无双。群马高大又肥壮，远郊原野来牧放。众马之中品种多！有骓有很多种，又有骍马又有骐，用来驾车力量大。养马事业无止地，马儿成材事业旺。群马高大且肥壮，远郊田野把牧放，中品种多！有有骆好多样，又有马又有雒，用来驾车腿力强。养马事业无止境，马儿振作精神爽。群马高大且肥壮，远郊田野来牧放，众马之中品种多！有骃有好多样，又有马和鱼马，用来驾车腿力强。养马事业无止境，马儿如此真雄壮。

有

有bì有①，彼乘黄。夙夜在公，在公明明②。振振鹭③，鹭于下④。鼓咽咽⑤，醉言舞。于胥乐兮⑥！有有，彼乘牡。夙夜在公，在公饮酒。孔颖达：言臣有馀敬，而君有馀惠。振振鹭，鹭于飞。鼓咽咽，醉言归。于胥乐兮！有有，彼乘⑦。夙夜在公，在公载燕。自今以始，岁其有。君子有谷，诒孙子。于胥乐兮！

①：马肥壮、力强的样子。②明明：勤勉。③鹭：指持鹭羽的舞蹈。④鹭于下：舞者仿鹭蹲下。⑤咽咽：鼓声。⑥胥：皆，都。⑦：青黑色的马。

马肥壮啊马肥壮，四匹黄马肥且壮。日夜为公事务多，勤勉努力忙又忙。手拿鹭羽舞翩翩，好像白鹭从天降。鼓声咚咚声深长，酒醉起舞意飞扬。君臣全都乐陶陶。马肥壮啊马肥壮，四匹公马肥且壮。日夜为公不得歇，今日休闲把酒尝。手执鹭羽翩翩舞，好像白鹭在飞翔。鼓声咚咚声深长，醉酒而舞心意畅。君臣全都喜滋滋。马肥壮啊马肥壮，四匹青马肥且壮。日夜为公事务忙，公事完了来宴上。打从今年为开始，年年丰收多打粮。鲁君始终得福祥，传给子孙大发扬。君臣全部喜洋洋。

泮水

思乐泮pàn水①，薄采其芹。孔颖达：泮水，泮宫之水也。天子辟雍，诸侯泮宫。言水则采取其芹，宫则采取其化。鲁侯戾止，言观其旂。其旂茷茷，鸾声哕哕。无小无大，从公于迈。思乐泮水，薄采其藻。鲁侯戾止，其马。其马，其音昭昭②。载色载笑，匪怒伊教。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侯戾止，在泮饮酒。既饮旨酒，永锡难老。顺彼长道，屈此群丑③。穆穆鲁侯，敬明其德。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允文允武，昭假烈祖④。靡有不孝⑤，自求伊祜⑥。明明鲁侯，克明其德。既作泮宫，淮夷攸服。矫矫虎臣，在泮献馘guó⑦。淑问如皋陶，在泮献囚。济济多士，克广德心。桓桓于征⑧，狄彼东南。烝烝皇皇，不吴不扬⑨。不告于⑩，在泮献功。角弓其觩⑪，束矢其搜⑫。戎车孔博，徒御无⑬。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式固尔犹，淮夷卒获。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⑭。憬彼淮夷⑮，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

①泮：泮宫的水。②音：指德行声誉。③屈：收。④昭假：祈祷。⑤孝：效。⑥祜：赐福。⑦献馘：献上敌人的耳朵请功。⑧桓桓：威武的样子。⑨吴：哗。⑩告：拷问。：俘虏。⑪觩：弯曲的样子。⑫搜：众多的样子。⑬：疲倦，厌烦。⑭怀：回馈。⑮憬：远。

泮水岸边真欢乐，人们采芹泮水间。鲁侯亲自来此地，看那龙旗在前面。龙旗飘飘迎风展，车铃叮当无间断。无论大官或小官，跟随鲁侯迈向前。泮水岸边真欢乐，人们采藻泮水间。鲁侯亲自来这里，他的马儿真雄健。他的马儿好强健，话音洪亮四方传。表情和善笑开颜，他不发怒善言传。泮水岸边真欢乐，人们采茆泮水间。鲁侯亲自来此地，泮宫之中设酒宴。大家畅喝甜美酒，赐予长寿永保全。沿着漫漫长征路，征服淮夷灭祸患。威严庄重鲁僖公，美德显耀天下扬。严肃认真举止好，是民榜样人称赞。他既能文又能武，功追烈祖不一般。敬祖没有不孝事，自求幸福乐无边。事事勤勉鲁僖公，能修美德天下传。筑建泮宫泮水旁，征服淮夷淮水间。官兵勇武猛若虎，泮宫尽把敌耳献。法官善审如皋陶，俘虏皆献泮宫前。贤才众多都献力，鲁侯善意广流传。威武大军去征讨，铲除东南大祸患。军容盛美班师回，不夸军功不骄蛮。不对顽敌穷治罪，泮宫献功事周全。牛角饰弓弯又弯，束束弓箭查不完。兵车众多奔向前，步兵车御不疲倦。淮夷已经被战胜，尽说好话哪敢反。坚定你的好计谋，终胜淮夷得平安。翩翩飞舞猫头鹰，栖于泮边树林中。吃我鲁国桑树果，说尽好话于我听。淮夷觉悟从心中，稀有珍宝来上呈。大龟象牙都献上，大璐南金双手擎。

宫

bì宫有侐①，实实枚枚②。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③。是生后稷，降之百福。黍稷重穋，稙稚菽麦④。奄有下国⑤，俾民稼穑。有稷有黍，有稻有秬。奄有下土，缵禹之绪。后稷之孙，实维大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至于文武，缵大王之绪。致天之届，于牧之野。“无贰无虞，上帝临女。”敦商之旅，克咸厥功⑥。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大启尔宇，为周室辅。”乃命鲁公，俾侯于东。锡之山川，土田附庸。周公之孙，庄公之子。龙旂承祀，六辔耳耳。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享以骍牺，是飨是宜⑦，降福既多。周公皇祖，亦其福女。秋而载尝，夏而福衡。白牡骍刚，牺尊将将。毛炰胾zì羹，笾豆大房⑧。万舞洋洋，孝孙有庆。俾尔炽而昌，俾尔寿而臧。保彼东方，鲁邦是常。不亏不崩，不震不腾。三寿作朋，如冈如陵。公车千乘，朱英绿縢。二矛重弓，公徒三万，贝胄朱⑨，烝徒增增。戎狄是膺⑩，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⑪。俾尔昌而炽！俾尔寿而富！黄发台背，寿胥与试。俾尔昌而大！俾尔耆而艾！万有千岁，眉寿无有害。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奄有龟蒙，遂荒大东⑫。至于海邦，淮夷来同。莫不率从，鲁侯之功。保有凫绎⑬，遂荒徐宅。至于海邦，淮夷蛮貊。及彼南夷，莫不率从。莫敢不诺，鲁侯是若⑭。天锡公纯嘏，眉寿保鲁。居常与许，复周公之宇。鲁侯燕喜，令妻寿母。宜大夫庶士，邦国是有。既多受祉，黄发儿齿。徂徕之松，新甫之柏。是断是度⑮，是寻是尺。松桷有舄，路寝孔硕，新庙奕奕。奚斯所作，孔曼且硕⑯，万民是若。

①：关闭。侐：安静。②枚枚：细密的样子。③弥：满。迟：推迟，拖延。④稙：先种的庄稼。稚：后种的庄稼。⑤奄：覆盖，拥有。下国：天下。⑥咸：成就，达成。⑦飨、宜：鬼神享用祭品。⑧大房：玉饰的俎。⑨贝胄：用贝装饰的甲。：线。⑩膺：击。⑪承：制止，抵御。⑫大东：极东。⑬保：抚，安定。⑭若：归顺。⑮度：剖。⑯曼：长。

姜嫄神庙很清静，广大严密不一般。光辉显耀那姜嫄，道德纯正不违天。依赖天帝来行事，无灾无害保平安，怀胎满月未拖延。生下后稷周祖先，上天赐予许多福。黍稷重穋品种繁，豆麦播种分后先。普天之下稷所有，他教百姓会种田。会种稷来会植黍，稻秬丰收人开颜。天下土地全归稷，禹王事业由他传。后稷子孙代代传，古公亶父是太王。居于岐山面向南，奠定基业为灭商。待到文王与武王，太王事业得发扬。执行天命来惩罚，牧野大战歼纣王。勿有二心莫惊慌，上帝监视在上方。集合殷商众俘虏，能成大业灭殷商。成王开口喊叔父：“立你长子为侯王，让他去鲁建新邦。开拓疆域多占有，辅佐周朝守东方。”以前成王命伯禽，封他为侯在东方。赏赐大山与河川，还有土地和城墙。周公子孙鲁僖公，庄公儿子做侯王。树起龙旗承祭祀，华美四马有六缰。四季祭祀不懈怠，供奉祭品没差爽。光明伟大是天帝，先祖后稷多辉煌。进献一头赤公牛，飨祭宜祭真风光，天赐幸福多无量。光明先祖乃周公，赐福给你尽情享。秋天开始搞尝祭，夏天便把牛饲养。白赤公牛好多样，牺尊相碰锵锵响。烤成乳猪大肉汤，捧上笾豆与大房。跳起万舞场面宏，僖公祭祀得福祥。使你昌盛而兴旺，让你长寿又安康。你要保卫那东方，永远守住那鲁邦。永不亏损不崩溃，久不震动不摇晃。大寿为伴生命长，坚固似山不动荡。鲁侯兵车几千辆，矛弓系缨丝绒长。备用矛弓都成双，鲁公步卒三万整。贝饰头盔垂红缨，步卒层层向前方。打击北狄和西戎，惩罚荆舒护边疆。没人敢把鲁兵挡。让你兴旺国势壮，使你幸福寿命长。白发变黄肤黑纹，长寿无人能匹敌。使你兴旺国运强，使你寿命长又长。万年千年永无疆，长寿没灾无损伤。山高高耸天上，鲁国人人全仰望。龟山蒙山在鲁邦，地面扩展至东方。直到沿海水边上，淮夷朝见鲁君王。他们没人不顺从，鲁侯之功不可忘。凫山绎山皆占有，徐国旧地归鲁邦。势力发展到海边，淮夷蛮族全投降。军威达到荆楚乡，无人胆敢来对抗。人人都得很听话，顺从鲁侯不逞强。天赐鲁公大幸福，长寿永远安鲁邦。收复失地常与许，恢复周公旧封疆。鲁侯安乐又喜庆，贤妻寿母喜洋洋。大夫众臣都和谐，鲁国方能长兴旺。屡得上天把福降，白发变黄新齿长。徂徕山上生苍松，新甫山中柏树长。砍伐松柏劈成材，大小长短细细量。松木方椽真粗大，庙后正室很宽敞。新庙落成很漂亮，奚斯写诗来颂扬。诗篇很长意义深，顺应万民把诗唱。

弃母姜嫄

宫有侐，实实枚枚。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

商颂

那

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孔颖达：猗，叹辞。那，多也。鞉鼓，乐之所成也。夏后氏足鼓，殷人置鼓，周人县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汤孙奏假①，绥我思成。鞉鼓渊渊，嘒嘒管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②。於赫汤孙！穆穆厥声。庸鼓有斁③，万舞有奕④。我有嘉客，亦不夷怿⑤。自古在昔，先民有作⑥。温恭朝夕，执事有恪⑦。孔颖达：夷，说也。先王称之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有作，有所作也。恪，敬也。顾予烝尝⑧，汤孙之将。

①奏假：奏，进。②依我磬声：指奏乐时依磬声相终始。③庸：大钟。④奕：舞影闪动的样子。⑤夷怿：高兴，欢快。⑥先民：祖先。作：作为。⑦恪：恭敬。⑧顾：光顾，光临。烝：冬祭。尝：秋祭。

舞姿婀娜真美盛，竖起摇鼓在堂上。敲起鼓儿咚咚响，娱乐先祖纵情享。国君虔诚祭神明，赐我成就定辉煌。摇鼓声声咚咚响，竹管吹得好洪亮。乐声和谐且纯正，随声磬声而抑扬。啊呀赫赫宋襄公，和美音乐真悠扬。敲打钟鼓声锵锵，跳起万舞人攘攘。我有嘉宾去助祭，人人欢乐喜洋洋。回首古代好遥远，先民祭祀也这样。子孙早晚温且恭，主持礼仪怀敬仰。秋冬祭祀盼神降，襄公献祭神来享。

烈祖

嗟嗟烈祖，有秩斯祜hù①。申锡无疆，及尔斯所。既载清酤②，赉我思成③。亦有和羹④，既戒既平⑤。鬷假无言⑥，时靡有争。绥我眉寿，黄耇无疆。约qí错衡，八鸾鸧qiāng鸧⑦。以假以飨⑧，我受命溥将。自天降康，丰年穰穰。来假来飨，降福无疆。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①秩：大。②载：陈列。酤：酒。③赉：赐予。思：助词，无义。成：和平。④和羹：五味调和的浓汤。⑤戒：到，及。平：平静。⑥鬷假无言：指默默祈祷。⑦鸧：同“锵”。⑧假：到。

啊呀先祖功业大，绵绵大福任他享。再三赏赐福无疆，大福延至宋君王。祭祖清酒已摆上，赏赐成功兴宋邦。五味醇羹献神灵，神灵肃穆至祭场。祭者默默来祷告，这时没有乐声响。神灵赐我寿命长，黄之年福无量。皮绳缠衡绘彩，八个车铃叮当响。宋君告神来受祭，我受天命大而长。安定康乐由天降，五谷丰收乐洋洋。先祖神灵尝祭品，奖赏五福永无疆。秋冬祭祀企神降，宋君献祭神来享。

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①。孔颖达：玄鸟，鳦也。春分，玄鸟降。汤之先祖有娀氏女简狄配高辛氏帝，帝率与之祈于郊禖而生契，故本其为天所命，以玄鸟至而生焉。芒芒，大貌。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②。方命厥后，奄有九有③。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龙旂十乘，大糦chì是承④。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⑤。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⑥，百禄是何⑦。

①宅：动词，住在。②正域：正其封疆。③九有：九州。④糦：同“饎”，酒食。⑤肇：助词，无义。域：统治。四海：天下。⑥咸：都。宜：适宜，相称。⑦何：承受。

天帝命令燕飞翔，下临人间生商王，居于殷土地茫茫。帝命勇武那成汤，征伐占领有四方。普遍命令部落长，尽取九州做君王。商朝前代诸先君，承受天命无懈怠，武王子孙乃贤王。武王子孙有好多，武丁常胜继成汤。兵车十辆插龙旗，各种酒食都奉上。国境千里很漫长，百姓所住好地方，才有四海地面广。四海共来朝商王，来朝官员熙攘攘。幅员广阔绕黄河，殷商受命很适宜，承受大福万代享。

长发

浚哲维商①！长发其祥②。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③。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④。有娀sōng方将⑤，帝立子生商。玄王桓拨！受小国是达⑥；受大国是达。率履不越，遂视既发⑦。相土烈烈⑧，海外有截⑨。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⑩。昭假迟迟，上帝是祗⑪，帝命式于九围⑫。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⑬。何天之休。不竞不⑭，不刚不柔。敷政优优⑮，百禄　是遒。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庬⑯，何天之龙。敷奏其勇。不震不动，不nǎn不竦⑰，百禄是总。武王载旆，有虔秉钺⑱。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苞有三蘖niè，莫遂莫达。九有有截。韦顾既伐，昆吾夏桀。孔颖达：有韦国者，有顾国者，有昆吾国者。昔在中叶，有震且业⑲。允也天子！降予卿士，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⑳。

①浚哲：指英明睿智。②长：久远，发：出现。祥：好的征兆。③敷：治理。④幅陨：幅员。⑤将：大。指长大。⑥达：顺畅。⑦遂：遍。视：巡视。发：行。⑧烈烈：威武的样子。⑨截：整齐。⑩跻：升。⑪祗：敬。⑫九围：九州。⑬缀旒：表率。⑭：心急，烦躁。⑮优优：平和的样子。⑯骏庬：国宝。⑰、竦：恐惧。⑱虔：牢固。⑲震：动荡。业：危机。⑳左右：辅佐。

深邃智慧属契王，久远时代呈吉祥。大水荡荡白茫茫，夏禹治水安四方。安邑以外定封疆，幅员已经好宽广。有娀之国正兴旺，天助简狄生商王。玄王威武且刚强，尧授小国治得好；舜授大国政令畅。遵循礼法不越轨，巡视天下业辉煌。契孙相土真威武，海外齐心都归降。不敢违背上帝令，传至成汤王业成。生逢其时成汤王，勤于治事威望高。天帝降临久不去，汤心牢记天旨意，定作九州好楷模。接受上帝大小法，作为诸侯好典范。汤承上帝庇护多，不争不躁性平缓。不刚烈来不柔软，推行政令好宽和，各种福气皆聚全。接受上天小大法，诸侯依他得庇护。承受上天之荣宠，向天广进那武功。成汤不惊又不动，不胆怯来不恐慌，各种福气皆聚拢。汤王开始发雄师，勇猛持钺向前闯。汤军势盛若烈火，没人胆敢来阻挡。一棵树干生三杈，没有谁能把叶长。九州大地大一统，韦顾先后全荡平，昆吾夏桀全扫光。商王终生拼搏忙，功业威武好雄壮。确是上天一骄子，天降卿士来相帮。卿士就是那阿衡，是他辅佐商汤王。

殷武

挞tà彼殷武①，奋伐荆楚。罙shēn入其阻②，裒póu荆之旅。有截其所③，汤孙之绪④。维女荆楚，居国南乡⑤。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⑥，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⑦。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岁事来辟⑧，勿予祸适，稼穑匪解。天命降监，下民有严⑨。不僭不滥⑩，不敢怠遑。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朱熹：言天命降监，不在乎他，皆在民之视听，则下民亦有严矣。惟赏不僭，刑不滥，而不敢怠遑，则天命之以天下，而大建其福。此高宗所以受命而中兴也。商邑翼翼，四方之极⑪。赫赫厥声，濯zhuó濯厥灵。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陟彼景山，松伯丸丸。是断是迁，方斫是虔。松桷有梴chān，旅楹有闲⑫，寝成孔安。

①挞：“达”的假借，疾速。②罙：“深”的本字，险阻。③截：治服。④绪：功绩。⑤国：中国。⑥享：进贡。⑦常：长。⑧来辟：来朝君。⑨严：敬。⑩僭：差失。⑪极：中心。⑫闲：大的样子。

勇武伟大殷高宗，奋力伐楚至南方。深入荆楚险阻地，俘获敌军胜楚王。尽夺楚地扩封疆，商汤子孙功业旺。你们荆楚诸国民，居于我国大南方。从前商朝有成汤，虽然氐羌逞凶狂，没人胆敢不进贡，没谁不来朝商王。商王永远是君王。上天命令各诸侯，建都九州大地上。年年朝见殷商王。不对你们加谴责，努力农耕生产忙。天子命令去巡察，百姓严谨皆守法。不越礼法没过失，不敢松懈无闲暇。天子对宋下命令，树立大福享天下。商朝京都真繁华，各国以它为榜样。武丁名声甚显赫，威灵光明闪闪亮。他既安宁又寿长，保佑后世永兴旺。踏上景山高山冈，松柏挺直在成长。砍下松柏搬回来，又砍又削将材量。松木椽子长又长，个个楹柱都粗壮。寝庙修毕神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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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对照

四书五经全本　第四册

尚书

声调动人的语言，伟大独特的文字，

美丽多样的书法，意味深长的文章。

——楼宇烈

李伯钦\主编

Beijing United Publishing Co.,Ltd.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尚书导读

尚书序

虞书

尧典

舜典

（伪）大禹谟

皋陶谟

益稷

夏书

禹贡

甘誓

（伪）五子之歌

（伪）胤征

商书

汤誓

（伪）仲虺之诰

（伪）汤诰

（伪）伊训

（伪）太甲上

（伪）太甲中

（伪）太甲下

（伪）咸有一德

盘庚上

盘庚中

盘庚下

（伪）说命上

（伪）说命中

（伪）说命下

高宗肜日

西伯戡黎

微子

周书

（伪）泰誓上

（伪）泰誓中

（伪）泰誓下

牧誓

（伪）武成

洪范

（伪）旅獒

金縢

大诰

（伪）微子之命

康诰

酒诰

梓材

召诰

洛诰

多士

无逸

君奭

（伪）蔡仲之命

多方

立政

（伪）周官

（伪）君陈

顾命

康王之诰

（伪）毕命

（伪）君牙

（伪）冏命

吕刑

文侯之命

费誓

秦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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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导读

当我们走进故宫博物院——这昔日的皇宫时，认真读一读辉煌壮丽的宫殿中巨大宫楹上的联语、屏风上的警句，会发现那些古奥而焕发着永久智慧光芒的话语，多出自中国最古老而又历来被治国者认为是最重要的一部书——《尚书》。

古时，此书原本就被称为帝王教科书。《尧典》、《舜典》的嘉言善行成为后世言必称尧舜的典范。而典、谟、训、诰、誓、命，备载了大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及周公的讲话和文章。大到治国平天下，施政惠民、利物厚生，小到修身、知人、布德、处事，无不树立了永远可式可法的典型。难怪古人说：“帝王之学，尽至于斯矣！”所谓帝王之学，今天看乃是人人可学可用的领导之学、管理之学、行政之学。培养孩子的组织领导能力和自治自理能力，也该看看此书。

这是一个从人到人生、社会，从观念到制度的系统的管理术，对后世产生了重大影响。自治时要“敬用五事”：貌、言、视、听、思；“乂用三德”：正直（平康）、刚克（沉潜）、柔克（高明）；做事时“建皇极”，即建立准则、原则与标准，建立公平、正义最高点。社会组织有“农用八政”：食、货、祀、司空、司徒、司寇、宾、师。人生之道是：由行“三德”，以获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免六极（凶、短、折，疾，忧，贫，恶，弱）。

第一流的经典皆能与时俱进，《尚书》讲述的道理亘古常新。不只如此，《尚书》还是中华文化的源头。凡是中华文化的关键和根底，无不溯及于它。在学术的殿堂，中国的学问都要从《尚书》说起。历史学家说：“六经皆史，从《尚书》开始。”地理家说：“《尚书》《禹贡》，地理原本。”文学家说：“《尚书》为散文之始。”政治家说：“《尚书》为政事之原典。”天文家说：“《尚书》已有观象授时之言。”法学家说的“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至今仍是慎刑的最高原则。不仅皇帝用《尚书》名言警句，人民早已用《尚书》之言为格言，如“克勤克俭”、“满招损，谦受益”……

所以，唐代史学家刘知几说：“夫《尚书》者，七经之冠冕，百氏之襟袖，凡学者，必先精此书，次及群籍。”信哉斯言。

尚书序

古者伏牺氏之王天下也①，始画八卦②，造书契③，以代结绳之政④，由是文籍生焉。孔颖达：伏牺氏，伏古作虙，牺本又作羲，亦作戏，辞皮反。《说文》云，贾侍中说此牺非古字。张揖《字诂》云：“羲古字，戏今字。”一号包羲氏。三皇之最先，风姓，母曰华胥，以木德王，即太皞也。

伏牺、神农、黄帝之书⑤，谓之《三坟》，言大道也⑥。少昊、颛zhuān顼xū、高辛、唐、虞之书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⑧。至于夏、商、周之书，虽设教不伦⑨，雅诰奥义⑩，其归一揆⑪。是故历代宝之，以为大训。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春秋左氏传》曰⑫，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即谓上世帝王遗书也。

①伏牺氏：也作伏羲、庖牺、宓戏，又称羲皇、太昊，传说中上古时代的部落首领。相传他始创八卦，教民捕鱼畜牧。王：称王。②八卦：指先天八卦，即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卦序不同于周文王的后天八卦。③书契：文字。④结绳：用绳打结以计数或记事。⑤神农：又称烈山氏、炎帝，因居于姜水，为姜姓。相传他始创医药，教民耕种。黄帝：又称轩辕氏、有熊氏，姓公孙，又因居于姬水，为姬姓，曾打败炎帝、蚩尤部落，为五帝之首。相传桑蚕、舟车、文字、衣冠等都创始于黄帝。一说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⑥大道：“坟”与“大”意思相同。⑦少昊：又称玄嚣、青阳氏，黄帝之子，东夷部族首领。颛顼：又称高阳氏，黄帝之孙。高辛：又称帝喾，黄帝之孙。唐：尧，又称陶唐氏、唐尧、放勋。虞：舜，又称有虞氏、虞舜、重华。一说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为五帝。⑧常道：“典”与“常”意思相同。⑨不伦：不同类。⑩诰：夏、商、周之书有训、诰、誓、命、歌、贡、征、范八类，以诰为代表。⑪归：指归，主旨。一揆：同一个道理。⑫《春秋左氏传》：见《左传·昭公十二年》。

古时候伏牺氏称王于天下，开始创制八卦，发明文字，用来取代结绳记事的办法，从此书籍就产生了。

伏牺、神农、黄帝时代的书，称为《三坟》，讲的是广大的道理。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时代的书，称为《五典》，讲的是常规的道理。到夏、商、周时代的书，虽然设置教化与从前不同，但是文诰深奥的含义，主旨都是同样的道理。所以历代都很重视这些书，认为是圣王的训诫。八卦的说辞，称为《八索》，意思是求索其中的义理。九州的书志，称为《九丘》。丘，就是聚集。说的是九州所拥有的，土地所生长的，风气所适宜的，都聚集在此书中。《春秋左氏传》记载，楚国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说的就是上古帝王留下来的书。

先君孔子①，生于周末，史籍之烦文，惧览之者不一，遂乃定《礼》《乐》，明旧章，删《诗》为三百篇，约史记而修《春秋》②，赞《易》道以黜《八索》③，述《职方》以除《九丘》④。讨论《坟》《典》⑤，断自唐、虞以下，讫于周。芟夷烦乱⑥，翦jiǎn截浮辞，举其宏纲⑦，撮其机要⑧，足以垂世立教。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弘至道，示人主以轨范也⑨。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举而行，三千之徒并受其义⑩。

①先君孔子：《尚书序》作者旧题为孔安国，为孔子十一世孙，所以尊称孔子为先君。②约：归纳，整理。③赞：明白。④《职方》：指《周礼·夏官·职方氏》，所载行政区划与《尚书·禹贡》近似。⑤讨论：整理。⑥芟夷：删削，与下文中的“翦截”意思相近。⑦宏纲：大纲，主旨。⑧撮：摘取。机要：精要的义理。⑨轨范：典范，楷模。⑩三千之徒：相传孔子有弟子三千人。

我的祖先孔子，出生在周朝末年，面对历代典籍中的冗杂文字，他担心阅读的人不能抓住要点，于是就修定《礼》《乐》，显扬旧有的制度，将《诗》删为三百篇，归纳当时的史书编纂了《春秋》，明白《易》的道理后废弃了《八索》，讲述《职方》的内容而摒除了《九丘》。他整理《三坟》《五典》，从唐尧、虞舜以下断代，直到周朝。删减了烦冗杂乱的内容，削除了浮华不实的文辞，抓住纲领，摘取要点，足以垂范后世、树立教化。典、谟、训、诰、誓、命等文章共一百篇，是用来弘扬大道，展示给君主作为典范的。帝王的制度，显而易见，可以推广施行，三千弟子都领受了其中的大义。

及秦始皇灭先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学士，逃难解散，我先人用藏其家书于屋壁①。孔颖达：始皇名政，二十六年初并六国，自号始皇帝。焚《书》《诗》在始皇之三十四年，坑儒在三十五年。汉室龙兴②，开设学校，旁求儒雅③，以阐大猷yóu④。济南伏生⑤，年过九十，失其本经，口以传授，裁二十余篇。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百篇之义，世莫得闻。至鲁共王好治宫室⑥，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居，于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皆科斗文字⑦。王又升孔子堂⑧，闻金石丝竹之音，乃不坏宅。悉以书还孔氏。科斗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为隶古定⑨，更以竹简写之，增多伏生二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于《尧典》，《益稷》合于《皋gāo陶yáo谟》，《盘庚》三篇合为一，《康王之诰》合于《顾命》，复出此篇，并序，凡五十九篇，为四十六卷。其余错乱摩灭，弗可复知，悉上送官，藏之书府，以待能者。

①先人：指孔安国的祖父孔腾。用：因此。②龙兴：指帝王兴起。③旁求：广泛寻求。④大猷：大道。⑤伏生：一说名胜，秦末汉初经学家，治《尚书》，属今文经学派。⑥鲁共王：刘馀，汉景帝之子，封鲁王，谥号共，也作恭。⑦科斗文字：又称蝌蚪篆，先秦古文字体，因笔画头粗尾细形如蝌蚪而得名。⑧升：登。⑨为隶古定：用汉代通行的隶书重新书写古文。

等到秦始皇销毁前代典籍，焚烧图书，坑杀儒生，天下的学士，纷纷避难逃散，我的祖父因此把家里的书藏在屋子的墙壁中。汉朝建立后，开设学校，广求大儒，来阐释大道。济南人伏生，年过九十岁，失去了经书原本，口授经义，裁定为二十多篇。因为这是记载上古史事的书，所以称为《尚书》。一百篇的大义，世人无从得知。等到鲁共王因为喜好修建宫室，毁坏了孔子的老宅，来扩建他的居所，在墙壁中得到了我祖父所藏的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和传、《论语》《孝经》，都是用蝌蚪文字书写的。鲁共王又登上台阶来到孔子家的堂屋，听到了钟磬琴箫的乐声，就不毁坏老宅了。他把书都还给孔家。蝌蚪文字失传很久了，当时没有人能认识，用伏生传授的书考查论证文章的意义，确定了可以懂得的部分，用隶书重新书写古文，又用竹简抄写，比伏生传授的书多出二十五篇。伏生又把《舜典》合并于《尧典》中，把《益稷》合并于《皋陶谟》中，把《盘庚》三篇合为一篇，把《康王之诰》合并于《顾命》中，再分出这些篇，加上序言，一共五十九篇，为四十六卷。其余的部分次序错乱，文字磨灭，不再能知道了，把这些书全部上呈朝廷，收藏在书府，等待有才能的人来解读。

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遂研精覃思①，博考经籍，采摭zhí群言②，以立训传。约文申义③，敷畅厥旨④，庶几有补于将来⑤。

《书序》，序所以为作者之意。昭然义见，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既毕，会国有巫蛊gǔ事⑥，经籍道息，用不复以闻，传之子孙，以贻后代⑦。若好古博雅君子，与我同志，亦所不隐也。孔颖达：为，于伪反，又如字。见，贤遍反。冠，工乱反。巫蛊，汉武帝末征和中，江充造蛊败戾太子，故经籍道息焉。巫音无。蛊音古。贻，以之反。

①覃思：深思。②采摭：选取，摘录。③约：简单。④敷畅：铺陈发挥。⑤庶几：差不多。⑥巫蛊事：指巫蛊之祸。汉武帝末年，丞相公孙贺父子因巫蛊之事被处死，宠臣江充奉命彻查巫蛊案，趁机诬陷太子刘据。此后该案牵连数十万人，史称“巫蛊之祸”。⑦贻：遗留。

我奉诏命为这五十九篇作注解，于是就专心思考，广泛地查考经书典籍，从众多说法中选取合适的，来撰写我的注解。用简明的文辞申明义理，铺陈发挥其中的主旨，差不多就能对将来的学者有所帮助了。

《书序》，是叙述作者撰写文章的本意。明白地把义理表现出来，应该和正文相接近，所以援引出来各自放在每篇之前，确定为五十八篇。撰写完毕之后，正赶上国家遭逢巫蛊之祸，研讨经书典籍的门路断绝了，因此不再把该书上呈给朝廷，只能传给子孙，留给后代。如果有喜欢古代文化的博学高尚的君子，和我的志趣相同，我也不会把该书藏起来。

虞书

尧典

书序：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孔颖达：言圣德之远著。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

①逊：退让。

书序：从前帝尧在位，聪明睿智，广有天下，将要退位，禅让给虞舜，史官于是作《尧典》。

曰若稽古①，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②，允恭克让③，光被四表④，格于上下⑤。克明俊德⑥，以亲九族⑦。九族既睦，平章百姓⑧。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⑨。

①曰若：上古文章的句首发语词，为当时文章的惯例，没有实际意义。稽：考察，检验。②钦：恭敬，谨慎。明：明察。文思：指才能和道德。安安：温和的样子。③允：确实。恭：恭谨。克：能够。让：推举贤能。④被：覆盖。四表：四方很远的地方，代指天下。⑤格：到达。⑥俊德：指才德兼备的人。⑦九族：指同族的人。一说指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父族包括自己直系一族、出嫁的姑母及其子、出嫁的姐妹及其子、出嫁的女儿及其子。母族包括外祖父一家、外祖母的娘家、姨母及其子。妻族包括岳父的一家、岳母的娘家。另外一说是从本人算起向上四代，向下四代，共九代为九族，包括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自己、儿子、孙子、曾孙、玄孙。这里采用前一说法。⑧平：辨别。章：彰明。百姓：百官族姓。⑨黎民：广大民众。时：友善。雍：和睦。

考察古代历史，尧帝的名字叫放勋。他处事谨慎明察，才能卓越，道德高尚，神态安详，确实待人恭敬，能够推举贤能，道德照耀四方，充满天地间。他推举贤德之人，治理自己的族人。自己的族人和睦之后，再彰明百官的善恶。百官善恶彰明之后，再协调各部落之间的关系，万民因此友善和睦。

乃命羲和①，钦若昊天②，历象日月星辰③，敬授人时。孔颖达：重黎之后羲氏、和氏世掌天地四时之官，故尧命之，使敬顺昊天。昊天言元气广大。星，四方中星。辰，日月所会。历象其分节。敬记天时以授人也。此举其目，下别序之。分命羲仲，宅嵎yú夷④，曰旸yáng谷⑤。寅宾出日⑥，平秩东作⑦。日中⑧，郑玄：日中宵中者，日渐之漏，与不见者齐也。星鸟⑨，以殷仲春⑩。厥民析⑪，鸟兽孳zī尾⑫。申命羲叔，宅南交⑬。平秩南讹⑭，敬致⑮。日永⑯，星火⑰，以正仲夏。厥民因⑱，鸟兽希革⑲。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⑳，平秩西成㉑。宵中㉒，星虚㉓，以殷仲秋。厥民夷㉔，鸟兽毛毨㉕。申命和叔，宅朔方㉖，曰幽都㉗。平在朔易㉘。日短星昴mǎo㉙，以正仲冬。厥民隩ào㉚，鸟兽氄rǒng毛㉛。

帝曰：“咨！汝羲暨和。期jī三百有六旬有六日㉜，以闰月定四时㉝，成岁。允厘百工㉞，庶绩咸熙㉟。”

①羲和：羲氏与和氏的并称，为重黎氏的继承人，是掌管天地四时的官员。②若：顺从，遵循。昊：广大，浩瀚。③历象：观测天象。④宅：居住。嵎夷：地名，在东海边。⑤旸谷：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古人认为太阳从山谷中升起，所以称旸谷。⑥寅：恭敬，敬重。宾：迎接，欢迎。⑦平秩：辨别，测定。东作：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刻。作，开始。⑧日中：指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春分。这一天昼夜等长，因此称日中。⑨星鸟：星宿名，即二十八宿的南方朱雀七宿。春分这天黄昏，朱雀出现在天空南方。朱雀是鸟名，所以称星鸟。⑩殷：正，确定。仲春：春季的第二个月。⑪厥：其。析：分散。⑫孳尾：动物交配繁殖。⑬南交：地名，即交趾，泛指岭南地区。⑭讹：运转，运行。⑮致：到来，回归。⑯日永：指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夏至。这一天白昼最长，因此称日永。⑰星火：星宿名，即东方青龙七宿之一的心宿。夏至这天黄昏，心宿出现在天空南方。⑱因：靠近，这里指到高处去。⑲希革：指鸟兽皮毛不够丰满。希，通“稀”，稀疏。⑳饯：送行，送别。纳日：日落。㉑西成：指太阳在西边落下的时刻。㉒宵中：指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秋分。这一天昼夜等长，因此称宵中。㉓星虚：星宿名，北方玄武七宿之一。㉔夷：平坦。在此用作动词，指居住在平原。㉕毛毨：指鸟兽新长的整齐的毛。㉖朔方：北方。㉗幽都：幽州，泛指东北地区。㉘在：观察，观看。易：变化，在此特指太阳的运行。㉙日短：指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冬至。这一天白昼最短，因此称日短。星昴：星宿名，西方白虎七宿之一。㉚隩：通“奥”，内室，此处作动词，即为躲避严寒而进入室内居住。㉛氄毛：鸟兽身上细软而茂密的毛。㉜期：一整年。旬：十天。㉝闰月：阴历以月球绕地球一周为一个月，每个月二十九或三十天，每年比一个回归年少十一天左右，所以每隔三年要多置一个月，每隔五年多置两个月，每隔十五年多置七个月，增加的月称闰月。㉞允厘：治理得当。百工：百官。㉟庶：众。熙：兴。

于是尧命令羲和，恭谨地遵循上天的意旨行事，根据日月星辰的运行情况来制定历法，以教导人民按时令节气从事生产活动。又命令羲仲，住在东方海滨，名叫旸谷的地方。恭敬地等待着日出，测定日出的准确时刻。以昼夜平分的那天作为春分，并以朱雀见于南方正中之时作为仲春。这时人民分散在田野里劳作，鸟兽也顺时生育繁殖起来。又命令羲叔，住在岭南的交趾。在这里观察太阳向南运行的规律，恭敬地等待着太阳的回归。以白昼时间最长的那天为夏至，并以这天心宿见于南方正中之时，作为考定仲夏的依据。这时人民住在高处，鸟兽的毛都不够丰满。又命令和仲，住在西方，名叫昧谷的地方。恭敬地为太阳送行，以测定日落的时刻。以昼夜再次等长的那天为秋分，并以虚宿见于南方正中的时候，作为考定仲秋的依据。这时人民离开高地而住在平原，鸟兽新长的毛很整齐。又命令和叔，居住在北方，叫作幽都的地方。以观察太阳从南向北运行的情况。以白昼最短的那天为冬至，并以昴星见于南方正中的时候，作为考定仲冬的依据。这时人民都住在室内取暖，鸟兽长出细密丰茂的毛。

帝尧说：“唉！羲与和。一整年有三百六十六日，以设置闰月的方法确定四季，构成一年。由此使百官治理得当，各种政务就都能顺利进行了。”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①？”马融：羲和为卿官，尧之末年皆以老死，庶绩多阙，故求贤顺四时之职，欲用以代羲和。

放齐曰②：“胤子朱启明③。”

帝曰：“吁！嚚yín讼④，可乎？”

帝曰：“畴咨若予采⑤？”

huān兜曰⑥：“都⑦！共工方鸠僝zhuàn功⑧。”

帝曰：“吁！静言庸违⑨，象恭滔天⑩。”孔颖达：言共工自为谋言，起用行事而违背之，貌象恭敬而心傲很，若漫天。

帝曰：“咨！四岳⑪。汤汤洪水方割hài⑫，荡荡怀山襄陵⑬，浩浩滔天⑭。下民其咨，有能俾乂⑮？”

佥曰：“於！鲧gǔn哉⑯！”

帝曰：“吁！咈fú哉⑰！方命圮pǐ族⑱。”

岳曰：“异哉！试可乃已⑲。”

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马融：尧以大圣，知时运当然。人力所不能治，下民其咨，亦当忧劳，屈己之是，从人之非，遂用于鲧。

①畴：谁。咨：语助词，没有实在意义。若：顺应。时：天时。登庸：提拔任用。②放齐：人名，尧的大臣。③胤子：后代，嗣子。朱：丹朱，尧的儿子。启明：开明，通达事理。④嚚：不忠信的话。讼：争论，争辩。⑤采：事情，政务。⑥兜：尧舜时的部落首领，其名也作欢兜、兜，与共工、三苗、鲧并称“四凶”，后来因作乱被舜流放至崇山。⑦都：语气词，表称赞。⑧共工：尧舜时的部落首领，也是古代神话中的水神，传说他与颛顼争夺帝位失利而头撞不周山，导致天地倾斜，与兜、三苗、鲧并称“四凶”，被尧流放于幽州。方：通“旁”，普遍。鸠：通“纠”，聚集。僝：显现。⑨静言：巧言。⑩象恭：表面上很恭敬。滔天：弥漫天际，形容罪大恶极。⑪四岳：上古时代的部落首领，为四方诸侯之长。一说为共工氏后裔，一说即前文所说的羲和四子。⑫汤汤：水流动的样子。割：通“害”，祸害。⑬荡荡：广大的样子。怀：围绕。襄：冲上。⑭浩浩：水势远大的样子。⑮俾：使。乂：治理。⑯鲧：尧的大臣，夏禹的父亲，曾奉命治水，与共工、兜、三苗并称“四凶”。⑰咈：违背。⑱方命：放弃教命。方，通“放”，放弃。圮族：败坏家族。圮，毁坏。⑲试可乃已：试用后，可以胜任就继续任用。

帝尧说：“谁能顺应天时的变化被提拔任用呢？”

放齐说：“嗣子丹朱通达事理。”

帝尧说：“唉！像他那样奸诈而好争辩的人，可以被任用吗？”

帝尧说：“谁善于处理政务呢？”

兜说：“啊！共工广泛地聚集民力，已经看到功效了。”

帝尧说：“唉！这个人很会说漂亮话，却阳奉阴违，貌似恭敬，实际上罪大恶极。”

帝尧说：“唉！四方诸侯之长。奔涌的洪水正在肆虐，水势广大，包围了大山，冲上了丘陵，浩浩荡荡，弥漫天际。在下的臣民都愁苦叹息，有谁能使洪水得到治理？”

女娲兴兵征共工

相传水神共工在太昊氏衰落之后作乱，导致洪水泛滥。女娲氏兴兵征讨，将其打败，于是天地复平。

大家都说：“啊！让鲧去吧！”

帝尧说：“唉！他常常违背法纪啊！放弃教命，危害族人。”

四方诸侯之长说：“我们知道的情况不一样啊！还是先让他试一试，如果可以胜任就继续任用。”

帝尧说：“去吧，要恭谨啊！”鲧治水九年，毫无功绩。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孔颖达：尧年十六以唐侯升为天子，在位七十年，则时年八十六，老将求代。汝能庸命①，巽xùn朕位②！”孔颖达：言四岳能用帝命，故欲使顺行帝位之事。

岳曰：“否德忝tiǎn帝位③。”

曰：“明明扬侧陋④。”

师锡帝曰⑤：“有鳏guān在下⑥，曰虞舜。”

帝曰：“俞⑦！予闻，如何？”

岳曰：“瞽gǔ子⑧，父顽，母嚚yín，象傲，克谐。以孝烝烝⑨，乂不格奸。”

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⑩，观厥刑于二女⑪。”厘降二女于妫guī汭ruì⑫，嫔于虞⑬。

帝曰：“钦哉！”

①庸命：顺应天命。②巽：通“逊”，退让。③否：鄙陋。忝：不配，不够资格。④明明：考察贤明的人。第一个“明”作动词，是观察、考察的意思；第二个“明”是名词，指贤人。扬：推荐，举荐。侧陋：隐藏，这里指地位卑贱的贤人。⑤师：众人，大家。锡：通“赐”，赐予，这里指提供参考意见。⑥鳏：困苦的人。⑦俞：然，表示赞成。⑧瞽：盲人，这里指舜的父亲瞽瞍，也作瞽叟。⑨烝烝：德行美好的样子。⑩女：嫁出女儿。时：这，此处指舜。⑪刑：法度，规则。二女：指尧的女儿娥皇和女英。⑫厘降：举办嫁女的婚礼。厘，处理。降，下嫁。妫：水名，在今山西永济。舜为姚姓，迁居于妫水，其后裔的一支就以妫为姓。汭：河流拐弯处。⑬嫔：帝王的女儿出嫁。

帝尧说：“唉！四方诸侯之长。我在位七十年，你们之中有谁能够顺应天命，我愿让出帝位！”

四方诸侯之长说：“我们的德行鄙陋，不配登上帝位。”

帝尧说：“应该考察贵戚中的贤人，推举地位低贱的贤人。”

众人告诉帝尧说：“在民间有一个困苦的人，叫虞舜。”

帝尧说：“是啊！我也听说过这个人，但他的德行到底怎样呢？”

四方诸侯之长说：“他是瞽瞍的儿子，其父心术不正，其母善于说谎，其弟象十分傲慢，对舜的态度很不友好。而舜凭借笃厚的孝德，把家务处理得十分妥善，使自己的行为不至流于奸邪。”

帝说：“让我考察一下吧！把女儿嫁给他，从两个女儿那里考察他的德行。”尧命令在妫水的拐弯处举行婚礼，让两个女儿做了虞舜的妻子。

帝说：“恭敬地处理政务吧！”

舜典

书序：虞舜侧微，孔颖达：为庶人，故微贱。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历试诸难，作《舜典》。

①侧微：出身卑微。②难：难题，指治民之事。

书序：虞舜出身卑微，帝尧听说他精明睿智，想让他继承帝位，屡次出难题考验他，史官于是作《舜典》。

曰若稽古，帝舜，孔颖达：亦言其顺考古道而行之。曰重华，协于帝①。浚哲文明②，温恭允塞，玄德升闻③，乃命以位。孔颖达：玄谓幽潜，潜行道德，升闻天朝，遂见徵用。慎徽五典④，五典克从。纳于百揆⑤，百揆时叙⑥。宾于四门⑤，四门穆穆⑥。纳于大麓lù⑦，烈风雷雨弗迷。

帝曰：“格⑧！汝舜。询事考言⑨，乃言厎dǐ可绩⑩，三载。汝陟zhì帝位⑪。”舜让于德，弗嗣。

①协：相合，比肩。②浚哲：深邃的智慧。③玄德：潜心修德。④徽：美，善。五典：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理道德的教化，又称五常。⑤纳：选入。百揆：各种政务。④时叙：承顺。⑤宾：接待宾客。⑥穆穆：仪容整齐的样子。⑦大麓：一说为山野，一说麓通“录”，即总领国政。这里采用前一说法。⑧格：来。⑨询：谋划。考：考察。⑩厎：一定。⑪陟：登上。

考察古代历史，帝舜，名叫重华，可以与帝尧相比肩。他智慧深邃，文德光辉，温良的美德充塞天地之间，潜心修德被上天所知晓，于是被任用为官。舜谨慎地完善各种人伦道德，人们都能遵从这些人伦道德。他又把这些教化纳入到治理各种政务的工作中，各种政务都处理得很妥当。他在明堂的四门接待四方宾客，四方宾客都仪容整齐。他又进入山林中，在烈风雷雨中也没有迷失方向。

帝说：“来吧！舜。我和你谋划事情，又考察你的言行，你提出的建议一定能有功效，已经过去三年了。你现在可以登上帝位了。”舜要推让给有德之人，没有继位。

正月上日①，受终于文祖②。在璇玑玉衡③，以齐七政④。肆类于上帝⑤，孔颖达：尧不听舜让，使之摄位。舜察天文，考齐七政而当天心，故行其事。肆，遂也。类谓摄位事类。遂以摄告天及五帝。禋yīn于六宗⑥，望于山川⑦，遍于群神。辑五瑞⑧，既月乃日⑨，觐四岳群牧⑩，班瑞于群后⑪。

①上日：一说为朔日，一说为吉日。这里采用前一说法。②受终：受禅，即接受尧的让位。文祖：尧的太祖庙。③在：观察，考察。璇玑玉衡：一说指北斗七星，一说指天文仪器。这里采用前一说法。④齐：整顿，治理。七政：指祭祀、班瑞、东巡、南巡、西巡、北巡、归格艺祖七项政事。⑤肆：于是。类：通“禷”，一种祭天礼，这里指向上天报告承袭帝位的事情。⑥禋：一种祭天礼，即烧柴升烟，向上天祈求福运。六宗：一说指天、地和春、夏、秋、冬四时，一说指天、地和东、南、西、北四方，一说指水、火、雷、风、山、泽，一说指天宗日、月、星和地宗河、海、岱。这里采用第一种说法。⑦望：遥望祭祀山川的仪式。⑧辑：收集，聚敛。五瑞：五种代表不同等级的玉，作为诸侯的符信。⑨既月乃日：已经选好吉祥的日期。“月”、“日”都作动词，意思是选择吉月、吉日。⑩觐：接受朝见。群牧：九州之长。⑪班：通“颁”，颁布，颁发。群后：诸侯。

正月初一日，舜在尧的太祖庙接受禅位。他观察了北斗七星的运行规律，以此整顿七种政务。接着举行了祭天大典，把继位之事报告给上帝，又烧柴祭祀天地四时之神，遥望祭祀名山大川之神，遍及天下众神。随后他收聚诸侯的玉圭，择定良辰吉日，召见四方诸侯君长，把玉圭颁发给他们。

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①，柴②。望秩于山川③，肆觐东后④。协时月正日⑤，同律度量衡⑥。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⑦。如五器⑧，卒乃复⑨。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⑩，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⑪，用特⑫。

①岱宗：泰山。②柴：指祭天烧柴的仪式。③秩：次序。④东后：东方诸侯。⑤协：调整。正：确定。⑥同：统一。律：音律。度：丈尺。量：斗斛。衡：斤两。⑦五礼：指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朝聘之礼。五玉：即上文所说的五瑞。三帛：三种颜色的丝织品，用来铺在玉的下面。二生：活的羊羔和大雁。一死贽：一只死的野雉。⑧如：而。五器：即上文所说的五瑞、五玉。⑨卒乃复：完毕之后就归还。⑩朔：北方。⑪艺祖：即上文所说的文祖。⑫特：公牛。

这一年的二月，舜到东方视察，到了东岳泰山，烧柴祭天。他又按照次序遥望祭祀名山大川，于是召见了东方诸侯。他调整了四季的月份，确定了每月的天数，统一了音律、丈尺、斗斛、斤两。制定了五等礼节、五种符信、三种颜色用来铺垫玉器的丝织物、两种活物、一只死雉的朝聘制度。而那五种符信，在朝见的典礼结束之后就归还给诸侯。五月在南方巡视，到了南岳衡山，像祭祀泰山一样祭祀衡山。八月在西方巡视，到了西岳华山，也像祭祀泰山一样祭祀华山。十一月在北方巡视，到了北岳恒山，像祭祀华山一样祭祀恒山。回来之后，他去了尧的太祖庙，用一头公牛献祭。

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孔颖达：各会朝于方岳之下，凡四处，故曰“四朝”。将说“敷奏”之事，故申言之。尧舜同道，舜摄则然，尧又可知。敷奏以言①，明试以功，车服以庸②。

肇十有二州③，封十有二山④，浚川⑤。

象以典刑⑥。流宥五刑⑦，鞭作官刑，扑作教刑⑧，金作赎刑。眚shěng灾肆赦⑨，怙终贼刑⑩。“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⑪！”

流共工于幽州⑫，放兜于崇山⑬，窜三苗于三危⑭，殛jí鲧于羽山⑮。四罪而天下咸服。

①敷：普遍。②庸：奖励。③肇：开始，这里指划分地域。十有二州：指冀、兖、青、徐、荆、扬、豫、梁、雍、并、幽、营十二州。④十有二山：指十二州的名山。⑤浚：疏通河道。⑥象：刻画图像。典刑：常用的刑罚。⑦流：流放。宥：原谅，宽恕。⑧扑：槚楚，用荆条制成的刑具。⑨眚：过失，错误。肆：缓解。⑩怙：依仗。贼：杀。⑪恤：谨慎小心。⑫幽州：地名，指北方的边远地区。⑬崇山：地名，在今湖北黄陂以南。⑭三苗：古国名，又称有苗或苗民，相传其首领与兜、共工、鲧并称“四凶”。三危：地名，一说在今甘肃敦煌一带，一说在岷山西南，一说在云南境内。⑮殛：流放。羽山：地名，位于今江苏赣榆西南。

舜每隔五年巡视一次，诸侯从四方来朝见，普遍地汇报政绩，舜认真地考察政治得失，把车马衣服奖励给他们。

开始划定十二州的疆界，在十二座大山上封土祭天，同时又疏通河道。

在器物上画着五种刑罚的图像。用流放代替五刑，以鞭打为做官不治的刑罚，以杖笞为不遵教化的刑罚，以罚金为赎罪的刑罚。犯了错误可以赦免，姑息养奸就要给予严惩。“小心啊！小心啊！在使用刑罚时，可要十分慎重啊！”

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兜流放到崇山，把三苗流放到三危，把鲧流放到羽山。四人服罪，天下人便都臣服了。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①。百姓如丧考妣bǐ，三载，四海遏密八音②。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孔颖达：广视听于四方，使天下无壅塞。

“咨，十有二牧③！”曰：“食哉惟时！孔颖达：咨亦谋也。所重在于民食，惟当敬授民时。柔远能迩④，惇德允元⑤，而难任人⑥，蛮夷率服。”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⑦，使宅百揆亮采⑧，惠畴⑨？”

佥曰：“伯禹作司空⑩。”

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mào哉⑪！”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皋陶。

帝曰：“俞，汝往哉！”

帝曰：“弃，黎民阻饥⑫，汝后稷⑬，播时百谷⑭。”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⑮。汝作司徒⑯，敬敷五教⑰，在宽。”

帝曰：“皋gāo陶yáo，蛮夷猾夏⑱，寇贼奸宄guǐ⑲。汝作士⑳，五刑有服㉑，五服三就㉒。五流有宅㉓，五宅三居㉔。惟明克允㉕！”

①殂落：死亡。②遏：停止。密：通“谧”，安静。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制作的乐器奏出的乐声，泛指音乐。③十有二牧：十二州的君长。④柔：安抚。能：善待，爱护。迩：近。⑤惇：深厚。允：取信。元：善。⑥难：拒绝，抵制。任人：佞人，指不忠实的人。⑦奋：奋发。庸：努力。熙：光大。载：事业。⑧宅：居处。百揆：总理国政之官。亮：帮助，辅佐。采：事情。⑨惠：顺应，这里指遵循法令。畴：谁。⑩司空：官名，掌管工程。⑪时：这，代指百揆之职。懋：勉力。⑫黎：众多。阻饥：为饥饿所苦。⑬后：君长，这里作动词，意思是主管。稷：粟，这里指农官。⑭时：通“莳”，耕种。⑮五品：即前文所说的五典。逊：和顺。⑯司徒：官名，掌管教化。⑰敷：布施，推行。五教：五品之教，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常。⑱猾：骚扰，侵扰。夏：华夏各部落。⑲寇：抢劫，掠夺。贼：残害。奸宄：犯法作乱。外部的叫作奸，内部的叫作宄。宄，也作轨。⑳士：狱官之长。㉑服：服罪。㉒就：行刑之处。㉓五流：五种流放的方式。宅：处所。㉔三居：三个等级的流放地。㉕明：明察。允：公允。

二十八年后，帝尧便死去了。百官好像死去父母一样悲痛，在三年中，天下禁绝音乐。三年后的正月初一日，舜来到尧太祖庙，和四方诸侯之长共商大事，开明堂的四门，明察四方政务，倾听四方意见。

“唉，十二州的君长啊！”舜说：“获取粮食在于保证农时啊！安抚远方的部族，爱护附近的臣民，德行笃厚，取信于人，拒绝使用奸佞的人，边远地方的民族才能表示臣服。”

舜说：“唉，四方诸侯之长啊！有谁能够奋发努力以光大先帝的事业，能够居于百揆之位辅佐我处理各种政务，并遵循法令行事呢？”

大家都说：“让伯禹担任司空。”

帝舜说：“好啊！禹，你治理水土有功，希望努力承担起这份责任吧！”禹行礼拜谢，并且谦虚地让稷、契和皋陶来担任这项职务。

帝舜说：“好，还是你去吧！”

帝舜说：“弃，人民苦于没有饭吃，你担任主管农业的官，带领人民种植各种作物。”

帝舜说：“契，人民互不亲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能理顺。你担任司徒，恭敬地推行五常之教，要本着宽厚的原则。”

帝舜说：“皋陶，蛮夷侵扰华夏，他们的劫掠与残害带来了内忧外患。你担任狱官，根据犯人的罪行使用五种刑罚，按照罪行的轻重在三个地方行刑。流放也要根据罪行的轻重分为五种，流放地点分为三个等级。只有明察才能处置公允啊！”

帝曰：“畴若予工①？”

佥曰：“垂哉！”

帝曰：“俞，咨！垂，汝共工②。”垂拜稽首，让于殳shū斨qiāng暨伯与③。

帝曰：“俞，往哉！汝谐④。”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⑤？”

佥曰：“益哉！”

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⑥。”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⑦。

帝曰：“俞，往哉！汝谐。”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⑧？”

佥曰：“伯夷！”

帝曰：“俞，咨！伯⑨，汝作秩宗⑩。夙夜惟寅⑪，直哉惟清⑫。”伯拜稽首，让于夔kuí、龙⑬。

帝曰：“俞，往，钦哉！”

①若：善。工：官名，掌管百工。②共工：担任工之官。共，通“供”，公职。③殳斨暨伯与：殳斨和伯与，舜的两位大臣。暨，和，与。④谐：共同，一起。⑤上下：上指山陵，下指河泽。⑥虞：官名，掌管山林水泽。⑦朱虎、熊罴：舜的两位大臣，《左传》作伯虎、仲熊。⑧典：掌管。三礼：指祭祀天、地、祖先的礼仪。⑨伯：指上文提到的伯夷。⑩秩宗：官名，掌管宗庙祭祀。⑪夙夜：早晚。寅：恭敬。⑫直：正直。清：干净，清明。⑬夔、龙：舜的两位大臣。

帝舜说：“谁来为我掌管百工？”

大家都说：“让垂来担任吧！”

帝舜说：“好啊！垂，你来担任工官。”垂行礼拜谢，并且谦虚地让殳斨和伯与来担任这项职务。

帝舜说：“好，去吧！你们一同负责。”

帝舜说：“谁来为我掌管山林川泽中的草木鸟兽？”

大家都说：“让益来担任吧！”

帝舜说：“好啊！益，你来担任我的虞官。”益行礼拜谢，并且谦虚地让朱虎、熊罴来担任这项职务。

帝舜说：“好，去吧！你们一同负责。”

帝舜说：“唉！四方诸侯之长，有谁能替我主持三礼？”

大家都说：“伯夷可以！”

帝舜说：“好啊！伯夷，你来担任秩宗。一早一晚都要敬奉鬼神，祭祀时的陈词要正直而清明。”伯夷行礼拜谢，并且谦虚地让夔、龙来担任这项职务。

帝舜说：“好，去吧，一定要恭敬啊！”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①，直而温，宽而栗②，刚而无虐③，简而无傲④。诗言志⑤，歌永言⑥，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⑦，神人以和。”

夔曰：“於⑧！予击石拊石⑨，百兽率舞。”

帝曰：“龙！朕堲jí谗说殄行⑩，震惊朕师⑪。命汝作纳言⑫，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⑬，钦哉！惟时亮天功⑭。”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⑮，孔颖达：三年有成，故以考功。九岁则能否幽明有别，黜退其幽者，升进其明者。庶绩咸熙⑯。分北三苗⑰。

舜生三十征庸⑱，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⑲。

①胄子：长子，嫡子。②宽而栗：宽宏而庄严。③刚：刚毅。无：不要。虐：粗暴。④简：简约。⑤诗言志：诗用来表达人的思想。⑥歌永言：歌用来延长诗中语言的情感。永，一说通“咏”，一说为延长。这里采用后一说法。⑦夺：失去。⑧於：叹词。⑨石：石磬。拊：轻敲。⑩堲：通“疾”，厌恶。谗说：讲谗言，说坏话。殄：危害。⑪师：民众，人民。⑫纳言：官名，负责宣布帝王的诏命。⑬二十有二人：指禹、垂、益、伯夷、夔、龙和四岳、十二牧，共二十二人。⑭亮：辅助，帮助。天功：大事，指治国之事。⑮黜：罢免。陟：提拔。幽：昏庸。⑯熙：振兴。⑰北：分离，这里指流放。⑱征庸：被召征，受到任用。⑲陟方：指帝王外出巡视。

帝舜说：“夔啊！任命你主管音乐，去教导宗族子弟，要把他们教导得正直而温和，宽宏而庄严，刚毅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诗用来表达人的思想，歌用来延长诗中语言的情感，音调根据歌唱而决定，韵律应和音调。八类乐器的声音能够和谐，不要相互失掉次序，让神和人都能和乐。”

夔说：“啊！让我们敲着石磬，让群兽都感动得跳起舞来。”

帝舜说：“龙啊！我讨厌说坏话和做坏事的人，他们使我的人民受到惊吓。任命你为纳言，一早一晚传达我的命令，只求办事公允！”

帝舜说：“唉！你们二十二人，都要恭敬地对待自己的职务啊！时刻想着接受上天的命令并帮助上天治理臣民。”每隔三年考核一次政绩，经过考查，贤明的人便提拔他，昏庸的人便罢免他，事业因此都振兴起来了。舜把三苗流放到边远地区。

舜三十岁时被征用，三十年后接替了尧的帝位，在位五十年，在外出巡视途中去世。

（伪）大禹谟

书序：皋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皋陶谟》《益稷》。

①矢：陈述。厥：其，这。谟：谋划，计策。②成厥功：陈述皋陶的功绩。③申：重视。

书序：皋陶陈述他的谋划，大禹陈说他的功绩，帝舜重视这些言辞，史官于是作《大禹谟》《皋陶谟》《益稷》。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①，敷于四海②，祗zhī承于帝③。孔颖达：言其外布文德教命，内则敬承尧舜。曰：“后克艰厥后④，臣克艰厥臣，政乃乂⑤，黎民敏德⑥。”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⑦，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⑧，不废困穷，惟帝时克⑨。”

益曰：“都⑩！帝德广运⑪，乃圣乃神⑫，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⑬，为天下君。”

禹曰：“惠迪吉⑭，从逆凶，惟影响⑮。”

①文命：一说为文德，一说为大禹的名。根据《史记·夏本纪》的记载和《尧典》《舜典》的体例，这里采用后一说法。②敷：布，治理。③祗：恭敬。④后：帝王。克：能够。艰厥后：以做帝王为艰难的事情。⑤乂：治理。⑥敏德：努力修养道德。⑦罔：没有。攸：所。伏：隐匿。⑧无告：有疾苦而无处诉说之人，指鳏、寡、孤、独。⑨时：这。⑩都：语气词，表赞叹。⑪广运：广大悠远。⑫乃：语助词，无实在意义。⑬奄：尽。⑭惠：顺应。迪：大道。⑮影响：影子和回声。

考察古代历史，大禹名叫文命，恩泽施于天下，恭敬地承奉帝舜的教化。他说：“帝王能够把做帝王视为艰难的事情，大臣能够把做大臣视为艰难的事情，政事才得以治理，民众才努力修养道德。”

帝舜说：“是啊！确实是这样，善言无所隐匿，民间没有被埋没的贤士，天下万国太平无事。考察众人的看法，舍弃自身的错误想法，遵从他人的正确意见，不凌虐无处倾诉疾苦的人，不忽视生活贫穷困苦的人，只有帝尧能够做到这些。”

伯益说：“啊！帝尧的德行广大悠远，圣哲又神妙，勇武又英明。上天眷顾降下福运，使他尽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

禹说：“顺应大道则吉祥，违背大道则凶险，吉凶祸福如影随形，如响应声。”

益曰：“吁！戒哉！儆jǐng戒无虞①，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②。任贤勿贰③，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④。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⑤，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⑥。无怠无荒，四夷来王⑦。”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孔颖达：叹而言“念”，重其言。为政以德，则民怀之。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⑧，九功惟叙⑨，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⑩，劝之以九歌，俾勿坏。”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

①儆戒：警戒。虞：预料。②淫：过分。③贰：二心，指犹疑之心。④熙：广大。⑤干：求。⑥咈：违背。⑦王：通“往”，前来。⑧正德：使德行端正。利用：使物尽其用。厚生：使人民富足。⑨九功：指上文所说的六府、三事，即水、火、金、木、土、谷和正德、利用、厚生。叙：次序。⑩董：监督。

伯益说：“唉！要戒备啊！要戒备预料之外的事情，不要失掉法令制度，不要放纵游玩，不要过分安乐。任用贤士不要犹豫，驱除奸佞不要迟疑，谋划时犹豫不决不会成功，各种想法要考虑周到。不要违背大道去贪求百姓的赞誉，不要违逆百姓来屈从于自己的私欲。不怠慢职守，不荒废政事，四方的部族就会前来归服。”

禹说：“唉！舜帝要深思啊！德行是用来完善政事的，政事是为了养育百姓的。水、火、金、木、土、谷都要治理好，使德行端正、使物尽其用、使人民富足相辅相成，上述九件事要井然有序，井然有序后就会受到歌颂。用美好的事物去劝诫，用威严的刑罚来监督，用赞颂以上九种功绩的颂歌来劝勉，使政事不要败坏。”

帝舜说：“是啊！土地平复，合于上天，六府、三事确实得到了治理，后世永远赖以生存，这是你的功劳。”

帝曰：“格①，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②，耄mào期倦于勤③。汝惟不怠，总朕师。”

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皋gāo陶yáo迈种德④，德乃降，黎民怀之。帝念哉！念兹在兹⑤，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⑥，允出兹在兹⑦。惟帝念功！”孔颖达：名言此事，必在此义；信出此心，亦在此义。言皋陶之德以义为主，所宜念之。

帝曰：“皋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⑧，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⑨，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⑩。时乃功，懋哉⑪！”

皋陶曰：“帝德罔愆qiān⑫。临下以简⑬，御众以宽；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⑭；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⑮。好生之德，洽于民心⑯。兹用不犯于有司⑰。”

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⑱，惟乃之休。”

①格：来。②宅：居处。③耄期：年老。八九十岁称耄，一百岁称期颐。④迈：通“励”，努力。种德：布施恩德。⑤念兹在兹：前一个“兹”指德行，后一个“兹”指皋陶。⑥名言：称道。⑦出：推行。⑧正：通“政”，政事。⑨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常教化。⑩中：中正之道。⑪懋：勉励。⑫愆：过失。⑬临下：面对臣民。简：简约，指不以繁琐的政事、礼仪扰民。⑭故：明知故犯的错误，与上文的“过”相对。⑮不经：不合常法。⑯洽：融洽，和谐。⑰有司：官府的有关部门。官员各司其职，所以称有司。⑱风动：随风而动，这里指响应教化。

帝舜说：“来，禹！我居处帝位三十三年，年老而疲于政事。你从不懈怠，可以统领我的民众。”

禹说：“我的德行无法胜任，民众不会依从。皋陶努力布施恩德，德行于是遍及天下，民众感念他。舜帝仔细考虑吧！怀有德行的是皋陶，喜爱德行的是皋陶，称道德行的是皋陶，推行德行的也是皋陶。舜帝应当考虑他的功绩啊！”

帝舜说：“皋陶啊！想到这些臣民，没有人违背我的政策，你担任狱官，用五种刑罚严明法令，来辅助五常之教，希望你帮助我治理政事。希望使用刑罚的目的是能有一天不再使用刑罚，民众顺应中正之道。这是你的功绩，应当鼓励啊！”

皋陶说：“舜帝的德行没有过失。简约地面对臣下，宽容地统治民众；刑罚不牵连子嗣，奖赏泽被后世；无意的过失再大都能原谅，有意的罪行再小都不姑息；可轻可重的案件都从轻处罚，可重可轻的功劳都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之人，宁愿漏放不法之徒。这样爱惜生灵的德行，为民众所牢记。因此人们不会冒犯官府有关部门。”

帝舜说：“使我如愿治理国家，四方响应教化，这是你的美德。”

帝曰：“来，禹！降水儆予①，成允成功②，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③，惟汝贤。汝惟不矜④，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⑤，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德⑥，嘉乃丕绩。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唯精唯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⑧，朕言不再⑨。”孔颖达：好谓赏善，戎谓伐恶。言口荣辱之主，虑而宣之，成于一也。

禹曰：“枚卜功臣⑩，惟吉之从。”

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⑪。朕志先定，询谋佥qiān同⑫，鬼神其依，龟筮协从⑬，卜不习吉⑭。”禹拜稽首，固辞。

帝曰：“毋！惟汝谐。”

①降水：大水。降，同“洚”，洪水。②成允：言出必信。③满假：自满夸大。④矜：自夸。⑤伐：夸耀。⑥懋：通“茂”，盛大。这里作动词，意思是赞美。⑦元后：帝王之位。⑧出好：说出好话。兴戎：引起战争。⑨再：两次。⑩枚卜：对候选的官员逐一占卜，得吉兆者入选。⑪昆：后。元龟：占卜用的大龟。⑫佥：全，都。⑬龟筮：龟甲和蓍草。古人占卦，或用龟甲经烧灼后产生的裂纹判断吉凶，或用蓍草奇偶多少判断吉凶。⑭习：反复，重复。

帝舜说：“来，禹！洪水警告我们，你言出必信，治水有功，说明你贤能。为国能够勤于政务，在家能够俭朴节约，不自满自夸，说明你贤能。你不夸耀自己，天下没有人与你争才能的高下；你不夸耀自己，天下没有人与你争功绩的大小。我赞美你的德行，称颂你的大功。上天的命数落在你的身上，你终有一天要登上帝王之位。人的心肠大多自私，向道之心也幽暗不明，只有专一精研，才能持守中正之道。无从验证的话不要听信，没有咨询的策略不要使用。臣民爱戴的不是君主吗？君主畏惧的不是臣民吗？臣民没有君主还能拥戴谁？君主没有臣民用什么来守卫国家？要恭敬啊！谨慎地对待你所得到的地位，恭敬地去做百姓企盼的事。天下百姓困顿穷苦，上天赐予的福泽就会永远失去。口能说出好话，也能引起战争，我的话就不重复了。”

禹说：“可以对有功之臣逐一占卜，挑选得吉兆者即位。”

帝舜说：“禹啊！用占卜的方法选官，首先要断定志向，然后再用大龟来卜问吉凶。我的志向已经确定了，询问众人的意见都和我一样，鬼神都同意，用龟甲和蓍草占卦的结果也与之一致，占卜不必重复出现吉兆。”禹跪拜叩头，坚决推辞。

帝舜说：“不必推辞了！你是最合适的。”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①，率百官若帝之初。

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②，汝徂征③！”

禹乃会群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④，咸听朕命！蠢兹有苗⑤，昏迷不恭⑥，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⑦。肆予以尔众士⑧，奉辞罚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

三旬苗民逆命。益赞于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⑨。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历山，往于田，日号泣于旻mín天⑩，于父母，负罪引慝⑪；祗载见瞽叟⑫，夔kuí夔斋栗⑬。瞽亦允若。至诚感神，矧兹有苗⑭？”禹拜昌言曰：“俞！”

班师振旅⑮，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⑯。七旬有苗格。孔颖达：讨而不服，不讨自来，明御之者必有道。三苗之国，左洞庭，右彭蠡，在荒服之例，去京师二千五百里也。

①神宗：一说指尧的太祖庙，一说指尧的宗庙。前文说尧的太祖庙称文祖，因此这里采用后一说法。②有苗：古国名，又称三苗，相传其首领与兜、共工、鲧并称“四凶”。弗率：不遵从命令。③徂：前往。④济济：众多的样子。⑤蠢：蠢动，骚动。⑥昏迷：昏乱迷惑。⑦咎：灾祸。⑧肆：因此。⑨无远弗届：指德行无处不到。届，到。⑩旻天：上天。⑪慝：邪恶。⑫瞽叟：舜的父亲。⑬夔夔：敬畏的样子。斋：庄重。栗：战栗。⑭矧：何况。⑮班师：军队返回，多指凯旋而归。振旅：整顿军队。⑯干：盾牌。羽：羽毛制成的伞盖。

正月初一日早晨，禹在帝尧的宗庙受禅，像帝舜当初受禅时一样统率百官。

帝舜说：“唉，禹啊！三苗不服从命令，你前去征讨吧！”

禹于是召集诸侯，在军中誓师说：“诸位将士，都要听从我的命令！三苗蠢蠢欲动，昏乱迷惑不敬，轻侮傲慢自大，违逆正道败坏德行。贤能之士不被任用，奸佞之徒身居高位。百姓被抛弃而不得安宁，上天对其降下灾祸。因此我要率领你们这些将士，奉命讨伐有罪之人。你们要同心协力，如此才能建立功勋。”

三十天后三苗依旧违抗命令。伯益前往辅佐禹说：“德行能够感动上天，无论多远都能够推行。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有所收益，这是自然的道理。从前帝舜在历山耕作，往来于田间，每天都向上天呼号哭泣，对父母，宁愿背负起不孝的名声；他恭敬地侍奉父亲瞽叟，敬畏庄重而战战兢兢。瞽叟也开始变得和顺了。至诚之心会让神灵感动，何况是三苗呢？”禹拜受这一善言说：“对！”

军队返回后加以整顿，帝舜于是广施德政，人们拿着盾牌和羽盖在两侧台阶前跳舞。七十天之后三苗就来归顺了。

皋陶谟

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德①，谟明弼谐②。”

禹曰：“俞，如何？”

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淳叙九族③，庶明励翼④，迩可远，在兹。”

禹拜昌言曰：“俞！”

皋陶曰：“都！在知人⑤，在安民⑥。”

禹曰：“吁！咸若时⑦，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⑧，能官人⑨。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⑩？”郑玄：禹为父隐，故言不及鲧。

①允：诚信。迪：履行，遵循。②明：高明，英明。弼：辅佐。谐：和谐。③淳：敦厚。叙：顺从。④庶明：众贤士。励：劝勉。翼：辅佐，帮助。⑤知：了解。人：与“民”相对，这里指官吏。⑥安：安抚。⑦咸：全，都。时：这。⑧哲：明智。⑨官：任用官吏。⑩孔壬：大奸人。孔，甚。壬，奸佞之人。

考察古代历史，皋陶说：“诚实地遵循先王的德教，就能够谋划英明，使君臣同心同德。”

禹说：“对，怎样才能做到呢？”

皋陶说：“哦！应当对自己要求严格，努力提高道德修养。使族人宽厚顺从，使众贤士努力辅佐，由近及远，先从自身做起。”

禹拜受这一善言说：“对啊！”

皋陶说：“哦！在于知人善任，在于安抚臣民。”

禹说：“唉！完全做到这些，连帝尧都觉得困难。知人善任就是明智，这才能用人恰当。安抚臣民就是仁惠，民众都会怀念他。能够做到明智而仁惠，还怕什么兜？何必流放三苗呢？何必害怕那些花言巧语的大奸人呢？”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①。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②。”

禹曰：“何？”

皋陶曰：“宽而栗③，柔而立④，愿而恭⑤，乱而敬⑥，扰而毅⑦，直而温，简而廉⑧，刚而塞⑨，强而义⑩。彰厥有常吉哉⑪！日宣三德⑫，夙夜浚明有家⑬。日严祗敬六德⑭，亮采有邦⑮。翕xī受敷施⑯，九德咸事，俊乂在官⑰。百僚师师⑱，百工惟时⑲，抚于五辰⑳，庶绩其凝㉑。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㉒马融：一日二日，犹日日也。。无旷庶官，天工㉓，人其代之。天叙有典，勅我五典五惇哉㉔！天秩有礼㉕，自我五礼有庸哉㉖！同寅协恭和衷哉㉗！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㉘！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mào哉懋哉！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㉙，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㉚，敬哉有土㉛！”

①行：品行。②载：实行。采采：很多事情。③栗：严肃恭谨。④立：自立，指有自己的主见。⑤愿：忠厚老实。⑥乱：治，这里指治国的才干。⑦扰：驯顺，指能听取他人的意见。⑧简：简约，指不过分注重礼节。廉：方正。⑨塞：充实。⑩强：坚强。义：行为合乎道义。⑪彰：明，表现。常：经常。⑫宣：显现，表现。⑬夙：早上。浚明：治理清明。家：卿大夫的封地。⑭祗：恭敬。⑮亮：辅佐，帮助。邦：诸侯的封地，又称国。⑯翕：聚合。敷：普遍。⑰俊乂：才德出众的人才。⑱百僚：百官。师师：相互学习。第一个“师”是动词，意思是效法；第二个“师”是名词，指众人。⑲百工：百官。惟：思。时：善。⑳五辰：一说指北辰五星，一说指金、木、水、火、土。㉑凝：成就，建成。㉒一日二日：每天。万几：各种事务。几，细微的事务。㉓天工：上天指派的事。㉔勅：告诫，劝诫。五典：指父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五种伦常。惇：厚。㉕秩：规定秩序。礼：尊卑等级。㉖自：用。五礼：指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五种等级的礼节。庸：经常。㉗寅：恭敬。协恭和衷：同心协力。㉘五服：指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五种等级的服饰。㉙明畏：赏罚。畏，通“威”，刑罚。㉚达：通。上下：天和民。㉛有土：拥有土地的帝王。

皋陶说：“哦！大凡人的德行有九种。说某人有美好的德行，就这样说，多做些事情。”

禹说：“什么叫九德？”

皋陶说：“宽宏而庄重，柔和而自立，忠厚而恭顺，贤能而敬谨，驯顺而刚毅，正直而温和，直率而方正，刚强而充实，勇敢而有义。能够在自己的行为中表现出这九种德行来，就常常能够把事情办好啊！每天表现出其中三种德行来，无论早晚都能治理清明，可以被封为卿大夫。每天庄重而恭敬用其中六种德行来约束自己，就能辅佐天子处理政务，可以被封为诸侯。一并接受而广泛推行，根据九种德行做事的人全部安排职事，才能出众的人全部授予官位。百官相互学习，群臣心中向善，遵循五辰运行的规律，各种功绩都能建立。不要贪图享乐，治国兢兢业业，每天处理各种政务。朝中没有不称职的官员，官位是上天授予的，人代替上天治国。上天安排了各种伦常，告诫我们五种伦常一定要处理好啊！上天安排了各种等级，我们推行五种礼节约束人的行为啊！君臣之间互敬互爱、同心协力啊！上天将命数授予有德之人，用五种服饰表明五种身份啊！上天讨伐有罪之人，用五种刑罚惩处五种罪恶啊！处理政事要勤勉啊！上天听取意见、观察问题，都是从臣民中得来的。上天奖赏好人、惩罚坏人，也是根据臣民的意见。通达于上天与下民，一国之君值得尊敬啊！”

皋陶曰：“朕言惠，可厎dǐ行①。”

禹曰：“俞！乃言厎可绩。”

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②！”

①厎：实行。②赞赞：辅佐。襄：帮助。

皋陶说：“我的话顺从天意，可以实行。”

禹说：“对啊！你的话可以实行并能获得功绩。”

皋陶说：“我并不知道什么，只想辅佐帝王治理国家啊！”

益稷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孔颖达：因皋陶谟九德，故呼禹使亦陈当言。

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①。”

皋陶曰：“吁！如何？”

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②，下民昏垫③。予乘四载④，随山刊木⑤，暨益奏庶鲜食⑥。予决九川距四海⑦，浚畎quǎn浍kuài距川⑧。郑玄：畎浍，田间沟也。浍所以通水于川也。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⑨。懋迁有无⑩，化居⑪。烝民乃粒⑫，万邦作乂⑬。”

皋陶曰：“俞！师汝昌言。”

①孜孜：勤勉的样子。②浩浩：盛大的样子。怀：包围。襄：漫上。③昏垫：沉没。④四载：四种交通工具。《史记·夏本纪》有“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之语。⑤刊木：砍伐树木作为路标。⑥暨：和，与。奏：进。鲜食：新鲜的肉食。鲜，新杀的鸟兽。⑦决：疏通。九川：九条河流。根据《禹贡》的记载，即黄河、长江、弱水、黑水、汉水、淮水、渭水、洛水、济水。距：到达。⑧浚：疏通。畎浍：田间的沟渠。⑨艰食：一说为食物匮乏，一说指五谷之食。根据文意，“艰食”与“鲜食”对应，采用后一说法。⑩懋迁有无：互通有无。懋，通“贸”，贸易。⑪化居：转移居积的货物。⑫粒：进食，引申为养活。⑬作：开始。乂：管理。

帝舜说：“来，禹！你也讲一讲善言。”

禹下拜说：“哦！帝舜，我说些什么呢？我只想着每天孜孜不倦地工作。”

皋陶说：“唉！是什么工作呢？”

禹说：“洪水遮蔽了天空，水势浩大包围了大山，弥漫了丘陵，住在低洼处的人民都被吞没。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沿着山岭伐木作为路标，和益把刚猎获的鸟兽分发给民众。我把九条大河疏导进四方的大海，又把田间的沟渠疏导进这些大河。我和稷播种百谷，把粮食和肉食分发给民众。又以贸易互通有无，使人民转移居积的货物。万民于是得以养活，万国于是得以治理。”

皋陶说：“对啊！你的善言值得效法。”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①。”

帝曰：“俞！”

禹曰：“安汝止②，郑玄：安汝之所止，无妄动，动则扰民。惟几惟康③。其弼直④，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⑤，天其申命用休⑥。”

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

禹曰：“俞！”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⑦。予欲左右有民⑧，汝翼⑨。予欲宣力四方，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⑩，日、月、星辰、山、龙、华虫⑪，作会⑫；宗彝、藻、火、粉米、黼fǔ、黻fú⑬，chī绣⑭，以五采彰施于五色⑮，作服，汝明。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⑯，在治忽⑰，以出纳五言⑱，汝听。予违，汝弼。汝无面从⑲，退有后言。钦四邻⑳。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㉑，挞以记之㉒，书用识哉！欲并生哉㉓！工以纳言，时而扬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㉔。”

①在位：拥有职位的大臣。②安汝止：将你的心摆正。止，心所居之处。③几：危险。康：安康。④弼：辅佐。直：正直的人。⑤徯：等待。昭：明白。⑥申：再三，重复。休：美好。⑦股肱：大腿和手臂，比喻得力助手。⑧左右：帮助。⑨翼：辅佐，帮助。⑩观：显示。象：衣服上的图案。⑪华虫：一说为鸟兽的总称，一说特指雉。⑫会：同“绘”，画。⑬宗彝：宗庙中的礼器，上面刻有虎、蜼，这里代指虎、蜼。藻：水草纹。粉米：白色米形粉饰。黼：黑白相间的斧形花纹。黻：黑青相间像两个“弓”字相背的花纹。⑭：缝制，刺绣。绣：指青、赤、黄、白、黑五色齐备。⑮五采：指五种色彩的颜料。彰：明显，突出。⑯六律：指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古代以粗细相等而长度不同的十二根竹管确定标准音高，由低到高排列，奇数六管称律，偶数六管称吕，律属阳，吕属阴，并称律吕或十二律。五声：宫、商、角、徵、羽。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制作的乐器奏出的乐声。⑰在：察。治忽：治乱。忽，乱。⑱出纳：听取，采纳。五言：东西南北中五方的言论。⑲面从：当面听从。⑳四邻：帝王身边的近臣，分别为左辅、右弼、前疑、后丞，即上文“臣哉邻哉”中的“邻”。㉑侯以明之：以射侯之礼彰明善行。侯，箭靶，这里指射礼。明，彰明，勉励。古代不贤明的人不可以参加射侯，所以射礼就具有了劝勉的作用。㉒挞：打击，鞭打。记：记过。㉓生：指宽赦死罪。㉔威：施予刑罚。

禹说：“唉！舜帝。要谨慎地对待你在位的大臣。”

帝舜说：“是啊！”

禹说：“将你的心摆正，想到好坏两个方面。辅弼的大臣正直，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有上天的大力响应。等到有志之士明白地领受上帝的命令，上天就会反复赞美你。”

帝舜说：“唉！大臣就是最亲近的人啊！最亲近的人就是大臣啊！”

禹说：“是啊！”

帝舜说：“大臣作为我的膀臂和耳目。我打算帮助臣民，希望你辅佐我。我打算出力治理天下，希望你去实施。我打算显示古人衣服上的图案，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画在衣服上；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在衣服上，用五种色彩的颜料描绘出五种颜色的图案，制作成不同等级的服饰，希望你要明白。我打算听六律、五声、八音，考察治乱，来采纳各方的意见，希望你去听取。我做错了，你就帮我改正。你不要表面服从，退下后背地里议论。恭敬地对待我身边的近臣。各种愚昧之人的谗言，如果不考察他们的工作，就以射礼勉励善行，用刑罚惩治并记录罪过，书写他们的罪过啊！是为了宽赦他们的死罪啊！百官采纳意见，好的就发扬，对的就上报采用，不这样做就惩罚他们。”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①，至于海隅yú苍生②，万邦黎献③，共惟帝臣，惟帝时举④。敷纳以言⑤，明庶以功⑥，车服以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无若丹朱傲⑦，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⑧，罔昼夜é⑨。罔水行舟⑩，朋淫于家，用殄厥世⑪。予创若时。娶于涂山⑫，辛壬癸甲⑬。启呱gū呱而泣⑭，予弗子⑮，惟荒度土功⑯。弼成五服⑰，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⑱，外薄四海⑲，咸建五长⑳，各迪有功㉑。苗顽弗即工㉒，帝其念哉！”孔颖达：九州五长各蹈为有功，惟三苗顽凶，不得就官。善恶分别。

帝曰：“迪朕德，时乃功，惟叙㉓。”皋陶方祗厥叙㉔，方施象刑㉕，惟明。

①光天之下：普天之下。②隅：角落。苍生：草木丛生之处，代指天下万民。③黎：众，多。献：通“贤”，贤能之人。④举：举用，推荐。⑤敷：普遍。⑥庶：考察。⑦丹朱：尧的儿子。⑧傲虐：贪恋玩乐，危害天下。⑨：无休止的样子。⑩罔水行舟：洪水退去仍命人推着船游玩。⑪殄：灭绝。世：父子相继。⑫涂山：古国名。一说在今天安徽怀远东南，一说在今浙江绍兴西北，一说在今河南嵩县西南，一说在今重庆巴县境内。⑬辛壬癸甲：从辛日到甲日连续四天。⑭启：禹的儿子。⑮子：以之为子。⑯荒度：大力整治。⑰五服：按照距离都城远近划定的区域，即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⑱师：长官。⑲薄：迫近。⑳五长：五国设一方伯，称五长。这里指百官之长。㉑迪：遵从大道。㉒苗：三苗，“四凶”之一。即工：接受任职。㉓叙：归顺。㉔祗：敬重。㉕象刑：在器物上刻画刑罚的图像。

禹说：“对啊！舜帝。普天之下，到海角草木丛生之处，以及万国众贤人，都是你的臣子，接受你的任用。广泛地听取意见，明白地考察功绩，分别赐予车马服饰。谁敢不相互谦让，谁敢不恭敬领命？如果你不这样，而是贤愚之人同样举用，就不会建立功勋。不要像丹朱那样骄傲自大，他只知道游乐嬉戏，危害天下，恶行毫无休止。洪水退去，他仍让人推着船游玩，在家更是纵情声色，因此不能父子相继。我为此感到悲伤。我娶涂山氏女子为妻，仅过了四天就出发治水。等到启生呱呱坠地大哭，我没有视其为儿子，只想着大力整治水土。我开辟疆土划分五服，一直延伸至五千里外。我设置十二州的长官，向外拓展临近四海，都设置有方伯，各自顺承大道建立功勋。三苗凶顽不接受任职，舜帝要考虑这件事啊！”

帝舜说：“遵从我的德教，这就是你的功劳，以此排列次序。”皋陶正在恭敬地发布命令，制定刑罚，一切都很严明。

夔曰：“戛jiá击鸣球、搏拊fǔ、琴、瑟①，以咏②！”祖考来格，虞宾在位③，群后德让④。下管鼗táo鼓⑤，合止柷zhù敔yǔ⑥，笙镛以间⑦。鸟兽跄qiāng跄⑧，《箫韶》九成⑨，凤皇来仪。”

夔曰：“於！予击石拊石⑩，百兽率舞，庶尹允谐⑪！”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⑫，惟时惟几⑬。”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⑭！百工熙哉⑮！”

皋陶拜手稽首飏yáng言曰⑯：“念哉！率作兴事⑰，慎乃宪⑱，钦哉！屡省乃成⑲，钦哉！”乃赓载歌曰⑳：“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cuǒ哉㉑！股肱惰哉！万事堕huī哉㉒！”

帝拜曰：“俞，往钦哉！”孔颖达：拜受其歌，戒群臣自今以往，敬其职事哉。

①戛：敲击。鸣球：玉磬。搏拊：一种形似小鼓的打击乐器。②咏：演唱。③虞宾：虞舜的宾客，指前代帝王的后裔。④群后：诸侯。德：登堂。让：恭让。宾主相见时的一种礼仪。⑤下：堂下。管：竹管乐器。鼗：一种小鼓。⑥合止：合乐和止乐。柷：一种打击乐器，是乐曲开始的标记。敔：一种打击乐器，是乐曲终止的标记。⑦笙：一种管乐器，由十三根竹管组成。镛：大钟。间：夹。⑧跄跄：舞蹈有节奏的样子。⑨《箫韶》：相传为舜时的乐舞。九成：演奏乐曲九次后才可以结束。⑩石：石磬。拊：轻轻敲打。⑪尹：正，长。允谐：和谐一致。⑫敕：谨慎小心。⑬几：将近，接近。⑭起：振兴，奋发。⑮熙：兴盛。⑯拜手：一种跪拜礼。拜时双膝下跪，两手拱合齐心，俯首到手。稽首：古代最隆重的跪拜礼。拜时双膝下跪，叩头到地，并持续片刻。飏言：大声说。⑰率：表率，带头。⑱宪：法度。⑲省：省察，思考。⑳赓：继续。㉑丛脞：细碎，微不足道。脞，小。㉒堕：通“隳”，毁坏，荒废。

夔说：“演奏玉磬、搏拊、琴、瑟，为歌咏配乐吧！”祖先的灵魂降临了，贵宾都就位了，诸侯登堂礼让。堂下吹起竹管乐器，敲起大鼓和小鼓，击起柷作为演奏的开始，击起敔作为演奏的结束，笙和大钟交替演奏。鸟兽有节奏地跳起舞来，《萧韶》演奏了九次，凤凰也成对地飞起来。”

夔说：“唉！让我敲着石磬奏起乐来，让群兽都感动得跳起舞来，众官长也和谐一致啊！”

帝舜采用建议而作歌。他唱道：“努力遵照上天的命令行事，每件事情都要小心谨慎。”他又歌唱道：“得力大臣从内心高兴啊！国王的事业就振兴起来啊！百官也就振作啊！”

皋陶拱手又叩头行礼大声说道：“牢记在心里啊！带头做事，慎重对待你的法度，要恭敬啊！屡次反思就会成功，要恭敬啊！”于是继续歌唱道：“君主圣明啊！大臣贤能啊！诸事安宁啊！”又唱道：“君主处理微不足道的小事啊！大臣懈怠啊！万事荒废啊！”

帝舜行礼答谢说：“对啊！望你们恭谨地各赴其职吧！”

夏书

禹贡

书序：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孔颖达：任其土地所有，定其贡赋之差。此尧时事，而在《夏书》之首，禹之王以是功。

①别：划分疆界。②任土：根据土地情况。

书序：禹划分九州的疆界，沿着山势疏通河道，根据土地的情况作《禹贡》，制定贡赋的标准。

禹敷土①，随山刊木②，奠高山大川③。《尚书大传》：高山大川，五岳、四渎之属。

①敷土：指划分九州的土地。②刊木：砍伐树木作为路标。③奠：定。

禹划分九州的土地，沿着山势砍伐树木作为路标，奠定了高山大河的形势。

冀州①：既载壶口②，治梁及岐③。既修太原④，至于岳阳⑤。覃怀厎dǐ绩⑥，至于衡漳⑦。厥土惟白壤⑧，厥赋惟上上⑨，错⑩，厥田惟中中。马融：土地有高下。恒、卫既从⑪，大陆既作⑫。岛夷皮服⑬，夹右碣石入于河⑭。

①冀州：在尧时为政治中心，在今山西与河北西部。②载：施工。壶口：山名，在今山西吉县南，黄河由此经过。③梁：山名，又称吕梁山，在今山西省境内。岐：一说通“歧”，为山的支脉，一说指狐岐山，在今山西省境内。④太原：高大的平原，在汾水上游，今山西太原以此得名。⑤岳阳：太岳山的南面。岳，太岳山，又称霍太山，在今山西霍州东。阳，山的南面。⑥覃怀：地名，在今河南温县。厎：得到。绩：成功。⑦衡：通“横”，横向。漳：漳水，在覃怀以北。⑧厥：其，代指冀州。壤：柔土。⑨赋：赋税。上上：《禹贡》将赋税按土质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个等级，上上即第一等。⑩错：杂，指间杂缴纳第二等。⑪恒：滱水。卫：滹沱河。从：沿着河道。⑫大陆：泽名，在今河北巨鹿西北。作：耕种。⑬岛夷：住在海上的夷族。⑭夹：接近。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西北。

冀州：壶口的工程已经完成，再治理梁山和岐山。太原已经修治好，一直到太岳山的南面。覃怀取得了成效，一直到横流入黄河的漳水。这里都是白色柔土，赋税应该缴纳第一等，也有部分区域是第二等，农田属于第五等。恒水、卫水沿着河道入海，大陆泽已经可以耕作。岛夷人进贡皮服，在靠近西边碣石山的地方进入黄河。

济、河惟兖yǎn州①：九河既道②，雷夏既泽③，澭yōng、沮会同④。《汉书·地理志》：雷泽在济阴城阳县西北。桑土既蚕⑤，是降丘宅土⑥。厥土黑坟⑦，厥草惟繇yáo⑧，厥木惟条⑨。厥田惟中下，厥赋贞⑩，作十有三载乃同⑪。厥贡漆丝，厥篚fěi织文⑫。浮于济、漯luò⑬，达于河。

①济：水名，与江、河、淮并称“四渎”。源出河南济源，汉代在今河南武陟汇入黄河，又向南溢出，流向山东，与黄河平行入海。此后因黄河多次改道而三隐三现，今已干涸。兖州：在今河北、山东一带。②九河：黄河流到兖州分出九条支流，分别为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钩盘、鬲津。一说为黄河下游众多支流的总称，“九”为概数。道：同“导”，疏导。③雷夏：泽名，在今山东菏泽东北。④澭：水名，黄河支流，今已干涸。沮：水名，澭水支流，今已干涸。会同：会合流入雷夏泽。⑤桑土：适宜种桑的田。蚕：养蚕。⑥降：下。宅：居住。⑦坟：肥沃的土。⑧繇：茂盛。⑨条：长大。⑩贞：一说为第九等，一说为第五等。这里采用前一说法。⑪同：指与其他八州相同。⑫篚：一种圆形的竹器。织文：有花纹的丝织品。⑬漯：水名，黄河支流，流经今河南、河北、山东等省。

济水、黄河一带是兖州：黄河下游的九条支流都疏通了，雷夏蓄水成为湖泽，澭水、沮水会合流入雷夏泽。这里适合种桑的土地可以养蚕了，于是民众下山住在平地上。这里都是黑色沃土，这里的草长得很茂盛，树也长得很高大。这里的土地属第六等，缴纳第九等赋税，耕作十三年之后才能和其他州的赋税相同。此处进贡漆和丝，用圆筐盛放有花纹的丝织品。进贡时由济水、漯水乘船，一直驶入黄河。

海、岱惟青州①：郑玄：东自海，西至岱。东岳曰岱山。嵎yú夷既略②，潍、淄其道③。厥土白坟，海滨广斥④。厥田惟上下，厥赋中上。厥贡盐、chī⑤，海物惟错⑥。岱畎丝、枲xǐ、铅、松、怪石⑦。莱夷作牧⑧，厥篚yǎn丝⑨。浮于汶⑩，达于济。

①海：渤海。岱：泰山。青州：在今山东半岛。②嵎夷：地名，在东部沿海地区，所在地已不可考。略：治理。③潍、淄：二水名，都在今山东省境内。④斥：盐碱地。⑤：细葛布。⑥错：杂，指多种东西交杂在一起。⑦畎：谷、山谷。枲：麻。铅：这里指锡。⑧莱夷：居住在山东半岛北部的夷族。⑨：柞树，也叫山桑。⑩汶：水名，济水支流，在今山东省境内。

渤海、泰山一带是青州：嵎夷已经得到治理，潍水、淄水得以疏通。这里都是白色沃土，沿海的广大地区都是盐碱地。农田属第三等，赋税是第四等。此处进贡盐、细葛布，以及各种海产品。泰山的山谷地区进贡丝、枲麻、锡、松木、奇石。莱夷人可以从事畜牧了，用圆筐盛放蚕丝。进贡时由汶水乘船，一直驶入济水。

海、岱及淮惟徐州①：淮、沂其乂②，蒙、羽其艺③，孔颖达：二水已治，二山已可种艺。大野既猪④，东原厎平⑤。厥土赤埴zhí坟⑥，草木渐包马融⑦：渐包，相包裹也。厥田惟上中，厥赋中中。厥贡惟土五色⑧，羽畎夏翟dí⑨，峄yì阳孤桐⑩，泗滨浮磬⑪，淮夷玭pín珠暨鱼⑫，厥篚玄纤、缟⑬。浮于淮、泗，达于河。

①海：黄海。徐州：位于今江苏、安徽北部和山东南部。②沂：水名，为淮水支流泗水的支流，在今山东省境内。乂：治理。③蒙：山名，在今山东蒙阴西南。羽：羽山，在今江苏赣榆西南。艺：种植。④大野：泽名，又称巨野、钜野，在今山东巨野县。猪：通“潴”，水停聚的地方。⑤东原：地名，在今山东东平，位于汶水、济水之间。平：治。⑥埴：粘土。⑦渐包：滋长而丛生。包，同“苞”，草木丛生。⑧土五色：帝王铺填社坛用的五种不同颜色的土，分封时取所在方位的土赐予诸侯。五色土代表五个方位，即东方为青、南方为赤、西方为白、北方为黑、中央为黄。⑨夏：大。翟：野鸡，羽毛可用作装饰。⑩峄：山名，在今江苏邳州。孤桐：独生的桐树。⑪泗：水名，淮水支流，源头在今山东省境内。浮磬：一种用来制作磬的石头，因可以浮在水面而得名。⑫淮夷：淮水一带的夷族。玭珠：玭蚌所产的珍珠。⑬玄：黑色。纤：绸，即细缯。缟：绢，即白缯。

黄海、泰山和淮水一带是徐州：淮水、沂水就要治理好了，蒙山、羽山的土地就要种植庄稼了，大野泽已经积聚了很多水，东原也得以整治。这里都是赤色粘土和沃土，草木也逐渐茂盛起来。农田属第二等，赋税为第五等。此处进贡五色土，羽山的山谷要进贡羽毛艳丽的大野鸡，峄山的南面要进贡独生的桐树，泗水边要进贡浮磬，淮夷人进贡玭珠和鱼，把黑绸、白绢盛放在圆筐里。进贡时由淮水、泗水乘船，一直驶入黄河。

淮、海惟扬州①：彭蠡lǐ既猪②，阳鸟攸居③。三江既入④，震泽厎定⑤。筿xiǎo dàng既敷⑥，厥草惟夭⑦，厥木惟乔⑧。厥土惟涂泥⑨。厥田惟下下，厥赋下上，上错。厥贡惟金三品⑩，瑶、琨kūn、筿、、齿、革、羽、毛惟木⑪。岛夷卉服⑫，厥篚织贝⑬，厥包橘柚，锡贡⑭。郑玄：此州有锡则贡之，或时乏则不贡。锡，所以柔金也。沿于江、海，达于淮、泗。

①扬州：在今安徽、江苏南部，以及浙江、江西、福建全部。②彭蠡：泽名，一说即鄱阳湖。③阳鸟：一说指候鸟，一说鸟通“岛”，指扬州附近海上的岛屿。这里采用前一说法。④三江：一说指岷江、松江、浙江，一说指松江、娄江、东江，一说指北江、中江、南江。⑤震泽：泽名，一说即太湖。⑥筿：小竹。：大竹。⑦夭：茂盛。⑧乔：高大。⑨涂泥：潮湿的泥土。⑩金三品：指金、银、铜三种金属。⑪瑶：美玉。琨：美石。齿：象牙。革：犀牛皮。毛：旄牛尾。⑫卉服：指蓑衣等草类制作的衣服。⑬织贝：织物和贝类。⑭锡贡：进贡。锡，通“赐”，一说与“贡”同义，一说指帝王下达命令。

淮水、黄海一带是扬州：彭蠡泽已经积聚了很多水，候鸟可以在上面安居了。三江已经流入大海，震泽得以整治。各种竹子遍布，这里的草生长得很茂盛，树木也长得很高大。这里都是潮湿的泥土。农田属第九等，赋税为第七等，也可以间杂缴纳第六等的赋税。此处进贡金、银、铜三种金属，还有瑶玉、琨石、小竹、大竹、象牙、犀牛皮、鸟羽、旄牛尾和木材。岛夷人进贡草制的衣服，把织物和贝类盛放在圆筐里，把橘子和柚子包起来，作为贡品进献。进贡时沿长江入海，一直驶入淮水、泗水。

荆及衡阳惟荆州①：江、汉朝宗于海②，九江孔殷③。沱、潜既道④，云土梦作乂⑤。孔颖达：云梦之泽在江南，其中有平土丘，水去可为耕作畎亩之治。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中，厥赋上下。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杶chūn、榦gàn、栝guā、柏⑥，砺、砥、砮nǔ、丹惟箘jùn、lù、楛kǔ⑦。三邦厎贡厥名，包匦guǐ菁茅⑧，厥篚玄xūn玑组⑨，九江纳锡大龟。浮于江、沱、潜、汉，逾于洛⑩，至于南河⑪。

①荆：山名，在今湖北南漳西北。衡：山名，在今湖南衡阳北。荆州：在今湖北、湖南一带。②朝宗：诸侯朝见天子，春天叫朝，夏天叫宗。这里比喻长江、汉水流入大海。③孔殷：盛大。④沱：水名，长江支流，在今湖北枝江。潜：水名，汉水支流，在今湖北潜江。⑤云土梦：即云梦，二泽名，江南为云，江北为梦。一说即洞庭湖。⑥杶：椿树。榦：柘树。柘木可以制作弓。栝：桧树。⑦砺：质地粗的磨刀石。砥：质地细的磨刀石。砮：石制的箭镞。丹：丹砂。箘：竹笋。：美竹，可以用来制作箭杆。楛：灌木名，枝条可以制作箭杆。⑧匦：匣子。⑨玄：青黑色和绛红色的丝绸，象征天地。玑组：用丝绳穿起来的小珠串。玑，不圆的珠。组，丝绳。⑩洛：水名，源出今陕西洛南。⑪南河：指潼关以东一段的黄河。

荆山和衡山一带是荆州：长江、汉水流入大海，长江下游众多支流水势盛大。沱水、潜水已经疏通了，云梦泽一带可以耕种了。这里都是潮湿的泥土，农田属第八等，赋税为第三等。此处进贡鸟羽、旄牛尾、象牙、犀牛皮和金、银、铜三种金属，杶、榦、栝、柏四种木材，还有砺石、砥石、砮石、丹砂和竹笋、美竹、楛木。境内各国都进贡当地的特产，把菁茅盛放在匣子里包起来，把玄玑组盛放在圆筐内，长江下游进贡用于占卜的大龟。进贡时长江、沱水、潜水、汉水乘船，经过洛水，一直抵达南河。

荆、河惟豫州①：伊、洛、瀍chán、涧既入于河②，荥波既猪③。导菏泽④，被孟猪⑤。厥土惟壤，下土坟垆lú⑥。厥田惟中上，厥赋错上中。厥贡漆、枲，、纻zhù⑦，厥篚纤、纩⑧，锡贡磬错⑨。浮于洛，达于河。

①豫州：包括今河南大部、湖北北部、山东西南部、安徽西北部，居于九州的中央，又称“中州”。②伊：水名，源出今河南卢氏。瀍：水名，源出今河南孟津。涧：水名，源出今河南渑池。③荥波：泽名，也作荥播，在今河南荥阳境内。④菏泽：泽名，在今山东定陶。⑤被：通“陂”，修筑堤坝。孟猪：泽名，也作孟渚，在今河南商丘东北。⑥垆：黑色的硬土。⑦纻：麻。⑧纩：细丝絮。⑨磬错：打磨玉磬的石头。

荆山、黄河一带是豫州：伊水、洛水、瀍水、涧水已经流入黄河，荥波泽已经积聚了很多水。疏导菏泽的水，在孟猪泽修筑堤坝。这里都是柔土，底层的土是肥沃的黑色硬土。农田属第四等，赋税为第二等，间或缴纳第一等赋税。应进贡漆、枲麻、细葛布、纻麻，把丝绸、细丝絮盛放在圆筐里，还要进贡打磨磬的石头。进贡时由洛水乘船，一直抵达黄河。

华阳、黑水惟梁州①：岷、嶓既艺②，沱、潜既道。蔡、蒙旅平③，和夷厎绩④。厥土青黎⑤，厥田惟下上，厥赋下中，三错⑥。厥贡璆、铁、银、镂、砮、磬⑦，熊、罴、狐、狸织皮⑧。西倾因桓是来⑨，马融：治西倾山，因桓水是来，言无他道也。浮于潜，逾于沔miǎn⑩，入于渭，乱于河⑪。

①华：华山。黑水：一说是汉江支流，一说是怒江，一说是金沙江，一说是澜沧江，一说是张掖河。梁州：在今陕西南部、四川东部。②岷：山名，在今四川北部。嶓：山名，又称嶓冢，在陕西宁强西北。③蔡：山名，一说是位于今四川雅安的蔡山，一说是峨嵋山。蒙：山名，在今四川雅安北，不同于徐州的蒙山。旅：治理。④和夷：和水一带的夷族。和，水名，即大渡河。⑤青黎：青黑色的松散土壤。⑥三错：杂出第七至第九三等。⑦璆：美玉。镂：硬铁。⑧织皮：毛织物。⑨西倾：山名，在今甘肃、青海交界处。桓：水名，又称白水，即白龙江。⑩沔：水名，指汉水的上游一段，源出陕西省境内。⑪乱：横渡。

华山南面、黑水一带是梁州：岷山、嶓山已经能够种庄稼了，沱水、潜水也已经疏通了。蔡山、蒙山得到治理，和夷人也取得了成绩。这里都是青黑色的松散土壤，农田属第七等，赋税为第八等，也可间或缴纳第七等至第九等的赋税。此处进贡璆玉、铁、银、硬铁、砮石、制磬的石头，以及熊、罴、狐、狸四种兽毛织物。进贡时可由西倾山沿桓水前来，在潜水乘船，经过沔水，驶入渭水，再横渡黄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①：弱水既西②，泾属渭汭ruì③，漆沮既从④，沣水攸同⑤。荆、岐既旅⑥，终南、淳物，至于鸟鼠⑦。郑玄：地理志终南、惇物皆在右扶风武功也。原隰xí厎绩⑧，至于猪野⑨。三危既宅⑩，三苗丕叙⑪。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厥赋中下。厥贡惟球、琳、琅玕gān⑫。浮于积石⑬，至于龙门、西河⑭，会于渭汭。织皮昆仑、析支、渠搜⑮，西戎即叙。

①西河：位于今宁夏、甘肃地区南北流向的一段黄河。雍州：在今陕西中北部、甘肃大部。②弱水：即前文所说的黑水。③属：流入。渭汭：泾水、渭水交汇处。④漆沮：水名，洛水支流。⑤沣水：水名，渭水支流。⑥荆：山名，在今陕西富平西南，不同于荆州的荆山。岐：山名，在今陕西宝鸡东北，不同于冀州的岐山。⑦终南：山名，这里指秦岭。淳物：山名，即太白山，在秦岭山脉中段。鸟鼠：山名，在今甘肃渭源西南。⑧原隰：高平与低湿的地形。⑨猪野：泽名，在今甘肃民勤。⑩三危：山名，在今甘肃敦煌南。⑪丕：大。叙：顺。⑫球：美玉。琳：美石。琅玕：玉珠。⑬积石：山名，在今青海西宁西南。⑭龙门：山名，在今陕西韩城东北。⑮析支：山名，在今青海西宁西南。渠搜：山名，在今青海同仁西。

黑水、西河一带是雍州：弱水已经向西流去，泾水汇入渭水，漆沮水会合洛水流入黄河，沣水也与渭水会合。荆山、岐山已经治理好，以及终南山、淳物山，一直到鸟鼠山。高平与低湿的地区取得了成绩，一直到猪野泽。三危山已经可以居住了，三苗大举归顺。这里都是黄色的柔土，农田属第一等，赋税为第六等。此处进贡球玉、琳石、玉珠。进贡时由积石山入黄河乘船，一直抵达龙门、西河，聚集在泾水与渭水的交汇处。昆仑山、析支山、渠搜山等地进贡毛织物，西戎人于是归顺。

导岍qiān及岐①，至于荆山，孔颖达：更理说所治山川首尾所在，治山通水，故以山名之。三山皆在雍州。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②。厎柱、析城至于王屋③，太行、恒山至于碣石④，入于海。

西倾、朱圉yǔ、鸟鼠至于太华⑤。熊耳、外方、桐柏至于陪尾⑥。

导嶓冢至于荆山。孔颖达：漾水出嶓冢，在梁州，经荆山。荆山在荆州。内方至于大别⑦。岷山之阳至于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⑧。

导弱水至于合黎⑨，余波入于流沙⑩。

导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

①岍：山名，在今陕西陇县。②雷首：山名，在今山西永济。太岳：即霍太山。③厎柱：山名，即三门山，在今河南三门峡。析城：山名，在今山西阳城。王屋：山名，在今河南济源。④太行：山名，在今山西、河南、河北三省交界处。⑤朱圉：山名，在今甘肃甘谷。太华：即华山，也被称之为西岳。⑥熊耳：山名，在今河南桐柏。外方：山名，即嵩山。桐柏：山名，在今河南桐柏。陪尾：山名，在今湖北安陆。⑦内方：山名，又称章山，在今湖北钟祥西南。⑧敷浅原：地名，在庐山东麓。⑨合黎：山名，在河西走廊中部。⑩余波：水的下游。流沙：指合黎山以北的沙漠，即今内蒙古的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

疏通了岍山和岐山，一直疏凿到荆山，穿过黄河。其间从壶口山、雷首山一直到太岳山都得到了疏凿。从厎柱山、析城山到王屋山，再从太行山、恒山一直到碣石的水利工程都得到了很好的治理，黄河得以畅流入海了。

由西倾山、朱圉山、鸟鼠山到太华山，再由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一直到陪尾山的水利工程都得到了治理。

从嶓冢山到荆山，从内方山到大别山也都得到了疏通和开凿。从岷山的南面到衡山，越过九江，一直到鄱阳湖一带的水利也都得到了治理。

把弱水疏通到合黎，下游流入沙漠地带。

把黑水疏通到三危，下游流入南海。

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孔颖达：施功发于积石，至于龙门，或凿山，或穿地以通流。南至于华阴；东至于厎柱；又东至于孟津；东过洛汭，至于大伾pī①；北过降水②，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③，同为逆河④，入于海。

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⑤；过三澨shì⑥，至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

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澧lǐ⑦；过九江，至于东陵⑧；东迆yǐ北⑨，会于汇⑩；东为中江，入于海。

导沇yǎn水⑪，东流为济，入于河，溢为荥⑫；东出于陶丘北⑬，又东至于菏；又东北，会于汶；又北东，入于海。

导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⑭，东入于海。

导渭自鸟鼠同穴⑮，东会于沣，又东会于泾；又东过漆沮，入于河。

导洛自熊耳，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又东北，入于河。

①大伾：山名，在今河南浚县西南。②降水：水名，漳水支流，这里指二水合流后的漳水。③播：分布。④逆河：指黄河入海处的一段，因海潮逆流迎来而得名。⑤沧浪：指汉水下游。⑥三澨：水名，在今湖北省境内。⑦澧：水名，在今湖南岳阳。⑧东陵：地名，在今河南固始、商城之间。⑨迆：水斜向流淌。⑩汇：通“淮”，淮水。⑪沇：水名，济水的上游，在今河南济源西。⑫溢：指流水动荡奔突而出。荥：泽名，即前文所说的荥波泽。⑬陶丘：地名，在今山东定陶西南。⑭东会于泗、沂：沂水流入泗水，泗水流入淮水。⑮鸟鼠同穴：指鸟鼠山，即渭水的源头。

在积石山疏导黄河，一直通到龙门山；向南通到华山的北面；向东通到厎柱山；再向东通到孟津；向东经过洛水流入黄河处，通到大伾山；向北经过降水，通到大陆泽；再向北，分为九条支流，又会合为逆河，流入大海。

在嶓冢山疏导漾水，向东流为汉水；再向东流，就是沧浪水；经过三澨水，流到大别山，向南流入长江；向东，汇聚成彭蠡泽；又向东，称北江，然后流入大海。

在岷山疏导长江，向东分出一条支流称沱水；再向东到澧水；经过九江，流到东陵；从东边倾斜流淌至北边，与淮水会合；向东称中江，流入大海。

疏导沇水，向东流为济水，流入黄河，水流奔突而出成为荥波泽；在陶丘北面向东流去，一直流到菏泽；再向东北，与汶水相会；再向北流，然后流入大海。

在桐柏山疏导淮水，向东和泗水、沂水相会，向东流入大海。

在鸟鼠山疏导渭水，向东和沣水相会，再向东和泾水相会；然后向东经过漆沮水，流入黄河。

在熊耳山疏导洛水，向东北流，与涧水、瀍水相会；再向东，和伊水相会；再向东北，流入黄河。

九州攸同：四隩既宅①，九山刊旅②，九川涤源③，九泽既陂④，孔颖达：九州名山与槎木通道而旅祭矣，九州之川已涤除泉源无壅塞矣，九州之泽已陂障无决溢矣。四海会同⑤。六府孔修⑥，庶土交正⑦，厎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⑧。中邦锡土、姓⑨，祗台德先⑩，不距朕行⑪。

①四隩：四方。②刊旅：砍树为路标并进行祭祀，代指整治。③涤源：疏通水流。④陂：修筑堤坝。⑤四海会同：指四方诸侯前来朝见天子。⑥六府：水、火、金、木、土、谷。⑦交：俱，遍。⑧则：准则，取法。三壤：指各种等级的土壤。成：定。⑨中邦：中国，指当时天下的中央。⑩祗：敬，敬重。台：我。⑪不距朕行：不违背我所推行的德教。朕，禹的自称。

黄河

黄河是华夏文明的摇篮，古代先民很早就对其进行了开发和治理。尧时，黄河泛滥，于是派鲧治水。鲧治水不力，被舜杀死，其子禹又受命治水。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经过十三年的努力，终于将水患根除。

九州大同的情况如下：四方的土地已经可以居住了，九州的大山得以整治，九州的河流清除淤塞，九州的大泽也筑起堤坝，四方诸侯都来朝贡。六府的政务治理得非常好，天下的土地都得到了正确的勘劾，根据各地情况谨慎制定赋税的标准，民众都要根据土质优劣交纳赋税。中国赐予诸侯封地、姓氏，应该以恭敬地遵行我德政的人优先，不违背我所推行的德教。

五百里甸服①。百里赋纳总②，二百里纳铚zhì③，三百里纳秸jiē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

五百里侯服④。百里采⑤，二百里男邦⑥，三百里诸侯⑦。

五百里绥suí服⑧。三百里揆文教⑨，二百里奋武卫⑩。

五百里要服⑪。三百里夷⑫，二百里蔡⑬。

五百里荒服⑭。三百里蛮⑮，二百里流⑯。

东渐于海⑰，西被于流沙⑱，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⑲。禹锡玄圭⑳，告厥成功。

①甸服：战国儒家将大禹时国都以外的区域划分为五等，按远近分为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甸服为第一等，在国都以外五百里范围内。甸，王田。②纳：交。总：指禾的总体，连杆带穗都包括在内。③铚：禾穗。④侯服：五服的第二等。侯，通“候”，斥候，听候。⑤采：指为天子服役。⑥男邦：管理国家的事务。⑦诸侯：为王侦察，听候王命。⑧绥服：五服的第三等。绥，安抚。⑨揆：度。⑩奋武卫：奋起以武力保卫王室。⑪要服：五服的第四等。要，一说为约束，一说为结好，一说为边塞。⑫夷：平，相约和平共处。⑬蔡：法，相约一致遵守王法。⑭荒服：五服的第五等。荒，边远，蛮荒。⑮蛮：这里作动词，意思是以文德招来远方之人。⑯流：可以自由流动，对是否进贡不作规定。⑰渐：入，到。⑱被：及，到。⑲声教：声威教化。⑳玄圭：青黑色的玉圭。圭，上圆下方的瑞玉。

王城以外五百里为甸服。相距王城一百里者将割下的庄稼贡来，二百里者将庄稼的穗头贡来，三百里者将庄稼脱去芒尖贡来，四百里者贡粟，五百里者贡米。

甸服以外五百里为侯服。百里者为王服役，二百里者为王管理国家事务，三百里以外者承担戍守之责。

侯服以外五百里为绥服。三百里以内者揣度王命推行文教，二百里者奋起以武力保卫王室。

绥服以外五百里为要服。三百里以内者和平相处，二百里者遵守相同的法令。

要服以外五百里为荒服。三百里以内者以文德招抚，二百里者可以自由流动，对是否进贡不作规定。

向东延伸至大海，西面到沙漠地带，从北方到南方，四海之内都能领受德教。禹获赐玄圭，大功告成。

甘誓

书序：启与有扈战于甘之野，作《甘誓》。孔颖达：夏启嗣禹位，伐有扈之罪。

①启：禹之子，在禹死后继位，终结了禅让制，为夏朝第一代帝王。有扈：国名，在今陕西户县一带。甘：地名，有扈氏南郊。

书序：启和有扈氏在甘的郊野交战，史官于是作《甘誓》。

大战于甘，《尚书大传》：战者，惮警之也。乃召六卿①。王曰：“嗟！六事之人②，予誓告汝，有扈hù氏威侮五行③，怠弃三正④，天用剿绝其命⑤，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⑥，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⑦，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⑧，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⑨；弗用命，戮于社⑩，予则孥nú戮汝⑪。”

①六卿：六军的主帅。按照礼制，天子有六军。②六事：六军的将士。③威侮：轻慢。五行：金、木、水、火、土，这里指自然规律或天命。④三正：指正德、利用、厚生。正，通“政”。⑤用：因此，于是。剿绝：灭绝。⑥左：车左。古代战车一般乘坐三人，左边的人持弓箭，右边的人持矛，中间的人驾车。⑦右：车右，即战车上持矛的武士。⑧御：驾车的人。非：违背。正：合适的。⑨赏于祖：天子亲征，载着祖庙神主，对于有功的人，就会在神主之前给予奖赏，表示不敢独断专行。⑩社：土神的神主，这里指天子亲征所载的社主。⑪孥戮：诛灭子孙。孥，子孙。戮，刑杀。

双方在甘大战，夏王于是召集六军主帅。王说：“啊！六军的将士们，我向你们誓师，有扈氏轻慢天命，荒废三政，上天要断绝其国运，现在我恭敬地奉行天命对他们施予惩罚。车左不射击敌军的车左，就是不遵守命令；车右不刺击敌军的车右，就是不遵守命令；御手不能驾驭战马，就是不遵守命令。服从命令的人，我就在祖先的神主前予以赏赐；没有服从命令的人，我就在土神的神主前实施惩罚，还要诛灭你们的子孙。”

（伪）五子之歌

书序：太康失邦，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孔颖达：太康五弟与其母待太康于洛水之北，怨其不反，故作歌。

①太康：启之子，夏朝第二代帝王，因游乐田猎无度，被羿驱逐。②须：等待。洛汭：洛水流入黄河之处。

书序：太康丢掉国家，兄弟五人在洛水流入黄河处等他，作《五子之歌》。

太康尸位①，以逸豫灭厥德②，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③，畋tián于有洛之表④，十旬弗反⑤。有穷后羿yì因民弗忍⑥，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徯xī于洛之汭ruì⑦。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①尸位：指在位无所作为。②逸豫：安乐。③盘游：游乐。④畋：狩猎。有洛之表：洛水以南。表，外。夏朝统治中心在黄河、洛水以北，因此称洛水以南为表。⑤旬：十天。反：同“返”，这里指返回国都。⑥有穷后羿：羿是有穷氏首领。后，君主。⑦徯：等待。

太康在位无所作为，由于纵情享乐而败坏了德行，民众都怀有二心，他还是无休止地游乐，到洛水以南狩猎，一百天也不回来。有穷氏首领羿趁民众对太康无法忍受的机会，领兵在黄河边阻隔。太康的五个弟弟驾车载着母亲随行狩猎，在洛水流入黄河之处等他。五人都埋怨太康，追忆大禹的教诲而写下诗歌。

其一曰：“皇祖有训①，民可近，不可下②，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lǐn乎若朽索之驭六马③。为人上者，奈何不敬？”孔颖达：能敬则不骄，在上不骄，则高而不危。

①皇：大。祖：指大禹。②下：卑贱，这里作动词，意思是使之卑贱。③懔：畏惧。

第一首说：“伟大的祖先曾有教诲，民众可以亲近，不可以使之卑贱，人民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我看天下的愚夫愚妇都能胜过我。一个人有很多过错，民怨难道要等到很明显才要解决吗？在没显现时就要考虑解决的方法。我治理亿万民众，畏惧得就像用腐烂的缰绳驾驭着六匹马一样。万人之上的人，怎么能不谨慎呢？”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①，外作禽荒②，甘酒嗜音，峻宇彫diāo墙③。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①色荒：沉迷于女色。②禽荒：沉迷于田猎。禽，禽兽，这里指狩猎之事。③峻宇：高大宫室。彫墙：彩绘的墙壁。

第二首说：“还有这样的教诲，在内沉迷于女色，在外沉迷于田猎，喜好饮酒嗜好音乐，高大的宫室有彩绘的墙壁。这些情况只要出现一种，就没有不亡国的。”

其三曰：“惟彼陶唐①，有此冀方②。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dǐ灭亡③。

①陶唐：尧。②冀方：冀州，尧建都于此。③厎：导致。

第三首说：“遥想唐尧之时，有冀州这个地方。现在废弃了他的治道，扰乱了他的法纪，才导致国家灭亡。”

其四曰：“明明我祖①，万邦之君。有典有则②，贻厥子孙③。关石和钧④，王府则有⑤。荒坠厥绪⑥，覆宗绝祀！”

①明明：英明。②典：典章。则：法则。③贻：遗留。④关石和钧：互通有无，均平民用。关，通。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和，平。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石、钧代指民众日用品。⑤有：富足。⑥绪：统绪，即帝王世系。

第四首说：“我们英明的祖先，是天下万国的君主。既有典章，又有法则，遗留给子孙后代。互通有无，均平民用，府库也很充盈。现在荒废祖业丧失统绪，宗庙覆灭，祭祀断绝！”

其五曰：“呜呼曷归①？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②？郁陶乎予心③，颜厚有忸niǔ怩ní④。弗慎厥德，虽悔可追？”孔颖达：言人君行己不慎其德，以速灭败，虽欲改悔，其可追及乎？言无益。

①曷：何。②畴：谁。③郁陶：忧愁哀伤。④颜厚：面带羞色。忸怩：内心惭愧。

第五首说：“唉，回到哪里呢？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悲伤。天下万民仇视我们，我们将依靠谁？我的心中忧愁哀伤，面带羞色，内心惭愧。不能谨慎修德，即使后悔又能挽回吗？”

（伪）胤征

书序：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孔颖达：胤国之君受王命往征之。

①羲和：羲氏与和氏的并称，是掌管天地四时的官员。湎淫：沉溺于饮酒。②胤：夏朝方国，这里指国君胤侯。

书序：羲和沉溺于饮酒，荒废计算时令之职，扰乱了历法，胤侯前往征讨，作《胤征》。

惟仲康肇位四海①，胤侯命掌六师。羲和废厥职，酒荒于厥邑。胤后承王命徂cú征②。

告于众曰：“嗟予有众！圣有谟训③，明征定保④。先王克谨天戒，臣人克有常宪，百官修辅⑤，厥后惟明明。每岁孟春，遒qiú人以木铎duó徇于路⑥，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⑦，其或不恭，邦有常刑。惟时羲和颠覆厥德，沈chén乱于酒，畔官离次⑧，俶chù扰天纪⑨，遐弃厥司。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⑩，庶人走，羲和尸厥官罔闻知，昏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诛。政典曰⑪：‘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今予以尔有众，奉将天罚。尔众士同力王室，尚弼予钦承天子威命。火炎昆冈⑫，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于猛火。歼厥渠魁⑬，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维新。孔颖达：言其馀人久染污俗，本无恶心，皆与更新，一无所问。呜呼！威克厥爱⑭，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其尔众士懋戒哉⑮！”

①仲康：太康的弟弟，夏朝第三位帝王，在太康失国后即位，一说为羿所立。②徂：前往。③谟训：谋略训诫。④征：应验。定保：安邦定国。⑤修辅：修持德行，辅佐君主。⑥遒人：官名，负责宣布命令。木铎：一种木舌的铃铛。徇：巡视。⑦工执艺事以谏：工匠以技艺进谏。这里指帝王若命工匠造不当之器物，工匠应该劝谏。⑧畔：通“叛”，违背。次：次序，这里指职位。⑨俶扰：开始扰乱。⑩啬夫：官名，掌管丝帛。⑪政典：夏朝记载治国典章制度的书。⑫昆冈：山名，即昆仑山，盛产玉石。⑬渠魁：头目，这里指羲和。⑭爱：姑息。⑮懋：尽力。

想到仲康在位之初治理天下时，胤侯受命执掌六军。羲和荒废职责，在自己的封邑沉迷于饮酒。胤国之君奉夏王的命令前往征讨。

胤侯告诉众将士说：“我的将士们啊！圣人有谋略训诫，已经明确被证实可以安邦定国。先王能够谨守上天的训诫，臣民能够遵奉常规的法令，百官修持德行而辅佐君主，这样君主才能英明。每年春季的第一个月，遒人摇着木铎在路上巡视，众官员相互规劝，工匠以技艺进谏，他们如果有人行为不恭敬，国家有常规的刑罚惩处他们。想到这时羲和败坏德行，沉迷于饮酒，背离职守，开始扰乱天时，放弃了职责。于是在秋季第三个月的初一日，星辰没有在房宿相会，盲乐师击鼓，啬夫驱驰，平民奔走，羲和在位无所作为毫不知情，对天象昏聩不明，因此触犯了先王的刑法。政典说：‘预测的天象早于实际情况，诛杀绝不赦免；晚于实际情况，也诛杀绝不赦免。’现在我带领你们全体将士，实施上天的惩罚。你们众将士要为了王室而拼命效力，辅佐我恭敬地秉承天子威严的命令。昆仑山燃起大火时，美玉和顽石都会被烧毁。官员犯下大错，危害要比大火巨大。歼灭他们的罪魁祸首，被迫跟随他们作恶的人不予惩治，过去沾染恶习的人，都准许他们重新做人。唉！假如威严能够战胜姑息之心，就一定能成功；如果姑息之心战胜威严，就不能成功。众将士要努力谨慎啊！”

商书

汤誓

书序：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

①伊尹：商汤的贤臣，名伊，一说名挚，伊为氏，尹则是官名。相：辅佐。②升：上。夏位于商的西北方向，汤伐桀需北上进军，因此称“升”。陑：地名，在今山西河曲南。③鸣条：地名，在今山西夏县。

书序：伊尹辅佐商汤讨伐夏桀，从陑北上，最终与夏桀在鸣条的郊野交战，史官于是作《汤誓》。

王曰：“格尔众庶①，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②！有夏多罪，天命殛jí之③。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④，舍我穑事而割hài正夏⑤？’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⑥！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⑦？夏王率遏众力⑧，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⑨！予及汝皆亡。’夏德若兹⑩，今朕必往。尔尚辅予一人⑪，致天之罚⑫，予其大赉lài汝⑬！尔无不信，朕不食言⑭。尔不从誓言，予则孥nú戮汝⑮，罔有攸赦。”郑玄：大罪不止其身，又孥戮其子孙。

①格：到，来。②台小子：我，谦称。③殛：诛杀。④后：君主。⑤穑事：种植庄稼的事。割：通“害”，损害。正：通“政”，统治。⑥正：匡正。⑦如台：如我所说。⑧率遏众力：竭尽民力。⑨时：这个。曷：何，什么时候。⑩兹：此，这样。⑪予一人：帝王自称，表示自己只能担当一人，为谦称。⑫致：施加。⑬其：将。赉：赏赐。⑭食言：不守信，说假话。⑮孥戮：诛灭子孙。

王说：“来吧，诸位，你们都要服从我。不是我大胆发动战争啊！是因为夏王罪行太多，上天命令我前去诛灭他。现在你们大家常说：‘我们的君主太不体贴我们了，为什么舍弃种庄稼的事而推行暴政？’我听到你们的话，知道夏王有罪，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匡正天下啊！现在你们将要问我夏王的罪行真如我所说吗？夏王竭尽民力为他一人享乐服务，还在国内残酷剥削人民。大家都怠于奉上，对他态度很不友好，说：‘这个太阳为什么不消亡呢！我愿意和你一同死去。’夏王的统治已经坏到这种程度，现在我一定前去讨伐他。你们只要辅助我，奉行上天的惩罚，我就要重赏你们！你们不要不相信，我是决不会食言的。你们不服从我的命令，我就要诛灭你们的子孙，决不宽恕。”

（伪）仲虺之诰

书序：汤归自夏，至于大坰，仲虺作诰。

①大坰：地名，大概在夏都至商都的途中，所在地已不可考。②仲虺：商汤的贤臣。

书序：汤从夏返回，来到大坰，仲虺于是作这篇诰。

成汤放桀于南巢①，惟有惭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②。”孔颖达：恐来世论道我放天子，常不去口。

仲虺huǐ乃作诰，曰：“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③，有夏昏德，民坠涂炭④，天乃锡王勇智⑤，表正万邦⑥，缵禹旧服⑦。兹率厥典，奉若天命。

①南巢：地名，所在地不可考，一说即巢国，在今安徽巢湖一带。②台：我。口实：经常议论的话题。③时：这。乂：治理。④涂炭：泥沼和炭灰，比喻困苦的境遇。⑤锡：通“赐”，赐予。⑥表正：作为表率。⑦缵：继承。旧服：原有的领地。

成汤把夏桀流放到南巢，想到自己德行不足而有愧于心。他说：“我担心后世会以我的做法为经常议论的话题。”

仲虺于是作这篇诰，写道：“唉！上天生养的民众都有私欲，没有君主治理就会天下大乱，只有上天降下的耳聪目明之人能够治理这种局面，夏王昏庸背德，让人民陷入苦难，上天于是赐给我王勇气与智慧，作为万国的表率，继承大禹原有的领地。只要遵循典章，就是顺应天命。

“夏王有罪，矫诬上天①，以布命于下。孔颖达：言托天以行虐于民，乃桀之大罪。帝用不臧②，式商受命③，用爽厥师④。简贤附势⑤，实繁有徒。肇我邦于有夏⑥，若苗之有莠⑦，若粟之有秕⑧。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矧shěn予之德⑨，言足听闻。

①矫诬上天：假借上天之名进行欺诈。②用：因为。臧：善。③式：用。④爽：明，照。师：众人。⑤简：轻慢。⑥肇：开始。⑦莠：田间的杂草。⑧秕：不饱满的谷实。⑨矧：何况。

“夏王有罪，假借上天之名进行欺诈，向臣下发号施令。上帝因为他德行不善，让商接受天命，来照耀天下的民众。轻慢贤人，依附权贵，这种人确实为数众多。自从我国在夏王的土地上建立开始，他们就像禾苗间的杂草，就像谷粒中的瘪壳。我们全国上下都战战兢兢，没有不担心无辜遭难的。何况我们的德行，言辞值得一听。

“惟王不迩ěr声色①，不殖货利。德懋懋官②，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③。孔颖达：勉于德者，则勉之以官。勉于功者，则勉之以赏。用人之言，若自己出；有过则改，无所吝惜，所以能成王业。克宽克仁，彰信兆民。乃葛伯仇饷④，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⑤，室家相庆，曰：‘徯xī予后⑥，后来其苏⑦。’民之戴商⑧，厥惟旧哉！

①迩：近。②德懋懋官：德行高尚的用官职勉励他。第一个“懋”意思是盛大，第二个“懋”意思是勉力。“功懋懋赏”句式与此相同。③吝：可惜。④葛伯仇饷：葛伯见有人给田里劳作的人送饭，命人杀送饭的人，夺走饭食。商汤以此暴行为讨伐葛国的理由。葛伯，葛国的国君。饷，给田里劳作的人送饭。⑤攸：所。徂：往。⑥徯：等待。⑦苏：复苏，死而复生。⑧戴：爱戴。

“只有我王不亲近女色，不贪图财货。德行高尚的用官职勉励他，功劳盛大的用奖赏勉励他。任用他人就像对待自己一样信任，改正错误毫不吝惜。能够宽厚仁爱，向万民彰显诚信。于是葛伯杀害为农夫送饭的人，我王就首先征讨葛国，向东征讨时西方部族怨恨，向南征讨时北方部族怨恨，都说：‘为什么单独把我国留在最后？’所到之处的民众，举家欢庆，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死而复生了。’民众拥戴商，想来已经很久了啊！

“佑贤辅德，显忠遂良①，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②。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③。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④，覆昏暴。孔颖达：有礼者封殖之，昏暴者覆亡之。钦崇天道，永保天命。”

①遂：举用。②垂裕：把基业或德教传给后人。裕，财富，这里指基业或德教。后昆：后代。③莫己若：莫若己，不如自己。④殖：树立，扶植。

“护佑贤能的人，辅佐德高的人，显扬忠贞的人，举用善良的人，兼并弱小的国家，攻打昏庸的君主，夺取混乱的国家，轻慢危亡的君主，推翻垂死的政权，巩固存留的政权，国家就能昌盛。德行日益完善，万国心系；内心骄傲自满，九族离散。我王努力彰显伟大的仁德，在民众中建立中正之道，用道义裁决政事，用礼仪控制人心，把伟业传给后代。我听说：‘能自己找到老师的人能称王，认为别人不如自己的人会灭亡。喜欢向人请教就富足，自行其是就渺小。’唉！谨慎对待结果，只有从一开始做起。扶植礼仪之邦，颠覆昏暴之国。恭敬地奉行天道，永远保有天命。”

（伪）汤诰

书序：汤既黜夏命，复归于亳，作《汤诰》。

①亳：商汤时的都城，在今河南商丘北。

书序：商汤终结了夏朝的命数，再次回到亳，史官于是作《汤诰》。

王归自克夏，至于亳bó，诞告万方①。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②，降衷于下民③。若有恒性，克绥suí厥猷yóu惟后④。孔颖达：顺人有常之性，能安立其道教，则惟为君之道。夏王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⑤。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⑥，弗忍荼毒，并告无辜于上下神祇qí⑦。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

①诞告：广泛告知。方：方国，诸侯。②皇：大。③衷：善，福。④猷：大道。后：君主。⑤敷虐：施行暴虐。⑥罹：遭受。⑦神祇：天地之神。

王击败夏桀归来，到达亳，广泛地向天下方国宣告。王说：“啊！你们天下各国的民众，清楚地聆听我的诰文。伟大的上帝，降下福运赐予我们。顺从人的本性，能够安于大道就可以称为君主。夏王道德沦丧，滥用威刑，对你们天下各国的民众施行暴虐。你们天下各国的民众，遭受夏王的残害，无法忍受痛苦，一同向天地神灵诉说自己无罪。上天的法则是赐福给善良之人，降祸给邪恶之人，因此降灾给夏王，用来昭示他的罪恶。

“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①，不敢赦。敢用玄牡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聿yù求元圣③，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jiàn④，贲bēn若草木⑤，兆民允殖⑥，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⑦，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⑧。孔颖达：栗栗危心，若坠深渊。危惧之甚。

①肆：所以。台小子：我，谦称。明威：彰显威严。②玄牡：黑色的公牛。③聿：于是。元圣：大圣人，这里指伊尹。④僭：差错。⑤贲：文采华美。⑥殖：繁衍。⑦戾：罪过。⑧陨：坠落。

“所以我奉行上天的命令彰显威严，不敢赦免夏王的罪行。我冒昧地使用黑色的公牛来祭祀，明确地告知上天的神灵，请求降罪于夏王。于是访求到大圣人，和他齐心协力，为你们请求神灵保全性命。上天信任并保护民众，罪人被废黜并服罪，天命不会有差错，文采华美如同草木，万民得以繁衍生息，使我能安抚你们的国家。这次我不知是否获罪于天地，战战兢兢，心中恐惧，就像要坠落进深渊一样。

“凡我造邦①，无从匪彝②，无即慆tāo淫③，各守尔典，以承天休④。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⑤。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呜呼！尚克时忱⑥，乃亦有终。”

①造邦：建立国家。②匪：非。彝：法律。③慆淫：享乐过度。④休：祥瑞。⑤简：考察。⑥忱：诚信。

“大凡我所建立的国家，不要遵从不合理的法令，不要享乐过度，各自遵守你们的典章，来承奉上天降下的祥瑞。你们有善行，我不敢掩盖；罪在我自身，也不敢赦免自己，上帝已经在心里考察过了。你们天下各国有罪，责任在于我；我有罪，不会牵连你们天下各国。唉！希望我能这样守信，也就能有好的结果。”

（伪）伊训

书序：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

①太甲：《史记·殷本纪》记载，汤的太子太丁早死，改立太丁之弟外丙，外丙死后由其弟中壬继位，中壬死后伊尹立太丁之子太甲，《伊训》是伪古文，不可信，因此太甲应为商朝第四位帝王。②《肆命》《徂后》：这两篇已失传，仅存篇名。

书序：成汤死后，太甲继位称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①，伊尹祠于先王②。孔颖达：此汤崩逾月，太甲即位，奠殡而告。奉嗣王祗见厥祖③，侯甸群后咸在④，百官总己以听冢宰⑤。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训于王。

①元祀：元年。②祠：祭祀。先王：这里指汤。③嗣王：新继位的王，指太甲。④侯甸群后：王畿以内的诸侯。侯甸，侯服与甸服，指王城外围千里以内的区域，分别为五服中的第二等和第一等。群后：诸侯。⑤总己：统领自己的属官。冢宰：百官之长，又称太宰，相当于后世的宰相，这里指伊尹。

元年十二月乙丑日，伊尹祭祀先王。他尊奉新王恭敬地拜祭祖先，侯服与甸服的诸侯都在场，百官统领自己的属员听从冢宰的号令。伊尹于是明确地讲述伟大先祖的盛德，来教导新王。

曰：“呜呼！古有夏先后①，方懋厥德②，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鳖咸若③。于其子孙弗率④，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⑤，朕哉自亳bó⑥！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宽，兆民允怀⑥。孔颖达：言汤布明武德，以宽政代桀虐政，兆民以此皆信怀我商王之德。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⑦。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⑧，终于四海。呜呼！先王肇修人纪⑨，从谏弗咈fú⑩，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⑪，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

①夏先后：夏朝先王，指大禹。②懋：努力。③暨：和。④率：遵循。⑤鸣条：地名，商汤灭夏决战之地，在今山西夏县。⑥亳：商朝早期都城，在今河南商丘北。⑦初：指初即位时。⑧家：卿大夫的封地。邦：诸侯的封地。⑨人纪：做人的法则。⑩咈：违背。⑪求备：求全责备，即要求过于苛刻。

他说：“啊！古代夏朝的先王，努力推行美德，世间才没有天灾。山川神灵，也没有不安宁的，以及鸟兽鱼鳖都是如此。他的子孙却不遵循美德，伟大的上天降下灾祸，假借我先王之受秉承天命，在鸣条发动进攻，在亳打好基础啊！我们商王，显现神圣的武德，以宽仁取代凶暴，万民都怀念先王。现在的王继承美德，没有不在即位之初就打好基础的。树立仁爱的风气从亲属开始，树立尊敬的风气从长者开始，在家邑封国做起，最终推广到全天下。啊！先王努力修持做人的法则，听从劝谏毫不违背，先民也遵从此道。身居高位的人能够明察，作为臣下的人能够忠诚，对人不求全责备，检讨自身就像有所不足一样，直到拥有天下万国，这是很难得的啊！

“敷求哲人①，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jǐng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②；敢有殉于货色③，恒于游畋④，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qí德⑤，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qiān⑥，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⑦，具训于蒙士⑧。’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⑨，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⑩，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孔颖达：苟为不德无大，言恶有类，以类相致，必坠失宗庙。此伊尹至忠之训。

①敷：广泛。哲人：才智出众的人。②巫风：巫觋的风气。巫师祈祷时常伴有歌舞，所以称沉迷于歌舞为巫风。③殉：贪求。货：财货。色：女色。④游畋：游乐和田猎。⑤耆德：年高德厚的长者。⑥十愆：十种罪过，指舞、歌二巫风，货、色、游、畋四淫风，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四乱风。⑦墨：在脸上刻字涂墨的刑罚。⑧蒙士：蒙昧无知的人。⑨洋洋：美好的样子。⑩上帝不常：指天命不恒久护佑一个国家。

“先王广泛求访才智出众的人，使他们辅佐你这样的后代继承人，制定惩处官员的刑罚，警戒在位的大臣。他说：‘有人胆敢经常在宫中观看舞蹈，在室内痛饮高歌，这就叫巫觋之风；有人胆敢贪求财货和女色，经常游乐和狩猎，这就叫淫邪之风；有人胆敢侮辱圣人的言辞，抗拒忠诚正直的劝谏，疏远年高德厚的长者，亲近顽劣的小人，这就叫败乱之风。这三风十恶，卿士身上有一种，家邑一定沦丧；国君身上有一种，国家一定灭亡。臣下不去匡正，就施以墨刑，用来教训蒙昧无知的人。’啊！新王恭敬地修身，牢记在心啊！圣王的谋划十分完善，美好的言辞非常明白。只是天命不会永远保佑一个国家，行善就降下各种祥瑞，行不善就降下各种灾祸。你行德政无论事情多么小，天下万国都会欢庆；你不行德政无论事情多么大，祖宗基业都会倾覆。”

（伪）太甲上

书序：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

①放：放逐，流放。桐：桐宫，为汤陵墓的所在地。②庸：常，这里指日常的为政之道。

书序：太甲继位之后，昏庸无道，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太甲再次回到亳，思考日常的为政之道，伊尹作《太甲》三篇。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①，伊尹作书曰：“先王顾shì天之明命②，以承上下神祇qí。社稷宗庙，罔不祗肃③。天监厥德，用集大命④，抚绥suí万方⑤。惟尹躬克左右厥辟⑥，宅师⑦，肆嗣王丕承基绪⑧。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⑨，自周有终⑩，相亦惟终。其后嗣王⑪，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祗zhī尔厥辟，辟不辟⑫，忝tiǎn厥祖⑬。”

①嗣王：指太甲。惠：遵从。阿衡：商朝官名，相当于周朝的太师、太保。这里指伊尹。②：同“是”，这。明命：圣明的命令。③祗肃：恭敬严肃。④集：降下。⑤抚绥：安抚。⑥尹躬：伊尹的自称。左右：辅佐，帮助。辟：君主。⑦宅师：使民众安定。⑧肆：所以。丕：大。基绪：基业。⑨西邑夏：夏都在商都以西，所以称西邑。⑩周：忠信。⑪其后嗣王：指大禹的后代。⑫不辟：不尽为君之道。⑬忝：愧对。

想到新王不遵从阿衡的训诫，伊尹上书说：“先王重视上天圣明的命令，顺承天地神灵。对于社稷宗庙的祭祀，没有不恭敬严肃的。上天见到他的美德，就降下大命，让他安抚天下万国。我能帮助君主，使民众安居乐业，所以新王才能继承大业。我此前在夏都看到，夏王自始至终讲求忠信，臣子也能自始至终地辅佐他。他的继承者，不能始终持守忠信，臣子也就不能一直辅佐他，新王要引以为戒啊！恭谨地遵行为君之道，君主不能不尽为君之道，从而愧对祖宗。”

王惟庸罔念闻。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①，坐以待旦。旁求俊彦②，启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慎乃俭德，惟怀永图。若虞机张③，往省括于度则释④。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yì⑤，万世有辞。”孔颖达：言能循汝祖所行，则我喜悦，王亦见叹美无穷。

①昧爽：天没大亮的时候。丕：大。显：明。②旁：广泛，普遍。俊彦：贤才。③虞：虞人，掌管山林苑囿的官。机：弩机。④省：审视，检查。括：箭末端扣弦的地方。度：用于瞄准的装置。⑤怿：喜悦。

王像往常一样不听伊尹的训诫。伊尹说：“先王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光大明德，等到天亮后去实行。他广泛求访贤才，启发后人，不要被天命抛弃来倾覆自己。慎重对待节俭的美德，永远思考这件事。就像虞人张开弓弩，检查箭尾搭在弦上是否已经瞄准再发射。恭敬地注重举止，遵循你祖先所行之道，我才会高兴，你的美名也将流传万世。”

王未克变。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xiā于弗顺①，营于桐宫，密迩ěr先王其训②，无俾世迷③。王徂cú桐宫居忧④，克终允德⑤。”孔颖达：言能思念其祖，终其信德。

①狎：忽视。②密迩：接近。③俾：使。④居忧：为父母守丧。⑤允德：诚信之德。

王没能改变旧习。伊尹说：“这是不道义的，习惯和性情已经形成了。我不能忽视不恭顺的行为，在桐宫修建房屋，让他接近先王的教诲，不能让他这样执迷一生。我王前往桐宫守丧，能够让他最终拥有诚信的美德。”

（伪）太甲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①，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bó②。作书曰：“民非后③，罔克胥xū匡以生④；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德，实万世无疆之休⑤。”孔颖达：言王能终其德，乃天之顾佑商家，是商家万世无穷之美。

①三祀：三年。②冕服：大夫以上穿戴的礼冠和礼服。冕，冠名，顶部有长方板，前后垂有珠串，称为旒，天子十二旒，诸侯九旒，大夫七旒。每逢吉礼需要戴冕。③后：君主。④胥：相互。匡：匡扶。⑤休：喜庆。

三年十二月初一日，伊尹身穿冕服迎接新王返回亳。他上书说：“民众没有君主，就得不到赖以生存的扶助；君主没有民众，也无法开辟四方。伟大的上天眷顾商朝，使新王能够终其德运，实在是千秋万代的喜事。”

王拜手稽首曰①：“予小子不明于德②，自厎不类③。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④。天作孽，犹可违⑤；自作孽，不可逭huàn⑥。既往背师保之训⑦，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德，图惟厥终。”

①拜手稽首：古代最隆重的跪拜礼。拜时双膝下跪，拱手至头，叩头到地，并持续片刻。②予小子：帝王的谦称。③厎：导致。不类：不肖，不善。④速：招致。戾：罪过。躬：自身。⑤违：避免。⑥逭：逃脱。⑦师保：官名，负责辅佐和教导帝王，即太师、太保之类，这里指伊尹。

王拱手下拜说：“我昏庸失德，导致自己的不善。欲望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仪，招致罪过降临到自己头上。上天降下的灾祸，尚且可以避免；自己引发的灾祸，就无法逃脱了。过去我违背了师保的教导，没有在一开始就注重道德修养，还望师保对我施予匡扶的恩德，求得好的结局。”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德协于下①，惟明后。先王子惠困穷②，民服厥命，罔有不悦。并其有邦厥邻③，乃曰：‘徯我后④，后来无罚。’王懋乃德，视乃烈祖，无时豫怠⑤。孔颖达：言当勉修其德，法视其祖而行之，无为是逸豫怠惰。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远惟明，听德惟聪。朕承王之休无yì⑥。”孔颖达：言当以明视远，以聪听德。

①协：协和。②子惠：慈爱，像对待儿子一样爱护。③并其有邦厥邻：和相邻的诸侯并立之时，即商汤未取代夏朝得天下之时。④徯：等待。⑤豫怠：安乐懈怠。⑥：厌恶。

伊尹拱手下拜说：“修持自己的道德，用诚信的美德协和臣下，就是英明的君主。先王慈爱贫穷困顿之人，民众都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喜悦的。和相邻的诸侯并立之时，诸侯于是说：‘等待我的君主，君主到来就不会受苦了。’王努力修持德行，看看你伟大的祖先，不要这样安乐懈怠了。事奉祖先要想到孝顺，接待臣下要想到恭敬。看见远方是明察，听见良言是聪智。我承奉王的喜庆永不厌弃。”

（伪）太甲下

伊尹申诰于王曰①：“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②，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③。孔颖达：明慎其所与治乱之机，则为明王明君。先王惟时懋敬厥德，克配上帝④。今王嗣有令绪⑤，尚监兹哉⑥！若升高，必自下；若陟zhì遐⑦，必自迩⑧。无轻民事⑨，惟艰；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⑩，必求诸非道。呜呼！弗虑胡获⑪？弗为胡成？一人元良⑫，万邦以贞⑬。君罔以辩言乱旧政⑭，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⑮。”

①申诰：反复告诫。②享：享用祭品，引申为护佑。③明明：非常英明。后：君主。④配：匹配。⑤令：美好。绪：前任留下的事业。⑥监：察看。⑦陟遐：到远处去。⑧迩：近处。⑨民事：民众服劳役之事。⑩逊：顺。⑪胡：何，怎么。⑫元良：大善。⑬贞：正。⑭辩言：巧辩的言辞。⑮孚：保。

伊尹反复告诫王说：“啊！上天没有固定亲近的人，却能亲近态度恭敬的人。民众没有永远怀念的人，却能怀念为政仁厚的人。鬼神没有恒久护佑的人，却能护佑内心虔诚的人。上天赐予的地位是难以保有的啊！施行德政就大治，否则就大乱。采取与大治之世相同的方法，没有不兴盛的；做出与大乱之世同样的事情，没有不灭亡的。自始至终谨慎对待这件事，就是英明的君主。先王这样努力而恭敬地施行德政，才能与上帝相匹配。当今的王继承了美好的基业，仍然要明察这个道理啊！就像登上高处，一定要从低处开始；就像到远处去，一定要从近处开始。不要轻视民众服劳役的事情，要想到很艰苦；不要在这个位置上安逸享乐，要想到很危险。从一开始就谨慎思考结果。有人说话违逆了你的心意，一定要考虑是否符合正道；有人说话顺从了你的想法，一定要考虑是否不符合正道。啊！不思虑怎么会有收获？不作为怎么会有成就？帝王一人大善，天下万国归正。君主不要用巧辩的言辞扰乱旧有的政令，大臣不要凭恩宠和利禄居功自傲，这样国家才能永远保有吉庆。”

（伪）咸有一德

书序：伊尹作《咸有一德》。

①一德：纯正的道德。

书序：伊尹作《咸有一德》。

伊尹既复政厥辟①，将告归，乃陈戒于德。曰：“呜呼！天难谌②，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③。夏王弗克庸德，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启迪有命④，眷求一德，俾作神主⑤。孔颖达：天求一德，使伐桀为天地神祇之主。惟尹躬暨汤⑥，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⑦。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⑧，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僭jiàn在人⑨，惟天降灾祥在德⑩。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孔颖达：其难无以为易，其慎无以轻之，群臣当和一心以事君，政乃善。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suí先王之禄⑪，永厎烝民之生⑫。呜呼！七世之庙⑬，可以观德⑭。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⑮。无自广以狭人⑯，匹夫匹妇⑰，不获自尽⑱，民主罔与成厥功⑲。”

①辟：君主，指太甲。②谌：相信。③九有：九州，代指天下。④有命：得天命的人。⑤神主：众神之主。⑥尹躬：伊尹的自称。暨：与，和。⑦爰：于是。革：改。夏正：夏朝的正朔，正朔即每年的第一月和每月的第一天。夏朝以正月为岁首，商朝以十二月为岁首。古代改朝换代都要改正朔，后世以正朔代指正统。⑧二三：不专一。⑨僭：差错。⑩灾祥：灾异和祥瑞，即上天降下的凶象和吉兆。⑪绥：保。禄：福运。⑫厎：致使。烝民：民众。⑬七世之庙：七代的宗庙。礼制规定，天子七庙，太祖居中，二、四、六世祖居左，称昭，三、五、七世祖居右，称穆。⑭可以观德：礼制规定，帝王建立宗庙，除太祖和有大功德的祖先外，其他历代祖先代次疏远就将神主迁出，所以亲尽而不毁其庙就证明其有大功德。⑮事：事奉。⑯自广以狭人：自认为广大而认为别人狭小。⑰匹夫匹妇：指普通百姓。⑱自尽：竭尽自己的力量。⑲民主：民众的主人，即君主。

伊尹已经把政权交还给君主，将要请求回归自己的封地，于是陈述关于德行的告诫。他说：“啊！天意难以确信，天命不会永恒。经常修养品德，就能保住这个地位。不能经常修德，就会失掉天下。夏王不能持守日常的德行，轻慢神灵，虐待民众。伟大的上天不能保佑他，监视天下万国，开导得天命的人，殷切寻求他的纯正道德，使他成为众神之主。我自己和汤，都有纯正的道德，能够顺承天意，接受上天圣明的命令，拥有九州的民众，于是改变了夏朝的正朔。不是上天偏爱我商朝，而是上天护佑纯正的道德；不是商朝求来的臣民，而是臣民归附纯正的道德。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行不专一，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吉凶没有差错在于人，上天降下灾异或祥瑞在于德。当今新王刚接受大命，要完善德行。自始至终专一持守，就能日益完善。任用官员要用有才干的人，身边的大臣要用能胜任的人。大臣要让君上施行德政，要让下属一心为民。难以考察，谨慎选择，同心协力，德行专一。道德没有固定的准则，主要以善良为准则。善良没有固定的标准，在于能够专一协和。这让万民都说：‘王的言辞真伟大啊！’又说：‘王的内心真纯正啊！’这样就能保全先王的福运，永远让民众生活幸福。啊！七代的宗庙，可以观察德行高低。万民的君长，可以观察政绩的优劣。君主没有民众就无人役使，民众没有君主就无人事奉。不要自认为广大而认为别人狭小，普通百姓，不能竭尽全力，他们的君主就不能建立功绩。”

盘庚上

书序：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三篇。

①盘庚：商朝第十九位帝王，汤的九世孙，祖丁之子，阳甲之弟。五迁：汤定都于亳，仲丁迁都于嚣，河亶甲迁都于相，祖乙迁都于耿，一说为邢，南庚迁都于奄，至盘庚迁都于殷，一共五次。②治亳殷：治理殷都。亳殷，即殷。一说孔壁《尚书》作“始宅殷”，意思是开始在殷居住。③咨：嗟叹。胥：全部。

书序：盘庚时，商朝第五次迁都，将要治理殷都，民众嗟叹，都有怨言。史官于是作《盘庚》三篇。

盘庚迁于殷①。民不适有居②，率吁众慼③，出矢言。曰：“我王来④，即爰yuán宅于兹⑤，重我民⑥，无尽刘⑦。不能胥xū匡以生⑧，卜稽⑨，曰其如台⑩。先王有服⑪，恪谨天命⑫，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⑬。郑玄：汤自商徙亳，数商、亳、嚣、相、耿为五。今不承于古⑭，罔知天之断命⑮，矧shěn曰其克从先王之烈⑯？若颠木之有由蘖niè⑰，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⑱，绍复先王之大业⑲，厎绥四方⑳。”

盘庚敩于民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㉒，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㉓！”王命众，悉至于庭。

①殷：在今河南安阳殷墟。②适：去，到。③率：因此。慼：忧愁。④我王：指商朝曾迁都的几位先王。⑤宅：居住。兹：这，指当时的都城奄，在今山东曲阜一带。⑥重：重视，爱护。⑦刘：伤害。⑧匡：救助。⑨卜稽：占卜并考察。⑩其：将。如台：如我所说。⑪服：旧制。⑫恪：恭敬。⑬邦：国都。⑭承：继承，沿袭。古：指恪谨天命之道。⑮断命：断定的命运。⑯矧：况且，何况。烈：宏伟的事业。⑰颠：仆倒。由蘖：新生的枝芽。⑱新邑：指殷。⑲绍：继续。复：复兴。⑳厎：定。绥：安。㉑敩：同“教”，开导，劝说。㉒在位：指在位的大臣。常：遵守。㉓伏：凭借。攸：所。箴：规劝，劝诫。

盘庚迁都于殷。民众不想去那里居住，因此盘庚安抚忧愁的众人，好言相劝。他说：“我先往到来，就住在这里，爱护民众的生命，没有使其全部受到伤害。如果不能相互救助以求得生存，就占卜考察征兆，按照我说的做。先王的旧制，恭敬地遵从天命，尚且不能永久安定。不能永久定都，到今天已经迁都五次了。今天不继承先王之道，就不知道上天断定的命运，更何况说要继承先王的事业呢？就像倒下的树木发出新的枝芽，上天将在新都城永远保护我国的命数，继续复兴先王的伟大事业，平定四方。”

盘庚教导民众，告诫在位的大臣遵守先王旧制，匡正法纪。他说：“无论是谁都不准隐匿我对小民的训诫！”王命令众人，全部到朝堂上来。

王若曰：“格汝众①，予告汝训汝，猷yóu黜乃心②，无傲从康③。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④。王播告之修⑤，不匿厥指⑥，王用丕钦⑦。罔有逸言⑧，民用丕变。今汝聒guō聒⑨，起信险肤⑩，予弗知乃所讼⑪。非予自荒兹德⑫，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⑬。予若观火，予亦拙谋⑭，作乃逸⑮。若网在纲⑯，有条而不紊⑰；若农服田⑱，力啬乃亦有秋⑲。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⑳，至于婚友㉑，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㉒。乃不畏戎毒于远迩㉓，惰农自安，不昬mǐn作劳㉔，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㉕！

①格：到，来。②猷：图谋。黜乃心：除去你们的私心。③傲：倨傲，放肆。从康：追求安逸。④任：任用。旧人：长期在位的官员，即老臣。共政：共同管理国家事务。⑤王：指先王。播告：发布教令。修：美好。⑥匿：隐瞒，隐藏。指：同“旨”，意旨。⑦丕：大。钦：恭敬。⑧逸：过失，错误。⑨聒聒：无知妄言的样子。⑩起：兴起。信：通“伸”，伸述。险：险恶。肤：浮夸。⑪讼：争辩，争论。⑫荒：废弃，败坏。⑬惕：敬畏。⑭拙谋：谋划不周。⑮作乃逸：造成你们的过错。⑯纲：提网的总绳。⑰紊：乱。⑱服：从事。⑲力啬：努力耕作。秋：指收成。⑳实德：实惠。㉑婚：姻亲。㉒丕乃：于是。㉓戎：大。毒：害。迩：近。㉔昬：通“暋”，勉励。㉕越：语助词。

王这样说：“你们来，我要告诫你们，想要除去你们的私心，你们不要倨傲又追求安逸。从前我先王，也考虑任用老臣和他们共同管理政事。先王向群臣发布美好的教令，群臣都不敢隐匿他的意旨，因此先王对老臣非常尊敬。他们不敢说越轨的话，因此民众有很大变化。现在你们无知妄言，说出险恶浮夸的话，我不知道你们所争辩的是什么。不是我主动败坏先王的美德，而是你们藏匿这种美德，不敬畏我。我就像观火一样看得清楚，我也有谋划不周的时候，这才造成你们的过错。就像网系在纲上，有条理而不紊乱；就像农夫种田，努力耕作就有收获。你们能除去自己的私心，向民众施以实在的恩惠，以至于姻亲朋友，于是才敢大声说你们积累了很多仁德。你们不怕远近的大灾害，就心安理得地荒废农事，不努力劳动，不从事耕作，田里就不会有粮食了！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①，惟汝自生毒②，乃败祸奸宄guǐ③，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④，乃奉其恫⑤，汝悔身何及？相时xiān民⑥，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⑦，矧予制乃短长之命⑧？汝曷弗告朕⑨，而胥动以浮言恐沈chén于众⑩？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⑪，非予有咎。迟任有言曰⑫：‘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⑬，予敢动用非罚⑭？世选尔劳⑮，予不掩尔善⑯。兹予大享于先王⑰，尔祖其从与享之⑱。《尚书大传》：古者诸侯始受封，则有采地，百里诸侯以三十里，七十里诸侯以二十里，五十里诸侯以十五里。其后子孙，虽有罢黜，使其子孙贤者守之，世世以祠其始受封之人。此之谓灭兴国，继绝世。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⑲。

①和：宣布。吉言：善意的话。②惟：是。毒：祸根。③败。败露，败坏。奸宄：违法作乱的坏事。④先：倡导，发起。⑤奉：承受，蒙受。恫：痛苦。⑥相：看，视。时：这些。民：奸佞小人。⑦发：说出，提到。逸口：随口而出的错话。⑧制：控制，操纵。短长之命：指生命的长短。⑨曷：何，为什么。⑩恐：恐怕。沈：蛊惑，引诱。⑪靖：善，安。⑫迟任：相传是上古时期的贤人。⑬暨：与，和。逸勤：安逸和勤劳。⑭非罚：不恰当的惩罚。⑮选：继承。劳：功劳。⑯掩：掩蔽，遮盖。⑰享：祭祀。⑱尔祖其从与享之：古代天子祭祀祖先的时候，也会让功臣的祖先一起享受祭祀。从与享，也叫配享。⑲非德：不合适的赏赐。

“你们不把我的善言向百姓宣布，这是你们咎由自取，你们所做的坏事已经败露，这样会害了你们。你们既然引导人民做了坏事，痛苦也当然应该由你们来承担，到了那时你们再后悔哪里还来得及？你们看那些奸佞小人，还顾及我所规诫的话，担心随口说错了话，何况我操纵着你们的生杀之权呢？你们有话为什么不事先来告诉我，竟用浮言去蛊惑人心呢？这好像大火在原野上燃烧起来，连接近都不可以，还能够扑灭吗？这种情形是你们做了许多坏事造成的，不是我的过错。迟任曾经说过：‘用人应该专用世家旧臣，不能像使用器具一样，不用旧的而用新的。’过去我的先王和你们的前辈，大家在一起过着安乐和勤劳的生活，我怎能对你们动用非分的刑罚呢？如果你们能够把祖先世代的勤劳传统继承下来，我决不会埋没你们的美德。现在我要大祭先王，你们的祖先也将一同跟着受祭。你们作善受福，作恶受灾，都由先王和你们的祖先来处置，我也不敢动用非分的刑罚和赏赐。

“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①。汝无侮老成人②，无弱孤有幼③。各长于厥居④，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yóu⑤。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⑥，用德彰厥善⑦。邦之臧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⑨。凡尔众，其惟致告⑩：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⑪，齐乃位⑫，度乃口⑬。罚及尔身，弗可悔。”

①志：箭靶。②侮：轻蔑。老成人：年老的贤者。③弱：看不起。孤：孤立。④长：长久。居：指新都殷。⑤作猷：谋划。⑥罪：刑罚。死：罪恶。⑦德：奖赏。彰：表彰。⑧臧：善。⑨佚罚：罪过，过失。⑩致告：转达。⑪恭尔事：恭敬地履行你们的职责。⑫齐乃位：迅速安排你们的职位。齐，迅速。位，职位，这里作动词，意思是安排职位。⑬度：闭。

“我告诉你们行事的困难，就像射箭必须瞄准箭靶一样。你们不许轻慢上年纪的贤人，也不许藐视年少的孩子。你们要各自长久地居住在新都，勤奋地使出你们的力量，听从我的谋划。无论亲疏，都一律对待，以刑罚惩处其罪行，以爵禄表彰其善行。国家治理好了，是你们大家的功劳；治理得不好，是我一人的过失。你们应当把我的话互相转告：从今以后，你们应该努力做好分内的事，迅速安排你们的职位，闭上你们的嘴。否则刑罚就会施予你们，到那时再后悔也就来不及了。”

盘庚中

盘庚作①，惟涉河以民迁②。乃话民之弗率③，诞告用亶dǎn④。其有众咸造⑤，勿亵在王庭⑥。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⑦。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⑧。保后胥慼qī⑨，鲜以不浮于天时⑩。殷降大虐⑪，先王不怀厥攸作⑫，视民利用迁⑬。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⑭，非汝有咎比于罚⑮。予若吁怀兹新邑⑯，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⑰！

①作：制作，根据下文可知是制造船只。②惟：思虑。涉：渡水。③话：以善言相劝。率：遵循，依从。④诞告：广泛告知。亶：真诚。⑤咸：全，都。造：去，往。⑥亵：轻慢。⑦失：忽视。⑧惟民之承：顺应民心来做事情。⑨保后胥慼：安于帝王的政教而相忧戚。胥，相与，共同。慼，忧伤。⑩浮：行事。⑪大虐：灾难。⑫怀：安。⑬视民利用迁：根据人民的利益而迁徙。⑭承：顺从。俾：使。康：安康。⑮非：反对。咎：过失，过错。比：接近。⑯吁：呼吁。怀：安。新邑：指新都殷。⑰丕：大。从：顺从，遵从。

盘庚制造船只，打算把臣民迁过黄河去。于是集合民众以善言相劝，真诚地广泛告知大家。民众都来了，在王的朝堂上不敢轻慢。盘庚于是登上朝堂，让民众靠近。他说：“你们要明白地听我的话，不要轻视我的命令。啊！从前我的先王，无不顺从民心去办事。而人民也因为安于帝王的政教而相忧戚，很少不按照天时行事。上天降下大灾祸，先王不安于自己的住所，根据人民的利益而迁徙。你们为什么不想一想我先王的这些事情呢？现在我也应当像先王那样顺从你们，希望你们都能得到安乐的生活，不是因为你们有罪便这样惩罚你们。我这样呼吁你们到新都，也是为了你们，最大限度地遵从先王的意志啊！

“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①，钦念以忱动予一人②。尔惟自鞠自苦③，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④。尔忱不属⑤，惟胥以沉⑥。不其或稽⑦，自怒曷瘳chōu⑧？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⑨。孔颖达：汝不谋长久之计，思汝不徙之灾，苟不欲徙，是大劝忧之道。今其有今罔后⑩，汝何生在上？今予命汝一⑪，无起秽以自臭⑫，恐人倚乃身⑬，迂乃心⑭。予迓yà续乃命于天⑮，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⑯！

①宣：表露。②钦：恭敬。忱动：感动。③鞠：穷困，穷苦。④臭：朽。载：承载之物。⑤属：唯独，仅仅。⑥胥以：相与，一起。⑦不其或稽：不考察原因。稽，考察。⑧怒：怨恨。曷：何，什么。瘳：损失。⑨劝：劝勉。⑩有今罔后：有今天无明天，指缺乏长远规划。⑪一：同心一志。⑫起秽以自臭：拿起脏东西用鼻子去嗅，比喻招惹是非。臭，同“嗅”，闻气味。⑬倚乃身：使你们身子不正。倚，偏斜。⑭迂乃心：使你们思想偏邪。迂，曲，斜。⑮迓：迎接。⑯奉：帮助。畜：养。

“现在我要把你们迁徙过去，希望在那里好好地创建你们的国家。你们不体谅我的苦衷，不把你们的内心向我表露，不为我敬顺民意的诚心所感动。你们真是自寻穷困，自找苦吃，譬如乘船，你们不愿渡过河去，坐待船上货物朽烂。这样不仅你们要沉没，大家也都要跟着你们一起沉没。而你们不去找出沉没的原因，却一味愤怒，有什么用呢？你们不作长远打算，想办法除去灾害，只劝我不必忧愁。虽然现在还能过下去，以后便没有活路，你们有什么办法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活下去呢？我现在要求你们专心听从我的意见，不要自己招惹是非，恐怕坏人将你们引上邪路，让你们产生恶念。我向上天祈求，使你们能继续生存下去，我哪里是要用我的威势去压迫你们，我是为了养育你们啊！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①，予丕克羞尔用怀尔②。然失于政，陈于兹③，高后丕乃崇降罪疾④，曰：‘曷虐朕民⑤？’汝万民乃不生生⑥，暨予一人猷同心⑦，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⑧？’故有爽德⑨，自上其罚汝⑩，汝罔能迪⑪。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⑫，汝有戕qiāng则在乃心⑬！我先后绥乃祖乃父⑭，乃祖乃父乃断弃汝⑮，不救乃死。兹予有乱政同位⑯，具乃贝玉⑰。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孙！’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⑱。

①先神后：神圣的先王。与下文中的高后、先后意思相同。②羞：辱。③陈：长久地居住。④丕乃：于是。崇：崇敬。⑤虐：虐待。⑥生生：营生。⑦猷：谋求，谋取。⑧幼孙：指盘庚。有比：亲近。⑨爽：差错。⑩上：上天。⑪迪：逃脱，逃离。⑫畜：教化。⑬戕：残害，毒害。⑭绥：安。⑮断：断然，确切。⑯乱政：治理政事。同位：同僚。⑰贝玉：代指财物。⑱迪：启发。

“我想到我神圣的先王曾经劳烦过你们的祖先，因此我应该向你们提出意见用以表示我对你们祖先的怀念。既然在这里不能把我们的国家治理好，长久地住在这里，先王便要降下罪责，说：‘为何虐待我的臣民？’你们这些臣民，不肯去营造幸福的生活，不跟我一心，听从我的谋划，这样先王就会加重惩罚你们，说：‘为什么不亲近我幼小的孙儿？’所以有了差错，上天便会重重地惩罚你们，你们是无法逃脱这些惩罚的。从前我先王既然劳烦过你们的祖先，你们当然都是顺从我德教的臣民。如果你们心里藏着歹毒的念头，先王就会安抚你们的祖先，你们的祖先就会抛弃你们，不把你们从死罪中救出来。我的那些治理政事的同僚，只知道聚敛财货。你们的祖先便竭力求告我先王说：‘快些用严厉的刑罚惩处我的子孙吧！’从而引导先王，把不祥大大地降给你们。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①！永敬大恤②，无胥绝远③！汝分猷念以相从④，各设中于乃心⑤。孔颖达：群臣当分明相与谋念，和以相从，各设中正于汝心。乃有不吉不迪⑥，颠越不恭⑦，暂遇奸宄⑧，我乃劓yì殄灭之⑨，无遗育⑩，无俾易种于兹新邑⑪。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⑫。”

①易：改变。②恤：忧患，忧虑。③绝远：隔绝，疏远。④分：当。⑤中：中和之道。⑥吉：善。迪：大道。⑦颠：堕落。越：越轨，违法。⑧暂：欺诈。遇：奸邪，不正。⑨劓：断。殄：灭绝。⑩育：后嗣，后代。⑪俾：使。易：延续。种：家族。⑫家：指卿大夫的封地。

“啊！现在我告诉你们计划不会改变！你们应当体谅我的忧虑，不要互相疏远啊！你们应当同心同德遵照我的意见行事，把正道放在心里。假如你们行为不善，不按正道办事，猖狂放肆，违反法纪，我就要把你们杀掉，并且还要杀掉你们的后代，不使你们的后代在新都繁衍。去寻求谋生之道吧！现在我将要把你们迁走，在新都重建你们的家邑。”

盘庚下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①，乃正厥位，绥suí爰yuán有众②。曰：“无戏怠，懋建大命③！今予其敷心腹肾肠④，历告尔百姓于朕志⑤。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⑥。孔颖达：群臣前有此过，故禁其后。今我不罪汝，汝勿共怒我，合比凶人而妄言。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⑦，适于山⑧，用降我凶德⑨，嘉绩于朕邦⑩。今我民用荡析离居⑪，罔有定极⑫。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⑬，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⑭，乱越我家⑮。朕及笃敬⑯，恭承民命⑰，用永地于新邑⑱。肆予冲人⑲，非废厥谋，吊由灵⑳。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㉑。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㉒，尚皆隐哉㉓！予其懋mào简相尔念敬我众㉔。朕不肩好货㉕，敢恭生生㉖。鞠人谋人之保居㉗，叙钦㉘。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㉙，罔有弗钦！无总于货宝㉚，生生自庸㉛！式敷民德㉜，永肩一心！”孔颖达：用布示民，必以德义，长任一心以事君。

①奠：定。攸：所。②绥：安抚。爰：于。③懋：勉励，努力。建：布告。④敷心腹肾肠：以真心相待，意思与披肝沥胆相同。敷，全。⑤历：数说。百姓：百官。⑥协比：相互勾结。⑦将：大。多：光大。前功：前人的功劳。⑧适：往，到。⑨用：因此。降：减少。凶德：恶劣的品德。⑩嘉：美。⑪荡析：离散。⑫定极：安定的住所。极，止息之处。⑬曷：何，为什么。震动：惊动。⑭肆：所以。高祖：商汤的庙号。一说为太祖。⑮乱：治理。越：于。⑯及：汲汲，急迫。⑰承：承奉。⑱永地：永久居住。地，这里作动词，意思是定居于其地。⑲冲人：年幼的人，是盘庚的自谦之词。⑳吊：至极。灵：善。㉑宏：宏大。贲：占卜。㉒邦伯：方伯，诸侯之长。师长：众位官长。师，多。百执事：执行政事的各位官员。㉓隐：揣测，考虑。㉔简相：观察，考察。㉕肩：任用。好货：贪财的官员。㉖恭：举用，推荐。生生：为民谋生计的人。㉗鞠：抚养，养育。保：安。㉘叙：依照次序。钦：恭敬。㉙羞：进献。若：善，正确。否：反对，否定。㉚总：聚敛，收集。㉛庸：功绩。㉜式：用，以。敷：施加。

盘庚把民众迁到新都后，安排他们的住处，于是确定宗庙和宫室的方位，然后安抚大家。他说：“不要嬉戏怠惰，努力完成使命啊！现在我要披肝沥胆，把我的想法全都告诉百官。我没有惩罚你们，希望你们不要心怀不满，互相勾结在一起说我的坏话。从前我先王的功劳远超前人，他把人民迁到山谷地带，因此减少了上天的凶德，使我国繁荣昌盛。现在我们所居之处由于水灾而流离失所，没有固定的住处。你们责问我为什么要兴师动众让无数臣民迁到远处去，这是因为上帝将要恢复我高祖的大业，把我的国家治理好。我急迫而恭敬，承奉民众的使命，因此我们要永久居住在新都。所以我这年幼的人，不是要废弃你们的谋划，这实在是至善之举。因此迁都不是违背卜兆，而是彰显卜兆的灵验。啊！各位方伯，各位大臣，各位官员，你们应该各自考虑自己的责任！我将要考察你们的工作，看你们是否服从我的命令，恭谨地治理民事。我不任用那些贪财聚货的人，而任用努力为民谋生计的人。凡能养育百姓并能想办法使臣民安居乐业的人，我都按照他们的贡献大小而依次崇敬他们。现在我已经提出的主张无论是否正确，都希望你们务必尊重！不要贪婪地聚敛财货，而努力经营臣民的幸福吧！以此广布德化，永远同心同德！”

（伪）说命上

书序：高宗梦得说，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作《说命》三篇。

①高宗：商朝第二十二位帝王武丁的庙号。武丁是盘庚之侄，小乙之子，在位时期国力强盛，史称“武丁中兴”。说：武丁的贤臣，曾经是筑墙的奴隶，后来辅佐武丁，殷商大治。②百工：百官。营求：寻访。③傅：地名，在今山西平陆东。岩：岩洞。

书序：高宗在梦中见到一个叫说的人，让百官到郊野之外寻访，在傅岩找到了他，史官于是作《说命》三篇。

王宅忧①，亮阴三祀②。既免丧，其惟弗言，群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③，百官承式④。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

王庸作书以诰曰⑤：“以台正于四方⑥，惟恐德弗类⑦，兹故弗言。恭默思道，梦帝赉lài予良弼⑧，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⑨。说yuè筑傅岩之野，惟肖。孔颖达：傅氏之岩，在虞虢之界，通道所经，有涧水坏道，常使胥靡刑人筑护此道。说贤而隐，代胥靡筑之以供食。爰yuán立作相⑩，王置诸其左右。

①宅忧：居父母之丧。②亮阴：也作谅阴、谅，守丧时居住的房子，这里指帝王守丧。三祀：三年。③君：这里作动词，意思是统治。④承式：承奉法令。⑤庸：因此。⑥台：我。⑦弗类：不肖，不善。⑧赉：赐予。良弼：贤能的辅臣。⑨旁求：广求。⑩爰：于是。立：任命。

王居丧，守孝三年。居丧期满之后，他还是不说话，群臣都向王进谏说：“啊！通晓事理叫明智，明智就可以制定法则。天子统治天下万国，百官承奉法令。王的话就是命令，不说话臣下就没有法令可以实施。”

王因此写文诰通知群臣说：“让我做四方的典范，只怕我德行不够，因此不发表言论。我恭敬而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梦见上帝赐我一位贤能的辅臣，他将为我发布政令。”于是他命人仔细画下梦中人的形象，派人拿着画像到天下广泛寻访。说正在傅岩郊野之外筑墙，与画像上的人很像。于是他被任命为相，王把他留在身边。

命之曰：“朝夕纳诲①，以辅台德。若金②，用汝作砺③；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④。若药弗瞑眩⑤，厥疾弗瘳chōu⑥；若跣xiǎn弗视地⑦，厥足用伤。惟暨乃僚⑧，罔不同心，以匡乃辟⑨。俾率先王⑩，迪我高后⑪，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

说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⑫，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⑬？”

①纳诲：进谏。②金：金属。③砺：磨石。④沃：浇灌。⑤药弗瞑眩：服药不感到眼睛昏花。瞑眩，指服药的副作用，与良药苦口意思相近。⑥瘳：痊愈。⑦跣：赤脚。⑧暨：与，和。⑨辟：君主。⑩俾：使。率：遵循。⑪迪：继承。高后：伟大的君主，指先王。⑫绳：绳墨，木工画直线的工具。⑬畴：谁。祗：恭敬。休：美好。

王任命他说：“早晚都要对我进谏，来帮助我修身养德。假如我是金属，我视你为磨石；假如我要渡过大河，我视你为船和桨；假如我国今年大旱，我就视你为及时雨。开启你的心灵，灌溉我的心田。假如吃药后不感到头晕眼花，病就不会痊愈；假如赤脚走路不仔细看地面，脚就可能受伤。希望你和僚属，无不尽心竭力，来匡正君主。让我遵循先王之道，继承我伟大祖先的事业，让万民安居乐业。啊！遵守我的政令，希望你善始善终。”

说回答王说：“切割木头遵从绳墨就会方正，君主采纳进谏就会圣明。君主能够圣明，大臣不等命令下达就会进谏，谁敢不恭敬地遵从王的命令呢？”

（伪）说命中

惟说yuè命总百官①，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②，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③，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④，惟以乱民⑤。孔颖达：不使有位者逸豫民上，言立之主使治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⑥，惟臣钦若⑦，惟民从乂⑧。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⑨，惟干戈省厥躬⑩。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⑪。惟治乱在庶官⑫。官不及私昵⑬，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有其善⑭，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惟事事⑮，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无启宠纳侮⑯，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⑰，政事惟醇⑱。黩王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孔颖达：祭不欲数，数则黩，黩则不敬。事神礼烦，则乱而难行。

①总：统领。②奉若：承奉顺应。③后王：帝王，天子。君公：诸侯。④逸豫：安逸享乐。⑤乱：治理。⑥时：这。宪：效法。⑦钦：恭敬。⑧乂：治理。⑨笥：装衣服的方形竹器。⑩省厥躬：考察这个人是否合适。省，考察。躬，本人。⑪休：美好。⑫治乱：安定和动乱。乱，混乱的局面。⑬昵：亲近。⑭有其善：自认为善。⑮事事：做事情。第一个“事”作动词，意思是从事；第二个“事”是名词，意思是事情。⑯纳侮：自取其辱。⑰攸：所。居：举止。⑱醇：纯正。

说受命统领百官，就对王进言说：“啊！英明的君王顺承天道，建立国家，设立都城，立天子和诸侯，任命大夫百官，不让他们安逸享乐，而是让他们治理百姓。上天耳聪目明，圣明的君王应当效仿上天，臣下恭敬顺从，百姓服从治理。轻易开口可能招致羞辱，随意出兵可能引发战争。官服收藏到箱子中，武器收藏在府库中，授予臣下时要考察他们是否称职。王要想着以此为戒，真能做到这些就是圣明，事业没有不美好的。安定和动乱在于任用官员。任用官员不涉及偏爱亲近的感情，只用有才能的人；授予爵位不要涉及恶劣的品德，只用贤良的人。考虑到是善行才去做，行动前要选择时机。自认为善，就会丧失其善；自夸其能，就会丧失其功。做事情之前，要有所准备，又准备就不会有祸患。不要宠信小人而自取其辱，不要以犯错误为耻而掩盖过失。所表现出的举止像上面说的那样，政事就会纯正。亵渎了先王的祭祀，就是不敬。礼仪烦杂就混乱，事奉神灵就困难了。”

王曰：“旨哉①！说。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

说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②，允协于先王成德，惟说不言有厥咎③。”

①旨：美。②忱：确实。③咎：过错。

王说：“真好啊！说。你的话让人折服。如果你不善于这样说，我就无从听到这些善言而遵照着实施。”

说叩头行礼说：“懂得这些道理并不算困难，实施起来才是困难。王确实不把做这件事视为难事，真的符合先王的盛德，我不说就是我的过失了。”

（伪）说命下

王曰：“来，汝说yuè！台小子旧学于甘盘①，既乃遯dùn于荒野②，入宅于河③。自河徂cú亳④，暨厥终罔显⑤。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lǐ⑥，尔惟麹qū糵niè⑦；若作和羹，尔惟盐梅⑧。尔交修予⑨，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⑩。”

说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⑪，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⑫，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敩xiào学半⑬，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⑭，其永无愆qiān⑮。惟说式克钦承⑯，旁招俊乂⑰，列于庶位。”孔颖达：言王能志学，说亦用能敬承王志，广招俊乂，使列众官。

①台小子：我，谦称。甘盘：武丁的贤臣。②遯：同“遁”，逃避。③宅：居住。④徂：前往。⑤暨：到。⑥醴：甜酒。⑦麹糵：酒麹，经蒸煮的谷物，发酵后用于酿酒。⑧梅：果名，即青梅，味酸，这里指用青梅制成的醋。⑨交修：教导，匡助。⑩迈：实行。⑪建事：建立功业。⑫逊志：使心态谦逊。⑬敩：同“教”，教导。⑭成宪：现成的法令。⑮愆：过失。⑯式：因此。钦：恭敬。⑰旁：普遍。俊乂：才华出众的人。

王说：“来，说啊！我曾向甘盘学习过，后来跑到荒野，居住在黄河边。从黄河边前往亳以后，学业到最后也没有明显的进展。你应当教导我，使得我拥有远大志向。假如我要酿制甜酒，你就是酒麹；如果我要烹制羹汤，你就是盐和醋。你要匡助我，不要厌弃我，我必定可以履行你的教导。”

说说：“王，人想要多听别人的教导，这是想要建功立业，学习古人的教导才可能有所收获。做事不效法古人，而国家能够长治久安的，我从未听说过。想要学习，就让自己变得谦逊，务必时刻都在努力，修养就会提高。相信并且记住这些，道就可以在自己身上不断积累下来。教导和学习各占一半，自始至终都要专心学习，道德也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完善起来。借鉴先王的成法，将永远不会出现过失。因此我能够恭敬地奉行天命，广求贤良之才，把他们安排在各自适宜的职位上去。”

王曰：“呜呼！说。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①。股肱惟人②，良臣惟圣。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③，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④。’一夫不获⑤，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⑥。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专美有商。惟后非贤不乂⑦，惟贤非后不食⑧。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⑨，永绥suí民⑩。”

说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⑪。”

①风：教化。②股肱：大腿和手臂。③正：官长。保衡：阿衡，指伊尹。作：兴起。先王：指成汤。④挞：鞭打。⑤获：获得，这里指官员被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⑥格：至。⑦乂：治理。⑧食：俸禄。⑨绍：继承。辟：君主。⑩绥：安抚。⑪扬：显扬。休：美好。

王说：“啊！说。普天之下的人，都景仰我的德行，这是你教化的功劳。手脚能帮助人行动，良臣能辅佐君主治国。从前先正阿衡辅佐我先王兴起，于是说：‘我无法使我的君主像尧舜一样，我心中感到惭愧耻辱，犹如在闹市中遭到鞭打一样。’一个人得不到妥善安置，他就说‘这是我的罪过’。他辅佐我英明的祖先，通达于伟大的上天。你应当努力扶助我，不要让阿衡在商朝独享美名。君主得不到贤人的辅助，就无法治理好国家；贤人得不到君主的赏识，就不会得到俸禄。你要让君主能够继承先王的事业，永远安抚人民。”

说叩头行礼说：“我将冒昧地显扬天子美好的教导！”

高宗肜日

书序：高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祖己训诸王，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训》。

①雊：野鸡鸣叫。②祖己：武丁的贤臣。训：训诫。诸：之于。③《高宗之训》：已失传，仅存篇名。

书序：高宗祭祀成汤，有一只野鸡飞到鼎耳上鸣叫，祖己训诫于王，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训》。

高宗肜róng日①，越有雊gòu雉②。祖己曰：“惟先格王③，正厥事④。”乃训于王。曰：“惟天监下民⑤，典厥义⑥。降年有永有不永⑦，非天夭民⑧，民中绝命⑨。郑玄：年命者，蠢愚之人尤愒焉，故引以谏王也。民有不若德⑩，不听罪⑪，天既孚命正厥德⑫，乃曰其如台⑬。呜呼！王司敬民⑭，罔非天胤yìn⑮，典祀无丰于昵⑯！”

①肜日：举行肜祭的日子。肜，商代祭祀名，指正祭之后第二天又举行的祭祀。②越：语助词。③格：至。④正：纠正。事：政事，指祭祀。⑤监：考察。⑥典：掌管，主持。义：合宜的道德或行为。⑦永：长，指长寿。⑧夭：夭折。⑨中绝：中途断绝。⑩若：顺应。⑪听：顺从。⑫孚：惩罚。⑬如台：如我所言。台，我。⑭司：嗣位。⑮胤：后代，后嗣。⑯典祀：常规祭祀。昵：父庙。

高宗肜祭那天，有鸣叫的野鸡飞来。祖己说：“敬告至德的先王，然后端正祭典。”于是训诫于王。他说：“上天考察下民，主管道德或行为是否符合道义。上天赐予人的寿命有长有短，不是上天有意缩短人的生命，而是臣民自己行为不合道义而招致短命。臣民中有的不顺应德教，又不认罪伏法，上天便惩罚他以端正他的德行，于是我说天道如我所言。啊！王继位后要恭敬对待上天赐予的臣民，他们无不是上帝的子孙，祭祖的时候，在自己的父庙中祭品不要过于丰盛！”

西伯戡黎

书序：殷始咎周，周人乘黎。祖伊恐，奔告于受，作《西伯戡黎》。

①咎：怪罪。②乘：胜。黎：商朝方国，在今山西长治一带。③祖伊：商纣王的贤臣。④受：即纣。

书序：殷开始怪罪周，周人战胜黎国，祖伊感到害怕，跑去告诉纣王，史官于是作《西伯勘黎》。

西伯既戡kān黎①，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②。格人元龟③，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④，惟王淫戏用自绝⑤。故天弃我，不有康食⑥。不虞天性⑦，不迪率典⑧。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⑨？’大命不挚⑩，今王其如台⑪？”

①西伯：周文王。周在商的西边，文王为商的方伯，所以称西伯。②讫：终止。命：命数。③格人：至德之人。元龟：用于占卜的大龟。④相：辅佐，帮助。⑤淫戏：荒淫嬉戏。用：以。⑥康：安宁。⑦虞：揣度，考虑。天性：上天安民的性情。⑧迪：遵从。率典：常法。⑨曷：何，为什么。威：威刑，惩罚。⑩挚：至，来。⑪如台：如我所说。台，我。

西伯战胜黎国，祖伊感到害怕，跑去告诉王。他说：“天子啊！上天已经终止了我殷商的命数。至德之人用大龟占卜，始终没有得到吉兆。不是先王不愿帮助我们这些后人，只是因为王荒淫嬉戏而自绝命数。因此上天抛弃了我们，使我们没有安宁和饭食。这都是因为我们不能揣度上天的性情，不去遵守常法。现在我们的臣民没有不希望我们灭亡的，他们说：‘上天为什么还不降下惩罚呢？’应得天命的人没有到来，现在王的情况都如我所说。”

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

祖伊反曰①：“呜呼！乃罪多②，参在上③，乃能责命于天④？马融：参字累在上。殷之即丧，指乃功⑤，不无戮于尔邦⑥！”

①反：反对，反驳。②罪：罪过，错误。③参：陈列。④责命于天：向上天祈求好运。⑤指：指示。功：反语，实际上指罪过。⑥戮：杀，灭亡。

王说：“唉！我生来不是就从上天接受大命的吗？”

祖伊反驳说：“唉！你的罪行太多，都已经为上天所知，难道能向上天祈求好运吗？殷商就要灭亡了，这都拜你所赐，能够不使你的国家灭亡吗？”

微子

书序：殷既错天命，微子作诰父师、少师。

①微子：名启，商纣王庶兄。父师、少师：官名。父师，指太师箕子，他是纣王的叔父，所以又称“父师”。少师，太师的助手。太师、太傅、太保并称“三公”，少师、少傅、少保并称“三孤”，负责辅弼和教导帝王。

书序：殷已经背弃天命，微子作这篇诰文与父师、少师。

微子若曰①：“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②。我祖厎dǐ遂陈于上③，我用沉酗于酒④，用乱败厥德于下⑤。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guǐ⑥，卿士师师非度⑦。凡有罪辜，乃罔恒获⑧，小民方兴⑨，相为敌雠chóu⑩。今殷其沦丧⑪，若涉大水⑫，其无津涯⑬。殷遂丧，越至于今⑭！”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⑮，吾家耄mào⑯，逊于荒⑰。今尔无指告⑱，予颠jī⑲，若之何其⑳？”

①若：这样。②乱：治理。③我祖：指成汤。厎：定。遂：成功。陈：列举。④我：我王，指纣。用：因为。沉酗：沉湎，迷醉。⑤败：败坏。厥德：指成汤遗德。下：后世。⑥小：民众。大：群臣。草窃：掠夺，盗窃。奸宄：违法犯罪。⑦师师：众官。度：法度。⑧恒：常。获：逮捕。⑨方：并，一起。兴：兴起。⑩敌雠：仇敌。⑪沦丧：灭亡，消亡。⑫涉：将衣服卷起来渡水。⑬津：渡口。涯：水边，河岸。⑭越：语助词。⑮狂：一说为佯装癫狂，一说通“俇”，即远行。这里采用后一说法。⑯家：国家。耄：昏乱。⑰逊：退。荒：荒野。⑱指告：指点、告诉。⑲颠：颠覆。：坠落。⑳若之何：如之何，怎么办。其：语助词，无实际意义。

微子这样说：“父师、少师啊！我们殷商难道没有办法治理四方了吗？我们的祖先过去成就了许多伟大的功业，我王却沉湎于酒色之中，败坏了先王的优良传统。我们殷商无论民众还是群臣都喜好为非作歹，卿士百官都不遵守法典。大凡有罪之人，他们也不经常加以逮捕，人民一并起来反抗，和我们互为仇敌。现在我们殷商将要灭亡了，好比跋涉大河，两岸茫无际涯，找不到渡口。殷商大概到今天就要灭亡了。”他又说：“父师、少师啊！我将要出发远行了，我们的国家昏乱不堪，我要逃遁到荒野之中了。现在你们不能指点，我国已经快要崩溃，你们说该怎样办才好呢？”

父师若曰：“王子①！天毒降灾荒殷邦②，方兴沉酗于酒，乃罔畏畏③，咈fú耇gǒu长旧有位人④。今殷民乃攘窃神祇qí之牺牷牲用以容⑤，将食无灾⑥。降监殷民⑦，用乂雠敛⑧，召敌雠不怠⑨。罪合于一⑩，多瘠罔诏⑪。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⑫；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⑬。诏王子出迪⑭。我旧云刻子⑮，王子弗出，我乃颠。自靖⑯！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遯dùn⑰。”孔颖达：言将与纣俱死，所执各异，皆归于仁，明君子之道，出处语默非一途。

①王子：指微子。他是帝乙之子，所以称王子。②毒：通“笃”，厚，重。荒：亡。③畏畏：惧怕天威。第二个“畏”通“威”。④咈：违逆。耇：老年人。旧有位人：原来在位的大臣，即老臣。⑤攘窃：偷窃，随手拿取。牺：毛色纯的牲畜。牷：身体健全的牲畜。容：宽容。⑥将：呈进。⑦监：察看。⑧乂：杀，除。雠：通“稠”，多。敛：聚敛，收集。⑨怠：松懈，宽缓。⑩一：指纣王。⑪瘠：疾苦。诏：告诉。⑫败：灾祸，灾难。⑬臣仆：奴隶。⑭迪：逃跑，逃走。⑮旧：很久以前。刻：担心，后悔。⑯自靖：自作主张。⑰顾：顾虑，考虑。遯：同“遁”，逃跑。

父师这样说：“王子啊！上天降下大祸给殷商，君臣上下一并沉湎在酒色之中，不怕上天的威严，不听从老臣的劝告。现在殷商民众去盗窃祭神的牲肉，他们把这些贡物拿去吃掉，却不会有什么灾害。现在上天正在考察殷商的民众，却看到以杀戮和重刑大肆搜刮民财，引起了人民的强烈反对而仍不停止。这些罪恶集于我王一身，民众受尽了疾苦而无处申诉。国家现在将要有灾祸，我们应起来承受祸难；如果国家灭亡了，我们不能做别国的臣仆。我曾让王子出逃，我为以前劝先王立王子为继承人而担心，王子如果不出逃，我们国家就要彻底灭亡了。大家自作主张吧！人人献身于先王的事业，我没有考虑过出走。”

周书

（伪）泰誓上

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泰誓》三篇。

①十有一年：指周文王十一年。武王继位后未改元，而是沿用文王受命之年，以示继承父亲的事业。②一月戊午：指十三年一月戊午日。③孟津：黄河渡口名，又称盟津，位于今河南孟津西北。

十一年，武王讨伐殷商。一月戊午日，大军在孟津渡过了黄河，史官于是作《泰誓》三篇。

惟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①，越我御事庶士②，明听誓③。惟天地万物父母④，惟人万物之灵。亶dǎn聪明作元后⑤，元后作民父母。孔颖达：人诚聪明，则为大君，而为众民父母。今商王受弗敬上天⑥，降灾下民。沉湎miǎn冒色⑦，敢行暴虐，罪人以族⑧，官人以世⑨。惟宫室、台榭、陂bēi池、侈服⑩，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⑪，刳kū剔孕妇⑫。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⑬，大勋未集⑭，肆予小子发⑮，以尔友邦冢君观政于商⑯，惟受罔有悛quān心⑰，乃夷居⑱，弗事上帝神祇qí，遗厥先宗庙弗祀⑲，牺牲粢zī盛⑳，既于凶盗㉑。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㉒。

①冢君：指诸侯国君。②越：与，和。御事庶士：治理政事的众官员。③明听：仔细听。④天地万物父母：天地生养万物，所以称其为万物的父母。⑤亶：确实，真正。元后：天子。⑥受：即纣。⑦沉湎：指沉溺于饮酒。冒色：好色。⑧罪：惩罚。族：灭族。⑨官：任人为官。世：世袭。⑩台榭：亭台楼阁。榭，建在台上的房屋。陂池：池塘。侈服：华丽的服饰。⑪焚炙：指炮烙之刑。⑫刳剔：指剖开肚子。⑬文考：指周文王。考，去世的父亲。⑭勋：功勋，功业。集：成就，成功。⑮肆：所以。予小子：帝王的谦称。发：武王的名，自称名以示谦虚。⑯观政：观察政事。⑰悛：悔改。⑱夷居：傲慢无礼。⑲遗：荒废，毁弃。⑳牺牲：祭祀用的牲畜。粢盛：盛在祭器中的谷物。㉑既：尽。㉒惩：制止。侮：傲慢。

十三年春天，在孟津大会天下诸侯。

王说：“啊！我友邦的国君，和我治事的官员，仔细听我的誓词。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的灵长。真正耳聪目明的人担任天子，天子就是民众的父母。现在商纣王不尊敬上天，降灾于万民。他沉溺于酒色，胆敢施行暴政，以灭族的刑罚惩处所恨的人，以世袭的官职授予所爱的人。还有宫殿、亭台、池塘、华服，为了私欲残害百姓。他把忠诚良善的大臣活活烧死，将怀孕的妇女剖腹杀害。伟大的上天极为愤怒，命令我先父文王恭敬地奉行天降的惩罚，只是大功没能建成，所以我与你们这些友邦的国君观察商朝的政事，想到纣王没有改过的想法，依旧傲慢无礼，不尊奉上帝等天地神灵，荒废先祖的宗庙不去祭祀，祭祀所用的牲畜和谷物，被奸人全部偷吃了。他却说：“我拥有万民拥有天命！”并不知道去制止自己的傲慢态度。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①，宠绥suí四方②。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③？同力度德④，同德度义。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贯盈⑤，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⑥。予小子夙夜祗惧⑦，受命文考，类于上帝⑧，宜于冢土⑨，以尔有众，厎天之罚⑩。天矜于民⑪，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尔尚弼予一人⑫，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

①克：能。相：辅佐，帮助。②宠：爱护，保护。绥：安定。③曷：何，怎么。越：远离。④度：度量。⑤罪贯盈：恶贯满盈，形容罪大恶极。⑥钧：通“均”，等同。⑦夙夜：整日整夜。祗惧：敬畏。⑧类：通“”，一种祭天礼。⑨宜：祭社礼。社即土神。冢土：大社。⑩厎：致。⑪矜：怜悯。⑫弼：辅佐。予一人：帝王的谦称。

“上天保佑民众，选立君主治理天下，选出老师教化万民，他应该能够辅佐上帝，保卫并安定四方。讨伐有罪，赦免无罪，我怎么敢背离上天的意志呢？力量相同就要度量德行，德行相同就要度量道义。商纣王有臣民亿万，但是心思也有亿万种；我只有臣民三千，却都是一条心。商纣王罪大恶极，上天命令我消灭他；我不顺应天命，罪行就与他等同。我朝夕敬畏，接受先父文王的遗命，去祭祀上帝，又祭祀土神，率领你们众人，实施上天的惩罚。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遵从。你们应当辅助我，荡涤四海。把握时机啊！不可错过。”

（伪）泰誓中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①，群后以师毕会②。王乃徇师而誓③，曰：“呜呼！西土有众④，咸听朕言。我闻吉人为善⑤，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力行无度⑥，播弃犁老⑦，昵比罪人⑧，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⑨，胁权相灭⑩。无辜吁天⑪，秽德彰闻⑫。

①次：驻扎。河朔：黄河以北。②群后：诸侯。③徇师：检阅军队。④西土：指西方各国。周位于商的西方，同盟的诸侯也大多来自西方，所以称西土。⑤吉人：善良的人。⑥力行：努力去做。无度：不合法度的事情。⑦播弃：抛弃。犁老：也作犂老、黎老，指老臣。⑧昵比：亲昵，亲近。⑨朋家：各自树立党羽。⑩胁：挟持。⑪吁天：向上天呼吁。⑫秽德：污秽的恶行。

戊午日，王驻扎在黄河以北，诸侯率领军队都前往会和。王于是检阅军队并誓师，说：“啊！西方来的将士们，都仔细听我的话。我听说善人行善，整天都忙不过来；恶人行不善，也是整天都做不够。现在商纣王竭力做不合法度的事情，抛弃老臣，亲近小人，嗜酒无度，暴虐恣睢。臣下受此影响，各自树立朋党，互为仇敌，仰仗君权，自相残杀。无罪受害的人向上天呼告，纣王污秽的恶行天下皆知。

“惟天惠民①，惟辟奉天②。有夏桀弗克若天③，流毒下国④。天乃佑命成汤⑤，降黜夏命⑥。惟受罪浮于桀⑦，剥丧元良⑧，贼虐谏辅⑨，谓己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⑩。厥鉴惟不远⑪，在彼夏王⑫。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⑬，袭于休祥⑭，戎商必克⑮。受有亿兆夷人⑯，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⑰，同心同德。虽有周亲⑱，不如仁人。

①惠：仁爱。②辟：君主。奉：承奉。③若：顺从。④流毒：传布灾祸。⑤成汤：商朝的开国君主。⑥降黜：贬降废黜。命：国运。⑦浮：超过。桀：夏朝的末代君主。⑧剥丧：迫害。剥，伤害。丧，流亡，这里作动词，意思是迫使人流亡。元良：大善之人。⑨贼虐：残害。⑩无伤：没有妨碍。⑪鉴：镜子，引申为儆戒、教训。⑫在：察。⑬协：符合。⑭袭：重合。休祥：吉兆。⑮戎：征伐。克：攻克，战胜。⑯夷人：才能平庸的人。⑰乱臣：有治国之才的大臣。乱，治理。⑱周亲：至亲。

“上天爱护民众，君主应该承奉天意。夏桀不能顺应天命，使灾祸传遍全国。上天于是护佑成汤，贬降废黜夏朝的命数。纣王的罪恶远超夏桀，他迫害大善之人，残害进谏的辅臣，认为自己拥有天命，认为敬天不值得实施，认为祭祀没有好处，认为残暴没有妨碍。他的教训并不远，可以看看那夏王。上天或许要让我来治理万民，我的梦境符合占卜的结果，二者都显示吉兆，讨伐商朝一定会胜利。纣王有亿万个庸人，都离心离德；我只有十个能臣，却同心同德。即使有至亲，也比不上仁人志士。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①，在予一人，今朕必往。我武惟扬②，侵于之疆，取彼凶残③；我伐用张④，于汤有光！孔颖达：桀流毒天下，汤黜其命。纣行凶残之德，我以兵取之。伐恶之道张设，比於汤又有光明。勖哉夫子⑤！罔或无畏，宁执非敌⑥。百姓懔lǐn懔⑦，若崩厥角⑧。呜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①过：责备。②武：武力。扬：发扬。③取：擒拿。④张：大的战果。⑤勖：勉力。夫子：指将士。⑥非敌：敌不过，指不是对手。⑦懔懔：恐惧的样子。⑧崩：山崩塌。厥角：叩头。

“上天听取意见都是从臣民中得来的，上天观察问题也是从臣民中得来的。百姓有怨言，责任在我一人，现在我一定前去讨伐殷商。我们的武力应当发扬，要进入敌人的疆界中，擒获那凶残的人；我们的征伐必定大获全胜，比成汤讨伐夏桀更加光辉。将士们努力啊！不要有无所畏惧的思想，宁可保持可能不是敌人对手的想法。百姓畏惧纣王，叩头犹如山崩。啊！你们同心同德，建功立业，才能永远使百姓生活安定。”

（伪）泰誓下

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①，明誓众士。

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显道②，厥类惟彰③。今商王受狎xiā侮五常④，荒怠弗敬，自绝于天，结怨于民。斫zhuó朝涉之胫⑤，剖贤人之心⑥，作威杀戮，毒痡pū四海⑦。崇信奸回⑧，放黜师保⑨，屏弃典刑，囚奴正士⑩。郊社不修，宗庙不享⑪，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⑫。上帝不顺，祝降时丧⑬。尔其孜孜奉予一人⑭，恭行天罚！

①六师：六军。按照礼制，天子有六军。②显道：明白的道理。③厥类：这里指法则。④狎侮：轻慢侮辱。五常：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理道德。⑤斫：砍。朝涉之胫：早晨涉水之人的小腿。⑥贤人：指纣王的叔父比干。⑦痡：伤害。⑧奸回：奸邪。⑨放黜：流放罢免。师保：官名，负责辅佐和教导帝王，即太师、太保之类，这里指微子、箕子。⑩囚：囚禁。奴：奴役。正士：正直的人。⑪不享：不祭祀。⑫奇技淫巧：过于奇巧而无益处的技艺和器物。妇人：指妲己。⑬祝：断然。丧：指惩罚。⑭孜孜：勤勉的样子。奉：事奉。

天亮时分，王于是大规模检阅六军，向众将士誓师。

王说：“啊！我西方的将士们，上天有明白的道理，那些法则应该彰显。现在商纣王辱慢伦常，荒废懈怠，极度不敬，自弃于上天，又与民众结下仇怨。他砍断早晨涉水之人的脚，挖出贤能之士的心，滥施威刑，杀戮无度，荼毒天下。他任用奸佞小人，放逐贬黜辅臣，抛弃常法，囚禁奴役正直的人。郊祭天地的典礼不能举行，也不去祖庙献祭，用过于奇巧而无益处的技艺和器物来取悦女子。上帝不满，断然降下惩罚。你们要勤勉事奉我，恭敬地遵行上天的惩罚。

“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①，虐我则仇。’独夫受洪惟作威②，乃汝世仇。树德务滋③，除恶务本④，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⑤，殄歼乃仇⑥。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⑦！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⑧。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⑨。孔颖达：推功于父，言文王无罪于天下，故天佑之，人尽其用。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孔颖达：若纣克我，非我父罪，我之无善之致。

①抚：安抚。后：君主。②独夫：众叛亲离的统治者。洪：大。③滋：增加，推广。④本：根本。⑤诞：语助词，无实在意义。⑥殄歼：消灭。⑦迪：进。果：果敢。毅：坚决。⑧显戮：明显的惩罚。⑨多方：诸侯国。

“古人有句话说：‘安抚我们的是君主，虐待我们的是仇人。’独夫纣王大肆滥用酷刑，是你们的世仇。树立美德务求推广弘扬，除去恶行务求铲掉祸根，所以我率领你们，前去诛灭仇敌。你们要果敢坚毅地前进来辅助你们的君主啊！功劳多的人有重赏，迟疑不前的将遭到惩罚。啊！我先父文王的德政犹如日月照耀大地，光芒遍及四方，显扬于西方，才使我周国受到各国的爱戴。我若战胜了纣王，并非我勇武，只因为我先父文王没有罪过；纣王若打败了我，不是因为我先父文王有过错，只是我德行不足。”

牧誓

书序：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

①戎车：兵车。两：同“辆”，车的量词。②虎贲：勇士。③受：即纣。牧野：商都朝歌郊野，在今河南淇县南。

书序：武王率领战车三百辆，勇士三百人，与纣王在牧野交战，作《牧誓》。

时甲子昧爽①，王朝至于商郊牧野②，乃誓。王左杖黄钺③，右秉白旄máo以麾huī④，曰：“逖tì矣⑤，西土之人！”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⑥，司徒、司马、司空⑦，亚旅、师氏⑧，千夫长、百夫长⑨，及庸、蜀、羌、髳máo、微、卢、彭、濮pú人⑩。称尔戈⑪，比尔干⑫，立尔矛⑬，予其誓。”

①昧爽：日出前，拂晓。②商：商都，即朝歌。③杖：执，拿。黄钺：铜钺，用于刑杀，是王权的象征。④秉：执，拿。旄：装饰旄牛尾的旗帜。麾：通“挥”，指挥。⑤逖：遥远。这里是慰问之词。⑥冢君：诸侯国君。御事：治理政事的大臣。⑦司徒：官名，主管教化。司马：官名，主管军旅。司空：官名，主管工程。⑧亚旅：官名，上大夫。师氏：官名，中大夫。⑨千夫长、百夫长：分别为师、旅的指挥官。⑩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当时西方的八个诸侯国。庸，在今湖北房县境内。蜀，在今四川省西部。羌，在今甘肃省东南。髳，在今甘肃、四川两省交界处。微，在今陕西眉县境内。卢，在今湖北南彰境内。彭，在今甘肃镇原东。濮，在今湖北省江汉地区。⑪称：举。戈：戟。⑫比：排列。干：盾牌。⑬矛：兵器。

当时是甲子日拂晓，王率领军队到商都郊外的牧野，于是誓师。王左手持铜钺，右手持装饰白色旄牛尾的旗帜来指挥，说：“辛苦了，从西方远道而来的将士们！”王说：“啊！我友邦的国君、诸位官员，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的将士们，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盾，立起你们的矛，我将要在此誓师。”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pìn鸡无晨①；牝鸡之晨，惟家之索②。’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③，昏弃厥肆祀弗答④，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⑤。乃惟四方之多罪逋bū逃⑥，是崇是长⑦，是信是使⑧，是以为大夫卿士⑨。俾暴虐于百姓⑩，以奸宄guǐ于商邑⑪。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⑫。今日之事，不愆qiān于六步、七步⑬，乃止齐焉⑭。夫子勖xù哉⑮！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⑯，乃止齐焉。郑玄：伐，谓击刺也。一击一刺曰一伐。始前就敌，六步七步当止齐，正行列。及兵相接，少者四伐，多者五伐，又当止齐。正行列也。勖哉夫子！尚桓桓⑰，如虎如貔pí⑱，如熊如罴⑲，于商郊⑳。弗迓yà克奔以役西土㉑，勖哉夫子！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㉒！”

①晨：晨鸣。②索：败落。③妇：指妲己。④昏：一说为昏乱，一说通“泯”，轻蔑。这里采用后一说法。⑤迪：进用。⑥逋逃：逃走。⑦崇：尊敬。⑧信：信任。使：用。⑨卿士：官名，即前文所说的御事。⑩俾：使。⑪奸宄：犯法作乱。⑫发：武王的名，自称名以示谦虚。恭行：恭敬地执行。⑬愆：超过。⑭止齐：整顿军队。⑮夫子：指将士。勖：勉力。⑯伐：击打。⑰尚：应当。桓桓：威武的样子。⑱貔：貔貅，传说中的一种猛兽。⑲罴：熊的一种。⑳于：往。㉑迓：禁止。役：帮助。㉒躬：身。戮：惩治。

王说：“古人有句话说：‘母鸡不应该在早晨啼鸣；如果母鸡在早晨啼鸣，这个家庭就要败落了。’现在商纣王只听信妇人的话，轻蔑地抛弃了对祖宗的祭祀而不闻不问，昏庸地抛弃了同宗长辈兄弟而不加进用，竟然重用四方众多逃亡的罪人，崇敬他们，提拔他们，宠信他们，任用他们，安排他们做大夫卿士。这种做法使残暴施加于百姓，他们在商都犯法作乱。现在我恭敬地奉行上天的意志惩罚商纣王。今天的战斗，在行进中不超过六步、七步，就停下来整顿阵型。将士们努力吧！在刺杀中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停止下来整顿阵型。努力吧将士们！要威武雄壮，像虎像貔，像熊像罴，在商都郊外大战一场。不要杀掉敌军前来投奔的人，以便使这些人为我们服务，努力吧将士们！你们不努力作战，我就要惩治你们！”

（伪）武成

书序：武王伐殷。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

①归兽：将作战时使用的马、牛放归山野，以示不再行征伐之事。②识：记识。

书序：武王征讨殷商，作战返回后将牛马放归山野，记识当时的政事，史官于是作《武成》。

神授玉简

商朝在纣王的统治下，政治腐败，连年对外用兵，民不聊生，内部贵族之间矛盾重重，整个国家的统治动荡不安。牧野之战中，周武王在吕尚等人的辅佐下，攻打商都朝歌，击败纣王的军队，灭亡商朝。此图所描绘的是周武王伐纣第二年的甲子日，东、南、西、北四海之神与河伯、雨师、风伯前来相助的事迹。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①。越翼日②，癸巳，王朝步自周③，于征伐商④。厥四月，哉生明⑤，王来自商，至于丰⑥。乃偃武修文⑦，归马于华山之阳⑧，放牛于桃林之野⑨，示天下弗服⑩。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⑪，骏奔走⑫，执豆、笾biān⑬。越三日，庚戌，柴、望⑭，大告武成⑮。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⑯，受命于周⑰。

①旁死魄：指月亮大部分没有光亮。古人称月亮有光的部分为明，无光的部分为魄，月初朔日以后月明渐增，月魄渐减，称死魄，月中望日以后相反，称生魄。旁，普遍，广泛。②越：到。翼日：翌日，次日。③朝：早晨。周：宗周，即周都镐京，在今陕西西安北的沣河东岸。④于：往。⑤哉：通“才”，开始。生明：与死魄意思相同。⑥丰：丰京，周文王时的都城，在今陕西西安北的沣河西岸。⑦偃武修文：收起武器，修治文教。⑧阳：山的南面。⑨野：郊野，野外。⑩服：使用。⑪甸、侯、卫：指天下诸侯。周代王畿以外的诸侯国分为六等，按远近分为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这里以甸服、侯服、卫服代指六服。⑫骏：迅速。⑬豆：形似盘的木器，有盖，高脚，常用于盛放祭品。笾：形似碗的竹器，也有陶制的，有高脚，用于盛放祭品。⑭柴：烧柴祭天的仪式。望：遥祭山川的仪式。⑮大告：普遍宣告。⑯庶邦：诸侯国。暨：和，同。百工：百官。⑰受命：接受策命。

一月壬辰日，月亮大部分都没有光亮。到了第二天，是癸巳日，王在早上从宗周镐京出发，率军讨伐殷商。这一年四月，月亮开始放出光芒，王从商都归来，抵达丰京。于是他下令收起武器，开始修治文教，将马放归到华山以南，把牛放回到桃林郊外，向天下显示不再使用它们行征伐之事的决心。丁未日，王在周朝宗庙祭祀，天下诸侯都赶来参加祭祀，手持豆、笾等祭器。到了第三天，是庚戌日，举行烧柴祭天、望祭山川的仪式，遍告天地神灵征伐大事已成。月亮由盈转亏以后，诸侯国君和百官都来接受周朝的策命。

王若曰：“呜呼！群后①。惟先王建邦启土②，公刘克笃前烈③，至于大王肇基王迹④，王季其勤王家⑤。孔颖达：大王修德以翦齐商人，始王业之肇迹王季缵统其业，乃勤立王业。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勋，诞膺天命⑥，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未集⑦，予小子其承厥志。厎dǐ商之罪⑧，告于皇天后土⑨，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⑩，将有大正于商⑪。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⑫，为天下逋bū逃主⑬，萃渊薮sǒu⑭。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mò⑮，罔不率俾⑯。恭天成命⑰，肆予东征，绥厥士女⑱。惟其士女，篚fěi厥玄黄⑲，昭我周王⑳。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㉑。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①群后：诸侯。②先王：指周朝始祖后稷。建邦启土：建立国家，开拓疆土。③公刘：周朝先祖，后稷曾孙。笃：厚。烈：功业。④大王：也作太王，古公亶父，周文王祖父。周朝追尊其为太王。肇基：开创基业。⑤王季：古公亶父第三子季历，周文王之父。⑥膺：接受。⑦大统：基业。集：成功。⑧厎：致。⑨皇天后土：对天地之神的敬称。⑩曾孙：祭祀时面对神灵的自谦之词。⑪大正：大事。正，通“政”，政事。⑫烝民：平民百姓。⑬逋逃主：指商纣王。逋逃，逃亡。这里以纣王为天下逃亡罪人的魁首。⑭萃：聚集。渊薮：水潭和草地，指鱼类和兽类聚集的地方。这里指天下有罪的人都去投靠纣王，就像鱼和鸟兽聚集在渊薮之中。⑮蛮貊：华夏民族对周边少数民族的蔑称。⑯率俾：顺从。⑰成命：已经确定的命运。⑱士女：泛指民众。⑲篚：一种圆形的竹器，这里作动词，意思是用篚盛物。玄黄：黑色和黄色，这里指黑色和黄色两种丝帛，象征天与地。⑳昭：彰显。㉑大邑：大国。

王这样说：“啊！诸侯。先王建立国家，开拓疆土，公刘能够继承先人的伟大功业，到太王时开始创立王业，王季对于王室尽心尽力。我先父文王能够成就功勋，大受天命，安抚天下。大国畏惧其威力，小国感怀其德行。历经九年，基业没能建成，我就继承了他的遗志。将商朝的罪恶，告知皇天后土，以及名山大川，我说：‘顺承天道的曾孙周王发，将要行讨伐商朝的大事。现在商纣王残暴无道，残害生灵，祸害百姓，是天下的罪魁祸首，罪人都聚集在他身边。我已经得到仁人的帮助，冒昧地恭奉上帝的旨意，来终结混乱的时局。华夏大国与四方部族，无不顺从。我恭敬地遵行上天的命令，所以起兵东征，安定那里的百姓。百姓用圆筐装上玄黄丝帛，彰显我周王之德。上天受到感动，因此百姓归附我大周。希望众神可以帮助我来救助天下万民，不要让神灵受到侮辱啊！’”

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zhèn于商郊①，俟天休命②。甲子昧爽③，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④，攻于后以北⑤，血流漂杵。一戎衣⑥，天下大定。乃反商政⑦，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⑧，式商容闾⑨。散鹿台之财⑩，发钜桥之粟⑪，大赉lài于四海⑫，而万姓悦服。孔颖达：施舍已债，救乏周无，所谓周有大赉，天下皆悦仁服德。

列爵惟五⑬，分土惟三⑭。建官惟贤，位事惟能⑮。重民五教⑯，惟食、丧、祭。惇信明义⑰，崇德报功⑱。垂拱而天下治⑲。

①陈：同“阵”，列阵。②俟：等到。③昧爽：日出前，拂晓。④前徒：阵前的士兵。倒戈：掉转武器攻打自己一方。⑤北：败北，败逃。⑥戎衣：穿上戎装，这里指出兵伐纣。⑦反商政：以商先王旧政取代纣王暴政。反，同“返”，恢复。⑧封：堆土加高坟冢。⑨式：通“轼”，车前用人凭倚的横木，这里指凭轼致敬的礼仪。闾：里巷的大门，代指居所。⑩鹿台：台名，在商都朝歌南，纣王在此贮藏珠玉钱帛。⑪钜桥：商末粮仓名，在今河北曲周东北。⑫赉：赏赐。⑬列爵惟五：将爵位分为五等，即公、侯、伯、子、男。⑭分土惟三：将诸侯国的封地面积分为三等，公、侯之国方圆一百里，伯之国方圆七十里，子、男之国方圆五十里。⑮位事：处理政事。⑯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常教化。⑰惇：厚。⑱崇：推崇。报：回报。⑲垂拱：垂衣拱手，即无为而治。圣人治天下不用亲理政务，只需垂衣拱手，大臣则各尽其职。

戊午日，大军从孟津渡河。癸亥日，在商都的郊外排兵布阵，等候上天降下美善的命令。甲子日拂晓时分，纣王率领的士兵排列如林，双方在牧野相遇。对方没有愿意与我军为敌的，前面的士兵掉转武器，攻击后面的部队，因此商军大败，血流遍地，可以使舂杵漂浮起来。我军一穿上戎装，天下就安定太平了。于是废除商纣王的暴政，恢复历代先王的旧政。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修缮比干的坟墓，拜谒商容的居所。将贮藏在鹿台的财物散发给百姓，用囤积在钜桥的粮食赈济百姓，大规模赏赐天下，万民都心悦诚服。

王设立五等爵位，分封三等土地。设置官职只任用贤德的人，安排官吏只任用有才能的人。重视对百姓的各种教化，以及民食、丧礼、祭祀之事。敦厚诚信，彰显忠义，尊崇有德之人，报答有功之臣。王垂衣拱手，天下大治。

洪范

书序：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

①受：即纣。②立：立为后嗣，主持宗庙祭祀。武庚：商纣王之子，周武王命其管理殷商遗民，后来起兵作乱。③箕子：商纣王的叔父。归：返回周都镐京。④洪：宏大。范：法则。

书序：武王战胜殷商，杀死纣王，立武庚为殷商后嗣，带箕子返回国都，史官于是作《洪范》。

惟十有三祀①，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zhì下民②，相协厥居③，我不知其彝伦攸叙④。”

①祀：年。②阴骘：不知不觉中安定。③协：协和。④彝伦：常理。攸：所。叙：排定次序，规定。

十三年，王咨询箕子。王于是说道：“啊！箕子，上天在不知不觉中使下民安定，使他们和睦地居住在一起，我不知道上天对世间常理是如何规定的。”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gǔn陻yīn洪水①，汩gǔ陈其五行②。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③，彝伦攸yì④。鲧则殛jí死⑤，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⑥，彝伦攸叙。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⑦，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⑧，次六曰乂用三德⑨，次七曰明用稽疑⑩，次八曰念用庶征⑪，次九曰向用五福⑫，威用六极⑬。

①鲧：夏禹之父，在尧舜时因治水不利而被处死。陻：堵塞。②汩：扰乱。陈：列举。③畀：给予。畴：种类。④：败坏。⑤殛：诛杀。⑥锡：赐予。⑦农：努力。⑧皇极：至高无上的原则。⑨乂：治理。⑩稽疑：用卜筮考察疑难。⑪念：考察。庶征：各种征兆。⑫向：通“飨”，勉励。⑬威：威刑，这里指惩戒。

箕子于是说道：“我听说在古时候，鲧采取堵塞的办法治理洪水，扰乱五行排列的规律。上帝于是大怒，不授予他九种宏大的法则，世间常理因而败坏。鲧被杀死，禹就继承父业，上天于是赐予他九种宏大的法则，世间常理因而和顺。第一种叫五行，第二种叫恭敬地做好五事，第三种叫努力地办好八政，第四种叫调和五纪，第五种叫建立皇极，第六种叫治民所用的三德，第七种叫明辨是非的稽疑，第八种叫考察事情的庶征，第九种叫劝勉所用的五福，以及惩戒所用的六极。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郑玄：此数本诸阴阳所生之次也。水曰润下①，火曰炎上②，木曰曲直，金曰从革③，土爰yuán稼穑④。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①曰：语助词。润：浸润。②炎：火苗升腾，燃烧。③从革：指金属的形状可以随人的意愿而改变。从，顺从。革，改变。④爰：与“曰”意思相同。稼穑：播种和收获。

“一，五行：第一种叫水，第二种叫火，第三种叫木，第四种叫金，第五种叫土。水向下浸润，火向上燃烧，木或曲或直，金随意变形，土生长庄稼。向下浸润的水是咸的，向上燃烧的火是苦的，或曲或直的木是酸的，随意变形的金是辣的，生长庄稼的土是甜的。

“二，五事：一曰貌①，二曰言，三曰视②，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③，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④。恭作肃⑤，从作乂⑥，明作哲⑦，聪作谋⑧，睿作圣⑨。

①貌：容貌。②视：观察。③从：指言辞合理而使人易于接受。④睿：通达，有远见。⑤肃：庄重。⑥乂：安定。⑦哲：有智慧。⑧谋：精于谋划。⑨圣：圣明。

“二，五事：第一种叫容貌，第二种叫语言，第三种叫观察，第四种叫听闻，第五种叫思考。容貌要恭敬，语言要合理，观察要明白，听闻要聪敏，思考要通达。容貌恭敬就庄重，语言合理就安定，观察明白就有智慧，听闻聪敏就有主意，思考通达就圣明。

“三，八政：一曰食①，二曰货②，三曰祀③，四曰司空④，五曰司徒⑤，六曰司寇⑥，七日宾⑦，八曰师⑧。

①食：民食，这里指农业。②货：货财，这里指工商业。③祀：祭祀。④司空：管理土木工程。⑤司徒：管理教化民众。⑥司寇：管理防盗治安。⑦宾：接见宾客。⑧师：军旅事务。

“三，八政：第一种叫农业，第二种叫工商业，第三种叫祭祀，第四种叫土木工程，第五种叫教化民众，第六种叫防盗治安，第七种叫接见宾客，第八种叫管理军务。

“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①，五曰历数②。

①星：星宿，指二十八宿。辰：指十二辰。②历数：历法。

“四，五纪：第一种叫年，第二种叫月，第三种叫日，第四种叫星辰，第五种叫历法。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①。敛时五福②，用敷锡厥庶民③，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④。凡厥庶民无有淫朋⑤，人无有比德⑥，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yóu有为有守⑦，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lí于咎⑧，皇则受之⑨。而康而色⑩，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⑪。无虐茕qióng独而畏高明⑫，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⑬，而邦其昌。凡厥正人⑭，既富方谷⑮，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⑯，时人斯其辜⑰。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无偏无陂pō⑱，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⑲；无党无偏，王道平平⑳；无反无侧㉑，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皇极之敷言㉒，是彝是训㉓，于帝其训㉔。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①建：立，设立。极：中正之道。②敛：收聚，集中。③敷：普遍。④保：安。⑤淫朋：奸党。⑥人：指官员。比德：相互勾结。⑦猷：谋略。为：作为。守：操守。⑧罹；遭逢不幸。咎：罪过。⑨受：接受，宽容。⑩康：平和。色：容貌温润。⑪斯：则，就。⑫茕独：指鳏寡孤独，即无依无靠的弱者。高明：地位显赫的人。⑬羞其行：施展才能。羞，进献。⑭正人：官员。正，通“政”，为政。⑮谷：俸禄。⑯家：国家。⑰辜：怪罪。⑱陂：不正，偏颇。⑲荡荡：宽广的样子。⑳平平：平坦的样子。㉑反：违反正道。侧：偏离正轨。㉒敷：陈述。㉓训：训诫。㉔训：遵从。

“五，皇极：建立伟大的中正之道。聚集这五福，普遍赏赐给那平民，这样平民就会在你那里获取中正之道，同时让你安于中正之道。大凡平民没有奸党，官员不相互勾结，就是伟大的中正之道。大凡平民，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要重视他们。不符合原则，却又没有犯错误，就要宽容地接受他们。神色平和而容貌温润，说：‘我所喜好的是美德。’你就赐给他们福运。这人就会遵守伟大的中正之道。不虐待无依无靠的人而畏惧地位显赫的人，官员有才能有作为，就让他们施展才能，国家就能昌盛。大凡官员，已经获得了丰厚的俸禄，你却不能让他们对国家有所贡献，这人就会怪罪你。对于没有美好德行的人，你即使赐给他福运，也会为你实施恶政。无所偏颇，是遵循先王的大义；无所偏爱，是遵循先王的大道；不行恶政，是遵循先王的大路；不营私结党，先王之道宽宏广大；不结党营私，先王之道平坦开阔；不偏离正轨，先王之道端正刚直。天下会集于中正之道，最终归于中正之道。所以说：‘伟大的中正之道陈说之言，是法则是训诫，可以遵从于上帝。大凡平民，中正之道陈说之言，是训诫是准则，可以接近天子的光辉。’所以说：‘天子作为臣民的父母，所以是天下的王。’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①，三曰柔克②。平康正直③，强弗友刚克④，燮xiè友柔克⑤。郑玄：人臣各有一德，天子择使之。安平之国，使中平守一之人治之，使不失旧职而已。国有不顺孝敬之行者，则使刚能之人诛治之。其有中和之行者，则使柔能之人治之，差正之。沈chén潜刚克⑥，高明柔克⑦。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⑧。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jiàn忒tè⑨。

①刚克：以刚强取胜。克，战胜，取胜。②柔克：以柔弱取胜。③平康：平和。④友：亲近。⑤燮：和顺。⑥沈潜：深沉，指大地之德。⑦高明：指上天之德。⑧玉食：美味佳肴。⑨僭忒：僭越失度。僭，超越本分。忒，差错。

“六，三德：第一种叫端正刚直，第二种叫以刚强取胜，第三种叫以柔弱取胜。中正平和就用端正刚直之德，强硬不易亲近就用以刚强取胜之德，和顺易于亲近就用以柔弱取胜之德。深沉的大地也有刚强的一面，高明的上天也有柔弱的一面。君主赐予福运，君主施以威刑，君主享有美食。大臣不可以有赐予福运、施以威刑、享受美食的权力。大臣如果有赐予福运、施以威刑、享受美食的权力，不但是自己家邑的祸害，也是国家的大患。官员背离先王之道，民众也会僭越失度。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①，乃命卜筮。曰雨②，曰霁③，曰蒙④，曰驿⑤，曰克⑥，曰贞⑦，曰悔⑧，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⑨。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⑩，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⑪，作外凶⑫。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①卜：用龟甲经烧灼后产生的裂纹判断吉凶。筮：用蓍草奇偶多少判断吉凶。②雨：形似雨的兆象。③霁：兆象如雨雪后天放晴。④蒙：兆象阴暗。⑤驿：兆象稀疏不相交错。⑥克：兆象相交错。⑦贞：内卦。卦的下三爻称内卦，上三爻称外卦。⑧悔：外卦。⑨衍忒：推算差错。⑩逢：昌盛，繁盛。⑪作内：处理内事，如祭祀、婚丧。⑫作外：处理外事，如朝聘、征伐。

“七，稽疑：选拔任命掌管卜筮的官员，于是命令他卜筮。卜筮的兆象形似雨，形似雨后初晴，形似满天阴霾，纹络稀疏，纹络相交，卦的下三爻为内卦，上三爻为外卦，一共七种。前五种是兆象，后两种是卦象，以此推算误差。任用这些人从事卜筮，三个人占卦，应当信从其中两个人的判断。你遇到重大疑难，首先在自己心里思考，然后和卿士商量，再和庶民商量，最后才用卜筮。你自己同意，龟卜同意，筮占同意，卿士同意，庶民同意，这就叫大同。这样你自身健康强壮，子孙也会繁荣昌盛，大吉。你自己同意，龟卜同意，筮占同意，卿士不同意，庶民不同意，也是吉。卿士同意，龟卜同意，筮占同意，你自己不同意，庶民不同意，也是吉。庶民同意，龟卜同意，筮占同意，你自己不同意，卿士不同意，也是吉。你自己同意，龟卜同意，筮占不同意，卿士不同意，庶民不同意，只是内事吉，而外事凶。龟卜筮占都和众人谋划的不一致，安守常规吉，轻举妄动凶。

“八，庶征：曰雨，曰旸yáng①，曰燠yù②，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③，庶草蕃庑wǔ④。一极备⑤，凶；一极无，凶。曰休征⑥：曰肃，时雨若⑦；曰乂，时旸若；曰晢zhé⑧，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⑨：曰狂⑩，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⑪，恒燠若；曰急⑫，恒寒若；曰蒙⑬，恒风若。曰王省惟岁⑭，卿士惟月，师尹惟日⑮。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民，俊民用章⑯，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⑰，家用不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⑱，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郑玄：四时之间，合于黄道也。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①旸：晴。②燠：暖。③叙：次序。④蕃庑：草木丰茂。⑤一极备：指雨、旸、燠、寒、风五种征候中的一种极其频繁地出现。⑥休征：吉兆。⑦若：像。⑧晢：通“哲”，明哲。⑨咎征：凶象。⑩狂：狂傲。⑪豫：逸乐。⑫急：为政严酷。⑬蒙：昏庸。⑭省：视察和处理政务。⑮师尹：官长。⑯俊民：有才能的人。章：同“彰”，显明，这里指受任用。⑰微：隐没，不显。⑱好：喜好。

“八，庶征：第一种叫雨，第二种叫晴，第三种叫暖，第四种叫寒，第五种叫风。这五种征候在一年中都能出现，而且各自符合特定的规律，各种草木就能生长得丰茂。其中一种频繁出现，是凶年；其中一种很少出现，也是凶年。有几种吉兆：君主庄重，就像雨下得适当；君主善治，就像天晴得适当；君主明哲，就像天暖得适当；君主能谋，就像天寒得适当；君主圣明，就像风吹得适当。有几种凶象：君主狂傲，就像阴雨不绝；君主失度，就像久旱无雨；君主逸乐，就像酷热不止；君主严酷，就像严寒不断；君主昏庸，就像狂风不停。王为政就像年，卿士就像月，官长就像日。年月日的关系毫无改变，各种庄稼都能丰收，政治清明，人才得以受到任用，国家也安定太平。日月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各种庄稼就不能成熟，政治昏庸不明，人才被埋没，国家也不得安宁。平民就像星星，有的星喜欢风，有的星喜欢雨。日月的运行，产生了四季交替的现象。月如果顺从于星，或多风，或多雨。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①，五曰考终命②。六极：一曰凶、短、折③，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④。”

①攸好德：遵行美德。②考终命：年老而得善终。考，同“老”，年老。③凶：儿童没到换牙的年龄就死去。短：少年未满二十岁就死去。折：青年未结婚就死去。④弱：懦弱。

“九，五福：第一种叫长寿，第二种叫富贵，第三种叫健康安宁，第四种叫遵行美德，第五种叫年老而得善终。六极：第一种叫年幼早殇、年少早夭、年轻早死，第二种叫疾病，第三种叫忧患，第四种叫贫困，第五种叫邪恶，第六种叫懦弱。”

（伪）旅獒

书序：西旅献獒，太保作《旅獒》。

①西旅：周初的一个西方国家。獒：大狗。②太保：官名，这里指召公奭，周武王异母弟。

书序：西方的旅国进献獒犬，太保于是作《旅獒》。

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①。西旅厎贡厥獒áo②，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③。曰：“呜呼！明王慎德④，西夷咸宾⑤。无有远迩⑥，毕献方物⑦，惟服食器用。王乃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⑧，无替厥服⑨；分宝玉于伯叔之国⑩，时庸展亲⑪。人不易物⑫，惟德其物！德盛不狎xiā侮⑬。狎侮君子⑭，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⑮，罔以尽其力。不役耳目⑯，百度惟贞⑰。玩人丧德⑱，玩物丧志。志以道宁，言以道接。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⑲，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⑳，珍禽奇兽不育于国。不宝远物㉑，则远人格㉒；所宝惟贤，则迩人安。呜呼！夙夜罔或不勤㉓，不矜细行㉔，终累大德㉕。为山九仞rèn㉖，功亏一篑kuì㉗。允迪兹㉘，生民保厥居㉙，惟乃世王㉚。”孔颖达：言其能信蹈行此诫，则生人安其居，天子乃世世王天下。武王虽圣，犹设此诫，况非圣人，以无诫乎？其不免于过，则亦宜矣。

①通道：打通道路。夷：泛指东方少数民族。蛮：泛指南方少数民族。②厎：来。③训：教导。王：指周武王。④慎德：注重道德修养。⑤宾：宾服，归顺。⑥无有远迩：无论远近。迩，近。⑦方物：本地特产。⑧昭：昭示。德之致：因为德行美好而得到的东西，指四方进献方物之事。⑨替：毁弃，荒废。服：职事。⑩伯叔之国：对应上文提到的“异姓之邦”，指同姓之国。按照礼制，周天子尊称同姓诸侯大国之君为伯父，小国之君为叔父。⑪庸：用以。展：显示。亲：亲近，亲情。⑫易：改变。⑬德盛：德行盛大。狎侮：轻慢侮辱。⑭君子：指国中的大臣。⑮小人：指平民百姓。⑯不役耳目：不会受耳目的役使，指不会沉溺于声色之中。⑰百度：各种事情。贞：正。⑱玩人：戏弄他人。⑲异物：珍奇而不实用的器物。用物：平时常用的器物。⑳土性：适应某地的自然环境而形成的生活习性。畜：畜养。㉑宝：这里作动词，意思是以之为宝，珍视。㉒格：来。㉓夙夜：整日整夜。勤：倦怠。㉔矜：谨慎，小心。细行：小节。㉕累：连累，损害。㉖九仞：形容很高。九，概数。仞，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尺为一仞。㉗功亏一篑：缺少一筐土而未能成功。篑，盛土的竹器。㉘允：确实。迪：遵行。㉙生民：百姓。㉚世王：世代称王。

打败了商朝，就打通了与周边部族来往的道路。西方旅国进献了獒犬，太保于是作《旅獒》，来劝谏于王。他说：“啊！圣明的王注重道德修养，西方部族都来归顺。无论远近，都来进献当地物产，多为日常使用的器物。王于是向异姓之国昭示美德而得到贡品，因此他们不荒废职事；又把宝玉赏赐给同姓之国，这用来彰显亲情。人们不会改变的东西，只有德行啊！德行高就不会轻慢。轻慢君子，就不能让他们尽心做事；轻慢小人，就不能让他们尽力做事。不贪恋声色之娱，任何政务都会处理好。戏弄他人会丧失德行，把玩器物会损害意志。意志靠正道得以安定，言辞靠正道得以应对。不做无益的事去妨碍有益的事，功业才可以成功；不看重奇珍异宝而轻视日用器物，百姓才得以富足。犬马不是所产的地方就不要畜养，珍禽异兽也不在国都里饲养。不看重边远地区的物产，远方之人就会归附；所尊重的就是贤才，近处的人才会安定。啊！从早到晚都不能倦怠，在小的方面不谨慎，终将会损害大的德行。犹如堆起高高的土山，只差一筐土也不算完成。王确实能遵行这些劝谏，就可以世代称王于天下。”

金縢

书序：武王有疾，周公作《金滕》。

①周公：名旦，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武王死后，周公辅佐年幼的成王，平定叛乱，制礼作乐，分封诸侯，被儒家奉为圣人。金縢：用金属缄封的匣子，周公作书藏在里面。

书序：武王患了重病，周公于是作《金縢》。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①。二公曰②：“我其为王穆卜③。”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④。”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shàn⑤。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⑥，乃告太王、王季、文王。

①弗豫：又称不豫，这是对帝王病重的婉转说法。豫，安。②二公：指太公望和召公奭。③穆：敬。④戚：悲戚，忧伤。⑤三坛：太王、王季、文王各为一坛。：祭祀的场地。⑥植：放置。璧：圆形呈环状的玉。珪：长条形而上圆下方的玉。

战胜殷商的第二年，王得了重病，身体不适。太公和召公说：“我们将要为王恭敬地卜问。”周公说：“不能因这件事让我先王忧伤。”周公于是以此为自己的事情，在同一块祭祀场地筑起三座祭坛。祭坛筑在南方，面朝北方，周公站在那里。他把璧放在祭坛前，手里拿着珪，于是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

史乃册①，祝曰：“惟尔元孙某②，遘gòu厉虐疾③。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④，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⑤，能多材多艺⑥，能事鬼神⑦。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⑧，敷佑四方⑨，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⑩。四方之民罔不祗zhī畏⑪。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⑫，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⑬，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⑭；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⑮。”

①册：祷告的策文，这里作动词，意思是书写策文。②元孙：长孙。某：指周武王，名发。史官避讳，未直书其名。③遘：遇。厉：危。虐：暴。④丕子：家族的宗子。丕，大。⑤考：死去的父亲，指文王。⑥多材多艺：有多种才能和技艺。⑦事鬼神：祭祀鬼神。⑧命：受命。⑨敷：布施教化。⑩下地：人间。⑪祗：敬。⑫坠：失去。宝命：大命，指上天授予的命数。⑬元龟：占卜用的大龟。⑭俟：等待。⑮屏：收藏。

史官于是书写策文，祷告说：“你们的长孙某，突然罹患重兵。你们三位先王，宗子如果受到上天的责备，就让我代替他受罚吧！我的仁德就像先父，有多种才能和技艺，能祭祀鬼神。你们的长孙不像我有那么多的才能和技艺，也不能祭祀鬼神。你们受命于上帝的天庭，教化和护佑四方，因此能将你们的子孙安定于人间。四方的民众没有不敬畏的。啊！不要丧失上天降下的大命，我先王也就永远有所依归了。现在我听命于卜筮，你们答应我，我就带着璧和珪回去等候你们的命令；你们不答应我，我就藏起璧和珪。”

乃卜三龟，一习吉①。启籥yuè见书②，乃并是吉。公曰：“体③！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④，惟永终是图⑤。兹攸俟，能念予一人⑥。”公归，乃纳册于金縢téng之匮中⑦。王翼日乃瘳chōu⑧。

①一：都，全。习：反复。②籥：钥匙。③体：占卜的兆象。④予小子：我，谦称，意思与下文“予一人”相同。⑤永终：永远。⑥念：顾念。⑦册：书写祷告文的策书。⑧翼日：翌日，明天。瘳：病愈。

于是卜问了三卦，反复得到吉兆。用钥匙打开匣子看占卜书，也都是吉兆。周公说：“这样的兆象啊！王大概没有危险了。我刚接受三位先王的命令，只想着让国家长治久安。现在所等待的，只是先王能顾念我。”周公回去了，于是将策书放在用金属缄封的匣子里。第二天王就病愈了。

武王既丧①，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②，曰：“公将不利于孺子③。”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④，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⑤，则罪人斯得⑥。于后，公乃为诗以贻yí王，名之曰《鸱chī鸮xiāo》⑦。王亦未敢诮qiào公⑧。孔颖达：成王信流言而疑周公，故周公既诛三监，而作诗解所以宜诛之意以遗王，王犹未悟，故欲让公而未敢。

①丧：死。②管叔：名鲜，武王之弟，被封于管。群弟：指蔡叔度、霍叔处。管、蔡、霍负责监视殷商遗民，称三监，因反对周公而叛乱，后来被周公平定。③孺子：孩子，指刚继位的成王。④辟：以法惩治。⑤居东：在东方，指东征。⑥斯：乃。⑦《鸱鸮》：《诗经·豳风》中的一篇。⑧诮：责备，怪罪。

武王去世后，管叔和弟弟们就在国都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天子不利。”周公于是告知太公和召公说：“我不以法惩治他们，就没法告慰我先王。”周公东征二年，就把罪魁祸首擒获了。在此之后，周公就作了一首诗献给王，名叫《鸱鸮》。王也不敢责备周公。

秋，大熟①，未获，天大雷电以风②。禾尽偃③，大木斯拔，邦人大恐④。王与大夫尽弁biàn⑤，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⑥。对曰：“信⑦。噫！公命，我勿敢言。”

①大熟：丰收。②以：与，和。③偃：倒伏，倒下。④邦人：国人，居住在国都里的人。⑤弁：一种礼冠，分为爵弁、皮弁两种。这里作动词，指戴上弁冠。⑥百执事：百官。⑦信：真实。

秋季，大丰收，还没有收获，天上就电闪雷鸣并伴有大风。庄稼都被吹倒，大树也被拔起，国人非常害怕。王和大夫都戴上弁冠，打开用金属缄封的匣子里的策书，才得到周公自愿代武王受上天惩罚的祷告文。太公和召公以及王于是询问史官和百官。他们回答说：“真有这件事。唉！这是周公的命令，我们不敢说。”

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①。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②，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③，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④。岁则大熟。孔颖达：木有偃拔，起而立之，筑有其根。桑果无亏，百穀丰熟，周公之德。此已上《大诰》后，因武王丧并见之。

①冲人：年幼的人。②新：自新。逆：迎接。③反风：风向逆转。④筑：培土夯实。

王拿着策书哭泣，说：“不要卜问了！以前周公就为王室而辛勤操劳，只是我这个年幼的人来不及知晓。现在上天动怒来彰显周公的德行，我要改过自新去迎接周公，我国家的礼仪就该这样。”王来到郊外，天空于是下雨，风向逆转，倒下的庄稼都站立起来。太公和召公命令国人，凡是倒下的大树，都扶起来培土夯实根基。这一年大丰收。

大诰

书序：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

①三监：武王之弟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负责监视殷商遗民，称三监。淮夷：淮泗流域的东方部族，如徐、奄等国。②相：辅佐。成王：名诵，武王之子。③黜：消灭。殷：叛乱的殷人。

书序：武王去世，三监和淮夷叛乱，周公辅助成王，将要消灭叛乱的殷人，史官于是作《大诰》。

王若曰①：“猷yóu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②。弗吊③！天降割hài于我家④，不少延⑤。郑玄：言害不少，乃延长之。洪惟我幼冲人⑥，嗣无疆大历服⑦。弗造哲⑧，迪民康⑨，矧shěn曰其有能格知天命⑩？已⑪！予惟小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⑫。敷贲bēn敷前人受命⑬，兹不忘大功。予不敢闭于天降威⑭，用宁王遗我大宝龟⑮，绍天明⑯。即命曰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⑱。’殷小腆tiǎn诞敢纪其叙⑲。天降威，知我国有疵cī⑳，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㉑，今蠢，今翼日㉒，民献有十夫予翼㉓，以于敉mǐ宁武图功㉔。我有大事，休㉕！朕卜并吉。

①王若曰：周公以成王的名义发布文诰。②猷：大道。多邦：天下诸侯。越：与，和。御：治。③吊：善。④割：通“害”，灾害。⑤延：间断，停息。⑥洪惟：发语词。幼冲人：年幼的人，这里指成王。⑦大历服：伟大久远的事业。历，久。服，事。⑧造：遇。哲：明智的人。⑨迪：引导。康：安。⑩矧：况且，何况。格知：知道，了解。⑪已：叹词。⑫济：渡。⑬敷：布施。贲：文采，这里指大道。前人：指先王。⑭闭：隐藏，隐瞒。威：威刑，灾难。⑮宁王：安定天下的王，指文王。遗：遗留。⑯绍：继承。天明：即天命。⑰即命：问卜。⑱蠢：蠢蠢欲动，伺机作乱。⑲小腆：指商纣王之子武庚。腆，主。纪其叙：指武庚记载殷商的帝王统绪，即打算恢复商朝。叙，通“绪”，统绪。⑳疵：毛病，过失。成王年幼，周公被疑，三监散布流言，武庚认为周有过失。㉑鄙：鄙夷，轻视。㉒翼日：翌日，明天。㉓献：贤能。翼：帮助，辅佐。㉔敉宁：平定。图功：谋划建立功业。㉕休：美善，吉利。

王这样说：“我顺应大道向你们天下诸侯和治事大臣发布诰命。不幸啊！上天降下灾祸到我的国家，不曾间断。我这个年幼的人，继承了永无穷尽的伟大事业。我没有遇到明智的人，引导民众走向安康，何况是能够了解天命的人呢？唉！我就想跋涉深水，我只想去寻求让我渡过深水的办法。布施大道和先王所受的天命，我在这里不会忘记伟大的功勋。我不敢隐藏上天降下的威刑，用文王留给我的大宝龟，继承天命。问卜说：‘我西方之国有大难，西方之人也不安宁，正蠢蠢欲动。’殷商少主妄图继承帝王统绪。上天降下威刑，知道我的国家有过失，人民不安康，说：‘我要复国！’他们反而轻视我周国，现在蠢蠢欲动，第二天，就会有贤者十人前来辅佐我，用武力平定叛乱，谋划建立功业。我有重大的事情，美好啊！我问卜的结果都很吉利。

“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①，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庶邦于伐殷逋bū播臣②。’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③。越予小子考翼④，不可征，王害不违卜⑤？’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⑥，哀哉！’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⑦。越予冲人不卬自恤⑧。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⑨：‘无毖bì于恤⑩，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⑪。’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⑫。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

①肆：所以。尹氏：大夫。庶士：众卿士。②逋播臣：指武庚。逋，逃亡。播，迁徙。③在王宫邦君室：指责任在天子和诸侯。④翼：恭敬。⑤害：通“曷”，何。⑥鳏寡：年老而无妻和无夫的人，指贫苦百姓。⑦遗大投艰：委以重任。⑧卬：我。恤：忧虑，顾虑。⑨义：宜，应当。多士：即庶士。绥：安慰，劝解。⑩毖：操劳。⑪宁考：指文王。⑫替：废弃。

“所以我告诉我友邦的国君和大夫、卿士、治事的官员，说：‘我问卜得到了吉兆，我要和你们各国去讨伐逃亡的罪臣。’你们这些诸侯和卿士、治事的官员无不反对说：‘困难太大，民心不定，责任在天子和诸侯。我们恭敬地思考过，不可以征伐，王为什么不违背占卜的结果呢？’我这个年幼的人长久地考虑各方面的困难，说：‘啊！罪臣蠢蠢欲动确实伤害了贫苦百姓，痛心啊！’我受上天的役使，上天对我委以重任。我这个年幼的人不能只为自己考虑。你们这些诸侯和卿士、大夫、治事的官员应该安慰我说：‘不要为这些顾虑而操劳，不能不成就你先父的功绩。’唉！我不敢废弃上帝的命令。上天降下福运给文王，使我小国周兴旺，文王只用占卜，就能安受天命。现在上天帮助民众，何止用占卜呢？啊！天命可畏，辅佐我建立伟大的基业！”

王曰：“尔惟旧人①，尔丕克远省②，尔知宁王若勤哉？天bì毖我成功所③，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④。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⑤，天棐fěi忱辞⑥，其考我民⑦，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

①旧人：老臣。②省：省察。③：慎重。所：所在。④卒：尽。⑤化诱：教导。⑥棐：辅助，帮助。忱辞：诚恳的说辞，指问卜所得的吉兆。⑦考：成就功业。

王说：“你们都是老臣，你们能够省察过去的事情，你们知道文王是如何付出辛劳的吗？上天慎重地役使是我先王的成功所在，我不敢不极尽文王谋划之事。所以我广泛教导我友邦的国君，上天辅助诚恳的说辞，将要成就我民众的大功，我为什么不继承先父文王的功业而使其永远延续下去？上天也谨慎地役使我的民众，就像自己生病一样小心，我怎么敢不继承先父文王所受的大命而使其有个好结局？”

王曰：“若昔朕其逝①，朕言艰日思②。孔颖达：顺古道，我其往东征矣。我所言国家之难备矣，日思念之。若考作室，既厎法③，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④？厥父菑zī⑤，厥子乃弗肯播⑥，矧肯获？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⑦’？肆予曷敢不越卬敉mǐ宁王大命⑧？若兄考⑨，乃有友伐厥子⑩，民养其劝弗救⑪？”

①昔：指武王伐纣时。逝：往。②艰日：艰难的日子。③厎：定。④堂：堂基，这里作动词，意思是打地基。矧：何况。构：构筑房屋。⑤菑：开垦土地。⑥播：播种。⑦其：岂，难道。⑧敉：安抚。⑨兄：指周武王。考：终，死。⑩友：群，指群弟，即三监。⑪民：指父兄，即家长。

王说：“就像当初我随军出征，我说些艰难日子里想到的事情。就像父亲盖房子，已经定下方法，他的儿子却不肯打地基，何况是构筑房屋呢？父亲开垦土地，他的儿子却不肯播种庄稼，何况是收获呢？父亲敬重自己的事情，他会说‘我的后代不会废弃我的基业’吗？所以我怎么敢不亲自安于文王的大命呢？就像兄长去世了，他的弟弟们竟然攻打他的儿子，家长养孩子会劝别人不去营救吗？”

王曰：“呜呼！肆哉①！尔庶邦君越尔御事。爽邦由哲②，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③，尔时罔敢易法④！矧今天降戾lì于周邦⑤？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⑥，尔亦不知天命不易？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⑦，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予曷其极卜⑧？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⑨，卜陈惟若兹⑩！”

①肆：努力，尽力。②爽：明。③迪：遵循。④易：更改。⑤戾：罪过。⑥大艰人：大发难的人，指三监。诞：大。邻：邻国，指武庚。胥：相与。⑦穑夫：农夫。⑧极：尽。⑨僭：差错。⑩陈：示。

王说：“啊！努力吧！你们这些诸侯和治事的官员。明白治国之道的就是明智的人，也就是那十个人，遵守并知晓上帝的大命就会得到真诚的帮助，你们没人敢改变这一法则！何况现在上天降罪于周国呢？发难的大罪人、强大的邻国共同攻打王室，你们也不知道天命不会改变吗？我长久地挂念说：‘上天灭亡了殷商，就像农夫，我怎么敢不在我的田里斩草除根呢？’上天也降下大命给先父文王，我为什么穷尽所能去问卜？怎么敢不遵从文王的旨意保卫疆土？何况我现在问卜得到了吉兆呢？所以我要率领你们东征。天命没有差错，卜辞就是这样说的！”

（伪）微子之命

书序：成王既黜殷命，杀武庚，命微子启代殷后，作《微子之命》。

①黜：废除，断绝。②武庚：商纣王之子，在周灭商后负责治理殷商遗民，趁周武王去世勾结三监叛乱，被周公平定。③微子启：商纣王的庶兄，在三监之乱后被封于宋国。

成王断绝了殷商的命数，杀死武庚，册命微子启接替武庚为殷商后嗣，史官于是作《微子之命》。

王若曰：“猷yóu①！殷王元子②。惟稽古③，崇德象贤④。统承先王，修其礼物⑤，作宾于王家⑥，与国咸休⑦，永世无穷。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⑧，皇天眷佑⑨，诞受厥命。抚民以宽，除其邪虐，功加于时⑩，德垂后裔。尔惟践修厥猷⑪，旧有令闻⑫，恪慎克孝⑬，肃恭神人⑭。予嘉乃德，曰笃不忘⑮。孔颖达：言微子敬慎能孝，严恭神人，故我善汝德，谓厚不可忘。上帝时歆⑯，下民祗zhī协，庸建尔于上公⑰，尹兹东夏⑱。钦哉⑲！往敷乃训⑳，慎乃服命㉑，率由典常，以蕃王室㉒。弘乃烈祖，律乃有民㉓，永绥厥位，毗予一人㉔。世世享德，万邦作式㉕，俾我有周无yì㉖。呜呼！往哉惟休！无替朕命㉗。”

①猷：大道。②元子：长子。微子启是帝乙的庶长子。③稽古：考察古代历史。④象：效仿。⑤礼物：礼乐制度。⑥宾：微子启为前代帝王后裔，周王室待以宾礼，而不用臣礼，以示敬重。⑦休：美好。⑧齐圣广渊：聪明睿智，广大深远。⑨眷佑：眷顾护佑。⑩功加于时：功业建立在当世。⑪践：履行。⑫令闻：美好的名声。⑬恪：恭敬。⑭肃：庄重。⑮笃：厚。⑯歆：享用祭品。⑰上公：周朝官爵的最高等级，高于三公一等。⑱东夏：中原各国统称诸夏，而宋国都城在今河南商丘，位于周都的东方，所以称东夏。⑲钦：敬。⑳敷：发布。训：命令。㉑服命：天子赐予的服饰和命数，代指职责。㉒蕃：通“藩”，屏障，捍卫。㉓律：约束。㉔毗：辅佐，帮助。㉕式：范式，榜样。㉖俾：使。：厌弃。㉗替：废弃。

王这样说：“遵行大道啊！殷王的长子。考察古代历史，尊崇美德，效法贤人。继承先王的统绪，修治他们的礼乐制度，作为王室的宾客，与国家共享福运，世代无穷尽。啊！你的祖先成汤能够聪明睿智，广大深远，伟大的上天眷顾护佑他，让他领受大命。他用宽厚的仁德安抚民众，为他们铲除暴虐，功劳建立在当时，德行垂范于后世。你履行和修治祖先的治国之道，早就有美好的名声，恭敬谨慎地持守孝道，庄重恭顺地对待神灵和百姓。我嘉奖你的美德，印象深刻而难以忘怀。上帝能按时享用祭品，民众也能恭敬和睦，因此我任命你为上公，治理东夏地区。要恭敬啊！去发布你的命令，谨慎地履行你的职责，遵行日常法令，来捍卫王室。弘扬你伟大祖先的美德，约束你的民众，永远安居在这个位置，辅佐我。世代享有功德，作为天下万国的典范，使我周朝永不厌弃你。啊！去施行美好的政令吧！不要废弃我的命令。”

康诰

书序：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

①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弟，被封于卫国。

书序：成王讨伐管叔、蔡叔之后，将殷商遗民所在之地封给康叔，史官于是作《康诰》《酒诰》《梓材》。

惟三月哉生魄①，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②，四方民大和会。《尚书大传》：周公管洛，以观天下之心。于是四方诸侯，率其群党，各攻位于其庭。周公曰：“示之以力役且犹至，况导之以礼乐乎？”，然后敢作礼乐。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③，士于周④。周公咸勤⑤，乃洪大诰治⑥。

王若曰：“孟侯⑦，朕其弟⑧，小子封。惟乃丕显考文王⑨，克明德慎罚⑩，不敢侮鳏寡，庸庸⑪，祗祗⑫，威威⑬，显民⑭，用肇造我区夏⑮，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⑯。惟时怙冒⑰，闻于上帝，帝休⑱，天乃大命文王。殪yì戎殷⑲，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时叙⑳，乃寡兄勖xù㉑。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㉒。”

①哉：通“才”，开始。生魄：古人称月亮有光的部分为明，无光的部分为魄，月初朔日以后月明渐增，月魄渐减，称死魄，月中望日以后相反，称生魄。②基：谋划。大邑：王城。③侯甸男邦：王畿附近的诸侯国。周代王畿以外的诸侯国分为六等，按远近分为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百工：百官。播民：迁徙之民，指殷商遗民。和见：会见。④士：事奉。⑤咸：全。勤：慰劳。⑥洪：一说为代替，一说为宏大。这里采用前一说法。治：治国之道。⑦孟侯：诸侯之长，这里指康叔。孟，长。⑧朕其弟：康叔是周公之弟，成王之叔，可见这篇诰是周公代成王发布的。⑨乃：你的。丕显：伟大英明。考：死去的父亲。⑩克：能够。明德：崇尚德教。慎罚：慎用刑罚。⑪庸庸：任用可以任用的人。庸，用。⑫祗祗：尊敬值得尊敬的人。祗，敬。⑬威威：惩罚应该惩罚的人。威，刑罚。⑭显民：明示于民众。⑮用：因此，所以。肇造：始建。肇，开始。区夏：华夏。中原诸国又称诸夏。⑯修：治理。⑰时：这。怙：大。冒：通“勖”，勤勉。⑱休：高兴，喜。⑲殪：死，这里指灭亡。戎殷：大国殷。⑳叙：通“绪”，事业。㉑寡兄：一说为少有之兄，强调其贤能，一说为长兄。指周武王。㉒东土：卫国最初定都商朝旧都朝歌，位于周都的东方。

三月望日以后月亮开始转亏，周公开始谋划在东方洛水流域建造新王城，四方民众前来聚会。侯甸男的诸侯、采卫的百官、被迁徙来的殷商遗民都来会见，事奉周王室。周公慰劳全部人员，于是代替天子发布文诰阐述治国之道。

王这样说：“诸侯之长，我的弟弟，小子封。你伟大英明的先父文王，能够崇尚德教，慎用刑罚，不敢欺侮贫困之人，他任用可以任用的人，尊敬值得尊敬的人，惩罚应该惩罚的人，明示民众，因此始建我华夏之国，和我诸侯共同治理我西方之国。他勤勉治国的大功，被上帝得知，上帝欣喜，上天于是降下大命于文王。灭亡了大国殷商，领受大命和天下诸侯民众，这一事业，是你兄长努力创建的。所以你要到东方去。”

王曰：“呜呼！封，汝念哉！今民将在祗遹yù乃文考①，绍闻衣德言②。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③。汝丕远惟商耇gǒu成人④，宅心知训⑤。别求闻由古先哲王，郑玄：古先哲王，虞、夏也。用康保民⑥。弘于天⑦，若德裕乃身⑧，不废在王命⑨！”

①在：考虑，思考。遹：遵循。②绍：继。衣德言：遵从德教之言。衣，这里作动词，意思是穿衣，引申为领受、遵从。③保乂：养育安定。④耇成人：年老德高之人。⑤宅心：放在心上。训：指训诫民众。⑥康保：安定。⑦弘：大。⑧若：顺承。裕：富。⑨废：指废黜爵位。

王说：“啊！封，你要记得啊！现在民众将要考虑恭敬地遵循你先父文王的德教，继承所听到的，遵从德教之言。去遍访殷商圣明先王的治国之道，用来养育安定民众。你要长远地思虑殷商年老德高之人的为政之法，把教化民众的事放在心上。另求古代圣明先王的保民之术，用来安定民众。这比上天还要宏大，顺承德教会使你受益，永远领受王命而不被废黜。”

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guān乃身①，敬哉②！天畏棐fěi忱③，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④，乃其乂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⑤，懋mào不懋⑥。’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应保殷民⑦，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⑧。”孔颖达：弘王道，安殷民，亦所以惟助王者居顺天命，为民日新之教。

①恫瘝：病痛。②敬：慎重。③畏：通“威”，威严。棐：辅助，帮助。忱：真诚的人。④逸豫：安乐。⑤惠：顺从。⑥懋：怒力。⑦服：职责，责任。应：顺应天意。保：安定。⑧作新民：使殷商遗民改过自新。

王说：“啊！封，治国就像身患疾病，要谨慎啊！上天的威严会帮助真诚的人，民众的情况都能表现出来，小民是难以安定的。去竭尽你的心力，不要安于逸乐，去治理你的民众。我听说：‘怨恨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小；使不顺从的顺从，使不努力的努力。’唉！你作为年轻人，职责就是弘扬王道顺应天意安定殷商遗民，也要帮助王安于天命，使殷商遗民改过自新。”

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①。人有小罪，非眚shèng②，乃惟终③，自作不典④，式尔⑤，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⑥，适尔⑦，既道极厥辜⑧，时乃不可杀。”

①明：严明。②眚：小过失。③终：经常。④典：常法。⑤式尔：一直这样。⑥眚灾：因为过失造成的灾祸。⑦适尔：偶然这样。⑧道：指常法。极：尽。辜：罪过。

王说：“啊！封，谨慎严明地对待你的刑罚。有人犯了小罪，不是无意犯下的过失，而是经常这样，自己不遵守常法，一直如此，犯的罪虽然小，也不可以不杀。有人犯了大罪，不是经常这样，而是因过失造成的灾祸，偶然如此，在按照常法穷究其罪之后，是不可以杀的。”

王曰：“呜呼！封，有叙①，时乃大明服，惟民其勅懋和②。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③。若保赤子④，惟民其康乂。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yì刵èr人⑤，无或劓刵人。”

①叙：次序。②勅：告诫，勉励。③咎：错误。④赤子：婴儿。⑤刵：割掉耳朵的刑罚。

王说：“啊！封，按照次序做事，这样就会为政清明而使人信服，民众自勉而协和。就像身患疾病，民众自弃过失。就像保育婴儿，民众安定太平。不是你要以刑罚惩处罪人，别人就无权以刑罚惩处罪人。不是你说要对人施以劓刵之刑，别人就无权对人施以劓刵之刑。”

王曰：“外事①，汝陈时臬niè②，司师③，兹殷罚有伦④。”又曰：“要囚⑤，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⑥，丕蔽要囚⑥。”

①外事：一说指外藩诸侯遵行王命之事，一说指外朝刑狱之事。这里采用前一说法。②陈：公布。臬：箭靶，引申为法度。③司：治理。师：众人，这里指民众。④伦：有序。⑤要囚：审核囚犯的供辞。⑥服念：反复思考。⑥蔽：断案。

王说：“外藩诸侯之事，你公布这一法度，治理民众，这样对殷商遗民的刑罚就能井然有序。”又说：“审核囚犯的供辞，反复思考五六天，直到十天，就能根据供辞完全断案。”

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彝①，用其义刑义杀②，勿庸以次汝封③。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④。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德，惟乃知。凡民自得罪⑤，寇攘奸宄⑥，杀越人于货⑦，暋mǐn不畏死⑧，罔弗憝duì⑨。”

①蔽殷彝：用殷商的法律断案。彝，法。②义：适宜，合理。③勿庸：不用。次：依从，顺从。④逊：顺。⑤自得罪：因此获罪。⑥寇攘：劫掠。奸宄：违法作乱。⑦杀越人于货：杀人抢劫。越，颠越，坠落。⑧暋：强横。⑨憝：憎恨。

王说：“你公布这些法度用来实施惩罚。用殷商的法律断案，适当地处以刑罚，不要随心所欲。你完全遵循法度就会有序，还要自认为没有做到完全遵循。唉！你作为年轻人，别人都不具备你的心意。我的心意，我的德教，你都知道。大凡民众因此获罪，如劫掠作乱，杀人抢劫，强横不怕死，没有不憎恨的。”

王曰：“封，元恶大憝①，矧惟不孝不友②。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③，乃疾厥子④；于弟弗念天显⑤，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⑥，大不友于弟。惟吊兹⑦，不于我政人得罪⑧，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⑨。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不率大戛jiá⑩，矧惟外庶子、训人⑪，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⑫。乃别播敷造民⑬，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⑭，时乃引恶⑮，惟朕憝。已！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⑯，乃非德用义。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⑰，惟文王之敬忌⑱。乃裕民曰：‘我惟有及⑲。’则予一人以怿yì⑳。”

①元恶：首恶，大恶。②矧：也。友：善待兄弟。③字：爱。④疾：厌恶。⑤天显：上天显示的旨意。⑥鞠子：幼子，孩童。⑦吊：至。⑧政人：为政的官员。⑨泯乱：混乱。⑩率：遵循。戛：常法。⑪庶子：官名，负责教导诸侯和卿大夫的庶子。训人：官名，负责教导贵族子弟。⑫正人：即政人。小臣诸节：掌管各种符节的小官。⑬播敷：散布，传播。造：鼓动。⑭瘝：损害。⑮引恶：助长罪恶。⑯放：放弃，背离。⑰裕：教导。⑱敬忌：敬畏。⑲及：沿袭。⑳怿：高兴，欣喜。

王说：“封，首恶之人遭人憎恨，不孝顺父母和不友爱兄弟的人也一样。子女不恭敬地事奉父母，让父母非常伤心；父母不能爱护子女，却厌恶子女；弟弟不念及上天降下的旨意，不能恭敬地对待兄长；兄长也不念及幼子的哀伤，对弟弟非常不友爱。到了这一步，他们不在我为政官员那里受到惩罚，上天赐予我治民的常法就会大混乱。所以说：‘你要赶快用文王的法令实施惩罚，对这些人用刑而不能赦免。’不遵循国家常法的，也有外藩诸侯的庶子、训人，还有为政的官员和掌管符节的小官。他们另发布政令鼓动民众，大肆赞誉不念及不采用国家政教的人，损害国君的权威，这是助长罪恶的做法，我很憎恶。唉！你要赶快根据情况实施刑罚。也有君长，不能教导好家人和小臣、外朝官员，滥用刑罚，施虐国家，大肆违背王命，是背离德教的做法。你也无所不能地谨慎遵行常法，由此教导民众，这是文王所敬畏的事情。你教导民众说：‘我只沿袭文王的教化。’那么我就很欣慰了。”

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①，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②。矧今民罔迪③，不适④；不迪，则罔政在厥邦⑤。”

①爽：明。迪：道。吉康：吉祥安康。②求：通“逑”，匹配。③迪：引导。④适：遵从。⑤政：指善政。

王说：“封，明白治民之道才会吉祥安康，我们要考虑殷商圣明先王的美德，用来安治民众以匹配这一美德。况且现在的民众不加以引导，就不会遵从王道；不加以引导，这个国家就不会有善政。”

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①，告汝德之说于罚之行②。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③，迪屡未同④，爽惟天其罚殛jì我⑤，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⑥？”孔颖达：民之不安，虽小邑少民，犹有罚诛，不在多大，况曰不慎罚，明闻於天者乎？言罪大。

①监：考察。②于：与。③戾：安定。④屡：屡次。同：和同。⑤殛：诛杀。⑥闻：听闻，了解。

王说：“封，我们不可以不考察历史，告诉你德政如何推行以及刑罚如何实施。现在民众不安分，不能安定他们的心，屡次引导也不能和同民意，要明白这是上天对我们降下的惩罚，我们不要怨恨。不要在意他们罪行的大小，也不要在意多少，何况说这些事情还是被上天所了解的呢？”

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①，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②。丕则敏德③，用康乃心，顾乃德，远乃猷④，裕乃以⑤，民宁，不汝瑕殄⑥。”孔颖达：行宽政乃以民安，则我不汝罪过，不绝亡汝。

①作怨：做出引发怨恨的事情。②蔽：遮蔽，掩盖。③丕则：一说为副词于是，一说为伟大的法则。这里采用前一说法。敏德：努力推行德政。④猷：谋划。⑤裕：富。以：用。⑥瑕殄：因有瑕疵而抛弃。

王说：“啊！封，要谨慎啊！不要做出引发怨恨的事情，不要用不合理的谋划和不合法的行为蒙蔽这真诚的美德。于是努力推行德政，用来安定你的心灵，顾念你的德行，规划你的谋略，富足你的财用，民众安定了，就不会因为小毛病而抛弃你。”

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①，汝念哉！无我殄享②，明乃服命③，高乃听④，用康乂民。”

①命：指天命。常：永恒不变。②享：祭祀。③服命：责任和使命。④高：广大。

王说：“啊！所以你作为年轻人，要想到天命不会永恒护佑一人，你要记住啊！不要让我祖先的祭祀断绝，明确你的职责和使命，广大你的视听，用来安治民众。”

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①，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孔颖达：顺从我所告之言，即汝乃以殷民世世享国，福流后世。

①替：舍弃。

王这样说：“去吧！封，不要舍弃谨慎之德，经常听我的教导，你就能凭借殷商遗民世代享有诸侯之位。”

酒诰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①。孔颖达：周公以成王命诰康叔，顺其事而言之，欲令明施大教命于妹国。乃穆考文王②，肇国在西土③。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④：‘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⑤。天降威⑥，我民用大乱丧德⑦，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⑧。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⑨，无彝酒⑩；越庶国⑪，饮惟祀，德将无醉⑫。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爱⑬，厥心臧⑭。聪听祖考之彝训⑮，越小大德，小子惟一妹土。嗣尔股肱⑯，纯其艺黍稷⑰，奔走事厥考厥长⑱。肇牵车牛，远服贾⑲，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⑳，自洗腆tiǎn㉑，致用酒㉒。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教㉓！尔大克羞耇gǒu惟君㉔，尔乃饮食醉饱。丕惟曰尔克永观省㉕，作稽中德㉖，尔尚克羞馈祀㉗，尔乃自介用逸㉘。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㉙，兹亦惟天若元德㉚，永不忘在王家。”

①妹邦：指卫国。妹，通“沬”，地名，即朝歌，曾为商纣王时的都城，西周初为卫国都城，在今河南淇县。②穆：壮美，伟大。③肇：开始，开创。西土：周都在商都西方，所以称西土。④诰毖：教导，告诫。庶邦：诸侯。越：与，和。少正：官名，正人的副手。御事：治理政事的官员。⑤元：大。⑥威：惩罚。⑦用：因。⑧辜：罪过。⑨小子：指子孙。有正有事：指各级官员。⑩彝：经常。⑪越：于，在。⑫德将：以德相辅。将，辅助。⑬迪：教导。土物：土地生长之物。爱：爱惜。⑭臧：善良，美好。⑮聪：听觉敏锐。祖考：指文王。彝训：日常的训诫。⑯嗣：继续。股肱：得力的大臣，这里指股肱的劝谏。⑰纯：专一。艺：种植，耕种。⑱事：事奉。厥考厥长：指父兄。⑲服贾：经商。⑳庆：高兴，喜悦。㉑洗腆：准备丰盛的膳食。㉒致：可以。㉓典：经常。㉔克：能够。羞：进献。耇：年老德高的人，这里指长者之道。㉕观省：反省，反思。㉖稽：考察。中德：中正之德。㉗馈祀：用酒食祭祀鬼神。㉘介：大。用逸：指饮酒作乐。㉙允：诚信。㉚若：顺从。元德：大德。

王这样说：“在卫国明宣大命。你伟大的先父文王，在西方的土地上创建国家。他早晚教导诸侯卿士和各级官员说：‘祭祀时才能饮酒。’上天降下大命，开始让我民众举行盛大的祭祀。上天降下惩罚，我民众因此混乱失德，也没有不是因为饮酒有乱行的；以及大小国家的灭亡，也没有不是因为饮酒有罪过的。文王教导子孙和各级官员，不要经常饮酒；在诸侯国，只有祭祀时才能饮酒，用德行辅助自己不要醉酒。教化我民众并引导子孙爱惜土地生长之物，他心地善良。明白地聆听祖先日常的训诫，全国上下都顾念德教，子孙专一治理卫国。继续采纳你股肱之臣的劝谏，专心从事耕作，奔走事奉父兄。开始牵引车畜，远行经商，用来孝顺奉养父母；父母高兴了，就准备丰盛的膳食，可以饮酒。众卿士和诸侯君子，你们要经常听我的教导！你们能进献长者之道就能为君，你们才能满足饮食之欲。我郑重教导你们要一直反思，考察中正之德，你们能进献酒食祭祀鬼神，你们还能大行饮酒之乐。这才是值得王信任的治事大臣，这也是上天顺应大德的表现，王室永远不忘记你。”

王曰：“封，我西土棐fěi徂cú邦君御事小子①，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②，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

王曰：“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③，显小民④，经德秉哲⑤。自成汤咸至于帝乙⑥，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shěn曰其敢崇饮⑦？越在外服⑧，侯甸男卫邦伯⑨；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⑩，罔敢湎于酒⑪。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显，越尹人祗zhī辟⑫。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⑬，酣身⑭，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⑮。诞惟厥纵⑯，淫泆yì于非彝⑰，用燕丧威仪⑱，民罔不衋xì伤心⑲。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很⑳，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㉑。弗惟德馨香㉒，祀登闻于天㉓，诞惟民怨，庶群自酒㉔，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㉕。”

①棐：帮助。徂：往，这里指往日。②腆：厚，引申为沉溺。③迪：遵从大道。④显：明。⑤经：行。秉：持。⑥帝乙：商朝倒数第二位帝王，商纣王之父。⑦矧：何况。崇：聚会。⑧外服：王畿以外称外服，以内称内服。⑨侯甸男卫：泛指天下诸侯。周代外服诸侯国分为六等，按远近分为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⑩百僚：百官。庶尹：众官长。亚：次。服：任事的官。宗工：高官。百姓里居：指年老回乡居住的官员。⑪湎：沉湎。⑫祗：敬。辟：法。⑬嗣王：指纣王。⑭酣：尽情饮酒。⑮易：改变。⑯诞：大。纵：放纵。⑰淫泆：纵情逸乐。⑱燕：通“宴”，宴饮。⑲衋伤：伤痛。⑳很：凶狠。㉑罹：忧虑。㉒馨香：芳香。㉓登闻：上达。㉔自酒：私自饮酒。㉕速：招致。

王说：“封，我西方之国往日辅助诸侯和治事官员，都能接受文王的教化，不沉溺于饮酒，所以我们到现在，能够在殷商之后接受天命。”

王说：“封，我听说，从前殷商圣明的先王遵从大道敬畏上天，明示小民，推行德教，秉持智慧。从成汤到帝乙，都能成就王道，敬畏辅臣，治事官员恭敬辅佐，不敢独自闲暇逸乐，何况是聚会饮酒呢？在外服，诸侯不敢这样；在内服，在任的各级官员和年老回乡的官员，也没有敢沉溺于饮酒的。不只是不敢，也没有闲暇，他们只想着辅助成就王的德教而使之显扬，还有官长敬奉法令。我还听说，从此以后纣王在位，总是尽情饮酒，大命不在民众敬重之事中显扬，人们只安于怨恨从不改变。纣王大为放纵，非同寻常地纵情逸乐，宴饮损害礼仪制度，民众没有不伤透心的。他沉溺于饮酒，不考虑节制自己的逸乐。他心肠狠毒，不怕灭亡。他为害商都，对于国家灭亡，毫不忧虑。他不考虑芳香的美德，以及上达于天的祭祀，民众大为不满，百官都私自饮酒，腥臭上达于天。所以上天降下灾祸灭亡殷商，不再爱护殷商，就是因为饮酒逸乐。上天并不暴虐，只是下民自己招致罪过。”

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①，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②！予惟曰：‘汝劼jié毖bì殷献臣③，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④？越献臣百宗工，矧惟尔事服休服采⑤？矧惟若畴圻qí父薄违⑥？郑玄：顺寿万民之圻父。圻父，谓主封畿之事。农父若保⑦？宏父定辟⑧？矧汝刚制于酒⑨？’厥或诰曰：‘群饮。’汝勿佚⑩，尽执拘以归于周⑪，予其杀。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⑫。有斯明享⑬，乃不用我教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juān⑭，乃事时同于杀⑮。”

王曰：“封，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⑯。”顾炎武：酒为天之降命，亦为天之降威。纣以酗酒而亡，文皆在于酒。则所以保天命而畏天威者，后人不可不谨矣。

①监：低头看水中的影子，引申为借鉴。②时：这。③劼毖：谨慎。献臣：贤臣。献，贤能。④太史：官名，负责记事、修史、起草，兼管典籍文献和天文历法等。友：同僚。内史：官名，协助天子管理官爵的任免。⑤服休：侍宴的近臣。服采：朝祭的近臣。⑥若畴：你们。若，你。畴，通“俦”，同辈，同僚。圻父：司马的尊称。薄违：镇压反叛。薄，迫。违，背离。⑦农父：司徒的尊称。若：顺。保：安。⑧宏父：司空的尊称。⑨刚制：强行制止。⑩佚：放纵。⑪执拘：逮捕，缉拿。周：指周都镐京。⑫姑：姑且。⑬明享：明白的劝诫。⑭恤：怜惜。蠲：免除罪过。⑮杀：死罪。⑯司民：治民的官员。

王说：“封，我不想如此详细地告诫了。古人有句话说：‘人不要以水为鉴，要以民为鉴。’现在殷商丧失了天命，我们怎么能不借鉴这些呢！我只想说：‘你要谨慎对待殷商的贤臣，以及天下诸侯，何况是太史、内史的同僚呢？还要各级贤能的官员，何况是你身边侍宴和朝祭的近臣呢？何况是你们镇压反叛的司马呢？何况是顺应天命教化民众的司徒呢？何况是制定法令的司空呢？何况是你还要强制禁酒呢？’有人会告诉你说：‘有一群人在饮酒。’你不要放纵他们，要把他们全部逮捕押送到都城，我要杀死他们。如果是殷商遵从旧俗的官员，仍然沉溺于饮酒，不要杀他们，姑且教导他们。有这些明白的劝诫，仍然不接受我的教导，我是不会怜惜不会赦免的，做出这样的事情等同于犯死罪。”

王说：“封，你要经常听我讲我所慎重的事情，不要让你治民的官员沉溺于饮酒。”

梓材

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①，以厥臣达王惟邦君②，汝若恒③，越曰我有师师④，司徒、司马、司空、尹旅⑤。曰：‘予罔厉杀人⑥。’亦厥君先敬劳⑦，肆徂cú厥敬劳⑧。肆往⑨，奸宄、杀人、历人⑩，宥⑪；肆亦见厥君事，戕qiāng败人⑫，宥。王启监⑬，厥乱为民⑭。曰：‘无胥xū戕⑮，无胥虐。郑玄：无胥戕，无相残贼；无胥虐，无相暴虐。至于敬寡⑯，至于属妇⑰，合由以容⑱。’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⑲？引养引恬⑳。自古王若兹监，罔攸辟㉑。惟曰若稽田㉒，既勤敷菑zī㉓，惟其陈修㉔，为厥疆畎quǎn㉕。若作室家，既勤垣墉㉖，惟其涂塈jì茨㉗。若作梓zǐ材㉘，既勤朴斫zhuó㉙，惟其涂丹雘huò㉚。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怀为夹㉛，庶邦享作㉜，兄弟方来㉝。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㉞，庶邦丕享。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德用，和怿yì先后迷民㉟，用怿先王受命。已！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

①暨：和，与。达：至，到。大家：指卿大夫。②邦君：国君。③若：遵从。恒：常法。④越：语助词。师师：众位官长。⑤尹：正，指大夫。旅：众，指众士。⑥厉杀：虐杀，即杀戮无罪的人。⑦敬劳：尊敬慰劳。⑧肆：所以。徂：前往。⑨往：往日。⑩奸宄：犯法作乱。历：一说是藏匿罪犯，一说是俘虏。这里采用前一说法。⑪宥：宽恕。⑫戕败人：摧残人的身体。戕，残害。⑬启：建立，设立。监：诸侯。⑭乱：治理。⑮胥：相互。⑯敬寡：敬养鳏寡。⑰属妇：照顾妇女。属，同“嘱”，嘱托，引申为照顾。⑱合由以容：共同教导，以大道包容。⑲曷：何，什么。⑳引：长。恬：安。㉑攸：所。辟：罪行。㉒稽：治理。㉓敷菑：一说是播种耕作，一说是除草。这里采用前一说法。㉔陈修：修整。㉕疆畎：田垄沟渠。㉖垣：矮墙。墉：高墙。㉗涂：涂抹。塈：用泥土涂抹屋顶。茨：用茅草遮盖屋顶。㉘梓材：优质木材。㉙朴斫：砍削。㉚雘：红色颜料。㉛怀：安抚。夹：近。㉜享作：献祭和劳作。㉝兄弟方：兄弟之国，即同姓诸侯。方，方国，诸侯。㉞后：指诸侯。式：用。典：常。集：聚会。㉟和怿：和悦。先后：教导。迷民：指尚未归顺的殷商遗民。

王说：“封，从殷商遗民和官员到卿大夫，从官员到王和诸侯，你要遵从常法行事，以至我的众位官长，包括司徒、司马、司空、大夫和众士。所以说：‘我不能滥杀无辜。’国君要率先尊敬慰劳民众，所以前去用尊敬慰劳来争取民心。所以往日里，犯法作乱的人、杀人害命的人、藏匿罪犯的人，都被宽恕了；所以也就能察见为君之道，即使伤害他人，也要宽恕。王封建诸侯，治理民众。所以说：‘不要相互伤害，不要相互虐待，推广到敬养鳏寡，推广到照顾妇女，共同教导他们，以大道包容。’王教导国君和官员，他的命令是怎样的呢？是长养长安。自古以来帝王都能这样治理民众，就不会犯错。就像管理田亩，要努力耕种，修整农田，挖掘田垄沟渠。就像建造房屋，要努力筑墙，用泥土和茅草覆盖屋顶。就像用良材制作器物，要努力砍削木材，涂刷颜料。现在王说：‘先王努力施行明德，怀远及近，使诸侯献祭和劳作，兄弟之国前来朝会。也因为施行明德，诸侯经常聚会，各国才能大行祭祀。伟大的上天就把中国的民众和疆土交付给了先王。’所以王只推行德政，教导迷失的殷商遗民来使其和悦，因先王接受天命而和悦。唉！这样治理民众，想要将国运延长至千万年，让王的子子孙孙永远安保民众。”

召诰

书序：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诰》。

①丰京：周文王时的都城，在今陕西西安北。②宅：居。洛邑：西周陪都，后来为东周都城，在今河南洛阳。③相宅：择地而居。

书序：成王在丰京，想要迁居洛邑，派召公先去选址，史官于是作《召诰》。

惟二月既望①，越六日乙未②，王朝步自周③，则至于丰④。马融：周，镐京也。丰，文王庙所在。朝者，举事上朝，将即土中易都，大事，故告文王、武王庙。

惟太保先周公相宅⑤。越若来三月⑥，惟丙午胐fěi⑦。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⑧。厥既得卜⑨，则经营⑩。越三日庚戌⑪，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ruì⑫。越五日甲寅⑬，位成⑭。

若翼日乙卯⑮，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⑯。越三日丁巳⑰，用牲于郊⑱，牛二。越翼日戊午⑲，乃社于新邑⑳，牛一，羊一，豕一。越七日甲子㉑，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㉒。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㉓。

①二月：成王七年二月。既望：指的是阴历的十六。②越：至，到。③王：周成王。步：步行。周：指周武王时期西周的国都镐京，在今西安市西南。④丰：周文王时期的国都，在今陕西省鄠县，周武王迁都镐京后，文王庙仍在丰邑，意思是到丰邑祭告文王。⑤太保：官名，周成王时期召公为太保。先周公：先于周公，意思就是在周公的前面。相：视察，勘查。宅：居住的地方。⑥越若：句首语助词。来三月：承接上文的“二月既望”，指二月后的三月。⑦胐：新月初现光明，指代农历每月初三。⑧卜宅：用龟卜问住址的吉凶。⑨得卜：得到吉卜。⑩经营：测量、规划地基。⑪庚戌：三月七日。⑫以：率领。庶殷：众殷民。攻位：划定宗庙、宫室、朝市的方位。攻，管理、治理。洛汭：洛水流入黄河的地方。汭，河流的汇合处。⑬甲寅：三月十一日。⑭位成：位置确定了。⑮若：等到。翼日：明日，第二天。乙卯：三月十二日。⑯达观：浏览一遍，通看一遍。达，通。营：所经营的区域。⑰丁巳：三月十四日。⑱郊：南郊。周代祭天在都城的南郊。⑲戊午：农历三月十五日。⑳社：祭祀土神。㉑甲子：三月二十一日。㉒用书：发布文告，分配任务。书，文告。㉓丕：大。作：动工。

二月十六日以后，第六天乙未这天，王早晨从周朝的都城镐京出发，到了丰。

太保召公在周公之前到达洛地勘察营建宫室宗庙的地址。到了三月初三，新月大放光辉。在过了第三天的戊申日，太保早晨便到达洛地，占卜所选宫室宗庙的基地的吉凶。在占卜中得到吉兆，于是开始营建。过了三天到庚戌这天，太保便率领众多殷民在洛水入黄河处测量、规划宗庙宫室的基地。过了五日到甲寅这天，建筑物的位置都确定了。

到了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上就来到洛，全面视察了新邑的规模。过了三日，到了丁巳这天，在南郊进行牲祭，用两头牛祭天。次日戊午，由在新邑立社庙祭祀土神，祭祀用一头牛、一只羊、一只猪。又过了七天在甲子日，周公在早上便向殷民和各诸侯国的首领分配了营建洛邑的任务。当向殷民宣布命令之后，殷民便大举动工了。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①，乃复入锡周公②。曰③：“拜手稽首旅王④，若公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⑤。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⑥，兹大国殷之命⑦。惟王受命，无疆惟休⑧，亦无疆惟恤⑨。呜呼！曷其奈何勿敬⑩？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⑪，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⑫，兹服厥命⑬。厥终⑭，智藏瘝guān在⑮。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⑯，以哀吁天⑰，徂cú厥亡⑱，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mào⑲。王其疾敬德⑳！孔颖达：民哀呼天，天亦哀之，其顾视天下有德者，命用勉敬者为民主。

①以：与、和。冢君：长君。币：表示敬意的玉和帛之类的礼物。将要陈言，进献玉帛表示敬意。②锡：进献，进。③曰：指的是召公说的话，前面省略了主语召公。④拜手稽首：古代的一种跪拜扣头礼。旅王：向王陈述。旅，陈述，述说。⑤若：遵从、依从。自：用。⑥元子：首子，指天子。⑦兹：通“巳”，完成、终止。命：指的是治理天下的使命。⑧休：吉祥，美好。⑨恤：忧患，忧虑。⑩曷其奈何：都是怎么的意思。此处连在一起使用，是为了加强语气。⑪遐：远，久。⑫越：语首助词，没有实在意义。⑬服：受。厥：其。命：大命。⑭厥终：后王之终，就是纣的末年。⑮瘝：病，指害人的人。在：在位，掌权。⑯夫：男子。保：背负。⑰吁：呼告，呼唤。⑱徂：通“诅”，诅咒的意思。⑲眷：眷顾，关怀，爱护。懋：通“贸”，转移，改变。⑳疾：加速，加快。

太保和诸侯国的国君取出玉帛等礼品，再入内进献给周公。召公说：“跪拜叩头向我们的王禀告，请遵从周公的意见并用来告诫殷民和任用殷商时期的旧臣。啊！上天上帝，更改了殷国的天子，结束了他统治天下的使命。我们周王接受了上天治理天下的大命，无限美好，但也有无限的忧患。唉！怎么能够不小心谨慎呢？天早就想结束大国殷的大命，这殷国的许多圣明的先王都在天上，殷商后来的国君和臣民，才能够接受大命。等到了纣王末年，明智的人都退匿藏起来，害人的人掌管了政权。男子背着、抱着、拉着、扶着他们妻子孩子，在一起悲痛地呼唤苍天，诅咒殷纣快点灭亡，以求逃离灾难。唉！上天也怜悯四方百姓，它关怀百姓的大命转移了。王啊！希望你赶快敬重有德行的人！

“相古先民有夏①，天迪从子保②；面miǎn稽天若③，今时既坠厥命④。今相有殷，天迪格保⑤；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冲子嗣⑥，则无遗寿耇gǒu⑦，曰其稽我古人之德⑧，矧shěn曰其有能稽谋自天⑨！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xián于小民⑩。今休⑪：王不敢后⑫，用顾畏于民碞⑬；王来绍上帝⑭，自服于土中⑮。孔颖达：言王今来居洛邑，继天为治，躬自服行教化于地势正中。

①相：观察，察看。②迪：启迪，引导。从：顺从，依从。子保：指贤人。③面：通“勔”，努力。天若：上天的命令。④坠：丧失，失去。⑤格保：指贤人。⑥冲子：年轻人，这里是指成王。⑦遗：多余。寿耇：德高望重的老年人。⑧曰：语首助词。古人：先祖。⑨矧：何况，况且。⑩丕：大。⑪休：美事，善事。⑫后：迟缓，延误。⑬用：由，以因。民碞：就是民险，意思是百姓难以治理。碞，通“岩”，险。⑭绍：继承。⑮服：治理，管理。土中：指洛邑，因为洛邑在九州的中心，所以才这么说。

“观察那古代的夏人，上天引导顺从贤人；努力考察上天的命令，如今已经失去了王命。现在再观察殷人，上天启迪贤人；努力考察上天的命令，如今也已经失去了王命。现在年幼的成王继承了王位，还没有德高望重的长者辅佐他，能够考究我们先祖的德政，何况说是能够考察天意呢？啊！成王虽然年幼，但他责任重大！他可以很好地治理百姓。如今可喜的是：成王不敢延误建造洛邑的大事，因为他看到百姓难治而忧心忡忡；王继承上帝的大命，在天下的中部营建洛邑，以便治理国家。

“旦曰①：‘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②，毖bì祀于上下③，其自时中乂④；王厥有成命治民⑤。’今休：王先服殷御事⑥，比介于我有周御事⑦，节性⑧，惟日其迈⑨。王敬作所⑩，不可不敬德。我不可不监于有夏⑪，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⑫：有夏服天命⑬，惟有历年⑭；我不敢知曰：不其延⑮。惟不敬厥德⑯，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

①旦：周公的名。②自时：从此。配皇天：意思就是祭天时用周的祖先配天受祭。③毖：谨慎，小心。上下：指天神和地神。④时中：这个中心，指的是洛邑。乂：治理。⑤厥：用于句中的助词。成命：定命。⑥先：尚，重视。服：用。⑦比介：亲近的意思。介，同“迩”，近。⑧节：和。⑨惟：乃。迈：进，增进，加强。⑩作：工作，做事。⑪监：借鉴，鉴于。⑫敢：表示敬意的副词。⑬服：受。⑭历年：就是多年。历，久，长。⑮其：助词。延：延长。⑯惟：只。

“周公旦说：‘营建大邑，从此以后祭天以先祖后稷配享，谨慎地祭祀天神和地神，从此便可以在天下之中治理国家了；成王已经有了定命治理百姓。’如今可喜的是：王重视任用殷商的旧臣，让他们能够亲近我们并和我周国治事诸臣一样为国效劳，要使和谐的感情一天天加强。成王也应恭敬谨慎地做事，不可不敬重德行。我们不能不借鉴夏，也不能不借鉴殷。我不敢想象：夏接受上天的大命，能够经历长久；我也不敢想象：夏的国运不能经历长久。只是因为不敬重德行，才早早地丧失从上天那里接受来的大命。我不敢想象：殷接受上天的大命，能够经历长久；我也不敢想象：殷的国运不能经历长久。只是因为不敬重德行，才早早地丧失从上天那里接受来的大命。

“今王嗣受厥命①，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②。王乃初服③。呜呼！若生子④，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⑤。今天其命哲，命吉凶⑥，命历年；知今我初服⑦，宅新邑⑧。肆惟王其疾敬德⑨！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⑩，亦敢殄戮，用乂民⑪，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德元⑫，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⑬，越王显⑭。孔颖达：王在德元，则小民乃惟用法于天下。言治政于王亦有光明。上下勤恤⑮，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⑯，式勿替有殷历年⑰，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⑱。”

①嗣：继承。②若：代词，他们的。③初服：刚刚处理政务。服，任事，治理。④生：养，教养。⑤命：给、给予。⑥吉凶：偏义复词，实际上指的是吉祥。⑦知：闻知，知道。⑧宅：动词，居住。⑨肆：现在。疾：加速，加快。⑩其：但愿。彝：法。⑪乂：治理。⑫位：立。元：首。⑬刑：取法，效法。用：行。⑭越：发扬。显：明显。⑮上下：这里指的是君臣。⑯丕：语首助词，没有实在的意义。⑰式：语首助词，没有实在的意义。替：止。⑱以：连词，与，和。

“现在成王继承了上天赐予的大命，我也希望你们能够借鉴这两个国家灭亡的命运，继承他们的大功。成王刚刚处理政务。啊！这好像教导刚刚成人的少年，没有不在刚开始教导的时候，亲自传授给他明智的道理。现在上天把大命赐给那些明智而有道德的人，给予吉祥，给予永年；如今知道成王刚刚处理政务，居住在新邑。现在希望成王能够赶快敬重德行。王只有根据道德行事，才能祈求天命的长久。希望成王不要放纵百姓多行不遵法度的事情，也不要用刑罚杀戮的办法治理百姓，这样才能获得成功。希望成王树立大德的榜样，百姓才能够效法并施行于天下，更好地发扬王的美好品德。君臣上下勤劳并时常把忧虑放在心里，这样才可以说我们接受上天的大命，才能够像夏那样久远，才不至于像殷那般长远，我们希望成王和百姓一起从上天那里接受永久的大命。”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雠chóu民、百君子越友民①，保受王威命明德②。王末有成命③，王亦显④。我非敢勤⑤，惟恭奉币⑥，用供王能祈天永命⑦。”孔颖达：言我非敢独勤而已，惟恭敬奉其币帛，用供待王，能求天长命。将以庆王多福，必上下勤恤，乃与小民受天永命。

①雠民：指殷的遗民。百君子：指的是殷的众多官员。越：和、与。友民：依从周的臣民。②保：安。③末：终。成命：指成王营建洛邑的决定。④亦显：指成王也与文王、武王、周公一样功德显赫。⑤勤：慰劳，犒劳。⑥币：表示敬重之意的玉帛之类。⑦供：进献。能祈：善祈，就是说用德行来祈求。

召公跪拜磕头后说：“小臣我和殷的遗臣、遗民以及我国臣子庶民，共同捍卫接受成王从上天那里接受来的威严的大命，发扬成王的大德。成王最终决定营建洛邑，成王便可以与文王、武王、周公一样功德显赫。我不敢慰劳成王，只不过是恭敬地奉上礼品，以供成王祈求上天给予永久的大命罢了。”

洛诰

书序：召公既相宅，周公往营成周，使来告卜，作《洛诰》。

①成周：洛邑。西周时镐京又称宗周，洛邑又称成周。

书序：召公已经选好建造都邑的位置，周公前去营建成周，派使者向天子报告占卜结果，史官于是作《洛诰》。

周公拜手稽首曰①：“朕复子明辟②，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③，予乃胤yìn保大相东土④，其基作民明辟⑤。孔颖达：我乃继文武安天下之道，大相洛邑，其始为民明君之治。予惟乙卯⑥，朝至于洛师⑦。我卜河朔黎水⑧，我乃卜涧水东、瀍chán水西⑨，惟洛食⑩；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伻bēng来以图及献卜⑪。”

①拜手稽首：古代最敬的礼节。②朕：我。复：告诉。子：对对方的敬称，指成王。明辟：明法，指治理洛邑的诸多合理措施。③如弗敢：王似乎不敢，意思是说成王谦逊。及：接受，参与，参加。基：谋。命：动词，告诉。定命：指周公作洛。④胤：继。保：太保，就是召公。相：视察，看。东土：在这里就是指洛邑。⑤基：商议，商定。作：使振作，鼓舞，在这里是因为治理洛是鼓舞民心的好事，所以叫“作民”。⑥乙卯：成王七年三月十二日。⑦洛师：就是洛邑。⑧河朔：黄河以北。黎水：卫河和淇水合流到黎阳故城叫黎水，在今天的河南浚县东北。⑨涧水：发源于今河南渑池，到洛阳西南流入洛水。瀍水：发源于今河南孟津，向东流入洛水。⑩惟：只。食：指好的兆头。⑪伻来：使成王来洛。伻，使，让。图：谋划，图谋。

周公跪拜磕头之后说：“我告诉您治理洛邑的各项合理措施，而您却谦逊似乎不敢参与上天命周王室居住在洛邑的大事，我继太保召公之后东去查看洛邑，就商定了鼓舞百姓的光辉措施。我在乙卯这天早晨到了洛邑。我占卜了黄河以北的黎水，我又占卜了涧水以东、瀍水以西的地方，只有洛邑吉利；我又占卜了瀍水以东的地方，还是只有洛邑吉利。于是请您来商量，并且献上卜兆。”

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①，来相宅，其作周匹②，休！公既定宅，伻来③，来，视予卜④，休恒吉⑤。我二人共贞⑥。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⑦！拜手稽首诲言⑧。”

①休：美好，指上天所赐予的好的预示。②周匹：与镐京相匹配的。③来：我（成王）已经到来。④视予卜：示我以卜，就是拿出卜兆给我看。视，同“示”。⑤恒吉：都很吉利。恒，遍，都。⑥贞：当，承当，享有。⑦其：表示希望的副词用法。以：连词，和，与，一起。⑧诲：教诲，教导。

王跪拜扣头之后说：“您不敢不尊重上天所赐予的福祥，亲自来洛邑视察宫室宗庙的基地，建成了与镐京相匹配的新都洛邑，这是一件大好事！您已经选定了宫室宗庙的基地，我也已经到来，您将卜兆展示给我看，图样和卜兆都很好。让我们二人共同承享上天所赐予的吉祥。希望您和我永久敬重上天所赐予的吉祥！跪拜叩头感谢您的教导。”

周公曰：“王，肇称殷礼①，郑玄：王者未制礼乐，恒用先王之礼乐。伐纣以来，皆用殷之礼乐，非始成王用之也。周公制礼乐既成，不使成王即用周礼，仍令用殷礼者，欲待明年即政，告神受职，然后班行周礼。班讫，始得用周礼。故告神且用殷礼也。祀于新邑，咸秩无文②。予齐百工③，伻从王于周④，予惟曰⑤：‘庶有事⑥。’今王即命曰⑦：‘记功，宗以功作元祀⑧。’惟命曰⑨：‘汝受命笃弼⑩，丕视功载⑪，乃汝其悉自教工⑫。’孺子其朋⑬，孺子其朋，其往！无若火始焰焰⑭；厥攸灼叙⑮，弗其绝。厥若彝及抚事如予⑯，惟以在周工往新邑⑰。伻向即有僚⑱，明作有功⑲，惇大成裕⑳，汝永有辞㉑。”

①肇：开始。称：举行，用。殷礼：会见众诸侯的大礼。②咸：都，全。秩：次序，在这里指安排。文：通“紊”，紊乱。③齐：率领，带领。百工：百官。④从：跟随，跟从。周：镐京。⑤惟：思。⑥庶：大概，也许，表估计或者猜测。事：指祭祀。⑦即：就。⑧宗：宗人，管理礼乐的官。以：带领。作：进行，举行。元祀：大祀。⑨惟：有。⑩受命：接受武王的顾命。笃：通“督”，督导。弼：辅助，辅佐。⑪功载：记载功劳的书。⑫乃：于是，那么。悉：尽心，尽力。自：亲自。教：指导，教导。⑬孺子：指成王。朋：振奋，奋起。⑭若：好像。焰焰：火力微小的样子。⑮灼：燃烧。叙：绪。⑯彝：常法。抚事：治理国事。⑰在周工：在旧都镐京的官员。⑱向即：趋就。有：词头。僚：官职。⑲明：努力，尽力。⑳惇：重视，厚待。成裕：完成大事，这里是指举行祭祀和殷礼。裕，宽、大，指大事。㉑辞：赞美之辞，传颂的话。

周公说：“王啊！你开始用殷礼接见诸侯，在新都洛邑进行祭祀，这些礼节都安排得有条不紊。我带领百官，使他们在旧都镐京跟从王前往新邑。我想：‘也许会有祭祀吧。’如今王就命令说：‘记下功劳，让宗人率领那些有功的人举行大祀就可以了。’又命令说：‘你接受先王的命令，督导我、辅助我治理国家，既已奉命查阅记功的文献，那么你就亲自尽力教导这些事情。’王啊，你应该振奋起来啊！你应当振奋起来啊！到洛邑来吧！不要像火刚刚烧起来那样气势微弱；那燃烧的火，不能让它熄灭。希望你像我一样遵守常法治理国事，希望你率领那些在旧都镐京的百官一起到新邑来。使他们各司其职，努力建功立业，重视祭祀，成就大业，你就可以永久地为后人称道了。”

公曰：“已①！汝惟冲子②，惟终③。汝其敬识百辟享④，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⑤，仪不及物⑥，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⑦，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⑧。乃惟孺子颁⑨，朕不暇听⑩。朕教汝于棐fěi民彝⑪，孔颖达：我为政常若不暇，汝为小子当分取我之不暇而行之，听我教汝于辅民之常而用之。汝乃是不蘉máng⑫，乃时惟不永哉⑬！笃叙乃正父罔不若予⑭，不敢废乃命⑮。汝往敬哉！兹予其明农哉⑯！彼裕我民⑰，无远用戾⑱。”

①已：感叹词，唉。②惟：为。冲子：幼子，指成王。③惟终：思终，思考完成前人没有完成的功业。④敬：认真地。识：察识，查看。百辟：众诸侯。享：享礼，朝见的礼节。⑤多仪：重视礼仪。⑥仪不及物：礼仪赶不上进贡的物品。⑦役志：用心。志，心思。⑧爽：差错，过失。侮：轻慢，怠慢。⑨颁：分。⑩暇：空闲的。听：听政。⑪于：以。棐：辅助，辅佐。彝：法。⑫乃：若。蘉：勉力，努力。⑬时：善，指善政。永：推广的意思。⑭笃：通“督”，监督，督导。叙：升。正：长。父：指的是同姓的官员。⑮废：废弃，荒废。乃：代词，你的。⑯明农：努力从事农业的意思。明，勉。⑰彼：往。裕：教导，教育。⑱无：句首语气助词。用：因此，因。戾：至。

周公说：“唉！你虽然年幼，也应当考虑前人没有完成的功业。你要仔细察看诸侯朝见的礼节，也要知道那些未曾做到朝见时的礼节的诸侯。享礼应重视礼仪，如果礼仪赶不上贡品，那么就可以说是没有享礼。这就是说他们在贡品上没有用心，要是百姓知道了也就会认为可以不重礼仪，这样他们就会轻慢你的号令，使政事错乱。希望你赶快前来分担政务，我没有闲暇处理这么多的政事了。我教给你的辅导百姓的方法，你如果不努力去做，就不能将你的善政推广了！要像我一样督导升迁同姓的官员，他们便不敢废弃你的命令。你到了新邑可要恭谨啊！我要解除政务努力从事农业生产了。你能宽待我们的百姓，远方的百姓也会因此而归顺了。”

王若曰：“公！明保予冲子①。公称丕显德②，以予小子扬文武烈③，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④，居师⑤；惇宗将礼⑥，称秩元祀⑦，咸秩无文⑧。惟公德明光于上下⑨，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⑩，迓yà衡不迷⑪。文武勤教⑫，予冲子夙夜毖祀⑬。”

王曰：“公功棐fěi迪⑭，笃罔不若时⑮。”

王曰：“公！予小子其退⑯，即辟于周⑰，命公后⑱。四方迪乱未定⑲，于宗礼亦未克敉mǐ⑳，公功迪将㉑，其后监我士师工㉒，诞保文武受民㉓，乱为四辅㉔。”

王曰：“公定㉕，予往已㉖。以功肃将祗欢㉗，公无困哉！我惟无yì其康事㉘，公勿替刑㉙，四方其世享㉚。”孔颖达：公必留，无去以困我哉！我惟无厌其安天下事。公勿去以废法，则四方其世世享公之德。

①明：勉力，努力。予冲子：我这个年轻人，成王自己的谦称。②称：发扬，称颂。丕：大。③以：使，让。扬：继续，继承。烈：功业、事业。④和恒：和悦的意思。⑤师：就是京师洛邑。⑥宗：尊。将：大。⑦称：举行。秩：安排。元祀：大祀。元，大。⑧文：通“紊”，紊乱。⑨上下：指天和地。⑩旁：普遍，全部的。穆穆：美，美好的。⑪迓衡不迷：治理天下大局但却不产生差错。迓，逆。衡，通“横”。迷，乱。⑫文武：指文武百官。⑬夙夜：早晚。毖：谨慎，慎重。⑭迪：辅导，教导。⑮笃：信。若：顺从，引申为接受。⑯退：离开洛邑，退回旧都镐京。⑰即辟：就君位。周：指周的旧都镐京。⑱后：后续，指继续治理洛。⑲迪：教导，指导。乱：治理。⑳宗礼：宗人礼典。敉：通“弭”，终，完成，结束。㉑功：善。将：扶持。㉒监：监督，指挥。士、师、工：指的是各级官员。㉓诞：语首助词。保：安。受民：所受之民。㉔乱：治理。四辅：辅佐天子的四位大臣，在前面的叫“疑”，在后面的叫“丞”，左面的叫“辅”，右面的叫“弼”，统称四辅。㉕定：止，留下来。㉖往：去镐京。已：矣。㉗肃：通“速”，快速。将：行。祗：敬。㉘：厌倦，懈怠。康：学习处理政事。㉙替：止，停止，废除。刑：通“型”，示范。㉚享：朝享，朝拜，朝贡。

王这样说：“公啊！请努力辅佐我这年幼无知的人。您发扬前人的大德，让我继承文王和武王的事业，尊奉上天的命令，使四方百姓和悦，并居住在洛邑；忠实大礼，安排举行大的祭祀，全都进行得有条不紊。您的大德照亮天地，辛勤地治理四方臣民。普天之下推行美好的政事，操纵治理天下的大权而不产生差错。文武百官实行您的教化，我这年幼无知的人，只有早晚谨慎地进行祭祀了。”

王说：“您善于教导，我没有不顺从接受的。”

王说：“公啊！我这个年轻人就要回旧都镐京即位了，你仍旧留在新邑。现在四方经过教导还没有完全治理好，宗人礼仪也没有完成，您善于教导扶持百姓，还要监督百官大臣，安定文王武王从上天那里接受来的臣民，担任我的辅政大臣。”

王说：“公啊，你留下来，我去镐京。您要尽快施行敬重团结殷民的工作，不要觉得困苦！我要坚持不懈地学习处理政事。您要不停地做示范，使四方臣民世代朝拜王室。”

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弘①，朕恭②。孺子来相宅③，其大惇典殷献民④，乱为四方新辟⑤，作周恭先⑥。曰：‘其自时中乂⑦，万邦咸休⑧，惟王有成绩。予旦以多子越御事⑨，笃前人成烈⑩，答其师⑪，作周孚先⑫。’考朕昭子刑⑬，乃单文祖德⑭。伻bēng来毖bì殷⑮，乃命宁予以秬jù鬯chàng二卣yǒu⑯。曰：‘明禋yīn⑰，拜手稽首休享⑱。’予不敢宿⑲，则禋于文王、武王。惠笃叙⑳，无有遘gòu自疾㉑，万年厌于乃德㉒，殷乃引考㉓。王伻殷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㉔。”

①越：光大。烈：功业，有功。考：先父。弘：宏大。②恭：奉行，履行，这里指奉行继续治洛的命令。③相宅：视察洛邑。相，看。④其：通“基”，谋划。典：礼。献：同“贤”。⑤乱：语气助词。辟：法。⑥作：兴。周恭：周的法令。⑦乂：治理、管理。⑧休：美好的。⑨多子：指众卿大夫。子，对对方的尊称。⑩笃：理，治理。烈：业。⑪答：通“合”，集合。师：众人。⑫周孚：孚，通“郛”，就是周郛，周的城郭，指洛邑。⑬考：成。昭：通“诏”，告，示。刑：法。⑭单：大，光大。⑮伻：在这里做动词用，派遣使者。毖：慰劳，犒劳。⑯宁：问安，问候。秬鬯：黑黍香酒。卣：盛酒的酒器名称。⑰禋：祭祀的名称，烧着柴浇上酒升烟来祭祀。⑱休：庆幸。享：献。⑲宿：经宿，隔夜。⑳叙：顺。㉑有：或。遘：遇。自疾：罪疾，灾祸。㉒厌：饱。乃：能够。㉓引：延长的意思。考：成功。㉔朕子：我民。怀：思。

周公跪拜叩头说：“王命令我到洛邑，继续保护你先祖文王从上天那里接受下来的百姓的任务，发扬光大你立下功业的父亲武王的伟大，我奉行继续治洛的命令。你来视察洛邑，计划以厚礼对待殷商贤良的百姓，制定治理四方的新的法律，作创立周的法令的先导。我曾说：‘如果能够居在洛邑去理天下，诸侯国也就都能认为这是件好事，王也建立了自己的功业。我率领众卿大夫以及掌握政事的百官，治理先王已成的伟大事业，集合众人，作修建洛邑的先导。’实现了我告诉您的法则，就光大了文王的大德。你派使者来慰劳殷民，又送来两卣黍酒问候我。使者传达命令：‘明洁地进行祭祀，跪拜叩头庆幸地进献。’我不敢隔夜进行，马上祭祀文王和武王。愿让我很顺遂，不要经常遇到灾祸，万年享受你的德泽，殷事可以一直成功。王使殷民永久服从我们的统治，长久地看到我们的百姓永远怀念王的恩德。”

戊辰①，王在新邑烝②，祭岁③，文王骍xīng牛一④，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⑤，惟告周公其后⑥。王宾杀禋咸格⑦，王入太室⑧，祼guàn⑨。马融：大室，庙中之夹室。

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⑩，在十有二月⑪。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⑫，惟七年⑬。马融：惟七年，周公摄政，天下太平。

①戊辰：戊辰日。②烝：冬祭的名称。③祭岁：报告年事。④骍：红色。⑤作册：史官名。逸：人名。⑥其：将，要。⑦王宾：助祭的诸侯。杀：杀牲。禋：祭祀的名称。格：至，到。⑧太室：清庙中央的室。⑨祼：灌祭，把酒浇到地上。⑩诰：告天下诸侯。⑪十有二月：记周公治洛的时间。⑫诞：继承。保：担任。⑬惟七年：当为七年十二月戊辰日。

戊辰这天，王在洛邑进行冬祭，向先王报告年事，祭奠文王用了一头红色的牛，祭奠武王也用了一头红色的牛。王命令名逸的作册官宣读册文，向文王、武王汇报周公留守洛邑的事情。助祭的诸侯在杀牲祭祀先王的时候也都到了，王步入太室，举行灌祭。

王命周公继续治理洛邑，让名逸的作册官将这件事告知天下诸侯，这件事发生在十二月。周公留在洛邑继承文王和武王所给予的使命，在成王七年十二月戊辰日。

多士

书序：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周公以王命诰，作《多士》。

①殷顽民：指曾经参与武庚叛乱的殷商遗民。

书序：成周建成之后，王室把不愿归顺的殷商遗民迁徙过去，周公以王的名义发布文诰，史官于是作《多士》。

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①。

王若曰：“尔殷遗多士！弗吊旻mín天②，大降丧于殷。我有周佑命③，将天明威④，致王罚⑤，敕殷命终于帝⑥。肆尔多士⑦！非我小国敢弋殷命⑧。惟天不畀允罔固乱⑨，弼我⑩，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为⑪，惟天明畏⑫。我闻曰：‘上帝引逸⑬。’有夏不适逸⑭，则惟帝降格⑮，向于时夏⑯。弗克庸帝⑰，大淫泆yì有辞⑱。惟时天罔念闻⑲，厥惟废元命⑳，降致罚㉑；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俊民甸四方㉒。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㉓。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㉔，殷王亦罔敢失帝㉕，罔不配天其泽㉖。在今后嗣王㉗，诞罔显于天㉘，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㉙？诞淫厥泆㉚，罔顾于天显民祗zhì㉛。马融：纣大淫乐其逸，无所能顾念于天施显道于民而敬之也。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㉜。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㉝。”

①商王士：殷商的旧臣。②弗吊旻天：对于上天不善的人，指的是纣王。旻天，秋天，这里指的是上天。③佑命：奉行天命。④将：奉行。⑤致：通“至”，达，行。⑥终于帝：终止了他们的帝业。⑦肆：今，现在。⑧弋：取代、代替。⑨畀：给予，给。允罔固乱：相信谎言，倚靠暴乱的人。允，信任。罔，诬。固，凭借。⑩弼：辅助，帮助，辅佐。⑪秉：持，守。为：作为。⑫明：命。⑬引：规范，制止。逸：淫逸。⑭适：节制，恰当。⑮格：通“”，教令。⑯向：劝。时：代词，这。⑰庸：用，采用，指听取上天的教令。⑱淫：游。泆：乐。有：又。辞：通“怠”，疑惑，疑虑。⑲惟时：因此。念：怀念。闻：通“问”，抚恤慰问。⑳厥：语首助词，没有实际意义。元命：大命，指国运。元，大。㉑致：通“至”，大。㉒俊民：杰出的人才。甸：治。㉓恤：慎重、谨慎。㉔保乂：安治。㉕罔敢失帝：不敢违背上天的旨意。㉖其：之。泽：恩泽，恩惠。㉗后嗣王：指纣王。嗣，后代。㉘罔：不。显：明。㉙矧：何况、况且。勤家：为国家而辛勤劳苦。㉚厥：语中助词，无实际意义。㉛天显：即天明，就是指天命。民祗：人民的痛苦。祗，通“病”，痛苦、悲哀。㉜大丧：指亡国的灾祸。㉝辞：罪过、过失。

周成王元年三月，周公第一次来到新都洛地，以成王的命令告诫殷商的旧臣。

王这样说：“你们这些殷国的遗民！纣王对上天不敬重，上天降下丧亡的大祸给殷国。我们周国奉行天命，奉着上天圣明而威严的意旨，行使王者的诛罚，告诫你们殷王终止了帝业。现在你们这些殷国的遗民啊！不是我小小的周国敢于代替殷国的大命。因为上天不会把大命给予那些相信谎言，倚靠暴乱的人，所以才辅助我周国。否则我们怎么敢谋求大位呢？上天不会把大命给予那些相信谎言，倚靠暴乱的人，我们下民的所作所为，都应该是敬畏天命的。我听说：‘上天制止淫逸。’夏国不节制淫逸，于是上天便降下教令，规劝夏国。但夏桀没有听从上天的教令，大肆游乐、淫逸，并且对上天的教令表示怀疑。因此上天不再眷念、怜悯夏桀，便结束了夏的国运，降下了大的惩罚；于是命令你们的先祖成汤变更夏，任用杰出的人才治理四方。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努力地施行德政，谨慎地祭祀上天的。因此上天建立安治殷国之人，殷国国君也不敢违背上帝的意旨，没有不配合上天施行其恩泽的。后来即位的殷王，很不明白上天的旨意，更何况说他能听从先王的教导为国家而辛勤劳苦呢？纣王淫逸游乐，根本不顾及上天圣明的教导以及百姓的痛苦。因此上天便不再保佑殷，给殷降下了丧亡的大祸。天不会把大命赐给那些不努力施行德政的人，凡是四方小国或大国的丧亡，没有不是因为对罪责的惩罚的。”

王若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①，有命曰：‘割hài殷②，告勅于帝。’孔颖达：天有命，命周割绝殷命，告正于天。谓既克纣，柴於于野，告天不顿兵伤士。惟我事不贰适③，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④，我不尔动，自乃邑⑤。’予亦念天⑥，即于殷大戾⑦，肆不正⑧。”孔颖达：我亦念天就于殷大罪而加诛者，故以纣不能正身念法。

①丕：大。灵：善，神圣的。承：受。②割：通“害”，灭亡。③事：指征伐的事。④洪：大。度：法度。⑤乃邑：你们众多卿士的封邑。⑥念：思。⑦即：则，就。戾：罪过。⑧肆：所以，因此。正：治罪，指治殷商旧臣的罪。

王这样说：“你们这些殷国的遗民，现在只有我周王可以奉行上天神圣的命令，命令说：‘灭掉殷，向上天报告。’我们讨伐殷商，你们没有二心，你们王室也归顺我们了。我想要说：‘想到你们太无法度，我们并没有先进攻你们，而你们在自己的封邑首先发难。’我考虑上天的意愿，既然已经降下大祸给殷，所以也就不再治你们的罪了。”

王曰：“猷yóu①！告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②，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宁③，时惟天命④。无违⑤，朕不敢有后⑥，无我怨。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⑦，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⑧，有服在百僚⑨。’予一人惟听用德⑩。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⑪，予惟率肆矜尔⑫。非予罪，时惟天命。”孔颖达：惟我循殷故事，怜愍汝，故徙教汝，非我罪咎，是惟天命。

①猷：大道。②其：乃。迁居西尔：把你们迁居到西面。西，指成周，成周原来在商的西面，所以称西。③奉德：秉性。康宁：安定。④惟：为。⑤无：不要。⑥有：或。后：迟延，推后。⑦有册有典：册和典是记载史实的典籍。⑧迪：辅，指的是辅臣。简：选择，选拔。⑨服：事，这里指职务、职位。百僚：百官。⑩听：受，接受，采纳。德：有德的人。⑪肆：今。求：招揽，招来。天邑：大邑。⑫率：用。肆：缓，宽大。矜：怜惜，怜悯。

王说：“遵行大道啊！告诉你们这些殷的遗民们，我之所以把你们迁到西面去，并非是我个人秉性好动不喜安定，实在是上天的意思啊！我不能违抗，也不敢有所拖延，千万不要因此而怨恨我。你们知道，你们殷的先人有记载历史的文献，殷变更了夏的大命。现在你们又说：‘夏的辅臣是在殷的王庭中选出来的，在百官之中担任各种官职为殷王服务。’我只听从、任用有德的人。现在我敢将你们从大邑招揽过来，只是赦免你们的罪过，怜悯你们。这不是我的过错，这是上天的命令。”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①，予大降尔四国民命②。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tì③，比事臣我宗多逊④。”

①奄：商代诸侯国，都城在今山东曲阜。②降：下达。四国：指管、蔡、商、奄四国。命：命令。③遐逖：远方，远处，指四国，因为他们来自四国，所以才称远方。④事：服务。我宗：我们周族。逊：恭顺，顺从。

王说：“殷的遗民们，过去我从奄国来，我曾广泛地对你们管、蔡、商、奄四国小民下达过命令。我是奉行上天的命令征伐你们的，把你们从远方迁到这里，最近你们侍奉臣服我们周族很顺从。”

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①，予惟时命有申②。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③，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④。尔乃尚有尔土⑤，尔乃尚宁干止⑥。尔克敬，天惟畀bì矜迩⑦；尔不克敬，尔不啻chì不有尔土⑧，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⑨，继尔居⑩；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⑪。尔小子乃兴⑫，从尔迁。”

①不尔杀：不杀你们。尔，你们。②时命有申：向你们申述上面的命令。有申，重申，重复。③惟：因为。宾：朝贡。④服：服务。逊：顺从，谦恭的样子。⑤尚：犹，还，尚且。⑥宁：安定。干止：劳作和休息，这里指生活。⑦畀矜迩：赐给你们怜悯或同情。畀，赐给，给予。⑧不啻：不但，不只。⑨惟：思。时：好，善。宅：安。⑩居：事业。⑪有干：有安乐。有年：有丰年。⑫小子：指后代子孙。兴：兴盛，兴旺。

王说：“告诉你们这些殷国的遗民，现在我不杀掉你们，我只向你们重申上面的命令。现在我修建一座大的城邑在洛这个地方，是因为四方诸侯没有地方朝贡，也是因为你们服务王事、奔走效劳，臣服我们很恭顺。你们仍然拥有你们的土地，你们仍然会有安定的生活。只要你们谨慎敬重，上天便会赐给你们怜悯同情；如果你们不谨慎敬重，你们不仅仅失去你们的土地，我也会把上天的惩罚降到你们身上！现在你们要安居于你们的城邑，继续你们的事业；这样你们就能够在洛邑安乐地生活并且获得丰收。从你们迁居到洛邑开始，你们子孙后代就会兴旺发达。”

王曰：“又曰时予①：乃或言尔攸居②。”孔颖达：言汝众士当是我，勿非我也。我乃有教诲之言，则汝所当居行。

①时：依从，顺从。②或：通“克”，能够。攸：通“悠”，长久。

王又说：“顺从我，顺从我：才能够说你们可以长久地安于你们的新居。”

无逸

书序：周公作《无逸》。

①无逸：不要贪图安乐。

书序：周公作《无逸》。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①，其无逸②。郑玄：呜呼者，将戒成王，欲求以深感动之。君子，止谓在官长者。所，犹处也，君子处位为政，其无自逸豫也。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③，则知小人之依④。相小人⑤，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⑥。既诞⑦，否则侮厥父母曰⑧：‘昔之人无闻知⑨。’”

①君子：指官员。所：诸家多训处所。②其：副词，表祈使，希望。逸：逸乐。③乃：才，而后。④小人：老百姓。依：艰难，苦衷。⑤相：看，察。⑥乃：就。谚：通“宪”，欣喜，高兴。⑦既：又。诞：通“延”，时间长久。⑧否则：于是。侮：轻侮，傲慢。⑨昔之人：上了年纪的人。

周公说：“唉！做官的君子，不应该贪图安逸享乐。应该先了解农事的艰难，然后再安逸享乐，就会知道百姓的艰难。看看百姓，他的父母辛勤劳苦地从事农业生产，他的儿子却不知道农事的艰难，一味贪图安逸享乐。这样时间一长，于是便轻视他的父母说：‘上了年纪的人什么也不懂。’”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①，严恭寅畏②，天命自度③，治民祗zhī惧④，不敢荒宁⑤。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⑥。其在高宗⑦，时旧劳于外，爰yuán暨小人⑧。作其即位⑨，乃或亮阴⑩，三年不言。其惟不言⑪，言乃雍⑫。不敢荒宁，嘉靖殷邦⑬。至于小大⑭，无时或怨⑮。郑玄：小大，谓万人，上及群臣。言人臣大小皆无怨王也。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⑯，不义惟王⑰，旧为小人⑱。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⑲，能保惠于庶民⑳，不敢侮鳏寡㉑。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㉒，立王生则逸㉓，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㉔。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㉕。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①中宗：商朝第八位帝王太戊的庙号。②严恭：指外貌端庄谦敬。严，庄重。寅畏：指内心敬畏。寅，敬，尊。③度：揣度。④祗惧：敬畏，畏惧。⑤荒宁：废弃自安。⑥肆：所以，因此。享国：指处在君王的地位。有：又。⑦高宗：商朝第二十二位帝王武丁的庙号。⑧爰：于是。暨：通“惠”，爱。⑨作：等到。⑩或：有时。亮阴：也作谅阴、谅，守丧时居住的房子，这里指帝王守丧。⑪不言：不轻易说话。⑫雍：和。⑬嘉：善，美。靖：和。⑭小大：老百姓和群臣。⑮时：代词，这个人，指高宗。或：有。⑯祖甲：商朝第二十四位帝王，武丁之子。⑰惟：为，是。⑱旧：久。⑲依：隐，痛苦。⑳保：安定。惠：爱。㉑鳏寡：孤苦无依无靠的人。㉒时：代词，是，这。㉓立王：在位的君王。生则逸：意在表示强调。㉔耽乐：过度的逸乐。从：追随，追求。㉕罔：无。或：有的。

周公说：“唉！我听说：过去殷王中宗，神态端庄，心中敬畏，以天命为标准来权衡自己，治理人民谨慎恭敬，不敢懈怠，不敢贪图安乐。所以中宗在位七十五年。到了高宗，他做太子的时候长时间在外行役，于是很爱护百姓。等到他继承王位，有的时候沉默不语，三年间不轻易说话。正因为他不轻易说话，所以一旦开口说出的话便很合理。他不敢荒废政事贪图享乐，因此殷国举国上下都很和睦。无论百姓还是大臣，没有人对他有所抱怨。因此，高宗执政达五十九年。到了祖甲，他认为代替兄长为王不合道理，做了很长时间的平民。等到他做了国王以后，便能了解百姓的疾苦，能够爱护安定百姓，甚至对那些孤独无依无靠的人也不敢轻慢。因此，祖甲执政达三十三年。从这以后的国王，生来就享受安逸了！生来就享受安逸，就不了解农事的艰难，不了解百姓的疾苦，只是追求过度的享乐。从这以后的国王也没有活得长久的了。他们执政的时间，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三四年。”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①。文王卑服②，即康功田功③。孔颖达：文王节俭，卑其衣服，以就其安人之功，以就田功，以知稼穑之艰难。徽柔懿恭④，怀保小民⑤，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zè，不遑huáng暇食⑥，用咸和万民⑦。文王不敢盘于游田⑧，以庶邦惟正之供⑨。文王受命惟中身⑩，厥享国五十年。”

①抑：谦虚。畏：敬畏。②卑服：卑贱的工作。服，事，工作。③即：就，从事。康功：披荆斩棘、开垦荒地。④徽：和。懿：美好的。⑤怀保：保护安定。⑥遑：空闲，顾得上。暇食：安闲地吃饭。⑦咸：调和，协和。⑧盘：乐。游：游乐。田：打猎。⑨以：使。正：赋税。供：进献。⑩受命：接受天命做君主。中身：中年的时候。

周公说：“唉！只有我们周的太王、王季，做事谦虚谨慎。文王也曾从事过卑贱的劳作，披荆斩棘、开垦荒地等。他和蔼善良，态度恭谨，保护百姓使其安居乐业，他爱护关心无依无靠的人。从早晨到中午再到下午，忙得顾不上吃饭，以此来使百姓和谐。文王不敢爱好游猎玩乐，使进献的赋税用于国事。文王在中年才接受天命即位为君主，执政达五十年。”

德灭祥桑

商中宗太戊时，有妖祥之树桑树与谷树在朝中合生，一夜间就长得大如合抱。中宗心里害怕便问伊陟，伊陟说这可能是国君的政事有所缺失所致。于是中宗修祖宗政事，明养老礼节，三日之间，桑树与谷树就枯死了。过了三年，远方各国皆慕德来朝。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①，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②：‘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③，非天攸若④，时人丕则有愆qiān⑤。无若殷王受之迷乱⑥，酗于酒德哉⑦！”

①淫：过度，过分地。观：观赏，看。②皇：通“徨”，暇，这里指宽解。③攸训：所顺。训，顺从。④若：顺从。⑤丕则：于是。愆：过错，罪过。⑥受：纣王名。⑦酗：醉怒。于：为。

周公说：“唉！从今以后继位的王啊，但愿不要过分地沉溺于观赏、享乐、游玩、田猎，不可以只是利用百姓进献的赋税。更不要自我宽解说：‘只是今天享受享受。’这不是百姓可以顺从的，也不是天意顺从的，这样的人于是犯下大错。不要像殷王纣那样糊涂混乱，将酗酒作为美德啊！”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xū训告①，胥保惠②，胥教诲，民无或胥诪zhōu张为幻③。’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④，至于小大⑤。民否则厥心违怨⑥，否则厥口诅祝⑦。”

①胥：相互。训告：劝导，教导。②保：安。惠：爱。③诪张：欺骗。幻：诈惑。④正刑：政策法令。⑤小大：指小法大法。⑥否则：于是。违：怨恨，愤恨。⑦诅祝：诅咒，咒骂。

周公说：“唉！我听说：‘古时候的人还彼此劝告，互相爱护，相互教诲，百姓没有相互欺骗诈惑的。’如果不听从这些，人们就会顺从自己的心意，便改变了先王的政策法规，以至于大大小小的法令。百姓于是心存怨恨，口中诅咒了。”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①。厥或告之曰②：‘小人怨汝詈lì汝③。’则皇自敬德④。厥愆⑤，曰：‘朕之愆允若时⑥。’不啻chì不敢含怒⑦。郑玄：不但不敢含怒，乃欲屡用之，以知已政得失之源也。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⑧，不宽绰厥心⑨，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⑩，是丛于厥身⑪！”

①迪哲：领导的明智。②或：有的人。③詈：骂。④皇：甚、更加。⑤愆：指责过失。⑥允：确实。时：代词，这样。⑦不啻：不但，不只。⑧辟：法，法度。⑨绰：宽，放宽，宽绰。⑩怨有：即怨尤，就是怨恨的意思。同：会同，一起，一并。⑪丛：聚集，集中。

周公说：“唉！从殷王中宗，到高宗，到祖甲，到我们的周文王，这四人是圣明的君主。有人告诉他们说：‘百姓在怨你骂你。’他们就更加谨慎地按照规则办事。有人指出他们有了过错，便毫不隐瞒地说：‘确实是这样的。’而且他们也不敢发怒。不听这些话，人们之中有的就会相互欺骗诈惑，说百姓怨恨你咒骂你，你就相信了，如果是这样：没有长久地考虑法度，没有放宽自己的胸怀，胡乱地惩罚那些无罪的人，妄杀那些无辜的人。怨恨并起，最后会汇聚在你的身上。”

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①！”

①监：通“鉴”，鉴戒。

周公说：“唉！王啊，你可要以这些作为鉴戒啊！”

君奭

书序：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周公作《君奭》。

①保：太保。②师：太师。③说：通“悦”，高兴。④君：对男子的尊称。奭：召公的名。

书序：成王时，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辅佐成王担任左右大臣。召公非常不高兴，周公于是作《君奭》。

周公若曰：“君奭shì！弗吊天降丧于殷①，殷既坠厥命②，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③。若天棐fěi忱④，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呜呼！君已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⑤，惟人。在我后嗣子孙⑥，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⑦，不知天命不易⑧，天难谌⑨，乃其坠命⑩，弗克经历⑪。孔颖达：天命不易，天难信无德者，乃其坠失王命，不能经久历远，不可不慎。嗣前人，恭明德，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⑫，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⑬。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⑭，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⑮。”

①弗吊天：就是对天不善，指纣王。吊，善。②坠：丧失，失去。③基：开始。孚：通“付”，给予。④若：顺。棐忱：谓以诚信者为辅助。棐，辅佐。忱，诚信。⑤尤：过失，错误。违：违误，违反。⑥在：考察。⑦遏：止，抑制，终止。佚：失，消失。前人：就是先人，指的是文王、武王。光：光美，光辉。⑧不易：不容易，艰难。⑨谌：信。⑩其：将要。坠：失去。命：指的是天命。⑪弗：不，表示否定意思的副词。克：能够。经：长久。历：经历。⑫旦：周公名。克：能够。有正：有所改正，有所纠正。⑬迪：用于句子开头的语气助词，领起一句话的开始。施：延。冲子：未成年的、幼小的孩子或者童子，这里指后辈。⑭道：作“迪”，语助词。宁王：文王。⑮庸释：舍弃，丢弃。受命：所接受的使命。

周公说：“君奭！商纣王不能顺从天意，于是天便降下了丧亡的大祸于殷，殷国已经失去了上天所赐予的大命，我们周国已经得到了这个大命。但我不敢认为：王业开始的时候，会给予美好的事情。顺从上天，以诚信的人作为辅国大臣，我还是不敢认为：王业最后会不吉祥。唉！您曾对我说：依靠自己，但我却不敢安于上天的大命，没有经常念及上天的威严和我们的百姓；没有过失和违背，应该依靠人。考察我们的后世子孙，大都不能敬天理民，将文王、武王的光辉限制在我们国家境内，不知道天命的艰难，天意难信，就快要失去上天的大命了，国运不能长久了。继承先人，奉行明德，就在现在。我十分赞同你的说法，将前人的光辉延及到我们子孙后代的身上。又说：上天是不能相信的。我们只有努力将文王的美德发扬光大，上天就不会舍弃文王所受的大命了。”

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①，格于皇天②。在太甲③，时则有若保衡④。在太戊⑤，时则有若伊陟、臣扈⑥，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⑦。在祖乙⑧，时则有若巫贤⑨。在武丁⑩，时则有若甘盘⑪。率惟兹有陈⑫，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⑬，多历年所⑭。天惟纯佑命⑮，则商实百姓王人⑯，罔不秉德明恤⑰，小臣屏侯甸⑱，矧shěn咸奔走⑲。惟兹惟德称⑳，用乂厥辟㉑，故一人有事于四方㉒，若卜筮罔不是孚㉓。”孔颖达：一人，天子也。君臣务德，故有事於四方，而天下化服。如卜筮，无不是而信之。

①时：当时，过去，表示追溯时间的词。若：此，这个。伊尹：人名，成汤的大臣。②格：嘉奖，嘉许。皇天：上天的大命。③太甲：成汤的孙子。④保衡：就是伊尹，名衡，曾经任太保的官职，所以叫作保衡。⑤太戊：太甲的孙子。⑥伊陟、臣扈：他们都是太戊的贤臣。⑦巫咸：太戊的大臣。乂：治理，管理。⑧祖乙：名是滕，殷国的第七代贤明的君主。⑨巫贤：是祖乙的贤臣。⑩武丁：就是殷高宗。⑪甘盘：武丁时代的贤臣。⑫率：用于句子开头的结构助词。有陈：有道的臣子。陈，道。⑬殷礼陟配天：殷商的观念认为，殷人死后才可以配天称帝。陟，升的意思。⑭历：经、过。所：助词。⑮纯佑：指贤臣。命：告，教，给。⑯百姓：指异姓的官员。王人：指同姓官员。⑰恤：谨慎，慎重。⑱屏：并。侯甸：侯服、甸服的官员。⑲矧：也，同样。咸：全，都。奔走：就是为了王事效劳、服务的意思。⑳惟德称：推举出贤德的人。称，举，推荐。㉑乂：通“艾”，辅助、辅佐。辟：君主。㉒一人：指的是国君。㉓若：如同。孚：相信、信任。

周公说：“奭啊！我听说过去成汤既已接受上天的大命，当时有那个伊尹辅佐成汤，使成汤得到上天的嘉许接受上天的大命。在太甲时，有那个保衡。太戊时，又有那个伊陟和臣扈，使他们得到上天的嘉许；又有巫咸辅佐治理国家。祖乙时，有那个巫贤。武丁时，有那个甘盘。正因为有这些有道之人，殷国才得以安定保全，所以殷人死后才可以配天称帝，经历了很多年。上天用那些贤臣告诫百姓，所以商朝无论异姓或是同姓的官员，没有不秉承德行、谨慎做事的。至于那些小臣和地方官员，也全都为王事奔走效劳。因为他们全都是被推举选出的，他们辅佐君主治理国家，所以一旦国王向四方发布号令，就好像相信卜筮一样，没有不相信的。”

公曰：“君奭！天寿平格①，郑玄：格，谓至于天也。专言臣事。保乂有殷，有殷嗣②，天灭威③。今汝永念，则有固命④，厥乱明我新造邦⑤。”

①寿：使长寿。平格：平康正直的人。②有殷嗣：殷继承夏。③天灭威：上天停止降下灾祸。④固命：定数，注定的命数。⑤乱：治理。明：光大。造：建立。

周公说：“奭啊！上天让那些平康正直的人长寿，安治殷国，殷国继承了夏朝的大命，上天也就不再降下惩罚了。现在你要一直记住这些，这样我们就能有上天注定的命数，以此来治理我们这个新建立的国家。”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①，其集大命于厥躬②？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③；亦惟有若虢guó叔④，有若闳hóng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尚书大传》：文王思念伐畎夷，纣乃囚之。五年四友献宝，乃得免于虎口，出而伐耆。

①割：割制，裁断。申：重复，多次地。劝：劝勉，规劝。②集：下。③惟：以，因为。克：能够。修和：治理、协和。有夏：中国。④若：此，这些。虢叔：与后文中的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都是文王时期的贤臣。

周公说：“奭啊！过去上帝裁断其旨意，反复规劝文王要注意品德修养，大命聚集在他的身上。因为文王能够治理中国并使之和谐；也因为有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这些贤臣。”

又曰：“无能往来①，兹迪彝教②，文王蔑德降于国人③。亦惟纯佑秉德④，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⑤，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⑥。郑玄：至武王时，虢叔等有死者，余四人也。后暨武王诞将天威⑦，咸刘厥敌⑧。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⑨，丕单称德⑩。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济⑪。小子同未在位⑫，诞无我责⑬。收罔勖不及⑭，耇gǒu造德不降我则⑮，鸣鸟不闻⑯，矧曰其有能格⑰？”

①往来：效力、奔走出力。②兹：帮助、勉力。迪：倡导，宣扬。彝：常。③蔑：无。④惟：因为。⑤惟时：于是，因此。昭：帮助。冒：勉励。⑥四人：武王时，虢叔等有死去的，余四人。迪：通“犹”，还。有禄：活着。⑦暨：与，和。诞：大。将：履行。⑧咸：全，都。刘：杀。⑨冒：通“懋”，勉力。⑩丕：大。单：尽。称：称赞，称颂。⑪济：渡水。⑫同未在位：与没在位时一样。⑬无我责：无不是我的责任。⑭不及：做不到的事。⑮耇造德：年长而有德行的人。则：法则。⑯鸣鸟：指凤凰。⑰矧：何况，况且。

有人说：“如果没有这些贤臣奔走效力，帮助宣传常法，文王就没有美德传播给国人了。也正因为这些贤臣道德高尚，了解上天的威严，于是帮助文王、勉励文王，使他的功绩被上天知道，于是才让文王承受殷国的大命！在武王的时候，文王时期的五位贤臣有四位健在。后来他们与武王一起履行上天的威严，将他们的敌人全部消灭。正是因为这四人各尽其责全力辅佐武王，武王才以德行被天下称赞。现在我就想在大河中游泳，我要和你同舟共济。我就像没在位时一样，这些事情也无不是我的责任。收教不努力不达道义的人，年长有德的人没有为我指出治国之策，听不到凤凰的鸣声，更何况说能够被上天赞许呢？”

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①！我受命于疆惟休，亦大惟艰。告君②，乃猷裕我③，不以后人迷④。”

①肆：现在。监：看，视。②告：请，请求。③猷裕：教导，引导。④以：使，让。迷：迷惑。

周公说：“唉！您现在应该看到这一点！我们从上天那里接受的大命，虽然无限美好，同时也有很大的艰难。请求您，教导我，不要让后人迷惑。”

公曰：“前人敷乃心①，乃悉命汝②，作汝民极③。曰：‘汝明勖偶王④，在亶dǎn乘兹大命⑤，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⑥！’”

①前人：指武王。敷：宣布，表明。②悉：详尽，详细。③极：标准，典范。④勖：努力。偶：协助，辅助。⑤亶：真诚，诚心。乘：承受，继承。⑥恤：忧患，忧虑。

周公说：“武王曾经表明他的心意，他曾详细地要求你，作百姓的典范。他说：‘你应该努力辅佐成王，要真诚地继承大命，继承文王功德，怀有无穷的忧虑！’”

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①。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②，肆念我天威③。予不允惟若兹诰④，予惟曰：‘襄我二人⑤，汝有合哉⑥？’言曰⑦：‘在时二人。’天休兹至⑧，惟时二人弗戡kān⑨。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⑩，在让后人于丕时⑪。呜呼！笃棐fěi时二人⑫，我式克至于今日休⑬？我咸成文王功于⑭！不怠丕冒，海隅出日⑮，莫不率俾⑯。”

①允：信任、相信。保奭：召公担任太保的官，在此就是指的召公。②以：与。监：看、视。否：祸患，苦难。③肆：长久，反复。威：罚。④不允惟：不但。⑤襄：除，去。⑥合：志趣相合。⑦言曰：周公代召公答复的话。⑧兹：更、更加。⑨戡：胜任。⑩明：显用，指选拔，举荐。⑪在：终。让：完成。⑫笃：信。棐：不是。⑬我：我辈。⑭咸：共同，一起，全部。⑮海隅：海边。海隅出日，指的是荒远的地方。⑯俾：顺从，依从。

周公说：“奭啊！告诉你，我信任的太保奭。希望你能够谨慎与我一起去看殷国丧亡的大祸，反复念及上天的惩罚。我不但这样告诉你，我想说：‘除了你我二人，你还和谁能志趣相投呢？’你定会说：‘只有我们两个人。’上天降下的美好越来越多，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能够胜任。希望你能够尊敬有德的人，选拔德才兼备的人，最终完成后人的继承事业。唉！真的不是我们两个人，我们怎么达到如今美好的境地呢？我们一同实现文王的事业！不停地努力工作，让那荒远的地方，也没有不来归顺我们的。”

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①，予惟用闵于天越民②。”孔颖达：我不顺若此多诰而已，欲使汝念躬行之闵勉也。我惟用勉于天道加于民。

①惠：想。②闵：忧虑，担心。越：与，和。

周公说：“奭啊！我想说这许多的话，我不过是担心天命和民心。”

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①，惟其终。孔颖达：惟汝所知民德，亦无不能其初，鲜能有终，惟其终则惟君子。戒召公以慎终。祗若兹②，往敬用治③！”

①德：行为。②若：美好。兹：此，指完成文王功业。③用：以。

周公说：“唉！奭啊！你知道百姓的行为开始的时候没有不好好办的，要坚持到最终。完成文王功业这美好的事情，应该以恭敬的态度治理国家啊！”

（伪）蔡仲之命

书序：蔡叔既没，王命蔡仲，践诸侯位，作《蔡仲之命》。

①蔡叔：名度，周武王之弟，封于蔡，由于不满周公摄政，发动三监之乱，战败后被流放。没：死。②蔡仲：名胡，蔡叔之子。③践：指帝王或诸侯即位。

书序：蔡叔死后，王册命蔡仲，即位为诸侯，史官于是作《蔡仲之命》。

惟周公位冢宰①，正百工②，群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③；囚蔡叔于郭邻④，以车七乘；降霍叔于庶人⑤，三年不齿⑥。蔡仲克庸祗德⑦，周公以为卿士。叔卒，乃命诸王邦之蔡⑧。孔颖达：叔之所封，圻内之蔡。仲之所封，淮汝之间。圻内之蔡名已灭，故取其名以名新国，欲其戒之。

①位：担任，位于。冢宰：周朝官职名称，是百官之首，又称大宰。②正：掌管，主管。百工：百官。③致辟：诛杀。④郭邻：地名，具体位于何处不详。⑤庶人：平民。⑥齿：录用，任用。⑦祗：敬。⑧邦：封。

在周公担任太宰、主管百官的时候，管叔、蔡叔等人散播谣言中伤周公。周公于是在商地杀了管叔；把蔡叔囚禁在郭邻，用七辆兵车押解；把霍叔降为平民，三年内不得任用。蔡叔之子蔡仲能够恭敬地践行美德，周公便让他担任卿士。蔡叔死后，周公便禀告成王把蔡仲封到蔡国。

王若曰：“小子胡①，惟尔率德改行②，克慎厥猷yóu③，肆予命尔侯于东土④。往即乃封，敬哉！孔颖达：以汝率德改行之故，故我命汝为诸侯于东土。往就汝所封之国，当脩已以敬哉！尔尚盖前人之愆qiān⑤，惟忠惟孝，尔乃迈迹自身⑥，克勤无怠，以垂宪乃后。率乃祖文王之彝训⑦，无若尔考之违王命。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⑧。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尔其戒哉！慎厥初，惟厥终⑨，终以不困。不惟厥终，终以困穷⑩。懋乃攸绩⑪，睦乃四邻，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康济小民⑫。率自中⑬，无作聪明乱旧章⑭。详乃视听⑮，罔以侧言改厥度⑯。则予一人汝嘉。”

王曰：“呜呼！小子胡，汝往哉！无荒弃朕命⑰！”

①小子：年轻人。胡：蔡仲之名。②率德改行：指蔡仲能够遵守祖先留下的德行，改掉父亲的错误行为。率，遵守。③猷：道理。④侯：诸侯，这里指做诸侯。东土：蔡仲的封地在西周都城镐京以东，故称东土。⑤盖：掩盖。愆：罪过。⑥迈迹：迈步前进。⑦彝训：指文王经常教导后辈的话。⑧惠：仁惠。怀：归向。⑨惟：思念。⑩困穷：处境艰难、窘迫。⑪懋：勉励。攸：所。⑫康济小民：使老百姓生活安定富足。⑬率：遵循，依照。自：用。中：符合正道。⑭旧章：指先王已经制定好的现成的法度。⑮详：审查。⑯以：因为。侧言：有偏向的话语。度：法度。⑰荒弃：荒废、放弃，这里指忘记。

成王这样说：“年轻人胡啊，你要遵守先祖的德行，改正你父亲的错误行为，能够谨慎地遵循道理，因此命令你在东方成为诸侯。前往你的封地，要谨慎恭敬啊！你应该掩盖前人的罪过，时刻念着忠孝，你要从自身迈步前进，勤劳不懈怠地做事，给你的后人留下好的榜样。遵循你祖父周文王的教诲，不要像你的父亲那样违背王命。上天不会亲近谁，只会辅佐贤德之人。百姓心中没有固定的君主，只会归顺仁慈的君主。行善的方式不同，但都归结于天下大治；作恶的方式不同，但都归结于天下大乱。你一定要慎之又慎啊！谨慎地开始，同时也要考虑到其终局，结局不会困窘。不考虑其结局，结局就会处境艰难。努力实行你的功业，与四邻和睦相处，以保卫周王室，使同姓诸侯之间和睦，使百姓生活安定富足。要遵循正道，不要自作聪明地改变原有的法度。要审查你的所见所闻，不要因为片面之词而更改法度。能做到这些，我就会赞许你。”

成王说：“啊！年轻人胡，到你的封国去吧！不要忘记我的教导！”

多方

书序：成王归自奄，在宗周，诰庶邦，作《多方》。

①奄：商代诸侯国，周初参与三监之乱，被周公所灭，都城在今山东曲阜。后来周成王封周公于奄国故地，是为鲁国。②宗周：镐京，在今陕西西安北。③庶邦：诸侯。④方：方国，即诸侯国。

书序：成王从奄返回，在宗周，向天下诸侯发布文诰，史官于是作《多方》。

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郑玄：奄国在淮夷之旁，周公居摄之时亦叛，王与周公征之，三年灭之，自此而来归。

周公曰：“王若曰①：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②。我惟大降尔命③，尔罔不知。洪惟图天之命④，弗永寅念于祀⑤，惟帝降格于夏⑥。有夏诞厥逸⑦，不肯慼qī言于民⑧，乃大淫昏⑨，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⑩，乃尔攸闻。厥图帝之命⑪，不克开于民之丽⑫，乃大降罚⑬，崇乱有夏⑭。因甲于内乱⑮，不克灵承于旅⑯，罔丕惟进之恭⑰，洪舒于民⑱。亦惟有夏之民叨zhì日钦⑲，劓yì割hài夏邑⑳，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㉑，刑殄有夏㉒。惟天不畀bì纯㉓，乃惟以尔多方之乂民不克永于多享㉔；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㉕，乃胥惟虐于民㉖，至于百为，大不克开㉗。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㉘，代夏作民主。慎厥丽㉙，乃劝㉚；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㉛，罔不明德慎罚，亦克用劝；要囚殄戮多罪㉜，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今至于尔辟㉝，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㉞，呜呼！”

①王若曰：成王这样说，这里指周公代替成王的训话。若，如此、这样。②四国：指管、蔡、商、奄四国。惟：与，和。尹民：治民，指治民的官员。③降：下，下达。命：教、令。④洪惟：用在句子开头的词。图天之命：就是说夸大天命。图，大。⑤寅：敬。念：长思。⑥惟：是。格：严厉的教令。⑦诞：大。⑧慼言：安慰。慼，忧虑。⑨淫昏：淫乐、昏乱。⑩克：能。终日：一整天。劝：勉。迪：教导，引导。⑪图帝之命：重视上天的命令。⑫开：明，明白。民之丽：老百姓归附的道理。丽，依附、归附。⑬大降罚：大事杀戮。⑭崇：充。⑮甲：通“狎”，习。内乱：指夏桀信任妺喜。内，内宫。⑯灵：善。承：顺从，依从。旅：众人。⑰丕：同“不”。惟：只。进：财货。恭：通“供”。⑱舒：苦，这里指毒害。⑲叨：贪婪，贪。：忿戾、暴戾。钦：通“”，兴。⑳劓割：残害、伤害。劓，古代五刑之一，割鼻子。㉑显休：光明而美好。㉒刑殄：诛绝，诛灭。殄，灭绝。㉓畀纯：指多方的邦君和夏国的官员。畀，与。纯，通“屯”，众，多。㉔乂民：指邦君。享：劝导，劝说。㉕恭：通“供”，供职。保享：保护、劝导。㉖惟虐：为虐。㉗开：开展。㉘多方：多邦，诸侯。方，就是国的意思。简：选，选择。㉙丽：施行，执行，指施行教令。㉚劝：勉励，鼓励。㉛帝乙：纣王的父亲。㉜要囚：囚禁。㉝尔辟：你们的君主，指的是纣王。辟，君主。㉞以：和。

五月丁亥这天，王从奄国回来，到了首都镐京。

周公说：“成王这样说：遵行大道啊！告诉你们四国、各地诸侯以及治理百姓的官员们。我要专门给你们下达命令，你们不可以昏昏沉沉像没有听到一样。夏桀夸大天命，看那夏代违背了上天的命令，没有经常地恭敬祭祀，因此上天对于夏降下了严格的教令。但夏桀却放纵享乐，不肯安慰百姓，而是越发淫逸昏乱，不能整天努力遵循上天的教导，这些是你们都知道的。他夸大上天的命令，不懂得使百姓归顺的道理，于是上天大事杀戮，夏国充满了混乱。这是因为夏桀宠信妹喜，没有很好地顺从百姓，无不是要百姓进献财货，使百姓深受其苦。也因为夏的百姓贪婪、暴戾，且日益严重，也对国家造成巨大的伤害。上天便寻求好的君主，于是大肆降下光明而美好的命数给成汤，成汤于是灭掉夏国。上天没有将大命降给多方的邦君和夏国的官员，这是因为你们这些四方邦君没有经常劝导；因为夏国官员不懂得保护百姓、为百姓做事，却只知残暴地对待百姓，甚至于无恶不作，各种作为都不能开展。成汤因为被四方诸侯拥戴，代替夏桀被选为臣民的君主。他谨慎施展教令，勉励百姓；惩罚有罪的人，也是勉励百姓；从成汤到帝乙，无不努力阐明德教，谨慎地使用刑罚，也都是用来勉励百姓的；囚禁罪犯，处死犯了大罪的人，也是为了勉励百姓；释放那些无罪的人，也是为了勉励百姓。现在到了你们的国君，不能与你们一起享受上天的大命，真是可悲啊！”

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①，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②，图天之命屑有辞③。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④，天降时丧，有邦间之⑤。乃惟尔商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juān烝⑥，天惟降时丧。惟圣罔念作狂⑦，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之子孙⑧，诞作民主⑨，罔可念听。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⑩，开厥顾天⑪。惟尔多方罔堪顾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⑫，克堪用德，惟典神天⑬。郑玄：顾由视念也。其意言天下灾异之威，动天下之心，开其能为天以视念者。众国无堪为之，惟我周能堪之。天惟式教我用休⑭，简畀殷命⑮，尹尔多方。

①庸释：舍弃，废弃。②尔辟：你们的君主。以：和。多方：指夏、殷各国的诸侯。淫：过度放肆。③图：图谋。屑：轻率。有：又。④集：停止。⑤间：代替，取代。⑥蠲：明，显示。烝：美好。⑦圣：贤明的人。作狂：狂妄无知的人。⑧须：等待。暇：宽容。⑨诞：延，延续，延长。⑩大动以威：上天降下灾难来显示其威严。⑪开：启示，开导。⑫灵：善。承：顺从，秉承。旅：众人。⑬典：善。⑭式：使用，利用。教我用休：以美好的命数指导我。⑮简：明，表明。畀：给予，赐予。殷命：大命。

王说：“告诉你们四方诸侯，并不是上天舍弃了夏，也不是上天舍弃了殷。而是因为你们的君主和各国的诸侯过度放肆，图谋上天的大命而又有轻率的说辞。由于夏桀考虑政事，没有考虑百姓，上天便降下这样的大祸，并让成汤代替了夏桀。也因为你们商的后王贪图享乐，政治黑暗闭塞，所以上天降下这样的亡国大祸。贤明的人如果不思考也会变成狂妄无知的人，狂妄无知的人如果思考也能变成贤明的人。上天等了五年的时候想宽恕商的子孙，让他继续成为国君，但是他不顾念、听从上天的教诲。上天也这样要求你们四方诸侯，降下灾难来显示威严，启发你们顾及天威。但你们四方诸侯却没有考虑和顾及上天的命令。只有我们周王善于秉承众人的旨意，能够广布仁德，善待神、天。上天用美好的命数指导我，表明给予我们的伟大使命，让我们来治理你们四方诸侯。

“今我曷敢多诰①，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②。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③？尔曷不夹介④，乂我周王享天之命⑤？今尔尚宅尔宅⑥，天畋尔田⑦，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⑧？尔乃迪屡不静⑨，尔心未爱⑩。尔乃不大宅天命⑪，尔乃屑播天命⑫，尔乃自作不典⑬，图忱于正⑭。我惟时其教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⑮，至于再、至于三⑯。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jí之⑰！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宁，乃惟尔自速辜⑱！”

①曷敢：何敢，怎么敢。诰，上对下告诫的话。②惟：只是。③忱裕：告导，劝导，劝诫。④夹：大。⑤乂：通“艾”，辅助，辅佐。⑥尚：还。宅尔宅：居住在你们的地方。前一“宅”，用作动词，居住。⑦畋：整治田地，治理田地。⑧惠：顺从，依从。熙：广大。⑨乃：竟然。迪：教导，劝说。屡：屡次，多次。⑩爱：顺，遵从。⑪宅：度，考虑，思考。⑫屑：通“悉”，皆，全，尽。播：弃，丢弃，抛弃。⑬不典：不法。⑭图：图谋。忱：攻击。正：正长，指君主。⑮要囚：幽囚。⑯至于再、至于三：一而再，再而三地。⑰殛：诛，杀。⑱速：招惹，招致。辜：罪，祸患。

“如今我怎敢多说这许多告诫的话，我只是想将命令告知你们各个国家的臣民。你们为什么不劝导四方诸侯？你们为什么不全力帮助我们，辅佐我周国治理天下，共享天命？现在你们仍旧居住在你们原来的地方，耕种着你们原来的土地，你们为什么不顺从我们的君王，将上天的命令发扬光大呢？数次教导你们还是不听从，你们的心不顺从。你们不去考虑上天的命令，你们完全不顾及上天的命令，你们完全不遵守法度，反而攻击君主。因此我一定要好好地教导你们，因此我要讨伐你们，囚禁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如果你们敢不听从我下达的命令，我就要重重地惩治你们！这不是我们周国不奉行德教的原则给你们和平安宁的生活，这实在是你们咎由自取。”

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①。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②，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③，尔罔不克臬niè④。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尔邑克明⑤，尔惟克勤乃事。孔颖达：小大多正自为不和，汝有方多士，当和之哉！汝亲近室家不睦，汝亦当和之哉！汝邑中能明，是汝惟能勤汝职事。尔尚不忌于凶德⑥，亦则以穆穆在乃位⑦，克阅于乃邑谋介⑧。尔乃自时洛邑⑨，尚永力畋尔田，天惟畀矜尔⑩。我有周惟其大介赉lài尔⑪，迪简在王庭⑫，尚尔事⑬，有服在大僚⑭。”

①暨：和，与。②监：侯国，这里指的是卫康叔。五祀：五年。③胥：徭役。伯：作“赋”，赋税。正：通“政”，政事，政务。④臬：法，守法，遵守法规。⑤明：政治清明。⑥忌：教。⑦穆穆：恭敬严肃的样子。⑧克：能够。阅：容。⑨乃：若。自：在。时：这，这个。⑩畀：赐予，给予，给。矜：怜悯，同情。⑪大介：大而好。介，善。赉：赐，赏赐。⑫迪：进。简：选择，提拔。王庭：朝廷。⑬尚：努力。⑭服：事。僚：官员，官职。

王说：“唉！遵行大道啊！告诉你们四方诸侯和殷的各位官员。如今你们奔走效劳并臣服我们已经五年了，对于徭役、赋税、大大小小的诸多政务，你们没有不遵循法规的。你们自己不团结，那么你们应该和睦起来！你们的家庭不和睦，那你们的家庭也应该和睦起来！你们的城邑政治清明，你们能够勤奋地做事。你们还没有被凶德教坏，也恭敬严肃地安于自己的官职，能够居住在城邑中谋求幸福的生活。你们如果在这个洛邑，就可以长久地治理你们的田地，上天也会给予你们同情。我们周国也会给你们既多又好的赏赐，将你们选拔到朝廷中，努力做好你们的事，还可以担任重要的官职。”

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①，尔亦则惟不克享②，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③，大远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④，我则致天之罚⑤，离逖tì尔土⑥。”孔颖达：若尔乃为逸豫颇僻，大弃王命，则惟汝众方取天之威，我则致行天罚，离逖汝土，将远徙之。

①克：能够。劝：勉力。忱：相信，信任。②惟：就。享：享受禄位。③逸：放荡，放纵。颇：邪恶，不正。④探：试，试探。威：惩罚。⑤致：给予，施行。⑥逖：远。

王说：“唉！诸位官长啊，如果你们不能努力相信我的命令，那么你们也就不能享受禄位，百姓也认为你们不能享受禄位。你们如果放荡邪恶，远离王命，那么你们各位官员是在试探上天的惩罚，我就将施行上天的惩罚，让你们远离故土。”

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zhī告尔命①。”孔颖达：我不惟多诰汝而已，我惟敬告汝吉凶之命。

又曰：“时惟尔初②！不克敬于和③，则无我怨。”

①惟：思。祗：敬重。命：天令。②时：善。惟：谋划。初：开始。③克：能够。于：连词，与，和。

王说：“我不愿再多说了，我只是恭敬地将上天的命令告诉给你们。”

又说：“好好计划你们的开始吧！不能遵守天命、和睦相处的话，就不要怨我降下上天的惩罚了。”

立政

书序：周公作《立政》。孔颖达：周公既致政成王，恐其怠忽，故以君臣立政为戒。

①立政：设置长官。立，设立。政，通“正”，正人，即各级官署的长官。

书序：周公作《立政》。

周公若曰：“拜手稽首①，告嗣天子王矣②。”用咸戒于王曰③：“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bēn④。”

①拜手稽首：跪拜叩头。②嗣天子：指的就是成王。嗣，继承。王：在这里是作为动词使用的，意思是担任国王。③用：因而。④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都是王周围的官员。常伯，治民官。常任，治事官。准人，执法官。缀衣，掌管国王衣服的官。虎贲，护卫王宫的武官。

周公这样说：“跪拜叩头，报告继承大位的天子。”因而告诫成王说：“您要经常教导治民官、治事官、执法官、掌管您衣服的官、护卫王宫的武官。”

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①，鲜哉②！古之人迪惟有夏③，乃有室大竞④，吁俊尊上帝迪⑤，知忱恂于九德之行⑥。乃敢告教厥后曰⑦：‘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⑧，宅乃牧⑨，宅乃准⑩，兹惟后矣。谋面⑪，用丕训德⑫，则乃宅人⑬，兹乃三宅无义民⑭。’

①休：美好。兹：则，而。恤：通“溢”，谨慎。②鲜：稀少，少。③迪：语气助词，没有实际意义。惟：只。夏：夏朝的先王即夏禹。④乃：代词，他们的。有室：指卿大夫。竞：强。⑤吁：呼吁。俊：通“骏”，长。迪：教导，引导。⑥忱：热忱。恂：相信。九德：就是九种德。行：就是品行。⑦后：君王，诸侯。⑧宅：揣摩，考察。事：常任。⑨牧：常伯。⑩准：准人。⑪谋面：指以貌取人。⑫丕训：不顺，不依从，不遵守。⑬则：若。乃：如此，这样。宅人：任人唯亲。⑭三宅：就是宅事、宅牧、宅准。

周公说：“唉！美好的时候就能够谨慎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古人只有夏朝的先王，他们的士大夫很强，夏王呼吁他们长久地遵从上天的教导，热忱地信奉九种德行的准则。夏王常常教导他们的诸侯：‘诸侯们跪拜叩头！’说：‘考察治事官，考察治民官，考察执法官，然后才能称为君王。以貌取人，不遵守美德，如果这样任人唯亲，这样治事官、治民官和执法官中就没有贤人了。’

“桀德①，惟乃弗作往任②，是惟暴德③，罔后④。亦越成汤陟⑤，丕釐lí上帝之耿命⑥，乃用三有宅⑦，克即宅⑧，曰三有俊⑨，克即俊。严惟丕式⑩，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⑪，用协于厥邑⑫，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⑬。

①德：即帝位。②作：采用。往任：以前任用官员的法则。③是惟：是以。暴德：暴虐的行为。④罔后：无后，指的是亡国。⑤越：至，到了。陟：升。⑥丕：大。釐：赐。耿：明。⑦乃：能够。用：行。三有宅：三宅，指上文的事、牧、准。有，助词，无实际意义。⑧克即宅：在其位而不旷其职。⑨三有俊：事、牧、准的属官都任用俊杰。⑩严惟：敬念。丕式：大法，指的是上天选拔人才的大法。⑪商邑：指商都。⑫协：和洽，和谐。⑬式：法度。见：同“现”，显，明。

“夏桀登上君位之后，他不采用之前任用官员的准则，于是有暴虐行为的人担任官职，因此夏国亡国。等到成汤登上了王位，得到上帝赐予的大命，能够任用治事官、治民官和执法官，各尽其职，担任治事官、治民官和执法官的人也都是贤才。他敬念上天选用人才的大法，能够很好地任命各级官员，他在商都，用这些官员和协都城的百姓，他在天下四方，使大法能够很好地发扬光大。

“呜呼！其在受德①，暋mǐn惟羞刑暴德之人②，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德之人③，同于厥政。帝钦罚之④，乃伻bēng我有夏⑤，式商受命⑥，奄甸万姓⑦。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⑧，灼见三有俊心⑨，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立政⑩：任人、准夫、牧作三事⑪，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⑫，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⑬，太史、尹伯，庶常吉士⑭，司徒、司马、司空、亚旅⑮，夷、微、卢烝⑯，三亳阪尹⑰。郑玄：三亳者，汤旧都之民服文王书之舜为太尉，不必虞、周有此官名。

①受：纣王的名。德：升。②暋：强。羞刑：被刑罚所辱，指的是囚徒。③庶：众多。习：指宠幸。逸德：失去德行。④钦：重。⑤伻：使。有夏：就是指周，因为周人自称为夏。⑥式：取代、代替。⑦奄：安抚。甸：治理，管理。万姓：万民，老百姓。⑧克知三有宅心：就是说能知事、牧、准三宅的心。⑨灼：明。⑩立政：设立官职。⑪作：为。⑫趣马：负责养马的官。小尹：小官。左右携仆：君王身边的近侍官员。百司庶府：负责财物、券契、府藏的官员。⑬大都小伯：大都小都的官长。艺人：征收赋税的官。表臣百司：外臣百官。⑭太史：史官之长。常：吉祥。吉：善。⑮司徒、司马、司空：就是古代的三卿。亚旅：诸大夫。⑯夷：在东方的少数民族国家。微：在南方的少数民族国家。卢：在西方的少数民族国家。烝：君。⑰三亳：南亳、西亳、北亳，都是殷商的故都。阪尹：夏的故都。

“唉！等到了殷纣登上王位时，强行将囚徒和残暴的人，聚集在他的国家内；用众多宠幸和失去德行的人，一起处理政事。上天于是重重地惩罚他，使我们周朝代替殷商接受上天的大命，安抚、治理百姓。等到了文王和武王时，他们都能够知道三宅的心思，对三宅部属的心思看得也非常清楚，用敬奉上天的心，设立百姓的官长。设立如下官职：任人、准夫、牧作三种官职，护卫王宫的武官、掌管君主衣服的官、负责养马的官、身边的小官、君主的近侍官员、负责财物、券契、府藏的官员，大都小都的官长、征收赋税的官、外臣百官，史官之长、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各位大夫，东方、南方、西方国家的君主，同时设立了专门管理夏国遗民的官员。

“文王惟克厥宅心①，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②。以克俊有德③。文王罔攸兼于庶言④；庶狱庶慎⑤，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⑥；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⑦。孔颖达：是万民顺法，用违法，众狱众慎之事，文王一无敢自知于此，委任贤能而已。亦惟武王，率惟敉mǐ功⑧，不敢替厥义德⑨，率惟谋从容德⑩，以并受此丕丕基⑪。

①惟：因。②克：能。常事司牧人：指上述的各官员。③以：用。俊：高大。④兼：兼包。庶言：教令。⑤庶狱：各种狱讼案件。庶慎：各种敕戒的事。⑥之：和。训：听从。⑦敢：表示谦敬的副词。⑧率惟：语气助词。敉：终，完成。功：功业，指文王的事业。⑨替：舍弃、废弃。义德：善德。⑩容德：宽容的美德。⑪并：同，一起，共同。丕丕：大而又大。基：事业，伟业。

“文王能够知道三宅的心思，能够设立上述各官员。凭借这些人建立功德。文王不监管教令，各种狱讼案件、各种敕戒的事，都由主管的官员和管理民事的地方官指示；各种狱讼案件、各种敕戒的事，文王不敢过问。等到武王即位的时候，完成了文王的事业，不敢废弃文王的善德，顾及顺从文王宽容的美德，一同接受这大而又大的伟业。

“呜呼！孺子王矣①！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准人、牧夫②，我其克灼知厥若③，丕乃俾乱④。相我受民⑤，和我庶狱庶慎⑥，时则勿有间之⑦，自一话一言⑧，我则末惟成德之彦⑨，以乂我受民。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⑩。继自今文子文孙⑪，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⑫。孔颖达：文子文孙，文王之子孙。从今已往，惟以正是之道治众狱众慎，其勿误。

①孺子：指成王。王：这里用为动词，是称王。②事：就是治事的官员。③灼：明，这里指知晓。若：善。④丕：语气助词。俾：使，让。乱：治理，管理。⑤相：治理。受民：接受上天和祖先所给予的民众。⑥和：平治。⑦时：代指这些事。间：代替，取代。⑧自：虽。⑨末：终。惟：谋，谋于。成德之彦：拥有盛德的人。彦，美士。⑩旦：周公的名。已受：以前。徽言：美言，善言。咸：全，都。⑪文子文孙：善子善孙、贤子贤孙的意思。⑫惟：只。正：长官，指治狱的官。

“唉！您现在已经继位为王了！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这样治理国家事务。设立治事的官员、司法的准人、管理臣民的牧夫，我们应该知晓他们的长处，让他们治理政事。管理我们从上天和祖先那里接受的民众，平治各种诉讼和敕戒的事，这些事情不能被取代，虽然只是只言片语，我们终究会得到拥有盛德的人，来管理那些从上天和祖先那里接受的民众。唉！我已经将前人的善言全都告知您了。从今以后您的贤子贤孙，一定不要在各种诉讼和敕戒的事上犯下错误，这些就让治狱的官员去处理吧。

“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准人，则克宅之，克由绎之①，兹乃俾乂②，国则罔有③。立政用xiān人④，不训于德⑤，是罔显在厥世⑥。继自今立政，其勿以人，其惟吉士，用劢mài相我国家⑦。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⑧。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⑨，方行天下⑩，至于海表⑪，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⑫，以扬武王之大烈⑬。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⑭。”孔颖达：其惟能用贤才为常人，不可以天官有所私。

①克：能够。由绎：扶持。②俾乂：治理，管理。③罔：无，没有。有：过失。④人：贪婪奸佞的人。⑤训：顺从。⑥是：于是。显：明。在：于。⑦劢：勉力，鼓励。相：治理，管理。⑧惟：只。有司：管理法律的部门。之，连词，和。⑨诘：治理，整治。戎兵：指军队。陟禹之迹：这里的意思是统一天下。⑩方行：遍行。方，遍。⑪海表：海外。⑫觐：见，指显扬。耿：明，光。⑬扬：续，弘扬。烈：功业。⑭其：表示希望的副词。常人：善人。

“从古时候殷商先王到我们的文王设立官员，设立治事的官员、管理臣民的牧夫、司法的准人，都可以考察他们，可以扶持他们，然后让他们治理，国事就不会出现过失。设立官员任用那些贪婪奸佞的小人，在德行上不顺从的人，于是永远都不会有显赫的政绩。从今往后设立官员，不要任用贪婪奸佞的小人，任用贤能的人，努力治理好我们的国家。现在，文王的子孙、你这年轻人，已经继位为王！希望您不要在各种诉讼和敕戒的事上犯下错误，只让管理法律的部门和管理臣民的牧夫去处理这些事情。你只要治理好军队来统一天下，行遍天下，直到海外，都没有不服从您的。扬显文王的圣德之光，弘扬武王的功业。唉！从今往后您设立官员，一定要任用德行兼备的人啊。”

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苏公式敬尔由狱①，以长我王国②。孔颖达：忿生为武王司寇，封苏国，能用法。敬汝所用之狱，以长施行于我王国。言主狱当求苏公之比。兹式有慎③，以列用中罚④。”孔颖达：此法有所慎行，必以其列用中罚，不轻不重，苏公所行。太史掌六典，有废置官人之制，故告之。

①司寇：掌管刑罚的官职。式：法，这里用作动词，规定，制定。尔：语气助词。由：用。②长：延长。③式：法。有：又。④列：同“例”。列用中罚，意思是依据条例使用适当的赏罚。

周公这样说：“太史啊，掌管刑罚的苏公规定要认真地处理狱讼案件，从而延长我国的福运。现在规定务必要十分谨慎，依据条例采用适当的赏罚。”

（伪）周官

书序：成王既黜殷命，灭淮夷，还归在丰，作《周官》。

①黜：废止，断绝。②淮夷：淮泗流域的东方部族，如徐、奄等国。③丰：周文王时的都城，在今陕西西安北。

书序：成王断绝了殷商的命数，灭掉淮夷，返回到丰京，史官于是作《周官》。

惟周王抚万邦①，巡侯、甸②，四征弗庭③，绥厥兆民④。六服群辟⑤，罔不承德⑥。归于宗周⑦，董正治官⑧。孔颖达：六服诸侯，奉承周德。言协服。还归于丰，督正治理职司之百官。

王曰：“若昔大猷⑨，制治于未乱⑩，保邦于未危。”

①周王：指周成王。抚：占有。万邦：许多国家。②巡：巡狩，天子巡察诸侯国。侯、甸：本指侯服、甸服的诸侯国，这里指众诸侯国。③四：四处。征：征伐。弗庭：不来朝拜，指叛变。庭，指朝廷。④绥：安稳，安定。厥：其。兆民：天下老百姓。⑤六服：周代把王都周围的土地根据距离远近分为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统称六服。辟：指诸侯。⑥罔：没人。承：奉承。⑦宗周：指丰邑。⑧董：督，正。治官：治事官员。⑨若昔：顺从过去。猷：道，法。⑩制治：制订政教。

周王继位之后拥有许多国家，于是到各个诸侯国巡视，四处征讨不来朝觐的诸侯，安定天下的老百姓。六服的诸侯，没有敢不奉承周国的大德的。成王返回王都丰邑，督导治事的官员。

王说：“顺从过去的大法，制定政教在国家没有动乱之前，安定国家在没有出现危险之前。”

曰：“唐虞稽古①，建官惟百②。内有百揆四岳③，外有州牧、侯伯④。庶政惟和⑤，万国咸宁⑥。夏商官倍⑦，亦克用乂。明王立政⑧，不惟其官，惟其人。今予小子，祗zhī勤于德，夙夜不逮⑨。孔颖达：今我小子敬勤于德，虽夙夜匪懈，不能及古人。言自有极。仰惟前代时若⑩，训迪厥官⑪。立太师、太傅、太保⑫，兹惟三公。论道经邦⑬，燮xiè理阴阳⑭。官不必备，惟其人。孔颖达：三公之官不必备员，惟其人有德乃处之。少师、少傅、少保⑮，曰三孤。贰公弘化⑯，寅亮天地⑰，弼予一人⑱。冢宰掌邦治⑲，统百官⑳，均四海㉑。司徒掌邦教㉒，敷五典㉓，扰兆民㉔。宗伯掌邦礼㉕，治神人，和上下㉖。司马掌邦政㉗，统六师㉘，平邦国㉙。司寇掌邦禁㉚，诘奸慝tè㉛，刑暴乱。司空掌邦土㉜，居四民，时地利㉝。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㉞，阜成兆民㉟。六年，五服一朝㊱。又六年，王乃时巡㊲，考制度于四岳㊳。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㊴。”

①稽：考察，考核。②建官：建立官职。百：约数。③百揆：尧时官名，总理国政之官。四岳：尧、舜时四方部落首领。④州牧：官名，州的军政长官。侯伯：几个或一方诸侯国的首领。⑤庶政：各种政事。和：和顺。⑥咸：都。宁：安宁。⑦官倍：官职增加一倍。⑧立政：设立官长。⑨夙夜：早晚。逮：及。⑩时：是。若：顺从。⑪训：说明。迪：设立。⑫太师、太傅、太保：三种辅助天子的官，合称三公。⑬论：阐明。道：指治国之道。经：治理。⑭燮：和。阴阳：世间一切现象的正反两面，古代叫阴阳。⑮少师、少傅、少保：官名，合称三孤，位于三公之下。⑯贰：副职，这里用作动词，协助。弘化：弘扬道化。⑰寅：敬。亮：信。⑱弼：辅助。⑲冢宰：也叫大宰，百官之长。⑳统：统领，掌管。㉑均：平均。㉒司徒：官名，掌管国家的教育。㉓敷：遍布。五典：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理道德，又叫五教。㉔扰：安。㉕宗伯：官名，掌管宗庙祭祀礼仪。㉖和：和谐。㉗司马：官名，掌管军事。㉘六师：也称六军。㉙平：平治。㉚司寇：官名，掌管刑狱。㉛诘：查纠、查办。奸慝：邪恶不正的人。㉜司空：官名，掌水利、营建之事。㉝地利：对农业生产有利的土地条件。㉞倡：倡导。九牧：指九州的州牧侯伯。㉟阜：富。成：安定。㊱五服：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朝：朝觐。㊲时：四时。巡：巡狩。㊳考：考正。四岳：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㊴黜陟：指诸侯百官的进退升降。黜，降。陟，升。

王又说：“尧、舜考察古代的典章制度，设立上百个官职。内部有总理国政之官和四方部落首领，外部有州的军政长官和诸侯国的首领。各种政事都很和顺，天下各国也都很安宁。夏商时期官职增加了一部，也可以用来治理国家。贤明的君主设立官员，从不考虑官员的多少，只考虑任用贤人。如今小子我，恭谨而又勤奋地实施德政，从早到晚忙碌还是赶不上古人。我准备顺从古代的做法，说明设立我们自己的官制。设立太师、太傅、太保，这是三公。他们阐明治国之道、治邦之理，调和阴阳。三公的官职不一定要齐备，要选用合适的人。设置少师、少傅、少保，这是三孤。他们协助三公弘扬道化，敬信天地，辅助我一人。大宰掌管国家的政务，统领百官，调和四海之事。司徒负责国家的教育，散播五种伦理道德，使百姓安定。宗伯掌管国家的各项礼仪，治理神与人之间的事情，使上下尊卑和谐相处。司马掌管国家的军事，统领六军，平治诸侯。司寇掌管国家刑狱之事，查办邪恶不正之人，刑杀暴虐作乱之徒。司空掌管国家的土地，分配给天下的士、农、工、商四民，按照时令发展好对农业生产有利的土地条件。六卿各自有职事，分别带领自己的属官，来倡导九州的州牧侯伯，使百姓富足安定。每隔六年，五服的诸侯来京师朝觐一次。每隔十二年，君王便会外出巡视各诸侯国，到四岳之地去考正礼法制度。四方诸侯会在各自所属的山岳进行觐见，君王对各位诸侯进行升赏降罚。”

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①，钦乃攸司②，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孔颖达：有官君子，大夫以上。叹而戒之，使敬汝所司，慎汝出令，从政之本。令出必惟行之，不惟反改。若二三其令，乱之道。以公灭私，民其允怀③。学古入官④。议事以制⑤，政乃不迷。其尔典常作之师⑥，无以利口乱厥官⑦。蓄疑败谋，怠忽荒政⑧，不学墙面，莅lì事惟烦。戒尔卿士⑨，功崇惟志⑩，业广惟勤，惟克果断⑪，乃罔后艰。位不期骄⑫，禄不期侈⑬。恭俭惟德，无载尔伪⑭。作德，心逸日休⑮；作伪，心劳日拙⑯。居宠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⑰。推贤让能，庶官乃和⑱，不和政庞⑲。举能其官⑳，惟尔之能。称匪其人㉑，惟尔不任㉒。”

①有官君子：在位的大小官员。②攸司：所主持的职务。③怀：归向。④学古：学习古训。⑤议事：议论政事。制：典章制度。⑥典常：旧的典章常法。⑦利口：巧言，辩言。⑧怠忽：懈怠疏忽。荒：荒废。⑨卿士：执政大臣。⑩崇：高。志：志向。⑪克：能够。⑫期：当。骄：骄傲。⑬禄：俸禄。侈：奢侈。⑭无：通“毋”，不。⑮日：一天天。休：美。⑯拙：笨拙。⑰弗畏入畏：指不知道畏，就会进入可畏的困境。⑱和：和睦。⑲庞：庞杂。⑳举：推荐，提拔。㉑匪：不。㉒不任：不能胜任。任，职责。

成王说：“啊！凡是在位的大小官员，都要认真对待各自所主持的职务，谨慎地发布号令，命令一旦发出就必须执行，不得违抗。用公正消除私欲，百姓就会信任归服统治者。学习古训才可以进入仕途。议论政事依照典章制度，政事才不会迷乱。你们要学习旧的典章常法，不要利用巧言干扰官员。积疑不决破坏所谋，懈怠疏忽荒废政事，如果不学习就像面对墙壁站立，遇到事情就会慌乱。告诫你们诸位卿士，功高因为有志向，业广因为勤劳，只要能够做到果敢决断，之后就不会出现艰难困境。地位尊贵不应当骄傲，俸禄丰厚不应该奢侈。恭敬节俭是美德，不要虚伪欺诈。做好事，心安而一天天显示美好；做坏事，心苦而一天天显示笨拙。在尊崇的地位上要顾及危险，没有不该敬畏的事，如果不知道敬畏，就会进入可畏的困境。推荐贤人不与能人相争，百官就会和睦，百官不和睦的话政事就会庞杂。提拔官员称职，是你们的才能。选拔的官员不称职，是你们不能胜任。”

王曰：“呜呼！三事暨大夫①，敬尔有官，乱尔有政②，以佑乃辟③。永康兆民，万邦惟无斁yì④。”

①三事：指任人、准夫、牧作三位高级官员。②乱：治理。③佑：辅佐，辅助。④斁：厌弃。

成王说：“啊！诸位公卿大夫们，要敬守你们的官职，治理好你们的政务，来辅佐君主。常常安抚百姓，天下才不会厌弃我们大周。”

（伪）君陈

书序：周公既没，命君陈分正东郊成周，作《君陈》。

①没：死。②君陈：周成王的大臣，一说是周公之子。分：分居殷商遗民。正：治理。东郊：指成周洛邑是宗周镐京的东郊。

书序：周公去世后，王命令君陈在东郊成周分治殷商遗民，史官于是作《君陈》。

王若曰：“君陈，惟尔令德孝恭①。惟孝友于兄弟②，克施有政③。命汝尹兹东郊④，敬哉！昔周公师保万民⑤，民怀其德。往慎乃司，兹率厥常⑥，懋mào昭周公之训⑦，惟民其乂⑧。孔颖达：勉明周公之教，惟民其治。我闻曰：‘至治馨香⑨，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尔尚式时周公之猷yóu训⑩，惟日孜孜⑪，无敢逸豫⑫。凡人未见圣⑬，若不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尔其戒哉！尔惟风⑭，下民惟草。图厥政⑮，莫或不艰⑯，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⑰，庶言同则绎⑱。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⑲，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⑳，惟我后之德。’孔颖达：此善谋此善道，惟我君之德。善则称君，人臣之义。呜呼！臣人咸若时㉑，惟良显哉㉒！”

①令：美，善。孝：孝顺双亲。②友：对兄弟友善。③施：移。④尹：治理。⑤师保：安抚、教诲。⑥率：依循，循行。常：常法。⑦懋：勤勉。昭：发扬光大。⑧乂：安定。⑨至治：最好的统治。馨：散布很远的香气。⑩式：学习，效法。猷：道。训：教。⑪日：每天。孜孜：努力不懈。⑫无：通“毋”，不。逸豫：安逸享乐。⑬凡人：常人，普通人。圣：圣道。⑭惟：是。⑮图：谋，治理。⑯艰：艰难。⑰出入：反复的意思。师：众。虞：商量，商度。⑱庶言：众人的意见。绎：寻究深思。⑲后：君王。⑳斯：这。㉑臣人：指人臣。咸：都。㉒惟良：指臣子贤良。

王这样说：“君陈，只有你具备美好的品格，孝顺父母，对上级恭敬。因为你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善，就能够移来从政了。如今命你治理王都的东郊成周，一定要恭敬谨慎啊！过去周公在成周教导百姓，百姓十分怀念他的恩德。去吧，谨慎地处理你的政务，遵行周公留下的常法，努力将周公的遗训发扬光大，百姓就会安定了。我曾听人说：“最好的统治，馨香远播，可以感动天上的神明。黍稷的香气并不是可以远播的香味，只有明德才是可以远播的香味。’你应该效法周公的训诫，每天都应该孜孜不倦地努力，不要贪图安逸享乐。普通人没有看见圣道，好像自己不能够见到；等到真的见到了圣道，却又不能应用圣道，你应该引以为戒啊！你是风，百姓就是草，风吹而草动，上行下效，千万要谨慎。治理政务，没有一件是不艰难的，有废除、有兴办，要反复与众人商讨，众人的意见相同的话，也要寻究深思，然后才能实施。你有着很好的谋略，就要进入内廷告知你的君主，你身处外地要时刻拥戴君主，并说：‘这些谋略能得以实施，全是我们君主的恩德。’唉！人臣如果都像这样，就会臣子贤良、君主显达啊！”

王曰：“君陈，尔惟弘周公丕训①，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②，宽而有制③，从容以和④。殷民在辟⑤，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⑥。有弗若于汝政⑦，弗化于汝训，辟以止辟⑧，乃辟。狃niǔ于奸宄guǐ⑨，败常乱俗⑩，三细不宥⑪。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⑫。必有忍⑬，其乃有济⑭；有容⑮，德乃大。简厥修⑯，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⑰，以率其或不良。惟民生厚⑱，因物有迁⑲。孔颖达：言人自然之性敦厚，因所见所习之物有迁变之道，故必慎所以示之。违上所命，从厥攸好。尔克敬典在德，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⑳，惟予一人膺受多福㉑，其尔之休，终有辞于永世㉒。”

①弘：弘扬，光大。丕：大。②倚：依仗，凭借。③宽：宽容。制：法制。④从容：举止行动。⑤辟：犯罪。⑥中：适中，合理。⑦若：服从，顺从。政：政令。⑧辟以止辟：用刑罚来制止犯罪。⑨狃：习惯，经常。奸宄：违法作乱的人，这里用作动词，违法乱纪。⑩常：五常，指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关系的五种准则。俗：风俗。⑪三细：指奸宄、败常、乱俗三种罪行中较小的罪。宥：赦免。⑫求：求全责备。一夫：一个人。⑬忍：忍耐。⑭济：成功。⑮容：宽容。⑯简：选择，这里指的是鉴别。修：修心养德的人。⑰进：任用，良：贤良之人。⑱生：通“性”。厚：淳厚，善良。⑲迁：变迁，变化。⑳允：信，真的。大猷：大道。㉑予一人：成王自称。膺受：享受，接受。㉒辞：称颂，赞扬。

王说：“君陈，你执政发扬光大周公的伟大教诲，不要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不要依仗法制来实施苛刻的政治，宽容而有法制，举止行动要和谐。殷商遗民犯了罪，我说要处罚，你不要处罚；我说要赦免，你也不要赦免，应当公平合理地裁定。有不服从你政令的人，不肯接受你的教化，能用刑罚来制止犯罪，就用刑罚。经常违法乱纪的人，败坏五常、扰乱风俗，就算奸宄、败常、乱俗三种罪行中较小的罪，也不能赦免。你不要对那些冥顽不灵的人愤怒，不要对于一个人求全责备。必须有忍耐，才可以成功；必须宽容，德行才能广大。鉴别那些修心养德的人，也要鉴别那些不能修心养德的人。人的天性淳厚，因为外物才发生变化。违抗君主的命令，顺从他们的喜好。你能够重视常典、讲求德行，百姓就不能不改变，你的政教真的可以升到大道的境地，我将享受众多的福泽，你的美名，终将会被百世称颂。”

顾命

书序：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

①毕公：名高，周文王之子，封于毕。相：辅佐。康王：名钊，成王之子。

书序：成王临终前，命令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辅佐康王，史官于是作《顾命》。

惟四月哉生魄①，王不怿yì②。甲子，王乃洮táo颒huì水③，相被冕服④，凭玉几⑤。乃同召太保奭shì、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⑥。郑玄：公兼官，以六卿为正次。芮伯入为宗伯，毕公入为司马。

①哉：通“才”，开始。生魄：古人称月亮有光的部分为明，无光的部分为魄，月初朔日以后月明渐增，月魄渐减，称死魄，月中望日以后相反，称生魄。②王：指成王。不怿：就是不高兴、不喜悦，在这里指生病。怿，喜悦，高兴。③洮：洗头发。颒：洗脸。④相：君王的侍从官员。被：穿、戴。冕服：大夫以上穿戴的礼冠和礼服。冕，冠名，顶部有长方板，前后垂有珠串，称为旒，天子十二旒，诸侯九旒，大夫七旒。每逢吉礼需要戴冕。⑤凭：靠着。⑥同：周代众诸侯朝见天子。太保奭：指的是召公。召公名奭，曾做过太保的官职。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他们和召公一起被称为六卿。召公、毕公、毛公以三公兼卿职。师氏：管理军队的官员。虎臣：守卫王宫的官员。百尹：百官的首领。御事：办事人员。御，治。

四月初，月亮开始发光，成王生病了。甲子这一天，成王洗了头发、洗了脸，君王的侍从官员给成王穿戴好冕服，成王靠着玉几。于是让众诸侯朝见天子，召见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官之长以及办事人员。

王曰：“呜呼！疾大渐①，惟几②。孔颖达：自叹其疾大进笃，惟危殆。病日臻，既弥留③，恐不获誓言嗣④，兹予审训命汝⑤。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⑥，奠丽陈教⑦，则肄yì肄不违⑧，用克达殷，集大命⑨。在后之侗tóng⑩，敬迓yì天威⑪，嗣守文、武大训⑫，无敢昏逾⑬。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⑭，尔尚明时朕言⑮，用敬保元子钊弘济于艰难⑯，柔远能迩⑰，安劝小大庶邦⑱，思夫人自乱于威仪⑲，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⑳。”孔颖达：群臣皆宜思夫人，夫人自治正于威仪。有威可畏，有仪可象，然后足以率人。汝无以钊冒进于非危之事。

兹既受命，还㉑，出缀衣于庭㉒。越翼日乙丑㉓，王崩㉔。

①渐：剧。②几：危险。③弥留：即将离开人世。弥，终。④誓：谨慎。嗣：子嗣。⑤审：详细地。汝：代词，你们。⑥宣：显扬，明。重光：重明，指文王、武王明上加明的光辉。⑦奠：定。丽：法律。教：教令。⑧肄肄：努力的意思。肄，劳苦。⑨达：通“挞”，挞伐，引申为讨伐，征伐。集大命：指建立周王朝。集，成就。⑩侗：未成器的人，成王的谦称。⑪迓：迎接，奉行。⑫嗣：继续，延续。⑬昏：昏乱。逾：变更，变化。⑭殆：近乎，几乎。兴：起。悟：通“寤”，这里指说话。⑮明：勉，努力。时：承担，承受。⑯元子：太子。钊：周康王的名。弘：大。济：渡。⑰柔：安定，安抚。能：和睦。迩：近。⑱劝：教导，引导。⑲夫人：众人。威仪：礼法。⑳以：使，让。冒：冒犯。几：法。㉑还：群臣受命退出。㉒缀衣：冕服。庭：朝廷的王位。㉓越：到，达。翼日：通“翌日”，明天，就是乙丑日。㉔崩：古代天子的死讳称为崩。

王说：“唉！我的病渐渐严重了，已经很危险了。病情还在不断地发展，即将离开人世，担心不能谨慎地约束子嗣的事情了，所以我详细地教导你们。过去，文王和武王宣扬明而又明的光辉，制定法律，颁布教令，臣民都努力奉行，不敢违背，因而能够征讨殷商，建立周王朝。后来，年幼无知的我，恭敬地迎接天命，延续遵守文王和武王的德教，不敢昏乱变更。如今上天降下疾病，我病得几乎不能起身也不能说话，希望你们能尽力承担我的遗言，恭敬谨慎地保护我的太子钊，帮助他渡过艰难，使远方安定、近邻和睦，安定、劝导小大各国，我想众人都应该礼法自治，你们不要让钊冒犯礼法。”

大臣们接受遗命回来之后，就退了出来，将成王的冕服放在了王庭。到了第二天乙丑日，王驾崩。

太保命仲桓、南宫毛①，俾爰齐侯吕伋jí②，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③，延入翼室④，恤宅宗⑤。丁卯，命作册度⑥。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须材⑦。

狄设黼fǔ扆yǐ缀衣⑧。牖yǒu间南向⑨，敷重篾席、黼纯⑩，华玉、仍几⑪。西序东向⑫，敷重厎dǐ席、缀纯⑬，文贝、仍几⑭。东序西向⑮，敷重丰席、画纯⑯，雕玉、仍几。西夹南向⑰，敷重笋席、玄纷纯⑱，漆、仍几。

①仲桓、南宫毛：成王的两个大臣。②俾：从。爰：于。齐侯吕伋：齐丁公，太公之子。③以：用，率领。二干戈：指仲桓、南宫毛各执一干一戈。干，盾，古代抵御刀枪的兵器。戈，古代的一种兵器，横刃，装有长柄。逆：迎接。④延：请。翼室：侧室。⑤恤宅：忧伤地居住。宅，居。宗：主丧。⑥作册：指太史。度：法制，这里说的是制订丧仪的法则。⑦伯相：指辅相王室的二伯召公、毕公。须：应该为“颁”。材：指各种用于丧礼陈列的器物。⑧狄：主持祭礼的官员。黼扆：帝王座后的屏风，装饰有斧形花纹。⑨牖间：门和窗之间。牖，窗户。⑩敷：布置、铺设。篾席：竹席。黼纯：黑色和白色丝织品装饰的席边。黼，黑白相间。纯，席子的镶边。⑪华玉：五彩的玉。仍几：没有用油漆装饰的几案。⑫序：堂上的东西两面墙叫序。在西边的叫西序，东边的叫东序。⑬厎席：细竹篾编制而成的席子。缀：装饰。⑭文贝：有花纹的贝壳。⑮东序：堂的东墙。⑯丰席：用莞草编的席子。画纯：席子绘有云气的花边。⑰西夹：堂西边的夹室。⑱笋席：青竹皮编织的席子。笋，青竹皮。玄纷纯：黑丝线镶饰的席边。玄，黑色。

太保命令仲桓、南宫毛，两人跟随齐侯吕伋，两人各执一干一戈率领勇士一百人，在南门外迎接太子钊，将太子钊请入侧室，忧伤地居住并主持丧务。丁卯这天，命令太史制定丧仪的法则。又过了七天，在癸酉这天，召公、毕公命令官员准备好丧礼上所需的各种器物。

主持祭礼的官员陈设装饰有斧形花纹的屏风。在门窗之间朝南的位置，布置竹席，竹席有黑色和白色丝织品装饰的席边，陈设五彩玉和没有用油漆装饰的几案。在西面墙朝东的地方，铺着双层的用细竹篾编制而成的席子，席子有彩色的花边，陈设有花纹的贝壳和没有用油漆装饰的几案。在东墙朝西的位置，铺设双层用莞草编的席子，席子有绘有云气的花边，陈列雕刻的玉器和没有用油漆装饰的几案。在堂西边的夹室中，铺设双层用青竹皮编织的席子，席子有黑丝绳装饰的席边，陈设漆器和没有用油漆装饰的几案。

越玉五重①，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②，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图③，在东序。胤之舞衣、大贝、鼖fén鼓④，在西房。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⑤，在东房。大辂在宾阶面⑥，缀辂在阼阶面⑦，先辂在左塾之前⑧，次辂在右塾之前⑨。

①越玉：越地进献的玉。五重：五种。②陈宝：陈列宝器。赤刀：红色的刀。赤色为周的正色。大训：记载有古代遗训的典籍。弘：大。琬：顶端为圆形的玉圭。琰：顶端为尖顶的玉圭。③大玉：华山产的玉。夷玉：东北出产的美玉。天球：玉磬。河图：本意指儒家关于《周易》卦形来源的传说。这里指地图。④胤：人名。鼖：大鼓，古时候的军鼓。⑤兑、和、垂：都是人名。⑥辂：国君乘坐的车子。大辂，就是用玉装饰的车子。宾阶：宾客站立的台阶。⑦缀辂：用金属装饰的车子。⑧先辂：用象牙装饰的车子。塾：门侧的堂屋。⑨次辂：木质没有装饰的车子。

陈列越地进献的美玉五种，陈列宝器、赤刀、记载有古代遗训的典籍、大玉璧、琬、琰，安放在西墙向东的席前。华山产的玉、东北产的美玉，天球、河图，放在东墙向西的席前。胤制成的舞衣、大贝、大鼓，放在西房。兑所制的戈、和所制的弓、垂所制的竹矢

东房。国君乘坐的用玉装饰的车在宾客站立的台阶前，用金属装饰的车子在主人站立的台阶前，用象牙装饰的车子放在门左边堂屋的前面，木质而没有装饰的车子放在门右边堂屋的前面。

二人雀弁biàn①，执惠②，立于毕门之内③；四人綦qí弁④，执戈上刃⑤，夹两阶戺shì⑥；一人冕⑦，执刘⑧，立于东堂；一人冕，执钺⑨，立于西堂；一人冕，执戣kuí⑩，立于东垂；一人冕，执瞿⑪，立于西垂⑫；一人冕，执锐⑬，立于侧阶⑭。

①雀弁：赤黑色的礼冠，又称爵弁。②惠：三棱形的矛。③毕门：庙门。④綦：青黑色。⑤上刃：刀刃向外。⑥戺：台阶两侧的斜石。⑦冕：冠名，顶部有长方板，前后垂有珠串，称为旒，天子十二旒，诸侯九旒，大夫七旒。每逢吉礼需要戴冕。⑧刘：一种形似斧的兵器。⑨钺：大斧。⑩戣：一种形似戟的兵器。⑪瞿：通“戵”，一种形似戟的兵器。⑫垂：堂的两旁。⑬锐：一种形似矛的兵器。⑭侧阶：在堂的北面的北阶。

两名武士戴着雀弁，拿着矛，立在庙门的里边；四人戴着綦弁，拿着戟，刀刃向外，面对面地站立在门庭两旁台阶的斜石上；一人戴着冕，拿着刘，站立在东堂之前；一人戴着冕，拿着钺，站在西堂前；一人戴着冕，拿着戣，站在东堂前；一人戴着冕，拿着戵，站在西堂前；还有一人戴着冕，拿着锐，站在北堂北面的台阶上。

王麻冕黼裳①，由宾阶②。孔颖达：王及群臣皆吉服，用西阶升，不敢当主。卿士、邦君，麻冕蚁裳③，入即位④。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⑤。太保承介圭⑥，上宗奉同瑁⑦，由阼阶jī⑧。太史秉书⑨，由宾阶，御王册命⑩。曰：“皇后凭玉几⑪，道扬末命⑫：命汝嗣训⑬，临君周邦⑭，率循大卞⑮，燮xiè和天下⑯，用答扬文武之光训⑰。”王再拜，兴⑱，答曰：“眇miǎo眇予末小子⑲，其能而乱四方，以敬忌天威⑳？”

①王：周康王。麻冕：用麻制成的礼帽。黼裳：绣有黑白斧形花纹的礼服。②：升上。③蚁：黑色。④即位：就位。⑤彤裳：红色的礼服。⑥承：捧着，举着。介圭：大圭。⑦上宗：大宗伯的别称。同：酒杯。瑁：一种天子所执的玉器。⑧阼阶：东阶，与宾阶相对的，是主阶。因为太保当时代替成王，太宗是太保的助手，所以都从主阶升上。：登上。⑨秉：拿着，持。书：写有成王遗命的简册。⑩御：进，迎。⑪皇：大。后：君王，在这里指成王。⑫道扬：讲述、宣布。扬，道。末命：临终之命。⑬嗣：继承。训：指文王、武王的遗命。⑭临：治理。君：用作动词，带领的意思。⑮率循：遵循。卞：法度。⑯燮：和。⑰答：对，报。扬：发扬。光：明。⑱兴：起。⑲眇眇：形容微小的样子。末：微末，这里是康王自谦的用词。⑳其：岂，怎么。而：安。乱：治理，管理。

康王戴着麻冕，穿着黼裳，从宾阶走上堂。卿士和诸侯戴着麻冕，穿着蚁裳，入庙后站在相应的位置上。太保、太史、太宗，也都戴着麻冕，穿着彤裳。太保捧着大圭，太宗捧着酒杯和瑁，从东阶登上堂。太史拿着写有先王遗命的册书，从西阶走上堂，迎接康王而授以成王的遗命。册命说：“大王依靠玉几，宣布临终之命：命令你继承先王的遗命，继承王位，治理带领周国，遵循先王的大法，使天下和睦，以报答并发扬文王、武王的光荣传统和遗训。”康王拜了两拜，然后起身，回答说：“我这微不足道的小子，怎能像先王那样安定天下、治理四方，敬畏天威呢？”

乃受同瑁①，王三宿②、三祭③、三咤④。孔颖达：王受瑁为主，受同以祭。礼成于三，故酌者实三爵于王，王三进爵，三祭酒，三奠爵，告已受群臣所传顾命。上宗曰：“飨⑤。”太保受同⑥，降，盥guàn⑦，以异同秉璋以酢zuò⑧，授宗人同⑨，拜⑩，王答拜。太保受同，祭、哜jì、宅zhà⑪，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降⑫，收⑬。诸侯出庙门俟⑭。

①乃受同瑁：康王接受了太保献给自己的同和瑁。②宿：动词，进。③祭：祭酒，把酒洒在地上。④咤：奠酒，把酒洒在地上以祭神灵。⑤飨：饮，指劝王饮酒。⑥太保受同：太保接受了酒杯。⑦盥：洗手。⑧异同：另一种酒杯。璋：大臣所用的用于盛酒的酒器。酢：回敬的酒。⑨授宗人同：太保把酒杯交给宗人。宗人，大宗伯的助手。⑩拜：太保拜王。⑪哜：尝。宅：也作“咤”，奠酒。⑫太保降：太保从堂上下来。⑬收：撤去，撤掉各种陈设。⑭俟：等待。

于是康王接受了酒杯和瑁，前进三次，祭酒三次，奠酒三次。上宗说：“王请喝酒。”王喝酒后，太保接过酒杯，历阶而下，洗手，换了一种酒杯回敬，太保把酒杯交给宗人，太保拜王，王回了一拜。太保从宗人那里又接受了酒杯，祭酒、尝酒、奠酒，然后将酒杯交给宗人，又拜王，王回了一拜。太保从堂上下来，撤掉各种陈设。各诸侯走出宗庙门恭候新君。

康王之诰

书序：康王既尸天子，遂诰诸侯，作《康王之诰》。

①尸：主持，掌管。

书序：康王登上天子之位，就向诸侯发布诰命，史官于是作《康王之诰》。

王出①，在应门之内②，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③，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④，皆布乘黄朱⑤。宾称奉圭兼币⑥，曰：“一二臣卫，敢执壤奠⑦。”皆再拜稽首。王义嗣⑧，德答拜⑨。孔颖达：诸侯拜送币而首至地，尽礼也。康王以义继先人明德，答其拜，受其币。

①出：出庙门。②应门：天子五门，最外面是皋门，依次是库门、雉门、应门，内为路门。③太保：召公，当时为西伯，所以率领西方诸侯。④毕公：当时为东伯，也是率领着东方诸侯之首。⑤布乘：当作黼黻，诸侯的朝服。黄朱：按黄朱指芾，诸侯礼服上的蔽膝。这是用颜色代指事物。⑥宾：通“傧”，专门接待诸侯和赞礼的官员。称：呼。奉：献。圭：命圭。币：贡品。⑦敢：表示谦敬的副词。壤：土产。奠：贡献。⑧义嗣：以礼辞谢，不坚决拒绝。嗣，继。⑨德答拜：王礼辞之后，又升上台阶进行答拜。

康王走出祖庙，来到应门之内，太保召公带领西方诸侯进入应门，立于左边，毕公率领东方诸侯进入应门，立于右边，诸侯们都穿着绣有花纹的礼服和黄朱色的蔽膝。专门接待诸侯和赞礼的官员传令诸侯拿着朝觐用的圭以及贡品，诸侯走上前说：“一两个王室的护卫，献上各地土产作为觐见之礼！”说完诸侯们再次跪拜行礼。康王依照礼节辞谢，然后升位答拜。

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①，皆再拜稽首②，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诞受羑yǒu若③，克恤西土④。惟新陟王毕协赏罚⑤，戡kān定厥功⑥，用敷遗后人休⑦。今王敬之哉！张皇六师⑧，无坏我高祖寡命⑨。”

①暨：和。咸：都。相揖：拱手行礼，这里是指太保和芮伯相互行礼。②再拜稽首：二人向王再一次叩头。③诞：大。羑：诱导。若：善。④恤：安。⑤陟：终，辞世。新陟王，指成王。毕：完，完全。协：合理。⑥戡：能够。⑦敷：普遍，全部。休：美好。⑧张皇：整顿，加强。六师：周代天子有宗周六师，驻扎在镐京。师，军队。⑨无：通“毋”，不要。坏：败坏，损坏。高祖：周文王。寡命：大命。

太保和芮伯都走上前相互作揖行礼，然后二人又向新王行礼跪拜，说：“恭敬地禀告天子，伟大的上天改变了殷国的大命，周朝的文王和武王大受天命，劝人向善，能够安定西方的臣民。刚刚去世的成王赏罚完全合理，能够成就大业，因此普遍地将美好留给后人。如今的王应该谨慎恭敬啊！整顿军队，不要败坏我高祖的大命。”

王若曰：“庶邦侯甸男卫①，惟予一人钊报诰②。昔君文、武，丕平富③，不务咎④，厎至齐信⑤，用昭明于天下。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⑥，用端命于上帝⑦。皇天用训厥道⑧，付畀四方⑨。乃命建侯树屏⑩，在我后之人⑪。今予一二伯父⑫，尚胥暨顾绥suí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⑬。孔颖达：天子称同姓诸侯曰伯父。言今我一二伯父，庶几相与顾念文武之道，安汝先公之臣，服于先王而法循之。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⑭，无遗鞠子羞⑮。”孔颖达：当各用心奉忧其所行顺道，无自荒怠，遗我稚子之羞辱。

群公既皆听命⑯，相揖趋出。王释冕⑰，反丧服⑱。

①侯甸男卫：指各级别的诸侯。②报：答复。③丕：大。平：平均。富：仁厚。④咎：过失，引申为刑罚。⑤厎：致。至：行，施行。齐：中。信：诚信。⑥保：安。乂：治。⑦用：因。端：直，端正。命：被授予的大命。⑧用：因。训：顺，根据。⑨付畀：给予，赐予，交给。⑩建侯：分封诸侯。建，立。树屏：树立保卫力量。⑪在：眷顾。⑫伯父：天子将与自己同姓的诸侯称作伯父。⑬尚：还。胥：相互。暨：与。顾：顾念。绥：通“”，继承，沿袭。⑭奉：助，承。恤：抚恤。若：理顺。⑮鞠子：稚子，未成年的，这里是康王的自称。羞：辱。⑯群公：指三公和诸侯群臣。⑰释冕：脱下吉服。释，解去，脱下。⑱反：通“返”，复，再次。丧服：用作动词，穿上丧服。

康王这样说：“诸位封国的侯甸男卫，我姬钊在此向你们答复你们的劝告。从前我们的国君文王、武王，十分公平仁厚，没有过度使用刑罚，致力施行中正诚信，因而他们的光辉彰显于天下。因此有熊罴一样的将士，忠贞的大臣，保卫治理国家，因而从上天那里获得使天下端正的大命。天帝根据先王的治理之道，赐予他们天下。先王命令分封诸侯，树立保卫力量，眷顾我们的子孙后代。如今希望我们同姓的诸侯，还能彼此顾念，继承你们先祖对我们先王的臣服之心。即使你们身在朝廷之外，但是心却不能不在王室。你们要辅助我思考理顺国家的方法，不要将羞辱留给我。”

三公和各位诸侯大臣听完康王的诰令，相互作揖行礼、快步走出。康王脱去冕服，返回守丧的侧室，重新穿上丧服。

（伪）毕命

书序：康王命作册毕，分居里，成周郊，作《毕命》。

①册：策命。毕：毕公高。②分居里：分居殷商遗民。③成：安定。

书序：康王发布策命毕公的文诰，命令他分治殷商遗民，安定周都郊野，史官于是作《毕命》。

惟十有二年①，六月庚午，朏②。越三日壬申，王朝步自宗周③，至于丰④。以成周之众，命毕公保釐lí东郊⑤。

①十有二年：指周康王即位第十二年。有，又。②庚午：庚午日。朏：新月开始放出光亮。③朝：清晨，早晨。步：行。宗周：指镐京。④丰：丰邑，文王时的王都。⑤保：安。釐：治理。

周康王十二年的六月庚午日，新月刚刚发出光亮。到了第三天的壬申日，周康王清早从镐京出发，抵达丰邑。用成周的百姓，册令毕公安定治理王都东郊。

王若曰：“呜呼！父师①，惟文王、武王敷大德于天下，用克受殷命。孔颖达：王顺其事叹告毕公代，周公为大师，为东伯，命之代君陈。言文武布大德于天下，故天佑之，用能受殷之王命。惟周公左右先王②，绥定厥家，毖bì殷顽民③，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④。既历三纪⑤，世变风移，四方无虞⑥，予一人以宁。道有升降⑦，政由俗革，不臧厥臧⑧，民罔攸劝⑨。惟公懋德⑩，克勤小物⑪，弼亮四世⑫，正色率下⑬，罔不祗zhī师言⑭。嘉绩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⑮。”孔颖达：公之善功多大先人之美。我小子为王，垂拱仰公成理。言其上显父兄，下施子孙。

①父师：指毕公。父，指同姓的尊者。②左右：辅佐。③毖：告诫。④化：感化。训：教训，教诲。⑤历：经历，经过。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⑥虞：担忧，忧虑。⑦道：世道。升降：有兴有衰。⑧臧：善。前一臧为动词，褒奖的意思。后一臧为名词，善良的人。⑨攸：所。劝：劝勉。⑩懋：努力。⑪小物：小事。⑫弼亮：辅佐。⑬正色：态度庄重。率：统率。⑭祗：敬。师言：毕公的教诲。⑮垂拱：垂衣拱手。仰成：敬仰成绩。

康王说：“啊！父师，只有文王与武王在普天之下施行大德，因而能够接收殷商的大命。周公辅佐成王，安定天下，告诫殷商的遗民，将他们迁到洛邑，让他们靠近王室，因此他们得以被周公的教诲所感化。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已经三十六年了，时事和风俗都已经发生了变化，四方都没有祸患，我因此感到极为安宁。世道有好有坏，政教也随着风俗的转变而改变，要是不褒奖善良的人，百姓就不能被劝勉。您努力施行德政，可以为小事忧劳，先后辅佐了四代周王，庄重地率领群臣，臣下中没有不敬重您的教诲的。您美好的功绩被先王重视，年轻的我敬仰您的成就。”

王曰：“呜呼！父师，今予祗命公以周公之事，往哉！孔颖达：今我敬命公以周公所为之事，往为之哉！言非周公所为，不敢枉公往治。旌别淑慝tè①，表厥宅里②，彰善瘅dàn恶③，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④，俾克畏慕⑤。申画郊圻qí⑥，慎固封守，以康四海。政贵有恒，辞尚体要⑦，不惟好异⑧。商俗靡靡⑨，利口惟贤，余风未殄⑩，公其念哉！我闻曰：‘世禄之家⑪，鲜克由礼⑫。以荡陵德⑬，实悖天道⑭。敝化奢丽⑮，万世同流。’兹殷庶士，席宠惟旧⑯，怙侈灭义⑰，服美于人。骄淫矜侉kuā⑱，将由恶终。虽收放心⑲，闲之惟艰。资富能训，惟以永年。惟德惟义，时乃大训⑳。不由古训，于何其训。”

①旌别：辨别，识别。淑：善。慝：恶。②表：标记。③彰：显扬。瘅：憎恨。④殊：区别。井：古代八家为井，引申为乡里家宅。疆：疆界。⑤俾：使。畏慕：害怕行恶之祸，敬慕行善之福。⑥申：申明。画：划分。郊圻：封邑内外的界域。⑦尚：崇尚。体要：体现精要。⑧好：喜欢。异：奇异。⑨靡靡：浮躁奢侈。⑩殄：断绝。⑪世禄：世代享受俸禄。⑫鲜：很少，不多。由：顺从，遵守。⑬荡：骄狂。陵：欺侮。⑭悖：违背。⑮敝化：败坏风化。丽：靡丽。⑯席宠：依仗先人的宠荣。旧：久。⑰怙：仗恃。侈：大。⑱骄淫：骄横，放荡。矜侉：夸耀。侉，同“夸”，夸大。⑲放心：放纵之心。⑳时：这。大训：重要的教诲。

康王说：啊！父师，今天我郑重地将周公治理殷商遗民的重任托付给您，您就去吧！辨别善恶，对于善良的殷人，应当表彰他的乡里，扬善惩恶，树立善良的风气。不遵从教令的殷人，将他们的井田界限单独划分出来，使他们害怕行恶之祸，敬慕行善之福。申明划分封邑内外的界域，谨慎地加固封邑的守备，使天下安定。处理政事贵在有常法，崇尚体现精要的言辞，不要喜欢奇异。商俗浮华柔弱，推崇巧辩，这种风俗至今没有断绝，您一定要考虑这件事啊！我听说：‘世代享有俸禄爵位的家庭，很少遵守礼法。他们以骄狂欺侮有德行的人，实在是有悖于天道。败坏的风化奢侈靡丽，世世代代都是一个样子。’众位殷商的百姓，长时间以来一直依仗先人的宠荣，依仗强大灭绝仁义，服饰华美远超普通人。骄横放荡、自夸自大、将行恶终生。即使收敛了放纵的心思，但是限制约束他们还是很困难。资财富足还可以顺从教化，才能长寿。思德思义，这是很重要的教诲。不顺从古代的教诲，要顺从什么呢？”

王曰：“呜呼！父师，邦之安危，惟兹殷士。不刚不柔，厥德允修。孔颖达：言邦国所以安危，惟在和此殷士而已。治之不刚不柔，宽猛相济，则其德政信修立。惟周公克慎厥始①，惟君陈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终。三后协心②，同厎于道③，道洽政治④，泽润生民⑤，四夷左衽rèn⑥，罔不咸赖，予小子永膺多福⑦。公其惟时成周⑧，建无穷之基，亦有无穷之闻⑨。子孙训其成式⑩，惟乂⑪。呜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罔曰民寡⑫，惟慎厥事。钦若先王成烈⑬，以休于前政⑭。”孔颖达：敬顺文武成业，以美於前人之政。所以勉毕公。

①始：起初。②后：君。协心：同心协力。③厎：达到。道：通“导”，教导。④洽：融洽。治：治理。⑤生民：百姓。⑥四夷：东夷和北狄、西戎、南蛮并称四夷，古代华夏族对四方少数民族的统称。左衽：指少数民族的人民。衽，衣襟。北方少数民族的服装，前襟向左，与中原一带人民的右衽不同。⑦永：长。膺：享受。⑧时：善，治好。⑨闻：好的名声。⑩训：通“顺”，遵循。⑪乂：安，安定。⑫寡：少。⑬钦：敬。成烈：盛大的功业。⑭休：美好。前政：前人的政绩，指周公、君陈的政绩。

康王说：“啊！父师，如今国家的安危，在于教化这些殷商遗民。不刚不柔，宽容与严酷并行，那么德政一定可以施行。最初的时候，周公可以谨慎地管教；中间，君陈能够使殷民和睦；最后，您能够彻底完成教化。三君同心协力一起归于教导，教导融洽，政事修明，泽润百姓，四方少数民族，没有不依赖的，我也就可以长久享受大福了。您要好好治理成周，建立无穷无尽的基业，也会有无穷无尽的好名声。子孙后代遵循您的成法，天下自然就安定了。唉！不要说不能胜任，要尽心尽力；不要说百姓太少，要谨慎处事。恭敬地处理好先王盛大的功业，还要取得比前人更美好的政绩。”

（伪）君牙

书序：穆王命君牙为周大司徒，作《君牙》。

①穆王：名满，昭王之子。君牙：穆王的大臣。大司徒：周代六卿之一，掌管教化。诸侯国也有司徒，天子的司徒称大以示区别。

书序：穆王任命君牙担任周朝的大司徒，史官于是作《君牙》。

王若曰：“呜呼！君牙，惟乃祖乃父，世笃忠贞①，服劳王家②，厥有成绩，纪于太常③。惟予小子嗣守文、武、成、康遗绪④，亦惟先正之臣⑤，克左右乱四方⑥。心之忧危，若蹈虎尾⑦，涉于春冰⑧。孔颖达：言祖业之大，己才之弱，故心怀危惧。虎尾畏噬，春冰畏陷，危惧之甚。

①笃：笃厚。忠：忠实。贞：坚贞。②服劳：效劳。③纪于太常：记录在太常旗上。太常，周代王家的旌旗。④嗣：继承。遗绪：前人留下的功业。⑤惟：思。先正：先王。⑥克：能。左右：辅佐。乱：治理。⑦蹈：踩。⑧涉：行走。

王这样说：“啊！君牙，你的祖辈和父辈，世代看重忠实和坚贞，为王室效劳，立有功绩，他们的功绩全都被记录在的太常旗上。我这个年轻人继承了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四位先王留下的大业，也希望先王留下的忠臣能够留下，可以辅佐我治理天下。心怀忧愁畏惧，就像踩着老虎的尾巴，就像行走在春天的薄冰之上。

“今命尔予翼①，作股肱心膂lǚ②，缵zuǎn乃旧服③。无忝tiǎn祖考④，弘敷五典⑤，式和民则⑥。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⑦，惟尔之中⑧。孔颖达：言汝身能正，则下无敢不正。民心无中，从汝取中。必当正身示民以中正。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⑨；冬祁寒⑩，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⑪，民乃宁。呜呼！丕显哉，文王谟⑫！丕承哉，武王烈⑬！启佑我后人，咸以正罔缺⑭。尔惟敬明乃训⑮，用奉若于先王⑯，对扬文、武之光命⑰，追配于前人⑱。”

①予翼：辅佐我。②股肱心膂：为君王左右辅佐之臣。股肱，大腿和胳膊。膂，脊骨。③缵：继承。旧服：指祖先的旧职。④忝：玷污。⑤敷：布。⑥式：用。则：法。⑦中：公平中正。⑧惟：希望。⑨小民：百姓。怨：怨恨。咨：哀叹。⑩祁寒：严寒大雪。⑪艰：艰难。易：不难，指轻徭薄赋。⑫谟：计策，谋略。⑬烈：功业，功绩。⑭正：正道。罔：无。⑮乃训：指司徒掌管的五常的教诲。⑯若：顺。⑰对扬：颂扬。光命：光显的大命，也指文王、武王的谋略、功业。⑱配：匹配，配得上。前人：指君牙的祖辈和父辈。

“如今我命令你辅佐我，作为我身边的得力大臣，继承你祖先的官职。不要玷污了你的父辈和祖辈，广泛地散布五常的教诲，用来当作使百姓和睦的准则。你自己可以端正自身，就没人敢不端正自身，民心如果不知道公平中正，希望你可以做到中正。夏天时炎热或是洪水，百姓只能怨恨哀叹；冬天时严寒大雪，百姓也只能怨恨哀叹。他们在为自己的生活艰辛而哀伤啊！你要考虑到他们的艰难，进而考虑轻徭薄赋，这样百姓就安定了。啊！伟大而且显明，这是文王的功绩！伟大而可以继承啊，这是武王的功绩！他们开导庇佑我们这些后世子孙，让我们都依循正道，没有差错。你只要奉行五常的教诲，奉顺先王，颂扬文王、武王的光辉功业，就可以与你的祖辈、父辈媲美了。”

王若曰：“君牙，乃惟由先正旧典时式①，民之治乱在兹②。孔颖达：汝惟当奉用先正之臣所行故事、旧典、文籍是法，民之治乱在此而已，用之则民治，废之则民乱。率乃祖考之攸行，昭乃辟之有乂③。”

①由：施行，奉行。时式：善法。②兹：这，指旧典善法。③昭：指导。辟：君王。乂：治。

王说：“君牙，你应当奉行你先祖的旧典善法，百姓的治乱就在这旧典善法上。你应当遵循你祖辈和父辈的业绩，指导你的君王，就会有治功。”

（伪）冏命

书序：穆王命伯冏为周太仆正，作《冏命》。

①伯冏：穆王的大臣。太仆：官名，掌管天子的车马。正：官长。

书序：穆王任命伯冏担任周朝的太仆正，史官于是作《冏命》。

王若曰：“伯冏，惟予弗克于德，嗣先人宅丕后①，怵chù惕惟厉②，中夜以兴③，思免厥愆qiān④。昔在文、武，聪明齐圣⑤，小大之臣，咸怀忠良。其侍御仆从，罔匪正人⑥。以旦夕承弼厥辟⑦，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祗若⑧，万邦咸休。孔颖达：言文武发号施令，无有不善。下民敬顺其命，万国皆美其化。

①先人：先王。宅：居。丕：大。后：君主。②怵惕：惶恐，戒惧。厉：危险。③中夜：半夜。兴：惊起。④愆：过失。⑤聪明齐圣：博闻、强识、通达、圣哲。⑥匪：同“非”，不是。正人：忠诚正直的人。⑦弼：辅佐。辟：君。⑧祗若：恭敬顺从。

王这样说：“伯冏啊，我不能恭谨地修养德行，继承先王居于大君的位置，心中惶恐得很，甚至在半夜里都会起来，思考怎样避免过失。过去的时候，文王、武王，博闻、强识、通达、圣哲，大小臣子都能忠诚善良。那些侍奉左右、执掌车马服装的近臣与仆人，没有一个不是忠诚正直的人。他们从早到晚侍奉、辅佐君王，因此君王的出入起居，没有不慎重的；发布的政令，没有不完善的。百姓都恭敬顺从，天下各国都很和睦。

“惟予一人无良，实赖左右前后有位之士，匡其不及，绳愆纠缪①，格其非心②，俾克绍先烈③。今予命汝作大正④，正于群仆侍御之臣⑤，懋乃后德⑥，交修不逮⑦。孔颖达：言侍御之臣，无小大亲疏，皆当勉汝君为德，更代修进其所不及。慎简乃僚⑧，无以巧言令色⑨，便辟侧媚⑩，其惟吉士⑪。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⑫。后德惟臣，不德惟臣。尔无昵于人⑬，充耳目之官⑭，迪上以非先王之典⑮。非人其吉，惟货其吉⑯，若时⑰，瘝guān厥官⑱，惟尔大弗克祗厥辟⑲，惟予汝辜⑳。”

①绳：纠正。缪：通“谬”，错误。②格：正。③俾：使。绍：继承。④大正：即太仆正，仆官之长。⑤正：领导。⑥懋：勉励。⑦交：共同，相互。⑧简：选择。僚：这里指群仆。⑨巧言令色：花言巧语，假装和善。⑩便辟侧媚：阿谀奉承的人。⑪吉士：品德高尚的人。⑫自圣：自以为圣人。⑬昵：亲近。人：小人，奸佞的人，这里指的是能说会道的人。⑭充：充任，充当。耳目之官：近侍官员。⑮迪：引导。⑯货：财物。⑰若时：像这样。⑱瘝：败坏，亵渎。⑲祗：敬。厥辟：你的国君。⑳汝辜：惩罚你。

“我没有善德，实在是需要依赖身边有官职的贤能之士，来匡正自身的不足，批评我的错误，纠正我的邪恶之心，使得我能够继承祖先的功业。如今我任命你担任太仆正一职，领导群仆、近臣，努力让你们的君主施行德政，互相勉励做的不足的地方。谨慎地选择群仆，不要选择那些花言巧语的人、阿谀奉承的人，要选择品德高尚的人。群仆近臣正直，君主才能正直；群仆近臣阿谀奉承，君主就会自以为是圣人。君主有德在于臣子，君主失德也在于臣子。你不要亲近那些能说会道的人，让他们担任近侍官员，引导君王违背先王的常法。不是人是善良的，而只是财物是善良，像这样，亵渎官职，你不能尊敬你的国君，我就只能惩罚你。”

王曰：“呜呼，钦哉①！永弼乃后于彝宪②。”

①钦：敬慎。②永弼：永远辅佐。彝：常。宪：法。

王说：“嗯，要敬慎啊！永远辅佐你的君主实施常法。”

吕刑

书序：吕命穆王训夏赎刑，作《吕刑》。

①吕：吕侯，吕国国君，名字已不可考。命：报告占卜之事。训：申述。赎刑：用财物赎罪。

书序：吕侯向穆王申述夏朝用财物赎罪的法律，史官于是作《吕刑》。

惟吕命，王享国百年①，耄mào②，荒度作刑以诘四方③。

①享国：指在位。百年：意思是说很长久。②耄：年纪大，古时候指的是八十、九十的人。③荒：宽大。度：谋。诘：禁戒。

吕侯为相的时候，周穆王在位已经很多年了，年纪已经很大了，仍旧以宽大的谋略来制定刑律禁戒天下。

王曰：“若古有训①：蚩尤惟始作乱②，延及于平民③，罔不寇贼、鸱chī义、奸宄、夺攘、矫虔④。郑玄：有因而盗曰攘。挢虔，谓挠扰。苗民弗用灵⑤，制以刑⑥，惟作五虐之刑曰法⑦。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yì、刵èr、椓zhuó、黥qíng⑧，越兹丽刑⑨，并制罔差有辞⑩。

①若：句首语气词。②蚩尤：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东方九黎族的首领，与黄帝战于涿鹿，失败后被杀。③延及：波及到，影响到。④寇：侵犯。贼：残害，残杀。鸱义：丧失天良的行为。奸宄：内外作乱。攘：窃取，偷盗。矫虔：诈骗抢劫。⑤灵：通“令”，政令，命令。⑥制：制服。⑦虐：残酷。曰：叫作。⑧爰：句首语助词。淫：过度。劓：割鼻的刑罚。刵：断耳的刑罚。椓：宫刑。黥：即墨刑，在脸上刻字，染上黑色。⑨越兹：于是。丽：施行，进行。⑩并：废弃。制：制度法令。差：选择。有辞：无罪的人。

王说：“古时有过教训：蚩尤开始作乱，他的恶劣行为影响到百姓，百姓无不互相侵犯、残杀，做些丧尽天良的事，内外作乱，偷盗、诈骗抢劫。苗民不听从政令，就用刑罚将他们制服，制定五种残酷的刑罚称之为法。杀害无罪的人，开始过度使用劓、刵、椓、黥等刑罚，于是施行杀伐，不依从法律，废弃制度法令不去鉴别有罪无罪的人。

“民兴胥渐①，泯泯棼fén棼②，罔中于信③，以覆诅盟④。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⑤。上帝监民⑥，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⑦。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⑧，报虐以威⑨，遏绝苗民⑩，无世在下⑪。乃命重黎绝地天通⑫，罔有降格⑬。群后之逮在下⑭，明明棐fěi常⑮，鳏寡无盖⑯。

①民：指苗民。兴：起。胥：相互。渐：欺诈。②泯泯棼棼：混乱的样子。③于：与，和。信：信用。④覆：败，背，背弃。诅盟：誓约，誓言。⑤虐威：受虐刑的人。庶戮：众多被侮辱者。方：通“旁”，全、普遍。⑥监：视，察。⑦发：散。腥：血腥。⑧皇帝：颛顼。矜：同情、怜悯。不辜：无罪过的。⑨报：审判。虐：暴虐。威：威严。⑩遏绝：制止，断绝。⑪无世在下：没有后代的下国。世，嗣，后代。⑫重黎：两个人名。颛顼时，重主管天神，黎主管臣民。绝地天通：断绝民众和天的直接沟通，当时指的是巫术。⑬格：通“假”，升。⑭群后：指高辛、尧、舜。逮：相继。⑮明：显明。棐：辅助。⑯盖：遮蔽。

“苗民相互欺诈，社会一片混乱，没有忠信可言，经常背弃誓言。受虐刑的人和众多被侮辱的人全都向上天申诉自己的冤情。上天视察百姓，没有芬芳的德行，只有散发着血腥的刑罚。颛顼同情那些无辜的被杀戮的人，用威严审判暴虐，制止暴虐的苗民，使他们没有后代。于是命令重、黎二人主持神事，断绝苗民与天的直接沟通，天神和百姓不能升降杂糅了。高辛、尧、舜相继在下，显用显明的人，用常道辅佐治理，无论鳏寡的苦难全都不会被遮蔽了。

“皇帝清问下民①，鳏寡有辞于苗②。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乃命三后恤功于民③：伯夷降典④，折民惟刑⑤；禹平水土，主名山川⑥；稷降播种⑦，农殖嘉谷⑧。三后成功，惟殷于民⑨。士制百姓于刑之中⑩，以教祗德。

①皇帝：指尧舜。清问：明白知道。问，知晓、了解。②辞：指怨言。③三后：三位长官，指伯夷、禹、稷。恤：谨慎。功：事，用作动词，治理。④伯夷：尧帝的大臣。降：颁布。典：法。⑤折民：审理案件。⑥主名山川：负责名山大川。⑦稷：后稷，尧舜时管理农业的官。⑧殖：种植。嘉谷：粟，后来泛指谷物。⑨殷：厚。⑩士：士师。制：治理。百姓：百官。于：以。中：平。

“尧舜清楚地知道天下的百姓，就算鳏寡之人也都对苗民的酷刑深有怨言。于是选拔贤能的人，贤能的人所处罚的，百姓都畏服，贤能的人所敬重的，百姓都敬重。于是命令伯夷、禹、稷谨慎地治理百姓：伯夷颁布法典，审理案件依照刑律；禹治理水土，负责治理名山大川；稷教导百姓耕种，努力种植庄稼。伯夷、禹、稷三位成功了，百姓也就越发忠厚了。士师治理百官以公正的刑罚为标准，教导臣民尊重德行。

“穆穆在上①，明明在下②，灼于四方③，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彝④。典狱⑤，非讫于威⑥，惟讫于富⑦。敬忌，罔有择言在身⑧。惟克天德⑨，自作元命⑩，配享在下。”

①穆穆：恭敬严肃的样子。②明明：努力的样子。③灼：光，照，闪耀。④率：句首语气词。棐彝：辅成教化。⑤典：主管。⑥讫：终，结束，完成。⑦富：仁厚。⑧择言：败言，坏话，不好的话。择，通“”，败。⑨克：肩负。天德：上天具有的仁爱美德。⑩元：善。

“尧恭敬在上，伯夷、禹、稷努力治事在下，政治修明，光耀四方，没有不勤行德政的，所以可以理解运用中刑的道理，治理百姓辅成教化。主管刑罚的官员，没有在威虐上停止，只在仁厚上停止。必敬必戒，没有说坏话的人。肩负着上天的仁爱美德，自己成就了好命，所以可以配天在下享有官位。”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①，非尔惟作天牧②？孔颖达：主政典狱，谓诸侯也。非汝惟为天牧民乎？言任重是汝。今尔何监③？非时伯夷播刑之迪④？其今尔何惩⑤？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⑥，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⑦；惟时庶威夺货⑧，断制五刑，以乱无辜，上帝不蠲juān⑨，降咎于苗⑩，苗民无辞于罚⑪，乃绝厥世。”

①司政典狱：指的是诸侯。②惟：为。牧：治民，指管理人民的官。③监：视，这里指的是效法。④播：施行。迪：道理。⑤其：表示反问的语气。惩：惩戒。⑥匪：不。丽：施行。⑦观：察，指考察。中：适当。⑧庶威：极有威势。货：财物、财产。⑨蠲：除，免，指赦免。⑩咎：灾难、祸患。⑪无辞于罚：对惩罚毫无辩解的理由。

王说：“唉！各方诸侯们，你们不是为上天治理百姓的吗？现在你们效法什么呢？难道不是伯夷施行刑罚的道理吗？现在你们要用什么作为惩戒呢？正是苗民没有审察狱事的施行，没有选择善良的人，考察五刑的使用是否符合公正的原则；只是任用依仗威势、敛取财物的人，裁定五刑，对无罪的百姓胡乱责罚，上天不能赦免他们，于是降下灾祸给苗民，苗民对惩罚根本没有辩解的理由，于是他们的后嗣被断绝了。”

王曰：“呜呼！念之哉①！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皆听朕言，庶有格gǔ命②。孔颖达：皆石同姓，有父兄弟子孙。列者伯仲叔季，顺少长也。举同姓包异姓，言不殊也。听从我言，庶几有至命。今尔罔不由慰日勤③，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④，俾我一日⑤，非终惟终⑥，在人。尔尚敬逆天命⑦，以奉我一人⑧！虽畏勿畏，虽休勿休⑨，惟敬五刑，以成三德⑩。一人有庆⑪，兆民赖之⑫，其宁惟永⑬。”

①念：记住。②格：通“嘏”，大。③罔：无。由：用。慰：安慰、抚慰。④齐：整顿，整治。⑤俾：使掌职。⑥非：不。终：成。惟：与，和。⑦尚：当。逆：迎接。⑧奉：帮助，拥戴。⑨休：休息。⑩三德：当指敬顺、正直、勤劳。⑪庆：善。⑫兆：数量词，意思是说数目很多。赖：利。⑬其：代词，在这里是指国家。宁：安宁。惟：乃，就。永：久。

王说：“唉！记住这种教训！伯父、伯兄、仲叔、季弟以及年幼子孙们，你们都要听从我的话，这样就可以享有上天所赐予我们的大命了。现在你们没有不自我安慰说已经很勤劳了，你们没有人警戒自己不勤劳。上天治理臣民，使我们暂时掌握了国家的大权。不成和成功，在于人。你们应当恭敬地迎接上天赋予的大命，并以此来辅佐我！即使遇到可怕的事情也不要害怕，即使应该休息了也不要休息，恭敬谨慎地使用五刑，养成敬顺、正直、勤劳的品德。一个人做了好事，万民都会受益，国家就会长治久安。”

王曰：“吁①！来，有邦有土②，告尔祥刑③。在今尔安百姓④，何择，非人⑤？何敬，非刑？何度⑥，非及⑦？孔颖达：在今尔安百姓兆民之道，当何所择？非惟吉人乎？当何所敬？非惟五刑乎？当何所度？非惟及世轻重所宜乎？两造具备⑧，师听五辞⑨；五辞简孚⑩，正于五刑⑪；五刑不简，正于五罚⑫；五罚不服，正于五过⑬。五过之疵cī⑭：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⑮。其罪惟均⑯，其审克之⑰！

①吁：叹词，相当“唉”。②有邦：指拥有封地的诸侯。有土：有采地的大臣。③祥刑：善用刑法。④安：安定。⑤人：道德高尚的人。⑥度：谋划，考虑。⑦及：应作宜。⑧两造：也可以说成是两遭，指诉讼的双方，即原告和被告。⑨师：士师，就是法官。听：考察、审理。五辞：五刑的法律条文。⑩简：核实，核对。孚：诚信，这里指验证。⑪正：治，审理。于：以。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⑫正于五罚：依据罪行的轻重用五等罚金来处理。⑬五过：五种过失。⑭疵：弊病、毛病。⑮官：敬畏官势。反：报恩怨。内：指接受说情。货：索取贿赂，接受贿赂。来：指接受求情，徇私枉法。⑯其：法官。罪惟均：与犯人同样受到处罚。均，等。⑰审：慎重。克：同“核”。

王说：“唉！来吧，各位诸侯和诸位官员，让我告诉你们善刑。现在你们安定百姓，应该怎么选择呢，难道不是贤德的人吗？要谨慎地对待什么呢，不正是刑罚吗？要考虑什么呢，难道不是要审判公正合理吗？原告和被告都到齐了，法官依照五刑的法律条文进行审理；依照五刑的法律条文进行核实和验证，结果与事实相符，就依照五刑进行审理；如果不能依据五刑进行惩处，那么就依据罪行的轻重用五等罚金来处理；如果不能依照用五等罚金来处理，那么就依照五种过失来处理。依照五种过失惩处的弊端是：法官敬畏官势、报恩怨、接受说情、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法官与犯人同样受到处罚，你们一定要慎重核实啊！

“五刑之疑有赦①，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孚有众②，惟貌有稽③。无简不听④，具严天威⑤。墨辟疑赦⑥，其罚百锾huán⑦，阅实其罪⑧。劓yì辟疑赦，其罚惟倍⑨，阅实其罪。剕辟疑赦⑩，其罚倍差⑪，阅实其罪。宫辟疑赦⑫，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大辟疑赦⑬，其罚千锾，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⑭，劓罚之属千，剕fèi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

①疑：怀疑。②简孚有众：向广大民众核实查对。③惟貌有稽：审理案件一定要有一起办案的人。貌，治。稽，同。④无简：没有经过核实。听：处理，引申为治罪。⑤具：全。⑥墨：即“黥”，五刑之一。辟：罪。疑赦：认为罪有可疑之处的可以从轻处治。⑦锾：古代重量单位，六两为一锾。⑧阅：检阅。实：核实。罪：罪行。⑨惟：为。倍：百锾的一倍，即二百锾。⑩剕：砍去膝盖骨的刑罚。⑪倍差：一倍半，也就是五百锾。⑫宫：宫刑。⑬大辟：砍头、死刑。⑭属：指刑罚的条目。

“依照五种刑罚去定罪而有怀疑的，可以从轻处治；依照五种刑罚定罪有疑问的，可以从轻处治，但一定要认真考察核实！应该向广大民众核实查对，审理案件的时候一定要有一起办案的人。没有经过核实的不能治罪，应该一同尊敬上天的威严。判处墨刑认为罪有可疑之处的可以从轻处治，罚金为一百锾，要核实罪行。判处劓刑认为罪有可疑之处的可以从轻处治，罚金为二百锾，要核实罪行。判处剕刑认为罪有可疑之处的可以从轻处治，罚金为五百锾，要核实罪行。判处宫刑认为罪有可疑之处的可以从轻处治，罚金为六百锾，要核实罪行。判处大辟认为罪有可疑之处的可以从轻处治，罚金为一千锾，要核实罪行。墨刑刑罚的条目有一千条，劓罚刑罚的条目有一千条，剕罚刑罚的条目有五百条，宫罚刑罚的条目有三百条，大辟刑罚的条目有两百条。五种刑罚的条目一共有三千条。

“上下比罪①，无僭jiàn乱辞②，勿用不行③，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④，下服⑤；下刑适重，上服⑥。轻重诸罚有权⑦。刑罚世轻世重⑧，惟齐非齐⑨，有伦有要⑩。罚惩非死，人极于病⑪。非佞折狱⑫，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察辞于差⑬，非从惟从。孔颖达：言刑罚随世轻重也。刑新国用轻典，刑乱国用重典，刑平国用中典。凡刑所以齐非齐，各有伦理，有要善。哀敬折狱⑭，明启刑书胥占⑮，咸庶中正⑯。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输而孚⑰。其刑上备⑱，有并两刑⑲。”

①比：比照，对比。②无：通“毋”，不要。僭乱：错乱。僭，差错。辞：供词。③不行：已废除不再使用的法律。④适：适宜。⑤下服：服减等的轻刑。服，服刑。⑥上服：服加等的重刑。⑦权：变，就是变通。⑧刑罚世轻世重：刑罚的轻重要看具体情况来做出判定。⑨齐：同，一样。⑩伦：道理。要：要求。⑪极：痛苦。⑫非：不用。佞：佞人，善于巧言欺骗的人。⑬差：不同的，在这里是指供词的矛盾。⑭敬：作“矜”，怜悯、同情。⑮明：公开。启：打开。胥：相。占：揣度。⑯庶：接近。⑰输：变更。孚：信。⑱备：慎，谨慎、慎重。上备：以慎重为上。⑲有并两刑：合并两种刑罚为一种刑罚执行。

“刑律上没有明文规定的罪，要通过上下比照刑律来，不要错乱供词，不要依照已经废除的法律，应该认真明察，依法核实！上刑宜于减轻的，可以用下刑从轻处治；下刑宜于重刑的，就应用上刑处治。刑罚的轻重都可以变通。刑罚的轻重要看具体情况来做出判定，相同或是不同，都有它的道理与要求。刑罚虽然没有将犯人置于死地，但给受刑罚的人带来比得重病还大的痛苦。不用巧辩的人去审理案件，而让善良的人审理案件，就不会出现不公正合理的情况。认真审察供词的矛盾之处，不服从的犯人也会服从了。应怀着怜悯的心情去审理案件，明白地打开刑书，根据法律条文仔细斟酌，使案件的处理做到公正适当。当刑当罚，要谨慎地核实！要做到案件判决了，人们信服；判决改变了，人们也信服。刑罚以慎重为上，有的时候也可以将两种刑罚合并为一种刑罚执行。”

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①，朕言多惧。朕敬于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②，作配在下③。明清于单辞④，民之乱⑤，罔不中听狱之两辞⑥，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⑦！狱货非宝⑧，惟府辜功⑨，报以庶尤⑩。永畏惟罚⑪，非天不中⑫，惟人在命⑬。天罚不极⑭，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⑮。”

①官伯：诸侯。族姓：同姓的臣子。②相：扶助，帮助。③配：配合。④明清：明察，仔细地考察。单辞：一面的言辞。⑤乱：治理。⑥罔：无。中听：以公正的态度审理案件。两辞：原告和被告两方面的诉辞。⑦或：有。私家：私自谋利。⑧狱货：审理案件时狱吏收受的贿赂。⑨惟：只。府：取。辜：罪。功：事。⑩报：判决。尤：罪。⑪畏：敬畏。⑫中：公平，公正。⑬在：终止。命：天命。⑭极：至。⑮令政：善政。

王说：“唉！要谨慎呀！诸侯国君以及同姓官员们，我说的话你们可要谨慎警戒呀。我重视刑罚，对于百姓有德的也在于刑罚。如今扶助百姓，你们在下面要配合呀。仔细地考察一面之辞，治理百姓，不能不以公正的态度倾听原告和被告两方面的述辞，不能对原告和被告的述词贪图私利！审理案件时收受贿赂并不是一件好事，那是犯罪的事情，将会被以众人犯罪来论处。永远都要敬畏上天的惩罚，并非天道不公平，是人自己拒绝天命。上天的惩罚没有加到他们身上的话，那么百姓就不能享受善政了。”

王曰：“呜呼！嗣孙①，今往何监？非德？于民之中，尚明听之哉！哲人惟刑②，无疆之辞③，属于五极④，咸中有庆⑤。受王嘉师⑥，监于兹祥刑⑦！”

①嗣孙：后代子孙。②哲：通“折”，治理。③无疆：无穷无尽的。辞：讼辞。④属：合，符合。五极：就是五刑。⑤中：公平，公正。庆：祥刑。⑥嘉：善。师：多，指民众。⑦监：重视，认真对待。

王说：“啊！子孙们，从今以后你们该以什么当作鉴戒呢？难道不正是德教吗？对于百姓的案情，都要谨慎明察呀！治理百姓运用刑罚，使无穷无尽的讼词，符合五种刑罚，都可以公平适当就有奖励。你们接受治理我的善良的百姓，一定要认真对待祥刑啊！”

文侯之命

书序：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瓒，作《文侯之命》。

①平王：名宜臼，周幽王之子。幽王时，犬戎攻破镐京，平王东迁洛邑，为东周的开始。锡：赏赐。晋文侯：名仇，西周末、东周初的晋国国君，护送平王东迁有功。秬鬯：用黑黍和郁金香草酿造的酒。圭瓒：一种玉制酒器，形状如勺，以圭为柄。

书序：平王赏赐晋文侯秬鬯、圭瓒，史官于是作《文侯之命》。

王若曰①：“父义和②！丕显文、武，克慎明德③，昭升于上④，敷闻在下⑤，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⑥。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⑦，越小大谋猷yóu罔不率从⑧，肆先祖怀在位⑨。呜呼！闵予小子嗣⑩，造天丕愆qiān⑪。殄资泽于下民⑫，侵戎我国家纯⑬。即我御事⑭，罔或耆qí寿俊在厥服⑮，予则罔克⑯。曰惟祖惟父⑰，其伊恤朕躬⑱。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suí在位⑲。孔颖达：文王君圣臣良，于小大所谋道德，天下无不循从其化，故我后世先祖归在王位。父义和！汝克绍乃显祖⑳，汝肇刑文武㉑，用会绍乃辟㉒，追孝于前文人㉓。汝多修㉔，扞hàn我于艰㉕，若汝，予嘉。”

①王：周平王。若：这，这样。②父：周代天子对于同姓诸侯长辈的尊称。义和：文侯的字。③丕：大。显：光明。克：能够。慎：谨慎。明：勉，努力。④昭：明，显示。上：上天。⑤敷：布，散布、传播。闻：名声、声望。下：下土，即四方，天下。⑥惟时：于是。集：下，降。⑦先正：先臣。左右：辅助，辅佐。昭：通“昭”，指导，引导。辟：君主。⑧越：于。猷：谋。率从：遵从，遵循。⑨肆：所以，因此。怀：安。⑩闵：可怜，不幸。嗣：继承。⑪造：遭受，遭遇。愆：惩罚。⑫殄：绝，灭绝。资：财。泽：财产。⑬侵戎：侵伐，侵扰。纯：多。⑭即：今。御事：治事大臣。⑮或：有。耆寿：老成人。俊：通“骏”，长久。服：职位。⑯则：的确、确实，副词。罔：不。克：胜，胜任。⑰惟祖惟父：指祖辈和父辈诸侯。⑱其：表示祈祷语气。伊：语气助词。恤：忧虑。⑲有：助词。绩：建立功业。永：长久。绥：安。⑳绍：继承。显祖：指唐叔，晋国的始封君主。㉑肇：勉力，鼓励。刑：制御。文武：文武百官。㉒会：会合诸侯。绍：继续，延续。辟：君主。㉓孝：好。前文人：指祖先。㉔修：长，能，引申为休美。㉕扞：保卫，捍卫。

王这样说：“族父义和啊！伟大光明的文王和武王，能够慎重地推行德教，美德升到上天，名声在下传播，于是上天降下大命给文王。也因为当时的公卿大夫可以辅佐指导君主，对于大大小小的谋略没有不遵从的，所以先祖们能够安于王位。唉！不幸我这年轻人继承了王位，遭受了上天的大惩罚。使我百姓的资产受到破坏，大肆侵扰我们国家。如今我的治事大臣，没有老成人能长时间地在位，我又确实不能胜任。祖辈与父辈的诸侯，愿你们能够体恤我、为我分忧。唉！我有帮助我长久安于王位的人了。族父义和啊！你能够继承唐叔的德行，努力制御文武百官，以征召会合诸侯的方式继承你的君主。你有很多优点，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保卫我，像你这样，我应该嘉奖。”

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①，宁尔邦。孔颖达：遣令还晋国，其归视汝众，安汝国内上下。用赉lài尔秬jù鬯chàng一卣yǒu②；彤弓一③，彤矢百；卢弓一④，卢矢百；马四匹。父往哉！柔远能迩⑤，惠康小民⑥，无荒宁⑦。简恤尔都⑧，用成尔显德。”

①视：治理，整顿，管理。师：臣民。②赉：赏赐。卣：用于盛酒的青铜酒器。③彤：红色。④卢：黑色。⑤柔：安抚。能：亲善，亲近。迩：近邻。⑥惠：爱。康：安。⑦荒宁：荒废政务，贪图享乐。⑧简：专心致志。恤：安定。都：国都，指代晋国。

王说：“族父义和啊！希望你回去治理你的百姓，安定你的国家。现在我赐予你美酒一卣；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一张，黑色箭的一百支；四匹马。族父你回去吧！安抚边远地区的臣民，亲善近处的邻国，爱护安定百姓，不要荒废政务，贪图享乐。专心致志安定你的国家，从而成就你的大德。”

费誓

书序：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

①鲁侯伯禽：周公长子。周公平定三监之乱后，被封于鲁国，因成王年幼，于是命伯禽为鲁侯。宅：居住。曲阜：鲁国都城。②徐：徐戎，东夷的一支，分布在淮河下游，西周时建立徐国。夷：淮夷，东夷的一支，分布在淮泗流域。③费：地名，也作，在今山东费县西北。

书序：鲁侯伯禽居住在曲阜，徐戎、淮夷一起造反，鲁国的东郊不能畅通。史官于是作《费誓》。

公曰①：“嗟！人无哗②！郑玄：人谓军之士众及费地之民。听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③。善敹liáo乃甲胄④，jiǎo乃干⑤，无敢不吊⑥！备乃弓矢，锻乃戈矛⑦，砺乃锋刃⑧，无敢不善！今惟淫舍牿gù牛马⑨，杜乃擭huò⑩，敜niè乃阱⑪，无敢伤牿⑫。牿之伤，汝则有常刑⑬！

①公：指周公的儿子鲁侯伯禽。②哗：喧哗。③徂：今。兹：这些。兴：起。④敹：缝缀。甲：军装、铠甲。胄：头盔。⑤：系连。干：盾牌。⑥吊：善。⑦锻：锻冶。⑧砺：磨。⑨淫：大。舍：放。牿：关养牛马的圈。⑩杜：闭。擭：用于捕兽的器具。⑪敜：填塞，填平。阱：陷阱。⑫伤牿：伤害牛马。⑬有：受到。

公说：“喂！大家不要喧哗！听我发布命令。如今淮夷、徐戎同时兴兵作乱。将你们的军服和头盔缝好，系连你们的盾牌，不许不准备好！准备好你们的弓箭，锻冶好你们的戈矛，磨好你们的战刀，不许不准备好！现在你们要将关在圈中的牛马全都放出来，将捕兽的工具都掩盖起来，把陷阱都填平，不要伤害了那些戴着枷锁的牛马。要是伤害了这些牛马，你们就要受到一定的惩罚。

“马牛其风①，臣妾逋bū逃②，勿敢越逐③！祗zhī复之④，我商赉lài汝⑤。孔颖达：众人其有得佚马牛、逃臣妾，皆敬还复之，我则商度汝功，赐与汝。乃越逐不复⑥，汝则有常刑！无敢寇攘⑦，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qiǔ粮⑧，无敢不逮⑨；汝则有大刑⑩！鲁人三郊三遂⑪，峙乃桢榦gàn⑫。甲戌，我惟筑⑬，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⑭，非杀。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jiāo⑮，无敢不多⑯；汝则有大刑！”

①风：走失，丢失。②臣妾：指男女奴仆。古代男仆叫臣，女仆叫妾。逋：逃跑。③越逐：离开队伍去追逐。④祗：恭敬。复：还，指归还原主。⑤赉：赐。⑥乃：如果，假如。⑦寇：抢劫。攘：偷取，偷盗。⑧峙：具备，准备，预备。糗粮：干粮。糗，炒熟的米、麦等谷物。⑨逮：及，至，到。⑩大刑：就是死刑。⑪郊：近郊。遂：远郊。⑫桢榦：筑墙的木板或者木杆等工具。⑬筑：修筑营垒。⑭无余刑：终身监禁。余，释放。⑮刍：鲜草。茭：干草。⑯多：同“及”，准备得充足。

“马牛走失，奴仆逃跑，不要离开队伍去追赶！得到走失的牛马和逃跑的奴仆，要恭敬地归还原主，我会给予赏赐。假如你们擅自离开队伍去追赶，或者得到了却不归还原主，那就要受到一定的惩罚！不允许抢劫偷盗，翻越围墙，盗窃马牛，拐走奴仆，这样的话你们都要受到一定的惩罚！甲戌这天，我们征伐徐戎。准备好你们的干粮，不许不够；如果不够，你们将会被处以死刑。我们鲁国三郊三遂的人，要准备好筑墙的工具。甲戌这天，我们就要修筑营垒，不准不供给；否则你们将受到终身监禁，只是不杀头。鲁国三郊三遂的人，你们要准备好牛马的干湿草料，不准准备得不充足；如果不充足，那么你们就要受到死刑的惩罚！”

秦誓

书序：秦穆公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还归，作《秦誓》。

①秦穆公：名任好，春秋时期的秦国国君，在位期间曾与晋国争霸。伐郑：秦穆公听说郑国城防空虚，打算派兵偷袭，秦军至滑国，遇郑国商人弦高，误以为郑国有所防备，于是灭滑后退兵，在崤山遇晋军突袭而全军覆没。此事发生在周襄王二十六年（前627年）。②晋襄公：名欢，晋文公之子，春秋时期的晋国国君。崤：山名，秦岭东段支脉，位于今河南省西部。③还归：指被晋国俘虏的秦军将领返回秦国。

书序：秦穆公讨伐郑国，晋襄公率领军队在崤山将其击败，秦军将领回国后，史官于是作《秦誓》。

公曰：“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群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①，是多盘②。’孔颖达：言民之行己，尽用顺道，是多乐。称古人言，悔前不顺忠臣。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③，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④，若弗云来⑤！孔颖达：言我心之忧，欲改过自新，如日月并行过，如不复云来，虽欲改悔，恐死及之，无所益。惟古之谋人⑥，则曰未就予忌⑦；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⑧。虽则云然⑨，尚猷询兹黄发⑩，则罔所愆qiān⑪。番番良士⑫，旅力既愆⑬，我尚有之⑭。仡yì仡勇夫⑮，射御不违⑯，我尚不欲⑰。惟截截善谝言⑱，俾君子易辞⑲，我皇多有之⑳！

①讫：尽，结束、完毕。自若：随心所欲。若，顺。②是：因此。盘：辟。③俾：依从，顺从。④逾迈：时间流逝。逾，过去。迈，行。⑤若：就。云来：回转。⑥古：往日，先前的。谋人：谋臣。⑦曰：说。就：接近。忌：教。⑧姑：姑且，将。⑨云然：这样说。然，这样。⑩猷：通“犹”，还。黄发：指的是老年人。⑪愆：过失，错误。⑫番番：就是皤皤，白发苍苍的样子。⑬旅：通“膂”，力气、精力。愆：亏损，衰败。⑭有之：亲近他们。⑮仡仡：勇武健壮的样子。⑯射：射箭。御：驾车。违：失误。⑰欲：喜欢。⑱截截：浅薄、无远见的样子。谝：花言巧语。⑲俾：使。易辞：产生疑惑，改变主见。⑳皇：大。

公说：“唉！我的大臣们，听着，不要喧哗！我有重要的誓辞告诫你们。古人有话说：‘人要随心所欲，会因此多出差错。’责备别人不是什么难事，被别人责备而能够像流水那样顺从，这就困难了！我心里的担忧，在于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而不再回来了！过去的谋臣，却说我没能接受教导；现在的谋臣，我姑且与他亲近。即是这样，还是要想年纪大的人请教，才不会有过失。那白发苍苍的善良贤士，精力亏损，体力不足，我还能亲近他们。那身强力壮的勇士，虽然射箭和驾车不会失误，我却不大喜欢亲近他们。那些浅薄善辩的人，容易使君子产生疑惑，我竟然亲近他们！

“昧昧我思之①，如有一介臣②，断断猗无他技③，其心休休焉④，其如有容⑤。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⑥，其心好之，不啻chì若自其口出⑦。是能容之⑧，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⑨！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⑩。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⑪。孔颖达：见人之有技艺，蔽冒疾害以恶之。人之美圣，而违背壅塞之，使不得上通。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⑫，亦曰殆哉⑬！邦之杌wù陧niè⑭，曰由一人⑮；邦之荣怀⑯，亦尚一人之庆⑰。”孔颖达：国之光荣，为民所归，亦庶几其所任用贤之善也。穆公陈戒，背贤则危，用贤则荣，自誓改前过之意。

①昧昧：暗暗，幽幽的样子。思：思量，思考。②介：个，位。③断断：诚实专一的样子。④休休：宽容，宽大。⑤其：乃。如：能。容：容纳。⑥彦：美士，贤良的臣子。圣：明哲。⑦不啻：不但，不只。自：从。⑧是：这样。⑨职：庶几。⑩冒疾：妒忌。以：而。⑪违：违拗，阻止。俾：使。达：通，顺利。⑫黎民：百姓。⑬殆：危险。⑭杌陧：不安。⑮曰：通“聿”，语气词。由：因为，由于。⑯荣怀：繁荣和安宁。怀，安定。⑰尚：大概。庆：善。

“我暗暗地思量，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忠实诚恳而没有别的本领，他的心胸宽广，能容人。别人有能力，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别人美好明哲，他的心中便很欢喜，不仅仅只是口头称赞。这样能容人，任用他保全我的子孙百姓，也应该是有益处的！别人有能力，嫉妒进而厌恶。别人美好明哲，尽力阻止不让君主顺利得知。这样不能容人，不能加以任用保全我的子孙百姓，也十分危险啊！国家的危险和不安，往往在于君主；国家的繁荣和安宁，往往也是在于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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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书五经全本　第五册

周易

声调动人的语言，伟大独特的文字，

美丽多样的书法，意味深长的文章。

——楼宇烈

李伯钦\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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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周易导读

乾卦第一

坤卦第二

屯卦第三

蒙卦第四

需卦第五

讼卦第六

师卦第七

比卦第八

小畜卦第九

履卦第十

泰卦第十一

否卦第十二

同人卦第十三

大有卦第十四

谦卦第十五

豫卦第十六

随卦第十七

蛊卦第十八

临卦第十九

观卦第二十

噬嗑卦第二十一

贲卦第二十二

剥卦第二十三

复卦第二十四

无妄卦第二十五

大畜卦第二十六

颐卦第二十七

大过卦第二十八

坎卦第二十九

离卦第三十

咸卦第三十一

恒卦第三十二

遯卦第三十三

大壮卦第三十四

晋卦第三十五

明夷卦第三十六

家人卦第三十七

睽卦第三十八

蹇卦第三十九

解卦第四十

损卦第四十一

益卦第四十二

夬卦第四十三

姤卦第四十四

萃卦第四十五

升卦第四十六

困卦第四十七

井卦第四十八

革卦第四十九

鼎卦第五十

震卦第五十一

艮卦第五十二

渐卦第五十三

归妹卦第五十四

丰卦第五十五

旅卦第五十六

巽卦第五十七

兑卦第五十八

涣卦第五十九

节卦第六十

中孚卦第六十一

小过卦第六十二

既济卦第六十三

未济卦第六十四

系辞上传

系辞下传

说卦

序卦

杂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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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导读

“我暗暗地思量，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忠实诚恳而没有别的本领，他的心胸宽广，能容人。别人有能力，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别人美好明哲，他的心中便很欢喜，不仅仅只是口头称赞。这样能容人，任用他保全我的子孙百姓，也应该是有益处的！别人有能力，嫉妒进而厌恶。别人美好明哲，尽力阻止不让君主顺利得知。这样不能容人，不能加以任用保全我的子孙百姓，也十分危险啊！国家的危险和不安，往往在于君主；国家的繁荣和安宁，往往也是在于君主。”

《周易》是中国古人的占筮之书，是一种伟大文明的智慧之源，是世界文明中的一部哲学经典，其奥妙理蕴至今吸引着世界爱智之人。

《周易》认为世界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一切都在变，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奇怪的是，这一切又都是可以理喻的，是有规律可循的，其中有亘古不易之理，因而又是可以预测的，可以把握的。

孔子说：“始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不仅先民面临着极为险恶的生存环境，即使是今天，人们的忧患也不少，科技和经济的发展固然让人类强大了，但生存和发展的问题依然如故。诸如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以及成功、幸福、爱情、生死……这些问题不但没有解决，反而更加突出。兼如文明冲突、气候变暖、资源消耗等共同忧患，人们都可以把《周易》引为智慧的解决方案。

《周易》在中国文化中享有“群经之首”的地位，因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六经以及所有天文、地理、数学、历法、中医、体育、文学、艺术、建筑、军事等无不与《周易》有着密切的联系。它不仅是我们历代志士仁人“进德修业，自强不息”的励志宝典，融信仰、知识、实践于一体，还是认识世界、建功立业的智慧指南。

恰如黑格尔所说，《周易》“包含着中国人的智慧”。中国哲学家冯友兰说《周易》可以称为是“宇宙代数学”，代数就是在数学中引进了变量，《周易》可以说是天地万物与人的一个大函数，是中华民族奉献给世界的一个应用最广的数学模型。

乾卦第一

“乾”的精神，刚强勇毅，一往直前，是中华民族的生命之源、文化之本。放眼宇宙，万事万物都在生命的长河中演化生息……这推动宇宙、转动地球、化生万物、演进人类、繁衍中华的伟大力量，究竟从何而来，又会否穷尽呢？易家用一个“乾”字对它作出了高度概括，那就是《象传》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解说。如果说，世间万物都靠着这“天行健，自强不息”的生命原动力，得以繁衍生息、万代不穷的话，那这也正是易家倡导的每个正人君子、有为之士的最基本的内在力量—孜孜不倦的原动力、自强不息的上进心、日新其德的完美志。由于乾卦在《易经》全书中的总纲作用，是所有六十四卦各爻在演变时都要遵循的普遍规律，故此易家用了《彖》、《象》、《文言》诸“翼”篇幅，从不同的侧面对它的深刻含义一再阐发。

乾之德，也就是前之德、先之德，亦即敢为天下先之德。这与道家提倡“不为天下先”的主张正相反，却在儒家鼓吹士人建功立业的学说中得到发扬，反映出中华先民从事开天辟地的伟大而艰难的事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精神和道德风尚。

乾qián①　元②亨hēng③利④贞⑤。

①乾：卦名。卦义：天，健，刚性，阳性，矫健等。②元：大，始。③亨：亨通。④利：有利，得利，顺利。⑤贞：正。

乾卦，象征天。具有创始万物的功能，亨通顺利的成长，祥和有益前进，贞正坚固。

初九　潜龙勿用①。马融：物莫大于龙，故借龙以喻天之阳气也。初九，建子之月。阳气始动于黄泉，既未萌芽，犹是潜伏，故曰“潜龙”也。

①用：作为。

初九，龙潜伏在水中，暂不宜有所作为。

九二　见xiàn①龙在田，利见大人②。王弼：德施周普，居中不偏，虽非君位，君之德也。初则不彰，三则乾乾，四则或跃，上则过亢。利见大人，唯二五焉。

①见：通“现”，出现。②大人：《周易》里的“大人”都是指有权势的、处于统治地位的贵族。

九二，龙出现在田间，有利于有权势的贵族出来治世。

九三　君子终日乾乾①。夕②惕tì③，若厉④，无咎jiù⑤。虞翻：谓阳息至三，二变成离。离为日，坤为夕。

乾卦图

乾为《周易》六十四卦之首，《说文解字》释乾为「上出也」。乾卦六爻取象的见龙、飞龙、亢龙、潜龙与日出、日中、日昃相同，因而《彖》辞说「大明终始」。乾为天，有天地，然后有万物。

六爻图

《乾六爻图》阐释的是乾卦六爻的功用，从「初九」说到「上九」，反映了乾卦从「潜龙勿用」到「亢龙有悔」各阶段的变化特点。

①乾乾：勤勉不息。②夕：晚上。③惕：警惕的样子。④厉：危难。⑤无咎：咎，过失，灾祸。无咎就是没有灾祸。

九三，君子整天勤勤恳恳，即使在夜晚仍时刻警惕，谨慎行事。虽有危险，亦不会遭受灾祸。

九四　或跃①在渊，无咎。崔觐：上下进退，非邪离群，故“无咎”。

①跃：指初九和九二爻辞所言的龙在活跃，在跳跃。

九四，游龙潜伏在深谷之中，似跃而未跃，不会有过失。

九五　飞龙在天①，利见大人。干宝：阳在九五，三月之时，自夬来也。五在天位，故曰“飞龙”。

①飞龙在天：龙行至第五爻位，处于“天道”正位，就像巨龙高飞于天一样。

九五，龙高飞于天，利于晋见有权势的人。

上九　亢①龙有②悔③。王肃：穷高曰亢。知进忘退，故“悔”也。

①亢：极高之处。②有：通“又”。③悔：悔恨，过失。

上九，龙飞得过高，超过极限有悔。

用九①见群龙无首②，吉。

①用九：“用”字，《帛书周易》作“迥”，通达的意思。震主爻“君子”居初位，是“潜龙勿用”，居其余之位是“用”。②见群龙无首：乾为首，乾卦六个阳爻都是震“龙”，是有“首”。而乾卦即将进入坤卦，性质开始变化，因而坤卦是“无见”、“无龙”、“无首”。

用九，出现一群龙，谁也不自居首领的位置，则无过亢之灾，这是吉祥的现象。

《彖tuàn》曰：褚仲都：彖，断也，断定一卦之义，所以名为彖也。大哉乾元①，万物资②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③流形。大明④终始，六位⑤时成，时⑥乘六龙以御⑦天。乾道变化，各正性⑧命。保合大和⑨，乃利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①元：最初的元气。②资：取给，依赖。③品物：万物。④大明：光明，阳光。⑤六位：上下和东南西北四方。⑥时：随时。⑦御：驾驭，行驶。⑧性：属性，活性。⑨大和：即太和，最佳的和谐与协调。⑩利：有利。

《彖传》说：博大的、象征万物创始的乾卦，万物依靠它而开始生长，它是统帅万物之本源。它使云朵飘行翻动，使雨水施洒降落，各种事物各具形态而不断发展。明亮的太阳周而复始，乾卦各爻按不同的时位组成，犹如六条龙接连驾驭在天地之间。天地的自然变化形成万物的规律，万物各自运蓄精神，保持太和元气。如此则祥和有益，顺利贞固。天道创造万物，天下邦国和美昌顺。

《象》曰：天行，健。君子①以自强不息。虞翻：君子谓三。乾健，故强。天一日一夜过周一度，故自强不息，老子曰“自胜者强”。“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②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③”造④也。“亢龙有悔”，盈⑤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①君子：《周易》中的“君子”，不是指道德高尚者，而是指有地位者，可视为大小贵族的统称。②见：通“现”，出现。③大人：《周易》里的“大人”都是指有权势的、处于统治地位的贵族。④造：有所作为。⑤盈：满。

《象传》说：乾卦如天道运行，刚强劲健。君子亦应如此，坚强振作，不断努力。“龙潜入在水中，暂不宜有所作为”，所以初九之象，阳气刚刚萌生，自然居位低下。“龙出现在田间”，此象说明德业昭著，大德之人经潜藏休养，必会将大德普济于世。“整天勤勤恳恳”，表明反复行道，没有偏差。“潜伏深谷，或跃腾上进”，表明龙处在进取而无损害的时机。“龙高飞于天”，说明怀德之人可一举创就大业。“龙高亢至极，终会有所悔恨”，表示物极必反。用九，说明天之宏德也并非永居首位。

《文言》曰：姚信：乾坤为门户。文说乾坤，六十二卦皆放焉。元者善之长zhǎng①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②者事之干③也。君子体仁足以长④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⑤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①长：第一，为首。②贞：纯正。③干：枝干。④长：首长，君长。⑤干：干预，主持。

《文言》说：元始是众善之首。亨通是事物完美的聚合。祥和有益是阴阳调和得宜。正固是处身行事的根本。因此君子用自己的行动体现实践至善的仁德，就能成为众人的头领；能够使众善聚集一堂，就能够合于礼仪；能够施利万物，才足以使道义达到和谐；能够坚持固守节操，就能主持各类大事。唯有君子才能施行这四种美德，所以说：“乾卦：行善是万物创始的伟大根源、亨为合美、祥和有益、贞正坚固。”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①曰：“龙，德而隐者也。何妥：此直答言圣人有隐显之龙德。今居初九穷下之地，隐而不见，故云“勿用”矣。不易②乎世，不成乎名，遁dùn③世无闷，不见是④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⑤之，确乎其不可拔⑥，潜龙也。”

①子：《易传》中的“子”，均指孔子。不过，《易传》中所载孔子的话，都不是孔子所说的原话，而是较孔子晚些时间的人托名孔子之言。②易：变易。③遁：隐藏。④是：肯定。⑤违：回避。⑥拔：改变。

初九的爻辞说：“龙潜伏在水中，暂时不宜有所作为。”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指出：“这是比喻像龙一样有德有才而隐居的人。世俗改变不了他的节操，他也不追逐功名；从世间隐退不会感到闷闷不乐，不被世人承认也不苦闷。能愉快地实现抱负时，便入世行道；感到忧虑时，便出世隐遁。信念坚定，从不动摇，这样君子的所为便是潜龙的德性。”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①者也。庸yōng②言之信，庸行之谨，闲③邪存其诚。宋衷：二在非其位，故以“闲邪”言之。能处中和，故以“存诚”言之。善世④而不伐⑤，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①正中：中正之道。这里是以九二的爻位为说的。九二居于下卦之中位，所以说是“正中”。②庸：平常。③闲：防止，制止。④善世：为世上之人行善。⑤伐：夸。

九二的爻辞说：“龙出现在田野，对于有权势的人出来治世是很有利的。”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指出：“这是指有龙一样的德性而行中正之道的人。这种人他的日常言论说到做到，他的日常行动谨慎小心。防止一切邪念，心存诚实。虽然善行卓著，加惠世人，却不以此夸耀。以伟大广博的道德行为来感化世间的一切。《周易》说：‘龙出现在田野，利于有权势的人出来治世。’这是指出现了有品德的贤人。”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tì，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①业。忠信所以进德也。翟玄：忠于五，所以修德也。修辞②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③，可与言几④也。知终终⑤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⑥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①修：进修。②辞：言辞。③知至：预知将要出现的变化。至之：出现了一定的变化。④几：征兆。⑤终：终结，结果。第一个“终”是名词，第二个“终”是动词。⑥乾乾：勤勉不息。

九三的爻辞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息，提高警觉，即使在夜晚，仍时刻警惕，谨慎行事，如此，则虽有危险，却无灾祸。”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指出：“这是在说君子要增进美德、营修功业的道理。忠诚信实，是增进美德的主要基础。斟酌自己的文辞和言行，确立至诚的感情，是营修功业的根基。能把握时机、全力进取的人，可以跟他商讨事物发展的征兆；知道事物发展的结局，并可以以自己的行动适应结局的人，可与他共同保存正义。能够做到这些，一个人就能够身居高位而不骄傲，处在下位也不忧愁，因而能够勤恳振作，自强不息，随时警惕，小心行事。如此，则虽处于危险之中，也不会有过错。”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①也。荀爽：乾者，君卦。四者，臣位也。故欲上跃。进退无恒，非离群②也。君子进德脩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①邪：错。②群：众人，指周围环境。

九四爻辞说：“游龙或是潜伏深谷，或是似跃而未跃，都不会有什么灾祸。”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指出：“这比喻贤人的上升或下降，居高位或处低位，是常常变化的，这并非出于邪念；他的进取或引退也没有一定的规律，这种进退并不脱离众人。这说明，君子要想在品德和事业上都有所提高，得到成功，只能是把握时机，随着时势的变化而行动，这样的话就一定‘没有什么过错’了。”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张璠：雷风者，天之声。号令者，君之声。明君与天地相应，合德同化，动静不违也。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dǔ①。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①睹：观看，有目共睹。

九五爻辞说：“龙高飞于天，有利于晋见有权势的人。”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指出：“这是说同类的声音产生共鸣，同样的气息彼此吸引而投合；水向低洼潮湿处流，火往干燥之处燃烧；彩云随着龙飞而聚散，谷风随着虎跃而产生；圣贤之兴起使世间万物各显其灵性；因而，以天为本的生物向上发展，依存于地的向下扎根，这就是一切事物各依其类别互相聚合的道理。”

上九曰：“亢龙有悔①。”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何妥：既不处九五帝王之位，故“无民”也。夫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非王位，则民不隶属也。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①亢龙有悔：“龙”向上飞行，主爻居六阳爻乾卦的上位，物极必反，将反身从坤卦继续与时偕行。三画乾为悔，六画两“悔”，因而说“亢龙有悔”。

上九的爻辞说：“龙飞得过高，超过极限，终将因为有过失而有所悔恨。”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指出：“这是比喻高高在上，尊贵而失去拥戴的人君。这种崇高的地位使他脱离了众人，贤士能人都处在下位，因而他得不到他们的辅佐。所以，他在这种状态下稍有举动就会招来悔恨。”

“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①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何妥：欲进其道，犹复疑惑。此当武王观兵之日，欲以试观物情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②之灾也。乾元③“用九”，天下治也。

①舍：居住，居处。②穷：极。③乾元：这里指天道中最重要的东西，即运动、变化。

所谓“龙潜伏在水中，暂不宜有所作为”，是指德才兼备的人还处于地位低下，不能发挥作用。“龙出现在田野”，说明时势开始舒展，已得时得位了。“整天勤勉不息”，说明事业在付诸。“潜伏于深谷，或跃腾上进”，说明正处在自我考验的时期。“龙高飞于天”，表明已经获得高位，正施展抱负。“龙飞到极高位置，终将有所悔恨”，是说明爬上最高位置而不知改变，脱离群众，将带来灾难。天有元始之德而运用阳九的变化，说明天下大治乃势所必然。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①。“终日乾乾”，与时偕行②。“或跃在渊”，乾道乃革③。“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④。乾元“用九”，乃见天则。

①文明：这里指草木初生于地面，如有花纹而又显明。②偕行：同行，并进。③革：变革。④极：最高。

所谓“龙潜伏在水中，暂不宜有所作为”，是说阳气仍然潜伏隐藏着，没发生什么变化。“龙出现在田野”，说明天下能看到欣欣向荣的文明景象。“整天勤勉不息”，说明随着时间而向前发展；“潜伏于深谷，或跃腾上进”，说明天道此时已开始革新。“龙高飞于天”，说明位与天高，德与天齐；“龙飞到极高位置，终将有所悔恨”，说明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达到了极限。天有元始之德而运用阳九主张的变化，这才合乎体现天道自然的法则。

乾元者，始而亨①者也。利贞者，性情也。王弼：不为乾元，何能通物之始！不性其情，何能久行其正！是故始而亨者，必乾元也。利而正者，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yáo发挥②，旁③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①亨：通达。②挥：动。③旁：广大。

乾卦象征天，是万物创始的伟大根源，说明了它是创造天地万物亨通的起始。“祥和有益，贞正坚固”，是天的内在本性和外在情感。天创始了万物且广施利益于天下，但它却不言其利、居其功，这种精神真是伟大啊！伟大的天道啊，刚强劲健、居中守正，这一切都纯粹无瑕、精致不杂。六爻的无穷变化，联系、沟通了万物的发展情理。无论何时都如同驾驭六条龙运行于天。云彩飘行运动，雨水施洒降落，使天下万物均衡和谐地发展。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①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①见：通“现”，发现。

君子的行为，是以完善品德修养为目的的，而且这些是在日常言行中都可以体现出来的。乾卦初爻所说的“潜”的意思，是说在应当隐藏着，还未能显露时，行动时机还未到，所以君子暂时还不能施展才用。君子通过学习来积累知识，抱着怀疑的态度来解决疑难，以宽厚仁恕之心待人接物，以仁爱之心指导行为。《周易》说：“龙出现在田野，利于晋见伟大的人物。”这是指这种“有德之人”具备了作为一个君子的品德所以能得到人民的拥戴。

九三　重chóng刚①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①重刚：阳刚重合，这是以九三的爻象为说的。

乾卦的九三爻正处阳位，多重阳刚相叠，不得居于中位，因此上不沾天，下不着地，所以要勤勉不息，自强不息，顺应时机，随时保持警惕。如此，则即使面临危险，也没有什么灾祸了。

九四　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①，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

①中不在人：九三、九四本来均属人位，但从九四来讲，下面未与地位的九二相接，已成下不落地之势，故说“中不在人”。

乾卦的九四爻阳刚过重而不适中，因此上不沾天，下不着地，而且不在人能居住的位置，因而“或”之。强调“或”的意思，是指应有所疑虑，多方审度，也就不会有过失灾难了。

夫①　“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②而天弗③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荀爽：得谓阳，丧谓阴。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①夫：发语词，无实义。②先天：在天象之前。③弗：不。

乾卦九五爻辞中所说的有权势的人，他的德行，要像天地一样覆载万物；他的圣明，要像日月那样普照大地；他的进退，要像四季交替一样井然有序；他的吉凶，要与鬼神的吉凶契合；他的作为，先于天象而行动，但却也不违反天道，后于天象而处事，仍能奉行天道运行的规律。他尚且不违背上天，更何况人呢？更何况鬼神呢？乾卦上九爻辞说的“亢”字，是指高到极点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引退；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终将衰亡；只知道获利，而不知道放弃。大概只有圣人才是明智的吧！那些深知进取、引退、生存、灭亡的道理，而又不偏失它的正道的人，难道不就是我们所称赞的圣人吗！

坤卦第二

坤是地，乾是天。乾德如天高，坤德似地厚。乾德性豪壮，坤德品坚贞。乾德山难撼，坤德可海涵。坤德是中华民族的又一基本美德。其重要性绝不亚于乾德，甚至可以说是乾德得以实现的最基本条件。坤德为何如此重要？从宇宙演化、万物化生的全息观照看，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相辅相成的。有正有反，有动有静，有白有黑，有主有次，有生有亡，有长有消，有张有弛，有美有丑，有亏有盈，正是世界得以存在、万物得以生息的原因。

人类社会也是如此。就每个生命主体而言，首先应该发挥乾德自强不息的精神，否则个人以至社会的生机就会窒息。从卦理看，六十四卦都要以乾卦为主卦，三百八十六爻都要以“飞龙”为主爻，各卦自身也只能以一爻为主。而如果用系统观来考察易理，那么在母系统之中，子系统里的飞龙，只不过是更大母系统里主卦主爻的一个配角，一个“利见大人”的下属。所以，不论是在易理卦象中，还是在实际生活中，我们都要看到，唱主角的只是少数，多数人都要唱配角。如果人人都要唱主角，而不唱配角，则天下大乱，万事难成。从这个意义上说，修养坤德，培养自己甘当配角，当好配角的高尚品德，是为人做事的更基本的需要。

坤kūn①　元亨，利牝pìn马②之贞。干宝：行天者莫若龙，行地者莫若马，故乾以龙繇，坤以马象也。君子有攸yōu③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④。东北丧朋。安⑤贞⑥吉。

①坤：卦名。卦义：地，柔性，阴性，顺从，柔顺，安静等。②牝马：母马。③攸：所。④朋：殷周以海贝作货币，十贝一串，就叫一朋。因此朋可代指财产、收益。⑤安：平安。⑥贞：占卜。

坤卦象征地，具有伟大的、元始亨通的德性，像雌马一样守持正固是最有利的。君子有所往求，如果遇事争先居首则会迷失方向，如果跟随人后，就会找到主人，因而获得利益。往西南方可以获得可观收获，往东北方将受到损失。卜问是否平安，结果是吉祥。

《彖tuàn》曰：至哉坤①元②，万物资③生，乃顺承④天。刘：万物资物于地，故地承天而生也。坤厚载物，德合无疆jiāng。含弘⑤光大，品物⑥咸⑦亨⑧。牝pìn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⑨。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⑩地无疆。

①坤：这里的主要意义是大地，代表阴。②元：始，最初的元气。③资：取给，依赖。④承：承奉，承受。⑤弘：宏大。⑥品物：众多，各种事物，犹言万物。⑦咸：皆，都。⑧亨：通，顺利。⑨贞：纯正。⑩应：适应。

《彖传》说：广阔无垠的大地啊，是生成万物的根源！万物都靠它而成长，它柔顺地秉承天道的法则。大地深厚且载育着万物，它的功德广阔无穷。它含藏了弘博、光明、远大的功能，使万物都顺利地成长。雌马属地上走兽，具有在大地上无限奔驰的能力，它的性情柔顺、祥和，有利于守持正道。君子应当效法这种品德而行动，如果遇事争先居首就会迷失方向，如果跟在人后顺随大势就能找到常规。往西南方向可以得到利益，是因为与同类同行；往东北方向将有所损失，尽管如此，但最终结果仍然有吉庆。安顺并且守持正固的行动将会是吉祥的，因为它应合了大地广阔无垠的柔顺之德。

《象》曰：地势，坤①。君子以厚德载物。虞翻：君子谓乾阳，为德动。在坤下，君子之德车。故“厚德载物”，老子曰“胜人者有力也”。

①坤：顺。

《象传》说：坤卦象征大地顺承的特征。君子应当效法大地宽厚、和顺的德性，容载万物。

初六　履lǚ霜，坚冰至。

《象》曰：履①霜坚冰，阴始凝②也。驯③致其道，至坚冰也。褚仲都：履霜者，从初六至六三。坚冰者，从六四至上六。

①履：踏过，走过。②阴始凝：阴气开始凝聚。③驯：驯服。

初六，当踩到地面上的薄霜时，便可知道结坚冰的寒冬要到了。

《象传》说：当踩到地面上的薄霜时，便可知道结坚冰的寒冬要到了。这是指阴气开始凝聚，按自然规律，冰雪寒冬将至了。

六二　直方大①，荀爽：二应五，五下动之，则应阳出，直布阳于四方。不习②无不利。

《象》曰：“六二”之动③，“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④也。

①直方大：这句爻辞，要当做遁卦来理解。②习：熟习。③动：行动。④光：光大。

六二，大地是正直、端方、宏大的，一个人具备了这样的德性，即使不熟习的地方也不会不利。

《象传》说：六二这一爻指引的行动，趋向正直端方。“不熟习也不会不利”，是由大地法则的光明伟大决定的。

六三　含章①可贞②。或从③王事④，无成有终。

《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⑤也。“或从王事”，知⑥光大也。崔觐：阳命则发，非时则含也。

①章：彰，文采。②贞：纯正。③从：从事。④王事：君王的政事。⑤发：发扬，表现。⑥知：同“智”，智慧、才能。

六三，蕴含美好的内涵，可以守持正固。若能辅助君王的事业，则虽无成就，却将取得好的结果。

《象传》说：“蕴含美好的内涵，可以守持正固”，指要把握时机发挥作用。“若能辅助君王的事业”，指智慧的光明远大，知道自己该如何将才能发挥。

六四　括①囊náng②，无咎无誉③。虞翻：坤为囊，艮为手，巽为绳，故括囊在外多咎也。得位承五，系于包桑，故无咎。阴在二多誉，而远在四，故无誉。

《象》曰：“括囊无咎”，慎④不害也。

①括：结扎，捆束。②囊：袋子。③无咎无誉：有坎说“咎”，有离说“誉”。④慎：通“顺”，顺从，顺应。

六四，将口袋收紧，虽然得不到赞誉，但可免遭灾难。

《象传》说：“将口袋收紧可免遭灾难”，是指应当收敛，谨言慎行才会免遭祸患。

六五　黄裳①，元②吉。

《象》曰：“黄裳元吉”，文③在中也。王肃：坤为文，五在中，故曰“文在中也”。

①裳：裙子。②元：大。③文：文饰，此处比喻人的美德。

六五，黄色的衣裳，会有吉祥。

《象传》说：“黄色的衣裳，会有吉祥”，是指应以温文之美德守持中道。

上六　龙战①于野，其血玄xuán②黄。侯果：坤，十月卦也。乾位西北，又当十月。阴穷于亥，穷阴薄阳，所以战也。故《说卦》云“战乎乾”是也。

《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①战：解卦专用词。②玄：黑色。

上六，龙在旷野里战斗，流出黑黄色的血。

《象传》说：“龙在旷野里战斗”，表示已经处于穷途末路。

用①六　利永②贞。干宝：阴体其顺，臣守其柔。所以秉义之和，履贞之干。

《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①用：《帛书周易》作“迥”，通达的意思。②永：水流长，长久。

用“六”数，有利于永久守持正固。

《象传》说：“用六数永久守持正固”，说明人只要永远刚正不阿，就能实现远大目标。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荀爽：纯阴至顺，故“柔”也。至静而德方①，后得主②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③。坤道其顺④乎！承天而时行。

①方：方正，规矩。②主：主持。③光：光大。④顺：柔顺。

《文言》说：大地的德性是极为柔顺的，但变动时则显示出刚强；虽然极为安静，但柔美的品德却是方正的。尽管是后一步来主持万物生长，却自有一定的规律，能包容万物并使其生长光大。大地的法则是多么的柔顺啊！它秉承天的意志而顺时运行。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yāng①。臣弑shì②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③之不早辩也。孔颖达：臣子所以久包祸心，由君父不早辩明故也。此文诫君父防臣子之恶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④也。

①殃：祸殃。②弑：下级杀上级，晚辈杀长辈叫“弑”。③辩：辨别。④顺：沿着顺序。

修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很多吉庆；累积恶行的人家，必然会留下很多的殃祸。凡是臣下杀死君王，儿子刺杀父亲，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偶然产生的，而是日积月累逐渐演变而成的，是由于君王父亲们没能早日洞察处理。《周易》说：“踩到地面上的薄霜便可知道冰雪寒冬要到了。”那是说明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

“直”其①正②也，“方”其义③也。君子敬以直④内，义以方外。虞翻：坤位在外，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⑤大⑥，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①其：是其，乃是。②正：正直，纯正。③义：正义。④直：正直。⑤方：端方。⑥大：宏大。

“直”是说为人应品性纯正，“方”是指办事应合乎理义。君子以恭敬慎重的态度作为内心的正直准则；以合乎理义的行为处理外界事务。只要做到恭敬的态度和合适地处事，就能广布美德，得到众人的信任和支持。所以说，“只要能做到正直、端方、宏大，哪怕不熟习也不会不利”，这样他对自己的立身行事就不会有什么疑惑不定了。

阴①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fú②敢成③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④，而代有终也。

①阴：柔。②弗：不。③成：成功。④无成：没有成功。

阴柔固然是美德，但要含蓄隐藏，用以辅助君王的事业时，不可以居功。这是大地的法则，为妻的原则，称臣的原则。地道顺天道的法则表明了有成就而不居功，实际上是在时序的交替中继续天道使事达到预期效果。

天地变化，草木蕃fán。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①，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①四支：四肢，手足。

天地的自然变化，使一切草木茂盛繁衍。如果天地闭塞昏暗，那贤人能士都会隐退避世。《周易》说：“将口袋收紧，虽然得不到赞誉，却可免遭灾难。”这是在说要谨慎处世的道理。君子应当具有黄色中和的美好品德，通情达理，应使自己保持在正确的位置。将这种美德蕴存于心，自然会畅达于四肢，从而发展于事业，便达到了美的极致。

阴疑于阳，必战①，孟喜：阴乃上薄，疑似于阳，必与阳战也。为其嫌②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③也，故称血④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⑤也。天玄而地黄。

①阴疑于阳，必战：疑，通“拟”，比拟，相似。这是指上六的“龙战于野”。上六是阴达于极盛的标志（坤卦六爻全阴，上六是最后最高的阴爻），故与阳势均力敌，不再顺从于阳，则必然发生斗争，所以说“阴疑于阳，必‘战’”。②嫌：疑。③类：指本来属于阴的一类。④血：气为阳，血为阴。⑤杂：指颜色混杂。

阴达极盛近似于阳时，必会引起争战。这是因为阴气发展达于极盛，好像阳已经不存在了，所以上六爻辞称龙；而阴并不曾离开同类，所以上六爻辞中又称代表阴柔之血。所谓天地玄黄，是指天地争战中混合的色象：天为青苍的黑色，而地本来就是黄色。

屯卦第三

在人类社会漫长的发展历程中，无论是纯光明纯进取，还是纯黑暗纯停滞的时代都极为罕见，甚至这只是一种纯主观的想象。纯阳纯阴至刚至柔的乾坤父母，绝不可能独自主宰世界。他们终于在龙战于野、天地玄黄的非常时期相会结合了……

宇宙生命创世纪之时，乾坤交合，风云际会，雷声震动于下而雨云囤积于上，犹如混沌初散、开天辟地的一刻，为万物萌生提供了有利条件。易家从中获得启示，刻下了“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的卦辞，其卦意主题由“屯”的本义，即幼草曲折萌生发芽之状引申而来，大意为：在宇宙的屯养时期，“万物初生，发育亨通，顺利而贞正。不用人为助长，事业也会顺利前进，是有利于建设事业的始创期”。

在乾坤始合、万物屯养时期，所要加强修养的所谓“屯德”，其实就是帮助万物生长的天德。对人类而言，则是为开创进步事业，休养生息，积极建功的美德。

屯①　元亨，利贞②。勿用③有攸yōu④往。利建侯⑤。虞翻：震为侯，初刚难拔，故利以建侯，老子曰“善建者不拔”也。

①屯：卦名。②贞：贞正。③勿用：不可。④攸：所。⑤侯：诸侯。

屯卦象征初生，具有原始的、伟大的、亨通有益的、贞正坚固的品性。不适合出行，有利于建立诸侯。

《彖tuàn》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①，大亨②贞③。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mèi④。宜“建侯”而不宁。

①动乎险中：动指下卦震，险指上卦坎。雷处水下，难以奋出。②亨：通。③贞：正。④草昧：草木初生有所掩藏的意思。

《彖传》说：屯卦是阳刚阴柔初始相交之时的形象，表明艰难相随而生。这是指在重重险象中求变化发展，想要大为亨通，必须要有纯正的品行。它又象征雷雨交加，充盈宇宙间，恰似天地创造万物的草创蒙昧时期。这时适宜建立诸侯基业治理天下，但天下并不安宁。

《象》曰：云雷①，屯。君子以经纶lún②。姚信：时在屯难，是天地经论之日，故君子法之，须经论艰难也。

①云雷：这里是以屯卦的卦象为说的。屯卦下震上坎，坎代表云，震代表雷，所以说是“云雷”。②经纶：治理。

《象传》说：乌云骤起，雷声交动，象征着天地初创的苦难时期。在这种时世下，君子应当以天下为重，负起经略天下大事的责任。

初九　磐pán桓huan①。利居②贞③。利建侯。

《象》曰：虽磐桓，志④行正也。以贵下⑤贱，大得民也。

①磐桓：徘徊不进的样子。②居：居处。③贞：卜问。④志：思想。⑤下：谦让，谦恭。

初九，如同大石阻住了树的生长那样难于前行，徘徊流连，有利于关于居处的卜问，利于建立诸侯基业。

《象传》说：尽管在徘徊流连，但思想和行动并没有偏离正道。在困难时期能以尊贵的身份而屈居卑下，当然能大得民心。

六二　屯如邅zhān如①。乘马班如②。匪③寇kòu婚媾gòu。女子贞不字④，十年乃字。

《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⑤也。

①屯如邅如：徘徊不进貌。②班如：就地回旋貌。③匪，同“非”。④字：怀孕。⑤常：常规。

六二，困顿艰难，踯躅不前。乘骑纷纷牵扯难行，不是匪盗而是求婚者。女子守贞洁不急于生育，过了十年才能生育。

《象传》说：六二的艰难，是因为它以阴柔乘凌于阳刚之上，过了十年才许生育，说明难极至通，返归于常道。

六三　即①鹿无虞yú②，惟③入于林中。君子几④，不如舍⑤。往，吝lìn⑥。

屯卦图

屯有村的意思，《广雅·释诂四》云：「村，国也。」屯卦卦名出自其九五爻辞的「屯其膏」。卦辞「利建侯」说明屯就是建立部落定居下来，而部落必有酋长，即卦辞所说的「建侯」。屯还有草木萌芽的意思，象征万物初生，此时正是开创事业的最佳时期。

《象》曰：“即鹿无虞”，以从⑦禽⑧也。“君子舍”之，“往，吝”，穷⑨也。

①即：接近。②虞：即虞人，周代管理山林狩猎的官员。王侯贵族围猎时，虞人负责将野兽驱赶出来供狩猎者射杀。③惟：发语词，无实义。④几：通“机”，机智，机动。⑤舍：放弃。⑥吝：阻塞，难通。⑦从：通“纵”，放纵。⑧禽：指鹿，古代飞禽走兽均可称禽。⑨穷：穷尽，穷途。

六三，于附近的山中逐鹿而没有掌管山泽的虞人引导，独自深入茫茫林海那很危险。君子应当见机行事，此时不如放弃追逐，如果继续前追，则会有忧憾。

《象传》说：“于附近的山中逐鹿而没有掌管山泽的虞人引导”，是贪恋追逐禽兽。“君子放弃追逐”，“继续前追，则会有忧憾”，说明穷追不舍必致困顿。

六四　乘马班如①，求婚媾gòu。往吉，无不利。

《象》曰：“求”而“往”，明②也。

①班如：回旋不前。②明：明智，正确。

六四，乘骑纷纷牵扯难行，若为求得婚媾，则坚决前往就会获得吉庆，没有什么不利的。

《象传》说：如有所求，便前往行动，这才是明智的举动。

九五　屯①其膏gāo②。小贞③吉，大贞凶。

《象》曰：“屯其膏”，施④未光⑤也。

①屯：聚积。②膏：肥肉、油脂。③贞：卜问。④施：施展。⑤光：光大，广大。

九五，克服初创的艰难即将广施膏泽。问小事者，守持正固可获吉祥；问大事者，守持正固以防凶险。

《象传》说：“克服初创的艰难即将广施膏泽”，是指虽施展了德泽，但还没有发扬光大。

上六　乘马班如，泣①血涟lián如②。朱熹：阴柔无应，处屯之终。进无所之，忧惧而已，故其象如此。

《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①泣：哭而无声。②涟如：流不断的样子。

上六，乘骑纷纷牵扯难行，而且有泣血伤心泪涟涟的哀痛。

《象传》说：已是“泣血伤心泪涟涟的哀痛”的状态，又怎么可能长久呢？

蒙卦第四

人类由混沌初开的萌芽期，到告别野蛮的启蒙期，是一大历史进步。这一时期人们穿衣习礼，设国立君，进入社会分化、分工合作的奴隶社会。在这一人类社会从早年犹如西方《圣经》所说的亚当、夏娃赤身裸体、不知羞耻的初始蛮荒时代，逐步变为野蛮抢掠、生俘强虏、蛮不讲理、无法无天的野蛮时代，再走向告别蒙昧的启蒙时代，人类最需要修养的道德是什么呢？

“蒙”的原意为蒙蔽、昏暗，引申出去就有了蒙昧、蒙骗、愚蒙、童蒙、开蒙、发蒙、启蒙诸义。蒙而不化，愚而文盲，则需要启蒙。启蒙是古代光辉教育思想的结晶，更是古代民族文化建设与传播的圭臬，也是《易经》蒙卦的主德。蒙卦坎下艮上，水在山下，如《象传》所言，是“山下流出泉水的象征，它给君子的启示是，要行为果断，育人育德，循循善诱”。这就是启蒙者要以言必信、行必果的嘉行，培育受启蒙者良好的品德。它体现出中华民族身正为范、学高为师的教育思想。它也即是修养蒙德的真谛：文明启蒙，告别野蛮。

《易经》对启蒙教学的真知灼见，还可见于其爻辞对各个启蒙的具体阶段及其做法的精炼概括，其丰富的启示值得仔细玩味。

蒙méng①　亨②。干宝：八月之时，降阳布德，荠麦并生，而息来在寅，故“蒙”。于世为八月，于消息为正月卦也。正月之时，阳气上达，故屯为物之始生，蒙为物之稚也。匪③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shì④告，再三渎dú⑤，渎则不告。利贞⑥。

①蒙：卦名。卦义：蒙昧，微弱，幼稚等。②亨：亨通顺利。③匪：通“非”，不。④筮：名词指占问时所用的工具，动词指用蓍草或竹签进行占问摆卦的过程。⑤渎：亵渎。⑥贞：正。

蒙卦象征蒙昧，具有亨通顺利的德性。并不是我要去求蒙昧的人们来受教育，而是人们来求教于我。初来时诚恳求教便施以教诲，如果接二连三地滥问，就是亵渎了神灵，如此则不再施教。这卦利于守持正道。

《彖tuàn》曰：蒙，山下有险①，险而止，蒙。蒙，“亨”②，以亨行，时中③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陆绩：六五阴爻，在蒙暗。蒙又体艮，少男，故曰“童蒙”。志应④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⑤也。张载：养其蒙使正者，圣人之功也。

①山下有险：蒙卦，艮为山，坎为险。②亨：通。③时中：得其时又得其中。④应：响应，感应。⑤功：功业，最有价值的事业。

《彖传》说：蒙昧，犹如高山下有险阻，遇到危险而停止下来，所以蒙昧不明。“《蒙》卦象征蒙昧，具有亨通顺利之德性”，说明行动要把握时机，中庸适当。“不是我要去求蒙昧的人们来受启蒙教育，而是人们求教于我”，是由于志趣相应。“初来时诚恳求教便施以教诲”，是因为他心存刚毅，符合中庸之理。“接二连三地滥问，就是亵渎神灵，如此则不再施教”，因为这样便亵渎了启蒙的初衷。启蒙是为培养纯正无邪的品质，这是造就圣人的成功之路。

《象》曰：山下出泉①，蒙。君子以果②行育德。

①山下出泉：蒙卦，上艮为山，下坎为水泉，因而说“山下出泉”。②果：果敢，坚决。

《象传》说：高山下流出清泉，象征着渐启蒙昧。君子有鉴于此，就要以果断决定自己的行动来培育美德。

初六　发①蒙，利用刑人②。用说③桎zhì梏gù④，以往⑤，吝。朱熹：以阴居下，蒙之甚也。占者遇此，当发其蒙。然发之之道，当痛惩而暂舍之，以观其后。若遂往而不舍，则致羞吝矣。

《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①发：启发。②刑人：刑通“型”，刑人意即定型、规范人。③说：通“脱”，解脱，摘除。④桎梏：木制的刑具。⑤以往：向前继续发展。

初六，启发蒙昧，应当树立典型来教育人，从而使人免犯错误，超出这个限度，则必然会留下遗憾。

《象传》说：“利用树立典型来教育人”，也是为了使人遵循正确的法则。

九二　包蒙①，吉。纳妇②，吉。子克③家。

《象》曰：“子克家”，刚柔接④也。

①包蒙：包，包容。蒙，指处于蒙昧阶段的儿童。包蒙是指对蒙昧无知的儿童应当爱护教育。②纳妇：娶媳妇。③克：胜任。④刚柔接：这是以九二的爻位为言的。九二是阳爻，上面是六三，阴爻，故言刚柔相接，比喻男女相配，家内和顺。

九二，包容蒙昧，可获吉祥；迎娶贤美妻室，可获吉祥。儿子能够担负起家庭的责任。

《象传》说：“儿子担负起家庭的责任”，说明他与妻子能阴柔阳刚调和相应。

六三　勿用①取②女，见金夫③，不有躬gōng④。无攸⑤利。

《象》曰：“勿用取女”，行⑥不顺也。

①勿用：不可。②取：通“娶”。③金夫：对男子的美称。④躬：身，自己。不有躬意指自己控制不住自己。⑤攸：所。⑥行：行为，作为。

六三，不宜娶这样的妻子，她眼中所见只是富有的男子，而不顾自身体统，这种女人娶回家没有什么好处。

《象传》说：“不宜娶这样的妻子”，说明她的行为不合礼节，若娶回去什么事情都不会顺利。

六四　困蒙，吝①。

《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②也。

①吝：困难，忧患。②实：诚实。

六四，处于困境之中的蒙昧之人，很艰难。

《象传》说：“困境中的蒙昧之人很艰难”，说明他远离现实生活了。

六五　童蒙①，吉。

《象》曰：“童蒙之吉”，顺以②巽③也。

①童蒙：与卦辞的童蒙同义，指年幼而蒙昧的小孩。②以：而。③巽：服从，谦逊。

六五，幼童幼稚蒙昧，吉祥。

《象传》说：“幼童幼稚蒙昧的吉祥”，指他恭顺谦逊容易学习。

上九　击①蒙，不利为②寇kòu③，利御④寇。

《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虞翻：自上御下，故“顺”也。

①击：攻击，击倒。②为：治理。③寇：攻击。④御：防御。

上九，打击蒙昧，不利于使用过激的方法，而有利于采用刚强的态度防止外来邪恶。

《象传》说：“有利于采用刚强的态度防止外来邪恶”，因为施教和受教者顺应同心。

需卦第五

根据易家《序卦》的理解，“蒙”是蒙昧开蒙的意思，是万物的幼稚时期。万物幼稚细嫩时不可不养育它，所以蒙卦接着是需卦。“需”就是需养，主要探讨有关饮食方面的规律。需就是需要者的饮食之道，人类的养育之道。

而从卦象看，云雨积于天上，等待降下，正是“需”即等待的本意和卦象。旧时的官吏授职后，有按个人资历依次补缺的制度，称之为“需次”。如张三调任某官，需次三年，意即张三为此职等待了三年。引申开去，可以说，任何人在主客观条件不成熟时，要想担任某项工作，都会遇到需要耐心等待的时期，这就是需的阶段，它是人生道路的必经阶段。如何度过这个阶段，正是需卦所要探索的。

需xū①　有孚fú②，光③亨④，贞⑤吉。利涉⑥大川。何妥：大川者，大难也。须之待时，本欲涉难，既能以信而待，故可以“利涉大川”矣。

①需：卦名。②孚：信用，诚实。③光：大。④亨：通。⑤贞：正。⑥涉：涉水。

需卦象征等待，心怀诚信则前途光明亨通。只要坚守正道，就可获得吉祥，有利于涉越江河巨流。

《彖tuàn》曰：需，须①也，险在前也②。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③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

①须：等待。②险在前也：这是以需卦的卦象来说，坎就表示险。③贞：正。

《彖传》说：需是需要等待的意思。因为前方有艰难险阻，如要做到刚强健实而不陷入危险，那就自然不会遭致路困途穷。“等待，心怀诚信则前途光明亨通，只要坚守正道，就可获得吉祥”，说明九五位居至高无上的天位，又中正不偏。所以“有利于涉越江河巨流”，前进必获成功。

《象》曰：云上于天①，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①云上于天：需卦的卦象是下乾上坎，乾表天，坎表水，水在天上则为云，所以说“云上于天”。

《象传》说：云气上升集聚于天，象征着等待。君子应于等待时机之时，安心饮食，举宴作乐。

初九　需①于郊，利用恒héng②，无咎③。干宝：虽小稽留，终于必达，故曰“无咎”。

《象》曰：“需于郊”，不犯④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

①需：等待，停留。②恒：持久。③咎：灾祸。④犯：冒犯。

初九，在郊外等待，有利于保持恒心，这样就不会有过失灾难。

《象传》说：“在郊外等待”，指不冒险迎着艰难险阻前进。“有利于保持恒心，这样就不会有过失灾难”，表明了如此则没有偏离常道。

九二　需于沙，小有言，终吉。

《象》曰：“需于沙①”，衍yǎn在中②也。荀爽：知前有沙漠，而不进也。体乾处和，美德优衍在中，而不进也。虽“小有言③”，以“终吉”也。

①沙：沙滩。②中：内。③言：闲言，谴责之言。

九二，在沙滩上等待，虽略受责难，但最终可获得吉祥。

《象传》说：“在沙滩上等待”，说明宽大不躁，虽然略受责难，但最后还是能得到吉祥的结局。

九三　需于泥，致①寇至。

《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崔觐：泥近乎外者也。三逼于坎，坎为险盗，故“致寇至”。是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

①致：招致。

九三，在泥泞中等待，招来了盗寇。

《象传》说：“在泥泞中等待”，表明此时的灾难来自外部。自身招来了盗寇，说明要谨慎从事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六四　需于血，出自穴xué。

《象》曰：“需于血”，顺以听①也。王弼：穴者，阴之路也。四处坎始，居穴者也。九三刚进，四不能距，见侵则避，顺以听命也。

①听：听其自然，听天由命。

六四，在血泊中等待，从险陷中逃脱。

《象传》说：“在血泊中等待”，是说要顺应变化，听从天命。

九五　需于酒食，贞①吉。

《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①贞：正。

九五，在醇酒佳肴中等待，要纯正才可获吉祥。

《象传》说：“在醇酒佳肴中等待，要纯正才可获吉祥”，说明虽然处于安乐，但仍要强调中正之德行。

上六　入于穴①，有不速②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

①穴：古代北方多有穴居，这里的穴也就是山洞式的家。②速：召，请。

上六，回到家中，有三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到了，只要恭敬相待，最终可获吉祥。

《象传》说：“有三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到了，只要恭敬相待，最终可获吉祥”，是说虽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接待来客，但只要恭敬，就不会有大的损失。

讼卦第六

讼争之事古已有之，至今尤甚。这是社会进步、竞争激烈、经济发展、法制健全之后，人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合法利益不受侵害，拿起法律武器自我保护的表现。然而，“讼”亦有德。这就是要有理有节，不要得理不让人，更不要无理胡搅蛮缠，否则，就会像上九那样，就算赢了官司，也会被人剥去衣服，蒙受羞辱。易家认为，需卦主要探讨有关饮食方面的规律。饮食不足必定会有讼争，所以接着是讼卦。在现代生活中，所谓做事前就要深谋远虑，无非是考虑到一件事情在进行中或完成后，可能会出现的纷争乃至讼争，宁可先小人后君子，先把协议书或经济合同签订好，定好必要的详细的公正的条款，明确彼此的权限、责任和利益，以把可能的讼争消除于起事之初。应该说，易家举一反三，由天象联想到人事，由讼之害想到事之初，看到讼争表面胜利所留下的后遗症，确实不简单，值得今人深思。

讼sòng①　有孚fú②，干宝：讼，离之游魂也。离为戈兵，此天气将刑杀，圣人将用师之卦也。讼，不亲也。兆民未识天命不同之意。窒zhì惕tì③，中④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①讼：卦名。卦义：诉讼，争讼，言之于公众，争辩等。②孚：信。③窒惕：遏止警惕。④中：中间，中庸。

讼卦象征争论诉讼，是诚信被窒碍，心有警惕戒惧，中途吉利，结果凶险。利于出现有权势的人物，不利于涉越江河巨流。

《彖》曰：讼①，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②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王肃：以讼成功者，终必凶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①讼：争讼。②中：中庸。

《彖传》说：讼卦的上卦乾是刚强，下卦坎是凶险。面临凶险而能够强健，这便是争论诉讼。“讼卦象征争论诉讼，是诚信被窒碍，心有警惕戒惧，中途吉利”，说明秉阳刚的德性而且保持了适中。“结果凶险”，是说明诉讼最终不能成功。“利于出现有权势的人物”，说明诉讼之事崇尚正直持中。“不利于涉越江河巨流”，是说这样会走向深渊。

讼卦错综及爻变图

讼卦下坎上乾，为四阳二阴之卦。内卦为坎，象征险，外卦为乾，象征刚健。讼卦属离，其情性是：情刚性刚，情健性险。讼卦与明夷卦相错，与需卦相综。讼卦与遯、兑、离、鼎、大过、巽、家人、无妄、革、大畜、睽、中孚、大壮、需十四卦同体。讼卦六爻变卦为：初爻变兑位在地，二爻变坤位在地，三爻变巽位在人，四爻变巽位在人，五爻变离位在天，六爻变兑位在天。

讼卦长分消翕之图

「消」为「静」，「翕」为「动」。「消翕」反映的是讼卦在运动变化中与其他卦象的关系。讼卦是需卦的覆卦，需卦倒过来就是讼卦。需卦从大壮卦变化而来，讼卦则从大壮卦的覆卦遯卦变化而来。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①。

①谋始：考虑事物的本源。

《象传》说：天向西转并处上位，水向东流而处下位，它们的行动互相违背，象征着争讼。因而，君子处理事务时，从一开始就应当考察其本源，以防止争讼。

初六　不永①所事②，小有言③，终吉。

《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

①永：长久。②所事：所争讼之事。③言：议论，谴责。

初六，争讼不要久缠拖延，虽然稍稍受到责备，但最终可获吉祥。

《象传》说：“争讼不要久缠拖延”，说明诉讼之事不可长久持续，应适可而止。虽然“稍稍受到责备”，但是一经说明解释就可化解。

九二　不克①讼，归而逋bū②其邑③人三百户。无眚shēng④。

《象》曰：“不克讼”，归逋，窜⑤也。自下讼上，患至掇duō⑥也。荀爽：下与上争，即取患害，如拾掇小物而不失也。

①克：制胜。②逋：逃亡。③邑：居民点。④眚：灾祸。⑤窜：逃窜。⑥掇：拾取。

九二，诉讼失败，只好逃亡藏匿起来，逃到三百户人家的小村中，便没有祸患。

《象传》说：“诉讼失败，逃亡鼠窜”，这是说居于下位的九二与上相争，是自己招来的祸患。

六三　食①旧德②，贞③厉④，终吉。或从王事⑤，无成。

《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⑥。

①食：受，享受。②旧德：先辈的德业。③贞：正。④厉：励，勉励。⑤王事：君王的政事。⑥从上“吉”也：这是以六三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六三是阴爻，居于阳爻九四之下，只有顺从，才能吉祥。

六三，继承安享先辈的德业，必须正直而自勉，才能防止危险，结果终归是吉祥。或者也有从政的可能，但不会有成绩。

《象传》说：“继承安享先辈的德业”，指的是顺从上位的吉兆。

九四　不克①讼，复②即③命④渝yú⑤，安贞⑥，吉。

《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

①克：能够，这里作成功、得胜讲。②复：返回。③即：就。④命：上司的命令。⑤渝：改变。⑥贞：这里是正确、纯正之义。

九四，诉讼失败，能够回头走上正道，改变初衷，顺乎自然，守持正固可获吉祥。

《象传》说：“能够回头走上正道，改变初衷，顺乎自然，守持正固”，便不会有过失了。

九五　讼，元吉。

《象》曰：“讼，元①吉”，以中正也。王弼：处得尊位，为讼之主。用其中正，以断枉直。中则不过，正则不邪，刚则无所溺，公则无所偏。

①元：大。

九五，公平公正的诉讼，至为吉祥。

《象传》说：“公平公正的诉讼，至为吉祥”，是指阳刚至中至正。

上九　或锡①之鞶pán带②，终朝③三褫chǐ④之。

《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

①锡：同“赐”，赐予。②鞶带：古代贵族使用的革制腰带。③终朝：一整天。④褫：夺。

上九，或者得到赐赠的高级腰带的显贵服饰，但在一天之间，又多次地被夺去。

《象传》说：凭借诉讼而得到的官禄，是不会得到尊敬的。

师卦第七

“师”是军队的编制系列之一。周代五百人为一旅，五旅为一师，故师旅又成为军队的通称。《易经》的师卦也早有此意。其卦辞意为，“出师征战：要符合正义，任命德才兼备的统帅带兵，方可以吉祥而无过错。”

在这里，《易经》师卦用短短八字，概括了两条具有普遍哲理意义的军事原则，这就是一要师出有名，为正义而战；二要精选良将，用人得当。用兵圣孙子的话来说，两者均是衡量战争全局的谋略中最重要的五事之一，即所谓“道”与“将”。

所谓道，就是“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所谓将，就是“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也就是说，出师讨敌，一是要符合道义，兴正义之师，如保家卫国、伐叛讨逆等，这样才能上下同心，共存共亡，生死不惧，勇往直前，夺得胜利。二是要选用多谋能战、守信诚实、仁善爱兵、勇敢果断、严格治军的将领。只有这样，才能在政治上和军事指挥上立于不败之地。

师shǐ　贞①，丈人②吉，无咎。陆绩：丈人者，圣人也。帅师未必圣人，若汉高祖、光武应此义也。

①贞：卜问。②丈人：受尊敬的老年人。

师卦象征军队，占卜的结果是，老成持重的长者统兵可以获得吉祥，没有危险。

《彖tuàn》曰：师①，众也。贞，正也。能以②众正，可以王③矣。刚中而应④，行险而顺⑤，以此毒⑥天下，而民从之，干宝：坎为险，坤为顺，兵革刑狱，所以险民也。毒民于险中，而得顺道者，圣王之所难也。“吉”又何“咎”矣？

①师：军队。②以：使。③王：这里作动词，成为君王，统治天下。④刚中而应：师卦只有九二是阳爻，正好处在中位，所以说是“刚中”。六爻之中另一个处于中位的是六五，是阴爻，阴阳相应，故称为“应”。⑤行险而顺：师卦的卦象是下坎上坤，坎表危险，坤表平顺、柔顺，所以说“行险而顺”。⑥毒：通“督”，治理，安定。

《彖传》说：师是部属众多的意思。贞是坚守正道的意思。能够以正道率领众多的部属，便可以成为君王了。统帅刚直，虽遇险却又能一帆风顺，凭借这些来治理天下，百姓纷纷服从，当然会吉祥，又哪来的灾祸呢？

《象》曰：地中有水①，师。君子以容民畜xù②众。

①地中有水：师卦，上坤为地，下坎为水，所以说“地中有水”。②畜：通“蓄”。

《象传》说：大地中藏聚着水，就好似民众中包含士兵。君子应当效法这种品性，包容百姓，蓄聚民众。

初六　师①出②以律③，否④臧zāng⑤，凶。

《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①师：军队。②出：出发。③律：纪律。④否：不。⑤臧：隐藏。

初六，军队出发作战必须以严格的纪律约束，否则必有凶险。

《象传》说：“军队出发作战必须以严格的纪律约束”，说明丧失军纪必遭凶险。

九二　在师①中，吉，无咎②。王三锡③命。

《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

①师：军队。②咎：灾祸。③锡：同“赐”，赐予。

九二，统兵率众刚毅持中，可以获得吉祥，不会遭到灾祸。君王多次奖赏委任。

《象传》说：“统兵率众刚毅持中，可以获得吉祥”，说明得到了上天的恩宠。“君王多次奖赏委任”，是说他心中想着奖赏臣下，有怀安天下万邦的志向。

六三　师或①舆yú②尸，凶。

《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①或：有。②舆：车，车厢。这里作动词用，以车载物。

六三，出师归来舆车满载尸体，有凶险。

《象传》说：“出师归来舆车满载尸体”，说明打了大败仗。

六四　师①左次②，无咎。

《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崔觐：偏将军居左。左次，常备师也。师顺用柔，与险无应，进取不可，次舍无咎，得位故也。

①师：军队。②次：驻扎，驻留。

六四，率军退守，不会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率军退守，不会有什么灾祸”，说明没违背用兵常规。

六五　田①有禽，利执言②，无咎。长子帅师，弟子③舆尸，贞④凶。

《象》曰：“长子帅师”，以中⑤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⑥也。

①田：打猎。②执言：即执俘，战争有俘获。③弟子：次子。④贞：正。⑤中：正。⑥当：合适。

六五，打猎时获得猎物，作战中捕获俘虏，不会有灾祸。由长子统兵打仗，任命次子统兵则必将车载尸体败归，说明前者成功，后者失败。

《象传》说：“委任长子统兵打仗”，说明用人得当；“委任次子统兵打仗必将车载尸体败归”，说明用人不得当。

上六　大君①有命②，开国③承家④。宋衷：阳当之五，处坤之中，故曰“开国”。阴下之二，在二承五，故曰“承家”。小人⑤勿用。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⑥也。

①大君：君王。②命：指战争结束时论功行赏的命令。③国：诸侯国。封为诸侯，建立侯国。④家：士大夫的采邑。⑤小人：指无德无才之人。⑥邦：国家。

上六，君王颁发诏令，册封诸侯赏赐士大夫，小人不可以重用。

《象传》说：“君王颁发诏令”，是为了论功行赏。“小人不可以重用”，是因为那样做必将危及国家。

比卦第八

“比”通常指一种认识的方法，即比较、对比、比照，等等。用来确定事物的比例、比重，等等。但“比”的本意，主要还是亲比的意思，一般指人或物之间的密切关系。所谓比喻、比拟、比兴，以及比较、对比等，都需要将互比的双方放在一起作比，才可得出比的结果，引出比的意象。因此，比就是关系的紧密，如同“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所形容的那样。

那么，比的行为或态势是否值得称道呢？看来需具体分析。对于有伟大志向的同道者来说，比无疑是一种亲密无间、有利于事业发展的人际关系。而对于心怀诡计、相互勾结的恶人贼党来说，比则是指狼狈为奸，亦即所谓的“比周”。《荀子·臣道》说的“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以及《论语·为政》所说的“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都是同一个道理。

从易家“网开一面”，让叛逃者离去而不加强制，待心悦诚服真心来归顺才亲比的做法，可以联想到诸葛亮“七擒孟获”而释放了敌手，终于使他真心臣服而归顺，巩固了蜀国大后方的历史故事，这就是修养《易经》比德的成功例子。

比bǐ吉。原①筮shì②，元③永贞，无咎。不宁④方⑤来，后夫⑥凶。

①原：再一次。②筮：占卜。③元：始。④不宁：不安定。⑤方：古代将诸侯、小国称之为方国，或称为方。⑥后夫：指迟迟不来的人。

比卦象征相亲相辅，吉祥。再一次占卜的结果，是只要决定诚意，亲辅有德君长久而坚贞，就不会有灾祸。不愿臣服的邦国来朝，迟迟不来的人会有凶险。

《彖tuàn》曰：比，吉也。比，辅①也，下顺从也。崔觐：下比于上，是下顺也。“原筮shì，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②也。

①辅：辅助。②穷：尽。

《彖传》说：相亲相辅，必有吉祥。“比”是相互辅助，如下位顺从于上位。“再一次占卜的结果，是只要决定诚意，亲辅有德君长久而坚贞，就不会有灾祸”，说明此爻刚毅中正。“不愿臣服的邦国来朝”，是指上下五个阴爻都与九五阳爻呼应。“迟迟不来的人会有凶险”，是指相亲相辅之德已穷尽。

《象》曰：地上有水①，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①地上有水：比卦，下坤为地，上坎为水，因而说“地上有水”。

《象传》说：地面布满水，象征着相亲相辅。古代贤君便是以此德封建邦国，与诸侯相亲相辅。

初六　有孚fú①，比之，无咎。有孚，盈②缶fǒu③，终来有它，吉。虞翻：坤器为缶。坎水流坤。初动成屯。屯者，盈也，故“盈缶”。

《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

①孚：诚信。②盈：满，溢出。③缶：陶制盛水器，如今天的陶罐。

初六，心怀诚信，相亲相辅，就没有灾患。诚信如充盈酒缸的美酒，终将有人前来投附，必然可获吉祥。

《象传》说：比卦的初六爻，表明将获得意外的吉祥。

六二　比之自内，贞①吉。

《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①贞：卜问。

六二，相亲相辅发自内心，结果就可获吉祥。

《象传》说：“相亲相辅发自内心”，说明没有失去自己的主动性。

六三　比之匪①人。

《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

①匪：通“非”。非人，不合适的人。

六三，相亲相辅于不应当亲近的人。

《象传》说：“相亲相辅于不应当亲近的人”，难道不是很悲伤的事吗？

六四　外比之，贞吉。

《象》曰：“外比于贤①”，以从上②也。

①贤：贤良。指六四言。九五为君王，六四为辅佐之贤。②上：指君主。

六四，在外亲密亲附于君主，结果可获吉祥。

《象传》说：“在外亲密亲附于贤明的君主”，说明要以这样的态度顺从尊上。

九五　显①比。王用三驱②。失前禽，邑人③不诫jiè④，吉。

《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⑤逆⑥取顺⑦，“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⑧也。

①显：显扬，显著。②三驱：古代帝王狩猎取乐时，从左、右、后三方驱赶禽兽，就叫三驱。③邑人：此泛称普通老百姓。邑是古代的居住点，有如后世的村落。④诫：戒备，警惕。⑤舍：弃。⑥逆：迎面而来。⑦顺：顺从。⑧中：中正。

九五，以光明之道相辅佐的例子是：君王狩猎，由三面包围驱赶，听任前方的禽兽逃走，只追逐而不猎杀，老百姓对君王狩猎毫不惊惧，吉祥。

《象传》说：“以光明之道相辅佐”的吉祥，说明君主居位端正适中。舍弃背逆而只取顺从，正如“听任前方的禽兽逃走，只追逐而不猎杀”，老百姓对君王狩猎毫不惊惧，这是说君王谨守中庸之道让臣民不惊。

上六　比之无首①，凶。荀爽：阳欲无首，阴以大终。阴而无首，不以大终。故“凶”也。

《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①首：首领，领袖。

上六，相亲相辅于人而不领先居首，有凶险。

《象传》说：“相亲相辅于人而不领先居首”，说明未能善始善终，故没有好结果。

小畜卦第九

积小胜多，以柔制刚，是大自然在矛盾双方对比力量悬殊、阴阳不调进展不顺时，经常出现的一种自我调节状况。对于这种状况，易家以乾下巽上的卦象来表示，称之为“小畜”，所下的卦辞断语是：“小有积畜是亨通的。它就像城西郊外浓云密布，雨点却下不来一样。”

什么是小畜之道呢？《彖传》说，小的积蓄，是柔顺者得到重要位置，而上下两边都和它呼应配合，所以叫“小畜”。小畜的卦象，外刚内柔，就像一个人体质强健好进取，内心却很柔顺，他只要修养刚强中正的品德，立志远行，就会亨通顺利。云层密布而不下雨，有利于众人前进。至于风云从我的西郊方向来，是指眼下阴阳未合，雨暂时还下不来，需要蓄云积雨一阵才行。

就小畜现象给人的启示看，应是在形势的发展利中有弊，有如路通利于行走，无雨却难以耕种的情形下，既不怨天尤人，做无谓的大冒险，也不坐待时机，放弃小畜修文积德的有利条件，主动多从主观方面努力，从小处着手，先培育畜养美好的文德，高尚的情操，团结好自家人，为将来的更大进步打下良好的基础。

小畜xù　亨①。侯果：四为畜主，体又称小，唯九三被畜，下刚皆通，是以“小畜亨”也。密云不雨，自我西郊②。

①亨：通、顺。②自我西郊：二至四互兑，兑为西方之卦，因而说“自我西郊”。

小畜卦象征亨通顺利。乌云密布，从城外西郊来，却没有下雨。

《彖tuàn》曰：小畜①，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xùn②，刚中而志行③，乃“亨④”。“密云不雨”，尚⑤往⑥也。“自我西郊”，施⑦未行也。

①畜：积累、聚积。以一阴而聚合五阳，力量很弱，所以叫“小畜”。②巽：同“逊”，谦让。③志行：志向得以实现。④亨：通顺。⑤尚：通“上”。⑥往：去，运动。⑦施：施展抱负。

《彖传》说：“小畜”，阴柔得其位而上下的阳刚与之相应，因此称为亨通顺利。若心中有刚健的意志，并去为实现自己的志向而努力，则会因此而获得亨通。“聚积着浓密的云层而不降雨”，说明尚且在进行之中；“云气自城外西郊升起”，是指抱负刚刚开始实施还没能实行。

《象》曰：风行天上①，小畜。君子以懿②文德。

①风行天上：这是以小畜卦的卦象为说的。小畜卦是下乾上巽，乾表天，巽表风，所以说“风行天上”。②懿：美。

《象传》说：和风在天上飘行，象征了“小畜”。君子应当以此种精神完善自己的道德与文章。

初九　复①自道②，何其咎？吉。

《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

①复：返。②自道：自己原来走过的道路。

初九，下乾要返回自己的阳刚之道，哪里会有什么灾祸呢？这是吉祥。

《象传》说：“下乾要返回自己的阳刚之道”，这个目的本身就是吉祥的。

九二　牵①复②，吉。

《象》曰：“牵复”，在中③，亦不自失④也。

①牵：牵手、携手。②复：返。③中：中正。④失：迷失方向。

九二，被别人牵引着返回阳刚之道，也是吉祥。

《象传》说：“被别人牵引着返回阳刚之道”，是因此爻居守中位，也不至于丧失自己的方向。

九三　舆yú①说②辐fú③。夫妻反目④。虞翻：豫震为夫，为反。巽为妻。离为目。今夫妻共在四，离火动上，目象不正，巽多白眼，夫妻反目。

《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⑤也。

①舆：本义是古代马拉车的车厢，这里指车。②说：通“脱”。③辐：车轮上的辐条，这里指车轮。④反目：比喻矛盾尖锐，各向一方。⑤室：这里代指家庭。

九三，车轮和辐条在行进中散脱，结发夫妻反目离异。

《象传》说：“结发夫妻反目离异”，说明不能安居正室，处理好家庭关系。

六四　有孚fú①，血②去惕tì③出④，无咎。

《象》曰：“有孚，惕出”，上⑤合志也。

①孚：通“俘”。②血：通“恤”，义为忧患。③惕：警惕，戒备。④出：引申为解除、除去。⑤上：通“尚”，尚且。

六四，捕获了俘虏，暂时解除了战争危险，但仍须保持警惕，才不会有灾难。

《象传》说：“捕获了俘虏，保持着警惕，说明尚能统一意志。”

九五　有孚①挛luán如②，富以③其邻。

《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

①孚：同“俘”。②挛如：串连捆绑在一起的样子。③以：及，连及。

九五，捕获俘虏，用绳子串连捆绑，这些财物与邻邑分享。

《象传》说：“捕获俘虏，用绳子串连捆绑，这些财物与邻邑分享”，说明不独享富贵。

上九　既①雨②既处③。尚德④载⑤，妇贞⑥厉⑦。月几望，君子征，凶。

《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虞翻：变坎为盗，故“有所疑也”。

①既：已经。②雨：下雨。③处：停止。④德：功德。⑤载：借为栽。⑥贞：正。⑦厉：凶，危险。

上九，久雨新停，还赶得上栽种作物。此时妇人应坚守正道以防凶险。夏历每月十四日君子若往前进发，则必将遭凶险。

《象传》说：“久雨新停”，说明此时阳德蓄积已达极限。“君子若往前进发，则必将遇凶险”，说明对各种情况有所疑惑，犹豫不决。

履卦第十

“履”在汉语中的词义主要为“行走”与“鞋子”，引申为实践、脚步等。今人的所谓履行、履约，或指按一定的准则约定完成自己的义务，或指一方按双方的合同诺言行事，即都有循制而行的意思。按易家的本意，履卦出现于小畜之后，是因为物产蓄积得较为丰富后，才会有礼仪的制定和认真的履行，才会促使人们从物质文明走向精神文明，制礼习礼，行善养德，即《序卦》所谓的“物畜然后有礼”。所以小畜卦后接着的是履卦。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履就是礼，履德就是礼德，就是指人们按礼制法律去履行自己的义务，言而有信，行而有礼，使人成其为人，而不是只知蓄积私财、满足私欲的无礼无义之徒。这确是履德的真义。从履卦在事业和人际关系上给人的启示看，在上下级关系森严而紧张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分清上下级的职责和扮演的角色。下级对上级要悦色和颜，小心谨慎地履行自己应尽的职责，切不可眼不明而胡言，脚不稳而妄行，冒犯闯祸而遭斥。而上级也不可倚权仗势，过于刚毅果决，一意孤行，以免脱离群众，招致恶果。

履lǚ①　履虎尾，虞翻：乾，以柔履刚，谦坤为虎，艮为尾，乾为人，乾兑乘谦，震足蹈艮，故“履虎尾”。不咥dié②人，亨③。

①履：踩，践履。②咥：咬。③亨：通，顺。

履卦象征跟在老虎后面踩到它的尾巴，但猛虎不咬人，故而诸事顺利。

《彖》曰：履，柔履刚也。说①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②帝位而不疚③，光明也。

①说：同“悦”，喜悦。②履：履行、实践，就是从事。③疚：愧疚。

《彖传》说：“履卦”卦象是说以柔顺触犯阳刚，以和悦应对刚强，因此说“跟在老虎后面踩到它的尾巴，但猛虎不咬人，故而诸事顺利”。表明卦的九五阳爻处位得正，有中正之德。小心登上帝位而内心无所愧疚，因为其行为光明磊落，故前途一片光明。

《象》曰：上天下泽①，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

①上天下泽：履卦，上乾下兑，乾为天，兑为泽，所以说“上天下泽”。

《象辞》说：上面是天，下面是泽，这是履卦的象征。君子应循此理辨明上下等级秩序，统一百姓的尊卑意识，安定民心。

初九　素①履往，无咎。

《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②也。荀爽：隐而未见，行而未成。素履者，谓布衣之士，未得居位，独行礼义，不失其正，故“无咎”也。

①素：白色。②愿：志愿。

初九，以淳朴的态度处世，不会有灾祸。

《象传》说：“以淳朴的态度处世”，说明初九独立不倚，能自己实现志愿。

九二　履①道坦坦②，幽人③贞吉。

《象》曰：“幽人贞吉”，中④不自乱也。

①履：履行。②坦坦：平坦，坦荡。③幽人：隐士，不为人们所知的人。④中：中正不偏。

九二，行道之人，胸怀坦荡，隐居之人，坚守正道可获吉祥。

《象传》说：“隐居之人，坚守正道可获吉祥”，这是说行为中正而不为世俗扰乱自然就不会迷失方向。

六三　眇miǎo①能视，跛bǒ②能履③，履④虎尾，咥dié人，凶。武人⑤为⑥于大君⑦。

《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⑧也。“跛能履”，不足以与⑨行⑩也。侯果：正，虽能视，眇目者也。虽能履，跛足者也。“咥dié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

①眇：一目盲。②跛：一腿瘸。③履：行走。④履：踩着。⑤武人：只有武勇而没有文才的人。⑥为：帮助。⑦大君：国君。⑧明：看清楚。⑨与：一同。⑩行：行走。

六三，眼睛失明而强行去看，足跛不便而勉强行走，踏到虎尾后而被它咬，是灾祸。这就像刚愎自用的人称帝治国一样。

《象传》说：“眼睛失明而强行去看”，是不能看清楚物品的。“足跛不便而勉强行走”，是不可能一同外出远行的。“被猛虎咬的凶险”，说明所处居的位置不适当。“刚愎自用的人称帝治国”，说明他不量力而行。

九四　履虎尾，愬sù愬①，终吉。

《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

①愬愬：恐惧。

九四，踩到虎尾，但能遇险知惧，终将获得吉祥。

《象传》说：“惊惧警惕，终将获得吉祥”，说明戒惧而谨慎能施行其志向。

九五　夬guài①履②，贞厉③。

《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

①夬：决，急躁。②履：行动。③厉：凶险。

九五，行为急躁莽撞，行事有凶险之象。

《象传》说：“行为急躁莽撞，行事有凶险之象”，说明自认以正道守其职位。

上九　视履，考①祥②其旋③。元④吉。

《象》曰：“元吉”在上⑤，大有庆也。

①考：察。②祥：详，周密。③旋：反复。④元：大。⑤在上：这是以上九的爻位为说的，上九是履卦最高的爻位。

上九，行为审慎，遇事周密而反复地考察，大吉。

《象传》说：本卦大吉大利，因为上九之爻居全卦之首，说明其人大有喜庆。

泰卦第十一

易家主张：小心地履行各项礼仪，人类社会自然就康泰和谐了。所以接着履卦的是泰卦。“泰”字与太、极、最诸字意义相通，其在中华文化的辞典中，主要是安宁、平安的意思，含义十分吉祥。如安泰、富泰、康泰、和泰、福泰、通泰，等等。

如果我们将这一太平时代，称之为古人赞美不已的尧舜盛世，那么，泰德，也就是万古称颂的尧舜之德，一种高尚无私、求贤禅让、造福大众、万民景仰的美德。可以说，正因为尧舜修养了这种美德，才有了天人合一社会和泰的局面。要而言之，泰时的祥和局面，从大自然的角度看，是天下的温暖阳气逐渐上升，地上阴湿之气逐渐退缩，冷暖二气交融汇和，催化万物生长；从人类社会角度看，是泰德发扬、上下一心、同心同德、和气生财、安康和谐的时代。其关键在于统治者要能够观察并辅助天地化生万物的神妙机宜，修养泰德，任人唯贤，虚位尊贤。

泰tài①　小往大来，吉，亨②。

①泰：通畅，平安，太平，安泰等。②亨：通顺。

泰卦象征亨通太平，阴柔者往外，阳刚者入内，表示吉祥、顺利。

《彖tuàn》曰：“泰：小往大来，吉，亨。”蜀才：此本坤卦。小，谓阴也。大，谓阳也。天气下，地气上，阴阳交，万物通，故“吉亨”。则是天地交①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崔觐：此明人事也。阳为君子，在内，健于行事。阴为小人，在外，顺以听命。君子道长②，小人道消也。

①天地交：这是以泰卦的卦象为说的。泰卦下乾上坤，也就是内乾外坤。乾表天，坤表地，乾在下位，要往上行，故言“天地交”。下文的下上、内外、阳阴、建顺、君子小人等几组概念均由乾坤二卦而来。②长：生长。

《彖传》说：“泰卦象征亨通太平：阴柔者往外，阳刚者入内，表示吉祥、顺利。”这表明了天地的阴阳交合，万物的生养畅通，君臣上下交相沟通，志同道合。本卦卦象内阳刚而外阴柔，内刚健而外柔顺，内为君子而外是小人。这表明了君子之道渐长，小人之道渐消。

《象》曰：天地交，泰。后①以财②成天地之道，辅相③天地之宜④，以左右⑤民。郑玄：春崇宽仁，夏以长养，秋教收敛，冬敕盖藏，皆可以成物助民也。

①后：君主，帝王。②财：通“裁”，剪裁。③相：也是辅佐的意思。④宜：适宜。⑤左右：支配，调节。

泰卦图

泰卦阐明事物通泰道理。泰卦上坤下乾，坤为地，乾为天，天大地小，阴气从上往下降，阳气自下往上升，天地相交，所以「小往大来」。从卦象看，天在地下，地在天上，是天地错位，为什么还说是吉卦呢？《周易》所设六十四卦，凡阴阳交感的卦都是吉卦，否则为凶。泰卦三阴三阳，阴阳两两应合，阴气下行，阳气上升，阴阳交汇，三阳开泰，所以既吉祥又亨通。

《象传》说：天地相互交合，象征着亨通太平。君王应效法此道，适当裁剪运用，掌握安排天地化生的规律，从而调节管理天下百姓。

初九　拔茅máo茹rú①，以其汇②。征③，吉。

《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④也。

①茹：茅根，一说为相牵引貌。②汇：类，族类。③征：前进。④志在外：外卦坤为帜，以“帜”通“志”。

初九，拔起茅草时，根系牵连，是由于同类汇聚相互牵动。往前进发无阻滞，可获吉祥。

《象传》说：拔起茅草时，往前进发无阻滞，可获吉祥。说明是志向在向外发展的缘故。

九二　包①荒②，翟玄：荒，虚也。二五相应，五虚无阳，二上包之。用冯河③，不遐xiá④遗⑤。朋亡，得尚⑥于中行⑦。

《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①包：借作匏，即今之葫芦。②荒：空，虚。泰卦上坤为川，下乾为木果，喻葫芦漂在水上。③冯河：渡河。④遐：《帛书周易》作“”，是毛色不纯的马。⑤遗：弃。⑥尚：佑助。⑦中行：道中，途中。

九二，有包容污秽的胸怀，涉越大河的气概，广纳远方贤哲的德性，不结党营私，这一切都是得之于光明正大的原则。

《象传》说：“包容污秽”，“得之于光明正大的原则”，说明九二可凭此发扬光大。

九三　无平不陂bēi①，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xù②其孚③，于食④有福⑤。

《象》曰：“无往不复⑥”，天地际⑦也。

①陂：山坡，斜坡。②恤：忧。③孚：诚信。④食：食物，引申为广义的生活来源。⑤福：福气。⑥复：返。⑦际：会合，交会。

九三，没有一坦平原不起波坎的，没有一味前往而不返回的。只要在艰难中能坚守正道，就可免遭祸患。不要担心，能取信于人，生活就会有福庆。

《象传》说：“没有一味前往而不返回的”，这说明位处天地交接的九三爻反映出的自然规律。

六四　翩piān翩①，不富以其邻，不戒②以孚③。

《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宋衷：四互体震，翩翩之象也。阴虚阳实，坤今居上，故言“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

①翩翩：借为谝谝，轻佻，说大话。②戒：戒备。③孚：同“俘”。

六四，巧言轻佻之人，将给邻邑带来灾难，不加警戒，就会遇难被虏。

《象传》说：“轻佻欺人，祸及邻人，是说同受损失。不加警戒，遇难被虏，这是因为太忠厚了。

六五　帝乙①归②妹③，以祉zhǐ④，元⑤吉。

《象》曰：“以祉元吉”，中⑥以行⑦愿也。

①帝乙：殷代帝王名，即殷王纣的父亲殷高宗。②归：嫁。③妹：少女。据史载，帝乙曾嫁少女给周文王。④祉：福祉。⑤元：大。⑥中：正。⑦行：实现。

六五，帝乙嫁出少女给周文王，这给他带来福祉和大吉。

《象传》说：“这给他带来福祉和大吉”，是说他把握中庸原则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上六　城复①于隍huáng②。勿用师③。自邑④告命。贞⑤吝⑥。

《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

①复：通“覆”，倾倒。②隍：城外的护城壕沟，有水称为池，无水称为隍。③师：军队。④邑：聚居之地，这里指某诸侯的国邑。⑤贞：占卜。⑥吝：困难。

上六，城墙倾覆在城壕里，命令是不可以动用武力，要在自己的邑中祷告天命。占卜结果是知道有一定的困难。

《象传》说：“城墙倾覆在城壕里”，说明国家的政令已陷入混乱。

否卦第十二

否卦接泰卦之后而来，其卦象为坤下乾上，恰与乾下坤上的泰卦相反，意义也互相对立。所以如此排列二者的卦序，是因为易家认为：事物不可能永远和泰畅达，所以接着“泰”的就是表示阻滞不通的否卦。如果说，泰卦表示天地相交，万物相通，世道昌盛；那么否卦则表示天地不交，万物不通，世道衰落。泰极否来，否极泰来，是《易经》的重要哲学思想。其意为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最终将必然发生向对立方向的质的变化，如静变动，塞变通，坏变好，乱变治，战变和，敌变友，野蛮变文明，沧海变桑田，深谷变高陵，等等。否泰相倾，盈缩递运，乾坤运转，否终泰来的自然变化和社会进化，绝非易家的空话臆想，而是有地球自然史和人类社会历史的发展事实作根据的。从“否”的本义看，均有非议、贬斥、坏、恶、穷与不通诸义，内含的都是否定之义。但从易家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的出发点看，其所否定的只能是反面的东西。因此可以推出，易家的否之德，即否德，绝不是对德本身的否定，而是对非德的否定。这也就是说，易家的否德，正是否非立正之德。

否pǐ①　否之匪②人，不利君子贞③，大往小来④。

①否：闭塞不通。②匪：通“非”。③贞：占卜。④大往小来：这是以否卦的卦象为说的。否卦是下坤上乾，与泰卦正好相反。乾是外卦，往外，又是纯阳之卦，表示大，可以说“大往”；坤是内卦，向内，又是纯阴之卦，表示小，所以说“小来”。

否卦象征闭塞黑暗，闭塞黑暗的局面下小人甚多，不利于君子占卜。此时的卦象是乾刚往外走，阴柔往里来。

《彖tuàn》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蜀才：此本乾卦。大往，阳往而消。小来，阴来而息也。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①也。内②阴而外③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①无邦：没有国家。②内：表示进入、增长。③外：表示外出、减少。

《彖传》说：“闭塞黑暗的世道小人甚多，不利于君子占卜。此时卦象是乾刚向外走，阴柔往里来。”这说明了天地阴阳互不交合，万物的生养没能畅通，君臣上下不能互相沟通，天下离异难成邦国。本卦的卦象内阴柔而外阳刚，内柔顺而外刚健，内为小人而外是君子。这表明了小人之道渐长，君子之道渐消。

《象》曰：天地不交①，否。君子以俭②德辟③难，不可荣以禄lù。孔颖达：若据诸侯公卿而言，是辟时群小之难，不可重受官爵也。若据王者言之，谓节俭为德，辟阴阳厄运之难，不可自重荣贵而骄逸也。

①天地不交：乾天本在上，坤地本在下，否卦原样不动，阴阳二气不能交汇生物，因而说“天地不交”。②俭：约束，收敛。③辟：通“避”，避免，防止。

《象传》说：天地阴阳不相交合，象征着闭塞黑暗。此时君子应有鉴于此，收敛自约以避免灾难，不可以被荣华富贵所诱惑。

初六　拔茅máo茹rú①，以其汇②，贞③吉。亨④。

《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①茅茹：根部连结的茅草。②汇：类，同类。③贞：正。④亨：通顺。

初六，拔起茅草，根系牵连，是由于同类汇聚相互牵动，坚守正道可获吉祥，亨通顺利。

《象传》说：“拔起茅草，坚守正道可获吉祥”，说明除去小人意在保存君主。

六二　包①承②，小人吉，大人否③，亨④。

《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虞翻：否，不也。物三称群，谓坤三阴乱弑君，大人不从，故“不乱群”也。

①包：包容，接受。②承：奉承。③否：不。④亨：顺。

六二，接受奉承，对小人来说是吉祥的；君主必须不予接受，方可获得亨通顺利。

《象传》说：“君主不予接受奉承，方可获得亨通顺利”，说明不要被小人的声势扰乱了意志。

六三　包羞xiū①。

《象》曰：“包羞”，位不当②也。

①羞：羞辱。②位不当：这是以六三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六三是以阴爻居于阳位，所以是“位不当”。下面的九五是以阳爻居于阳位，所以是“位正当”。

六三，包容别人对自己的羞辱。

《象传》说：“包容别人对自己的羞辱”，说明居位与为人已经不相称了。

九四　有命①，无咎②。畴chóu③离④祉zhǐ⑤。

《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

①命：天命。②咎：灾祸。③畴：类，同类。④离：通“丽”，附着，连结在一起。⑤祉：福祉。这里转喻祈求福祉的场所。

九四，奉行天命没有祸害，让相关同类一道得到福祉。

《象传》说：“奉行天命没有祸害”，说明可以施行志向而不受阻碍。

九五　休①否②，大人吉，其③亡④，其亡，系⑤于苞bāo桑sāng⑥。京房：桑有衣食人之功，圣人亦有天覆地载之德，故以喻。

《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

①休：休止，停止。②否：闭塞不通。③其：将。④亡：灭亡，危险。⑤系：结，捆绑。⑥苞桑：丛生的桑树。

九五，闭塞黑暗的局面停止，贵族王公可以获得吉祥。危险啊，危险，时刻警惕仍然存在危险，这样才能像丛生的桑树一样坚固安全。

《象传》说：“贵族王公可以获得吉祥”，具体是指他居位正当。

上九　倾①否②，先否，后喜。

《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①倾：倾覆。②否：闭塞不通。

上九，已致闭塞黑暗的极点，必然倾覆，起先犹有闭塞，最终通泰欢喜。

《象传》说：否运闭达到极点时，必然招致倾覆，怎么会长久呢？

同人卦第十三

相同一样，叫同。世界上，有异就有同，有同必有异。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只是事物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则是同类相吸，异类相斥。在某种意义上，人类的这种日益强烈的求同心理，正是对五千年前《易经》同人卦的认同。同人卦的卦辞大意是说，“与同志会合于原野是亨通的，有利于渡过大河，有利于君子坚守志向。”这就说明，易家同人的视野是广阔的，是反对党同伐异的。它所号召的是“同人于野”，也就是要越出郊界、国界，和边远的文化背景不同的最广大人民共同合作，实现文化大同。易家认为这样做不仅是亨通的，而且有利于涉过前进征途上的大河巨川，保持正人君子正确的志向和高贵的同人品德。

从与更多同人合作奋斗的愿望出发，同人卦通过六爻之变数，表达了同人于野、利涉大川、同心同德、团结向上的光辉思想。

同①人　同人于野，亨②。郑玄：乾为天，离为火。卦体有巽，巽为风。天在上，火炎上而从之，是其性同于天也。利涉大川，利君子贞③。

①同：会合，聚集。②亨：顺利。③贞：占卜。

同人，在郊外与人聚首，亨通顺利。有利于涉越江河巨流，有利于君子占卜。

《彖tuàn》曰：同人①，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②健，中正③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①同人：这里是指作为卦名的“同人”。②以：而。③正：正道。

《彖传》说：同人卦的卦象，是柔顺的六二阴爻居于适当中正的位置，并与刚健的上卦乾呼应，所以说表示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同人的卦辞说：“在郊外与人聚首，亨通顺利，有利于涉越江河巨流”，是因为上卦乾的刚健前进。禀性文明而又强健，行为持中正直而又互相应和，这是君子遵循的正道。也只有君子才能沟通天下人的意志，使之都成为志同道合的人。

《象》曰：天与火①，同人。荀爽：乾舍于离，相与同居，故曰“同人”也。君子以类②族辨物。

①天与火：同人卦，上乾为天，下离为火，因而说“天与火”。②类：族类，种类。

《象传》说：天与火相互亲和，象征着去聚合志同道合的人。君子当效法此种品德，按人类事物的种类辨别异同。

初九　同人于门①，无咎jiù②。

《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③也。

①门：指门口、门边。②咎：灾祸。③谁咎：咎谁。

初九，刚出门就能聚合志同道合的人，没有灾祸。

《象传》说：刚出门就能聚合志同道合的人，谁也不会有灾祸。

六二　同人于宗①，吝lìn②。

《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①宗：宗族。②吝：心地褊狭。

六二，只在宗族内部聚合志同道合的人，是褊狭的。

《象传》说：“在宗族内部聚合志同道合的人”，这样做是褊狭的，会导致憾惜。

九三　伏①戎róng②于莽mǎng③，升其高陵líng④，三岁不兴。

《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⑤也。

①伏：埋伏。②戎：军队。③莽：草丛、灌木丛。④陵：山丘。⑤行：行动，途径。

九三，在草莽中埋伏兵戎，登上高处观察形势，这般谨慎，恐怕多年也不敢出兵作战。

《象传》说：“在草莽中埋伏兵戎”，说明敌人过分强大。“多年也不敢出兵作战”，是因为采取了安稳方针。

九四　乘①其墉yōng②，弗fú③克④攻，吉。

《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⑤困⑥而反⑦则⑧也。

①乘：登，升。②墉：城墙。③弗：不。④克：攻下。⑤则：是，表判断。⑥困：难。⑦反：同“返”，回。⑧则：原则，准则。

九四，登上敌方城墙，又未将其全城攻占，吉祥。

《象传》说：“登上敌方城墙”，但在道义上不能发动全面攻击。由此获得的吉祥，是由于在很难做到的情况下仍能重返正道的缘故。

九五　同人先号咷táo①而后笑，大师②克③相遇。

《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

①号咷：大哭的样子。②大师：大部队。③克：致胜克敌。

九五，聚合起来的人们，起先号啕大哭，后来欣喜欢笑，因为大军克敌会师。

《象传》说：聚合起来的人们，起先号啕大哭，是因为持着正义感。因为大军克敌会师，那是说九五的内外上下互相克胜而一起战胜敌人的现象。

上九　同人于郊①，无悔②。虞翻：乾为郊。失位无应，与乾上九同义，当有悔，同心之家，故“无悔”。

《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①同人于郊：在郊野与人聚合。②悔：懊悔。

上九，在郊野与人聚合，不会有悔恨。

《象传》说：“在郊野与人聚合”，表明其与人聚合而志向没能实现。

大有卦第十四

大有之年，是泰德盛世被乱世否定不久，经过否德之世的否定之否定，以及众多同人的长期努力，所再度出现的易理时代的第二个人类社会幸福的繁荣期，并将由谦德之世长久延续。

在六十四卦中，以“大”命名的卦共有四个，依次为大有、大畜、大过、大壮。从卦义看，大畜有止，大过有过，大壮有悔，唯独大有吉无不利，其卦辞也十分简洁，只有元亨二字，大意为，“盛大富有：非常光明亨通。”推究起来，在六十四卦所有以“大”为名的诸卦中，要想成其大，均有一个发展、积蓄、壮大的过程，而大有则不同。“有”字本身兼具“丰收”之意。大有之年本身即大丰收之年，无须再经过积累，即以自完自足。故此，在中国汉语词汇中，凡与大有二字结缘的，几乎是无不吉祥，如大有之年、大有收获、大有希望、大有可为、大有前途、大有作为，等等，这种情形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与“大有元亨”的古易精神一脉相通而不悖的。当然，如果因为“大有”形势特别好而一味浪费，甚至滑向腐败，那就“大有麻烦”，陷入泥潭了，这也是修养“有德”所不得不防的。

大有①　元②亨③。姚规：互体有兑，兑为泽，位在秋也。乾则施生，泽则流润，离则长茂，秋则成收，大富有也。大有，则“元亨”矣。

①大有：卦名。卦义：大有年，大拥有，拥有最多等。②元：大。③亨：顺。

大有卦象征大有收获，至为亨通顺利。

《彖tuàn》曰：大有，柔得尊位①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②，应乎天而时行③，是以元亨。

①柔得尊位：六五阴爻是“柔得尊位”。②其德刚健而文明：大有卦，下乾德刚健，上离德文明。③时行：按时行事，按四季的推移而行事。

《彖传》说：“大有”，是指阴柔的厚德处居尊位，显示出博大持中，上下阳刚与它呼应，所以能大有收获。本卦具有刚健而又文明的美德，顺应天道，依时序而安排行动，因而必然极为亨通顺利。

《象》曰：火在天上①，大有。君子以遏è②恶扬善，顺天休③命。

①火在天上：大有卦，上离为火，下乾为天，因而说“火在天上”。②遏：制止。③休：美。

《象传》说：阳光普照大地，因而将“大有收获”。君子应效法光明普照的德性，遏止邪恶，显扬善行，这才是顺承至善至美的天道使命。

初九　无交害①，匪②咎jiù③，艰则无咎。

《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

①交害：相互为害。②匪：同“非”，不是。③咎：灾祸。

初九，没有交相残害，就不会有灾难，即使处于艰险环境中也不会遭到祸害。

《象传》说：大有卦的初九，即是说不能相互残害。

九二　大车①以载，有攸②往，无咎。朱熹：刚中在下，得应乎上，为“大车以载”之象。有所往而如是，可以无咎矣。

《象》曰：“大车以载”，积中③不败也。

①大车：大的马车。②攸：所。③积中：把货物堆积在车中。

九二，用大车载物，运往其该去之处，无灾难。

《象传》说：“用大车载物”，说明要装载适中，才不会招致失败。

九三　公①用亨②于天子。小人③弗克。

《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④也。

①公：公侯。②亨：同“享”，古时诸侯朝见天子，天子赐宴，就叫享。③小人：平民百姓。④害：祸害。

九三，王公朝见天子，得赐宴，一般的平民则不能参与。

《象传》说：“王公朝见天子，得赐宴”，小人则不能参与，因为小人参与国政，将是国家的祸害。

九四　匪①其彭péng②，无咎③。

《象》曰：“匪其彭，无咎”，明④辩⑤晰⑥也。

①匪：同“非”。②彭：盛大。③咎：过失，灾害。④明：察。⑤辩：同“辨”，辨别。⑥晰：明白，明显。

九四，不自高自大，就没有灾害。

《象传》说：“不自高自大，就没有灾害”，说明应有明辨事理、权衡利弊的智慧，方可得出明白的结论。

六五　厥jué①孚fú②交如③，威如④，吉。

《象》曰：“厥孚交如”，信⑤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⑥而无备⑦也。

①厥：通作其，这里作代词，指统治者、掌权者。②孚：诚信。③交如：交，通作皎，明亮、清楚。皎如就是非常明显的样子。④威如：很有威信、很严肃的样子。⑤信：信义。⑥易：平易、平常。⑦备：戒备。

六五，上下诚信相交，威严自显，吉祥。

《象传》说：“上下诚信相交”，是指以诚信感发他人的忠信之志。“威严自显的吉祥”，是指有威信而平易近人，人不必心存戒备。

上九　自天祐yòu①之，吉，无不利。王弼：余爻皆乘刚，已独乘柔顺也。

《象》曰：“大有”上②“吉”，“自天祐”也。

①祐：天神的佑助。②上：指高居上位。

上九，从上天获得的佑助，吉祥而无所不利。

《象传》说：大有卦对高居上位人的吉祥，是因为有上天的佑助。

谦卦第十五

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的名言，来源于古易的“谦卦”有关“谦受益，满招损”的古训，大概是毫无疑义的。正是在易家的大力倡导下，“谦德”影响中国历史五千年，成为中华民族最为显著的民族性格之一，它与西方民族以好胜争强为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易家明智地发现：任何庞大的事物都不可以盈满自大，以免走向反面。所以接着大有卦的正是象征谦虚的谦卦。

联系易学家程颐关于“有其德而不居谓之谦”的说法，以及大儒朱熹关于“谦者，有而不居之义”的解释，我们当可看出易家力倡谦德的深意和苦心，就是要人们努力修养成为有而不居、满而不盈、实而不骄的谦谦君子，始终保持谦虚的本性，谦逊的态度，谦让的行为，避免走上骄傲自满、故步自封、人憎鬼厌、天罚地灭的绝路。应该说，中国人没有不知道谦虚的好处的，也没有不喜欢谦虚的有德之士的，问题是如何做到始终如一、尊卑不易地保持谦德。一般说，尊贵是保持谦虚的外表易，保持谦虚的心态难，而卑贱者则很易染上阿Q精神的毛病，这都是值得深思的。

谦qiān①　亨②。君子有终③。

①谦：卦名。卦义：谦虚，谦逊，谦恭，谦卑等。②亨：亨通顺利。③终：善终之终，好结果。

谦卦象征谦逊，谦逊方能亨通顺利。君子能行此德，必有好结果。

《彖tuàn》曰：谦①，亨②。天道③下济而光明，地道④卑而上行，侯果：此本剥卦。乾之上九来居坤三，是“天道下济而光明”也。坤之六三上升乾位，是“地道卑而上行”者也。天道亏⑤盈而益谦，地道变⑥盈而流谦，鬼神害⑦盈而福谦，人道恶⑧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yú⑨，“君子”之“终”也。孔颍达：尊者有谦，而更光明盛大。卑者有谦，而不逾越，是君子之终也。

①谦：谦逊，这也是对谦卦卦名的解释。②亨：通达。③天道：上天的阳气。④地道：地面的阴气。⑤亏：损。⑥变：改变。⑦害：加害。⑧恶：讨厌，憎恨。⑨逾：超越。

《彖传》说：谦逊，亨通顺利。天的规律是阳气下降普济万物带来一片光明，地的规律是阴气从低处源源上升。天的规律是使满盈亏损，使谦虚得到增益，地的规律是改变满盈，充实谦虚，鬼神的规律是加害满盈，降福谦虚，人的规律是憎恶满盈而喜好谦虚。谦逊者居尊位时自身愈加光大，下处卑贱时常人亦难超越。只有君子能够自始至终保持谦逊的美德，也只有如此才能有好结果。

《象》曰：地中有山①，谦。君子以裒póu②多益寡，称chèng③物平施④。

①地中有山：谦卦，上坤为地，下艮为山，因而说“地中有山”。②裒：减少。③称：权衡，比较。④施：给予。

《象传》说：上坤下艮，高山低藏在地下，象征谦逊。君子应效法此德，减损多余的而增益不足，权衡事物，公平施予。

初六　谦谦①君子。荀爽：初最在下，为谦。二阴承阳，亦为谦。故曰“谦谦”也。用涉大川，吉。

《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②也。

①谦谦：谦逊再谦逊。②牧：放牧，这里作约束、管理讲。

初六，一再注意谦虚的君子，可以涉越大河巨流，吉祥。

《象传》说：“一再注意谦虚的君子”，这是说用谦卑的德行严于约束自己。

六二　鸣①谦，贞②吉。

《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③也。

①鸣：名声在外。②贞：占卜。③中心得：即心得中。中，正也。

六二，谦逊的名声外扬，卜问的结果一定可获吉祥。

《象传》说：“谦逊的名声外扬，卜问的结果一定可获吉祥”，这是说靠心中积聚起的谦逊正直的美德能够赢得名声。

九三　劳①谦君子，有终②，吉。

《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①劳：功劳，劳绩。②终：结果。

九三，有功绩而谦逊，君子保持谦虚的美德至终，吉祥。

《象传》说：“有功绩而谦逊的君子”，广大百姓都敬服。

六四　无不利，huī①谦。荀爽：四得位处正，家性为谦，故“无不利”。

《象》曰：“无不利，谦”，不违②则也。

①：挥举。②违：背离。

六四，发挥谦逊的美德，无论如何不会有不利。

《象传》说：“发挥谦逊的美德，无论如何不会有不利”，因为这样做没有违背原则。

六五　不富以①其邻，利用侵伐②，无不利。

《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③也。

①以：因为。②侵伐：向外攻伐。③不服：指不服礼制。

六五，不富有，是因为邻国侵略的缘故，利于出兵征伐，无所不利。

《象传》说：“利于出兵征伐”，是因为征伐那些不遵从礼制者。

上六　鸣谦①，利用行师②征邑yì国③。虞翻：应在震，故曰“鸣谦”。

《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

①鸣谦：同本卦六二爻，谦卦上六变而成艮卦，三至五互震为善鸣之马，因而说“鸣谦”。②行师：出动军队。③邑国：指诸侯自己的封地，周代称为采邑。

上六，谦逊的名声外扬，利于用兵征战，讨伐领地中的叛乱。

《象传》说：“谦逊的名声外扬”，表示仍然没有实现志向。“可以用兵征战”，是指只征讨领地中的叛乱。

豫卦第十六

“豫”在汉语中含义甚多，其最基本的用法，除了作连词、名词外，主要见于诳豫、犹豫、备豫和逸豫等词，分别是哄价欺骗、迟疑不定、预先防备和悦乐安适的意思。乍看起来，这四个词意思相差甚大，其实，却有着内在的逻辑关系。那就是，奸商定价不实，蒙骗欺客，交易时难免犹豫不决，深恐受骗上当，但如果买者早已作了预备，洞察机心，防患未然，那就可以高枕无忧，安逸游乐了。

正是在古人这种早已总结出来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的思想指导下，《易经》的卦辞认为，从豫卦坤（地）下震（雷）上，如蛟龙游于地面，惊雷震于平野的卦象看，“欢娱不忘戒备，有利于为建功立业而出师征战”。从卦辞主旨和《彖传》及《象传》的发挥看，豫德时代，是紧接谦德明主奠定了基业之后，天时到来，雷响地奋，人民乐于顺从刚正之士，振奋精神，有所行动的时候，也是君子发扬豫德，祭天祭祖，为民族建功立业的时候。而且，比起屯德时期雷鸣于水下的沉闷，豫德时代雷鸣于地上的轰响，显然会更为坚实而有力。

豫yù①　利建侯②、行师③。

①豫：卦名。卦义：怠。愉悦，享乐，安逸，欢乐，舒畅等。②建侯：封建诸侯。③行师：动用军队。

豫卦象征快乐，有利于建立诸侯、用兵征战。

《彖tuàn》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①，豫。崔觐：坤下震上，顺以动也。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②，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③，而四时不忒④。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⑤大矣哉！

①顺以动：豫卦上震“动”，下坤“顺”。坤表顺从，震表行动，所以说是“顺以动”。②如之：如同什么一样。③过：过失，差错。④忒：差错。⑤时义：时，得其时。时义，掌握时间的意义。

《彖传》说：豫卦的现象是阳刚有五个阴爻相应，从而既能够遂行志向，又能顺应时机行动，因此愉快。豫卦能顺应时机行动，就连天地的运行也如它一样，何况是“建立诸侯，用兵征战”呢？天地循时运转，因此日月的周转不会出错，四季循环不会有偏差。圣人顺应时机而行动，所以赏罚清明公正，百姓心悦诚服。豫卦“得其时”的意义多么宏大啊！

《象》曰：雷出地奋①，豫。先王以作乐②崇③德，殷yīn④荐⑤之上帝，以配⑥祖考⑦。

①雷出地奋：豫卦，上震为雷，下坤为地，因而说“雷出地奋”。奋，震动。②乐：乐曲。③崇：尊崇。④殷：盛大。⑤荐：享祭。⑥配：配祀，一并祭祀。⑦祖考：考，死去的父辈。这里泛指已逝的祖先。

《象传》说：雷声轰轰，大地震动，象征“快乐”。古代的圣王们效法这一精神，制作音乐来赞美尊崇功德，以隆重的典礼进献天帝，同时祭祀祖先的神灵。

初六　鸣①豫②，凶。朱熹：阴柔小人，上有强援，得时主事，故不胜其豫而以自鸣，凶之道也，故其占如此。

《象》曰：“初六鸣豫”，志穷③“凶”也。

①鸣：叫，自鸣得意。②豫：享乐。③穷：尽，终结。

初六，自鸣得意于享乐，有凶险。

《象传》说：初六“自鸣得意于享乐”，是说得意忘形为胸无大志的表现，结果凶险。

六二　介①于②石，不终日③，贞④吉。

《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①介：坚。②于：如。③终日：一天结束之时。④贞：占卜。

六二，像石头一般坚定不移，不用持续一整天，占卜可获吉祥。

《象传》说：“不用持续一整天，占卜可获吉祥”，是因为坚持行为中正，不走邪路的缘故。

六三　盱xū①豫②，悔。迟，有③悔。

《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向秀：雎盱，小人喜说、佞媚之貌也。

①盱：张目仰视。这是以六三的爻象为说的。六三是阴爻，居于阳位，位不正，上面的九四就是全卦六爻中唯一的阳爻，六三对于九四是处于仰视的地位，所以称为“盱”。这里又用以喻指行为不正的小人对上司的奉承谄谀。②豫：欢娱。③有：通“又”。

六三，媚上求欢，将有悔恨，而悔悟太迟，则更增悔恨。

《象传》说：“媚上求欢，将有悔恨”，这是说为人处事的态度没有摆正。

九四　由①豫②，大有得。勿疑，朋③盍hé④簪zān⑤。

《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①由：由来，指由自身而来。②豫：欢娱。③朋：朋友。④盍：通“合”，会合。⑤簪：古人固定发髻的头饰，又称为笄。盍簪就是头挨着头，也就是聚会。

九四，安乐喜悦由自身而来，会大有所得。诚信不疑，友朋才会来聚会相从。

《象传》说：“安乐喜悦由自身而来，会大有所得”，说明志向正在施行。

六五　贞疾①，恒②不死。

《象》曰：六五“贞疾”，乘③刚也。“恒不死”，中④未亡也。

①贞疾：卜问有关疾病之事。②恒：常，长久。③乘：登上、凌驾。④中：中正。

六五，占卜有关疾病之事，将病很久却长寿不死。

《象传》说：六五“占卜有关疾病之事”，是因为它凌驾于阳刚之上。“长寿不死”，说明居中宁正就不会灭亡。

上六　冥míng①豫②，成③有渝yú④，无咎⑤。

《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荀爽：阳性冥昧，居尊在上，而犹豫说，故不可长。

①冥：黑暗，沉溺。②豫：欢娱，享乐。③成：实现。④渝：变化，改变。⑤咎：灾祸。

上六，沉溺于安乐的恶习，若能及时有所改变，就不会有灾祸。

《象传》说：“沉溺于安乐”占据了上位，这种快乐怎么能长久？

随卦第十七

“随”在汉语词汇、成语乃至俗语中的应用都很广，如跟随、追随、尾随、紧随、随人、随意、随时、随众、随从、随军、随机应变、随风使舵、随遇而安、随时随地、随风倒、随大流，等等。这些随之义、随之谚与其在易理中的定位关系很大，对理解随德也很有帮助。从随的卦象是震下兑上看，也确有战战兢兢、和颜悦色、跟风随上的样子。随之德十分吉祥，卦辞也只有“元亨，利贞，无咎”几个字，大意为“随时变化，与时俱进。这是元始畅达，有利正确，毫无过错的”。真是无忧无虑，连一般过错都没有。易家认为，凡安逸快乐者必有人追随左右，所以接着豫卦的是表示追随的随卦。

仅从《彖传》、《象传》的阐释看，“随时之义大矣哉”的慨叹，是十分模糊的，向晦入宴息的提示，更似乎是暗示在“随”的时代不可有大作为，只宜在昏暗的夜色里摆一桌酒宴，自斟自酌，而后休息睡眠，了此残生。难道说，随之时真是如此消极吗？还是让我们来看看爻辞是如何说的吧。

随suí①　元②亨③，利贞，无咎。

①随：卦名。卦义：随时，随从，追随，随和等。②元：大。③亨：亨通顺利。

随卦象征随从，至为亨通顺利，为有利占卜，没有灾祸。

《彖tuàn》曰：随，刚来而下柔①，动而说②，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③。蜀才：此本否卦。刚自上来居初，柔自初而升上，则内动而外说，是动而说随也。相随而大亨无咎。

①刚来而下柔：这是以随卦的卦象为说的。随卦是下震上兑，震是阳卦，为刚；兑是阴卦，为柔，所以说是“刚来而下柔”。震卦和兑卦都是阳爻在阴爻之下，也是“刚来而下柔”。②动而说：此句接上句而言。震表动，兑表说（通“悦”），可以说是“动而悦”。说：通作悦。若用以比喻人事，就是指君主有所作为则万民欢悦。③从“大、贞、亨”以下三句，今本《周易》在传抄中文字有误。从唐代陆德明的《经典释义》可知，这几句应当是“大亨利贞，无咎，而天下随之，随之时，义大矣哉。”这里的亨，通也；贞，正也。随之时，就是追随得时。下面的译文是按校正后的文字译的，所以与原文有异。

《彖传》说：随卦卦象是阳刚谦卑地居于阴柔之下，自身行动而使下愉悦，所以说随从。这种态度通达中正，不会有任何灾祸，于是天下的人、事、物都来追随。随从于适当时机的意义真是大呀！

《象》曰：泽中有雷①，随。君子以向②晦huì③入宴息④。

①泽中有雷：随卦，上兑为泽，下震为雷，因而说“泽中有雷”。②向：方向。③晦：阴暗，日落。④宴息：休息。

《象传》说：雷潜伏于大洋深处，象征着随从。君子效法此德依顺作息规律，天晚应返归家中休息。

初九　官①有渝yú②，贞吉。出门交③有功。

《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随卦图

随卦的基本精神是人们需要互相协作，互相赞同、顺从，需要讲究人际之间互相随从的道理，这也是由人的社会性决定的。从卦序上来看，豫为安乐，随为随从，安居乐业了，人们自然会来随从，所以豫卦之后是随卦。

随卦系失图

随卦意味着跟随，既然已认定所跟的是位大人物，则随卦之人虽在艰难困苦中，也会保持一颗平常心，跟随这位大人物，别人也会因他的努力而肯定他的能力。这就是随卦的意义。

①官：官吏。②渝：变化。③交：相互交往。

初九，官场之事多有变化，占卜可获吉祥。出门与人交往能获成功。

《象传》说：“官场之事多有变化”，说明要顺随正道以获得吉祥。“出门与人交往能获成功”，说明行为不致过失。

六二　系xì①小子②，失丈夫③。

《象》曰：“系小子”，弗fú④兼与⑤也。

①系：拴，缚。②小子：未成年的青年人。③丈夫：成年人。④弗：不。⑤与：有。

六二，抓住了年轻人，却失去了壮年人。

《象传》说：“抓住了年轻人”，是说壮年人不能兼得。

六三　系丈夫，失小子。随①有②求得。利居贞。

《象》曰：“系丈夫”，志舍下③也。王弼：虽体下卦，二已据初，将何所附，故舍初系四，志在丈夫也。

①随：追逐。②有：以。③下：地位低下的人，即小子、年轻人。

六三，抓住了壮年人，会失去年轻人。随从已经失去的人，需求能得到满足，有利于居处占卜。

《象传》说：“抓住了壮年人”，是说已决意舍弃年轻人。

九四　随有获，贞凶。有孚fú①在道，以明②，何咎jiù？

《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

①孚：诚信。②明：明察，察明白。

九四，随从于人必有收获，占卜结果为凶险。心存诚信，不离正道，用以明察事理，又何尝会有灾祸呢？

《象传》说：“随从于人必有收获”，这从义理上看是凶险的。“心存诚信，不离正道”，是说明察事理可生功效。

九五　孚fú①于嘉jiā②，吉。

《象》曰：“孚于嘉，吉”，位③中正也。

①孚：诚信。②嘉：善。③位：立于。

九五，在友善的基础上广施诚信，吉祥。

《象传》说：“在友善的基础上广施诚信，吉祥”，说明正确地立于中正之道。

上六　拘系①之，乃②从③维④之。王用亨⑤于西山。

《象》曰：“拘系之”，“上”穷⑥也。

①拘系：拘禁。②乃：又。③从：通“纵”，放纵，释放。④维：捆绑。⑤亨：同“享”，享祀。⑥穷：穷尽。

上六，先将俘虏拘禁束缚，然后放掉他，使他得以脱险。君王于是设祭西山，兴讨逆之师。

《象传》说：“先拘禁束缚”，说明其已到穷途末路了。

蛊卦第十八

在易德系统中，每一个卦德都有其不可忽视的合理性和无法避免的局限性，需要全面吸纳才能美德圆满。与时俱进的“随”德也不例外。这就是“随流易合污，合污必生蛊”。所谓生蛊，民间流传有许多说法，有的指人体的寄生虫，有的指陈旧稻中生出的飞虫，但最出名的，是古代传说的一种做法，即将百种毒虫共放于一瓮盆之中，任其互相残杀吞食，待一年后诸虫食尽，剩下的最后那只不死的剧毒之虫，就称之为“蛊”，通常被恶巫之流用来作害人毒物。由于蛊能害人，而又不易被人所察知，所以引申开去，凡以妖言惑众者，又被称之为蛊惑人心。可见，“蛊”在人们的心目中，是比闻之色变的老虎毒蛇更为可怕的神秘毒物，今天可以作为一切有害于人类身心健康的不良事物，如黄赌毒黑恐等。

《象传》说，山下有风，山风受阻不行，湿气闷热，就产生了蛊。君子应该从这一象征中得到启示，积极地振奋人民，培育良好的品德，抵制各种乱人心智的蛊惑。

这就是在天下无事、久闭生蛊的时代，所应修养的蛊德，亦即治蛊之德。其具体内容可见于六爻之辞。

蛊gǔ①　元②亨③。伏曼容：蛊，惑乱也。万事从惑而起，故以蛊为事也。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④。马融：甲在东方，艮在东北，故云“先甲”。巽在东南，故云“后甲”。

①蛊：卦名。卦义：坏物之虫，败坏，腐朽，诱惑，蛊惑等。②元：大。③亨：顺利。④“先甲”二句：一卦六爻，一爻当一日，用十天干记日，初位是甲，上位是己，一卦“终则有始”，至上己位返回初位是庚日，实际上说“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或巽卦九五说“先庚三日，后庚三日”，都是指“丁日”和“癸日”而言。

蛊卦大吉大利，有利于涉越大江巨流，但要在甲前三日之辛日与甲后三日之丁日启程。

《彖tuàn》曰：蛊，刚上而柔下。巽xùn而止①，蛊。蛊，“元②亨③”，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④始，天行也。

①巽而止：蛊卦，下巽为风、为入，上艮为山、为止，因而说“巽而止”。②元：大。③亨：亨通，顺利。④有：通“又”。

《彖传》说：蛊卦的卦象是阳刚处上而阴柔居下，在下者卑屈静止，在上者停滞不前，象征着需要整治腐败。而整治腐败之举，是至为亨通顺利的，于是天下大治。“有利于涉越大江巨流”，说明努力前往就可以大有作为。“甲前三日为辛日，甲后三日为丁日，从辛至丁共七日”，是说前事的终结即是后事的开始，这是天体运行的规律。

《象》曰：山下有风①，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①山下有风：蛊卦，上艮为山，下巽为风，因而说“山下有风”。

《象传》说：风往山上吹，是象征要整治腐败。君子效法这一精神，以德教振奋百姓、培育美德。

初六　干①父之蛊②，有子。考③，无咎jiù。厉④，终吉。虞翻：干，正。蛊，事也。泰乾为父，坤为事。故“干父之蛊”。初上易位，艮为子，父死大过称考，故“有子考”。

《象》曰：“干父之蛊”，意承⑤“考”⑥也。

①干：矫正。②蛊：毒虫，败坏之事。③考：成就，有成德的意思。④厉：危险。⑤承：继承。⑥考：死去的父亲，有时也可以指在世的父辈。

初六，挽救父辈败坏的事业，只要儿子能够振兴家业，则必无灾祸，此事虽困难危险，但最终必获吉祥。

《象传》说：“挽救先辈败坏的事业”，是说儿子旨在继承父辈的未竟之业。

九二　干母之蛊，不可贞①。

《象》曰：“干母之蛊”，得中②道也。

①贞：正。②中：中正。

九二，匡正母辈的弊乱，不能够过分持守。

《象传》说：“匡正母辈的弊乱”，是说明应采用中庸适度的方法。

九三　干父之蛊，小①有悔②，无大咎。

《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

①小：稍稍。②悔：懊悔，悲痛。

九三，挽救父辈败坏的事业，稍稍会有一些痛苦，但不会有大的过失。

《象传》说：“挽救父辈败坏的事业”，说明最终不会有灾祸。

六四　裕yù①父之蛊，往②见吝lìn③。

《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④也。

①裕：宽容。②往：前往，以后。③吝：艰难，麻烦。④得：收获。

六四，以宽容之心对待父辈败坏的事业，继续下去必然会出现憾惜。

《象传》说：“以宽容之心对待父辈败坏的事业”，说明继续下去也不会有收获。

六五　干父之蛊，用①誉yù②。

《象》曰：“干父之蛊，用誉”，承以德也。

①用：受到。②誉：赞誉。

六五，挽救父辈败坏的事业，受到赞誉。

《象传》说：“挽救父辈败坏的事业，受到赞誉”，说明用美德来振兴父辈的事业。

上九　不事①王侯，高尚其事②。

《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③也。荀爽：年老事终，不当其位。体艮为止。故“不事王侯”。据上临下，重阴累实，故“志可则”。

①事：做事，服务。②事：事业，志向，追求。③则：准则，这里作动词用，效法，以某某为准则。

上九，不为王侯效力，孤高自诩自己的追求。

《象传》说：“不为王侯效力”，这样的志向值得效法。

临卦第十九

“临”字在汉语中应用很广，如临危不惧、临难受命、临阵脱逃、临渴掘井、玉树临风、大难临头，等等。通常，“临”是靠近、到达、对着的意思，如临近、光临、面临、濒临等。

易学广博精深，对天道变化和人际关系的规律，都有精细的观察和分析，对“临”概念的看法亦如此。《易经》临卦卦辞认为，“阳气增长时期，是非常亨通、顺利而正确的，但到了阳气盛极而衰的八月，就会有凶险之事发生了。”从对“临”的界定和认识出发，《易经》总结了丰富的天文、地理、人文知识，在万物到了“阳临阴消”的阳气增长时期，伟大人物居于正位的大好形势下，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是预见了在“阴临阳消”、阳气盛极而衰的八月之后，又将逐渐消退的不利局面，告诫人们在眼前“元亨利贞”的大好形势下，警惕“妖雾又重来”的可能，握紧手中的金箍棒，并进而对六爻各时段的注意要点作了精辟说明，表明了易家临德思想的远见卓识。

临lín①　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虞翻：与遁旁通，临消于遁，六月卦也。于周为八月。遁弑君父，故“至于八月有凶”。

①临：卦名。卦义：莅临，监临，上监下，尊适卑，驾临视察，治理等。

临卦象征着监临。至为亨通顺利，有利于占卜。到了阴盛阳衰的八月会有凶险。

《彖tuàn》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①，刚中而应②。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①说而顺：临卦，下兑为悦，上坤为顺，因而说“说而顺”。说，同“悦”。②刚中而应：指六五比应九二而言。

《彖传》说：“监临”，指的是刚阳渐渐增长，态度和悦而处事顺利，刚健者居中而上下相互感应。博大纯正可获得极大的亨通顺利，这才合于天道顺施的法则。“到了阴盛阳衰的八月会有凶险”，那是因为阳刚之气接近消亡，好景不能长久。

《象》曰：泽上有地①，临。君子以教思无穷②，容③保④民无疆jiāng。

①泽上有地：临卦，上坤为地，下兑为泽，因而说“泽上有地”。②教思无穷：对民众要尽可能地教导、关心。③容：包容。④保：保护。

《象传》说：大地居于水泽之上，象征监临。君子应效法此种精神，接近监督万民，不断地施以教化，启发其思考，以宽厚优容的美德包容保护百姓。

初九　咸①临②，贞③吉。

《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荀爽：阳始咸升，以刚临柔。得其正位而居，是吉，故曰“志行正”。

①咸：通“感”，感动，感化。②临：治理。③贞：占卜。

初九，以感化之道治理民众，占卜可获吉祥。

《象传》说：“以感化之道治理民众，占卜可获吉祥”，这是由于意志行为纯正的缘故。

九二　咸临，吉，无不利。

《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

九二，以感化之道治理民众，吉祥，没有什么不利。

《象传》说：“以感化之道治理民众，吉祥，没有什么不利”，是说此爻没有顺从天命。

六三　甘①临②，无攸③利。既忧之，无咎④。

《象》曰：“甘临”，位不当⑤也。“既忧之”，“咎”不长也。

①甘：甜，引申为甜蜜，小恩小惠。②临：治理。③攸：所。④咎：灾祸。⑤位不当：这是以六三的爻象为说的。六三是以阴爻居于阳位，所以说是“位不当”。

六三，用甜言蜜语监临百姓，无利可言。但自知这一点而心存忧惧戒慎，那就没有灾祸。

《象传》说：“用甜言蜜语治理民众”，说明所居的位置不中不正。“自知这一点而心存忧惧戒慎”，则说明产生的危害不会长久。

六四　至①临，无咎。虞翻：至，下也。谓下至初，应当位，有实，故“无咎”。

《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

①至：到，亲自参加。

六四，亲自治理国事，没有灾祸。

《象传》说：“亲自治理国事，没有灾祸”，说明君主处位正当。

六五　知①临，大君②之宜，吉。

《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

①知：通“智”，智慧。②大君：大国之君主。

六五，以睿智治理民众，这是大国君主适宜的行为方式，吉祥。

《象传》说：“大国君主适宜的行为方式”，这说明奉行了中庸之道。

上六　敦dūn①临，吉，无咎。

《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

①敦：厚。

上六，以敦厚的态度治理民众，吉祥，没有灾祸。

《象传》说：“以敦厚的态度治理民众，吉祥”，说明君主的敦厚之心存于内，施于政。

观卦第二十

人类从出世起，就学会了从无意扫描到有意的观察，学会了直接观察和间接观察。今天的人们还发明了可以放大延伸的高倍电子显微镜和太空望远镜，以各种科学仪器克服肉眼的局限性，观察到见所未见的更精微、更遥远、更广阔、更生动、更丰富的世界。

观是动物的生存本领，是人的进步阶梯，作名词讲有观点、想法之意，如世界观、哲学观、人生观、处世观、婚姻观、交友观；作动词讲则有观察、观望之意，如观人察世、观色察言，等等，是人立于世的基本技能。有人将人类由细而微、由小而大所观察的这一世界细分为宇观的世界、宏观的世界、中观的世界、微观的世界、秒观的世界，是颇有见地的，它说明，人类只有学会如何观察周围的世界，才能真正地正确地深入地了解世界，不为种种假象所迷惑，找到内在的客观规律，从而掌握改造世界的金钥匙。

从事物的发展关系和认识规律看，只有已经来临的事物才有“观”的条件和可能。为卦排序的古易家把“观”摆在“临”后正是如此。所谓“临”是庞大之物莅临某处的意思。事物大了然后才可远观近看，所以接着临卦的是观卦。

观①　盥guàn②而不荐jiàn③，有孚fú④颙yóng若⑤。王弼：王道之可观者，莫盛乎宗庙。宗庙之可观者，莫盛乎盥也。至荐简略，不足复观，故“观盥而不荐”也。

①观：卦名。卦义：禘视，临观，观看，观瞻，观礼，观察，观光等。②盥：通“祼”，是古代以酒灌地的一种祭祀。③荐：在祭祀中献牺牲于神。在祭祀中，按次序应是先祼而后荐。④孚：诚信。⑤颙若：恭敬仰慕的样子。

观卦象征仰观，祭礼前洗手自洁的时候，就应当虔诚肃穆。

《彖tuàn》曰：大观①在上，顺而巽xùn②，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③而化④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tè⑤。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①大观：最高位、最重要的观察。②顺而巽：观卦，坤顺巽入，因而说“顺而巽”。③下观：由下观之。④化：教化，感化。⑤忒：差错。

《彖传》说：宏大壮观的气象高高在上，具备柔顺谦逊的美德，凭借中和刚正之德被天下人仰观。“观，祭礼前洗手自洁的时候，就应当虔诚肃穆”，是说在下者通过仰观而获得教化。仰观大自然运行的神妙法则，可知四季交替分毫不出偏差的道理。圣人效法大自然的神妙法则，设立教化，天下百姓纷纷顺服。

《象》曰：风行地上①，观。先王以省②方③，观民，设教。

①风行地上：观卦，上巽为风，下坤为地，因而说“风行地上”。②省：视察。③方：各个邦国，亦即天下各地。

《象传》说：风在大地上吹拂，象征着仰视。先代君王效法此德巡视全国，察视民情，以此设立教化。

初六　童观①，小人②无咎jiù，君子③吝lìn④。

《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王弼：失位处下，最远朝美，无所鉴见，故曰“童观”。

①童观：如儿童一样粗浅而幼稚的观察。②小人：指庶民百姓。③君子：贵族，治理国家的人。④吝：艰难，麻烦。

初六，像幼童那样仰观一切，于百姓不会有危害，对治国之人则会有麻烦。

《象传》说：初六“像幼童那样仰观一切”，这是无知庶民的浅见之道。

六二　窥kuī①观，利女贞。

《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①窥：从孔穴或缝隙中偷看。

六二，从门缝窥视来观察事物，有利于女子坚守正道。

《象传》说：“从门缝窥视来观察事物，即使操行坚守正道”，也不是庄重体面的。

六三　观我生①进退。虞翻：坤为我，临震为生。生，谓坤生民也；巽为进退，故“观我生进退”。

《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①我生：泛指亲族。

六三，观察审视亲族的思想动向，从而抉择进取或后退。

《象传》说：“观察审视亲族的思想动向，从而抉择进取或后退”，说明六三没有丧失用人行政的正道。

六四　观国之光①，利用宾于王。

《象》曰：“观国之光”，尚②“宾”也。

①光：风光，光景，即风土民情。②尚：尊重。

六四，观察一国风俗民情之盛况，有利于朝觐君王。

《象传》说：“观察一国风俗民情之盛况”，可知该国尊重贤人能士。

九五　观我生①，君子②无咎③。

《象》曰：“观我生”，观民也。

①我生：亲族。②君子：这里指治国之人。③咎：灾祸。

九五，观察审视亲族的意向，君子就不会遭受灾害。

《象传》说：“观察审视亲族的意向”，说明由此可审察国民的生活状况。

上九　观其生①，君子无咎。虞翻：应在三，三体临震，故“观其生”。君子谓三，之三得正，故“无咎”矣。

《象》曰：“观其生”，志未平②也。

①生：他姓，异族。②平：安定。

上九，观察审视其他氏族的意向，君子就不会遭受灾害。

《象传》说：“观察审视其他氏族的意向”，说明上九还要向更高的目标进取。

噬嗑卦第二十一

《易经》的“噬嗑”指的是矛盾双方激化时的胶着、磨合、啮咬、切入、缠绞、碰撞、决断等复杂状态。首先，从“噬嗑”卦震下离上的结构看，外实内虚，中有坚物，就像一张嘴内衔一物，正在紧紧咬住不放的样子。其次，从“噬嗑”两字的本意看，“噬”是吞咬的意思，“嗑”是用上下门牙咬带壳的或硬的东西，如嗑瓜子，“噬嗑”两字合用，也正是嘴巴张而欲合，用上下门牙咬口中硬物的卦象。此外，噬嗑卦震下离上的下卦为震，震为雷，为动，有下巴颏往上动，用牙齿咬物并发出响声的含义。而上卦为离，离为火，为电，为明，又有电火光明、明判是非的意思，离卦与震卦合义，则有雷电相激、声威大震、用刑断狱，明正刑典的含义。有此三者，所以古人把“噬嗑”当做咬住要案大案不放，明刑断狱，铁面无私的“噬德”——依法办事的“法德”的象征。从卦序看，可以观看而后才会有所契合，所以接着观卦的是噬嗑卦。而从噬嗑一卦“以法治国”的法制宗旨出发，《易经》通过六爻爻辞，进一步阐述了易家以法治国、修养噬德、以法教民、知法守法的法制思想。

噬shì嗑①　亨。利用狱②。

①噬嗑：卦名。卦义：在嘴里咀嚼东西。引申化除梗阻，清除堵塞，利于畅通等。噬，啮，咬。嗑，合。②用狱：指各种狱讼之事。

噬嗑卦象征咬合，亨通顺利，有利于处理刑狱之事。

《彖tuàn》曰：颐yí①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②”，崔觐：物在颐中，隔其上下，因齧而合，“乃得其亨焉。”以喻人于上下之间，有乱群者，当用刑去之，故言“利用狱”。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③。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④，“利用狱”也。

①颐：面上的两颊部位或两腮部位。②亨：通。③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这几句都是以噬嗑卦的卦象来说的。噬嗑卦六爻之中，三阳爻三阴爻，所以说是“刚柔分”。分，均分。下震上离，震表雷，表动；离表电，表明，所以说“动而明”、“雷电合”。章：明显。④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这也是以卦象为说的。六二居下卦之中位，六五居上卦之中位，都是阴爻，所以说“柔得中”。六五本是阴爻，本当在下，却高居上位，又是以阴爻居于阳位，所以说是“上行”，“不当位”。

《彖传》说：口腔里面有食物，因此需咬合嚼碎。咬合嚼碎食物可以通畅顺利，是说本卦阳刚阴柔等分相济，下震上离行动明察，雷电交击彰明昭著。阴柔处得中道并且不断向上发展，虽然居位不合适，但却有利于处理刑狱之事。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chì①法。

①敕：整顿。

《象传》说：雷电交击，象征咬合。先辈君王效法此象严明刑罚轻重，端正法律。

初九　屦jù①校jiào②灭③趾④，无咎jiù⑤。干宝：得位于初，顾震知惧，小徵大戒，以免刑戮，故曰“无咎”矣。

《象》曰：“屦校灭趾”，不行⑥也。

①屦：鞋，引申义为穿上，套上。②校：桎梏，即木制的脚镣。③灭：没，遮住。④趾：脚趾。⑤咎：灾祸。⑥不行：不再犯错。

初九，脚上套上刑具而盖住了脚趾，无灾祸。

《象传》说：“脚上套上刑具而盖住了脚趾”，使之不再犯错。

六二　噬shì①肤②灭鼻③，无咎。

《象》曰：“噬肤灭鼻”，乘刚④也。

①噬：咬，吃。②肤：无骨的好肉。③灭鼻：灭，去掉。灭鼻就是割去鼻子，这在古代叫“劓”，是一种比较轻的刑罚。④乘刚：这是以六二的爻位为说的。在本卦中，初九是阳爻，六二以阴爻居于初九之上，所以是“乘刚”，用以比喻民欺凌其君，奴欺凌其主。

六二，因偷食好肉，故犯人被割去鼻子，不会有灾祸。

《象传》说：“因偷食好肉，故犯人被割去鼻子”，说明本爻乘凌在阳刚的上面。

六三　噬腊xī肉①，遇毒。小吝②，无咎。虞翻：三在肤里，故称肉。离日之，为昔；坎为毒，故“噬昔肉遇毒”。

《象》曰：“遇毒”，位不当③也。

①腊肉：用风吹干的干肉。不是今天过年时用盐、香料加工而成的腊肉。②吝：困难。③位不当：这是以六三的爻位为说的，六三以阴爻居于阳位，所以说“位不当”。比喻人事，指各种越级越职，或行事不称其职的行为。

六三，像咬嚼坚硬的腊肉中毒，小有不适，却没有祸害。

《象传》说：“中毒”，说明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就像人不称其位。

九四　噬干胏zǐ①，得金矢shǐ②。利艰贞，吉。

《象》曰：“利艰贞，吉”，未光③也。

①胏：内含骨头的干肉。②金矢：铜箭头。殷周人所吃的肉大多数是射猎而得的野兽，所以肉中或骨间会残存有折断的箭头。殷周时的“金”是指铜。③光：光明。

九四，咬嚼干硬带骨的肉，吃到铜箭头。利于在艰难中坚正守固，吉祥。

《象传》说：“利于在艰难中坚守正道，吉祥”，说明实际上还未达到光明境界。

六五　噬干肉，得黄金。贞厉①，无咎。

《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

①厉：严重、危险。

六五，咬嚼干硬的肉脯，吃出铜箭头。坚守正道以防危险，可免去祸害。

《象传》说：“坚守正道以防危险，可以免去祸害。”说明以柔承刚，处理得当。

上九　何①校②灭③耳，凶。

《象》曰：“何校灭耳”，聪④不明也。

①何：同“荷”，扛，负荷。②校：刑具，枷锁。③灭：遮盖。④聪：听觉。

上九，担负的刑具遮盖了耳朵，有凶险。

《象传》说：“担负的刑具遮盖了耳朵”，说明平日不听忠告累积恶行，以致犯罪。

贲卦第二十二

“贲”就是饰，就是文，亦即今日所说的文饰、修饰、装饰、装扮、包装的意思。

贲意识的产生，就是人类原创审美意识的产生，就是美的产生。《易经》在六十四卦中给予贲以独立的地位，为中华文化系统奠定了美学基础，具有人文初创的伟大意义。

“贲”与万物的关系，其实也就是质与文、体与形、内在美与外在美的关系。道家之祖老子，主张内在的质朴美，反对美言害质，认为赞美利剑之美，等于赞美杀人。

其实，儒道互补，所见各有道理。在保持内刚充实的前提下，注意外柔华丽的适当合度修饰，是有益无害的。就像一座巨石嶙峋的高山，耸立云间，十分壮观。如果在石峰峭壁间再生出几株苍劲青松，几株红叶古枫，垂挂几根绿叶黄藤，不就将万仞高山点染得更加雄伟壮丽了吗？当然，文之饰不可损害质之美，更不能文过饰非，把精力用在浮词丽句等雕虫小技上，以至忽略了文章主旨、情操、意境等本质美的追求。

从易家排列的卦序看，“噬嗑”表示事物的啮合状态。而这一啮合须讲究一定形式，所以接着噬嗑的是贲卦。具体修养贲德的方法，则可参见六爻要旨。

贲bì①　亨。郑玄：刚柔杂，仁义合，然后嘉会礼通，故“亨”也。小利有攸②往。

①贲：卦名。卦义：马奔跑貌；革带；还可以引申为白、无色、文饰华美等。②攸：所。

贲卦象征文饰，亨通顺利，有事外出将有小利。

《彖tuàn》曰：贲，“亨①”。柔来而文刚②，故“亨”。分，刚上而文柔③，故“小利有攸往”。天文④也。文明以止⑤，人文⑥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⑦天下。

贲卦图

贲卦下为离卦，上为艮卦。离代表日，艮代表山，贲卦的卦形像太阳落山，可以引申为在黄昏时举行典礼。举行典礼就要装饰，所以贲卦也有装饰的含义。

①亨：通达。②柔来而文刚：这是以贲卦的卦象为说的。贲卦是下离上艮，离是阴卦，表柔；艮是阳卦，表刚，所以说是“柔来而文刚”。文，饰也，这里有装饰、附属、辅佐的意思。③分，刚上而文柔：分，指刚柔分。贲卦下离上艮，一阴一阳，这是刚柔分；全卦六爻，三阴爻，三阳爻，又是刚柔分。也由于下离上艮的卦体，阳刚在上而文饰阳刚的阴柔却居于下，所以贲卦的卦象既是“柔来而文刚”，又是“刚上而文柔”。④天文：天象的变化。⑤文明以止：这是以贲卦的卦象为说的。离表文明，艮表停止，所以说是“文明以止”。用于人事，文明表示文化教育、礼仪制度等社会生活的外表部分，要用这些来使人的行动有所止，有所限制。⑥人文：指人类社会的文化教育、礼仪制度。与“文明”是近义词。⑦化成：教化成功。

《彖传》说：文饰，亨通畅达，因为以阴柔之德来辅佐刚强。阴阳交饰而亨通畅达。刚强居上而用以文饰的阴柔处下位，所以“有事外出将有小利”。日月星辰刚柔交错形成，这是天的文饰；文章灿明止于礼仪，这是人类的文明。上观天之文饰，可察看四时的交替变化；下观人类文明，可以推行教化庶民促使天下昌明。

《象》曰：山下有火①，贲。王廙：山下有火，文相照也。夫山之为体，层峰峻岭，峭崄参差。直置其形，已如雕饰。复加火照，弥见文章。贲之象也。君子以明庶政②，无敢折狱③。

①山下有火：贲卦，上艮为山，下离为火，因而说“山下有火”。②庶政：繁杂的政务。③折狱：裁判狱讼案件。

《象传》说：山下火焰燃烧，象征着文饰。君子效法这种精神，明察繁杂的政务，不敢轻率地断决讼狱案件。

初九　贲①其趾②，舍③车而徒④。

《象》曰：“舍车而徒”，义⑤弗fú乘也。

①贲：装饰。②趾：脚。用花纹去装饰脚，就是穿上了漂亮的花鞋。③舍：弃。④徒：徒步，步行。⑤义：通“宜”，适宜。

初九，穿上花鞋，装饰自己的脚趾，甘愿舍弃舆车不乘，徒步行走。

《象传》说：“甘愿舍弃舆车不乘，徒步行走”，说明为了适宜显示文饰，而不应该乘坐舆车。

六二　贲其须①。

《象》曰：“贲其须”，与②上③兴④也。

①须：胡须。贲其须就是装饰胡须，应当是通过修饰而使自己显得年轻。②与：帮助。③上：上司。④兴：兴起，兴旺。

六二，修饰自己的胡须。

《象传》说：“修饰自己的胡须”，说明效力于上司，与之一同兴起。

九三　贲如濡rú①如。永②贞吉。

《象》曰：“永贞”之“吉”，终莫③之陵④也。

①濡：润泽，柔润。②永：长久。③莫，不能。④陵：通“凌”，侵犯。

九三，装饰得光泽柔润，永久坚守正道可获吉祥。

《象传》说：“永久坚守正道可获吉祥”，是说能经久不被人侵犯。

六四　贲如皤pó①如。白马翰hàn如。匪②寇kòu，婚媾gòu③。

《象》曰：“六四”，当位④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⑤也。

①皤：白色。②匪：通“非”。③婚媾：婚姻，这里指古代长期抢婚的习俗或仪式。④当位：这是以六四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六四是以阴爻处于阴位，所以说是“当位”。⑤尤：怨恨。

六四，淡淡的装饰，一身素白，胯下的白马亦是纯白无暇。不是来抢掠，而是前往聘求婚配佳偶。

《象传》说：虽为合情理之事，却不免有所疑惧。“不是来抢掠，而是前往聘求婚配佳偶”，说明最终不会有幽怨。

六五　贲①于丘园②，束帛bó③戋jiān戋④。吝⑤，终吉。

《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①贲：装饰。②丘园：地名。也可能是山丘地区的林园。③束帛：五匹一束的丝织品。④戋戋：表示轻少的形容词。⑤吝：吝啬。

六五，装点山丘园圃，持一束微薄的丝帛，虽显吝啬，但最终可获吉祥。

《象传》说：六五的吉祥，说明将有喜庆。

上九　白贲，无咎。

《象》曰：“白贲，无咎”，上①得志也。干宝：白，素也。延山林之人，采素士之言，以饰其政，故“上得志”也。

①上：指上九，乃全卦之最上位，比喻人间居于上位者。

上九，素白质朴的装饰，没有灾祸。

《象传》说：“素白质朴的装饰，没有灾祸”，说明居于上位者的志向已经实现，故而崇尚质朴了。

剥卦第二十三

所谓“剥”，从易理卦序看，是因为“贲”卦多方修饰达到了美饰要求后，再过多文饰就不会通达了，所以接下来的是剥卦。

从认识论的角度看，“剥”就是剥去事物的表层、表象、表皮或伪饰，暴露其本质，显示其真相，从而掌握制衡它的规律，或确认其真正的价值。这就如同考古学家寻得了一块包裹着珍贵猿人头骨的化石，细心地凿去头骨表层的附着物，以显露其真容，获得对其在人类进化史上的考古意义的了解一样。所谓剥德，即剥伪存真显美之德，它与“贲德”强调的文饰美，是文明进程中不可分割的两方面。没有必要的文饰，人类就会粗野无文，缺少美感，而不剥去过时的、虚假的、有害的繁文缛礼、多余修饰，人类又会丧失天真活泼的本性，变得僵化而虚伪。而紧接贲德之后，强调修养剥德的积极意义，正在于此。也正是从剥的反面意义上，易家主张君子要不甘于被小人剥蚀，被恶俗腐蚀，要积极奋起，反其道而用之，剥上益下，剥外实内，剥阴壮阳，脱胎换骨，进入天然去雕饰，真美更风流的美德境界。

剥bō①　不利有攸往②。

①剥：卦名。卦义：割掉，剥落，剥皮，剥离，剥削，剥夺等。②有攸往：有所往，有所动作。

剥卦象征剥落，不利于有所前往。

《彖tuàn》曰：剥，剥也，柔变刚①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②也。郑玄：阴气侵阳，上至于五，万物零落，故谓之“剥也”。五阴一阳，小人极盛，君子不可有所之，故“不利有攸往”也。顺而止之③，观象也。君子尚④消息⑤盈虚，天行⑥也。

①柔变刚：坤卦六爻皆柔，上爻变阳成剥卦，因而说“柔变刚”。②长：增长。③顺而止之：剥卦，下坤为顺，上艮为止，因而说“顺而止之”。④尚：重视。⑤消息：阳增阴减称作“息”，阴增阳减称作“消”。十二月卦，复、临、泰、大壮、夬、乾为六阳息卦；姤、遯、否、观、剥、坤为六阴消卦，像一年四季循环运行。⑥天行：天道，自然规律。

《彖传》说：剥，就是剥落衰败，阴柔增进，侵蚀改变阳刚的性质。不利于有所前往，说明小人的势力增长。君子这时应当顺应时势，停止行动，从观察卦象可知此理。君子崇尚事物消亡生息、盈盛亏虚的变化，这是宇宙运行的自然法则。

《象》曰：山附于地①，剥。上以厚下安宅②。陆绩：艮为山，坤为地。山附于地，谓高附于卑，贵附于贱，君不能制臣也。

①山附于地：剥卦，上艮为山，下坤为地，因而说“山附于地”。②安宅：安居。

《象传》说：高山侵蚀颓落附着于地面，象征剥落。在上者应效法此精神，敦厚地对待下民，以此使其安居稳定。

初六　剥①床以足，蔑miè贞，凶。

《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

①剥：剥开。

初六，寝床剥蚀起自床脚，床足蚀灭，预示着凶险。

《象传》说：“寝床剥蚀起自床脚”，是说蚀灭都是从基础开始。

六二　剥床以辨①，蔑贞，凶。

《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②也。

①辨：床足与床身分辨之处。②与：帮助。

六二，寝床剥蚀已达床头，床头蚀灭，预示着凶险。

《象传》说：“寝床剥蚀已达床头”，说明没有得到扶助。

六三　剥之，无咎。

《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①。

①失上下也：这是以六三的爻位为说的。六三虽是阴爻，但与上卦相应的是上九，是阳爻，阴阳得以相应，这在剥卦的五个阴爻中是与众不同的，也就与其他四个阴爻的作用不同，独立其间，所以说是“失上下也”。

六三，剥蚀没有灾祸。

《象传》说：“剥蚀，没有灾祸”，说明与上下没有牵连。

六四　剥床以肤①，凶。王肃：在下而安人者，床也。在上而处床者，人也。坤以象床，艮以象人。

《象》曰：“剥床以肤”，切近②灾也。

①肤：通“胪”，腹部。②切近：接近。

六四，寝床剥蚀已达床面，有凶险。

《象传》说：“寝床剥蚀已达床面”，说明六四已迫近灾祸。

六五　贯鱼①，以②宫人③宠，无不利。

《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④也。

①贯鱼：把鱼一条一条串起来。②以：用。③宫人：君王宫中的嫔妃。④尤：过失。

六五，像串鱼一样引领嫔妃承宠于君王，没有什么不利。

《象传》说：“引领嫔妃承宠于君王”，说明终究没有过失。

上九　硕①果不食，君子②得舆yú③，小人剥庐lú④。

《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①硕：大。②君子：这里与小人相对，指当时的统治阶级。③舆：马车。④庐：房舍。

上九，硕大的果实没有被摘食，君子得之能驱车济世，小人得之则剥蚀万家。

《象传》说：“君子得之能驱车济世”，是因得到了人民的拥戴。“小人得之则剥蚀万家”，说明小人终究不可任用。

复卦第二十四

“复”是自然界的常见现象，如日月东升西落，植物生老壮死，动物冬眠春醒，四季更迭，寒往暑来，飞雪迎春，夏雨金秋，沧海桑田，高陵深谷，等等，呈现出一种周而复始的规律性运动。也正因为“复”的含义以好的居多，而且是自然的规律和社会的固有现象，不可逆转，故此《易经》复卦卦辞认为，“复归畅通无阻。此时出出入入都不会染上疾病，朋友间来往也不会有过错。反复是自然的规律，七天为一周期。就像从一阴初生的姤卦开始，经过遯、否、观、剥、坤等卦的演变，又重新出现一阳初生的复卦一样。复归的时代是顺利无阻的。”

从复卦所代表的天寒地冻、千里冰封、银装素裹的北国冬季，尤其是一阳复生的冬至看，确实不是一个出游经商、巡视检查的好季节。然而，也正是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季节，易家却根据丰富的天文地理人文知识，看到了万物阴盛至极转消，大地微微暖气吹得阳气复苏之象，这是极不简单的。从六爻的爻辞里，我们可看到改变剥削的错误，脱离被剥夺的困境，修养复德的要旨，以及复兴之道的真谛。

复fù①　亨。何妥：复者，归本之名。群阴剥阳，至于几尽，一阳来下，故称反复。阳气复反，而得交通，故云“复亨”也。出入无疾②，朋③来无咎。反复其道④，七日来复⑤。利有攸⑥往。

①复：卦名。卦义：一阳来复，复归，归本，复返等。②疾：病。③朋：朋友。④反复其道：一年配十二月卦，天道反复运行。⑤七日来复：剥卦初位是“甲日”，至上位为“己日”，覆成复卦初九为“庚日”，共“七日”，庚日为刚日，因而说“七日来复”。⑥攸：所。

复卦象征复归，亨通顺利。出入没有疾患，友朋前来无灾患。返转复归遵循着一定的规律，七日中打一个来回。有利于往前进发。

《彖tuàn》曰：“复，亨①”，刚反②。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侯果：阳上出，君子道长也。阴下入，小人道消也。动而以行，故“出入无疾，朋来无咎”矣。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③也。“利有攸往”，刚长④也。复，其见天地之心⑤乎！张载：天地之心惟是生物。

①亨：通达。②反，通“返”。③天行：天道。④长：增长。⑤心：中心，最重要的地方。

《彖传》说：“复归，亨通顺利”，表明阳刚反归。阳动而顺从自然之理往上行，所以“出入没有疾患，友朋前来无灾患。返转复归遵循着一定的规律，七日中打一个来回”，这是大自然运行的法则。“利于往前进发”，说明阳刚之道逐渐增长。在复卦中，可以见到天地生生不息的运行规律啊！

《象》曰：雷在地中①，复。先王以至日②闭关③，商旅不行，后④不省xǐng⑤方⑥。

①雷在地中：复卦，下震为雷，上坤为地，因而说“雷在地中”。②至日：冬至之日。③关：关卡。④后：君王。⑤省：视察。⑥方：邦国，泛指天下各地。

《象传》说：震雷藏于地中，象征复归。古代君王效法此种精神，在冬至那一天封闭关卡，不使商贾旅客通行，君王也不巡视四方。

初九　不远复①，无祇zhì②悔，元③吉。

《象》曰：“不远之复”，以修④身也。

①复：返回。②祗：大。③元：大。④修：修养。

初九，行之不远就要返回，不会有灾患悔恨，至为吉祥。

《象传》说：“行之不远就要返回”，这是修身迁善改过的方法。

六二　休①复，吉。

《象》曰：“休复”之“吉”，以下②仁也。王弼：得位居中。比初之上，而附顺之下，仁之谓也。既处中位，亲仁善邻，复之休也。

①休：美。②下：作动词，让。

六二，美满地复归，吉祥。

《象传》说：“美满地复归，吉祥”，说明让贤于有德君子。

六三　频①复，厉②，无咎。

《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

①频：颦，即皱眉头。②厉：严重，危险。

六三，皱着眉头回来，虽遇到了危险，但却无灾咎。

《象传》说：“皱着眉头回来，虽遇到了危险”，但从道义上来说并没有灾咎。

六四　中行①独复。

《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②也。

①中行：中道，中途。②道：道义。

六四，与多人一同出行，中途独自返归。

《象传》说：“与多人一同出行，中途独自返归”，说明遵从正道。

六五　敦dūn复，无悔。侯果：坤为厚载，故曰“敦复”。体柔居刚，无应失位，所以有悔。能自考省，动不失中，故曰“无悔”矣。

《象》曰：“敦复无悔”，中①以自考②也。

①中：正。②自考：自我成就。

六五，经过考察后决定返回，没有悔恨。

《象传》说：“经过考察后决定返回”，说明以居中持正来反省自察。

上六　迷①复，凶，有灾眚shěng②。用行师③，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④征。

《象》曰：“迷复”之“凶”，反⑤君道也。

①迷：迷失道路。②眚：过错，祸殃。③行师：出兵作战。④克：能。⑤反：违反。

上六，迷途不返，有凶险，有灾祸。如行兵作战，最终将有大败，并危及国君，以至十年之久不能出兵征战。

《象传》说：“迷途不返，有凶险”，这是说违背了君王之道。

无妄卦第二十五

“妄”是指超离常规、荒谬不合理的胡作非为，或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而“无妄”则正好相反，是指修养无妄美德，不超离常规，不荒谬怪诞，不胡作非为，不胡思乱想，依正轨正道行事的正确行为。

“无妄”的卦象是震下乾上，根据易理，这一卦象下为震，为雷，为龙，为动，为向上，为长子；上为乾，为天，为马，为健，为向上，为父亲。龙跃而上天，父训导长子，共同目标是向上，这就是无妄。从同性相斥的易学原理看，由于雷震与天健都有阳刚向上的趋势，如果彼此步调不一致，各行其是，则很可能妄动生灾。反之，如果震卦能服顺于天，按天道规律行事，不自行其是，则可以无妄而免祸，顺利前进。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易经的“无妄”卦作出了兼顾正反两面结果，更显全面的价值判断。其卦辞大意是：“不妄为是非常亨通、有利而正确的；反之则会盲目妄动，这是不利于前进的。”

无妄wàng①　元亨，利贞。其匪②正，有眚shèng③。不利有攸④往。

①无妄：卦名。卦义：不虚伪，不虚妄，没有妄见等。②匪：同“非”。③眚：过错，祸殃。④攸：所。

无妄卦象征不妄为，至为亨通顺利，有利于占卜。不守正道则有祸患，不利于外出行动。

《彖tuàn》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①，动而健，刚中而应②。大亨③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④矣？天命不祐，行矣哉？

①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这是以无妄卦的卦象为说的。无妄是下震上乾，震是内卦，乾是外卦，乾表阳刚，所以说“刚自外来”。作为内卦的震也属于阳卦，以阳爻为主，所以又说“刚为主于内。”②动而健，刚中而应：这也是以无妄卦的卦象为说的。无妄下震上乾，震表动，乾表健，所以说“动而健”。无妄的九五为阳爻，居于上卦之中，为尊位；又与六二的阴爻相应，所以说是“刚中而应”。③亨：亨通。④何之：何往。

《彖传》说：无妄卦卦象表明，阳刚从外部前来而成为内部的主宰，象征运动而乾刚健，刚毅居中并与下位应合，大为亨通顺利而坚守正道，这是上天的教命。“不守正道则有灾祸，不利于外出行动”，这是说在不妄为之时而背离正道往前进发，哪里有路可走呢？没有上天教命的保佑帮助，怎么可以行呢？

《象》曰：天下雷行①，物与，无妄。虞翻：与，谓举。妄，亡也。谓雷以动之，震为反生，万物出震，无妄者也，故曰“物与无妄”。先王以茂mào②对③时育万物。

①天下雷行：无妄卦，上乾为天，下震为雷，因而说“天下雷行”。②茂：勉，努力。③对：配。

《象传》说：天的下面雷在动，万物皆不妄自行动。古代君王以此种精神，勤勉配合四季时序，使百姓万物生育茂盛。

初九　无妄①往②，吉。

《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

①无妄：没有任何虚妄。②往：前行。

初九，不妄为而往前进发，就会吉祥。

《象传》说：“不妄为而往前进发”，说明遂行了志向。

六二　不耕，获；不菑zī①，畬yú②。则利有攸往③。

《象》曰：“不耕，获”，未富也。

①菑：开荒。②畬：整治熟地。③有攸往：有所往，有所行动。

六二，不事耕耘，不图收获；不务开垦，不望熟田，听其自然，有所行动可得利益。

《象传》说：“不事耕耘，不图收获”，说明不想着谋求富贵。

六三　无妄之灾①。或②系之牛，行人③之得，邑人④之灾。虞翻：上动体坎，故称“灾”也。四动之正，坤为牛，艮为鼻为止；巽为桑，为绳，系牛鼻而止桑下，故“或系之牛”也。

《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

①无妄之灾：指无妄行而有的灾祸，是意外之灾。②或：有人。③行人：过路人。④邑人：附近居住的邻人。

六三，意想不到的灾祸，如有人拴系着一头耕牛，被路人顺手牵走，附近人家却因此而蒙冤遭灾。

《象传》说：过路人偷得了牛，邻居却因此被怀疑而受到中伤。

九四　可贞①，无咎。

《象》曰：“可贞无咎”，固有②之也。

①贞：正。②有：守。

九四，可以守持正道，没有灾咎。

《象传》说：“可以守持正道，没有灾咎”，说明要坚守正道才能免灾。

九五　无妄之疾①，勿药②有喜③。

《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④也。

①疾：小病。②药：这里作动词，服药。③有喜：病愈。④试：用。

九五，没有意想到的疾患，不必用药即愈，会有喜庆。

《象传》说：“没有意想到的药物”，不能够随意服用。

上九　无妄！行有眚shèng①，无攸②利。

《象》曰：“无妄之行”，穷③之灾也。崔觐：居无妄之中，有妄者也。妄而应三，上下非正。穷而反妄，故为灾也。

①眚：过错，祸殃。②攸：所。③穷：穷途末路。

上九，不妄为！若行动会遭祸患，不会有什么利益。

《象传》说：“不妄为而行动遭祸患”，说明上九至极，穷途末路而要遭灾。

大畜卦第二十六

“大畜”，是山中有天、无所不容的卦象。

中国易家以东方哲人的智慧，辩证对待畜与止、静与动的关系。在大自然里，常可见到水在流动中先畜止于洼处，再漫出洼地继续奔流的现象。而在易家的思维看来，大畜的卦象正是如此。乾下艮上，山上天下，天虽大而虚空，山虽小而坚实。天性向上，山势压下，组成了一对前进与畜止的矛盾。要打开这个死结，改变天受制于山的被动局面，既不可停滞也不宜冒进，易家解决矛盾的办法是止而畜，畜而强，最终冲破山的重压，如熔岩喷出火山而后止。这种畜而后动，寓进于畜，欲动先止，止而后动的哲学易理，是相当高深的。

正如人所能蓄积的才力、财力和美德是有限的，而人的精神世界却是无限的一样，只要有大畜万物的海量、日新其德的毅力，以及强烈的求知欲和为人类服务的精神，不惧山险路艰，健而不躁，学而不止，畜而不息，勇于登攀，那么再高的险峰，再大的困难也终究能克服。

这就是畜止涵容之德，也就是“大畜之德”给人的丰富启示。从大畜之卦的爻位时段看，其所弘扬的这一卦德是贯穿始终的。

大畜①　利贞。不家食②，吉。利涉大川。

①大畜：卦名。卦义：丰厚的积累，畜大德，畜颐养等。②不家食：不在家中进食，亦即出外谋生之意。

大畜卦象征大为蓄积，利于坚守正道，外出谋生，吉祥，利于涉越大江巨流。

大畜卦图

大畜卦的含义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道德学问；二是人才方面的蓄养，即爱护、使用贤才；三是行为方面的蓄止，即等待时机，不盲目行动。大畜卦象征所蓄至大。道德是刚健、厚实，两者交相辉映，天天都有进步。阳刚在上，尊重贤才，自强不息，又能得到保护。这都是最大的正道。大畜是大器晚成，是修养品德、百年树人，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才，这是意义重大的大正之事。

大畜卦错综及爻变图

大畜为四阳二阴之卦，艮上乾下，在艮宫八卦中属土，与离卦相象，与萃卦相错，与无妄卦相综。并与遯、兑、离、鼎、讼、大过、巽、家人、无妄、革、睽、中孚、大壮、需十四卦同体。二至四爻合为兑卦与艮卦相错、与巽卦相综。三至五爻合为震卦与巽卦相错、与艮卦相综。其情性为：情刚性刚，情止性健。六爻变卦为：初爻变巽位在地，二爻变离位在地，三爻变兑位在人，四爻变离位在人，五爻变巽位在天，六爻变坤位在天。

《彖tuàn》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①，日新②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③，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④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京房：谓二变五体坎，故“利涉大川”。五天位，故曰“应乎天”。

①刚健笃实辉光：大畜卦，上艮为山，其体坚厚，下乾为健，因而说“刚健笃实”；三至上互大离，离为日，因而说“辉光”。②日新：一天新于一天。③能止健：这也是以卦象为说的。乾表刚健，艮表静止，所以说“能止健”。④养贤：指国家尚贤而能容纳广大的人才。

《彖传》说：大畜具有刚健笃实的美德，因而光辉焕发，他的这种美德日新月异。阳刚居上而崇尚贤能的人，能蓄积刚健者，这是天下最大的正理。“外出谋生，吉祥”，说明国君尚贤养贤。“利于涉越大江巨流”，说明行动顺应天理。

《象》曰：天在山中①，大畜。君子以多识②前言往行，以畜xù③其德。

①天在山中：大畜卦，下乾为天，上艮为山，因而说“天在山中”。②识：记住。③畜：通“蓄”。

《象传》说：天包藏在山中，是大有蓄积的象征。君子效法此种精神，多多记取前贤的嘉言和善行，从而蓄积自己的道德学问。

初九　有厉①，利已②。

《象》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

①厉：厉害，危害。②已：停止，完结。

初九，有危险，停滞不前才有利。

《象传》说：“有危险，停滞不前才有利”，是说不要冒险前行。

九二　舆yú①说②fù③。

《象》曰：“舆说”，中④无尤⑤也。

①舆：车厢。②说：通“脱”。③：古代木制车辆在车箱之下卡住车轴的曲形部件，上联车连，下接车轴，形如伏于车轴之兔，所以通常叫做伏兔。④中：中正。⑤尤：过失，怨恨。

九二，车子与轮脱离。

《象传》说：“车子与轮脱离”，说明行动合于中正，能够及时停止，故而不会有过失。

九三　良马逐①。利艰贞。日②闲③舆④卫⑤。利有攸往⑥。

《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⑦也。

①逐：奔驰而去。②日：每日。③闲：习，学习训练。④舆：驾车。⑤卫：护卫。⑥有攸往：有所往，有所作为。⑦上合志：合上志，符合上天的意志。

九三，良马驰逐，利于警觉艰险，守持正固；每日训练车马防卫，有利于往前进发。

《象传》说：“有利于往前进发”，说明与上天的意志相合。

六四　童牛①之牿gù②，元③吉。

《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

①童牛：牛犊。②牿：在牛角上所加的一根横木，用以防止牛用牛角伤人。③元：大。

六四，绑缚在初生头犊牛角上的木牿，至为吉祥。

《象传》说：六四“至为吉祥”，说明本就有得喜庆。

六五　豮fén豕shǐ①之牙，吉。

《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①豮豕：阉割过的公猪。

六五，阉割过的公猪的牙齿，吉祥。

《象传》说：六五所说的吉祥，表明有喜庆。

上九　何天之衢qú①。亨②。王弼：处畜之极，畜极则亨。何，辞也。犹云何畜，乃天之衢亨，道大行也。

《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①衢：四通八达的大路。②亨：通顺。

上九，像天空一样通行无阻的大道，亨通顺利。

《象传》说：“像天空一样通行无阻的大道”，说明上九的蓄德之道大为通行。

颐卦第二十七

民以食为天。在《易经》里，以嘴动口咬、咀嚼食物为意象的卦名，就有“需”、“噬嗑”和“颐”三卦。“噬嗑”作为口中有物之象，其咬硬物的喻指是严审重案；而震下艮上的“颐”，与乾下坎上的“需”，则与饮食有更密切的关系，即都是根据饮食之道，由浅入深地说明如何食与养的哲学道理。

“颐”的本义是下巴，也可指腮帮或脸颊。成语“颐指气使”，就是指有权势者不说话，仅以下巴或脸色来示意的傲慢之态。而“颐”既是指脸颊或下巴，其动态就和兼指须眉毛发的“需”，有了可比之处，二者的动作，均与脸动有关，有张口吞食之意。但颐还有从脸色、形貌、饮食引申出去的另一个含义，就是保养，并且还可兼指精神方面的保养修炼，如所谓的颐神养志、怡情养性、颐养天年，等等。这是《易经》强调互养的颐德与强调等待的需德，在修养食德的共性基础上，又有所不同的地方。

从卦辞、《彖传》和《象传》旨意看，颐卦的主旨在于从动物取食和人类自我保养的行为中，找寻到修养颐德的正确途径，这确实是很有意思的。

颐yí①　贞吉。观颐，虞翻：离为目，故“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②。

①颐：卦名。本义指下巴，引申为颐养、保养等义。②口实：口中所含的东西，口粮。

颐卦象征着颐养，坚守正道可获吉祥。观察万物养育的现象，可知以自己的努力谋取养口果腹的道理。

《彖tuàn》曰：“颐，贞吉”，养正①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崔元：天，上。地，初也。万物，众阴也。天地以元气养万物，圣人以正道养贤及万民，此其圣也。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②大矣哉！

①养正：养育之事得其正道。②时：及时，因时制宜。

《彖传》说：“颐卦象征着颐养，坚守正道可获吉祥”，说明用正道颐养自身，故而获得吉祥。“观察万物养育的现象”，是说观察它们如何养活自己。天地养育着万物，而圣人以德养育着贤能之士和天下百姓，可见因时制宜进行养育的道理太重要了！

《象》曰：山下有雷①，颐。刘表：山止于上，雷动于下，颐之象也。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①山下有雷：颐卦，上艮为山，下震为雷，因而说“山下有雷”。

《象传》说：山下响动着春雷，象征着颐养万物。君子效法这种精神，言语谨慎而修养德性，节制饮食以养德养生。

初九　舍①尔②灵龟③，观我朵颐④，凶。

《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

①舍：丢弃。②尔：你。③灵龟：古人用龟甲占卜，认为龟能预知吉凶，因而称“灵龟”。④朵颐：本是鼓动下巴，引申为咀嚼大块肉的意思。

初九，舍弃你的灵龟，来观看我垂腮进食，有凶险。

《象传》说：“观看我垂腮进食”，说明这样观而不为的行为不值得尊重。

六二　颠颐，拂fú经①于丘。颐征，凶。

《象》曰：“六二征凶”，行②失类③也。侯果：正则失养之类。

①拂经：开垦阡陌。②行：出行。③类：同类。

六二，要颐养，就得垦荒种地。为了抢夺颐养之物而征战，这是凶险之事。

《象传》说：六二爻辞说抢劫则有凶险，因为这种行经违反了道义。

六三　拂①颐，贞②凶。十年勿用，无攸③利。

《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④也。

①拂：违反。②贞：占卜。③攸：所。④悖：违背。

六三，违背养生之德，就意味着凶险，多年中将没有作为，也不会有任何利益。

《象传》说：多年内不受重用，这是大大背离了万物颐养的道理的恶果。

六四　颠颐，吉。虎视眈dān眈①，其欲逐逐②，无咎③。

《象》曰：“颠颐之吉”，上④施光⑤也。

①眈眈：瞪目逼视的样子。②逐逐：无止境的样子。③咎：灾祸。④上：君上。⑤光：通“广”。

六四，取于民而用于民，吉祥。要像老虎一样眈眈而视，显示出贪欲无厌的样子，这样才不致有灾咎。

《象传》说：“取于民而用于民的吉祥”，说明居上而能下施光明美德。

六五　拂①经②，居，贞吉。不可涉大川。

《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③也。

①拂：开垦。②经：即径，阡陌。③上：在上者。

六五，开荒种地，在家安居则可获吉祥，不可涉越大江巨流。

《象传》说：“居守正道获得的吉祥”，说明顺从依附上层则吉。

上九　由①颐，厉②，吉。利涉大川。

《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

①由：顺从。②厉：危险。

上九，顺从颐养之道，经历过危险，则可以获得吉祥，有利于涉越大江巨流。

《象传》说：“顺从颐养之道，经历过危险，则可以获得吉祥”，说明大有吉庆。

大过卦第二十八

易学是古代劳动者数千年的智慧结晶，这点可从具有丰富建筑学和社会学知识的《易经》“大过”的卦辞、爻辞中看出来。

易家从大过卦内中坚实而本末皆弱的卦象，联想到建筑学所忌讳的“栋桡”之象，在卦辞中深刻地指出，“事物极为过分，就会像大梁被重物压弯。这时候，要大胆纠偏，才能亨通。”

从《象传》所流露的避世郁闷之情，以及六爻所说两家婚姻与建房之事看，大过之世是相当艰险的时期。担当历史重任者，固然因根基不深，支撑过弱而难撑大局；而在大梁弯曲，大厦将倾时独立不惧，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它需要格外的小心和智慧，任何狂妄自大，违反科学，背逆生命伦理的行为，在大过时期都是没有好结果的。这也可从中看出古人科学的婚姻观和建筑学，理解其“大过之德”的哲学意义。

再从易家根据易理的卦序的解释看，颐养即培养。没培养好易德就会出大错，所以接着颐卦的就是大过卦。

大过①　栋dòng②桡ráo③。利有攸④往，亨。

①大过：卦名。卦义：过中，过头，大的过失等。②栋：木结构房屋正中最高的横梁。③桡：弯曲。④攸：所。

大过卦象征太过分，栋梁弯曲，利于离家出门，亨通顺利。

《彖tuàn》曰：“大过”，大者①过②也。“栋桡”，本末弱也。向秀：栋桡则屋坏，主弱则国荒。所以桡，由于初上两阴爻也。初为善始，末是令终。始终皆弱，所以“栋桡”。刚过而中③，巽xùn④而说⑤行，“利有攸往”，乃“亨⑥”。大过之时⑦大矣哉！

①大者：大的事物。②过：过错。③刚过而中：大过卦象“大坎”中间四阳爻多得过头，九二、九五居上下卦之中，因而说“刚过而中”。④巽：同“逊”，谦逊。⑤说：同“悦”，喜悦。⑥亨：通达，顺畅。⑦时：适时，时机。

《彖传》说：“大过”，指阳刚太过分了。“栋梁弯曲”，说明首尾两端柔弱。阳刚太过分而居守中位，谦逊而和悦地行事，“利于离家出门”，可以获得亨通顺利。大过卦所显示的因时制宜的道理多么重要啊！

《象》曰：泽灭木①，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dùn世②无闷③。

①泽灭木：大过卦，上兑为泽、为毁折，下巽为木，因而说“泽灭木”。②遯世：避世隐居。③闷：烦忧。

《象传》说：大泽淹没了树木，即是大过。君子突遇变动仍勇毅独立，无所畏惧，退隐出世也没有烦恼。

初六　藉jiè①用白茅②，无咎。

《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

①藉：垫。②白茅：白色的茅草。

初六，在白色的茅草铺地在上面放置祭器，不会有什么过错。

《象传》说：“在白色的茅草铺地上面放置祭器”，是指柔顺居于下位。

九二　枯杨生稊tí①，老夫②得其女妻③，无不利。

《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④也。

①稊：植物的嫩芽，特指杨柳的新生枝叶。②老夫：老年男子。③女妻：少女一般的妻子。④相与：相处。

九二，枯萎的杨树长出新枝，老汉娶得年轻的妻子，没有什么不利。

《象传》说：“老汉娶得年轻的妻子”，说明虽然阳刚过甚，却仍能与阴柔结合。

九三　栋桡ráo，凶。

《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①也。

①辅：辅助，支持。

九三，栋梁弯曲，有凶险。

《象传》说：“栋梁弯曲，有凶险”，说明独挑栋梁，没有别的来帮辅。

九四　栋隆①，吉。有它②，吝③。

《象》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④也。

①隆：高。②有它：有意外情况。③吝：困难，麻烦。④不桡乎下：不弯曲于下，即下面的柱梁也不弯曲。

九四，栋梁隆起，吉祥。如还有别的毛病，则必遭悔吝。

《象传》说：“栋梁隆起，吉祥”，是说下面的柱梁也不弯曲。

九五　枯杨生华①，老妇得其士夫②，无咎无誉。

《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虞翻：乾为久，枯而生华，故不可久也。妇体姤淫，故“可丑”也。

①华：同“花”。②士夫：年轻的丈夫。

九五，枯萎的杨树开出新花，老妇嫁给了年轻的丈夫，这些事没有坏处，也不值得称赞。

《象传》说：“枯萎的杨树开出新花”，哪里能够长久呢？“老妇嫁给年轻的丈夫”，并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

上六　过涉①灭顶②，凶，无咎。

《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

①过涉：渡河。②灭顶：水淹过了头顶。

上六，涉水过河，水没头顶，凶险，但善补即能无事。

《象传》说：“涉水过河，水没头顶，凶险”，说明知不可为而为，就算责难也没有用。

坎卦第二十九

易家以“坎”代表险阻，险阻既然多见，故可称之为“习坎”。习就是接触多，见得多，即习见、习以为常之义。而“坎”，在汉语里本来指洼地或台阶状之物，含坎坷不平之义，如门坎、坑坎，这也正是《易经》将坎视为陷、为险的原因。

有趣的是，易家除了在《序卦传》里强调事物不可以始终都过分，所以接着大过卦是坎卦外，还将“坎”比作水，除了坎洼处可聚水的联想外，最重要的，其实还是易家对险的态度，其要义是对坎德如何理解的问题。对于“习”的含义还可有另一种解法，那就是“重”，习坎即为重险。

从被形容为少男的坎卦的卦德思想看，既继承了父卦乾德的自强不息的优良传统，又保持了母卦坤德柔韧不屈的真情本色，为朝气蓬勃的创业者建立起守信闯险的水德规范。这一道德规范和运用法则，具体体现于六爻爻辞里。

习坎kǎn①　有孚②，唯心，亨。虞翻：坎为心。乾二五旁行流坤，阴阳会合，故“亨”也。行有尚③。

①习坎：卦名，指二坎卦相重叠。卦义：水，沟洫，劳，水坑，洼地，池塘，重坎，陷阱，转义指危险、坎陷等。习，通“袭”，重叠。②孚：诚信。③尚：崇尚，尊敬。

坎卦象征重重险陷。胸怀诚信，心中便豁然贯通。意志坚定而刚毅的行为将受到尊重。

《彖tuàn》曰：习坎，重chóng①险也。水流而不盈，陆绩：水性趋下，不盈溢崖岸也。月者水精，月在天，满则亏，不盈溢之义也。行险而不失其信。“维②心亨③”，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④，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王肃：守险以德，据险以时，成功大矣。

①重：重复。②维：通“唯”。③亨：美善。④设险：设置险要。

《彖传》说：“习坎”，是重重险陷的意思。水流陷穴不见盈满，行走在凶险之境而坚定地信守其不盈不流的本性。“心中豁然贯通”，是指刚毅中正的德行。“意志坚定而刚毅的行为将受到尊重”，说明往前进发必可建功。天险高远，如日月天空不可得而升，地险有崇山峻岭河川丘陵。王公效法天地设置城池之险，以巩固国防，可见险陷因时制宜的伟大作用。

《象》曰：水洊jiàn①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②教事。

①洊：一次又一次，再次。②习：从事。

《象传》说：水流滚滚而来，象征着险难重重。君子应效法这种精神，恒久保持美德，并从事于教化育人的事业。

初六　习坎，入于坎窞dàn①，凶。

《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

①坎窞：窞，小而深的坑。坎窞指坑穴，喻险境。

初六，面临重重险难，又再坠入穴陷深处，有凶险。

《象传》说：“面临重重险难，又再坠入穴陷深处”，说明初六失去正道，必有凶险。

九二　坎有险，求小得。

《象》曰：“求小得”，未出中①也。荀爽：处中而比初三，未足为援。虽求小得，未出于险中。

①未出中：这是以九二的爻位为说的。九二以阳爻居于下卦之中位，其位正中，所以说“未出中”。

九二，险难中还有险难，只能从小事中谋求解脱。

《象传》说：“从小事中谋求解脱”，说明此时尚未走出危险。

六三　来之坎坎①，险且枕②。入于坎窞，勿用。

《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①坎坎：坑坎连着坑坎。②枕：通作沈，深。

六三，来去之路皆险难重重，往前凶险，后退亦不安全，这是落入了陷穴的深处，不能有所行动。

《象传》说：“来去之路皆险难重重”，说明妄动终无成功的可能。

六四　樽zūn①酒簋guǐ②贰èr。用缶fǒu③。纳④约⑤自牖yǒu⑥。终无咎。

《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⑦也。

①樽：古代的盛酒器。②簋：古代的盛饭器。③缶：瓦器，土陶器。④纳：送入。⑤约，简约。⑥牖：窗户。⑦际：交际，联系。

六四，一樽酒，一盘饭，用朴质的瓦器盛着，从窗户送入这些简单的食物给人，最终没有灾祸。

《象传》说：“一樽酒，一盘饭”，说明患难与共，刚柔相济，自然可以君臣同心。

九五　坎①不盈②，祗dǐ③既平，无咎。

《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虞翻：体屯五中，故未光大也。

①坎：坑坎。②盈：充满。③祗：通“坻”，土丘。

九五，坎险没有填满，小丘已被铲平，没有灾咎。

《象传》说：“坎险没有填满”，说明中正而不自大。

上六　系用徽纆mò①。寘zhì于丛棘jí②。三岁不得③，凶。

《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①徽纆：绳索。三股为徽，两股为纆。②丛棘：监狱，周代监狱四周的墙上遍插荆棘。③不得：达不到目的，即不能获得自由。

上六，将犯人用绳索重重束缚，放置在有荆棘丛的监狱之中，多年都不能解救，凶险。

《象传》说：这是上六违背天道，凶险要连续多年。

离卦第三十

明霞艳照，丽火映天，辉煌灿烂，这就是离火熊熊、光照万物的景象。“离”在八纯卦中指火，与坎水相对，性质是丽。离在八卦家族里是中女，即少妇，最为丰美迷人。而离之美又附丽于火，丽正是火的特性。火的光明是伟大的，却有赖于其能源。如日月、木炭、石油、天然气、核能等。发光而离不开能源，正体现出火的附丽之性。有学者解释说，古人有时会一字两用，既用它的正义，又用它的反义。“离”的本义为“离开”、“离去”，被释为其反义的“附丽”、“依附”，也正是如此。围绕着火的附丽之性，易家一方面根据卦序指出，坎险就是陷落的意思。陷落必然会有所附丽，所以接着坎卦的就是离卦；另一方面则强调了要附丽于正道，即坚持离德的重要性。正如火燃于恶臭之物会发出腐臭烟气一样，依附于恶人也难以发出正义之光：从正确树立离德的思想出发，易家进一步从离卦天时的变化，六爻的处境变化中，阐析本时期万物万变而不离“离德”——“丽德”的道理。

离①　利贞，亨。虞翻：坤二五之乾，与坎旁通。于爻，遯初之五，柔丽中正，故“利贞亨”。畜牝pìn牛②，吉。

①离：卦名。卦义：日，日光，光明，亮丽，附丽，明火等。②牝牛：母牛。

离卦象征附丽，利于坚守正道，亨通顺利。畜养母牛，吉祥。

《彖tuàn》曰：离，丽①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②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③，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

①丽：附丽，附着。②重明：离为日、为火，上日下火，两离相重更加光明。③柔丽乎正中：离卦的上下两卦的中位都是阴柔，六二是柔，六五也是柔，都居中位，所以说“柔丽乎中正”。

《彖传》说：离，是附丽的意思。日月附丽于天空之中，百谷草木附丽在土地之上。上下光明又附丽于正道，所以能够教化天下，促成天下昌盛。柔顺者附丽于中正之道，因此亨通顺利，因此畜养柔顺的母牛，吉祥。

《象》曰：明两作①，离。大人②以继明照于四方。

①明两作：作，升起。离卦是由两个单卦离所组成，离表日，故说“明两作”，就是太阳两次升起，今天升起明日又升起，连续不断。②大人：这里指有权势的统治者。

《象传》说：太阳一次又一次地升起，象征着“附丽”。统治者效法此精神，以连续不断的光明照耀四方。

初九　履lǚ①错然②，敬之，无咎。

《象》曰：“履错”之“敬”，以辟③咎也。王弼：错然，敬慎之貌也。处离之始，将进其盛，故宜慎所履。以敬为务，辟其咎也。

①履：践履，行进。②错然：交错。③辟：通“避”，避免，防止。

初九，步履错乱无序，恭敬谨慎地对待，就不会有灾咎。

《象传》说：“步履错乱无序，恭敬谨慎地对待”，这样做是为了避免灾咎。

六二　黄离，元①吉。

《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②也。

①元：大。②得中道：黄色是黄土的颜色，土在五行学说中居于中（东木、南火、西金、北水、中土），所以黄色被称为正中之色，象征正中之道。

六二，被黄色所附着，至为吉祥。

《象传》说：“被黄色所附着，至为吉祥”，说明六二阴爻得益于居守中庸之道。

九三　日昃zè①之离，不鼓缶fǒu②而歌，则大耋dié③之嗟jiē④，凶。

《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①昃：日西斜。②缶：瓦器。③耋：年老，多指七八十岁。大耋则年龄更大。④嗟：慨叹。

九三，夕阳西垂挂在天边，应敲击瓦缶高歌，否则将导致老暮穷衰的嗟叹，有凶险。

《象传》说：“夕阳西垂挂在天边”，此景怎么可以长久呢？

九四　突如其来如①，焚如，死如，弃如。

《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①突如其来如：这里的两个“如”字和下面的几个“如”字，都是语助词，没有实义。

九四，离日突然间升起，如烈火焚烧，顷刻间又消散灭亡，舍弃净尽。

《象传》说：“离日突然间升起”，说明难以长容于天地。

六五　出涕tì①沱tuó若②，戚qī③嗟jiē若，吉。虞翻：坎为心，震为声，兑为口，故“戚嗟若”。动而得正，尊丽阳，故“吉”也。

《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④也。

①涕：眼泪，鼻涕。②沱若：泪多的样子。③戚：忧伤。④离王公：依附于王公。

六五，泪水滂沱不绝地流，哀伤叹息，吉祥。

《象传》说：六五的吉祥，是因附丽于王公的尊位上。

上九　王用出征，有嘉①折首②，获匪其丑③，无咎。

《象》曰：“王用出征”，以正④邦也。

①嘉：喜事。②折首：斩首。③丑：类。④正：安定。

上九，君王出师征讨，将有丰功佳绩的敌方首领斩首，俘虏其下属，无灾无难。

《象传》说：“君王出师征讨”，是为了端正邦国，治理天下。“俘虏其下属”，是取得重大战功。

咸卦第三十一

“咸”是《周易·下经》的首卦，其本义重心在卦中，不是指全、皆、都、普遍或盐味，而是指“感”。咸加心为感，感是两物间互相受到对方影响而产生的反应，如感应、感觉、感动、感情、感触，等等。易家将咸卦与恒卦作为《周易·下经》首卦，是有深意的。《系辞传》指出，“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坤两卦不仅代表天地，而且代表男女，天地男女对世界万物有创始意义。从人类的文明史看，礼仪等制度文化、精神文明的建立，与社会上下分工的等级制有关，而社会等级的建立又与父子夫妇的伦理关系的确认有关，而夫妇间建立在男女感应基础之上的稳定和谐的性关系，则又与婚姻的制度化有关。这也就是说，两性关系的法律化，是现代文明的家庭关系、财产关系和人际关系的基础，其稳定性是社会稳定和正常运作的基础。咸德时代是上下相应、男欢女爱、万事亨通的时代，而咸德的要义，就是修养咸德、以情感人、以德育人，在教育者与受教育者的心灵感应的基础上，建立起稳定而持久的和平世界。从六爻的爻辞看，这种感应是循序渐进、逐步深入的，表现了易家对事物的精深观察和以针灸见长的中医学知识。

咸xiān①　亨，利贞。取②女，吉。

①咸：卦名。卦义：接触，触动，牵动，感，无心之感，交感，感触，相互感应等。②取：通“娶”，娶妻。

咸卦象征交感，亨通顺利，有利于坚守正道，娶妻，吉祥。

《彖tuàn》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①，二气感应以相与②，蜀才：此本否卦。案：六三升上，上九降三，是柔上而刚下，二气交感，以相与也。止而说③，男下女④，是以“亨，利贞⑤，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①柔上而刚下：咸卦，上兑阴卦为柔，下艮阳卦为刚，故说“柔上而刚下”。②相与：相处。③止而说：艮为止，兑为悦。说，同“悦”。④男下女：阳（艮）气已经下来，阴（兑）气已经上去，有男就女之象。⑤亨，利贞：亨通、有利而纯正。

《彖传》说：咸的意思是交感。阴柔居上位而阳刚处下位，阴阳二气交相感应，二相亲和，阴阳感应止于此而又相互爱慕，就像男子以礼下求女子，所以“亨通顺利，有利于坚守正道，娶妻，吉祥”。天地交相感应，因而万物变化生成，圣人感化人心带来天下和平昌顺。观察这一感应的法则，就可以发现天地万物的真情。

《象》曰：山上有泽①，咸。崔觐：山高而降，泽下而升。山泽通气，咸之象也。君子以虚受人。

①山上有泽：咸卦，上兑为泽，下艮为山，因而说“山上有泽”。

《象传》说：山上有湖泊，水土相互滋润，此为咸卦。君子效法此精神，虚怀若谷，容纳感化众人。

初六　咸①其拇mǔ②。

《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

①咸：感应，有所感而动。这里和以下几个爻辞中的“咸”都是指男女之间感情交流、亲昵求欢的动作。②拇：拇指，这里指脚趾。

初六，感应发生于脚拇指。

《象传》说：“感应发生于脚拇指”，是因为志向是往外发展。

六二　咸其腓féi①，凶。居②，吉。

《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①腓：小腿后部的肌肉，俗称腿肚。②居：安居。

六二，感应于小腿肚，有凶险，安居静修可获得吉祥。

《象传》说：虽然有凶险，但安居静修便可获得吉祥，说明六二顺从事物发展趋势，才不会招致祸害。

九三　咸其股gǔ①，执②其随③，往④，吝⑤。

《象》曰：“咸其股”，亦不处⑥也。志在“随”人，所执下⑦也。

①股：大腿。②执：牵制，控制。③随：跟随，追求。④往：前进。⑤吝：困难，麻烦。⑥处：停止。⑦执下：采取了不高雅的行动。

九三，感应发生于大腿，执意盲从跟随他人，将会在行动中受挫。

《象传》说：“感应发生于大腿”，说明不可能再停下来了。“心志在盲从跟随他人”，说明它追求得非常卑下。

九四　贞吉，悔①亡②。憧chōng憧③往来，朋④从尔⑤思。

《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虞翻：未动之离，故未光大也。

①悔：怨恨。②亡：没有，消失。③憧憧：心神不定的样子。④朋：朋友。⑤尔：你。

九四，走正道可获吉祥，没有悔恨。来来往往心意不定，朋友们最终将理解你的想法。

《象传》说：“走正道吉祥，没有悔恨”，说明九四还没有因感应不正遭灾。“来来往往心意不定”，说明它的交感之道有待发扬光大。

九五　咸其脢méi①，无悔。

《象》曰：“咸其脢”，志末也。

①脢：脊肉，背。

九五，感应于背脊肉上，没有悔恨。

《象传》说：“感应于背脊肉上”，说明九五的志向太小了。

上六　咸其辅①、颊jiá②、舌。

《象》：“咸其辅、颊、舌”，滕téng口③说④也。

①辅：鄂。②颊：脸的两旁。③滕口：张口。④说：通“脱”，脱落。

上六，感应于鄂、脸颊、舌头。

《象传》说：“感应于鄂、脸颊、舌头”，说明上六不过是玩弄口舌。

恒卦第三十二

惊雷炸响于天，疾风穿行于地，成为巽下震上、应天随物的恒卦之象。卦辞据此而认为，“普天之下，凡恒久者，必然亨通而没有过错。它利于坚守正道，利于前往行事。”再从易家卦序看，夫妇之道不可以不留存久远，所以在表示男女关系的咸卦后，接着是恒卦。

在易学恒道思想的深刻影响下，中国人历来重视守恒道、树恒心、立恒基、置恒产、把循恒道、开恒业、有恒心、持之以恒当做恒德高深、人格饱满、事业成功的标志，而将逆恒道、无恒业、无恒心、无恒产当做心浮气躁、漂萍游蟹、盲动失败的同义词。道家始祖老子也说：“恒德不离，复归于婴儿。……恒德不忒，复归于无极。”认为只要时刻不离恒道恒德，就能复归天性，修达正道，树典范，化万物。

具体而言，人们在恒德不变的时代，应如何坚守正道、趋善避恶呢？这正是恒卦六爻所要探讨的。人们从易家推理的六爻主旨可以看到，即使在利于坚守、亨通正确的恒德时代，也并不是凡事持恒就能获吉的，它需要人们根据事理实情、轻重缓急，决定取舍，持正纠偏，守恒循道。

恒héng①　亨，无咎，利贞。郑玄：巽为风，震为雷，雷风相须而养物，犹长女承长男，夫妇同心而成家，久长之道也。夫妇以嘉会礼通，故“无咎”。利有攸往②。

①恒：卦名。卦义：常，恒久，长久，永恒，持久等。②有攸往：有所往，有所行动。

恒卦象征恒久，亨通顺利，没有灾咎，有利于坚守正道，有利于出行，有所作为。

《彖tuàn》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①，雷风相与②，巽xùn而动③，刚柔皆应④，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⑤也。“利有攸往”，终则有⑥始也。荀爽：谓乾气下终，始复升上居四也。坤气上终，始复降下居初者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①刚上而柔下：恒卦，上为震属阳刚之卦，下为巽属阴柔之卦，因而说“刚上而柔下”。②雷风相与：上卦震与下卦巽相互交往给予。③巽而动：震为动，巽为入。④刚柔皆应：初六柔应九四刚，九二刚应六五柔，九三刚应上六柔，因而说“刚柔皆应”。⑤已：终结，停止。⑥有：通“又”。

《彖传》说：恒是恒久的意思。阳刚居上而阴柔处下，雷震风行交相配合，谦逊以动，阳刚阴柔完全得以迎合，这都表明了恒常持久。“恒久，亨通顺利，没有灾咎，有利于坚守正道”，是因能长久地守持正道。天地运行的法则，也是恒久而永不停息的。“有利于出行，有所作为”，说明应该循环不止，终而复始。日月遵循天的法则而能永久照耀天下，四季的往复变化遵循天的法则而能永久地化生万物，圣人恒久保持其品德，天下就能遵从教化形成风俗。观察这些恒常持久的现象，便可知道天地间万物的性情。

恒卦图

恒卦下巽上震相叠。震为男，为雷；巽为女，为风。风雷交加相辅相成，而不停地活动，因而恒卦象征恒久。君子要效法恒卦卦象，应当树立自身的形象，坚守恒久不变的正道。

《象》曰：雷风①，恒。宋衷：雷以动之，风以散之。二者常相薄，而为万物用，故君子象之，以立身守节而不易道也。君子以立②不易③方④。

①雷风：这是以恒卦的卦象为说的。恒卦下巽上震，巽表风，震表雷，故言“雷风”。②立：站立。③易：改变。④方：方正不变的原则。

《象传》说：雷发风行交相不息，象征恒常持久。君子应效法此种精神，树立立世为人的原则，永不改变。

初六　浚jùn①恒，贞凶，无攸利。

《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

①浚：深挖。

初六，追求恒久之道，若一开始便乱挖深掘，则有凶险而没有什么利益。

《象传》说：“追求恒久之道的凶险”，说明于开始时即不求实际而一味深挖。

九二　悔亡①。

《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②。

①亡：消失。②能久中也：这是以九二的爻位为说的。九二居于下卦的中位，所以说“能久中也”。

九二，悔恨消亡。

《象传》说：“悔恨消亡”，说明他能恒久地持守中正之道。

九三　不恒其德，或承①之羞②，贞吝③。

《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

①承：承受。②羞：羞辱。③吝：困难，麻烦。

九三，不能恒久保持其美德，则会蒙受羞辱，以致处境困难。

《象传》说：“不能恒久保持其美德”，说明将不被人容纳。

九四　田①无禽②。

《象》曰：久非其位③，安得④“禽”也。

①田：狩猎。②禽：通“擒”，擒获。③久非其位：这是以九四的爻位爻象为说的。九四是阳爻而处于阴位，所以说“久非其位”。④安得：怎么可能得到。

九四，田猎没打到鸟兽。

《象传》说：长久处在不适宜的角色，怎么打得到鸟兽呢？

六五　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①凶。

《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②也。“夫子”制义③，从妇“凶”也。

①夫子：丈夫。②从一而终：跟随一个丈夫而终其一生。③制义：因为情况的不同而确定不同的原则。

六五，恒久保持柔顺服从的德性，坚守正道。妇人守此道则吉祥，男人守此道有凶险。

《象传》说：妇人坚守正道可获吉祥，说明妇人一生应顺守一个丈夫。男人则必须衡量事理，因事制宜，若盲目听从妇人摆布，那是很危险的。

上六　振①恒，凶。

《象》曰：“振恒”在上②，大无功也。虞翻：在震上，故“震恒”。五动乘阳，故“凶”。终在益上，五远应，故“无功也”。

①振：通“震”，震动。②在上：这是以上六的爻位为说的。上六居于六爻之中的最高位，所以说“在上”。用以象征人事，有如高居上位的掌权者。

上六，振摇晃动恒久之道，有凶险。

《象传》说：“振摇晃动恒久之道”，又高居上位，这样做一点功劳也不会有。

遯卦第三十三

在古易家看来，万物不可以永久地居留在它原来的住所里，所以接着恒卦的正是遯卦。

“遯”是《易经》十二消息卦的六月卦，遯时属未，正是阴爻增长，由遯卦的一阴到遯卦的二阴，阳气在逐渐消退之际。遯正是逃遁、避遁、隐遁、溜之大吉的意思。而遯卦卦辞则对退避之义下了如下判断，“退避隐遁，这是亨通的。小事上较为顺利，但要坚持走正道。”

对任何事物而言，退与进也都是不可偏废的，只有善知进退，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从遯的卦象看，阴爻由一变二，正拼命蚕食阳爻，使阳爻处于不利的守势，不得不向上退避。然而，正如卦象所示，小人不仅被沉沉地压在大山下，无法翻身，而且山势再危，小人再得势，即使登上了山的也不会比天更高。何况遯卦中阳爻与阴爻的力量对比，是四比二，居于绝对优势，故君子虽要等候时来运转，暂时不能大有作为，但只要修好遯德，明哲保身，从小事做起，以退为进，坚持正道，还是能继续掌握主动权的。

遯dùn①　亨。小利贞。虞翻：艮为山，巽为入，乾为远，远山入藏，故“遯”。

①遯：卦名。卦义：隐退，退避，遁藏，隐遁，遁逃等。

遯卦象征退避，亨通顺利，利于柔小者。

《彖tuàn》曰：遯，“亨①”，遯②而亨也。刚当位而应③，与时行也。“小利贞”，浸④而长也。遯之时义⑤大矣哉！宋衷：太公遯殷，四皓遯秦之时也。

①亨：通达。②遯：退避，退隐。③刚当位而应：九五爻居于阳位，得位得中，比应六二，相应为和，因而说“刚当位而应”。④浸：逐渐。⑤时义：掌握时机的意义。

《彖传》说：“遯卦亨通顺利”，是说退避可获亨通顺利。九五阳刚居中正之位，与六二阴柔相应，所以退避应当见机行事。“利于柔小者”，表明阴柔之气有逐渐浸润成长之势。“退避”应顺应时势，这一点十分重要啊！

《象》曰：天下有山①，遯。君子以远小人，不恶②而严。

①天下有山：遯卦，上乾为天，下艮为山，因而说“天下有山”。②恶：憎恶，怨恨。

《象传》说：天底下耸立大山，象征退避。君子应效法此精神，远离小人，虽不表现出憎恶之情，但是以威严自律来做到这样。

初六　遯①尾②，陆绩：阴气已至于二，而初在其后，故曰“遯尾”也。厉③。勿④用有攸⑤往。

《象》曰：“遯尾”之“厉”，不往何灾也？

遯卦图

遯卦下艮上乾相叠。乾为天，艮为山。天下有山，山高天退。象征阴长阳消，小人得势，所以君子要退隐，以求明哲保身，伺机救天下。

①遯：退避。②尾：在后。③厉：危险。④勿：不。⑤攸：所。

初六，遯逃在后，有凶险，不宜冒险前进。

《象传》说：“遯逃在后有凶险”，但如不冒险前进，又怎么会有灾祸呢？

六二　执①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②说③。

《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

①执：捆缚。②胜：经得住，能承担。③说：通“脱”，脱离。

六二，用黄牛的皮革捆缚，没有力量将其挣脱。

《象传》说：“用黄牛的皮革捆缚”，说明意志坚固。

九三　系①遯，有疾②，厉③。畜臣妾qiè④，吉。

《象》曰：“系遯”之“厉”，“有疾”惫⑤也。王肃：三上系于二而获遯，故曰“系遯”。病此系执而获危惧，故曰“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①系：维系，羁绊。②疾：病。③厉：危险。④臣妾：奴隶的共称。古代奴隶，男称臣，女称妾。⑤惫：疲惫。

九三，被牵系住而不得退避，有疾患和危险，先畜养臣仆婢妾，可得吉祥。

《象传》说：“被牵系住而不得退避以至有危险”，说明有病痛并被拖累得疲惫不堪。“畜养臣仆婢妾，可获吉祥”，说明无法干大事。

九四　好①遯，君子吉，小人否。

《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

①好：喜爱。

九四，喜好隐遁，于君子吉祥，于小人不吉利。

《象传》说：君子喜好隐遁，小人却做不到。

九五　嘉①遯，贞吉。

《象》曰：“嘉遯，贞吉”，以正志也。

①嘉：美好，顺利。

九五，成功及时地隐遁，符合正道而可获吉祥。

《象传》说：“成功及时地隐遁，符合正道而可获吉祥”，说明能够端正志向。

上九　肥①遯，无不利。

《象》曰：“肥遯，无不利”，无所疑②也。

①肥：通“飞”，远走高飞。②疑：疑虑，动摇。

上九，远走高飞，退隐山林，没有什么不利。

《象传》说：“远走高飞，退隐山林，没有什么不利”，说明没有疑虑牵系，当遁则遁。

大壮卦第三十四

根据卦序，天下万物不可以始终隐藏遁避，所以接着遯卦的为大壮卦。“大壮”即阳气大壮之义。它是十二消息卦的二月卦，紧接着三阳开泰的一月泰卦之后，是阳爻逐渐增长为四，阴爻逐渐退缩为二，形成了乾下震上、雷天大壮的可喜构局，真可谓：天上雷动声威壮，地下万物阳气足，朗朗乾坤澄玉宇，歪风邪气顿时除，体现出一派阳气充盛的大好景象。

大壮时期是正道大行于世，形势向好的一面演变的时期，这种时候，易家的主张尤重壮德，即适度壮大武力，遵循正道，亦即后来儒家发展为“非礼勿动，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礼德。中国向为文明古国、礼仪之邦。礼的道德化和规范化，是中国步入文明社会的必由之路。如果人幼不学礼，大不知礼，那他不是无知文盲，就是不开化的野蛮人。归根结底，所谓礼，亦即文明规范，是人类社会进化的产物和象征。无规矩，不成方圆，无礼仪则不成文明世界。易家早在人类思壮好强、尚武崇力的古代，就提出了修壮德—即武德礼德，促精神文明建设的远见，这真是中华民族关于两个文明不可偏废的最早阐发。

大壮①　利贞。

①大壮：卦名。卦义：大者壮，威力强大，声势壮大，盛气威严，大壮则止，壮伤，夷壮等。

大壮卦象征强盛，有利于坚守正道。

《彖tuàn》曰：大壮，大者壮也。侯果：此卦本坤。阴柔消弱，刚大长壮，故曰“大壮”也。刚以动①，故壮。大壮“利贞②”，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①刚以动：大壮卦，下乾刚，上震动，因而说“刚以动”。以，而。②贞：纯正。

《彖传》说：大壮是指刚大而强盛，刚健而有行动，所以说强盛。“强盛，有利于坚守正道”，是说刚大者还必须端正守中。正直而且刚大，就能发现天地万物的真情。

《象》曰：雷在天上①，大壮。君子以非礼弗fú履lǚ②。陆绩：天尊雷卑，君子见卑乘尊，终必消除，故象以为戒，“非礼不履”。

①雷在天上：大壮卦，上震为雷，下乾为天，因而说“雷在天上”。②履：践行。

《象传》说：雷在天上轰隆作响，象征声势浩大。君子应效法于此，不合礼仪的事不干。

初九　壮于趾zhǐ①。征②凶，有，孚fú③。

《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

①趾：脚趾。②征：行。③孚：诚信。有孚就是必然的意思。

初九，只是脚趾强壮，往前进发会有凶险，这是毫无疑问的。

《象传》说：“只是脚趾强壮”，贸然前进，当然无路可走。

九二　贞吉。

《象》曰：“九二贞吉”，以中①也。虞翻：变得位，故“贞吉”。动体离，故“以中也”。

①中：中正。九二位居下卦之中位，所以有中正的象征。

九二，坚守正道定获吉祥。

《象传》说：九二“坚守正道定获吉祥”，因为居处中正，修养正德。

九三　小人用壮，君子用罔wǎng①。贞厉②。羝dī羊③触藩fān④，羸léi⑤其角。

《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用罔也。

①罔：无。②厉：厉害，危险。③羝羊：公羊。④藩：篱笆。⑤羸：通作累，拘系。

九三，小人捕兽凭气力，君子捕兽靠网罗。这么做很危险。公羊用角冲撞藩篱，角被缠挂住而进退不得。

《象传》说：小人捕兽凭气力，君子捕兽靠网罗。

九四　贞吉，悔亡①。藩决②不羸léi③，壮④于大舆yú⑤之fù⑥。

《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

①亡：消失。②决：冲破。③羸：同本卦九三爻注。④壮：强壮，引申为使用强壮的力量。⑤舆：车。⑥：通“辐”，车轮上的辐条。

九四，保持正道可获吉祥，悔恨消亡。就像藩篱被闯开了一个缺口，羊角没被缠挂，又如大车的轮辐坚固耐用。

《象传》说：“藩篱被闯开了一个缺口，羊角没被缠挂”，说明要勇于往前进取。

六五　丧①羊于易②。无悔。

《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③也。

①丧：遗失，跑掉。②易：通作埸（亦音易），疆界，边地，田畴。③位不当：这是以六五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六五以阴爻居于阳位，所以说“位不当”。

六五，在田畔遗丧了羊，无须悔恨。

《象传》说：“在田畔遗丧了羊”，说明自己居位不正当。

上六　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①，无攸利。艰则吉。

《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②也。“艰则吉”，咎③不长也。

①遂：前进，前往。②详：审时度势，仔细考虑。③咎：灾祸。

上六，公羊猛撞藩篱，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没有什么利益，但只要艰苦奋斗便可获吉祥。

《象传》说：“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说明它处事不慎，“只要艰苦奋斗便可获吉祥”，说明灾咎不会长久。

晋卦第三十五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使黑沉沉的大地顿时充满了光明与热力，处处是生机勃发、繁茂明盛的气象。这就是易家用卦象思维之笔，借晋卦坤下离上之结构，描绘出来的壮丽情景。卦辞借题发挥道，“因功晋升的康侯，获得众人的拥护，得到车马细布的许多赏赐，受到了天子一日三次的隆重接见。”何谓晋德？这可从人才培养学的角度，从“晋”的本义求解。晋除作地名、国名、朝代名外，其本义为进为升，可组成晋京、晋见、晋谒和晋升、晋级等词。前一组含有下级到都城进见拜见上级的意思，后一组词是指因提拔和升级而从较低职位升至较高职位。由此可见，晋德，其实就是如何处理与上级的关系，如何对待升级机遇的道德规范。值得注意的是，易学所主张的在官场晋升六阶段修养晋德的具体方法，从中我们可以获得古人对如何晋升的道德修养和选拔人才标准的丰富启示。

晋jìn①　康侯②用锡③马蕃fán庶shù④，昼日⑤三接⑥。

①晋：卦名。卦义：进，日在地上运行，前进，上进，明进等。②康侯：周武王之弟，名封，因最先封侯于康，所以被称为康叔。③锡：通“赐”，赐予，这里指以下予上，即贡献。④蕃庶：很多。⑤昼日：一个白天。⑥接：接见。

晋卦象征长进，诸侯得到天子赏赐的众多车马，一天之内三次被接见。

《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①。崔觐：浑天之义，日从地出，而升于天，故曰“明出地上”。顺而丽②乎大明③，柔进而上行④，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①明出地上：晋卦，上离下坤，离为日，坤为地，故说“明出地上”。②丽：依附。③大明：太阳，光明。④柔进而上行：内坤三个阴爻为柔，上行求应，初与四为比应，三与上为比应，二与五无比应。

《彖传》说：晋的意思是长进，犹如太阳升出地面。大地万物柔顺地依附于太阳，循着柔顺之道长进向上发展，所以“诸侯得到天子赏赐的众多车马，一天之内三次被接见”。

《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zhāo①明德。郑玄：地虽生万物，日出于上，其功乃著，故君子法之，而“以明自昭其德”。

①昭：显扬，显示。

《象传》说：太阳由地面升起，象征晋升增德，君子当效法于此，使自己的光明德性愈加明显光辉。

初六　晋①如②，摧③如，贞吉。罔wǎng④孚fú⑤。裕yù⑥无咎jiù。

《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⑦也。虞翻：初动震为行。初一称独也。“裕无咎”，未受命也。

①晋：前进，进攻。②如：语助词。③摧：推，推挤。④罔：无。⑤孚：诚信。⑥裕：宽裕，坦然。⑦独行正：初六与九四相应，上行遇二阴，相敌为“独行”，有应为“正”。

初六，前进之初就遭挫败，坚守贞正本质，即使不能取信于人，能坦然以对则没什么过错。

《象传》说：“前进之初就遭挫败”，说明如此是独守了正道的结果。“能坦然以对则无过错”，说明它此时还没得到任用。

六二　晋如，愁如，贞吉。受兹①介②福于其王母③。

《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

①兹：此。②介：大。③王母：祖母。

六二，进步之中有忧愁，只要保持贞正的晋德，就能获吉，将从其祖母那里承受宏大的福泽。

《象传》说：“承受宏大的福泽”，因为他注意修养中正的晋德。

六三　众允①，悔亡②。

《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

①允：信。②亡：消失。

六三，因修养晋德而得到众人的信赖支持，悔恨消亡。

《象传》说：“因修养晋德而得到众人的信赖支持”，是由于有向上晋升的志向。

九四　晋①如鼫shí鼠②，贞厉③。

《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④也。

①晋：上进。②鼫鼠：一种较大的田鼠，专门偷吃田中粮食。③厉：严重，危险。④位不当：此以九四之爻位爻象为说，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所以说“位不当”。

九四，如田间的硕鼠一样得到长进，坚守正道以防危险。

《象传》说：“田间的硕鼠，坚守正道以防危险”，说明个人位置摆得不当。

六五　悔亡①，失得②勿wù恤xù③。往④吉。无不利。

《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

①亡：消失。②失得：失去与获得。③恤：忧虑。④往：进。

六五，悔恨消亡，不必为得失担忧。往前进自会有吉祥，没有什么不利。

《象传》说：“不必为得失担忧”，说明只求上进自然会有吉庆。

上九　晋其角，维①用伐邑yì②。厉，吉③，无咎。贞吝④。

《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⑤也。荀爽：阳虽在上，动入冥豫，故道未光也。

①维：通“唯”，发语词。②邑：城邑。③厉吉：虽然危险，但仍能吉祥。④吝：艰难。⑤光：光明。

上九，长进至极，钻进角尖，唯有征伐邑国，虽然危险，但可转危为安，不会有灾锅，要坚守正道以防憾惜。

《象传》说：“唯有征伐邑国”，说明晋道之德未能发扬光大。

明夷卦第三十六

离下坤上的“明夷”，从易学卦理看是火在地下之象，有如火山即将爆发，滚烫熔岩在黑暗沉重的地壳下聚集涌动，等待喷出地面之前那沉寂闷热的局面，一种易使人冲动受害而不得不防的形态。针对这种形态和局面，明夷的卦辞提出了“光明隐藏、易受伤害的时期，有利于艰苦奋斗走正路”的忠告。也就是说，在黑暗笼罩的时候，要明白时势，韬晦隐光，避害远祸，修养明德，以保持坚定正确的方向，继续艰难行进，这样做是有利的。根据易家卦序的精义，前进过快会受伤，所以接着晋卦的是明夷卦。疮痍就是伤害的意思。从社会规律看，在不利的条件下，尤其是在功劳威望突出、连连晋升、春风得意、位重权高、遭到嫉恨和打击时，不能不知道“明夷”之德。它知于明，行于隐，故也可将明夷之德称之为明德，或者隐德。明德与隐德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明而后隐，是真明善隐，隐而不害，不失其明；不明而隐者，虽隐而不明，德薄行浅；明而不隐者，遭害遇难，绝非真明；不明不隐者，则徒受其害。看起来，明夷之德主张的是明哲保身，似乎消极，但实际上是在政治、经济、军事形势不利时的一种积极保全手段，与“遯德”有异曲同工之妙。

明夷yí①　利艰贞。郑玄：夷，伤也。日出地上，其明乃光。至其入地，明则伤矣，故谓之明夷。

①明夷：卦名。卦义：光明消失，日在地下运行，黑夜，地下之火，明入地中，伤，灭等。

明夷卦象征光明损伤，利于在艰难中坚守正道。

《彖tuàn》曰：明入地中①，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②，以蒙大难，文王③以之。“利艰贞”，晦huì④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jī子⑤以之。

①明入地中：明夷卦，下离上坤。离为火、为日，处于在坤“黑地”之下，因而说“明入地中”。②内文明而外柔顺：这也是以“明夷”卦的卦象为说的。离表文明，坤表柔顺，离在下而坤在上，也就是离在内而坤在外，所以说“内文明而外柔顺”。③文王：指周文王，曾经被殷纣王囚禁于羑里（今河南汤阴北）。④晦：遮盖，隐藏。⑤箕子：商朝贵族，曾向纣王进谏，结果反被纣王囚禁。

《彖传》说：光明潜入大地中，象征光明损伤。内守文明的美德，外显柔顺的情态，可以承受大灾大难，当年周文王被纣王囚禁时即以这种方式渡过危难。“利于在艰难中坚守正道”，说明要收敛光芒，虽身陷萧墙之难而仍旧秉正守志，箕子就是以巧妙地隐晦自己的聪明才智而自守正态的方式对待困境的。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lì①众，用晦而明②。

①莅：治理，掌管。②用晦而明：用韬晦而求明朗。

明夷卦图

明夷从卦形上看，上卦坤象征大地，下卦离象征太阳。卦象直观意义为太阳落入大地之下，失去阳光。这也是黑夜的形象。夷有毁灭的意思，太阳落入大地之下，意味着黑夜来临光明消失，因此卦名被称为「明夷」。

明夷箕子图

此图说明了光明受挫时的情形。从卦象来看，内卦「离」象征文明，外卦「坤」象征柔顺。内心明智并且外貌柔顺，这样的性格可以承受磨难。商代的先贤箕子就是在艰难困境中坚守自己的信念，并且把智慧德行收敛隐藏起来，在商王朝内部的患难之中始终能坚定志向。

《象传》说：光明潜入大地中，象征了明白夷难所在而远害避祸。君子当效法于此，在治理众人时大智若愚，从而更显出其道德的光明。

初九　明夷于飞，垂其翼yì①。荀爽：火性炎上，离为飞鸟，故曰“于飞”。为坤所抑，故曰“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yōu往，主人有言②。

《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

①明夷于飞，垂其翼：此“明夷”，指日落西山进入黄昏的时候。下离为难，上坤像野鸡一扇扬着的翅膀，而离下不见另一翅膀，因而说“于飞，垂其翼”。②言：斥责。

初九，光明损伤时飞翔，羽翼低垂。君子仓皇出走时，三日吃不上饭也不要停步。到了所去的地方，又受到主人的责备。

《象传》说：“君子仓皇出走时”，说明坚持正义而舍弃俸禄，不食不义之食。

六二　明夷，夷①于左股②，用拯马壮，吉。

《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

①夷：伤。②股：大腿。

六二，光明损伤之时，左腿受伤，靠强壮的马才脱离险境，可获吉祥。

《象传》说：六二的吉祥，是因为顺应局势而又能守持法则。

九三　明夷于南狩shòu①，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①南狩：到南方巡狩征伐。

九三，光明损伤时在南方巡狩征伐，俘虏罪魁祸首。不能操之过急，这才正确。

《象传》说：在南方巡狩征伐表现出的志向，能够大施抱负。

六四　入于左腹，获明夷①之心于出门庭。干宝：一为室，二为户，三为庭，四为门，故曰“于出门庭”矣。

《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

①明夷：光明。

六四，要深入左方腹部，探获光明损伤的内中情况，并毅然走出门庭。

《象传》说：“深入左方腹部”，是为了探获内中情况。

六五　箕子之明夷，马融：箕子，纣之诸父，明于天道、洪范之九畴。德可以王，故以当五，知纣之恶，无可奈何。同姓恩深，不忍弃去，被发佯狂，以明为暗。故曰“箕子之明夷”。利贞①。

《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

①贞：纯正。

六五，箕子在光明损伤时明智地避难，是有利而正确的。

《象传》说：箕子坚守正道的做法，说明光明不会熄灭。

上六　不明，晦①。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

①晦：阴暗。

上六，阳光消失了，天黑了。起初升上天空，后又坠落地下。

《象传》说：“起初升上天空”，说明君子进仕，光明普照四方；“后又坠落地下”，说明君子隐退，违失正义的原则以至失败。

家人卦第三十七

家庭是生活的港湾，家人是家庭的核心。对家人及其伦理关系予以高度重视，提倡夫妇父子之道，是坚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奋斗目标，将《易经》作为五经之首的儒家主张。而这一主张，源自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宝典《易经》。

《易经》关于“家人”的卦辞，大意为“家人和睦，得益于女人的贞正品行”，虽只有“利女贞”这短短三个字，却最简明不过地表现了古人对相夫教子的“内当家”、“贤内助”—家庭主妇，在家庭道德文化建设中极重要地位的充分肯定。对于提倡男女平权，反对男主外、女主内传统家庭格局的女权主义者来说，认可“家人”的卦辞似乎是难堪的。其实，承认主妇在家庭中的主导地位，与妇女解放并不矛盾。

从家人“利女贞”的主旨出发，《易经》不仅结合了治家时代各个阶段的特点，对妇女如何治家作了进一步的探讨，有很强的实用价值，成为中国古代最早的家政学精典，而且提出了国家领导人应视天下为一家，修养家德，让天下人“交相爱”的伟大思想！

家人①　利女贞。马融：家人以女为奥主。长女中女，各得其正，故特曰“利女贞”矣。

①家人：卦名。卦义：一家之人，室内之人，男女居正之家，各守本分之家，修身齐家等。

家人卦象征家庭，有利于女子操持家道。

《彖tuàn》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①。男女正②，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③，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陆绩：圣人教先从家始，家正而天下化之，“修己以安百姓”者也。

①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这是以家人卦的卦象为说的。家人的六二以阴爻居于内卦之中，又是阴爻居阴位；九五以阳爻居于外卦之中，又是阳爻居阳位。阴表女，阳表男，所以说“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②男女正：一阴居下卦之中为女正，一阳居上卦之中为男正。六二与九五，各正其位，就是家人卦的正义。③父父：第一个父字是名词，表父亲；第二个父字作动词，表示做父亲。“父父”是连言，就是父亲要成其为一个父亲。以下“子子”、“兄兄”等均与此相类。

《彖传》说：家庭，女子在家中居正当之位，男子在外面居正当之位。男女在家庭内外各有正当的位置，这是天地间的大道理。家庭之中有严正的君长，这就是父母。父子各尽其责、兄弟各尽其责、夫尽夫责、妇守妇德，那么家风自然就正了。家道端正了，天下也就安定了。

《象》曰：风自火出①，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héng。

①风自火出：家人卦，上巽为风，下离为火，因而说“风自火出”。

《象传》说：燃烧的火生成了风，象征了“家庭”。君子应效法于此，日常言语须有实在的内容，日常行为须贯彻以恒定的原则。

初九　闲①有②家，悔亡③。

《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

①闲：防范。②有：于。③亡：消失。

初九，在家庭中凡事防患于未然，就不会有悔恨出现。

《象传》说：“在家庭中凡事防患于未然”，说明应在用心尚未改变之时加以防范。

六二　无攸yōu遂suì①，在中馈kuì②，贞吉。荀爽：六二处和得正。得正有应，有应有实，阴道之至美者也。坤道顺从，故无所得遂。

《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③也。

①遂：专。②中馈：家中的饮食。这里指负责家中饮食的家庭主妇所从事的各种家务。③巽：同“逊”，谦逊。

六二，不要独专家政，以中正平和的态度在家中主持烹饪事宜，自然可获吉祥。

《象传》说：六二的吉祥，是因为柔顺谦逊的缘故。

九三　家人嗃hè嗃①，悔②，厉③，吉。妇子嘻xī嘻④，终吝lìn⑤。

《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

①嗃嗃：严酷的样子。②悔：怨恨。③厉：危险。④嘻嘻：嬉笑的样子。⑤吝：困难，麻烦。

九三，若对家人要求严格，尽管有所怨恨，有危险，但仍可获得吉祥。妇人与孩子成天嬉戏，最终将会带来种种麻烦。

《象传》说：“一家人受到严责”，说明并未失家道；“妇人与孩子成天嬉戏”，说明有失家中礼节。

六四　富家，大吉。

《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①也。

①顺在位：这是以六四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六四居于九五之下，以阴爻承顺阳爻，六四又是以阴爻处阴位，所以说“顺在位”。

六四，使家庭富足，大为吉祥。

《象传》说：“使家庭富足，大为吉祥”，说明顺守本分，当居正位。

九五　王假①有家，勿恤xù②，吉。陆绩：假，大也。五得尊位，据四应二，以天下为家，故曰“王大有家”。天下正之，故无所忧则吉。

《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

①假：至，到。②恤：忧。

九五，君王用美德感化众人并视天下为一家，无须忧虑，可获吉祥。

《象传》说：“君王用美德感化众人并视天下为一家”，说明天下人人应视同一家相互亲爱。

上九　有孚fú①威如②，终吉。

《象》曰：“威如”之“吉”，反身③之谓也。

①孚：诚信。②威如：威严的样子。③反身：反求己身，即是说要求别人的首先要求自己做到。

上九，心存诚信又威严肃穆，终获吉祥。

《象传》说：“威严肃穆获得的吉祥”，是说应当反省自身，严于律己。

睽卦第三十八

火焰炎炎向上烧，水泽茫茫向下流。这在自然界并不罕见，是一种事物在矛盾和运动的发展中，所出现的背道而驰的睽违乖异现象，用易家的卦象思维来描绘，就是兑下离上，即泽下火上。由于睽与合反，阴阳不调，事理不顺，故此卦辞认为，“违背不合的时候，只宜做些小事，方可获吉。”

将《象传》的“睽：君子以同而异”，理解为修养求同存异的品德—睽德，是有哲学根据的。无论是在自然界还是在社会界，差异和相违的现象都是存在的。如动植物的类别、个体的强弱、活动的范围与相生相克，社会界的国家、民族、阶级、阶层、集团和党派的利益不同，等等。有的人因其不同而过于强调其相异的一面，反对求同的可能，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方才罢休，其实这么做并不聪明，而且十分有害。

要而言之，要想办事成功，就要学会求同存异而不是党同伐异，就需要修好睽德—善于处理和化解矛盾之德，善于团结一切人，包括反对过自己，并且被实践证明是犯了错误的那些人，抓住事物异中有同，可以归类划别的本质一面，以德报怨，以同而异，共求进步。

睽kuí①　小事吉。虞翻：大壮上之三在系，盖取无妄二之五也。小谓五。阴称小，得中应刚，故“吉”。

①睽：卦名。目不相视，乖异，背离、对立等。

睽卦象征乖离，小事吉利。

《彖tuàn》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①。二女同居②，其志不同行③。说而丽乎明④，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⑤，是以“小事吉”。天地睽⑥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⑦大矣哉。

①火动而上，泽动而下：睽卦上离下兑，因而说“火动而上，泽动而下”。②二女同居：离为中女，兑为少女。三至五互坎，二女同嫁一夫，因而说“二女同居”。③其志不同行：离火燃上，泽水流下，因而说“其志不同行”。④说而丽乎明：下兑“悦”，上离“丽明”，因而说“说而丽乎明”。说，同“悦”。⑤得中而应乎刚：六五柔居上卦之中，九二刚居下卦之中，二五得中，相应为和，因而说“得中而应乎刚”。⑥睽：乖离、对立、相反。⑦时用：最佳时期的应用。

《彖传》说：乖离，就像火焰燃烧往上，水泽流动下浸，又像两个女子共事一夫，其势必妒，志不相投。下卦和悦地附丽于上卦离的光明，阴爻柔顺求进向上直行，得居中正地位而与阳刚者呼应，因此说“小事吉利”。天和地相乖离，但生育万物的事理却相同。男人和女人大不一样，但交感求合的心志相通，天下万物的形态各异，但禀受天地阴阳气质的心志却相类似。乖离之时有待施用的范围是多么广大啊！

《象》曰：上火下泽①，睽。君子以同而异。

①上火下泽：睽卦，上离为火，下兑为泽，故曰“上火下泽”。

《象传》说：上为火下为泽，互相违背，象征着乖离。君子应效法于此，求大同而存小异。

初九　悔亡①，丧②马，勿逐③，自复④。见恶人，无咎。

《象》曰：“见恶人”，以辟⑤“咎”也。

①亡：消失。②丧：丢失，跑掉。③逐：追。④复：返回。⑤辟：通“避”，避免。

初九，悔恨可以消亡，丢失马匹，不必追寻，它自己会返回。途中见到恶人，也不会有灾祸。

《象传》说：“遇见恶人”，是避免灾祸的方法。

九二　遇主于巷，无咎。

《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①也。虞翻：动得正，故“未失道”。

①失道：走失道路。

九二，在小巷中邂逅主人，没有灾难。

《象传》说：“在小巷中邂逅主人”，说明并没有违背正道。

六三　见舆yǘ曳yè①，其牛掣chè②，其人天③且劓yì④。无初有终。

《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⑤。“无初有终”，遇刚也⑥。

①曳：拖，拉。②掣：牵引。③天：这里是指在额头割开口子的一种刑罚。④劓：割去鼻子的一种刑罚。⑤位不当也：这是以六三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六三以阴爻居阳位，所以说“位不当也”。⑥遇刚也：六三乃下卦的上位，与上卦的上位上九相应，上九是阳爻，所以说是“遇刚也”。

六三，看见牛车被拖曳难行，驾车的牛被阻掣住，是一个遭刺额削鼻的人干的，起初不利，但最后可得善终。

《象传》说：“看见牛车被拖曳难行”，说明居位不适当。“起初不利，但最后可得善终”，说明得到了强者的帮助。

九四　睽孤①，遇元②夫③，交孚fú④。厉⑤，无咎。

《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

①睽孤：乖离而独处的意思。②元：大。③夫：男子。④孚：诚信。⑤厉：危险。

九四，乖离之时孤立无援，后遇阳刚的大丈夫，彼此以诚相待，虽有危险，便终无灾难。

《象传》说：“彼此以诚相待，故终无过错”，说明能施行自己的意志。

六五　悔亡，厥jué①宗②噬shì③肤④。王弼：非位悔也。有应，故“悔亡”。往⑤，何咎。

《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

①厥：其。②宗：同族之人。③噬：吃。④肤：软肉。⑤往：前进。

六五，悔恨消亡，与其宗族亲者的关系就如咬柔软的肉一般和顺，往前进发，又有什么过错呢？

《象传》曰：“与其宗亲的关系如咬柔软的肉一般和顺”，说明前往必有喜庆。

上九　睽孤，见豕shì负涂①，载鬼一车。先张之弧hú②，后说③之弧。匪④寇kòu⑤，婚媾gòu⑥。往，遇雨则吉。

《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⑦也。

①负涂：背上涂着泥污。②弧：弓。③说：通“脱”。④匪：通“非”。⑤寇：盗寇。⑥婚媾：结婚。⑦群疑亡也：各种疑问都消除了。

上九，乖离至极孤独无援，犹如见肥猪满身泥巴，又像看见一辆大车满载鬼怪，起初张弓欲射，后又迟疑将弓放下。原来不是草寇，而是求婚者。往前走，遇雨则可获吉祥。

《象传》说：“遇雨吉祥”，说明种种疑惑都已消失。

蹇卦第三十九

“蹇”是跛足的意思，引申为蹇驴或驽马。人若骑着跛足蹇驴，前行于沟渎蹇塞、崎岖坎坷的路上，则其陷入困境的艰难之状是可想而知的。这也正是蹇卦与代表不利的剥卦连用，组成“蹇剥”一词，并与蹇连、蹇滞、蹇涩等词大致同义，均用以表示不顺利的由来。从卦序看，万物乖戾不和下去必定会有难处，所以紧跟着睽卦的是蹇卦。其实，万事不仅开头难，中间有曲折，结束得好亦不易，故此，顺利与蹇难、险阻与畅达，永远是一对既相对立又相统一的矛盾。《易经》特意列出蹇卦，正是透过蹇卦艮下坎上的卦象的研究，对事物发展的艰难路途的一种清醒认识，它对于人们修养蹇德—不畏路途艰难，勇于向前之德，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蹇jiǎn①　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②。贞吉。虞翻：谓五当位正邦，故“贞吉”也。

①蹇：卦名。卦义：跛足，行动困难，艰难险阻等。②大人：有权有势之人。

蹇卦象征行走艰难，往西南走有利，往东北走不利。利于进见贵族王公，坚守正道吉祥。

《彖tuàn》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①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荀爽：西南谓坤。乾动往居坤五，故“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②吉”，以正邦③也。蹇之时用大矣哉。

①知：同“智”。②贞：正。③邦：国家。

《彖传》说：蹇，意思是艰难，险难在前面。遇到险难即能停止，这才是明智的啊！“行走艰难，往西南走有利”，因为往前走可得正确的道路；“往东北走不利”，因为这个方向将致路困途穷。“利于进见王公贵族”，因为往前进发将获成功。居位适当“坚守正道吉祥”，说明可以摆脱蹇难摆脱困境救振邦国。蹇卦所示依时势变化而济蹇的功用真伟大啊！

《象》曰：山上有水①，蹇。崔觐：山上至险，加之以水，蹇之象也。君子以反身②修德。

①山上有水：蹇卦，上坎为水，下艮为山，因而说“山上有水”。②反身：反求于自己，回过头来考虑对自己的要求。

《象传》说：高山上有水，象征行走艰难。君子应效法于此，遇有艰难时反省自身，修养品德。

初六　往①蹇②来③誉yù。

《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

①往：前进。②蹇：困难。③来：返回。

初六，往前进发艰难，往回走将获称誉。

《象传》说：“往前进发艰难，往回走将获称誉”，说明应当等待时机。

六二　王臣蹇蹇，匪躬gōng①之故。

《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②也。

①匪躬：匪，同“非”。躬，自身。匪躬，不是自身。②尤：过失。

六二，君王的臣仆历尽艰难，不是为了自己的私事。

《象传》说：“君王的臣仆历尽艰难”，说明终无过失。

九三　往蹇来①反②。

《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

①来：返回。②反：相反。

九三，往前行走艰难，返回时则正好相反。

《象传》说：“往前行走艰难，返回时则正好相反”，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六四　往蹇来连。

《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①也。

①实：充实，富足。

六四，往前进发艰难，返归时艰难不断。

《象传》说：“往前进发艰难，返归时艰难不断”，说明正当坚实之位。

九五　大蹇，朋来。

《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①也。

①中节：中正的节操。

九五，行走极为艰难，却有朋友前来救助。

《象传》说：“行走极为艰难，却有朋友前来救助”，说明九五坚守了中正的品德和节操。

上六　往蹇来硕shuò①，吉。利见大人。侯果：处蹇之极，体犹在坎，水无所之，故曰“往蹇”。来而复位，下应于三，三德硕大，故曰“来硕”。

《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

①硕：大，丰富。

上六，往前进发艰难，返归可获硕硕成就，吉祥。利于进见有权势的人物。

《象传》说：“往前进发艰难，返归可获硕硕成就”，说明志在于联合内部共济艰难。“利于进见有权势的人物”，说明追随贵人能得到利益。

解卦第四十

中国古代有“解民于倒悬”的赞语。在易家眼里，解卦就意味着苦难的解除、束缚的解脱、人民的解放，是动而脱险的卦象。解卦下位为坎，是大水、暴雨、深陷、危险之象，上位为震，是鸣雷、躁动、草木万物破土穿壳而出，欣欣向荣之象，坎下震上，其寓意正是天地交合、雷鸣雨降，人民得救于水火之中的欢欣景象。《序卦传》则认为，万物不可以始终都受到阻难，所以接着蹇卦的，正是解决困难的解卦。解决就是缓解困难的意思。应该说，在古代等级森严，刑法苛厉，下层百姓动辄获咎，惨遭刑罚囚禁的黑暗岁月，易家注重解时，提倡解德，使众多被判有罪者得到解脱释放，重获人身自由的主张，还是很有进步意义的。以古鉴今，按照先哲关于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使自己得到真正解放的远大理想，如果我们在制定和执行法规条律时，宽严结合，恩威并重，对敌对阵营的俘虏，对违法的初犯者、误犯者、偶犯者等一切情有可原者，惩教结合，软硬兼施，予以宽大处理；对确实悔改者、将功赎罪者则予以解押释放，以儆后尤，那么想必是颇合古人易道与解德之旨的。

解jiè①　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sù②吉。

①解：卦名。卦义：解开，解下来，剖开，解剖，解脱，解除，缓解等。②夙：早。

解卦象征解除困难，西南方有利，没有事情就不必前往，回到原地安居可获吉祥。出现危难当迅速前往，及早行动，可获吉祥。

《彖tuàn》曰：解，险以动①，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虞翻：临初之四。坤，西南卦。初之四，得坤众。故“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②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③，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chè④。解之时大矣哉。

①险以动：解卦，下坎上震，坎“陷”、震“动”。②乃得中：坎居上，其主爻居五正中之位。③作：发作，兴起。④甲坼：种子萌芽外壳裂开。

《彖传》说：解卦象征身陷险境而努力行动，行动而能脱离危险，这就是解除困难。“解除困难利于往西南方走”，前往必得民众之拥戴。“回到原地安居可获吉祥”，因为修养中正之德。“出现危难当迅速前往，及早行动可获吉祥”，说明前往解难可以建功。天地解脱危机于是雷行雨降，雷行雨降而万种物种破壳而出萌发新芽。解除困难的因时制宜的意义太伟大了。

《象》曰：雷雨作①，解。君子以赦shè②过宥yòu③罪。

①雷雨作：解卦，上震为雷，下坎为雨，天上打雷下雨，地上流水成河，因而说“雷雨作”。作，兴起。②赦：免除刑罚。③宥：宽恕。

《象传》说：雷行雨降，象征“解除困难”。君子当效法于此，多施恩泽，赦免过失，宽恕有罪之人。

初六　无咎。

《象》曰：刚柔之际①，义②“无咎”也。虞翻：体屯初震，刚柔始交，故“无咎”也。

①刚柔之际：即刚柔相接，这是以初六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初六为阴爻，上面九二是阳爻，阴阳相依，即刚柔相接，所以说“刚柔之际”。②义：通“宜”，应该。

初六，没有灾难。

《象传》说：初六与上卦的九四阴阳相应，就解除困难的道理看必然没有灾难。

九二　田①获三狐，得黄矢shì②。贞吉。

《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

①田：狩猎。②黄矢：黄色的箭头，指铜箭头。

九二，田猎获得多只狐狸，并得到黄铜箭头，坚守贞正品德是吉祥的。

《象传》说：九二坚守贞正品德是吉祥的，是因为居守中正不伪之道。

六三　负①且乘②，致寇至，贞吝③。

《象》曰：“负且乘”，亦可丑④也。自我“致”戎⑤，又谁咎⑥也？

①负：背负。②乘：乘车。③吝：困难，麻烦。④可丑：背东西的人身份低贱，却要去乘坐身份较高的人才能坐的马车，所以说“可丑”。⑤戎：兵事。⑥咎：过失。

六三，背负重物而乘坐大车，将招致匪盗的劫掠，卜问必有灾祸之象。

《象传》说：“背负重物而乘坐大车”，这本身是很丑恶的。自己招来的匪盗，又会是谁的过失呢？

九四　解①而②拇mǔ③，朋至斯④孚fú⑤。王弼：失位不正，而比于三。故三得附之，为其拇也。三为之拇，则失初之应，故“解其拇”，然后“朋至斯孚”而信矣。

《象》曰：“解而拇”，未当位⑥也。

①解：解开，切断。②而：你的。③拇：拇指，这里喻指卑微的小人。④斯：于是。⑤孚：诚信。⑥未当位：这是以九四的爻位爻象为说的。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所以说“未当位”。

九四，解除与小人的关系，朋友们将前来，彼此间心诚相应。

《象传》说：“解除与小人的关系”，说明自己居处的位置不适当。

六五　君子维①有解，吉，有孚②于小人。

《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朱熹：君子有解，以小人之退为验也。

①维：通“唯”，语助词。②孚：诚信，这里作验证讲。有孚于小人，就是从小人那里得到验证。

六五，君子被纠附的险难解除，吉祥，以诚信之德感化小人。

《象传》说：君子能够解除险难，因为小人畏服退缩了。

上六　公①用射隼sǔn②于高墉yōng③之上，获之，无不利。

《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bèi④也。

①公：王公，贵族。②隼：猛禽，鹰类。③墉：高墙。④悖：强暴。

上六，王公射杀高墙上的恶隼，一举射获并捕获了它，没有什么不利。

《象传》说：“王公射杀高墙上的恶隼”，说明是在解除悖乱的险难。

损卦第四十一

世上的事情，从来都是有损有益，有得有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要立场对头，一般人看来不利的“损”，其实却也可以获德，收益。易家早就深察其中奥秘。按照卦变的原理，损卦原来是由泰卦变来。泰卦的内卦为乾卦，外卦为坤卦，乾在下坤在上，两卦的最下一爻，因为“损”而互相交换后，乾卦少了一阳爻，补了一阴爻，天变成湖，实阳变成了虚阴；坤卦多了一阳爻，少了一阴爻，地变成了山，虚阴变成了实阳，这就是损下益上的“损”卦。损卦是乾受损坤受益，下遭损上得益，其隐喻义为，下层百姓被上层统治者剥夺了一部分财产，结果是上层受益而下层受损。上层得益，虽可增强实力，而下层受损过多，则对国家的根基有所削弱。如果说“损德”也是一种需要修养的道德，那其实就是特指在不得不损时，少损为妙，损得合度的统治者必修道德。这也就是说，一要充分了解损下益上的危害性，不得随意损人益己；二要在受情势所迫，不得不酌情损下的情况下，尽量少损一些，损得合理一些，而且要守信用，不能乱损暴损。

损sǔn①　有孚②，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hè③之用？二簋guǐ④可用享xiǎng⑤。郑玄：艮为山，兑为泽。互体坤，坤为地。山在地上，泽在地下，泽以自损增山之高也。犹诸侯损其国之富以贡献于天子，故谓之损矣。

①损：卦名。卦义：减少，引申为节俭、自我约束、减损缺点、损失等义。②孚：诚信。③曷：怎么。④簋：古代盛食器，有如今天的大碗，有陶制的，也有青铜制的。⑤享：祭祀。

损卦象征减损，心怀诚信，大为吉祥，没有过错，可以保持正确方向，有利于往前进发。减损之道何以运用呢？用两簋淡食享祀神灵即是。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①。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②行。

①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卦是下兑上艮，兑为阴卦，艮为阳卦，阴柔有所减少，必然使阳刚有所增加，有如减少了老百姓的收入，必然使贵族的收入有所增加，所以说是“损下益上，其道上行”。②偕：同。

《彖传》说：减损的意思是减损下方，增益上方，它的轨道是由下奉献于上。减损的时候“心怀诚信，就会大吉，没有过错，可以保持正确的方向，有利于往前进发。减损之道何以运用呢？用两簋淡食享祀神灵即是”。用两簋淡食享祀应当守时守信，阳刚减损而阴柔增益也要随时节而变。事物的减损增益、盈满亏虚，都是顺适其时而运行的。

《象》曰：山下有泽①，损。君子以惩chéng②忿③窒zhì④欲yù。虞翻：君子，泰乾。乾阳刚武，为忿。坤阴吝啬，为欲。损乾之初成兑说，故“征忿”。初上据坤，艮为止，故“窒欲也”。

①山下有泽：损卦，上艮为山，下兑为泽，因而说“山下有泽”。②惩：制止。③忿：怒。④窒：阻塞。

《象传》说：高山的下面有深泽，象征减损。君子应当效法于此，抑制愤激，堵塞邪欲，以免逐渐损害人的德行。

损卦图

损卦从卦形上看，上卦艮为山，下卦兑为水。艮可以引申为手，有握的意思。下卦兑有毁坏之意，还引申为刀枪。手持刀枪是军人的形象。战争总是会给国家和百姓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故此卦被命名为「损」。

初九　已①事遄chuǎn②往，无咎。酌zhuó③损之。

《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

①已：终止，制止。②遄：迅速。③酌：斟酌。

初九，停下手头的事迅速前往辅助别人，没有过错，应当斟酌损减阳刚之质。

《象传》说：“停下手头的事迅速前往辅助别人”，是由于与上方志同道合。

九二　利贞。征①，凶。弗fú②损，益之。

《象》曰：“九二”“利贞”，中③以为志也。

①征：出征。②弗：不。③中：中间、中庸。

九二，利于坚守正道，急于向外发展则有凶险，不用减损自我就能增益上方。

《象传》说：九二利于坚守正道，是因为它应当以持中正的品德为其志向。

六三　三人行，则损一人①。一人行。则得其友。

《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

①三人行，则损一人：这一句和以下几句都包含着天下万物都是阴阳相应、阴阳结合这一中心观点，所以说三人同行就会减一人而只留二人为最佳，一人行则必得其友。

六三，三个人同行，会因为其中两人背地同谋，而损害另外的一个人。一个人独自行旅，则可以得到真正的朋友。

《象传》说：一个人独自行旅可以专一求合，三人同行则将使彼此之间疑惑无主。

六四　损其疾①，使遄有喜，无咎。

《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蜀才：四当承上，而有初应，必上之所疑矣。初，四之疾也。宜损去其初，使上遄喜。

①疾：疼痛，缺陷，错误。

六四，减损自我的错误，能使他人速来相助，使事情有惊喜的收获，没有什么过错。

《象传》说：“减损自我的错误”，这是很可喜的事。

六五　或益之十朋之龟①，弗克②违③，元④吉。

《象》曰：“六五”“元吉”，自上⑤祐⑥也。

①十朋之龟：价值十朋贝币的好龟。殷代与西周以贝作为货币，十贝为一朋。十朋之龟就犹言大宝龟。龟甲是殷周人用于占卜的主要材料。②弗克：不能。③违：拒绝。④元：大。⑤上：上天，上帝。⑥祐：保佑。

六五，有人以价值昂贵的大龟相赠，不必辞谢，这是大吉事。

《象传》说：六五的大吉，是因上天的保佑。

上九　弗损益之①，无咎，贞吉。王肃：处损之极，损极则益，故曰“弗损益之”。非无咎也。为下所益，故“无咎”。利有攸往。得臣无家。

《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①弗损益之：山泽损卦行至极处，就要反转覆变成风雷益卦。益卦没有减损的意思，只有增益的意思，因而说“弗损益之”。

上九，不用减损自我而能施益于人，没有过错，坚守正道可获吉祥，事业进展顺利，可使天下臣服，不限于家族。

《象传》说：“不用减损自我而能施益于人”，说明遂行自己施惠天下的志向。

益卦第四十二

“益”有增益和利益两种含义。增益与减损相反，利益则是民众的福祉，政策的核心。有益事多做，无益事莫为，是习知的常理。

益卦虽与损卦一样，是乾受损坤受益，但意义却完全相反。损卦损下益上，本弱枝摇，上层的受益并不能稳固持久。益卦则不同，益卦是损上益下，下层在上层的资助下增强了实力和活力，稳固了国家的根基，本固枝荣，整个时代都是繁荣发展的。

在这里，《象传》所提倡的“迁善改过”，其实正是易家通过益卦之理，所提倡的君子必须修养的益德，那就是损上益下、固本强根的道德。从风骤而雷迅、雷激而风烈、风雷相助增益而势不可挡的自然现象及其内在规律里，可以看到易家在卦辞和《彖传》、《象传》里所表现出来的光辉思想，那就是肯定损上益下，牺牲社会上层不合理的既得利益，增加和维护下层人民利益的合理性和正义性，把它视为社会的进步现象。实际上，损上益下的关键，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上层的自觉和自愿，易家的这种益民安国的益德思想，是古代政治学的思想高峰，具体内容则可以详见于六爻之辞。

益yì①　利有攸往。利涉shè大川。郑玄：震为雷，巽为风。雷动风行，二者相成，犹人君出教令，臣奉行之，故“利有攸往”。坎为大川，故“利涉大川”矣。

①益：卦名。卦义：增益，增长，增补，益富，益裕等。

益卦象征增益，有利于往前进发，有利于涉越大江巨流。

《彖tuàn》曰：益，损上益下①，民说②无疆jiāng。自上下下③，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④。虞翻：中正谓五，而二应之，乾为庆也。“利涉大川”，木道乃行⑤。益动而巽⑥，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⑦。凡益之道，与时偕xié⑧行。

①损上益下：益卦，上巽下震。上巽入而下震动，象征君王要减损消费，增益臣下和民众的福利，因而说“损上益下”。②说：同“悦”，喜悦。③下下：第一个下是动词，第二个下是名词，表下方。④中正有庆：此句和以下几句都是以益卦的卦象为说。益卦的下卦之中位为六二，以阴爻居阴位；上卦之中为九五，以阳爻居阳位，所以说是“中正”而能“有庆”。⑤木道乃行：震为东方，属木，巽也为木。上下卦都属木，因而说“木道”。下震“动”，上巽“入”，是“乃行”。⑥益动而巽：益卦下震上巽，震表动，所以说“益动而巽”。巽：顺从，谦逊。⑦无方：无类，即不分地区，不分群类。⑧偕：同。

《彖传》说：增益的意思是减损上层的以增益下层，这样民众就会喜悦无穷。由上而下推行益德，这种道义必能发扬光大。“利于往前进发”，因为六二与九五都居中持正，所以有吉庆。“利于涉越大江巨流”，是因为上卦巽木成船，顺风而动，涉渡之事通畅。增益之时下者兴动而上者谦逊，所以能够天天增进，以至无边无际，正如上天普降利惠，大地受益，万物茁壮生长，自然之生益遍及万方。大凡事物增益的现象和规律，都是随时令的到来同步地进行的。

《象》曰：风雷①，益。君子以见善则迁②，有过则改。

①风雷：益卦上巽下震，巽表风，震表雷，所以以“风雷”作为“益”卦的象征。②迁：改变。

《象传》说：风雷交动相互助长，象征着增益。君子应效法于此，见善美之德行就认真效仿，有了过错就马上改正。

初九　利用①为大作②，元吉，无咎。

《象》曰：“元吉，无咎”，下③不厚事④也。

益卦图

益卦从卦形上看，上卦为巽，下卦为震，巽可以引申为绳、线，震可以引申为动，为梭（震为木，为动，梭就是移动之木），所以整个卦象可以解释为织布。上卦巽为长女，古时织布多为女人所为，因此有织女的意思。织布使人类摆脱了穿兽皮和树叶的时代，男耕女织又是古代典型的生活方式，因此用「益」来命名此卦。

①用：于。②大作：大有作为。③下：下民。④厚：通作“后”。不厚事：不落在所从事者的后面。

初九，有利于大有作为，至为吉祥，没有过错。

《象传》说：“至为吉祥，没有过错”，因为老百姓工作努力，毫不落后。

六二　或益之十朋之龟，弗fú克违①。永②贞吉。王用享xiǎng③于帝，吉。干宝：圣王先成其民而后致力于神，故“王用享于帝”。在巽之宫，处震之象，是则苍精之帝同始祖矣。

《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

①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此句与损卦六五爻辞同，注见前。②永：长远。③享：祭祀。

六二，有人以价值昂贵的大龟相赠，不必辞谢，永远坚守正道就能吉祥。君王任用他来祭祀天帝这是吉利的。

《象传》说：“有人以价值昂贵的大龟相赠”，说明这是外来的赠与，有益无害。

六三　益之用凶事①，无咎jiù，有孚fú②，中行③，告公用圭guǐ④。

《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①凶事：各种不吉利的事。②孚：诚信。③中行：半道，中途。④用圭：祭祀的代称。圭是一种玉制的祭器。

六三，凶险事故中求助增益，没有过错，应心怀诚信，中道而行，执玉圭向王公告急。

《象传》说：凶险事故中求助增益，这当然是可行的。

六四　中行告公，从①，利用为依②迁国③。

《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

①从：听从，这里指占卜的某种结果。②依：依托，依据。③国：国都。

六四，持中慎行求告王公，他必言听计从，有利于依从君上迁都益民。

《象传》说：“求告王公，他必言听计从”，这是有损己益天下的志向。

九五　有孚①惠huì②心，勿问元③吉。有孚惠我德。

《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①孚：诚信。②惠：恩惠，赐予。③元：大。

九五，有诚信态度和恩惠他人之心，毫无疑问是至为吉祥的。这样天下百姓必然也会诚意回报我的恩德。

《象传》说：“有诚信态度和恩惠他人之心”，其吉祥是无疑的。“诚意回报我的恩德”，说明这是益民之志大得遂行。

上九　莫益之，或击之，立心①勿恒héng②，凶。

《象》曰：“莫益之”，偏③辞也。“或击之”，自外来④也。虞翻：外谓上。上来之三，故曰“自外来也”。

①立心：树立心愿，坚持主张。②恒：永久，坚定。③偏：片面。④自外来：打击是从外面来的。

上九，没有人增益援助，反而有人攻击，不能长久恒守立下的心志，就会有凶险。

《象传》说：“没有人增益援助”，因为是求益的片面言辞。“反而有人攻击”，说明凶险是从外部不招自来的。

夬卦第四十三

天渊之别，常用来指上天与深渊的巨大差距。水泽处于天之下，是司空见惯的。然而，自然界偶尔也会有水泽聚于山顶、高与天齐、湖天一色的壮丽奇观，这就是被人称之为天池、天湖或天潢的地方。易卦中乾下兑上的夬卦卦象所指，正是如人间天池、峰巅天湖那样美丽的旅游胜地。

夬音怪，通决。决有大水破堤决坝之意。江河东去，波涛汹涌，堤危岸摇，其势正如唐代著名经学家孔颖达在注疏时所言：“泽性润下，虽复泽上于天，决来下润，此事必然。”而天泽盈满、飞瀑倒挂、漫壁直落、自天而决、摧枯拉朽之势，又远比河决堤溃更为迅猛。

夬是第五个消息卦，是阳气增长到了即将消灭阴气邪气的决胜阶段，但也预示着敌人的垂死挣扎和黎明前的黑暗。从卦辞的定义和《彖传》、《象传》的解释看，夬的时代是铲除高居于君子之上的邪恶小人的时代，夬德的要点，是讲究斗争方式，借助舆论，通过和平裁决来解决为宜，而不能以冒险的武力手段来解决，给坏人以口实，给人民造成不必要的损失。这里反映出易家民本政治学的进步性。其具体的裁决除恶步骤，可见于六爻爻辞。

夬guài①　扬②于王庭③，虞翻：阳决阴，息卦也。刚决柔，与剥旁通。乾为扬，为王，剥艮为庭，故“扬于王庭”矣。孚fú④号有厉⑤。告自邑，不利即戎róng⑥，利有攸⑦往。

①夬：卦名。卦义：分决，决也，决然无疑，决断等。②扬：古代表示军旅之事的舞蹈。③王庭：帝王殿前进行议事、庆典的地方。④孚：诚信。⑤厉：危险。⑥即戎：从事于与战争有关的事。⑦攸：所。

夬卦象征决断，在君王的朝廷上表演武舞，宣布小人的罪状，心怀诚信疾呼危险。告诫自己封邑中的人，不利于立即动用武力制裁，但往前进发是顺利的。

《彖tuàn》曰：夬，决①也，刚决柔②也。健而说③，决而和④。“扬于王庭”，柔乘五刚⑤也。王弼：刚德齐长，一柔为逆，众所同诛，而无忌者也。故可“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其危乃光⑥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⑦也。

①决：决定，决断。②刚决柔：此句和下面的几句都是以夬卦的卦象为说的。夬卦六爻之中，五阳爻一阴爻，阳刚之势很强，可以制约或左右阴柔，所以说“刚决柔”。③健而说：夬卦下乾上兑，乾表健，兑表悦，所以说“健而说”。说：通作“悦”。④决而和：既能决断但又要和悦。⑤柔乘五刚：夬卦下面五爻都是阳爻，最上面的上六是阴爻，所以说“柔乘五刚”。⑥光：显露。⑦刚长乃终：夬卦的五个阳爻如果向上发展增长，就会取上六这个阴爻而代之，全卦的变化也就结束了。

《彖传》说：夬的意思是决断，犹如阳刚君子果决制裁阴柔小人。刚健勇进而又使人心悦诚服，果决行事而又意气平和。“在君王的朝廷上宣布小人的罪状”，因为阴柔小人乘凌在阳刚君子之上。“心怀诚信地疾呼危险”，这样才能渡过危险使君子的作为发扬光大。“告诫自己封邑中的人，不利于立即动用武力制裁”，说明若一味崇尚武力将使刚决之道衰微；“往前进发是顺利的”，说明阳刚盛长终获善终。

《象》曰：泽上于天①，夬。陆绩：水气上天，决降成雨。故曰“夬”。君子以施禄lù及下，居②德则忌③。

①泽上于天：夬卦，上兑为泽，下乾为天，因而说“泽上于天”。②居：积，停留。③忌：讳，不要。

夬卦图

夬卦从卦形上看，上卦为兑，为口，下卦为乾，为金属。金属开口，是尖刀、剪刀的形象。用剪刀剪开物体，就像做决断一样。夬就是决断的意思，所以本卦被命名为「夬」。

《象传》说：泽水蒸发升至天空，象征决断。君子当效法于此，果决地广施恩泽于下民，仅停留在个人功德上将为人憎恶。

初九　壮于前趾zhǐ，往①，不胜②为咎jiù③。

《象》曰：“不胜而往”，“咎”也。

①往：前进。②胜：胜任，能够承受。③咎：灾祸，过失。

初九，足趾前端强盛，冒失前往不能胜任，反而会有灾祸。

《象传》说：不能胜任而往前冒进，将会有灾祸。

九二　惕tì①号②，莫③夜有戎róng④，勿恤xù⑤。

《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①惕：警惕。②号：大声呼叫。③莫：同“暮”，昏暗。这里指黎明前的时候。④戎：军事行动。⑤恤：忧虑。

九二，时刻忧惧地警惕呼号，就是夜间遭到敌人攻击，也不必担心。

《象传》说：“夜间遭到敌人攻击也不必担心”，说明修养夬德，不失持中慎行之道。

九三　壮于kuí①，有凶。翟玄：頄，面也。谓上处乾首之前，称頄。頄，颊间骨。三往壮上，故“有凶”也。君子夬夬②，独行遇雨，若濡rú③有愠yùn④，无咎。

《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

①：面部长颧骨的部位。②夬夬：果决貌。③濡：湿。④愠：怒。

九三，决断之心显于脸部，有凶险。君子当刚毅果决，独自行事，尽管遇雨被淋，心中颇有怨气，但终究事成无灾祸。

《象传》说：“君子刚毅果决”，说明终能成功，不致有灾祸。

九四　臀tún无肤，其行次且①。牵羊悔亡，闻言不信。

《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②不明也。

①次且：通“趑趄”，行走很困难的样子。②聪：听觉。

九四，臀部皮肤已经磨烂，行动趑趄困难，如能像牵羊一般跟从他人前进，悔恨消亡，无奈听了这忠告却不相信。

《象传》说：“行动趑趄困难”，说明居处的位置不恰当。“听了忠告却不相信”，说明虽然听见了，但却不能审明事理。

九五　苋xiàn陆①夬夬，中行无咎。

《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②也。

①苋陆：一种草。②光：光大。

九五，像斩除柔脆的苋陆草一样刚毅果决地清除小人，居持中正的品行就不会有灾难。

《象传》说：“居持中正的品行就不会有灾难”，说明中正之道尚未发扬光大。

上六　无号①，终有凶。

《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①号：呼号。

上六，不必呼号求救，凶险终究难逃。

《象传》说：“不必呼号求救，凶险难逃”，说明小人高居上位的情况终究不可长久。

姤卦第四十四

巽下乾上的姤卦，像一场飓风由天而降，势不可挡，为天下万物卷来了许多成事相合的机遇，但它风势虽猛，毕竟脚跟不牢，而且暗藏着一种自下而起、刚刚冒头的阴风，显出伺机而上、蠢蠢欲动的危险苗头，故不可不防。卦辞中所谓“女壮，勿用取女”的忠告，正是由此而来，其意可理解为：“遇合结交，阴物壮盛时，切勿重用阴险小人，以免遭其暗害。”

易家卦序法指出，姤随夬卦而来。意思是冲决之后必然会有所遭遇，“姤”就是相遇的意思。姤德，也就是遇合之德、接人待物之德。所谓遇合之德，就是合德，当合则合之德，也就是在各种机遇和诱惑面前，特别是男女比例失调的特殊境域里，要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正确的立场，当合则合，不当合则不合，决不误合、苟合、乱合，特别是千般警惕与看似娇柔弱小，实则阴险强硬的小人媾和，以免久后阴壮阳消，反遭其害。从六爻之言的演述里，可进一步体会到易家对治乱、病理、运动的哲学思考，其在天下万物交感生华、中正合德者主政、号令风行天下的大好形势下，能防患于未然，确实是独具慧眼，高瞻远瞩。

姤gòu①　女壮②，勿用取③女。虞翻：消卦也，与复旁通。巽，长女；女壮，伤也。阴伤阳，柔消刚，故“女壮”也。

①姤：卦名。卦义：遇，邂逅，姤遇等。②壮：这里是太强壮了的意思。③取：通“娶”。

姤卦象征邂逅，女子过分强壮，则不宜娶为妻室。

《彖tuàn》曰：姤，遇也，柔遇刚①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②。虞翻：阴息剥阳，以柔变刚，故“勿用娶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③咸④章⑤也。刚遇中正⑥，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

①柔遇刚：姤卦，巽下乾上，巽柔上行际遇乾刚。②不可与长也：这是以卦象比喻人事。一个阴爻遇五个阳爻，有如一个女人遇到五个男人并与之交合（即卦辞所说“女壮”的含义），故而其丈夫不可能与她长久相处。③品物：各类事物。④咸：都，皆。⑤章：繁盛。⑥刚遇中正：这是以姤卦的卦象为说的。姤卦下卦的中位九二与上卦的中位九五都是阳爻，所以说“刚遇中正”。

《彖传》说：姤是相遇、邂逅的意思，即阴柔遇阳刚而相合。“不宜娶为妻室”，说明娶这种女子为妻是不会长久的。天与地相遇，各种物类才得以生存繁盛。刚者遇到居中守正的柔者，则能使其抱负大行于天下。“邂姤”之时的意义是多么的宏大啊！

《象》曰：天下有风①，姤。翟元：天下有风，风无不周布，故君以施令告化四方之民矣。后②以施命诰gào③四方。

①天下有风：姤卦，上乾为天，下巽为风，因而说“天下有风”。②后：君王。③诰：上告下。

《象传》说：天下有风吹起时，象征“邂逅”。君王应当效法于此，布告四方，推行伟大的道德。

初六　系①于金柅nì②。贞吉。有攸往，见凶。羸léi③豕shǐ孚fú④蹢zhí躅zhú⑤。

《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虞翻：阴道柔，巽为绳，牵于二也。

①系：捆绑。②柅：马车车轮的刹车。③羸：瘦弱。④孚：通“捋”，牵引。⑤蹢躅：即踟蹰，行走困难，止脚不前的样子。

初六，紧紧系缚在金属制成的刹车上，坚守正道可获吉祥。往前进发，将出现凶险，那就像瘦弱的猪行走困难一样。

《象传》说：“紧紧系缚在金属制成的刹车上”，说明此爻应居守柔顺之道，接受阳刚的牵制，难于自主。

九二　包有鱼①，无咎，不利宾②。

《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

①包有鱼：《诗·召南·野有麇》：“野有死唐，白茅包之。”巽为鱼、为白。巽伏震为茅，上卦乾为圆，下卦巽为布，均有包裹的意思。包，裹，裹扎。②宾：宾客。

九二，用白茅包裹着鲜鱼用于祭祀，没有灾祸，但不宜用来招待宾客。

《象传》说：“用白茅包裹着鲜鱼用于祭祀”，从道义上看不宜用来宴请宾客。

九三　臀无肤，其行次且①。厉②，无大咎。

《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

①次且：通“趑趄”，行走很困难的样子。②厉：危险。

九三，臀部皮肤被磨穿，行动趑趄困难，虽有危险，但没有大难。

《象传》说：“行动趑趄困难”，说明行为还没有受到牵制。

九四　包无鱼，起①凶。顾炎武：自人君有求多于物之心，于是鱼乱于下，鸟乱于上，而人情之所向，必有起而收之者矣。

《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

①起：行动，奋起。

九四，白茅中包裹着的鲜鱼不见了，奋起争执，会有凶险。

《象传》说：没有鱼招致的凶险，说明远离下民，丧失民心。

九五　以杞qǐ①包瓜，含章②，有陨yǔn自天。干宝：初二体巽，为草木。二又为田，田中之果，柔而蔓者，瓜之象也。

《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③也。

①杞：杞柳，其枝条常用于编作箱、笼、筐、篮等物。②章：文采。③命：天命，必然之事。

九五，用柳条包扎甜瓜，修养内在的文采，好运由天而降。

《象传》说：修养内在的文采，是由于居中守正。“好运由天而降”，说明它的心志没有违背天命。

上九　姤①其角，吝lìn②，无咎。

《象》曰：“姤其角”，上穷③“吝”也。

①姤：相遇，相碰。②吝：困难，麻烦。③穷：尽头，极点。

上九，与墙角相遇，心有憾惜，但没有过错。

《象传》说：“与墙角相遇”，说明已至上位极点而导致相遇无人的憾惜。

萃卦第四十五

精英云集，人才荟萃，是伟大事业繁荣壮大的必备条件。《易经》萃卦《卦辞》认为：“萃聚的时代，办事会很亨通。于是君王来到庙里，汇集起民众，举行盛大的祭典，并宣布文告。当此之时，面见有权势的人物定很有利，而且是会亨通顺利而正确的。萃聚的时代是物质丰富汇聚的时代，故祭祀时，宜选用肥大壮实的牲畜，才会吉祥如意。这时候如前往办事，则一般是会很顺利的。”

从以上对《易经》萃卦卦辞的意译里，人们可以看出萃德的要旨，就是在物资荟萃丰盛的时代，应不惜以丰厚的物质为基础，以有权势的人物为核心，通过纪念先祖先驱的光荣业绩，聚集众多民众，齐心协力干一番无愧于时代的大事业。观象联想，预防不测，是易学精髓。从泽聚于地，联想到万物汇聚的机理；从君王祭于庙宇，聚义起事，联想到有权势的人物的高贵品德、起事的正确目标、必备的物质基础和防患于未然的前瞻；从万物相遇而后聚合生发，联想到接着姤卦的是萃卦的卦序易理。《易经》的萃卦给人的启示确是丰富多元而又主旨鲜明的。

萃cuì①　亨。王假②有③庙。利见大人④，亨，利贞。虞翻：大人谓五。三四失位，利之正。变成离，离为见。故“利见大人，亨，利贞”。聚以正也。用大牲shēng⑤，吉，利有攸往。

①萃：卦名。卦义：集聚，汇集等。②假：至，到。③有：于。④大人：有权势之人。⑤大牲：指用牛作为祭祀的牺牲。

萃卦象征聚集，亨通顺利。君王到宗庙祭祀，有利于出现有权势的人物，亨通顺利。祭祀时宜奉献大牲畜，则可获吉祥，有利于往前进发，一切顺利。

《彖tuàn》曰：萃，聚也。顺以说①，刚中而应②，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③”，聚以正也。程颐：萃之时，见大人则能亨，盖聚以正道也。见大人，则其聚以正道，得其正则亨矣。萃不以正，其能亨乎？“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①顺以说：萃卦，下坤为顺，上兑为悦。说，同“悦”。②刚中而应：上卦九五居中，与下卦六二相应。③亨：通达。

《彖传》说：萃的意思是聚集。和顺而欢悦，刚健中正而应合时代，所以能得到四方响应，会聚民众。“君王到宗庙祭祀”，是说能尽其心，以祭品对祖先表达孝意。“利于出现有权势的人物，亨通顺利”，说明君王主持聚会必须要遵循正道。“奉献大牲畜，可获吉祥，利于往前进发”，说明此时顺应了天道规律。观察聚集的现象，天地万物的性情和规律就可以明白了。

萃卦图

萃卦从卦形上看，上卦兑有喜悦的意思，可以引申为给人愉悦的各种表演。下卦坤为众人的意思，可以引申为顺从。台上有人在说或表演，台下众人顺从，这是一幅礼堂画面。萃是聚集的意思。礼堂是众人聚集的场所。因此此卦被命名为「萃」。

萃卦错综及爻变图

萃卦为二阳四阴之卦，属兑。在兑宫八卦中属金。它与坎卦相象，与大畜卦相错，与升卦相综。二至四爻合为艮卦与兑卦相错、与震卦相综。三至五爻合为巽卦与震卦相错、与兑卦相综。萃卦与观、晋、蹇、小过、蒙、震、解、升、颐、坎、屯、明夷、艮、临十四卦同体。其情性为：情柔性柔，情悦性顺。六爻变卦为：初爻变震位在地，二爻变坎位在地，三爻变艮位在人，四爻变坎位在人，五爻变震位在天，六爻变乾位在天。

《象》曰：泽上于地①，萃。君子以除②戎róng器③，戒④不虞yú⑤。

①泽上于地：萃卦，上兑为泽，下坤为地，因而说“泽上于地”。②除：清理，整治。③戎器：兵器。④戒：备。⑤不虞：未能料到的意外事件。

《象传》说：水聚为泽而居地上，象征聚集。君子应当效法于此，经常清理整备兵器装备，以戒备不测之事的发生。

初六　有孚fú①不终，乃乱乃萃②，若号③，一握为笑。勿恤xù④，往，无咎。

《象》曰：“乃乱乃萃”，其志⑤乱也。

①孚：诚信。②乃乱乃萃：第一个“乃”是虚词，作“于是”讲；第二个“乃”字是代词，作“他”讲。③号：呼号。④恤：忧虑。⑤志：心志。

初六，心有诚意而不能贯彻至终，将导致心神迷惑，行为紊乱而与人妄聚。如果及早悔悟呼援，那就能握手言欢。不要忧虑，往前进发不会有灾祸。

《象传》说：“心神迷惑，行为紊乱而与人妄聚”，说明心志迷乱。

六二　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yuè①。

《象》曰：“引吉，无咎”，中②未变也。王弼：居萃之时，体柔当位。处坤之中，已独履正。与众相殊，异操而聚。民之多僻，独正者危。未能变体，以远于害，故必待五引，然后乃吉而无咎。

①禴：古代一种比较简单的祭祀活动，不用牺牲。②中：中正。

六二，被人援引可获吉祥，没有灾难。只要诚心诚意，即使是微薄的祭祀也有利于献享神灵。

《象传》说：“被人援引可获吉祥，没有灾难”，说明中正的本性始终未曾改变。

六三　萃①如嗟jiē②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③。

《象》曰：“往无咎”，上④巽xùn⑤也。

①萃：聚会。②嗟：感叹。③吝：困难，麻烦。④上：通“尚”，崇尚。⑤巽：顺伏。

六三，聚集在一起叹息，没有什么利益。往前进发没有灾难，但有小小的憾惜。

《象传》说：“往前进发没有灾难”，说明能谦逊地顺从上面的阳刚。

九四　大吉，无咎。

《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①也。

①位不当也：这是以九四的爻位爻象为说的。九四是以阳爻居于阴位，所以说“位不当也”。

九四，至为吉祥，没有灾咎。

《象传》说：“至为吉祥，没有灾咎”，说明居位不适当。

九五　萃有位，无咎，匪①孚②。元永③贞④，悔亡⑤。

《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

①匪：通“非”。②孚：诚信。③永：长久。④贞：纯正。⑤亡：消除。

九五，聚集的时候高居尊位，没有灾难，但尚未取信于民。宜于永久不渝地修养德行，保持正确的方向，则悔恨消亡。

《象传》说：“聚集的时候高居尊位”，说明志向有待光大，故人还未信服。

上六　赍jī咨zī①涕tì②洟yí③，无咎。

《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④也。

①赍咨：悲叹之声。②涕：流眼泪。③洟：流鼻涕。④上：上等的地位。未安上，这是以上六的爻位为说的。上六是全卦的最上一爻，比喻人事也就是最高的地位。

上六，悲伤哀叹，痛哭流涕，但没有灾难。

《象传》说：“悲伤哀叹，痛哭流涕”，说明高居极位，孤立无援，以致心不能安。

升卦第四十六

天红日升，地沃风扬，巨树挺拔，象征着君子的日新其德和事业的蓬勃发展。“升”是易学卦变历史上所出现的第六个繁荣期，它利用了前期益卦、夬卦打下的基础和姤卦提供的机遇，以及萃卦中期聚集的雄厚力量，终于通过自身的奋力提升，为贤人的起用晋升创造了有利条件，使社会出现了一片升平的康乐局面。综合升卦的卦辞、《彖传》和《象传》之意，以及《序卦传》关于荟萃就是聚集，聚集上扬就是高升，所以接着萃卦是升卦的解释，其共同的一点，就是以木为象，通过卦象思维的联想，从植物学引申至人才学，深入浅出地说明万物求“升”的深奥哲学道理。

如果说有所谓易家的“升德”，那这就是升德，即以人内在的道德升华为前提，积极寻求提升人才，通过人才的升迁起用，达到实现社会升平伟大目标的道德追求。

升①　元亨，用见大人②，勿恤③。南征④，吉。郑玄：坤地巽木，木生地中，日长而上，犹圣人在诸侯之中，明德日益高大也，故谓之“升”。升，进益之象矣。

①升：卦名。卦义：上升，升高，升格，晋升，上进等。②大人：有权有势之人。③恤：忧虑。④征：行进，开发。

升卦象征上升，至为亨通顺利，宜于出现有权势的人物，无须担忧，往南方开拓事业，可获吉祥。

《彖tuàn》曰：柔以时升①，巽xùn而顺②，刚中而应③，是以大“亨④”。“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荀爽：大人，天子，谓升居五。见为大人，群阴有主，无所复忧，而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

①柔以时升：升卦，巽在下，巽为中女、为入，阴柔上行为升，因而说“柔以时升”。②巽而顺：升卦是巽下坤上，巽表逊，坤表顺，所以说“巽而顺”，也就是谦逊而顺服之意。巽：同“逊”，谦逊。③刚中而应：升卦的九二为阳爻居于下卦之中位，又与上卦中位的阴爻六五相应，所以说是“刚中而应”。④亨：通达。

《彖传》说：以柔顺之德适时上升，谦逊而又和顺，保持刚强中正的品性而能与上呼应，所以大为亨通顺利。“宜于出现有权势的人物，无须担忧”，说明此时上升将有福庆。“往南方开拓事业，可获吉祥”，说明有志者的心志如愿畅行。

《象》曰：地中生木①，升。君子以顺②德，积小以高大。

①地中生木：升卦，上坤为地，下巽为木，因而说“地中生木”。②顺：遵循。

《象传》说：地里生出树木，象征上升。君子应效法于此，遵循美德修行之道，积小善而逐渐成就崇高宏大的德业。

初六　允①升，大吉。

《象》曰：“允升，大吉”，上②合志也。

①允：信。②上：居于上位的升进的目标。

初六，守时守信的上升，大为吉祥。

《象传》说：“守时守信的上升，大为吉祥”，说明顺合上方的高远志向。

九二　孚乃利用禴yuè，无咎。

《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①。

①这一条爻辞与萃卦的六二爻完全相同。注释见前，此不重复。

九二，只要诚心诚意，即使微薄的祭祀也有利于献享神灵，没有灾难。

《象传》说：九二的诚信之美德，必然会带来喜庆。

九三　升虚①邑。

《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

①虚：空。

九三，高高地上升，一路顺利，如入无人之境。

《象传》说：“高高地上升，一路顺利，如入无人之境”，说明顺畅而升，是因为无所疑虑。

六四　王用亨①于岐qí山②，吉，无咎。崔觐：此象太王为狄所逼，徒居岐山之下，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五倍其初，通而王矣，故曰“王用享于歧山”。

《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①亨：同“享”，祭享。②岐山：西周旧都附近的山名，在今陕西岐山县，是周王经常举行祭祀大典的地方。

六四，君王来到岐山祭祀神灵，吉祥，没有灾难。

《象传》说：“君王来到岐山祭祀神灵”，说明顺从了事物之情理。

六五　贞吉，升阶。

《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

六五，坚守正道可获吉祥，登阶而上升。

《象传》说：“坚守正道可获吉祥，登阶而上升”，说明遂行心志。

上六　冥míng①升，利于不息②之贞。

《象》曰：“冥升”在上，消③不富④也。

①冥：昏昧。②不息：不停。③消：消耗。④不富：不足。

上六，昏昧至极而继续上升，有利于不停息地坚守正道。

《象传》说：昏昧至极而继续上升，高居上位，说明位置过高而养料消减，实力已不富足。

困卦第四十七

人在困中生烦恼，眼前无路心忧愁。人生总有遭困无计的时候。

从上升不止必然会受困，联想到升卦之后是困卦，由植物学意义上木的受困，联想到哲学意义上人的受困，《序卦传》说的和语义学的是同一道理。人往往不困不学，困而后学。而人受困的程度又与上升的进度成正比，即地位越升得快升得高，越感到人际关系、区际关系、国际关系的复杂，越感到陷入的困境深，越感到因知识、才力、修德不足的困惑。这就是知识圈外延越大，未知的领域也越大，学而后知不足、升而后知困的深刻道理。学习易理，分析困卦，将使我们对“困”的产生和解除，有更形象、更深刻的了解，修养困德，不断解决升与困、困与学、学与知、知与升的永恒矛盾，推动人类社会及其知识经济的发展。

从困卦的经义和六爻之辞里，我们可以看到，受困虽难免，但并非不可解脱，关键是“知困早悟重实践”。这也就是说，受困遭难者不论处于何种境地，采取何种对策，都不能靠空话许诺解困，而要靠修养困德、及早觉悟、拼命苦干的实际行动。这是解困出险的第一原则。

困kùn①　亨。虞翻：否二之上，乾坤交，故通也。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②。

①困：卦名。卦义：穷困，穷遇，围困等。②有言不信：上兑“口舌”朝上，下坎为耳、心病多疑，因而说“有言不信”。

困卦象征困顿，困顿之时而能自强自济，则也能亨通。坚守正道，有权势的人可获吉祥，没有灾难。此时仅有空言则不会见信于人。

《彖tuàn》曰：困，刚揜yǎn①也。险以说②，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①刚揜：揜，同“掩”。困卦，下坎之刚爻掩于两柔爻之中，三爻至上爻，两刚爻掩于两柔爻之中，因而说“刚掩”。②险以说：困卦，下坎为陷，上兑为悦。

《彖传》说：穷困是由于阳刚被掩盖。处险难而心中愉悦，这样虽处困顿，却不失亨通之道，大概只有君子才能做到这一步吧！“坚守正道，则有权势的人可获吉祥”，因为他有刚正中直的美德。“空言语不会见信于人”，说明仅靠多言巧辩无补于事，反而会使自己更加困顿。

《象》曰：泽无水①，困。王弼：泽无水，则水在泽下也。水在泽下，困之象也。处困而屈其志者，小人也。君子固穷，道可忘乎？君子以致命②遂③志。

①泽无水：困卦，上兑为泽，下坎为水，水在下，泽上干涸，因而说“泽无水”。②致命：献出自己的生命。③遂：完成。

《象传》说：本卦上卦为兑泽，下为为坎水，水渗泽底，泽中干涸，象征穷困。君子应效法于此，困顿之中不惜以献出生命来实现理想。

初六　臀tún困于株zhū木①，入于幽yōu谷，三岁不觌dí②。

《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

①株木：木桩。②觌：见。

初六，臀部困坐于树桩上不能动弹，只得在幽深的山谷中徘徊，多年不见一线光明。

《象传》说：“在幽深的山谷中徘徊”，说明处在幽暗不明的处所。

困卦图

困卦从卦形上看，上卦兑为静水，下卦坎为流水。上方水静不动、下方水流不止。这是水库的形象，水库为困水之所，所以此卦被命名为「困」。

九二　困于酒食，朱绂fú①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

《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翟元：阳从上来，居中得位，富有二阴，故“中有庆也”。

①朱绂：红色的蔽膝，这是周代王侯公卿才能使用的一种服饰，由天子赐用。

九二，被酒食应酬困住，荣禄即将到来，利于主持宗庙祭祀。此进发有凶险，但没有灾咎。

《象传》说：“被酒食应酬困住”，说明居守中道会有喜庆。

六三　困于石，据①于蒺jí藜lí②，入于其宫③，不见其妻。凶。

《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

①据：依附，这里是攀附的意思。②蒺藜：一种有刺的植物。③宫：室，家。

六三，被巨石困住，而背后所附是多刺的蒺藜，历难后回到家中，看不到自己的妻子，有凶险。

《象传》说：“背后所据是多刺的蒺藜”，说明六三以阴柔凌驾于阳刚之上。“回到家中，看不到自己的妻子”，这是不祥的征兆。

九四　来徐徐①，困于金车②。吝，有终。

《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王弼：下谓初。虽不当位，有与也。

①徐徐：行动迟缓。②金车：用铜装饰的豪华马车。

九四，迟缓前来，被金车困住，虽有所憾惜，但最终仍能有满意的结果。

《象传》说：“迟缓前来”，是说志在援救下层。虽然它本身居处的位置不妥当，但因与下应合，所以能达到目的。

九五　劓yì①刖yuè②，困于赤绂fú③，乃徐④有说⑤，利用祭祀sì。

《象》曰：“劓刖”，志未得也。陆绩：二言朱绂，此言赤绂。二言享祀，此言祭祀。传互言耳，无他义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①劓：割鼻的刑罚。②刖：砍脚的刑罚。③赤绂：朱绂，见本卦九二爻注。④徐：缓慢。⑤说：通“脱”。

九五，割鼻断足，受困因穿着不合身的赤色祭服，但可以逐渐摆脱困境，有利于举行祭祀。

《象传》说：“割鼻断足”，说明尚未实现其心志。“逐渐摆脱困境”，因为它持守刚中正直之道。“有利于举行祭祀”，这样就可得到神的降福。

上六　困于葛gé藟lěi①，于臲niè卼wù②。曰动悔③有悔④。征⑤吉。

《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

①葛藟：藤本植物。②臲卼：不安的样子。③动悔：行动的悔恨。④悔：这个“悔”与上句不同，是悔改的意思。⑤征：行。

上六，被葛藤缠绕困住，陷入动摇不定的危险境地。这行动将招致悔恨，及时悔过，前进仍然可获吉祥。

《象传》说：“被葛藤缠绕困住”，说明居位还不妥当。“行动将招致悔恨，及时悔过”，说明往前进发可走出困境，获得吉祥。

井卦第四十八

中国有句古话“改邑不改井”，记载在《易经》中的井卦里，最早强调了井在古代社会生活中的重要性。那么，我们又如何理解井卦辞里关于“井水眼看提至井口了，却打翻了水瓶，凶险”的警告呢？难道井卦真是一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凶卦吗？这与易者提倡的高尚伟大的井德岂非大相径庭？首先，从井的卦象看，如《象传》所言，是木上有水之象，就像用桶盛水，用勺舀水，使水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提上来，这就是井；故此君子以辛勤的劳动来鼓励和劝慰人民，提倡勤勤恳恳为民服务的井德精神。而《彖传》也说，顺应水的本性把井水提升到地面上来，这就是井；它滋养万物而没有穷尽。所谓改变了城邑改不了井，这是因为井有刚正中直的井德。眼看把水提到井口了，却没把水提上来，这是还没有取得功劳啊；打翻了水瓶，无水可饮，所以才凶险。由此可见，井之象虽然有深陷之意，却并无必然的危险。危险的是汲井人的不修井德和粗心大意，以至用井不当，功败垂成。易家唯恐人们有负井德，有违井训，故提出此警告，用心可谓良苦。这一切可从井卦五常一吉的爻辞里看出来。

井①　改邑②不改井，虞翻：泰初之五也。坤为邑，乾初之五折坤。故“改邑”。初为旧井，四应甃之，故“不改井”。无丧③无得，往来井井。汔④至亦未⑤井，羸léi⑥其瓶⑦，凶。

①井：卦名。卦义：饮水用井。比喻养人，比喻用之不竭。②邑：小的村落。③丧：丧失。④汔：几乎。⑤：汲井水用的绳子。⑥羸：通“儡”，损毁。⑦瓶：古代在井中汲水的尖底陶瓶。

井卦象征水井，村邑迁移而井不改变，每日汲取不见减少，泉水流入不见增多，来来往往者都依赖井水为用。汲水已至井口，绳索还没离开井口时，水瓶却倾覆了，有凶险。

《彖tuàn》曰：巽乎水而上水①，井。荀爽：巽乎水，谓阴下为巽也。而上水，谓阳上为坎也。木入水出，井之象也。井养②而不穷③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qì至亦未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孔颖达：计覆一瓶之水，何足言凶？但此喻人德行不恒，不能善始令终，故就人言之凶也。

①巽乎水而上水：井卦，上坎为井上之水，互大坎为井下之水，巽为入、为绳直，汲水时放绳瓶，经上水而入下水，然后再提起水瓶，因而说“巽乎水而上水”。②养：养活众人。③穷：尽。

《彖传》说：木瓶入于水而汲水上来，便是水井。水井养人而功德无穷。“村邑迁移而井不改变”，是因为其刚正中直的品德。“汲水已至井口，绳索还没离开井口”，说明这时仍未有所收获。“水瓶倾覆”，无水可饮，所以有凶险。

《象》曰：木上有水①，井。君子以劳民劝相②。

①木上有水：井卦，下巽为木，上坎为水。古人用木框井，因而说“木上有水”。②相：相互帮助。

《象传》说：使水源源不断自地下提上来，象征“水井”。君子应效法于此，鼓励百姓勤劳，并劝勉他们相互协助。

初六　井泥①不食。旧井无禽。

《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②也。

①井泥：指井底的泥沙。②舍：舍弃。

初六，井底泥沙沉积，不能饮用，这口井久未修治，甚至连禽兽也不来这饮水。

《象传》说：“井底泥沙沉积不能食用”，说明处在最卑下的位置；“这口井久未修治，甚至连禽兽也不来这饮水”，说明因迁移而将其舍弃。

九二　井谷①射鲋fù②。瓮wèng③敝④漏。

《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

①井谷：井口。②射鲋：射杀小鲫鱼。用弓箭射鱼是古代捕鱼的一种方法。③瓮：装水的陶器。④敝：破。

九二，在井下的穴隙中射取小鱼，瓶罐破漏。

《象传》说：“在井下的穴隙中射取小鱼”，说明上方没有人迎合援引。

九三　井渫xiè①不食，为我心恻cè②。可用汲jí。王明，并受其福。

《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干宝：王得其民，民得其王，故曰“求王明受福”也。

①渫：清除污秽。②恻：悲伤，悲痛。

九三，水井已掏治洁净却没有人汲用，这使我心里为之忧虑！这是可以汲取饮用的水，如果君王贤明，则君臣万民必能同享井水的福泽。

《象传》说：“水井已掏治洁净却没有人汲用”，说明九三的行为让人忧虑；希望“君王圣明”，是希望赏识它的上级享受福泽。

六四　井甃zhòu①，无咎。

《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

①甃：砌井壁，修治水井。

六四，水井正在加固修治，没有灾难。

《象传》说：“水井正在加固修治，没有灾难”，说明这是修井的美德。

九五　井冽liè①，寒泉，食。

《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①冽：清凉。

九五，井水清凉且有如寒泉，很好喝。

《象传》说：“井水清凉且有如寒泉，很好喝”，说明它具备刚毅中正的德性。

上六　井收①勿幕mù②，有孚，元吉。

《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①井收：收取井上汲水用的器物，如绳、瓶等。②幕：遮盖。

上六，汲取井水的功事已成，不必覆上盖子。心怀诚信，至为吉祥。

《象传》说：“至为吉祥”在于将美德发扬，说明此时已大功告成。

革卦第四十九

将兽皮去毛加工的过程叫“制革”，它是为了制造衣鞋帽箱等皮具的需要。

“革”的制成改变了兽皮的性质，这就叫“变革”。易家从这一皮革质地的改变引申出哲学意义，得出了革卦的结论。“革”的卦象离下兑上，是水泽之中一片火，水火不容，相灭相克的象征，它意味着一场不是烈火燎原，就是水漫平川的矛盾冲突，将带来一场改变自然面貌，推动社会变化的大变革。

从本质上说，所谓“革”，其实就是对旧事物本质的改变，故不论是改革、革故、革新，还是革命，都有“改变”的意义。

从卦辞和《彖传》、《象传》看，其对“革”的定义是相当成熟和谨慎的。一是在革之前要认真谋划，取信于民。所谓“己日乃孚”，就是要在长期筹备策划并取得民众的信任和支持后，选准最佳时机，万不能草率从事。二是在革之时要手段稳健，文明和悦，正当适宜，少走弯路，尽力避免不必要的牺牲和破坏，以免日后悲痛悔恨。这种按部就班，文明进步的“革”，正是今人倡导的稳健文明的“改革”—这也正是易家所说的“革德”。其具体步骤，则可见于六爻爻辞。

革gé①　己日乃孚，顾炎武：十干则戊己为中，至于己，则过中而将变之时矣。故受之以庚。庚者，更也。天下之事，当过中而将变之时，然后革而人信之矣。元亨，利贞。悔亡。

①革：卦名。卦义：变革，改革，去故，革除，革新，革故等。

革卦象征变革，多日筹谋之后再推行变革方能取信于民，至为亨通顺利，有利于坚守正道，悔恨消亡。

《彖tuàn》曰：革，水火相息①，二女同居②，其志不相得，曰革。“己日乃孚”，革而信之。干宝：武王陈兵孟津之上，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国，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尔未知天命，未可也。”还归。二年，纣杀比干，囚箕子，“尔乃伐之！”所谓“己日乃孚，革而信”也。文明以说③，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④，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①水火相息：革卦，上兑为泽，下离为火。水能灭火，火能煎水，因而说“水火相息”。②二女同居：上兑为少女，下离为中女，是“二女同居”。③说：同“悦”，喜悦。④汤武革命：商汤革夏桀之命，周武王革殷纣王之命。

《彖传》说：变革，像水火相克相息，两个女子共事一夫，则互相争妒，矛盾着的双方，都力图克制对方，这就叫变革。“多日筹谋之后再推行变革并取信于民”，说明变革过程中应得到民众的信赖。以文明的美德使民众悦服，这样就能大为亨通顺利，使一切步入正道。变革而又合于正当的法则，一切悔恨消亡。天地的变革形成了四季变化，商汤和周武王的革命，顺从了天道规律而又应合民众的愿望，取得了胜利。变革之时的意义是多么伟大啊！

革卦图

革卦从卦形上看，上卦兑为湖泽、为口，联系「兑上缺」，可以将其看作是上面开口，形状像湖一样的东西，又因其属性为金，故「兑」可视为锅或者炉之类的东西。下卦离为火，炉在火上，是冶炼或者炼丹的形象。不论是冶炼还是炼丹，都是质的改变，所以此卦被命名为「革」。

《象》曰：泽中有火①，革。君子以治历②明时。

①泽中有火：革卦，上兑为泽，下离为火，因而说“泽中有火”。②历：历法。

《象传》说：汪洋大泽中有烈火，象征急需变革。君子当效法于此，改革历法来明确显示季节的变化，按规律行事。

初九　巩①用黄牛之革②。

《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

①巩：固，束缚。②革：皮革。

初九，像用黄牛皮捆缚一样的牢固。

《象传》曰：“像用黄牛皮捆缚一样的牢固”，说明初九应慎重行事，不可有所作为。

六二　己日乃革之。征①，吉，无，咎。

《象》曰：“己日革之”，行有嘉②也。

①征：行，前进。②嘉：喜庆。

六二，己日果断地推行变革，进展吉祥，必无灾祸。

《象传》说：“己日果断地推行变革”，说明准备充分的行动将带来嘉美的成果。

九三　征，凶，贞厉。荀爽：三应于上，欲往应之，为阴所乘故曰“征凶”。若正居三，而据二阴，则五来危之，故曰“贞厉”也。革言①三就②，有孚③。

《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④矣。

①言：议论，谋划。②就：完成。③孚：诚信。④之：去，往。

九三，行动过激必生凶险，顽固保守也有危险。变革必须慎重，须再三讨论达成一致再施行，且要有诚心。

《象传》说：“变革必须慎重，须再三讨论达成一致再施行”，说明这样就不会走错路！

九四　悔亡①。有孚，改命②，吉。

《象》曰：“改命”之“吉”，信③志也。

①亡：消除。②命：命令，措施。③信：通“伸”，伸张。

九四，悔恨消亡，取得民众信赖而革除不合天命的旧制度，可获吉祥。

《象传》说：“革除不合天命的制度可获吉祥”，说明取信于民遂行心志。

九五　大人①虎变②，未占③有孚④。

《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⑤也。

①大人：掌权执政之人。②虎变：野兽每年夏季开始脱毛，色彩变浅变暗，秋冬毛层变厚，文彩灿然。虎变指的就是这种变化。③占：卜问。④孚：诚信。⑤炳：显明。

九五，有权势的人物像猛虎一样推行变革，不必占卜就知能取得民众的充分信任。

《象传》说：“有权势的人物推行变革像猛虎一样”，说明美德光彩显耀。

上六　君子豹bào变①，小人革面②。征，凶。居贞吉。

《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wèi③也。陆绩：兑之阳爻称虎，阴爻称豹。豹，虎类而小者也。君子小于大人。故曰“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

①豹变：与上述的虎变相似而又稍次的皮毛变化，豹的皮毛文彩也有变化，但不及老虎鲜明。②革面：表面上的改革。③蔚：有文采，华美。

上六，君子像豹子一样协助变革，小人改变其旧面目，贸然前进会有凶险。正确的改革才会吉祥。

《象传》说：“君子像豹子一样协助变革”，说明他的美德蔚然成彩。“小人改变其旧面目”，说明他们只是表面顺从君主。

鼎卦第五十

鼎，既是形而下的器具，也具有形而上的深意，它被易家选作卦名，成为与除旧的“革”相对应的布新的象征“鼎”，构成了鼎新革故、相辅相成的哲学概念。而“鼎”之所以成为“布新”的象征，是由它作为烹饪器皿和国之重器的双重作用所决定的。

应该说，卦辞、《彖传》和《象传》所强调的都是一个意思。这就是，鼎新之举是符合历史发展规律的，故可一无阻挡。但对于具体实施鼎新方案的领导者来说，却不可以因此而掉以轻心。而是要如老子所说的“治大国若烹小鲜”那样，小心谨慎，谦虚柔顺，聚精会神地“烹调”，这样才能完成历史所赋予的鼎新革故的伟大使命。如果说鼎新时代需要有高尚的道德，那就是“鼎德”，也就是在鼎新时期迎风鼎立，当仁不让，点火燃薪，熬雉烹鲜，稳重谨慎，把握鼎新时机，精研鼎新谋略，团结鼎新志士，把鼎新大业推向胜利的高尚美德。

鼎dǐng①　元吉，亨。郑玄：鼎烹熟以养人，犹圣君兴仁义之道以教天下也，故谓之鼎矣。

①鼎：卦名。卦义：革故鼎新，重器，取新，鼎立，鼎盛，鼎足之势等。

鼎卦象征鼎器，至为吉祥，亨通顺利。

《彖tuàn》曰：鼎，象也。虞翻：六十四卦，皆观象系辞，而独于鼎言“象”，何也？象事知器，故独言象也。以木巽xùn火①，亨②饪rèn也。圣人亨以享③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④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①以木巽火：鼎卦，下巽上离。巽为木，离为火，巽为入，因而说“以木巽火”。②亨：同“烹”，烹饪。“圣人亨”、“大亨”中的“亨”与此义同。③享：祭祀。④巽：同“逊”，谦逊。

《彖传》说：鼎器是一种烹饪的形象，将木材放入火中，可以烹煮食物。圣王烹煮祭品享祭天帝，又烹饪大量食物以供养圣贤良才。谦逊柔顺而能耳聪目明，以谦柔的美德前进上行，得居中正之位而又下应阳刚，因此至为亨通顺利。

《象》曰：木上有火①，鼎。君子以正位凝②命。

①木上有火：鼎卦，下巽为木，上离为火，因而说“木上有火”。②凝：保持，坚定。

《象传》说：木上面烧着火，象征鼎器在烹饪食物。君子应当效法于此，端正稳固身心的位置，严守自己的使命。

初六　鼎颠diān①趾zhǐ②，利出否③。得妾qiè以其子，无咎。

《象》曰：“鼎颠趾”，未悖④也。“利出否”，以从贵也。

①颠：倾覆。②趾：这里指鼎足。③否：丑恶，指污秽物。④悖：谬误，违反。

初六，鼎器的足颠倒翻覆，有利于倒出残渣污物。就像娶妾生子被扶为正室，没有灾祸。

《象传》说：“鼎器的足颠倒翻覆”，这还不违背常理。“有利于倒出残渣污物”，这是为了遵从新的贵人。

九二　鼎有实①。我仇chóu②有疾③，不我能即④。吉。

《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⑤也。

①实：充实的东西，这里指食物。②仇：匹配，此指妻子。③疾：病痛。④不我能即：“不能即我”的倒装。即我，就是随我在一起。⑤尤：怨恨。

九二，鼎器内装满了食物，我妻有病，不能接近我，但仍然可获吉祥。

《象传》说：“鼎器内装满了食物”，说明谨慎前行较好。“我妻有病”，终将没有怨尤。

九三　鼎耳革①，其行②塞，雉zhì③膏gāo④不食，方雨⑤，亏⑥悔，终吉。

《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

①革：失落。②行：行动。③雉：野鸡。④膏：肥。⑤方雨：一旦下雨。⑥亏：少，损坏。

九三，鼎器的耳柄脱落，移举行动阻塞，致使美味的野鸡膏脂不能煮食。一旦霖雨降下，悔恨消散，最终将得到吉利。

《象传》说：“鼎器的耳柄脱落”，说明其失去了本身存在的意义。

九四　鼎折足，覆fù①公sù②，其形渥wò③，凶。

《象》曰：“覆公sù”，信如何也。

①覆：倾覆。②：鼎中的食物。③渥：沾湿。

九四，鼎器折断其足，王公的美食全被翻倒，鼎器上油腻龌龊，有凶险。

《象传》说：“王公的美食全被翻倒”，说明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不足以使人信任。

六五　鼎黄耳，金①铉xuàn②。利贞。

《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陆绩：得中承阳，故曰“中以为实”。

①金：铜。②铉：用于抬举大鼎的用具，状如钩，抬鼎时用于钩住鼎耳。

六五，鼎器配有黄铜鼎耳，刚坚的铉环，这是顺利而正确的。

《象传》说：“鼎器配有黄铜鼎耳”，说明居中守正而获充实之利。

上九　鼎玉铉，大吉，无不利。

《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①也。宋衷：以金承玉，君臣之节。上体乾为玉，故曰“玉铉”。虽非其位，阴阳相承，刚柔之节也。

①刚柔节：这是以上九的爻位爻象为说的。上九以阳爻居于阴位，有刚有柔，有如玉石，坚硬而又温润，所以称为“刚柔节”，意为刚与柔得到调节。

上九，鼎器配着镶玉的铉环，大为吉利，无所不利。

《象传》说：镶玉的铉环高居上位，说明刚柔相济，互相调节。

震卦第五十一

震动，所造成的巨大力量的破坏性释放，无论是自然界的大地震，还是社会中的大震荡，都是一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周期性现象。对于自然和社会发生的各类大震荡，一般人若缺少必要的心理准备，通常会很难适应，甚至惊恐不安。易家则不然。由于早已掌握了自然、社会由震而定、由乱而治的演变规律，所以易家对大自然的雷霆震怒，以及人类社会的大碰撞、大震荡等现象，均采取静观促变的态度。

从卦辞的主旨，以及《彖传》、《象传》的发挥看，易家对雷震现象进行了卦象思维后，采取的是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客观态度，既不充耳不闻，假作镇定而形同木偶，也不惊慌失色，一味恐惧害怕而手足无措；而是主张将闻雷后自然发生的心理恐惧转化为自觉的震德修养，由远及近，从做好身边的小事开始，培养自己临乱不惊、镇定从容的长者气质和风度，为即将担当的大任做好人格和心理准备。

震zhèn①　亨，郑玄：雷之发声，犹人君出政教以动中国之人也。故谓之震。人君有善声教，则嘉会之礼通矣。震②来虩xì虩③，笑言哑哑④。震惊百里，不丧⑤匕bǐ鬯chàng⑥。

①震：卦名。卦义：震动，震荡，震撼，震悚，震惊，震慑，震怒，雷厉等。②震：雷震。③虩虩：恐惧的样子。④哑哑：笑声。⑤丧：失落。⑥匕鬯：匕，勺子、羹匙。鬯，用黍与香草酿成的酒，祭祀时多用此酒。匕鬯代指宗庙祭祀。

震卦象征震动，亨通顺利。雷电袭来万物恐惧，然后戒惧慎行遂能谈笑自若，雷声惊动百里，而祭主却没有被惊吓致失落手中的酒匙。

震卦，是象征大地的坤卦，由最下方发生一阳，使大地震动；也有阴阳交合，发生雷电；又有纯阴的母亲的坤卦，与纯阳的父亲的乾卦，首次交媾得子的形象。所以，象征地震、雷震、震撼、震动，或长子。

《彖tuàn》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虞翻：惧变承五应初，故“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ěr也。“不丧匕鬯”，出可以守宗庙①社稷jì②，以为祭主也。

震卦图

震卦是由两个三画的震卦重叠而成，上下两个震卦卦形都是一阳生于二阴之下，阳欲动而上进，与阴相激。震为雷，两雷接连而到，有震动之象，所以此卦被命名为「震」。

①宗庙：祭祀祖宗的庙宇或场所。②社稷：古代称土地之神为社，谷物之神为稷。祭土地神的坛台也叫社，祭谷物神的坛台也叫稷。古人认为社和稷是最重要的祭祀场所，所以以社稷作为国家的象征或代称。

《彖传》说：震动可致亨通顺利。“雷电袭来万物惶恐惊惧”，说明恐惧而戒备能带来福泽。“戒惧慎行遂能谈笑自若”，说明警惧之后就能防患于未然。“雷声惊动百里”，以致远近都震惊恐惧，防患于未然。“不丧匕鬯”，继承大业的长子能做到如此，说明他出来能够长守宗庙社稷的安危，成为祭祀典礼的主持人。

《象》曰：洊jiàn雷①，震。君子以恐惧修省xǐng②。

①洊雷：洊，再、重。洊雷，震卦，上下都是震，因而说“洊雷”。②省：反省。

《象传》说：接连不断的轰轰震雷，象征震动。君子当效法于此，心怀惊惧，自我修身反省。

初九　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

《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①。

①见本卦的卦辞与《彖辞》注。

初九，雷电袭来万物恐惧，然后戒惧慎行遂能谈笑自若，可获吉祥。

《象传》说：“雷电袭来万物恐惧”，说明恐惧而戒备能带来福泽。“戒惧慎行遂能谈笑自若”，说明恐惧能使其拥有做事的准则。

六二　震来厉①，亿丧②贝③，跻jī④于九陵líng⑤。勿逐，七日得。

《象》曰：“震来厉”，乘刚也。程颐：当震而乘刚，是以彼厉而己危。震刚之来，其可御乎？

①厉：危险。②丧：失去。③贝：殷周以贝为货币，这里以贝代表钱财。④跻：登。⑤九陵：形容其高峻的地方。

六二，震动骤至，有危险。大大地丧失财帛，应当登上高峻的九陵高山以远避。不要去追索，七天后将失而复得。

《象传》说：“震动骤至，有危险”，说明性本柔弱却偏乘凌在阳刚之上。

六三　震苏苏①。震行，无眚shèng②。

《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

①苏苏：恐惧的样子。②眚：灾祸。

六三，震动之时恐惧不安。因雷动而谨慎前行将不遭祸患。

《象传》说：“震动之时恐惧不安”，说明阴居阳位，位置不妥当。

九四　震遂①泥。

《象》曰：“震遂泥”，未光②也。

①遂：通“坠”，坠落。②光：光大。

九四，震动之时惊落泥淖。

《象传》说：“震动之时惊落泥淖”，说明阳刚之德没能发扬光大。

六五　震往来厉①。亿无丧②有事。

《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③，大“无丧”也。程颐：往来皆厉，行则有危也。动皆有危，唯在无丧其事而已。其事谓中也。能不失其中，则可自守也。大无丧，以无丧为大也。

①厉：危险。②丧：失掉。③中：中正，中庸。

六五，震动之时上下来往行动有危险。万无一失，长保祭祀盛事。

《象传》说：“震动之时上下来往行动有危险”，说明谋事在中正之位，中允无偏，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上六　震索索①，视矍jué矍②，征③凶。震不于其躬gōng④，于其邻。无咎jiù，婚媾gòu⑤有言。

《象》曰：“震索索”，未得中⑥也。虽“凶”无咎，畏邻戒⑦也。

①索索：恐惧而战栗的样子。②视矍矍：惊惶而视线不定的样子。③征：出行。④躬：自身。⑤婚媾：姻眷，亲戚。⑥未得中：这是以上六的爻位为说的。上六居于最上位，未在中位，所以说“未得中”。⑦戒：戒备。

上六，震动之时畏畏缩缩，两目惶恐不安，若行动，则会有凶险。震动还没波及自身，而只是波及近邻时，没有灾难，婚媾将导致闲言。

《象传》说：“震动之时畏畏缩缩”，说明上六未修得中正之德。虽然凶险，但没遭灾难，是因为畏惧近邻所受的震惊而心存戒备之故。

艮卦第五十二

动极生静，震极艮止。“艮”就是停止的意思。艮卦由震卦“上转下转”而来，根据万物不可以始终震动，需要适可而止的卦序逻辑要求，接着震卦的必然是艮卦。它是事物经大震荡动极之后，复处于一种不可避免的极为静止的状态的表现。艮是八纯卦之一，以山为象。历史上的《连山易》以本卦为首，记录了先民穴居时代披荆斩棘、勇敢无畏的精神风貌。艮卦的卦象，艮下艮上，下山上山，前山后山；有山叠山、山外山、山上山之貌，是山障路阻、前行止步之时，内含因势而止之意。

有人认为，止是停滞、倒退，对事物的发展十分不利，故是凶态。这是片面的。天下事当行则行，当止则止。知进而不知止，绝非明智睿达。所以易家把艮止视为凶吉兼容的常态，在强调“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的乾德，以及“恐惧修省”的震德的同时，不忘提醒人们注意艮德的修养，即达到卦辞所说的“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的境界，从而动定自如，知进识止，无悔无咎。

将注意力集中在心不可欲的背部，达到心如止水，亦即老子的“不见可欲，使心不乱”的境界。

艮gèn①　艮其背，郑玄：艮为山。山立峙各于其所，无相顺之时。犹君在上，臣在下，恩敬不相与通，故谓之艮也。不获其身②。行其庭③，不见其人。无咎④。

①艮：卦名。卦义：山，止，时止，行止，止步，静止等。②不获其身：艮卦，说辅颊不说口，说身不说腹，说夤（夹脊肉）不说脐，是一人背面站立之象。凡对应之爻都是敌应。③庭：庭院。④咎：灾祸，过失。

艮卦象征抑止，抑止其背部的活动，其身体不能面向所抑止的地方。犹如在庭院中行走，没看见背后的人，没有灾祸。

《彖tuàn》曰：艮，止也。虞翻：位穷于上，故“止”也。时①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②也。上下敌应③，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①时，最合适的时间。②所：场所，所在。③敌应：一卦六爻分上下两个八经卦，初应四、二应五、三应上，两爻对应，有两种情况，同性相对为“敌应”；异性相对为“正应”或“比应”。

《彖传》说：艮的意思是抑止。应当停止时就停止，可以行动时就行动，一动一静都不失时机，前途必然光明。“抑止其背部的活动”，说明抑止要适得其所。全卦六爻上下相互敌对，不能相应，所以说“其身体不能面向所抑止的地方，犹如在庭院中行走，没看见背后的人，没有灾祸”。

《象》曰：兼山①，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①兼山：艮卦，艮为山，一卦上下都是山，因而说“兼山”。兼，同时具有。

《象传》说：两山重叠，象征抑止。君子体察此现象，经常考虑行动不应超越本位。

初六　艮其趾zhǐ，无咎，利永①贞。

《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①永：长久。

初六，抑止其脚趾的行动，没有灾难，有利于永久坚守正道。

《象传》说：“抑止其脚趾的行动”，说明没有离失正道。

六二　艮其腓féi①，不拯其随②，其心不快。

《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③也。

①腓：小腿肌肉，腿肚子。②不拯其随：初至四是互大坎，是只露“美脊”的陷马，上巽为进退、震为拯，震伏巽为不拯，因而说“不拯其随”。拯，上举，抬起。随，足趾。③听：听从。

六二，抑止其小腿的行动，无法举步向上承应跟随，心里不痛快。

《象传》说：“无法举步向上承应跟随”，这是由于未能听从其劝而退回。

九三　艮其限①，列②其夤yín③，厉薰心。

《象》曰：“艮其限”，危“薰心”也。

①限：腰部。②列：同“裂”，分离。③夤：夹脊肉。

九三，抑止其腰部的行动，脊肉撕裂，危险就像烈火一样熏灼其心。

《象传》说：“抑止其腰部的行动”，说明身处的危险像烈火一样熏烤其心。

六四　艮其身①，无咎。

《象》曰：“艮其身”，止诸②躬③也。程颐：不能为天下之止，能止于其身而已，岂足称大臣之位也？

①身：躯干。②诸：之于。③躬：身体，自身。

六四，抑止上身的活动，没有灾难。

《象传》说：“抑止上身的活动”，说明能自己控制而保持正直。

六五　艮其辅fǔ①，言有序②，悔亡③。

《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

①辅：颊辅，即面部的两颊，此指嘴巴。②序：次序，条理。③亡：消除。

六五，抑止其口，说话中肯而条理分明，悔恨消亡。

《象传》说：“抑止其口”，因为不偏倚，谨守中正之道。

上九　敦dūn①艮，吉。朱熹：以阳刚居止之极，敦厚于止者也。

《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①敦：敦厚。

上九，敦厚而知足知止，吉利。

《象传》说：“谨慎敦厚而知足知止的吉利”，说明上九能以敦厚的品德获得善终。

渐卦第五十三

量变与质变规律，是辩证法哲学的基本规律之一。易家虽然没有明确提出量变与质变规律的现代哲学概念，却早已经知道量变的道理，这就是“渐”变。渐变就是量变，就是逐渐改变、有序量变、徐变渐化的意思。从辩证法的变化观看，渐变是数量和质量兼有的逐渐变化，量变是质量不变的数量增减，二者对事物变化本质的认识有深浅高下之分。而从易家卦序看，渐卦紧跟艮卦之后，是因为事物不可以总是停止，所以要逐渐起步，再图前进。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都十分重视易家早在数千年前就立卦撰辞所肯定了的渐变的作用，把它视为社会进步、生物进化、人才成长的必要阶段和形式，从各自的角度对物和人的渐变状态和规律作了研究。从确保婚姻成功的社会学角度，易家提出了君子必修渐德的命题。但所谓的渐德，即循序渐进之德，并不限于一事，而是要像《彖传》、《象传》所主张的那样，站稳中正的立场，不偏不躁，不断积累增进高尚的品德，逐渐改善包括烦琐婚俗在内的落后习俗，有条不紊循序渐进地把国家的事业纳入正轨，推向前进。其具体的实践可见于六爻之辞。

渐①　女归②吉，利贞。程颐：渐之义宜能亨，而不云亨者，盖亨者通达之义，非渐进之义也。

①渐：卦名。卦义：进，循序渐进，不遽进，缓进等。②归：出嫁。

渐卦象征渐进，女子出嫁吉利，有利于坚守正道。

《彖tuàn》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虞翻：三进四，得位。阴阳体正，故“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①也。止而巽xùn②，动而不穷③也。

①刚得中：九五刚爻得中得位。②止而巽：渐卦，下卦为艮，艮为止；上卦为巽，所以说“止而巽”。③穷：完结。

《彖传》说：渐渐地前进，就像女子出嫁循礼渐进可获吉祥。往前进而获居正位，前往就会立功受赏。遵循正道渐次而进，就能够端正邦国。卦中各爻刚健者得居中位，守静知止而又谦逊和顺，所以能永远保持生命的进化运动。

《象》曰：山上有木①，渐。君子以居②贤德善③俗。

①山上有木：渐卦，下艮为山，上巽为木，因而说“山上有木”。②居：积储。③善：改善。

《象传》说：高山上有树木依山势而长，象征渐进。君子体察此种现象，感到应蓄积贤德，逐渐改变落后的风俗。

初六　鸿①渐于干②。小子③厉④，有言，无咎。

《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①鸿：大雁。②干：岸，水边。③小子：小孩。④厉：危险。

初六，大雁徐徐飞行停息在水边。年幼小子靠近会有危险，会遭人指责，但没有灾难。

《象传》说：“年幼小子靠近危险”，从渐进的意义看应无灾难。

六二　鸿渐于磐pán①，饮食衎kàn衎②。吉。

《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③也。

①磐：大石。②衎衎：喜悦。③素饱：不劳而得饱。

六二，大雁徐徐飞行停息在磐石上，欢喜饱享饮食，吉利。

《象传》说：“欢喜饱享饮食”，说明六二并非不劳而吃饱饭，而是有所作为的。

九三　鸿渐于陆①。虞翻：高平称陆。谓初已变，坎水为平。三动之坤，故“鸿渐于陆”。夫征不复②，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③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御寇”，顺相保也。

①陆：高平之地。②复：返。③丑：同类，同伴。

渐卦图

渐卦下艮上巽。下卦艮为山，上卦巽为木，可以看做是山上有木。山上草木生长要循序渐进，符合自然规律。所以用「渐」字来命名本卦。

渐卦错综及爻变图

渐卦为三阳三阴之卦，属艮，在渐宫八卦中属木，渐为水。它与归妹卦相错相综，二至四爻合为坎卦与离卦相错，三至五爻合为离卦与坎卦相错。渐卦与否、困、咸、归妹、旅、未济、涣、恒、井、随、益、噬嗑、蛊、节、既济、丰、贲、损、泰十九卦同体。其情性为：情柔性刚，情入性止。六爻变卦为：初爻变离位在地，二爻变巽位在地，三爻变坤位在人，四爻变乾位在人，五爻变艮位在天，六爻变坎位在天。

九三，大雁徐徐飞行停息在高平之地，就像丈夫出征不复回，妇人失贞怀孕生子而不能养育，有凶险。有利于抵御外来的强寇。

《象传》说：“丈夫出征不复回”，说明脱离了家乡的人们。“妇人失贞怀孕生子而不能养育”，说明丧失了妇道。“有利于抵御外来的强寇”，说明应当顺从需要以互相保卫。

六四　鸿渐于木①，或得其桷jué②，无咎。

《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

①木：树。②桷：房顶上承瓦的方块木条，这里指砍伐备用的方块桷材。大雁的脚有蹼，类似于鹅鸭，不宜站立在树枝上，而站在方形的木料上则能安稳。

六四，大雁徐徐飞行停息在树上，或许能寻得横平的树枝栖息，没有灾祸。

《象传》说：“或许能寻得横平的树枝栖息”，因为柔顺服从。

九五　鸿渐于陵líng①。妇三岁不孕yùn，终莫之胜，吉。

《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

①陵：山陵。

九五，大雁徐徐飞行停息在高陵之上，妻子多年不曾怀孕，最终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得其心愿，吉利。

《象传》说：“最终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得其心愿，吉利”，说明愿望得遂应。

上九　鸿渐于陆，虞翻：陆，谓三也。三坎为平，变而成坤，故称“陆”也。其羽①可用为仪②，吉。

《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

①羽：雉羽，古代用于文舞所执。《穀梁传·隐公五年》：“初献六羽。”又为鸿雁翅膀，《诗·小雅·鸿雁》：“鸿雁于飞，肃肃其羽。”②仪：仪礼，仪仗。

上九，大雁徐徐飞行停息在高平之地，羽毛可用做典礼中的装饰，吉祥。

《象传》说：“羽毛可用做典礼中的装饰，吉祥”，说明不可以扰乱应有的顺序步骤。

归妹卦第五十四

中国商朝的英明君王帝乙，为了弥合商周两家濒临破裂的政治关系，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后来的周文王，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和亲事件—“帝乙归妹”，它开创了商周良好关系的新时期，为热爱和平的商周人民所深深感激怀念。易家借用这一人所皆知的历史事件，以及古代娣侄制度的规矩，来形象说明人生的哲理。由卦辞、《彖传》和《象传》的主旨可见，女子出嫁成婚，本是天经地义的男女的终身大事，它贯穿着人的一生，故此夫妻间应相敬如宾、白头到老，如果一方违反夫妻之义，或角色不正，或以强凌弱，甚至随意破坏婚姻这一稳定的关系，那是必然会遭来凶险之事的。“归妹”谐音“鬼魅”，直斥捣鬼的妖媚之卦辞中又明确强调它“征凶，无攸利”，都是从反面苦口告诫人们，不要暗中搞不得人心的阴谋诡计，否则是会害人害己的。它反过来也就是对正人君子的警戒：恶虽小而不为，自可免祸避难。

正是在这一认识基础上，易卦作出了君子必修养归妹之德，维护好文明的婚姻关系的结论。而这一结论，是贯穿于六爻爻辞的始终的。

归妹①　征凶。虞翻：谓四也。震为征。三之四，不当位，故“征凶”也。无攸利。

①归妹：卦名。卦义：少女出嫁，男有室女有家，嫁娶等。

归妹卦象征婚嫁，一步走错就会有凶险，没有什么利益。

《彖tuàn》曰：归妹①，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②，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王肃：以征则有不正之凶，以处则有乘刚之逆也，故“无所利”矣。

①归妹：嫁女，婚嫁。②说以动：归妹卦，下兑上震，震为“动”，兑为“悦”。说，同“悦”，故曰“说以动”。

《彖传》说：婚嫁，这是天地间意义至为重大的事。天地阴阳不交合，万物就不能繁殖兴盛，婚嫁使人类始终循环无止境。欢喜而向上行动，是出嫁的少女。“一步走错就会有凶险”，说明位置安排不妥当。“没有什么利益”，是因为阴柔乘凌阳刚之上。

《象》曰：泽上有雷①，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bì②。

①泽上有雷：归妹卦，上震为雷，下兑为泽，因而说“泽上有雷”。②敝：通“弊”，弊病。

《象传》说：水泽上雷声震响，象征婚嫁。君子体察这种现象，长久不渝地终守正道，知道男女恒定婚姻关系被破坏的弊端。

初九　归妹以娣dì①。跛bǒ②能履lǚ。征吉。

《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③也。

①娣：本义是女弟，即妹妹。先秦贵族的礼俗，姐姐出嫁时常以其妹妹陪嫁作妾，也称为娣。这里的娣就是指陪姐姐出嫁作妾的少女。②跛：跛脚者。③相承：相佐，相助。

初九，嫁出少女作为侧室，就像跛脚的人努力行走，出行吉利。

《象传》说：“嫁出少女作为侧室”，这是恒常之道。“就像跛脚的人努力行走，吉祥”，说明能秉承夫意协助匡扶家务。

九二　眇miǎo①能视，利幽yōu人②之贞。

《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①眇：一目失明。②幽人：深居妇女。

九二，眼睛偏盲而勉强看物，有利于深居妇人坚守妇德。

《象传》说：“有利于深居妇人坚守妇德”，说明没有改变恒常之道。

六三　归妹以须①，反归②以娣。

《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

①须：通“媭”，古时指姐姐。②反归：即来归，古代已嫁女子由于种种原因被迫回到娘家就叫来归。

六三，嫁女而用其姐姐作为陪嫁，后又与其妹妹返归父母家。

《象传》说：“嫁女而用其姐姐作为陪嫁”，说明此种行为不妥当。

九四　归妹愆qiān期①，迟归有时。

《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①愆期：误期。

九四，出嫁少女延误了婚期，延迟婚嫁以待时机仍有希望。

《象传》说：九四延误婚期的心志，是为了等待合适的配偶而后行。

六五　帝乙归妹，其君①之袂mèi②不如其娣dì③之袂良。月几望，吉。

《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①君：指出嫁的帝乙之女，因嫁给周文王以后，所以称君。②袂：衣袖，这里泛指嫁妆衣着。③娣：陪嫁的妹妹。

六五，帝乙嫁女，以其次女陪嫁，正室的衣饰反不如从嫁的妾衣着华丽。良辰选在某月十四日，吉祥。

《象传》说：“帝乙嫁女，以其次女陪嫁，正室的衣饰反不如从嫁的妾衣着华丽”，说明地位品德均中正无偏，以高贵之位下嫁。

上六　女承①筐②无实。士③刲kuī羊④无血。无攸利。朱熹：上六以阴柔居归妹之终而无应，约婚而不终者也。故其象如此，而于占为无所利也。

《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①承：捧着，承接。②筐：这是指结婚三月后祭于宗庙仪式中新娘所捧的筐，内装枣栗等果品以献神。③士：男子美称。④刲：割刺。刲羊，也是指婚仪中新郎宰羊祭神。

上六，女子手拿竹筐，里面没装东西，男子宰羊，不见血腥。一切都不顺利。

《象传》说：上六空虚无物，正如手拿虚空的竹筐。

丰卦第五十五

“丰”之义，美而满，腴而肥、多而足，人见人爱。丰卦的卦象是离下震上，喻义是雷电交加，大雨丰沛，万物繁茂的丰盛景象。但是，丰茂过甚也会带来遮阴蔽阳的不利影响。因此在丰德时代物象华美丰赡的背后，也有森暗阴郁的一面。

事物得到其理想归宿的必定会强盛壮大起来，所以接着归妹卦的是丰卦。这是易家《序卦传》对丰卦由来的解释。而从卦辞和《彖传》、《象传》的阐析看，丰足盛大的繁荣局面，确是每一位有作为的统治者所热切追求的，而丰收欢乐的好年景，也是每个老百姓所渴望的。但是，易家并没有短视地陶醉于一国一时的丰庆喜悦中，而是从日升月落、天地盈亏的变化规律中，富有远见地指出了“勿忧”的道路。这就是要光明磊落地做事做人，抓紧天下光明的时机，明断是非，赶紧做事，以免被丰盛时代的极大繁荣所沉迷封蔽。

由丰见封，由喜见忧，于有利中见不利，于不利中见有利，进而抓住丰时修养丰德，亦即盛世美德的规律，正是丰卦中所体现出的易家智慧。

丰fēng①　亨，程颐：丰为盛大，其义自亨。极天下之光大者，唯王者能至之。王假②之。勿忧，宜日中。

①丰：卦名。卦义：丰富，丰隆，盛大，丰收，丰盛等。②假：至。

丰卦象征丰盈盛大，亨通顺利，君王可达丰盈盛大的境界。不用忧虑，宜于像太阳居正当中一样保持充盈的光辉。

《彖tuàn》曰：丰，大也。明以动①，故丰。“王假之”，尚②大也。姚信：四体震。王假，大也。四上之五，得其盛位，谓之大。“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zè③，月盈yíng则食④。天地盈虚，与时消息⑤，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①明以动：丰卦，下离为明，上震为动，因而说“明以动”。②尚：崇尚。③昃：太阳西斜。④食：月亏缺。⑤消息：增阳消阴为“息”，增阴消阳为“消”。

《彖传》说：丰的意思是丰盈盛大。就像道德光明而后施于行动，所以能获得丰盛的成果。“君王可达丰盈盛大的境界”，说明王者崇尚盛大的美德。“不用忧虑，宜于像太阳居正当中一样保持充盈的光辉”，说明应该将美德照彻天下，泽被生民。日正当中必然开始西斜，月亮盈满自然会开始消蚀。天地自然的盈满虚亏，都是随着一定的时节消亡生息的，更何况是人，更何况是鬼神呢？

丰卦图

丰卦下离上震。离为明，震为动，离明在下，震动而上行，所以丰卦的卦象象征太阳升到高空，如日中天之势。这是大好时节，要抓住时机，有所作为。

《象》曰：雷电皆至①，丰。君子以折狱②致刑③。

①雷电皆至：丰卦，震为雷，离为明、为闪电，因而说“雷电皆至”。②折狱：断理狱事，即判决刑狱诉讼。③致刑：执行刑罚。

《象传》说：雷鸣电闪交相而至，象征丰盈盛大。君子体察此现象，以威震和光明审断讼狱，谨慎施用刑罚。

初九　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①。

《象》曰：“虽旬无咎”，过②旬灾也。

①尚：奖赏。②过：超过。

初九，遇到相匹配的女主人，只在十天内没有灾祸，往前进发将受到赞扬。

《象传》说：“只在十天内没有灾祸”，说明如若想打破均等，则必有灾祸。

六二　丰其蔀bù①，日中见斗②，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①蔀：蔽日之云，指日食造成的阴影。②斗：指北斗星。

六二，云层丰积厚重遮蔽太阳，日正当中之时却出现北斗星，前往则会被猜疑和嫉恨，只要以诚信待人，心地光明，就可获吉祥。

《象传》说：“以诚信待人，心地光明”，说明应当通过诚信来开拓丰大光明的志向。

九三　丰其沛pèi①，日中见沬mèi②。折其右肱gōng③，无咎。

《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

①沛：通“旆”，布幔。②沬：小的星星。③肱：手臂。

九三，丰大掩蔽太阳的幔幕，太阳中天的正午可以看见小星星。折断自己的右臂，没有灾祸。

《象传》说：“丰大掩蔽太阳的幔幕”，说明不可以做大事。“折断自己的右臂”，说明终究不可以施展才用。

九四　丰其蔀，虞翻：蔀，蔽也。噬嗑离日之坎云中，故“丰其蔀”。《象》曰“位不当也”。日中见斗①。遇其夷②主，吉。

《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③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①丰其蔀，日中见斗：见本卦六二爻注。②夷：平，相当。③幽：暗。

九四，云层丰积厚重遮蔽太阳的光辉，太阳中天的正午出现星斗。遇见明智的主人，吉祥。

《象传》说：“云层丰积厚重遮蔽太阳的光辉”，说明所处居位不妥当。“太阳中天的正午出现星斗”，说明居于幽暗不明的时期。“遇见明智的主人”，说明获得吉祥可以往前进发。

六五　来章①，有庆誉②，吉。

《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①章：文采。②庆誉：喜庆与荣誉。

六五，招纳天下贤才，获得福庆和美誉，吉祥。

《象传》说：六五的吉祥，是因为修养丰德，因此有福庆啊！

上六　丰其屋，蔀①其家②，窥kuī③其户④，阒qù⑤其无人，三岁不觌dí⑥，凶。

《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

①蔀：覆盖于棚架上以遮蔽阳光的草席。②家：此作自家的房屋讲。③窥：探看。④户：门。⑤阒：寂静。⑥觌：见。

上六，丰大完美自己的房屋，用草席遮蔽其居室，从门缝向外窥视，内里寂静无人，多年都不出来见人，有凶险。

《象传》说：“丰大完美自己的房屋”，说明居处极位就像飞翔在天空中般快乐自在；“从门缝向外窥视，内里寂静无人”，这是自蔽深藏。

旅卦第五十六

“旅”是空间的转换，心态的放宽，生命的迁移，是动物为谋求更好的生存方式而进行的时空运动。把“旅”列为易学范畴，在《序卦传》中用“极其丰盛壮大的必然会失掉自己的居所，所以丰卦之后是旅卦”来解释人生之旅，既是易家对生命体如何调整主体，以适应外界环境的研究心得，也是易家发现旅行与经济基础的关系后，重视旅行以及旅游文化，主张旅德修养，增益人生的表现。可以说，《易经》的旅卦，是世界最早的人生旅游学。

明白了“行”即“旅”，在一定时间内，所完成的空间转移，对人生质量的提高，对生存环境以至命运的改变的重要性，就可以进一步探讨旅卦六爻对旅行研究的心得，明白其强调旅德，即在人生之途修养高尚品德的苦心了。

旅lǚ①　小亨。旅②贞吉。朱熹：旅非常居，若可苟者，然道无不在，故自有其正，不可须臾离也。

①旅：卦名。卦义：旅行，次旅，旅途，羁旅，行旅，居不定等。②旅：旅行。

旅卦象征旅行，小有亨通顺利，旅行能坚守正道就会吉祥。

《彖tuàn》曰：“旅，小亨①”，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②，止而丽乎明③，是以“小亨，旅贞吉”也。蜀才：否三升五，柔得中于外，上顺于刚。九五降三，降不失正，止而丽乎明。所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

①亨：通达，顺利。②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此句和下句都是以旅卦的卦象为说的。旅卦的六五是以阴爻而居于上卦的中位，上卦又称为外卦，所以说是“柔得中乎外”；又因为六五居于上九之下，上九是阳爻，所以又说是“顺乎刚”。③止而丽乎明：旅卦是下艮上离，艮表止，离表明，所以说是“止而丽乎明”，丽是附着的意思，这里指下卦附着于上卦，以上两句中的“乎”都是“于”的意思。

《彖传》说：“旅行，小有亨通顺利”，谦柔者品德中正，并顺从刚强者，适可而止又能附丽于光明，所以说“小有亨通顺利，旅行能坚守正道就会吉祥”。旅行的时代意义是多么宏大啊！

《象》曰：山上有火①，旅。君子以明慎shèn用刑，而不留②狱③。

①山上有火：旅卦，上离为火，下艮为山，因而说“山上有火”。②留：滞留。③狱：狱讼事务。

《象传》说：山上火在燃烧，象征旅行。君子体察此种现象，明智慎重地施用刑罚，而不积留狱案。

初六　旅琐suǒ琐①，斯其所取灾。陆绩：离为火，艮为山，以应火，灾焚自取也，故曰“斯其所取灾”也。

《象》曰：“旅琐琐”，志穷②“灾”也。

①琐琐：细小。②穷：尽，少。

初六，旅途之初事务繁琐导致进退犹豫，离开住所而为自己招来灾祸。

《象传》说：“旅途之初事务繁琐导致进退犹豫”，说明旅人志向穷短，所以有灾难。

六二　旅即①次②，怀其资③，得童仆④，贞。

《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

①即：就，住下。②次：旅舍，临时的住所。③资：财物。④童仆：奴仆。

六二，旅行中投宿客栈，携带资财，得到童仆，这是正确的。

《象传》说：“得到童仆，这是正确的”，说明六三最终没有灾祸。

九三　旅焚其次，丧①其童仆，贞厉。

《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②，其义“丧”也。

①丧：失。②以旅与下：以对待旅客的态度对待下人。

九三，旅行中客栈被火焚烧，丧失了童仆，坚守正道以防危险。

《象传》说：“旅行中客栈被火焚烧”，这是很悲惨的事。以对待旅客的态度对待下人，丧失了道义。

九四　旅于处①，得其资斧，我心不快。

《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①处：居住的处所。

九四，旅途中暂停栖处，得到支持，心中仍然不甚愉快。

《象传》说：“旅途中暂停栖处”，说明没能真正地安身立命。“得到支持”，心中未必畅快。

六五　射雉zhì①，一矢亡②，终以誉yù命。

《象》曰：“终以誉命”，上逮③也。虞翻：逮，及也。谓二上及也。

①雉：野鸡。②亡：遗失。③逮：及。

六五，旅途中射野鸡，丢失了一支箭，最后仍然得到荣誉和爵命。

《象传》曰：“最后仍然得到荣誉和爵命”，说明与上层很接近。

上九　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①咷táo，丧牛于易②，凶。

《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

①号咷：大哭。②易：通“埸”，田界。

上九，鸟巢被焚烧，旅行者开始时欣喜欢笑，后来又号啕大哭，就像在田畔丢失了牛，有凶险。

《象传》说：作为一名旅行者却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当然会导致被焚毁的灾祸。在田畔丧失了牛，说明上九羁旅遭祸终将没有人知道。

巽卦第五十七

凡旅游者都喜欢旅途一帆风顺。而风与顺均通“巽”。在八纯卦家族里，巽是长女，以顺逊阴柔为品性，喜伏喜齐喜人，如风如鸡如木，而上下卦均为巽卦的六十四卦“随风巽”，则最为充分地保存和发展了纯卦“巽”的特质，形成了顺风齐物的巽德。

易卦将下风随上风而飞扬的自然景观，联系人类社会下层随上层而行动，刚强者服从于美德者，率领柔弱者前进的社会景观，以卦象思维推演出“巽德”的结论。这就是要服从正直的大人，以免依顺不当的弊端。序卦则认为，旅行迁移而没有住所可容纳，所以接着旅卦的，自然是象征顺风而行的巽卦。《象传》于此中获得了“随风巽”的深刻启示，主张君子当此之时，应该大胆地申饬命令，果断行事，成就大业。

巽xùn①　小亨，虞翻：遁二之四，柔得位而顺五刚，故“小亨”也。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①巽：卦名。卦义：顺，具，入，谦逊等。

巽卦象征顺逊，小有亨通顺利，利于前往进见有权势的人物。

《彖tuàn》曰：重巽以申命①。刚巽乎中正而志行②。柔皆顺乎刚③，是以“小亨④，陆绩：阴为卦主，故“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①重巽以申命：此句及以下几句都是以巽卦的卦象为说的。巽卦是下巽上巽，所以说是“重巽”。巽表风，又表顺，风吹大地，天下顺从，有如君王重复发布命令而使万民顺从，所以说是“重巽以申命”。“申”是重复的意思。②刚巽乎中正而志行：这是指巽卦的下卦与上卦的中位都是阳爻，即九二与九五，是以阳刚居中位，有如君主居于中正之道，其志向得以顺利施行，所以说是“刚巽乎中正而志行”。这里的“巽”是入的意思。③柔皆顺乎刚：这是指巽卦的下卦与上卦的下位初六与六四都是阴爻，都居于两个阳爻之下，是以柔顺而伏于刚强，所以说是“柔皆顺乎刚”。④亨：通达。

《彖传》说：上下顺逊是为了三令五申其命令。阳刚尊者以中正的美德被人顺从而得以遂行其志向，柔弱者都顺从阳刚者，所以“小有亨通顺利，利于前往进见有权势的人物”。

《象》曰：随风①，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①随风：巽卦是下巽上巽而成，巽表风，有如风随着风，所以说“随风”。

《象传》说：和风不断地吹拂，象征顺逊。君子体察这种现象，大胆地申谕命令，果断施行政事。

初六　进退，利武人之贞。

《象》曰：“进退”，志①疑也。荀爽：风性动，进退欲承五，为二所据，故志以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②也。

①志：心志，心情。②治：不乱。

初六，进退不决，利于勇武之人坚守正道。

《象传》说：“进退不决”，说明志向犹疑。“利于勇武之人坚守正道”，是说武人心志勇武不乱。

九二　巽①在床②下，用史巫wū③纷若④，吉，无咎。

《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

①巽：伏。②床：先秦时席地而坐，床是一种用于倚凭的家具，不是后代用于睡觉的床。③史巫：史和巫都是古代从事迷信活动的有知识的人。④纷若：纷乱的样子。

九二，顺逊卑居床底，如果能像史官巫吏那样以谦卑诚意敬神，则可获吉祥，没有灾咎。

《象传》说：“能像史官巫吏那样以谦卑诚意敬神，可获吉祥”，因为德行居中不偏。

九三　频①巽，吝。

《象》曰：“频巽”之“吝”，志穷②也。

①频：古颦字，皱眉。②穷：尽。

九三，勉强顺逊，必有憾惜。

《象传》说：“勉强顺逊，必有憾惜”，说明丧失了坚定的志向。

六四　悔亡，田①获三品②。

《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

①田：打猎。②品：品种。

六四，悔恨消亡，田猎获取祭祀、饭宴和家用三类猎物。

《象传》说：“田猎获取祭祀、饭宴和家用三类猎物”，表明功绩卓著。

九五　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①。先庚gēng三日，后庚三日②，吉。

《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①有终：犹言有善终，有好结果。②先庚三日，后庚三日：指庚日前三日的丁日，及庚日后三日的癸日，都是逢双的“柔日”，古人认为是有利于祭祀的吉日，这与蛊卦的“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同例，可参阅蛊卦注释。

九五，坚守正道可获吉祥，悔恨消亡，没有不利。开始或许不顺利，但最终定会有好结果。在象征变更的庚日之前三日布令，三日之后实行命令，可获吉祥。

《象传》说：九五的吉祥，是因为它居处的位置持中守正。

上九　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荀爽：军罢师旋，亦告于庙，还斧于君，故“丧齐斧”。正如其故，不执臣节，则凶。故曰“丧其齐斧，贞凶”。

《象》曰：“巽在床下”，“上”穷①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

①上穷：这是以上九的爻位为说的。上九居于六爻的最高位置，也是最后的位置，是全卦的尽头，所以说是“上穷”，即地位虽在上边却已无路可走。

上九，顺逊至极地伏在床底，就像失去了支持。坚守正道以防凶险。

《象传》说：“顺逊至极地伏在床底”，说明已达极端穷困的地步。“失去了支持”，说明应守持刚正以防凶险。

兑卦第五十八

在易家眼中，“兑”正是纯卦八口之家里，年龄最幼的少女，她脾气和顺，性情如水，活泼天真，悦容喜色，尊父敬母，应对裕如，故很得全家人喜爱。

从中国后世儒家所发展并强调的“妇德”看，其受兑卦影响是很深的。所不同的是，易家的兑卦本旨，不仅仅是针对妇女而言，而是包含宇宙万物。它阐明的是一种普遍意义的生态现象，一种和乐太平高超益世的人生处世态度，其蕴含的深刻意义更为广大。

从兑卦的时义出发，爻辞进一步探讨了各爻的时段及其对兑德修养的指导意义。

兑duì①　亨。利贞。虞翻：大壮五之三也。刚中而柔外，二失正，动应五承三，故“亨利贞”也。

①兑：卦名。卦义：欢欣，喜悦，和兑，引兑，见喜等。

兑卦象征喜悦，亨通顺利，有利于坚守正道。

兑卦图

兑卦是由上下两个三画的兑卦重叠而成，上下两卦皆以刚爻居中，故称「刚中」，而上下两卦又皆以柔爻居上位，故又称「柔外」。因此兑卦的卦象象征外柔内刚。

《彖tuàn》曰：兑，说①也。刚中而柔外②，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③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④，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⑤矣哉！虞翻：体比顺象，故劳而不怨。震为喜笑，故人劝也。

①说：同“悦”。下文“说”与此义同。②刚中而柔外：这是以兑卦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兑卦的下卦之中位九二爻与上卦之中位九五爻都是阳爻，阳表刚健，所以说是“刚中”。兑卦的下卦之上位六三爻与上卦之上位上六爻都是阴爻，阴爻柔顺，所以说是“柔外”。③先：前进，引导。④犯难：向困难进攻，克服困难。⑤劝：劝勉，鼓励。

《彖传》说：兑的意思是喜悦。它内里刚强而外表谦柔，能使人喜悦，利于坚守正道。因此喜悦必须上顺天意，下应民情。凡事以使人民喜悦为先，那么百姓就会任劳忘苦。高兴地奔赴危难不避艰险，那么百姓也会舍生忘死。悦服的意义是多么伟大，它能鼓舞发起民众啊！

《象》曰：丽泽①，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①丽泽：兑为泽，泽与泽相连，中有互离为丽，因而说“丽泽”。

《象传》说：泽水相连互通，象征喜悦。君子体察此种现象，会聚朋友一起相互讨论学习。

初九　和①兑②，吉。

《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

①和：和谐。②兑：通“悦”。

初九，和悦待人，可获吉祥。

《象传》说：“和悦待人，可获吉祥”，说明友善行为光明正大不被人疑忌。

九二　孚①兑②，吉，悔亡③。

《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

①孚：诚信。②兑：通“悦”。③亡：消除。

九二，心中诚信和悦待人，可获吉祥，悔恨消亡。

《象传》说：“心中诚信和悦待人，可获吉祥”，表明志在诚信。

六三　来①兑，凶。

《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②也。

①来：自下向上为往，自上来下为来。②位不当：这是以六三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六三是以阴爻居阳位，所以说是“位不当”。

六三，前来笑脸取悦于人，有凶险。

《象传》说：“前来笑脸取悦于人，有凶险”，说明居位不妥当。

九四　商①兑未宁②，介③疾有喜。

《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

①商：交谈。②宁：安宁，安定。③介：小。

九四，心中思度所喜悦之事不能安宁，治愈小疾病必有喜庆。

《象传》说：病愈之喜，是因为有值得庆贺的事情。

九五　孚fú于剥bō①，有厉。

《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

①剥：剥落，削弱。这里指使自己削弱之人。

九五，施诚信于失信之人，会有危险。

《象传》说：“施诚信于失信之人”，这是因为正当君位的原因。

上六　引兑①。

《象》曰：“上六”“引兑”，未光②也。虞翻：二四已变而体屯，上三未为离，故“未光也”。

①引兑：取悦，指用手段去取悦于人。②光：光大。

上六，沉溺于引诱取悦于人。

《象传》说：上六“引诱取悦于人”，说明它的喜悦之道尚未光大。

涣卦第五十九

人一高兴愉悦就会显得精神焕发。虽然涣卦的“涣”是水旁而不是火旁，但从卦意看，涣卦的涣散接兑卦的善说而来，跟高兴愉悦也很有关系，是说而悦，悦而涣然冰释，开心一乐，气血由凝结而舒散的结果。就涣卦的本质而言，“涣”就是涣散。涣散是聚合的反面，是离散、分散的意思。有正就会有反，有聚合就会有涣散。聚合是涣散的前提，涣散是聚合的解体，两者相反相成。

涣散在自然界里，是一定的系统在内部运动和外界影响下，发生显著结构变化的解体消散现象，其中又以与人类关系密切的水的固体、液体、气体变化为最明显和常见。老子所说的“涣兮其若冰释”，说的正是春天来到，坚冰化水的涣散现象，而易学的涣卦，坎下巽上，水在风下，也是水面在风吹而过的外界影响下，水纹被风力吹得四散而去的意象。可以说，聚与散，萃与涣，是万物发展的两种相辅相成的时段和组合形式。易家将“涣”象列入易学范畴，本身就是了不起的哲学贡献，它生动说明了古易家看问题全面而不片面的辩证观点。

涣huàn①　亨，王假②有庙。虞翻：否四之二成坎巽，天地交，故“亨”也。利涉大川。利贞。

①涣：卦名。卦义：涣散，流散，离散等。②假：至，到。

涣卦象征涣散，亨通顺利，君王以至诚之心到宗庙祈祷保有庙祭，利于涉越江河巨流，利于坚守正道。

《彖tuàn》曰：涣，“亨①”，刚来而不穷②，柔得位乎外而上同③。“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④。荀爽：谓阳来居二，在坤之中，为立庙。假，大也。言受命之王，居五大位，上体之中，上享天帝，下立宗庙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⑤也。

①亨：通达。②刚来而不穷：此句和以下几句都是以涣卦的卦象和有关各爻的爻位爻象为说的。涣卦的下卦中位九二是阳爻，表刚，上卦的中位九五也是阳爻，也表刚，所以说是“刚来而不穷”。不穷，就是没有穷尽。③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涣卦上卦的六四是以阴爻居于阴位，表柔，上卦又称为外卦，所以说是“柔得位乎外”。六四表柔，九五表刚，六四居于九五之下，是柔顺从于刚，下顺从于上，所以说是“上同”，即同于上。④王乃在中也：九五居于全卦的尊位，即上卦的中位，既是阳爻居于阳位，又是居于中位，所以说是“王乃在中也”。⑤乘木有功：上巽为木，喻船，下坎为水，木乘水，可用涉大川。

《彖传》说：“涣散，亨通顺利”，阳刚汹涌而来居阴柔之中而不致穷困，阴柔获得正位并与阳刚同德同心。“君王以至诚之心到宗庙祈祷保有庙祭”，说明君王处居众人之正中。“利于涉越江河巨流”，说明乘着木舟而得风助必能建功立业。

《象》曰：风行水上①，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①风行水上：涣卦，下坎为水，上巽为风，因而说“风行水上”。

《象传》说：风吹行于平静的水面上，象征涣散。先代君王观此象，隆重地祭祀上帝，建立宗庙，从而以凝聚人心。

初六　用拯①马壮，吉。

《象》曰：“初六”之“吉”，顺也。

①拯：健壮。

初六，借助健壮的兵马勉力拯济，可获吉祥。

《象传》说：初六的吉祥，是因为顺应时势的缘故。

九二　涣奔其机①，悔亡。

《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虞翻：动而得位，故“得愿”也。

①机：通“阶”，台阶，引申意义为安全之地。

九二，洪水涣散之时直奔安全之地，悔恨消亡。

《象传》说：“洪水涣散之时直奔安全之地”，说明达成了阴阳聚合的愿望。

六三　涣其躬gōng①，无悔。

《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

①躬：身体。

六三，洪水时涣散不惜自身受损，没有悔恨。

《象传》说：“洪水时涣散不惜自身受损”，说明心志在于向外发展。

六四　涣其群①，元吉。涣有丘②，匪③夷④所思。

《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

①群：人群。②丘：山丘。③匪：通“非”。④夷：平。

六四，涣散朋党，至为吉祥。涣散小团体，而结成山丘般的大团体，这是常人的思虑所达不到的。

《象传》说：“涣散朋党，至为吉祥”，说明行为光明正大。

九五　涣汗其大号①，涣王居，无咎。荀爽：布其德教，王居其所，故“无咎”矣。《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

《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

①号：命令。

九五，像发汗一般发布君王的命令，散发君王居积的财富，没有灾祸。

《象传》说：“散发君王居积的财富”，说明君王尊位正当而坚固。

上九　涣①其血，去②逖tì③出，无咎。

《象》曰：“涣其血”，远害也。

①涣：流。②去：消除，除去。③逖：忧患。

上九，散流体内淤血，除去忧患，没有灾祸。

《象传》说：“散流淤血”，是说当彻底远离祸害。

节卦第六十

易家的《序卦传》深刻指出，任何事物都不可以始终分离涣散，涣散的局面终归需要加以节制，否则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所以接着涣卦之后就是节卦。节制就是易经节卦所说的要义。“节”的现象广泛地存在于自然，深入于社会，深入于人心，故此受到了易家的高度重视，把它作为治涣理政、节财益民的易学范畴加以论述，成为中国政治学和经济学的宝贵文献。

从中外数千年的政治与经济发展看，易学这种认为适当节制能亨通，超量苦节必害民的思想，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宋儒道学的苦节主张，违反人性，戕害妇女，遭到鲁迅等新文化先驱的痛斥。孙中山节制资本的主张，则因符合国情而受到社会各界重视。国家计划经济违反经济规律的高积累、重工业、少分配、低消费，把人民节得苦不堪言，以至断送了前苏联政权。因此，重视“节”的时和区、度和量，是节能否亨通，达到治涣兴国目标的关键。

节jié①　亨。虞翻：泰三之五，天地交也。五当位以节，中正以通，故“节亨”也。苦节②，不可贞。

①节：卦名。卦义：竹节，节约，节俭，节制等。②苦节：以节约、节制为苦。

节卦象征节制，亨通顺利，但不可以过度地节制，而应当坚守正道。

《彖tuàn》曰：节，“亨①”，刚柔分而刚得中②。“苦节，不可贞③”，其道穷④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⑤。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⑥，不伤财，不害民。

①亨：通达。②刚柔分而刚得中：这是以节卦的卦象和爻位爻象为说的。节卦是下兑上坎，兑为阴卦表柔，坎为阳卦表刚，柔在刚下，位置得宜。全卦共有三阳爻三阴爻，刚柔各半，所以说是“刚柔分”。节卦的九二是以阳爻居下卦之中位，九五是以阳爻居上卦之中位，所以说是“刚得中”。③贞：正。④穷：尽。⑤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这几句也是以节卦的卦象和爻位、爻象为说的。节卦是下兑上坎，兑表悦，坎表险，所以说是“说以行险”，“说”在古代与“悦”字通用。节卦上卦的九五是以阳爻居阳位，相邻的六四与上六都是以阴爻居阴位，三爻都是“当位”，就能守节度，所以说是“当位以节”。节卦下卦与上卦的中位都是以阳爻居阳位的（即九二与九五），得以通达，所以说是“中正以通”。⑥制度：制定各种法度。

《彖传》说：“节制，亨通顺利”，阳刚阴柔上下分得很合理而阳刚得到中止恰当之位。“不可以过度地节制，而应当坚守正道”，因为过分节制将使其道穷困。以欣喜的态度穿行于险难中，居位妥当而能自我节制，居中守正因而能畅通无阻。天地自然有一定的节制，从而形成四季的变化，君主以典章制度来加以节制，就能够不伤费钱财，不危害百姓的利益。

《象》曰：泽上有水①，节。君子以制数度②，议德行。

①泽上有水：节卦，下兑为泽，上坎为水，因而说“泽上有水”。②数度：各种等级的礼仪与制度。

《象传》说：大泽上面有水，象征节制。君子体察此种现象得到启示，因此制定制度礼节以为准则，评议道德行为以为规范。

初九　不出户庭①，无咎②。虞翻：泰坤为户，艮为庭，震为出；初得位应四，故“不出户庭，无咎”矣。

《象》曰：“不出户庭”，知通③塞也。

①户庭：住房的内院。②咎：灾祸，过失。③通：通道。

初九，不走出屋门内院，没有灾祸。

《象传》说：“不走出屋门内院”，说明深知道通则行，路塞则止之理。

九二　不出门庭①，凶。

《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②也。

①门庭：住房的外院。②极：最。

九二，始终不跨出大门庭院，会有凶险。

《象传》说：“始终不跨出大门庭院”，说明彻底地丧失了时机。

六三　不节①若，则嗟jiē②若③，无咎④。

《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⑤”也？王弼：若，辞也。以阴处阳，以柔乘刚，违节之道，以至哀嗟。自己所至，无所怨咎，故曰“又谁咎”矣。

①节：节制，节约。②嗟：叹息。③若：表叹息的语气词。④咎：灾难。⑤咎：这里的“咎”作责怪讲。

六三，不能自我节制，必然会忧伤嗟叹，但没有灾难。

《象传》说：“不能自我节制，必然会忧伤嗟叹”，这有谁能责怪呢？

六四　安节①，亨②。

《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

①安节：安于节制，以有节制为安。②亨：这里作通达讲。

六四，安于现状自我节制，亨通顺利。

《象传》说：“安于现状自我节制，亨通顺利”，说明奉承谨守尊上之道，按规律办事。

九五　甘①节，吉。往②有尚。

《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

①甘：甜美、喜悦。②往：前进。尚：崇尚。

九五，甘美愉悦地节制，吉祥，往前进发受人嘉奖。

《象传》说：“甘美愉悦地节制，吉祥”，是因为居守中正，修养品德。

上六　苦节，贞凶，悔亡。

《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①也。荀爽：乘阳于上，无应于下，故“其道穷也”。

①穷：尽。“其道穷也”是以上六的爻位为说的。上六居于最上位，是全卦的尽头，所以说“其道穷也”。

上六，极端节制十分痛苦，应当坚守正道以防凶险，悔恨消亡。

《象传》说：“极端节制十分痛苦，应当坚守正道以防凶险”，说明此节制之道已至穷困。

中孚卦第六十一

号召人们勤俭节约的人，首先自己要诚心实意地带头勤俭节约。易家在主张节制、节约的节卦之后，紧接着就列出了“中孚”卦，以强调修德守信的重要性。从卦序易理看，正是适当诚信的节制得到了大家的信任，所以接着节卦的是象征中直守信的中孚卦。

对于易家所说“中孚”的含义，一般人没有多少歧见，都认为是发自内心的诚信的意思，指一种诚信忠实的道德修养。从兑下巽上的“中孚”卦看，一二、五六爻皆阳，三四爻皆阴，形成了上下卦的两中爻皆实、全卦中虚的格局。这是一种内心诚实，而又能虚己容物的卦象，正与“中孚”的诚信之意相符。

易家用守信实干，不畏艰辛，筑好土墩，蓄上塘水，喂养鱼儿作比喻，说明只要保持一种诚信的心态，踏踏实实地做好每一件事，那么哪怕是筑墩养鱼这么难办棘手的事情，也能够一样吉祥如意，取得成功。反之，心地不诚，偷工减料，朝三暮四，那么不是坝漏塘干，就是鱼尽无收，哪能办成大事呢？

中孚①　豚tún鱼吉②。虞翻：讼四之初也。坎孚象在中，谓二也，故称“中孚”。利涉大川，利贞。

①中孚：卦名。封义：中虚，信，信实不虚，诚信等。②豚鱼吉：用猪和鱼做祭品也是吉祥的。在周代，只用猪和鱼做祭品是一种简陋的祭祀，一般只有身份不高的平民才用。

中孚卦象征心中诚信。用猪和鱼做祭品也是吉祥的。利于涉越江河巨流，利于坚守正道。

《彖tuàn》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①，说而巽xùn②，王肃：三、四在内，二、五得中，兑说而巽顺，故“孚”也。孚乃化邦③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④，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⑤也。

①柔在内而刚得中：此句和下句都是以中孚卦的爻象和卦象为说的。中孚六爻，位于内部的二爻为阴爻，表柔；位于外部的四爻为阳爻，表刚，所以说是“柔在内”。中孚的下卦中位为九二，上卦中位为九五，都是阳爻居中位，所以说是“刚得中”。②说而巽：中孚卦是下兑上巽，兑表喜悦，巽表谦逊，所以说是“说而巽”，即喜悦而谦逊。说，同“悦”。③化邦：教化国家。④乘木舟虚也：这也和中孚的卦象有关。中孚卦下兑上巽，兑表水，巽表木，木在水上，故有乘中空的独木舟的象征，所以说是“乘木舟虚也”。⑤天：指天道，上天的德行。

《彖传》说：“心中诚信”，因为柔顺者居内能够谦逊诚挚，而刚健者处外能够持中守正，下者愉悦而上者和顺，有诚信之德，于是可以教化万邦。“诚信感化小猪小鱼，吉祥”，说明诚信通过用豚鱼祭祀而表达出来。“利于涉越江河巨流”，说明乘木舟行渡可畅行无阻。心中诚信的修养，利于坚持下去，这才能应合上天之道。

《象》曰：泽上有风①，中孚。崔觐：流风令于上，布泽惠于下，中孚之象也。君子以议狱②缓死。

①泽上有风：中孚卦，下兑为泽，上巽为风，因而说“泽上有风”。②议狱：审议刑狱诉讼案件。

《象传》说：大泽上和风吹拂，象征心中诚信。君子体察于此，因而以诚信之心审议诉讼，暂缓死刑以查明真相。

初九　虞yú①，吉。有它不燕yàn②。

《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

①虞：虞主，古代虞祭时所立的神主，这里代指宗庙的神主。②燕：平安。

初九，虞官诚信尽职，可获吉祥，别有它求则不会心安。

《象传》说：初九之时虞官诚信尽职，可获吉祥，说明诚信的初衷没有改变。

九二　鸣鹤hè在阴①，其子和之。我有好爵jué②，吾与尔③靡mǐ④之。

《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①阴：树荫之下。②爵：古代的高级酒杯，这里用以代称美酒。③尔：你。④靡：共享。

九二，白鹤在荫蔽处鸣叫，小鹤声声应和：我有美酒，愿与你共享。

《象传》说：“小鹤声声应和白鹤”，这是发自内心的愿望。

六三　得敌①，或鼓②，或罢③，或泣，或歌。

《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王弼：三四俱阴，金木异性，敌之谓也。以阴居阳，自强而进，进而碍敌。故‘或鼓“也。四履正位，非三敌所克，故“或罢”也。

①得敌：遭遇敌人。②鼓：击鼓。③罢：罢兵。

六三，遭遇敌人，或者击鼓攻击，或者罢兵回营，或者泣泪声悲，或者歌乐欢唱。

《象传》说：“或者击鼓攻击，或者罢兵回营”，说明阴爻居阳位，所处位置不妥当。

六四　月几望①，马匹亡②，无咎。

《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

①望：满月。②亡：遗失，逃走。

六四，月亮接近圆满之时，良马走失，但没有大的灾祸。

《象传》说：“良马走失”，说明断绝与同类交往而追随上层。

九五　有孚①挛luán如②，无咎。

《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

①孚：诚信。②挛如：牵系，挂牵。

九五，心存诚信并以之牵系天下，没有灾祸。

《象传》说：“心存诚信并以之牵系天下”，说明居位中正妥当。

上九　翰hàn①音登②于天，贞凶。

《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侯果：穷上失位，信不由中；以此申命，有声无实；中实内丧，虚华外扬。是“翰音登天”也。

①翰：赤羽的山鸡，也叫锦鸡。②登：上升。

上九，锦鸡鸣叫，声达极天，应当坚守正道以防凶险。

《象传》说：“锦鸡鸣叫，声达极天”，这种情况怎么会长久呢？

小过卦第六十二

常言道，小过不改，终成大错。但易家的小过卦却是一个吉卦，其中有何深意呢？从卦辞、《彖传》、《象传》的阐析看，“小过”可获大吉之义，其实是肯定纠枉过正的“小过”，其目的是求正，“小过”只是纠枉的手段和形式过分一点点，或是在正确的方向下超前过火了一点，故只是小的偏差没有大的害处。在易家看来，在符合时代精神的前提下，在待人接物上礼貌周全一点，在亲友去世时悲哀过度一点，在生活小事上节约多了一点，因符合柔顺的小过之德，都是无伤大雅的，无违时代的，所谓礼多人不怪，爱深情更切，俭为持家宝，所为均属情有可原。

当然，即使是为了纠枉，小过之法也不可滥用，特别是对待大事，更不可马虎随便，应该深入下层，了解真相，集思广益，找到合情合理、恰到好处、公平正确的解决问题的办法，而切不可浮在上面，凭想当然乱发谬论，甚至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打着矫枉过正的幌子，刚烈过激，盲动乱来，在“一抓就死，一死就放，一放就乱，一乱就抓”的怪圈里瞎转，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这也许正是小过卦德所谓“可小事不可大事，不宜上宜下”的深意吧。如能依此办理，大吉是铁定的。

小过①　亨，利贞。可小事，虞翻：小谓五。晋坤为事。柔得中。故“可小事”也。不可大事。虞翻：大事，四。刚失位而不中。故“不可大事”也。飞鸟遗②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①小过：卦名。卦义：稍微过分，小的过越，小有过失等。②遗：遗留。

小过卦象征稍有超过，亨通顺利，利于坚守正道。可以做寻常小事，不可以干大事。就像鸟飞过留下悲鸣之声，不宜强向上飞，而宜于向下安栖，如此则大为吉祥。

《彖tuàn》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①也。柔得中②，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③，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宋衷：二阳在内，上下各阴，有似飞鸟舒翮之象，故曰“飞鸟”。震为声音，飞而且鸣，鸟去而音止，故曰“遗之音”也。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

①与时行：按最恰当的时机行事。②柔得中：这是以有关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小过卦的六二是以阴爻居下卦之中位，六五是以阴爻居上卦之中位，阴爻表柔，所以说是“柔得中”。③刚失位而不中：这也是以有关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小过卦的九四是以阳爻居于阴位，而且又于中位，所以说是“刚失位而不中”。

小过卦图

小过卦的卦意旨在阐述事物的发展必须经由小事情的完善才能达到亨通，过而能守，守而能固，善莫大焉。小过卦寓意处理事情时要从小处着手。

《彖传》说：稍有超过，是说寻常小事可以稍有超过而得亨通顺利。但过度必须有利于坚守正道，即要顺应适当的时机而行动。阴柔上下居中位，因此在寻常小事上吉利。阳刚失正位而不能持中，所以不能够成就大事。卦中有飞鸟的象征：“鸟飞过留下悲鸣之声，不宜强向上飞，而宜于向下安栖，大为吉祥。”说明往上成就大事是逆理而行，向下做小事则顺势。

《象》曰：山上有雷①，小过。君子以行过乎②恭，丧③过乎哀，用④过乎俭。

①山中有雷：小过卦，下艮为山，上震为雷，因而说“山上有雷”。②乎：于。③丧：办理丧事。④用：财力物力的使用。

《象传》说：山上响动雷声，象征稍有超过无妨。君子体察此象，因此行止略过于恭敬、丧事稍过于哀痛、用度稍过于节俭均无妨。

初六　飞鸟以①凶②。

《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①以：有。②凶：不吉祥。

初六，鸟逆势高飞有凶险。

《象传》说：“鸟逆势高飞有凶险”，说明其自寻凶险，旁人无可奈何。

六二　过①其祖②，遇其妣bǐ③；不及④其君，遇其臣，无咎。

《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

①过：超过。②祖：祖父。③妣：祖母。④不及：没有赶上、没有到达。

六二，越过祖父，与祖母相见；没有达及君王那里，而与臣仆遇合，没有灾祸。

《象传》说：“没有达及君王那里”，说明不可超过臣仆而直达君王跟前。

九三　弗过①防之，从②或戕qiāng③之，凶。

《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虞翻：三来戕四，故“凶如何也”。

①过：过度。②从：通“纵”，放纵。③戕：伤害。

九三，如不加倍防患于未然，则放纵就会被人加害，有凶险。

《象传》说：“放纵就会被人加害”，说明这是多么的凶险啊！

九四　无咎，弗过，遇之。往厉①，必戒②。勿用永贞。

《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

①厉：危险。②戒：制止，告诫。

九四，没有过错，不过分刚强便能遇到阴柔。往前进发会有危险，必须警惕自戒。不能意气用事，要永远保持正确的方向。

《象传》说：“不过分刚强便能遇到阴柔”，说明居位不妥当。“往前进发会有危险，必须警惕自戒”，说明过分行为终究不可长久。

六五　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yì①，取彼在穴xué。

《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

①弋：带有绳子的箭。

六五，乌云密布而不下雨，它是从我西郊那边升起的。公侯拿绳箭射取穴中的野兽。

《象传》说：“乌云密布而不下雨”，说明居处得过高。

上六　弗遇，过之，飞鸟离①之，凶，是谓灾眚shèng②。

《象》曰：“弗遇，过之”，已亢③也。虞翻：飞下称亢。晋上之三，故“已亢也”。

①离：同“罹”，遇难的意思。②眚：祸殃。③亢：过分，尽头。

上六，没能遇合阳刚却超过很远，如同飞鸟上天遭到射杀，凶险，这就是天灾人祸。

《象传》说：“没能遇合阳刚却超过很远”，说明已升得过高，到了亢极之地。

既济卦第六十三

古易家认为，小过善补就能成功过渡彼岸，所以紧接小过卦之后的，是象征事物圆满成功的既济卦。“既”是完成、已经的意思。“济”也就是如何渡过象征困难和障碍的大江，去济困救穷，拨乱反正，顺应自然和社会的规律，促成其发展而完成大业的意思。“既济”可以理解为事业的成功和终止，与汉语中的济事即成事的意义相近。可以说，既济这一哲学概念的提出，是易理历史演化论的必然结果。凡事有始必有终，有涉必有济，有事必有果。这正是既济一卦所代表的宇宙哲理。从“既济”一卦离下坎上的结构看，其六爻的排列次序，完全符合先阳后阴、阳阴交配的爻位次序，三阳三阴六爻全部归班就位，也正是一种卦变结束、完事成功的象征。这在《易经》里是绝无仅有的，易家把它作为“既济”的卦象确实用心良苦。它象征易理最后一个也就是第九个美满理想时代的到来。

从“既济”的爻辞看，就像一支扬鞭催马，战船香车，远征鬼国，浩浩荡荡的《渡江歌》，其中如何察机识变，用人修德，取得胜利的哲理，是发人深省的。

既济①　亨，小利贞。初吉，终乱。朱熹：六爻之位，各得其正，故为既济。

①既济：卦名。卦义：既定，既成，事已成，既渡，既通，到达彼岸等。

既济卦象征完成，柔小者亦亨通顺利，利于坚守正道。若不慎守成功，则虽起初吉利，但最终还是会混乱的。

《彖tuàn》曰：既济，“亨①”，“小”者亨也。“利贞②”，刚柔正而位当也③。侯果：此本泰卦。六五降二，九二升五，是刚柔正当位也。“初吉”，柔得中④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⑤。

①亨：通达。②贞：纯正。③刚柔正而位当也：这是以既济卦的卦象和各爻的爻位爻象为说的。既济卦是下离上坎，离为阴卦，表柔，坎为阳卦，表刚，刚上柔下，柔从于刚，这就是“刚柔正”。同时，既济卦的三个阳爻初九、九三、九五都居于阳位，三个阴爻六二、六四、上六都居于阴位，是刚柔皆“位当”，所以说“刚柔正而位当也”。④柔得中也：这是以六二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六二以阴爻居于下卦之中位，所以说是“柔得中也”。⑤终止则乱，其道穷也：这是以上六的爻位爻象为说的。上六是最后一爻，没有再发展的余地，可却是以阴爻居于阳爻之上，是“乱”的象征，所以说“终止则乱，其道穷也”。

《彖传》说：“完成，亨通顺利”，是指柔小者亦能亨通顺利。“利于贞固坚守”，说明阳刚阴柔都行正道居位妥当。“起初吉利”，因为阴柔得居中正之位。“最终停滞则将陷入危乱”，说明成功之道过久的停止导致道路困堵。

《象》曰：水在火上①，既济。君子以思患②而豫yù③防之。荀爽：六爻既正，必当复乱，故君子象之。思患而豫防之，治不忘乱也。

既济卦图

既济卦上坎下离，水在火上，水火相交。《周易·序卦》说：「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既济卦阐释的是成功后如何防止盛极而衰。

三少阴成既济图

一阳爻上加一阴爻，为少阴。既济卦上坎下离的六爻，可以看做是由三个少阴组成。

①水在火上：既济卦，下离为火，上坎为水，因而说“水在火上”。②患：灾难。③豫：通“预”，预备。

《象传》说：水位于火的上面，象征事业成功。君子体察此种现象，因此在事成之初就考虑可能出现的祸患，事先加以预防。

初九　曳yè①其轮，濡rú②其尾③，无咎。

《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程颐：既济之初，而能止其进，则不至于极，其义自无咎也。

①曳：拉，拖。②濡：沾湿，浸渍。③尾：指车的尾部。

初九，渡河时往后拖拉车轮，野兽渡河时，撅起的尾巴被河水沾湿，但没有灾祸。

《象传》说：“往后拖拉车轮”，从其道理上说这一做法是没有灾祸的。

六二　妇丧①其茀fú②，勿逐③，七日得。

《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①丧：失。②茀：妇女的首饰。③逐：追寻。

六二，妇人丢失头上的首饰，不用追寻，七日后可以失而复得。

《象传》说：“七日后可以失而复得”，是因为得守中道的缘故。

九三　高宗①伐鬼方②，三年克③之。小人勿用。

《象》曰：“三年克之”，惫bèi④也。

①高宗：殷高宗，名武丁，殷代最著名的帝王之一。②鬼方：殷代边境民族建立的方国。③克：战胜。④惫：极度疲乏。

九三，殷高宗征伐鬼方，经三年苦战才获得胜利。对有战功的小人不予重用。

《象传》说：“经三年苦战才获得胜利”，说明已是疲惫不堪。

六四　rú①有衣袽rú②。终日戒。朱熹：既济之时，以柔居柔，能预备而戒惧者也，故其象如此。

《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

①：通“襦”，短袄。②袽：破衣败絮。

六四，华美的衣服变成破烂衣服，应当整天警惕戒备灾祸。

《象传》说：“应当整天警惕戒备灾祸”，说明有所疑惧。

九五　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yuè祭①，实受其福。

《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②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

①禴祭：古代一种比较简单的祭祀活动。②时：适时、及时。

九五，东边的邻国杀牛举行大祭，不如西边的邻国举行简朴的祭礼诚敬，更能实在地承受神灵施降的福泽。

《象传》说：“东边的邻国杀牛举行大祭”，说不如西边邻国简朴的祭礼诚敬合于时宜；“更能实在地承受神灵施降的福泽”，说明吉祥将滚滚涌来。

上六　濡①其首，厉②。

《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荀爽：居上濡五，处高居盛，必当复危，故“何可久”也。

①濡：沾湿。②厉：危险。

上六，渡河被水淹没了头，有危险。

《象传》说：“渡河淹没了头，有危险”，这样怎么能够长久呢？

未济卦第六十四

任何伟大的事业在胜利之后，都仍将面临新的挑战，从来就没有大功告成而一无可为的时候。用老祖宗易家先师的话说，那就是既济虽济，济犹未济，济之再济，此即“未济”。从卦象看，“未济”恰好是“既济”的反卦，它的爻序与“既济”正好相反。“既济”是离下坎上，水火相济，“未济”是坎下离上，火水不济；“既济”是阴阳六爻全部归班就位，完美无缺；“未济”是阴阳六爻全部出班离位，阴差阳错。“既济”表示成功、完成、停止的意思，是事物发展的偶然的完善的短暂的阶段；而“未济”则表示未成功、未完成、未停止的意思，是事物发展的必然的缺陷的长久的阶段。应该承认，以“未济”而不是“既济”作为六十四卦的结束，确是易理高深精妙之处。它体现了易家对宇宙生生不息、永无止境的运动发展和生命规律的清醒认识，体现了易家不迷信绝对的完美和终极的真理，永远将每一个胜利和成功，都当做新的起点的伟大而深刻的辩证思想。这也正是东方古老易学具有永恒的哲学光辉、无限生命力和无穷魅力的奥秘所在。

未济①　亨。小狐hú汔qì②济③，虞翻：否艮为小狐。汔，几也。济，济渡。狐济几度，而濡其尾，未出中也。濡rú其尾，无攸利。

①未济：卦名。卦义：未渡，求有成，未遂，未成，未尽事宜等。②汔：几乎。③济：渡过。

未济卦象征未完成，勉力使成可获亨通顺利。小狐即将渡过河，水沾湿了它的尾巴，不太顺利。

《彖》曰：未济，“亨①”，柔得中②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③。干宝：狐，野兽之妖者，以喻禄父。中，谓二也。困而犹处中故也。此以记纣虽亡国，禄父犹得封矣。“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④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⑤。

①亨：通达。②柔得中也：这是以未济卦的六五的爻位爻象为说的。六五以阴爻居于上卦之中位，阴表柔，所以说是“柔得中”。③未出中也：这是以未济卦的九二的爻位爻象为说的。九二居于下卦之中位，下卦是坎卦，表水，表险。小狐“未出中”，就是未能离开水，未能脱离水中的危险。④不续终也：不能继续完成。⑤虽不当位，刚柔应也：未济卦六爻，初六、六三、六五三爻都是以阴爻居阳位，九二、九四、上九三爻都是以阳爻居阴位，全都“不当位”。但其中的三对上下卦同位爻，即初六与九四、九二与六五、六三与上九，都是一阴一阳，即一柔一刚，所以说是“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彖传》说：“事未完成，勉力使成可获亨通顺利”，是因为柔顺而且得守中道。“小狐即将渡过河”，说明它还尚未脱离危险。“水沾湿了尾巴，不太顺利”，说明努力不能持续到最后。虽然卦中六爻都没居其正位，但阳刚阴柔却相互援应。

《象》曰：火在水上①，未济。君子以慎辨物②居方③。

①火在水上：未济卦，上离为火，下坎为水，因而说“火在水上”。②辨物：分辨各种事物。③居方：处于各种不同的最适合的地方。方：方位。

《象传》说：火在水上面，象征事未成功。君子体察此象，因此审慎地辨别事物，使其各自安处于适当的场所。

初六　濡其尾①，吝lìn②。

《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③也。

①濡其尾：见既济卦初九爻注释。②吝：困难，麻烦。③极：极限。

初六，小狐过河时水沾湿了尾巴，会有麻烦。

《象传》说：“小狐过河时水沾湿了尾巴”，说明它太不自量力谨慎持中了。

九二　曳yè①其轮②，贞吉。姚信：坎为曳，为轮，两阴夹阳，轮之象也。

《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

①曳：拉。②轮：车轮。

九二，及时往后拖拉车轮，这样做正确，可获吉祥。

《象传》说：“这样做正确，可获吉祥”，说明应当持守中道，端正行事。

六三　未济①，征②，凶，利涉大川。

《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

①未济：六三当三至五互坎之下，站在河边没有开始渡涉。②征：前进。

六三，还未做好准备，贸然前进会有凶险，利于涉越江河巨流。

《象传》说：“还未做好准备，贸然前进会有凶险”，说明居位不妥当。

九四　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①。

《象》曰：“贞吉，悔亡”，志行②也。

①三年，有赏于大国：参见既济卦九三爻辞注释。殷高宗征伐鬼方，用了三年才成功。周人帮助殷人伐鬼方，也花了三年，成功之后当然有赏于殷王朝。大国，指殷王朝。②行：实行，实现。

九四，坚守正道吉祥，悔恨消亡。就像用振奋威武之势讨伐鬼方，经过三年苦战才获胜，故而被封赏为大国诸侯。

《象传》说：“坚守正道吉祥，悔恨消亡”，说明志向正在践行的结果。

六五　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①，吉。

《象》曰：“君子之光”，其晖②“吉”也。

①孚：诚信。②晖：通“辉”，光辉。

六五，坚守正道吉祥，没有悔恨。君子的光辉，在于其心怀诚信，吉祥。

《象传》说：“这是君子的光辉”，说明君子的光辉能带来吉祥。

上九　有孚①于饮酒，无咎。濡②其首。有孚失是③。

《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④也。

①孚：诚信。②濡：沾湿。③是：正确。④节：节制。

上九，心怀诚信地饮酒取乐，没有灾难。饮得过量使酒沾湿了头部，即使心怀诚信也失却了正道。

《象传》说：“饮酒取乐过量而沾湿了头部”，这是沉湎过度而不知节制。

系辞上传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①。荀爽：谓否卦也。否七月，万物已成，乾坤各得其位定矣。卑高以陈②，贵贱位③矣。动静有常，刚柔断④矣。方⑤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⑥，在地成形，变化见⑦矣。

①乾坤定矣：指《周易》中象征天的乾卦和象征地的坤卦的高下尊卑也就由此而定。②陈：陈列。③位：这里作动词，即地位的排列。④断：断然加以区分。⑤方：当做“人”。⑥象：指风动雷等各种天象。⑦见：同“现”，显现。

天尊贵在上，地卑微处下，乾天坤地的位置就确定了。天下万物以卑下和高大杂然并陈，万物贵贱不同的地位就排定了。天动地静循着一定的规律，阳刚阴柔的性质就断然分明了。人以各自的种类相聚合，各种生物以各自的族群相区分，彼此间利害的调和冲突而产生了吉凶。在天上的有日月星辰雨雷之象，在地上的有山泽草木鸟兽之形，事物变化的道理就从中显现了出来。

是故刚柔相摩①，八卦②相荡。鼓③之以雷霆，润④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⑤大⑥始⑦，坤作成物⑧。

①摩：摩擦，矛盾。②八卦：指八卦所象征的天、地、风、雨、雷、电、山、泽这八种自然现象，泛指宇宙中的各种事物。荡：激荡。③鼓：鼓动。④润：润泽。⑤知：主持，掌管。⑥大：同“太”。⑦始：创始。⑧成物：完成万物的养育。

因此阳刚与阴柔相互摩擦交感，八卦又相互推演变动。就像用雷霆鼓动，以风雨滋润，随着日月的运行，寒暑季节交替循环。乾道象征男性，坤道象征女性。乾的功能在于掌握万物伟大的创始，坤的作用在于承继乾的创始而生成万物。

乾以易知①，坤以简②能③。易则易知④，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姚信：贤人，乾坤也。言乾以日新为德，坤以富有为业也。

①知：知道。②简：简单。③能：功能。④易则易知：前一个“易”字是平易的意思，后一个“易”字是容易的意思。

乾的作为昭然易知，坤的作为以简约为其功能。平易就容易了解变易之理，简约就容易使人遵从。容易了解就有人相亲附，平易遵从就可以建功立业。有人亲附就会长久处世，可以建功立业就能壮大发展。处世长久是贤人的美德，建功壮大是贤人的事业。

易①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②乎其中矣。

①易：平易。②成位：定位。

明白平易和简约的乾坤大理，就可懂得天下的道理。懂得了天下的道理，就能在天地间居处适中妥当的位置。

圣人设卦观象①，系辞②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③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④吝⑤者，忧虞⑥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yáo之动，陆绩：天有阴阳二气，地有刚柔二性，人有仁义二行。六爻之动，法乎此也。三极⑦之道也。

①观象：观察天地间的各种现象，特别是指下边的失得、忧虞、进退、昼夜等变化。②系辞：系，就是依附、联属、系结；辞，指对各卦各爻加以说明的文辞，即《周易》的卦辞与爻辞。③刚柔相推：代表刚健的阳爻和代表柔顺的阴爻之间的推演。④悔：悔恨。⑤吝：困难。⑥忧虞：忧患，忧虑。⑦三极：又称三才，指宇宙间最重要的天、地、人。

圣人观察宇宙间万事万物而创设六十四卦，又在各卦爻之下撰系文辞使人明白吉凶的征兆，卦中的阳刚阴柔互相推演而产生无穷的变化。因此卦爻辞中所说的“吉凶”，是行事得道顺理或失道悖理与否的象征。“悔吝”，是忧愁和顾虑与否的象征。卦爻反映的变化，是行事权衡进退的象征。刚爻柔爻，是白昼黑夜交替的象征。六爻的变动，包含了天地人变化的道理。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①也。所乐而玩②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③。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①《易》之序：指《易经》所显示了的阴阳消长的种种条理次序。②玩：玩味，揣摩。③占：占卜。

因此君子能居处而获安稳，是法象《易经》所体现的一定卦序；君子所喜爱研求玩味的，是各爻所附的文辞。所以，君子平日安居时就观察《周易》卦爻的象征而探研玩味它的文辞，行动时便观察卦爻的变化而探研玩味其占筮，所以就能够“从上天得到保佑，吉祥而无往不利”。

彖tuàn①者，言乎象者也。爻②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③也。无咎④者，善补过也。

①彖：这里的“彖”是指卦辞，不是指易传之一的彖传。②爻：指爻辞。③疵：毛病。④咎：灾祸，过错。

彖辞，是总说全卦的象征。爻辞，是分说各爻变化的断言。“吉凶”，是判断行事得道顺理或失道悖理。“悔吝”，是说明行事有小的偏失。“无咎”是说明善于补救过失。

是故列①贵贱者存乎位②，齐③小大④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辞，韩康伯：辞，爻辞也。即爻者言乎变也。言象，所以明小大。言变，所以明吉凶。故大小之义存乎卦，吉凶之状存乎爻。忧悔吝者存乎介⑤，震⑥无咎者存乎悔⑦。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⑧。

①列：陈列。②位：指各爻的爻位，例如五爻为君位，二爻为臣位。③齐：排列。④小大：这是指各卦的大小。在八个单卦中，乾、震、坎、艮为阳卦，象征天、君、男性等；坤、巽、离、兑为阴卦，象征地、臣、女性等，所以阳卦就是大卦，阴卦就是小卦。在六十四个复卦中，单卦都是阳卦就是大卦，单卦都是阴卦就是小卦。⑤介：纤介，细小。⑥震：动。⑦悔：改悔。⑧所之：所往的方向。

所以陈列尊贵或微贱的象征取决于所在的爻位，确定阳大阴小的象征从卦形的构成中可以了解，辨别“吉凶”可由卦爻辞的文字中寻求，忧虑于“悔吝”的来临就应当谨慎预防纤介小错，戒惧“无咎”是由于内心悔悟而改过。所以，卦体有阴阳大小之别，卦爻辞有艰险平易之分。卦爻辞都是指示各卦爻代表的变化趋向。

《易》与天地准①，故能弥纶②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③明之故。原④始反⑤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⑥为物，游魂⑦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①准：准则。②弥纶：统率，统摄，包括。③幽：暗。这里的幽明，是泛指阴阳的变化。④原：这里作动词，就是追其本原。原始就是从本原上考察事物的起始。⑤反：通“返”，犹言回顾。⑥精气：这是古人心目中构成生物的基本要素，精与气也可以分开来理解，精指精神，气指看不见的物质。⑦游魂：离开人体的灵魂。

《周易》是以天地的变化规律为准则，所以能够将天地间的道理普遍包容在内。仰头观察天上日月星辰的文采，俯视察看大地河山的法则，因此可知晓光明与黑暗的事理。追溯万物的初始，反求事物的终结，就可以了解死生的规律。考察精气凝聚成为形物，气魂游散而变为虚无，由此可知晓“鬼神”的变化情状。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①。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王凯冲：知周道济，洪纤不遗，亦不过差也。旁行②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③敦④乎仁，故能爱。范围⑤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⑥，通乎昼夜之道⑦而知，故神无方⑧而易无体⑨。

①不违：指不违背天地之道。②旁行：遍行。③安土：安于所居的地方。④敦：厚。⑤范围：这里作动词，即包括。⑥遗：遗漏。⑦昼夜之道：阴阳变化的道理。⑧方：犹言规矩。⑨体：形体，犹言固定的形式。

知晓《周易》的道理，与天地相似暗合，所以行为便不会违背天地的规律；能周知万物的情态，而其道德又足以匡济天下，所以致用不致流入歧途；能遍行天下而没有流弊，乐其天然，知其命数，所以不会有忧愁；安于所处之环境，而敦厚仁道，故能博爱天下。《易》道之范围包括了天地万物的一切变化，不会有偏失，足以曲尽细密地成全万物，不会有遗漏，能通明昼夜、阴阳的道理，而尽知其中奥妙，所以说神奇奥妙之道无所不在，而《周易》的变化也没有固定僵化的形式。

一阴一阳之谓道①。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②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③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韩康伯：君子体道以为用，仁知则滞于所见，百姓日用而不知。体斯道者，不亦鲜矣乎。故常无欲以观妙，可以语至而言极矣。故君子之道鲜④矣。

①道：法则，规律。②性：本性，即一个人应当遵循的仁义道德之类的本性。③知：通“智”。④鲜：少。

一阴一阳的相生相灭的矛盾变化就叫做“道”。承继天的这一法则的是“善”，人依天道而成就事业的是“性”。仁者看到天道法则称之为“仁”，智者看到天道法则就称之为“智”，寻常百姓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应用此道却毫不知晓它的原理和重要性，所以君子之道的全部意义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显诸①仁，藏诸用②，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③之谓易④，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⑤数知来⑥之谓占⑦，通⑧变之谓事⑨，阴阳不测⑩之谓神。

①诸：之于。②用：功用。③生生：生而又生。④易：变易。⑤极：尽。⑥来：未来。⑦占：占卜。⑧通：通晓，洞悉。⑨事：事业。⑩测：预料。

天道以仁爱的面貌显现，使其恩泽普施天下万物，隐藏在日用生活中而不被察觉，鼓动化育万物却没有圣人教化万物所存的忧患。可见天的盛大德行和宏大功业是至美至善了！广泛拥有宇宙间的万物叫做宏大功业，日日更新不断增善叫做盛大美德。天地阴阳生生不息地转化就叫做变易，画卦成为天的象征叫做乾，画卦仿效地的法式叫做坤，极尽数术的推演预知将来的变化叫做占筮，通达变化的道理叫做事业，阴阳变化不可测定叫做神。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①，以言乎迩ěr②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③矣。

①御：止。②迩：近。③备：完备。

《周易》所涵盖的一切真是广大啊，将它比拟于远处，则扩展穷深没有止境，将它比拟于近处，则文静端正不见邪僻，将它比拟于天地之间，则包罗万象无不具理。

夫乾，其静也专①，其动也直，是以大生②焉。夫坤，其静也翕xī③，其动也辟④，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⑤简之善配至德。

①专：通“抟”，本义是把东西作成团圆的形状。②大生：最大的创生，古人多以为是指宇宙。③翕：合，闭。④辟：开，打开。⑤易：平易。

象征纯阳刚健的乾，静止的时候是专一合养，变动的时候是刚直而不挠，所以促生壮大无数生灵。象征柔顺敦厚的坤，静止的时候收敛深藏，变动的时候广开展布，所以生成宽柔的气质。易理中的宽柔刚大，与天地形象一致，变化通达与四季循环类同，阴阳交替之意与日月的情态相当，平易、简约的美善原理与天地至高无上的德行相配合。

子曰①：“《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②德而广业也。知③崇礼卑，崇效天，卑法④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⑤，道义之门。”

①子曰：《系辞》中的“子曰”，都是指孔子所说。不过，这是不可尽信的，这些话并不是孔子的原话，而是孔门后学根据孔子的思想写成的。②崇：尊崇。③知：通“智”，智慧。④法：效法。⑤存存：存而又存，不断积累。

孔子说：“《周易》的道理已经达到至善至美了！《周易》是圣人用来崇高其道德，扩大其事业的。智慧贵在崇高，礼节贵在谦卑，崇高要效法天，谦卑得效法地。天地上下的位置既经设定，《周易》的道理就可在其间通行了。成就崇高广大的美德天性，不停地蕴存涵养，就是进入道义的门户。”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zé①，而拟②诸其形容③，象其物宜④，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⑤，以行其典礼⑥，系⑦辞⑧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

①赜：复杂，深奥。②拟：比拟，分类。③形容：形态，容貌。④宜：适宜。⑤会通：融会贯通，主要指阴阳的会合交通。⑥典礼：最常见、最重要的礼仪制度。⑦系：记载，附着。⑧辞：文辞。

圣人看到天下万事万物的奥秘，因而用周易卦来模拟天下万物的形态，用来象征特定事物适宜的意义，所以称作“象”。圣人看到天下万事万物变动不止，因而观察其中会合变通的道理，用以施行典法礼仪，并在卦爻之后撰系文辞推断事物的吉凶，所以称作爻。

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①，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②。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①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这一句省略了主语，应当就是上段所说的“象”。恶：厌恶。②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这一句也省略了主语，应当就是上段所说的“爻”。

易象言说天下极其繁杂的事物，平易道来而不使人厌烦，爻言说天下事物纷繁复杂的变动，内合规律不再混乱。模拟物象再言说道理，评议讨论后揭示变动，通过这般模拟审议后便形成了其变化哲学。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①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②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③机④。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①以上几句引自中孚卦九二爻辞，请参见前注。②迩：近。③枢：门的转轴。④机：用机械力量发箭的弓上的弩机。枢机连言，犹今言关键、要害。

中孚九二的爻辞说：“白鹤在荫蔽处鸣叫，小鹤声声应和。我有美酒，愿与你共享。”孔子说：“君子住在家中，若发出美善的言论，则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也会闻风响应，更何况近在身边的人呢？小人住在家中，如若发出不善的言论，则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违背他，更何况近在身边的人呢？言论是由自己的口里发出的，要施加于民众，行为在近处发生，而能显现在远方。言论和行为对君子来说如同门户开关的机要。门户机要的发动，恰似君子获得荣誉与耻辱的主宰。言论和行为是君子用来鼓动天地的，怎么能不谨慎呢？”

同人先号咷táo而后笑。”①子曰：“君子之道，或出②或处③，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④断金。同心之言，其臭xiù⑤如兰。”

①这一句引自同人卦九五爻辞，请参见前注。②出：指走出家门，投身社会。③处：指隐居独处，不问世事。④利：锋利。⑤臭：气味。

同人九五的爻辞说：“和同于人，开始时号啕大哭，而后欣喜欢笑。”孔子说：“君子为人处世的法则，或者入世而服务天下，或者独处静居而修善自身，或者是沉默寡言，或者广发议论。只要二人心意相同，犹如利刃可切断金属。心意一致的言论，犹如兰花一样芳香袭人。”

初六“藉jiè用白茅，无咎。”①孔颖达：欲求外物来应，必须拟议谨慎，则物来应之。故引大过初六，藉用白茅无咎之事，以证谨慎之理也。子曰：“苟②错③诸地而可矣。藉④之用茅⑤，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①这几句话引自大过卦初六爻辞，请参见前注。②苟：如果。③错：通“措”，放置。④藉：承藉，衬垫。⑤茅：白茅草，古人用于祭祀。

大过初六的爻辞说：“用白色的茅草铺地放置祭器，没有过错。”孔子解释说：“祭祀物品放置在地上就可以了，再用白茅草铺垫，哪里还会有过错呢？真是谨慎至极啊。茅草本身是很微薄不贵重的物品，但却能发挥重大的作用。像这般小心谨慎地运用它，必会没有过失了吧。”

“劳谦，君子有终，吉。”①子曰：“劳而不伐②，有功而不德③，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④者也。德言⑤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⑥者也。”

①这几句引自谦卦九三爻辞，请参考前注。②伐：夸耀。③德：这里作为动词，即自以为有功德。④下人：下于人，甘居人下。⑤言：语助词，与“焉”义同。下一句的言字用法与此相同。⑥位：地位。

谦卦九三的爻辞说：“勤劳谦逊，君子保持谦虚的美德至终，吉祥。”孔子解释道：“勤劳而不自夸，有功绩而不自以为是，真是敦厚至极啊。这是在说有功劳而能够谦下于人。道德要隆盛，礼节要恭谨。谦逊就是致力于恭敬，以保存其应有的地位。”

“亢龙有悔。”①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②

①此句引自乾卦上九的爻辞，请参见前注。②以上几句引自乾卦《文言》，请参见前注。

乾卦上九爻辞说：“龙高亢穷极，终将有所悔恨。”孔子解释道：“尊贵却没有实位，崇高而得不到百姓的拥戴，贤明的人在下位而不辅助他，所以轻举妄动必将有所悔恨。”

“不出户庭，无咎①”。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②。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③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缜密而不出④也。”

①这两句引自节卦初九爻辞，请参见前注。②阶：台阶。③几：通“机”，机密。④出；发表意见。

节卦初九爻辞说：“不走出房门内院，没有灾难。”孔子解释道：“变乱的产生往往是因言语而起的。君主言语不缜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言语不缜密就会丧失生命，机密大事如不缜密就会危及事业的成功，所以君子应谨守机密而不泄露言语。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①且乘②，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④诲huì⑤盗，冶yě容⑥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①负：背负。②乘：这里作名词，指乘马车。③慢：怠惰。④藏：收藏。⑤诲：教诲，引诱。⑥冶容：妖艳的打扮。

孔子说：“《周易》的作者大概知道盗匪的心理吧？《周易》解卦六三的爻辞说：‘背负重物而乘坐大车，将招致匪盗的劫掠。’负重载物本是小人的事务，乘坐的车辆，是君子的器具。作为小人而乘坐君子的器具，盗匪当然会思谋夺取了。君上轻慢，臣下横暴，盗匪当然会思谋夺取了。财物不隐秘地收藏好，就是引人为盗，女人过分打扮其容貌就是引人淫乱。《周易》上说：‘背负重荷而身乘大车，必致强寇前来夺取’，原来是说盗匪是自己招来的。”

大衍①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shé②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lè③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④，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⑤之日。二篇⑥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

①大衍：大推衍，大演算。②揲：抽取。③归奇于扐：奇，余数。扐，夹在手指间。归奇于扐即将余数归于手指之间。④策：古时用于计算的小筹，与蓍草的作用相同。⑤期：一年。⑥二篇：指《易经》的上经和下经。

占筮时用以演算的蓍草是五十，演算时取出一茎置于侧，只用四十九茎。把这四十九根蓍草任意分为两堆象征阴阳，从分成两堆的蓍草中任取一根，竖置于两堆蓍草之间，象征天、地、人三才。以四为单位分数两堆蓍草，每堆分别余数或为一，或为二、或为三、或为四，而不超过四，象征春、夏、秋、冬四季。将第三营两堆分别所余的蓍草数放置在别处，象征历法中将每年的余数归聚而闰。五年成一闰，所以将两组余数合起来之后再分。天数是五个奇数，地数是五个偶数。五个数相加各有一个和。天数（一、三、五、七、九）相加其和为二十五，地数（二、四、六、八、十）相加其和为三十。天数、地数的总和是五十五。这天地数的总和就形成了挂爻变化的依据。乾卦蓍数推算总数为二百一十六策，坤卦为一百四十四策。乾坤两卦共计三百六十策，相当于一年的日数。《周易》上下经六十四卦总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策，相当于万物的数字。

是故四营①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②，八卦而小成。引而伸③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①四营：指上文所说“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四个步骤。②十有八变而成卦：在卜筮之中，三变而成一爻，六爻成为一卦，所以说十有八变。③伸：通“申”，重复。

所以，通过“四营”（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这一过程而筮得《周易》的卦形，积十八次变数即筮成一卦。而每九变出现的八卦之一则为小成之象。引而申之，顺类推求出六十四重卦，能逢相应的事类则推演扩大其象征意义，天下所能够取法阐明的事理就尽在其中了。

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①酬chóu酢zuò②，可与祐③神矣。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①与：这里作“以”讲，下句亦同。②酬酢：回敬人酒，这里指应对。③祐：助。

易卦能彰显出幽隐的道理，能神奇地使美德畅行，所以运用《周易》就可以应对世间的任何需求，可以为神灵一般的行助之功。孔子说：“了解《周易》的变化道理的人，大概知道神灵的作为了吧！”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①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②也如响③，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④。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⑤？

①以：用。②受命：接受有关的请求、询问。③响：响应，回答。④来物：未来事物的情况。⑤与于此：犹言至于此。

《周易》中包含有四种圣人运用的方法：言论者崇尚其文辞精义，行动者崇尚其中的变化规律，制器者崇尚其卦爻象征。卜筮者崇尚其占筮方法。所以，当君子将有所作为有所行动的时候，就会用《周易》占问并据以行事，而《周易》受人命以报吉凶就如回音应声一样。不论远近、幽隐、深沉的事情，都能测知未来事物的变化。如果不是天下最为精深的道理，那又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

参伍以变①，错综②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③。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④。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易》，无思也，无为也，寂⑤然不动，感⑥而遂通天下之故⑦。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①参伍以变：将上面所说过的五个天数（奇数）和五个地数（偶数）所组成的大衍之数交互掺杂进行各种推衍变化。②错综：交错综合。③文：文采，种种不同的表现。④象：形象。⑤寂：寂静。⑥感：感应。⑦故：道理。

阴阳二爻不断相互置换变化，错综往复地推衍蓍数，通达它的变化，就能形成天地变化的文辞。究极其蓍数，就能判定天地变化的物象。如果不是天下最复杂的变化哲学，又怎么能够做到这一步呢？《周易》本身是没有思虑、自然无为、寂静不动的，根据阴阳交感相动的原理就能贯通天下的一切。如果不是天下最神妙的道理，又怎么能够如此呢？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②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③焉”者，此之谓也。

①几：细微。②疾：急，迅速。③圣人之道四：就是上面所讲的“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周易》，圣人用它来穷极深奥的事理，研判事机的细微之处。只有穷极深奥的事理，才能贯通天下的心志，只有研判微妙的事机，才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只有神奇地贯通易道，才能不必急速而万事速成，无须行旅而目的自至。孔子赞叹说“《周易》中包含了四种圣人运用的方法”，就是指这一点。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①成务②，冒③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

①开物：揭开事物的内在真相。②成务：成就事业。③冒：覆盖，包裹。

天数一地数二，天数三地数四，天数五地数六，天数七地数八，天数九地数十。孔子说：“《周易》是用来做什么的呢？《周易》是用来开启物智、成就事业，包藏天下一切道理的，不过如此而已。”

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shī①之德圆②而神，卦之德方③以知④，六爻之义易⑤以贡⑥。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⑦，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ruì⑧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⑨以前民用。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夫。

①蓍：蓍占，用蓍草进行占卜。②圆：圆通。③方：方正。④知：同“智”。下文“知以藏往”中的“知”与此义同。⑤易：变易。⑥贡：告知。⑦密：密静之处。⑧睿：深远明白。⑨神物：指占卜用的蓍草。

所以圣人用它来沟通天下人的心志，以奠定天下的事业，决断天下的疑难。所以蓍数的性质圆通变化而神奇，卦体的性质方正而睿智，六爻的意义则以变易来告知吉凶。圣人以此洗涤修炼其心，引退深藏于隐秘之处，与百姓一样忧患于吉凶之事。神妙而能推知未来的情况，智慧足以包藏既往的知识。一般人又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只有古代聪明智慧、神武而不嗜杀人的伟人才能如此吧！所以他明白天的道理，察知百姓的事状，制作了神奇的蓍占之物给百姓在行事之前做判断未来趋避吉凶之用。圣人以此来约束身心，从而神妙地彰显他的德业。

是故阖hé①户②谓之坤，辟③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④用之谓之神。

①阖：关闭。②户：门。③辟：开。④咸：都。

所以《周易》体现了阴阳变化生息的道理，例如关闭门户幽静阴暗叫做坤，打开门户疏畅光明叫做乾，一开一关叫做变化，来来往往没有穷尽叫做通，变化的结果显现出来就叫做象，变化成为有形之体就叫做“器”，从有形之器物裁制出供人使用的抽象道理叫做“法”，器物发挥其作用被反复利用，百姓无不使用它而全然不知，就叫做“神”。

是故《易》有太极①，是生两仪②，两仪生四象③，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①太极：指元气混而为一的原始宇宙而言。②两仪：指天地而言。③四象：指四季而言。

所以，《周易》创作之先有太极，太极变而产生天地阴阳即所谓的两仪，两仪变而产生象征四时的老阳、老阴、少阳、少阴四象，四象变化而产生天地水火风雷山泽的八卦，八卦变化推衍而可判定吉凶，判定吉凶而能成就伟大的事业。

是故法①象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③象著④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功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zé⑤索⑥隐，钩⑦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wěi亹⑧者，莫大乎蓍龟⑨。

①法：效法，取法。②象：现象。③县：通“悬”，挂。④著：显著。⑤赜：复杂，深奥。⑥索：求索。⑦钩：取。⑧亹亹：勤勉不倦。⑨蓍龟：蓍草和龟甲，是古人筮卜的最主要的材料，被认为是神物。

所以能够取法的现象没有比天和地更大的了，能够变化会通的没有比四季更大的了，能高悬物象显示光明的没有比日月更大的了，尊崇高尚没有比富贵更大的了。备置物器供人运用，创成器具以利天下的，没有比圣人更伟大的了。探求繁杂的物象，索求幽隐的事理，钩求深远的法则，获致远大的成就，断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的事业的，没有比占筮之蓍草和龟甲更伟大的了。

是故天生神物①，圣人则②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③象，见④吉凶，圣人象⑤之。河出图，洛出书⑥，圣人则之。《易》有四象⑦，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

①神物：指上面所讲的蓍草和灵龟。②则：法则，这里作动词，就是成为法则。③垂：向下显示。④见：同“现”。⑤象：取法，模仿。⑥河出图，洛出书：这是古代一个很有名的传说，说伏羲氏时，黄河里出现了一匹神马，其背上有图，伏羲就按此图画出了八卦；夏禹时，洛水里出现了一种神龟，背上有文字，大禹就按此文字而写成了《尚书》中的《洪范》，作为治理天下的基础。⑦四象：就是上面所说的“天生神物”、“天地变化”、“天垂象”、河出图、洛出书”这四种宇宙变化的主要象征。

所以天生出神奇的蓍草和灵龟，圣人用它们来建立占筮的法则；天地产生各种变化，圣人便效法其建立《周易》变化哲学；天上显示日月星辰风霜雨雪等表象，预示吉凶，圣人便取法其象定出吉凶悔吝之辞。黄河出现龙图，洛水出现龟书，圣人取法它，从而创制了八卦，制订了九畴。《周易》有四象，是用来指示变动征兆的。在卦体之下撰系的文辞是用来告诉人们取象之意的。在言辞中又定出何为吉何为凶，是用来裁断疑难，告知行事得失的。

《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①思乎顺，又以尚②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①履信：履行诚信的主张。②尚：尊崇。

《易经》说：“有来自上天的保佑，就会吉祥而无不顺利。”孔子说：“保佑，就是帮助的意思。天所帮助的，必定是合适的；人所帮助的，必定是忠信者。履行诚信，考虑到顺应天道，再加上尊重贤人，因此上天就会保佑他，使之处处吉祥无不顺利。”

子曰：“书①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②，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①书：文字。②情伪：真伪。

孔子说：“书面的文字不能完全表达作者想要讲的话，言语不能完全表达人们的思想。”那么，圣人的思想就不能被了解了吗？孔子说：“圣人创设卦象来曲尽其思想，设置六十四卦以竭尽自然万物的情态，又在卦下撰系文辞以尽情表达其言语，又使其变化会通以尽情布施其利于万物，鼓动之、激扬之以尽情发挥神奇的事理。”

乾坤，其《易》之缊yùn①邪②？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③矣。

①缊：深奥，深韵。②邪：句末语气词，同“耶”。③息：熄灭。

乾坤两卦应当是《周易》的精蕴吧？乾坤两卦创设形成而分别上下，《周易》的道理也就确立于其中了。乾坤如果毁灭，则无法见到阳阴矛盾对立的《易经》了，《易经》不能出现，则乾坤化育的道理也几乎要熄灭了。

是故形而上者①谓之道②，形而下者谓之器③，化④而裁⑤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⑥而措⑦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①形而上者：指在有形状的物体之上的东西，也就是看不见形体的东西。②道：指道理、方法、思想之类。③器：器物。④化：变化。⑤裁：制作。⑥举：取。⑦措：措施，这里作动词，即措施的推行。

所以抽象的超出形体之上的精神因素叫做“道”；在形体之下，有具体形体可见的称作“器”；道、器作用变化而裁制以致用，就叫做“变”；顺着变化推广而发挥实行叫做“通”；取此变通之理而施之于天下百姓就叫做“事业”。

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极天下之赜zé①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②。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朱熹：封爻所以变通者在人，人之所以能神而明之者在德。

①赜：复杂，深奥。②辞：指卦辞和爻辞。

所以说象是圣人发现天下万事万物的繁杂而将之比拟为具体的形态，用来象征特定事物的适当合意，因此称之为“象”。圣人看到天下万事万物运动营作，观察其中会合贯通的地方，归纳出经常的法则规范加以推行，并撰系文辞于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下论断吉凶，所以称作“爻”。极尽天下繁杂的物象在于卦形的象征，鼓动天下行动作为在于卦爻辞中的精义，促使万物作用变化而裁制以致用在于变动，顺着变化而推广发挥实行在于会通，使易道神奇而显明则在于人的运用。默默潜修而有所成就，不形之以言辞而能取信于天下，则在于保存了深厚的德行。

系辞下传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chóng①之，爻在其中矣。虞翻：谓参重三才为六爻，发挥刚柔，则“爻在其中”。六画称爻。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刚柔②相推③，变在其中矣。

①重：重叠。②刚柔：指阳爻与阴爻。③推：推衍变化。

八卦排成阵列，天地间的万种物象便尽在其中了；八卦重叠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便尽在其中了；阳爻阴爻递相推移，变化之理便尽在其中了。

系辞焉而命①之，动在其中矣。吉凶悔②吝③者，生④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⑤时者也。吉凶者，贞⑥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⑦者也。陆绩：言天地正，可以观瞻为道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⑧一者也。

①命：告诉。②悔：怨恨。③吝：麻烦。④生：产生。⑤趣：通“趋”，趋向，跟随。⑥贞：正。本段中的几个“贞”字均作“正”解。⑦观：示，显示。⑧夫：于。

在卦爻下撰系文辞指明吉凶，适时行动的道理便尽在其中了。“吉、凶、悔、吝”的产生是由于变化行动的结果。阳刚阴柔两爻是确立一卦的根本。变化会通是因应一切活动的适当时机。人事吉凶的规律，说明坚守正道就能获胜。天地自然的规律，表明守正就能向人们显示出来。日月运行的规律，表明守正就能光明普照。天下的一切变动，说明了万物归于端正专一之道。

夫乾确然①示人易②矣。夫坤tuí然③示人简④矣。爻也者，效此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动乎内⑥，吉凶见⑦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⑧。

①确然：刚健的样子。②易：平易。③然：柔静之貌。④简：简约。⑤此：指上文所说的乾坤所示人之理。下一句的“此”字与本句义同。⑥内：这里的内和下句的外，指蓍卦之内或蓍卦之外。⑦见：同“现”。下文的“见”与此义同。⑧辞：指卦辞与爻辞。

乾是以其刚健平易示人；坤是以其柔顺简易示人。爻就是效法天地简易的理法而作的；象是模仿天地的情态而设置的。爻和象在卦内的变动运作，吉和凶就在卦外体现了出来；功德事业通过变动而体现，圣人的思想情感在卦爻下的文辞中体现。

天地之大德曰生①，圣人之大宝曰位②，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周敦颐：“吉凶悔吝生乎动”，噫！吉一而已，动可不慎乎！

①生：生殖繁衍。②位：地位。

天地最伟大的德行，是使万物生生不息；圣人最大的宝物，在于享有崇高的地位。如何守住盛位？用“仁爱”；如何招聚众人？用“财物”。管理财物，端正言行，禁止百姓为非作歹，就是“道义”。

古者包牺xī氏①之王②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③于地，观鸟兽之文④与地之宜⑤，近取诸⑥身⑦，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⑧之德，以类⑨万物之情。张载：此皆是圣人取之于糟粕也。地之宜，如为黑，为刚卤，为大涂。神明之德，通于万殊；万物之情，类于形器。

①包牺氏：又作伏羲氏，传说中的古代部落联盟的领袖，八卦的创作者。②王：这里作动词，即称王。③法：法则，规律。④文：纹理。⑤地之宜：地上最宜于生长什么植物。⑥诸：之于。⑦身：人体自身。⑧神明：神妙而明显。⑨类：分类比拟。

远古时伏羲氏治理天下，他仰头观察天上的现象，低头察视大地的形态，观察鸟兽身上的纹理和适宜于地上生长的种种植物，从近处取法人体的形象，从远处援取万物的形象，于是才创制了八卦，用来融会贯通神明的德性，以分类比拟万物的情状。

作结绳而为罔wǎng罟gǔ①，以佃tián②以渔，盖③取诸离④。包牺氏没⑤，神农氏作；斫zhuó木为耜sì⑥，揉róu木为耒lěi⑦，耒耨nòu⑧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日中⑨为市，致⑩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shì嗑。

①罔罟：大网与小网，大的捕兽，小的捕鱼。②佃：通“畋”，打猎。③盖：大概，估计。④取诸离：取之于六十四卦中的离卦。按《说卦》的解释，“离为目”，即象征网孔，是网的象征。⑤没：通“殁”，死。⑥耜：古老的翻土农具，木柄圆首，有似后来的锹。⑦揉：加工使之弯曲。耒：古老的翻土农具，木柄歧首。⑧耒：这里作动词，就是翻地。耨：除草。⑨日中：正午。⑩致：招致。

伏羲氏编结绳索制成罗网，用来猎兽捕鱼，大概这是取法了离卦的卦象吧。伏羲氏死后，神农氏继起。他砍削树木做成犁头，揉弯大棒制成犁柄，将犁具除草耕耘的便利，教导给天下百姓，这大概是取法了益卦的卦象吧。他规定中午为集市交易时间，招致天下的人们，聚集天下的财货，互相交换贸易，然后各自散归，各人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物品，这大概是取法了噬嗑的卦象吧。

神农氏没，黄帝、尧yáo、舜shùn氏作①。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②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①作：兴起。②穷：尽。

神农氏死后，黄帝、尧、舜相继而起。他们会通改变前代的文物制度，使百姓进取不懈，而且神奇地改变人们于不自觉之中，使百姓应用适宜。《周易》的道理是穷极之时就要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够保持长久。他们能遵循这一变通原理，所以能够“从上天获得保佑，吉祥而无所不利”。黄帝、尧、舜改进服制让人们穿着长垂的衣裳而天下大治，这大概是取法于乾坤两卦的卦象吧。

刳kū①木为舟，剡yǎn②木为楫jí；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服牛乘马③，引重④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重门⑤击柝tuò⑥，以待暴客⑦，盖取诸豫。断木为杵chǔ⑧，掘地为臼jiù⑨；臼杵之利，万民以济⑩；盖取诸小过。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kuí。张载：舟车之作，舟易车难，舟先于车。

①刳：掏空。②剡：削尖。③服和乘都是驾乘的意思，就是用牛马驾车。④引重：拉重物。⑤重门：重复安装几道门。⑥柝：古代夜里打更报时或巡夜报警的木梆。⑦暴客：盗贼。⑧杵：舂米用的棒槌。⑨臼：春米的器具，呈凹形。⑩济：受益。

他们将树木凿空做成舟船，砍削木头制成桨楫。舟船桨楫的便利在于济渡江河，达至远方，从而便利天下的人们，这大概是取法了涣卦的卦象吧。他们御牛乘马，拖载重物直达远方，从而便利天下的人们，这大概是取法于随卦的卦象吧。他们设置多重屋门并敲击木梆巡夜，以防备盗贼侵入，这大概是取法于豫卦的卦象吧。他们砍断木头制成捣杵，挖掘石块用作捣臼，杵、臼的便利使万民可以得其便利，这大概是取法于小过卦的卦象。他们在弯曲的木条上套系弦绳做成弓，砍削木棍做成箭，弓箭的好处是可以用来威慑天下，这大概是取法于睽卦的卦象。

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①之以宫室②；上栋③下宇④，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古之葬者，厚衣⑤之以薪⑥，葬之中野⑦，不封⑧不树⑨，丧期无数⑩；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①易：取代。②宫室：房屋。③栋：屋梁。④宇：屋顶四边。⑤衣：包裹。⑥薪：柴草。⑦中野：即荒野之中。⑧封：堆土作为高出地面的坟墓。⑨树：植树作为标识。⑩丧期：服丧致哀的时期。无数：没有定数。

远古的时候，人们居住在洞穴中，露宿在野外，后世圣人建筑房屋居住改变了那种状况，上有栋梁，下有檐宇，用来防御风雨，这大概是取法于大壮卦的卦象吧。古时候的丧葬，只用木柴厚厚地裹覆尸体，埋在荒野里，不建造坟墓，也不种植树木，服丧也没有一定的期限，后代的圣人发明棺椁而改变了以往的习俗，这大概是取法于大过卦的卦象吧。远古的时候，人们结绳记事，处理事务，后代的圣人发明书写文字而改变了过去的结绳方式，百官用它处理事务，万民用它查考琐事，这大概是取法于夬卦的卦象吧。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耦①，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

①耦：双数，与“奇”相对。

所以《周易》这本书的内蕴就是卦象，所谓卦象，就是模拟万事万物的形象以喻义。彖辞是解释全卦意义和结构，六爻是效法天下错综复杂的发生和变动。因此，事物的变动得失产生了吉凶，也使悔恨羞吝显现了出来。八卦中阳卦中阴爻居多，而阴卦中阳爻居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阳卦中奇数的阳爻是主体，而阴卦中耦数的阴爻是主体。它们各自说明了什么德行呢？阳卦一个君王两个百姓，即少数统治者统治众多的百姓，这是君子的原则。阴卦两个君王而一个百姓，即少数百姓受多数统治者的统治，这是小人的原则。

《易》曰：“憧chōng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①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huò②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zhé，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干宝：能精义理之微，以得未然之事，是以涉于神道，而逆祸福也。利用③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①信：通“伸”，伸直。下文的“屈信”、“求信”中的“信”与此义同。②尺蠖：蛾类昆虫，这里指其幼虫，生于树上，行动时一屈一伸地前进。③利用：利用所掌握的知识。

《周易》咸卦九四爻辞说：“来来往往心神恍惚，朋友们最终将顺从你的想法。”孔子解释说：“天下的事物有什么可思虑和忧虑的呢？天下万物从不同的道路走归同一个目标，使千百种思虑统归于一种观念。天下的事物有什么可思虑和忧虑的呢？太阳走了，月亮便出来，月亮走了，太阳便升起，太阳和月亮交替推移产生了光明。寒冬过去就有暑夏前来，暑夏过了寒冬又复归，寒暑交替推移而形成年岁。所谓‘往’只是暂时的退缩，‘来’即是一时的伸展，退缩和伸展交互感应产生了利益。尺蠖将身体弯曲收缩，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冬眠，是为了保全生命。精研义理，达到神而化之的境界，是为了尽致其用。利用所学安处其身，是为了崇尚品德。超过这种境界再往前发展，大概是没人能够知晓的了。至于穷究神妙的奥理，通晓万物的变化，这是美德隆盛所致。”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①？”

①此语引自困卦六三爻辞，参见前注。

《周易》困卦六三的爻辞说：“被巨石困住，而背后是多刺的蒺藜。回到家中，看不到自己的妻子，有凶险。”孔子解释说：“困穷于不妥当的处所，其名声必然遭受损辱。凭藉不可凭藉的事物，其自身必然遭陷危险。陷入这种既遭损辱又临危险的状况，灭亡的日期即将来临，哪里还能见到妻子呢？”

《易》曰：“公用射隼sǔn①于高墉yōng②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③，是以出而有获，语④成器而动者也。”

①隼：鹰。②墉：指城墙。③括：闭塞。动而不括，犹言灵动无碍。④语：说，指上面所说的话。

《周易》解卦上六的爻辞说：“王公射杀高墙上的恶隼，一举射获了它，没有什么不利。”孔子解释说：“恶隼是飞禽，弓箭是武器，射杀恶隼的是人。君子将利器藏在身上，等待有利时机而行动，哪会有什么不利呢？果断行动毫不迟疑，所以外出必有收获。这是说明先应具备完备的武器而后再有所行动。”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①，不威②不惩③。小惩④而大诫⑤，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履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揜yǎn，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

①劝：勉励，努力。②威：刑威。③惩：戒惧。④惩：惩罚。⑤诫：通“戒”，戒备。

孔子说道：“小人不知羞耻，不明仁德，不畏正理，不行道义，不看见利益就不愿勤勉向上，不受到威胁就不会戒惧。小的过失给予惩罚就会大为戒慎，这是小人的福气。”《周易》噬嗑卦初九的爻辞说：“脚上套上刑具而遮盖了脚趾，无灾咎。”就是说的这个道理。善行不累积就不足以成就美名，罪恶不累积也不足以自灭其身。小人把小善看成不会获益的事而不屑于施行，把小恶看成无伤大体的事而不除去，因此恶行积累满盈而无法掩盖，罪恶大到无法解救的地步。所以《周易》噬嗑卦上九的爻辞说：“担负的刑具遮盖了耳朵，有凶险。”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①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①治：治理，安定。

孔子说：“凡是遭遇危险的，都是曾逸乐安享于他所居处的位置的。凡是灭亡的，都是曾经自以为可长久统治的。凡是混乱的，都是曾经自以为整治良好的。所以君子居安而不忘危险，生存而不忘灭亡，整治而不忘混乱，这样自身才能安全，国家才能保全。《周易》否卦九五爻辞所说：“时刻警惕将灭亡，这样才能像丛生的桑树一样坚固安全。”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①小而谋②大，力少而任重，鲜③不及④矣。”《易》曰：“鼎折足，覆公sù，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①知：同“智”。②谋：图谋。③鲜：少。④及：及于，这里是遭到祸难的意思。

孔子说：“才德浅薄而身居尊位，智慧浅陋而图谋大事，力量微小却担当重任，这样很少有不遭及灾祸的。”《周易》鼎卦九四的爻辞说：“鼎器折断其脚，王公的美食全被翻倒，鼎器上油腻龌龊，会有凶险。”是在说力不足以胜任的情状。

子曰：“知几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chǎn②，下交不渎dú③，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④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⑤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zhāng⑥，知柔知刚，万夫之望⑦。张载：不终日贞吉，言速正则吉也。六二以阴居阴，独无累于四，故其介如石。

①几：细微的变化。②谄：巴结奉承。③渎：轻慢待人。④见：同“现”。⑤俟：等待。⑥彰：明显。⑦望：景仰。

孔子说：“能预先知晓事机的微妙可算得上是达到神妙的境界了吧？君子与上交往不谄媚阿谀，与下交往不傲慢，可以说是预知事机的微妙了吧！微妙的事机，是事物变动的细小征兆，是吉凶的结局的预先显现。君子发现微妙的事机就迅速行动，不会整天迟疑等待。”《周易》豫卦六二的爻辞说：“像石头一般狷介耿直，这种情况没有持续一整天，坚守正道可获吉祥。”既然有耿介如石的品德，为什么还等了一天呢？当时就能断然知晓。君子知道微隐的事机就知道彰显的事状，知道阴柔的功益也知道阳刚的功益，这是万众所景仰的人物。

子曰：“颜氏之子①，其殆②庶几③乎。有不善④未尝不知，虞翻：复以自知，老子曰“自知者明”。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祇悔，元吉。”天地yīn缊⑤，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①颜氏之子：指颜回，孔子的得意门生。②殆：大概，差不多。③庶几：接近。④不善：不好，过失。此语引自复卦初九爻辞，参见前注。⑤缊：阴阳二气交互作用的状态。

孔子说：“颜回这个年轻弟子，他算是接近完美了吧？稍有过失，没有他不知道的，一经发觉，就不会再犯。”《周易》复卦初九的爻辞说：“行之不远即回复正道，不会有灾患、悔恨，至为吉祥。”天地二气缠绵交密，万物感应化育醇厚完美。雌雄交合其精，万物化育生成。所以《周易》损卦六三的爻辞说：“三个人同行，则有一个人离去。一个人独自行旅，则可以得到朋友。”这是说天下事理必须专心致一。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①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脩xiū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②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①易：平坦，这里指平静。②与：参与，支持。

孔子说：“君子必定先使本身安定，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必定先使自己心平气和，然后才发表言论。必定先确定其交往对象，然后才对人有所要求。君子能修养这三项品德，所以待人处事便完美无缺。自身陷入危险而急于行动，民众不会拥护。内心疑惧而发表言论，民众就不会响应。没有交往而对人有所要求，民众就会不愿给予。如无人赞助给予，那伤害你的人就会到来。”《周易》益卦上九的爻辞说：“没有人增益援助，有人攻击，不能长久恒守立下的心志，会有凶险。”

子曰：“乾坤，其①《易》之门邪！”荀爽：阴阳相易，出于乾坤，故曰“门”。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②天地之撰③，以通神明之德。其④称名⑤也，杂而不越⑥。于⑦稽jī⑧其类⑨，其衰世之意邪⑩？

①其：大概。②体：体现。下句的体字与此同义。③撰：作为。④其：这里指代《易经》。⑤名：指各卦的卦名。⑥越：超越，指超越上面所说的“天地之撰”、“神明之德”。⑦于：发语词。⑧稽：考察。⑨类：事物的各种门类。⑩邪：同“耶”，疑问词。

孔子说：“乾坤两卦，应该是《周易》的门户吧！”乾是阳性的物象，坤是阴性的物象。阴阳的德性相与配合，由此产生各卦阴阳交错的形体，可以用来体察天地间的一切变化出入，用来通达神奇光明的德性。《易经》中各卦都有其卦名，对这些卦名的称呼看来各有不同，颇为繁杂，但并未超出上述的这些范围。如果要去考察这些卦名所象征的事物属于哪些方面，大概是处于衰败时期的殷末的情况吧？

夫《易》，彰①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②而当名③，辨物正言④，断辞⑤则备矣。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①彰：彰显。②开：扩大，展开。③当名：适当的名称。④正言：合于正道的议论。⑤断辞：判断吉凶的爻辞。

《周易》啊，彰显以往的历史教训而预察未来，把微妙的道理显露出来并阐明它的幽秘精华。排开易卦而取适当的名称，辨别物象而下正确的《卦辞》、《爻辞》，可供易理判断的卦辞就完备了。易卦的名称虽小，但所取的类别却很大。各卦的深旨也很远大，它的《卦辞》很文雅。《爻辞》曲折而中肯，所要喻指预测的事情多而且很隐蔽。它靠乾坤贰德以普济人民的修养行事，以明白天下积善行恶所得所失的报应。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①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①中古：《系辞》的作者在前文以“穴居而野处”、“结绳而治”之时为“上古”。这里的“中古”，范围不明，从下文看，是指“殷之末世，周之盛德”，即殷末周初。

《周易》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殷代的末期吧？《周易》的作者，大概是心怀忧患吧？

是故履①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脩也，益德之裕②也，困德之辨③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④也。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①履：指六十四卦中的履卦。以下举出了九个卦，来分三层进行讨论，阐述《易经》中的道德观念和如何对待忧患，即上文所说的“作《易》者，其有忧患乎？”②裕：充裕，增加。③辨：辨别，明辨。④制：节制，制裁。

所以履卦是建立德业的基础，谦卦是施行德行的把柄，复卦是道德的根本，恒卦是巩固道德的前提，损卦是修养道德的途径，益卦是增益宽大道德的方法，困卦是检验道德的准绳，井卦是居守道德的处所，巽卦是展示道德的制约。履卦是使人和顺小心达到极致，谦卦是教人谦虚待人从而使德业尊贵光明，复卦是教人于微小处分辨善恶，恒卦是教人于复杂环境中恒守正固不生厌倦，损卦是教人受惩忿窒欲之难而后才能行事获功之易，益卦是教人增长德行并使之日益充裕而不虚假造作，困卦是教人在困境中磨炼身心以求得亨通，井卦是教人安于所居而施惠于他人，巽卦是教人巽顺入理因势利导，隐而不露。履卦的道理可以用来和顺行事；谦卦的道理可以用来控制礼节，复卦是教人反求诸己复归本性；恒卦是教人始终如一贯彻德行；损卦是教人克制减损欲望，远离灾害；益卦是教人益人益己，增兴福利；困卦是教人艰苦奋斗，不怨天尤人；井卦是教人辨识义理的来源；巽卦是教人顺合时宜，行使权力。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①，上下无常，刚柔相易，虞翻：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在天称上，入地为下，故“上下无常”也。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②其辞而揆kuí③其方。既有典常④，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①六虚：指六爻之位。②率：遵循。③揆：揣度。④典常：规范。

《易经》作为书籍，不可远离它胡作非为。易道也曾屡屡迁移，变化运动从未停止。它周转轮流六个虚爻，上下移动变化无常，刚柔六爻互相变易，不可作为僵化的经典要籍，唯有因时变化才能适应实际需要。易理的变化出入，用以测度外界和内心，使人既知道畏惧守法，又能明白忧患意识。它使人虽没有师长保护，却如同在父母身边一样。初学时就必须认真遵循《易经》的卦辞，仔细揣度它的方法原则。既然有了完备的经典，就不能学非其人，易道是绝不会虚行一场的。

《易》之为书也，原①始要②终，以为质也。六爻之相杂，唯其时物③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①原：推究。②要：探求。③时物：时间与事物。

《易》作为书籍，是追索事物的初始终结从而探知矛盾运动的本质的。六爻交相混杂而预示吉凶，唯一的原因是它的时境与物象间的关系。它的初爻推断是难以确知的，而上爻的结果则比较容易知道，这就是事物本末的关系。初爻的卦辞拟定后，就可以一直写到六爻的完成和运动的终结了。如果某卦杂取各类事物来撰写易德，而又要想辨明它的是与非的时候，那就只有它的中爻之义才是最完备的。噫！如果要知道事情发展的存亡吉凶，那只要把握易德就可以了。知晓易德者只要细观审察各卦的《彖传》词句，就可以懂得它的过半含义了。

二与四①同功②而异位，其善③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④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⑤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

①二与四：指一卦之中的第二爻与四爻。②功：功用。③善：良善。④要：主旨。⑤三与五：指一卦之中的三爻与五爻。

二爻与四爻的事功相同而地位不同，是因为它们的善德行为不同：二爻往往多得荣誉，四爻往往多受惊惧，这是它靠近卦主九五和六五的缘故。柔弱者的运行规律，是不利于远离阳刚者的，所以阴爻的要点是不要有过错，它的功用以柔和适中为好。三爻与五爻事功相同而地位不同：三爻往往多遭凶险，五爻往往多得功劳，这是两爻的贵贱等级所决定的。一般而言大都是柔弱的危险，刚强的胜出吧？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①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

①悉：完全。

《易》作为书籍，内容广博宏大无所不备：其中有天道规律、地道法则、人道准则。它兼有天地人“三才”而两卦重叠，所以有六爻。六爻的含义没有其他，只是代表天地人“三才”的规律。规律会有变动，所以叫做“爻”。“爻”有等级差别，所以叫做物象；物象互相混杂，所以叫做易德文理；易德文理有时不当位，故此吉祥凶险时有发生。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①无咎②。此之谓《易》之道也。

①要：大要，重要之处。②咎：灾祸，罪过。

《周易》的兴起，是正当殷朝德衰的末世，周朝盛德光大而崛起的时期吧？它描述的是当时周文王与商纣王之间的事情吧？所以它的爻辞具有危机感。什么是易理？能够使危难深重者平安，使离道改易者倾覆；道理内涵非常深广，万事百物都不偏废，对其发展自始至终保持警惧忧患的心态，并以言行毫无灾祸为要旨，这就叫做《易》的道理。

夫①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②易③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④。能说⑤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wěi亹⑥者，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⑦，占⑧事知来。

①夫：发语词。②恒：常，久。③易：平易。④阻：险阻。⑤说：同“悦”。⑥亹亹：勤勉的样子。⑦知器：知道器物的制作，犹言知道事物的发展变化。⑧占：占卜。

乾是天下最为刚健的象征，其品德操行恒久且平易，知道险难之所在。坤是天下最为柔顺的象征，其品德操行恒久而简易，知道阻隔之所在。《周易》的道理，能使身心和悦，能精研思虑，断定天下吉凶得失，能成就天下勤勉不息之事业。所以，天地万物的变化作为，吉利的事情必有祥和的征兆。观察万事万物的现象，就能了解事物的发展变化。占问眼前的事情，就能知晓未来的结果。

天地设位，圣人成①能②。崔觐：易拟天地，设乾坤二位，以明重卦之义，所以成圣人伏羲文王之能事者也。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八卦以象告，爻彖tuàn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

①成：成就，成功，这里作动词用。②能：功能。

天地设定了上下尊卑的位置，圣人仿效它推演成《周易》的理象而广施功用，使人的谋虑与鬼神的沟通，连寻常百姓也能掌握《周易》的功用。八卦是以卦象来喻示哲理，爻辞彖辞是拟取事物的具体情态来陈述卦义，刚柔各爻互相交错居处，从中可发现吉凶之征兆。刚柔运动得当与否是通过有利或不利来表示，最终的吉与凶是根据事物的情态而推迁，因此爱与恶的相互冲击中产生出吉凶，爻位间的远近感应不得其道就会产生出悔吝，从真情相感或虚伪相感中产生出利害关系。

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将叛①者其辞cán②，中心疑者其辞枝③。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①叛：背信弃义。②：通“惭”，惭愧。③枝：通“歧”。

《周易》中拟取的事物情态是，凡两相接近而互不相得就会有凶险。或者遭受外来的伤害，而蒙受悔恨和憾惜。将要反叛的人，其说话时神色一定有愧色。心中有疑惑的人，其言辞一定混乱不清。贤美有修养的人，其言辞真善简括。心地浮躁的人，其言辞多而繁杂。诬害善良的人，其言辞游移虚浮。有失操守的人，其言辞多含混曲折。

说卦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①赞②于神明而生蓍③，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张载：地所以两分刚柔、男女而效之法也，天所以参一太极、两仪、四象之性也。

①幽：暗地里。②赞：支持，帮助。③蓍：蓍草。

从前，圣人创作《易》，是暗中帮助神妙、明显的变化，发明了用蓍草进行占筮的方法。这个方法是，把天数、地数两相掺杂而确立了“大衍之数”。观察了天地间的阴阳变化而确立了卦象。发挥了事物中刚健、柔顺的不同性质而产生了爻。这个过程，符合顺应天道人德，也适合事物的道理。穷尽了事理和人性，所以体现了天地、万物和人的发展变化的必然性。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①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②。

①三才：即上文所谈到的天、地、人。②章：章法，体系。

从前，圣人创作《易》，是指用它来顺应人性、天命的规律。所以，确立天的法则，称作阴和阳；确立地的法则，称作柔和刚；确立人的法则，称作仁和义。把兼备了天、地、人的三才加以重叠，就产生了六画的卦形。卦形有阴阳的分别，交替地运用柔爻、刚爻，所以《易》中的六个卦位就形成了自己的章法。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①，水火不相射②，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①薄：通“搏”，相搏犹言相攻。②射：入。

天和地的位置是确定的，山和泽相互通气，风雷互相迫击，水火不相容，但也不相互击射，这样就形成了交错的八卦。推算往事是顺当的，预见未来就需要逆着时间顺序进行，因此《易》是逆着时间顺序进行预测的。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①之，艮以止之，兑以说②之，乾以君③之，坤以藏④之。顾炎武：上四举象，下四举卦，各以其切于用者言之也。

①烜：晒干。②说：同“悦”。③君：主宰，统治。④藏：包藏。

雷是用来鼓动万物的，风是用来吹拂万物的，雨是用来滋润万物的，太阳是用来照晒万物的，艮是用来阻止万物运动的，兑是用来使万物喜悦的，乾是用来统治万物的，坤是用来包藏万物的。

帝出乎震①，齐②乎巽，相见乎离，致③役④乎坤，说⑤言⑥乎兑，战⑦乎乾，劳⑧乎坎，成⑨言乎艮。

①帝出乎震：这里接续上文，是说帝出万物于震，而不是说帝出于震。以下各句均是如此。乎：于。为什么说出万物于震？这里只提出问题，具体的解释在下面。以下几句亦同。②齐：整齐。③致：使之至，取得。④役：役养，即通过努力而得到养育。⑤说：同“悦”。⑥言：通“焉”，语助词。⑦战：冲突，斗争。⑧劳：衰老疲倦。⑨成：完成，终结。

天帝用雷震使万物产生，巽风使万物长齐，离日使万物相见，坤地使万物得到养育，使万物喜悦是说来自兑卦，生与死的战斗来自乾卦，疲劳来自坎卦，完成是说来自艮卦。

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絜jié①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①絜：通“洁”，修整。

万物产生于震卦，是由于震卦象征东方。“齐乎巽”，是由于巽卦象征东南方；所谓齐，是指万物整齐地生长。所谓“离”，就是光明，光明就可以使万物彼此看得见；离是象征南方的卦，圣人面向南而听取天下的政务，表现出面对光明而治理天下，大概是取法于这一卦。所谓“坤”就是地，万物都是从它那里得到养育，所以说“致役乎坤”。兑卦象征秋天，万物成熟因而喜悦，所以说“说言乎兑”。所谓“战乎乾”，乾是象征西北方的卦，表明阴气、阳气相互搏斗。坎卦象征水，是正北方的卦，是表现疲劳的卦，万物应该归藏休息了，所以说“劳乎坎”。艮是象征东北方的卦，万物在这里形成终了，也将形成开始，所以说“成言乎艮”。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桡náo①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hàn②乎火。说③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④乎艮。故水火相逮⑤，雷风不相悖bèi⑥。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⑦成万物也。

①桡：扰动，搅乱。②熯：热。③说：同“悦”。④盛：繁盛。⑤逮：及。⑥悖：悖逆，相互伤害，相互削弱。⑦既：尽。

所谓“神”，是指万物神妙的生长变化而说的。使万物鼓动，没有比雷更快的了；使万物弯曲摇动，没有比风更迅速的了；使万物干燥，没有比火更热的了；使万物喜悦，没有比泽的力量更大的了；使万物受到滋润的，没有比水更湿润的了；使万物终结又开始，没有比艮的作用更大的了。所以水火相济，雷风不背离，山泽互相通气，然后就能够发生变化，生成万物。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①也。艮止也。兑说②也。

①丽：附着，物必须附着于火方能燃烧，所以说离丽也。②说：同“悦”。有水泽之处，草木鱼鸟及人类均乐于栖息，所以说兑悦也。

乾卦象征刚健，坤卦象征柔顺。震卦象征行动。巽卦象征进入。坎卦象征险陷。离卦象征附着。艮卦象征停止。兑卦象征喜悦。

乾为马。孔颖达：乾象天行健，故“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①。艮为狗。兑为羊。

①雉：野鸡。

乾卦象征马。坤卦象征牛。震卦象征龙。巽卦象征鸡。坎卦象征猪。离卦象征野鸡。艮卦象征狗。兑卦象征羊。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乾卦象征头。坤卦象征人腹。震卦象征脚。巽卦象征大腿。坎卦象征耳朵。离卦象征眼睛。艮卦象征手。兑卦象征嘴。

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①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

①索：本义是绳索，这里指爻，一索、再索、三索，就是一爻、二爻、三爻。根据近人研究，以绳索作为占卜的材料，乃是一些古代民族的习俗。

乾象征天，所以相当于父亲。坤卦象征地，所以相当于母亲。震卦是坤母向乾父索取了一个阳爻，放在“初”位上，阳爻象征儿子，所以称它作长子。巽卦是乾父向坤母索取了一个阴爻，放在“初”位上，阴爻象征女儿，所以称它为长女。坎卦是坤母向乾父第二次索取了一个阳爻放在“二”位上，阳爻象征儿子，所以称它为中男。离卦是乾父第二次向坤母索取了一个阴爻放在“二”位上，阴爻象征女儿，所以称它作中女。艮卦是坤母第三次向乾父索取一个阳爻放在“三”位上，阳爻象征儿子，所以称它作少男。兑卦是乾父向坤母第三次索取了一个阴爻放在“三”位上，阴爻象征女儿，所以称它为少女。

乾为天，为圜yuàn①，宋衷：动作转远，非圜不能，故“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

①圜：同“圆”。

乾卦是天、圆的、君王、父亲、玉石、金属、寒冷、结冰、大红色、良马、老马、瘦马、杂色马、树上果实的象征。

六爻三极图

一卦六爻中，「五」被称为君位。「五」身居上卦中位，与内卦「二」遥相呼应。后代形容帝王为「九五之尊」便源于此。此图是「三才之象」。初爻、二爻为地；三爻、四爻为人，五爻、六爻为天。「三才」中，人居其中。

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fǔ，为吝lìn啬sè，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其于地也为黑。

坤卦是地、母亲、布匹、锅、吝啬、平均、母牛、大车、文采、民众、把柄的象征。它作为地的象征，所以也代表黑色。

震为雷，为龙，为玄黄①，为旉fū②，为大涂③，为长子，为决躁④，为苍筤láng竹⑤，为萑huǎn苇wěi⑥。其于马也，为善鸣，为zhù足，为作足，为的颡sǎng。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fán鲜。

①玄黄：青黄色。②旉：同“敷”，花朵。③大涂：即大途，大路。震象征行动，故而象征用于行动的大路。④决躁：急速。⑤苍筤竹：青色的幼竹。青色为东方之色，震卦为东方之卦，所以象征青色的竹子。⑥萑苇：芦苇，其色青，所以以震卦为象征。

震卦是雷、龙、黑黄色、开花、大路、长子、果决躁动、青竹、芦苇的象征。以马来说，它是那些善鸣的、后腿是白色的、跑得快的、额上是白色的马的象征。以庄稼来说，它是那些倒生作物的象征。总之，它是具有刚健、繁盛、新鲜性质的卦。

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xiù。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为近利市三倍。其究为躁卦。

①臭：气味。

巽卦是树木、风、长女、直绳、工匠、白色、长远、高、进退、不果断、气味的象征。以人来说，它是秃头、宽额、眼白多、从商获利的象征。总之，它是具有急躁性质的卦。

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①róu②，为弓轮。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jí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其于舆也，为多眚shèng，虞翻：眚，败也。坤为大车，坎折坤体，故为车“多眚”也。为通，为月，为盗。其于木也，为坚多心。

①矫：使曲的变直。②：通“糅”，用火烤使木材弯曲。

坎卦是水、沟渠、隐伏、矫、弓和木轮的象征。就人来说，它是添忧、心病、耳痛、血以及红色的象征。就马来说，它是脊梁美丽的、性急的、低头的、薄蹄的、拖蹄的马的象征。就车来说，它是破车的象征。又是通畅、月亮、强盗的象征。就树木来说，它是坚固和多枝的象征。

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干卦，为鳖biē，为蟹，为蠃luǒ①，为蚌bàng，为龟。其于木也，为科②上槁。

①蠃：同“螺”。②科：空虚。这是指空心的枝干。

离卦，是火、太阳、电、中女、盔甲、武器的象征。就人来说，是大腹的象征，又是干燥的卦，还是鳖、蟹、螺、蚌、龟的象征。就树木来说，是空心而且树梢干枯的象征。

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为门阙què，为果蓏lǔo①，为阍hūn寺②，为指，为狗，为鼠，为黔qián③喙huì之属。其于木也，为坚多节。

①蓏：草实，瓜类植物。②阍：看门人。寺：守巷人。③黔：黑色。

艮卦是山、小路、小石头、门楼、果实、看门人、手指、狗、老鼠、豺狼一类猛兽的象征。就树木来说，是那种坚固而多节的象征。

兑为泽，为少女，为巫，为口舌，顾炎武：兑为口舌，其于人也，但可以为巫、为妾而已。以言说人，岂非妾妇之道乎？为毁折，为附决。其于地也，为刚卤lǚ①。为妾，为羊。

①卤：盐碱地。

兑卦是泽、少女、巫神、口舌、折断、果实成熟而坠落的象征。就土地来说，是盐碱地的象征。又是妾、羊的象征。

序卦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①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②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③，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穉zhì也。物穉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④，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⑤，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者，礼也。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

①盈：充满。②受：继续。③蒙：蒙昧。④讼：争讼，争论。⑤比：亲附。

有了天地（即乾、坤二卦），然后万物就产生了。万物充满于天地之间，所以接着的是屯卦。屯卦就象征着充满。所谓屯，是指万物开始生长。万物始生的时候必定蒙昧，所以接着的是蒙卦。所谓蒙，就是蒙昧，就是万物幼稚的状态。万物幼小的时候，不可不抚养，所以接着的是需卦。所谓需，就是饮食的道理。饮食就必然有争讼，所以接着的是讼卦。争讼必然有很多人参加，所以接着的是师卦。所谓师，就是众多的意思。人多必然各有亲附，所以接着的是比卦。所谓比，就是亲附的意思。人们亲附互助，必然可以积蓄力量，所以接着的是小畜卦。物质积蓄了就可以讲求礼仪了，所以接着的是履卦。所谓履，就是礼的意思。人们遵守礼仪，社会就会安泰，所以接着的是泰卦。

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①，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②，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③饰然后亨④则尽矣，故受之以剥⑤。

①否：闭塞。②豫：安乐。③致：极致。④亨：通达，顺利。⑤剥：剥蚀，坏烂。

所谓泰，就是指安泰的时候，万事就亨通了。但是事物不可能总是通顺，所以接着的是否卦。同样，事物不可能总是不顺利，所以接着的是同人卦。同别人同心同德，物质财富也必然会随之而来，所以接着的是大有卦。有了大量的财富后，不可以自满，所以接着的是谦卦。有了大量财富，又能谦虚待人，一定会安乐，所以接着的是豫卦。安乐必然有人追随，所以接着的是随卦。乐于追随他人安乐的，总要发生事端，所以接着的是蛊卦。所谓蛊，就是由于沉溺于安乐而发生腐败的事，所以需要整治。从事整治以后，事业就可以光大，所以接着的是临卦。所谓“临”，就是光大的意思。事物光大以后，就很值得观摩，所以接着的是观卦。观摩以后，必然同思想感情有所吻合共鸣，所以接着的是噬嗑卦。所谓嗑，就是契合的意思。但是事物不应该随便契合，所以接着的是贲卦。所谓贲，就是文饰的意思。致力于文饰，就可以亨通；亨通之后，就会文饰过了头，所以接着的是剥卦。

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①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②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③，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韩康伯：物极则变，极陷则反所丽。

①反：通“返”。②妄：虚妄。③丽：附丽，附着。

所谓剥，就是剥落的意思。但事物不可能永远剥落，剥落到尽头，就可以从上面返回到下面，重新上升，所以接着的是复卦。复归到正道上来，就可以不虚妄了，所以接着的是无妄卦。行动不虚妄，就可以积蓄力量和财富，所以接着的是大畜卦。积蓄了足够的物资，就可以休养，所以接着的是颐卦。所谓颐，就是休养的意思。不休养就不能行动，但也不能休养过了头，所以接着的是大过卦。矫枉可以过正，但不能过头，所以接着的是坎卦。所谓坎，就是陷落。陷落一定要有所攀附，所以接着的是离卦。所谓离，就是附丽、攀附的意思。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①。

①错：通“措”，施行。

有了天地以后，就有了万物。有了万物以后，就有了男女。有了男女以后，就有了夫妇。有了夫妇以后，就有了父子。有了父子以后，就有了君臣。有了君臣以后，就分出了上下等级关系，有了上下等级关系，礼义就可以在这方面施行。

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dùn。遯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遯，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于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①，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

①乖：背离。

夫妻关系不可以不长久，所以接着的是恒卦。所谓恒，就是久远的意思。事物又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所以接着的是遯卦。所谓遁，就是退避的意思。但事物不可能永远退避，所以接着的是大壮卦。事物不可能始终壮大，所以接着的是晋卦。所谓晋，就是前进。前进之中难免挫折受伤，所以接着的是明夷卦。所谓夷，就是伤害的意思。在外面受伤的人，一定要返回家里，所以接着的是家人卦。家道贫穷了，事情必定乖违，所以接着的是睽卦。所谓睽，就是乖违的意思。乖违必定有困难，所以接着的是蹇卦。

蹇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①，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gòu。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②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③，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

①决：冲开，溃散。②反：通“返”。③革物者莫若鼎：鼎是煮食物的大锅，这里的“革物”是以将生的东西煮熟为喻，使之发生很大的变化。

所谓蹇，就是行动困难。事情不可能永远处于困难之中，所以接着的是解卦。所谓解，就是缓解。缓和必然会有损失，所以接着的是损卦。损失不止，必定会转向增益，所以接着的是益卦。增益不止，一定会溃决，所以接着的是夬卦。所谓夬，就是溃决的意思。溃决之后，必定会遇到补救，所以接着的是姤卦。所谓姤，就是遭遇的意思。事物相遇，就会相聚，所以接着的是萃卦。所谓萃，就是聚集的意思。聚集而向上发展，就叫作升，所以接着的是升卦。上升不止，一定会发生困难，所以接着的是困卦。在上面受困，必然会返回到下面，最下面就是水井，所以接着的是井卦。使用井的道理是时间长了就要淘清，这就是革新，所以接着的是革卦。使食物改变味道，没有比鼎的作用更大的了，所以接着的是鼎卦。鼎又是祭器，主持祭祀的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了，所以接着的是震卦。

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

所谓震，就是动的意思。万物不可能始终运动，需要让它停止，所以接着的是艮卦。所谓艮，就是停止的意思。万物也不能永远停止，所以接着的是渐卦。所谓渐，就是渐进的意思。前进一定要有归宿，所以接着的是归妹卦。得到良好的归宿，事业就可以扩大，所以接着的是丰卦。所谓丰，就是盛大的意思。盛大到了极点，就会不安于原有的居处，所以接着的是旅卦。旅行的时候，没有地方容身，就要寻找一个地方进去住，所以接着的是巽卦。

巽者入也。入而后说①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①说：同“悦”，喜悦。

所谓巽，就是表示进入的意思。进入到可以居住的地方，自然会喜悦，所以接着的是兑卦。所谓兑，就是喜悦的意思。喜悦总会过去，所以接着的是涣卦。所谓涣，就是离散的意思。事物不可能始终离散，所以接着的是节卦。有节制的人，言行就会有信用，所以接着的是中孚卦。有诚信必然能够实行，实行之中，难免会有失误，所以接着的是小过卦。有过失得到改进，一定会成功，所以接着的是既济卦。万物的运动是不可能穷尽的，所以接着的是未济卦，六十四卦就结束了，但结束于未济意味着重新开始。

杂卦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①而著②。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时也。无妄灾也。朱熹：止健者时有适然，无妄而灾自外至。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贲无色也。兑见而巽伏也。随无故也。蛊则饬也。剥烂也。复反也。晋昼也。明夷诛也。干宝：日上中，君道明也。明君在上，罪恶必刑也。井通而困相遇也。咸速也。恒久也。涣离也。节止也。解缓也。蹇难也。睽外也。家人内也。否泰反其类也。

①杂：繁荣。②著：显著。

乾卦德行刚健而坤卦品性柔顺，比卦亲近欢乐而师卦心头忧愁。临、观两卦的卦义，或者给予或者请求。屯卦表示端倪初见而不失其本来居所。蒙卦的思虑繁杂而显著。震卦是万事起动，艮卦是一切停止，损、益两卦是事业万物盛衰的开始。大畜是适时蓄积，无妄是无端遭灾而不妄为，萃卦是积聚而升卦是上升不落下来。谦卦是轻己尊人而豫卦是安逸懈怠。噬嗑卦借食喻争，贲卦不多润色，兑卦喜见会说而巽卦驯服隐伏。随卦是无故追随，蛊卦是整饬治理。剥卦是烂脱剥落，复卦是反复回归。晋卦光明如昼，明夷卦是洞察黑暗和诛杀，井卦表示流通助人而困卦表示遇困受阻。咸卦表示迅速感应，恒卦表示永久保持，涣卦表示四分离散，节卦表示适度制止。解卦表示慢慢缓解，蹇卦表示步步艰难。睽卦表示外拒排斥，家人卦表示内部和谐。否、泰两卦类别相反，一个否定一个肯定。

大壮则止，遯则退也。大有众也。同人亲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过过也。中孚信也。丰多故也。亲寡旅也。顾炎武：先言“亲寡”，后言“旅”，以协韵也。离上而坎下也。小畜寡也。履不处也。需不进也。讼不亲也。大过颠也。姤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程颐：三阳皆失位也。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大壮表示盛极而止；遯卦表示退让隐避。大有表示众多，同人表示亲和；革卦除去故弊，鼎卦采取新法；小过纠枉过正，中孚诚信中直。丰卦荫蔽是因为丰茂过多，亲人远离寡居在外正是旅卦的含义。离卦表示火焰向上而坎卦表示水流向下。小畜是积累得比较寡少，履卦是谨慎不处。需卦是等待不进，讼卦是争讼而不亲近。大过是颠倒正反，是非不分。姤卦是巧遇媾和，柔弱遇到了刚强。渐卦表示女儿出嫁，等待男子的迎亲行动。颐卦是涵养正气，既济卦是大事已定。归妹卦是女儿有了好归宿，未济卦表示男子的穷困未展。夬卦之德表示冲决突破，象征刚爻和柔爻的决裂。大易之德清楚表明：君子之道宽广而长久，小人之道狭窄而忧愁。

目录

礼记导读

曲礼上

曲礼下

檀弓上

檀弓下

王制

月令

曾子问

文王世子

礼运

礼器

郊特牲

内则

玉藻

明堂位

丧服小记

大传

少仪

学记

乐记

杂记上

杂记下

丧大记

祭法

祭义

祭统

经解

哀公问

仲尼燕居

孔子闲居

坊记

中庸

表记

缁衣

奔丧

问丧

服问

间传

三年问

深衣

投壶

儒行

大学

冠义

昏义

乡饮酒义

射义

燕义

聘义

丧服四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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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记导读

中国自古以来即以“礼仪之邦”著称于世。“礼”是儒家思想体系中的核心价值观念。不仅包含了我国古代社会生活各个领域的规范和制度，还蕴含着影响深远的成就人生、管理社会的重要思想。记“礼”的典籍是《周礼》《仪礼》和《礼记》，汉代学者郑玄作注之后，称之为“三礼”，《周礼》记述周王室的礼制、职官；《仪礼》记述周代社会仪节制度、行为规范；而《礼记》内容最为宏富，其不仅讲述礼仪，而且说明礼仪之意义，阐述礼乐之理念，指出格物致知、修齐治平之大道，揭示致中和之中庸思想真谛，进而申明社会建设之次第，由小康而至大同，等等，可以说是包罗万象，全面体现了先秦儒家的思想。梁启超先生说得是：“欲知儒家根本思想及其蜕变之迹，则除《论语》《孟子》《荀子》外，最重要者实为两《礼记》。而《礼记》方面较多，故足供研究资料者亦较广。”

《礼记》四十九篇多为孔门弟子及其后学所作之文献。自先秦至汉初，多以传抄的方式单篇流传。至西汉礼学博士戴圣和其叔父戴德始对传世的礼学文献进行仔细整理、选编。戴德的选本八十五篇，世称《大戴礼记》；戴圣的选本四十九篇，世称《小戴礼记》，就是今传的《礼记》四十九篇。

唐初太宗命孔颖达修《五经正义》，《礼记》始列入“五经”之一。宋代朱熹调整了《礼记》经文的次序，并且把《礼记》中的《大学》《中庸》两篇抽出来与《论语》《孟子》并列，合称为《四书》，《四书》给后世带来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礼记》一书是中华礼乐文化最重要的典籍，“礼”的核心是对于生命的尊重，对于人的尊敬，对于生命的本质和生活的意义的理性认识和对于不同阶层的人们共同组成和谐社会的设想。礼乐文化强调的是“致中和”，目标是“礼之用，和为贵”，是最大限度地在异中求同，在不同的阶层中求和，固而体现了极大的包容性和建设性。礼乐文化是中华民族的一份十分珍贵的文化遗产，对于今天的世界仍然有参考价值。

《礼记》还对社会发展提出了美好的愿景和理性的设想，“小康”这一概念，原是《礼记·礼运》篇中在“大同”之前的一种社会状态的构想，这是一种生活富裕、社会和谐、人人各司其职、遵守仪范的社会状态。这是我们要继承的理念，也一定会取得与时俱进的成就。

注：文中出现的“□”同原版纸书

曲礼上

【原文】

《曲礼》曰：毋不敬①，郑玄：礼主于敬。俨若思②，郑玄：俨，矜庄貌，人之坐思，貌必俨然。安定辞③。郑玄：审言语也。《易》曰：“言语者，君子之枢机。”安民哉。郑玄：此上三句可以安民，说《曲礼》者，美之云耳。朱子曰：毋不敬，是统言主宰处。俨若思，敬者之貌。安定辞，敬者之言。安民，敬者之效。

①毋：不要。②俨：通“严”，端正、庄重。③辞：言辞。

【译文】

《曲礼》中说：不论做什么事都不能不恭敬严肃，态度庄重要像沉思的样子，说话时态度要安详、言辞要肯定。这样才能使民众安定。

【原文】

敖不可长①，欲不可从②，志不可满，乐不可极③。郑玄：四者慢游之道，桀、纣所以自祸。

①敖：通“傲”，骄傲，傲慢。②从：通“纵”，纵容，不加约束。③极：穷，尽。

【译文】

傲慢的情绪不能滋长，欲望不能放纵，内心不能有自满的想法，不能无休止地享乐。

【原文】

贤者狎xiá而敬之①，郑玄：狎，习也，近也，谓附而近之，习其所行也。《月令》曰：“虽有贵戚近习。”畏而爱之②。郑玄：心服曰畏。曾子曰：“吾先子之所畏。”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郑玄：谓凡与人交，不可以己心之爱憎，诬人之善恶。朱子曰：“人之常情，与人亲狎则敬弛，有所畏敬则爱衰。贤者乃能狎而敬之，是以虽亵而不慢；畏而爱之，是以貌恭而情亲也。己之爱憎，或出私心。人之善恶，自有公论。唯贤者存心中正乃能不以此而废彼也。”积而能散，郑玄：谓已有蓄积，见贫穷者，则当能散以周救之，若宋乐氏。安安而能迁③。郑玄：谓已今安此之安，图后有害，则当能迁。晋咎犯与姜氏醉重耳而行，近之。临财毋苟得④，郑玄：为伤廉也。临难毋苟免⑤，郑玄：为伤义也。很毋求胜⑥，分毋求多，郑玄：为伤平也。很，阋也，谓争讼也。《诗》云：“兄弟阋于墙。”疑事毋质⑦，郑玄：质，成也。彼已俱疑，而已成言之，终不然，则伤知。直而勿有⑧。郑玄：直，正也。已若不疑，则当称师友而正之，谦也。

①狎：与人亲近。②畏：敬畏。③安安：前一“安”字是动词，意为满足；后一“安”字是名词，指让自己感到满足的事物。迁：改变。④临财：面对财物。苟：随便。⑤临难：面对危难。免：逃避。⑥很：指争执、狱讼。⑦质：肯定，指做出肯定的结论。⑧直而勿有：对于已经明白的事情，不要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勿，通“毋”。

【译文】

对于贤明的人要和他亲近并且敬重他，畏服而又爱慕他。对于自己所爱的人，要能了解他的短处；对于自己厌恶的人，要能看出他的长处。能积聚财富，就要能分散钱财来救济穷苦的人；能够安于安乐显荣的地位，也能适应其他不同的地位。遇到财物不随便获取，遇到危难不随便逃避，与别人有了争执不要非求胜不可，分配财物时不要多分给自己，对有疑问的事情不要妄下定论，对于自己已经明白的事理也不要觉得了不起。

【原文】

若夫，郑玄：言若欲为丈夫也。《春秋传》曰：“是谓我非夫。”坐如尸①，郑玄：视貌正。立如齐②，郑玄：磬且听也。齐谓祭祀时。朱子曰：刘原父云：“大戴礼曾子事父母篇曰：‘孝子惟巧变，故父母安之。若夫坐如尸，立如齐，弗讯不言，言必齐色，此成人之善者也，未得为人子之道也。’此篇盖取彼文，而“若夫”二字失于删去。郑氏不知其然，乃谓二句为丈夫之事，误矣。”礼从宜③，郑玄：事不可常也。晋士匄帅师侵齐，闻齐侯卒，乃还，《春秋》善之。使从俗④。郑玄：亦事不可常也。牲币之属，则当从俗所出。《礼器》曰：“天不生，地不养，君子不以为礼，鬼神不飨。”

①尸：古人在祭祀祖先时，往往由一个活人扮成去世的父亲或祖父来接受祭祀，这个人被称为尸。②齐：通“斋”，即祭祀之前所进行的斋戒，斋戒的时候应该严肃恭敬，所以这里的“斋”字意为严肃恭敬。③宜：符合时宜。④使：出使，这里指出使别国。从俗：遵从别国的风俗。

【译文】

坐就要像祭祀中担任尸的人一样坐得端正，站就要像祭祀前斋戒时那样站得恭敬，礼仪要顺从时宜，出使别国的使者也要遵从当地的风俗。

【原文】

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①。礼，不妄说人②，郑玄：为近佞媚也。君子说之不以其道，则不说也。不辞费③。郑玄：为伤信，君子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朱子曰：礼有常度，不为佞媚以求说于人也。辞达则止，不贵于多。礼，不逾节④，不侵侮，不好狎⑤。郑玄：为伤敬也。人则习近为好狎。修身，践言⑥，谓之善行。郑玄：践，履也，言履而行之。行修言道，礼之质也⑦。郑玄：言道，言合于道。质犹本也，礼为之文饰耳。礼闻取于人⑧，不闻取人；郑玄：谓君人者。取于人，谓高尚其道。取人，谓制服其身。礼闻来学，不闻往教。郑玄：尊道艺。

①亲疏：指亲情关系的亲密和疏远。决：决断，判断。嫌疑：怀疑、疑虑的事情。②说：通“悦”，高兴。③不辞费：不说废话。④逾：超过。节：节制、限度。⑤狎：不恭敬、随便，这里指开玩笑。⑥践：实践，实行。⑦质：本质。⑧取于人：向别人请教。

【译文】

礼，是用来区分人与人关系上的亲疏、判断有疑虑的事情、分辨物类的同异、明确道理是非的。礼规定，不要轻易说一些让人开心的话，不要说废话。礼规定，说话不要超越自己的本分，不能侵犯侮辱别人，不能随便和别人开玩笑。修养自己的身心，实践自己说过的话，这才能称得上是完美的品行。行为有修养，言语符合道理，这就是礼的实质。关于礼的学问，都是人们向其他人请教，没听说主动让别人去学习礼的；只听说人们自愿前来求学，没听说懂得礼的人主动去别人那里传授的。

【原文】

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①，非礼不备；分争辩讼②，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③，非礼不亲；班朝治军④，莅官行法⑤，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⑥。是以君子恭敬、撙zǔn节、退让以明礼⑦。郑玄：撙犹趋也。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yōu⑧。是故圣人作⑨，为礼以教人⑩，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吕大临：夫人之血气嗜欲，视听食息，与禽兽异者几希，特禽兽之言与人异尔，然猩猩鹦鹉亦或能之。是则所以贵于万物者，盖有理义存焉。圣人因理义之同，制为之礼，然后父子有亲，君臣有义，男女有别，人道之所以礼，而与天地参也。纵恣怠敖，灭天理而穷人欲，将与马牛犬彘之无辨，是果于自暴自弃而不欲齿于人类者乎。

①正俗：使风俗端正。②分争：纷争。分，通“纷”。③宦：指出仕。学：指出仕之前的学习。④班：分出层次等级。⑤莅官：在官位上。莅，临，到。⑥庄：恭敬、虔诚。⑦撙：抑制，节制。⑧麀：本指雌鹿，这里用来泛指雌性的动物。⑨作：产生，兴起。⑩为：制定。

【译文】

道德仁义，没有礼就不能成就；教育人们端正风俗，没有礼就不能完备；产生纷争的案件，没有礼就无法判断是非曲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之间的关系秩序，没有礼就不能确定；出仕、学习的时候侍奉上级和老师，没有礼就不能使双方的关系变得亲密；朝廷上的职位等级和军队中的秩序，在官位上履行职责，执行法令，没有礼就不能让自己有威严；临时的祭祀或固定的祭祀，供养鬼神，没有礼就会失去诚意和庄重。所以君子一定要以恭敬、谦抑、退让的精神来彰显礼的作用。鹦鹉虽能说话，也不过是飞鸟；猩猩虽能说话，终究不过是走兽。人如果没有礼，虽然能够说话，不也是禽兽之心吗？只有禽兽没有礼，所以兽类的父子之间共同与一头雌兽交配。因此古代圣人出现之后，就制定礼来教导人们，使人们有礼节可以遵守，知道自己与禽兽是有区别的。

【原文】

太上贵德①，郑玄：太上，帝皇之世，其民施而不惟报。其次务施报②。郑玄：茸荃之世，礼始兴焉。礼尚往来③：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夫礼者，自卑而尊人④，虽负贩者⑤，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郑玄：负贩者尤轻恌志利，宜若无礼然。富贵而知好礼，而不骄不淫⑥；贫贱而知好礼，而志不慑⑦。马晞孟：富贵之所以骄淫，贫贱之所以怯慑者，以内无素定之分，而与物为轻重也。好礼则有得于内，而在外者莫能夺矣。

①太上：上古时代，这里指传说中的三皇五帝时期。②务：务求，追求。施报：施予恩惠和回报。③尚：崇尚，尊崇。④自卑：指让自己处于卑下的地位。⑤负贩者：用肩挑着东西做买卖的小贩。⑥淫：放纵。⑦慑：胆小，怯懦。

【译文】

上古时代把德行视为宝贵的东西，后世就追求施予恩惠和进行回报。礼提倡有往有来：凡是受了别人的恩惠而没有报答的，就不合乎礼；受人报答而没有恩惠给人的，也不合乎礼。人与人之间有了礼才能平衡安定，没有礼就会产生危险。所以说“礼不可以不去学习”。礼，让人把自己放在谦卑低下的位置而去尊重别人，即使是挑着担子做生意的小贩，也必然有值得尊重的地方，更何况是那些富有尊贵的人呢？富有尊贵的人知道喜欢礼，就能够不骄傲不放纵；贫贱的人知道喜欢礼，他的内心就不会怯懦。

【原文】

人生十年曰幼，学。郑玄：名曰幼，时始可学也。《内则》曰：“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学书计。”二十曰弱①，冠②。三十曰壮，有室。郑玄：有室，有妻也。妻称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③，服官政④。六十曰耆qí⑤，指使⑥。郑玄：指事使人也。六十不与服戎，不亲学。七十曰老，而传⑦。郑玄：传家事，任子孙，是谓宗子之父。八十、九十曰耄mào⑧。《春秋传》：“谓老将知，耄又及之。”七年曰悼。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郑玄：爱幼而尊老。百年曰期、颐⑨。郑玄：不知衣服食味，孝子要尽养道而已。方悫：人生以百年为期，故百年以“期”名之。

①弱：指身体还有些弱，没有完全发育成熟。②冠：指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加冠礼，表示已经成人，可以戴冠了。因身体还有些弱，所以称为“弱冠”。③艾：指艾草，指人上了年纪，头发会变白，颜色像艾草。④服：担任、从事。⑤耆：年老。⑥指使：指派差使别人为自己做事。⑦传：指传重，即将主持宗庙祭祀的权力交给嫡长子。⑧耄：指视力、听觉明显下降，活动能力也明显减退。⑨期：指人生一百年为期。颐：指颐养天年。

【译文】

人从出生到十岁称为幼，开始学习。到二十岁称为弱，可以举行冠礼。三十岁称为壮，可以结婚成家。四十岁称为强，可以出仕。五十岁称为艾，可以参加国家政事的讨论和处理。六十岁称为耆，可以指使别人为自己做事。七十岁称为老，应将主持祭祀宗庙的权力传给嫡长子。八十、九十岁称为耄。七岁称为悼。八九十岁的人及七岁以下的儿童，即使犯了罪，也不能施以刑罚。到了百岁就称为期、颐。

【原文】

大夫七十而致仕①，郑玄：致其所掌之事于君而告老。若不得谢②，郑玄：谢犹听也。君必有命，劳苦辞谢之，其有德尚壮，则不听耳。则必赐之几杖③，行役以妇人④；适四方乘安车⑤，自称曰老夫⑥，郑玄：几杖、妇人、安车，所以养其身体也。安车，坐乘，若今小车也。老夫，老人称也。亦明君贪贤。《春秋传》曰：“老夫耄矣。”于其国则称名。郑玄：君虽尊异之，自称犹若臣。越国而问焉⑦，必告之以其制。郑玄：邻国来问，必问于老者以答之。

谋于长者，必操几杖以从之⑧。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郑玄：当谢不敏，若曾子之为。

①致仕：把自己的官位交出去，即辞官退休。②谢：指辞职。③几杖：几案和手杖。几案供老年人在坐着时倚靠用，手杖则供老人走路时使用。④行役：履行自己的职责，执行国君的命令。⑤适：到。安车：古代一种由一匹马拉着的小车。⑥老夫：即年老的丈夫。古代称男子为丈夫。⑦越国：离开本国到别的国家去。⑧操：持，带着。

【译文】

大夫到七十岁，可以辞去官职，回家养老，如果国君不允许他辞职，就要赐给他用来倚靠的几案和行走时所拄的手杖，如果出外办事，就要让妇人来照顾他；如果到四处巡察，就乘坐安车，这时老臣可以自称老夫，但在朝廷上仍然要称自己的名字。出国访问时，必须把那一国的制度告诉他。

跟长辈商议事情，一定要拿着几案和手杖到长辈跟前。长辈向自己问话，如果不先说句客气话就直接回答，是不合乎礼的。

【原文】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①，昏定而晨省②，郑玄：安定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方悫：冬则温之以御其寒，夏之则凊之以辟其暑，昏则定之以奠其居，晨则省之以问其安也。在丑夷不争③。夫为人子者，三赐不及车马④，郑玄：三赐，三命也。凡仕者，一命而受爵，再命而受衣服，三命而受车马。车马，而身所以尊者备矣。卿、大夫、士之子不受，不敢以成尊比逾于父。天子诸侯之子不受，自卑远于君。故州闾乡党称其孝也⑤，兄弟亲戚称其慈也，僚友称其弟也⑥，执友称其仁也⑦，交游称其信也⑧；郑玄：不敢重受赐者，心也，如此而五者备有焉。《周礼》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见父之执⑨，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此孝子之行也。

扇枕温衾

子女应让父母冬温而夏凊。东汉黄香，九岁丧母，对父亲极为孝顺。他夏天为父亲扇凉枕席，冬天用身体为父亲温暖被褥。

①冬温而夏凊：指冬天让父母感到温暖，夏天让父母感到清凉。凊，凉。②定：安放枕席。省：探望父母，给父母请安。③丑：众多。夷：平，这里指同辈。④三赐：指三命的封赐。周代官吏的等级从一命到九命，每一命的待遇和权力不同，都有各自特定的礼服和赏赐的东西。三命以上，就能拥有天子或国君赏赐的车马。⑤州闾乡党：古代基层行政单位名称。《周礼》中记载，二十五家为一闾，四闾为一族，五族为一党，五党为一州。乡，即州。⑥弟：通“悌”，指尊敬兄长，也泛指尊敬比自己年龄大的同辈。⑦执友：与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⑧交游：交往，指普通朋友。⑧父之执：父辈，与父亲志同道合的人。

【译文】

作为儿子应当遵守的礼，冬天要让父母感到温暖，夏天要让父母感到清凉，晚上要替他们铺床安枕，清晨起来要向他们问候请安，与平辈相处的时候，不要和他们发生争执。作为儿子，官至三命，也不敢乘坐国君赐予的马车，所以州闾乡党的人都称赞他孝顺，兄弟以及内外亲戚都称赞他慈爱，同僚们都称赞他尊敬比自己年长的人，与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们都称赞他仁德，而跟他来往的人也都说他诚实可靠；看到与父亲志同道合的同辈，如果他不让自己上前就不敢擅自上前，不让自己后退就不敢擅自后退，他若不问就不敢随便开口：这就是孝子的行为。

【原文】

夫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①，所游必有常②，所习必有业，郑玄：缘亲之意，欲知之。吕大临：出必告，反必面，受命于亲而不敢专也。所游必有常，所习必有业，体亲之爱而不敢贻其忧也。亲之爱子至矣；所游必欲其安，所习必欲其正。苟轻身而不自爱，则非所以养其志也。恒言不称老③。年长以倍④，则父事之⑤；郑玄：谓年二十于四十者，人年二十，弱冠成人，有为人父之端。今四十于二十者有子道。《内则》曰：“年二十，惇行孝弟。”十年以长⑥，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⑦。群居五人，则长者必异席⑧。郑玄：席以四人为节，因宜有所尊。

①反：通“返”。②所游：指平时出游的地方。常：固定。③恒言：平常说话。④年长以倍：年龄比自己大一倍的人。⑤父事：像侍奉父亲一样去侍奉对方。⑥十年以长：比自己大十岁的人。⑦肩随：指年少者在年长者左右略微靠后的位置与长者并行。⑧“群居五人”二句：古代在席地而坐时，如果人数超过四人，长者就要另设一席，其余的人坐一席。

【译文】

作为儿子，出门时要当面禀告父母，回到家里也要向父母报告，出游要有固定的地方，所学习的必须是正业，平时讲话不要说老字。遇到年龄比自己大一倍的人，就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遇到比自己大十岁的人，就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遇到比自己大五岁的人，虽然是平辈，并行时也要跟在他的斜后方。五个人同处一室，就让年龄最大的人另坐一席。

【原文】

为人子者，居不主奥①，坐不中席②，行不中道③，立不中门④，郑玄：谓与父同宫者也，不敢当其尊处。室中西南隅谓之奥。道有左右。中门，谓枨之中央。《内则》曰：“由命士以上，父子皆异宫。”食飨不为概⑤，祭祀不为尸，郑玄：尊者之处，为其失子之道。然则尸卜筮无父者。听于无声⑥，视于无形⑦，郑玄：恒若亲之将有教使然。不登高，不临深，不苟訾zī⑧，不苟笑。郑玄：为其近危辱也。人之性，不欲见毁訾，不欲见笑。君子乐然后笑。

①奥：房间的西南角，这里是长者或尊者所坐的位置。②坐不中席：不坐在坐席的正中。③行不中道：不走道路的正中间。④立不中门：不站在门的正中间。⑤食飨：指食礼和飨礼。食礼，古代一种以酒食招待客人的礼仪，虽然有酒，但是不喝。飨礼，比食礼更为隆重，可以喝酒。概：主。⑥听于无声：在父母没有说话之前就领会父母的意图。⑦视于无形：指虽然自己不在父母身边，但是能够感觉到他们有事要让自己做。⑧訾：诽谤、指责。

【译文】

作为儿子，平常居家时不要居于房间西南角，不坐在坐席的中间，不走道路的中间，不站在门中间，举行食礼和飨礼的时候不敢充当主人，祭祀的时候不敢充当尸，在父母没有说话之前就领会父母的意图，在父母不在身边时也能够想到他们要让自己做的事，不登上很高的地方，不俯临深渊，不随便诋毁别人，不随便开玩笑。

【原文】

孝子不服暗①，不登危，惧辱亲也②。郑玄：不于暗冥之中从事，为卒有非常，且嫌失礼也。男女夜行以烛。父母存，不许友以死③，郑玄：为忘亲也，死为报仇雠。不有私财。

为人子者，父母存，冠衣不纯素④。郑玄：为其有丧象也。纯，缘也。《玉藻》曰：“缟冠玄武，子姓之冠也。高冠素纰，既祥之冠也。”《深衣》曰：“具父母，衣纯以青。”孤子当室⑤，冠衣不纯采。郑玄：早丧亲，虽除丧，不忘哀也。谓年未三十者。三十壮，有室，有代亲之端，不为孤也。当室適子也。《深衣》曰：“孤子衣纯以素。”

①不服暗：指不藏在暗处。服，通“伏”，潜伏。②惧辱亲也：害怕会让亲人受到羞辱。这里指隐藏在暗处会被人讥讽失礼，登临危险的地方可能遭受意外，这些都会让父母受到羞辱，所以孝子不敢去做。③不许友以死：不向朋友许诺可以为他而死。④纯：衣服上的镶边。⑤孤子：指幼年丧父的人。当室：当家，指成为一家之主。

【译文】

孝子不潜伏在阴暗的地方，不登临危险的地方，这是害怕会让父母受到羞辱。父母健在，不可以向朋友许下事关生死的诺言，孝子不能有自己的私人财物。

作为儿子，在父母活着时，头上所戴的冠和身上所穿的衣，都不能用素色镶边。没有父亲的孤子如果是一家之主，他的冠衣可以用素色镶边而不用彩色镶边。

【原文】

幼子常视毋诳kuáng①。郑玄：小未有所知，常示以正物，以正教之无诳欺。童子不衣裘、裳②。郑玄：裘大温，消阴气，使不堪苦。不衣裘裳，便易。立必正方，不倾听③。长者与之提携④，则两手奉长者之手⑤。郑玄：习其扶持，尊者提携，谓牵将行。负⑥，剑⑦，辟⑧，咡èr诏之⑨，郑玄：负谓置之于背，剑谓挟之于旁。则掩口而对⑩。郑玄：习其乡尊者屏气也。

①视：通“示”，示范、教育。诳：欺骗。②衣：穿衣服。裘：裘皮做的上衣。裳：下身的衣服。古代衣、裳各有所指，衣指上衣，裳指下衣。③倾听：侧着身子、歪着耳朵听。④提携：搀扶。⑤奉：捧。⑥负：背着，这里指长者将儿童背在身后。⑦剑：指长者像挎剑一样将儿童挟在肋下。⑧辟：倾侧。⑨咡：嘴边。诏：告诉。⑩掩口而对：遮住口和长者说话，恐怕自己嘴里的气息会被闻到。

【译文】

对于幼儿，要经常用正确的道理来教育他，不可以说谎话欺骗他。儿童不穿皮衣和裳。站立时一定要正对着四方的方位，不要摆出侧着身子偏着头听声音的样子。如果长辈要搀扶儿童，儿童就要用双手捧住长辈的手。长辈把儿童背在身后，或是挟在肋下时，要俯下身子侧着头对儿童说话，儿童要用手遮着嘴来回答长辈的话。

【原文】

从于先生，不越路而与人言①。郑玄：尊不二也。先生，老人教学者。遭先生于道②，趋而进③，正立拱手。先生与之言则对，不与之言则趋而退。郑玄：为其不欲与已并行。

①越路：走到路的另一边。②遭：遇。③趋：小步快走。

【译文】

跟随先生走路，不要随便跑到路的另一边同别人讲话。在路上遇见先生，就要小步快跑到先生跟前，拱手正立等候先生吩咐。先生和自己讲话就回答，先生不和自己讲话就小步快跑退到一旁。

【原文】

从长者而上丘陵①，则必乡长者所视②。郑玄：为远视不察有所问。登城不指，城上不呼③。郑玄：为惑人。

①丘陵：指地势高的山坡。②乡：通“向”，朝向。③“登城不指”二句：古人登城，不随便指示方向，害怕会让众人迷惑；也不大呼小叫，害怕会让众人受到惊吓。

【译文】

与年长的人登上山坡时，要朝着年长的人所看的方向看。登上城墙以后不要指手画脚，在城墙上不能大呼小叫。

【原文】

将适舍，求毋固①。郑玄：谓行而就人馆。固犹常也。求主人物，不可以旧常致时乏无，《周礼·土训》“辨地物，原其生，以诏地求”，其类。黄干：注义或迂。求毋固者，谓凡求物于主人，毋固毋必，随其有无。将上堂，声必扬。郑玄：警内人也。户外有二屦②，言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③。将入户，视必下④，入户奉扃jiōng⑤，视瞻毋回⑥。郑玄：不于掩人之私也。户开亦开，户阖亦阖⑦。有后入者，阖而勿遂。郑玄：示不拒人。毋践屦，毋踖jí席⑧，抠衣趋隅⑨，必慎唯诺⑩。郑玄：趋隅，升席必由下也。慎唯诺者，不先举，见问乃应。

①固：平常。②户外有二屦：古人为客入室之前，一般要把鞋脱在室外，但是其中年龄最大的人可以把鞋脱在室内。假如看到室外有两双鞋，那么就可以肯定屋内有三个人。③“言闻则入”二句：在外面能够听到屋内人的说话声音，就可以进去，否则就不要上前打扰，因为屋子里的人很可能正在商量一些秘密的事情。④视必下：目光要向下看，这是为了避免看到别人的隐私。⑤奉扃：指进门时双手要做出托着门闩的样子，表示尊敬和谦恭。扃，门闩。⑥视瞻毋回：指进入室内不要环顾四周。视、瞻，都是看的意思。回，转，指转动眼睛环顾四周。⑦阖：关闭。⑧踖席：踩踏坐席。古人入席是有次序的，要从席的尾部开始升席，如果相反，就犯了踖席的错误。⑨抠衣：提着衣、裳，防止踩到衣、裳的边角。衣，这里偏指下裳。⑩唯诺：唯和诺都是表示答应的声音，用唯来答应时语气比较急促，用诺来答应时语气比较和缓。

【译文】

将要到馆舍住宿，自己的要求就不能像平常在家一样。将要在别人家登堂，要先高声探问。见人家门外放着两双鞋子，而室内说话的声音听得非常清楚，就可以进去；如果听不见室内说话的声音，就不能进去。将要进入室内，眼睛要看着地，进入室内，双手要谨慎地做出托着门闩的动作，不要环顾四周。如果屋门原本是开着的，就依旧开着；若是关着的，就还要把门关上。如果后面还有人进来，就不要把门关死。进门时不要踩着别人的鞋，坐到坐席上时不要跨席而坐，进了室内，就用手提起下裳走向席位的下角，答话时要谨慎。

【原文】

大夫、士出入君门，由右①，不践阈yù②。

①：古代大门中间竖着的短木，国君为主人，进出从右，宾客从左，大夫、士属于国君手下的大臣，进出也从右。②阈：门槛。

【译文】

大夫或士，进出国君的大门，要由门的右边走，进出时不要踩到门槛。

【原文】

凡与客入者，每门让于客①。郑玄：下宾也。敌者迎于大门外。《聘礼》曰：“君迎宾于大门内。”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主人入门而右，客入门而左②。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客若降等③，则就主人之阶，郑玄：谓大夫于君，士于大夫也，不敢辄由其阶，卑统于尊，不敢自专。主人固辞，然后客复就西阶。主人与客让登，主人先登，客从之，拾级聚足④，连步以上⑤。郑玄：重蹉跌也。连步谓足相随不相过也。上于东阶，则先右足。上于西阶，则先左足。

①“凡与客入者”二句：古人待客时，如果宾客地位高于主人，主人应出大门迎接；宾客地位低于主人，主人就在大门内迎接。进门时，主人请宾客先入，行礼之后，主人引导宾客进入。每门，古代天子五门，诸侯三门，大夫二门，所以称每门。②“主人入门而右”二句：古代建筑门内称庭，庭的北边是堂，堂的东西各有两排台阶，东边的阼阶是主人出入庭堂时所用，西边的宾阶是宾客出入所用。在庭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条小路通向东西两阶，“主人入门而右，客入门而左”就是指主人和宾客沿着各自的通道前往正堂。③降等：宾客的地位等级低于主人。④拾级聚足：每上一级台阶，都要把双脚并拢一次，然后再开始登下一个台阶。⑤连步：两脚并拢。

【译文】

凡是与客人一起进门，每到门口都要让客人先进去。当客人走到正寝门口时，主人要自己先进去，铺好坐位，然后再出来迎接客人。客人坚持表示推辞，主人就恭敬地请客人进去。主人进门以后在右面，客人进门以后在左面。主人走东阶，客人走西阶。如果客人的地位低于主人，就要跟随主人走东阶，主人坚持推辞，客人才回到西阶。到了阶前，主客又互相谦让登阶，最后由主人先登，客人跟着，登阶时一只脚先登上一级台阶，然后另一只脚登上台阶，双脚并拢之后，再登下一级台阶，就这样每级台阶都并拢双脚之后再继续登。凡是登上东阶的，就先迈右脚。登上西阶的，就先迈左脚。

【原文】

帷薄之外不趋①。郑玄：不见尊者行自由，不为容也。入则容，行而张足曰趋。堂上不趋②。执玉不趋③。郑玄：志重玉也。《聘礼》曰：“上介授宾玉于庙门外。”堂上接武④。堂下布武。郑玄：武谓每移足，各自成迹，不相蹑。室中不翔⑤。并坐不横肱⑥。郑玄：为害旁人。授立不跪⑦。授坐不立⑧。朱子：古人之坐者，两膝着地，因反其跖而坐于其上。

①帷：布幔。薄：帘子。②堂上不趋：登上堂之后就不能小步快走。③执玉不趋：玉是贵重的器物，手里拿着玉的时候不能小步快走。④接武：指一个脚印紧挨着一个脚印地走，形容步子很小。武，足迹。⑤翔：甩开两臂随意走路。⑥横肱：把两臂横着伸开。⑦跪：两膝着地，臀部不放在脚后跟上，上身保持挺直的姿势。⑧坐：两膝着地，臀部放在脚后跟上。

【译文】

经过垂着帘帷的门外时不要小步快走。在堂上不要小步快走。手里拿着玉器时不要小步快走。在堂上走路时应该一个脚印挨着一个脚印地走。在堂下可以迈步行走。在室内行走时不能甩开手臂。同别人坐在一起，不要横起胳膊。把东西交给站着的人时不要跪着。把东西交给坐着的人时不要站着。

【原文】

凡为长者粪之礼①，必加帚于箕上。郑玄：如是得两手奉箕，恭也。谓初执而往时也。《弟子职》曰：“执箕膺擖，厥中有帚。”以袂拘而退②，其尘不及长者。以箕自乡而扱之③。郑玄：箕去弃物，以乡尊者则不恭。奉席如桥衡④，请席何乡，请衽何趾⑤。郑玄：顺尊者所安也。席南乡，北乡，以西方为上；东乡，西乡，以南方为上。郑玄：布席无常，此其顺之也。上，谓席端也。坐在阳则上左，坐在阴则上右。

①粪：扫除，打扫。②袂：衣袖。拘：遮挡。③扱：收取。④桥衡：打水用的桔槔上的横木，一头高一头低，这里是用来形容席的拿法，托席的两只手，左手要高，右手要低。⑤衽：衽席，即卧席。趾：脚趾，这里代指脚。

【译文】

凡是替长者进行打扫的礼节，必须要把笤帚放在簸箕上。用衣袖挡在簸箕前遮住灰尘，往后边扫边退，要使灰尘不至于沾到长者身上。然后将簸箕口对着自己，收起垃圾。捧席子应该像拿着桔槔上的横木一样，为长者安放坐席，要先问长者想要面朝哪个方向；为长者安放卧席，要先问长者的脚对着哪个方向。凡是南北向的席位，以西方为尊位；东西向的席位，以南方为尊位。

【原文】

若非饮食之客①，则布席，席间函丈②。郑玄：谓讲问之客也。函犹容也。讲问宜相对。容丈，足以指画也。饮食之客，布席于牖前。丈或为杖。主人跪正席，郑玄：虽来讲问，犹以客礼待之，异于弟子。客跪抚席而辞③。客彻重席④，主人固辞。客践席，乃坐。主人不问，客不先举⑤。将即席，容毋怍zuò⑥。两手抠衣，去齐尺⑦。衣毋拨⑧，足毋蹶⑨。

①若非饮食之客：不是请来饮酒吃饭的客人，这里指被请来讨论学问的宾客。②间：间隔。函：包含，容纳。③抚席：按住坐席。辞：主人让正席于宾客时，宾客谦让，不肯接受。④客彻重席：客人为表示谦逊，做出要撤掉重席的举动。彻，通“撤”。重席，古代王公贵族到来时要铺三层席，大夫级的宾客到来时要铺两层席，称为重席。⑤举：说。⑥怍：神色改变。⑦齐：裳下部的边缘。⑧拨：飘起、扬起。⑨蹶：脚步过于急促。

【译文】

如果不是请来吃饭的客人，而是请来讨论学问的客人，那么主人就要为客人铺设坐席，席与席之间要能容纳一丈的距离。当主人跪着替客人整理坐席时，客人就要跪着按住坐席表示推辞。客人要撤去重叠的席子时，主人要坚持推辞。等客人踏上坐席，准备坐下时，主人才坐下。若主人不先说话，客人不要抢先发言。将要就席的时候，脸色要庄重，不能改变。两只手提起下裳，使裳下部的边缘离地一尺左右，这样跪下时双脚就不至于被自己的下裳绊住。不要摆动衣裳，也不要脚步太过急促。

【原文】

先生书策琴瑟在前，坐而迁之①，戒勿越。虚坐尽后②，食坐尽前③。坐必安，执尔颜④。长者不及，毋儳hán言⑤。正尔容，听必恭。毋剿说⑥，毋雷同⑦，郑玄：雷之发声，物无不同时应者，人之言，当各由己，不当然也。《孟子》曰：“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必则古昔，称先王。侍坐于先生⑧，先生问焉，终则对。郑玄：不敢错乱尊者之言。请业则起⑨，请教则起⑩。郑玄：尊师重道也。起，若今抠衣前请也。业谓篇卷也。益谓受说不了，欲师更明说之。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父召无诺⑪，先生召无诺，唯而起⑫。侍坐于所尊，敬毋余席⑬。郑玄：必尽其所近尊者之端，为有后来者。见同等不起⑭。郑玄：不为私敬。烛至，起。食至，起。上客，起。烛不见跋⑮。郑玄：烛尽则去之，嫌若烬多有厌倦。尊客之前不叱狗。郑玄：主人于尊客之前不敢倦，嫌若风去之。方悫：不以至贱骇尊者之听。让食不唾⑯。

①坐：双膝着地，臀部坐在脚后跟上。坐与跪有区别，双膝着地，腰部挺直，臀部不放在脚后跟上称为跪。古代文献中的在提到坐的时候往往包含着跪，但是提到跪的时候就只是跪，不包含坐，这里的坐，实际上是指跪。迁：绕过去。②虚坐：指非饮食时的坐，此时应该尽量在席的后部坐，表示谦虚。③食坐：饮食时的坐，此时应该尽量在席的前面坐，目的是避免食物掉落在坐席上。④执：保持，坚持。⑤儳言：与长者说不一样的话题。⑥剿说：把别人的言论当成是自己的言论，即抄袭别人的言论。⑦雷同：说和别人一样的话。⑧侍坐：陪坐。⑨请业：请教学业方面的问题。⑩请教：指向老师请教问题时，自己没有听懂，请求老师再讲一遍。⑪诺：表示答应的语气词，用诺表示答应的时候语速慢。⑫唯：表示答应的语气词，用“唯”表示答应的时候语速快，从恭敬程度而言，“唯”要比“诺”更为恭敬。⑬余席：使自己的坐席留有空余。⑭同等：与自己地位身份相等的人。⑮烛：火把。跋：火把将要烧尽时残余的部分。⑯唾：唾液。

【译文】

如果先生的书本、琴瑟在前面，就跪着绕开它，不要从上面跨过去。不是饮酒吃饭时，应尽量往后坐；如果是饮食的时候，就要尽量靠前坐。坐的时候要稳，保持自然的姿态。长者没有跟自己谈话，就不要插话。表情要端庄，听讲要恭敬。不要抄袭别人的言论，不要和别人说同样的话，说话要以古代的史实为根据，要引用古人先哲的格言。陪坐在先生身边时，先生有问题，要等到他的问话结束之后再回答。向先生请教学业上的问题时要起立，请老师再讲一遍也要起立。父亲召唤自己时不要缓慢地回应，先生召唤自己时不要缓慢地回应，要迅速回应并且起立。陪同自己所尊敬的人一起坐着，要恭敬地坐在席端离他最近的地方，不要让自己的前面留有余席。见到地位身份相等的人不必起身。见到有人点着火把前来，就要起身。看见有人端饭食来，也要起身。主人有贵宾前来，也要起身。晚上与人交谈时，应在火把没有燃尽之前更换。在尊贵的客人面前不要呵斥狗。向客人谦让食物时不要吐口水。

【原文】

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①，撰杖②，屦，视日蚤莫③，侍坐者请出矣④。郑玄：以君子有倦意也。撰犹持也。侍坐于君子，君子问更端⑤，则起而对。郑玄：离席对，敬异事也，君子必令复坐。侍坐于君子，若有告者曰：“少间⑥，愿有复也⑦。”则左右屏而待⑧。郑玄：言欲须少空间，有所白也。吕大临：人俟间而有复，则屏而待，不敢干其私也。毋侧听，毋噭应⑨，毋淫视⑩，毋怠荒⑪，游毋倨⑫，立毋跛⑬，坐毋箕⑭，寝毋伏⑮，敛发毋髢⑯，冠毋免⑰，劳毋袒⑱，暑毋褰qiān裳⑲。郑玄：皆为其不敬。

①欠伸：因疲倦而打呵欠、伸懒腰。②撰：拿。③蚤莫：时间的早晚。蚤，通“早”。莫，同“暮”，傍晚。④出：退出，这里指告辞。⑤更端：转换话题。⑥少间：稍微有空闲的时候。间，通“闲”。⑦复：回复，禀告。⑧屏：躲闪，退避。⑨噭应：高声叫喊。⑩淫视：目光游移不定，不专注。⑪怠荒：懈怠而不加约束的样子。⑫游：走路。倨：傲慢、大模大样。⑬跛：单脚踩地。⑭箕：臀部着地，两腿分开向前伸，这是一种不礼貌的坐姿。⑮伏：趴着。⑯髢：假发，这里指头发像假发一样垂落。⑰免：脱。⑱劳：劳作，劳动。袒：裸露上身。⑲褰：把衣服撩开。

【译文】

陪坐在君子身边，看到君子打呵欠、伸懒腰，或者拿过手杖和鞋子，或者是看天色的早晚，这时候就要请求告辞了。陪坐在君子身边，如果君子转而询问与正题无关的其他事，就站起来回答。陪坐在君子身边，如果有人进来说：“等您有空时，有事情要回复。”这时，陪坐的人就要退到一旁等候。不要做出侧耳偷听的样子，答话不要大声，目光不要游移，不要有懒散的模样，走路不要表现出傲慢而又大模大样的样子，不要单脚站立，坐时不要把两腿分开伸直，睡觉时不要趴在床上，不要让头发像假发一样下垂散开，帽子不能无故脱下，劳作时不要袒露上身，热天也不要撩开衣服。

【原文】

侍坐于长者，屦不上于堂①，郑玄：屦贱，空则不陈于尊者之侧。解屦不敢当阶。就屦，跪而举之，屏于侧。乡长者而屦，跪而迁屦②，俯而纳屦③。郑玄：谓长者送之也。不得屏迁之而已。

①屦：鞋，与“履”意思相同，因为时代不同，所以鞋有不同的称呼。②迁屦：把鞋掉转过来。③纳屦：穿鞋。

【译文】

凡陪坐在长者身边，不要穿鞋子上堂，脱鞋的时候也不可正对着台阶。穿鞋时，要跪直身体拿起鞋子退到一旁去穿。为长者穿鞋，就要跪着把鞋旋转过来，然后俯身为长者穿上。

【原文】

离坐①，离立，毋往参焉②；离立者不出中间。男女不杂坐，不同椸yí枷③，不同巾栉zhì④，不亲授⑤。吕大临：男女不杂坐，经虽无文，然丧忌之礼，男女之位异矣。男子在堂，则女子在房；男子在堂下，则女子在堂上；男子在东方，则女子在西方。坐亦宜然。叔嫂不通问⑥。诸母不漱裳⑦。外言不入于捆⑧，内言不出于捆。

①离：通“俪”，双，并排。②参：加入，指插入两个并坐在一起的人中间。③椸枷：椸、枷，都是挂衣服的架子。④巾：清洗时用的布。栉：梳头发的工具。⑤授：授予，交给。⑥不通问：不互相馈赠东西。⑦诸母：父辈的妻子，如伯母、叔母。为父亲生了儿子的众妾，称庶母，也在诸母之列。漱裳：清洗下衣。⑧捆：门槛。

【译文】

有两个人并排坐着或并排站着，不要插进中间；有两个人并排站着，不要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男女不要混杂着坐，晾晒衣服时男人和妇女的衣服不要挂在同一个衣架上，男女不能共享面巾和梳子，男女之间不亲自把东西交到对方手里。小叔子和嫂子之间不要互相馈赠礼物。不要让伯母、叔母或庶母为自己洗下衣。外面的言语不要带进自己家门之内，家门之内的言语也不要在外面宣扬。

【原文】

女子许嫁，缨①，非有大故②，不入其门。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③，兄弟弗与同席而坐，弗与同器而食④。郑玄：皆为重别，防淫乱，不杂坐，谓男子在堂，女子在房也。椸，可以枷衣者，通问谓相称谢也。诸母，庶母也。漱，浣也。庶母贱，可使漱衣，不可使漱裳。裳贱，尊之者亦所以远别。外言、内言，男女之职也。不出入者，不以相问也。捆，门限也。女子许嫁系缨，有从人之端也。大故，宫中有灾变，若疾病，乃后入也。女子有宫者，亦谓由命士以上也。《春秋传》曰：“群公子之舍，则已卑矣。”女子十年而不出嫁，及成人可以出矣。犹不与男子共席而坐，亦远别也。父子不同席。

①缨：五彩的带子，这里作动词，意为系上五彩的带子，表示已经许嫁。②大故：大的变故，如死人、生病之类的事情。③女子子：女儿。④器：指食器。

【译文】

女子订婚之后，就系上五彩的带子，表明已经有所系属了，如果没有重大变故，不要进入她的住处。姑母、姐妹、女儿这些已经嫁人的女子回家以后，她们的兄弟也不和她们同席而坐，也不和她共享一个食器吃饭。父与子不坐同一坐席上。

【原文】

男女非有行媒①，不相知名②。郑玄：见媒往来传昏姻之言，乃相知姓名。非受币③，不交不亲。故日月以告君④，郑玄：《周礼》凡取判妻入子者，媒氏书之以告君，谓此也。齐戒以告鬼神⑤，郑玄：《昏礼》凡受女之礼，皆于庙为神席以告鬼神，谓此也。为酒食以召乡党僚友，以厚其别也⑥。

①行媒：媒人往来于男方和女方家里提亲。②不相知名：“名”字为衍字。不相知，指不打听对方的情况。③币：结婚前男方给女方的聘礼。④日月：指娶亲的时间。君：国君。⑤齐戒：即斋戒。⑥厚：深，重。

【译文】

男子和女子如果没有媒人往来提亲，就不去打听对方的事情。女家没有接受聘礼的时候，双方就不交往。凡是婚礼都要把结婚的时间报告国君，而且要在家庙中告诉祖先，备办筵席邀请乡里邻人和同事们，这都是为了让男女之间的区别体现得更为深刻。

【原文】

取妻不取同姓①，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郑玄：为其近禽兽也。妾贱，或时非媵，取之于贱者，世无本系。顾炎武：天地之化，专则不生。故叔詹言“男女同姓，其生不蕃”。而子产之告叔向云：“内官不及同姓，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寡妇之子，非有见焉②，弗与为友。

①不取同姓：周礼规定，同姓不通婚。取，通“娶”。②有见：有出众的才华。

【译文】

娶妻不能娶同姓女子，因此买来的妾如果不知道她的本姓，就要通过占卜来决定是否可以娶她为妾。寡妇的儿子，如果不是有出众才华的人，就不与他交朋友。

【原文】

贺取妻者曰：“某子使某①，闻子有客②，使某羞③。”郑玄：谓不在宾客之中，使人往者。羞，进也，言进于客。古者谓候为进，其礼盖壶酒、束修若犬也。不斥主人，昏礼不贺。贫者不以货财为礼，老者不以筋力为礼④。郑玄：礼许俭，不非无也。年五十始杖，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

①某子：代指派使者前来祝贺的人。子，是古代对人的尊称。②有客：指宴请乡党宾客，代指婚事。③羞：送上礼物。④老者不以筋力为礼：对年长的人可以不用拘于下跪礼节的要求。筋力，指耗费体力的礼节。

【译文】

祝贺人家结婚时就说：“某君听说你家宴请乡党宾客，所以派我某某送礼物给你。”贫穷的人不必把金钱财物作为礼物，年老的人也不必拘泥于繁琐而又耗费体力的礼节。

【原文】

名子者①，不以国②，不以日月，不以隐疾③，不以山川。郑玄：此在常语之中，为后难讳也。《春秋传》曰：“名，终将讳之。”隐疾，衣中之疾也，谓若“黑臀”、“黑肱”矣。疾在外者，虽不得言，尚可指摘。此则无时可辟，俗语云：“隐疾难为医。”

①名子：为儿子取名。②不以国：古代讲究避讳，臣民不能说国君的名字，子孙不能说父亲、祖父的名字，为儿子取名时，也不能用国名。③隐疾：身体隐蔽处的疾病。

【译文】

为儿子取名，不要用国名，不要用日月之名，不要用身上隐蔽处的疾病命名，不要用山川之名。

【原文】

男女异长①。男子二十，冠而字②，郑玄：成人矣，敬其名。父前子名，君前臣名③。女子许嫁，笄jī而字④。郑玄：以许嫁为成人。陈澔：许嫁则十五而笄，未许嫁则二十而笄。

①男女异长：在古代，男女有别，在排行时，男子与男子排行，女子与女子排行，不能不分男女按照年龄大小混合排列。②冠而字：古代名、字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男子出生后由父母取名，到举行加冠礼时，由宾为他取字。③“父前子名”二句：指在父亲面前儿子要称自己的名字，在君王面前要称呼自己的名字。④笄：古代女子盘起头发时所插的簪。这里指及笄礼，是女子的成年礼，成年礼之前女子不盘发，举行及笄礼后可以盘发，表示成年。

【译文】

男女要分别按照年纪来排行。男子到了二十岁，举行过冠礼之后就要取字，但在父亲面前还要称呼自己的名，在国君面前要称呼自己的名。女子到了可以订婚的年纪，就举行及笄礼并且取字。

【原文】

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zì①，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脍炙处外②，酰xiān酱处内③，郑玄：殽胾之外内也。近酰酱者，食之主。脍炙皆在豆。葱处末④，酒浆处右⑤。郑玄：处羹之右，此言若酒若浆耳。两有之，则左酒右浆。此大夫、士与宾客燕食之礼，其礼食，则宜放《公食大夫礼》云。以脯、修置者⑥，左朐qú右末⑦。客若降等，执食兴⑧，辞。郑玄：辞者，辞主人之临己食，若欲食于堂下然。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坐。主人延客祭⑨。郑玄：延，道也。祭，祭先也，君子有事，不忘本也。客不降等则先祭。客祭，礼：饮食必祭，示有所先也。干宝注《周礼》云：“祭五行六阴之神，与人起居。”祭食，祭所先进。郑玄：主人所先进先祭之，所后进后祭之，如其次。殽之序，遍祭之。郑玄：谓胾、炙、脍也，以其本出于牲体也。《公食大夫礼》：“鱼、腊、湆、酱不祭也。”三饭，主人延客食胾，然后辩殽。郑玄：先食胾，后食殽。殽，尊也。凡食殽，辨于肩，食肩则饱也。主人未辩，客不虚口⑩。郑玄：俟主人也。虚口，谓酳也。客自敌以上，其酳不待主人饱，主人不先饱也。

①“左殽”二句：左面是大块的带骨头的熟肉，右面是大块的不带骨头的熟肉。②脍：切好的肉片或肉条。炙：烤肉。③酰：醋。④：此字本为“渫”，唐朝时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而改成现在这个字，其意为蒸葱。⑤酒：一晚上就酿好的甜酒，且不带渣，称为酒。浆：带有米汁的酒。⑥脯：没有经过加工的干肉。修：是经过腌制加工的干肉。⑦朐：中间弯曲的干肉。⑧兴：起身。⑨延：引导。祭：指食前祭礼，吃饭前把将要吃的食物盛出少许，放在祭祀的器皿中，表示对先祖的尊重；如果是用酒行食前祭礼，就将酒杯中的酒倒出一点，表示祭祀。⑩虚口：指酳，即饮酒漱口，与现在的漱口含义不同，酳是指吃饱之后饮酒来让口中清洁，表示吃得很饱。

【译文】

凡是进食的礼节，带骨的大块熟肉放在左边，不带骨头的大块熟肉放在右边，饭食放在人的左手边，羹汤放在人的右手边。细切的肉条和烤肉放在远处，醋和酱放在近处，蒸葱等作料放在席的末端，酒浆等饮料放在右边。假如另外要陈放干肉等物，就让干肉弯曲的部分朝左，但是放在右边。客人的地位如果比主人低，就端着饭站起来，说不敢当此席位。主人就起身对客人的谦让表示推辞，然后客人坐下。主人引导客人举行食前祭礼。举行食前祭礼的时候要有先后顺序，先进上的食物先举行食前祭礼。然后按照食物献上的顺序依次用食物举行食前祭礼。吃过三口饭后，主人请客人先吃不带骨头的肉，再吃带骨头的肉，然后尝遍所有的菜肴。主人还没有吃遍各种食物的时候，客人不要饮酒漱口来表示已经吃饱。

【原文】

侍食于长者①，主人亲馈②，则拜而食③。郑玄：劝长者食耳。虽贱，不得执食兴辞，拜而已，示敬也。主人不亲馈，则不拜而食。

①侍食：侍奉吃饭。②馈：献上食物。③拜：拜礼，古代一种礼节，双膝跪地，双手趴在地上，以头触地。

【译文】

侍奉长者吃饭，遇到主人亲自献上菜肴时，要先行拜礼然后再食用。如果不是主人亲自献上菜肴，就不用行拜礼，自己把食物拿过来吃就可以了。

【原文】

共食不饱①，郑玄：谦也，谓共羹饭之大器也。共饭不泽手②。毋抟tuán饭③。郑玄：为欲致饱，不谦。毋放饭④。毋流歠chuò⑤。毋咤食⑥。毋啮骨。郑玄：为有声响，不敬。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毋固获。毋扬饭⑦。饭黍毋以箸⑧。毋嚃tà羹⑨。毋絮羹⑩。毋刺齿⑪。毋歠醢⑫。客絮羹，主人辞“不能亨⑬”。客歠醢，主人辞以“窭⑭”。濡肉齿决⑮，干肉不齿决。毋嘬炙⑯，郑玄：为其贪食甚也。嘬谓一举尽脔。《特牲》《少牢》哜之，加于俎。卒食，客自前跪，彻饭齐⑰，以授相者⑱。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坐。

①共食：与后文中的“共饭”同意，即共享食器吃饭。②泽手：搓手。③抟饭：用手把饭抟成饭团。④放饭：把已经抓在手中的饭食放回食器中。⑤流歠：大口喝汤。歠，喝。⑥咤食：用舌头在嘴里发出声音，有嫌弃主人做的饭菜不好吃的意思。⑦扬饭：指拿起食器抖动，使里面的饭食翻滚，使其快速变凉。⑧箸：筷子。⑨嚃：食用有菜的汤时，不经过咀嚼而连菜带汤一起喝下。⑩絮羹：指客人自己在主人做好的汤里加入盐、梅等作料，这是一种不尊重主人的行为。⑪刺齿：剔牙。⑫歠醢：不用食物蘸着吃肉酱，而是直接吃。⑬亨：通“烹”。⑭窭：因为贫穷而招待不周。⑮濡：软。决：撕。⑯嘬：一口吃掉。⑰齐：指酱类食物。⑱相者：主人所委派的给客人进送食物的人。

【译文】

与别人共享食器吃饭时不要求吃饱，与别人共享食器吃饭时不能揉搓双手。不要用手把饭抟成饭团。不要把已经抓在手里的饭放进食器。不要大口喝汤。吃饭时嘴里不要发出“咤咤”的声音。不要嚼骨头。不要把拿起来的鱼肉放回食器。不要把骨头扔给狗。不要只挑一种食物吃。不要簸扬热饭。吃蒸熟的饭不要用筷子。不要不咀嚼羹中的菜而囫囵吞下。不要当着主人的面给汤调味。不要当众剔牙齿。不要喝肉酱。如果有客人为汤调味，主人就要道歉，说自己“没有把菜烹调好”。如果客人喝肉酱，主人也要道歉，说“家贫招待不周”。湿软的肉可以用牙齿咬断，吃干肉就要用手撕着吃。吃烤肉不要一口吃掉一大块，吃完以后，客人应由坐改为跪，撤掉饭和酱，交给相者。这时主人站起来向客人推辞，请他不要动身，然后客人就坐下。

【原文】

侍饮于长者，酒进则起，拜受于尊所①。郑玄：降席拜受，敬也。燕饮之礼乡尊。长者辞，少者反席而饮②，长者举未釂jiào③，少者不敢饮。郑玄：不敢先尊者。尽爵曰釂。《燕礼》曰：“公卒爵而后饮也。”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④。赐果于君前，其有核者怀其核⑤。

①尊所：放酒樽的地方。②少者：指晚辈，年轻人。③釂：指喝完杯中的酒。④贱者：指地位低下的人，这里指仆人。⑤怀：收藏。

【译文】

侍奉长者喝酒，看见长者将要递酒过来，就站起来，走到放酒樽的地方行拜礼然后接受。长者推辞表示谦让，然后少者才回到自己席位上喝酒，长者举起酒杯，还没有喝完之前，少者不可以先喝。长者有东西赏赐，少者、佣人都不敢推辞。若是国君赏赐水果给自己食用，水果中有核的就把核包藏起来。

【原文】

御食于君①，君赐余，器之溉者不写②，其余皆写。郑玄：重污辱君之器也。溉谓陶梓之器，不溉谓萑竹之器也。

①御食：劝食。②器：盛食物的器皿。溉：用于洗涤的器皿。写：通“泻”，把食物从一个器皿倒到另一个器皿中。

【译文】

在国君旁边劝食，国君把剩余的食物赐给自己，如果食物是放在可以洗涤的容器中的，就不倒在别的容器中吃，如果是不可以洗涤的，就把食物倒在可以洗涤的容器中再吃。

【原文】

馂jùn余不祭①：父不祭子②，夫不祭妻。郑玄：食人之余曰馂，馂而不祭，唯此类也。食尊者之余则祭，盛之。朱子曰：馂余之物，不可以祭先祖。御同于长者③，虽贰不辞④。郑玄：谓侍食于长者，馔具与之同也。贰谓重殽膳也。辞之，为长者嫌。偶坐不辞⑤。羹之有菜者用⑥，其无菜者不用。

①馂：吃剩余的食物。祭：指举行食前祭礼。②父不祭子：指父亲吃儿子剩余的食物时，不行食前祭礼。③御：侍奉。④虽贰不辞：当给自己献上双份食物时，出于礼节也不能推辞。贰，指双份食物。⑤偶坐：除自己之外还有其他的宾客，特别是有比自己年长的宾客。⑥：筷子。

【译文】

吃剩余的食物时在两种情况下不用行食前祭礼：父亲吃儿子剩余的食物时不用行食前祭礼，丈夫吃妻子剩余的食物时不用行食前祭礼。侍奉长者一同参加宴会，如果主人给长者献上双份食物的同时也给自己献上双份食物，那么自己就不推辞。和长者坐在一起，但坐席上还有其他年长的宾客，那么自己也不推辞。汤里面如果有菜，就要用筷子夹着吃；如果是没有菜的汤，那么就不用筷子。

【原文】

为天子削瓜者，副之①，巾以②。为国君者，华之③，巾以绤xì④。为大夫，累之⑤。士疐dì之⑥。庶人龁hé之⑦。

①副之：将瓜纵向切成四瓣，然后再横着切断。②：细葛布。③华之：将瓜纵向剖成两半，然后横着切断。④绤：粗葛布。⑤累：通“裸”，指将瓜削皮之后不用麻布包裹，整个献上。⑥疐：通“蒂”，指削瓜之后，将瓜蒂去掉再横着切断。⑦庶人：在官府中任职的平民，他们没有士的地位。龁之：指去掉瓜蒂就带着皮咬着吃。

【译文】

为天子削瓜，把皮削掉之后先纵向切成四瓣，再从中间横着切断，接着用细葛布盖好献上。为国君削瓜，削去皮以后先纵向切成两瓣，再横着切断，然后用粗葛布盖好献上。为大夫削瓜，只削皮，然后整个献上。士人自己削瓜，削好以后把瓜蒂去掉。庶人只去掉瓜蒂，然后带皮咬着吃。

【原文】

父母有疾，冠者不栉①，行不翔②，郑玄：忧不为容也。言不惰③，琴瑟不御④，食肉不至变味，饮酒不至变貌，笑不至矧shěn⑤，怒不至詈lì。郑玄：忧在心，难变也。齿本曰矧，大笑则见。疾止复故。

①冠者不栉：指戴冠的人顾不上梳头就把冠戴上。②行不翔：不讲究穿着打扮，这里指不讲究仪容姿态。③言不惰：指言辞不求华丽。④御：弹奏。⑤矧：牙根，这里指大笑的时候露出牙龈部位。

【译文】

父母有病时，儿子心中忧虑，戴冠却顾不上梳理头发，走路顾不上讲究姿态，说话顾不上修饰言辞，不再弹奏琴瑟，吃肉很少以至于连食物的味道都没有改变，饮酒也不至于使脸色改变，不会笑得露出牙龈，也不因为生气而骂人。直到父母病愈，才恢复正常的状态。

【原文】

有忧者，侧席而坐①。郑玄：侧犹特也。忧不在接人，不布他面席。有丧者，专席而坐②。

①侧席：单独坐一席。②专席：一层席，不是重席而坐。

【译文】

遭遇忧患的人，就单独坐一席。服丧的人，就坐在单张席上，不坐重席。

【原文】

水潦降①，不献鱼鳖。献鸟者佛其首②，畜鸟者则勿佛也③。献车马者执策绥④。献甲者执胄。献杖者执末。献民虏者操右袂。献粟者执右契⑤。献米者操量鼓⑥。献孰食者操酱齐⑦。献田宅者操书致⑧。

①水潦：大雨。②佛其首：将鸟的头用竹篮之类的东西罩住。③畜：畜养。④策绥：指马鞭和用来拉住上车的绳子。古人在敬献车马时，只将马鞭和绳子拿到堂上即可。⑤右契：古代契约一般分为左右两部分，右契是尊者所持的，所以把右契献给尊者。⑥量鼓：古代用来称量谷、米等粮食的器具。⑦酱齐：指酱类食品和酱醋拌的小菜。⑧书致：书面的契约，有田产契、房屋契等。

【译文】

雨水多的季节，不把鱼鳖献给别人。献上野鸟的人要把鸟头罩住以防啄人，如果献驯养的家禽，就不必把头罩住。献车马，只把马鞭和绥绳递上就可以。献铠甲，只要递上头盔就可以。献手杖，自己要拿着杖的末端。献俘虏，要抓住俘虏的右手。献粟，只要献上右契就可以。献米，只要献上量鼓就可以。献熟食，要献上酱类和腌渍的小菜。献上田宅，只要把田契屋契献上就可以。

【原文】

凡遗人弓者，张弓尚筋①，弛弓尚角②，郑玄：弓有往来体，皆欲令其下曲，然顺也。遗人无时，已定体则张之，未定体则弛之。右手执箫③，左手承弣④。尊卑垂帨shuì⑤。若主人拜⑥，则客还辟辟拜⑦。主人自受，由客之左，接下承弣，乡与客并⑧，然后受。进剑者左首。进戈者前其⑨，后其刃。进矛戟者前其镦duī⑩。

①尚筋：让弓弦朝上。筋，古代的弓弦一般用动物的筋制成。②尚角：让弓背朝上。角，古代弓背上都嵌角作为装饰。③箫：弓的末端。④弣：弓的中部。⑤帨：戴在胸前的佩巾，鞠躬或是行礼时就会垂下来。⑥主人拜：古代，当宾客馈赠礼物时，主人在接受礼物之前要向客人行礼，称为拜受礼。⑦还辟辟拜：转身避开主人所行的拜礼。还辟，转身。⑧并：指主人和客人并排向南站立。⑨：戈柄下面可以插在地里的金属套。⑩镦：矛戟柄上的金属套。

【译文】

凡是赠弓给人，弓弦张紧的弓就让弓弦朝上，弓弦松弛的弓就让弓背朝上，用右手拿着弓头的末端，左手托着弓背的中部。授予者和接受者不论地位高低都要向对方行拜礼，使佩巾下垂。如果主人行拜礼，那么客人就要转身躲避，以避免接受主人的拜礼。如果是主人亲自接受弓，就要从客人的左手一侧来接受，而从客人的手下面托着弓背的中央，与客人全都面向南方并排而立，然后把弓接过来。进献剑的时候应该让剑首向左。进献戈的时候要让戈下端的向前，让戈刃向后。进献矛或戟的时候应该让柄上的镦向前。

【原文】

进几杖者拂之。郑玄：尊者所冯依，拂去尘，敬。效马、效羊者右牵之。效犬者左牵之。郑玄：犬龇啮人，右手当禁备之。执禽者左首。饰羔雁者以缋huì①。受珠玉者以掬。受弓剑者以袂。饮玉爵者弗挥②。凡以弓、剑、苞、苴、箪、笥sì问人者③，操以受命④，如使之容⑤。

①缋：通“绘”，指在布上面画上云气图案，用来披在羔、雁身上。②挥：扔、扬。③苞：包裹鱼肉等物的草。苴：一种麻，用来衬垫器物或织布。箪：竹制的圆形容器。笥：竹制的方形容器。问：馈赠。④操：持，拿着。⑤使：奉国君之命出使的使者。

【译文】

送人用来凭靠的几案或走路时所拄的手杖时，要擦拭干净。牵着马或羊送给别人时要用右手牵着。牵着狗送人时用左手牵着。拿着禽鸟送人，就让禽鸟的头向左。送给别人小羊或雁，要用彩带来做装饰。接受珠或玉，应把手掌捧起来再接受。接受别人赠予的弓剑，要合着袖口来接。用玉杯饮酒时不要挥扬，防止失手跌破。凡是奉长辈的命令去送弓、剑、苞菜、苴麻、箪、笥的人，要拿着那些东西，听长辈的吩咐，就像使者奉命出使他国时的仪态一样。

【原文】

凡为君使者，已受命，君言不宿于家①。郑玄：急君使也。言谓有故所问也。《聘礼》曰：“君有言，则以束帛如飨礼。”君言至，则主人出拜君言之辱。使者归，则必拜送于门外。郑玄：敬君命也。此谓国君问事于其臣。若使人于君所，则必朝服而命之。使者反，则必下堂而受命。

①君言不宿于家：不要让国君的命令在家里过夜，指使者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动身，不在家中过夜。君言，指国君的命令。

【译文】

凡是国君的使者，既已接到命令，就不要在家里过夜。凡遇国君的命令到来时，主人就要在门外拜迎传令的使者，并且说有劳尊驾。使者回去时，还必须要在门外行拜礼送行。若派使者到国君那里去，就要像朝见国君一样，穿着朝服来命令使者出使。使者返回之后，还要下堂迎接国君的回命。

【原文】

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①，谓之君子。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②，以全交也。吕大临：君子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责人厚而莫之应，此交所以难全也。

①怠：懈怠。②竭：尽。

【译文】

见闻广博而又记忆力强，并且懂得谦让，这样修身践言，努力实行而不懈怠，就可称为君子了。君子不会让别人尽情欢喜，也不要求别人对自己竭尽忠心，来保持长久的交情。

【原文】

《礼》曰①：“君子抱孙不抱子②。”此言孙可以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朱子：古人祭祀，无不用尸，非惟祭祖、祢，祭外神亦用尸。为君尸者，大夫、士见之，则下之。郑玄：尊尸也。下，下车也。国君或时幼少，不能尽识群臣，有以告者，乃下之。君知所以为尸者，则自下之。尸必式③，乘必以几④。

①《礼》：古代一本关于礼的著作，出现在《礼记》之前，已佚。②君子抱孙不抱子：古人在祭祀祖父时，往往让祖父的孙子来充当受祭的尸，如果孙子的年纪过小，就由人抱着孙子来充当尸。③式：通“轼”，古代马车车厢前面用来凭依的横木，这里指凭轼行礼，即坐在马车上的人俯身凭依在车轼上表示对别人的敬意。④几：登车时供踩踏的小凳。

【译文】

古代的《礼》中说道：“君子抱着孙子充当尸，而不抱儿子充当尸。”这是说孙子可以充任祭祀祖父时的尸，而儿子却不行。凡是大夫、士人遇见充当已经去世的国君的尸的人，就需下车致敬。如果国君知道某人将为尸，也要下车行礼。而为尸者对于敬礼的人都必须凭轼答礼。尸登车时，要用几来垫脚。

【原文】

齐者不乐不吊①。郑玄：为哀乐则失正，散其思也。

①齐：通“斋”，斋戒。

【译文】

正在进行斋戒的人精神要专注于祭祀，不听音乐，也不到有丧事的人家去吊丧。

【原文】

居丧之礼，毁瘠不形，视听不衰，升降不由阼阶①，出入不当门隧②。居丧之礼，头有创则沐，身有疡yáng则浴③，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不胜丧，乃比于不慈、不孝。五十不致毁④，六十不毁，七十唯衰麻在身，饮酒食肉，处于内⑤。郑玄：所以养衰老。人五十始衰也。

①阼阶：主人出入厅堂时所走的台阶。父亲生前是家里的主人，他死后，孝子就成为家里的主人，可以走阼阶，但由于父亲刚死，孝子内心哀痛，不敢以主人自居，所以不走阼阶。②门隧：指门口正对着的甬路。③疡：皮肤溃烂。④致：到达极点。⑤处于内：亲人去世后，应在庭中搭建倚庐，守丧期间就居住在倚庐中，由于人到七十，精力和体力都不是很好了，有丧事的时候就不必在庭院里搭倚庐而居了。

【译文】

为父亲守丧的礼节，虽因哀伤而消瘦，但不可至于形销骨立，视力、听力不能因为过于哀伤而衰退，在家里不走父亲生前常走的阼阶，进出不经过门口正对着的甬路，就像父亲还活着一样。守丧期间的礼节，如果头上长疮就可以洗头发，身上有溃烂的地方就洗澡，如果生病就可以吃肉饮酒，但病好了之后，就要恢复守丧的礼节。如果承受不了丧事的哀痛而病倒了，那就是不慈不孝。年纪到了五十岁，不能因为哀伤而损害身体；六十岁，不能因为哀伤而消瘦；七十岁的人服丧，只要披麻戴孝就可以了，照常饮酒食肉，而且住在屋里，不用在庭中搭建倚庐居住。

【原文】

生与来日①，死与往日②。郑玄：《士丧礼》曰“死日而袭，厥明而小敛，又厥明大敛而殡”，则死三日。而更言三日成服杖，似异日矣。《丧大记》曰：“士之丧，二日而殡，三日之朝，主人杖。”二者相推，其然明矣。

①生与来日：活着的人为死者服丧是从死后第二天开始的。②死与往日：为死者殓殡的时间是从死亡当天开始算的。

【译文】

活人为死者服丧是从死者死后第二天开始的，为死者殡殓的期限是从死者死去当天开始算的。

【原文】

知生者吊①。知死者伤②。知生而不知死③，吊而不伤；知死而不知生，伤而不吊。郑玄：人恩各施于所知也。吊、伤，皆谓致命辞也。《杂记》曰，诸侯使人吊，辞曰：“寡君闻君之丧，寡君使某，如何不淑！”此施于生者，伤辞未闻也。说者有吊辞云：“皇天降灾，子遭罹之。如何不淑！”此施于死者，盖本伤辞。辞毕，退，皆哭。

①吊：吊词，即吊丧时安慰死者家属的言词。吊词主要用来劝解死者的家属不要过于伤心。②伤：伤词，吊丧者为死者去世感到伤心而发表的言辞。③知生而不知死：认识死者的亲属而不认识死者。

【译文】

和死者的家属有交情的，在吊丧的时候就发表吊词。与死者有交情的，就在吊丧的时候就发表伤词。只和死者亲属相识而不认识死者的，就只要发表吊词而不发表伤词；只是和死者认识而不认识死者亲属的，就只发表伤词而不发表吊词。

【原文】

吊丧弗能赙①，不问其所费②。问疾弗能遗③，不问其所欲。郑玄：皆为伤恩也。见人，见行人。馆，舍也。与人不问其所欲，己物或时非其所欲，将不与也。见人弗能馆④，不问其所舍。赐人者不曰“来取”。与人者不问其所欲⑤。

①赙：送给有丧事的人家帮助其办丧事的钱财。②费：钱财上的花费。③遗：赠送。④馆：提供住处。⑤所欲：想要的东西。

【译文】

去有丧事的人家吊丧，如果不能送给他们钱财帮助他们办丧事，就不要问他们丧礼的花费。探视病人，如果拿不出东西来馈赠，就不要问病人需要什么。接待宾客，如果不能留他在家里住，就不要问他住在什么地方。送东西给人，就不要说“来拿吧”。把东西给人，就不要问他要不要这个东西。

【原文】

适墓不登垄①。助葬必执绋fú②。临丧不笑。揖人必违其位③。望柩不歌。入临不翔。当食不叹。邻有丧，舂不相④。里有殡，不巷歌。方悫：未祥之前，谓之有丧；未葬之前，谓之有殡。邻言有丧，舂不相，则有殡可知；于里言有殡，不巷歌，则有丧可知。舂犹不相，则不巷歌可知；不巷歌，则容或相舂矣。五家为邻，五邻为里。邻近而里远，邻寡而里众，故哀不能无轻重浅深之分焉。适墓不歌。哭日不歌。送丧不由径⑤。送葬不辟涂潦⑥。临丧则必有哀色。执绋不笑。临乐不叹。介胄则有不可犯之色⑦。故君子戒慎，不失色于人⑧。

①垄：坟冢。②绋：出殡时拉棺材所用的大绳。③违：离开。④舂不相：古人舂米时有专门的歌声相配，邻居有丧事，舂米时就不能唱歌。⑤不由径：指不走偏僻的小路。径，小路。⑥涂潦：路上的水坑。⑦介胄：铠甲和头盔。⑧失色：改变脸色。

【译文】

到了墓地不可登上坟冢。参加葬礼必须帮着拉柩车。到有丧事的人家吊丧时不能嬉笑。给人作揖，必须要离开原位。望见有柩车前行时不要唱歌。参加丧礼就不讲究走路的仪态。面对饭食，不可叹气。邻居有丧事，舂米时就不要唱歌。同里的人有丧事，就不在巷子里唱歌。到坟墓上不要唱歌。在吊丧那一天也不要唱歌。为死者送葬时不走偏僻的小路。拉着柩车前行时不躲避路上的水坑。参加丧礼必须要有悲伤的表情。拉着柩车不能发出笑声。在欣赏音乐的地方不能叹气。穿上盔甲，就要显示出不可侵犯的神色。因此君子要谨慎，不在人前有改变脸色的表现。

【原文】

国君抚式①，大夫下之②。大夫抚式，士下之。礼不下庶人③，刑不上大夫④。郑玄：不与贤者犯法，其犯法则在八议轻重，不在刑书。刑人不在君侧。兵车不式。武车绥旌⑤，德车结旌⑥。

①抚式：即凭轼行礼。式，通“轼”，古人坐车时用手凭轼表示敬意，称为轼礼。②下：下车。③礼不下庶人：指礼节不用来约束老百姓。④刑不上大夫：指刑罚不用来制裁地位在大夫以上的人。⑤武车：插着兵器的兵车。绥：舒展。⑥德车：指天子或诸侯所乘路车中的玉路、金路、象路、木路四种车。路车共有五种，称为“五路”，又称“五辂”，分别为玉路、金路、象路、革路、木路。其中革路携带着兵器，其余四种车不携带兵器，被认为是有德之车，所以这四种车称为德车。在出行时，天子和诸侯乘坐玉路，其余三种路车由臣子乘坐，臣子乘坐时，要一直保持凭轼行礼的姿势。结旌：指把旌旗缠卷起来。

【译文】

看见国君凭轼行礼的时候，大夫就要下车回礼。看见大夫凭轼行礼的时候，士人就要下车回礼。礼不是为在下位的庶人制定的，刑罚不是为大夫和地位在大夫以上的人制定的。受过刑罚的人都不能陪伴在国君的身边。在出征的兵车上，就不用凭轼行礼。田猎用的武车上，旌旗是招展着的；巡狩用的德车上，旌旗是缠卷起来的。

【原文】

史载笔，士载言。郑玄：谓从于会同，各持其职以待事也。笔谓书具之属，言谓会同盟要之辞。崔灵恩：必载盟会之辞者，或寻旧盟，或用旧会之礼，应需知之也。前有水，则载青旌①；前有尘埃，则载鸣鸢②；前有车骑，则载飞鸿；前有士师③，则载虎皮；前有挚兽，则载貔pí貅xiū④。郑玄：载谓举于旌首以警众也。礼，君行师从，卿行旅从。前驱举此，则士众知所有，所举各以其类象。青，青雀，水鸟。鸢鸣则将风。鸿，取飞有行列也。士师谓兵众。虎，取其有威勇也。貔貅亦挚兽也。《书》曰：“如虎如貔。”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⑤，招摇在上⑥，急缮其怒⑦，郑玄：以此四兽为军陈，象天也。急犹坚也。缮读曰劲。又画招摇星于旌旗上，以起居坚劲，军之威怒，象天帝也。招摇星在北斗杓端，主指者。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

①青旌：一种绘有青雀图案的旗帜。青，一种水鸟。②鸢：指老鹰。古人认为老鹰鸣叫就会起风，大风会扬起尘埃。③士师：军队。④貔貅：古代传说中一种凶猛的野兽。⑤“前朱鸟而后玄武”二句：前面是朱雀阵，后面是玄武阵，左面是青龙阵，右面是白虎阵。朱鸟，即朱雀，与玄武、青龙、白虎分别代表着南、北、东、西四个方向。⑥招摇：指位于北斗七星柄端的那颗星，在行军时用来指示方向，这里代指有北斗七星图案的旗帜。⑦急：坚定。缮：强劲。

【译文】

掌管文书的史官携带书写工具，主持会盟的士负责记载盟约。在队伍行进途中前面有水，就竖起画有青雀的旌旗；前面起风扬尘，就竖起画有鸣鸢的旌旗；前面遇有车骑，就竖起画有飞鸿的旌旗；见有军队，就竖起虎皮的旌旗；遇有猛兽，就竖起貔貅的旌旗。凡是行阵：前锋为朱鸟阵，后卫为玄武阵，左翼为青龙阵，右翼为白虎阵，中军竖着北斗七星旗，以此来坚定士兵们的意志，使其变得强劲，前进后退都有一定的法度，向左、向右各有布局，也都有主管的官员。

【原文】

父之雠chóu①，弗与共戴天。郑玄：父者子之天，杀己之天，与共戴天，非孝子也。行求杀之，乃止。兄弟之雠，不反兵②。交游之雠，不同国。贾公彦：兄弟、从父兄弟等之仇，皆谓无子复无亲于己者，故据己亲疏为远近，若有子及有亲于己者，则自从亲为断。

①雠：与“仇”同。指仇人。②不反兵：指不返回家去拿兵器。

【译文】

对于杀父仇人，不和他共存于天下。对于兄弟的仇人，不用回家去拿兵器，用随身的武器来和他拼命。朋友的仇人，不与他共存于同一国。

【原文】

四郊多垒①，此卿大夫之辱也。郑玄：辱其谋人之国，不能安也。地广大，荒而不治②，此亦士之辱也。

①四郊多垒：指卿大夫不能治理好封地，致使四面都是敌人，为了防止敌人侵犯，就在四面都修建堡垒。②荒：荒芜。治：开垦利用。

【译文】

如果四境都筑有堡垒，说明卿大夫不能把封地治理好，那堡垒就是卿大夫的耻辱。土地广大，任由其荒废而不加以开垦利用，这就是士的耻辱。

【原文】

临祭不惰。祭服敝则焚之①。祭器敝则埋之。龟策敝则埋之②。郑玄：此皆不欲人亵之也。焚之，必已不用；埋之，不知鬼神之所为。牲死则埋之。凡祭于公者，必自彻其俎zǔ③。郑玄：臣不敢烦君使也。大夫以下，或使人归之。祭于公，助祭于君也。

①敝：破旧。②龟策：占卜用的龟甲和蓍草。③“凡祭于公者”二句：士侍奉君王祭祀宗庙，俎中盛放牲肉，在祭祀完之后，国君会把牲肉赏赐给众官员，士以下的官员亲自把牲肉拿回家，士以上的官员会由国君派人把牲肉送到他们的家里。

【译文】

参加祭祀，不可有怠慢的行为。祭祀时穿的衣服，破了就烧掉。祭祀时用的器具坏了就埋掉。卜筮时用的龟策坏了就埋掉。祭祀用的牲口死了就埋掉。凡是在国君的宫里助祭的士，都要自己撤掉装牲肉的器具。

【原文】

卒哭乃讳①。礼：不讳兼名②；二名不遍讳③；郑玄：为其难辟也。嫌名，谓音声相近，若禹与雨、丘与区也。偏，谓二名不一一讳也。孔子之母名征在，言在不称征，言征不称在。逮事父母④，则讳王父母；不逮事父母，则不讳王父母；郑玄：谓幼孤不及识父母，恩不至于祖名。孝子闻名心瞿，讳之由心，此谓庶人。適士以上，庙事祖，虽不逮事父母，犹讳祖。君所无私讳；大夫之所有公讳⑤；《诗》《书》不讳⑥；临文不讳⑦；庙中不讳；夫人之讳，虽质君之前⑧，臣不讳也，妇讳不出门⑨；陈澔：夫人之讳，妇讳，皆谓其家先世。门者，其所居之宫内也。大功、小功不讳⑩。入竟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郑玄：皆为敬主人也。禁谓政教，俗谓常所行与所恶也。

①卒哭：指卒哭之祭，是人死后的最后一次祭礼，祭祀结束之后就将死者的神主放在祖庙，表示从此以后将其视为神灵。讳：避讳姓名。②兼名：兼，通“嫌”，指有冒犯亲人名讳嫌疑的名字。③遍讳：同时忌讳。④逮：及，来得及。事：侍奉。⑤公讳：指国君所避讳的名字。⑥《诗》《书》：指《诗经》《尚书》，中国古代两部典籍。《诗经》为诗集，《尚书》是记载古代政令文告的典籍。⑦临文：写文章。⑧质：对质，当面对证。⑨妇讳不出门：在古代，妇人家中的忌讳是不能通行于厅堂之上的，更不能在家庭外部避讳。⑩大功、小功：古代两种丧服。古代丧服共分为五等，其等级由重到轻分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

【译文】

行过卒哭之祭，就要避讳死者的名字。礼规定：同音的名字，可以不避讳；双字名只避其中一个字，不用同时避讳；如果自己在父母生前侍奉过他们，就要避讳祖父母的名字；如果没有来得及侍奉父母，就不能避讳祖父母的名字；在国君的地方，不以家讳为禁忌；但在大夫的封地，仍需遵守国君之讳；读《诗经》《尚书》的时候，不用避讳；写文章的时候，不用避讳；在庙中发表祭告的言辞，不用避讳；在国君面前说话，也可以不避讳国君夫人的名字，因为妇人的名讳只限于自己家里；服大功、小功的亲属，也不用避讳。凡是到了别国境内，就要打听他们的禁忌。到了另一个国家，就要打听他们的风俗。到了别人家里，就要先问他们的避讳。

【原文】

外事以刚日①，郑玄：顺其出为阳也。出郊为外事。《春秋传》曰：“甲午祠兵。”内事以柔日②。

①外事：在国都郊外举行的祭祀。刚日：古人以天干记日，甲、丙、戊、庚、壬为刚日，乙、丁、己、辛、癸为柔日。②内事：指在国都郊区以内举行的祭祀。

【译文】

在国都郊外举行祭祀，适宜用刚日；在国都郊区以内举行祭祀，适宜用柔日。

【原文】

凡卜筮日①，旬之外曰“远某日②”，旬之内曰“近某日”。丧事先远日③，吉事先近日。曰：“为日，假尔泰龟有常④。”“假尔泰筮有常。”

①卜筮日：通过占卜来选定吉日。②旬：十天为一旬。某日：指十天之后的某一天。③丧事先远日：选择丧事的日期时，几次占卜，先选其最远的一日。吉事则相反。④泰龟：即占卜所用的龟甲。泰，是对龟甲的美称。

【译文】

凡用卜筮择定吉日，选定的日期在十日以后的，称“远某日”，选定的日期在十天以内的，称“近某日”。丧葬之事，先卜远日；祭享之事，先卜近日。卜筮时应该说：“为占卜一个吉日，要借这从来没有差错的泰龟来占卜。”或者说：“借这从来没有差错的泰筮来占卜。”

【原文】

卜筮不过三，郑玄：求吉不过三。鲁四卜郊，《春秋》讥之。卜筮不相袭①。郑玄：卜不吉则又筮，筮不吉则又卜，是渎龟策也。晋献公卜取骊姬不吉，公曰“筮之”是也。

龟为卜，为筮②。卜筮者，先圣王之所以使民信时日③，敬鬼神，畏法令也；所以使民决嫌疑④，定犹与也⑤。故曰：“疑而筮之，则弗非也；日而行事，则必践之⑥。”

①卜筮不相袭：龟卜、筮两种器具在占卜时不能交替重复使用，只能使用一种。②“龟为卜”二句：龟甲用来卜，蓍草用来筮。卜，指用龟甲占卜吉凶，其方法是用火烧龟甲，然后通过观察龟甲上烧出的裂纹来判定吉凶。，通“策”，指蓍草。筮，指用蓍草来进行占卜。③信：相信、信服。④决：判断、决定。⑤与：通“豫”。⑥践：行。

【译文】

用龟甲或蓍草进行占卜不能超过三次，用了龟甲占卜就不要再用蓍草，用蓍草就不要再用龟甲。

龟甲用来卜，蓍草用来筮。先圣王之所以要用龟甲和蓍草进行卜筮，是因为要使人民信服择定的日期，崇拜所祭祀的鬼神，恪守颁行的法令；也就是使人能够决定有疑虑而难以决定的事情。因此说：“因为怀疑而问卜，已经占卜过就不要再非议；已经确定在哪一天去做，就一定要在那一天去施行。”

【原文】

君车将驾①，则仆执策立于马前②。已驾，仆展③，效驾。奋衣④，由右上，取贰绥⑤，跪乘，执策分辔⑥，驱之五步而立⑦。君出就车，则仆并辔授绥。左右攘辟⑧，车驱而驺⑨。至于大门，君抚仆之手，而顾命车右就车⑩，门闾沟渠必步⑪。郑玄：车右，勇力之士，备制非常者。君行则陪乘，君式则下步行。

①将驾：将要驾车出行。②仆：驾马车的人。③展：看车轴两端的辖头是否套牢。，插在车轴两端辖制车轮使其不脱落的销子。④奋衣：抖动衣服上的尘土，使尘土掉落。⑤贰绥：两绥。车上有正、副两根上车时用来拉着的绳子，正绥是给主人或国君使用的，副绥是给驾车的人使用的。⑥分辔：古人乘四匹马前行时，车辕前后两匹服马，左右两匹骖马，每匹马有两根缰绳，共八根，驾马的人两手分别来握三根马缰绳。另外的两匹服马上各自有一根绑在车辕上。⑦立：驾车人停好车后，站起来迎接国君上车。⑧攘辟：躲闪的样子。⑨驺：通“趋”。⑩车右：坐在车的右侧的卫士，负责保护国君的安全。⑪必步：指车右一定要下车步行。

【译文】

国君的车，将要套上马匹，仆人应手持马鞭站在马前。套上车辕之后，仆人就要检查车身，并试验车与马是否套得牢固。然后掸去衣上的尘土，从右边抓着副绥登车，拿起鞭子，分开控马的辔，驱赶马前行五步，再停下。等到国君出来上车，仆人一手握住辔绳，一手将登车的绳子递给国君。左右的人避让，仆人便赶着马前进。到了大门口，国君握住仆人的手，回过头来命令卫士上车，经过大门、里门、沟渠的时候，卫士都要下车步行。

【原文】

凡仆人之礼，必授人绥。若仆者降等则受①，不然则否。若仆者降等，则抚仆之手；不然则自下拘之②。

①降等：地位比别人低。②自下拘之：从驾车人的手下面把绥取过来，表示谦恭。

【译文】

凡是驾车的人，一定要把登车时使用的绳子递给乘车的人。乘车者的身份地位若比驾车者高，则接受；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接受。如果驾车者的地位低下，他递绥时就要按住他的手，然后以另一手接取，表示不敢当的意思；若身份相称，就要从他的手下面直接接过绥。

【原文】

客车不入大门。妇人不立乘①。犬马不上于堂。

故君子式黄发②，下卿位③，郑玄：尊贤也。卿位，卿之朝位也。君出过之而上车，入未至而下车。入国不驰④，入里必式⑤。

①立乘：站在车上。②君子：指国君。黄发：指老年人。③卿位：指卿大夫朝见国君的地方。④驰：策马快速前行的样子。⑤式：指凭轼行礼。

【译文】

宾客的车，不可直接进入主人家的大门。妇人乘车时不可站着。犬马不可牵到堂上。

君子乘车遇见年老的人，要凭轼行礼；经过卿大夫朝见国君的地方，要下车步行；进入国境，行车时不能纵马奔驰；进入里门，也要凭轼行礼。

【原文】

君命召虽贱人，大夫、士必自御之①。郑玄：君虽使贱人来，必自出迎之，尊君命也。《春秋传》曰，跛者御跛者，眇者御眇者，皆讶也，世人乱之。介者不拜②，为其拜而蓌拜③。祥车旷左④。乘君之乘车不敢旷左，左必式⑤。

①自御：亲自出门迎接。②介者：指身上穿着铠甲的人。③蓌：敷衍。④祥车旷左：指的是死者生前所乘的车，在为死者送葬的时候，要将左边的位子空出来，代表死者灵魂仍然在他的位置上。⑤“乘君之乘车不敢旷左”两句：君王有玉、金、木、象、革五种车，统称为路车。国君出行时乘坐玉路，其余四种路车由大臣乘坐，但是不能空出左边的位置，因为国君还活着，所以臣子就要坐在车的左边，但必须一直凭轼行礼，表示礼敬国君。

【译文】

国君派来传令的使者即使身份低微，但为了表示尊重国君，大夫、士人也要亲自出门迎接。身穿盔甲的人不行拜礼，因为穿着盔甲行拜礼有敷衍的意味。载魂车空着左方的尊位。乘坐国君的路车时不敢空出左边的位置，臣子在坐在车的左边时必须凭轼行礼。

【原文】

仆御妇人，则进左手，后右手①。御国君，则进右手，后左手而俯②。国君不乘奇车③。郑玄：出入必正也。奇车，猎衣之属。

车上不广颏ké④，不妄指。立视五巂guī⑤，式视马尾，顾不过毂⑥。国中以策彗恤勿驱⑦，尘不出轨⑧。

①“则进左手”二句：为了避嫌，驾车的人右手在后，左手在前。②俯：身体前倾，表示对国君的敬重之意。③奇车：样式不对称的车子。④车上不广颏：坐在车上不能大声咳嗽。因为乘车者居高临下，大声咳嗽会让人觉得他很骄傲。颏，通“咳”，咳嗽。⑤巂：通“规”，指车轮碾过一周的长度，一规为一丈九尺八寸，五规为九丈九尺。⑥毂：指车轴的最前端。⑦策：马鞭。彗：竹制的扫帚。⑧尘不出轨：尘土不从车辙中飞扬出来。

【译文】

凡为妇人驾车，为了避嫌，要让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为国君驾车，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并略微俯身来表达敬意。国君不乘坐样式不对称的车。

在川观水

孔子在河边看水，子贡问：「君子为什么见到水就一定要看呢？」孔子回答说：「河水长流不息，好像道的流传一样，所以君子见水必观。」

在车上不要大声咳嗽，不可胡乱指点。站立时视线向前落在车轮转动五周的距离，凭轼行礼时视线落在马尾上，回头看时视线也不能超过车毂。进入国中就改用扫帚作为马鞭，不要用力驱赶，避免让车轮经过时扬起的灰尘飞到车轮以外。

【原文】

国君下齐牛，式宗庙①；大夫、士下公门②，式路马③。乘路马，必朝服，载鞭策，不敢授绥，左必式。步路马④，必中道。以足蹙路马刍有诛⑤，齿路马有诛⑥。

①“国君下齐牛”二句：这两句在逻辑上有错误，应该是“国君下宗庙、式齐牛”。齐，通“斋”。②下公门：在国君的门前要下车。③路马：指国君的路车所用的马。④步路马：指牵着路马步行。⑤蹙：践踏。刍：粮草。诛：惩罚。⑥齿：按照年龄进行计算，这里指计算路马的年龄。

【译文】

国君经过宗庙的门口时必须下车，看到祭祀所用的牛时必须凭轼行礼；大夫、士经过国君门口时必须下车，看见路马时必须凭轼行礼。凡是驾驭路马的人，必须要穿戴整齐，即使携带鞭策，也不可用来驱赶路马，也不可把绥交给别人，坐在路车左边的时候，就必须要凭轼行礼。牵着路马步行，必须走在路的中间。用脚踢路马的草料就要进行惩罚，估算路马的年龄也要受到惩罚。

曲礼下

【原文】

凡奉者当心，提者当带①。

执天子之器则上衡②，国君则平衡，郑玄：谓高于心，弥敬也。此衡谓与心平。大夫则绥之③，士则提之。

①带：古人系在衣服外面的大带。②上衡：指高于心脏部位。衡，与心脏部位齐平。③绥：指比心脏部位略低的位置。

【译文】

捧东西的人双手要与心脏的位置齐平，提东西的人手要同腰带平齐。

为天子拿东西时，双手要高于心脏部位；为国君拿东西，双手要与心脏部位齐平；为大夫拿东西，双手的位置要低于心脏部位；为士拿东西，提着就可以。

【原文】

凡执主器，执轻如不克。郑玄：重慎之也。执主器，操币、圭、璧①，则尚左手，行不举足，车轮曳踵zhǒng②，郑玄：重慎也。尚左手，尊左也。车轮，谓行不绝也。立则磬折垂佩③。主佩依，则臣佩垂；主佩垂，则臣佩委④。郑玄：君臣俛仰之节。倚，谓附于身。小俛则垂，大俛则委于地。执玉，其有藉者则裼xī，无藉者则袭⑤。郑玄：藉，藻也。裼，袭，文质相变耳。有藻为文，裼见美亦文。无藻为质，袭充美亦质。圭璋特而袭，璧琮加束帛而裼，亦是也。

①币：指的是行礼时所用的束帛。②车轮曳踵：像车轮滚动一样不张扬。③磬折：弯腰的样子。垂佩：使佩玉悬垂。④委：垂在地上。⑤“其有藉者则裼”二句：古人行聘礼时用圭、璋、璧、琮之类的玉器，其中聘时所献的圭、璋没有衬托物，献礼者要掩好正服的前襟，恭敬地进献礼物，璧、琮有衬托物，献礼者可以解开正服的前襟露出裼衣。藉，指衬托物。

【译文】

凡手里拿着主人的器物，就算很轻的东西也要表现出东西很重几乎无法拿动的样子。拿着主人的器物，如拿着币、圭、璧之类的东西，就以左手在上，走路时不抬脚，如同车轮滚过一样拖着脚跟走，站立时要弯下腰，使腰中的佩玉悬垂下来。主人直立，腰中的佩玉依附在身上，那么臣就要弯腰，使得腰间的佩玉悬垂；主人腰中的佩玉悬垂，那么臣腰中的佩玉要垂到地上。如果所献的礼物是有衬托物垫着的玉器，就可以解开正服露出里面的裼衣，如果所献的礼物是没有衬托物垫着的玉器，就要掩好正服的前襟。

【原文】

国君不名卿老、世妇①。大夫不名世臣、侄娣dì②。士不名家相、长妾③。郑玄：虽贵，于其国家犹有所尊也。

君大夫之子④，不敢自称曰“余小子⑤”。郑玄：辟天子之子未除丧之名。君大夫，天子大夫有土地者。大夫、士之子，不敢自称曰“嗣子某⑥”，不敢与世子同名⑦。

①卿老：指上卿。世妇：国君的妻妾，地位在国君夫人之下、妾之上，世妇通常是国君夫人的侄女或妹妹，她们随同国君夫人一起嫁给国君。②世臣：父辈时的老臣。侄娣：夫人陪嫁来的侄女或妹妹。③家相：家臣中最年长的人。长妾：生有儿子的妾。④君大夫：指从天子那里得到封地的大夫。⑤余小子：天子在服丧期间的自称。⑥嗣子：国君的太子在服丧期间的自称。某：代指大夫、士儿子的名字。⑦世子：太子。

【译文】

国君不称呼上卿、世妇的名字。大夫不称呼前任国君手下的老臣、妻子的侄女和妹妹的名字。士人不称呼最年长的家臣、生养了儿子的妾的名字。

从天子那得到封地的大夫的儿子，不敢自称“余小子”。大夫的儿子不能自称“嗣子某某”，不敢取和太子一样的名字。

【原文】

君使士射①，不能，则辞以疾②，言曰：“某有负薪之忧③。”侍于君子，不顾望而对④，非礼也。郑玄：礼尚谦也。不顾望，若子路帅尔而对。

①君使士射：指士与国君配对来射箭。古代在举行射礼的时候，通常是两两配对，称为射耦。②疾：生病。③负薪之忧：生病以至于无法背柴，代指生病。④顾望：看看四周是否有比自己强的人选。

【译文】

国君让士陪自己射箭，如果士不能射，就借口有病来推辞，说：“我生病了，不能射箭。”侍奉君子，如果不观察一下周围是否有比自己更强的人就抢先回答，是不符合礼的。

【原文】

君子行礼，不求变俗。郑玄：求犹务也。不务变其故俗，重本也。谓去先祖之国，居他国。祭祀之礼，居丧之服，哭泣之位，皆如其国之故①。谨修其法②，而审行之。

去国三世，爵禄有列于朝，出入有诏于国。郑玄：三世，自祖至孙。逾久可以忘故俗，而犹不变者，爵禄有列于朝，谓君不绝其祖祀，复立其族，若臧纥奔邾，立臧为矣。诏，告也，谓与卿大夫吉凶往来相赴告。三世，卢、王云：“世，岁也。万物以岁为世。”若兄弟宗族犹存，则反告于宗后③。

①皆如其国之故：都还和在自己国家一样。②修：遵循。③宗后：宗子，指一个家族中族长的嫡长子，族长掌握着整个家族的大部分财产，拥有主持祭祀、婚礼、丧礼的权力，宗子是族长的继承人，因此在宗族中的地位仅次于族长，族长死后，宗子就成为新的族长。

【译文】

君子居住在国外行礼的时候，不要改变原来的礼俗。祭祀的礼仪，居丧的服制，哭泣的位置，都如同在自己国内一样。君子应该小心地遵循法度，然后审慎地执行它。

离开国家已经有三代，家中还有人在朝廷为官，那么出入国境要向国君报告。如果兄弟、宗族中还有人在国内，那么有大变故时就要回国告诉族长的继承人。

【原文】

去国三世，爵禄无列于朝，出入无诏于国，唯兴之日①，从新国之法。郑玄：以故国与已无恩。兴谓起为卿大夫。

君子已孤不更名②，已孤暴贵③，不为父作谥④。

①兴：指做卿大夫。②孤：幼年丧父称为孤，这里泛指丧父。③暴贵：大富大贵。④作谥：制定谥号。

【译文】

离开国家已有三代，家中没有人在朝廷为官，那么出入国境就不需要向国君报告，自己受任为别国的官吏，就要遵守新国的法度。

君子在父亲去世之后不改名，父亲去世之后即使一下子变得尊贵，也不为父亲定谥号。

【原文】

居丧未葬，读丧礼①；既葬，读祭礼；丧复常②，读乐章。居丧不言乐，祭事不言凶，公庭不言妇女。

振书、端书于君前③，有诛；倒侧龟于君前④，有诛。郑玄：臣不豫事，不敬也。

①读：研读。②复常：恢复正常的生活。③振书：弹掉书上的灰尘。端书：整理书。④倒：颠倒。：通“策”，指占卜所用的蓍草。

【译文】

处于丧期但还没有出葬，就要研读丧礼；已经埋葬了，就研读祭礼；丧礼完毕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就读诗歌。居丧期间不谈与音乐有关的事情，祭祀期间不谈论凶事，在厅堂上不谈论与妇女有关的事情。

在国君面前，用手指弹书籍上的灰或是整理书籍，都要处罚；在国君面前，把占卜用的蓍草放颠倒，把占卜用的龟甲打翻，都要处罚。

杖

周代老年人享有的一项特殊待遇是可以使用几杖，几供老年人凭靠用，杖供老年人走路时使用。

【原文】

龟、、几、杖、席、盖、重素、袗zhěn绤xì①，不入公门②。苞屦、扱衽、厌冠③，不入公门。郑玄：龟，嫌问国家吉凶。几杖，嫌自长老。席盖，载丧车也。《杂记》曰：“士较，苇席以为屋，蒲席以为裳帷。”重素，衣裳皆素，丧服也。袗，单也。孔子曰：“当暑，袗绤，必表而出之。”为其形亵。书方、衰、凶器④，不以告，不入公门。郑玄：此谓丧在内，不得不入，当先告君耳。方，板也。《士丧礼》下篇曰：“书赗于方，若九、若七、若五。”凶器，明器也。

公事不私议。

①席：这里指丧车上所用的席。盖：指丧车上使用的伞盖。重素：指上衣和下裳都是白色的。袗绤：指用细葛布和粗葛布制成的单衣。②公门：指国君的宫门。③苞屦：草制的丧鞋。扱衽：指把上衣的衣边塞到腰带中。厌冠：古代一种丧冠，因形状偃伏而得名。厌，通“压”。④书方：办丧事时用来记录客人所赠送的礼物的方板。凶器：指办丧事时所用的器物。

【译文】

龟、蓍草、倚几、手杖、丧车用的席、伞盖、白色的上衣和下裳、用细葛布和粗葛布制成的单衣，都不能进入国君的宫门。穿丧鞋、把衣服塞到腰带里、戴丧冠的人，都不能进入国君的宫门。记录客人所送礼物的方板、丧服、丧葬用的器物，不进行通报获得许可，都不能进入国君的宫门。

公家的事不可私下议论。

【原文】

君子将营宫室①，宗庙为先，厩库为次②，居室为后。凡家造③，祭器为先，牺赋为次④，养器为后⑤。郑玄：大夫称家，谓家始造事。

①营：营造、修建。②厩库：马厩、仓库。③家造：制备家中所用的器具。④牺赋：祭祀时用的牲畜。⑤养器：供生活之用的器具。

【译文】

君子将要营建宫室，首先建造宗庙，其次是马厩、仓库，最后是自己的居室。大夫家中制作器具，首先是祭器，其次是祭牲的牢圈，最后是日常饮食用的器具。

【原文】

无田禄者，不设祭器。有田禄者，先为祭服。君子虽贫，不粥yù祭器①；虽寒，不衣祭服。为宫室，不斩于丘木②。

大夫、士去国③，祭器不逾竟④。郑玄：此用君禄所作，取以出竟，恐辱亲也。大夫寓祭器于大夫，士寓祭器于士。

①粥：通“鬻”，卖。②丘木：祖坟上的树木。③大夫、士去国：指大夫、士向国君进谏三次但国君都没有采纳，就可以离开本国。去，离开。④竟：通“境”，国境。

【译文】

没有田产俸禄的人，不设置祭器。有田产俸禄的人，先制作祭服。君子即使贫穷，也不卖祭器；就算寒冷，也不穿祭服。建造宫室，不能砍伐坟墓上的树木。

大夫或士向国君进谏三次而没有被采纳，想要离开本国是可以的，但不可以携带祭器出境。大夫可以把祭器寄存在本国的大夫那里，士可以将祭器寄存在本国的士那里。

【原文】

大夫、士去国，逾竟为坛位，乡国而哭，素衣，素裳，素冠，彻缘，鞮dī屦jù①，素簚mì②，乘髦马，不蚤鬋jiǎn③，不祭食，不说人以无罪④，妇人不当御⑤，三月而复服⑥。郑玄：言以丧礼自处也。臣无君，犹无天也。坛位，除地为位也。彻犹去也。鞮屦，无之菲也。幂，覆笭也。髦马，不鬄落也。蚤读为爪。鬋，鬋鬓也。不自说于人以无罪，嫌恶其君也。御，接见也。三月一时，天气变，可以遂去也。

①鞮屦：用革做成的鞋。②素：白色的狗皮。簚：通“幦”，覆盖在车轼上的东西。③蚤鬋：通“爪剪”，指剪指甲、剪头发。④不说人以无罪：不对别人说自己无罪。指大夫、士因为国君不肯听从自己的劝谏而离开自己的国家，如果对别人说自己没有罪过，就是说国君有错，这是不符合礼的。⑤御：与女子同房。⑥复服：恢复正常生活。

【译文】

大夫和士人离开国家，出境以后，要设置一个坛位，面向本国哭泣，哭的时候上身穿素衣，下身穿素裳，头戴素冠，去掉衣服与帽子的镶边，穿着皮革制成的鞋，车轼用白狗皮覆盖，驾着没有修剪毛的马，不剪指甲，不理头发，吃饭时不行食前祭礼，不对别人说自己是没有罪过的，不与女子同房，三个月以后才能恢复正常生活。

【原文】

大夫、士见于国君①，君若劳之②，则还辟，再拜稽首③。郑玄：谓见君，既拜矣，而后见劳也。《聘礼》曰，君劳使者及介，君皆答拜。君若迎拜，则还辟，不敢答拜④。郑玄：嫌与君亢宾主之礼。迎拜，谓君迎而先拜之。《聘礼》曰，大夫入门再拜，君拜其辱。

大夫、士相见，虽贵贱不敌⑤，主人敬客则先拜客，客敬主人则先拜主人。

①国君：这里指大夫、士随本国国君到外国访问时所见到的他国国君。②劳：赏赐、慰劳。③再拜稽首：指行两次拜礼，然后再行稽首礼。稽首是周朝最正式、最重要的礼节，行礼时头手都要触地，并且要停顿一段时间。拜礼与稽首礼类似，只是以头触地之后不停顿，而是立刻抬起头。④不敢答拜：不敢向国君回礼，因为这样做有与国君地位对等的嫌疑。⑤敌：当，指身份地位相当。

【译文】

大夫、士随同本国国君出国见到外国的国君，外国国君如果赏赐慰劳，就要转身避开，之后行再拜稽首礼表示感谢。如果外国国君迎接并且先行拜礼，那么大夫、士就要转身避开，也不敢回拜。

大夫与士相见，主客的身份不相当，如果主人尊敬客人就抢先拜见客人，如果客人尊敬主人就抢先拜见主人。

【原文】

凡非吊丧，非见国君，无不答拜者。郑玄：礼尚往来。丧，宾不答拜，不自宾客也。国君见士，不答其拜，士贱。

大夫见于国君①，国君拜其辱②。士见于大夫，大夫拜其辱。同国始相见，主人拜其辱。郑玄：自外来而拜，拜见也。自内来而拜，拜辱也。君于士，不答拜也，非其臣则答拜之。大夫于其臣，虽贱，必答拜之。男女相答拜也。

①国君：指他国国君。②辱：谦辞，指让大夫到自己的国家来是一种耻辱，可以翻译为承蒙。

【译文】

大凡不是吊丧，不是朝见国君，就没有接受了拜礼不答拜的。

大夫见国君，国君拜谢表示承蒙其屈尊光临。士见大夫，大夫也要行拜礼表示承蒙其屈尊光临。同国的人第一次相见，主人也要向客人行拜礼表示承蒙其屈尊光临。国君对士的拜礼不回拜，如果不是臣属对国君行拜礼，国君就要回拜。大夫对自己的家臣，即使家臣地位低下，也要回拜。男女相互回拜。

【原文】

国君春田不围泽①，大夫不掩群②，士不取麛mí卵③。

岁凶，年谷不登④，君膳不祭肺⑤，马不食谷，驰道不除，祭事不县⑥，大夫不食粱⑦，士饮酒不乐yuè⑧。郑玄：皆自为贬损忧民也。《礼》：食杀牲则祭先，有虞氏以首，夏后氏以心，殷人以肝，周人以肺。不祭肺，则不杀也。天子食，日少牢，朔月大牢。诸侯食，日特牲，朔月少牢。

①泽：打猎的围场。②掩群：追捕成群的猎物。③麛：指幼年的鹿，泛指幼年的野兽。卵：鸟卵。④登：成熟。这里指丰收。⑤不祭肺：古人以肺为食前祭礼所用之物，不祭肺是不杀生祭祀之意。⑥县：同“悬”，指悬挂钟磬之类的乐器。⑦粱：粟类食物中的精美者，泛指精美的食物。⑧乐：演奏乐曲。

【译文】

国君在春天田猎时不能包围猎场，大夫不可全部猎杀兽群，士不可猎捕幼兽和鸟卵。

遇到灾年，收成不好，国君就不杀牲祭祀，马不用谷物来喂养，供车马奔驰的大道不除草，祭祀时不悬挂乐器，大夫不吃精细的粟米，士饮酒时不演奏音乐。

【原文】

君无故玉不去身①。大夫无故不彻县②。士无故不彻琴瑟。

士有献于国君，他日君问之曰：“安取彼？”再拜稽首而后对。

大夫私行出疆③，必请，反必有献④。士私行出疆，必请，反必告。郑玄：臣不敢自专也。私行，谓以已事也。士言告者，不必有其献也，告反而已。君劳之则拜。问其行，拜而后对。

①玉：指佩玉。②彻：通“撤”。③私行：为私事而出行。④反：通“返”。

【译文】

国君不能无缘无故地让佩玉离开自己的身体。大夫不能无缘无故地撤去悬挂在房间里的乐器。士不能无缘无故地撤去摆放在房间里的琴瑟。

士献礼物给国君，过些天国君问士说：“如何得到这些东西的？”士要先行再拜稽首礼再回答。

大夫为私事出行，如果要离开国境，就必须向国君申请，回来必定向国君献上礼物。士人为私事出行，如果要离开国境，就必须向国君申请，回来要向国君报告。国君赏赐慰劳，就要行拜礼。国君问起出行的事情，要先行拜礼然后再回答。

【原文】

国君去其国①，止之曰②：“奈何去社稷也？”大夫，曰：“奈何去宗庙也？”士，曰：“奈何去坟墓也？”国君死社稷，郑玄：死其所受于天子也，谓见侵伐也。《春秋传》曰：“国灭，君死之，正也。”大夫死众③，士死制④。郑玄：死其所受于君。众谓君师。制谓君教令所使为之。

①去：离开。②止：劝告。③众：指军事之事。④制：职责，任务。

【译文】

国君离开自己的国家，要劝阻他说：“为何离开自己的社稷？”如果离开的是大夫，就劝阻他说：“为什么离开自己的宗庙？”如果离开的是士，就劝阻他说：“为什么离开自己祖先的坟墓？”国君应为国家而死，大夫应为军事而死，士人应为自己的职责而死。

【原文】

君天下曰“天子”。朝诸侯，分职，授政，任功，曰“予一人”。郑玄：皆摈者辞也。天子，谓外及四海也。今汉于蛮夷称天子，于王侯称皇帝。《觐礼》曰：“伯父实来，余一人嘉之。”践阼①，临祭祀，内事曰“孝王某②”，外事曰“嗣王某③”。郑玄：皆祝辞也。唯宗庙称孝，天地社稷祭之郊内，而曰嗣王，不敢同外内。临诸侯，畛zhěn于鬼神④，曰“有天王某甫⑤”。郑玄：畛，致也。祝告致于鬼神辞也。曰“有天王某甫”，某甫，且字也。不名者，不亲往也。《周礼》大会同，过山川，则大祝用事焉。鬼神谓百辟卿士也。畛或为祗。崩，曰“天王崩”。复⑥，曰“天子复矣”。郑玄：始死时呼魄辞也。不呼名，臣不名君也。诸侯呼字。告丧，曰“天王登假⑦”。措之庙，立之主，曰“帝”。郑玄：同之天神，《春秋传》曰：“凡君，卒哭而祔，祔而作主。”天子未除丧，曰“予小子”。郑玄：谦，未敢称一人。《春秋传》曰：“以诸侯之逾年即位，亦知天子之逾年即位。以天子三年然后称王，亦知诸侯于其封内三年称子。”生名之，死亦名之。生名之曰小子王，死亦曰小子王也。晋有小子侯，是僭取于天子号也。生名之，死亦名之。

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有妻，有妾。郑玄：妻，八十一御妻，《周礼》谓之“女御”，以其御序于王之燕寝。

①阼：阼阶，包括庙堂和郊坛的阼阶。②内事：指在宗庙之内进行祭祀。③外事：指在郊外的祭坛进行祭祀。④畛：告诉。⑤甫：指男子的字，古代男子取字时最后一个字往往是甫，这是对男子的美称。⑥复：指招魂仪式。⑦登假：升天。

【译文】

成为天下人君主的人自称“天子”。朝会诸侯，分派职位，授予政事，处理政务时，自称“予一人”。站在主人的位置，祭祀祖先，在宗庙内自称“孝王某”，祭祀郊、社等外神时自称“嗣王某”。巡视诸侯国，祭祀鬼神时，自称“天王字某甫”。天子死，称为“天王崩”。为天子招魂，说“天子回来吧”。为天子发丧，称“天王升天”。灵位附入宗庙，立神主时称“帝”。天子未除去丧服，自称“予小子”。这样的天子，活着时称“小子王名某”，死去时称“小子王名某”。

天子后宫中的女官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有妻，有妾。

【原文】

天子建天官，先六“大tài①”，曰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典司六典。郑玄：典，法也。此盖殷时制也，周则大宰为天官，大宗曰宗伯，宗伯为春官，大史以下属焉，大士以神仕者。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众②。郑玄：众，谓众臣也。此亦殷时制也，周则司士属司马，大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为六官。天子之六府，曰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货，典司六职③。天子之六工，曰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典制六材④。

①大：通“太”。②众：指“五官”手下的众多官员。③职：事务。④材：器材。

【译文】

天子设立官位，先设置六种官职名称中有“太”字的官员，分别是太宰、太宗、太史、太祝、太士、太卜，掌管六种职能。天子还设立了五官，分别是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分别掌管属下众官员。天子设立六府库，分别是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货，掌管六种事务。天子设立六工，分别是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掌管各种器物的制作。

【原文】

五官致贡曰享①。五官之长曰伯，郑玄：谓为三公者，《周礼》：“九命作伯。”是职方。郑玄：职，主也，是伯分主东西者。《春秋传》曰：“自陕以东，周公主之；自陕以西，召公主之；一相处乎内。”其摈于天子也②，曰“天子之吏”。郑玄：摈者辞也。《春秋传》曰“王命委之三吏”，谓三公也。

天子同姓谓之“伯父”，异姓谓之“伯舅”，自称于诸侯曰“天子之老”，于外曰“公③”，于其国曰“君”。

①五官：指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②摈：辅佐。③于外：指自己的封地之外。

【译文】

五官向天子献上贡品称为享。五官的首领称为伯，负责管理一方诸侯。他辅佐天子，被称为“天子之吏”。

和天子同姓的诸侯被天子称为“伯父”，与天子异姓的诸侯被天子称为“伯舅”，他们在其他诸侯面前自称“天子之老”，在国外自称“公”，在国内自称“君”。

【原文】

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①”。《周礼》曰：“乃施典于邦国而建其牧。”天子同姓，谓之“叔父”；异姓，谓之“叔舅”。于外，曰“侯”；于其国，曰“君”。郑玄：牧尊于大国之君，而谓之叔父，辟二伯也。亦以此为尊。礼或损之而益，谓此类也。外，自其国之外，九州之中，曰侯者，本爵也。二王之后不为牧。

其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郑玄：谓九州之外长也。天子亦选其诸侯之贤者以为之子。子犹牧也。入天子之国曰子，天子亦谓之子，虽有侯伯之地，本爵亦无过子，是以同名曰子。于内自称曰“不穀”，于外自称曰“王老”。

庶方小侯入天子之国曰“某人”，于外曰“子”，自称曰“孤”。郑玄：谓戎狄子男君也。男者于外亦曰男，举尊言之。

①牧：指每个州的最高长官。

【译文】

九州诸侯的首领，进入天子的国内，称为某州的“牧”。与天子同姓的诸侯，被天子称为“叔父”；与天子异姓的诸侯，被天子称为称“叔舅”。在国外，人们称他为“侯”；在他的封国之内，人们称他为“君”。

那些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等地的诸侯，即使土地辽阔，爵位也是子爵，称他“子”。这些诸侯在国内自称“不穀”，在国外自称“王老”。

其余众多的小诸侯进入天子之国以后称为“某国之人”，国外之人称他为“子”，他自称为“孤”。

【原文】

天子当依而立①，诸侯北面而见天子曰觐。天子当宁而立②，诸公东面、诸侯西面曰朝。郑玄：诸侯春见曰朝，受挚于朝，受享于庙，生气文也。秋见曰觐，一受之于庙，杀气质也。朝者，位于内朝而序进。觐者，位于庙门外而序入。王南面，立于依宁而受焉。夏宗依春，冬遇依秋。春秋时齐侯唁鲁昭公，以遇礼相见，取易略也。《觐礼》今存，朝、宗、遇礼今亡。

诸侯未及期相见曰遇③，相见于郄xì地曰会④。诸侯使大夫问于诸侯曰聘。约信曰誓⑤。莅牲曰盟⑥。

①依：通“扆”，类似屏风，设在堂后室的门窗之间。②宁：指门和依之间朝向门屏的位置。③期：指事先约定好的见面时间和地点。④郄地：两国的边界之地。⑤信：条文，书面的东西。⑥莅牲：面对神灵杀生。

【译文】

天子在扆的前面立着，诸侯面向北朝见天子称为觐。天子面向南在扆和门之间朝向门屏的位置站着，各位公面向东、诸侯面向西称为朝。

诸侯和诸侯未到约定的日期相见称为遇，约定日期在两国之间的空隙地带见面称为会。诸侯派遣大夫相互访问称为聘。写下商定好的条文称为誓。杀牲饮血以确定要信守诺言称为盟。

【原文】

诸侯见天子曰“臣某侯某①”。郑玄：谓啬夫承命告天子辞也。其为州牧，则曰“天子之老臣某侯某奉珪请觐”。其与民言自称曰“寡人②”。其在凶服曰“嫡子孤”。临祭祀，内事曰“孝子某侯某”，外事曰“曾孙某侯某”。死曰“薨”。复，曰“某甫复矣③”。既葬见天子曰“类见”，言谥曰“类④”。郑玄：使大夫行，象聘问之礼也。言谥者，序其行及谥所宜，其礼亡。

①臣某侯某：臣某某国家的诸侯某某。第一个“某”代指具体的诸侯国国名，第二个“某”代指具体的诸侯的名字。②寡人：古代君王的谦称，意思是说自己是“寡德之君”。③某甫：代指诸侯的字。④言谥曰“类”：指让天子给将要入葬的人定谥号，因为谥号反映的是一个人的德行，具有概括分类的性质，所以称为“类”。

【译文】

诸侯朝见天子称“臣某侯某”。向百姓说话时自称“寡人”。如果在服丧期内见国外的宾客，就称“嫡子孤”。主持祭祀时，在宗庙内自称“孝子某国侯某”，在郊外祭祀自称“曾孙某国侯某”。诸侯死，称为“薨”。为诸侯招魂时，说“某甫回来吧”。继位的诸侯完成葬礼后朝见天子，称为“类见”，为去世父亲请求天子赐予谥号也称为“类”。

【原文】

诸侯使人使于诸侯，使者自称曰“寡君之老”。

天子穆穆①，诸侯皇皇②，大夫济济③，士跄跄④，庶人僬jiāo僬⑤。郑玄：皆行容止之貌也。《聘礼》曰：“宾入门皇。”又曰：“皇且行。”又曰：“众介北面锵锵焉。”凡行容，尊者体盘，卑者体蹙。

①穆穆：威严深远的样子。②皇皇：显赫盛大的样子。③济济：庄重舒缓的样子。④跄跄：舒展飞扬的样子。⑤僬僬：匆忙急促的样子。

【译文】

诸侯派人出使其他国家，那个使者就自称为“寡君之老”。

天子的仪容要表现出威严深远的样子，诸侯的仪容要表现出显赫盛大的样子，大夫的仪容要表现出整齐庄严的样子，士的仪容要表现出舒展飞扬的样子，庶人的仪容要表现出匆忙急促的样子。

【原文】

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妇人，庶人曰妻。公侯有夫人，有世妇，有妻，有妾。夫人自称于天子曰“老妇”，郑玄：自称于天子，谓畿内诸侯之夫人助祭，若时事见。自称于诸侯曰“寡小君”，自称于其君曰“小童”。自世妇以下自称曰“婢子①”。郑玄：小童，若云未成人也。婢之言卑也。于其君称此，以接见礼敌，嫌其当。子于父母则自名也。

①自世妇以下：指世妇下面的妻、妾。

【译文】

天子的配偶称为后，诸侯的配偶称为夫人，大夫的配偶称为孺人，士的配偶称为妇人，庶人的配偶称为妻子。公侯有夫人，有世妇，有妻，有妾。公侯夫人对天子自称“老妇”，对诸侯自称“寡小君”，对自己国君自称“小童”。从世妇往下，都自称“婢子”。子女在父母面前称自己的名字。

【原文】

列国之大夫入天子之国曰“某士①”，自称曰“陪臣某②”，于外曰“子③”，于其国曰“寡君之老④”。使者自称曰“某”。

①列国：诸侯国。②某：指说话人的名字。③外：别国。子：古人对人的敬称，相当于“您”。④其国：本国。

【译文】

各诸侯国的大夫，进入天子国内称“某国的士”，自称“陪臣某”，在国外被称为“子”，国中之人对国外人说话，称他为“寡君之老”。出使之人自称“某”。

【原文】

天子不言“出①”。诸侯不生名②。君子不亲恶③。诸侯失地④，名⑤；灭同姓⑥，名。

为人臣之礼，不显谏⑦，郑玄：为夺美也。显，明也。谓明言其君恶，不几微。三谏而不听，则逃之⑧。子之事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郑玄：至亲无去，志在感动之。

①天子不言“出”：天子以天下为家，无论到哪都是主人，所以巡视某地就称为“居某地”，而不能说“出”。②诸侯不生名：指诸侯在世之时，史书上记录时，不能直书其名，要称其爵位。③恶：指有罪恶的人。④失地：失去自己的国土。⑤名：史书记载时，要记录他的真名。⑥同姓：指同姓的诸侯国。⑦不显谏：不当众指责。⑧逃：离开。

【译文】

天子的行动，史书从不用“出”字来记载。诸侯生前，史书不记载他的名字。君子不亲近罪人。诸侯失去封地，史书要记下他的名字；诸侯灭了同姓诸侯国，史书要记下他的名字。

作为人臣的礼仪，不能当众指责国君，多次劝谏而国君仍不听从的，就离开国君。子女侍奉双亲，多次劝说但父母仍不听从的，就大声哭泣，之后任由他们去做。

【原文】

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医不三世①，不服其药。

①医不三世：行医不到三代，指医生的行医经验不丰富。

【译文】

国君有病，服药时侍臣先尝。双亲有病，服药时子女先尝。如不是三代行医，行医经验不丰富的医生，就不要服用他的药。

【原文】

拟人必于其伦①。郑玄：拟，犹比也。伦犹类也。比大夫当于大夫，比士当于士，不以其类，则有所亵。

①拟：比。伦：身份、地位。

【译文】

比较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和与这个人身份地位相当的人来比较。

【原文】

问天子之年，对曰：“闻之始服衣若干尺矣①。”郑玄：既不敢言年，又不敢斥至尊所能。问国君之年，长，曰：“能从宗庙社稷之事矣。”幼，曰：“未能从宗庙社稷之事也。”问大夫之子，长，曰：“能御矣。”幼，曰：“未能御也。”问士之子，长，曰：“能典谒矣②”；幼，曰：“未能典谒也。”问庶人之子，长，曰：“能负薪矣。”幼，曰：“未能负薪也。”郑玄：皆言其能，则长幼可知。御犹主也。《书》曰：“越乃御事。”谓主事者。谒，请也，谓能摈赞出入，以事请告也。《礼》：“四十强而仕，五十命为大夫。”

①始服：开始穿衣服。②典谒：主持通告、请问宾客之事。

【译文】

问天子的年龄，就回答说：“听说开始穿几尺长的衣服了。”问国君的年龄，如果国君已经长大，就回答说：“能主持宗庙社稷的事情了。”如果国君年龄还小，就回答说：“还不能主持宗庙社稷的事情。”问大夫的儿子，如果已经长大，就回答说：“能驾车了。”如果年龄还小，就回答说：“还不能驾车。”问士的儿子，如果已经长大，就回答说：“能替客人传话了。”如果年龄还小，就回答说：“还不能替客人传话。”问庶人的儿子，如果已经长大，就回答说：“能砍柴背柴禾了。”如果年龄还小，就回答说：“还不能砍柴背柴禾。”

【原文】

问国君之富，数地以对，山泽之所出。问大夫之富，曰：“有宰食力①，祭器衣服不假②。”问士之富，以车数对。问庶人之富，数畜以对。郑玄：皆在其所制以多少对，宰，邑士也。食力，谓民之赋税。

①宰：同“采”，采地，即封地。②假：借。

【译文】

问国君的财富，就计算土地面积和山川的出产来回答。问大夫的财富，就回答说：“有封邑的人民供给衣食，祭器和祭服都不用借。”问士的财富，就回答车数的多少。问庶人的财富，就回答牲畜的多少。

【原文】

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①，岁遍②。诸侯方祀③，祭山川，祭五祀，岁遍。大夫祭五祀，岁遍。士祭其先④。郑玄：祭四方，谓祭五官之神于四郊也。句芒在东，祝融、后土在南，蓐收在西，玄冥在北。《诗》云：“来方禋祀。”方祀者，各祭其方之官而已。五祀，户、灶、中溜、门、行也。此盖殷时制也。《祭法》曰天子立七祀，诸侯立五祀，大夫立三祀，士立二祀，谓周制也。

①五祀：指五种受祭祀的小神，一般为户神、灶神、中溜神、门神、行神。②岁遍：一年祭祀一次。③方祀：祭祀国家所在的方位。④先：祖先之意。

【译文】

天子祭祀天地之神，祭祀四方之神，祭祀山川之神，祭祀五祀之神，这些一年内都要祭祀一次。诸侯在封国内祭祀国家所在方位之神，祭祀山川之神，祭祀五祀之神，一年内全都要祭祀一遍。大夫祭祀五祀之神，一年内全都祭祀一遍。士人祭祀自己的祖先。

【原文】

凡祭，有其废之，莫敢举也①；有其举之，莫敢废也。郑玄：为其渎神也。废、举谓若殷废农祀弃，后不可复废弃祀农也。后有德者继之，不嫌也。非其所祭而祭之②，名曰淫祀，淫祀无福。

①举：举行，这里指再次举行。②非其所祭：不是自己应该祭祀的神灵。

【译文】

凡是祭祀，有废止的，不敢再次举行；有要举行的，就不能废止。不应该祭祀却祭祀的，就称为淫祀，淫祀不会得到神明降下的福分。

【原文】

天子以牺牛①，诸侯以肥牛，大夫以索牛②，士以羊、豕。

支子不祭③，祭必告于宗子④。郑玄：不敢自专，谓宗子有故，支子当摄而祭者也，五宗皆然。

①牺：指毛色纯正。②索：选择。③支子：指除嫡长子之外的众子，包括妾所生的儿子。④宗子：指嫡长子。

【译文】

天子祭祀时用毛色纯正的牛，诸侯祭祀时用喂得很肥的牛，大夫祭祀时用经过挑选的牛，士祭祀时用羊、猪。

支子不能主持家族的祭祀，如果要主持自家的祭祀也必须告诉嫡长子。

【原文】

凡祭宗庙之礼，牛曰“一元大武”，豕曰“刚鬣liè”，豚曰“腯tú肥”，羊曰“柔毛”，鸡曰“翰音”，犬曰“羹献”，雉曰“疏趾”，兔曰“明视”，脯曰“尹祭”，槁鱼曰“商祭①”，鲜鱼曰“脡tǐng祭”，水曰“清涤”，酒曰“清酌”，黍曰“芗xiāng合”，粱曰“芗萁”，稷曰“明粢zī”，稻曰“嘉蔬”，韭曰“丰本”，盐曰“咸鹾cuó”，玉曰“嘉玉”，币曰“量币”。

①槁鱼：干鱼。

【译文】

祭祀宗庙所用的祭品都有特殊的名号，牛称为“一元大武”，猪称为“刚鬣”，豚称为“腯肥”，羊称为“柔毛”，鸡称为“翰音”，狗称为“羹献”，雉称为“疏趾”，兔称为“明视”，干肉称为“尹祭”，干鱼称为“商祭”，鲜鱼称为“脡祭”，水称为“清涤”，酒称为“清酌”，黍称为“芗合”，粱称为“芗萁”，稷称为“明粢”，稻称为“嘉蔬”，韭称为“丰本”，盐称为“咸鹾”，玉称为“嘉玉”，币称为“量币”。

【原文】

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郑玄：异死名者，为人亵其无知，若犹不同然也。在床曰尸，在棺曰柩。

羽鸟曰降，四足曰渍。郑玄：异于人也。降，落也。渍，谓相瀸污而死也。《春秋传》曰：“大灾者何？大渍也。”死寇曰兵。

祭王父曰皇祖考①，王母曰皇祖妣bǐ②，父曰皇考，母曰皇妣，夫曰皇辟。郑玄：更设称号，尊神异于人也。皇，君也。考，成也，言其德行之成也。妣之言媲也。媲于考也。辟，法也，妻所取法也。

生曰父、曰母、曰妻；死曰考、曰妣、曰嫔。郑玄：嫔，妇人有法度者之称也。《周礼》：“九嫔掌妇学之法，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寿考曰“卒③”，短折曰“不禄④”。郑玄：禄谓有德行任为大夫、士而不为者，老而死，从大夫之称，少而死，从士之称。

①王父：祖父。②王母：祖母。③寿考：正常的老死。④短折：夭折而亡。

【译文】

天子死称为崩，诸侯死称为薨，大夫死称为卒，士死称为不禄，庶人称为死。死人在床上称为尸，被装殓进棺材之后称为柩。

飞鸟死称为降，四足之兽死称为渍，死在寇难中就称死于兵。

祭祀已经去世的祖父称皇祖考，祭祀已经去世的祖母称皇祖妣，祭祀已经去世的父亲称皇考，祭祀已经去世的母亲称皇妣，祭祀已经去世的丈夫称皇辟。

父亲、母亲、妻子生前称父，称母，称妻；他们死后就称考，称妣，称嫔。

长寿而死称为“卒”，短命夭折称为“不禄”。

【原文】

天子视不上于袷jié①，不下于带②。郑玄：袷，交领也。天子至尊，臣视之，目不过此。国君绥视③。大夫衡视④。士视五步。郑玄：士视得旁游目五步之中也。视大夫以上，上下游目不得旁。凡视，上于面则敖，下于带则忧⑤，倾则奸⑥。

①袷：衣领。②带：系在衣服外面的大带。③绥视：视线向下。④衡视：目光平视。⑤忧：拘谨。⑥倾：歪着脑袋斜视。

【译文】

瞻视天子，视线不能高于衣领，不低于腰部的大带。瞻视国君，视线要稍微向下。瞻视大夫，可视线平直面对面。瞻视士人，视线可以落在五步左右的地方。凡是瞻视对方，视线超过面部就显得傲慢，低于对方腰部显得不自然，斜眼看显得心术不正。

【原文】

君命，大夫与士肄①。郑玄：肄，习也。君有命，大夫则与士展习其事，谓欲有所发为也。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库言库，在朝言朝。郑玄：唯君命所在，就展习之也。官谓板图文书之处。府谓宝藏货贿之处也。库谓车马兵甲之处也。朝谓君臣谋政事之处也。朝言不及犬马。

①肄：研习。

【译文】

国君有命令，大夫与士就一起研习。在官署就讨论官署中的事情，在府中就谈论府中的事情，在库中就谈论库中的事情，在朝廷上就谈论朝廷的事情。在讨论朝廷的事情时不可涉及犬马之类。

【原文】

辍朝而顾，不有异事，必有异虑，故辍朝而顾，君子谓之“固①”。在朝言礼：问礼，对以礼。

①固：鄙陋，不合乎礼。

【译文】

结束朝见往回走的时候回头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就必定有其他的想法，所以结束朝见往回走的时候回头看，君子认为这是粗鲁无礼的行为。在朝廷上要讲求礼节：问话有礼，答话也要有礼。

【原文】

大飨不问卜①，郑玄：祭五帝于明堂，莫适卜也。《郊特牲》曰：“郊血，大飨腥。”不饶富②。

凡挚③，天子鬯chàng④，诸侯圭，卿羔，大夫雁，士雉⑤，庶人之挚匹⑥。童子委挚而退⑦。郑玄：挚之言至也。天子无客礼，以鬯为挚者，所以唯用告神为至也。童子委挚而退，不与成人为礼也。说者以匹为鹜。

①大飨：国君宴请诸侯。②不饶富：不再增加已经备好的礼物。③挚：古人见面时拿的礼物。④鬯：郁鬯酒，一种用郁金香花泡制的有香味的酒。⑤雉：野鸡。⑥匹：家养的鸭子。⑦委：放下。

【译文】

国君宴请诸侯的大飨之礼，不用通过占卜来确定日期，不用增加已经准备好的礼物。

凡是见面礼，天子用郁鬯酒，诸侯用玉圭，卿用羔羊，大夫用雁，士人用野鸡，庶人用鸭子。童子放下礼物就可以退在一旁。

【原文】

野外军中无挚，以缨、拾、矢可也①。郑玄：纳女，犹致女也。婿不亲迎，则女之家遣人致之，此其辞也。姓之言生也。天子，王后以下百二十人，广子姓也。酒浆、扫洒，妇人之职。妇人之挚，椇jǔ、榛、脯、修、枣、栗②。

纳女于天子曰“备百姓③”，于国君曰“备酒浆”，于大夫曰“备埽sǎo洒④”。

①缨：指马缨，挂在马颈部的饰带。拾：射箭时套在胳膊上的臂套。②椇：一种味甜的干果。脯、修：都指干肉。③纳女于天子：把女儿嫁给天子。④埽：同“扫”。

【译文】

野外的军队里找不到礼品，用马缨、射箭时套在胳膊上的臂套、箭就可以了。妇女使用的礼物，有椇、榛子、肉干、枣、栗子。

把女儿嫁给天子称为“备百姓”，嫁给国君称为“备酒浆”，嫁给大夫称为“备扫洒”。

檀弓上

【原文】

公仪仲子之丧①，檀弓免焉②。郑玄：故为非礼，以非仲子也。《礼》：“朋友皆在他邦，乃袒免。”仲子舍其孙而立其子③。郑玄：此其所立非也。公仪盖鲁同姓。《周礼》適子死，立適孙为后。檀弓曰：“何居？我未之前闻也。”趋而就子服伯子于门右④，曰：“仲子舍其孙而立其子，何也？”郑玄：去宾位，就主人兄弟之贤者而问之。子服伯子，盖仲孙蔑之玄孙子服景伯。

伯子曰：“仲子亦犹行古之道也。昔者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其孙腯而立衍也，夫仲子亦犹行古之道也。”郑玄：伯子为亲者隐耳，立子非也。文之立武王，权也。微子適子死，立其弟衍，殷礼也。子游问诸孔子⑤。孔子曰：“否！立孙。”

①公仪仲子：春秋时鲁国人。②檀弓免焉：檀弓头戴免冠前去吊丧，这样做是不合乎礼的，檀弓故意这样做，是为了讽刺公仪仲子违反了礼。免，古代一种丧冠，用一寸宽的麻布绕在发髻上。③舍其孙而立其子：不立自己嫡孙而立庶出的儿子为继承人。按照礼法，嫡子是优先继承人，嫡孙在嫡子早死时可以优先继承，而庶子的继承顺序靠后。④子服伯子：春秋时期鲁国人。⑤子游：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字子游。

【译文】

公孙仪子去世，檀弓头戴免冠前去吊丧。仲子没有让嫡孙作为主人，而是让庶出的儿子作为主人。檀弓说：“这是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他快速走到门的右侧问子服伯子，说：“仲子舍弃他的嫡孙而让庶子继承家业，这是什么原因？”

子服伯子说：“仲子的做法也遵循了古代的规矩。过去周文王舍弃长子伯邑考，而让武王即位，微子舍弃自己的嫡孙腯而立其弟弟衍，仲子也遵循了古代的做法。”子游向孔子询问这件事。孔子说：“不对！应当立嫡孙。”

【原文】

事亲有隐而无犯①，《论语》曰：“事父母，几谏。”左右就养无方②，服勤至死，致丧三年。事君有犯而无隐，郑玄：既谏，人有问其国政者，可以语其得失，若齐晏子为晋叔向言之。左右就养有方，服勤至死，方丧三年。事师无犯无隐，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心丧三年③。郑玄：心丧，戚容如父而无服也。凡此以恩义之间为制。朱子曰：“事亲者致丧三年，情之至，义之尽者也。事师者心丧三年，其哀如父母而无服，情之至而义有不得尽者也。事君者方丧三年，共服如父母，而情有亲疏，此义之至而情或有不至于其尽者也。”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

①隐：不指出过失。犯：指直接指出父母的过失，有冒犯的意味。②无方：没有固定的方法。③心丧：指内心哀痛。

【译文】

侍奉父母，要为他们隐讳过失，而不要直截了当地指出来，服侍父母没有固定的方法与位置，辛勤地照顾父母一直到他们去世，然后为父母哀痛地服丧三年。侍奉国君要直言进谏，对君主的过失毫不隐瞒，侍奉国君要有固定的方法与位置，竭力服侍到国君去世，犹如父母去世一样为之服丧三年。侍奉老师，不要直接指出他的过失，也不要隐瞒过失，要在身边尽心服侍，直到其去世，心中要为其哀痛三年。

【原文】

季武子成寝①，杜氏之葬在西阶之下。请合葬焉，许之。入宫而不敢哭。武子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郑玄：自见夷人冢墓以为寝，欲文过。吾许其大而不许其细，何居？”命之哭。

子上之母死而不丧②。门人问诸子思曰：“昔者子之先君子丧出母乎？”曰：“然。”“子之不使白也丧之，何也？”子思曰：“昔者吾先君子无所失道③：道隆则从而隆，道污则从而污④。伋则安能？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故孔氏之不丧出母，自子思始也。

①季武子：春秋时鲁国正卿。②子上：孔子的曾孙、子思的儿子，名白，字子上。③先君子：子思的先祖，指孔子。④污：减少。

【译文】

季武子修建好了房屋，杜氏的墓地位于新房子的西阶下方。杜氏的人要求将墓地迁走合葬，季武子答应了。杜家的人进入季武子的房子却不敢哭。季武子说：“合葬，并非古代的礼节，从周公以后才有的，流传到现在没有改变。我答应了你们迁墓这种大事却不允许你们哭这种细节，何必这样呢？”于是就让杜家人尽情哭泣。

子上在母亲去世后没有服丧。弟子问子思道：“过去先生的先祖孔子为母亲服丧吗？”子思说：“服丧。”“您不让子上为母亲服丧，是什么原因呢？”子思说：“过去我的先祖孔子没有失礼之处：按照礼法的规定，应当隆重的礼节就隆重，应当从简的礼节就从简。我怎么能像孔子一样呢？身为我的妻子，就是子上的母亲；不再是我子思的妻子，就不再是子上的母亲。”所以孔氏家族不为已经被休掉的母亲服丧，是从子思开始的。

【原文】

孔子曰：“拜而后稽qǐ颡sǎng①，颓乎其顺也。稽颡而后拜，颀乎其至也②。三年之丧，吾从其至者。”

孔子既得合葬于防，郑玄：言既得者，少孤不知其墓。曰：“吾闻之，古也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之，崇四尺。郑玄：东西南北，言居无常处也。聚土曰封，封之，周礼也。《周礼》曰：“以爵等为丘封之度。”孔子先反。门人后，雨甚。至，孔子问焉，曰：“尔来何迟也？”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孔子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周礼》曰：以爵等为丘封之度。孙希旦：愚谓古不修墓，盖亦丧事即远之意。

孔子哭子路于中庭③，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郑玄：时卫世子蒯聩篡辄而立，子路死之。醢之者，示欲啖食以怖众。遂命覆醢。陈澔：覆醢者，伤子路之死而不忍食其似也。

①稽颡：古代一种礼节，屈膝跪地，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②颀：诚恳。③子路：孔子的弟子，名仲由，字子路，在卫国当官。卫国发生叛乱，子路为保护卫出公而被害。

【译文】

孔子说：“行过拜礼之后再行稽颡礼，在丧礼中是很合乎顺序的。先行稽颡礼再行拜礼，是为了表达自己最真诚的哀思。服丧三年的丧事，我更愿意遵从最真诚的做法。”

孔子将父母合葬在防地后，说：“我听说，古时只有墓穴而没有坟头。如今我孔丘是周游天下的人，坟墓上不能没有标记。”于是在墓上封土建起坟头，高四尺。孔子先返回。弟子们晚一些返回，结果遇到了大雨。弟子们回来以后，孔子问：“你们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弟子们回答说：“防止墓地崩塌。”孔子没有回应。学生们接连回答了三次。孔子才流着泪说：“我听说古代是不修墓的。”

孔子为子路的死在中庭里哭泣，有人前来吊丧，孔子就行拜礼表示感谢。哭完以后，孔子将报丧的使者找来询问子路死时的情况。使者说：“被砍成肉酱了。”孔子于是命人将家里的肉酱全都倒掉。

【原文】

曾子曰：“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①。”郑玄：时卫世子蒯聩篡辄而立，子路死之。醢之者，示欲啖食以怖众。

子思曰：“丧三日而殡②，凡附于身者必诚③，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于棺者④，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郑玄：言其日月，欲以尽心修备之。丧三年以为极，亡。则弗之忘矣，故君子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⑤，故忌日不乐。”

①宿草：经年的草，指时间过去一年。②殡：为死者小殓、大殓之后装进棺材。③附于身者：入殓时所穿的衣服。④附于棺者：指陪葬的物品。⑤一朝之患：近期的忧虑与哀思。

【译文】

曾子说：“等到朋友的墓上长草长了一年，就不必为他哭泣了。”

子思说：“人去世三天后将尸体装入棺材里，入殓时的衣服要必须要诚心准备，必须要符合礼法，不要让自己留下悔恨。死后三个月下葬，陪葬品必须要诚心准备，必须要符合礼法，不要让自己留下悔恨。服丧三年是最长期限，亲人去世后不要忘记他们，君子要终生怀有哀悼之情，而没有短暂哀伤的事，所以死者的忌日不举行娱乐活动。”

【原文】

孔子少shào孤①，不知其墓。殡于五父之衢qú②，郑玄：欲有所就而问之。孔子亦为隐焉，殡于家，则知之者无由怪己，欲发问端。人之见之者，皆以为葬也，其慎也，盖殡也。问于郰zōu曼父之母③，然后得合葬于防。陈澔：孔子少孤，及颜氏死，孔子成立久矣。圣人，人伦之至也。岂有终母之世，不寻求父葬之地？且母死而殡于衢，必无室庐而死于道路者不得已之为耳，圣人李发之宗主，而忍为之乎？

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丧冠不④。

有虞氏瓦棺⑤，夏后氏堲jí周⑥，郑玄：火熟曰堲，烧土冶以周于棺也。或谓之土周，由是也。《弟子职》曰：“右手折堲。”殷人棺椁⑦，周人墙、置翣shà⑧。周人以殷人之棺椁葬长殇⑨，以夏后氏之堲周葬中丧，下殇，以有虞氏之瓦棺葬无服之殇。郑玄：十六至十九为长殇，十二至十五为中殇，八岁至十一为下殇，七岁已下为无服之殇，生未三月不为殇。

①孤：幼年丧父。②殡于五父之衢：在名为五父的四通八达的大道举行殡礼。孔子的母亲去世后，孔子希望将母亲与父亲合葬，但不清楚父亲的墓地位置。于是在大路上为母亲举行殡礼，引人注意，借此打听父亲墓地的所在。衢，四通八达的道路。③郰曼父之母：郰地人曼父的母亲，她是孔子母亲的故交。④丧冠不：居丧时，冠上面装饰用的带要去掉。⑤有虞氏瓦棺：舜帝时期用陶器做葬具。有虞氏，指舜。⑥堲周：把土烧成砖砌在棺材四周。⑦棺椁：盛放死者尸体的是棺，棺的外面还有一层棺，称为椁。⑧墙：又称柳，是一种在棺椁周围搭建的木制框架，上面蒙着布饰。翣：一种长柄的扇子，属于灵柩装饰的一部分。⑨殇：指未成年就去世。十六岁至十九岁时去世称为长殇，十二岁至十五岁时去世称为中殇，八岁至十一岁时去世为下殇，不足八岁去世称为无服之殇。

【译文】

孔子还在幼年时父亲就去世了，他不清楚父亲坟墓的位置。孔子就将母亲的灵柩运到五父之衢行殡礼，看到的人以为孔子要葬母，都劝孔子要谨慎地遵守礼法，后来才知道孔子是为母亲殡棺。孔子向郰地人曼父的母亲询问，才将父母合葬于防地。

邻居家有丧事，舂米时不要唱歌。同里有丧事，不要在巷子里唱歌。丧冠不要用来做装饰。

有虞氏用瓦棺来装殓死者，夏后氏烧土为砖砌在棺材的四周，殷朝人在棺材外面加椁，周朝人在棺椁外面用墙与翣作为装饰。周朝人用殷人的棺椁来埋葬长殇的孩子，用夏后氏的堲周方式埋葬中殇与下殇的孩子，用有虞氏的瓦棺埋葬无服之殇的孩子。

【原文】

夏后氏尚黑，郑玄：以建寅之月为正，物生色黑。大事敛用昏，戎事乘骊，牲用玄。殷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郑玄：《易》曰：“白马翰如。”牲用白。周人尚赤，郑玄：以建子之月为正，物萌色赤。大事敛用日出，戎事乘①，牲用骍xīng。

穆公之母卒②，使人问于曾子曰③：“如之何？”对曰：“申也闻诸申之父曰：‘哭泣之哀，齐斩之情④，粥之食⑤，自天子达。布幕，卫也；幕⑥，鲁也。’”

①：毛是红色，腹部是白色的马。②穆公：指鲁穆公，战国初期的鲁国国君。③曾子：这里指曾参的儿子，名曾申。④齐斩：指齐衰和斩衰丧服。⑤粥：稀粥。⑥：一种细绢。

【译文】

夏后氏崇尚黑色，殡殓选在黄昏时分，军事行动用黑马，祭祀的牲畜为黑色。殷人崇尚白色，殡殓选在中午时分，军事行动用白马，祭祀的牲畜用白色。周人崇尚红色，丧事入殓要选在日出时分，军事行动用红色白腹的马，祭祀的牲畜用红色。

鲁穆公的母亲去世了，派人问曾子说：“丧事应当怎样操办？”曾子答道：“我听我父亲说过：‘用哭泣来表达悲哀之情，用穿齐衰或斩衰丧服的方法来报答恩情，丧期内只吃稀粥，这些礼仪从天子到百姓都是一样的。覆盖棺木的幕，布幕，是卫国采用的；丝幕，是鲁国采用的。’”

【原文】

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①。郑玄：信骊姬之谮。公子重耳谓之曰②：“子盖言子之志于公乎③？”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郑玄：言其意则骊姬必诛也。骊姬，献公伐骊戎所获女也。申生之母蚤卒，骊姬嬖焉。曰：“然则盖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杜预：“以六日之状自理。”谓毒酒经宿则败，何以经六日其酒尚好？明临至加毒也。大子谓我若自理，骊姬必诛。姬死之后，公无与共乐，故云“伤公之心”。使人辞于狐突曰④：“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⑤，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郑玄：狐突，申生之傅，舅犯之父也。前此者，献公使申生伐东山皋落氏，狐突谓申生欲使之行。今言此者，谢之。伯氏，狐突别氏。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再拜稽首，乃卒，是以为“恭世子”也。

①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申生是晋献公的太子，晋国国君职位的继承人，但由于晋献公宠信骊姬，想要立骊姬所生的儿子奚齐为太子，骊姬借机陷害申生，申生被逼自杀。世子，太子。②重耳：即后来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是申生的异母弟，申生死后，重耳为避难在外流亡十九年。后来回国成为国君，使得晋国称霸列国。③盖：此“盖”字与后文“然则盖行乎”中的“盖”字，都通“盍”，意为何不、为什么不。④狐突：晋国大夫，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晋献公，分别生下了重耳与夷吾。⑤伯氏：指狐突。

【译文】

晋献公要杀害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对申生说：“您为何不对国君表明自己的心志呢？”申生说：“不行。骊姬使国君安乐，我说出骊姬陷害我的事会让国君伤心。”重耳说：“那为什么不逃到国外呢？”申生说：“不行。国君说我想要弑君，天下有哪个国家是没有父亲的人继承的君位呢？我能逃到哪里去呢？”申生于是派人向狐突致辞说：“申生有罪，没有听从您的劝告，导致陷入死亡的境地当中。申生不怕死。即使这样，国君已经老了，儿子还年幼，国家多危难，您就不出来辅佐国君了吗？如果您肯出来辅佐国君，我申生就算被赐死也安心了。”申生再拜稽首，然后自杀，谥号为“恭世子”。

【原文】

鲁人有朝祥而莫歌者①，子路笑之。夫子曰：“由，尔责于人，终无已夫？三年之丧②，亦已久矣夫。”郑玄：为时如此人行三年丧者希，抑子路以善彼。子路出，夫子曰：“又多乎哉？逾月则其善也③。”

鲁庄公及宋人战于乘丘，县xuán贲bēn父御，卜国为右④。马惊败绩，公队zhuì⑤。佐车授绥⑥。公曰：“未之卜也。”县贲父曰：“他日不败绩，而今败绩，是无勇也。”遂死之。圉yǔ人浴马⑦，有流矢在白肉，公曰：“非其罪也。”遂诔lěi之⑧。士之有诔自此始也。郑玄：记礼失所由来也。周虽以士为爵，犹无谥也。殷大夫以上为爵。朱子：诔者，哀死而述其行至此。

①祥：指大祥祭，人死后两周年举行的祭祀。大祥祭还处于服丧期间，按照礼的规定是不能唱歌的。莫：同“暮”。②三年之丧：服丧已到了第三个年头，大祥是在死后的第二十五个月进行的，算是第三年。③逾月则其善也：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唱歌了。人死后的第二十七个月进行禫祭，之后就可以唱歌了。逾，超过。④为右：在车右边。古代地位尊贵者坐在车左边，卫士坐在车右边。⑤队：通“坠”，坠落。⑥授绥：把绥递给庄公。绥，登车时抓的绳子。⑦圉人：负责养马的人。⑧诔：诔文，这里指作诔文。

【译文】

鲁国有一个人在早晨举行了大祥祭，到晚上就唱歌，子路嘲笑那个人。孔子说：“由，你责备人，难道没完了吗？服丧到了第三年，时间不是很久了吗？”子路离开后，孔子说：“还要等多久呢？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唱歌了。”

鲁庄公与宋国人在乘丘作战，县贲父负责驾车，卜国在车右。马匹受惊导致战败，庄公掉下了车。副车的驾车人将登车绳递给了庄公。庄公说：“这都是由于我选择驾车人的时候没有进行占卜的缘故。”县贲父说：“过去没有打过败仗，现在打了败仗，说明我没有了勇气。”于是就战死了。养马的人在给马洗澡时，发现马腿上中了一箭，庄公说：“这不是县贲父的罪过。”于是为县贲父写诔文悼念。士死去就写诔文进行悼念，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

【原文】

曾子寝疾，病。乐正子春坐于床下①。曾元、曾申坐于足②。童子隅坐而执烛。童子曰：“华而睆huǎn③，大夫之箦zé与④？”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⑤：“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⑥，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郑玄：言夫子者，曾子亲没之后，齐尝聘以为卿而不为也。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⑦，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程子：曾子易簧，要须知此乃安。人不能如此者，只为不见实理。实见得是，实见得非，必不肯安于此。

①乐正子春：曾参的弟子。②曾元、曾申：曾参的两个儿子。③华：同“花”，指席子的花纹。睆：光滑的样子。④箦：竹编的床席。⑤瞿然：惊讶地注视。⑥病革：病重，病情危急。⑦得正而毙：符合正礼而死。曾子的身份是士，如果躺在大夫的席子上，不符合礼，所以坚持要更换席子。

【译文】

曾子生病卧床，病得很重。乐正子春坐在曾子的床下。曾元、曾申坐在曾子的脚边。有一个童子手拿火把坐在墙角。童子说：“这个席子的花纹美丽而又光滑，是大夫的席子吧？”乐正子春说：“不要说了！”曾子听到这些话，惊讶地盯着童子说道：“啊！你说什么？”童子说：“席子美丽又光滑，是大夫的席子吧？”曾子说：“是。这个席子是季孙氏赐给我的，我忘记换下来了。曾元，帮我起来把这席子换掉。”曾元说：“父亲您的病太重了，不要移动，希望您等到天亮再更换吧。”曾子说：“你对我的爱护，还不如那个童子。君子爱护人用德行，小人爱护人用姑息迁就。我还要求什么呢？能够符合正礼而死，就知足了。”大家将曾子扶起来换了席子。换席之后曾子还没有躺好就去世了。

【原文】

始死，充充如有穷。既殡，瞿瞿如有求而弗得。既葬，皇皇如有望而弗至。练而慨然①，祥而廓然②。

邾zhū娄复之以矢③，盖自战于升陉xíng始也④。郑玄：战于升陉，鲁僖二十二年秋也。时师虽胜，死伤亦甚，无衣可以招魂。鲁妇人之髽zhuā而吊也⑤，自败于台鲐tái始也⑥。郑玄：败于台鲐，鲁襄四年秋也。台当为壶字之误也。《春秋传》作狐鲐。时家家有丧，髽而相吊。去而曰髽。《礼》：妇人吊服，大夫之妻锡衰，士之妻则疑衰与？皆吉笄无首素总。

①练：练冠，用白色生绢做成，冠的边缘镶上白边，举行小祥祭时要戴练冠。小祥祭，人死一周年后的举行的祭祀。慨然：感慨的样子。②祥：指大祥祭。廓然：忧虑哀悼的样子。③邾娄：邾国。复：招魂。④战于升陉：鲁僖公二十二年（前638），鲁国与邾国在升陉作战，邾国获胜但伤亡极大。⑤髽：是古代妇人在办丧事的时候梳的发髻，即用麻布带束住头发。⑥败于台鲐：鲁襄公四年（前569），鲁国与邾国在壶鲐作战被击败。台鲐，应为壶鲐，邾国地名。

【译文】

亲人刚去世，心中满是悲痛，陷入困顿。入殓之后，心神不安，有强烈的失落感而又无法找回。下葬后，彷徨犹如盼望得见亲人而又等不到。小祥祭后感慨哀叹，大祥之祭后心中迷惘空虚。

邾国人用箭举行招魂仪式，大概是从升陉之战后开始的。鲁国的妇女用布束发髻来哀悼，是从鲁国在壶鲐被邾国打败开始的。

【原文】

南宫绦之妻之姑之丧①，郑玄：南宫绦，孟僖子之子南宫阅也，字子容，其妻孔子兄女。夫子诲之髽zhuā曰：“尔毋从从尔②，尔无扈扈尔③，盖榛以为笄④，长尺，而八寸⑤。”贾公彦：“斩衰总六寸。”南宫绦之妻，为姑总八寸，以下虽无文，大功当与齐衰同八寸，小功缌麻同一尺，吉总当尺二寸，斩衰箭笄长尺。南宫绦之妻，为姑榛笄亦一尺，则大功以下不容更差降，故五服略为一节，皆一尺而已。

①南宫绦：鲁国贵族。姑：婆婆。②从从：直立的样子。从，通“纵”。③扈扈：大的样子。④笄：簪子。⑤：同“总”。

【译文】

南宫绦的妻子的婆婆去世了，孔子教给她束服丧期间的发髻时说：“你的发髻不要太高，也不要束得太大，用榛木制成的簪子来簪头发，簪子长度为一尺，束发的布除了束发的部分，其余的部分要垂到发髻下面，下垂的长度为八寸。”

【原文】

孟献子禫dàn①，县而不乐②，比御而不入。夫子曰：“献子加于人一等矣。”

①禫：人死后第二十七个月举行的祭祀名称，举行禫祭之后就可以完全脱去丧服。②县：同“悬”，指悬挂乐器。

【译文】

鲁国的贵族孟献子举行完禫礼，乐器悬挂起来却不演奏，妻妾等着侍寝，他却不进房间。孔子说：“孟献子要比别人高一等呀。”

【原文】

孔子既祥，五日弹琴而不成声，十日而成笙歌。郑玄：逾月且异旬也。祥亦凶事，用远日。五日弹琴，十日笙歌，除由外也。琴以手，笙歌以气。

有子盖既祥①，而丝屦、组缨。

死而不吊者三：畏，郑玄：人或时以非罪攻己，不能有以说之死之者。孔子畏于匡。厌②，溺③。

①有子：孔子的弟子，名若，字子有。②厌：通“压”，指被山石或墙壁压死。③溺：指被淹死。

【译文】

孔子举行完大祥祭后，五天内弹琴不成曲调，十天后就可以奏乐唱歌了。

有子举行完大祥祭后，就穿上了用丝绸做的鞋，戴上了五彩丝线做帽缨的冠。

人死了却不用去吊丧的情况有三种：被吓死，被压死，被淹死。

【原文】

子路有姊之丧，可以除之矣①，而弗除也。孔子曰：“何弗除也？”子路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②。”孔子曰：“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弗忍也③。”子路闻之，遂除之。庾蔚云：“子路缘姊妹无主后，犹可得反服，推己寡兄弟，亦有申其本服之理，故于降制已远而犹不除，非在室之姊妹欲申服过期也。是子路已事仲尼，始服姊丧，明姊已出嫁，非在室也。”

①除：除服，脱掉丧服。②寡：少，这里指没有。③行道：施行仁义之道。

【译文】

子路为姐姐服丧，可以把孝服脱下了，但子路却没有脱掉。孔子说：“为什么不脱掉呢？”子路说：“我没有兄弟，不忍心就这样脱掉丧服。”孔子说：“先王制定了礼。施行仁义之道的人都不会忍心这样做。”子路听了之后，就脱掉了丧服。

【原文】

大公封于营丘①，比及五世，皆反葬于周②。郑玄：齐大公受封，留为大师，死葬于周，子孙生焉，不忍离也。五世之后，乃葬于齐，齐曰营丘。君子曰：“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顾炎武：太公就封于齐，复入为太师，薨而葬于周，事未可知，使其有之，亦古人因薨而葬不择地之常尔。

①大公：指姜太公，姜姓，吕氏，名尚，字子牙。他辅佐周武王灭商兴周，被封于齐，是齐国的始祖，被后世尊称为姜太公。大，通“太”。营丘：地名，位于今山东淄博东北。②周：指西周的都城镐京。

【译文】

姜太公被分封于营丘，自他开始，连续五代国君死后都安葬于周朝的都城镐京。君子说：“乐，是由于对事情兴起的根源感到快乐；礼，让人不忘记根本。古人说过：‘狐狸死后，脑袋一定是对着山丘的方向。’这就是仁的表现。”

【原文】

伯鱼之母死①，期而犹哭②。夫子闻之，曰：“谁与哭者？”门人曰：“鲤也。”夫子曰：“嘻③，其甚也！”伯鱼闻之，遂除之。

①伯鱼：即孔鲤，字伯鱼，孔子的儿子。②期而犹哭：古代丧礼规定，父亲健在，母亲去世，儿子为母亲服丧一年。如果母亲已经被父亲休掉，而儿子又是父亲的继承人，那么母亲死了就不必服丧，伯鱼是孔子的继承人，他的母亲已经被孔子休了，按照礼的规定伯鱼是不能为母亲服丧的。期，周年。③嘻：表示悲恨之情的感叹词。

【译文】

孔鲤的母亲死了，孔鲤为她服丧一年之后还是哀哭不止。孔子听到了哭声，就问道：“是谁在哭？”孔子的弟子回答说：“孔鲤。”孔子说道：“啊，太过分了！”孔鲤听说之后，就除掉丧服，不再哭泣。

【原文】

舜葬于苍梧之野①，郑玄：舜征有苗而死，因留葬焉。《书》说舜曰：“陟方乃死。”苍梧，于周南越之地，今为郡。盖三妃未之从也②。郑玄：古者不合葬。帝喾而立四妃矣，象后妃四星，其一明者为正妃，余三小者为次妃。帝尧因焉。至舜不告而取，不立正妃，但三而已，谓之三夫人。《离骚》所歌湘夫人，舜妃也。夏后氏增以三三而九，合十二人。《春秋说》云天子取十二，即夏制也。以虞、夏及周制差之，则殷人又增以三九二十七，合三十九人。周人上法帝喾，立正妃，又三二十七为八十一人，以增之合百二十一人。其位后也、夫人也、嫔也、世妇也、女御也。五者相参以定尊卑。孔颖达：三妃，《帝王世纪》云：“长妃娥皇，无子；次妃女英，生商均；次妃癸比，生二女，宵明，烛光”是也。

季武子曰③：“周公盖祔fù④。”

曾子之丧，浴于爨cuàn室⑤。孔颖达：曾子违礼之人，应须浴于正寝，今乃浴于爨室，明知意有所为，故知因曾元之辞易簧而矫之也。

大功废业⑥。或曰大功诵可也⑦。

子张病⑧，召申祥而语之曰⑨：“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几乎⑩？”

①苍梧：山名，即九嶷山，位于今湖南宁远以南。②三妃：应为“二妃”，指舜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③季武子：春秋时期鲁国贵族。④祔：合葬。⑤爨室：厨房。⑥大功：五服之一，丧服为熟麻布制成，比齐衰要细，比小功要粗，是为堂兄弟、出嫁的姑、姐妹所服的丧服。废业：中断学业。业，学业。⑦诵：指口诵诗歌。⑧子张：孔子弟子。⑨申祥：子张的儿子。⑩庶几：差不多。

【译文】

舜死后被安葬在苍梧山的原野之中，据说他的两个妃子没有与他合葬。

季武子说：“合葬大概是从周公开始的。”

曾子死后，尸体是在厨房沐浴的。

服大功就要中止学业。有人说服大功也是可以口诵诗歌来学习的。

子张生病，叫来儿子申祥对他说道：“君子之死被称为终，小人之死被称为死，我今天差不多可以被称为终了吧？”

【原文】

曾子曰：“始死之奠①，其余阁也与②。”朱子曰：“自葬以前，皆谓之奠，其礼甚简。盖哀不能文，而于新死者亦未忍遽以鬼神之礼事之也。”

曾子曰：“小功不为位也者③，是委巷之礼也④。子思之哭嫂也为位⑤，妇人倡踊⑥；申祥之哭言思也亦然⑦。”

古者冠缩缝⑧。今也衡缝⑨，故丧冠之反吉，非古也。

①始死之奠：人死之后，在小殓之前所受的祭祀称为奠祭，这里指奠祭时所用的祭品。②余阁：又称“阁余”，是病人房间里存放着食物的架子，病人去世之后，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供品，所以就用架子上剩下的食物作为祭品。③小功：丧服名，是比大功次一等的丧服。为位：按照关系亲疏远近的顺序排列哭位，然后进行哭祭。④委巷：陋巷。⑤子思：孔子的弟子原宪，字子思。⑥妇人倡踊：子思的妻子率先哭踊，然后才是子思跟着哭踊。倡，先。踊，跳，这里指哭踊，即拍胸顿足而哭。⑦言思：据说是孔子弟子子游的学生，是申祥的妻弟。⑧冠缩缝：古人的冠，有一个冠圈套在头发上，称为武，武上从前到后有一条很窄的冠梁覆盖在头顶，这个冠梁称为冠，冠梁上都有褶皱，这些褶皱按照纵向排列，被称为缩逢。⑨衡缝：指冠梁上的褶皱按照横向排列。

【译文】

曾子说：“人刚刚去世时所用的祭品，都是用死者生前没有吃完而剩在架子上的食物来充当的。”

曾子说：“服小功却不按照次序去哭的，是陋巷之中不懂礼的人的行为。子思为去世的嫂嫂哭泣时是按照次序来的，他的妻子率先哭踊；申祥为去世的言思哭泣时也是如此。”

古人冠梁上的褶皱都是纵向缝起来的。现在吉冠的褶皱都是横向缝起来的，所以现在丧冠的褶皱与吉冠是相反的，可这并不是古时候冠的形制。

【原文】

曾子谓子思曰①：“伋，吾执亲之丧也②，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子思曰：“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之③，不至焉者跂qǐ而及之④。故君子之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于口者三日，杖而后能起⑤。”孙希旦：愚谓此曾子自言其居丧之过礼，而子思就其意而申之，以明中制也。

①子思：孔子的孙子，名伋，字子思，是曾子的学生。②执亲之丧：指为双亲服丧。③过之者俯而就之：指超过了礼的规定的人，可以降低标准来使自己的行为与礼契合。俯，弯腰。就，接近。④不至焉者：不能达到这个标准的人。跂：踮起脚尖。⑤杖：拄着手杖。

【译文】

曾子对子思说道：“孔伋，我为双亲服丧的时候，不吃不喝的时间长达七天。”子思说：“先王制定了礼，行为超过这个标准的贤人，可以弯下腰来接近这个标准，而无法达到这个标准的人，可以踮起脚尖来接近并达到这个标准。所以君子在为双亲服丧时，不吃不喝三天的时间就行了，这样孝子还可以拄着手杖站起来。”

【原文】

曾子曰：“小功不税①，郑玄：据礼而言也。日月已过，乃闻丧而服曰税，大功以上然，小功轻，不服。则是远兄弟终无服也②，而可乎？”

①税：听说有人去世的消息后再穿上丧服。②远兄弟：指居住在远方的从祖兄弟。

【译文】

曾子说：“服小功丧服的亲戚之间不必在听到远方亲人去世的消息后再穿丧服，那么相距很远的从祖兄弟就不用穿丧服了，这样可以吗？”

【原文】

伯高之丧①，孔氏之使者未至②，冉子摄束帛乘马而将之③。孔子曰：“异哉，徒使我不诚于伯高④。”孔颖达：代吊非孔子本意，是虚有吊礼。若遣人重吊，弥为不可，故曰“徒使我不诚于伯高”。

①伯高：人名，死于卫国，其余不详。②孔氏：指孔子。使者：指派去赠送财物帮助办理伯高丧事的人。③冉子：冉有，名求，孔子弟子。摄：代理。束帛乘马：一束帛、四匹马。④徒使我不诚于伯高：指冉有代孔子去吊丧，并不是孔子的本意，如果孔子再派人去吊丧，就更加不可，这样就显得孔子对伯高没有诚意。

【译文】

伯高去世，孔子派去的使者还没有到，冉有就假借孔子的名义用一束帛、四匹马前去吊丧。孔子说：“太奇怪了，这是平白无故地让我表现得对伯高没有诚意。”

【原文】

伯高死于卫，赴于孔子①。孔子曰：“吾恶乎哭诸②？兄弟，吾哭诸庙③；父之友，吾哭诸庙门之外；师，吾哭诸寝④；朋友，吾哭诸寝门之外；所知，吾哭诸野。于野，则已疏；于寝门，则已重。夫由赐也见我⑤，吾哭诸赐氏。”郑玄：本于恩，哭于子贡寝门之外。遂命子贡为之主⑥，曰：“为尔哭也。来者拜之。知伯高而来者，勿拜也。”

①赴：通“讣”，讣告。这里用作动词，指发讣告。②吾恶乎哭诸：我在哪里哭他。因为孔子和伯高的关系不明确，所以孔子这么说。恶乎，哪里。③庙：祖庙。④寝：寝室。古代从天子到大夫、士，都有正寝和燕寝。燕寝为平时居住的地方，正寝是生病或斋戒时居住的地方，人死时应当在正寝，这里指的就是正寝。⑤赐：即端木赐，字子贡，孔子的弟子。⑥主：主丧之人。

【译文】

伯高死在卫国，讣告送到孔子那里。孔子说：“我要在哪里哭他呢？如果是我的兄弟，我就在宗庙里哭他；如果是我父亲的朋友，我就在宗庙大门外哭他；如果是我的老师，我就在他的正寝里哭他；如果是我的朋友，我就在他的正寝门外哭他；如果是我知道的人，我就在野外哭他。在野外哭他显得关系疏远，在正寝哭他礼就重了。伯高是通过端木赐与我认识的，所以我还是到端木赐的家里去哭他吧。”于是孔子就让子贡做了伯高的主丧人，说：“我是因为你的关系才哭他的。如果有人是因为你的关系而哭他，你就行拜礼表示感谢。如果有人是因为与伯高熟识前来哭吊的，你就不要行拜礼了。”

【原文】

曾子曰：“丧有疾①，食肉、饮酒，必有草木之滋焉②。”郑玄：增以香味，为其疾不嗜食。以为姜桂之谓也。

①丧有疾：指在居丧期间生病。②草木之滋：指用草木来调味。

【译文】

曾子说：“居丧期间生了病，是可以吃肉饮酒的，但一定要用草木来调味。”草木说的就是姜、桂这些东西。

【原文】

子夏丧其子而丧其明①。曾子吊之②，曰：“吾闻之也，朋友丧明则哭之。”曾子哭。子夏亦哭，曰：“天乎，予之无罪也！”曾子怒，曰：“商，女rǔ何无罪也③？吾与女事夫子于洙zhū泗sì之间④，退而老于西河之上⑤，使西河之民疑女于夫子⑥，尔罪一也；丧尔亲，使民未有闻焉⑦，尔罪二也；丧尔子丧尔明，尔罪三也。而曰女何无罪与？”子夏投其杖而拜⑧，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群而索居⑨，亦已久矣。”张子：子夏丧明，必是初丧亲时尚强壮，其丧子，血气渐衰，故丧明。然曾子之责安得辞也？孙希旦：愚谓此记所言，有无不可知。然曾子之尽言以规过，子夏之闻义而遽服，此则非贤者不能，而学者之所当取法也。

①子夏：孔子弟子，名卜商，字子夏。明：视力。②吊：安慰，抚慰。③女：通“汝”，你。④洙泗：洙水、泗水，都是河流名，位于今山东省境内。⑤西河：又称河西，指黄河以西的地区。⑥疑：通“拟”，比作。⑦未有闻：没有听说过。⑧投：扔掉。⑨离群而索居：离开群体独自居住。索，孤单。

【译文】

子夏由于儿子死了而致双目失明。曾子前去安慰他，说道：“我听说，朋友失去了视力就要为他哭泣。”曾子于是开始哭。子夏也跟着哭，说道：“天哪，我没有罪过！”曾子发怒，说道：“商，你怎么会没有罪过呢？我和你一起在洙水、泗水一带服侍夫子，后来你来到西河一带养老，西河的百姓都把你与夫子相比，这是你的第一条罪；你的亲人去世，可是百姓们却没有听到你有什么值得赞赏的行为，这是你的第二条罪；你失去了儿子，两只眼就都失明了，这是你的第三条罪过。你怎么能说自己没罪呢？”子夏扔掉了手杖向曾子行拜礼，说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离开同学朋友独自居住，也已经很长时间了。”

【原文】

夫昼居于内①，问其疾可也。夜居于外②，吊之可也。是故君子非有大故不宿于外③，非致齐也④，非疾也，不昼夜居于内。

①昼居于内：指白天居住在正寝里面，代指生病。内，指正寝，生病或斋戒时所居住的地方。②夜居于外：夜晚在中门以外结庐而居，代指守丧。③大故：大的变故，指守丧。④致齐：祭祀之前所进行的斋戒，时间为三天。齐，通“斋”。

【译文】

白天还居住在正寝里面，说明生病了，这时就可以去探望病人了。夜晚居住在中门以外，说明是在守丧，这时可以去安慰他。所以君子如果不是有守丧这样的大变故发生的话，是不会住在中门以外的，如果不是要斋戒，不是生了病，也不会白天晚上都居住在正寝里面。

【原文】

高子皋之执亲之丧也①，泣血三年②，未尝见齿③，君子以为难。孔颖达：涕泪必因悲声而出，若血出，则不由声。今子阜悲无声，其涕亦出，故云“泣血”。凡人大笑则露齿本，中笑则齿露，微笑则不见齿。

衰与其不当物也④，宁无衰。齐衰不以边坐⑤，大功不以服勤⑥。

①高子皋：孔子的弟子，名柴，字子皋。②泣血：指眼泪像流血一样无声地流出。③见齿：露出牙齿，指露出笑容。见，通“现”。④衰：指丧服。不当物：不合乎礼制。⑤边坐：指坐姿不正，有偏斜。⑥勤：劳作。

【译文】

高子皋在为双亲守丧的时候，眼泪像流血一样无声地流出，时间长达三年之久，不曾露出过笑容，君子认为这样很难做到。

丧服如果不符合要求的话，宁可不穿。穿着齐衰丧服就坐时不能偏斜，穿着大功丧服就不能从事劳作。

【原文】

孔子之卫①，遇旧馆人之丧②，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说tuō骖cān而赙fù之③。子贡曰：“于门人之丧④，未有所说骖，说骖于旧馆，无乃已重乎⑤？”夫子曰：“予乡者入而哭之⑥，遇于一哀而出涕⑦，郑玄：旧馆人恩虽轻，我入哭见主人，为我尽一哀，是以厚恩待我，我为出涕。恩重，宜有施惠。予恶夫涕之无从也⑧？小子行之。”辅广：义之所可，则说骖以赠馆人而不吝；义所不可，则颜路请车而不从。于此可见圣人处事之权衡。

①之：到，去。②旧馆人：以前接待过自己的馆舍的主人。③说：通“脱”，解下。骖：古代马车用四匹马来拉，中间有两匹马驾辕，被称为服马，服马两侧各有一匹马，称为骖马。赙：为办理丧事的人家送上钱物。④门人：弟子，学生。⑤无乃：恐怕、只怕。⑥乡：通“向”，以前，这里指刚才。⑦遇于一哀：指恰好触动了内心的哀痛之处。⑧涕之无从：指只是流眼泪表示同情，却没有实际的表示。

【译文】

孔子到了卫国，遇到以前曾经接待过自己的馆人去世，就进去哭他，哭得很伤心。出来后，孔子让子贡解下马车旁边的骖马送给死者的家人。子贡说：“对于自己的学生，您都没有解下骖马相送，现在却解下骖马送给一个以前接待过自己的馆人，礼数恐怕会太重了吧？”孔子说：“我之前进去哭祭他，正好触动了我内心的哀痛，让我忍不住为他流泪，既然流泪了，就要送上礼物，怎么能没有表示呢？你快照我的话去做吧。”

【原文】

孔子在卫，有送葬者，而夫子观之，曰：“善哉为丧乎！足以为法矣①。小子识之②。”子贡曰：“夫子何善尔也③？”曰：“其往也如慕④，其反也如疑⑤。”子贡曰：“岂若速反而虞乎⑥？”子曰：“小子识之。我未之能行也。”孙希旦：愚谓其往也如慕者，孝子以亲往葬于墓，欲从之而不能，如婴儿之思慕其亲而啼泣也。

①法：效法，学习。这里指成为学习的榜样。②识：记住。③尔：这样。④慕：恋慕，这里指孩子依恋父母。⑤如疑：就像有所怀疑一样。指送葬之人希望死者的灵魂能与自己同在，但灵魂是无法看到的，所以在返回时，送葬的人不知道死者的灵魂是否跟自己在一起，就产生了疑虑。⑥虞：虞祭，指送葬人从墓地回来之后为死者举行的安神之祭。虞祭要举行三次，送葬的当日和次日分别举行一次，休息一日，到第四日再举行一次。

【译文】

孔子在卫国，有人送葬，孔子看到了，说道：“这丧事办得好啊！完全可以作为人们效法的榜样了。你们要记住啊。”子贡说：“您为什么会觉得这丧事办得好呢？”孔子说：“他们去送丧的时候就像小儿思念父母一样，他们返回的时候就像担心亲人的灵魂不能跟自己一起返回一样迟疑。”子贡说道：“这怎么比得上赶快回家举行虞祭呢？”孔子说：“你们要记住。我不能做到这一点。”

【原文】

颜渊之丧①，馈祥肉②。孔子出受之，入弹琴而后食之③。郑玄：弹琴，以散哀也。

孔子与门人立，拱而尚右④，二三子亦皆尚右⑤。孔子曰：“二三子之嗜学也。我则有姊之丧故也，二三子皆尚左。”

①颜渊：颜回，字子渊，孔子的弟子。②馈：馈赠，赠送。祥肉：举行大祥祭时用来供奉神灵的肉。③弹琴：指借弹琴来抒发内心的哀痛。④拱：指拱手礼。尚右：指行拱手礼时，把右手放在左手外面，这是一种凶礼。吉礼应该是左手放在右手外面。⑤二三子：你们，指孔子的众弟子。

【译文】

颜渊去世，办完丧事之后，颜渊的家人向孔子馈赠举行大祥祭时所用的肉。孔子走出家门接受，进门以后先弹琴，然后才吃这些肉。

孔子和学生们站在一起，孔子拱手的时候把右手放到左手上面，那些学生也都照着孔子的样子做。孔子说：“你们很好学。我是因为有姐姐的丧事才这样做的。你们都应该把左手放在上面。

【原文】

孔子蚤作①，负手曳杖②，消摇于门③，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④。”既歌而入，当户而坐⑤。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⑥？夫子殆将病也。”谢枋得：刘尚书美家藏礼记，“梁木其坏”下有“则吾将安帐”五字，今按注疏并不解此句，殆后人所增尔。遂趋而入。夫子曰：“赐，尔来何迟也？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⑦，则犹在阼也。殷人殡于两楹之间⑧，则与宾主夹之也。周人殡于西阶之上⑨，则犹宾之也。而丘也，殷人也⑩，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⑪。郑玄：是梦坐两楹之间而见馈食也。言奠者，以为凶象。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⑫？予殆将死也。”郑玄：两楹之间，南面乡明，人君听治正坐之处。今无明王，谁能尊我以为人君乎？是我殷家奠殡之象，以此自知将死。盖寝疾七日而没⑬。

①蚤：通“早”。作：起。②负手曳杖：倒背着双手，倒拖着手杖。③消摇：通“逍遥”，安闲自在的样子。④哲人：聪明睿智的人。萎：萎靡，这里指去世。⑤当户：正对着门口。⑥放：依靠。⑦殡：指死者入殓之后，停放棺材等待安葬。东阶：又称阼阶，专供主人使用的台阶。⑧楹：大堂两侧的立柱。⑨西阶：又称宾阶，专供宾客上下的台阶。⑩殷人也：孔子的祖先是宋国人，宋国的始祖为微子启，所以孔子说自己是殷人的后裔。⑪畴昔之夜：从前的一个夜晚，这里指昨天晚上。畴昔，从前。⑫宗予：即尊我为君。古代两楹之间一是君王之位，二是殷朝人停放灵柩的地方。孔子说“其孰能宗予”，意思是没有人会把自己当成国君，那就只能是停放自己的灵柩了，所以孔子才会感叹自己快要死了。这也是与他的梦境相对的。⑬寝疾：生病卧床。

【译文】

孔子早晨起来，背着手，倒拖着手杖，悠闲地在门口散步，嘴里还唱着歌：“泰山将要倒塌了吗，梁木将要坏掉了吗，聪明的人将要萎靡消逝了吗。”唱完就进了门，正对着门口坐了下来。子贡听到歌声，说道：“泰山倒塌，那么我将依靠谁呢？梁木将要毁坏，聪明人将要萎靡消逝，那么我们还能向谁学习呢？先生大概是要生病了。”于是就快步走到了里面。孔子说：“赐，你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夏后氏将棺材安放在大堂的东阶上面，那么就还是将死者当成主人看待。殷朝人将棺材安放在两楹之间，就是将死者放在主人与客人的地位之间。周朝人将棺材安放在西阶上面，就是将死者看成了宾客。而我孔丘呢，是殷朝的后人，我昨天晚上梦到自己坐在两楹之间接受祭奠。现在圣明的君王没有兴起，天下有谁能把我放在两楹之间来尊奉我为国君呢？我恐怕是快要死了。”之后大概过了七天，孔子就病死了。

【原文】

孔子之丧，门人疑所服①。子贡曰：“昔者夫子之丧颜渊，若丧子而无服②，丧子路亦然。请丧夫子若丧父而无服。”程子曰：师不立服，不可立也，当以情之厚薄，事之大小处之。如颜、闵于孔子，其成己之功，与君父并；其次各有浅深，称其情而已。下至曲艺，莫不有师，岂可一概制服。

孔子之丧，公西赤为志焉③。饰棺墙④、置翣shà⑤、设披⑥，周也⑦；设崇⑧，殷也；绸练、设旐zhào⑨，夏也。

①疑所服：因为不知道该为孔子穿什么样的丧服而感到疑虑。②若丧子而无服：如同死了儿子，虽然要守丧但不必穿丧服。③公西赤：孔子的弟子，姓公西，名赤，字子华。志：设计装饰。④饰棺墙：对棺材的外壁进行装饰。墙，指棺材的外壁。⑤翣：出殡时在棺材上所安置的扇形装饰。⑥披：系在棺材上的帛带，柩车行驶的时候由人拉着，防止柩车倾斜侧翻。⑦周也：指以上所说都是周朝的礼制。⑧崇：即崇牙，一种把四周做成牙形的旗帜。⑨绸练、设旐：旗杆用素练缠裹，旗帜用缁布做成的旗子，被称为“旐”。

【译文】

孔子去世，他的学生因为不知道穿什么样的丧服而产生了疑虑。子贡说：“以前先生在颜渊去世的时候，如同死了儿子一样没有穿丧服，失去子路的时候也是这样。让我们失去先生就像失去父亲一样为他守丧，但不用穿丧服。”

为亲负米

子路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十分孝顺。子路家贫，常食野菜，他从百里之外负米给双亲。双亲亡故后，他做了大官，锦衣玉食，他慨叹说：「我想吃野菜，为父母去负米，也不能了！」

孔子去世，他的学生公西赤设计了棺材的装饰。棺材的外面做了墙的装饰，安放了翣扇，并且在棺材两边设置了披带，这是周朝的礼制；灵车上插上牙旗，是殷朝的礼制；在灵车上插上用素练缠绕旗杆的旐旗，是夏朝的礼制。

【原文】

子张之丧，公明仪为志焉①。褚幕丹质②，蚁结于四隅③，郑玄：怀嬉之四角，其文如蚁行往来相交错。殷士也。

①公明仪：子张的学生。②褚幕：覆盖在棺材上的幕布。丹质：指底色为红色。③蚁结：像蚂蚁一样集结交错。四隅：四个角。

【译文】

子张去世，公明仪为他设计了棺材的装饰。棺材上覆盖的幕布是红色的底色，幕布的四个角上有像蚂蚁相互交错一样的花纹，这是殷朝士的棺材的装饰。

【原文】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①？”夫子曰：“寝苫shān②，枕干③，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④，不反兵而斗⑤。”曰：“请问居昆弟之仇如之何⑥？”曰：“仕，弗与共国。衔君命而使⑦，虽遇之不斗。”曰：“请问居从父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为魁⑧。主人能⑨，则执兵而陪其后。”

①居：对于。②寝苫：躺在苫草上面睡觉。③干：盾牌。④朝：指办公事的地方。⑤反兵：回家拿兵器。⑥昆弟：兄弟。⑦衔：接受。⑧魁：首，为首。⑨主人：指死者家的主人，即死者的兄弟或儿子。

【译文】

子夏向孔子问道：“对于父母的仇人应当怎么办？”孔子回答说：“睡觉时躺在草垫子上，枕着盾牌，不出仕，不与他共存于天下。在集市或办公的地方与仇人相遇，不回家拿兵器就用随身携带的武器和他决斗。”子夏问：“请问对于兄弟的仇人应当怎么办？”孔子说：“可以出仕，但不能和仇人在同一个国家。奉国君的命令出使，即使遇到仇人也不能与他决斗。”子夏又问：“请问对于堂兄弟的仇人应当怎么办？”孔子说：“不做报仇的领头人。如果死者家的主人领头去报仇，那么就拿着武器跟在后面，和他一起去。”

【原文】

孔子之丧，二三子皆绖dié而出①。郑玄：尊师也。出，谓有所之适。然则凡吊服加麻者，出则变服。群②，居则绖③，出则否。郑玄：群谓七十二弟子，相为朋友服。子夏曰：“吾离群而索居。”

易墓④，非古也。

子路曰：“吾闻诸夫子，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陈澔：有其礼，无其财，则礼或有所不足，爱敬则可自尽也。此夫子反本之论，亦宁戚宁俭之意。

①二三子：指孔子的弟子们。绖：用麻布做成的缠在头上和腰里的孝带。②群：群体，指孔子的众弟子之间。③居：在家。④易墓：除掉坟墓上的草木，不让坟墓看起来显得荒凉，这是周代的礼制。易，修整，整治。

【译文】

孔子去世之后，他的学生们都系着绖带出门。孔子的弟子之间互相服丧，在家里就系着绖带，出门就不系。

修整墓地，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礼制。

子路说：“我从先生那里听说，丧事的礼节，与其哀伤的程度不够而礼节过重，不如礼节不够而哀伤过度；祭祀的礼节，与其恭敬的程度不足而礼节过重，不如礼节不够而恭敬的程度有余。”

【原文】

曾子吊于负夏①。主人既祖②，填池③，推柩而反之④，降妇人而后行礼⑤。郑玄：礼，既祖而妇人降，今反柩，妇人辟之，复升堂矣。柩无反而反之，而又降妇人，盖欲矜宾于此妇人，皆非。从者曰：“礼与？”曾子曰：“夫祖者，且也⑥。且，胡为其不可以反宿也⑦？”从者又问诸子游曰：“礼与？”子游曰：“饭于牖下⑧，小敛于户内⑨，大敛于阼，殡于客位⑩，祖于庭⑪，葬于墓，所以及远也。故丧事有进而无退。”曾子闻之，曰：“多矣乎⑫，予出祖者⑬！”

①负夏：卫国地名。②祖：祖奠。柩车出葬前在路边所进行的祭祀。古人在出门远行时，往往会在路边设宴践行，称为祖，而死者的柩车即将出发，与活人出门远行差不多，所以称这种祭奠为祖奠。③填：通“寘”，设置。池：死者灵柩周围的装饰物。④推柩而反之：将柩车掉转方向。祖奠时，已经把柩车掉头，现在丧主又让柩车掉头，是不合乎礼的。这是由于曾子前来吊丧，主人觉得很荣幸，于是故意从头再来一遍。⑤降妇人而后行礼：让家里的女子重新回到祖奠之前的位置，也就是重新回到堂上，此刻妇女并没有到堂上去，而是停留于堂下的两阶之间，这也是礼数的混乱。⑥且：暂且，暂时。⑦反宿：返回原来的位置。⑧饭：指饭含礼，在死者的口中填上米、玉等物。牖：朝南的窗户。⑨敛：通“殓”，指给死者穿衣服、包裹衾被，分为小殓、大殓。小殓为死者穿十九套衣服，大殓为死者穿三十套衣服。户内：正寝对着门口的位置。⑩客位：指西阶，将棺椁停放在西面的台阶上，表示将死者视为宾客。⑪庭：指祖庙的大堂之下。⑫多：胜过，强过。⑬出祖：对于祖奠的解释。

【译文】

曾子到负夏这个地方去吊丧。主人已经完成了祖奠的祭祀仪式，也设置了池饰，看到曾子到来之后又把柩车掉转了方向，让家中的妇人仍然停留在两阶之间，让她们重新行礼。曾子的从人问曾子说：“这么做符合礼的规定吗？”曾子说道：“祖，是暂时的意思。既然是暂时掉转车头，为什么不能返回原位呢？”曾子的随从又拿这个问题来问子游说：“合乎礼吗？”子游说：“在正寝的窗户下为死者饭含，在正寝正对着门的地方小殓，在阼阶上大殓，在客位上安放灵柩，在祖庙堂前安排祖奠，在墓穴之中安葬，葬礼是一个由近到远的过程。因此丧事只能层层递进，不能倒退。”曾子听了以后，说道：“比我对祖奠的解释强多了！”

【原文】

曾子袭裘而吊，子游裼裘而吊①。曾子指子游而示人曰：“夫夫也②，为习于礼者，如之何其裼裘而吊也？”郑玄：曾子盖知临丧无饰。夫夫，犹言此丈夫也。子游于时名为习礼。主人既小敛，袒③，括发④，子游趋而出，袭裘，带⑤，绖而入⑥。曾子曰：“我过矣！我过矣！夫夫是也。”

①“曾子袭裘而吊”二句：古人穿衣，先穿上贴身内衣，是为第一层；之后冬天穿裘，夏天穿葛，是为第二层，这一层又被称为亵衣；在家可以只穿到第二层，如果要出门的话，还要在亵衣外面加一层罩衣，这一层称为裼；如果要去正式场合，就还要再穿一层正服，如朝服、皮弁服之类。这四层衣服构成一套完整的礼服。袭裘，是指把衣服掩好，不让裼衣露出来。裼裘，是敞开正服前襟，露出左袖，使人看见裼衣。按照礼的规定，裼裘属于吉服，在丧主为变服之前，应服裼裘吊丧；而袭裘属于凶服，穿袭裘吊丧应在丧主为死者小殓之之后。②夫夫：那个人。③袒：袒露左臂。④括发：用麻来束发。⑤带：扎上葛布制成的腰带。⑥绖：指在冠圈上系上葛绖带。

【译文】

曾子把正服掩好挡住裘衣去吊丧，子游却敞开正服前襟露出裘衣去吊丧。曾子用手指着子游对别人说：“那个人，是个熟习礼的人，怎么能露出裘衣来吊丧呢？”丧主为死者小殓之后，袒露自己的左臂，用麻束起了头发，此时子游快步走了出来，把正服掩好，挡住了里面的裘衣，腰里系上了葛带，头上系上了葛绖，然后进去吊丧。曾子说道：“我错啦！我错啦！那个人是对的。”

【原文】

子夏既除丧而见①。予之琴。和之而不和②，弹之而不成声③。作而曰④：“哀未忘也。先王制礼，而弗敢过也⑤。”子张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声。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至焉⑥。”孙希旦：愚谓子张务外，而子夏诚笃，则其居亲之丧，其哀之至与不至，固当异矣。曾子谓子夏丧亲未有闻，特谓未闻其丧明耳，未可据此而疑其丧亲之不能尽哀也。此与《家语》《诗》传所言，未知孰是。

①见：这里指拜见孔子。②和：调整琴弦，使琴声和谐。③不成声：不成曲调。④作：站起来。⑤而：通“尔”，你。⑥至：这里指等到守丧期满的时候。

【译文】

子夏在除去丧服之后拜见孔子。孔子给他一张琴。子夏调整琴弦却无法让琴声和谐，弹出来的音乐也不成曲调。孔子站起身来说道：“你的哀伤还没有完全忘掉。先王制定了礼，你只是不敢违背，所以不得不除去丧服。”子张在除去丧服之后去拜见孔子。孔子给他一张琴。子张调好了音调，弹奏出优美的乐曲。孔子站起来说道：“先王制定的礼，你只是不敢不等到守孝期满再脱掉丧服罢了。”

【原文】

司寇惠子之丧①，子游为之麻衰、牡麻绖②。文子辞曰③：“子辱与弥牟之弟游④，又辱为之服，敢辞⑤。”子游曰：“礼也。”文子退，反哭⑥。子游趋而就诸臣之位⑦。文子又辞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敢辞。”子游曰：“固以请⑧。”文子退，扶嫡子南面而立⑨，郑玄：文子亲扶而辞，敬子游也。南面而立，则诸臣位在门内北面明矣。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虎也敢不复位？”子游趋而就客位。

①司寇惠子：姓司寇，名惠，字叔兰，卫灵公的孙子。②麻衰：用麻布制成的吊丧之服。牡麻：大麻的雄株。③文子：指司寇文子，他是司寇惠子的哥哥，字弥牟。④辱：指降低身份，这是一种谦辞。⑤敢辞：不敢当。⑥“文子退”二句：这是文子把自己当作丧主的表现。⑦子游趋而就诸臣之位：子游快步走到家臣的位置坐下来。子游应该坐在宾客之位，他故意坐错位置，是在讽刺司寇文子。⑧固：坚持。⑨嫡子：指司寇惠子的嫡子，即后文的“虎”。

【译文】

司寇惠子死后办理丧事，子游为他穿上了麻布做的丧服、戴了牡麻做的绖带。惠子的哥哥文子推辞说：“您降低身份和我的弟弟交往，又降低身份为他穿上了丧服，真是不敢当。”子游说：“这是礼的规定。”文子退下，返回到坐位上开始哭。子游于是快步走过去坐到了家臣的坐位上。文子又走过来推辞说：“您降低身份和我的弟弟交往，又降低身份为他服丧，又降低身份前来吊丧，不敢当啊。”子游说：“坚持向您推辞。”文子退下，扶着司寇惠子的嫡子面向南面站立，对子游说：“您降低身份与我的弟弟交往，又降低身份为他穿上丧服，又降低身份来为他吊丧，惠子的嫡子司寇虎怎么能不重新回到丧主的位置上呢？”子游于是快步走到了宾客的坐位。

【原文】

将军文子之丧①，既除丧而后越人来吊。主人深衣②，练冠③，待于庙④，垂涕洟yí⑤，郑玄：主人，文子之子简子瑕也。深衣练冠，凶服变也。待于庙，受吊不迎宾也。子游观之，曰：“将军文氏之子，其庶几乎？亡于礼者之礼也⑥，其动也中⑦。”孙希旦：愚谓除丧，盖禫除吉祭之后，新主已迁于庙，故就庙而受吊也。

①将军文子：即司寇文子，司寇惠子的哥哥。②主人：指文子的儿子简子瑕。深衣：衣、裳连在一起的服装，既可做吉服，也可作丧服。③练冠：小祥祭时所戴的冠。④待于庙：由于死者的神位已经迁入了祖庙，所以文子的儿子才会在祖庙中接待前来吊丧的人。⑤涕洟：眼泪和鼻涕。⑥亡：通“无”，没有。⑦中：符合。

【译文】

将军文子去世，他的亲人除去丧服之后，越国人才前来吊丧。文子家的主人身穿深衣，头戴练冠，在宗庙里接受吊丧，流下了眼泪和鼻涕，子游看到了，说：“将军文子的儿子，差不多可以说是知道礼了吧？礼制中没有的礼，他的举动也都很符合。”

【原文】

幼名①，冠字②，五十以伯、仲③，死谥④，周道也。贾公彦：《檀弓》“五十以伯仲，周道也”，是称伯仲之时，兼字而言，若孔子称尼甫，至五十去“甫”配“仲”，而称之曰仲尼是也。

绖也者，实也⑤。

掘中溜而浴⑥，毁灶以缀足⑦。及葬，毁宗⑧，躐liè行⑨，出于大门，殷道也。郑玄：明不复有事于此。周人浴不掘中溜，葬不毁宗躐行。毁宗，毁庙门之西而出，行神之位在庙门之外。学者行之。

①幼名：在婴儿出生三个月之后为其取名。②冠字：举行冠礼之后取字。③伯、仲：古代用来表示兄弟排行，老大为伯，如果老大为庶出，则为孟；老二、老三、老四依次为仲、叔、季。④谥：谥号，古人对死者生前的行为进行评判，然后为其追加具有褒贬性质的称号。⑤实：指伤心难过的实际表现。⑥中溜：指室内。⑦毁灶以缀足：拆毁灶台，用灶台上的砖为死者缀足，防止死者的脚变形而无法为尸体穿鞋。⑧毁宗：指拆毁宗庙门西面的墙。⑨躐：践，踏。行：指行神，位于庙门以外西面的神。

【译文】

幼年时起名，举行冠礼之后取字，五十岁的时候就用伯、仲来排列次序，死后追加谥号，这是周朝的制度。

腰里和头上都系着绖带，正是孝子心中哀伤难过的实际表现。

在正寝中挖坑烧水来给死者沐浴，拆毁炉灶上的砖来给死者缀足。等到下葬的时候，拆毁宗庙门口西面的墙，令柩车从行神所在的方位碾过，然后出大门，这是殷朝的制度。向孔子学习的人都这么做。

【原文】

子柳之母死①，子硕请具②。子柳曰：“何以哉？”子硕曰：“请粥yù庶弟之母③。”子柳曰：“如之何其粥人之母以葬其母也？不可。”

既葬，子硕欲以赙fù布之余具祭器④。郑玄：古者谓钱为泉布，所以通布货财。子柳曰：“不可。吾闻之也，君子不家于丧⑤。请班诸兄弟之贫者。”陈澔：欲粥庶母以治丧，则乏财可知，而“不家于丧”之言，确然不易，古人之安贫守礼如此。

君子曰：“谋人之军师⑥，败则死之；谋人之邦邑⑦，危则亡之⑧。”

①子柳：鲁国人叔仲皮的儿子，他是子硕的哥哥。②具：葬礼的各种用具。③粥：通“鬻”，卖。④赙布：送给有丧事的人家的钱财。布，钱，古人称钱为布。⑤不家于丧：不靠丧事来挣钱。⑥军师：军队。周朝军队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二千五百人为一师。⑦邦邑：国都。⑧亡：流亡，这里指流放。

【译文】

子柳的母亲去世，子硕请求准备葬礼所需的各种器具。子柳说：“拿什么来准备呢？”子硕说：“请把庶出弟弟的母亲卖掉来换钱。”子柳说：“怎么能卖别人的母亲来安葬自己的母亲呢？不能这么做。”

安葬完毕之后，子硕想把别人馈赠的剩下来的钱用来买祭祀的器具。子柳说：“不行。我听说，君子不靠丧事来让自己家获得好处，请把这些钱分给各位兄弟之中贫穷的人吧。”

君子说：“为别人谋划军队作战的事情，战败了就要以死谢罪；为别人谋划治理国都的事情，出现危险的情况就要自己流放自己。”

【原文】

公叔文子升于瑕丘①，蘧qú伯玉从②。文子曰：“乐者，斯丘也！死则我欲葬焉。”蘧伯玉曰：“吾子乐之，则瑗请前③。”

①公叔文子：春秋时卫国大夫，卫献公的孙子，名拔，字叔文。瑕丘：春秋时期鲁国的负瑕邑内的一个地名，位于今山东兖州东北。②蘧伯玉：卫国大夫，名瑗，字伯玉。③请前：请先死。蘧伯玉先死，就可以葬在瑕丘，那样公叔文子就不能葬在这里了。蘧伯玉这么说是委婉地批评公叔文子想要夺占别人良田的行为。

【译文】

公叔文子登上瑕丘，蘧伯玉跟随。文子说：“这山丘让人快乐啊！我死了以后就葬在这里。”蘧伯玉说：“您愿意葬在这里，那么我请求死在您前面。”

【原文】

弁biàn人有其母死而孺子泣者①，孔子曰：“哀则哀矣，而难为继也②。夫礼，为可传也，为可继也，故哭、踊yǒng有节③。”

①弁：通“卞”，鲁国地名，位于今山东泗水。孺子泣：像小孩子一样哭泣。指哭声没有长短高低的节奏，即纵情大哭。②难为继：很难学习、继承。③节：规矩。

【译文】

弁地有个人死了母亲，他像婴儿一样纵情大哭，孔子说：“悲哀是很悲哀了，但是别人难以学习继承。礼制，是可以传播延续的，是可以让人学习继承的，所以哭和踊都是有规矩的。”

【原文】

叔孙武叔之母死①，既小敛，举者出户②，出户袒③，且投其冠，括发。郑玄：尸出户，乃变服，失哀节。子游曰：“知礼！”

扶君④，卜人师扶右⑤，射人师扶左⑥。君薨以是举⑦。顾炎武：此所谓“男子不死于妇人之手”也。三代之世，侍御、仆从，罔非正人，缀衣、虎贲，皆为吉士，与汉高之独枕一宦官异矣。

从母之夫、舅之妻⑧，二夫人相为服⑨，君子未之言也。郑玄：二夫人犹言此二人也。时有此二人同居，死相为服者，甥居外家而非之。或曰同爨cuàn缌sī⑩。

①叔孙武叔：鲁公子牙的六世孙，名州仇，曾经发表过攻击孔子的言论。②举者出户：指让人将尸体抬出正寝的门口。③袒：袒露左臂。④扶君：指国君生病。⑤卜人：即仆人，这里指太仆。师：官员的长官。⑥射人：官名，与太仆同掌国君的朝位。⑦举：指搬动尸体并把尸体摆放在正确的位置。⑧从母：母亲的姐妹。⑨二夫人：“夫”字为衍文。相为服：指两个人不论谁先死，活着的人都要为对方服丧。⑩同爨缌：同吃一个灶里做出来的饭，因此产生了服缌麻的关系。缌，是五服中等级最轻的丧服，丧期为三个月。

【译文】

叔孙武叔的母亲死了，在小敛完毕之后，就把尸体搬出了正寝的门口，出门以后才袒露左臂，又扔掉了冠，用麻束发。子游看到以后，讽刺说：“懂得礼啊！”

国君生病时，太仆在国君的右边搀扶，射人在国君的左边搀扶。国君去世之后也是这样来搬动尸体。

姨母的丈夫、舅舅的妻子，两个人不论谁先死，都要为对方服丧，君子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有人说只要两个人同吃一个灶里做出来的饭，就要为对方服缌服。

【原文】

丧事欲其纵纵尔①，吉事欲其折折尔②。故丧事虽遽不凌节③，吉事虽止不怠④。故骚骚尔则野⑤，鼎鼎尔则小人⑥，君子盖犹犹尔⑦。孙希旦：愚谓丧事固欲其疾，然不可以过于急而陵节，陵节则不足于礼之文而野矣。吉事固欲其舒，然不可以过于缓而怠，怠则不足敬之实而小人矣。得舒疾之中者，惟君子能之，由其内尽乎哀敬之实，而外适乎节文之宜也。

①纵纵：匆忙急促的样子。②折折：从容和缓的样子。③遽：仓促。凌：杂乱、错乱。节：法度，制度。④止：从容。怠：松懈，懈怠。⑤骚骚：过于急切的样子。野：粗疏。⑥鼎鼎：过于放松的样子。⑦犹犹：缓急适度的样子。

【译文】

办理丧事的时候要表现出急促匆忙的样子，办理吉事的时候要表现出从容和缓的样子。所以说丧事虽然急迫却不能乱了法度，办吉事虽然要从容但也不能懈怠。因此过于急促迫切就显得粗疏，过于放松就像小人一样，君子要表现出无论缓急都很得体适度的样子。

【原文】

丧具①，君子耻具②。一日二日而可为也者，君子弗为也。陈澔：嫌不以久生期其亲也。

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③。嫂、叔之无服也，盖推而远之也④。姑、姊妹之薄也⑤，盖有受我而厚之者也⑥。郑玄：欲其一心于厚之者，姑姊妹嫁大功，夫为妻期。

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⑦。

①丧具：办理丧事的用具。②具：事先准备。③引而进之：指拉近感情。④推而远之：指刻意疏远以避嫌。⑤薄：指所穿丧服等级比较轻。⑥受我：指有人娶自己的姑妈、姊妹为妻。厚：指所穿丧服等级较重。⑦“食于有丧者之侧”二句：《论语·述而》中有“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所以这两句的主语应该是孔子。

【译文】

办理丧事的用具，君子是耻于提前准备的。一天两天就可以准备好的东西，君子是不会提前准备的。

穿丧服，给兄弟的儿子穿的如同给自己儿子穿的一样，这是为了拉近彼此之间的亲情。叔嫂之间不穿丧服，是为了刻意疏远关系来躲避嫌疑。为姑妈、自己的姐妹服丧时，穿等级较轻的丧服，是因为已经有人接受她们做妻子并且有人为她们穿等级较重的丧服。

孔子在办丧事的人家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

【原文】

曾子与客立于门侧，其徒趋而出①。曾子曰：“尔将何之？”曰：“吾父死，将出哭于巷②。”郑玄：以为不可发凶于人之馆。曰：“反，哭于尔次③。”曾子北面而吊焉④。

①其徒：指曾子的学生。②出哭于巷：出门跑到巷子里去哭。因为曾子的学生在曾子家求学，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后无法立刻奔丧，又不敢在曾子家里哭，所以只能如此。③次：指这个学生居住的房间。④北面而吊：面向北方吊丧。这里指曾子以宾客之礼向学生吊丧。

【译文】

曾子和一个客人正在门边站立，有一个学生从门内快步走了出来。曾子问：“你要去哪里？”学生回答说：“我父亲死了，我想到巷子里去哭他。”曾子说：“回去，在你的房间里哭吧。”曾子于是面向北方，以宾客的礼节向这个学生吊丧。

【原文】

孔子曰：“之死而致死之①，不仁而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之②，不知而不可为也③。是故竹不成用④，瓦不成味⑤，木不成斵zhuó⑥，郑玄：成犹善也，竹不可善用，谓边无縢。琴瑟张而不平⑦，竽笙备而不和⑧，有钟磬而无簨sǔn虡jù⑨，其曰明器，神明之也⑩。”

①之死：孝子用器物来给先人送葬。致死之：认为死者没有知觉。②致生之：认定死者的灵魂依然存在，能够知晓一切。③知：通“智”，明智，聪明。④竹不成用：指竹器的边上没有藤圈，不能使用。⑤瓦不成味：瓦器中间有裂纹，不能用其盛水洗脸。味，通“沬”，洗脸。⑥斵：通“斫”，砍。⑦张：把乐器的弦安上。平：指音律和谐。⑧竽笙：古代两种簧管类乐器。和：和声，指弹奏出来的曲调和谐。⑨簨虡：悬挂钟磬的架子，架子的横杆称为簨，竖直的支架称为虡。⑩神明：指将死者视为神明。

【译文】

孔子说：“前去赠送丧礼却认为死者没有知觉意识，这是不仁的行为，所以不能这么做。前去赠送丧礼却认为死者是有知觉意识的，这是不明智的行为，也不可以这么做。所以送葬的竹器没有实用价值，瓦器不能用来盛食物，木器没有进行削砍雕琢，琴瑟虽然张弦却弹不成曲调，竽笙虽然准备好了却无法和谐地演奏，有钟磬却没有悬挂它们的架子，这些东西被称为明器，意思是将死者当成神明一样看待。”

【原文】

有子问于曾子曰①：“问丧于夫子乎②？”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闻诸夫子也。”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③。”有子曰：“然。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④？”曾子以斯言告于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于宋⑤，见桓司马自为石椁⑥，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⑦，死不如速朽之愈也⑧。’‘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南宫敬叔反⑨，必载宝而朝⑩。夫子曰：‘若是其货也⑪，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曾子以子游之言告于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子何以知之？”有子曰：“夫子制于中都⑫，四寸之棺，五寸之椁，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者夫子失鲁司寇⑬，将之荆⑭，盖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⑮，以斯知不欲速贫也。”陈澔：将适楚，而使二者继往者，将以观楚之可仕与否。

①有子：名若，字子有，孔子的弟子。曾子：曾参，字子舆，孔子的弟子。②问：应为“闻”。丧：指失去官职。③子游：姓言，名偃，字子游，孔子的弟子。④然则：既然这样，那么。有为言之：有所指而言，指在特殊情况下说的这些话。⑤宋：春秋时期国名，位于今河南商丘一带。⑥桓司马：桓魋，宋国司马，主管军事。⑦靡：奢侈，浪费。⑧愈：好。⑨南宫敬叔：也称仲孙阅，春秋时期鲁国人，曾因在鲁国失去官位而到别国，后来又回到鲁国。⑩载宝而朝：带着宝物朝见国君，这里指向国君行贿。⑪货：贿赂。⑫制：制定法度。中都：鲁国城邑，位于今山东汶山西部。孔子曾经在这里担任官职。⑬司寇：掌管刑罚司法的官员。⑭荆：楚国的别称。⑮申：申明。

【译文】

有若问曾参：“你曾经从夫子那里听说过关于失去官职的事情吗？”曾参回答说：“听说过。夫子说希望失去官职以后快些贫穷，希望人死了以后快些腐烂。”有若说道：“这不像是从君子口中说出来的话。”曾参说道：“我确实是从夫子那儿听到的。”有若说：“这不像是从君子口中说出来的话。”曾参说道：“我跟子游一起听到夫子说了这样的话。”有若说：“对。既然夫子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也肯定是在特殊的情况下说的吧？”曾子把有若的话对子游说了。子游说道：“真是太像了，有若的话！有若的话与夫子很像啊。那个时候夫子在宋国居住，看见司马桓魋给自己造石椁，过了三年还没有做成。夫子就说：‘像桓魋这样奢靡的人，死了以后腐烂得越快越好。’‘人死了快些腐烂’，是针对桓司马说的。南宫敬叔回到鲁国的时候，带着很多宝物去向鲁国国君行贿。夫子说：‘像南宫敬叔这样用钱财来行贿的人，失去官职以后不如快些变得贫穷。’‘失去官职以后快些贫穷’，是针对敬叔来说的。”曾参把子游的话对有若说了。有若说道：“对啊。我本来就认为这不是夫子说的话。”曾参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有若说：“夫子在中都做官时制定下了制度，棺材板的厚度是四寸，椁的厚度是五寸，据此可知夫子是不希望人们死后快速腐烂的。以前夫子在失去鲁国司寇这个官职的时候，想去楚国，就先派子夏前往楚国打听消息，又派冉有去楚国表明自己的想法，据此可知夫子是不愿意在失去官职之后迅速变得贫穷的。”

【原文】

陈庄子死①，赴于鲁②。鲁人欲勿哭。郑玄：君无哭邻国大夫之礼。缪公召县子而问焉③。县子曰：“古之大夫，束修之问wèi不出竟④，虽欲哭之，安得而哭之？今之大夫，交政于中国⑤，虽欲勿哭，焉得而弗哭？且臣闻之：哭有二道，有爱而哭之，有畏而哭之。”公曰：“然。然则如之何而可？”县子曰：“请哭诸异姓之庙。”于是与哭诸县氏。

①陈庄子：齐国大夫，名伯。②赴于鲁：向鲁国发讣告。③缪公：指鲁穆公。缪，通“穆”。县子：鲁国大夫，名琐。④束修：捆成一束的十条干肉。束修是古代诸侯之间经常互相馈赠的礼物。问：通“遗”，馈赠。竟：通“境”。⑤交政：指国与国之间由于会盟、征伐等事进行交往。中国：指位于中原的各个诸侯国。

【译文】

齐国大夫陈庄子去世了，讣告发到了鲁国。鲁国人不想去哭吊他。鲁穆公召来县子询问这件事。县子说：“古代那些大夫，送给别人一捆干肉都不敢走出国境，即使想去哭，又怎么去哭呢？现在的大夫，与中原的诸侯在政治上交往密切，即使不想去哭吊，又怎么能不去呢？况且臣听说：哭有两种原因，有的是因为爱而哭，有的是因为畏惧而哭。”鲁穆公说：“对。既然这样，那么现在应当怎么办才好呢？”县子说：“请您到异姓的宗庙中去哭他。”于是鲁穆公就到县氏的宗庙中去哭吊陈庄子。

【原文】

仲宪言于曾子曰①：“夏后氏用明器，示民无知也②。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用之，示民疑也③。”曾子曰：“其不然乎，其不然乎。夫明器，鬼器也④；祭器，人器也⑤。夫古之人胡为而死其亲乎？”郑玄：言仲宪之言，三者皆非。此或用鬼器，或用人器。

①仲宪：即原宪，字子思，孔子学生。②无知：指人死后是没有意识的。③示民疑也：指让百姓产生疑惑，不知道人死了以后到底还有没有意识。④鬼器：指特意为死人准备的器具。⑤人器：指孝子把自己所用的器具献给死去的双亲，表示对双亲的孝顺。

【译文】

仲宪对曾子说：“夏朝在葬礼中使用明器，向百姓说明人死后是没有意识的。殷朝人在葬礼中使用祭祀的器具，向百姓说明人死后是有意识的。周朝人两者都使用，让百姓产生疑惑，不知道人死之后到底有没有意识。”曾子说：“恐怕不是这样啊，恐怕不是这样啊。明器，是特意给死人使用的器物；祭器，是孝子把自己使用的器物拿来献给死去的父母使用的。古人怎么会认为自己死去的亲人没有意识呢？”

【原文】

公叔木有同母异父之昆弟死①，问于子游。子游曰：“其大功乎。”郑玄：疑所服也，亲者属大功是。狄仪有同母异父之昆弟死②，问于子夏。子夏曰：“我未之前闻也③。鲁人则为之齐衰。”狄仪行齐衰。今之齐衰，狄仪之问也。

①公叔木：春秋时卫国大夫。②狄仪：人名，其余不详。③未之前闻：以前没有听说过。

【译文】

公叔木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兄弟死了，就向子游询问应该穿什么样的丧服。子游说：“应该服大功。”狄仪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兄弟死了，向子夏询问应该穿什么样的丧服。子夏说：“我以前没有听说过有关的事情。鲁国人为同母异父的兄弟服齐衰。”狄仪于是穿上齐衰丧服。现在的人都为同母异父的兄弟穿齐衰孝服，就是从狄仪向子夏询问之后开始的。

【原文】

子思之母死于卫①。柳若谓子思曰②：“子圣人之后也，四方于子乎视礼，子盖慎诸③。”子思曰：“吾何慎哉？吾闻之，有其礼无其财，君子弗行也；郑玄：谓时可行，而财不足以备礼。有其礼有其财，无其时④，君子弗行也。吾何慎哉！”郑玄：时所止则止，时所行则行，无所疑也。丧之礼如子，赠襚之属，不逾主人。

①子思：孔子的孙子，名伋，子思的父亲孔鲤去世之后，其母改嫁到卫国。②柳若：卫国人。③盖：通“盍”，何不。④无其时：指母亲已经改嫁，自己就不能做丧主。

【译文】

子思的母亲死在卫国。卫国人柳若对子思说：“您是圣人孔子的后代，四方的人都在看您如何为母亲服丧礼，您为什么不谨慎些呢？”子思说：“我有什么要谨慎的呢？我听说，有相关的礼制，却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君子是不会去实行这种礼的；有相应的礼法，有充足的财力，却没有适当的机会，君子也不会去实行这种礼。我为什么要谨慎呢？”

【原文】

县子琐曰：“吾闻之，古者不降①，上下各以其亲②。滕伯文为孟虎齐衰③，其叔父也④；为孟皮齐衰⑤，其叔父也。”朱子曰：“夏、殷而上，大概只是亲亲长长之意。到周来，又添出许多贵贵底礼数，如始封之君不臣诸父、昆弟；封君之子不臣诸父而臣昆弟；期之丧，天子诸侯绝，大夫降。然诸侯大夫尊同，则亦不绝不降；姊妹嫁诸侯者，则亦不绝不降。此皆天下之大经，前世所未备，到周公搜剔出来，立为定制，更不可易。”

①古者：指殷朝。不降：穿丧服时不降低丧服的等级。周朝的礼制规定，儿子为母亲应服齐衰三年，但如果父亲在世的话，就降为服齐衰一年。②上下：指地位的尊卑高低。③滕伯文：殷朝滕国的国君，被封为伯爵，名文。孟虎，滕伯文的叔父。④其：指孟虎。⑤孟皮：滕伯文的侄子，滕伯文为孟皮的叔父。

【译文】

县子琐说：“我听说过，古人在服丧时没有降低丧服等级的规定，不管地位尊卑高低，都要按照亲疏的关系来服丧。滕伯文为孟虎穿齐衰丧服，是因为孟虎是他的叔父；滕伯文为孟皮穿齐衰丧服，因为他是孟皮的叔父。”

【原文】

后木曰①：“丧，吾闻诸县子曰：‘夫丧，不可不深长思也②。买棺外内易③。’我死则亦然。”

曾子曰：“尸未设饰④，故帷堂，小敛而彻帷⑤。”仲梁子曰⑥：“夫妇方乱⑦，故帷堂，小敛而彻帷。”

小敛之奠，子游曰：“于东方。”曾子曰：“于西方，敛斯席矣⑧。”小敛之奠在西方，鲁礼之末失也。

①后木：鲁孝公的儿子惠伯巩的后人。②深长思：指深思熟虑。③易：平滑。④尸未设饰：指尸体还没有装殓。⑤彻帷：撤去帷幕。这里不是把帷帐撤掉，而是将帷幕卷起来掀开。彻，通“撤”。⑥仲梁子：鲁国人。⑦乱：指哭丧时的位置还没有确定。⑧敛斯席：指小殓时设置奠席。

【译文】

后木说：“丧礼方面的事情，我从县子那里听说：‘办理丧事，不能不深思熟虑。买的棺材应该内外都很平滑。’我死了也要这样。”

曾子说：“尸体没有装殓，所以要在堂上设置帷帐，小殓之后就将帷帐卷起来撩开。”仲梁子说：“男子和妇人哭丧的位置还没有确定，所以要在堂上设置帷帐，等小殓之后再将帷帐卷起来撩开。”

小殓后祭奠的物品，子游说：“放在东面。”曾子说：“放在西面，小殓时就应该设置好奠席。”小殓时祭奠的物品放在西方，说明鲁国的礼制发展到末期以后就已经变得失礼了，这是错误的做法。

【原文】

县子曰：“绤xì衰，裳①，非古也。”

子蒲卒②，哭者呼“灭③”，子皋曰④：“若是野哉⑤！”哭者改之。

杜乔之母之丧⑥，宫中无相⑦，以为沽也⑧。

夫子曰：“始死，羔裘、玄冠者⑨，易之而已。”羔裘、玄冠，夫子不以吊⑩。

①“绤衰”二句：用粗葛布做成的丧服上衣，用线细而疏的麻布做成的下裳。②子蒲：名灭，其余不详。②哭者呼“灭”：人们在哭的时候喊着子蒲的名字“灭”。人死之后要招魂，招魂时要呼唤他的名字，这里在哭的时候就呼喊子蒲的名字，是不符合礼的。④子皋：又作子羔，孔子的弟子，名高柴，字子皋。⑤野：不合乎礼。⑥杜乔：人名，其余不详。⑦宫：指死者生前所居的正寝。相：帮助主人举行祭礼的人。⑧沽：粗疏简略。⑨羔裘、玄冠者：黑色的羊皮裘，黑色的礼帽，这是当时的朝服，也是吉服，不能穿着去参加丧事。⑩“羔裘、玄冠”二句：出自《论语·乡党》。

【译文】

县子说：“用粗葛布做丧服的上衣，用细麻布做丧服的下裳，不符合古代礼制。”

子蒲去世，哭他的人都哭喊他的名字“灭”，子皋说：“如果这样的话，就太不符合礼了！”哭的人于是就改了过来。

杜乔的母亲去世，正寝里没有帮助主人主持丧礼的人，有人认为过于粗疏简略。

孔子说：“亲人刚刚去世，身穿羔裘、玄冠这种吉服的人，要改换成凶服才对。”羔裘、玄冠这种吉服，孔子不会穿着去吊丧。

【原文】

子游问丧具。夫子曰：“称家之有亡①。”子游曰：“有无恶乎齐②？”夫子曰：“有毋过礼。苟亡矣③，敛首足形④，还葬⑤，县棺而封⑥，人岂有非之者哉？”

①称：适合。有亡：有无，这里指多少。②齐：通“剂”，界限，标准。③苟：如果。④形：形体，身体。⑤还：通“旋”，立即。⑥县棺而封：指将棺材悬起来，然后慢慢放到墓穴中，然后用土封好墓穴。县，同“悬”。封，埋葬。

【译文】

子游问孔子关于陪葬物品多少的问题。孔子说：“与家里的财力相匹配就行。”子游说：“家里财力多少有什么样的标准呢？”孔子说：“家产丰厚，陪葬品也不能超过礼的规定。如果家里贫穷，就用装殓的衣被包裹死者的头、脚、身体，立刻下葬，用手拉着绳子把棺材放进墓穴，然后封土，别人又怎能非议他呢？”

【原文】

司士贲告于子游曰①：“请袭于床②。”子游曰：“诺。”县子闻之曰：“汰哉叔氏③，专以礼许人④。”

宋襄公葬其夫人⑤，醯xī、醢hǎi百瓮⑥。曾子曰：“既曰明器矣，而又实之⑦！”郑玄：言名之为明器，而与祭器皆实之，是乱鬼器与人器。

孟献子之丧⑧，司徒旅归四布⑨。夫子曰：“可也。”

读赗fèng，曾子曰：“非古也，是再告也⑩。”郑玄：曾子言非礼，祖而读赗，致命将行，主人之吏又读赗，所以存录之。

①司士贲：名叫贲的司士。司士为官名，是大司马手下的属官。贲是人名。②袭：为死者穿衣服，又称殓。根据礼的规定，小殓、大殓都应该在床上进行，但后来逐渐演变为在地上进行。③汰：自大。叔氏：子游的别字。④专以礼许人：专门由他来许可别人是否可以实行礼。⑤宋襄公：春秋时期宋国国君。⑥醯：醋。醢：肉酱。⑦实：填充。⑧孟献子：鲁国大夫仲孙蔑。⑨旅：司徒手下的属官。布：钱。这里指送给丧主用来办丧事的钱。⑩“读赗”四句：赠给有丧事的人家的用来举行葬礼的物品称为赗。凡有人送赗，丧主都会命人将赠送者的名字以及赠送的物品记录下来。到祖奠时，负责记录的人在灵柩面前对主人、主妇以及宾客宣读一遍。曾子认为一开始的记录已经算是一次，再在灵柩前宣读是多余的。但第一次只有负责记录的人知道，再宣读一次是为了让众人知道，所以曾子的看法并不正确。

【译文】

司士贲对子游说道：“请求在床上为死者穿上殓衣。”子游说：“行。”县子听说以后，说道：“叔氏太自大了，好像礼非要经过他的许可才能去实行一样。”

宋襄公安葬他的夫人，陪葬的醋和肉酱共一百瓮。曾子说：“既然都说是明器了，就意味着它不具有实用功能，在里面填满东西干什么！”

孟献子的丧事，司徒派手下的属官把剩余的人们送来的帮助办丧事的钱财归还原主。孔子说：“可以。”

关于读赗，曾子说道：“这不是古代的做法，这是第二次宣读。”

【原文】

成子高寝疾①，庆遗入请曰②：“子之病革矣③，如至乎大病④，则如之何？”子高曰：“吾闻之也：‘生有益于人，死不害于人。’吾纵生无益于人，吾可以死害于人乎哉？我死，则择不食之地而葬我焉⑤。”

①成子高：齐国大夫，名国子高，成是他的谥号。②庆遗：齐国大夫庆封的族人。③病革：病重，病危。④大病：代指去世。⑤不食之地：指不长庄稼的土地。

【译文】

成子高生卧病在床，庆遗进入他的房间向他请示：“您已经病得很重了，如果不幸因此去世，后事该怎么料理呢？”子高说：“我听说：‘活着对别人有好处，死了也不能害人。’我活着的时候纵然不能对别人有好处，我死了还能去害人吗？我死了以后，就选择一个不长庄稼的地方，把我葬在那里就行了。”

【原文】

子夏问诸夫子曰：“居君之母与妻之丧①。”“居处、言语、饮食衎kàn尔②。”陈澔：君母君妻，皆服齐衰、不杖期，然恩义则浅矣，故居其丧如此。衎尔，合适之貌。

宾客至，无所馆③，夫子曰：“生于我乎馆，死于我乎殡④。”

国子高曰⑤：“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是故衣足以饰身，棺周于衣⑥，椁周于棺，土周于椁。郑玄：言皆所以为深邃，难人发见之也。反壤树之哉⑦！”

①居君之母与妻之丧：此句后应有“如之何”三字。②居处、言语、饮食衎尔：此句前应有“夫子曰”三字。衎，安然自得的样子。③馆：住宿的地方。④死于我乎殡：死在我这里我就为他殡殓安葬。⑤国子高：即成子高。⑥周：包围，容纳。⑦壤：指堆起坟头。树：种树作为标记。

【译文】

子夏向孔子问道：“为国君的母亲和国君的妻子服丧，应该怎么办呢？”孔子回答说：“日常起居，与人交谈，饮食都保持安然自得的态度就可以了。”

宾客来了，却没有可以居住的地方，孔子说：“人活着我就负责为他安排住宿的地方，人死了我就负责为他殡殓安葬。”

国子高说：“葬，就是藏。藏，是不想让人看见。所以殓衣足够掩饰身体，棺材又包裹在衣服外面，椁又包在棺材外面，土又包在椁外面。为什么人们反而要立坟头、还要在坟头前面种树呢？”

【原文】

孔子之丧，有自燕来观者①，舍于子夏氏②。子夏曰：“圣人之葬人，与人之葬圣人也，子何观焉？陈澔：延陵季子葬其子，夫子尚往观之，孔子之葬，燕人来观，亦其宜也。子夏以为圣人葬人，则事皆合礼；人葬圣人，则未必皆合于礼也。王肃：若圣人之葬人与？则人庶有异闻。若人之葬圣人，与凡人何异，而子何观之？昔者夫子言之曰：‘吾见封之若堂者矣③，见若坊者矣④，见若覆夏屋者矣⑤，见若斧者矣⑥，从若斧者焉⑦。郑玄：孔子以为刃上难登，狭又易为功。马鬣liè封之谓也⑧。’今一日而三斩板⑨，而已封，尚行夫子之志乎哉？”

①燕：指春秋战国时位于北方的燕国。②舍：居住，休息。③封：在坟墓上堆起坟头。堂：指堂基，形状像四方形的高台。④坊：通“防”，堤防。这里指像堤防一样的长方形高台。⑤覆：用瓦和茅草覆盖的屋檐。夏屋：门廊，上面覆盖着茅草和瓦片。⑥若斧者：像斧头形状的坟墓。⑦从：认同，选择。⑧马鬣封：即斧子形状的坟墓的俗名，因为马颈部长鬃毛的地方形状像斧子。⑨三斩板：指为孔子修建坟墓采用了板筑法。板一般宽二尺，长六尺，将这样的板围起来，用绳子固定好，然后在其中填土筑实，然后解开绳索，在已经筑好的土上再围上板，继续填土筑实，这样三次之后，就是所谓的“三斩板”。

【译文】

孔子的葬礼，有个人从燕国赶来观礼，住在了子夏的家里。子夏说：“圣人安葬一般人，与一般人安葬圣人，您要看哪一种呢？以前先生说过：‘我见过把封土筑得像堂基的，见过封土像堤防的，见过像夏屋的屋顶一样的，见过像斧头一样的，我的坟墓就选择斧头形状的吧。斧头形状的坟墓，就是人们所说的马鬣封。’现在给先生修建坟墓，一天之内三次设板筑土，坟头就修好了，差不多能够满足先生的心愿了吧？”

【原文】

妇人不葛带。敖继公：妇人，指五服之亲言也。《间传》云：“男子重首，妇人重带。”妇人质，故于其所重者有除无变。其三年者，至小祥而除之；齐衰期以至小功，则皆于终丧而除之；其缌麻者，卒哭既退而除之。

有荐新①，如朔奠②。

既葬，各以其服除③。郑玄：卒哭，当变衰麻者变之。或有除者，不视主人。

池视重溜④。郑玄：如堂之有承溜也。承溜以木为之，用行水，亦宫之饰也。柳，宫象也。以竹为池，衣以青布，县铜鱼焉。今宫中有承溜，云以铜为之。

君即位而为椑bì⑤，岁壹漆之⑥，藏焉。

复、楔齿、缀足、饭、设饰、帷堂并作⑦。父兄命赴者⑧。

①荐新：一种祭祀仪式，即向神灵或祖先献上本年刚刚收获的五谷和瓜果等时新之物。在棺材停放期间，用这些东西祭奠死者被称为荐新。②朔奠：棺材停放期间，每个月的初一祭奠死者被称为朔奠。③各以其服除：这里指的是那些丧服等级较轻、服丧时间较短的人。④视：比照，参照。重溜：即承溜，屋檐下面用来承接雨水的沟。这里指在棺柩柳墙前面设置用竹子做成的池形似承溜。⑤椑：内棺，一般用杝木制成，又称杝棺。⑥岁壹漆之：一年漆一次。⑦复：招魂。楔齿：把马蹄形的角柶楔进死者的嘴里，为饭含做准备。⑧父：指父辈。

【译文】

女子不把腰里的麻绖改换为葛绖。

如果举行荐新的祭奠，那么时间和仪式都像朔奠一样。

葬礼完成之后，该除掉丧服的人就可以分别除掉丧服了。

棺柩上的池，参照重溜来制作。

国君即位之后就开始制作内棺，每年漆一次，然后收藏。

招魂、把角柶楔入死者嘴里、固定死者的脚、饭含、给死者穿上殓衣、在堂上设置帷帐是同时进行的。死者的父辈或兄长分派去报丧的人。

【原文】

君复，于小寝、大寝、小祖、大祖、库门、四郊①。郑玄：尊者求之备也，亦他日所尝有事。贾公彦：尊者求之备，故凡尝所有事之处皆复焉。卿大夫以下复，自门以内，庙及寝而已。妇人无外事，自王后以下，复处亦自门以内，庙及寝而已。

丧不剥奠也②，与祭肉也与。郑玄：剥犹倮也。有牲肉则巾之，为其久设，尘埃加也。脯、醢之奠不巾。

既殡，旬而布材与明器③。

朝奠日出，夕奠逮日④。父母之丧哭无时⑤。使必知其反也。郑玄：谓既练，或时为君服金革之事，反必有祭。

①小寝：指燕寝，即平时居住之所。大寝：即正寝，生病或斋戒时所居之所。小祖：指四位亲人之庙，即祢庙、祖庙、曾祖庙、高祖庙。大祖：指太庙，即始祖之庙。库门：诸侯宫殿的外门。②不剥：指不让奠祭的物品裸露在外，要覆盖上布巾。剥，裸露。③旬：十天。材：指制作椁的材料。④“朝奠日出”二句：将死者装进棺材之后，每天日出和日落时要进行祭奠，日出时祭奠被称为朝奠，日落时祭奠被称为夕奠。逮，及，赶得上。⑤无时：没有固定的时间。

【译文】

为国君招魂时，要在燕寝、正寝、四亲庙、太祖庙、库门和国都的四郊进行。

办丧事时的祭物不能裸露，因为祭奠的物品中有祭肉，不能让它沾上灰尘。

把死者的尸体装进棺材之后，过十天，就要告诉下人准备制作椁的材料和明器了。

朝奠要在日出时进行，夕奠要在日落时进行。为父母办丧事时，哭泣没有固定的时间。奉国君之命出使，出使之前和返回之后都要祭告父母，让他们知道自己要出使或已经回来了。

【原文】

练①，练衣黄里②，缘③，郑玄：小祥练冠，练中衣，以黄为内，为饰。黄之色卑于。葛要绖④，绳屦无⑤，角瑱，鹿裘衡⑥，长袪⑦，袪，裼之可也。郑玄：《玉藻》曰：“麛裘青犴，褎绞衣以裼之。”鹿裘亦用绞乎？

有殡，闻远兄弟之丧，虽缌必往。非兄弟，虽邻不往。

所识⑧，其兄弟不同居者皆吊。

①练：指小祥祭。②练衣：这里指内衣。③：浅红色。④要：通“腰”。⑤绳屦：用麻绳编的鞋。：鞋子上的装饰。⑥瑱：垂在冠、冕两侧的装饰物，用玉、石做成。衡：通“横”，宽大。⑦祛：袖子，也指袖口。⑧所识：所认识的人，这里指死者。

【译文】

举行小祥祭时，穿练布做成的黄色里子的内衣，并且镶上浅红色的镶边，系上葛布做成的腰绖，穿上用麻绳编成的鞋，鞋头上没有任何东西作为装饰，佩戴角做的瑱，鹿皮做的裘可以宽敞一些，袖子可以长一些，袖口也可以镶边，皮裘的外面也可以穿上罩衣了。

家中停放着棺材，听说关系远的兄弟有丧事，虽然只是为他服缌麻，也一定要去。不是兄弟的话，就算是邻居家有丧事也不去。

与死者认识，就算死者的兄弟不与他住在一起，也要到他的兄弟家里去吊丧。

【原文】

天子之棺四重①：郑玄：尚深邃也。诸公三重，诸侯再重，大夫一重，士不重。水、兕sì革棺被之②，其厚三寸；郑玄：水牛兕牛之革以为棺被。革各厚三寸，合六寸也。此为一重。杝棺一③，梓棺二④。四者皆周⑤。棺束⑥，缩二，衡三⑦，衽rèn每束一⑧。柏椁以端⑨，长六尺。

天子之哭诸侯也⑩，爵弁绖⑪，衣⑫。郑玄：服士之祭服以哭之，明为变也。天子至尊，不见尸柩，不吊服，麻不加于采。此言“绖”，衍字也。时人间有弁绖，因云之耳。《周礼》：“王吊诸侯，弁绖缌衰也。”或曰使有司哭之，为之不以乐食⑬。敖继公：考经传物色之言“爵”者，惟爵、爵韦耳。若布与丝，则不闻以爵名，岂爵弁果以韦为之异？

天子之殡也，菆zōu涂龙⑭，以椁，郑玄：菆木以周龙，如椁而涂之。天子殡以车，画辕为龙。加斧于椁上⑮，毕涂屋，天子之礼也。

唯天子之丧，有别姓而哭⑯。郑玄：使诸侯同姓、异姓、庶姓，相从而为位，别于朝觐来时，朝觐爵同同位。

①四重：四层棺材。这里所说的“四重”，是指在盛尸体棺材外面再加四重棺材，如果将盛尸体的棺材算进去，就有五重了。②水、兕革棺被之：指用水牛皮或兕牛皮包裹的一层木制棺材。这一层棺材耐湿。兕，犀牛的一种。③杝棺：用杝木做成的棺材，厚四寸，又名椑。④梓棺二：指有两层梓木棺材，内层名属，厚六寸；外层名大棺，厚八寸。⑤四者皆周：上面所说的四重棺材，都有上下四周共六个面，这六个面全都被包了起来。⑥棺束：古代的棺材不用钉子固定，而是用皮带束住，称为缄。⑦“缩二”二句：竖的两道，横的三道。缩，指纵向。⑧衽：即榫，用来使棺材盖与棺材身结合得紧密牢固的榫木。⑨柏椁以端：以柏木的接近根部的部分为材料制作椁。⑩天子之哭诸侯也：指诸侯死于自己的封国，天子听到讣告之后在都城哭之。⑪爵弁：一种红色而又微微发黑的冠。爵，通“雀”，这种冠的形状与雀头的颜色很像。⑫衣：黑色的礼服。，通“缁”，黑色。⑬不以乐食：吃饭的时候不奏乐。⑭菆：丛集，指把木头聚集在一起堆积在棺材周围。龙：车辕上画着龙的殡车，这是天子所用的殡车。⑮斧：通“黼”，一种黑白相间的花纹，这里指绣着黼纹的幕布，又称棺衣。⑯别姓而哭：区分同姓、异姓、庶姓，然后排列哭丧时的顺序。异姓，指有甥舅关系的亲属。庶姓，指没有任何亲属关系的人。

【译文】

天子的棺有四层：用水牛皮、犀牛皮包裹着的棺材一层，厚三寸；杝棺一层，梓木棺两层。这四层棺材都有六个面。束冠的皮条，竖着的有两条，横的有三条，每处应当束皮条的地方都设有榫。最后用柏木接近树根的一端来做椁，长度为六尺。

天子哭吊诸侯，头上戴着爵弁，穿着黑色的礼服。有人说应该派官员代表天子去哭，天子为了死去的诸侯在吃饭的时候不奏乐。

天子死后在装殓棺椁的时候，是把树枝聚集在龙的四周，然后用泥封起来，将其作为椁，然后将绣着黼纹的棺衣覆盖在椁的外面，之后全部涂成屋子的形状，这就是天子所使用的殡礼。

只有天子的丧事，才会区分同姓、异姓、庶姓，并且按照顺序对天子进行哭祭。

哀公立庙

孔子自鲁定公时被迫离开鲁国，周游列国，到鲁哀公执政时回到鲁国。鲁哀公在国家大事上如有困惑，会召孔子前来商谈。孔子死后，鲁哀公曾为孔子作诔文，并为孔子立庙，迁上百户守墓而居。

【原文】

鲁哀公诔孔丘曰①：“天不遗耆老②，莫相予位焉③。呜呼哀哉，尼父④！”

国亡大县邑⑤，公、卿、大夫、士皆厌冠⑥，哭于大庙三日⑦，君不举⑧。郑玄：军败失地，以丧归也。厌冠，今丧冠，其服未闻。或曰君举而哭于后土⑨。应镛：曰举者，非也。

孔子恶野哭者⑩。郑玄：为其变众。《周礼》：“衔枚氏掌禁野叫呼、叹呼于国中者、行歌哭于国中之道者。”

未仕者不敢税人⑪，如税人则以父兄之命。

士备入而后朝夕踊⑫。郑玄：备犹尽也。国君之丧，嫌主人哭，入则踊。

祥而缟⑬。是月禫⑭，徙月乐⑮。

君于士有赐帟yì⑯。郑玄：帟，幕之小者，所以承尘，赐之则张于殡上。大夫以上，幕人职供焉。

①诔：叙述死者生平，表示哀悼的文字。一般是上级为下级作诔，尊者为卑者作诔。②耆老：年龄大、德行高的人。这里指孔子。③莫：没有人。相：辅佐。④尼父：对孔子的美称。尼，孔子字仲尼。父，通“甫”，古代对男子的美称。⑤亡：失去。⑥厌冠：古代一种丧冠。⑦大庙：即太庙。⑧举：欣赏音乐。⑨后土：社，这里指社神，主管土地的神。⑩野哭：指不在合适的地方哭。⑪税：指送人财物。⑫备：全，都。朝夕踊：死者被装殓进棺材之后，他的亲人应在每天的早晨和傍晚在棺材前面哭踊，哭的时候这些亲人根据自己与死者关系的远近而站在固定的位置上，这些位置被称为哭位。为了表示极度的哀痛，还要踊。称为朝夕踊。⑬祥：指大祥祭。缟：白色的生绢。⑭禫：大祥祭之后除去丧服的祭祀。⑮徙月：过一个月。⑯帟：小型的幕帐，挂在已经装殓死者的棺柩上面遮挡尘土的帐子。

【译文】

鲁哀公为孔子写诔文说：“上天不肯留下这位德行高尚的长者，没人辅佐我了。真是悲哀啊，尼父！”

国家丧失了大的城邑，公、卿、大夫、士都带上厌冠，在太庙里大哭三天，国君也不欣赏音乐。有人说国君可以欣赏音乐，但还是要到社坛去哭。

孔子厌恶那些不在正确的地点和场合哭的人。

没有出仕的人不敢拿自己家里的财物送给别人，如果要送东西给人的话，就要以父亲和兄长的名义去送。

国君去世之后，士全都进入哭位，然后开始朝哭和夕哭，同时还要行踊礼以示哀伤。

大祥之祭以后，就带上白色的冠。这个月举行禫祭，再过一个月就能够欣赏音乐了。

国君会赏赐去世的士小的幕帐来遮挡落在他棺材上的灰尘。

檀弓下

【原文】

君之嫡长殇①，车三乘②。公之庶长殇③，车一乘。郑玄：皆下成人也。自上而下，降杀以两，成人遣车五乘，长殇三乘，下殇一乘，尊卑以此差之。庶子言公，卑远之。传曰：“大功之殇小从上。”大夫之嫡长殇，车一乘。

公之丧，诸达官之长杖④。郑玄：谓君所命，虽有官职，不达于君，则不服斩。

①君：指诸侯国的国君。嫡：指嫡子，国君正妻所生的儿子。长殇：指十六岁到十九岁之间而死。②车：指死者生前乘坐的车，在死者去世后用来作为载魂车。③公：被封为公爵的诸侯国国君。庶：指除嫡子以外的其他儿子。④达官：显达的官员，这里泛指诸侯手下的卿、大夫、士。杖：指服丧时所拄的丧杖。

【译文】

国君的嫡子长殇，送葬的时候用三辆车作为载魂车。国君庶子长殇，送葬时用一辆车作为载魂车。大夫的嫡子长殇，用一辆车作为载魂车。

国君去世，由国君任命的卿、大夫、士都要拄丧杖。

【原文】

君于大夫，将葬，吊于宫；及出，命引之①，三步则止②，如是者三，君退。朝亦如之③，哀次亦如之④。

五十无车者，不越疆而吊人⑤。

①命引之：指国君下令拉柩车。②三步则止：为表示哀痛，每走三步就会停下来。③朝：指棺柩下葬之前要将棺柩从殡宫运送到宗庙前面，举行朝拜宗庙之礼。④哀次：指朝拜宗庙之后，柩车从大门走出，途经接待临时接待宾客的地方，孝子由此想到亲人，因此哀而不前。次，指在宗庙大门外设置的用来接待宾客的地方。⑤“五十者无车”二句：古人到五十岁即被称为老，体力和精力都不比从前，再加上没有车可坐，所以就不用到外国去吊丧了。

【译文】

国君对于大夫的丧事，在将要安葬时，要到殡宫中去吊丧；等到柩车出发，国君下令拉柩车，柩车向前行走三步便停止，国君再下令拉车，这样反复三次，国君就可以退去了。灵柩举行朝庙之礼时也是这样，柩车走到宗庙大门外接待宾客的地方时也是这样。

到了五十岁还没有车可坐的人，不必越过疆界为别人吊丧。

【原文】

季武子寝疾①，固不说齐衰而入见曰②：“斯道也③，将亡矣。士唯公门说齐衰④。”郑玄：季武子，鲁大夫季孙夙也。世为上卿，强且专政，国人事之如君，固能守礼，不畏之，矫失俗也。道犹礼也。武子曰：“不亦善乎！君子表微⑤。”及其丧也，曾点依其门而歌⑥。

①季武子：鲁国大夫季孙夙。②固：鲁国时人，当时正在服齐衰。说：通“脱”。③道：指礼。④士唯公门说齐衰：按照礼的规定，士只有在进入国君的宫门时才会脱掉丧服，而士到大夫家的时候是不应该脱掉丧服的。固不脱丧服去季武子家，说明他并不畏惧季武子。⑤表微：发扬已经衰微的道德。⑥曾点：字皙，孔子的弟子，曾参的父亲。

【译文】

季武子病重卧床，固没有脱掉自己身上的齐衰丧服就进去拜见季武子，并且说道：“那礼啊，将要衰亡了。士只有在进入国君的宫门时才脱掉齐衰丧服。”季武子说：“您这么做不是很好吗！君子就应该发扬已经衰微了的礼。”等到季武子去世，曾点就靠在他的门上唱歌。

【原文】

大夫吊①，当事而至，则辞焉②。郑玄：辞犹告也，摈者，以主人有事告也。主人无事，则为大夫出。吊于人，是日不乐③。郑玄：君子哀乐不同日。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妇人不越疆而吊人。行吊之日，不饮酒食肉焉。吊于葬者，必执引④。若从柩，及圹kuàng⑤，皆执绋⑥。

①大夫吊：指大夫为士吊丧。②辞：以言语来推辞。大夫地位尊贵，士如果没有事，就应当来到堂下拜迎，如果有事，就应该派人出来说明不能迎接的原因。③是日不乐：这一天不奏乐。礼规定，君子不能在同一天同时进行哀、乐两种活动。④引：柩车上拴着的用来牵引的绳子。⑤圹：墓穴。⑥绋：棺材下葬时使用的绳子。

【译文】

大夫为士吊丧，如果士的家里正在举行祭祀，那么丧主就应该派人告诉大夫自己不能出迎的原因。大夫到别人家里吊丧，那一整天就不能有欣赏音乐的行为。妇人不能越过国界去吊丧。吊丧那天不能喝酒吃肉。向送葬的人吊丧，要帮忙牵引柩车。假如跟随柩车前往墓地，那么到达墓地以后，也要帮忙拉着绳子把棺材安放到墓穴里面。

【原文】

丧①，公吊之，必有拜者，虽朋友、州、里、舍人可也②。吊曰：“寡君承事③。”主人曰：“临。”君遇柩于路，必使人吊之。大夫之丧，庶子不受吊。

①丧：指大臣死于外国。②州、里：与死者同一州，同一里的人。舍人：与死者同住一座馆舍的人。③寡君：即寡人，国君的自称。承事：接受一点事情来做。指帮忙办理丧事。

【译文】

如果一国的大臣死在外国，那么他所在的这个国家的国君要来吊丧，这时也必须有人代表死者向国君拜谢，死者的朋友、同州的人、同里的人、一起在馆舍居住的人都可以。国君吊丧时说：“寡人前来接受一点活儿来干。”主人就会说：“谢谢国君大驾光临。”国君在路上遇到了柩车，也一定要派人去吊丧。大夫去世，他的庶子不能接受别人向自己吊丧。

【原文】

妻之昆弟为父后者死①，哭之適室②。子为主③，袒，免，哭、踊。夫入门右④，使人立于门外，告来者。狎则入哭⑤。父在，哭于妻之室⑥。非为父后者，哭诸异室。

①妻之昆弟：妻子的兄弟。为父后：是父亲的继承人。②適室：嫡室，即正寝。適，通“嫡”。③子为主：指丈夫不为妻弟服丧，而是让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死者的外甥担任丧主来接受宾客吊丧。④夫：指丈夫。⑤狎：关系亲近。⑥哭于妻之室：正寝是父亲居住的地方，所以只能在妻子的室内哭。

【译文】

妻子的弟弟是他父亲的继承人，他死后，丈夫就要到正寝里去哭他。丈夫和妻子的儿子，也就是死者的外甥担任丧主，袒露右臂，脱掉冠，为舅舅哭踊。丈夫进门以后站在右边，让人站在门外，告诉前来吊丧的人死者是谁。关系亲近的就进来哭。如果死者的父亲还在，丈夫就在妻子的房间里哭。如果死者并非父亲的继承人，丈夫就在其他的房间里哭。

【原文】

有殡①，闻远兄弟之丧②，哭于侧室③。无侧室，哭于门内之右。同国则往哭之。

子张死④，曾子有母之丧，齐衰而往哭之。或曰：“齐衰不以吊。”曾子曰：“我吊也与哉⑤？”郑玄：于朋友哀痛甚而往哭之，非若凡吊。

有若之丧，悼公吊焉⑥，子游摈由左⑦。郑玄：摈，相侑丧礼者。丧礼废亡，时人以为此仪当如诏辞而皆由右相，是善子游正之。《孝经》说曰：“以身摈侑。”

①有殡：指家里停放着装殓好的棺材。②远兄弟：指身在外国的兄弟。③侧室：即偏房。④子张：孔子弟子，名颛孙师，字子张。⑤我吊也与哉：我是吊子张，而不是哭子张。吊是为了安慰死者家属不要过于伤痛，而哭则是为死者去世感到哀痛。⑥悼公：鲁悼公，战国初年鲁国国君。⑦摈由左：礼规定，帮助国君发布命令文告时，摈站在国君右边；帮助国君主持丧礼时，摈站在国君左边。当时礼制衰微，很多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子游故意这么做。摈，帮助主人迎接宾客的人。

【译文】

家里停放着棺材，听说远在外国的兄弟死了，就到偏房里去哭他。没有偏房，就到大门以内的右侧哭。如果是同在一个国家，就前去哭他。

子张去世，曾子还在为母亲服丧，就穿着为母亲所服的齐衰丧服去哭他。有人说：“身穿齐衰孝服不用去吊丧。”曾子说：“难道我穿着齐衰丧服是为了给子张吊丧吗？”

有若的丧事，鲁悼公去吊丧，子游站在悼公左面帮他接待宾客。

【原文】

齐谷王姬之丧①，鲁庄公为之大功。或曰：“由鲁嫁，故为之服姊妹之服②。”或曰：“外祖母也，故为之服③。”《春秋》：周女由鲁嫁，卒，服之如内女服姊妹，是也。天子为之无服，嫁于王者之后乃服之。庄公，齐襄公女弟文姜之子，当为舅之妻，非外祖母也。外祖母又小功也。

①谷：应为“告”，指发讣告。王姬：齐襄公的夫人，是周天子的女儿。②“由鲁嫁”二句：周天子之女是由鲁国国君主婚嫁给齐国国君的，周、鲁为同姓，故鲁庄公用为姊妹所服的丧服服丧。③“外祖母也”二句：此说有误，王姬并非鲁庄公的外祖母，即便是外祖母，也应服小功，而非大功。

【译文】

齐国派人向鲁国发来了王姬去世的讣告，鲁庄公为她服大功丧服。有人说：“由鲁国主婚，从周天子那里嫁到了齐国，所以为她服出嫁姊妹的丧服。”有人说：“王姬是鲁庄公的外祖母，所以为她穿大功丧服。”

【原文】

晋献公之丧①，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②，郑玄：献公杀其世子申生，重耳辟难出奔，是时在翟，就吊之。且曰：“寡人闻之，亡国恒于斯③，得国恒于斯。虽吾子俨然在忧服之中④，丧亦不可久也，时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图之⑤。”以告舅犯⑥。舅犯曰：“孺子其辞焉⑦！丧人无宝⑧，仁亲以为宝。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说之⑨？孺子其辞焉。”公子重耳对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身丧，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哀，以为君忧。父死之谓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义？”稽qǐ颡sǎng而不拜⑩，哭而起，起而不私。子显以致命于穆公⑪。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故不成拜⑫。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远利也。”

①晋献公：春秋时期晋国国君，晋文公重耳的父亲。②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秦穆公派人向公子重耳吊丧。晋献公晚年宠爱骊姬，申生被迫自杀，晋献公其他几个儿子纷纷逃往国外。晋献公去世时，重耳正在狄国避难，秦穆公派使者慰问重耳，是想趁机暗示他尽快回国即位。秦穆公，春秋时期秦国国君，嬴姓，名任好，春秋五霸之一。重耳，晋献公的儿子，太子申生的异母弟。③斯：这，指国君去世、新国君尚未即位的时候。④俨然：庄重严肃的样子。⑤孺子：原指幼年的童子，这里指国君的继承人，即重耳。⑥舅犯：指重耳的舅舅狐偃，字子犯。⑦其：语气词，意思相当于“还是”。⑧丧人：流亡在外的人。无宝：没有值得宝贵的东西。⑨说：通“悦”，高兴，喜欢。⑩稽颡：古代一种礼节，行礼的人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并且头在地上停留有一段时间。⑪子显：即秦公子絷，字子显，是秦穆公派往狄国向重耳表示慰问的使者。⑫不成拜：根据丧礼，只有父亲合法的继承人，才有资格成为丧主，对前来吊丧的宾客先行稽颡礼，然后行拜礼，表示感谢，称为成拜。重耳并非晋献公的继承人，所以不敢自居为丧主，因此不成拜。

【译文】

晋献公去世，秦穆公派使者去向公子重耳吊丧，说道：“寡人听说过这样的话，亡国总是在老国君死去、新国君还没有继位的时候，得到国家也总是在这样的时候。虽然您正恭敬地为先人服丧，但不能长久地流亡在外，时机也不能就这样失去，希望您这位年轻的国君之位的继承人能够好好考虑一下。”重耳把这些话对舅舅狐偃说了。狐偃说：“年轻人你还是推辞了吧！流亡在外的人没有什么值得宝贵的，唯独对亲人的仁义可以作为宝物。父亲去世是多么悲哀的事情，却要借这个机会来获得好处，天下的人又有谁能高兴你这么做呢？年轻人你还是推辞了吧。”于是重耳就对秦穆公的使者说道：“贵国的国君赐予恩惠来向我这个逃亡在外的臣子吊丧。我流亡在外，父亲又死了，却不能在国内与亲人们一起为他哭泣，还让贵国的国君为我担心操劳。父亲去世是多么让人哀伤啊，我又哪里会产生其他的想法，而对贵国国君的深情厚谊进行玷污呢？”说完，重耳就行稽颡礼，而没有行拜礼，哭过之后就站起来，也没有与使者在私下里交谈。子显回到国内以后对秦穆公报告了出使的情况。秦穆公说道：“公子重耳真是一位仁义的人啊！行稽颡礼却不行拜礼，说明他没有把自己看作父亲的继承人，因此没有完成拜礼。哭过之后就起来，这是亲爱父亲的表现。站起来以后又不跟使者在私下里交谈，说明他并不想借父亲的丧事来获得利益。”

【原文】

帷殡①，非古也，自敬姜之哭穆伯始也②。

①帷殡：古人认为鬼神喜欢居于幽暗之所，所以在殡棺之后，就在殡宫的堂上设置帷帐。但是在朝夕哭时，要把帷帐掀起来。②自敬姜之哭穆伯始也：敬姜是鲁国大夫穆伯的妻子，穆伯在敬姜年轻时就死了，为了避免有人以为穆伯是因为好色而死的，敬姜在朝夕哭时就不掀起殡宫堂上的帷帐，以后逐渐形成了风俗。

【译文】

在殡宫不掀开帷帐就进行朝夕哭，不是古代的礼制，是从敬姜哭穆伯才开始的。

【原文】

丧礼，哀戚之至也，节哀顺变也①，君子念始之者也②。郑玄：始犹生也。念父母生已，不欲伤其性。复，尽爱之道也，有祷祠之心焉③。郑玄：复谓招魂，且分祷五祀，庶几其精气之反。望反诸幽④，求诸鬼神之道也。北面，求诸幽之义也。拜、稽颡，哀戚之至隐也⑤，稽颡，隐之甚也。饭用米、贝⑥，弗忍虚也。郑玄：尊之也，食道亵，米贝美。不以食道⑦，用美焉耳。铭，明旌也⑧，以死者为不可别已，故以其旗识之⑨，爱之斯录之矣，敬之斯尽其道焉耳⑩。

①顺：适应。变：指父母去世这样的重大变故。②始之者：指生养自己的父母。③祷祠：指病人病重时，家人派人在宗庙中进行祈祷，希望病人好转。④望反诸幽：“反”字为衍文。⑤隐：痛苦。⑥饭：即饭含。米：死者口中所放置的米。贝：将米填入死者口中时使用的工具。⑦不以食道：不用活人吃的饭食来行饭含礼，因为这些是人工制成的，不洁。食道，活人所吃的食物。⑧明旌：即用写着死者名字的旗帜来表明棺柩中死者的身份。⑨识：志，做标记。⑩敬之斯尽其道焉尔：因为尊敬死者，所以孝子就尽心尽力地完成孝道。这里指死者的身份不同，所以明旌的采章尺度也不同，孝子应该认真对待。

【译文】

丧礼，是在一个人悲哀到顶点时使用的礼，以此来节制自己的悲哀，适应失去亲人的剧变，这是由于君子考虑到父母在生养自己的时候不希望自己因为过于悲哀而毁坏身体的缘故。招魂，是尽力表明孝子对亲人的爱心的一种方式，也有向鬼神祈祷希望亲人能够复活的心愿。招魂的时候面向幽暗的地方召唤亲人的亡灵，是向鬼神祈祷的意思。招魂的时候面向北方，就是寻求幽暗的地方的意思。向前来吊丧的宾客行拜礼、稽颡礼，是悲哀伤心到了极点的表现。稽颡礼，表达的是最大的痛苦。为死者行饭含礼要用米和贝，这是孝子不忍心让亲人空着肚子死去。不用活人吃的饭食进行饭含，而用米、贝这些具有天然之美的东西。将死者的名字写在死者生前所用的旗帜上面，用来作为死者棺柩的标志，因为死者已经不能再用形貌来进行区别，因此用死者生前使用的旗帜进行识别，由于孝子对亲人有爱心，所以将亲人的名字写在旌旗上，由于孝子对亲人非常敬重，因此铭旌的大小尺寸都严格按照制度，不敢有丝毫的马虎，这是孝子尽心尽力地完成孝道的表现。

【原文】

重①，主道也。殷主缀重焉，周主重彻焉。奠以素器②，以生者有哀素之心也③。唯祭祀之礼，主人自尽焉耳④。岂知神之所飨xiǎng⑤，亦以主人有齐敬之心也⑥。郑玄：哀则以素，敬则以饰，礼由人心而已。辟踊⑦，哀之至也，有筭suàn为之节文也⑧。袒，括发，变也。愠⑨，哀之变也；去饰，去美也。袒，括发，去饰之甚也。有所袒，有所袭，哀之节也。弁、绖葛而葬，与神交之道也⑩，郑玄：接神之道，不可以纯凶。天子诸侯变服而葬，冠素弁，以葛为环绖，既虞卒哭，乃服受服也。《杂记》曰：“凡弁绖，其衰侈袂。”有敬心焉。周人弁而葬⑪，殷人冔xú而葬⑫。歠主人、主妇、室老⑬，为其病也，君命食之也。反哭升堂⑭，反诸其所作也⑮。主妇入于室，反诸其所养也⑯。反哭之吊也，哀之至也：反而亡焉，失之矣，于是为甚。殷既封而吊⑰，周反哭而吊。孔子曰：“殷已悫què⑱，吾从周。”

①重：临时的神主，即暂时用来作为死者灵魂依托的东西。其形制为木制，士之重长三尺，上端有孔，可以系绳悬挂。②素器：没有装饰的器物。③哀素之心：因为哀痛而无心进行修饰。④自尽：尽自己的心力。⑤飨：享用，受用。⑥齐敬：虔诚恭敬。齐，通“斋”。⑦辟踊：拍胸顿足。辟，通“擗”，拍打。⑧有筭：有一定的次数。筭，同“算”。节：踊时，三跳为一踊，三踊为一节。⑨愠：心情郁结。⑩与神交之道：与神交接的方法。⑪弁：即爵弁，周人祭祀时所戴的冠。⑫冔：殷人祭祀时所戴的冠。⑬歠：喝。这里指亲人去世最初的三天，孝子无心饮食，只喝一些由邻居送给他们的粥，如果是大夫以上的官员，则由国君赐给他们食物。主人：死者的儿子，也就是孝子。室老：大夫家臣的首领。⑭反哭：指送葬结束之后回到祖庙进行哭告。⑮所作：即作所，死者生前举行冠礼、婚礼、进行祭祀的地方。⑯所养：即养所，指平日供养亲人的地方。⑰封：指把棺材放进墓穴中埋葬。⑱已悫：质朴有余而文饰不足。悫，简朴少文。

【译文】

重，所起的作用是暂时代替神主。殷朝时人们在设置神主之后还要把重缀在木主的下面，周朝时人们在设置神主之后就把重撤掉了。下葬之前祭奠死者所用的祭器都没有经过雕饰，那是因为活着的人内心哀痛无心进行雕饰。只有在举行祭祀的时候，主人才会尽自己敬神的心意而对祭器进行修饰。主人怎么不知道神享用祭品，也是因为自己有虔诚恭敬之心呢。捶胸顿足，是因为哀痛到了极点，不过也规定了踊礼的次数作为节制。袒露左臂，用麻来束发，是令孝子的形貌发生改变。孝子内心郁结，是因为内心的哀痛发生了改变；去掉身上的饰物，是去掉华美的装饰。袒露左臂，用麻束发，是去掉饰物的极致。有的需要袒露，有的需要掩好，这也是哀痛需要有节制的表现。头带弁冠，腰上、头上都系着葛绖来送葬，是人与神交接的方法，说明人对神怀有虔诚敬畏之心。周朝人头带弁冠送葬，殷朝人头戴冔冠送葬。让死者家的主人、主妇、家臣的首领吃粥，是害怕他们会由于哀伤过度而生病，因此国君命令他们吃粥。葬礼结束之后返回祖庙的大堂进行哭祭，这是返回死者生前举行各种礼仪的地方。主妇进入室内哭泣，这是返回平时供养亲人的地方。葬礼结束之后在祖庙中哭祭，有宾客前来吊丧，这是孝子最为悲痛的时刻：返回之后发现亲人已经不在了，失去了，悲痛的心情在这时最为强烈。殷朝在把棺柩封在墓穴之后才有宾客来吊丧，周朝时等主人返回时才有宾客来吊丧。孔子说：“殷朝的礼过于简陋质朴，我遵从周礼。”

【原文】

葬于北方①，北首②，三代之达礼也③，之幽之故也④。既封，主人赠⑤，而祝宿虞⑥。郑玄：赠以币，送死者于圹也。于主人赠，祝先归。既反哭，主人与有司视虞牲⑦，有司以几、筵舍奠于墓左⑧，反，日中而虞。郑玄：所使奠墓有司来归乃虞也。舍奠墓左，为父母形体在此，礼其神也。《周礼·冢人》：“凡祭墓为尸。”葬日虞，弗忍一日离也。是月也，以虞易奠。卒哭曰“成事⑨”。郑玄：既虞之后，卒哭而祭，其辞盖曰“哀荐成事”，成祭事也。祭以吉为成。是日也，以吉祭易丧祭⑩。明日祔于祖父⑪。其变而之吉祭也，比至于祔，必于是日也接，不忍一日未有所归也。郑玄：末，无也。日有所用接之，《虞礼》所谓“他用刚日”也。其祭，祝曰哀荐，曰成事。殷练而祔⑫，周卒哭而祔，孔子善殷⑬。

①北方：这里指都城的北方。②北首：头朝向北方。③达礼：通礼，指通行的礼制。④幽：幽暗的地方。⑤主人：这里指死者的嫡长子。赠：在死者的墓穴中放入玄束帛。⑥祝：为主人掌管神事的人。宿：通“速”，预先召唤，令其前来。虞：指虞祭。⑦虞牲：指进行虞祭时所献的牺牲。⑧舍：安置。⑨成事：指祭祀之礼完成。⑩以吉祭易丧祭：从哭祭结束之后所举行的祭祀都属于吉祭，也称吉礼。⑪祔：将死者的神主按照昭穆顺序放进宗庙，将死者的神主附在祖父的神主旁边来接受祭祀。⑫练：指小祥祭。⑬孔子善殷：殷朝人在死者去世一年之后将其视为神灵，孔子认为这样更符合人情，所以赞同殷朝人的做法。

【译文】

人死之后要葬在都城的北方，头向北，这是夏、商、周三代通行的礼制，是因为人死之后灵魂要去往幽暗的地方。棺材被葬入墓穴之后，主人还要把束帛等物投进墓穴，这时祝者就要回去约请举行虞祭时充当尸的人。安葬完毕返回来哭完以后，主人和手下的官员就要去察看为虞祭准备的牺牲，还有官员把几案、坐席和祭品放到坟墓的左边来祭祀地神，祭祀完毕之后就返回，等到中午的时候就举行虞祭。葬礼的当天就举行虞祭，因为孝子一天也不想离开亲人的灵魂。这个月，举行虞祭来替代安葬之前的奠祭。最后在举行了卒哭祭之后，要说“祭祀之礼已经全部完成”。这一天之后，就开始用吉祭来代替丧祭。第二天，就要把死者的牌位按照昭穆顺序放进宗庙，附在祖父的旁边接受祭祀。从丧祭变成吉祭，然后又变成合祭，这些全都在一天之内接连完成，之所以要这样，是因为孝子不忍心让亲人的灵魂有一天是无所依靠的。殷朝人在练祭之后举行祔祭，周人在卒哭祭之后举行祔祭，孔子更加赞赏殷朝的做法。

【原文】

君临臣丧，以巫、祝桃、茢liè①，执戈②，恶之也，郑玄：为有凶邪之气在侧。君闻大夫之丧，去乐卒事而往，未袭也。其已袭，则止巫，去桃茢。所以异于生也。

丧有死之道焉③，郑玄：言人之死，有如鸟兽死之状。鸟兽之死，人贱之。先王之所难言也。

丧之朝也④，顺死者之孝心也。其哀离其室也，故至于祖考之庙而后行。殷朝而殡于祖，周朝而遂葬。

①祝：祭祀时宣读赞词的人。桃：桃木，据说具有辟邪功能。茢：笤帚，用来扫地的工具，象征着扫除不祥之物。②执戈：小臣手里执戈，这里省略了主语，执戈的目的是以兵器的威力驱除凶邪之气。③有死之道：有专门为死者设计的一套礼制。④丧之朝也：举行丧礼之前要先将灵柩搬到祖庙进行祭祀，告知祖先，如同活人在出门之前一定要告诉尊长一样。

【译文】

国君亲自前往大臣家里去吊丧，要让巫、祝等人手拿桃枝、笤帚，让小臣拿着戈，这是因为厌恶死者凶恶邪祟的气息，因此对待死者与其生前的礼节是不同的。

办丧事有专门的礼数，只是先王很难说出口而已。

丧礼举行之前的朝庙礼，是顺从死者对祖父、父亲的孝顺之心而举行的。死者的灵魂因为要离开自己的家而感到悲哀，所以要在向祖庙和父庙告辞之后才能上路。殷人在朝庙结束之后便把棺柩放在祖庙中，周朝人在朝庙结束之后就对棺柩进行安葬。

【原文】

孔子谓“为明器者①，知丧道矣，备物而不可用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也！不殆于用殉乎哉②？其曰明器，神明之也。涂车③，刍灵④，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孔子谓“为刍灵者善”，谓“为俑者不仁⑤，殆于用人乎者”！

①明器：指随葬的物品，这些物品是没有实际用处的。②殉：用人殉葬。③涂车：用泥做成的马车。④刍灵：用茅草扎成人和马的形状，用来殉葬。⑤俑：用木头或陶土制成的假人，用来殉葬。

【译文】

孔子认为“那些制作明器的人，明白办理丧事的道理，尽管器具都准备齐全了，却都不能使用。悲哀啊，死人用活人的器具来陪葬！那么不就与用人殉葬很接近了吗？它们被称为明器，是因为把死者当成神明一样来对待。用泥做的车子，用草扎的人和马，从古代就已经有了，这些都是使用明器的原则。”孔子认为“用草扎成人和马来作为明器的人是善良的人”，认为“制作人俑的人不仁，因为那相当于用人来殉葬”！

【原文】

穆公问于子思曰①：“为旧君反服②，古与？”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队诸渊③，毋为戎首④，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礼之有？”郑玄：言放逐之臣，不服旧君也。为兵主来攻伐曰戎首。

①穆公：指鲁穆公，名显，春秋时期鲁国国君。②反服：返回国都为旧君服丧。礼规定三种人要为旧君反服：一是退休的官员，二是被流放的大夫的妻子和长子，三是在正常情况下离开故国，但故国还保留着他的各种待遇的官员。这里指的是第二种人。③队：通“坠”。④戎首：率领别国的军队进攻本国。

【译文】

鲁穆公向子思询问道：“大臣回到国都为旧君服丧，是古代就有的礼吗？”子思说：“古代的君子，依照礼来提拔任用人，依照礼来贬黜人，所以有为旧君返回故国服丧的礼。现在的君子，提拔任用人的时候恨不得抱着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贬黜罢退人的时候恨不得把他扔进深渊里，被放逐的大臣没有率领其他国家的军队攻打本国，不是已经很好了吗？又怎么会返回来为旧君服丧呢？”

【原文】

悼公之丧①，季昭子问于孟敬子曰②：“为君何食？”敬子曰：“食粥③，天下之达礼也。吾三臣者之不能居公室也④，四方莫不闻矣。郑玄：言邻国皆知吾等不能居公室，以臣礼事君也。三臣，仲孙、叔孙、季孙也。勉而为瘠⑤，则吾能，毋乃使人疑夫不以情居瘠者乎哉？我则食食。”

①悼公：鲁悼公，鲁哀公之子，名姬宁。②季昭子：季康子的曾孙，名强，鲁国大夫。孟敬子：孟武伯之子，名捷。季昭子与孟敬子都是鲁国三桓的后人，三桓即仲孙、季孙、叔孙三氏，他们世代专权，又称三臣。③食粥：国君死，大夫三天都不吃食物，殡棺之后可以食粥，到周年举行小祥祭之后，才可以正常吃饭。④不能居公室：不能以侍奉国君的礼节与国君相处。⑤勉：勉强，指勉强让自己喝粥。瘠：瘦弱。

【译文】

为鲁悼公办理丧事时，季昭子向孟敬子问道：“为国君服丧期间，应该吃什么饭？”孟敬子回答说：“喝粥，这是天下通行的礼。不过我们仲孙、叔孙、季孙三家大臣不能以侍奉国君的礼与国君相处，四方没有不知道的。勉强让自己喝粥，使身体变得瘦弱，我是能够做到的，但这样不是更让人怀疑我们的瘦弱并非发自内心的吗？我还是正常吃饭吧。”

【原文】

卫司徒敬子死①，子夏吊焉，主人未小敛，绖而往。子游吊焉，主人既小敛，子游出，绖，反哭。子夏曰：“闻之也与？”曰：“闻诸夫子，主人未改服②，则不绖。”

①司徒敬子：魏国大夫，名未闻。②改服：小殓之后，主人以麻束发，头上和腰间都要系绖带，称之为改服。

【译文】

卫国的司徒敬子去世，子夏前去吊丧，主人还没有为死者小殓，子夏系着绖带就去了。子游也去吊丧，等到主人为死者小殓之后，子游出来，系上绖带，然后回去哭。子夏说：“你听说过要这么做吗？”子游说：“从先生那里听说过，主人还没有改变服饰的时候，吊丧的人就不系绖带。”

【原文】

曾子曰：“晏子可谓知礼也已①，恭敬之有焉。”有若曰：“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遣车一乘②，及墓而反③。国君七个④，遣车七乘；大夫五个，遣车五乘。晏子焉知礼？”郑玄：言其大俭偪下，非之。及墓而反，言其既窆则归，不留宾客有事也。人臣赐车马者，乃得有遣车。遣车之差，大夫五，诸侯七，则天子九。诸侯不以命数，丧数略也。个，谓所包遣奠牲体之数也。《杂记》曰：“遣车视牢具。”曾子曰：“国无道，君子耻盈礼焉⑤。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

①晏子：名婴，字仲，谥号为平。春秋时齐国相国，历事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以节俭著称。②遣车：送葬时载着牺牲，并且在下葬时将牺牲一起跟随棺材葬入墓穴的车。晏子的父亲是大夫，死时按照丧礼应该用遣车五乘，但晏子只用一乘，有若的意思是批评晏子过于节俭。③及墓而反：指殉葬的东西太少了，到墓地之后很快就下葬完毕返回了。④国君七个：诸侯下葬时所用的奠品为太牢，每种牺牲的臂、膈、胳三部分称为三体，三体装进包里，一包称为一个，一个用一辆车装载，诸侯下葬时要用七个，所以需车七乘。国君之下为大夫，用包五个，需车五乘。⑤盈礼：指完全按照礼制去做。盈，满，完全。

【译文】

曾子说：“晏子可以说是懂得礼了，言行很恭敬呀。”有若说：“晏子的一件狐裘穿了三十年，为父亲送葬时只用了一辆遣车，到墓地之后很快就下葬完毕回家了。礼制规定，国君的葬礼，装载奠牲体要用七个包，遣车要用七辆；大夫用五个包，遣车用五辆。晏子哪里知道礼呢？”曾子说：“国君昏庸无道，君子就耻于完全按照礼的规定去做。国家出现奢侈的风气，就向人们示范节俭的风气；国家出现过于节俭的风气，就向人们示范如何遵守礼制。”

【原文】

国昭子之母死①，问于子张曰：“葬及墓男子、妇人安位②？”子张曰：“司徒敬子之丧，夫子相③，男子西乡④，妇人东乡。”曰：“噫⑤！毋⑥。”曰：“我丧也，斯沾⑦。尔专之⑧，宾为宾焉，主为主焉，妇人从男子皆西乡。”

①国昭子：齐国大夫。②安位：在哪里就位。③夫子：指孔子。相：指相者，帮助丧主办理丧事的人。④乡：通“向”。⑤噫：叹词，表示感叹、悲痛的含义。⑥毋：不能这样。⑦沾：通“觇”，窥，看。⑧专：指担任相者。

【译文】

国昭子的母亲死了，国昭子向子张询问：“送葬到了墓地，男人和女子都在哪里就位？”子张说：“司徒敬子去世的时候，我的老师担任相者，他安排男子面向西方站着，女子面向东方站着。”国昭子说：“啊！不能这样。”然后说道：“我死了以后，会有很多人来观礼。你来担任相者，宾客和宾客站在一起，主人和主人站在一起，妇人和男子都面向西方站着。”

【原文】

穆伯之丧①，敬姜昼哭②。文伯之丧③，昼夜哭。孔子曰：“知礼矣。”郑玄：丧夫不夜哭，嫌思情性也。

文伯之丧，敬姜据其床而不哭④，曰：“昔者吾有斯子也，吾以将为贤人也，吾未尝以就公室。今及其死也，朋友诸臣未有出涕者，而内人皆行哭失声⑤。斯子也，必多旷于礼矣夫⑥。”

季康子之母死⑦，陈亵衣⑧。敬姜曰：“妇人不饰，不敢见舅姑⑨。将有四方之宾来，亵衣何为陈于斯？”命彻之。

①穆伯：鲁国大夫，鲁桓公的儿子庆父之子，称公孙敖，姓姬，死后谥号为穆。②敬姜：穆伯的妻子。③文伯：鲁国大夫，穆伯和敬姜所生的儿子。④不哭：指暂时停止哭泣。⑤内人：屋内之人，代指妻子，这里指妻妾。⑥旷：荒废，耽误。⑦季康子：春秋时期鲁国的正卿，姬姓，季氏，名肥，史称季孙肥，又因死后谥号为康，故称季康子。敬姜为其从祖母。⑧亵衣：内衣，贴身的衣服。⑨舅姑：公婆。

【译文】

穆伯去世的时候，他的妻子敬姜只是在白天哭。到穆伯的儿子文伯去世时，敬姜在白天黑夜都哭。孔子说：“敬姜是一位懂得礼法的人。”

文伯的丧事，敬姜靠着他的床暂时停止了哭泣，说道：“以前我儿子活着的时候，我认为他会成为一个贤人，我不曾去他办公的地方去观察他。现在他死了，与他交往的朋友和众多的臣属没有一个为他流眼泪的，可是他的妻妾全都哭得失声了。这个儿子，一定是对于礼有很多荒废的地方。”

季康子的母亲去世，把贴身的亵衣都陈列出来了。敬姜说：“女人不修饰，就不敢见公婆。现在四方的宾客都来吊丧，亵衣怎么能陈列在这里呢？”于是下令将亵衣撤下。

【原文】

有子与子游立，见孺子慕者①，有子谓子游曰：“予壹不知夫丧之踊也②，予欲去之久矣。情在于斯③，其是也夫？”子游曰：“礼有微情者④。有以故兴物者⑤，有直情而径行者⑥，戎狄之道也。礼道则不然。人喜则斯陶⑦，陶斯咏，咏斯犹⑧，犹斯舞，舞斯愠⑨，愠斯戚，戚斯叹，叹斯辟，辟斯踊矣。品节斯⑩，斯之谓礼。人死，斯恶之矣；无能也，斯倍之矣。是故制绞、衾⑪，设蒌liǔ、翣⑫，为使人勿恶也。始死，脯醢之奠⑬；将行，遣而行之；既葬而食之⑭。未有见其飨之者也，自上世以来未之有舍也，为使人勿倍也。故子之所刺于礼者，亦非礼之訾也⑮。”

①慕：指儿童思慕父母。②壹：唯独，难道。③斯：指小孩子思念父母时会不加节制地尽情啼哭。④微：约束，节制。⑤故：人的本性中原有的感情。兴：引发。物：指丧服之类的具体事物。⑥有直情而径行者：“有”字为衍文。⑦陶：指内心充满喜悦之情将要爆发出来。⑧犹：应为“摇”字，指动摇。⑨舞斯愠：因高兴而舞蹈，到了极点之后就会发怒。愠，怒。⑩品节：区分人们悲哀欢乐的感情并且加以节制。⑪绞：殓尸时使用的束带。衾：覆盖尸体的被子。⑫蒌：通“柳”，古代柩车上各种装饰物的总称。⑬脯：肉干。醢：肉酱。⑭食：指虞祭。⑮訾：疾病，弊病。

【译文】

有子与子游一起站着，看到一个小孩子正因为思念父母而号啕大哭，有子对子游说道：“我唯独不知道哭丧的时候为什么要踊，我想废弃它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真正的情感就表现在小孩子的哭声之中，那不是真正的感情吗？”子游说：“礼法之中，有刻意约束人的感情的。有人使用衰、绖来让人看到之后就触发自身原始情感的，有人直接表达哀伤的感情，那是戎狄等少数民族的做法。礼规定的做法就不一样了。人高兴时就会从内心里想要表达出这种喜悦，想要表达喜悦就会歌咏，歌咏时就忍不住摇动身体，摇动身体就忍不住跳舞，跳舞高兴到了极点就会产生发怒，发怒之后就会变得哀戚，哀戚之后就会产生感叹，感叹就会忍不住拍打胸口，拍打胸口的时候就忍不住跳起来顿足了。对于这些喜怒的感情按照轻重等级进行区分并加以节制，这就是礼。人死之后，就会招人厌恶；人死就不能再做什么了，所以让人加倍厌恶。因此为死者制作了绞带、衾被，为棺材设置各种修饰物和翣扇，就是为了让人不那么厌恶。人刚刚死的时候，用干肉和肉酱进行祭奠，将要出葬，就在举行完遣奠之后再出发；等到安葬回来之后，还要举行虞祭。没有人看见过死者的灵魂来享用这些祭品，但是从上古以来也没有人舍弃过这些礼仪，这是为了不让人背叛死者。所以您对于礼的批评，其实也不是礼的弊病。”

【原文】

吴侵陈，斩祀①，杀厉②。师还出竟③，陈大宰嚭pǐ使于师④。夫差谓行人仪曰⑤：“是夫也多言⑥，盍尝问焉⑦？师必有名，人之称斯师也者，则谓之何？”大宰嚭曰：“古之侵伐者，不斩祀，不杀厉，不获二毛⑧。今斯师也，杀厉与？其不谓之杀厉之师与？”郑玄：欲微切之，故其言似若不审然，正言杀厉，重人。曰：“反尔地，归尔子，则谓之何？”曰：“君王讨敝邑之罪⑨，又矜而赦之⑩，师与，有无名乎？”

①祀：原指祭祀土地神的宗庙，这里指土地神庙中的树木。②厉：通“疠”，指瘟疫，这里指感染了瘟疫的人。③竟：通“境”。④大宰嚭：即太宰嚭，太宰嚭为吴王夫差手下官员，此处有误，应为后文中的“行人仪”，因为“行人仪”才是陈国大臣。这一段中凡是“太宰嚭”，都应该改为“行人仪”，凡是“行人仪”都应该改为“太宰嚭”。⑤行人：官名，负责朝觐、聘问之事。⑥多言：指能言善辩，善于辞令。⑦盍：何不。⑧二毛：两种颜色的头发，指头发斑白。⑨敝邑：对自己国家的谦称。⑩矜：哀矜，同情。

【译文】

吴国侵占陈国，砍掉了陈国祭祀地神的祠庙中的树木，杀死了感染瘟疫的陈国百姓。吴军退兵撤出了陈国的边境，陈国的行人仪奉命出使，到了吴国军队中。夫差对太宰嚭说：“行人仪这个人善于辞令，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来问问他？军队都有一定的名声，那些评价我们军队的人，是怎么认为的呢？”行人仪说道：“古代那些侵犯讨伐其他国家的人，不会砍掉别国社庙里的树木，不会杀死感染了瘟疫的百姓，不会俘虏头发花白的老人。现在吴国军队有没有杀害感染了瘟疫的百姓？那么不就会被称为‘杀厉之师’了吗？”吴王又问：“归还你们的土地，把俘虏还给你们，那么你又会怎么认为呢？”行人仪说：“大王您讨伐我国的罪行，又因为同情而赦免了我国，假如是这样的军队，又怎能没有好名声呢？”

【原文】

颜丁居丧①，始死，皇皇焉如有求而弗得②；及殡，望望焉如有从而弗及③；既葬，慨焉④如不及其反而息。

子张问曰：“《书》云⑤，高宗三年不言⑥，言乃⑦，有诸？”郑玄：时人君无行三年之丧，礼者问有此与？怪之也。，喜说也。言乃喜说，则民臣望其言久。仲尼曰：“胡为其不然也⑧？古者天子崩，王世子听于豖宰三年⑨。”

①颜丁：鲁国人，其余不详。②皇皇焉：惶恐无助的样子。③望望焉：盼望依恋的样子。④慨焉：神情惆怅的样子。⑤《书》：指《尚书》。⑥高宗：指殷王武丁。三年：指武丁服丧的时间。⑦：通“欢”。⑧胡为：为什么。⑨世子：太子。冢宰：太宰，官位仅次于三公，为六卿之首。

【译文】

颜丁在守丧期间，在亲人刚去世时，表现出惶恐无助的样子，如同想要得到什么而又无法得到；等到殡棺的时候，又表现出盼望依恋的样子，如同想要追随亲人却又无法追上；葬礼完成后，又表现出一副惆怅的样子，如同再也无法等到亲人回家休息。

子张向孔子问道：“《尚书》中说，殷高宗武丁在守丧三年期间没有发布政令，一发布政令就让臣民感到高兴，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孔子说：“怎么不是你所说的这样呢？古代天子去世的时候，天子的继承人要守丧，于是就让太宰主政三年。”

【原文】

知悼子卒①，未葬，平公饮酒②，师旷、李调侍，鼓钟。杜蒉kuài自外来③，闻钟声，曰：“安在？”曰：“在寝④！”杜蒉入寝，历阶而升⑤，酌曰：“旷，饮斯！”又酌曰：“调，饮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饮之，降⑥，趋而出。平公呼而进之曰：“蒉，曩nǎng者尔心或开予⑦，是以不与尔言。尔饮旷何也⑧？”曰：“子卯不乐⑨。郑玄：纣以甲子死，桀以乙卯亡，王者谓之疾日，不以举乐为吉事，所以自戒惧。知悼子在堂，斯其为子卯也⑩，大矣。旷也，大师也⑪，不以诏，是以饮之也。”“尔饮调何也？”曰：“调也，君之亵臣也⑫，为一饮一食，亡君之疾⑬，是以饮之也。”“尔饮何也？”曰：“蒉也，宰夫也⑭，非刀匕是共⑮，又敢与知、防⑯，是以饮之也。”平公曰：“寡人亦有过焉，酌而饮寡人。”杜蒉洗而扬觯zhì⑰。公谓侍者曰：“如我死，则必无废斯爵也。”至于今，既毕献，斯扬觯，谓之“杜举⑱”。

①知悼子：晋国的大夫，名荀盈。②平公：指晋平公，名彪。③杜蒉：晋国大臣。④寝：指路寝，天子或诸侯宫殿中的正堂。⑤历阶而升：沿着台阶一步一步登上正厅。⑥降：走下来，指从高处走到低处。⑦曩：刚刚。或：好像。开：开导，教导。⑧饮旷：使师旷饮酒。⑨子卯不乐：甲子日和乙卯日不能欣赏音乐。据说殷纣王死于甲子日，夏桀王死于乙卯日，这两人都是亡国之君，所以古代的天子和诸侯都把这两天作为忌讳的日子，这两天不举行任何喜庆的活动，以此来儆戒自己。⑩为：比。⑪大师：太师，周代乐官的首领。⑫亵臣：国君亲近宠幸的大臣。⑬亡：通“忘”，忘记。疾：通“忌”，忌讳。⑭宰夫：太宰手下的属官，负责宾客的饮食。⑮刀匕：饮食的器具。共：通“供”，供应。⑯知、防：察觉并防备有违道德礼仪的事情发生。⑰觯：古代一种酒器，用木头制成。⑱杜举：在献酒完毕之后，向国君举觯，以示儆戒。

【译文】

知悼子去世，还没有下葬，平公在寝室里饮酒，师旷、李调侍奉左右，敲击编钟奏乐助兴。杜蒉从外面经过，听到编钟的声音，便问道：“国君在哪里？”仆人回答说：“在寝室！”杜蒉就往晋平公的寝室走去，沿着台阶一步一步登上正堂，杜蒉进来，斟了一杯酒说：“师旷，干了这杯！”又斟了一杯酒，说：“李调，干了这杯！”又斟了一杯酒，在堂上面向北方坐下来喝了那杯酒，然后杜蒉走下台阶，快步走了出去。晋平公把杜蒉喊进来，对他说：“蒉，刚才我心里认为你可能要开导我，因此我没有说话。你罚师旷喝酒，是什么原因？”杜蒉说：“子卯日不能演奏乐曲。而且知悼子的灵柩还停在堂上，比起子卯日来，这件事大多了。师旷，是太师，他不告诉您这个道理，所以我罚他喝酒。”“你罚李调喝酒又是什么原因？”杜蒉说：“李调，是君主亲近宠幸的大臣，为了吃喝，忘记了君主的忌讳，所以我罚他喝酒。”“你自己罚自己喝酒，又是为什么呢？”杜蒉说：“我杜蒉只是一个膳食官而已，不去管理饮食器具的供应，却要察觉和防止违背礼制的事情发生，是僭越，所以我罚自己喝酒。”平公说：“我也有过错，斟酒来罚我。”杜蒉把手中的酒杯洗干净之后倒满酒，再高高举起献给晋平公。晋平公对侍从说道：“如果我死了，千万不要丢掉这个酒杯。”直到现在，人们在燕礼上敬完酒后，都要高高地举起酒杯，称为“杜举”。

【原文】

公叔文子卒①，郑玄：其子戍请谥于君，曰：“日月有时，将葬矣。请所以易其名者。”谥者，行之迹。有时，犹言有数也，大夫士三月而葬。其子戍请谥于君②，曰：“日月有时③，将葬矣，请所以易其名者④。”君曰：“昔者卫国凶饥，夫子为粥与国之饿者⑤，是不亦‘惠’乎⑥？昔者卫国有难⑦，夫子以其死卫寡人，不亦‘贞’乎⑧？夫子听卫国之政，修其班制⑨，以与四邻交，卫国之社稷不辱，不亦‘文’乎？故谓夫子‘贞惠文子⑩’。”

①公叔文子：卫国大夫，名拔，一说名“发”，卫献公的孙子。②请谥：请求赐予谥号。君：指卫灵公。③时：期限。④易其名者：改变对死者的称呼。周代规定，葬礼结束之后举行虞祭，虞祭之后举行卒哭之祭，卒哭之后就要避讳，不再直呼死者的名字，而应该称呼他的谥号。⑤夫子：对公叔文子的尊称。⑥惠：仁慈。⑦昔者卫国有难：指鲁昭公二十年（前522）时卫国大夫齐豹作乱之事。⑧贞：忠贞。⑨班制：指尊卑等级。⑩贞惠文子：贞、惠、文三个字为谥号，子为古代对男子的美称。《谥法》规定：“外内用情曰贞，爱民好与曰惠，道德博闻曰文。”古代很少有三个字的谥号，对于大臣来说，“文”是最高级别的谥号。

【译文】

公叔文子去世，他的儿子戍向卫灵公请求赐予父亲谥号，说道：“时间是有限的，快要下葬了，请国君赐给父亲一个能够代替他名字的谥号。”卫灵公说道：“昔日卫国发生了很大的饥荒，先生命人煮粥给国都中饥饿的人，这难道不是‘惠’吗？昔日卫国发生动乱，先生用自己的生命来捍卫寡人，这不是‘贞’吗？先生主持卫国的朝政，制定了尊卑等级秩序，让卫国与四方的邻国友好交往，使卫国的社稷没有受到侮辱，不也是‘文’吗？所以可以称先生为‘贞惠文子’。”

【原文】

石骀tái仲卒①，无嫡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②。曰：“沐浴佩玉则兆③。”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④：“孰有执亲之丧⑤，而沐浴佩玉者乎？”郑玄：不沐浴佩玉。心正且知礼。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卫人以龟为有知也⑥。

①石骀仲：卫国大夫，是卫国大臣石碏的族人。②卜所以为后者：指通过占卜来决定石骀仲的继承人。③兆：占卜时灼烧甲骨，从甲骨呈现出的裂纹中所得到卦象称为兆，兆有吉凶之分。④石祁子：石骀仲的六个庶子之一。⑤孰：哪里。⑥知：灵验。

【译文】

石骀仲去世了，他没有嫡子作为继承人，只有六个庶子，因此就用占卜的方法来选择继承人。负责占卜的人说：“洗头发、清洗身体，然后佩戴美玉，这样能够得到吉兆。”六个庶子中有五个都洗了头发和身体。只有石祁子说道：“哪里有为父亲守丧，而又洗头发清洗身体并且佩戴美玉的道理呢？”他不肯清洗头发和身体，也不肯佩带美玉，结果他得到了吉兆，成为继承人，卫国人都认为占卜的结果非常灵验。

【原文】

陈子车死于卫①，其妻与其家大夫谋以殉葬②，定而后陈子亢至③，以告曰：“夫子疾④，莫养于下⑤，请以殉葬。”子亢曰：“以殉葬，非礼也。虽然，则彼疾当养者，孰若妻与宰⑥？得已，则吾欲已；不得已，则吾欲以二子者之为之也。”郑玄：度谏之不能正，以斯言拒之，已犹止也。于是弗果用。孙希旦：愚谓家大夫，即宰也。子亢度二人不可以理争，故言欲以二人为殉，所以使其惧而自止。

①陈子车：齐国大夫。②家大夫：即下文中的“宰”，指大夫家臣的首领。③陈子亢：陈子车的弟弟。④夫子：这里指陈子车。⑤下：地下。⑥孰：谁。

【译文】

陈子车死在了卫国，他的妻子和家臣的首领商量着要用活人为陈子车殉葬，商量好以后，陈子车的弟弟陈子亢赶到，两个人对陈子亢说道：“先生得病死去，却没人在地下侍奉他，请让活人给他殉葬。”陈子亢说道：“用活人殉葬，不符合礼的规定。即便如此，他生了病，也确实应该有人去侍奉，可是还有谁能像妻子和家臣首领那样把他照顾得那么周到呢？如果可以停止这种做法，那么我希望最好能够停止；如果不能停止这种做法，那么我就让你们两个去殉葬。”最终没有用活人为陈子车殉葬。

【原文】

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①，死无以为礼也。”孔子曰：“啜菽、饮水②，尽其欢③，斯之谓孝。敛手、足、形④，还葬而无椁⑤，称其财⑥，斯之谓礼。”郑玄：还犹疾也。谓不及其日月。

①养：指供养父母。②啜：吃。菽：大豆。③尽其欢：指让双亲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④敛：这里指包裹、掩盖。手：此处应为“首”，指头部。形：形体，身体。⑤还：通“旋”，立刻，指未到日期就下葬。⑥称：适合，符合。

【译文】

子路说：“贫穷真是让人感到哀伤啊！父母活着的时候没有可以供养他们的，父母死了也无法按照礼的规定去安葬他们。”孔子说：“父母活着的时候，就算是让他们吃粗疏的豆类、喝清水，只要能够让他们由衷地感到愉快，那就可以说是孝了。父母去世之后，把尸体的头、脚和身体都掩盖起来，即使未到规定的日期就立刻下葬，而且棺材没有椁，但只要与自己的财力相符合，那么这也可以说是符合礼了。”

【原文】

卫献公出奔①，反于卫，及郊，将班邑于从者而后入②。郑玄：欲赏从者，以惧居者，献公以鲁襄十四年出奔齐，二十六年复归于卫。柳庄曰③：“如皆守社稷，则孰执羁靮而从④？如皆从，则孰守社稷？君反其国而有私也⑤，毋乃不可乎⑥。”弗果班。

①卫献公出奔：鲁襄公十四年（前559），卫献公被手下大臣孙文子、宁惠子驱逐到了齐国，到鲁襄公二十六年（前547）才回国。卫献公，名衎，春秋时期卫国国君。②班邑：分封采地。班，通“颁”。③柳庄：卫国太史，负责掌管历法、星象、礼法、典籍等事务。④羁：马笼头。靮：马缰绳。⑤私：偏私，偏爱。⑥毋乃：语气词，相当于“恐怕”。

【译文】

卫献公由于内乱出逃，返回卫国的时候，走到都城的郊外，想要将采地分封给追随他一起逃亡的人，之后再进入都城。臣下柳庄说道：“假如臣子都留下来保护国家，那么谁能追随您为您牵马呢？假如大家都追随您，那么谁还会留下来保护国家呢？国君回国时存在私心，只想分封追随自己的人，恐怕不能这么做吧？”最后卫献公没有分封采邑。

【原文】

卫有大史曰柳庄①，寝疾。公曰：“若疾革②，虽当祭必告。”公再拜稽首，请于尸曰③：“有臣柳庄也者，非寡人之臣，社稷之臣也，闻之死，请往。”不释服而往，遂以襚之④，郑玄：脱君祭服以襚臣，亲贤也。所以此襚之者，以其不用袭也，凡襚以敛。与之邑裘氏与县潘氏⑤，书而纳诸棺⑥，曰：“世世、万子孙无变也。”

①大史：太史。大，通“太”。②疾革：病得很重，这里指病危。③尸：古代祭祀时，代表死者接受祭祀的人。④襚：赠送给死者的衣服和衾被。周礼规定，国君赠予的襚不能用于袭和小殓，只能用于大殓。⑤裘氏、潘氏：县邑名。⑥纳：收纳，容纳。

【译文】

卫国有一位太史名叫柳庄，病重卧床。卫国国君说道：“如果柳庄病重将要去世，即使我正在举行祭祀，也必须报告我。”柳庄果然在卫国国君祭祀时去世了，卫国国君于是行再拜稽首礼，对宗庙中的尸说：“有位大臣柳庄，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大臣，而是国家的大臣，听说他死了，请让我去向他的家人吊丧。”卫国国君没有脱掉祭祀的礼服就去吊丧，然后就将祭祀的礼服脱下来赐给柳庄作为襚衣，而且把裘氏和潘氏两个县邑赐给柳庄的后人作为封邑，并且将赐封的命令写下来放进了棺材里，上写：“世代相传，子孙万代都不会改变。”

【原文】

陈乾昔寝疾，属其兄弟①，而命其子尊己曰②：“如我死，则必大为我棺，使吾二婢子夹我③。”陈乾昔死，其子曰：“以殉葬，非礼也，况又同棺乎④？”弗果杀。郑玄：善尊已不陷父于不义。陈澔：此虽有尊贤之心，然弃祭祀而不终，以诸侯命服而燧大夫，书封邑之劵而纳诸棺，皆非礼矣。

仲遂卒于垂⑤，壬午犹绎⑥，万入去钥⑦。仲尼曰：“非礼也。卿卒不绎。”

①属：通“嘱”，嘱托。②尊己：陈乾昔的儿子。③婢子：这里指妾。④同棺：指让两妾与陈乾昔在一个棺材里，这是违背礼的。⑤仲遂：鲁庄公的儿子。垂：齐国地名。⑥绎：一种祭祀名称，前一天举行了宗庙祭祀，第二天又举行祭祀，称为绎祭。⑦万：文舞和武舞的总称。钥：古代一种管乐器。周朝时武舞是执盾牌而舞，文舞吹钥，这里以钥代指文舞。

【译文】

陈乾昔生病卧床，将后事托付给兄弟，并且对儿子尊己下令说：“如果我死了，就一定要为我准备一口很大的棺材，让我的两个小妾把我夹在中间来为我殉葬。”陈乾昔死了以后，他的儿子说道：“用人来殉葬，已经不符合礼的规定了，更何况是三个人共享一口棺材呢？”最后没有杀那两个妾。

仲遂在垂地去世，鲁宣公在壬午这一天仍然为他举行绎祭，只是把需要表演的万舞去掉了钥舞。孔子说：“不符合礼呀。卿死了是不能举行绎祭的。”

【原文】

季康子之母死①，公输若方小②。敛，般请以机封③。将从之，公肩假曰④：“不可。夫鲁有初⑤：公室视丰碑⑥，三家视桓楹⑦。郑玄：时僣诸侯。诸侯下天子也，斫之形如大楹耳，四植谓之桓。诸侯四二碑，碑如桓矣。大夫二二碑，士二无碑。般，尔以人之母尝巧，则其不得以⑧？其母以尝巧者乎，则病者乎？噫！”弗果从。

①季康子：即季孙肥。②公输若：鲁国人，当时担任匠师，是众工匠的首领，负责为季康子的母亲设计墓穴。③般：指公输班，也就是后人所说的鲁班，是著名的木匠。请以机封：请求用自己发明的机械来安葬棺材。④公肩假：季康子的族兄。⑤初：先例。⑥丰碑：将棺材下入墓穴中时使用的工具。丰，大。碑，用大木头制成的像石碑一样的东西，使用的时候将其树在棺椁的四周，上面穿洞作为辘轳，下棺时，绳子绕着辘轳，众人按照指挥把棺椁慢慢地坠到墓穴里面。⑦三家：指仲孙、叔孙、季孙三家。家，大夫的封地称为家。桓楹：下棺所用的工具，方法与丰碑大致相同。桓楹为诸侯之礼，这里指大夫僭越使用。桓，大。楹，柱子。⑧以：通“已”。

【译文】

季康子的母亲死了，公输若年纪还很小，就担任了主持下葬事宜的匠师。将要下棺，公输班请求用他新发明的机械来下棺。季康子准备答应，公肩假说道：“不能这么做。鲁国有先例：国君比照周天子，可以使用丰碑；仲孙、叔孙、季孙三家大夫可以比照公侯，使用桓楹。公输班，你用别人的母亲来试验你的机械，不这么做难道不可以吗？难道不用别人的母亲来试验你的机械，你就觉得像生病一样难受吗？哼！”最后季康子没有听从公输班的意见。

【原文】

战于郎①。公叔禺人遇负杖入保者②，息曰：郑玄：见走辟齐师，将入保，罢倦，加其杖颈上，两手掖之休息者。“使之虽病也③，任之虽重也④，君子不能为谋也⑤，士弗能死也，不可。我则既言矣。”与其邻重汪踦qī往⑥，皆死焉。鲁人欲勿殇重汪踦⑦，问于仲尼，仲尼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虽欲勿殇也，不亦可乎。”

①战于郎：鲁哀公十一年（前484）春，齐国攻打鲁国，鲁国的军队在郎地抵抗齐军。郎，鲁国地名，位于今山东鱼台。②公叔禺人：鲁昭公的儿子。杖：指武器。保：通“堡”，指城邑。③使：役使，这里指徭役。病：疲敝。④任：指赋税。⑤谋：谋划，这里指治理好国家。⑥重：应为“童”，指未成年。⑦欲勿殇重汪踦：指不把汪踦当作童子，而是按成年人的标准来为他举行丧礼。

【译文】

鲁国、齐国在郎地进行战斗。公叔禺人遇到一个背着武器逃进城里避难的士兵，公叔禺人叹息着说道：“让老百姓服徭役，即使他们疲惫不堪也不会说什么；向老百姓征收赋税，即使他们负担沉重也不会说什么，可是君子如果不能将国家治理好，士人也就不能为国家去作战，不能这样啊。我既然这么说了，就要去做！”于是他就和邻居的少年汪踦参加了战斗，两个人都战死了。鲁国人不想用未成年人的丧礼来为汪踦举办丧礼，就向孔子询问，孔子说：“能够拿起矛和盾来保卫国家，即使不用未成年人的丧礼来安葬他，不也是可以的吗？”

【原文】

子路去鲁，谓颜渊曰：“何以赠我①？”曰：“吾闻之也，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②。反其国不哭，展墓而入③。”谓子路曰：“何以处我？”子路曰：“吾闻之也，过墓则式④，过祀则下⑤。”

①赠：指临别赠言。②“去国”二句：这里指不是奉国君之命而离开本国的情况，这时应以孝为主，所以要到祖先的墓前去哭。③展：巡视。④式：通“轼”，凭轼行礼。⑤祀：乡里的社坛。

【译文】

子路离开鲁国前，对颜渊说道：“有什么话要送给我？”颜渊说：“我听说，离开自己的国家，要到祖先的坟墓前去哭泣，然后上路。回到自己的国家时不用哭，到祖先的坟墓前去看一看，然后再进城。”颜渊对子路说：“你有什么话告诉我，让我能够安处呢？”子路说：“我听说，路过祖先的坟墓时就应该凭轼致敬，路过祭祀的社坛时就下车致敬。”

【原文】

工尹商阳与陈弃疾追吴师①，及之，郑玄：工尹，楚官名。弃疾，楚公子弃疾也。以鲁昭八年帅师灭陈，县之，楚人善之，因号焉。至十二年，楚子狩于州来，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围徐以惧吴，于时有吴师。陈弃疾谓工尹商阳曰：“王事也②，子手弓而可。”手弓。“子射诸。”射之，毙一人，弓③。又及，谓之，又毙二人。每毙一人，揜其目④。止其御曰⑤：“朝不坐⑥，燕不与⑦，杀三人，亦足以反命矣。”孔子曰：“杀人之中，又有礼焉⑧。”

①工尹：春秋时期楚国官职名，又名工正，掌管百工及官营手工业的各种事务。陈弃疾：即楚国公子弃疾，楚共王之子，曾率军灭陈，后继位为楚平王。②王事也：楚王的事情。因为商阳为人仁厚，不忍心杀人，所以陈弃疾用这句话来鼓励工尹商阳。③：盛弓的袋子。这里作动词用，指把弓装进袋子里。④揜：通“掩”，遮蔽，掩藏。⑤御：驾驶马车的车夫。⑥朝不坐：朝见国君的时候，大夫在堂上可以坐着，士只能站立在堂下，这里指楚王对商阳的待遇不够优厚。⑦燕：通“宴”，酒宴。不与：不给坐位。指国君举行宴会的时候，仍然是大夫坐在堂上，士立在堂下，没有坐位。⑧有礼：指商阳射完箭以后就把弓装进袋子里，并且掩上自己的眼睛，不去看被自己射杀的人，不以多杀败逃的敌人为功劳，这些举动都有君子的风范。

【译文】

楚国的工尹商阳和楚国公子陈弃疾追杀吴国军队，追上之后，陈弃疾对商阳说道：“这是为了楚王的大事，您可以手执弓箭射箭。”商阳就把弓拿起来，陈弃疾说：“您射吧。”商阳射箭，射死了一个敌人，就把弓放进了弓袋里。又追上敌人，陈弃疾就又一次让商阳拿出弓箭向敌人射去，商阳又射死了两个敌人。每射死一个敌人，商阳都会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不忍心去看。商阳制止他的车夫继续向前赶车，说：“我朝见国君的时候不能坐着参与议论，参加国君举行的宴会时也不被授予坐位，我为他杀死了三个敌人，也足可以回去复命了。”孔子说：“杀人的时候，也可以讲究礼啊。”

【原文】

诸侯伐秦，曹桓公卒于会①。诸侯请含②，使之袭③。

襄公朝于荆④，康王卒⑤，荆人曰：“必请袭。”鲁人曰：“非礼也。”荆人强之。巫先拂柩⑥，荆人悔之。

滕成公之丧⑦，使子叔敬叔吊⑧，进书。子服惠伯为介⑨。及郊，为懿伯之忌，不入⑩。惠伯曰：“政也，不可以叔父之私，不将公事。”遂入。

①曹桓公：应为曹宣公。②含：指为死者口中含玉。③袭：为死者穿殓衣。④襄公：指鲁襄公，名午，鲁成公之子。⑤康王：即楚康王，名昭。⑥巫先拂柩：巫先用桃枝拂拭一下棺柩，目的是为了祛除凶邪。这本是国君为大臣吊丧时的举动，鲁襄公派巫这样做，令楚国大失颜面。⑦滕成公：春秋时期滕国国君。⑧子叔敬叔：即鲁国大夫叔弓。⑨子服惠伯：鲁国大夫公子服椒。介：副手。⑩“为懿伯之忌”二句：懿伯是子服惠伯的叔父，周礼规定，亲人忌日时不能做其他事情，所以敬叔想等懿伯的忌日过后再进入滕国的都城。

【译文】

诸侯们联合起来讨伐秦国，曹宣公在会盟时去世。诸侯们请求为他在嘴里含玉，曹国人又让诸侯们为曹宣公穿上殓衣。

鲁襄公到楚国去拜见楚王，正好赶上楚康王去世，楚国人说：“一定要请鲁国国君为楚王穿殓衣。”鲁国人说：“这不符合礼。”楚国人强迫鲁襄公去做。鲁襄公就让巫拿着桃枝拂拭了一下康王的棺材，于是楚国人后悔了。

滕成公的丧事，鲁国国君派子叔敬叔前去吊丧，并且呈上了鲁国国君吊丧的书信。子服惠伯担任子叔敬叔的副手。到了滕国都城的郊外，由于这一天是子服惠伯的叔叔懿伯的忌日，子叔敬叔就不想在这一天入城。惠伯说：“我们是为公事而来，不能因为我叔叔忌日这件私事，而不去做公事。”于是他们就进城了。

【原文】

哀公使人吊蒉kuài尚①，遇诸道②，辟于路③，画宫而受吊焉④。曾子曰：“蒉尚不如杞梁之妻之知礼也⑤。齐庄公袭莒于夺⑥，杞梁死焉，《春秋传》曰：“杞殖、华还载甲夜入且于之隧。”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庄公使人吊之，对曰：‘君之臣不免于罪，则将肆诸市朝⑦，而妻妾执⑧。君之臣免于罪，则有先人之敝庐在⑨，君无所辱命。’”

①哀公：指鲁哀公，名将，鲁定公之子。蒉尚：鲁国大臣。②遇诸道：指在路上遇到了为蒉尚出殡的棺材。③辟：开辟，清扫。④画宫：指在地上画出殡宫的形状。⑤杞梁：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名殖，字梁，鲁襄公二十三年（前550），齐庄公派兵攻打莒国，杞梁战死。⑥莒：春秋时期一个小国，位于今山东莒县一带。夺：据《左传》，“夺”字应为“隧”，意为狭路、险要的道路。⑦肆：将人杀死后陈尸示众。古代法律规定，大夫犯罪被杀之后在朝廷示众，士被杀之后在集市示众。⑧执：捉拿。⑨敝庐：简陋的草庐，谦称自己的家。

【译文】

蒉尚家有丧事，鲁哀公派使者去吊丧，使者在路上遇到了正在出殡的蒉尚，蒉尚就清扫道路，在原地画出了殡宫的形状接受使者吊丧。曾子说：“蒉尚不像杞梁的妻子那样懂得礼呀。齐庄公派兵从险要的道路攻打莒国，杞梁战死，他的妻子在路上迎接杞梁的棺材，哭得很伤心。齐庄公派人去吊丧，杞梁的妻子回答说：‘国君手下的大臣如果难以免罪的话，就要把他的尸体放在市朝来示众，他的妻妾也要被抓起来。国君手下的大臣如果能够免罪，那么还有祖先留下来的破草屋可以居住，不能在路上接受吊丧，以免让国君的命令受到侮辱。’”

【原文】

孺子之丧①，哀公欲设拨②，问于有若。有若曰：“其可也。君之三臣犹设之③。”颜柳曰：“天子龙而椁、帱chóu④，郑玄：殡以椁覆棺而涂之，所谓菆涂龙以椁。诸侯而设帱。为榆沉⑤，故设拨。三臣者废而设拨，窃礼之不中者也⑥，而君何学焉！”

①：鲁哀公小儿子的名字。②拨：天子、诸侯柩车上的拉车绳，又称绋。③三臣：指仲孙、叔孙、季孙三位掌握鲁国大权的大夫。④龙：车辕上画着龙的殡车。椁：这里指在殡车的四周堆积的外形像椁的木材。帱：指在棺材外面盖上绣着图案的棺罩。⑤榆沉：指榆木沉重，可以用来做殡车的车毂。古代天子、诸侯的棺椁必须要用坚硬厚重的木材来做车毂，所以都非常沉重。⑥中：适合。

【译文】

鲁哀公的小儿子死了，在办理丧事的时候，哀公想要在殡车上使用只有天子、诸侯才有资格用的拨，向有若询问可不可以。有若说：“可以吧。您的三个大臣仲孙、叔孙、季孙还使用拨呢。”颜柳说道：“天子出殡时用车辕上装饰着龙纹的车作为殡车，棺椁四周堆积木材，并且覆盖上棺罩，诸侯的殡车只覆盖棺罩。因为天子和诸侯的车都是用榆木做成的，非常沉重，所以才会设置拨。仲孙、叔孙、季孙三家大夫不敢使用天子、诸侯才能使用的殡车，而是使用了天子、诸侯才能使用的拨，这是想僭越礼制却又不合乎礼的规定。您为什么要学他们呢！”

【原文】

悼公之母死①，哀公为之齐衰。有若曰：“为妾齐衰，礼与②？”公曰：“吾得已乎哉？鲁人以妻我③。”郑玄：言国人皆名之为我妻，重服嬖妾，文过，非也。

季子皋葬其妻④，犯人之禾⑤，申祥以告⑥，曰：“请庚之⑦。”子皋曰：“孟氏不以是罪予⑧，朋友不以是弃予，以吾为邑长于斯也。买道而葬，后难继也。”

①悼公：鲁悼公，鲁哀公的儿子，名宁。②“为妾齐衰”二句：鲁悼公的母亲是鲁哀公的妾，按照礼制，天子、诸侯是不用为妾服丧的，鲁哀公为妾服丧，所以有若才会讽刺他。③鲁人以妻我：鲁国人都把她看成我的妻子。妻，指当作正妻来看待。④季子皋：孔子的弟子高柴，字子皋，一作“子羔”。⑤犯人之禾：侵犯、损害了别人地里的庄稼。⑥申祥：子张的儿子，子张也是孔子的学生。⑦庚：赔偿。⑧孟氏：鲁国权贵，是公子庆父的后代。

【译文】

鲁悼公的母亲去世了，鲁哀公为她服齐衰丧服，有若讽刺说：“为妾服齐衰丧服，合乎礼吗？”鲁哀公说：“我难道愿意这么做吗？鲁国人都把她看作我的正妻了。”

季子皋为妻子举行葬礼，损害了别人田地里的禾苗，子张的儿子申祥把这件事告诉了季子皋，说：“请您赔偿人家的损失。”季子皋说：“孟氏不因为这件事情怪罪我，朋友不会因为这件事抛弃我，因为我是这座城邑的长官。假如用钱来买路举行葬礼的话，恐怕后人很难像我这么做吧。”

【原文】

仕而未有禄者，君有馈焉曰“献”，使焉曰“寡君”，郑玄：见在臣位，与有禄同也。君有馈，有馈于君。违而君薨①，弗为服也。

虞而立尸②，有几、筵③。

卒哭而讳④，生事毕而鬼事始已⑤。既卒哭，宰夫执木铎以命于宫曰⑥：“舍故而讳新⑦。”自寝门至于库门⑧。

①薨：诸侯之死称为薨。②虞：虞祭。立尸：设立代表死者的尸。③几：桌案。筵：宴席。④卒哭：卒哭祭。死者殡棺之前，丧主随时都可以哭，称为“无时之哭”；死者殡棺之后，就举行卒哭之祭，之后开始朝夕哭，称为“有时之哭”，所以这里的“卒哭”有结束“无时之哭”、开始“有时之哭”的意思。讳：避讳说死者的名字。⑤生事：像敬奉活人一样敬奉死者。鬼事：像敬奉鬼神一样敬奉死者。⑥宰夫：官名，负责的事情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掌管丧事的戒令。木铎：以木为舌的大铃。古代在宣布政教法令的时候，摇木铎来让引起人们的注意。⑦舍故而讳新：指舍去死亡年代已久的祖先的避讳，开始对刚刚死去的亲人避讳。古代诸侯有五庙，即祢庙、祖庙、曾祖庙、高祖庙、太祖庙。太祖庙始终保留，父亲去世后，其神位被奉入祢庙，祖父的神位被迁入曾祖庙，曾祖的神位被迁入高祖庙，高祖的神位被迁入太祖庙，活着的人只避讳高祖及以下四庙中的祖先的名字，而迁入太祖庙中的祖先的名字，就不用避讳了。⑧自寝门至于库门：诸侯之宫殿有三道门，最外面的称为库门，中间的被称为雉门，最里面的被称为路门，又称寝门。寝门即诸侯正寝的门。库门为百官和宗庙所在之处。

【译文】

已经出仕但还没有领到俸禄的人，有礼物要送给国君，称为“献”，奉国君之命出使的使者，在国外称自己的国君为“寡君”，离开本国而国君去世，不用为国君服丧。

举行虞祭的时候要设立代表死者的尸，并且要设立几案、准备宴席。

卒哭之祭举行之后就要避讳死者的姓名了，这也意味着将死者当成活人一样来敬奉的阶段已经结束，把死者当成鬼神一样来敬奉的阶段即将开始。卒哭之祭举行之后，宰夫手里拿着木铎在殡宫中发布命令说：“舍去死亡年代已久的祖先的避讳，开始执行新的避讳。”从正寝的门口一直宣告到最外面的库门。

【原文】

二名不偏讳①。夫子之母名征在②，言“在”不称“征”，言“征”不称“在”。郑玄：《杂记》曰：“妻之讳不举诸其侧。”方悫：素服哭于库门之外，以丧礼处之。

军有忧③，则素服哭于库门之外④，赴车不载櫜gāo⑤。

有焚其先人之室⑥，则三日哭。故曰“新宫火”，亦“三日哭⑦”。陆佃：《春秋》书“新宫灾”，讳火耳。灾非人之所能为也。陈澔：哭者，哀祖宗神灵之无所托也。

①二名：两个字的名字。偏：通“遍”。②夫子：指孔子。③军有忧：指军队打了败仗。④素服：指头戴缟冠，像对待丧事一样来对待战事失利。哭：这里指国君率领群臣一起哭。⑤赴车：赶回国内报告战事失利消息的车。櫜：装武器的袋子。櫜，装铠甲的袋子。，装弓的袋子。⑥先人之室：指宗庙。⑦故曰“新宫火”二句：出自《春秋·成公三年》：“新宫灾，三日哭。”新宫，指鲁成公父亲鲁宣公的庙。

【译文】

两个字的名，可以不用全都避讳。孔子的母亲名字叫征在，孔子说“在”的时候就不说“征”，说“征”的时候就不说“在”。

军队打了败仗，国君就要头戴缟冠率领群臣在库门以外去哭，回来报告战败消息的车上，盔甲、弓箭等武器都不放进袋子里。

如果祖先的宗庙被烧毁，就要大哭三天。所以说“新宫被大火烧毁”，也要“哭上三天”。

【原文】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①，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②。”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③，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①式：通“轼”，古代车厢前面的横木，此处作动词用，指凭轼。②壹：真的，实在。③舅：公公，丈夫的父亲。

【译文】

孔子坐车经过泰山的旁边，遇到一个妇女在坟墓前面哭泣，样子非常哀痛。孔子伏在车轼上仔细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让子路上前去询问那个妇女道：“您的哭声，实在是像有很多忧伤的样子。”这个妇女说：“是啊。以前我的公公被老虎给咬死了，我的丈夫也被老虎给咬死了，现在我的儿子又被老虎咬死了。”孔子说：“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妇女回答说：“因为这里没有苛刻的暴政。”孔子说：“弟子们要记住，苛刻的暴政比老虎还要凶猛啊。”

【原文】

鲁人有周丰也者，哀公执挚请见之①，郑玄：下贤也。挚，禽挚也。诸侯而用禽挚，降尊就卑之义。而曰“不可②”。公曰：“我其已夫③？”使人问焉曰：“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④，夏后氏未施敬于民而民敬之，何施而得斯于民也？”对曰：“墟墓之间⑤，未施哀于民而民哀；社稷、宗庙之中，未施敬于民而民敬，殷人作誓而民始畔⑥，周人作会而民始疑⑦。苟无礼义忠信诚悫之心以莅之⑧，虽固结之，民其不解乎？”马晞孟：殷、周盛时，以理义道其民，而又有誓以致其戒，有盟会以听其政，大司徒“以誓教恤则民不忿”，司盟“盟万民犯命者”，是也。其民始于不敢欺，而终于不忍欺，誓会之助于教，岂小补哉！及其末也，无德教而徒恃誓会，故民始疑畔。不修其本而一之于末，民其不解乎！

①挚：同“贽”，古代指初次拜访别人时所送的礼物，即见面礼。②不可：周礼规定，国君执挚求见士人的时候，士人应该辞谢，表示不敢接受之意。周丰的身份是士，所以他说“不可”是出于礼的要求，并非坚决拒绝。③其：通“岂”，怎么，怎能。④有虞氏：指舜帝。⑤墟墓：坟墓、墓地。⑥作誓：指兴起发誓的风气。⑦会：会盟，指古代诸侯聚会并结盟的仪式。⑧悫：诚实，谨慎。莅：统治，管理。

【译文】

鲁国人中有个名叫周丰的，鲁哀公带着见面礼去拜见他，他按照礼的规定说“不敢接受”。鲁哀公说：“难道这样我就罢休吗？”于是派人向他询问，说：“舜帝没有采取让百姓相信他的措施，可是百姓们却都很信任他；大禹没有采取让百姓敬服自己的措施，但百姓却都很敬服他，他们施行了什么措施而让百姓变得这样敬服的？”周丰回答说：“在坟墓前面，没有让他们感到哀伤的东西，但老百姓都很悲伤；在社稷和宗庙中，没有让人敬服的东西，但百姓们却都很敬服，殷朝兴起立誓的风气但老百姓却互相背叛，周朝兴起会盟的风气但老百姓却开始互相怀疑。如果不用礼义、忠信、诚敬的态度来统治百姓，即使坚持把人们团结在一起，百姓难道就不会离心离德了吗？”

【原文】

丧不虑居①，毁不危身②。丧不虑居，为无庙也③。毁不危身，为无后也。

延陵季子适齐④，于其反也，其长子死，葬于赢、博之间⑤。郑玄：季子名札，鲁昭二十七年，“吴公子札聘于上国”是也。季子让国居延陵，因号焉。《春秋传》谓延陵，延州来。赢、博，齐地，今泰山县是也。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往而观其葬焉。其坎深不至于泉⑥，其敛以时服⑦，既葬而封，广轮揜yǎn坎⑧，其高可隐也⑨。既封，左袒，右还xuán其封⑩，且号者三，曰：“骨肉归复于土⑪，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而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

①居：居住，这里指居住条件的好坏。②毁：因伤心而憔悴。危身：危害身体。③无庙：指死者的神灵还没有归附祖庙。④延陵季子：吴国国君寿梦的第四个儿子，又称公子季札。⑤赢、博：齐国的两座城邑。赢邑位于今山东莱芜西北，博邑位于今山东泰安东南。⑥坎：墓坑。泉：有泉水的地方。⑦时服：当时所穿的衣服。⑧广：宽度。轮：深度。⑨隐：指人垂手站立时可以用手摸到。⑩还：通“旋”，指绕圈。⑪骨肉归复于土：人的骨肉是吃了从土里长出来的食物才有的，因此死了以后被埋入土中，象征着从哪里来又回到哪里去。

【译文】

守丧期间不考虑居住条件的好坏，伤心憔悴也不能危害到生命。守丧不考虑居住条件的好坏，是因为亲人的神灵还没有归附到宗庙中。伤心憔悴却不能危害生命，因为这样会绝后。

延陵季子到齐国去，在他返回的途中，他的长子死了，安葬在齐国赢邑、博邑之间的地方。孔子说：“延陵季子，是吴国熟悉礼的人。”于是去观看延陵季子给儿子下葬。那墓坑的深度没有到达可以挖出泉水的地方，殓服是他儿子当时所穿的衣服，等到安葬完毕封土成坟，坟头的宽度和长度正好可以掩盖墓坑，坟头的高度是人在站立时双手下垂正好可以按住的。延陵季子封好坟头之后，就袒露左臂，向右绕着坟墓转圈，并且哭号了三声，说：“骨肉又回到了土里，这是天命啊！魂魄精气就没有不到的地方了，没有不到的地方了。”然后就走了。孔子说：“延陵季子对于礼的理解，真的是很透彻啊！”

【原文】

邾娄考公之丧①，徐君使容居来吊、含②。曰：“寡君使容居坐含，进侯玉③，其使容居以含。”有司曰：“诸侯之来辱敝邑者，易则易④，于则于。易于杂者，未之有也。”容居对曰：“容居闻之：‘事君不敢忘其君，亦不敢遗其祖。’昔我先君驹王⑤，西讨济于河，无所不用斯言也⑥。容居鲁人也⑦，不敢忘其祖。”郑玄：言我祖与今君于诸侯初如是，不闻义则服。孙希旦：愚谓无所不用斯言者，谓无所不用此天子致命于诸侯之辞也。

①邾娄：春秋时一个诸侯国。考公：应为“定公”。②徐君：春秋时期徐国国君，当时僭越称王，自拟于天子。容居：徐国大夫。③“寡君使容居坐含”二句：举行含礼的人应当比死者的地位高，国君死至少应当由与国君地位相当的人行含礼，如果别国国君不能亲自前来为死者行含礼，而只是派大夫出使，就只能让大夫代为致辞，而用于含礼的玉就交给主人。④易：指大臣所受的礼遇。⑤昔我先君驹王：指徐国僭越称王的前任国君徐驹王，容居是其后人。⑥斯言：这样的话。这里指天子对诸侯说话时的口吻。⑦鲁人：鲁莽愚钝的人。

【译文】

邾娄定公在办丧事的时候，徐国国君派容居前来吊丧，并为定公举行含礼。容居说：“我国的国君派我来跪在地上为贵国去世的国君行含礼，向新国君献上玉，并让我为去世的国君行含礼。”邾娄国的官员说：“诸侯屈尊来到我们国家的，该享受大臣待遇的就享受大臣待遇，该享受国君待遇的就享受国君待遇。大臣的待遇和国君的待遇混乱不堪的，还从来没有过。”容居回答说：“我听说：‘侍奉国君就不敢忘掉他的国君，也不敢忘掉他的祖先。’以前我那已经去世的国君驹王，向西渡过黄河讨伐敌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用这种口气说话的。我是个鲁钝的人，但是也不敢忘掉祖先是怎么说话的。”

【原文】

子思之母死于卫①，赴于子思。子思哭于庙。门人至曰：“庶氏之母死②，何为哭于孔氏之庙乎③？”郑玄：嫁母与庙绝族。子思曰：“吾过矣！吾过矣！”遂哭于他室。

天子崩④，三日，祝先服⑤；五日，官长服⑥；七日，国中男女服⑦；三月，天下服⑧。虞人致百祀之木⑨，可以为棺椁者斩之。不至者，废其祀，刎其人⑩。吴澄：废其祀，刎其人，盖设此辞以令之，以见王丧尤重于神祀，如誓师而曰“无敢不供，女则有大刑”，是也。

①子思：孔子的孙子，孔鲤的儿子。子思的母亲在孔鲤死后改嫁到了卫国。②庶氏：子思的母亲改嫁的人家的姓氏。③何为哭于孔氏之庙：为什么还要在孔家的宗庙里去哭她呢？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子思之母因为改嫁已经和孔氏没有关系了，所以不应该在孔氏宗庙中去哭。④崩：指天子之死。⑤祝先服：指担任祝的人首先服杖，即拄丧杖。因为祝要主持饭含、装殓等祭礼。⑥官长：指百官。⑦国：指国都。服：指服齐衰三月。⑧天下：指诸侯国中的大夫。⑨虞人：掌管山林草泽的官员。致：送来。百祀之木：指天子掌管的百县之内的神社中所长的树木，这些树木平时得到保护，所以长得高大坚硬，适合做棺椁。⑩刎：杀。

【译文】

子思的母亲在卫国去世，讣告发到子思那里。子思在自家的宗庙哭泣。他的弟子到了以后说道：“您的母亲嫁给了庶氏，就是庶氏家的母亲，她死了，为什么要在孔家的宗庙里哭她呢？”子思说：“我错了！我错了！”于是就到其他房间里去哭。

天子驾崩，三天以后，祝官首先服杖；五天以后，百官服杖；七天以后，国都中的男女都服齐衰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天下各诸侯国的大夫都服丧。虞官要送来各地神社中的木材，要选择那些高大坚硬适合做棺椁的木材来砍伐。如果有神社不肯献上木材，就废掉它主持祭祀的资格，杀死当地的长官。

【原文】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①，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郑玄：蒙袂，不欲见人也。辑屦②，贸贸然来③。黔敖左奉食④，右执饮⑤，曰：“嗟⑥，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⑦，终不食而死。曾子闻之曰：“微与⑧，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陈澔：微与，犹言细故末节。谓嗟来之言虽不敬，然亦非大过，故其嗟虽可去，其谢则可食矣。吴澄：曾子之言，得中之道。饿者之操，贤者之过也。

①黔敖：齐国人，其余不详。为食：准备食物。②辑屦：鞋没有穿好，走路时用脚拖着鞋。③贸贸然：昏昏沉沉的样子。④奉：通“捧”，这里指端着。⑤执饮：拿着汤水之类的食物。⑥嗟：语气词，相当于“喂”。⑦从：走上前去。⑧微与：不必如此。

【译文】

齐国出现了很严重的饥荒，黔敖在路边准备好了食物，等饥饿的人来了就给他们吃。有个饥饿的人，用袖子遮掩着脸，拖着鞋子，昏昏沉沉地走了过来。黔敖左手端着食物，右手拿着汤水，对那个人说：“喂，来吃吧！”这个饥饿的人抬眼看了看黔敖，说道：“我唯独不吃别人招呼‘喂，来吃’的食物，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黔敖于是赶紧上前去道歉，这个饥饿的人最后还是没有吃他的食物，最终饿死了。曾子听说以后，说：“不必这样，他招呼‘喂’的时候可以离开，他道歉之后就可以吃了。”

【原文】

邾娄定公之时，有弑其父者①，有司以告，公瞿然失席②，曰：“是寡人之罪也。”郑玄：民之无礼，教之罪。曰：“寡人尝学断斯狱矣。臣弑君，凡在官者，杀无赦。子弑父，凡在宫者，杀无赦。杀其人，坏其室，洿其宫而猪焉③。盖君逾月而后举爵④。”

①弑：指臣杀君、子杀父母。②瞿然：吃惊害怕的样子。失席：离开坐位。③洿：低洼，这里指把平地挖成洼地。猪：聚、留。④逾：过。

【译文】

邾娄定公在位的时候，有个人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有关官员把这件事报告了定公，定公惊讶害怕地离开了坐位，说道：“这是我的罪过啊。”又说道：“我曾经学过如何判决这样的案件。大臣杀死国君，凡是官员，都可以杀死凶手，不能宽赦凶手。儿子杀死了父亲，凡是这一家的人，都可以杀死凶手，不可宽赦凶手。杀了这个人，还要拆掉他的房子，把他家的宅址挖成洼地来蓄水。国君必须过一个月才能举起酒杯喝酒。”

【原文】

晋献文子成室①，晋大夫发焉②。郑玄：文子，赵武也。作室成，晋君献之，谓贺也。诸大夫亦发礼以往。张老曰③：“美哉，轮焉④！美哉，奂焉⑤！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⑥。”北面再拜稽首⑦。君子谓之善颂、善祷⑧。

①晋献文子：即晋国上卿赵武，献文为其谥号。②发：发出颂词。③张老：晋国大夫。④轮：高大。⑤奂：通“焕”，华丽。⑥全要领：保全性命，不受腰斩、砍头两种刑罚。要，通“腰”。先大夫：指赵武的祖先。九京：指晋国卿大夫墓地所在地，又称九原，位于今内蒙古包头西。⑦稽首：古代一种跪拜礼，跪倒之后拱手至地，头触地。⑧颂：颂扬，称颂，这里有讽刺意味。祷：祝祷，祝告神明请求消灾降福。

【译文】

晋国上卿献文子的新屋落成，晋国的大夫都发言称颂。张老说：“多美啊，这么高大！多美啊，这么富丽堂皇！可以在这儿祭祀，可以在这儿办丧礼，还可以在这儿把宾客和族人聚在一起宴饮。”赵武说：“我赵武能够在这儿歌舞祭祀，能够在这儿办丧礼，能够在这儿把宾客和族人聚在一起宴饮，也就能保全我的性命，不受刑罚杀戮而死，可以追随亡祖亡父被安葬于九原。”说完就向北面行再拜稽首礼。君子称赞他们一个善于讽刺，一个善于祈祷。

【原文】

仲尼之畜狗死①，使子贡埋之，曰：“吾闻之也，敝帷不弃②，为埋马也；敝盖不弃③，为埋狗也。丘也贫，无盖于其封也，亦予之席，毋使其首陷焉④。”路马死⑤，埋之以帷。郑玄：路马，君所乘者。其他狗马，不能以帷盖。方悫：鲁昭公乘马堑而死，为帷裹之。

①畜：养。②敝帷：破旧的帷帐。③盖：伞盖。④陷：指直接埋进土里。⑤路马：路车所用的马。

【译文】

孔子养的狗死了，孔子让子贡把狗掩埋，说道：“我听说，破旧的帷帐不要扔弃，为的是埋葬马的时候用；破旧的伞盖不要扔弃，为的是埋狗的时候可以用。我孔丘家里穷，没有伞盖放在狗的墓穴里，但在埋这条狗的时候，也要给它裹上一张席，不要让狗的头直接挨着泥土。”为国君驾车的路马死了，埋葬的时候就要裹上帷帐。

【原文】

季孙之母死，哀公吊焉。曾子与子贡吊焉，阍hūn人为君在①，弗内nà也②。曾子与子贡入于其厩而修容焉③。子贡先入，阍人曰：“乡xiàng者已告矣④。”曾子后入，阍人辟之⑤，郑玄：见两贤相随，弥益恭也。涉内溜⑥，卿大夫皆辟位⑦，公降一等而揖之⑧。君子言之曰：“尽饰之道⑨，斯其行者远矣。”

①阍人：守门的人。②内：同“纳”，接纳。③修容：修整仪容。④乡：通“向”，刚才。⑤辟：通“避”，避开。⑥涉：到。内溜：内室的屋檐。⑦辟位：即避位，离开坐位，以示恭敬。⑧降一等：走下一级台阶。揖：拱手行礼。⑨尽饰：尽力修饰自己的仪容。

【译文】

季孙氏的母亲死了，鲁哀公前去吊丧。曾子和子贡也去吊丧，守门的人因为国君在，所以不接纳两个人进去。曾子和子贡于是到季孙氏家里的马厩去修整仪容。之后子贡先进去，守门的人说：“刚刚已经为您通报了。”曾子后进去，守门人已经把路让开了，走到内室的屋檐下面时，卿和大夫们都离开了坐位，鲁哀公也下了一级台阶，拱手请他们就坐。君子在议论这件事的时候说：“人们应当尽力修整自己仪容的道理，一定能够通过这件事广为流传。”

【原文】

阳门之介夫死①，司城子罕入而哭之哀②。郑玄：宋以武公讳司空为司城。晋人之觇宋者③，反报于晋侯曰：“阳门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而民说④，殆不可伐也⑤。”孔子闻之曰：“善哉，觇国乎！《诗》云：‘凡民有丧，扶服救之⑥。’虽微晋而已，天下其孰能当之？”

①阳门：宋国都城的城门。介夫：身穿铠甲的卫士。②司城：官名，掌管城郭修建维护的官员。子罕：即乐喜，宋戴公的后人。③觇：窥视，侦查。④说：通“悦”，高兴，这里指满意。⑤殆：恐怕。⑥“凡民有丧”二句：出自《诗经·邶风·谷风》。扶服，即“匍匐”，原意指伏在地上爬行，这里指尽力。

【译文】

宋国都城阳门的守卫死了，负责掌管城郭修建工作的子罕到这个士兵家里吊丧，哭得很伤心。晋国派出的侦查宋国军情的士兵回去报告晋侯说道：“宋国都城城门的士兵死了，可是子罕这样的大官却哭得非常伤心，百姓对子罕的表现非常满意，恐怕宋国是不能讨伐的。”孔子听说以后，说道：“这个刺探军情的士兵很好啊！《诗经》中说：‘凡是百姓有丧事，都要尽力去帮助他们。’不但晋国不敢去讨伐这样的国家，全天下有谁能与宋国为敌呢？”

【原文】

鲁庄公之丧，既葬，而绖不入库门①；郑玄：时子般弑，庆父作乱，闵公不敢居丧，葬己，吉服而反。正君臣，欲以防遏之。微弱之至。士大夫既卒哭，麻不入。

孔子之故人曰原壤②，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③。原壤登木曰④：“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⑤。”歌曰：“狸首之班然⑥，执女手之卷然⑦。”夫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从者曰：“子未可以已乎⑧？”夫子曰：“丘闻之：‘亲者毋失其为亲也，故者毋失其为故也。’”吴澄：此旧歌辞而坏歌之耳，非坏自作此歌也。

①“鲁庄公之丧”三句：鲁庄公去世后，公子庆父作乱，派人杀死太子般，另立庄公的庶子启方做了国君，即鲁闵公。鲁闵公当时只有八岁，为了防止权臣继续作乱，就没有按照正常的礼数来办鲁庄公的丧事，将鲁庄公安葬之后，鲁闵公就脱掉丧服进入库门，开始处理朝政。绖，原指系在腰间和头上的丧带，这里代指丧服。后文中的“麻”也是代指丧服，这是以局部代整体的修辞手法。②故人：老朋友。③沐椁：制作椁。沐，修治。④登木：用手叩击棺材。⑤音：音乐，歌曲。⑥狸：野猫。班然：色彩斑斓的样子。班，通“斑”。⑦女：通“汝”，你。卷然：即“婘然”，美好的样子。⑧已：结束，这里指阻止。

【译文】

鲁庄公的丧事，在下葬以后，鲁闵公就脱掉了丧服进入库门开始处理朝政；士、大夫们举行了卒哭之祭以后，就不再穿着丧服进入库门了。

孔子有个老朋友名叫原壤，他的母亲死了，孔子帮着他做椁。原壤用手敲着制作椁的木材说：“很长时间啦，我都没有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歌声之中！”于是就唱道：“野猫头上的花纹多么绚烂好看啊，我握着你的手，你的手多么好看啊！”孔子假装没听见就走了过去。孔子的随从说道：“您不能制止这种行为吗？”孔子说：“我听说：‘亲人总归还是亲人，老朋友总归还是老朋友。’”

【原文】

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①。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②，吾谁与归③？”叔誉曰：“其阳处父乎④？”文子曰：“行并植于晋国⑤，不没其身⑥，其知不足称也⑦。”“其舅犯乎⑧？”文子曰：“见利不顾其君，其仁不足称也。郑玄：谓久与文公辟难，至将反国，无安君之心，及河授璧，诈请亡，要君以利是也。我则随武子乎⑨。利其君，不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晋人谓文子知人。文子其中退然如不胜衣⑩，其言吶吶然如不出其口⑪，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⑫，生不交利，死不属其子焉。陈澔：虽有举用之恩于人，而生则不与之交利，将死，亦不以其子属之，廉洁之至。

①赵文子：即赵武，春秋时期晋国上卿。叔誉：即叔向，晋国大夫。②作：起，这里指复活。③吾谁与归：这是个倒装句，正常顺序应为“吾与谁归”。归，归附，这里指结交、倾慕。④阳处父：晋国太傅，晋襄公手下大臣。⑤并：将各种权力揽到自己手里。植：独立。⑥不没其身：最后没有得到好结果。⑦其知不足称也：他的智慧不值得称道。因为阳处父最后被晋国大夫狐射姑杀死，没有善终。⑧舅犯：指晋文公的舅舅狐偃，字子犯。⑨武子：指晋国大夫士会。⑩中：指身体。退然：柔弱的样子。⑪呐呐然：说话迟钝，口才不好。⑫管库之士：管理库房的小吏，泛指各种低级官吏。

【译文】

赵文子和叔誉一起到九原去巡视。赵文子说：“死人如果能够复活的话，我该结交哪一个呢？”叔誉说：“大概是阳处父吧？”赵文子说：“阳处父在晋国独揽大权，不能让自己善终，他的智慧并不值得称道。”叔誉说：“那么是晋文公的舅舅子犯？”赵文子说：“看到有好处就不顾自己的国君，他的仁德不值得称道。我还是追随武子吧。他为国君谋利，又不忘自身的利益；为自己谋利，又不忘记自己的朋友。”晋国人都认为文子善于了解别人。文子这个人，他的身体柔弱就像无法承受衣服的重量一样，他说话迟钝就像无法把话说出口一样，他推荐给晋国国君的人才，就算是管库小吏那样的小官，也有七十多家，活着的时候不因为利益而跟别人交往，死了以后也不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那些受过自己恩惠的人。

【原文】

叔仲皮学子柳①。叔仲皮死，其妻鲁人也，衣衰而缪绖②。郑玄：士妻为舅姑之服也。言虽鲁钝，其于礼胜学。叔仲衍以告③，请衰而环绖④，曰：“昔者吾丧姑、姊妹亦如斯，未吾禁也。”退使其妻衰而环绖。

成人有其兄死而不为衰者⑤，闻子皋将为成宰⑥，遂为衰。成人曰：“蚕则绩而蟹有匡⑦，范则冠而蝉有⑧。兄则死而子皋为之衰。”应镛：此谣虽以戏夫民之为服者不出于诚心，实以喜子皋之孝足以感不友不悌之俗。故周公之告康叔，以克敬典为急；而分正东郊，必以孝友之君陈。风化之机，不在多也。

乐正子春之母死⑨，五日而不食⑩，曰：“吾悔之，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恶乎用吾情？”

①叔仲皮：鲁国叔孙氏的族人。学：通“教”，指教给子柳学礼。子柳：叔仲皮的儿子。②衣衰：即齐衰。衣，应为“齐”。缪绖：通“纠绖”，指将麻绖带缠在腰部，两端接头部分如果多余，就打一个结，不使其垂下。③叔仲衍：叔仲皮的弟弟，子柳的叔叔。④衰：一种介乎大功和小功之间的丧服，丧服的布料比较细而且稀疏。环绖：指缪绖的形状呈环形，并且戴在头上。⑤成：鲁国孟孙氏的封邑名。⑥子皋：孔子弟子。⑦蚕则绩而蟹有匡：蚕茧需要用筐来装，可是螃蟹的蟹壳却不是用来装蚕茧的，而是用来装螃蟹的，这是在讽刺成地人不为其兄服丧。绩，指蚕吐丝作茧。匡，通“筐”，指蟹壳，因其形状似筐，故称。⑧范则冠而蝉有：蜂的冠需要有，可是却长在蝉的口下面，并不是为蜂而长，这也是对成地人的讽刺。范，蜂。，冠下面的缨。⑨乐正子春：曾子的弟子。⑩五日而不食：礼的规定是三天不食，乐正子春五天不吃饭，不符合礼的标准。

【译文】

叔仲皮教导儿子子柳学习礼。叔仲皮去世，子柳的妻子是个粗鲁的人，但是却为公公服齐衰，穿缪绖。叔仲衍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子柳，请子柳让妻子服衰穿环绖，并且说道：“以前我为姑姑和姐妹服丧也是这样的，没有人禁止我这么做。”子柳于是退下并让他的妻子服衰穿环绖。

成地有个人死了哥哥，却不给哥哥服丧，这个人听说子皋将要做成地的长官，就又为哥哥服丧了。成地的人说：“蚕吐丝作茧需要筐来盛，螃蟹有筐却不是为蚕长的；蜂儿戴冠需要，却长在蝉口上。哥哥死了，却因为子皋才服丧。”

乐正子春的母亲去世了，乐正子春五天没有吃饭，后来乐正子春说：“我后悔了，在我母亲那里没有表达我真挚的情意，我还能在哪里使用我的真情呢？”

【原文】

岁旱，穆公召县子而问然①，曰：“天久不雨，吾欲暴尪wāng而奚若②？”曰：“天久不雨，而暴人之疾子③，虐④，毋乃不可与？”“然则吾欲暴巫而奚若？”曰：“天则不雨，而望之愚妇人，于以求之，毋乃已疏乎？”郑玄：已犹甚也。巫主接神，亦觊天哀而雨之。《春秋传》说巫曰：“在女曰巫，在男曰觋。”《周礼·女巫》：“旱暵则舞雩。”“徙市则奚若⑤？”曰：“天子崩，巷市七日⑥；诸侯薨，巷市三日。为之徙市，不亦可乎？”

《孝经》传曾

孔子非常注重孝道，他的得意门生曾子自小就有孝名，性情温和憨厚。因为他能通孝道，孔子就把《孝经》传授给了他。

孔子曰：“卫人之祔也⑦，离之⑧。鲁人之祔也，合之。善夫！”

①穆公：指鲁穆公。县子：即县子琐。②暴尪：指故意曝晒那些身体有残疾的人，希望得到上天的哀怜而降雨。暴，通“曝”，晒。尪，身体有残疾、只能仰面朝天的人。奚若：怎么样。③人之疾子：指别人生了病的儿子。④虐：残忍。⑤徙市：古代天子、诸侯去世，平民不外出做生意，表示处于忧戚之中，如果有人急需货物，就在巷子里进行交易，称为徙市。这里是指天旱就像有丧事一样。⑥巷市：指徙市之后转而在巷子里进行的贸易。⑦祔：祔祭，指按照昭穆顺序把新死之人的神位附在祖先神位旁边进行祭祀。⑧离之：指将新死之人的神主放在宗庙中时，同祖的神主放在同一个石盒中，但中间要隔开，称为“离之”。

【译文】

天气干旱，鲁穆公召来县子问道：“天很长时间不下雨了，我想让那些身体有残疾、只能仰面向上的人接受曝晒，你觉得怎样？”县子说：“老天这么长时间不下雨，还要曝晒人家有病的儿子，太残忍了，恐怕不能这么做吧？”鲁穆公说：“既然这样，那么我想曝晒女巫，怎么样？”县子说：“天不下雨，却把希望放在愚蠢的妇人身上，通过这种方法来求雨，恐怕过于迂腐了吧？”鲁穆公说：“那么徙市怎么样？”县子说：“天子驾崩，庶民就徙市，在巷子里做七天的交易；诸侯去世，庶民就徙市，在巷子里做三天的交易。因为天旱而徙市，不也是可以的吗？”

孔子说：“卫国人把新死的人的神位附在宗庙中，同祖的人放在一个石盒中，但要加以分隔。鲁国人在把新死之人的神位附于宗庙中时，却将同祖的死者的神位放在一起，并不分隔开。还是鲁国人的做法好啊！”

王制

【原文】

王者之制禄爵①，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②，凡五等。郑玄：二五，象五行刚柔十日。天子之田方千里③，郑玄：象日月之大，亦取晷同也。此谓县内，以禄公、卿、大夫、元士。公侯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合于天子④，附属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三公之田视公侯⑤，天子之卿视伯，天子之大夫视子男，天子之元士视附庸⑥。郑玄：皆象星辰之大小也。不合，谓不朝会也。小城曰附庸。附庸者，以国事附于大国，未能以其名通也。视犹比也。元，善也。善士谓命士也。此地，殷所因夏爵三等之制也。殷有鬼侯、梅伯，《春秋》变周之文，从殷之质，合伯、子、男以为一，则殷爵三等者，公、侯、伯也。异畿内谓之子。周武王初定天下，更立五等之爵，增以子、男，而犹因殷之地，以九州之界尚狭也。周公摄政致大平，斥大九州岛之界，制礼成武王之意，封王者之后为公，及有功之诸侯，大者地方五百里，其次侯四百里，其次伯三百里，其次子二百里，其次男百里。所因殷之诸侯，亦以功黜陟之，其不合者，皆益之地为百里焉。是以周世有爵尊而国小，爵卑而国大者，唯天子畿内不增，以禄群臣，不主为治民。

①禄爵：俸禄和爵位。②上大夫卿：诸侯的卿都是上大夫，所以将上大夫和卿并为一等。③田：指作为俸禄的田地，被授予田地的人可以收取田地的租税作为自己的俸禄。方：方圆。④合：朝觐，拜会。⑤三公：指辅佐天子的三位最高官员，分别为太师、太傅、太保。视：比照。⑥元士：上士。

【译文】

天子制定了大臣们的俸禄和爵位，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共五等。诸侯制定的爵位有上大夫即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共有五等。天子的禄田为方圆一千里，公爵和侯爵的禄田为方圆一百里，伯爵的禄田为方圆七十里，子爵和男爵的禄田为方圆五十里。禄田不足方圆五十里的，不能朝会天子，而是依附于就近的诸侯，称为附庸。天子手下三公的禄田比照公爵和侯爵，天子手下卿的禄田比照伯爵，天子手下大夫的禄田比照子爵和男爵，天子手下上士的禄田比照附庸。

【原文】

制农田百亩①。百亩之分②，上农夫食九人③，其次食八人，其次食七人，其次食六人，下农夫食五人。庶人在官者④，其禄以是为差也⑤。郑玄：农夫皆受田于公，田肥墽有五等，收入不同也。庶人在官，谓府史之属，官长所除，不命于天子国君者。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也。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卿四大夫禄⑥，君十卿禄。次国之卿，三大夫禄，君十卿禄。小国之卿倍大夫禄，君十卿禄。次国之上卿，位当大国之中，中当其下，下当其上大夫。小国之上卿，位当大国之下卿，中当其上大夫，下当其下大夫。郑玄：此诸侯使卿大夫眺聘并会之序也。其爵位同，小国在下，爵异，固在上耳。其有中士、下士者，数各居其上之三分⑦。郑玄：谓其为介，若特行而并会也。居犹当也。此据大国而言，大国之士为上，次国之士为中，小国之士为下。士之数，国皆二十七人，各三分之上九、中九、下九，以位相当，则次国之上士当大国之中，中当其下，小国之上士当大国之下。凡非命士，亦无出会之事。《春秋传》谓士为微。

①制：制度规定。农田百亩：指每户农家可以耕种一百亩田地。②分：指土地根据肥沃贫瘠的程度进行分类。③上：指上等的土地，即最肥沃的土地。食：供养，养活。④庶人：平民。在官：在官府中担任低级官职。⑤差：等差，即等级。⑥卿：指诸侯国中的卿。四大夫禄：指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⑦数：数量，指人数。三分：三分之一。

【译文】

制度规定每户农家可以耕种一百亩田地。这一百亩田地按照土地肥沃和贫瘠的程度进行分类，耕种上等土地的农户要供养九个人，耕种次一等的土地的农户要供养八个人，耕种再次一等的土地的农户要供养七个人，耕种再次一等的土地的农户要供养六个人，耕种最下等的土地的农户要供养五个人。平民在官府中任职的，他的俸禄根据以上的等差进行区分。诸侯的下士，俸禄比照拥有上等土地的农夫，他们得到的俸禄足可以代替他们亲自耕种土地的所得。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下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次一等的诸侯国的卿，他们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小国的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两倍，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次一等的诸侯国的上卿，地位相当于大诸侯国的中卿，中卿相当于大诸侯国的下卿，下卿相当于大诸侯国的上大夫。小诸侯国的上卿，地位相当于大诸侯国的下卿，小国的中卿相当于大诸侯国的上大夫，小国的下卿相当于大诸侯国的下大夫。小国的中士、下士，在人数上分别占上士人数的三分之一。

【原文】

凡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州建百里之国三十①，七十里之国六十，五十里之国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国。名山大泽不以封②。其余以为附庸、间田③。八州④，州二百一十国。郑玄：立大国三十，十三公也。立次国六十，十六卿也。立小国百二十，十二小卿也。名山大泽不以封者，其民同财，不得障管，亦赋税之而已。此大界方三千里，三三而九，方千里者九也。其一为县内，余八各立一州，此殷制也。周公制礼，九州大界方七千里，七七四十九，方千里者四十有九也。其一为畿内，余四十八。八州各有方千里者六，设法一州，封地方五百里者不过四，谓之大国。又封方四百里者不过六，又封方三百里者不过十一，谓之次国。又封方二百里者不过二十五，及余方百里者，谓之小国。盈上四等之数，并四十六。一州二百一十国，则余方百里者百六十四也。凡处地方千里者五方，百里者五十九，其余方百里者四十一，附庸地也。

天子之县内，方百里之国九，七十里之国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国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国。名山大泽不以朌bān⑤，其余以禄士⑥，以为间田。郑玄：县内，夏时天子所居州界名也。殷曰畿，《诗·殷颂》曰：“邦畿千里，维民所止。”周亦曰畿，畿内大国九者，三公之田三，为有致仕者副之为六也，其余三，待封王之子弟。次国二十一者，卿之田六，亦为有致仕者副之为十二，又三为三孤之田，其余六，亦待封王之子弟。小国六十三，大夫之田二十七，亦为有致仕者副之为五十四，其余九，亦以待封王之子弟。三孤之田不副者，以其无职，佐公论道耳，虽有致仕，犹可即而谋焉。

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国，天子之元士、诸侯之附庸不与。郑玄：不与，不在数中也。《春秋传》云：“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言执玉帛，则是惟谓中国耳。中国而言万国，则是诸侯之地有方百里，有方七十里，有方五十里者，禹承尧舜而然矣。要服之内，地方七千里，乃能容之。夏末既衰，夷狄内侵，诸侯相并，土地减，国数少。殷汤承之，更制中国方三千里之界，亦分为九州，而建此千七百七十三国焉。周公复唐虞之旧域，分其五服为九，其要服之内，亦方七千里，而因殷诸侯之数广其土，增其爵耳。《孝经说》曰：“周千八百诸侯，布列五千里内。”此文改周之法，关盛衰之中，三七之间以为说也。终此说之意，五五二十五，方千里者二十五，其一为畿内，余二十四州，各有方千里者三，其余诸侯之地，大小则未得而闻。

①建：分封。②名山大泽不以封：大山、大的河流湖泊不拿来分封。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为了防止诸侯占据财利，不与百姓共享；二是防止诸侯占据险要地势作乱。泽，水聚集的地方，指江河湖泊。③间田：无主之地，作为备用的封赏之地。④八州：指除了天子直接掌管的一州之外的其余八州。⑤朌：通“颁”，指颁地。颁地与封地差不多，但又有区别：封地可以世袭，颁地只有受封者本人可以享用，本人死后就要收回。⑥以禄士：用来作为士的俸禄。

【译文】

四海之内共分为九州，每州方圆一千里。每州分封三十个方圆百里的封国，六十个方圆七十里的封国，一百二十个方圆五十里的封国，共二百一十个封国。有名的大山和河湖都不分封。分封之后剩余的土地，作为附庸和备用的封赏田地。除天子直管的一个州外，其余的八个州，每个州都是二百一十个封国。

天子直接管辖的县内，方圆百里的封国有九个，方圆七十里的封国有二十一个，方圆五十里的封国有六十三个，共九十三个封国。有名的大山和河湖不颁赐给大臣，剩余的土地作为士的禄田，并且用来作为备用的封赏土地。

九州共有一千七百七十三个封国，天子手下的上士、诸侯的附庸国，并没有包括在内。

【原文】

天子百里之内以共官①，千里之内以为御②。

千里之外设方伯③。五国以为属，属有长；十国以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以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以为州，州有伯。郑玄：属、连、卒、州，犹聚也。伯、帅、正，亦长也。凡长皆因贤侯为之。殷之州长曰伯，虞夏及周皆曰牧。八州，八伯，五十六正，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长。八伯各以其属属于天子之老二人④，分天下以为左右，曰二伯。陈祥道：上文千八百国，分其土也。

千里之内曰甸⑤，千里之外曰采⑥，郑玄：九州之内地，取其美物，以当谷税。曰流⑦。方悫：千里之外，莫近于侯服，而采又侯服之最近者；莫远于荒服，而流又荒服之最远者。举此则要、绥之服在其中。

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郑玄：此夏制也。《明堂位》曰“夏后氏之官百”，举成数也。

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次国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郑玄：命于天子者，天子选用之，如今诏书除吏矣。小国亦三卿，一卿命于天子，二卿命于其君。此文似误脱耳，或者欲见畿内之国二卿与？

小国二卿，皆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①共：通“供”，供给。②御：指天子宫中所用之物。③方伯：某一地区诸侯的首领，多由封国较大的诸侯担任。④天子之老：指天子手下的上公。⑤甸：缴纳租税供给天子用度的地方。⑥采：不缴纳赋税，只缴纳土特产的地方。⑦流：九州以外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

【译文】

天子管辖范围内，百里以内所收的赋税用来供给官府的用度，千里以内所收的赋税用来供给天子宫内的用度。

千里以外，设置方伯。五个封国为一属，每属设立一位长官；十个封国为一连，每一连设立一位帅官；三十个封国为一卒，每一卒设立一位正官；二百一十个封国为一州，每一州设立一位方伯。八个州，共有八位方伯，五十六位正官，一百六十八位帅官，三百三十六位长官。八位方伯以及他们的下属，隶属于天子手下的两位上公，据此将天下诸侯分为左右两部分，分别由这两位上公统帅，因此两位上公被称为二伯。

天子掌管千里之内的地方称为甸，千里以外的地方就被称为采，就被称为流。

天子手下有三公、九卿、二十七位大夫、八十一位上士。

大的诸侯国有三位卿，都由天子来任命，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次一等的诸侯国有三位卿，其中两位卿由天子任命，一位卿由国君任命。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小的诸侯国有两位卿，都由国君来任命，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原文】

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①，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

天子之县内诸侯，禄也。外诸侯，嗣也②。郑玄：有功乃封之，使之世也。《冠礼记》曰：“继世以立诸侯，象贤也。”

制三公一命卷③，若有加则赐也④，不过九命⑤；次国之君，不过七命；小国之君，不过五命；郑玄：三公八命矣，复加一命，则服龙衮，与王者之后同。多于此，则赐，非命服也。虞夏之制，天子服有日月星辰。《周礼》曰：“诸公之服，自衮冕而下，如王之服。”大国之卿，不过三命；下卿再命⑥；小国之卿与下大夫一命。郑玄：不著次国之卿者，以大国之下互明之。此卿命则异，大夫皆同。《周礼》公侯伯之卿三命，其大夫再命，子男之卿再命，其大夫一命。

①三监：三位负责监察的官员，因每州设三人而得名。②“天子之县内诸侯”四句：指天子直辖境内分封的土地只作为禄田，而不是像其他八州诸侯的封地一样可以世袭。③命：等级，级别。卷：通“衮”，衮服，指古代王公身上所穿的绣有龙形图案的礼服。④赐：恩赐，特别赐予。⑤不过九命：不能超过九命，超过九命就有僭越之嫌。九命，古代三公为八命，穿礼服为服、戴冕，服上有七种图案，称为七章之服。九命之官，可以穿衮服、戴冕，衮服即在服上加上龙、山两种图案，称为九章之服。⑥再命：两命。

【译文】

天子命手下的大夫担任三监，去监察每州的方伯，每州派三位大夫前往。

天子直接统管的地域内，诸侯的封地都是禄田，去职时即收回。其他八州的诸侯的封地是世袭的。

制度规定三公的等级为八命，再加一命就可以穿衮服，如果再增加，就只能特别赏赐，因为作为臣子最多不超过九命；次一等的诸侯国的国君，最多不超过七命；小诸侯国的国君，最多不超过五命；大诸侯国的卿，不超过三命；大国的下卿是两命；小国的卿和下大夫为一命。

【原文】

凡官民材①，必先论之②，论辨③，然后使之。任事，然后爵之④；位定，然后禄之。

爵人于朝，与士共之⑤。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是故公家不畜刑人⑥，大夫弗养，士遇之涂弗与言也⑦。屏之四方⑧，唯其所之，不及以政⑨，亦弗故生也⑩。郑玄：已施刑则放之弃之，役赋不与，亦不授之以田，困乏又无周饩也。《虞书》曰“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是也。周则墨者使守门，劓者使守关，宫者使守内，刖者使守囿，髡者使守积。

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⑪，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郑玄：比年，每岁也。小聘使大夫，大聘使卿，朝则君自行。然此大聘与朝，晋文霸时所制也。虞夏之制，诸侯岁朝。周之制，侯、甸、男、采、卫、要服六者，各以其服数来朝。

①官：授予官职。民材：指平民中有才能的人。②论：考察德行。③辨：明。④爵：授予爵位。⑤与士共之：当着众士的面。⑥畜：养。⑦涂：通“途”。⑧屏：通“摒”，摒弃。⑨不及以政：不将政事施加在他的身上，指不让罪犯参与政事。⑩故：应为“欲”。⑪比年：满一年。聘：访问。

【译文】

凡是对百姓中有才能的人授予官职，一定要先考察他的德行，考察清楚了，然后再任用他。让他做事，然后再授予他爵位；爵位确定了，然后再给他俸禄。

在朝廷中授予别人爵位，一定要当众进行。在集市上对别人施加刑罚，是说明与众人一起抛弃他。所以公家不会畜养受过刑的人，大夫也不会收养他们，士人在路上遇到了受过刑的人，也不会与他交谈。把犯人摒弃到四方，任由他去哪里，不将政令施加在他的身上，也不愿意让他再活下去。

诸侯对天子，每年都要派人去进行一次小的朝拜，三年就要派人去进行一次大的朝拜，五年就要亲自去朝拜天子。

【原文】

天子五年一巡守①。郑玄：天子以海内为家，时一巡省之。五年者，虞、夏之制也。周则十二岁一巡守。吕祖谦：巡守之礼，乃维持政治，慑服人心之道。大抵人心久则易散，政治久则必缺，一次巡守，又提慑整顿一次，此新新不已之意。杨时：虞舜之世，其事简，其民寡，其巡守也，兵卫少，征求轻，故行之五岁不为数。成周之世，其事烦，其人众，其于巡守也，兵卫多，供亿繁，故行之十二年不为疏。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②，柴③，而望祀山川。觐诸侯，问百年者④，就见之。命大师陈诗⑤，以观民风。命市纳贾⑥，以观民之所好恶，志淫好辟⑦。郑玄：质则用物贵，淫则侈物贵。民之志淫邪，则其所好者不正。命典礼考时月⑧，定日，同律、礼、乐、制度、衣服⑨，正之。山川神祇qí有不举者为不敬⑩，不敬者君削以地⑪；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绌以爵⑫；变礼易乐者为不从，不从者君流⑬；革制度衣服者为畔⑭，畔者君讨；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⑮。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⑯，如东巡守之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⑰，如南巡守之礼。十有一月北巡守，至于北岳⑱，如西巡守之礼。归假于祖祢mí⑲，用特⑳。

①巡守：巡察全国。②岱宗：指泰山，位于今山东泰安。③柴：古代一种祭祀，即烧柴以祭天。④问：拜访。百年者：指年满百岁的人。⑤大师：即太师，古代诸侯国中掌管音乐的官员。诗：民间的歌谣。⑥市：负责管理市场的官员。贾：通“价”，即物价。⑦淫：放纵。辟：邪僻。⑧典礼：主持礼祭的官员。⑨同律：即音律，古代同为阴律，律为阳律。⑩举：祭。⑪削：削减，剥夺。⑫绌：通“黜”，贬黜，罢免。⑬流：流放。⑭革：改变。畔：通“叛”，叛变。⑮律：指爵位的等级。⑯南岳：即衡山，位于今湖南衡阳。⑰西岳：华山，位于今陕西华阴。⑱北岳：恒山，位于今山西浑源。⑲假：通“格”，到。⑳特：单，古代牺牲的一种标准，即一头牛。

【译文】

天子每隔五年就要巡视天下一次。这一年的二月，向东巡视，到达岱宗泰山，烧柴祭天之后还要对山川进行望祭。天子要接见东方诸侯，亲自去拜访那些年过百岁的老人。命令太师陈述当地的诗歌，来了解当地的民风。命令管理市场的人报上当地的物价，来了解百姓们喜好和厌恶的东西，如果人们内心放纵，就会喜欢那些邪僻的东西。命令主管礼祭的官员考察和校正四季和月份正确与否，确定每一天的干支，考订音律、历法、音乐、制度、衣服，有错误的就进行纠正。对于山川之神如果国君不进行祭祀就是不敬，对于不敬的诸侯就要削减他的封地；对于宗庙有不顺从的就是不孝，对于不孝的诸侯就要贬黜他的爵位；改变礼乐的人就是不从，对于不从的诸侯就要流放他；改变制度衣服的人就是叛逆，对于叛逆的诸侯要进行讨伐；对老百姓有功德的诸侯，就增加他的封地、提高他的爵位。到了五月，就向南巡察，到达南岳衡山，一切都像向东巡察时的礼节。八月的时候巡察西方，到达西岳华山，一切就像向南巡察时的礼节。十一月，向北巡察，到达北岳恒山，一切都像向西巡狩时的礼节。回来以后到祖庙和父庙中去祭祀，献上一头牛的牺牲。

【原文】

天子将出，类乎上帝①，宜乎社②，造乎祢③。诸侯将出，宜乎社，造乎祢。郑玄：帝谓五德之帝，所祭于南郊者。类、宜、造，皆祭名，其礼亡。

天子无事与诸侯相见曰朝。考礼，正刑，一德④，以尊于天子。

天子赐诸侯乐，则以柷将之⑤；赐伯、子、男乐，则以鼗táo将之⑥。

诸侯赐弓矢然后征，赐钺然后杀⑦，赐圭瓒然后为鬯⑧。未赐圭瓒，则资鬯于天子⑨。

天子命之教⑩，然后为学⑪。小学在公宫南之左⑫，大学在郊。天子曰辟廱yōng⑬，诸侯曰宫⑭。王安石：天下不可一日无教，是诸侯未有不命之教者，所谓命之教，然后为学者，何也？曰：教不可不资之天子，道德所以一也。

天子将出征，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祃mà于所征之地⑮。受命于祖，受成于学⑯。出征执有罪反，释奠于学⑰，以讯馘guó告⑱。

①类：古代一种祭祀，已不可考。②宜：古代一种祭祀，已不可考。③造：古代一种祭祀，已不可考。④一德：使德行统一整齐。⑤柷：古代一种木制敲击乐器，形状类似方斗，上宽下窄，用木槌敲击。⑥鼗：古代一种小鼓，类似今天的拨浪鼓。⑦钺：即斧钺，古代军队中执行军法行刑所用的大斧。⑧圭瓒：古代一种玉制的勺，勺柄像圭，用来舀酒。鬯：用秬黍酿成的香酒。⑨资：取。⑩教：兴办教育。⑪为学：兴办学校。⑫公：这里指天子。⑬辟廱：周天子为世子以及贵族子弟设立的大学。辟，通“璧”，指大学周围有水环绕，形状如璧。廱，通“壅”，指在水的周围筑堤防水。⑭宫：周代诸侯设立的大学。⑮祃：战争之前祭祀最初创制军法的神，以此鼓舞士气。所祭祀的神灵一说为蚩尤，一说为黄帝。⑯成：指已经拟定好的作战计划。⑰释奠：古代一种祭祀，只设酒馔进行祭祀，不供奉牺牲。⑱讯：指活捉的俘虏。馘：指杀死的敌人的左耳，代指杀死的敌人。

【译文】

天子将要外出，就要对上帝进行类祭，为社神举行宜祭，在祢庙中举行造祭。诸侯要外出，为社神举行宜祭，在祢庙中举行造祭。

天子在没有大事发生的情况下和诸侯相见，称为朝。考订诸侯国的礼法，纠正诸侯国的刑法，统一诸侯国国君的德行，以此来让诸侯尊敬天子。

天子赐给诸侯乐器，就让使者拿着柷敲击之后向诸侯致辞，然后赐给他们；赐给伯爵、子爵、男爵乐器的时候，就让使者拿着鼗敲击之后向他们致辞，然后赐给他们。

诸侯要从天子那里得到赏赐的弓箭之后才能出征，要从天子那里得到赐予的斧钺之后才能诛杀其他诸侯，要从天子那里得到赐予的圭瓒之后才能酿造鬯。没有得到天子赐予的圭瓒，就从天子那里获得鬯。

天子命令兴办教育，然后诸侯就要创立学校。小学要修建在诸侯宫殿南面的左侧，大学要修建在国都的郊区。天子设立的大学名字就被称为辟廱，诸侯设立的大学名字就被称为宫。

天子将要出征，就要对上帝进行类祭，对社神举行宜祭，在祢庙中举行造祭，在征伐过的地方举行祃祭。出征之前要在祖庙进行占卜，表示自己是奉祖先的命令进行征伐的，还要在大学里制定出一定能够取胜的策略。出征以后抓捕有罪的人返回，在大学里举行释奠礼，将俘虏和杀死的敌人的数量向先圣、先师报告。

【原文】

天子、诸侯无事，郑玄：事谓征伐。则岁三田①：一为干豆②，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③。《周礼》：“春曰搜，夏曰苗，秋曰狝，冬曰狩”。无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礼曰暴天物④。天子不合围⑤，诸侯不掩群⑥。天子杀则下大绥⑦，诸侯杀则下小绥⑧，大夫杀则止佐车⑨。佐车止则百姓田猎。獭祭鱼⑩，然后虞人入泽梁⑪。豺祭兽⑫，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罻wèi罗⑬。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⑭，不以火田。不麛mí⑮，不卵⑯，不杀胎⑰，不殀夭⑱，不覆巢⑲。

①岁三田：古代天子和诸侯在春、秋、冬三季打猎。春天打猎称为搜，秋季打猎称为狝，冬季打猎称为狩。田，田猎。②干豆：指盛放风干的肉的豆。豆是古代的一种食器，形状类似高脚盘。③庖：厨房。④暴天物：损害自然界的生物。⑤合围：指包围猎物然后捕杀。⑥掩群：将成群的猎物全都杀死。⑦下：放到。大绥：古代天子田猎时用于指挥的旌旗。⑧小绥：古代诸侯田猎时用来指挥的旌旗。⑨佐车：田猎时用来帮助驱赶野兽的车。⑩獭祭鱼：古代正月河水解冻，水獭开始捕捉鱼类，并且将捉到的鱼陈列起来，像祭祀一样。因此用獭祭鱼来代指正月。⑪虞人：掌管山川林泽的官员。梁：在河里修建的用于捕鱼的小坝。⑫豺祭兽：秋季九、十月间，豺捕捉到小兽之后，就将小兽堆成一圈，像祭祀一样，这里代指秋季。⑬罻罗：用来捕捉鸟类的网。罻、罗的意思都是网。⑭蛰：指动物冬眠。⑮麛：幼年的小鹿，泛指幼年的兽类。⑯不卵：不拿鸟儿的卵。⑰不杀胎：不杀怀孕的母兽。⑱不殀夭：不杀死正处于哺乳期的小兽。殀，斩杀。夭，指刚出生还需要哺育的鸟兽。⑲覆巢：倾覆鸟儿的巢。

【译文】

天子、诸侯在没有大事发生的情况下，就每年田猎三次：一是为了将猎物制成干肉装在豆中用于祭祀，二是为了招待宾客，三是为了充实国君的厨房。没有大事而不进行田猎，就是不敬；田猎的时候不遵循礼，就是损害自然界中的生物。天子不会四面围捕猎物，诸侯不会把一群猎物全都杀死。天子杀死猎物之后就将用来指挥的旌旗放倒，诸侯杀死猎物之后就会把用于指挥的旌旗放倒，大夫杀死猎物之后就会停下帮助驱赶猎物的车。帮助驱赶猎物的车停下以后，百姓们就可以开始打猎了。正月，水獭进入水中捕鱼，这时掌管山川林泽的官员就在水中修建小坝来捕鱼。秋季九、十月间，豺捕捉野兽，然后就可以打猎了。鸠鸟变成鹰，之后就可以张网捕捉鸟类。草木凋零之后，就可以进入山里砍伐树木。昆虫还没有开始冬眠的时候，不能用放火烧毁草木的方法来为田地施肥。不能捕捉幼年的兽类，不能取鸟类的卵，不能杀死怀孕的母兽，不能杀死尚在哺乳期的小兽，不能将鸟儿的巢打翻。

【原文】

冢宰制国用①，必于岁之杪miǎo②。五谷皆入③，然后制国用。用地小大，视年之丰耗④，郑玄：小国大国，丰凶之年，各以岁之收入，制其用多少，多不过礼，少有所杀。以三十年之通⑤，制国用，量入以为出⑥。祭用数之仂lè⑦。丧，三年不祭，唯祭天地社稷，为“越绋而行事⑧”。吕大临：人事之重，莫重于哀死，故祭虽至重，亦有所不行。盖祭而诚至则忘衰，祭而诚不至，则不如不祭之为愈。丧用三年之仂。丧，祭，用不足曰“暴”，有余曰“浩”。祭，丰年不奢，凶年不俭。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⑨，然后天子食，日举以乐。

①冢宰：天子手下职位最高的官员，地位相当于后世的宰相。国用：国家的用度，指财政预算。②杪：树梢，引申为年末。③五谷：指麻、黍、稷、麦、菽五种农作物。④年：年成，一年的收成。丰耗：丰收或歉收。⑤通：这里指平均。⑥量入以为出：通过计算收入的多少来决定开支多少。量，计算。⑦仂：十分之一。⑧越绋而行事：指不受丧事的限制。绋，指系在殡车上的大绳，此处以绋代指丧事。⑨菜色：指由于饥饿而表现出的营养不良的神色。

【译文】

冢宰在制定国家的财政预算的时候，必定是在一年的末尾。五谷都收割装入粮库，然后才能制定下一年的财政预算。要根据土地面积的大小，看年成的好坏，根据三十年来国家收入的平均数值，制定财政预算，通过计算收入来决定支出的多少。祭祀的费用占到总支出的十分之一。国家如果遇到大丧，那么三年不用祭祀宗庙，只祭祀天地和社稷就可以了，也就是“可以不考虑丧事进行祭祀”。办丧事用三年财政预算的十分之一。丧事和祭祀的费用如果过于奢侈，花掉了预算还嫌不够就被称为“暴”，预算有剩余就被称为“浩”。祭祀，丰收的年份不能奢侈，受灾的年份不可吝啬。国家没有九年的积蓄就是“不足”，国家没有六年的积蓄就被称为“急”，国家没有三年的积蓄，那么“国家就不能称之为国家”了。三年的耕种劳作，一定要余出一年的粮食；九年的耕种劳作，一定要余出三年的粮食。根据三十年的平均收入来计算，即使遇到灾害、大旱和洪水，百姓也不会因饥饿而露出营养不良的神色，然后天子才能安心吃饭，每天都欣赏音乐。

【原文】

天子七日而殡①，七月而葬②；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春秋传》曰：“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逾月，外姻至。”三年之丧，自天子达③。庶人县封④，葬不为雨止，不封，不树。丧事不贰⑤，自天子达于庶人。丧从死者，祭从生者⑥。支子不祭⑦。

①殡：指殡棺，即将尸体装进棺材以后暂时停放。②葬：举行葬礼。③自天子达：从天子到普通百姓。④县封：即“悬窆”，用绳子悬起棺材把棺材放入墓穴中。⑤不贰：专心一意。⑥“丧从死者”二句：丧礼按照死者生前的地位来进行，祭祀按照孝子的地位来进行。⑦支子：庶子或旁支的子孙。

【译文】

天子去世七天以后殡棺，殡棺七个月以后安葬；诸侯去世五天以后殡棺，殡棺五个月之后安葬；大夫、士、平民死后三天殡棺，殡棺三个月之后安葬。为父母守丧三年的制度，从天子到平民都一样。平民死后采用悬棺入墓的方法来安葬，葬礼不因为下雨而停止，也不堆起坟头，不在墓前种树。守丧的时候不分心去做别的事情，从天子到平民都是如此。葬礼都按照死者生前的地位来进行，祭祀都按照孝子的地位来进行。庶子或旁支子孙不能主持祭祀。

【原文】

天子七庙：三昭、三穆①，与大祖之庙而七②。郑玄：此周制。七者，大祖及文王、武王之祧，与亲庙四。大祖，后稷。殷则六庙，契及汤与二昭二穆。夏则五庙，无大祖，禹与二昭二穆而巳。诸侯五庙：二昭、二穆，与大祖之庙而五。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大祖之庙而三。士一庙。庶人祭于寝③。刘歆：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故自上以下，降杀以两。天子七庙者，其正法可常数者也。宗不在此数中，苟有功德则宗之，不可预为设数。

天子、诸侯宗庙之祭，春曰礿yuè，夏曰禘dì，秋曰尝，冬曰烝。郑玄：此盖夏殷之祭名。周则改之，春曰祠，夏曰礿，以禘为殷祭。《诗·小雅》曰：“礿祠烝尝，于公先王。”此周四时祭宗庙之名。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④。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⑤，四渎视诸侯⑥。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天子诸侯祭因国之在其地而无主后者。

①三昭、三穆：周朝实行昭穆制度，始祖之下，父庙被称为昭庙，子庙被称为穆庙，孙子的庙又是昭庙，曾孙的庙为穆庙，以此类推。周朝天子之庙为七庙，太祖庙之下，有六世祖、五世祖、高祖、曾祖、祖、祢六亲庙。如有新死之天子，则即位的天子就将六世祖的神位迁入太祖庙祭祀，之后诸祖依次递迁。诸侯之庙比天子少二亲庙，为太祖庙，高祖庙、曾祖庙、祖庙、祢庙。②大祖：太祖，即始祖。③寝：正寝。④五祀：指五种受祭祀的小神，一般为户神、灶神、中溜神、门神、行神。⑤五岳视三公：指祭祀五月时参照天子宴飨三公时的礼数。⑥四渎：四条江河，即长江、淮河、淮水、济水。视诸侯：参照天子宴飨诸侯的礼数。

【译文】

天子设立七庙：三座昭庙，三座穆庙，和太祖庙一共有七庙。诸侯设立五庙：两座昭庙，两座穆庙，加上最早受封的太祖庙，一共有五庙。大夫设立三庙：一座昭庙，一座穆庙，与最早得到封地的始祖之庙共三庙。士设立一庙。平民在家中的正寝祭祀祖先。

天子和诸侯在宗庙中举行的祭祀，春天被称为礿祭，夏天被称为禘祭，秋天被称为尝祭，冬天被称为烝祭。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社神和谷神，大夫祭祀五祀神。天子祭祀天下的名山大河：祭祀五岳比照宴飨三公时的礼数，祭祀长江、黄河、淮水、济水四条大河的时候比照宴飨诸侯的礼数。诸侯祭祀自己封地内的名山大河。天子、诸侯，还要祭祀那些从前封国在自己管辖境内但现在已经绝后的先王、先公。

【原文】

天子犆礿①，祫禘②，祫尝，祫烝。郑玄：天子诸侯之丧毕，合先君之主于祖庙而祭之，谓之祫。后因以为常。天子先祫而后时祭，诸侯先时祭而后祫。凡祫之岁，春一礿而巳。不祫，以物无成者不殷祭。周改夏祭曰礿，以禘为殷祭也。鲁礼，三年丧毕而祫于大祖，明年春禘于群庙。自尔之后，五年而再殷祭，一祫一禘。诸侯礿则不禘，禘则不尝，尝则不烝，烝则不礿。诸侯礿犆，禘一犆一祫③，尝祫，烝祫。

天子社稷皆大牢④。诸侯社稷皆少牢⑤。大夫、士宗庙之祭，有田则祭，无田则荐⑥。庶人春荐韭，夏荐麦，秋荐黍，冬荐稻；韭以卵，麦以鱼，黍以豚，稻以雁。祭天地之牛角茧、栗⑦，宗庙之牛角握⑧，宾客之牛角尺⑨。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

庶羞不逾牲⑩，燕衣不逾祭服⑪，寝不逾庙。叶梦得：庶羞常荐而逾牲，嫌于备物；燕衣常用而逾祭服，嫌于事神；寝所常安而逾庙，嫌于享亲。故礼皆不与。

①犆：通“特”，单独。②祫：集中，这里指合祭。③禘一犆一祫：指第一年单独选取一庙进行禘祭，第二年将所有的神位都集中在太庙中进行禘祭，这样轮流进行祭祀。④大牢：即太牢，指用一牛一羊一猪来做牺牲。⑤少牢：指用一羊、一猪来做牺牲。⑥“有田则祭”二句：有封地的就进行祭祀，没有封地的就举行荐新礼。荐，献，指向祖先贡献四季的时鲜之物。⑦祭天地之牛角茧、栗：指祭祀天地所用的牛比较小，牛角像蚕茧、栗子一样大。⑧握：指手指并拢握成拳头的宽度。⑨宾客：宴请客人。⑩庶：众多。羞：通“馐”，美味的食物。牲：指牺牲，指祭祀时所供奉的牲畜。⑪燕衣：天子宴请群臣时所穿的衣服。

【译文】

天子在春天单独选取一庙进行礿祭，夏天则将七庙中的神位都集中到太庙中举行禘祭，秋天将七庙中的神位都集中到太庙中举行尝祭，冬天将七庙中的神位都集中到太庙中举行烝祭。诸侯在春天举行了礿祭之后就不再在夏天举行禘祭，在夏天举行了禘祭之后就不再在秋天举行尝祭，在秋天举行了尝祭之后就不再在冬天举行烝祭，在冬天举行了烝祭后就不再在春天举行礿祭。诸侯在春天举行的礿祭是单独选取一庙进行祭祀，夏天的禘祭则是一年单独选取一庙进行祭祀，到第二年再对五庙进行合祭，这样轮流进行，秋天的尝祭为合祭，冬天的烝祭也是合祭。

天子在祭祀土地神和谷神的时候都用太牢。诸侯祭祀土地神和谷神的时候都用少牢。大夫、士在宗庙中进行的祭祀，有封地的就进行祭祀，没有封地的就举行荐新之礼。平民在春天献上韭菜，夏天献上新麦，秋天献上黍子，冬天献上稻子；韭菜配上蛋类一起来献上，新麦配上鱼一起献上，黍子配上猪肉一起献上，稻子配上雁肉一起献上。祭祀天地所用的牛，牛角要像蚕茧和栗子那么大；祭祀宗庙所用的牛，牛角要有一握长；招待宾客时所用的牛，牛角要有一尺长。诸侯不能没有缘故就杀牛，大夫不能没有缘故就杀羊，士不能没有缘故就杀狗、猪，平民不能没有缘故就吃精美的食物。

天子平时所吃的众多精美食物不能超过祭祀时牺牲的标准，平时宴请时所穿的衣服不能比祭服华美，所居的正寝规模不能超过宗庙。

【原文】

古者公田藉而不税①，郑玄：借民力治公田，美恶取于此，不税民之所自治也。《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则所云古者，谓殷时。市廛chán而不税②，关讥而不征③，贾公彦：王畿千里，王城在中，面有五百里。界首面置三关，则十二关。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④，夫圭田无征⑤，民之力岁不过三日，田里不粥⑥，墓地不请⑦。

司空执度度地居民⑧。山川沮泽，时四时⑨，量地远近，兴事任力。凡使民，任老者之事，食壮者之食。

①古者公田藉而不税：古代实行井田制度，即将土地划分成井字型，中间一块为公田，其余八块土地为私田，授予百姓耕种，但百姓耕种私田的时候要连同公田一起耕种，公田的收入归天子或诸侯所有，私田就不再交税，实际上相当于用劳役来充当地租。②市廛而不税：即由公家修建店铺，商家缴纳租金，卖出的货物不再收税。③讥：通“稽”，稽查，盘问。④以时入而不禁：按照规定的时间进入山林河湖进行渔猎就不会被禁止。⑤夫：指余夫，古代每户有一人接受田地，这个人被称为正夫，这一户中其他的人可以参加劳动的，被称为余夫。圭田：指卿、大夫、士除了禄田以外所接受的专门用于祭祀的田地。⑥粥：通“鬻”，卖。⑦请：请求增加。⑧司空：古代掌管水利、建筑事务的官员。度度：用尺子测量。第一个度是名词，为测量长度的工具，即尺子；第二个度是动词，意为测量。⑨时四时：按时观测四季的冷暖干湿。

【译文】

古代的公田都要借助百姓的力量来耕种，百姓的私田不用交税；市场里的店铺只征收租金，不用交税；关卡只是稽查经过的人，但不征税；山林河湖如果是按规定的时间进入打猎捕鱼，就不会被禁止；余夫耕种用于祭祀的圭田，不用征税；征用民力，每年不能超过三天，田地和居住的土地不能出卖，墓地也有特定的区域，不能再请求增加。

司空拿着尺子丈量土地来让百姓居住。对于山川沼泽地区，要按时观察那里的寒热干湿情况，测量土地的远近，来确定兴建城邑和使用民力的情况。凡是役使百姓的时候，要让他们去做老年人都能干的工作，让他们吃壮年人都能吃饱的饭食。

【原文】

凡居民材①，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②。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③，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中国、戎夷五方之民④，皆有性也，不可推移⑤。东方曰夷，被发文身⑥，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趾⑦，有不火食者矣⑧；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⑨；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⑩，备器。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⑪，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⑫，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dī，北方曰译。

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地、邑、居民，必参相得也⑬。无旷土⑭，无游民，食节事时，民咸安其居，乐事劝功⑮，尊君亲上，然后兴学。

①材：指城郭等居住的地方。②制：样式、规模。③齐：分量。④中国：指中原地区。戎夷：泛指各少数民族。⑤推移：改变。⑥被：通“披”，披散。⑦雕题：在额头上刺花纹。题，额头。交趾：脚趾相向。⑧不火食：不吃用火烧熟或煮熟的食物。⑨不粒食：不吃颗粒的食物，即不吃粮食，只吃肉类。⑩利用：使用自己觉得便利的工具。⑪嗜欲：嗜好，喜欢、想要得到的东西。⑫寄：与后文的“象”、“狄鞮”、“译”，都是指翻译。⑬参：通“叁”，即三。⑭旷土：荒芜的土地。⑮劝：勉，努力。

【译文】

凡修建百姓居住的城邑，必须要根据当地气候的寒冷、温暖、干燥、湿润，还有广大的谷地或者河流的分布来决定不同的样式和规模。老百姓在不同的地方居住就有不同的风俗：性格上有刚强、柔弱、轻快、持重、迟缓、迅速等不同的区别，他们的口味也不一样，使用的器械在规格上也不相同，衣服也是按照适合当地自然条件的标准来穿的。对这些地方的人进行教化而又不改变他们的风俗，使政令统一却不改变百姓与当地自然条件适应的习惯。中原地区和少数民族地区，东、西、南、北、中五个方向的百姓，都有自己的习性，不能改变。东方的少数民族称为夷，披散头发，身上有文身，有的人不吃用火烧熟或煮熟的食物；南方的少数民族称为蛮，在额头上刺着花纹，走路时脚趾相向，有的人不吃用火烧熟或煮熟的食物；西方的少数民族称为戎，披散头发，身穿皮衣，有的人不吃粮食，只吃肉类；北方的少数民族称为狄，身穿羽毛制成的衣服，居住在岩穴中，有的人不吃粮食，只吃肉类。中原地区，夷人、蛮人、戎人、狄人都有自己安居的地方，都有适合自己的口味，都有适合自己的衣服，都有适合自己使用的工具，都有自己认为完备的器具。五方的居民，在语言上无法沟通，嗜好也不相同，要表达自己的想法，明白他们的欲望，就需要翻译，翻译在东方被称为寄，在南方被称为象，在西方被称为狄鞮，在北方被称为译。

凡是让百姓安居，要丈量土地来修建城邑，要测算土地的多少来让百姓居住。田地、城邑、居住百姓的数量，一定三者互相符合才行。没有荒芜的土地，没有失去生计的百姓，吃饭节省，按时工作，百姓们都安心居住，乐于劳作，努力地去做出功绩，尊敬国君，亲近长辈，然后就可以兴办学校开展教育了。

【原文】

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①，明七教以兴民德②，齐八政以防淫③，一道德以同俗④，养耆老以致孝⑤，恤孤独以逮不足⑥，上贤以崇德⑦，简不肖以绌恶⑧。命乡简不帅教者以告⑨，耆老皆朝于庠⑩，元日习射上功⑪，习乡上齿⑫，大司徒帅国之俊士与执事焉⑬；不变，国之右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左，命国之左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右，如初礼⑭；不变，移之郊，如初礼；郑玄：中年考校，而又不变，使转徙其居，觊其见新人，有所化也。亦复习礼于乡学，使之观焉。不变，移之遂⑮，如初礼；不变，屏之远方，终身不齿⑯。陈澔：左右対移，易其藏修游息之所，新其师友讲习之功，庶几其化也。命乡论秀士⑰，升之司徒⑱，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⑲；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⑳，曰造士。乐正崇四术㉑，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王大子、王子、群后之大子、卿大夫、元士之嫡子、国之俊选㉒，皆造焉。凡入学以齿。将出学㉓，小胥、大胥、小乐正简不帅教者㉔，以告于大乐正，大乐正以告于王。王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皆入学；不变，王亲视学；郑玄：不变，王又亲为之临视，重弃贤者子孙。此习礼皆于大学也。不变，王三日不举，屏之远方：西方曰棘㉕，东方曰寄，终身不齿。

①司徒：负责管理土地、人民和教化的官员。节：节制。②七教：七种教化。本篇篇末有详解。③八政：八种政策措施，本篇篇末有详解。淫：过度，这里有僭越之意。④一：齐。⑤耆老：指六七十岁的老年人。⑥恤：抚恤。孤：幼年失去父亲。独：老年失去儿子。逮：及，赶上。⑦上贤：尊崇贤人。⑧简：挑选。不肖：没有才能，没出息。绌：通“黜”，罢退，摒弃。⑨乡：周朝的单位，在距离国都百里以内的地区设置六个乡，每乡设置一位乡大夫作为最高行政长官。帅：通“率”，遵循。⑩朝：聚集。庠：古代乡学的名称。⑪元日：选择好的吉日。习射：演习射礼。上功：推崇成绩好的。⑫习乡：演习乡饮酒礼。齿：年龄。⑬大司徒：即司徒。俊士：从乡里选拔出来进入大学学习的士。⑭初礼：当初之礼。⑮遂：郊外。⑯终身不齿：一生都不予录用。齿，录用。⑰论：考察。秀士：优秀的人才。⑱升：上报。⑲不征于乡：指乡里不征发他们服乡里的徭役。⑳不征于司徒：指司徒不征发他们去服国家的徭役。㉑乐正：乐官之长，掌管大学的教育，相当于今天的大学校长。四术：与后面的“四正”都指《诗经》《尚书》《礼》《乐》四部经典。㉒王大子：即王的太子。王子：除太子以外王的所有儿子。㉓出学：在学校完成学业后出来。㉔小胥：大胥的副手。大胥：学官，负责掌管学生的学籍。㉕棘：与后文中的“寄”一样，都是流放的别称。

孝德升闻

虞舜心怀仁义。他的父亲愚鲁不明事理，他的继母不贤德，他的异母弟弟象凶狠无状，他们三个曾要杀掉舜，但舜仍坚持孝道，感动了他们。

【译文】

司徒制定六礼来使百姓的性情得到节制，明确七教来使百姓的德行兴起，统一八政来防止僭越情况的发生，统一道德标准来使社会风俗得到净化，奉养老年人来提倡孝道，抚恤幼年丧父的孩子、老年丧子的老人来使人们懂得帮助那些生活困难的人，尊崇贤人来崇尚道德，选出那些没有才能的人来贬斥恶行。下令让乡里挑选那些不遵循教化的人并上报，老年人都聚集在乡里的学校，在挑选出的吉日里演习射礼时以射箭成绩好的人为尊，演习乡饮酒礼时以年龄大的人为尊，司徒率领被选拔到大学里的优秀人才回到乡里参加乡射礼和乡饮酒礼；如果这些不能让那些不遵循教化的人改变，那么就让国都的右乡检举那些不遵循教化的人，把他们迁移到左乡；命令国都的左乡检举那些不遵循教化的人，把他们迁移到右乡，像当初那样教导他们；如果他们还是不改变，就把他们迁移到郊区，像当初一样来教导他们；还是不改变，就把他们迁移到比郊外更远的地方，像当初一样来教导他们；如果还是没有改变，就把他们流放到远方，终其一生都不录取他们。命令乡里考察优秀的人才，报告给司徒，称为选士。司徒再考察选士中的优秀人才，让他们升入大学，这些人被称为俊士。上报给司徒的选士，可以不服乡里的徭役；升入大学的选士，不会被司徒征发服国家的徭役，这些人被称为造士。乐正提倡四种学术，设立四门课程，依据先王制定的《诗经》《尚书》《礼》《乐》来造就人才。春天和秋天教给他们学习《礼》《乐》，夏天和冬天教给他们学习《诗经》《尚书》，天子的太子、其他诸子、诸侯的太子、卿大夫和上士的嫡子，以及国家的俊士和选士，全都要学习。凡是入学的时候，都按照年龄的大小来学习不同的课程，快要毕业的时候，学校的小胥、大胥、小乐正要检举那些不遵循教诲的人，然后报告大乐正，大乐正再报告天子。天子下令让三公、九卿、大夫、上士都进入学校，帮助那些人改变；如果他们还不改变，天子就亲自到学校里去教导他们；如果他们还是不改变，天子就三天不欣赏音乐，并且将这些人流放到远方：流放到西方称为棘，流放到东方称为寄，这些人一生都不再被录用。

【原文】

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①，曰进士。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②，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③，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刘敞：古者乡学教庶人，国学教国子。乡学所升曰选士，不过用为乡、遂之吏，而选用之权在司徒；国学所升曰帙，则命为朝廷之官，而爵禄之权在司马。此乡学国学教选之异，所以为世家、编户之别也。然庶人之仕进亦有二途：可为选士者，司徒试用之，一也；升于国学，则论选之法与国子同，二也。大夫废其事④，终身不仕，死以士礼葬之⑤。有发⑥，则命大司徒教士以车甲⑦。凡执技⑧，论力：适四方，裸股肱⑨，决射御。凡执技以事上者，祝、史、射、御、医、卜及百工。凡执技以事上者，不贰事⑩，不移官，出乡不与士齿；仕于家者⑪，出乡不与士齿。

①司马：主管军事的官员，他的手下有司士，负责根据德行来确定官员的爵位和俸禄。②贤者：指擅长的技能。③官之：令其做官，进行试用。④废其事：指由于不称职而被罢免。⑤死以士礼葬之：死后按照士的标准进行安葬。⑥发：征召。⑦车甲：指驾驶战车、披甲作战等军事技能。⑧执技：掌握某种技能。⑨裸股肱：指卷起裤腿和袖子，露出大腿和胳膊。⑩不贰事：不从事第二种工作。⑪家：卿大夫的封地，这里指大夫。

【译文】

大乐正考察造士中的优秀人才，被上报给天子，并被提拔到司马手下做属官的人，被称为进士。司马辨明、考察人才，考察进士们擅长的技能，然后报告给天子，由天子做出最后的定论。做出定论之后，就让他们担任官职，先是担任官职试用，然后给他们爵位，爵位确定之后，再给他们俸禄。大夫由于犯错而被免职，就终身不能再出仕，死后按照士的标准进行安葬。遇到征召，就命令大司徒教给这些士人驾驶战车、披甲作战等军事技能。凡是掌握了一种技能的人，就考察他们的力量：把他们派到四方，让他们露出大腿和胳膊，通过比赛射箭、驾车来决出高下。凡是掌握一种技艺来为天子服务的人，是指祝、史、射手、驾车人、医生、占卜者以及各种工匠。凡是掌握一种技艺来为天子服务的，不能从事第二种工作，也不能调往其他地方担任官职，出了乡之后就不再按照年龄大小来排列位次；在卿大夫手下担任官职的，出了乡之后也不再与士按照年龄大小来排列位次。

【原文】

司寇正刑明辟①，以听狱讼。必三刺②，郑玄：以求民情，断其狱讼之中：一曰讯群臣，二曰讯群吏，三曰讯万民。有旨无简不听③，附从轻④，赦从重⑤。

凡制五刑⑥，必即天论，邮罚丽于事⑦。凡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⑧，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⑨，慎测浅深之量以别之⑩；悉听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疑狱，泛与众共之；众疑，赦之。必察大小之比以成之⑪。成狱辞，史以狱成告于正⑫；正听之，正以狱成告于大司寇；大司寇听之棘木之下⑬，大司寇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听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又⑭，然后制刑。凡作刑罚，轻无赦。刑者，侀xíng也⑮。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陈祥道：无赦，则民不至于犯罪；尽心，则吏不至于滥刑。有无赦之法以禁于未然之前，有尽心之法以应于已然之后，此民之所以畏罪而亲上也。

①司寇：掌管刑罚的官员。正刑：校正刑律。明辟：明确法律。②三刺：向三方面征询意见，使案件得到公正判决。据《周礼·秋官·小司寇》记载，三刺为“一曰讯群臣，二曰讯群吏，三曰讯万民”。③旨：意，指犯罪动机。简：指犯罪事实。④附：从犯。⑤赦从重：指曾经被赦免罪行的人再次犯罪，这时就要处以重刑。⑥五刑：古代的五种刑罚。墨刑，即在额头刺字；劓刑，即割掉鼻子；剕刑，即砍断双脚；宫刑，即阉割生殖器；大辟，即死刑。⑦邮：罪过。丽：依附。⑧原：推究、衡量。⑨意：考虑。⑩慎测浅深之量：指犯人虽然都有罪，但人却有善有恶，应当仔细斟酌。⑪比：先例。⑫史：司寇手下的官吏，负责审理、记录等工作。狱成：已经写好的狱辞。正：司寇手下的高级官员，主管断案诉讼工作。⑬棘木之下：指天子外朝，位于库门以外。棘木，种在外朝两侧的棘树。⑭三又：即三宥，指三种可以被赦免的杀人罪。一是因为认错了人而误杀的，二是因为过失而误杀的，三是因为遗忘而误杀的。又，通“宥”。⑮侀：原指已经定型的事物，后引申为事情已经做成而无法改变。

【译文】

司寇校正刑律，明确法律，据此来审理案件。审案的时候一定要征询群臣、群吏、万民这三方面的意见，有犯罪动机而没有犯罪事实的就不予审理，从犯要从轻发落，已经赦免罪行又再次犯罪的人要从重发落。

凡是判处罪犯应该接受五种刑罚中哪种刑罚的时候，一定要合乎天理，令罪犯受到的刑罚与他所犯的罪行相符合。凡是判决应该受到五种刑罚之一的案件，一定要考虑父子之间的亲情，还要立足于君臣之间的情义，对这两方面进行权衡；要考虑到犯人犯罪情节的轻重，谨慎地去推测犯人的内心是否善良，以此来区别对待；要全力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拿出自己忠君爱民的心意，彻底地查清案件。对案件有疑虑，就广泛地和众人商量；众人都对案件有疑虑，就赦免罪犯。审理案件时必须在参考同类案件后再定案。在审理核查罪犯的供词以后，属吏就将案件的审判结果上报给正；正再经过审核之后，上报大司寇；大司寇在库门外的棘树下面再次审理，然后将结果报告给天子；天子命令三公进行审理，三公再将审案的结果报告天子；天子对已经获罪的犯人提出三种可以宽恕的情况，确定不符合这三种情况之后，就可以正式对犯人定刑了。凡是对犯人做出刑罚的决定之后，对于罪行较轻的犯人不赦免。刑，就是侀的意思。侀，就是成型的意思，刑罚一旦确定，犯人就会遭受痛苦，不能再改变了，所以君子在审理案件的时候都尽心竭力，不让案件出现差错。

【原文】

析言破律①，乱名改作②，执左道以乱政③，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④，杀。郑玄：淫声，郑、卫之属也。异服，若聚鹬冠、琼弁也。奇技、奇器，若公轮般请以机窆。行伪而坚⑤，言伪而辩⑥，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⑦，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⑧，杀。马晞孟：卜、筮者，先王所以使民信时日，畏法令，而不以正告则谓之假。此四诛者，不以听⑨。凡执禁以齐众，不赦过。

①析言破律：用言语进行诡辩，对法律进行歪曲的解释。②乱名改作：改变官职与器物的名称，另立新的制度。③左道：歪门邪道。古代以右为尊，以左为卑，故称邪道为左道。④淫声：淫邪的音乐。奇技：指过于奇异却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技艺。疑众：让众人心生疑惧，指蛊惑民众。⑤行伪而坚：行为虚伪却又表现出一副坚定不移的样子。⑥言伪而辩：言辞虚伪却又能言善辩。⑦顺：通“训”，解释。泽：漂亮。⑧假：借。⑨不以听：指不经过审理就直接判决。

【译文】

用诡辩的言语来对法律进行歪曲的解释，随意更改官职与器物的名称，另立新的制度，使用歪门邪道来扰乱政事的人，一律处死。创作淫邪的音乐、身穿奇异的服装、使用过于奇特而无实际用处的技艺、制作奇异而没有用处的器具来蛊惑众人的人，就处死他。行为虚伪却表现得坚定不移，言辞虚伪却长于诡辩，学问不是正道却涉猎广博，对事物的解释是错误的但却说得很漂亮，以此来蛊惑众人的人，一律处死。假借鬼神、时日吉凶、占卜吉凶来蛊惑众人的人，一律处死。这四种应该诛杀的人，不用经过审理就可以直接判决。凡是用来统一众人言行的禁令，如果还有冒犯的，就不再赦免他的罪过。

【原文】

有圭、璧、金、璋不粥于市①，郑玄：杀之非时，不中用。《月令》：“季冬始渔。”《周礼》：“春献鳖蜃。”命服、命车不粥于市②，宗庙之器不粥于市③，牺牲不粥于市，戎器不粥于市④，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⑤，兵车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粗不中数、幅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⑥，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⑦，锦文珠玉成器不粥于市，衣服饮食不粥于市，五谷不时、果实未孰不粥于市⑧，木不中伐不粥于市，禽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陈澔：此所禁凡十有四事，皆所以齐其众而使风俗之同也。

关执禁以讥⑨，禁异服，识异言⑩。

①圭：古代一种贵重的玉器，上部为圆头或尖头，下部为方形。璧：古代一种贵重玉器，圆形，中间有圆孔。金：金属制作的贵重器物。璋：古代一种玉器，形状如半个圭。粥：通“鬻”，卖。②命服：古代官员按照等级所穿的制服，即官服。命车：天子所赐的车。③宗庙之器：祭祀时陈列在宗庙中的祭器。④戎器：武器，即军事器械。⑤用器：日常使用的器具。中度：合乎法度。中，符合。度，法度、制度。⑥精：细。幅：布的宽度。广狭：宽窄。⑦奸色：即间色，古代以青、红、白、黑、黄为正色，其他的颜色为间色。⑧孰：通“熟”。⑨执禁：执行禁令。讥：稽查。⑩异言：不同的语言，即方言。

【译文】

拥有圭、璧、金、璋等贵重器物，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官服、天子所赐的官车，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宗庙中使用的祭祀器具，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用于祭祀的牺牲，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作战时使用的武器，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日常使用的器具不合乎法度，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兵车不合乎法度，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布帛使用的线的粗细不合乎标准，幅度的宽窄不合乎尺寸，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布帛上的颜色使用了间色而扰乱了正色的，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用锦绣花纹或者珠宝玉器装饰的做好的器具，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衣服和食物，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五谷没等长到时候，瓜果没有成熟，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木材还不适合砍伐，不能砍下来拿到市场上去卖；飞禽走兽鱼鳖还不能杀着吃的时候，不能抓来拿到市场上去卖。

守卫关卡的士兵执行禁令来稽查经过的人，禁止他们穿奇异的装束，识别他们的方言，以此来判断他们是哪里人。

【原文】

大史典礼①，执简记，奉讳恶②。

天子齐戒受谏③。郑玄：岁终，群臣奏岁事，谏王当所改为也。司会以岁之成④，质于天子⑤，冢宰齐戒受质，大乐正、大司寇、市三官以其成从质于天子⑥。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齐戒受质，百官各以其成，质于三官。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以百官之成，质于天子。百官齐戒受质，然后休老劳农⑦，成岁事，制国用⑧。

①大史：即太史。典礼：主管礼仪。②奉：献上。讳：指应该避讳的名字。恶：先人的忌日。③齐戒：即斋戒。④司会：冢宰手下的属官，负责统计工作。岁之成：一年的总结。⑤质：考正，考核。⑥市：即司市，主管市场经营的官员。⑦休老：指天子、诸侯设宴款待老人，这里指官员设宴款待老人，目的是提倡孝敬老人的风气。劳农：对农民进行慰劳，目的是鼓励农民勤于农事。⑧国用：国家的财政预算。

【译文】

太史主管礼仪方面的事务，负责拿着竹简或木简在旁边记录，并且向天子献上应当避讳的先王的名字和忌日。

天子斋戒之后接受群臣的进谏。司会将一年的总结交给天子来考正，冢宰也要在斋戒之后帮助天子一起进行考正，大乐正、大司寇、司市三位官员把他们的年终总结上报给天子进行考正。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也都在斋戒之后帮助天子进行考正，百官把各自的年终总结交给这三位官员进行考正。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在考正完百官的年终总结之后，再交给天子进行考正。百官在斋戒之后接受天子的考正结果，然后就可以设宴款待老人，去慰劳农民，年终总结考正完毕之后，就制定第二年的政策和财政预算。

【原文】

凡养老①，陈祥道：天子之于老，所养三：国老也，庶老也，死政者之老也。岁养之也三：仲春也，季春也，仲秋也。有虞氏以燕礼②，夏后氏以飨礼③，殷人以食礼④，周人修而兼用之⑤。郑玄：兼用之，备阴阳也。凡饮养阳气，凡食养阴气。阳用春夏，阴用秋冬。五十养于乡⑥，六十养于国⑦，七十养于学⑧，达于诸侯。郑玄：天子诸侯养老同也。国，国中小学，在王宫之左。学，大学也，在郊。小学在国中，大学在郊，此殷制明矣。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⑨，瞽亦如之⑩；九十使人受。五十异⑪，六十宿肉⑫，七十贰膳⑬，八十常珍⑭，九十饮食不离寝，膳饮从于游可也。六十岁制⑮，七十时制⑯，八十月制，九十日修，唯绞、、衾、冒⑰，死而后制。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饱，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⑱，九十虽得人不暖矣。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七十不俟朝，八十月告存⑲，九十日有秩⑳。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八十齐丧之事弗及也㉑。五十而爵，六十不亲学，七十致政㉒，唯衰麻为丧。

①养老：即上文中提到的“休老”，是古代一种礼，指天子和诸侯设宴款待老人。②燕礼：古代一种礼，即在燕寝中设宴，行一献礼之后，就开始饮酒，直到喝醉，与飨礼、食礼相比，燕礼最轻。③飨礼：礼数最为隆重的宴会，在朝廷上设宴，菜肴丰盛，行九献礼。④食礼：宴会上有饭有菜，虽然设酒，但却不喝，主要是吃饭和菜。⑤修：此字应为“循”，遵循，沿承。⑥乡：指乡学。⑦国：指王宫中的小学。⑧学：指设在国都郊外的大学。⑨一坐再至：跪下去连着磕两次头。古代在拜见国君的时候，按照礼的规定应该是行再拜稽首之礼。因为这些老人年纪大行动不便，所以特许他们将礼节简化。⑩瞽：盲人。⑪异：另外的粮食。指老人不和青壮年吃一样的食物，而是要吃比较精细的粮食。⑫宿肉：事先准备好的肉。⑬贰膳：两份膳食。一份是正餐，一份为副餐，这里的贰餐指副餐。⑭珍：指八珍，即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捣珍、渍、熬和肝膋等八种食品。⑮岁制：指需要用一年的时间来准备的办丧事时所需的物品。⑯时制：指需要用一个季度的时间来准备的办丧事时所需的物品。⑰绞：小殓、大殓之后用来束紧死者尸体的布带。：小殓、大殓时所需的单被。衾：小殓、大殓时所需的夹被。冒：小殓之前在尸体上套着的布袋。以上几种物品在短时间内就能做好，所以后文说“死而后制”。⑱非人不暖：指不让人暖被就不觉得暖和。⑲告存：指天子派人到家里去慰问。存，慰问。⑳秩：食物。㉑齐：通“斋”，斋戒，因祭祀之前要斋戒，所以这里代指祭祀。㉒致政：辞去官职。

【译文】

凡是举行宴会招待老年人，大舜时代采用的是燕礼，夏朝时采用的是飨礼，殷朝时采用的是食礼，周朝人继承了古代的制度，三者全都使用。五十岁的老人在乡学里参加宴会，六十岁的老人在王宫的小学中参加宴会，七十岁的老人在大学里参加宴会，从天子到诸侯都是这样。八十岁时，因为精力衰竭，在拜谢国君的命令时只要跪在地上连续两次叩头就可以了，盲人也是这种礼节；九十岁的老人可以让人代替自己接受国君的赏赐而不用自己亲自拜谢。五十岁的老人就要吃比青壮年精细一些的食物，六十岁的老人就要经常准备好肉类供其使用，七十岁的老人要为他另外准备一份副餐，八十岁的老人要经常吃八珍这样精美的食物，九十岁的老人饮食不用离开寝室，美食和饮料要在他所游览的地方都能吃到才可以。六十岁的老人每年都要准备他的丧葬用具，七十岁的老人要每个季度都要准备他的丧葬用具，八十岁的老人每个月都要准备他的丧葬用具，九十岁的老人每天都要修整他的丧葬用具，只有绞、、衾、冒这些东西，可以在老人死后再准备。五十岁的老人身体开始衰弱，六十岁的老人不吃肉就吃不饱，七十岁的老人不穿帛就不能取暖，八十岁的老人没有别人暖被就不觉得暖和，九十岁的老人虽然有人给他暖被也不觉得暖和。五十岁的老人在家里可以拄手杖，六十岁的老人在乡里可以拄手杖，七十岁的老人在国都可以拄手杖，八十岁的人在朝中可以拄手杖。九十岁的老人，天子想询问他什么事情，就亲自来到他的房间，同时向他献上珍贵的礼物。七十岁的官员不用在朝廷等候国君召问，八十岁的官员国君每个月都要派人到他家里去慰问，九十岁的官员国君每天都要派人给他送去食物。五十岁的老人不用服役，六十岁的老人不再服兵役，七十岁的老人不再参与接待宾客的事务，八十岁的老人连祭祀丧葬事务都不用参加。五十岁的老人可以接受爵位，六十岁的老人不用亲自到学校里学习，七十岁的老人就要退休了，如果遇到丧事，只要身穿丧服、系上麻做的绖带就可以了。

【原文】

有虞氏养国老于上庠①，养庶老于下庠②；夏后氏养国老于东序③，养庶老于西序④；殷人养国老于右学⑤，养庶老于左学⑥；周人养国老于东胶⑦，养庶老于虞庠⑧，虞庠在国之西郊。郑玄：皆学名也。异者，四代相变耳，或上西，或上东，或贵在国，或贵在郊。上庠、右学，大学也，在西郊；下庠、左学，小学也，在国中王宫之东；东序、东胶，亦大学，在国中王宫之东；西序、虞庠亦小学也，西序在西郊，周立小学于西郊。胶之言纠也，庠之言养也。周之小学为有虞氏之庠制，是以名庠。云其立乡学亦如之。有虞氏皇而祭⑨，深衣而养老⑩；夏后氏收而祭⑪，燕衣而养老⑫；殷人冔xú而祭⑬，缟衣而养老⑭；周人冕而祭，玄衣而养老⑮。郑玄：玄，冕属也，画羽饰焉。凡冕属，其服皆玄上下。有虞氏十二章，周九章，夏、殷未闻。凡养老之服，皆其时与群臣燕之服。有虞氏质，深衣而巳。夏而改之，尚黑而黑衣裳。殷尚白而缟衣裳。周则兼用之，玄衣素裳。其冠则弁追，章甫，委貌也。诸侯以天子之燕服为朝服，《燕礼》曰：“燕，朝服。”服是服也。王者之后，亦以燕服为之。鲁季康子朝服以缟，僣宋之礼也。天子皮弁，以日视朝也。凡三王养老皆引年⑯。八十者，一子不从政⑰；九十者，其家不从政；废疾非人不养者⑱，一人不从政；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齐衰、大功之丧，三月不从政；将徙于诸侯，三月不从政；自诸侯来徙家，期不从政。周谞：将从不从政，所以宽之；始来不从政，所以安之也。

①国老：因年老而退休的卿大夫。上庠：虞舜时代的大学。②庶老：因年老而退休的士和年老的平民。下庠：虞舜时代的小学。③东序：夏朝的大学。④西序：夏朝的小学。⑤右学：殷朝的大学。⑥左学：殷朝的小学。⑦东胶：周朝的大学。⑧虞庠：周朝的小学。⑨皇：绘有羽毛纹饰的冠。⑩深衣：古代平民日常所穿的衣服，上衣和下裳连在一起。⑪收：夏朝人祭祀时所戴的冠。⑫燕衣：天子闲居时所穿的衣服，又名玄端，诸侯用来作为朝服，上衣下裳都是黑色。⑬冔：殷朝人祭祀时所戴的冠。⑭缟衣：天子的朝服，上衣下裳都是白色。⑮玄衣：一种礼服，上衣为黑色，下裳为白色。⑯引年：根据户籍对照查看年龄。⑰政：通“征”，指受征召服徭役。⑱废疾：有残疾或生病。非人不养：没人照顾就不能生活。

【译文】

虞舜时代，退休的卿大夫被请到上庠中参加养老礼，退休的士和年老的平民被请到下庠中参加养老礼；夏朝时，退休的卿大夫被请到东序中参加养老礼，退休的士和年老的平民被请到西序中参加养老礼；殷商时，退休的卿大夫被请到右学中参加养老礼，退休的士和年老的平民被请到左学中参加养老礼；周朝时，退休的卿大夫被请到东胶中参加养老礼，退休的士和年老的平民被请到虞庠中参加养老礼，虞庠位于国都的西郊。虞舜头戴皇冠举行祭礼，身穿深衣举行养老礼；夏朝君王头戴收举行祭礼，身穿燕衣举行养老礼；殷商君王头戴冔举行祭礼，身穿缟衣举行养老礼；周朝君王头戴冕举行祭礼，身穿玄衣举行养老礼。凡是夏、商、周三代的天子举行养老礼，都要根据户籍核对年龄。八十岁的老人，家里有一个儿子可以不去服徭役；九十岁的老人，一家人都不用服徭役；没有亲人的照顾就不能生活的身体有残疾或有病的人，家里有一个人可以不用服徭役；为父母守丧，三年不用服徭役；服齐衰、大功的丧服，三个月不用服徭役；将要从大夫的封地迁徙到诸侯封地的人，三个月不用服徭役；从其他诸侯国迁来安家的，一年不用服徭役。

【原文】

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矜①，老而无夫者之谓寡。此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也，皆有常饩xì②。

瘖yīn、聋、跛、躃bì、断者、侏儒③，百工各以其器食之④。

道路，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车从中央。父之齿随行⑤，兄之齿雁行⑥，朋友不相逾⑦。轻任并⑧，重任分，班白者不提挈⑨。君子耆老不徒行⑩，庶人耆老不徒食⑪。大夫祭器不假，祭器未成，不造燕器⑫。

①矜：同“鳏”。②饩：补助，在生活上进行帮助。③瘖：哑。躃：同“躄”，瘸子。断者：腿或脚断了的人，即四肢不全的人。④器：能力，指擅长的技艺。⑤父之齿：和父亲岁数差不多的人。齿，年龄。⑥雁行：像大雁飞行时的阵势那样来行走，即并排行走但又稍微落后半个身子。⑦逾：越过，超过。⑧轻任并：指老年人和年轻人同时挑着很轻的担子行走，年轻人应该把老年人的担子接过来，并在一处，由自己一个人来担。⑨班白：即“斑白”，指头发斑白的老年人。挈：用手提着。⑩徒行：徒步行走。⑪徒食：只吃饭不吃菜。⑫燕器：日常生活用具。

【译文】

小时候死了父亲的人称为孤，老了以后死了儿子的人称为独，老了失去了妻子的男人称为鳏，老了失去了丈夫的女人称为寡。这四种人，是上天降生的人民中穷苦而又无处求告的人，都应该经常对他们进行救济。

哑巴、聋子、跛子、瘸子、四肢不全的人、侏儒，百工要用自己擅长的技艺来养活他们。

在路上行走，男子从右面走，女子从左面走，车从中间走。遇到跟父亲年龄差不多的人就跟在他的后面，遇到跟哥哥年纪差不多的人就像大雁一样与其并行但又落后半个身子，跟朋友一起赶路的时候不要争先恐后。老年人和年轻人一起挑着轻巧的担子赶路，年轻人应该把老年人的担子接过来自己一个人担；老年人和年轻人一起挑着重担子赶路，年轻人应该把老年人担子里的东西分到自己担子里一些；头发斑白的老人赶路，手里不能再提着东西。君子中的老年人不能徒步行走，平民中的老年人不能只吃饭不吃菜。大夫使用的祭器不能借给别人，祭器还没有做成的时候，不能制作日常生活用具。

【原文】

方一里者为田九百亩①。方十里者为方一里者百，为田九万亩。方百里者为方十里者百，为田九十亿亩②。方千里者为方百里者百，为田九万亿亩。

自恒山至于南河③，千里而近④。自南河至于江⑤，千里而近。自江至于衡山，千里而遥⑥。自东河至于东海⑦，千里而遥。自东河至于西河⑧，千里而近。自西河至于流沙⑨，千里而遥。西不尽流沙，南不尽衡山，东不尽东海，北不尽恒山，凡四海之内，断长补短，方三千里，为田八十万亿一万亿亩⑩。应镛：海独言东海者，东海在中国封域之内，而西南北则夷徼之外，疆理有不及也。南以江与卫山为限，百越犹未尽开也。河独举东西南者，河流萦带而周绕，虽流沙亦与河接也。当先王盛时，东西南北，各有不尽，盖听四夷居之。故外薄四海，至于五千里者，此区域之大数而疆理之略者也。四海之内，方三千里，此民田之大数而疆理之详者也。观于曰“内”曰“外”二字，而治之详略可见也。方百里者，为田九十亿亩，山陵、林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巷⑪，三分去一，其余六十亿亩。

①亩：周代的田地面积单位，周代以六尺四寸为一步，一亩的面积是方圆一百步。②亿：古代数量单位，一亿为十万。③南河：指黄河流经今河南西部的一段。④千里而近：指不足一千里。⑤江：指长江。⑥千里而遥：指比一千里还要远。⑦东河：指河南省东部黄河古道向北流经河北的一段。⑧西河：指黄河流经陕西和山西交界处的一段，也指这一段黄河以西的地区。⑨流沙：即沙漠，因沙漠中的沙子经常被风吹而流动而得名。⑩八十万亿一万亿亩：应为“八十一万亿亩”，“八十”后面的“万亿”为衍文。⑪涂：通“途”。

【译文】

方圆一里的土地，换算成田地就是九百亩。方圆十里的土地，有方圆一里的土地一百片，换算成田地就是九万亩。方圆百里的土地，有方圆十里的土地一百片，换算成田地就是九百万亩。方圆千里的土地，有方圆百里的土地一百片，换算成田地就是九十万个十万亩。

从恒山到南河，将近一千里。从南河到长江，将近一千里。从长江到衡山，有一千多里。从东河到东海，有一千多里。从东河到西河，不足一千里。从西河到沙漠，有一千多里。向西不包括沙漠，向南不包括衡山以南，向东不包括东海，向北不包括恒山以北，这四个界限以内的地区，去长补短，方圆大概三千里，换算成田地有八十一万个十万亩。方圆百里的土地，换算成田地是九百万亩，其中山峦、森林和山坡、大河和大湖、沟壑和水道、城池、宫殿、道路和街巷，大概占了三分之一的土地，剩下的田地有六百万亩。

【原文】

古者以周尺八尺为步①，今以周尺六尺四寸为步。古者百亩，当今东田百四十六亩三十步②。古者百里，当今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郑玄：周尺之数，未详闻也。按礼制，周犹以十寸为尺，盖六国时多变乱法度，或言周尺八寸，则步更为八八六十四寸。以此计之，古者百亩，当今百五十六亩二十五步。古者百里，当今百二十五里。

方千里者，为方百里者百。封方百里者三十国，其余方百里者七十。又封方七十里者六十，为方百里者二十九，方十里者四十。其余方百里者四十，方十里者六十。又封方五十里者百二十，为方百里者三十，其余方百里者十，方十里者六十。名山大泽不以封，其余以为附庸间田。诸侯之有功者，取于间田以禄之。其有削地者，归之间田。

天子之县内，方千里者为方百里者百。封方百里者九，其余方百里者九十一；又封方七十里者二十一，为方百里者十，方十里者二十九，其余方百里者八十，方十里者七十一；又封方五十里者六十三，为方百里者十五，方十里者七十五，其余方百里者六十四，方十里者九十六。

①古者：指周朝以前。②东田：指周朝时齐国、鲁国一带的田地。

【译文】

古代以周朝的八尺为一步，现在以周朝的六尺四寸为一步。古代的一百亩土地，相当于今天东方的齐国、鲁国的土地一百四十六亩零三十步。古代的一百里，相当于现在的一百二十一里又六十步零四尺二寸二分。

方圆千里的土地，有方圆百里的土地一百片。封国土地为方圆百里的国家有三十个，剩下七十片方圆百里的土地。又分封了方圆七十里的国家六十个，这六十个国家相当于方圆百里的土地二十九片，另外还有方圆十里的土地四十片。剩下的方圆百里的土地还有四十片，方圆十里的土地六十片。又分封了方圆五十里的国家一百二十个，这些土地相当于方圆百里的封国三十个，剩下的土地还有方圆百里的十片，方圆十里的六十片。有名的高山和大湖都不拿来封赏，剩下的土地就作为诸侯的附庸小国和用来备用的禄田。诸侯中有功的人，就用这些备用的禄田作为他们的俸禄。诸侯中如果有人被削除了封地，这些封地就被并入这些备用的禄田中。

天子管辖的范围之内，方圆一千里的土地是方圆百里的土地一百片。分封方圆百里的诸侯九个，剩下了方圆百里的土地九十一片；再分封方圆七十里的封国二十一个，这些相当于方圆百里的土地十片，外加方圆十里的土地二十九片，剩下的土地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八十片，外加方圆十里的土地七十一片；又分封了方圆五十里的封国六十三个，这些封国的土地相当于方圆百里的土地十五片，外加方圆十里的土地七十五片，剩下的土地有方圆百里的土地有六十片，外加方圆十里的土地九十六片。

【原文】

诸侯之下士禄食九人①，中士食十八人，上士食三十六人，下大夫食七十二人，卿食二百八十八人，君食二千八百八十人。

次国之卿食二百一十六人，君食二千一百六十人。

小国之卿食百四十四人，君食千四百四十人。次国之卿，命于其君者，如小国之卿。

天子之大夫为三监，监于诸侯之国者，其禄视诸侯之卿，其爵视次国之君，其禄取之于方伯之地。方伯为朝天子，皆有汤沐之邑于天子之县内②，视元士。许慎：公羊说，诸侯朝天子，天子之郊皆有朝宿之色，从泰山之下皆有汤沐之邑，左式说，诸侯有功德于王室，京师有朝宿之邑，泰山有汤沐之邑。鲁，周公之后；郑，宣王母弟，皆有汤沐邑，其余则否。慎谨按：京师之地，皆有朝宿邑，周千八百诸侯，尽京师地不能容之，不合事理之宜。

诸侯世子世国③；大夫不世爵，使以德，爵以功。未赐爵，视天子之元士，以君其国；诸侯之大夫不世爵禄。

六礼：冠、昏、丧、祭、乡、相见④。七教：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八政：饮食、衣服、事为、异别、度、量、数、制⑤。

①食：供养，养活。②汤沐之邑：指诸侯朝见天子之前，要先在指定的城邑中沐浴斋戒，这个城邑就被称为汤沐之邑。③世子：太子。世国：国君世袭的国家。④昏：通“婚”，指婚礼。乡：指乡饮酒礼和乡射礼。⑤事为：技艺。异别：器物的不同品类。度：长度，这里指规定长度单位。量：容量，这里指规定容量单位。数：指记数的方法和换算标准。制：指各种物品的规格。

【译文】

诸侯手下下士的俸禄可以养活九个人，中士的俸禄可以养活十八个人，上士的俸禄可以养活三十六个人，下大夫的俸禄可以养活七十二个人，卿的俸禄可以养活二百八十八个人，国君的俸禄可以养活二千八百八十八人。

次一等封国的卿的俸禄可以养活二百一十六人，国君的俸禄可以养活两千一百六十人。

小国的卿的俸禄可以养活一百四十四人，国君的俸禄可以养活一千四百四十人。次一等封国的卿，如果是由国君任命的，他的俸禄与小国的卿是一样的。

天子手下的大夫担任三监，负责监察各个诸侯国，他的俸禄比照诸侯的卿，他的爵位比照次一等诸侯国的国君，他的俸禄是由方伯的封地提供的。方伯为了朝见天子，在天子管辖的地区内都有用来汤沐的封邑，这个封邑的大小比照天子手下上士的封邑。

诸侯的太子世袭继承父亲的封国，大夫的爵位不世袭，任命的时候要根据他的德行，封爵的时候要根据他的功劳。诸侯的太子在没有得到天子赐爵之前，身份相当于天子的上士，凭借这种身份来统治他的封国；诸侯手下的大夫不能世袭爵位和俸禄。

六种礼：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乡饮酒礼和乡射礼、相见礼。七种教化：对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等七种人际关系如何处理的教育。八种政策措施：在饮食、衣服、技艺、器物品类、长度单位、容量单位、记数方法和单位换算、物品规格等八个方面做出的规定。

大夫事师

《左传》记载，鲁大夫孟僖子去世，临终立下遗嘱，令其二子—南宫敬叔和孟懿子，师事「圣人之后」的孔子学礼。

月令

【原文】

孟春之月，日在营室①，昏参中②，旦尾中③。郑玄：日月之行，一岁十二会，圣王因其会而分之，以为大数焉。观斗所建，命其四时。此云孟春者，日月会于诹訾，而斗建寅之辰也。凡记昏明中星者，为人君南面而听天下，视时以授民事。其日甲乙④，高诱：甲乙，木日也。其帝大皞hào⑤，其神句gōu芒⑥，其虫鳞⑦，马晞孟：苍龙，木属也。其类为鳞，故春则其虫鳞。吴澄：东方角、亢、氐、房、心，箕七宿，有龙之象，故凡动物之有鳞者属木。其音角⑧，郑玄：谓乐器之声也。三分羽益一以生角，角数六十四。属木者，以其清浊中，民象也。春气和，则角声调。《乐记》曰：“角乱则忧，其民怨。”凡声尊卑取象五行，数多者浊，数少者清，大不过宫，细不过羽。律中大蔟cù⑨，其数八⑩，其味酸，其臭膻⑪，其祀户⑫，祭先脾⑬。

①营室：二十八宿之一，又称室宿。二十八宿是中国古人为了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而划分出的二十八个星区，一个星区称为一宿，每宿有星若干颗，二十八宿囊括了天空中可见的所有星星，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七宿：东方七宿为角、亢、氐、房、心、尾、箕；南方七宿为井、鬼、柳、星、张、翼、轸；西方七宿为奎、娄、胃、昴、毕、觜、参；北方七宿为斗、牛、女、虚、危、室、壁。②昏参中：傍晚参星在南天的正中。③旦尾中：早上尾星在南天的正中。④其日甲乙：古代采用十天干计日的方法，十天一循环，天干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古代阴阳家又将这十天干按照五行来划分，甲乙属木，而四季也对应着五行和五方，春季属木，对应东方和春季，所以把甲乙日作为春天的主日，即春季最有代表性、最重要的日子。丙丁属火，对应南方和夏季；庚辛属金，对应西方和秋季；壬癸属水，对应北方和冬季。戊己属土，对应中央方位，因为土生万物，所以土对应四季。⑤大皞：即“太皞”，太皞是传说中东方部落的首领，死后成为东方之帝，主司春季。⑥句芒：古人认为是居于东方、辅佐太皞的神灵。⑦其虫鳞：龙为有鳞类动物中的代表，按照五行学说，东方属木，对应青龙，所以把有鳞类的动物作为春季的动物。⑧角：五音之一。五音为宫、商、角、徵、羽，与五行对应，角属木，所以把角声作为春天的音。⑨大蔟：大，通“太”，太蔟为古代的十二律之一。古人用十二律管来观测月气，十二支律管的长度不同，分别代表十二个月，将它们统一埋入地下，上端齐平，然后管中灌入芦灰，到了与其中某一支律管相应的月份，芦灰就会被风吹出。⑩其数八：这里是指春月的成数。五行有生数，有成数。生数即天生之数，指五行的排列顺序，水一火二木三金四土五，成数指奇偶相配的数字，指六七八九十这五个数字。奇数为阳，偶数为阴，所以按照顺序，水的生数是一，成数是六，以下依次类推。春属木，所以其生数为三，成数为八。⑪“其味酸”二句：也是按照五行学说来排列的，酸味和膻气属木。⑫户：古代五祀之一，门的一扇称为户，这里指户神。⑬祭先脾：祭祀的时候最先用脾脏作为祭品。

【译文】

正月孟春，太阳的位置在室宿附近，傍晚时参星在南天的正中，拂晓时尾星在南天的正中。这个月的日以甲乙为主，万物开始萌发，这个月的主宰是太皞，辅佐太皞的天神名叫句芒，这个月的动物以有鳞的动物为主，在音律中与角音对应，在十二律中与太蔟对应，成数是八，口味为酸，气味为膻，祭祀时以户神为对象，祭品以脾脏为上。

【原文】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①，鱼上冰②，獭tǎ祭鱼，鸿雁来。方悫：东风，即绦风也。八风之气，生于八方，以应八节。郑玄：皆记时候也。振，动也。《夏小正》“正月启蛰”，“鱼陟负冰”。汉始亦以惊蛰为正月中。此时鱼肥美，獭将食之，先以祭也。雁自南方来，将北反其居。今《月令》“鸿”皆为“候”。

①蛰虫：冬眠的动物。②上：到上面来。

【译文】

正月里，东风化解冰冻，冬眠的蛰虫开始在土穴里活动，沉潜在水底的鱼儿游到了水上的薄冰下面，吃鱼的水獭捉到鱼以后把鱼摆放得像是进行祭祀一样，鸿雁从南方飞回来。

【原文】

天子居青阳左个①，乘鸾路②，驾仓龙③，载青旗，衣青衣，服仓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郑玄：皆所以顺时气也。青阳左个，大寝东堂北偏。鸾路，有虞氏之车，有鸾和之节，而饰之以青，取其名耳。春言鸾，冬夏言色，互文。马八尺以上为龙。凡所服玉，谓冠饰及所佩者之衡璜也。麦实有孚甲，属木。羊，火畜也。时尚寒，食之以安性也。器疏者刻镂之，象物当贯土而出也。凡此车马衣服，皆所取于殷时而有变焉，非周制也。《周礼》：“朝祀戎猎事服各以其事，不以四时为异。”又《玉藻》曰：“天子龙卷以祭，玄端而朝日，皮弁以日视朝。”与此皆殊。

①青阳：指明堂东部的堂室。明堂是一种外圆内方的建筑，四面和中央都修建了堂和室，东面之堂称为青阳，南方称为明堂，西方称为总章，北方称为玄堂，中央的堂称为太庙。东南西北四方中间的正堂都称为太庙，左右两边有室，称为个；而中央的堂只有太庙，没有个。青阳堂北面的室被称为青阳左个。②鸾：通“銮”，车上的铃。路：路车，即天子或诸侯所乘坐的车。③仓龙：青龙，这里指青龙马。

【译文】

春天，天子居住在明堂东边的青阳堂北面的室，乘坐系有鸾铃的路车，驾驶青龙马，车上插着青色的旗帜，穿着青色的衣服，佩带苍青色的玉佩，食物以麦和羊为主，用的器皿的花纹应当粗疏通达。

【原文】

是月也以立春①。先立春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②：“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乃齐zhāi。立春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③，还反赏公、卿、诸侯、大夫于朝④。蔡邕：东郊去邑八里，因木数也。高诱：东郊八里，南郊七里，西郊九里，北郊六里。郑玄：迎春，祭苍帝灵威仰于东郊之兆也。《王居明堂礼》曰：“出十五里迎岁。”盖殷礼也。周近郊五十里。赏谓有功德者有以显赐之也。朝，大寝门外。命相布德⑤，和令⑥，行庆，施惠，下及兆民。庆赐遂行，毋有不当。乃命大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宿离不贷⑦，毋失经纪，以初为常。

①是：这。②谒：参见、拜见。③帅：通“率”，率领。④还：返回，回来。⑤相：辅佐天子的大臣，指三公，即太师、太傅、太保。⑥和：通“宣”，宣布，实行。⑦贷：通“忒”，差错。

【译文】

这个月有立春的节气。在立春之前三天，太史拜见天子，报告说：“某日立春，为木德当令。”于是天子开始斋戒。到了立春那一天，天子亲自带领三公、九卿、诸侯、大夫往东郊举行迎春之礼，礼毕回来，就在朝中赏赐公、卿、诸侯、大夫。同时命令三公发布德政的命令，褒扬好人好事，周济贫乏困穷，普及于万民。进行褒扬赏赐，要事事做得恰当。然后天子命太史依据探测天文的规定和方法，来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使其运行的位置度数以及轨道没有差错，不要让国家失去纲纪，要将传统的办法作为观测的常用办法。

【原文】

是月也，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①。郑玄：《春秋传》曰：“夫郊祀后稷，以祈农事。是故启蛰而郊，郊而后耕。”乃择元辰，天子亲载耒lěi耜sì，措之于参保介之御间②，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藉③。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诸侯九推。反，执爵于大寝④。三公、九卿、诸侯、大夫皆御，命曰劳酒。卢植：日，甲至癸也。辰，子至亥也。郊天，阳也，故以日。藉田，阴也，故用辰。

①元日：指一月中上旬的辛日。②措：安置。③藉：指藉田，耕种之后所产粮食用来祭祀的田地。④大寝：正寝，又称路寝，是天子处理政事的地方。

【译文】

这个月，天子在第一个辛日举行祭天之礼，祈祷丰收。天子选择吉时，亲自载着耒耜，放在坐在路车右侧的卫士和驾驶马车的人之间，率领三公、九卿、诸侯、大夫，在藉田里耕作。推耜入土之礼，天子推三下，三公推五下，卿、诸侯推九下。礼毕而返，之后天子在正寝举行欢宴，三公、九卿、诸侯、大夫全都参加，称为“劳酒”。

【原文】

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农书》：“土长冒橛，陈根可拔，耕者急发。”王命布农事，命田舍东郊①，皆修封疆②，审端经术③，善相丘陵、阪险、原隰xí④，土地所宜。五谷所殖，以教导民，必躬亲之。田事既饬⑤，先定准直，农乃不惑⑥。

①田：掌管农事的官员。舍：盖房子居住。②封疆：田地的分界线。③端：使平直。经：通“径”，田间的小路。术：通“遂”，田间的沟渠。④隰：低湿的地方。⑤饬：整顿，使变得整齐。⑥不惑：指不会对耕种的方法感到迷惑。

【译文】

这个月，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之气相互混合，草木开始发芽。天子发布农事的命令，派遣农官住在东郊，对耕地的疆界全部进行修整，把小沟及小径重新查明，修理端正，好好地勘察丘陵、土坡和险要地形、平原和湿地的地形，确定各种地形适合种植的作物。还要把各类农作物的培植方法教给农民，农民必须亲自学习掌握。等到田地都整顿好之后，就确定耕种标准，使农民按照这标准来种植而不会迷惑。

【原文】

是月也，命乐正入学习舞，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泽，牺牲毋用牝pìn①。禁止伐木，毋覆窠②，毋杀孩虫、胎、夭、飞鸟③，毋麑④，毋卵。毋聚大众，毋置城郭，掩骼埋胔zì⑤。

①牝：雌性动物。②窠：鸟巢。③孩虫：幼虫。④毋麑：不要捕杀小兽。麑，幼鹿，泛指幼年的兽类。⑤胔：腐烂的肉。

【译文】

这个月，天子命乐正进入国学教导学生学习舞蹈，修订一年祭祀的典则，下令祭祀山林川泽，祭祀时使用的牺牲不能是雌性的牲畜。这个月严禁砍伐树木，不许打翻鸟巢，不许残害幼虫、怀孕的母兽、刚出生就死去的幼兽、刚开始学飞的小鸟，不要捕杀小兽，不要掏鸟卵。这个月不能聚合群众，不要增置城郭，遇见枯骨腐肉要掩埋。

【原文】

是月也，不可以称兵①，称兵必天殃。兵戎不起②，不可从我始。毋变天之道，毋绝地之理，毋乱人之纪。

①称兵：发动军队作战。②兵戎：战争。

【译文】

在这个月里，不可发动战争，否则必然会遭到天谴。不可发动战争，尤其是不能主动挑起战争。十二个月中所行的政令，不能改变天道，不能断绝地理，不能扰乱人间的纲纪。

【原文】

孟春行夏令，则雨水不时①，郑玄：巳之气乘之也。四月于消息为干。草木蚤落②，国时有恐。行秋令，则其民大疫，猋biāo风暴雨总之③，藜lí莠yǒu蓬蒿并兴。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雪霜大挚④，首种不入。

①不时：不按照正常的时令。②蚤：通“早”。③猋：通“飙”，指暴风。④挚：通“至”。

【译文】

如果在孟春发布了夏天的政令，那么风雨就不能按时到来，草木也会过早衰落，国家时常会有令人惊恐的祸事发生。如果发布了秋天的政令，就会有大瘟疫、旋风暴雨、藜莠丛生等祸事出现。如果发布了冬天的政令，就有洪水泛滥、霜雪大至、第一轮种子无法播下的祸事出现。

【原文】

仲春之月，日在奎①，昏弧中②，旦建星中③。郑玄：仲春者，日月会于降娄，而斗建卯之辰也。弧在舆鬼南，建星在斗上。其日甲乙，其帝大皞，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夹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

①奎：二十八宿之一。②弧：弧矢，星名，又称“天弓”。③建星：南斗中的一颗星，南斗即二十八宿中的斗宿。

【译文】

二月仲春，太阳的位置在奎宿附近，傍晚时弧星在南天的正中，拂晓时建星在南天的正中。这个月的日以甲乙为主，这个月的主宰是太皞，辅佐太皞的天神是句芒，动物以有鳞的动物为主，在音律中与角声对应，在十二律中与钟对应，成数是八，口味为酸，气味为膻，祭祀时以户神为对象，祭品以脾脏为上。

【原文】

始雨水①，桃始华，仓庚鸣②，鹰化为鸠。郑玄：汉始以雨水为二月节。

天子居青阳大庙③，乘鸾路，驾仓龙，载青旗，衣青衣，服仓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是月也，安萌牙④，养幼少，存诸孤。择元日，命民社。命有司省囹líng圄yǔ⑤，去桎梏⑥，毋肆掠，止狱讼。

①雨水：指降雨，指二十四节气中“雨水”节气将要到来。②仓庚：黄鹂鸟。③青阳大庙：即青阳堂的太庙。④萌牙：初生的植物。牙，通“芽”。⑤囹圄：监狱。⑥桎梏：枷锁。

【译文】

这时开始下雨，说明雨水节气将要到来，桃花开放，黄鹂鸣叫，老鹰变成鸠鸟。

天子居住在青阳堂的太庙中，出行时乘坐有鸾铃的路车，驾驶青龙马，车上插着青色的旗帜，身穿青色的衣服，佩带苍青色的玉，食物以麦和羊肉为主，使用的器皿的花纹应当粗疏通达。

这个月，植物萌发出嫩芽，要让它安稳的生长，对于人，要特别保养幼小的儿童，抚恤遗孤。选择吉日，命人民祭祀灶神。使掌管法律的官员减少监狱中拘押的囚徒，除去其枷锁，不可随意拷打，停止诉讼。

【原文】

是月也，玄鸟至①。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②，天子亲往，郑玄：玄鸟，燕也。燕以施生时来，巢人堂宇而孚乳，嫁娶之象也。媒氏之官以为候。高辛氏之出，玄鸟遗卵，娀简吞之而生契，后王以为媒官嘉祥，而立其祠焉。变媒言媒，神之也。后妃帅九嫔御。《周礼》：天子有夫人，有嫔，有世妇，有女御。独云帅九嫔，举中言也。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授以弓，于高禖之前。天子所御，谓今有娠者。于祠，大祝酌酒，饮于高媒之庭，以神惠显之也。带以弓，授以弓，求男之祥也。《王居明堂礼》曰：“带以弓，礼之禖下，其子必得天材。”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

①玄鸟：燕子。②高禖：求子所祭祀的神。

【译文】

这个月，燕子飞来了。燕子来的时候，就备牛羊豕三牲祭拜于尊贵的禖神，天子亲自参加祭祀，王后率领全体妃子一同前去祭祀。人们要向受天子宠幸而怀孕的后妃行礼，在禖神面前把弓、弓交给她，这些都要在禖神前进行。

【原文】

是月也，日夜分①，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启户始出。先雷三日，奋木铎duó以令兆民曰：“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备②，必有凶灾。”日夜分，则同度、量、钧、衡、石③，角斗、甬④，正权、概⑤。

①日夜分：日夜的时间长短平均，指春分节气到来。②不备：四肢不完备，指残疾。③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石：古代容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④甬：斛，古代容器。周代时十斗为一斛。⑤概：用来刮平斗、斛的工具，形状像尺。

【译文】

这个月，日夜的时间长短相同，进入春分节气，雷声开始响起，闪电开始出现，冬眠的虫类都开始从土洞里爬出。在打雷的前三天，要摇动木舌的铃警告天下万民说：“将要打雷了，大家的行为必须检点，不然就会生下残疾的孩子，肯定有灾祸。”在春分时，要统一度、量、钧、衡、石等单位，使斗、斛合乎标准，使秤锤和刮平斗、斛的平尺都准确。

【原文】

是月也，耕者少舍①，乃修阖扇②，寝庙毕备。毋作大事，以妨农之事。

①少舍：稍得休息。②阖扇：门户。

【译文】

这个月，农夫们可以得到稍微休息的时间，趁这时要修理窗户门扇，使寝室和宗庙完整。不能大兴土木，以免妨害庄稼生长。

【原文】

是月也，毋竭川泽，毋漉lù陂池①，毋焚山林。天子乃鲜羔②，开冰③，先荐寝庙。上丁④，命乐正习舞，释菜⑤，《夏小正》曰：“丁亥万舞入学。”天子乃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往视之。仲丁⑥，又命乐正入学习舞。

①漉陂池：使池塘里的水干涸。②鲜：应为“献”。③开冰：打开储藏冰块的地窑取出冰块。④上丁：上旬的丁日。⑤释菜：在学校中举行的一种礼，用来祭祀学校里的先圣、先师。⑥仲丁：中旬的丁日。

【译文】

这个月，不可放干河川湖泊里的水，不可放干陂池中的水，也不可用火来焚烧山林。天子献上羊羔，打开地窖取出冰，首先对宗庙进行祭祀。在这个月上旬的丁日，天子命乐正开始练习舞蹈，举行祭祀先师的释菜礼，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一同到国学里视察。这个月中旬的丁日，又命乐正在国学里教授学生练习乐舞。

【原文】

是月也，祀不用牺牲，用圭璧，更皮币①。

仲春行秋令，则其国大水，寒气揔zǒng至②，寇戎来征③。行冬令，则阳气不胜，麦乃不熟，民多相掠。行夏令，则国乃大旱，暖气早来，虫螟为害。

①皮币：祭祀时所用的毛皮和布帛。②揔：一起。③征：侵犯。

【译文】

这个月，祭祀不用牺牲，改用圭璧与皮币来替代。

如果在仲春施行秋天的政令，那么国内就会有大水灾，寒气会一起到来，而且会有敌人侵犯边境。如果施行冬天的政令，那么阳气无法抵挡阴气，麦子就无法结穗，会引起饥荒，甚至出现人们互相掠夺的情况。如果施行夏天的政令，国内就会出现旱灾，热浪会早早袭来，植物也容易发生病虫害。

【原文】

季春之月，日在胃①，昏七星中②，旦牵牛中③。其日甲乙，其帝大皞，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姑洗④，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周语》曰：“姑洗所以修絜百物，考神纳宾。”

桐始华，田鼠化为，虹始见⑤，萍始生。

天子居青阳右个⑥，乘鸾路，驾仓龙，载青旗，衣青衣，服仓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①胃：二十八宿之一，有星三颗。②七星：二十八宿之一，有星七颗。③牵牛：二十八宿之一，又称牛宿。④姑洗：十二律之一。⑤见：通“现”。⑥右个：指青阳堂南面的房间。

【译文】

季春三月，太阳在胃宿附近，傍晚时七星出现在南天正中，拂晓时牛宿出现在南天正中。这个月的日以甲乙为主，这个月的主宰是太皞，辅佐太皞的天神是句芒，动物以有鳞的动物为主，在音律上与角声对应，在十二律上与姑洗相对应，成数为八，口味为酸，嗅味为膻，祭祀时以户神为对象，祭品以脾脏最珍贵。

桐树开始开花，田鼠变作鸟，开始出现彩虹，池塘里开始长出浮萍。

这个月，天子居住在明堂东部青阳堂南面的房间，出行时乘坐有鸾铃的路车，驾青龙马，车上竖起青色的旗帜，身穿青色的衣服，佩带苍青色的玉，食物以麦和羊肉为主，使用的器物的花纹应当粗疏通达。

【原文】

是月也，天子乃荐鞠衣于先帝①，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告舟备具于天子焉，天子始乘舟。荐鲔wěi于寝庙②，乃为麦祈实③。

是月也，生气方盛④，阳气发泄，句者毕出⑤，萌者尽达。不可以内⑥。天子布德行惠：命有司发仓廪，赐贫穷，振乏绝；开府库，出币帛，周天下；勉诸侯聘名士，礼贤者。

①鞠衣：古代一种礼服，用黄色的丝织成。②鲔：一种鱼，属金枪鱼科。③实：饱满、结实。④生气：有助于生长的气息。⑤句：通“勾”，弯曲。⑥内：同“纳”，指收纳财货。

【译文】

这个月，天子用鞠衣向先帝献祭，之后下令命主管船只的官员检查船只，将船面、船底反复检验五遍，官员向天子报告准备齐全，天子于是乘船。这时用鲔鱼在宗庙中祭献，并祈祷麦子结实饱满，获得丰收。

这个月是生气正旺盛的时候，阳气向外发散，弯曲的都伸直了，种子也全都萌发。这个月不可征收赋税、财货。天子要散布德行恩惠：命令主管的官员打开仓库把粮食赐给贫民，赈济缺乏甚至断绝了粮食的人们；同时打开贮存货物和金钱的府库，周济天下的穷人；并勉励诸侯多多礼聘有名的学者，礼遇才德兼优的贤人。

【原文】

是月也，命司空曰：“时雨将降，下水上腾，循行国邑，周视原野，修利堤防，道达沟渎，开通道路，毋有障塞。田猎罝罘fú、罗网、毕、翳①，馁wèi兽之药②，毋出九门③。”

①罝罘：捕兽的网。罗网：捕鸟的网。毕：一种带着长柄的网。②馁：同“喂”。③九门：指周代天子直接掌控范围内的九座门，分别为路门、应门、雉门、库门、皋门、城门、近郊门、远郊门、关门。

【译文】

这个月，天子命令司空说：“雨季快要来临，地下水开始上涌，赶快巡视各地，看看原野的形势，必须修整的堤防马上赶修，淤塞的沟渠立即疏导，并开通道路，使路路相通，没有障碍。同时，捕捉鸟兽用的各种器具和有毒的捕兽药物，都不许带出城门。”

【原文】

是月也，命野虞无伐桑柘①。鸣鸠拂其羽②，戴胜降于桑③。具曲、植、籧、筐④。后妃齐戒，亲东乡躬桑。禁妇女毋观，省妇使，以劝蚕事。《内宰职》曰：“仲春，诏后帅外内命妇始蚕于北郊。”蚕事既登⑤，分茧、称丝效功，以共郊、庙之服，无有敢惰。

①野虞：看守田野山林的官员。②鸣鸠：斑鸠。③戴胜：一种小鸟。④曲、植、籧、筐：都是养蚕所用的工具。曲又叫蚕薄，是养蚕时盛放蚕供蚕在其中爬行的工具。植是支撑蚕薄的木架。籧为养蚕所用的圆形筐。筐为养蚕所用的方形筐。⑤登：完成。

【译文】

这个月，天子命令看守田野山林的官员禁止任何人砍伐桑树、柘树。这时斑鸠拍着翅膀，戴胜鸟都降落到桑林里。人们就要开始筹备蚕薄、木架和盛桑叶用的筐篮。天子的后妃在斋戒之后亲自采桑。禁止妇女们游玩，并减少她们的杂务，使其专心养蚕。蚕事完成之后，就分派蚕茧，大家全动手称量缫丝，并称量缫丝的斤两多少来决定其成绩之高低，用此蚕丝制成祭祀神灵祖先的礼服，不许懈怠、偷懒。

【原文】

是月也，命工师令百工审五库之量，金、铁、皮、革、筋、角、齿、羽、箭、干、脂、胶、丹、漆，毋或不良。百工咸理，监工日号①：“毋悖于时②！毋或作为淫巧③，以荡上心！”

①日：每天。号：发布号令。②悖：违背。③淫巧：过于精巧却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东西。

【译文】

这个月，天子命百工的长官带领百工检查材料库里的储藏，例如金、铁、皮、革、筋、角、齿、羽、箭、干、脂、胶、丹、漆等等，不能有品质不好的。然后百工开始制作各种器物，监工每天都要发出号令提醒百工：“不要超出工期！不要制作过于精巧却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以免动摇君主的心志！”

【原文】

是月之末，择吉日大合乐①。天子乃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往视之。郑玄：大合乐者，所以助阳达物，风化天下也。其礼亡，今天子以大射、郡国以乡射礼代之。

①合乐：许多乐器合奏。

【译文】

这个月末，择定吉日举行舞乐大会。天子带领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自前去观看。

【原文】

是月也，乃合累牛腾马①，游牝于牧②。牺牲、驹、犊，举书其数。郑玄：以在牧而校数书之，明出时无他故，至秋当录内，且以知生息之多少也。命国难③，九门磔zhé攘④，以毕春气。郑玄：《王居明堂礼》曰：“季春出疫于郊，以攘春气。”

①合累牛腾马：把公牛和公马聚在一起，来与母牛母马进行交配。②游牝：让雌性牲畜自由行动，来达到交配的目的。③难：通“傩”，古代一种驱除邪鬼的祭祀活动。④磔：切碎动物的身体，用其肉来祭祀鬼神。

【译文】

在这个月，把优良的种牛、种马都聚集在一起，把母牛、母马散放在牧场上，任由它们进行交配。毛色纯正的用来祭祀的牲畜、刚出生的小马和小牛，全都要记下它们的数量。天子下令在国都中举行祭祀来驱除疫鬼，在九门砍碎牲体进行祭祀来驱除邪恶之气，目的是终结春天的疫气。

【原文】

季春行冬令，则寒气时发，草木皆肃，国有大恐。行夏令，则民多疾疫，时雨不降，郑玄：未之气乘之也。六月宿直鬼，鬼为天尸，时又有暑也。山林不收①。行秋令，则天多沉阴，淫雨蚤降②，兵革并起。

①山林不收：高地和树林里的农作物没有收成。林，应为“陵”，高地。②淫雨：连续三天以上的雨被称为淫雨。

【译文】

季春施行冬天的政令，那么寒气就会经常发作，草木都会萎缩不长，国内有令人恐慌的事情出现。施行夏天的政令，那么人们就有很多生病的，该下雨的时候不下雨，高地和树林里的农作物没有收成。施行秋天的政令，那么这个月就会有很多阴沉的天气，雨季会早早来到，而且各地都会发生战争。

【原文】

孟夏之月，日在毕①，昏翼中②，旦婺wù女中③。郑玄：孟夏者，日月会于实沉，而斗建巳之辰。其日丙丁，高诱：丙丁，火日也。郑玄：日之行，夏南从赤道，长幼茯物，月为之佐。时万物皆炳然着见而强大，又因以为日名焉。《易》曰：“齐乎巽，相见乎离。”其帝炎帝，其神祝融④，其虫羽⑤，马晞孟：朱鸟，火属也。其类为羽，故夏则其虫羽。吴澄：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宿，有鸟之象，故凡物之有羽者属火。其音徵zhǐ，郑玄：三分宫去一以生徵，徵数五十四。属火者，以其微清，事之象也。夏气和则徵声调。《乐记》曰：“徵乱则哀，其事勤。”律中中吕⑥，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

①毕：二十八宿之一。②翼：二十八宿之一。③婺女：又称“须女”，即二十八宿中的女宿。④祝融：上古传说中的火神。⑤其虫羽：夏季属火，对应南方，代表南方的动物为朱雀，所以古人认为夏季的动物以有羽毛的动物为主。⑥中吕：十二律之一。

【译文】

四月为孟夏，太阳在毕宿附近，傍晚时翼宿出现在南天正中，拂晓时女宿出现在南方正中。这个月的日以丙丁为主，这个月的主宰是炎帝，辅佐炎帝的天神是祝融，这个月的动物以羽毛类动物为主，在音律中与徵音对应，在十二律中与中吕对应，成数为七，口味为苦，嗅味为焦，祭祀是以灶神为对象，祭品以肺脏为上。

【原文】

蝼蝈鸣①，蚯蚓出，王瓜生②，苦菜秀③。

①蝼蝈：即蝼蛄。②王瓜：一种藤本植物，果实可吃，可入药。③秀：开花。

【译文】

这个月，青蛙鸣叫，蚯蚓出土，王瓜生长，苦菜开花。

【原文】

天子居明堂左个，乘朱路，驾赤①，载赤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菽shū与鸡②，其器高以粗。郑玄：明堂左个，大寝南堂东偏也。菽实孚甲坚合，属水。鸡，木畜，时热食之，亦以安性也。粗犹大也。器高大者，象物盛长。

①：红色黑鬃的马。②菽：大豆。

【译文】

天子居住在明堂南面正堂左侧的室中，乘坐红色的路车，驾驶红色黑鬃的马，车上插着红色的旗帜，穿红色的衣服，佩带红色的玉，吃豆类和鸡肉，使用的器皿高而粗糙。

【原文】

是月也以立夏。先立夏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夏，盛德在火。”天子乃齐zhāi。立夏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于南郊。还反行赏，封诸侯，庆赐遂行，无不欣悦。郑玄：迎夏，祭赤帝赤熛怒于南郊之兆也。不言帅诸侯，而云封诸侯，诸侯时或无在京师者，空其文也。《祭统》曰：“古者于禘也，发爵赐服，顺阳义也。于尝也，出田邑，发秋政，顺阴义也。”今此行赏可也，而封诸侯则违于古。封诸侯，出土地之事，于时未可，似失之。乃命乐师习合礼乐。命太尉赞桀jié俊①，遂贤良，举长大，行爵出禄，必当其位。

是月也，继长增高，毋有坏堕②，毋起土功，毋发大众，毋伐大树。

①赞：帮助。②堕：通“隳”，毁坏。

【译文】

这个月有立夏的节气。立夏之前三天，太史拜见天子报告：“某日立夏，盛德对应五行中的火。”天子就进行斋戒。到了立夏那天，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大夫往南郊举行迎夏礼。礼毕归来之后，就大行赏赐，在此时分封诸侯，施行赏赐与庆祝，众人无不欢喜。于是天子命乐师与国学的学生练习礼乐。天子又命太尉推荐杰出优秀的人才，引进贤德善良的人，选择那些身材高大的，按照爵位授予他们俸禄，使人的才能与其爵禄相匹配。

这个月，所有生物都在继续生长增高，不可有毁坏的行为，不要在此时修建大的工程，不要大规模征发群众服役，不要砍伐大树。

【原文】

是月也，天子始。方悫：孟夏，暑之始，故始。孟冬，寒之始，故始裘。命野虞出行田原，为天子劳农劝民，毋或失时。命司徒巡行县鄙①，命农勉作，毋休于都②。高诱：县，二千五百家也。鄙，五百家也。郑玄：《王居明堂礼》曰：“毋宿于国。”

①县：周代行政单位，两千五百家为一县。鄙：周代行政单位，五百家为一鄙。②都：国都。

【译文】

这个月中，天子开始换上细葛布的衣服。命令主管田野山林的官到各处田地巡视，代表天子慰劳、勉励百姓，让他们不要错过农时。又命司徒到各地巡视，命令农官们认真指导农民，不要在都城停留。

【原文】

是月也，驱兽毋害五谷，毋大田猎。方悫：四时之田，夏曰苗，以其为苗除害而已，故曰“毋大田猎”。若秋猎冬狩，则为大矣。农乃登麦①，天子乃以彘zhì尝麦②，先荐寝庙。郑玄：麦之新气尢盛，以彘食之，散其热也。

①登：进献。②彘：猪。

【译文】

这个月，要经常驱赶野兽，不让它们伤害五谷结出粮食，也不可举行大规模的田猎。农官献上新麦，天子在尝麦之前要先用猪肉配以新麦向宗庙献祭。

【原文】

是月也，聚畜百药①。靡草死②，麦秋至，断薄刑，决小罪，郑玄：旧说云靡草，荠亭历之属。《祭统》曰“草艾则墨”，谓立秋后也。刑无轻于墨者，今以纯阳之月，断刑决罪，与毋有坏堕自相违，似非。出轻系。

①畜：通“蓄”，积蓄、储蓄。②靡草：一种枝叶纤细的草。

【译文】

这个月，要储蓄各种药物来预防疾病。靡草枯死，麦子成熟的秋季来临，在司法方面，可以判处一些刑罚很轻、罪行很小的人，对于一些被拘留的罪行较轻的犯人可以赦免。

【原文】

蚕事毕，后妃献茧，乃收茧税，以桑为均①，贵贱长幼如一，以给郊、庙之服②。郑玄：后妃献茧者，内命妇献茧于后妃。收茧税者，收于外命妇。外命妇虽就公桑蚕室而蚕，其夫亦当有祭服以助祭，收以近郊之税耳。贵贱长幼如一，国服同。

①均：准则，参照。②给：供给。

【译文】

养蚕的工作结束，后妃们就把蚕茧献上，于是开始征收茧税，茧税是按照养蚕所用桑叶的多少来收取的，养蚕的人不论贵贱长幼，都要按照统一的标准来收取茧税，收取的蚕茧缫成丝绸之后，供制作祭祀礼服使用。

【原文】

是月也，天子饮酎zhòu①，用礼乐。郑玄：酎之言醇也，谓重酿之酒也。春酒至此始成，与群臣以礼乐饮之于朝，正尊卑也。孟冬云大饮蒸，此言用礼乐，互其文。

①酎：一种经过多次酿造的醇酒。

【译文】

这个月，天子在宗庙举行饮酎礼，并且用音乐作为伴奏来行礼。

【原文】

孟夏行秋令，则苦雨数来①，郑玄：五谷不滋，申之气乘之也。苦雨，白露之类，时物得雨伤。五谷不滋，四鄙入保②。行冬令，则草木蚤枯，后乃大水败其城郭。行春令，则蝗虫为灾，暴风来格③，郑玄：寅之气乘之也。必以蝗虫为灾者，寅有启蛰之气，行于初暑，则当蛰者大出矣。秀草不实。

①数：屡次、多次。②四鄙：四面边境。③格：致，到来。

【译文】

孟夏四月如果施行秋天的政令，那么苦雨就会多次侵袭，五谷不能生长，四方边境也会有寇盗侵犯，人们要进入堡垒中避祸。如果施行冬天的政令，那么草木就会早早枯死，之后就会有洪水冲坏城墙。如果施行春天的政令，就会有蝗灾，风暴经常来到，草木都不能结出果实。

【原文】

仲夏之月，日在东井①，昏亢中②，旦危中③。郑玄：仲夏者，日月会于鹑首，而斗建午之辰也。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虫羽，其音徵，律中蕤ruí宾④，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郑玄：蕤宾者，应钟之所生，三分益一，律长六寸八十一分寸之二十六。仲夏气至，则蕤宾之律应。《周语》曰：“蕤宾所以安静神人，献酬交酢。”

①东井：即二十八宿中的井宿。②亢：二十八宿之一。③危：二十八宿之一。④蕤宾：十二律之一。

【译文】

仲夏五月，太阳的位置在井宿，傍晚亢宿出现在南天正中，清晨危宿出现在南天正中。这个月的日以丙丁为主，这个月的主宰是炎帝，辅佐炎帝的天神为祝融，这个月的动物以羽毛类动物为主，在音律中对应徵声，在十二律中对应蕤宾，成数为七，味以苦为主，嗅以焦为主，以灶神为祭祀对象，祭品以肺脏为上。

【原文】

小暑至，螳螂生，始鸣①，反舌无声。

天子居明堂太庙，乘朱路，驾赤，载赤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粗。郑玄：明堂太庙，南堂当太室也。养壮佼②。

①：一种鸟，又名伯劳。②佼：通“狡”，强壮英美。

【译文】

小暑节气到来，螳螂生长，伯劳鸟开始鸣叫，但百舌鸟却不作声了。

天子居住在明堂的太庙中，出行时乘坐红色的路车，驾驶红色黑鬃的马，车上插着红色的旗帜，穿红色的衣服，佩带红色的玉佩，食物以豆类和鸡肉为主，用的器皿是高而粗糙的。这个月要供养好身体强壮、容貌英美的人。

【原文】

是月也，命乐师修鼗táo、鞞pí、鼓①，均琴、瑟、管、箫，执干、戚、戈、羽②，调竽、笙、竾chí、簧③，饬chì钟、磬、柷zhù、敔yǔ④。郑玄：为将大雩帝习乐也。修、均、执、调、饬者，治其器物习其事之言。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yú帝⑤，用盛乐。乃命百县雩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以祈谷实。郑玄：阳气盛而常旱，山川百源，能兴云雨者也。众水始所出为百源，必先祭其本，乃雩。雩，吁嗟求雨之祭也。雩帝，谓为坛南郊之旁，雩五精之帝，配以先帝也。自“鼗鞞”至“柷敔”皆作曰盛乐，凡他雩用歌舞而巳。百辟卿士，古者上公，若句龙、后稷之类也。《春秋传》曰：“龙见而雩。”雩之正，常以四月。凡周之秋三月之中而旱，亦修雩礼以求雨，因着正雩，此月失之矣。天子雩上帝，诸侯以下雩上公，周冬及春夏虽旱，礼有祷无雩。农乃登黍⑥。

①鼗：一种长柄的手摇小鼓，类似今天的拨浪鼓。鞞：一种军用小鼓。②干：盾牌，这里为舞具。戚：斧子，这里为舞具。③竾：古代一种乐器。④柷：古代一种打击乐器，形状像方斗，一般在乐曲开始的时候使用。敔：古代一种打击乐器，形似伏虎，用竹条刮着演奏，一般在乐曲结束时使用。⑤雩：祈雨的祭祀。⑥登黍：成熟的黍。这里指献上成熟的粮食。

【译文】

这个月，命乐师修理鼗、鞞、鼓等鼓类乐器，调试琴、瑟、管、箫等管弦乐器，清理干、戚、戈、羽等舞蹈道具，调和竽、笙、竾、簧等吹奏乐器，并整饬钟、磬、柷、敔等打击乐器。天子命令官员为老百姓在山川的源头进行祷告，举行大雩之祭，祭祀时要演奏盛大的音乐。同时又命地方官员举行雩祭，对古代那些对百姓有功德的国君卿士进行祭祀，而祈求好的收成。这时农官要献上成熟的黍。

【原文】

是月也，天子乃以雏尝黍①。羞以含桃②，先荐寝庙③。蔡邕：是时黍新熟，今蝉鸣黍是也。令民毋艾蓝以染④，高诱：青未成也。郑玄：为伤长气也。此月蓝始可别，《夏小正》曰：“五月启灌蓝蓼。”毋烧灰，郑玄：为伤火气也。火之气于是为盛，火之灭者为灰。毋暴布⑤，高诱：是月炎气盛猛，暴布则脆伤之。门闾毋闭，关市毋索。挺重囚⑥，益其食。游牝别群⑦，则絷zhí腾驹⑧，班马政⑨。

①雏：小鸡。②羞：通“馐”，进献食物。含桃：樱桃。③荐：献祭。④艾：通“刈”，割。蓝：一种用来制作染料的植物。⑤暴：通“曝”，曝晒。⑥挺：减缓、缓刑。⑦牝：雌性的马，这里指已经怀孕的马。⑧絷：马笼头的一部分，代指马笼头，这里指给马戴上马笼头。腾驹：指公马。⑨班：与“颁”相通，颁布、公布。

【译文】

这个月，天子用黍配以小鸡来尝新。农官向天子献上的美食为樱桃，不过要先向宗庙献祭。天子命令人民不要刈割蓝草来染布，也不要伐木烧炭，不要晒布，不要关闭门闾，也不要搜查关卡与集市。对重囚犯要减刑，同时增加他的食物。已怀孕的母马要与群马分开饲养，公马要系在另外的地方，并公布训练马匹的办法。

【原文】

是月也，日长至①，阴阳争，死生分。君子齐戒，处必掩身，毋躁；止声色，毋或进；薄滋味，毋致和；节耆欲②，定心气；百官静，事毋刑，郑玄：罪罚之事，不可以闻。以定晏阴之所成③。朱子：止声色，盖亦处必掩身，毋躁之义，若以“止乐”言，则拘矣。月令之说，故多未安，而注以此为非，则失其指。鹿角解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

①日长至：白天最长的一天到来，指夏至节气。②耆：通“嗜”。③晏：安静、稳定。④解：脱落。

【译文】

这个月，夏至节气到来，阳气与阴气进行斗争，生气与死气各占一半。这时君子必须斋戒，在家里也不可裸露身体，安静而不可急躁；停止声色娱乐，不再让人进献美女歌舞；食物的口味淡薄，不要使用各种调味品；节制自己的欲望，使自己平心静气；身体的各个器官也要守静笃行，做事不要急于求成，来让阴阳之气得到调和，变得安定。这时，鹿将脱角，而夏蝉开始鸣叫，半夏生长，扶桑花开。

【原文】

是月也，毋用火南方，可以居高明①，可以远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处台榭。郑玄：顺阳在上也。高明谓楼观也。阇者谓之台，有木者谓之榭。

①居：住。高明：地势高、明亮清爽的地方。

【译文】

这个月，不可在南方用火，人们可以住在高而明亮的地方，可以远望，可以上山，也可以住在台榭上。

【原文】

仲夏行冬令，则雹冻伤谷，郑玄：子之气乘之也。阳为雨，阴起胁之，凝为雹。道路不通，暴兵来至①。行春令，则五谷晚熟，百螣téng时起②，其国乃饥。行秋令，则草木零落，果实早成，民殃于疫。

①暴兵：强盗、贼人。②螣：一种吃草叶的小虫子。

【译文】

如果在仲夏五月施行冬天的政令，那么天上就会下冰雹，出现霜冻，田里的庄稼会被冻坏，道路不通，盗贼横行。如果施行春天的政令，那么五谷就不能按时成熟，各种害虫都会出现，导致国家出现饥荒。如果施行秋天的政令，那么草木就都会零落，果实会提前成熟，人民会受到瘟疫的伤害。

【原文】

季夏之月，日在柳①，昏火中②，旦奎中。郑玄：季夏者，日月会于鹑火，而斗建未之辰也。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虫羽，其音徵，律中林钟③，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郑玄：林钟者，黄钟之所生，三分去一，律长六寸。季夏气至，则林钟之律应。《周语》曰：“林钟和展百物，俾莫不任肃纯恪。”

①柳：二十八宿之一。②火：又称心宿，二十八宿之一。③林钟：十二律之一。

【译文】

季夏六月，太阳的位置在柳宿，傍晚心宿出现在南天正中，黎明时奎宿出现在南天正中。这个月的日以丙丁为主，这个月的主宰是炎帝，辅佐炎帝的天神为祝融，这个月的动物以羽毛类动物为主，在音律中与征声对应，在十二律中与林钟对应，成数为七，味以苦为主，嗅以焦为主，祭祀以灶神为对象，祭品以肺脏为上。

【原文】

温风始至，蟋蟀居壁，鹰乃学习，腐草为萤①。《夏小正》曰：“六月，鹰始挚。”

①腐草为萤：腐朽的草堆里生出了萤火虫。

【译文】

这个时候，暖风开始吹了，蟋蟀躲在墙壁的缝隙里，雏鹰开始学习飞行，腐草堆里生出萤火虫。

【原文】

天子居明堂右个，乘朱路，驾赤，载赤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粗。郑玄：明堂右个，南堂西偏也。

命渔师伐蛟，取鼍tuó①，登龟，取鼋yuán②。郑玄：四者甲类，秋乃坚成。《周礼》曰“秋献龟鱼”，又曰“凡取龟用秋时”，是夏之秋也。作《月令》者，以为此秋据周之时也。周之八月，夏之六月，因书于此，似误也。蛟言伐者，以其有兵卫也。龟言登者，尊之也。鼍、鼋言取，羞物贱也。鼍皮又可以冒鼓，今《月令》“渔师”为“榜人”。高诱：渔师，掌鱼官。鼍皮可作鼓，鼋可为羹，皆不害人，易得，故言“取”。蛟有鳞甲，能害人，难得，故言“伐”。龟神，可以决吉凶，入宗庙，尊之，故言“登”。命泽人纳材苇。是月也，命四监大合百县之秩刍③，以养牺牲。令民无不咸出其力，以共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④，以祠宗庙、社稷之灵，以为民祈福。

①鼍：鳄鱼。②鼋：大鳖。③秩：常。刍：草料。④共：通“供”。

【译文】

这个月天子居住在明堂的右室，出行时乘坐红色的路车，驾驶红色黑鬃的马，车上载着红色的旗帜，穿红色的衣服，佩带红色的玉佩，食物以豆类和鸡肉为主，用的器皿是高而粗糙的。

天子命渔师打蛟、捕鼍、献龟、捉鳖。命管理湖泽的人缴收可以使用的蒲草。这个月，命令管理山林的官员征集各地应缴的草料，用来饲养祭祀的牺牲。并使人民各自努力，来供奉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神祇，以及宗庙、社稷的用度，这样做是为了让天子为人们祈求福利。

【原文】

是月也，命妇官染采。黼fǔ、黻fú、文、章必以法故①，无或差贷②；黑、黄、仓、赤，莫不质良，毋敢诈伪。以给郊庙祭祀之服，以为旗章，以别贵贱等给之度。

①黼、黻、文、章：这里泛指各种精美的花纹。②贷：通“忒”，差错。

【译文】

这个月，天子命令妇官为丝帛染色。各种精美花纹的印染，都必须按照规定的工序，不能有一点差错；黑、黄、青、红等各种染料，都必须用好原料制作，不能有一点虚假。这些布料用来制作祭祀天地祖先时使用的礼服和旗帜，可从颜色样式上区别出贵贱不同的等级。

【原文】

是月也，树木方盛，乃命虞人入山行木①，毋有斩伐。不可以兴土功，不可以合诸侯，不可以起兵动众。毋举大事，以摇养气②。毋发令而待，以妨神农之事也。郑玄：发令而待，谓出繇役之令，以预惊民也。民惊则心动，是害土神之气。土神称曰神农者，以其主于稼穑。水潦盛昌，神农将持功，举大事则有天殃。高诱：炎帝神农氏，能殖嘉谷，神而化之，号为神农，后世因名其官为神农。郑玄：言土以受天雨泽、安静养物为功，动之则致害也。《孝经说》曰：“地顺受泽，谦虚开张，含泉任萌，滋物归中。”

①虞人：负责管理山林的官员。行：巡察。②养气：养生的气息。

【译文】

这个月，正是树木长得茂盛的时候，天子命虞人往林区巡察，不许有盗采滥伐的事情发生。同时不能大兴土木，也不可会合诸侯，不可以兴兵打仗。不要让这些大规模的行动发生，否则会摇荡地气。天子不可乱发悖时的命令，来妨碍农事。由于这时水气正盛，农业之神正在水潦的协助下竭力培养万物，如果发生重大变故就会受到上天的责罚。

【原文】

是月也，土润溽暑①，大雨时行。烧薙行水②，利以杀草，如行热汤。郑玄：此谓欲稼莱地，先薙其草，草干烧之，至此月大雨流，水潦畜于其中，则草死不复生，而地美可稼也。《薙人》“掌杀草”职，曰“夏日至而薙之”，又曰“如欲其化也，则以水火变之”。可以粪田畴，可以美土强。

①溽：湿。②烧薙：把田里的野草割掉，晒干之后焚烧，使其成为田里的肥料。行水：下雨。

【译文】

这个月，泥土润湿，天气很热，时常下大雨。在田里焚烧被割掉晒干的野草作为肥料，大雨来时，淹没那些没有被割掉的野草，在烈日曝晒下，雨水就像热汤一样，草根泡在那样的热汤里，对斩草除根的工作甚为便利。此时为土壤施肥，有助于改善土质。

【原文】

季夏行春令，则谷实鲜落，国多风欬ké①，郑玄：辰之气乘之也。未属巽，辰又在巽位，二气相乱为害。民乃迁徙。行秋令，则丘湿水潦，禾稼不熟，乃多女灾。行冬令，则风寒不时，鹰、隼蚤鸷zhì②，四鄙入保。

①风欬：得风寒咳嗽的病。欬，通“咳”。②鸷：凶猛。

【译文】

如果在季夏六月施行春天的政令，那么谷子就会结实很少而且四处散落，国内就会出现很多患风寒咳嗽的人，人们也会有很多迁徙流散的。如果施行秋天的政令，那么盆地低地就会经常遭受水淹，庄稼不能成熟，还会经常出现孩子出生后无法存活的灾祸。如果施行冬天的政令，就会经常有寒风袭来，鹰隼等鸟类也会很早就变得凶猛，四面边境的人们就会躲进城堡来躲避战争的灾祸。

【原文】

中央土，其日戊己，郑玄：戊之言茂也。已之言起也。日之行四时之间，从黄道，月为之佐。至此万物皆枝叶茂盛，其含秀者抑屈而起，故因以为日名焉。其帝黄帝，其神后土，其虫倮luǒ①，马晞孟：人，土属也，其类为倮，故中央则其虫倮。其音宫，律中黄钟之宫，郑玄：黄钟之宫最长也。十二律转相生，五声具终于六十焉。季夏之气至，则黄钟之宫应。《礼运》曰：“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其数五，其味甘，其臭香，其祀中溜②，祭先心。

①倮：倮虫，指身体表面既没有鳞壳，也没有羽毛的虫类。②中溜：室内中央的地方。

【译文】

四季的中央属土，这时的日以戊己为主，这时的主宰是黄帝，辅佐黄帝的天神名叫后土，这时的动物为倮虫，在声律中对应宫声，在十二律中对应黄钟，这时的成数为五，口味以甘为主，嗅味以香为主，祭祀以中溜神为对象，祭品以心脏为上。

【原文】

天子居大庙大室，郑玄：大庙大室，中央室也。乘大路，驾黄，载黄旗，衣黄衣，服黄玉，食稷与牛，其器圜yuán以闳hóng①。

①圜以闳：圆而高大。

【译文】

天子居住在太庙中的太室，出行时乘坐大路车，驾驶黄色黑鬃的马，车上载着黄色的旗帜，身穿黄色的衣服，佩带黄色的玉佩，食物以稷和牛肉为主，使用的器皿圆而且高大。

【原文】

孟秋之月，日在翼，昏建星中①，旦毕中。郑玄：孟秋者，日月会于鹑尾，而斗建申之辰也。其日庚辛，郑玄：庚之言更也。辛之言新也。日之行，秋西从白道，成熟万物，月为之佐。万物皆肃然改更，秀实新成，又因以为日名焉。其帝少皞，其神蓐rù收，其虫毛②，马晞孟：白虎，金属也，其类为毛，故秋则其虫毛。其音商，律中夷则③，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郑玄：秋阴气出，祀之于门外阴也。祀之先祭肝者，秋为阴中，于藏直肝，肝为尊也。祀门之礼，北面设主于门左枢，乃制肝及肺心为俎，奠于主南。又设盛于俎东，其他皆如祭灶之礼。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

天子居总章左个，乘戎路，驾白骆④，载白旗，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⑤。

①建星：二十八宿之一。②其虫毛：秋季在五行之中对应金，在方位上对应西方，代表动物为白虎，所以秋季的动物以有毛的动物为主。③夷则：十二律之一。④白骆：鬃毛为黑色的白马。⑤廉：有棱角。

【译文】

孟秋七月，太阳在翼宿附近，傍晚时建宿出现在南天正中，拂晓时毕宿出现在南天正中。这个月的日以庚辛为主，这个月的主宰是少皞，辅佐少皞的天神是蓐收，这个月的动物以有皮毛的动物为主，在声律中对应商声，在十二律中对应夷则，这个月的成数为九，口味以辛辣为主，嗅味腥臊为主，祭祀的对象是门神，祭品以肝脏为上。

凉风吹来，白露初降，寒蝉哀鸣，老鹰捕杀鸟类之后把它们排列得像祭品一样，意味着开始出现杀戮。

天子居住在明堂总章的左侧，出行时乘坐戎路车，驾驶鬃毛为黑色的白马，车上载着白色的旗帜，穿白色的衣服，佩戴白色的玉佩，食品以芝麻和狗肉为主，使用的器皿深而有棱角。

【原文】

是月也以立秋。先立秋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①：“某日立秋，盛德在金。”天子乃齐。立秋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还反赏军帅武人于朝。天子乃命将帅、选士厉兵②，简练桀俊③，专任有功，以征不义，诘诛暴慢④，以明好恶，顺彼远方⑤。彭廉夫：此亦因时气而著此令，非谓出师必用此时也。

①大史：太史。②厉：通“砺”，磨练。兵：兵器。③桀：通“杰”。④诘：责问。⑤顺：使变得顺服。

【译文】

这个月有立秋的节气。在立秋的前三天，太史谒见天子报告说：“某日立秋，盛大的德行对应五行中的金。”天子于是进行斋戒。到了立秋那一天，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一同前往西郊举行迎秋之礼。礼毕回来，就在朝中赏赐军中的主帅和战士。天子于是命令军队中的将帅挑选战士，磨砺刀枪，提调精锐的干将，把全部大权都交给曾经立下战功的人，让他们讨伐不义之人，责罚暴虐悖慢之人，以此来辨清好坏，然后远方的人们才能闻风顺服。

【原文】

是月也，命有司修法制，缮囹圄，具桎梏，禁止奸，慎罪邪，务搏执①。命理瞻伤、察创、视折、审断②。郑玄：理，治狱官也。有虞氏曰士，夏曰大理，周曰大司寇。创之浅者曰伤。决狱讼，必端平③。戮有罪，严断刑。天地始肃，不可以赢④。蔡邕：皮曰伤，肉曰创，骨曰折，骨肉皆绝曰断。

①搏执：拘捕。②瞻伤、察创、视折、审断：瞻、察、视、审，都是查看的意思；伤、创、折、断，指因犯罪受刑而导致不同程度伤残的犯人。③端：直，正。④赢：放纵、懈怠。

【译文】

这个月，命令官吏修治法制，修理牢狱，补充镣铐，禁绝奸诈邪恶的行为，小心罪恶奸邪的行为发生，有人犯罪就立即逮捕拘囚。同时命令那些监狱中的官员视察那些受过轻重刑罚而导致伤残的囚徒。凡是判决罪案，必求公正公平。要处死有罪的犯人时，必须谨慎地定刑。这时正值严酷的天气，所以不可懈怠。

【原文】

是月也，农乃登谷①，方悫：谷谓稷也。孟夏之麦，仲夏之黍，季秋之稻，皆谷也，独于稷言“谷”，以其五谷之长也。稼穑之官，谓之后稷，土谷之神，谓之社稷，凡以此尔。天子尝新，先荐寝庙。命百官始收敛②，完堤防，谨壅塞，以备水潦，应镛：夏时修利堤防，无有拥塞，秋时则完而谨之，盖夏潦不可提也，秋潦则可提矣。一通一障，其为民御患一也。修宫室，坏墙垣③，补城郭。

①登：进献。②收敛：征收赋税。收、敛意思相同。③坏：通“培”，增加、修补。

【译文】

这个月，农官献上百谷的收成，天子品尝时鲜的东西，必先献给宗庙。这时命令百官开始征收赋税，完善堤防，仔细检查堵塞的地方，防止洪水泛滥，修理宫室，增补墙垣，修葺城郭。

【原文】

是月也，毋以封诸侯、立大官，毋以割地，行大使，出大币①。郑玄：古者于尝出田邑，此其月也。而禁封诸侯割地，失其义。

①币：财物。

【译文】

在这个月里，不可分封诸侯、任命大官，不要割地，不要派出重要使者，不要做花费很多钱财的事。

【原文】

孟秋行冬令，则阴气大胜，介虫败谷①，戎兵乃来。郑玄：十月宿直营室，营室之气为害也。营室主武事。行春令，则其国乃旱，阳气复还，五谷无实。行夏令，则国多火灾，寒热不节，民多疟疾②。

①介虫：甲虫。②疟：疟疾，一种疾病。

【译文】

如果孟秋施行冬天的政令，阴气就会很重，甲虫会伤害庄稼，导致没有收成，还会有敌人入侵。如果施行春天的政令，天就会干旱不下雨，阳气会重新变重，五谷不能结实。如果施行夏天的政令，那么境内就会经常发生火灾，寒热也会失去调节，人民多患疟疾。

【原文】

仲秋之月，日在角①，昏牵牛中，旦觜zī觿xī中②。郑玄：仲秋者，日月会于寿星，而斗建酉之辰也。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rù收，其虫毛，其音商，律中南吕③，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郑玄：南吕者，大蔟之所生，三分去一，律长五寸三分寸之一。仲秋气至，则南吕之律应。《周语》曰：南吕者，赞阳秀物。”

盲风至④，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⑤。高诱：是月，候时之雁从北漠中来，南过周、雒，之彭蠡。玄鸟，春分而来，秋分而去，归蛰所也。方悫：玄鸟至以阳中，故归以阴中。项安世：群鸟指秋，与百谷俱成，人取之以为餐羞，如雉、、鹑、鸠、雁、鹜，今人食之。

天子居章大庙，乘戎路，驾白骆，载白旗，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①角：二十八宿之一。②觜觿：二十八宿之一。③南吕：十二律之一。④盲风：疾风，猛烈的大风。⑤养羞：储藏过冬的粮食。

【译文】

仲秋八月，太阳运行到角宿附近，傍晚时牵牛星出现在南天正中，拂晓时觜觿星出现在南天正中。这个月的日以庚辛为主，这个月的主宰的是少皞，辅佐少皞的天神是蓐收，这个月的动物以毛皮类动物为主，在声律中对应商声，在十二律中对应南吕，成数为九，口味以辛辣为主，嗅味以腥为主，祭祀时以门神为对象，祭品以肝脏为上。

这个月疾风会迅速吹来，鸿雁从北方飞向南方，燕子也飞向南方，群鸟开始储藏食物。

天子居住在章堂的太庙，出门时乘坐戎路车，驾驶黑色鬃毛的白马，车上载着白色的旗帜，穿白色的衣服，佩带白色的玉佩，食品以芝麻和狗肉为主，用的器皿很深而有棱角。

【原文】

是月也，养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饮食①。高诱：阴气发，老年衰，故共养之。今之八月，比户赐高年鸠杖、粉餈是也。乃命司服，具饬衣裳：文绣有恒，制有小大，度有长短；衣服有量，必循其故；冠带有常。乃命有司，申严百刑，斩杀必当，毋或枉桡②；枉桡不当，反受其殃。

①行：赐。②枉桡：冤枉、弯曲。

【译文】

这个月，要奉养衰老的人，授予他们几杖来帮助他们安坐和行走，赐予他们粥作为饮食。这时对掌管服饰的官员发布命令，让他们准备、整理衣服：其花纹以及大小长短，都有一定的制度；其日用的衣服尺寸也都必须依循以往的规定；冠带的样式也是固定的。同时又命主管刑狱的官员重申戒令，使属下之人谨慎用刑，或斩或杀，一定要合乎法律，不可使有丝毫枉曲；倘有枉曲不当之处，司法者就要反受其罪。

【原文】

是月也，乃命宰、祝循行牺牲①：视全具，案刍豢②，瞻肥瘠，察物色；必比类；量小大，视长短，皆中度。五者备当，上帝其飨。郑玄：于鸟兽肥充之时，宜省群牲也。宰祝，太宰、大祝，主祭祀之官也。养牛羊曰刍，犬豕曰豢。五者，谓所视也，所按也，所瞻也，所察也，所量也。此皆得其正，则上帝飨之；上帝飨之，而无神不飨也。天子乃难③，以达秋气；以犬尝麻，先荐寝庙。

①循行：巡视察看。②刍：指所养的牛羊。豢：指所养的狗和猪。③难：通“傩”，古代一种驱除厉鬼的祭祀。

【译文】

这个月，要派遣太宰、太祝巡视察看祭祀用的牺牲：看它们的肢体是否完整，所吃的饲料是否充足，看肥瘦如何，看毛色怎么样；必须要根据不同的祭祀将牲进行分类；度量牲的大小，观察牲身体的长短，使这些都符合标准。牺牲的体型、肥瘦、毛色、大小、长短这五者全都符合，才可以献给上帝享用。这时，天子就举行傩祭，来让秋气通达；用狗肉配合芝麻，先向宗庙献祭。

【原文】

是月也，可以筑城郭，建都邑，穿窦窖①，修囷qūn仓②。郑玄：为民将入物当藏也。穿窦窖者，入地隋曰窦，方曰窖。《王居明堂礼》曰：“仲秋，命庶民毕入于室，曰‘时杀将至，毋罹其灾’。”乃命有司趣民收敛③，务畜菜，多积聚。吴澄：菜之外，他物皆当积聚而蓄之。乃劝种麦，毋或失时，其有失时，行罪无疑。

①窦窖：地窖。②囷：圆形的仓库。③趣：通“促”，敦促、催促。

【译文】

这个月，可以修筑内外城墙，修建都邑，挖地窖，修葺草囷与谷仓。命农官催促人们收藏谷物，存储干菜，多多准备过冬的粮食。天子下令鼓励人们种麦，不可荒误时日，若有误时的，必定要受罚，没有什么可疑虑的。

【原文】

是月也，日夜分，雷始收声，蛰虫坏户①，杀气浸盛，阳气日衰，水始涸。郑玄：又记时候也。雷始收声在地中，动内物也。坏，益也。蛰虫益户，谓稍小之也。涸，竭也。此甫八月中，雨气未止，而云水竭，非也。《周语》曰：“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又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辰角见，九月本也。天根见，九月末也。《王居明堂礼》曰：“季秋除道致梁，以利农也。”日夜分，则同度、量，平权、衡，正钧、石，角斗、甬②。

①坏户：指增添洞口的泥土。坏，通“培”。②甬：斛。

【译文】

这个月，白天和黑夜时间相等，秋分节气到来，雷声开始收敛，昆虫挖洞预备冬眠，肃杀之气渐渐加深，阳气一天比一天减少，河水也日渐干涸。日夜平分，正好可以趁机统一长度单位、容量单位，使秤锤、秤杆符合要求，使钧、石等重量单位变得精确，使斗、斛等容器变得精确。

【原文】

是月也，易关市①，来商旅②，纳货贿，以便民事。四方来集，远乡皆至，则财不匮，上无乏用，百事乃遂③。凡举大事，毋逆大数④，必顺其时，慎因其类⑤。郑玄：事谓兴土功，合诸侯，举兵众也。季夏禁之，孟秋始征伐。此月筑城郭，季秋教田猎，是以于中为之戒焉。

①易：宽减赋税。②来：招来。③遂：成。④大数：天数，即天意。⑤因：因循、顺着。

【译文】

这个月，应该放松关口的稽查，宽减贸易的租税，让各地的商人和旅客前来，收进他们携来的财物，使人民生活方便。因为四方的人前来聚集，远方的人都来做交易，财用就不会缺乏，国家的财用不缺乏，那么任何事情都能顺利进行。凡是做重要的事情，都不能违反天道，必须顺时行事，遵循阴阳之理来做事。

【原文】

仲秋行春令，则秋雨不降，郑玄：卯之气乘之也。卯宿直房心，心为天火。草木生荣，国乃有恐。行夏令，则其国乃旱，蛰虫不藏①，五谷复生。行冬令，则风灾数起，收雷先行，草木蚤死②。

①藏：入土蛰伏。②蚤：通“早”。

【译文】

如果仲秋施行春天的政令，那么秋天的雨水就不会降下，草木会再开花，国内常有令人恐惧的事发生。如果施行夏天的政令，那么国内就会出现旱灾，昆虫不会入土冬眠，五谷会再发芽。如果施行冬天的政令，就会经常闹风灾，雷电也会停止，草木会早死。

【原文】

季秋之月，日在房①，昏虚中②，旦柳中③。郑玄：季秋者，日月会于大火，而斗建戌之辰也。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收，其虫毛，其音商，律中无射④，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郑玄：无射者，夹钟之所生，三分去一，律长四寸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寸之六千五百二十四。季秋气至，则无射之律应。《周语》曰：“无射所以宣布喆人之令德，示小民轨仪。”

鸿雁来宾⑤，爵入大水为蛤⑥，鞠有黄华⑦，豺乃祭兽，戮禽。

天子居章右个，乘戎路，驾白骆，载白旗，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①房：二十八宿之一。②虚：二十八宿之一。③柳：二十八宿之一。④无射：十二律之一。⑤宾：到。⑥爵：通“雀”。大水：指海。⑦鞠：通“菊”。华：花。

【译文】

季秋九月，太阳在房宿附近，傍晚时虚宿出现在南天正中，拂晓时柳宿出现在南天正中。这个月的日以庚辛为主，这个月的主宰是少皞，辅佐少皞的天神是蓐收，这个月的动物以毛皮类动物为主，在音律中与商声对应，在十二律中与无射对应，成数为九，口味以辛辣为主，嗅味以腥为主，祭祀以门神为对象，祭品以肝脏为先。

鸿雁飞来做短暂的停留，雀入海变为蛤，菊花开出了黄花，豺杀兽陈列如祭品，飞禽类的动物也开始被猎杀。

天子居住在明堂章堂的右室，出门乘坐戎路车，驾驶鬃毛为黑色的白马，挂白色的旗帜，穿白色的衣服，佩带白色的玉佩，食物以芝麻和狗肉为主，用的器皿有棱角而且很深。

【原文】

是月也，申严号令，命百官贵贱无不务内①，以会天地之藏②，无有宣出③。乃命冢宰：“农事备收，举五谷之要，藏帝藉之收于神仓，祗敬必饬。”

①内：同“纳”，收敛储藏。②会：会同。③宣：宣泄外露。

【译文】

这个月，天子严明各种号令，命令大小百官都从事收获的工作，以配合天地即将闭藏的时节，不可再有宣泄外露的行为。同时天子命令冢宰：“在农作物全数收割完毕后，登记五谷收入与赋税，将藉田所产的粮食贮藏于神仓，要特别谨慎和严肃。”

【原文】

是月也，霜始降，则百工休①。张虑：将袖老务农，凡终岁勤动者，无不休矣。百工之役，使之少息，亦顺时之政也。乃命有司曰：“寒气至②，民力不堪，其皆入室。”上丁③，命乐正入学习吹。

①休：止，指停止工作。②：总，一起。③上丁：上旬第一个丁日。

【译文】

这个月，开始降霜，霜降节气来临，各种工匠都停止工作。天子命令有关的官员说：“寒气一起到来，人们体力不足，让他们都回家休息去吧。”九月上旬的第一个丁日，天子命乐正到国学里教学生们练习吹奏管乐。

【原文】

是月也，大飨xiǎng帝，郑玄：《曲礼》曰“大飨不问卜”，谓此也。尝牺牲①，告备于天子。合诸侯，制百县：为来岁受朔日，与诸侯所税于民轻重之法；贡职之数，以远近土地所宜为度，以给郊、庙之事，无有所私。郑玄：秦以建亥之月为岁首，于是岁终，使诸侯及乡遂之官受此法焉。合诸侯制者，定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也。诸侯言合制，百县言受朔日，互文也。贡职所入天子。凡周之法，以正月和之，正岁而县于象魏。

①尝：秋天举行的祭祀。

【译文】

这个月，举行大飨祭祭祀天帝，并且用牲肉举行遍祀群神的尝祭，祭祀完成后官吏向天子报告祭祀已经完成。天子与诸侯相会，并向畿内的各县发布敕令：颁布明年统一的朔日，明确诸侯国内税率轻重的法度；确定贡品的多少，贡品的多少应按照诸侯国与天子国都距离的远近和土地大小的情况来分出等差，这些贡品用来祭祀神灵祖先，不能由天子私人拥有。

【原文】

是月也，天子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①，班马政②。郑玄：教于田猎，因田猎之礼教民以战法也。五戎，谓五兵：弓、殳、矛、戈、戟也。马政，谓齐其色，度其力，使同乘也。《校人职》曰：“凡军事，物马而颁之。”命仆及七驺zōu咸驾，载旌旐zhào③，授车以级，整设于屏外。司徒搢jìn扑④，北面誓之。天子乃厉饰⑤，执弓挟矢以猎。命主祠祭禽于四方。

①五戎：泛指各种兵器。②班：通“颁”，公布。③旐：画有龟和蛇的旗帜。④搢：插。扑：鞭子。⑤厉饰：身着戎装。

【译文】

这个月，天子举行田猎来教人们排列战阵，来练习使用各种兵器，颁布养马驯马的政令。命令戎仆及御者将七种马车都驾起来，车上竖起旗帜，然后依照职位的高低来分派车辆，整队排列于猎场的屏障之外。司徒把鞭子插在腰间，朝着北面发誓。这时，天子披戴盔甲，手里拿着弓箭开始射猎。天子命主祭者用射猎的禽兽向四方之神进行祭祀。

【原文】

是月也，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蛰虫咸俯在内，皆墐jìn其户①。乃趣狱刑，毋留有罪。收禄秩之不当，供养之不宜者。郑玄：天气杀而万物咸藏，可以去之也。禄秩之不当，恩所增加也。供养之不宜，欲所贪耆熊蹯之属非常食。高诱：供养之不宜，谓所养无勋于国，故收之。

①墐：用泥土涂塞。

【译文】

这个月，百草枯黄而树叶零落，可以砍伐树木烧制木炭。昆虫都蜷曲在土洞中，用泥封住洞口。这个月司法官员要抓紧时间清理积压的狱刑案件，不要让有罪的罪犯等到明年再接受判决。收缴接受爵禄的人的不合适的收入，不合适的供养之物。

【原文】

是月也，天子乃以犬尝稻，先荐寝庙。

季秋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民多鼽qiú嚏tì①。郑玄：未之气乘之也。六月宿宜东井，气多暑雨。行冬令，则国多盗贼，边境不宁，土地分裂。行春令，则暖风来至，民气解惰，师兴不居②。

①鼽嚏：鼻塞打喷嚏。②不居：没有休止。

【译文】

这个月，天子用狗肉配合来尝新稻子，但要先在宗庙献祭。

如果在季秋九月施行夏天的政令，那么国内就会有水灾，收藏的过冬的东西都会被损坏，人民也会有很多患伤风鼻塞的。如果施行冬天的政令，那么国内就会出现很多盗贼，边境无法安定，土地也会被敌人侵占。如果施行春天的政令，那么暖风就会到来，人民会觉得疲惫懒惰，而且战争不断，国家不得安宁。

【原文】

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郑玄：孟冬者，日月会于析木之津，而斗建女之辰也。其日壬癸guǐ，郑玄：壬之言任也。癸之言揆也。日之行，东北从黑道，闭藏万物，月为之佐。时万物怀任于下，揆然萌牙，又因以为日名焉。其帝颛zhuān顼xū，其神玄冥，其虫介①，其音羽，郑玄：三分商去一以生羽，羽数四十八。属水者，以为最清，物之象也。冬气和则羽声调。《乐记》曰：“羽乱则危，其财匮。”律中应钟②，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马晞孟：润下作咸，故其味咸。物以水化，则其气为朽。其祀行，祭先肾。郑玄：冬阴盛，寒于水，祀之于行，从辟除之类也。祀之先祭肾者，阴位在下，肾亦在下，肾为尊也。行在庙门外之西为壤，厚二寸，广五尺，轮四尺。祀行之礼，北面设主于上，乃制肾及脾为俎，奠于主南。又设盛于俎东、祭肉、肾一、脾再，其他皆如祀门之礼。

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虹藏不见。

天子居玄堂左个，乘玄路，驾铁骊，载玄旗，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zhì，其器闳以奄③。

是月也以立冬。先立冬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冬，盛德在水。”天子乃齐zhāi④。立冬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于北郊。还反赏死事，恤孤寡。郑玄：迎冬者，祭黑帝汁光纪于北郊之兆也。死事，谓以国事死者，若公叔禺人、颜涿聚者也。孤寡，其妻子也。有以惠赐之，大功加赏。

①其虫介：冬季在五行中属水，对应北方，代表动物为龟，所以冬季的动物以甲壳类动物为主。介，铠甲，这里指身体表面有甲壳的昆虫。②应钟：十二律之一。③奄：收缩。④齐：斋戒。

【译文】

孟冬十月，太阳在尾宿附近，傍晚时危宿出现在南天正中，拂晓时七星出现在南天正中。这个月的日以壬癸为主，这个月的主宰是颛顼，辅佐颛顼的天神是玄冥，这个月的动物以甲虫为主，在音律中对应羽声，在十二律中对应应钟，成数为六，口味以咸为主，嗅味以腐为主，祭祀以行神为对象，祭品以肾脏为上。

河水开始结冰，大地开始冻结，野鸡入大河而化为大蛤，彩虹隐藏不见。

天子居住在玄堂西侧的室内，出行时乘坐玄路车，驾驶铁骊马，车上载着黑色的旗帜，身穿黑色的衣服，佩带黑色的玉佩，食物以黍和猪肉为主，用的器皿中宽而上窄。

这个月有立冬的节气。在立冬的前三天，太史拜见天子报告说：“某日立冬，盛大的德行与五行中的水对应。”天子于是进行斋戒。到了立冬那一天，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大夫，一同前往北郊举行迎冬之礼。礼毕回来，就在朝中赏赐为国捐躯的人，周济孤儿和寡妇。

【原文】

是月也，命大史衅龟占兆①，审卦吉凶。《周礼·龟人》：“上春衅龟”，谓建寅之月也。秦以其岁首，使大史衅龟，与周异矣。卦吉凶，谓《易》也。是察阿ē党②，则罪无有掩蔽。

①：通“策”，指占卜用的蓍草。②阿党：枉法断案的人。

【译文】

这个月，命太卜用龟甲和蓍草进行占卜，仔细地从卦象中判断吉凶。以此来检查朝廷中是否有逢迎上意或朋比为奸的人，使他们的行为无法掩藏。

【原文】

是月也，天子始裘①。命有司曰：“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塞而成冬。”郑玄：使有司助闭藏之气，门户可闭闭之，窗牖可塞塞之。命百官谨盖藏，命司徒循行积聚，无有不敛。坏城郭②，戒门闾，修键闭，慎管钥③，固封疆，备边竟，完要塞，谨关梁，塞徯径。饬丧纪，辨衣裳④，审棺椁之薄厚，茔丘垄之大小、高卑、厚薄之度、贵贱之等级。郑玄：此亦闭藏之具，顺时饬正之也。辨衣裳，谓袭敛，尊卑所用也。所用又有多少。

①裘：穿上裘衣。②坏：通“培”，培土增筑。③钥：钥匙。④辨：通“办”，备办，准备。

【译文】

这个月，天子开始穿皮裘。命令主管官员说道：“这时天气上腾，地气下降，上下不能相通，各自闭塞就成了冬天。”天子命令百官谨慎地做好掩盖收藏的工作，命司徒出外巡察，看见有堆积在外的物品，就要把它收藏到仓库。并且要增筑城郭，警戒门闾，修理门闩，小心保管锁钥，巩固封疆，防备边境，修缮要塞，小心把手关梁，堵塞可以通过的小路。同时整饬丧事的规例而备办衣裳，察看棺椁的厚薄，坟墓的大小、高低、厚薄以及是否其合乎贵贱的等级。

【原文】

是月也，命工师效功①，陈祭器，案度程。毋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必功致为上。郑玄：霜降而百工休，至此物皆成也。工师，工官之长也。效功，录见百工所作器物也。主于祭器，祭器尊也。度谓制大小也。程谓器所容也。淫巧，谓奢伪怪好也。荡谓摇动生其奢淫。物勒工名②，以考其诚。功有不当，必行其罪，以穷其情。

①效功：献上所做器物的记录，以便检验成果。②勒：刻录。

【译文】

这个月，命令百工之长献上工作成绩，陈列祭器，考察其样式法度。不能制作过于精巧而又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来动摇国君的心神，必须要以工夫细致为上。各种器物都刻上工匠的姓名，用以考验其工作成果，看他对国君是否忠诚。如果质量不行，必处以应得之罪，而追究其责任。

【原文】

是月也，大饮、烝①。郑玄：十月农功毕，天子诸侯与其群臣饮酒于太学，以正齿位，谓之大饮。别之于他，其礼亡。今天子以燕礼，郡国以乡饮酒礼代之。烝谓有牲体为俎也。《党正职》曰：“国索鬼神而祭祀，则以礼属民，而饮酒于序，以正齿位。”亦谓此时也。《诗》云：“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觵，受福无疆。”是颂大饮之诗。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腊先祖、五祀。劳农以休息之。天子乃命将帅讲武，习射御，角力。

①烝：冬天举行的祭祀。

【译文】

这个月，要举行大饮之礼、用烝祭来祭祀宗庙。天子向天宗祈求来年的福祉，大规模地杀生来祭祀公社门闾，并用腊祭来祭祀祖先和五祀神。天子要下令安慰劳苦的农民，让他们得到休息。天子还要命令将军元帅讲习武功，练习射箭、驾车，较量勇力。

【原文】

是月也，乃命水虞、渔师取水泉池泽之赋①，毋或敢侵削众庶兆民，以为天子取怨于下。其有若此者，行罪无赦。

①水虞：负责管理河流湖泊的官员。渔师：掌管打渔捕捞的官员。赋：租税。

【译文】

这个月，命主管湖泊的人和负责捕捞的官员，收取水泉池泽的租税，不敢有侵削万民利益的行为，来让天子受到人们的抱怨。如果有人敢这样做，就要治罪，决不宽贷。

【原文】

孟冬行春令，则冻闭不密，地气上泄，民多流亡。行夏令，则国多暴风，方冬不寒①，蛰虫复出。行秋令，则雪霜不时，小兵时起②，土地侵削。

①方：正在。②小兵：小规模的战争。

【译文】

如果孟冬施行春天的政令，那么冰冻封闭的状态就不能完密，地气就会随时发泄，人们就会有很多流散逃亡的。如果施行夏天的政令，那么国内就会经常出现暴风，到了冬天仍然不会寒冷，冬眠的动物会再从土里出来。如果施行秋天的政令，那么雪霜都不会按时降下，小规模的战争时有发生，国土会逐渐被削减侵占。

【原文】

仲冬之月，日在斗①，昏东壁中②，旦轸zhěn中③。郑玄：仲冬者，日月会于星纪，而斗建子之辰也。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黄钟④，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郑玄：黄钟者，律之始也，九寸。仲冬气至，则黄钟之律应。《周语》曰：“黄钟所以宣养六气九德。”

冰益壮，地始坼⑤，鹖hé旦不鸣，虎始交。

天子居玄堂大庙，乘玄路，驾铁骊，载玄旗，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闳以奄。

饬死事。命有司曰：“土事毋作，慎毋发盖，毋发室屋及起大众，以固而闭地，气沮泄，是谓发天地之屋，诸蛰则死，民必疾疫，又随以丧。”命之曰畅月。

①斗：二十八宿之一。②东壁：二十八宿之一。③轸：二十八宿之一。④黄钟：十二律之一。⑤坼：裂开。

【译文】

仲冬十一月，太阳在斗宿附近，傍晚时壁宿出现在南天正中，拂晓时轸宿出现在南天正中。这个月的日以壬癸为主，这个月的主宰是颛顼，辅佐颛顼的天神是玄冥，这个月的动物是以甲虫为主，在声律中与羽声相对应，在十二律中与黄钟相对应，成数为六，口味以咸为主，嗅味以腐为主，祭祀以行神为对象，祭品以肾脏为上。

水面的冰更厚，地面也被冻裂，山鸟鹖旦瑟缩不鸣，老虎开始交尾。

天子居主宰玄堂的太庙，出门时乘坐玄路车，驾驶铁骊马，车上载着黑色的旗帜，穿着黑色的衣服，佩带黑色的玉，食物以黍和猪肉为主，用的器皿中宽而上窄。

这个月要抚慰、鼓励士兵，使他们敢于拼死作战。天子命令诸主管的官员说：“土木工程不可兴建，有盖藏的地方不可去掉其覆盖，房屋宫室不要拆掉，也不可发动群众去做事情，以此来保证坚固和闭塞的情况，否则地气就会泄漏，那就是打开了天地用于收藏的房屋，所以众多冬眠的虫类都会死去，人们也会感染瘟疫以至于死亡。”这个月被称为畅月。

【原文】

是月也，命奄尹申宫令①，审门闾，谨房室，必重闭。省妇事，毋得淫，虽有贵戚近习，毋有不禁。马晞孟：贵戚易奢，近习易骄。欲法之行，自贵近始。郑玄：省妇事，所以静阴类也。淫谓女功奢伪怪好物也。贵戚，谓姑、姊妹之属。近习，天子所亲幸者。乃命大酋，秫稻必齐，曲蘖niè必时②，湛炽必絜③，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④，兼用六物，大酋监之，毋有差贷。天子命有司祈祀四海、大川、名源、渊泽、井泉。

①奄尹：官名，内宰。②曲蘖：酿酒的酵母。时：适时，指适度。③湛炽：清洗烧煮。④火齐：火候。

【译文】

这个月，命奄尹重申宫里的法令，稽查门闾的开阖，小心房屋内的封闭情形，一定要达到严密的程度。同时，减少妇女们的劳动，不要让她们制造奢侈华美的丝织品，即使是地位尊贵的天子的亲戚或宠信的臣子，也没有不被禁止的。于是命令酿酒的大酋，选择秫米的数量要充足，混和曲蘖时一定要适度，沉淀炊蒸时一定要清洁，使用的泉水一定要甘甜，装贮的瓮一定要完好，酿造的火候一定要适度，这六项全都要进行，由大酋负责监察，不可有一点差误。天子命典礼的官分别祭祀四海、大川、有名的水源、很深的湖泊以及井泉的神祇。

【原文】

是月也，农有不收藏积聚者，马牛畜兽有放佚者，取之不诘①。郑玄：此收敛尤急之时，人有取者不罪，所以警惧其主也。《王居明堂礼》曰：“孟冬之月，命农毕积聚，系收牛马。”山林薮sǒu泽，有能取蔬食、田猎禽者，野虞教导之。其有相侵夺者，罪之不赦。高诱：无水曰薮，有水曰泽。草实曰疏食。

①诘：追查，追究。

【译文】

这个月，如果农民有积聚的谷物没有收藏，如果马、牛等牲畜散放在外面，那么即使有人偷走也不会被追究。山林薮泽之中，若有可以捡取的菜蔬果物，或是可以围猎野鸟野兽的地方，主管田野事务的官员告诉人们可以任意猎取。但如果因此发生互相侵夺的事情，那么就要被判处相应的刑罚而不能被赦免。

【原文】

是月也，日短至①，阴阳争，诸生荡。君子齐戒，处必掩身，身欲宁，去声色，禁耆qí欲，安形性，事欲静，以待阴阳之所定。芸始生②，荔挺出，蚯蚓结③，麋角解，水泉动。日短至，则伐木取竹箭。

①日短至：指白昼最短的一天到来，指冬至节气。②芸：用以驱虫的香草。③结：蜷曲于土中。

【译文】

这个月，白昼时间最短的一天到来，冬至节气开始，这时正是阴阳互相消长的时节，各种生气也会出现动荡。这个月君子要进行斋戒，居住在幽深昏暗的地方，遮掩自己的身体，使身体安宁，摒除声色娱乐，禁止一切嗜好欲望，稳定身心，做什么事情都要安静，等候阴阳消长的结果。这段时间，芸草开始生长，荔草抽芽，蚯蚓蜷曲于土中，麋角脱落，水泉流动。白天最短的一天过后，可伐木，取竹箭。

【原文】

是月也，可以罢官之无事，去器之无用者。涂阙廷门闾①，筑囹圄，此以助天地之闭藏也。

①阙廷：城墙。

【译文】

这个月里，可罢免无事的冗官，废除无用的器物。关闭宫阙以及门闾，修筑牢狱，用以帮助天地形成闭藏的态势。

【原文】

仲冬行夏令，则其国乃旱，氛雾冥冥①，雷乃发声。行秋令，则天时雨汁，瓜瓠hù不成，郑玄：酉之气乘之也，酉宿直昴毕，毕好雨。雨汁者，水雪杂下也。子宿直虚危，虚危内有瓜瓠。国有大兵。行春令，则蝗虫为败，水泉咸竭，民多疥jiè疠lì②。

①冥冥：朦胧模糊的样子。②疥疠：疮疥之类的皮肤病。

【译文】

如果仲冬施行夏天的政令，那么国内就会出现大旱，雾气沉沉，不时会发出雷声。如果施行秋天的政令，那么就会出现雨雪交加的天气，瓜瓠不能结实，国内有大的战争爆发。如果施行春天的政令，那么蝗虫就会毁坏庄稼，水泉枯涸，会有很多人的身上长出疮疥。

【原文】

季冬之月，日在婺wù女①，昏娄中②，旦氐中③。郑玄：季冬者，日月会于玄枵，而斗建丑之辰也。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大吕，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郑玄：大吕者，蕤宾之所生也。三分益一，律长八寸二百四十三分寸之百四。季冬气至，则大吕之律应。《周语》曰：“大吕助阳宣物。”

雁北乡，鹊始巢，雉雊gòu，鸡乳。

天子居玄堂右个，乘玄路，驾铁骊，载玄旗，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闳以奄。

命有司大难④，旁磔⑤，出土牛，以送寒气。征鸟厉疾。乃毕山川之祀，及帝之大臣，天之神祇。

①婺女：即二十八宿中的女宿。②娄：二十八宿之一。③氐：二十八宿之一。④大难：即大傩，腊月驱灾的祭祀。⑤旁磔：在国都城门的旁边磔裂牲畜来祭祀。

【译文】

季冬十二月，太阳在女宿附近，傍晚时娄星出现在南天正中，拂晓时氐星出现在南天正中。这个月的日以壬癸为主，这个月的主宰是颛顼，辅佐颛顼的天神为玄冥，这个月的动物以甲虫为主，在音律中对应羽声，在十二律中对应大吕，成数为六，口味以咸为主，嗅味以腐为主，祭祀以行神为对象，祭品以肾脏最珍贵。

鸿雁飞向北方，喜鹊开始做巢，野鸡鸣叫，家鸡生蛋。

天子居住在玄堂太庙右侧的室内，出行时乘坐玄路车，驾驶铁骊马，车上载着黑色的旗帜，身穿黑色的衣服，佩带黑色的玉佩，食物以黍和猪肉为主，用的器皿中宽而上窄。

天子命令官员举行大规模的傩祭，在国都城门旁边磔碎牲体来进行祭祀，并且制土牛来送走寒气。鹰鸟变得凶猛而矫捷。于是结束对山川的祭祀，结束对天帝及其大臣的祭祀，结束对天神的祭祀。

【原文】

是月也，命渔师始渔，天子亲往。乃尝鱼，先荐寝庙。郑玄：天子必亲往视渔。明渔非常事，重之也。此时鱼洁美。冰方盛，水泽腹坚①。命取冰。冰以入。令告民出五种②，命农计耦ǒu耕事，修耒耜，具田器。命乐师大合吹而罢。乃命四监收秩薪柴，以共郊庙及百祀之薪燎。

①腹坚：指水面深处都凝结着厚厚的冰。②五种：五谷的种子。

【译文】

这个月，命掌渔的官打鱼，天子亲自前去视察。于是开始尝鱼，在尝鱼之前要先在宗庙献祭。这时天寒地冻，凡是有水的地方都结着很厚的冰。天子命人取冰。把冰收藏起来，等到第二年使用。同时又命农官布告人民，挑选五谷的种子，计划耕种的事，修缮耒耜，备办耕田的用具。天子又命令乐师举行一次大合奏，然后停止奏乐。然后天子命监管山林川泽的官员收缴纳百姓应供给的薪柴，来供给祭祀上天和祖先以及各种祭祀所用的柴草和火把的耗费。

【原文】

是月也，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郑玄：言日月星辰运行，于此月皆周匝于故处也。岁且更始，专而农民，毋有所使。郑玄：言专一女农民之心，令之豫有志于耕稼之事，不可徭役。徭役之，则志散失业也。天子乃与公卿大夫，共饬国典①，论时令，以待来岁之宜。马晞孟：先王之时，岁终，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会，听其致事。于是饬国典之未宜者改之，以经邦治；论时令之未协者正之，以授民事；至正月始和布焉，所谓“待来岁之宜”也。吴澄：国典，经国之常典；时令，随时之政令。国典有定，故饬正其旧而已；时令无常，故须商度所宜而行。来岁所宜，谓时令也。论时令必先饬国典者，时之所宜虽不同，要无不出于国典也。乃命太史次诸侯之列，赋之牺牲，以共皇天上帝社稷之飨。乃命同姓之邦共寝庙之刍豢②。命宰历卿、大夫至于庶民土田之数，而赋牺牲，以共山林名川之祀。郑玄：此所与卿、大夫、庶民共者也。历犹次也。卿大夫采地亦有大小，其非采地，以其邑之民多少赋之。凡在天下九州之民者，无不咸献其力，以共皇天上帝、社稷、寝庙、山林、名川之祀。

①饬：整饬，修整。②刍豢：指豢养用来作为牺牲的牲畜。

【译文】

到了这个月，日月星辰都运行了一周，一年的日数即将告终，然后就是新年的开始，专任农民，不再征发徭役。这时，天子和公卿大夫共同整理国家的法典，讨论四时的政纲，使其能够适合来年的使用。命太史列出大小诸侯，而使其如数献上牺牲，以供给皇天上帝和社稷之祭。又命同姓之国供给祭祀宗庙所用的牺牲。又命人将从小宰到卿大夫等官员的禄田以及百姓的土田按照数量的多少排列出来，让他们供给祭祀山林名川所用的牺牲。总之，在一年中祭祀皇天上帝、社稷宗庙以及山林名川所用的物品，天下九州之人，都需竭力奉献。

【原文】

季冬行秋令，则白露蚤降，介虫为妖①，郑玄：戌之气乘之也。九月初尚有白露，月中乃为霜。丑为鳖蟹。四鄙入保②。行春令，则胎夭多伤，郑玄：辰之气乘之也。天，少长也。此月物甫萌牙，季春乃句者毕出，萌者尽达。胎夭多伤者，生气早至，不充其性。国多固疾③，命之曰逆。行夏令，则水潦败国，时雪不降，冰冻消释④。

①妖：泛指各种怪异的现象。②保：通“堡”，城堡，堡垒。③固疾：痼疾，长时间不能治好的病。④消释：消解融化。

【译文】

如果季冬十二月施行秋天的政令，那么白露就会提早降下，甲虫也会作怪，并且四面边境会经常出现战争，人们进入堡垒中躲避灾祸。如果施行春天的政令，那么胎儿就会有很多夭折的，人们也会有很多患上长时间难以治愈的疾病，这被称为“逆”。如果施行夏天的政令，那么就会出现水灾，该降雪的时候不降雪，连冰都会融化。

曾子问

【原文】

曾子问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①，郑玄：变于朝夕哭位也。摄主，上卿代君听国政。北面于西阶南。大祝裨bì冕②，执束帛③，升自西阶，尽等④，不升堂，命毋哭。郑玄：将有事，宜清静也。裨冕者，接神则祭服也。诸侯之卿大夫所服裨冕，冕也、玄冕也。士服爵弁服。大祝裨冕，则大夫。祝声三⑤，告曰：‘某之子生⑥，敢告。’升，奠币于殡东几上⑦，哭降。众主人、卿、大夫、士、房中皆哭⑧，不踊，尽一哀，反位，遂朝奠⑨。小宰升⑩，举币。三日⑪，众主人、卿、大夫、士如初位，北面。大宰、大宗、大祝皆裨冕⑫。少师奉子以衰⑬。祝先，子从，宰、宗人从⑭，入门，哭者止。子升自西阶，殡前北面。祝立于殡东南隅。祝声三，曰：‘某之子某，从执事敢见。’子拜稽颡、哭。祝、宰、宗人、众主人、卿、大夫、士哭，踊三者三⑮，降，东反位。皆袒。子踊。房中亦踊三者三。袭，衰，杖，奠出⑯，大宰命祝史，以名遍告于五祀、山川。”

①摄主：指代替国君继承人主持朝政和丧事的人。正常情况下，是不需要摄主的，这里曾子所问的是国君去世时太子刚刚出生的特殊情况，这时就需要有人担任摄主了。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是由大臣中官位最高的人担任摄主，此处的摄主为冢宰。②大祝：即太祝。裨冕：古代一种祭祀时所穿的礼服，即头上戴冕，身上穿绣着粉米、黼、黻三种图案的礼服，这种礼服又被称为服。③束帛：捆成一束的帛，用来作为祭祀时的祭品。④等：台阶。⑤声三：发出三声感叹。⑥某：指国君的夫人某氏。⑦币：指束帛。⑧众主人：指国君的亲属。房中：指房间里的妇女。⑨朝奠：举行朝夕哭礼时设奠祭祀死者，早晨的祭奠称为朝奠，傍晚的祭奠称为夕奠。⑩小宰：周代官名，太宰手下的属官。⑪三日：太子出生三天后，应该举行负子礼，取名字则应在出生三个月以后，但从下文中来看，世子出生三天就取名，是由于恰逢丧事的原因。⑫大宗：即太宗，管理宗庙的官员。⑬少师：负责教养太子的官员。⑭宗人：诸侯的礼官。⑮踊三者三：踊每三次为一节，共踊三节。⑯奠：指朝奠。

【译文】

曾子向孔子询问说：“国君去世，而太子却刚刚出生，该怎么办呢？”孔子回答说：“卿、大夫、士跟着摄主，面向北方站在西面阶梯的南面。太祝身穿裨服，头戴冕，手里拿着束帛，登上西面的台阶，上到最后一级台阶之后，不进入堂，命令众人不要哭。然后祝发出三声感叹，向神灵报告说：‘某夫人的儿子出生，特向您禀告。’然后进入堂内，把束帛放在殡棺东面的几案上，之后哭着从堂上走下来。国君的亲属、大夫、士、妇女们都开始哭，不踊，而是尽情地哭泣致哀，之后分别返回朝夕哭的位置，开始进行朝奠。小宰上到堂上，把太祝放在那里的束帛举起来进行祭奠。第三天，国君的亲属、卿、大夫、士都站在了原来的位置，面向北方。太宰、太宗、太祝都身穿裨服、头戴冕。少师抱着身穿丧服的太子。太祝在前面，少师抱着太子跟在后面，太宰、诸侯的礼官跟在后面，进入殡宫的大门，人们都停止哭泣。少师抱着太子从西面的台阶上到堂上，面向北方站在殡棺前面。太祝站在殡棺的东南角。太祝发出三声感叹，说道：‘某夫人所生的儿子某，率领臣下前来拜见。’少师代替太子行拜礼稽颡礼之后哭泣。太祝、太宰、诸侯的礼官、国君的亲属、卿、大夫、士于是开始哭泣，完成三踊之礼后下堂，回到东阶下面举行朝夕哭的位置。众人全都袒露左臂。少师抱着太子行踊礼。妇女们也都行三踊之礼。之后少师为太子掩好衣服前襟，为太子穿上丧服，手持丧杖，举行朝奠后出来，太宰命令太祝和太史将太子的名字向五祀神和山川之神禀告。”

【原文】

曾子问曰：“如已葬而世子生，则如之何？”孔子曰：“大宰、大宗从大祝而告于祢①。三月，乃名于祢②，以名遍告及社稷、宗庙、山川。”

①祢：父庙。②名：取名。

【译文】

曾子问道：“如果国君下葬之后太子才出生，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孔子回答说：“太宰、太宗跟随太祝在父庙中报告太子的亡父。三个月之后，就在父庙中为太子取名，之后将太子的名字报告给社稷之神、宗庙里的祖先、山川之神。”

【原文】

孔子曰：“诸侯适天子①，必告于祖，奠于祢，冕而出视朝②，郑玄：听国事也。诸侯朝天子，必裨冕，为将庙受也。裨冕者，公衮，侯伯鷩，子男毳。命祝史告于社稷、宗庙、山川③，乃命国家五官而后行④。道而出⑤。告者五日而遍，过是非礼也。凡告用牲币⑥，反亦如之。诸侯相见，必告于祢，朝服而出视朝，命祝史告于五庙、所过山川⑦，亦命国家五官，道而出。反必亲告于祖祢，乃命祝史告至于前所告者⑧，而后听朝而入。”

①适：到，这里指朝见。②冕：指裨冕，是诸侯朝见天子时所穿的礼服。视朝：临朝处理政事。③祝史：指太祝。④五官：五位大夫，即小宰、小司徒、小司马、小司寇、小司空，诸侯朝见天子期间，五大夫留在国内，负责处理政事。⑤道：指道祭，出门远行之前在路口祭祀道路之神，以求一路平安。⑥牲币：指束帛。⑦五庙：即诸侯的五庙，分别是太祖庙、高祖庙、曾祖庙、祖庙、祢庙。⑧告至：回到封国之后的告祭，禀告祖先自己已经返回。

【译文】

孔子说：“诸侯去朝见天子，一定要在祖庙、祢庙中进行祭告，身穿裨冕出来处置朝政，然后下令让太史向社稷之神、宗庙、山川之神进行祭告，之后对留在国内处置朝政的五位大夫进行叮嘱，然后才动身。动身之前，要进行道祭，祈求一路平安。太祝一定要在五天之内祭告完毕，否则就不符合礼了。凡是进行告祭，一定要用束帛作为祭礼，回到国内的时候也是如此。诸侯之间相见，一定要在父庙祭告，穿上朝服临朝听政，下令让太祝祭告于五庙以及途中经过的山川之神，也要对留在国内的五位大夫好好叮嘱一番，举行道祭之后出发。返回之后，诸侯要亲自告祭于祖庙、父庙，然后命令太祝再次祭告之前祭告过的神灵，然后才能上朝处理政事。”

【原文】

曾子问曰：“并有丧①，如之何？何先何后？”孔子曰：“葬，先轻而后重；其奠也，先重而后轻：礼也。自启及葬②，不奠③，行葬不哀次④；反葬奠，而后辞于殡⑤，遂修葬事；其虞也，先重而后轻：礼也。”

孔子曰：“宗子虽七十⑥，无无主妇⑦。非宗子，虽无主妇可也。”

①并有丧：指两位亲人要同时办丧事。②启：启殡。古代死者在大殓之后，棺柩要用草泥封住，到下葬之前的几天，再拆除封泥，称为启殡。③不奠：指不为对自己恩重的人举行朝夕奠，因为这一段时间内孝子要忙着安葬对自己恩轻的亲人。④不哀次：按照常礼，灵柩到大门外的次舍时，孝子应当哭踊。但如果双亲同时去世的话，要先葬母亲，出葬时孝子在此处不哭踊。次，次舍，在大门外设置的接待宾客的地方。⑤辞于殡：指告诉宾客对自己恩重的死者的启殡日期。⑥宗子：指大宗的嫡长子，是主持宗族祭祀的人。⑦无无：不能没有。主妇：宗子的妻子。

【译文】

曾子问道：“如果一个人的亲人里面有两个同时要办丧事，怎么办丧礼，谁先办？谁后办？”孔子说：“葬礼，要先为对自己恩情轻的人举办，后为对自己恩情重的人举办；奠祭之礼，要先为对自己恩情重的人举行，后为对自己恩情轻的人举行：这是礼的规定。从启殡到安葬，对于对自己恩情重的亲人，不举行朝夕奠，为对自己恩情轻的人举行葬礼时，殡车经过次舍时，孝子也不用哭踊；安葬完对自己恩情轻的亲人返回之后，就为对自己恩情重的亲人设奠，之后将为对自己恩情重的亲人启殡的日期告诉宾客，然后开始准备对自己恩情重的人的葬礼；举行虞祭的时候，要先为对自己恩情重的人举行虞祭，后为对自己恩情轻的人举行虞祭：这也是礼的规定。”

孔子说：“宗子即使已经七十岁了，在率领族人举行祭祀的时候，也不能没有主妇，因此应该再娶。如果不是宗子，那么即使没有主妇也是可以的。”

【原文】

曾子问曰：“将冠子①，冠者至②，揖让而入，闻齐衰、大功之丧，如之何？”孔子曰：“内丧则废③，外丧则冠而不醴④，彻馔而扫⑤，即位而哭。如冠者未至，则废。如将冠子而未及期日，而有齐衰、大功、小功之丧，则因丧服而冠⑥。”郑玄：废吉礼而因丧冠，俱成人之服。“除丧不改冠乎？”孔子曰：“天子赐诸侯、大夫冕、弁、服于大庙⑦，归设奠，服赐服，于斯乎有冠醮jiào⑧，无冠醴lǐ。父没而冠，则已冠，扫地而祭于祢，已祭而见伯父、叔父⑨，而后飨冠者。”

①冠子：为儿子举行冠礼。②冠者：请来主持加冠礼的人。③内丧则废：同姓亲属的丧事。因为丧礼为凶礼，冠礼则为吉礼，吉凶不能混杂，如果遇到同姓亲属死了，要在宗庙内举行祭祀，冠礼就废止。④外丧：异姓亲属的丧事。醴：一种甜酒，在举行冠礼的时候，冠者为加冠者三次加冠，然后向加冠者敬献醴酒以示祝贺。⑤彻：通“撤”。馔：指举行冠礼时陈设的各种物品。扫：指将举行冠礼的场所打扫干净。⑥因丧服而冠：冠礼本应该穿吉服，戴吉冠，但要服丧，所以就加丧冠。因为只有成年人才能在服丧时加丧冠，不管吉服吉冠还是丧服丧冠，都表示加冠者已经成年。⑦天子赐诸侯、大夫冕、弁、服于大庙：指诸侯、大夫在没有举行冠礼的时候就继位，那么天子就在太庙中赐予他们冠服。⑧冠醮：正常情况下，冠者应该向加冠者敬醴酒，但也有一种敬酒时不用醴酒的特殊情况，称为冠醮。⑨见伯父、叔父：指加冠者在加冠之后以成人的礼节拜见伯父和叔父。

【译文】

曾子问道：“将要为儿子举行冠礼的时候，请来主持加冠礼的冠者已经到了，主人向冠者行揖让之礼，然后把他请进宗庙的大门，这时主人突然听说有了服齐衰或者大功的丧事，应该怎么办呢？”孔子说：“如果是同姓亲属的丧事，就应该废止冠礼，如果是外姓亲属的丧礼，那么就只为要加冠的人加冠，而不向他敬醴酒，并且撤去馔具，把场地打扫干净，然后就位开始哭。如果冠者没有到，那么就废止冠礼。如果将要为儿子举行冠礼，还没到预定的日期就有了服齐衰、大功、小功的丧事，那到时候就穿着丧服举行冠礼。”曾子问：“那么举行冠礼的人在脱掉丧服之后是不是还需要再行一次冠礼呢？”孔子回答说：“天子在太庙里赐给诸侯、大夫冕、弁服，接受赏赐回来之后就在太庙里设奠祭来禀告先祖，然后穿上天子赐予的服饰，这个时候可以举行冠醮之礼，而不再举行冠醴之礼了。父亲去世之后举行冠礼，在加冠以后，就在祢庙中把地面打扫干净，然后向去世的父亲告祭，之后再以成年人的礼节去拜见伯父、叔父，再酬劳主持加冠礼的冠者。”

【原文】

曾子问曰：“祭如之何则不行旅酬之事矣①？”孔子曰：“闻之小祥者②，主人练祭而不旅，奠酬于宾，宾弗举③，礼也。郑玄：奠无尸，虞不致爵，小祥不旅酬，大祥无筭爵，弥吉。昔者鲁昭公练而举酬行旅④，非礼也。孝公大祥⑤，奠酬弗举，亦非礼也⑥。”

①旅酬：古代一种礼节，在举行祭祀或宴饮的时候，参加的人按照地位的高低从地位高的人依次向下敬酒。旅，众多。酬，向人敬酒。②小祥：人死后一周年进行的祭祀，又称练祭，因为主人要头戴练冠进行祭祀。③“奠酬于宾”二句：在举行旅酬礼的时候，从宾开始敬酒，先由一位执事向宾敬酒，之后宾向主人敬酒，之后主人依次向宾客敬酒。在举行小祥祭时，不举行旅酬礼，所以执事向宾敬酒之后，宾客不举杯回礼就把酒喝掉，称为“弗举”。④鲁昭公：春秋时期鲁国国君。⑤孝公：鲁孝公，西周时期鲁国国君。⑥“奠酬弗举”二句：大祥祭之后应当进行旅酬礼，但鲁孝公却没有举行，这样是不符合礼的。

【译文】

曾子问道：“祭祀，怎样就不举行旅酬之礼？”孔子说：“我听说举行小祥祭的时候，主人在练祭之后，并不举行旅酬礼，在将奠酒敬献给宾客以后，宾客不举杯就把酒喝掉，这是礼的规定。昔日鲁昭公在小祥祭之后就举行旅酬礼，这是不符合礼的规定的。鲁孝公在举行大祥祭以后应该举行旅酬礼，但是宾客们却都不举杯回礼，这也是不符合礼的。”

【原文】

曾子问曰：“大功之丧，可以与于馈奠之事乎①？”孔子曰：“岂大功耳？自斩衰以下皆可，礼也②。”曾子曰：“不以轻服而重相为乎？”孔子曰：“非此之谓也③。天子、诸侯之丧，斩衰者奠；大夫齐衰者奠；士则朋友奠④，不足则取于大功以下者⑤，不足则反之。”曾子问曰：“小功可以与于祭乎⑥？”孔子曰：“何必小功耳？自斩衰以下与祭，礼也。”曾子曰：“不以轻丧而重祭乎？”孔子曰：“天子、诸侯之丧祭也，不斩衰者不与祭，大夫齐衰者与祭；士祭不足，则取于兄弟大功以下者。”曾子问曰：“相识有丧服，可以与于祭乎？”孔子曰：“缌不祭⑦，又何助于人？”曾子问曰：“废丧服，可以与于馈奠之事乎？”孔子曰：“说衰与奠⑧，非礼也。以摈相可也⑨。”吴澄：可者，略许而非深许之辞，则不若并摈相不为之为得也。详酌人情礼意，缌功之丧，逾月可与人祭，齐斩之丧，则须己行吉祭毕，乃可为人执事也。

①馈奠：指殡棺期间为死者举行的奠祭礼。②“岂大功耳”三句：曾子问的是自己服大功期间可不可以参加别人家的馈奠之礼，孔子回答的是服斩衰丧服以下的人都可以为自己所服丧的人举行奠祭，这很明显是答非所问。③非此之谓也：不是这么说的。孔子这时发现自己对曾子的问题理解有误，所以这么说，接下来开始对曾子的问题进行解释。此，指曾子所说的参加别人家的馈奠礼之事。④“天子、诸侯之丧”四句：古代天子、诸侯由服斩衰者进行奠祭，为了尊敬尊者，所以主持大夫奠祭的人身份要降一级，由服齐衰的兄弟为他主持，士也是同理，由朋友主持奠祭。⑤不足：指设奠的人手不足，此处并非指朝夕奠，而是指殷奠，殷奠又称盛奠，平时朝夕奠时无需杀牲，但殷奠时就要杀牲，祭祀时所献的礼要比平时丰盛，所以称殷奠。大夫以上的丧礼，每个月初一、十五要举行两次殷奠，士的丧礼只是每个月初一举行一次殷奠。⑥祭：这里指虞祭和卒哭祭等。⑦缌不祭：服缌服的人虽然还在五服之内，但不参加丧祭。⑧说：通“脱”。⑨摈相：负责引导宾客和赞礼的人。

【译文】

曾子问道：“穿着大功丧服，可以去参加馈奠死者的仪式吗？”孔子说：“岂止是身穿大功丧服的人呢？从服斩衰丧服的人以下，都可以为自己所服丧的人举行馈奠礼，这是礼的规定。”曾子说：“这不是轻视自己家的丧事而重视别人家的丧事吗？”孔子说：“不是这么说的。天子、诸侯的丧事，就要由为他们服斩衰的人来设奠；大夫的丧事，就要由服齐衰的人为他设奠；士的丧事由他的朋友来设奠，如果朋友的人数不足，就找服大功丧服以下的人来帮忙，如果还是不够，就可以找服大功丧服以上的人来帮忙。”曾子问道：“服小功丧服的人能够参加丧祭吗？”孔子说：“为什么只是服小功丧服的呢？服斩衰丧服以下的人都应该去参加丧祭，这是礼的要求。”曾子问道：“这不是轻视自己家的丧事而重视别人家的祭祀吗？”孔子说：“天子、诸侯的丧祭，不是身穿斩衰丧服的人不参加，大夫的丧祭，身穿齐衰丧服的人参加；士的丧祭如果人数不足的话，可以让服大功丧服的以下的兄弟来参加。”曾子问道：“对于相识的人的丧事，自己正在服丧，可以参加他的丧祭吗？”孔子说：“为死者身穿缌服的人都不能参加，更何况是帮助别人进行丧祭呢？”曾子问道：“守丧期满，脱去丧服，可以去参加别人家里举行的馈奠仪式吗？”孔子说：“一脱掉丧服就去参加别人家的馈奠，是不符合礼的。不过以摈相的身份参加是可以的。”

【原文】

曾子问曰：“昏礼既纳币①，有吉日②，女之父母死，则如之何？”孔子曰：“壻xù使人吊③。如壻之父母死，则女之家亦使人吊。父丧称父；母丧称母；父母不在，则称伯父世母。壻已葬，壻之伯父致命女氏曰④：‘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⑤，使某致命。’女氏许诺而弗敢嫁，礼也。壻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壻弗取而后嫁之，礼也。女之父母死，壻亦如之。”

①昏：通“婚”。纳币：指男方给女方送去聘礼，婚事也随之确定。古代结婚有六个步骤：纳采、问名、纳吉、纳币、请期、亲迎，称为“六礼”，纳币是第四个步骤。②有吉日：即“六礼”中的请期，指婚姻双方确定亲迎的吉日。③壻：通“婿”。④致命：致意，传达意见。⑤嗣为兄弟：指自己因为侄子与对方的女儿结婚而与对方变成兄弟关系。这里是以伯父的口吻说的。

【译文】

曾子问道：“两家的婚礼，男方已经给过女方聘礼了，也确定了亲迎的吉日，这时女方家的父母死了，那么应该怎么办？”孔子说：“女婿派人去吊丧。如果女婿的父母死了，那么女方家也要派人来吊丧。如果是父亲去世，那么吊丧的人就以父亲的名义去吊丧；如果是母亲去世，那么吊丧的人就以母亲的名义去吊丧；父母如果不在了，就以伯父伯母的名义去吊丧。女婿如果已经为父母举行了葬礼，那么女婿的伯父就会派人对女方家说：‘我们家的儿子因为有父母的丧事，使我暂时不能和您成为兄弟，派我来传达这个意思。’女方家答应之后，也不敢把女儿嫁给别人家，这是礼的规定。女婿脱掉丧服之后，女方家的父母派人请求继续结婚，如果女婿不愿意再娶，然后女方家再把女儿嫁给别人，这是礼的规定。女方的父母死了，女婿也要这样做。”

【原文】

曾子问曰：“亲迎女在涂①，而壻之父母死，如之何？”孔子曰：“女改服布深衣，缟总②，以趋丧。郑玄：布深衣、缟总，妇人始丧未成服之服。女在涂而女之父母死，则女反。”“如壻亲迎，女未至，而有齐衰、大功之丧，则如之何？”孔子曰：“男不入，改服于外次③。女入，改服于内次④。然后即位而哭。”郑玄：不闻丧即改服者，昏礼重于齐衰以下。曾子问曰：“除丧则不复昏礼乎？”孔子曰：“祭，过时不祭，礼也，又何反于初⑤？”熊安生：此谓在涂闻齐衰、大功。若妇已揖让入门，内丧则废，外丧则行昏礼，约上冠礼之文。

①亲迎：即迎亲，男方家派女婿带人去迎娶新妇。涂：通“途”，途中，半路上。②缟总：即用白绢将头发束起来。③外次：位于大门以外，供男宾休息用的临时住所。④内次：设在大门以内，寝门以外的供女宾休息的临时住所。⑤又何反于初：孔子认为祭礼最为重要，祭祀之礼过了时限就不能再补，婚礼就更不能补了。

【译文】

曾子问道：“在前去迎娶新妇的路上，女婿的父母死了，该怎么办？”孔子说：“出嫁的女子应该改换服装，穿上布制的深衣，用白绢束发，赶紧前去奔丧。如果女儿在出嫁的路上，而女方家的父母死了，那么出嫁的女儿就要返回去。”曾子问：“如果女婿前去接新妇，新妇还没有娶到家，男子就遭遇了服齐衰、大功丧服的丧事，那么该怎么办？”孔子曰：“男子先不进入家门，在外次改换服装，女子进入家门，在内次改换服装，之后到哭位去哭。”曾子问道：“服丧期满，脱去丧服之后还重新举行婚礼吗？”孔子说：“祭祀，过了规定的时间就不再重新举行，这是礼的规定，婚礼怎么还能再举行呢？”

【原文】

孔子曰：“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取妇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①。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②；择日而祭于祢mí，成妇之义也③。”郑玄：谓舅姑没者也。必祭，成妇义者，妇有供养之礼，犹舅姑存时，盥馈特豚于室。贾公彦：若舅没姑存，则当时见姑，三月亦庙见舅；若舅存姑没，妇人无庙可见，或更有继姑，自当如常理也。

曾子问曰：“女未庙见而死，则如之何？”孔子曰：“不迁于祖，不祔于皇姑④，壻不杖，不菲，不次⑤，归葬于女氏之党，示未成妇也。”

曾子问曰：“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如之何？”孔子曰：“壻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

①嗣亲：继承亲人事业，这里指后辈即将取代前辈，因此前辈有老之将至的悲哀。②称‘来妇’也：按照礼，如公婆已经去世，那么新妇就要行三月庙见礼，即成婚三个月以后到祖庙中拜见公婆的灵位，拜见的时候由祝向公婆的神灵禀告说“某氏来妇”，意思是说“某家的女儿来家里做媳妇了”。③成妇之义也：新妇在宗庙中拜过公婆的神位之后，才算正式确定了新妇的名分。④皇姑：即祖姑。⑤“壻不杖”三句：对正式的夫妻来说，如果妻子死了，丈夫要为妻子服齐衰一年，期间要扶杖、穿草鞋，在寝门以外用席和草苫搭建临时的帐篷居住，这里因为新妇未行三月庙见礼，没有名分，所以丈夫不为死去的新妇行这些礼。菲，草鞋。

【译文】

孔子说：“女儿要出嫁的人家，三个晚上不能熄灭火把，是因为想到女儿和父母要分离了，家人的心里感到难过。娶媳妇的人家，三天不演奏音乐，是因为想到后辈要取代前辈了，长辈的心里难过。结婚三个月以后，要为新妇举行庙见礼，新妇向公婆的神位禀告‘我来做媳妇了’；要选择好日子到祢庙中祭祀公婆，正式确立新妇的名分。”

曾子问道：“新妇还没有等到行庙见礼的时候就死了，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孔子说：“安葬之前不把她的棺柩迁到祖庙中举行朝庙礼，她的牌位也不能和祖姑的牌位放在一起，女婿不为她拄丧杖，穿丧鞋、也不住到次舍里，并且将她的棺柩送回娘家的坟地中安葬，表示她还没有正式成为男方家的媳妇。”

曾子问道：“娶别人家的女儿，已经定下了好日子，但是那女子却死了，男方应该怎么办？”孔子说：“男方服齐衰丧服前去吊丧，等到女子下葬以后就脱掉丧服。如果男方死了，女方也要这样做。”

【原文】

曾子问曰：“丧有二孤①，庙有二主②，礼与？”孔子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尝、禘、郊、社③，尊无二上④。未知其为礼也。昔者齐桓公亟举兵⑤，作伪主以行⑥，及反，藏诸祖庙。庙有二主，自桓公始也。丧之二孤，则昔者卫灵公适鲁⑦，遭季桓子之丧⑧。卫君请吊，哀公辞不得命⑨，公为主，客入吊。康子立于门右⑩，北面。公揖让，升自东阶，西乡。客升自西阶吊。公拜，兴，哭。康子拜稽颡于位⑪，有司弗辩也⑫。今之二孤，自季康子之过也。”郑玄：辩犹正也。若康子者，君吊其臣之礼也。邻国之君吊，君为之主，主人拜稽颡，非也，当哭踊而巳。灵公先桓子以鲁哀公二年夏卒，桓子以三年秋卒，是出公也。

①孤：指丧主。②主：指神主。③尝、禘、郊、社：古代四种祭祀名。④尊无二上：古代尝祭、禘祭为合祭祖庙中的各位祖先，但以太祖为主；郊祭要祭祀天上的诸神，但以上帝为主；社祭要祭祀四方之神，但是以后土为主。所以说“尊无二上”。⑤齐桓公：春秋时期齐国国君，是“春秋五霸”中的第一位霸主。亟：多次，匆忙。⑥作伪主以行：古代征伐时，一定要带着宗庙里的神主同行，这个神主通常是父亲的，表示自己奉先父命令进行征伐。不过从宗庙中请出神主、战争结束后将神主奉入宗庙的礼仪过于繁琐，而齐桓公时征战又过于频繁，所以齐桓公就命人制作了一个假的神主，征战时带着假的神主，战争结束之后就将假神主也放入宗庙，因此宗庙中便出现了一个祖先、两个神主的情况。⑦卫灵公：春秋时期卫国国君。⑧季桓子：春秋时鲁国权臣，三桓之一，名斯，季康子之父。⑨哀公：指鲁哀公。辞不得命：指推辞却又未能推辞掉。⑩康子：指季康子，季桓子的儿子，名肥。⑪康子拜稽颡于位：季桓子去世，季康子应该为丧主，但是卫灵公为季桓子吊丧时，鲁哀公就应该代替季康子担任丧主，只有丧主才能向前来吊丧的宾客答礼，此处鲁哀公答礼，季康子也答礼，因此出现了两个丧主的情况。⑫有司弗辩也：按照礼的规定，鲁哀公代替季康子作为丧主向宾客答礼的时候，季康子只要哭、踊就可以了，但是哀公和康子的属官都不敢确认这样做对不对。辩，通“辨”，分辨，辨别。

【译文】

曾子问道：“办理丧事的时候有两个丧主，一座宗庙中供奉着两个神主，合乎礼的规定吗？”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天子，尝祭、禘祭、郊祭、社祭，最尊贵的祭祀对象不能有两个。不知道你说的那种情况是礼的规定。昔日齐桓公多次匆忙出兵，就制作了假神主随军出征，等到他返回国内之后，又把假神主收藏在了祖庙之中。宗庙中有两个神主出现的情况，是从齐桓公开始的。一个人的丧事出现了两个丧主，说的是昔日卫灵公到鲁国去，遇到了季桓子的丧事。卫国国君请求前去吊丧，鲁哀公推辞却推辞不掉，于是鲁哀公就做了丧主，卫灵公作为宾客进去吊丧。季康子站在门的右边，面向北方。鲁哀公作揖请卫灵公进来，然后从东面的台阶登到堂上，面向西方。卫灵公从西面的台阶登到堂上来吊丧。鲁哀公向卫灵公行拜礼，拜完之后起身开始哭。季康子在自己的位置上向客人行稽颡礼，属官对于季康子的做法不能分辨并指正。现在死一个人却有两个丧主的情况，就是从季康子犯错开始的。”

【原文】

曾子问曰：“古者师行①，必以迁庙主行乎②？”孔子曰：“天子巡守，以迁庙主行，载于齐车③，言必有尊也。今也取七庙之主以行，则失之矣。当七庙、五庙无虚主④；虚主者，唯天子崩，诸侯薨，与去其国，与祫祭于祖为无主耳。吾闻诸老聃曰⑤：‘天子崩，国君薨，则祝取群庙之主而藏诸祖庙，礼也。卒哭成事，而后主各反其庙。郑玄：老聃，古寿考者之号也。与孔子同时。藏诸主于祖庙，象有凶事者聚也。卒哭成事，先祔之祭名也。君去其国，大宰取群庙之主以从⑥，礼也。祫祭于祖，则祝迎四庙之主⑦。主出庙、入庙，必跸⑧。’老聃云。”

①师：军队。②庙主：这里指最新迁入太庙中的神主，即去世的父亲的神主。③齐车：指天子或诸侯所乘路车中的金路。路车共有五种，称为“五路”，又称“五辂”，分别为玉路、金路、象路、革路、木路。齐，通“斋”。④当七庙、五庙无虚主：天子有七庙，诸侯有五庙，如果从太庙中取一神主，那么由于太庙中神主很多，不至于令太庙空虚，如果取太庙之下六庙或四庙中的一位神主，那么这些庙就会有一座空虚。⑤老聃：春秋时期陈国人，姓李，名耳，字聃，世称老子。老聃为道家学派的始祖。⑥大宰：太宰。⑦迎四庙之主：这里是针对诸侯而言，如果是天子，就应当迎六庙之主。⑧跸：帝王出行时路上禁止行人通行。

【译文】

曾子问道：“古代军队出行，一定要带着新迁入宗庙的神主同行吗？”孔子说：“天子外出巡察的时候，带着新迁入宗庙的神主一同出行，将神主安置在斋车上，意思是说一定要有被尊崇的神灵。现在天子从七庙中随便取出一个神主来随行，就犯下过失了。正常情况下，天子的七庙、诸侯的五庙是不能空虚无主的；只有天子驾崩、诸侯去世或逃离国都、在太祖庙中合祭所有神主的时候，才会出现有的宗庙空虚没有神主的情况。我从老聃那里听说过：‘天子驾崩，国君去世，就由太祝将各个宗庙中的神主全都收藏在太祖庙中，这是礼的规定。等到安葬完毕举行卒哭之祭以后，再将神主送回各自的宗庙中。国君逃离国都，太宰将各个宗庙中的神主收集起来跟随国君一起逃走，这是礼的规定。在太祖庙中对所有的神主进行合祭，那么太祝就从诸侯的其余四座宗庙中迎取神主。神主在出入宗庙的时候，路上一定要禁止行人通行。’这些都是老聃告诉我的。”

【原文】

曾子问曰：“古者师行无迁主①，则何主？”孔子曰：“主命②。”问曰：“何谓也？”孔子曰：“天子、诸侯将出，必以币帛、皮、圭告于祖祢，遂奉以出，载于齐车以行。每舍奠焉，而后就舍。反必告，设奠，卒，敛币玉，藏诸两阶之间，乃出，盖贵命也。”

①无迁主：没有新迁入宗庙的神主。这里指统治天下不满七世的天子或建国不满五世的诸侯。②主命：即神主的命令，这里指代表着神主命令的物品，也就是后文所说的“币帛、皮、圭”。

【译文】

曾子问：“古代军队出征的时候如果没有新迁入宗庙的神主同行，那么应该载着什么样的神主呢？”孔子说：“载着主命一同行军。”曾子问：“什么是主命？”孔子说：“天子、诸侯将要外出的时候，一定要拿着币帛、兽皮、圭玉等物向祖庙和祢庙祭告，然后捧着币帛、兽皮和圭玉出来，装载在斋车上行军，这就是载主命。每次停下来休息都要祭奠，然后到馆舍中休息。回来以后一定要在宗庙中祭告，设奠完毕之后，把币帛、圭、玉收好，藏在宗庙两侧台阶的中间，然后从宗庙中出来，这是为了表示对主命的尊重。”

【原文】

子游问曰：“丧慈母如母①，礼与？”郑玄：如母，谓父卒三年也。子游意以为国君亦当然。礼所云者，乃大夫以下，父所使妾养妾子。孔子曰：“非礼也。古者男子外有傅，内有慈母，君命所使教子也，何服之有？郑玄：言无服也。此指谓国君之子也。大夫士之子，为庶母慈巳者服小功，父卒乃不服。昔者鲁昭公少丧其母②，有慈母良，及其死也，公弗忍也，欲丧之。有司以闻曰：‘古之礼，慈母无服。今也君为之服，是逆古之礼而乱国法也。若终行之，则有司将书之，以遗后世，无乃不可乎？’公曰：‘古者天子练冠以燕居③。’公弗忍也，遂练冠以丧慈母。丧慈母，自鲁昭公始也。”

①慈母：有两种解释。一是指抚养自己长大成人的庶母。妾生下儿子后去世，父亲就下令让另外一个没有生儿子的妾来抚养，这个儿子就称抚养他的妾为慈母，如果是这个慈母死了，那么此子就应该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为她服三年齐衰丧服。二是指家里的女教师。②鲁昭公少丧其母：此处与史实不符，据《孔子家语》，此事发生在鲁孝公身上。再者，鲁昭公的母亲名归齐，是在鲁昭公三十岁时去世的，不能称之为“少”。③练冠以燕居：只有庶子继位为天子、为生母服丧时才会戴练冠，在其他情况下为慈母服练冠是不对的。

【译文】

子游问道：“慈母去世之后要像为母亲服丧一样为她服丧，符合礼吗？”孔子说：“不符合礼。古代的男子，在外有师傅，在内有慈母，国君命师傅和慈母来教导孩子，为什么要服丧呢？昔日鲁昭公在小时候失去了母亲，有一位慈母对他很好，等到慈母死了，鲁昭公不忍心，想要为她服丧。官员报告鲁昭公说：‘古代的礼，慈母去世，无需服丧。现在国君您为慈母服丧，是违背了古代的礼进而扰乱了国家的法度。如果最终一定要这样做，那么史官就会将您这种行为记录下来，留传给后人，恐怕不能这么做吧？’鲁昭公说：‘古代的天子在闲暇时为慈母服练冠。’鲁昭公最终还是不忍心，就为慈母服练冠。为慈母服丧，是从鲁昭公开始的。”

【原文】

曾子问曰：“诸侯旅见天子①，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曰：“四。”“请问之。”曰：“大庙火，日食，后之丧，雨沾服失容，则废。如诸侯皆在而日食，则从天子救日②，各以其方色与其兵③。大庙火，则从天子救火，不以方色与兵④。”

①旅：众多，一起。②从天子救日：古人认为日食是由于阴侵阳造成的，因此要帮助阳驱阴，表示把太阳救出来。③各以其方色与其兵：指与诸侯所在方位对应的颜色和兵器。东方的诸侯穿青衣，武器为戟；西方诸侯穿红衣，武器为矛；西方诸侯穿白衣，武器为弩；北方诸侯穿黑衣，武器为盾；中央诸侯穿黄衣，擂鼓助威。④不以方色与兵：太庙着火并非阴侵阳造成的，因此不用以方色和兵器随天子救火。

【译文】

曾子问道：“众多诸侯一起朝见天子，进了门，却不能把朝见的礼节完成，致使朝见之礼中途废止的情况有几种？”孔子说：“四种。”曾子问道：“请问都有哪四种？”孔子说：“太庙着火，日食，王后去世，大雨淋湿衣服致使仪容散乱，就应该废止朝见之礼。如果诸侯都在场的时候发生了日食，众诸侯就要跟随天子去救太阳，并且分别穿上象征着自己封国所在方位的颜色的衣服和与方位相对应的武器。太庙着火，那么就跟随天子去救火，不用考虑穿什么衣服和拿什么武器。”

【原文】

曾子问曰：“诸侯相见，揖让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曰：“六。”“请问之。”曰：“天子崩，大庙火，日食，后夫人之丧，雨沾服失容，则废。”

曾子问曰：“天子尝、禘、郊、社、五祀之祭，簠fǔ簋guǐ既陈①，天子崩，后之丧，如之何？”孔子曰：“废。”

①簠簋：古代两种食器的名字，都用来盛黍、粟、稻、粱等食物。

【译文】

曾子问道：“诸侯之间相见，已经揖请进门了，却无法完成礼数，导致相见之礼被废止的情况有几种？”孔子说：“六种。”曾子问：“请问是哪六种情况？”孔子说：“天子驾崩，太庙失火，日食，王后或国君的夫人去世，下雨淋湿了衣服导致仪容散乱，那么就废止相见之礼。”

曾子问道：“天子举行尝祭、禘祭、郊祭、社祭、五祀之祭，盛放粮食的簠簋已经摆放好了，可是出现了天子驾崩或者王后去世的情况，那么应该怎么办？”孔子说：“废止祭祀之礼。”

【原文】

曾子问曰：“当祭而日食，大庙火，其祭也如之何？”孔子曰：“接祭而已矣①。如牲至未杀，则废。天子崩，未殡，五祀之祭不行。既殡而祭，其祭也，尸入②，三饭，不侑yòu③；酳yìn不酢zuò而已矣④。自启至于反哭⑤，五祀之祭不行。已葬而祭，祝毕献而已⑥。”郑玄：既葬弥吉，毕献祝而后止。郊社亦然，惟尝禘宗庙俟吉也。

曾子问曰：“诸侯之祭社稷，俎zǔ豆既陈⑦，闻天子崩，后之丧，君薨，夫人之丧，如之何？”孔子曰：“废。自薨比至于殡，自启至于反哭，奉帅天子⑧。”

①接祭：指迅速完成祭祀。接，通“捷”。②尸：指扮成五祀神的形象来接受祭祀的人。③“三饭”二句：正常情况下，举行祭礼的时候，对于尸，士应当献上九饭、大夫应当献上十一饭、诸侯应当献上十三饭、天子应当献上十五饭，一饭即一口。尸吃三口饭以后，祝会继续劝尸将规定的饭数吃完。但是遇到天子去世的情况时，尸吃了三口饭之后，祝就不再劝了。侑，劝。④酳不酢：在尸饭后，主人应当向尸献酒供其饮酒漱口，尸在饮酒之后，应当回敬主人。但因为遇到天子之丧，所以尸只受酳而不酢。酳，饮酒漱口。酢，指尸向主人敬酒。⑤反哭：指死者下葬之后，送葬者返回祖庙和殡宫中去哭。⑥“已葬而祭”二句：指安葬后反哭完毕，死者亲属的哀伤之情已经得到缓解，所以属于吉礼的祭礼要比属于凶礼的殡棺期间的祭礼要隆重一些。⑦俎豆：古代的两种礼器。俎用来盛放牲体，豆用来盛放菹醢，此处泛指所有祭祀时使用的礼器。⑧奉帅天子：遵循天子的法度。指人从刚刚死去到殡棺，从启殡到反哭，都不进行祭祀，而此后的祭祀，也要简化程序。帅，通“率”，遵循。

【译文】

曾子问道：“正在祭祀的时候出现了日食，或者太庙着火，那么祭祀的典礼应该怎么办？”孔子说：“快点把祭祀完成就算了。如果祭祀用的牲畜已经到了但还没有杀死，那么就废止祭礼。天子驾崩，还没有殡棺，就不再对五祀进行祭祀。等到殡棺之后就进行祭祀，在祭祀的时候，尸进来，吃了三口饭之后，太祝就不再劝尸；向尸献酳酒之后，尸也不回敬敬酒的人就算结束了。从启殡到反哭，不祭祀五祀。等你到安葬完毕之后再进行祭祀，当太祝献酒之后就算结束了。”

曾子问道：“诸侯在祭祀社稷的时候，各种礼器已经摆放好了，却听到了天子驾崩，或者王后去世，或者国君去世，或者国君的夫人去世的消息，应该怎么办？”孔子说：“废止祭祀。从国君刚刚去世到殡棺，从启殡到反哭，一切都按照天子处理五祀之祭的方法去做。”

【原文】

曾子问曰：“大夫之祭①，鼎俎既陈②，笾biān豆既设③，不得成礼，废者几？”孔子曰：“九。”“请问之。”曰：“天子崩、后之丧、君薨、夫人之丧、君之大庙火、日食、三年之丧、齐衰、大功④：皆废。外丧自齐衰以下，行也。其齐衰之祭也，尸入，三饭，不侑；酳不酢而已矣。大功，酢而已矣。小功、缌，室中之事而已矣⑤。士之所以异者，缌不祭⑥；所祭，于死者无服则祭。”

①祭：指在宗庙中进行祭祀。②鼎：古代一种礼器，用来烹煮献祭的牲体。③笾：古代一种礼器，用来盛放果实。④三年之丧：指父母的丧事，孝子应为父亲服斩衰三年，为母亲服齐衰三年，故称。⑤室中之事：指所有的尸祭之礼。祭祀时，要立尸来代表所祭祀的神灵，所以祭祀神灵实际上就是祭尸，祭尸的所有礼仪都是在庙堂后面的室内完成的，室内的祭礼完成之后，祭尸之礼就结束了。正常情况下，还要把尸请到堂上举行傧尸礼，即将充当尸的人当作宾客一样进行款待，这时因为情况特殊，便全都省略了。⑥缌不祭：服缌麻的人不进行祭祀，那么服小功的人也就不进行祭祀了。也就是说，大夫在孔子所说的那九种情况下应该停止祭祀，士则应在十一种情况下停止祭祀，因为除了孔子所说的九种情况，还有服缌麻和服小功两种情况。

【译文】

曾子问道：“大夫在宗庙中进行祭祀，祭祀用的鼎和俎都已经准备好了，祭祀用的笾和豆也都准备好了，却不能完成祭礼，导致祭礼被中断的情况有几种？”孔子说：“九种。”曾子问道：“请问是哪九种？”孔子说：“天子驾崩、王后去世、诸侯去世、诸侯夫人去世、国君的太庙着火、日食、父母去世、服齐衰丧服、服大功丧服：都要废止祭礼。如果是外姓人的丧事，那么齐衰以下仍旧可以举行祭礼。如果正在服齐衰而举行祭礼，那么尸进入以后，吃三口饭，祝就不再劝了；尸在接受主人献上的酳酒之后，也不回敬主人，这样祭祀就算结束了。如果服的是大功，那么尸在接受主人献上的酳酒之后再回敬主人就算祭礼结束了。服小功、服缌服，只要把在室内举行的祭礼进行完毕就可以了。士与大夫的不同之处在于，如果服缌服，就不举行祭礼；祭祀，只有在不为死者服丧时，才能举行祭礼。”

【原文】

曾子问曰：“三年之丧，吊乎？”孔子曰：“三年之丧，练①，不群立，不旅行②。君子礼以饰情③。三年之丧而吊哭，不亦虚乎④？”

①练：练祭，即小祥祭。②旅行：指与众人一起行走。旅，众。③饰情：表达自己内心真实情感。④虚：假。

【译文】

曾子问道：“为父母服丧三年期间，可以去别人家里吊丧吗？”孔子说：“为父母服丧三年，到了一周年的练祭时，不能和众人站在一起，不能与众人一起行走。君子通过礼来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感情。为父母服丧三年却要到别人家里去吊丧哭泣，这不是太虚假了吗？”

【原文】

曾子问曰：“大夫、士有私丧①，可以除之矣，而有君服焉②，其除之也？如之何？”孔子曰：“有君丧服于身，不敢私服，又何除焉？郑玄：《丧服四制》曰：“门外之治，义断恩。”于是乎有过时而弗除也。君之丧服除，而后殷祭③，礼也。”郑玄：言制礼以为民中，过其时则不成礼。

曾子问曰：“父母之丧弗除，可乎？”孔子曰：“先王制礼，过时弗举，礼也。非弗能勿除也，患其过于制也。故君子过时不祭，礼也。”

①私丧：指自己家的丧事，即为自己的亲人服丧。②君服：指为国君服丧。③殷祭：指小祥、大祥之祭。

【译文】

曾子问道：“大夫、士为自己家的亲人服丧，到了可以除去丧服的时候，恰好国君去世又要服丧，那么自己为亲人所服的丧服还除去吗？应该怎么办？”孔子说：“国君去世，就要为国君服丧，即使自己的亲人去世应该服丧也不能去穿丧服，怎么还能除掉为自己亲人所穿的丧服呢？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了超过期限而没有除去的丧服。当为国君服丧期满除去丧服之后，再举行为去世的亲人举行的小祥、大祥祭礼，这是礼的规定。”

曾子问道：“为父母服丧，到了规定的期限之后却不脱掉丧服，可不可以？”孔子说：“先王制定的礼都是有期限的，过了期限就不再举行这种礼了，这是礼的规定。先王制定礼时不是不能规定到期限之后不脱掉丧服，而是怕这样做会越过制度而变得混乱。所以君子还有过了期限而不再进行祭祀的情况，这也是礼的规定。”

【原文】

曾子问曰：“君薨既殡，而臣有父母之丧，则如之何？”孔子曰：“归居于家，有殷事①，则之君所，朝夕否②。”曰：“君既启，而臣有父母之丧，则如之何？”孔子曰：“归哭而反送君③。”曰：“君未殡，而臣有父母之丧，则如之何？”孔子曰：“归殡，返于君所，有殷事则归，朝夕否：大夫室老行事④，士则子孙行事。大夫内子有殷事⑤，亦之君所，朝夕否。”郑玄：居家者，因其哀后隆于父母。殷事，朔月月半荐新之奠也。

“贱不诔贵⑥，幼不诔长，礼也。唯天子称天以诔之⑦。诸侯相诔，非礼也⑧。”徐师曾：谥由尊者成，一则以分之所在，不可擅操荣辱之权；一则以情之所在，恐其杂于虚美之私。此义行，名分正，美恶当矣。

①殷事：指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对死者神位献供品进行祭奠，因为要比朝夕奠规模盛大，故称殷事。殷，盛大。②朝夕：即朝夕奠，在殡棺期间，死者的家人每天早晚各进行一次祭奠。早晨的称为朝奠，傍晚的称夕奠。③归哭：回到家里为父母哭丧。④室老：大夫家臣的首领。⑤内子：大夫的正妻。⑥诔：陈述死者生前的事迹，并且表示哀悼的文字，多是上级为下级、尊者为卑者作诔文。⑦称天以诔之：天子死后，群臣要祭天，然后以天的名义为天子作诔文。⑧“诸侯相诔”两句：诸侯之间不能互相作诔文，这是礼的规定。只能请天子为死去的诸侯作诔文。

【译文】

曾子问道：“国君去世，已经殡棺，但是大臣却有了父母的丧事，那么大臣应该怎么办？”孔子说：“回到家里为父母居丧，如果有重大的祭祀活动，就到国君那里去参加，至于平时为国君举行的朝夕奠就不参加了。”曾子问道：“国君的棺柩已经启殡准备安葬，这时大臣却突然有了父母的丧事，应该怎么办？”孔子说：“回到家去为父母哭丧，然后回来为国君送葬。”曾子问道：“国君还没有殡棺，但是大臣却有了父母的丧事，那么应该怎么办？”孔子说：“回家为父母殡殓，然后回到国君那里，有重要祭礼要举行时就回家去主持，朝夕奠就不回去了：大夫处在这种情况下就由家臣首领来主持日常事务，士处在这种情况下就由儿子或孙子来主持日常事务。大夫的正妻，在国君有重大祭礼的时候，也要到国君那里去，朝夕奠就不用去了。”

孔子说：“地位低的人不能为地位高的人作诔文，年纪小的人不能为年纪大的人作诔文，这是礼的规定。天子去世，因为没有比天子更高贵的人，所以就由群臣举行祭天仪式，然后以天的名义为天子作诔文。诸侯之间互相作诔文，是不符合礼的。”

【原文】

曾子问曰：“君出疆，以三年之戒①，以椑bēi从②，君薨，其入如之何③？”郑玄：其出有丧备，疑丧入必异也。戒犹备也，谓衣衾也。亲身棺曰椑，其余可死乃具也。孔子曰：“共殡服④，郑玄：此谓君巳大敛，殡服，谓布深衣、苴绖、散带垂，殡时主人所服，共之以待其来也。其余殡事，亦皆具焉。则子麻弁绖⑤，疏衰⑥，菲⑦，杖。入自阙⑧，升自西阶。如小敛，则子免而从柩⑨，入自门，升自阼阶。郑玄：亲未在棺，不忍异入，使如生来反。君、大夫、士，一节也⑩。”

①三年之戒：为服丧三年做好准备，即准备好后事。因为国君的丧期为三年，故称。②椑：内棺。③入：指将国君的棺材送回本国。④共：通“供”，供给，提供。殡服：大殓到殡棺期间所穿的丧服。⑤麻弁绖：用布做成的弁，上加环绖。⑥疏衰：即齐衰。⑦菲：丧鞋，用蒯草编成。⑧阙：破墙而入。⑨免：古代一种丧冠，用一寸宽的麻布缠绕在发髻上。⑩一节：一样的礼节。

【译文】

曾子问道：“国君离开本国的疆界，准备好了后事，带着椑棺跟从自己，结果国君真的去世了，他的棺材要运回国内，应该怎么办？”孔子说：“为主事的人提供丧服，孝子在麻弁上加绖带，穿齐衰，草鞋，手执丧杖。回到国都之后将棺柩从太庙墙上的缺口进入，然后从西面的台阶抬到堂上。如果已经进行了小殓，那么孝子就头戴免冠跟随在棺柩后面，从大门进来，从东面的台阶抬到堂上。国君、大夫、士如果死于国外，都是一样的礼节。”

【原文】

曾子问曰：“君之丧，既引①，闻父母之丧，如之何？”孔子曰：“遂既封而归②，不俟子③。”黄应旸：前云“君既启”，启后越日而行，故得归哭，此言“既引”，则既行矣，故不得归哭而遂往。曾子问曰：“父母之丧，既引，及涂④，闻君薨，如之何？”孔子曰：“遂既封，改服而往。”郑玄：封亦当为窆。改服，括发、徒跣、布深衣、扱上衽，不以私丧包至尊。

①引：牵引柩车，指出葬。②遂：指下葬。封：通“窆”，墓穴，这里指将棺材放进墓穴中。③不俟子：不等待孝子。将棺材下到墓穴之后，孝子还要进行封土、谢宾、谢乡人等活动，这些事情对听说自己父母去世的人而言是不重要的，所以不等着孝子举行这些活动就赶紧回家。④涂：通“途”。

【译文】

曾子问道：“国君的柩车已经被牵引，行走在路上，这时送葬的大臣之中有人听说自己的父母死了，这个人应该怎么办？”孔子说：“为国君下葬，等棺材放进墓穴里以后就回家，不等着孝子进行封土、谢宾、谢乡人等活动了。”曾子问道：“父母去世，柩车已经被牵引起来，走到了半路，这时孝子突然听说国君去世，应该怎么办？”孔子说：“为父母下葬，等到将棺材下到墓穴之后，就改换丧服前去为国君奔丧。”

【原文】

曾子问曰：“宗子为士①，庶子为大夫②，其祭也如之何？”孔子曰：“以上牲祭于宗子之家③，祝曰：‘孝子某为介子某荐其常事④。’若宗子有罪，居于他国，庶子为大夫，其祭也，祝曰：‘孝子某，使介子某执其常事⑤。’摄主不厌祭⑥；不旅⑦；不假⑧；不绥祭⑨；不配⑩；布奠于宾⑪，宾奠而不举⑫；不归肉⑬。其辞于宾曰：‘宗兄（宗弟、宗子）在他国⑭，使某辞。’”

①宗子：指嫡长子。②庶子：宗子以外的儿子。庶，众。③上牲：即少牢，一只羊、一头猪。礼规定，大夫之祭用少牢，士之祭用特豚。特豚即一头猪。于宗子之家：因为宗子为一宗之主，所以宗庙立在宗子的家里，庶子家是没有立庙的资格的。④孝子：指宗子。介子：指庶子，因为庶子地位比宗子低，故称其为介，介是副手的意思。常事：指平时的祭祀。⑤执：主持。⑥摄主：指代替宗子进行祭祀的庶子。厌祭：祭祀时不用尸作为死者神位的代表，而是直接用食物来供奉祖先，意思是让祖先吃饱。厌，通“餍”，饱。⑦不旅：不进行旅酬礼。⑧假：通“嘏”，福。在祭尸礼时，尸要授予主人一个饭团，并且向主人致辞表示祝福，意思是神灵向主人赐福，致词又被称为嘏词。⑨绥祭：又称“堕祭”，指佐食之人从俎豆等祭祀礼器上面取下祭祀的供品，然后交给主人或尸，由主人或尸拿着这些东西进行祭祀。⑩不配：指祝的祝词中没有“以某妃配某氏”这样的话。以上五种不进行的礼数，是因为摄主代替孝子进行祭祀，所以有所简略，如果是由宗子主持祭祀，就不能简略这些礼数。⑪布奠：指主人向宾客敬酒的时候，将酒放在肉脯和肉酱的北面。奠，这里指觯，即酒杯。⑫宾奠：指宾将主人所敬的酒端过来，放在肉脯和肉酱的南面。按照常规，接下来只要宾一举起酒杯，旅酬礼就算开始了。⑬不归肉：指祭祀时，尸和宾的席前都有俎，俎上放着祭祀用的牲肉，祭礼完毕之后，主人要派人将尸和宾席前俎上的牲肉分别送到他们家里，称为归俎。归，通“馈”，赠送。⑭宗兄（宗弟、宗子）：这里是以摄主口吻所说的话，摄主如果与宗子是平辈，那么就可以称宗子为“宗兄”、“宗弟”，如果摄主是宗子的长辈，那么就称其为“宗子”。

【译文】

曾子问道：“宗子的爵位是士，庶子的爵位是大夫，他们祭祀的时候应该怎样举行祭礼？”孔子说：“用少牢在宗子家举行祭祀，由祝向祖先禀告说：‘孝子某人，让介子某人献上祭品来举行平时祭祀的常礼。’假如宗子犯了罪，被驱逐到其他国家居住，而庶子的职位又是大夫，那么祭祀的时候，祝就向祖先禀告说：‘孝子某人，让介子某人主持平时的祭祀。’代替宗子举行祭祀的庶子不举行厌祭；不行旅酬礼；尸不向主人祝嘏词；不用别人帮助尸和主人举行绥祭之礼；不用祖先的正妻与祖先一起配享祭祀，代替宗子进行祭祀的庶子向参加祭祀宾敬酒，将酒杯放在宾席前的肉脯、肉酱的北面，宾将酒杯放在肉脯、肉酱的南面而不把酒喝掉；不对尸和宾馈赠牲肉。祭祀之前，代替宗子进行祭祀的庶子要向宾客致词说：‘我的宗兄（宗弟、宗子）在外国，让我来代替他主持祭祀并且向各位致词。’”

【原文】

曾子问曰：“宗子去在他国，庶子无爵而居者，可以祭乎？”孔子曰：“祭哉！”“请问其祭如之何？”孔子曰：“望墓而为坛①，以时祭。若宗子死，告于墓，而后祭于家。宗子死，称名不言孝②，身没而已③。子游之徒有庶子祭者以此④，若义也。今之祭者，不首其义⑤，故诬于祭也。”

①望墓而为坛：在距离父亲、祖父坟墓不远处筑起祭坛。②称名不言孝：指祭祀时称呼自己的名字，而不是称自己为孝子。③身没而已：庶子不能自称孝子，但庶子死后，其嫡长子可以自称孝子。没，通“殁”，去世。④子游之徒有庶子祭者以此：此句为郑玄注，并非正文。⑤首：向着，遵循。

【译文】

曾子问道：“宗子离开本国到了别的国家，庶子没有爵位而居住在本国，可以主持祭祀吗？”孔子说：“可以啊！”曾子问道：“请问庶子主持的祭祀是怎样的？”孔子说：“在距离父亲、祖父坟墓不远的地方修建一座祭坛，按时进行祭祀。如果宗子死了，那么就要在祖先的坟墓前祭告，然后在家里祭祀。宗子死后，庶子在祭祀的时候只能称自己的名字，不能自称孝子，庶子死后，他的嫡子才可以在父亲的神位面前自称孝子。子游那些学生中间，就有身为庶子而主持祭祀的，也是根据这种礼来做的，这正是按照正理去做。现在那些身为庶子举行祭祀的人，不遵循这个正理，所以祭礼过程中产生了很多虚妄的举动。”

【原文】

曾子问曰：“祭必有尸乎？若厌祭，亦可乎？”孔子曰：“祭成丧者必有尸，尸必以孙，孙幼则使人抱之。无孙则取于同姓可也。祭殇必厌①，盖弗成也②。祭成丧而无尸，是殇之也③。”孔子曰：“有阴厌④，有阳厌⑤。”曾子问曰：“殇不祔祭⑥，何谓阴厌、阳厌？”郑玄：言殇乃不成人，祭之不备礼，而云阴厌阳厌乎？此失孔子指也。祭成人，始设奠于奥，迎尸之前，谓之阴厌。尸谡之后，改馔于西北隅，谓之阳厌。殇则不备。孔子曰：“宗子为殇而死，庶子弗为后也。郑玄：族人以其伦代之，明不序昭穆立之庙，其祭之就其祖而巳。代之者，主其礼。其吉祭特牲⑦，祭殇不举⑧，无肵俎⑨，无玄酒⑩，不告利成⑪，是谓阴厌。凡殇与无后者⑫，祭于宗子之家，当室之白⑬，尊于东房，是谓阳厌。”郑玄：殇，谓庶子之適也：或昆弟之子，或从父昆弟。无后者如有昆弟及诸父，此则今死者皆宗子大功之内亲共祖祢者。言祭于宗子之家者，为有异居之道也。无庙者，为祭之。亲者共其牲物，宗子皆主其礼。当室之白，尊于东房，异于宗子之为殇。当室之白，谓西北隅得户明者也。明者曰阳。凡祖庙在小宗之家，小宗祭之亦然。宗子之適，亦为凡殇。过此以往，则不祭也。祭適者，天子下祭五，诸侯下祭三，大夫下祭二，士以下祭子而止。

①殇：指未成年而死。②弗成：没有成年。③是殇之也：指将已经成年的死者当成未成年人看待。④阴厌：厌祭的一种，在尸没有进入室内前，把供品放在室内西南角阳光无法照射到的地方，之后进行祭祀。厌，通“餍”，吃饱。⑤阳厌：厌祭的一种，在尸走出室外以后，把祭品放到室内阳光能够照射到的西北角。⑥殇不祔祭：“祔”字应为“备”字。⑦吉祭：人死之后，举行完卒哭之祭以后，凶礼就算结束了，之后进行的祭祀都称为吉祭。特牲：一头牲畜。祭祀成年人的时候使用一头牛，祭祀未成年而死的人使用一头猪，不过为了表示对未成年而死的宗子的尊敬，祭祀时特意采用对成年人的祭祀。⑧举：指举行食前祭礼。⑨肵俎：祭尸时所用的俎名，用来盛放牲体的心和舌。⑩玄酒：以水为酒，祭尸时都会准备玄酒，表示返本尚朴之意。⑪不告利成：举行尸祭的时候，尸按照礼代表祖先享用祭食，享用完毕之后便称为“利成”，而且祝还要向主人报告“利成”。因为祭祀未成年的死者时没有尸，所以没有报告“利成”的阶段。⑫殇：指非宗子而殇者。⑬当室之白：指室内西北角可以通过门窗照射进阳光的地方。

【译文】

曾子问道：“祭祀一定要有尸吗？如果只是举行厌祭，也是可以的吗？”孔子说：“祭祀已经成年的死者必须要有尸，尸必须要让死者的孙子来担任，孙子太小就让人抱着来举行。没有孙子，可以用同姓人中的孙辈来担任。祭祀未成年而死的人，一定要举行厌祭，那是因为死者还没有成人的缘故。祭祀已经成年的死者却没有尸，就相当于将死者看成未成年人了。”孔子说：“厌祭可以分为阴厌、阳厌两种。”曾子问道：“祭祀未成年而死的人，祭礼不完备，怎么还有阴厌和阳厌呢？”孔子说：“宗子还没有成年就死了，庶子不能做他的继承人。为未成年而死的宗子举行祭礼要用一头牛作为祭品，祭品摆放在室内西南角阳光无法照射到的地方，祭祀未成年而死的宗子没有辅助举行食前祭礼的人，也不陈设摆放牛心和牛舌的俎，不准备玄酒，不用祝来向主人报告利成，这就是阴厌。凡是未成年而死的庶子以及死后没有后人的庶子，就在宗子的家里举行祭祀，要把祭品摆放在室内能够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盛酒的樽也摆放在东面的房间里，这就被称为阳厌。”

【原文】

曾子问曰：“葬引至于堩gèng①，日有食之，则有变乎？且不乎？”孔子曰：“昔者吾从老聃助葬于巷党②，及堩，日有食之。老聃曰：‘丘，止柩就道右，止哭以听变。’既明反，而后行。曰：‘礼也。’反葬而丘问之，曰：‘夫柩不可以反者也。日有食之，不知其已之迟数③，则岂如行哉？’老聃曰：‘诸侯朝天子，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奠④。大夫使，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夫柩不蚤出⑤，不莫宿⑥，见星而行者，唯罪人与奔父母之丧者乎。日有食之，安知其不星见也？且君子行礼，不以人之亲痁shān患⑦。’郑玄：以人之父母行礼，而恐惧其有患害，不为也。吾闻诸老聃云。”

①堩：道路。②巷党：乡里。③数：通“速”。④逮：及，等到。舍奠：指每次将要停下来住宿的时候，就要祭奠同行的神主。⑤蚤：通“早”。⑥莫：同“暮”。⑦不以人之亲痁患：假如出现日食后柩车没有停止行进，或者是天空突然变得阴暗以至于看到星星，那么就等于让被安葬的父母变成了低贱的罪人一样，就等于让死者的亲属生病受辱。痁，病。

【译文】

曾子问道：“出殡时柩车已经被牵引到了路上，这时发生了日食，那么葬礼应该进行变化吗？还是不用改变呢？”孔子说：“以前我跟着老聃在乡里帮助别人下葬，在路上发生了日食。老聃说：‘孔丘，让柩车停在道路右侧，停止哭泣，任由日食进行变化。’等到太阳重新变得明亮之后，柩车再行进。老聃说：‘礼是这样规定的。’葬礼完毕返回以后我向老聃询问：‘柩车是不能返回的。出现了日食，不知道日食变化的快慢，那怎么比得上让柩车继续前行好呢？’老聃说：‘诸侯朝见天子，看见太阳出来就前行，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就住下，并且祭奠随行的神主。大夫出使，看到太阳出来就前行，等到太阳快落山就住下。柩车不在早上出来，不会因为等到晚上而在半路停下来住宿，看到天上有星星还赶路的，恐怕只有犯了罪的人和为父母奔丧的人。出现了日食，怎么知道天空不会变的昏暗以至于出现星星呢？因此让柩车暂时停止行进，来等待日食发生变化。况且君子在行礼的时候，是不能让别人的双亲遭受病辱的。’我是听老聃这么说的。”

【原文】

曾子问曰：“为君使而卒于舍，礼曰：‘公馆复①，私馆不复。’凡所使之国，有司所授舍②，则公馆已③，何谓私馆不复也？”孔子曰：“善乎，问之也！自卿大夫之家曰私馆。公馆，与公所为曰公馆。公馆复，此之谓也。”

①复：招魂。②授舍：安排馆舍来居住。③已：通“矣”。

【译文】

曾子问道：“奉国君的命令出使却死在馆舍之中，礼规定：‘死在公馆的就为死者举行招魂仪式，死在私馆的就不为死者举行招魂仪式。’凡是出使他国，他国官员安排的馆舍，就都算是公馆了，为什么说死在私馆就不举行招魂仪式呢？”孔子说：“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出使的人住在卿大夫家里就算是私馆。官员安排的馆舍和国君安排的馆舍就是公馆。出使的人死在公馆就要举行招魂仪式，就是针对这一点来说的。”

【原文】

曾子问曰：“下殇土周葬于园①，遂舆机而往②，涂迩故也③。郑玄：周人以夏后氏之堲周，葬下殇于园中，以其去成人远，不就墓也。机，舆尸之床也。以绳絙其中央，又以绳从两旁钩之。礼，以机举尸，舆之以就园，而敛葬焉，涂近故耳。今墓远，则其葬也如之何？”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昔者史佚有子而死④，下殇也，墓远。郑玄：盖欲葬墓如长殇，从成人也。长殇有送葬车者，则棺载之矣。史佚，成王时贤史也。贤犹有所不知。召公谓之曰：‘何以不棺敛于宫中⑤？’史佚曰：‘吾敢乎哉？’召公言于周公。周公曰：‘岂不可？’史佚行之。下殇用棺，衣棺，自史佚始也。”

①下殇：八岁到十一岁之间死去的人。土周：夏朝时的安葬之法，指把土烧成砖然后垒在棺材周围，周朝时用这种葬法来安葬下殇的人。②舆：扛着。机：盛放尸体的工具，形状像床。③涂迩故也：道路近的原因。因周朝规定下殇之人不葬在墓地，而是葬在自家的园圃中，故称。④史佚：周成王的史官，名叫佚。⑤何以不棺敛于宫中：指按照成人葬礼之法，在殡宫中将死者殡殓，然后用车拉到墓地，这样就不怕墓地远了。宫，指殡宫。

【译文】

曾子问道：“下殇的人在棺材周围砌上用土烧成的砖头，埋在园圃中，用肩膀扛着盛放死者尸体的机就可以去园圃，这是道路近的缘故。现在坟墓离家都很远，那么为下殇者举行的葬礼应该怎么办？”孔子说：“我从老聃那里听说，昔日史官佚有个儿子死了，就是下殇，墓地很远。召公就对史官佚说：‘为什么不在殡宫中殡殓死者？’史官佚说：‘我怎么敢这么做呢？’召公对周公说了这件事。周公说：‘怎么不可以？’史官佚于是按照召公的方法去做。下殇的人用棺材，而且在家将下殇的人殡殓好放进棺材里再出葬，是从史官佚开始的。”

【原文】

曾子问曰：“卿大夫将为尸于公，受宿矣①，而有齐衰内丧，则如之何？”孔子曰：“出舍于公馆以待事②，礼也。”孔子曰：“尸弁、冕而出③，郑玄：为君尸或弁者，先祖或有为大夫、士者。卿大夫士皆下之，尸必式④，必有前驱⑤。”

①受宿：指接受召请。宿，通“速”，招致，邀请。②舍于公馆：因为担任尸属于吉事，而内丧则是凶事，同时有吉事、凶事在身，不能居住在同一个地方，因此要从家里出来，住在公馆中。③尸弁、冕：指尸的头上戴着弁或冕。一般情况下，在国君的祭祀中担任尸时头戴冕，但当尸代表的国君的祖先爵位为士时，就戴弁。④式：通“轼”，指凭轼行礼。⑤前驱：在前开路的车马。

【译文】

曾子问道：“卿大夫将要在国君的祭祀中担任尸，已经接受了召请，却突然发生了家族内部应该服齐衰的丧事，那么应该怎么办？”孔子说：“从家里出来住在公馆中，等待祭祀的进行，这样做符合礼。”孔子说：“担任尸的人头戴弁或者冕，从宗庙中坐着车出来，卿大夫见了他都要下车，担任尸的人要凭轼回礼，担任尸的人出行时一定要有车马在前面开路。”

【原文】

子夏问曰：“三年之丧，卒哭，金革之事无辟也者①，礼与？初有司与？”孔子曰：“夏后氏三年之丧，既殡而致事②。殷人既葬而致事。《记》曰③：‘君子不夺人之亲④，亦不可夺亲也。’此之谓乎。”子夏曰：“金革之事无辟也者，非与？”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昔者鲁公伯禽⑤，有为为之也⑥。’今以三年之丧从其利者，吾弗知也。”

①金革：武器和盔甲，代指战争。辟：通“避”。②致事：放下公事，即请假。③《记》：指《礼记》出现之前的一部讲述礼制的著作，已佚。④亲：指失去亲人的哀痛。⑤伯禽：周公的儿子，被封于鲁国，是鲁国的始祖。⑥有为：有原因，这里指有特殊的情况。周公去世时，徐戎作乱，伯禽不能为周公守丧三年，在卒哭之祭完毕后就带兵征伐。

【译文】

子夏问道：“为父母守丧三年，卒哭之祭举行以后，被征召进入军队参加战斗这样的事情就无法避免了，符合礼的要求吗？还是最初官员们下令让孝子去做的？”孔子说：“夏朝时孝子守丧三年，孝子把死去的亲人殡棺之后就辞去官职开始守丧。殷朝人在安葬亲人之后就辞去官职开始守丧。《记》中说道：‘君子不能剥夺他人失去亲人的哀痛，孝子也不能让自己忘掉失去亲人的哀痛。’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子夏说：“既然这样，那么被征召进入军队参加战斗这样的事情就无法避免了，不就不符合礼了吗？”孔子说：“我从老聃那里听说：‘昔日鲁国国君伯禽，在特殊情况下做了完成卒哭之祭后就率兵征伐的事情。’现在那些在为父母守丧期间就为了利益而参加战争的人，我就不知道是否符合礼了。”

文王世子

【原文】

文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①。鸡初鸣而衣服②，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③：“今日安否？何如？”内竖曰：“安。”文王乃喜。郑玄：孝子恒兢兢。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莫又至④，亦如之。其有不安节⑤，则内竖以告文王，文王色忧，行不能正履⑥。王季复膳⑦，然后亦复初。食上，必在视寒暖之节。食下，问所膳，命膳宰曰⑧：“末有原⑨。”应曰：“诺。”然后退。方悫：寒暖之节，若食齐视春时，饮齐视冬时。问所膳，欲知亲之所好也。徐师曾：“复初”以上，问安之礼；“食之”以下，视膳之礼。

①王季：周文王的父亲，名季历，又称公季，周武王灭商以后，追尊他为王季。日三：每天三次。②衣服：穿衣服，衣为动词。③内竖：宫内的小臣，负责传达王宫内外的信息。御：值，当值。④莫：同“暮”。⑤节：指饮食起居等情况。⑥履：步，脚步。⑦复膳：恢复饮食，这里指饮食变得正常。⑧膳宰：负责膳食的官员。⑨末：通“勿”，不要。原：再，指将吃剩的饭再献给王季去吃。

【译文】

周文王为太子时，每天拜见父亲王季三次。鸡第一次鸣叫就穿衣服，走到寝门以外，向当值的内侍小官问道：“今天父王安好吗？身体怎么样？”内侍小官说道：“安好。”周文王就非常高兴。等到中午的时候又去看望，也是这样问。等到傍晚又去看望，也是这样问。如果王季饮食起居的情况不好，那么内侍小官就会报告文王，文王的脸色非常担忧，走路都迈不开步子。等到王季饮食恢复正常，然后周文王就又会像以前一样去探望王季。给王季的食物献上之后，周文王必定要查看食物的冷热。食物撤下的时候，周文王就会问王季吃得好不好，并且对主管膳食的官员说：“不要将吃剩下的食物再献给父王。”主管膳食的官员说：“是”。然后周文王才退下。

【原文】

武王帅而行之①，不敢有加焉②。文王有疾，武王不说冠带而养③。文王一饭，亦一饭；文王再饭，亦再饭。郑玄：欲知气力箴药所胜。旬有二日乃间④。

文王谓武王曰：“女何梦矣？”武王对曰：“梦帝与我九龄⑤。”文王曰：“女rǔ以为何也⑥？”武王曰：“西方有九国焉，君王其终抚诸⑦。”文王曰：“非也。古者谓年龄⑧，齿亦龄也，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郑玄：九龄，九十年之祥也。文王以勤忧损寿，武王以安乐延年。言与尔三者，明传业于女，女受而成之。文王九十七乃终。武王九十三而终。陈澔：数之修短，禀气于有生之初，文王虽爱其子，岂能灭己之年而益之耶？好事者为之辞而不究其理，读《记》者信其说而莫之敢议也。

①帅：通“率”，遵循。②加：增加、补充。意思是说文王的做法已经够好，武王无法在这一基础上再多做什么。③说：通“脱”。④有：通“又”。间：指病情痊愈。⑤龄：此处指牙齿。⑥女：通“汝”，你。⑦抚：安抚，这里指占有。⑧年龄：指一年为一龄，龄既指牙齿，又指年。

【译文】

周武王遵循效仿周文王的做法，不敢要求自己比文王做得更好。文王生了病，武王不敢脱冠解带，一直在文王旁边伺候。文王吃一口饭，武王也只吃一口饭；文王吃两口饭，武王也只吃两口饭。过了十二天，文王的病就好了。

文王对武王说道：“你做了个什么样的梦？”武王回答说：“梦到天帝给了我九颗牙齿。”文王说：“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武王说：“西方有九个国家，似乎是暗示父王最终将拥有这九个国家。”文王说：“不是这样的。古人称一年为一龄，牙齿也是年龄的意思，我能活一百岁，你能活九十岁，把我的年龄让给你三岁吧。”文王活到九十七岁才去世。武王活到九十三岁去世。

【原文】

成王幼，不能莅lì阼zuò①。周公相，践阼而治②。郑玄：代成王履阼阶，摄王位，治天下也。抗世子法于伯禽③，欲令成王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道也。成王有过，则挞伯禽，所以示成王世子之道也。《文王之为世子》也④。

①莅：临。阼：台阶，这里指台阶上面的君主之位。②践阼：指登基成为天子，这里指周公暂时摄政，代替成王履行天子的职务。③抗：举，拿出。④《文王之为世子》：这是第一篇内第一节的题目。此篇共分为六节，那么应当有六个小标题，但实际上本篇只出现了第一、二、三、六节的标题，第四节和第五节的标题已不可考。

【译文】

成王年纪小，不能莅临王位。周公辅佐成王，暂时摄政，代替成王治理天下。周公拿出世子应当学习的法则来教导伯禽，让伯禽为成王做榜样，想要让成王明白父子、君臣、长幼之间的道理。成王有了过错，周公就鞭挞伯禽，用来向成王展示世子应该遵循的道理。以上就是《文王之为世子》篇。

【原文】

凡学世子①，及学士②，必时③。郑玄：四时各有宜学。春夏学干戈④，秋冬学羽钥⑤，皆于东序⑥。小乐正学干，大胥赞之⑦；钥师学戈⑧，钥师丞赞之；胥鼓《南》⑨。春诵，夏弦，大师诏之⑩。瞽gǔ宗秋学礼⑪，执礼者诏之。冬读《书》，典《书》者诏之。礼在瞽宗，《书》在上庠xiáng⑫。刘敞：周立四代之学，谓一处并建四学：辟雍居中，其北为有虞氏之学，其东为夏后氏之学，其西为殷人之学。学干戈羽钥者就东序，学礼者就瞽宗，学书者就虞庠，其辟雍，惟天子出师、成谋、受俘、大射就焉。当天子至辟雍，则三学之人环水而观矣。

①学：通“教”，教导。②学士：太学生，又称俊士。③时：按照时序，这里指季节。④干戈：古代的两种武器，这里指以干戈为道具的武舞。干，盾牌。⑤羽：雉鸡的羽毛。钥：古代一种管乐器，形似排箫。羽和钥是跳文舞时手中所执的道具。⑥东序：夏朝时设立的大学，周朝时沿用。⑦大胥：乐官名。⑧钥师：乐官名。⑨胥鼓《南》：乐官在教授南夷音乐时，大胥击鼓来打节拍。《南》，即南夷的音乐。⑩大师：即太师，乐官的长官。诏：教导。⑪瞽宗：殷朝时设立的大学，周朝沿用。⑫上庠：舜帝时设立的大学，周朝沿用。

【译文】

凡是教育太子，以及太学生，一定要按照时序进行。春季和夏季教给他们手持干戈而舞的武舞，秋季和冬季教给他们手持羽、钥而舞的文舞，这些都在东序中进行。小乐正负责教执干之舞，大胥在旁边提供帮助；钥师负责教执戈之舞，钥师丞在旁边提供帮助；大胥击鼓打节拍来教授《南》乐。春天教学生们诵《诗》，夏天教学生们弹琴，这些由太师来教。秋天在瞽宗教礼，由礼官来教。冬天读《尚书》，由掌管《尚书》的官员来教。教礼在瞽宗中进行，教《尚书》在上庠中进行。

【原文】

凡祭与养老、乞言、合语之礼①，皆小乐正诏之于东序。郑玄：学以三老之威仪也。养老乞言，养老人之贤者，因从乞善言可行者也。大乐正学舞干戚，语说、命乞言②，皆大乐正授数③，大司成论说在东序④。

凡侍坐于大司成者，远近间三席⑤。郑玄：容三席则得指画相分别也。可以问，终则负墙⑥。列事未尽，不问。

①乞言：乞求可以践行的善言。合语：指在举行乡射礼、乡饮酒礼、大射礼、燕射礼时，当进行到旅酬礼时，就可以交谈了，称为“合语”，在旅酬礼进行之前不允许交谈。②语说：即合语时的说辞，古人非常重视辞令，太学生都要学习。③数：指篇数。④大司成：指道德高尚而且又在学校任教的人。⑤三席：古代席宽三尺三寸三分，三席即为一丈。⑥负墙：背靠着墙。

【译文】

凡是与祭祀和养老、请老人发言、旅酬时互相交谈的礼仪，都由小乐正在东序中教授。大乐正负责教授手持盾牌和大斧的舞蹈，而相互交谈时的辞令、受命请老人发言这些礼仪，则都是由大乐正授予应当学习的教材以及篇数，然后由大司成在东序中教授。

凡是在大司成前面陪坐听讲的，距离要保持在三席左右。可以向大司成提问，问完了就退到后面靠墙坐下。如果大司成还没有讲完，就不能提问。

【原文】

凡学，春官释奠于其先师①，秋冬亦如之。郑玄：《周礼》曰：“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及行事必以币②。凡释奠者必有合也③，有国故则否④。凡有大合乐，必遂养老⑤。

①释奠：古代学校中祭祀先圣、先师的一种祭礼，一般由当季的主讲教师来主持，祭品比较简单，只有肉脯、肉酱等，祭祀程序也很简单。先师：指已经去世的在学校中传授《诗》《书》《礼》《乐》的名家。②币：束帛。③合：合乐，即歌、舞、乐一起演奏。④国故：国家发生重大变故，如国君去世、天灾、战争等。⑤养老：指养老礼。

【译文】

凡是学校，春天的时候要由学校的主讲老师主持释奠礼来祭祀先师，秋天、冬天也是如此。凡是刚刚开始设立学校，一定要举行释奠礼来祭祀先圣、先师，等到举行释奠礼的时候一定要用束帛作为祭品。凡是举行释奠礼的时候，一定要有合乐，不过如果国家有重大变故发生就不必举行了。凡是演奏大合乐的时候，一定要趁机举行养老礼。

【原文】

凡语于郊者①，必取贤敛才焉：或以德进，或以事举，或以言扬。曲艺皆誓之②，以待又语。三而一有焉，乃进其等，以其序，谓之“郊人③”，远之。于成均④，以及取爵于上尊也⑤。郑玄：董仲舒曰“五帝名大学曰成均”，则虞庠近是也。天子饮酒于虞庠，则郊人亦得酌于上尊以相旅。

①语：考核，评判。郊：指郊学，即在国都四郊所办的学校。②曲艺：很小的技能。誓：谨慎。③郊人：指因具有小的技能而被选为官员的人。假如是在学校学习之后出仕，就可以被称为“选士”、“俊士”，而且还能享受国家的优待，但因为有“曲艺”而出仕的人并非通过正途入仕，被人轻视，因此只能被称为“郊人”，所享受的待遇也比较低。④成均：据说是五帝时期的大学，这里泛指大学。⑤以及取爵于上尊也：指天子来到大学举行饮酒礼，到最后旅酬时，郊人也可以参加，能够饮用设于堂上的酒，这对郊人是一种荣耀。上尊，指设于堂上的酒杯。

【译文】

凡是在郊学考察人才的时候，必须要让他们聚集在一处，从中选取贤能的人：有的因为品德高尚而被推荐，有的因为办事能力强而被推荐，有的因为能言善辩而受到提拔。即使拥有很小才能的人，也要让他们谨慎地学习提高，来等待再一次的考察。这些怀有小技能的人献上三种技能，只要有一种技能被认为有用，就可以从他们的同类人中被提拔，按照他们技艺的高低来排列名次，然后授予官职，称他们为“郊人”，但是他们会被通过正途入仕的人疏远。在大学中，天子前来举行饮酒礼的时候，郊人有资格参加旅酬礼，可以喝堂上酒樽里的酒。

【原文】

始立学者，既兴器①，用币，然后释菜②，不舞不授器③，乃退，傧bīn于东序④，一献⑤，无介、语可也⑥。熊安生：释奠有六：始立学，一也；四时有四，五也；《王制》师还释奠，六也。释菜有三：春入学释菜，合舞，一也；与器释菜，二也；《学记》“皮弁祭菜”，三也。秋颁学，合声，无“释菜”之文，则不释菜也。释币惟一，此与器用币是也。《教世子》。

①兴器：应为“衅器”，古代重要器物刚刚制作完成的时候，要杀牲进行祭祀，并且把牲血涂在器物表面，称为“衅”。②释菜：古代学校中的一种祭祀，又称“释采”，礼节比释奠要轻。③不舞：因为释菜礼比释奠礼要轻，所以没有释奠礼中的合乐之类的舞蹈。器：指跳舞时所用的道具。④傧：指用一定的礼仪来招待宾。⑤一献：指一献之礼，主人先向宾敬酒，称为献；宾回敬主人，称为酢；主人先饮，然后斟酒劝宾饮，称为酬。宾接过主人酒杯放下不饮，礼成。献、酢、酬全部完成，称为一献。⑥无介、语可也：凡是礼节繁多的场合，宾都有介来帮助行礼，但释菜礼比较轻，所以可以没有介，不进行合语之礼。介，宾的副手。语，指合语。

【译文】

开始建立学校，在为新制作的礼乐之器涂上牲血之后，要用束帛来举行释奠礼，之后再举行释菜礼，不表演歌舞，也不授予舞蹈时所用的道具，就退下，然后在东序以礼待宾，举行一献之礼的时候，不为宾设介、不举行合语之礼，都是可以的。这一篇是《教世子》。

【原文】

凡三王教世子①，必以礼乐。乐所以修内也，郑玄：“乐所以修内”者，乐是喜乐之事喜乐从内而生，和谐性情，故云“所以修内也”。礼所以修外也。郑玄：“礼所以修外也”者，礼是恭敬之事，恭敬是正其容体，容体在表，故“所以修外也”。礼乐交错于中，发形于外，是故其成也怿yì②，恭敬而温文。真德秀：礼以起人之敬，敬心生则慢心塞；乐以感人之和，和心生则戾心消。熏陶德性，变化气质，莫妙于此。至二者熏涵畅，相与莫间，故其成也，但见其怿而已，恭敬温文而已。立大傅、少傅以养之③，欲其知父子、君臣之道也。大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观大傅之德行而审喻之④。大傅在前，少傅在后，入则有保，出则有师⑤，是以教喻而德成也。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者也。保也者，慎其身以辅翼之，而归诸道者也。《记》曰：“虞夏商周有师、保，有疑、丞⑥。设四辅及三公⑦，不必备，唯其人。”语使能也。君子曰：“德，德成而教尊，教尊而官正，官正而国治。”君之谓也。

①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天子。②怿：和顺。③大傅、少傅：太傅和少傅都是负责教育太子的官员，一般由朝中的官员兼任。大，通“太”。④审喻：详细地告诉。⑤“大傅在前”四句：太傅、少傅、师、保四位官员总是陪在太子身边。前、后、出、入四字为互文，指太子的身边。师，负责教太子德行的官员；保，负责教太子六艺的官员。⑥疑、丞：也是负责教育太子的官员。⑦四辅：即师、保、疑、丞。三公：辅佐天子的太师、太保、太傅。

【译文】

夏、商、周三代的天子在教育太子时，必定会使用礼乐。乐是用来修养内心德行的，礼是用来修养外在言行的。礼乐在内心交相作用，然后通过外在的言行表现出来，所以就能成就和顺的心境，使人变得恭敬而且温文尔雅。设立太傅、少傅的官职来培养太子，想让太子知道父子、君臣之间的道理。太傅详细地将父子、君臣之间的道理来告诉太子；少傅尊奉太子来让他观察太傅的德行，然后仔细地将其中的道理告诉太子。太傅在太子跟前做出榜样，少傅跟在后面为太子讲解，在内有保教给太子六艺，在外有师教给太子如何培养德行，因此能够让太子明白进而成就德行。担任师的人，教导太子如何做事，然后将这些事情中体现的德行明白地告诉太子。保，让自己谨慎小心地去辅佐帮助太子，让太子的言行能够符合正道。《记》里面说：“虞、夏、商、周四代有师、保，有疑、丞。设置这四种辅佐太子的官职以及太师、太傅、太保这三公，不一定都要齐备，只是在有合适的人选时才设置。”意思是说让能够胜任以上各种职务的人去担任官职。君子说：“德行很重要，德行修养成了，发出的教令就能受到尊重；发出的教令受到了尊重，各级官员就能公正；各级官员公正，那么国家就能太平安定。”这是针对国君说的。

【原文】

仲尼曰：“昔者周公摄政，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所以善成王也。闻之曰：‘为人臣者，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①？周公优为之。”刘彝：以《世子法》教世子，直道也。今举《世子法》于伯禽以教成王，则迂曲矣。盖人臣杀身为国，犹尚为之，况不过迂曲其身之所行成其君之德乎！宜乎周公忧为之。是故知为人子，然后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然后能使人。成王幼，不能莅阼，以为世子，则无为也②。孔颖达：凡教世子之法，必须对父。成王既幼，未能莅阼为人君，应须教以世子之法，然后能为人君。成王既无父，今若以成王为世子时，则无为世子之处，故抗世子法于伯禽，使伯禽与成王居，令成王学之，知父子君臣之义也。是故抗世子法于伯禽，使之与成王居，欲令成王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义也。君之于世子也，亲则父也，尊则君也。有父之亲，有君之尊，然后兼天下而有之，是故养世子不可不慎也。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唯世子而已，其齿于学之谓也③。世子齿于学，国人观之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父在则礼然。”然而众知父子之道矣。其二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君在则礼然。”然而众着于君臣之义也。其三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长长也。”然而众知长幼之节矣。故父在斯为子，君在斯谓之臣，居子与臣之节，所以尊君、亲亲也。故学之为父子焉④，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得而国治。语曰：“乐正司业⑤，父师司成⑥，一有元良⑦，万国以贞⑧。”世子之谓也。《周公践阼》。

①于其身：变通自己的身份。指伯禽本来并非太子，但周公刻意用太子应该遵守的法度来要求他，目的就是让他为成王做榜样。于，通“迂”，迂回，曲折，引申为变通。②无为：成王失去了学习太子法度的条件。指武王已死，成王年幼，无法向父亲学习。③齿于学：在学校里按照年龄的大小来排列尊卑次序。④学：通“教”。⑤司业：负责学业。业，指《诗》《书》《礼》《乐》等应该学习的学业。⑥父师：即太师。父，通“甫”，意为大。司成：主管道德的养成。⑦元：大。⑧贞：正。

【译文】

孔子说：“昔日周公暂时代替成王执政，登上天子才能登的台阶来治理天下，拿太子应该遵守的法度来要求伯禽，用来让成王学习好的言行。我听说：‘身为别人的大臣，就算自己被杀死，但只要对君王有好处，就会去做。’况且是变通自己的身份来让他的君王去学习好的言行呢？周公在这方面就做得很好。”因此知道自己是别人的儿子，然后才可以做别人的父亲；知道自己是天子的大臣，然后才可以做别人的君主；知道如何侍奉别人，然后才可以去使用别人。成王年纪小，不能登上君主之位来治理天下，让他学着做太子，可是父亲武王去世，成王没有学习如何做太子的条件。因此周公就将做太子应当遵守的法度拿出来要求伯禽，让伯禽和成王待在一起，想要让成王了解父子、君臣、长幼的道理。天子相对于太子而言，从亲情的角度讲是父亲，从尊卑的角度讲是君主。有父亲的亲爱之心，有君主的尊贵地位，才能够拥有整个天下，因此培养太子不可不谨慎小心。做一件事情能够同时得到三种好处的，只有太子了，这是说太子应该在学校里以年龄的大小来和同学排列尊卑之位。因此太子在学校里以年龄大小和同学排列尊卑之位，国人看到之后就会说道：“太子将要成为我们的君主了，却和我们按照年龄排列尊卑，为什么呢？”有人就会说：“因为太子还有父亲在，按照礼的规定应该这样做。”这样众人就明白父子之间的道理了。还有第二种人会说：“太子将要成为我们的国君了，却和我们按照年龄排列尊卑，为什么呢？”有人就会说：“因为太子还有君主要侍奉，按照礼的规定应该这样做。”然后众人就明白了君臣之间的道理。还有第三种人会说：“太子将要成为我们的君主了，却和我们按照年龄排列尊卑，为什么呢？”有人就会说：“这是太子尊敬年长的人。”这样之后众人就明白了长幼之间的道理。所以父亲在世太子就是儿子，国君在世太子就是臣子，处在儿子和臣子的地位，因此就要尊敬君主、亲爱父亲。所以教导太子学习父子之间的道理，教导太子学习君臣之间的道理，教导太子学习长幼之间的道理。太子明白了父子、君臣、长幼之间的道理以后，国家也就能安定太平了。俗话说：“乐正掌管学业，太师负责教导太子成才，太子一个人有了善良的德行，天下就都能得到端正。”这就是针对太子所说的。这是《周公践阼》篇。

【原文】

庶子之正于公族者①，教之以孝弟、睦友、子爱②，明父子之义，长幼之序。其朝于公，内朝则东面③，北上；臣有贵者以齿。其在外朝④，则以官，司士为之⑤。其在宗庙之中，则如外朝之位，宗人授事⑥，以爵，以官。其登馂jùn、献、受爵⑦，则以上嗣⑧。庶子治之，虽有三命，不逾yú父兄。郑玄：治之，治公族之礼也，唯于内朝则然。其余会聚之事，则与庶姓同。一命齿于乡里，再命齿于父族，三命不齿。不齿者，特为位，不在父兄行列中。其公大事⑨，则以其丧服之精粗为序⑩，虽于公族之丧亦如之，以次主人⑪。若公与族燕⑫，则异姓为宾，膳宰为主人⑬。公与父兄齿。族食⑭，世降一等⑮。

①庶子：官名，又称“诸子”，负责管理公、卿、大夫的儿子。正：通“政”。公族：指国君的族人。②弟：通“悌”，指尊敬兄长。子：通“慈”。③内朝：即燕朝，处理族人之事的地方。④外朝：指路门以外的治朝，即国君每天上朝听政的地方。⑤司士：大司马手下的属官。⑥宗人：官名，负责礼仪以及宗庙中的各项事务。⑦登馂、献、受爵：此处顺序有误，正确的顺序应该是“受爵、献、登馂”。登馂，指登到堂上将祭祀之后剩下的食品分给众人吃。献，指向尸献酒。受爵，指嗣子喝掉奠觯中的酒。⑧上嗣：主人的嫡长子。⑨大事：指丧事。⑩丧服之精粗：丧服的质地越粗，说明穿丧服的人与死者的关系越亲密；丧服的质地越细，说明穿丧服的人与死者的关系越远。⑪主人：主持丧礼的人。⑫燕：指燕食礼。⑬膳宰为主人：此处指由膳宰代替国君担任主人，向宾献酒。⑭族食：指国君和族人一起举行燕食礼。燕食与燕饮有区别，燕食主要是吃饭，燕饮主要是饮酒。⑮世降一等：指参加燕食的国君族人根据与国君关系的亲疏来决定参加次数的多少，因为国君一年要举行四次燕食礼，与国君关系最为亲密的人可以参加四次，再往下隔一代人就少参加一次，是为“世降一等”。

【译文】

庶子掌管国君亲族的政事，主要是教导他们敬爱兄长、与朋友和睦相处、对亲人慈爱，让他们明白父子之间的道理、长幼的顺序。公族的人在朝见国君的时候，如果是在内朝，就面向东方站立，以北面为上位；公族中有人担任大臣并且地位尊贵，仍然要按照年龄的长幼来排列尊卑的次序。如果是在外朝，那么就按照官位的高低来安排朝见的位置，这项工作由司士来做。如果是在宗庙中，那么就按照外朝的站位，由宗人来安排，根据爵位排列位次，根据官职来分派祭祀时的职事。在宗庙祭祀时受爵礼、向尸献酒、分吃祭祀之后剩下的饭食，都由嫡长子来主持。庶子负责安排参加内朝的公族的人的位次，即使有人是三命之官，也不能超越父亲和兄长的位次。如果国君有丧事，那么就按照服丧的人所穿丧服的粗细来排列哭位，就算是公族中人的丧事也这样排列哭位，这些哭位都要安排在主人的后面。假如国君和公族中的人一起举行燕食礼，那么就让异姓的人作宾，让膳宰来代掌主人之位。国君与他的父辈和兄辈，也要按照年龄辈分来排列次序。参加国君举行的燕食礼时，族人根据自己与国君关系的亲疏，每隔一代就少参加一次。

【原文】

其在军，则守于公祢mí①。公若有出疆之政，庶子以公族之无事者守于公宫②：正室守太庙③，诸父守贵宫贵室④，诸子诸孙守下宫下室⑤。

①公祢：这里指行主，又称迁主，即父亲的神主，因行军在外，为了表示亲切，所以称公祢。②公宫：国君的宫殿。③正室：指公族中身为卿、大夫、士的人的嫡子。④贵宫贵室：指四亲庙，即高祖、曾祖、祖、祢四庙。宫，即庙。室，指庙中之室。⑤下宫下室：指国君亲族中地位是大夫、士的庙，又称别庙。

【译文】

庶子在军队里，负责守护行主。国君如果要离开本国国境处理政事，那么庶子就带着公族之中那些没有职务的人去守护国君的宫殿：公族中卿、大夫、士的嫡子守护太庙，国君的父辈守护高祖庙、曾祖庙、祖庙和祢庙，国君的侄子、侄孙守护别庙。

【原文】

五庙之孙①，祖庙未毁，虽为庶人，冠、取妻必告；死必赴②；练、祥则告③。郑玄：实四庙孙，而言五庙者，容显考为始封子也。族之相为也④，宜吊不吊，宜免不免，有司罚之。至于赗fèng、赙fù、承、含⑤，皆有正焉。

①五庙：指诸侯的宗庙，分别为太祖庙、高祖庙、曾祖庙、祖庙、祢庙。②赴：通“讣”，报丧。③练：指小祥祭。祥：指大祥祭。④相为：指互相行礼。⑤赗：送给有丧事的人家帮助送葬的车马。赙：送给有丧事的人家用来办丧事的财物。承：此字有误，应为“赠”字，指送给死者随葬的东西，如束帛、明器等物。含：指珠、玉等举行饭含礼所用的东西。

【译文】

诸侯五座宗庙里受供奉者的子孙，凡是祖庙还没有迁毁的，就算已经变成平民，举行冠礼、娶妻的时候也一定要互相告诉；如果有丧事，也一定要发讣告；为死者举行小祥祭和大祥祭的时候要互相告诉。同为公族中的人互相行礼，应该吊丧却没有吊丧，应该戴免冠的时候却没有戴，那么主管此事的官员就会惩罚这些违背了礼的人。至于赗礼、赙礼、赠礼、含礼等各种礼节，也都有具体的规定。

【原文】

公族其有死罪，则磬于甸人①。其刑罪，则纤亦告于甸人②。公族无宫刑③。狱成，有司谳yàn于公④，其死罪，则曰：“某之罪在大辟⑤。”其刑罪，则曰：“某之罪在小辟⑥。”公曰：“宥之⑦。”有司又曰：“在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及三宥不对，走出，致刑于甸人。郑玄：先者君每言宥，则答之以将更宽之，至于三，罪定不复答，走往刑之，为君之恩无已。公又使人追之曰：“虽然，必赦之。”有司对曰：“无及也。”反命于公。公素服，不举⑧，为之变，如其伦之丧，无服，亲哭之。

①磬：吊死，即绞刑。甸人：掌管郊野的官员。执行死刑时，如果罪犯不是公族，就在市朝进行；如果是公族以及有爵位的人，就在郊野进行。②纤：指除了死刑之外对犯人身体进行伤害的刑罚，包括宫刑、膑刑、墨刑、劓刑、刖刑等。纤，通“歼”，刺。，割。③宫刑：破坏生殖器的刑罚。④谳：将案情上报并请示。⑤大辟：指死刑。⑥小辟：指除死刑以外的各种刑罚。⑦宥：宽宥。指从宽处理。⑧不举：不演奏音乐。

【译文】

公族里有人犯了死罪，就将其交给甸人用绳索绞死。假如罪犯犯的是应该用刑的罪，那么不管是用刑具刺还是用刑具割，也都要告诉甸人。公族的人即使犯罪也不能施以宫刑。案件审理完毕之后，负责的官员要向国君禀告，如果罪犯是死罪，就说：“某人的罪行应该受大辟之刑。”如果罪犯应当受刑，就说：“某人的罪行应该受小辟的刑罚。”国君说：“看能不能宽宥他。”负责的官员又说：“应当处以大辟之刑。”国君又说：“再审查一下看能不能宽宥他。”负责的官员又说：“应当处以大辟的刑罚。”等到国君第三次提出宽宥罪犯的时候，负责的官员便不回答，而是快步走出去，将罪犯押送到甸人那里行刑。国君又派人追出来，说道：“即使应该受刑，也一定要赦免他。”负责的官员这时就回答说：“来不及了。”派去的使者返回向国君报告罪犯已经被处死。国君于是穿上素服，不演奏音乐，为死者改变了平时的生活习惯，就像有亲人的丧事，虽然不用为死者服丧，也一定要亲自去哭祭死者。

【原文】

公族朝于内朝，内亲也；虽有贵者以齿，明父子也。外朝以官，体异姓也①。宗庙之中，以爵为位，崇德也；宗人授事以官②，尊贤也。登馂jùn、受爵以上嗣，尊祖之道也。丧纪以服之轻重为序③，不夺人亲也。公与族燕则以齿，而孝弟之道达矣。郑玄：以至尊不自异于亲之列。其族食世降一等，亲亲之杀也④。战则守于公祢，孝爱之深也。正室守大庙，尊宗室而君臣之道著矣。诸父诸兄守贵室，子弟守下室，而让道达矣。

①体：体谅，亲近。②授事：分派职事。③纪：事。④杀：等差，差别。

【译文】

公族的人在内朝朝见国君，说明他们是国君的家里人；这时即使有人地位尊贵，也要按照家里的辈分年龄来排序，目的是为了表明父子关系的道理。在外朝按照官位来排序，是为了体谅异姓官员的心情，拉近国君与异姓官员的感情。在宗庙中，按照爵位来排列位次，是为了表示尊崇有德之人；为宗人分派职事时按照官职的大小，是为了表示尊重贤人。登到堂上吃尸剩下的饭、举行受爵礼都由嫡子来进行，这是为了表示尊重祖先留下来的遗训。办丧事的时候按照服丧服的轻重来安排顺序，这是为了表示不让与死者关系疏远的人夺去与死者关系亲密的人的亲情。国君和族人举行燕食礼时要按照年龄的长幼来排列顺序，这样孝敬父母、尊敬兄长的道理就能够表达出来了。在举行燕食礼的时候，与国君关系疏远一辈就少参加一次，这是为了表明国君与族人的亲情也是有等差的。有战争发生的时候就命庶子守护国君的祢庙，表明国君对祖先孝敬亲爱的感情是很深的。国君命公族中的嫡子来守护太庙，表明国君对宗室的尊崇，而且君臣之间的道理也能表现出来。国君命自己的父辈和族兄来守护高祖庙、曾祖庙、祖庙和祢庙，命令族子和族弟来守护别庙，谦让的道理就表现出来了。

【原文】

五庙之孙，祖庙未毁，虽及庶人，冠、取妻必告，死必赴，不忘亲也；亲未绝而列于庶人，贱无能也。敬吊临、赙、赗①，睦友之道也。古者庶子之官治，而邦国有伦②；邦国有伦，而众乡方矣③。公族之罪，虽亲不以犯有司，正术也④，所以体百姓也。刑于隐者⑤，不与国人虑兄弟也⑥。弗吊，弗为服，哭于异姓之庙，为忝祖远之也⑦，素服，居外⑧，不听乐，私丧之也⑨，骨肉之亲无绝也。公族无宫刑，不翦其类也⑩。孔颖达：此覆释前第八条祖庙未毁，虽及庶人冠、取妻必告，死必赴之事。所以告、必赴者，君不以贵仍统于亲，故族人有事告、赴是不忘亲也。

①临：哭吊死者。②伦：人伦，伦理。③方：仁义，礼义。④正术：令法律公正。术，法律。⑤刑于隐者：指公族中犯了罪的人要在隐秘、偏僻的地方行刑。⑥不与国人虑兄弟：指不愿意让国人来谈论国君兄弟所犯的罪过。⑦忝：辱，有愧。⑧居外：指居住在燕寝以外。⑨私丧：私下里的哀悼。⑩翦：同“剪”，割断，断绝。

【译文】

诸侯五座宗庙中供奉的祖先的子孙们，凡是祖庙还没有迁主毁弃的，就算已经变成了平民，每逢冠礼、娶妻也必须互相通告，如果有丧事也一定要向国君发讣告，以表明国君并没有忘记亲属关系；与国君的亲属关系还没有断绝就已经身在平民之列，体现出了国君对于没有才能的人的鄙视。族人有丧事国君必须恭敬地前去吊丧，向丧主赠送财物、车马，帮助他们办丧事，表明国君亲睦友爱族人。古代担任庶子这一官职的官员能够将公族治理得很好，国家因此伦理分明；国家变得伦理分明了，居住在各乡的民众也就懂得了仁义。公族中有人犯了罪，即使是国君的亲属，国君也不会阻止官员公正执法，这是为了保持法律的公正，也用来拉近国君与百姓之间的距离。公族中的罪犯在隐秘偏僻的地方行刑，是为了不让国人谈论国君兄弟的罪恶。公族中的犯人被处死以后，国君不去吊丧，不为他服丧服，而是在异姓的宗庙中哭，因为觉得令祖先蒙受耻辱，所以刻意保持疏远，国君身穿素服，住在燕寝外面，不欣赏音乐，是国君在私下里悼念死者，表明国君与死者的骨肉亲情没有断绝。公族中的罪犯不施以宫刑，是为了不让他断绝后代。

【原文】

天子视学，大昕鼓征①，所以警众也②。郑玄：早昧爽击鼓，以召众也。警犹起也。《周礼》“凡用乐”，大胥“以鼓征学士”。众至，然后天子至。乃命有司行事③，兴秩节④，祭先师、先圣焉。有司卒事反命，始之养也⑤。适东序，释奠于先老⑥，遂设三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焉⑦。陈祥道：天子视学，遂适东序养老，则视学、养老同日也。郑氏谓“用其明日”，误矣。适馔zhuàn省醴，养老之珍具⑧，遂发咏焉⑨。退修之以孝养也。反，登歌《清庙》⑩，既歌而语⑪，以成之也：言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合德音之致，礼之大者也。下管《象》⑫，舞《大武》⑬，大合众以事⑭，达有神，兴有德也。正君臣之位，贵贱之等焉，而上下之义行矣。有司告以乐阕⑮，王乃命公、侯、伯、子、男及群吏曰：“反养老幼于东序⑯。”终之以仁也。

①大昕：天色刚亮。昕，指太阳快要出来之时。鼓征：击鼓。②警：警醒，指用鼓声唤醒学生。③有司：这里指教授《诗》《书》《礼》《乐》的学官。④兴：举行。秩：常。节：礼。⑤养：举行养老礼的地方。⑥先老：指先代那些德行高尚并且通达事理的贤人。⑦三老、五更：从因年老而辞官养老的官员中选拔出的德行高尚而且通达事理的模范人物。三老只有一个人，五更也只有一个人。群老：也是从年老辞官的官员中选出来的贤人，人数上没有限制。⑧珍：美食。⑨发咏：指奏乐迎接三老、五更、群老。⑩《清庙》：《诗经·周颂》中的一首诗，诗中对文王进行了赞美，周代在祭祀周文王时就会演奏这首诗。⑪语：指合语。⑫《象》：乐曲名，据说是根据周武王伐纣的故事创作的乐曲。⑬《大武》：演奏《象》时表演的舞蹈名，内容也是武王伐纣的故事。⑭众：指众多的学士，即太学生。⑮阕：终结。⑯反养老幼于东序：“幼”字为衍字。

【译文】

天子到学校中视察，天色刚亮就击鼓，用来叫醒众学生。学生们赶到之后，天子也就到了。于是下令让学官履行自己的职责，举行常礼，祭祀先师、先圣。这些学官在祭礼完毕之后回来向天子复命，然后到达举行养老礼的地方。天子到达东序，为先老举行释奠礼，然后设置三老、五更、群老的席位。天子还要察看为他们准备的食物和醴酒，以及为养老礼准备的美味的食物和餐具，之后就下令奏乐来迎接三老、五更和群老。三老、五更和群老到来之后先站在堂下的西阶，天子退下敬献醴酒，举行孝养老人的礼节。礼节完毕之后，三老、五更和群老便坐到为他们准备的坐席上面，然后乐队登堂歌唱《清庙》这首诗，歌唱完毕之后，就可以举行合语之礼了，以示养老礼完成：大家谈论的都是父子、君臣、长幼之间的道理，和《清庙》表现出的对文王高尚德行的赞美之意相吻合，这是养老礼之中最重要的。堂下用管乐器演奏《象》乐，同时跳《大武》的舞蹈，并且将众多学士都召集起来跳舞，通过乐舞来体会感受天神的旨意，让有德行的人变得繁盛。君臣之间的关系得到端正，地位有高有低的人明确自己的等级，进而让上下之间应当遵守的法度被遵行。负责音乐的官员报告天子演奏结束之后，天子就对公、侯、伯、子、男以及各级官吏说道：“回去以后，在东序举行养老礼的时候都应该这样。”天子用自己的仁德来结束养老礼。

【原文】

是故圣人之记事也①，虑之以大②，爱之以敬，行之以礼，修之以孝养，纪之以义，终之以仁。是故古之人一举事，而众皆知其德之备也。古之君子举大事必慎其终始，而众安得不喻焉③？《兑命》曰④：“念终始典于学⑤。”

①记：通“纪”，理。②虑之以大：考虑问题的时候都从大处出发。③喻：明白。④《兑命》：即《说命》，《尚书》中的一篇。⑤念终始典于学：始终想着在学校举行的养老礼。典，常。

【译文】

因此圣人在处理事情的时候，考虑问题都从大处出发，爱护老人都以恭敬的态度来执行，亲自执行孝养老人的礼节，谈话时都围绕着义理，最终以仁义之心来结束自己所做的事情。因此古人做一件事情，大家就能知道他德行完备。古代的君子，做大事时始终都很谨慎，民众怎么能不明白君子是德行完备的呢？《说命》中说：“始终都要想着在学校的养老礼。”

【原文】

《世子》之《记》曰①：“朝夕至于大寝之门外②，问于内竖曰：‘今日安否？何如？’郑玄：日中又朝，文王之为世子，非礼之制。世子之礼亡，言此存其《记》。内竖曰：‘今日安。’世子乃有喜色。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世子，世子色忧，不满容。内竖言‘复初’，然后亦复初。朝夕之食上，世子必在，视寒暖之节。食下，问所膳。羞，必知所进，以命膳宰，然后退。若内竖言疾，则世子亲齐，玄而养③。膳宰之馔，必敬视之；疾之药，必亲尝之。尝馔善④，则世子亦能食；尝馔寡，世子亦不能饱。以至于复初，然后亦复初。”

①《世子》之《记》：即古代《世子礼》篇后《记》的遗文。②大寝：即正寝，又称路寝。③玄：指玄冠、玄端。玄端为服名，上衣为缁衣，下裳为玄裳、黄裳、杂裳。④善：多。

【译文】

《世子》之《记》中说：“太子每天早晚都要到天子正寝的门外，向侍奉天子的小臣问道：‘父王今天安好吗？身体怎么样？’小臣说：‘今天大王的身体安好。’太子听了之后就有很高兴的神色。如果天子有不舒服的时候，那么小臣就会把天子的病情告诉太子，太子脸色忧虑，不像平时那样满足喜悦。小臣告诉太子‘天子恢复如初’，然后太子的神色也恢复得像当初一样。每天早晚将食物献给天子的时候，太子一定要察看食物的冷热。食物撤下来，太子就问天子吃得怎么样。献上食物的时候，要知道献上的是什么食物，然后命令膳宰去做，之后才退下。如果小臣说天子病了，那么太子就进行斋戒，戴玄冠、服玄服来侍奉天子。膳宰为天子准备的食物，一定要小心地察看；天子治病所吃的药，也一定要亲自尝尝。天子吃的饭比生病时有所增加，那么太子也就能多吃一些饭；天子吃饭比以前减少，太子也就不敢吃饱。等到天子吃饭像以前一样，然后太子也才能像以前一样吃饭。

礼运

【原文】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①，郑玄：蜡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亦祭宗庙，时孔子仕鲁，在助祭之中。事毕，出游于观之上②，喟kuì然而叹③。郑玄：孔子见鲁君于祭礼有不备，于此又睹象魏旧章之处，感而叹之。仲尼之叹，盖叹鲁也。

①仲尼：孔子的字。蜡：在年末举行的隆重祭祀，祭祀对象为万物之神，又称蜡祭。②观：古代在门外两旁修建高台，高台上建小楼，称为观。③喟然：深深地叹息。

【译文】

从前孔子曾经参与蜡祭，做蜡祭时的宾客，蜡祭完毕，他外出到门楼上游览时，深深地叹息。仲尼的叹息，是为鲁国叹息。

【原文】

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孔子曰：“大道之行也①，与三代之英②，丘未之逮也③，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④，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⑤；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⑥，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⑦。是谓大同。

①大道：指古代那些圣明帝王治理天下的方法。②三代之英：指夏、商、周三代那些圣明而且建立了丰功伟业的君王。③逮：赶得上。④矜：通“鳏”，老而无妻的男人。寡：老而无夫的女人。孤：年幼丧父的人。独：老年丧子的人。废疾：身体有残疾的人。⑤归：归宿，指女子所嫁的人家。⑥谋：谋划。⑦外户：最外面的大门。

【译文】

子游在旁边问道：“君子为何叹气呢？”孔子说：“大道通达于天下的时代，和三代那些杰出帝王统治天下的时期，我都没有赶上，所看到的只是一些记载了。大道通行于天下的时候，把天下视为大家共有的。选举贤能之人，讲究诚信，重视亲睦。因此人们不只是爱自己的亲人，不只是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孩子，要使社会上的老人安享天年，壮年之人能贡献自己的才力，年幼的人可以得到抚育，鳏夫、寡妇、孤儿、老年丧子的人以及身体有残废、生病的人，都能得到供养；男人恪守自己的职责，女人有自己的归宿；人们反对浪费财物，但并不想据为己有；人们厌恶有力气却不肯出力的人，但也不让别人为自己出力。因此各种图谋都杜绝了而不发生，也没有去做劫掠偷窃的盗贼，因此最外面的大门关上却不关紧。这就被称为大同世界。

【原文】

“今大道既隐①，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②，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③，城郭沟池以为固④，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⑤，以笃父子⑥，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⑦，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⑧，而兵由此起⑨。郑玄：以其违大道敦朴之本也。教令之稠，其弊则然。《老子》曰：“法令滋章，盗贼多有。”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⑩。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⑪，以考其信⑫，著有过，刑仁讲让⑬，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shì者去⑭，众以为殃。是谓小康。”郑玄：大道之人以礼，于忠信为薄，言小安者失之，则贼乱将作矣。马晞孟：传子传贤，皆天之所与，非人之所为也。老有所众，至废疾有养，三王未尝不同也。以正君臣以立田里，五帝之时亦莫不行也。孔子伤时之弊，欲复归于至德之盛，故言如此。

①隐：退去、消散。②子其子：慈爱自己的儿子。第一个“子”，通“慈”，慈爱。③大人：代指国君。世及：古代传位的两种主要方式，分别指的是父传子和兄传弟。世，指世袭，即父传子。及，指兄终弟及。④郭：外城。沟池：城外的护城河。⑤正君臣：端正君臣之间的纲纪。⑥笃：深厚。⑦田里：所种的田地和所居住的乡里。⑧用是：由此。⑨兵：战争。⑩选：表现出色、能成就大事的人。⑪著：表现出来。义：符合礼数的道理。⑫考：成。⑬刑：通“型”，模范，榜样，这里用作动词，指作为学习的榜样。⑭埶：同“势”，权势，这里指有权势、担负官职的人。去：驱逐，废黜。

【译文】

“现在大道已经衰微，天下成为一家一姓的财产，人们只亲爱自己的亲人，只慈爱自己的儿子，财物和人力全是为了自己，诸侯把君位传给儿子、没有儿子就传给兄弟，并将这种制度看成礼法，把城郭沟池修建得更坚固，把礼义作为纲纪。用它端正君臣之间的名分，使父子之间慈爱孝顺，使兄弟之间友爱亲睦，使夫妻之间感情和谐，并用礼义来设立制度，划分田地和居宅，尊重有勇力才智的人，凭借这些来建功立业，所以阴谋从这里产生，战争也从这里兴起。夏禹、商汤、文王、武王、成王和周公用这种礼义治理天下，从而成为才德出众的人。这六位君子没有一个不是严守礼制的，用它来表现礼义，成就信义，昭示过错，效法仁爱，讲究谦让，向民众昭示治国有常法。如果出现不按照礼义去做的，有权势的人也要被驱逐，人人都视他为灾祸。这样的世道就被称为小康。”

【原文】

言偃复问曰①：“如此乎，礼之急也？”孔子曰：“夫礼，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chuán死②！’是故夫礼，必本于天，殽于地③，列于鬼神④，郑玄：圣人则天之明，因地之利，取法度于鬼神以制礼，下教令也。既又祀之，尽其敬也，教民严上也。鬼者，精魂所归，神者，引物而出，谓祖庙山川五祀之属也。达于丧、祭、射、御、冠、昏、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

①复：再次。②“相鼠有体”四句：出自《诗经·墉风·相鼠》。遄，立即、马上。③殽：通“效”，仿效。④列：取法。

【译文】

子游又问道：“礼是这样急切需要的吗？”孔子说：“礼是先代君王用来承奉上天之道，来控制人们的行为的，所以人们失去礼法就会死掉，得到它才可以生存。《诗》曰：‘看那只老鼠还有形体，人却没有礼！若人没有礼，为什么不快点去死！’由此看来，礼必须依据天道，效法地理，取法于鬼神，从而表现在丧、祭、射、御、冠、婚、朝、聘等各种礼节上。所以圣人就用礼来昭示天道人情，天下国家才能做到合乎规范。”

【原文】

言偃复问曰：“夫子之极言礼也，可得而闻与？”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①，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②。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③，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④。《坤乾》之义，《夏时》之等，吾以是观之。

“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fán黍捭豚⑤，污尊而抔饮⑥，蒉桴fú而土鼓⑦，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郑玄：言其物虽质略，有齐敬之心，则可以荐羞于鬼神，鬼神飨德不飨味也。中古未有釜、甑，释米捭肉，加于烧石之上而食之耳，今北狄犹然。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皋某复！’然后饭腥而苴孰⑧。故天望而地藏也⑨，体魄则降，知气在上。故死者北首，生者南乡，皆从其初。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ēng巢⑩。郑玄：寒则累土，暑则聚薪柴居其上。未有火化⑪，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麻丝，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⑫，合土，以为台榭、宫室、牖户⑬，以炮⑭，以燔，以亨，以炙，以为醴酪⑮。治其麻丝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从其朔。故玄酒在室，醴盏在户，粢zī醍tí在堂，澄酒在下⑯。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修其祝嘏gǔ，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郑玄：此言今礼馔具所因于古及其事义也。粢读为齐，声之误也。《周礼》：“五齐，一曰泛齐，二曰醴齐，三曰盎齐，四曰醍齐，五曰沉齐。”作其祝号，玄酒以祭，荐其血毛，腥其俎，孰其殽，与其越席⑰，疏其布幂，衣其澣帛；醴lǐ醆zhǎn以献，荐其燔炙⑱。君与夫人交献，以嘉魂魄，是谓合莫。然后退而合亨⑲，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fǔ、簋guǐ、笾、豆、铏xíng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谓大祥，此礼之大成也。”

①杞：古代的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杞县一带。②《夏时》：夏代通用的历法书。③宋：周朝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商丘一带。④《坤乾》：古代占卜算卦的书，主要依托阴阳理论来进行推算。⑤捭豚：捭，通“擘”。豚，指所有的兽肉。⑥污：小水坑，这里指挖水坑。抔饮：用手捧着水喝。⑦蒉桴而土鼓：指把土抟成鼓槌，用土筑成鼓。蒉，应为“凷”，本意为土块。⑧腥：这里指生米。⑨天望而地藏：指的是人死之后对天祈祷招魂，之后不加棺木直接埋葬。⑩橧巢：用薪柴搭建成的巢室。⑪火化：指用火烧食物吃。⑫范：模具，这里指用模具浇筑金属器皿。⑬牖：窗户。⑭炮：用泥将生的食物包裹起来进行烘烤。⑮酪：用新鲜水果调成的汁。⑯“故玄酒在室”四句：玄酒放在室内，醴盏酒放在门口，粢醍酒放在堂上，澄酒放在堂下。这是按照酒味浓淡来安放位置的，玄酒是水，但最为尊贵，所以放在室内；醴盏、粢醍、澄酒的滋味依次变浓，所以由内到外依次放在室门口、堂上、堂下。醴盏，指除去沉渣的甜酒和盛在盏中的葱白色的酒。盏，粢醍，一种浅红色的酒。澄酒，指的是带有残渣的赤红色稍清的酒。⑰越席：结蒲为席。⑱燔炙：指将肉烤制成肉干。⑲合亨：将食物合在一处再次进行烹制，因为之前的烹制过程并未将食物完全做熟。

【译文】

子游又问道：“老师如此极力推崇礼，可以让我听听礼的来源与内容吗？”孔子说：“我曾想观看夏朝的礼，因此到杞国去，杞国的礼难以采信，但我得到了《夏时》。我又想看看殷朝的礼，所以到宋国去，宋国的礼难以采信，但我得到了《坤乾》。《坤乾》中的事理，《夏时》中四季变化的程序，我根据这些来研究夏商时代的礼仪。

“礼最初源于饮食行为。古人将黍米与猪肉放在石头上烧熟，在地上凿坑蓄水然后用手捧着喝，用土块做鼓槌敲打土做的鼓，但仍然可以向鬼神表达自己的敬意。到他们死的时候，活着的人就登上屋顶向天空大声喊叫为死者招魂，他们喊：‘某人，你回来呀！’但死者不能复生，他们就用生米举行饭含之礼，并且在下葬时给死者包裹一些熟肉。因此招魂时望着天而下葬时尸体隐藏于地下，身体埋到地下，灵魂却升到天上。北方是阴，所以死人的头朝北埋葬；南方是阳，所以活着的人住的房子朝南，这都是最初传下来的。先代君王没有宫殿房屋，冬天就居住在挖掘出来的洞穴中，夏天就居住在用木头搭成的巢里。当时不知道用火使食物变熟，生吃草木的果实以及鸟兽的肉，喝动物的血，连毛也吃下去。当时没有麻丝，穿动物的羽毛和兽皮。后来圣人出现，教给人们利用火，用模子浇铸金属，调和泥土烧制砖瓦，用以建造台榭、宫室和门窗，同时用火来烧烤食物，又教给人们酿制醴酒。用麻和丝织成布帛，制作麻衣，来供养人们的生活，料理丧事和祭祀鬼神、上帝：祭祀时都按照圣人规定的日期。祭祀时，玄酒放在屋内，醴盏放在户内，粢醍放在堂上，清酒放在堂下。摆列好牺牲，备齐鼎俎，安放琴、瑟、管、磬、钟、鼓，撰写祝辞和嘏辞，用来迎接上神及先祖的降临，在祭祀时要端正君臣的名位，加深父子的慈孝感情，使兄弟亲睦友爱，沟通上下的关系，夫妇各有应当处理的职分，这就称为承奉上天的佑护。规定祝辞的名号，用玄酒来祭神，进献牲血和毛，然后进献俎上的生肉，还要进献半熟的牲体，行礼时，主人主妇都要亲自踩踏蒲草结的席，端着用粗布覆盖的酒樽，穿着新织的绸衣；然后献上醴酒和酪酒，进献烤肉与烤肝。主人和主妇相互交替进献，让祖先的神灵欢娱，这称为人神感通，合而为一。祭祀以后退下，把半生不熟的牲体合在一起煮熟，再区别狗、猪、牛、羊的牲体，盛放在簋、笾、豆中，用来盛放羹汤，祝词用来将主人的孝顺之心告诉鬼神，嘏辞用来将鬼神的祝福传达给主人，这称为大祥，这是圆满的祭礼。”

【原文】

孔子曰：“於乎①，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之②。吾舍鲁何适矣③！郑玄：政乱礼失，以为鲁尚愈。鲁之郊、禘④，非礼也。周公其衰矣。

①於乎：表示叹息的语气词。②幽、厉：周幽王和周厉王，他们是西周后期的两个昏君。③舍：离开。适：到。④禘：古代帝王、诸侯在夏季举行的祭祀。

【译文】

孔子说：“唉，太可悲了！我考察周代的制度，从幽王、厉王时周礼就败坏了。如今只有鲁国秉承周礼，我除了鲁国还能到什么地方去呢！可是，鲁国举行的郊祭、禘祭，却不合乎周礼。看来周公之礼已经衰微了。

【原文】

“杞之郊也，禹也①；宋之郊也，契也②：是天子之事守也。故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程子：周公之功固大矣，然皆臣子之分所当为，鲁安得独用天子之礼乐哉？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非礼也。其因袭之弊，遂使季氏僭八佾，三家僭雍彻，故仲尼议之。祝嘏莫敢易其常古③，是谓大假④。

①“杞之郊也”二句：指杞国在举行郊祭的时候，用大禹来配祭上天。②契：商朝的始祖。③嘏：福。④大假：最大的礼。假，大。

【译文】

“杞国人在举行郊祭时，用禹来配祭上天；宋国人在举行郊祭时，用契来配祭上天：这是天子的礼法，后人应当遵守。只有天子可以祭天地，诸侯只能祭自己国内的社稷之神。祭神的祷词不敢更改旧有的制式，这是最大的礼。

【原文】

“祝嘏gǔ辞说，藏于宗、祝、巫、史，非礼也，是谓幽国①。醆zhǎn、斝jiǎ及尸君②，非礼也，是谓僭君③。郑玄：醆、斝，先王之爵也，唯鲁与王者之后得用之耳，其余诸侯用时王之器而已。冕、弁、兵革④，藏于私家，非礼也，是谓协君⑤。大夫具官⑥，祭器不假⑦，声乐皆具，非礼也，是谓乱国⑧。郑玄：臣之奢富儗于国君，败乱之国也。孔子谓：“管仲官事不摄，焉得俭？”故仕于公曰臣，仕于家曰仆。三年之丧，与新有昏者⑨，期不使⑩。以衰裳入朝，与家仆杂居齐齿，非礼也，是谓君与臣同国。郑玄：臣有丧昏之事而不归，反服其衰裳以入朝，或与仆相等辈而处，是谓君臣共国，无尊卑也。有丧昏不归唯君耳。臣有丧昏，当致事而归。仆又不可与士齿。故天子有田以处其子孙⑪，诸侯有国以处其子孙，大夫有采以处其子孙，是谓制度。故天子适诸侯⑫，必舍其祖庙，而不以礼籍入，是谓天子坏法乱纪。郑玄：以礼籍入，谓大史典礼执简记奉讳恶也。天子虽尊，舍人宗庙，犹有敬焉，自拱敕也。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是为君臣为谑⑬。是故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⑭，考制度，别仁义，所以治政安君也。故政不正则君位危，君位危则大臣倍⑮，小臣窃。刑肃而俗敝则法无常⑯，法无常而礼无列，礼无列则士不事也。刑肃而俗敝，则民弗归也。是谓疵国⑰。

①幽国：不用礼来治理国家，致使朝政黑暗腐败的国家。②醆：同“盏”，古代一种酒器。斝：一种铜制的酒器。③僭：超越本分。④冕：大夫以上的贵族所戴的礼帽。弁：皮革做成的冠。⑤协：威胁、胁迫。⑥具官：完备的执事官吏。⑦祭器不假：祭器不用向别人借。古代规定，凡是没有采邑封地的大夫，不能私自制造祭器；有采邑封地的大夫可以制造祭器，但是祭器不完备，必须向他人去借。⑧乱国：发生动乱的国家。⑨昏：通“婚”。⑩期：周年。⑪处：安置。⑫适：到，去。⑬谑：戏谑。⑭傧：接待、招待。⑮倍：通“背”，背叛。⑯肃：严峻。敝：败坏。⑰疵国：有弊病的国家。

【译文】

“祭神的祷词不藏在宗庙里，而藏到宗、祝、巫、史的家里，这样做不合乎礼，这样的国家被称为幽暗不明的国家。用盏或斝向国君的尸体献酒，这不合乎礼，这被称为僭越君王。冕、弁、兵革藏到大夫家里，这不合乎礼，这被称为威胁国君。大夫家中有完备的执事官吏，祭器不用去借，声乐全具备，这不合乎礼，这样的国家被称为纲纪悖乱的国家。为国君效力的官叫臣，为大夫效力的官叫仆。为父母守丧三年的人，和新婚的官员，在一年的时间之内，不能因为公事而使用他们。在这期间，穿着丧服入朝，或是和家仆杂居一起平等并列，这都不合乎礼，这就被称为君臣共同拥有国家。所以天子有田来安置自己的子孙，诸侯有国来安置自己的子孙，大夫有封地来安置自己的子孙，这就被称为有制度的国家。因此天子到诸侯国去，必须住宿在诸侯的祖庙，如果不按典章礼制进入祖庙，就被称为天子败坏法纪。诸侯不是探问病人或吊丧，却随便进入诸臣的家中，这叫国君与诸侯相戏谑。所以，礼是国君用来治理国家的重要工具，用礼来判别嫌疑、洞察幽隐、礼敬鬼神、考定制度、区别仁义，来使政事得到治理、使国君地位得到巩固。因此政事不能行正道，那么，国君的地位就危险；国君的地位变得危险，大臣会就悖逆犯上，小臣就会非法据有权力。刑罚严峻，却使习俗风气败坏，那么法令就会经常变化；法令经常变化，礼就会秩序紊乱；礼的秩序紊乱，那么士人就会无所事事。刑罚严峻却出现习俗风气败坏的局面，民众就不会顺从国君的统治。这样的国家被称为有弊病的国家。

【原文】

“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①。是故夫政必本于天，殽以降命②。命降于社之谓殽地，降于祖庙之谓仁义，《大传》曰：自祢率而上至于祖，远者轻，仁也。自祖率而下至于祢，高者重，义也。降于山川之谓兴作，降于五祀之谓制度③，此圣人所以藏身之固也④。

①藏身：安身。②殽：通“效”，仿效。③五祀：指五种受祭祀的小神，一般为户、灶、中溜、门、行五种神。④固：稳固。

【译文】

“政事，是国君用来保全自身的。因此政事必须按照天理来制定政令，政令是通过效法天理才制定并颁布的。政令应用到社庙中就称为效法大地，应用到祖庙中就被称为仁义，应用到山川就被称为兴建，应用到祭祀五祀神时就被称为制度，这就是圣人用来稳固自身的方法。

【原文】

“故圣人参于天地①，并于鬼神以治政也②。处其所存③，礼之序也；玩其所乐④，民之治也。故天生时，而地生财，人其父生，而师教之：四者君以正用之，故君者立于无过之地也。郑玄：顺时以养财，尊师以教民，而以治政，则无过差矣。《易》曰：“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

①参：参考，参照。②治政：制定各项政策法规。③所存：指存在的年代。④玩：玩味，研究。

【译文】

“所以圣人参照天、地，并且依靠鬼神的帮助来处理政事。处在圣人生存的年代，所观察到的都是礼制的秩序；玩味他们所喜好的东西，就可以看出圣人对民众的教化。因此天有四季，地有资财，人的身体是父母生养，知识才能是老师教给的：国君将这四者应用于正道，所以就能使自己处于不犯过错的境地。

【原文】

“故君者所明也①，非明人者也②；君者所养也，非养人者也；君者所事也，非事人者也。故君明人则有过，养人则不足，事人则失位。故百姓则君以自治也③，养君以自安也，事君以自显也。故礼达而分定④。故人皆爱其死⑤，而患其生。郑玄：不义而死，舍义而生，是不爱死患生也。故用人之知去其诈⑥，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郑玄：用知者之谋，勇者之断，仁者之施，足以成治矣。诈者害民信，怒者害民命，贪者害民财，三者乱之原。故国有患，君死社稷⑦，谓之大义；大夫死宗庙，谓之变。

①明：指通过采纳别人的建议而让自己变得聪明。②明人：使别人变得聪明。③则：仿效。④达：畅达。分：本分。⑤爱：吝惜。⑥知：“智”相通，智慧。⑦死社稷：为社稷而死。

【译文】

“所以国君采纳别人的建议而让自己变得聪明，而不是让别人聪明；国君是被别人供养的，而不是供养别人的人；国君是被别人服侍的，而不是服侍别人的人。如果国君想要凭借自己的智慧让别人变聪明就会犯错误，想要供养别人就会财用缺乏，服侍别人就会失去国君之位。所以百姓仿效国君来进行自我管理，供养国君来让自己安定，侍奉国君来让自己显扬。所以礼通达天下而且让人们的职分得到确定。所以人们都仰慕道义而不惜一死，不愿苟活。国君用人们的智慧而去掉他们作假的成分，用人们的勇气而去掉他们的怒气，用人们的仁心而去掉他们的贪欲。所以国家有了危难，国君为社稷而死，就被称为大义；大夫为宗庙而死，就被称为正道。

【原文】

“故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①，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②。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③，然后能为之。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④，谓之人义。讲信修睦⑤，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故圣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⑥。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⑦，舍礼何以哉？马晞孟：莫非欲也，而饮食、男女，欲之甚也，故曰“大欲”。莫非恶也，而死亡贫苦，恶之甚也，故曰“大恶”。喜、怒、哀、惧、爱、恶、欲，皆所谓情，而情之所本，尤在于欲恶，故曰“心之大断”。

①耐：能。②意：同“臆”，臆测。③达：明白、知道。④弟：通“悌”，敬爱兄长。听：从，服从。⑤修：提倡。⑥大端：最基本的表现。⑦穷：穷尽。

【译文】

“圣人能把天下看作一个家庭，把天下人看作跟自己一样的人，这不是随意猜度出来的。他必须要懂得人情，通晓义理，明白利害所在，然后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什么是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感情不用学就能拥有。什么是仁义？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贤良、弟弟尊敬兄长、丈夫遵守礼义、妻子服从丈夫、长者施予恩惠、少者顺从长者、国君仁厚、臣子忠心，这十点被称为做人的大义。讲究诚实，提倡亲睦，就被称为做人的利益。争夺而互相残杀，就被称为做人的祸患。所以君子要协调人们的七情、十义，讲究诚实，重视亲睦，推崇辞让，摒弃争夺，除了礼制，还能有什么方法去达到这个目标呢？饮食口味和男女之情，是人最强烈的欲望。死亡贫苦，是人们最厌恶的东西。人们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和厌恶什么东西，都是人内心最基本的表现。人们为某种原因隐藏自己的感情，别人无法猜测。喜爱与厌恶都藏在心里，而不表现在神情上。要想完全明白人们的心理，除了礼制还能用什么呢？

【原文】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故天秉阳，垂日星。地秉阴，窍于山川①。播五行于四时②，和而后月生也③。是以三五而盈④，三五而阙⑤。郑玄：言地持阴气，出内于山川，以舒五行于四时，比气和，乃后月生而上配日，若臣功成进爵位也。一盈一阙，屈伸之义也。必三五者，播五行于四时也。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合为十五之成数也。五行之动，迭相竭也。五行、四时、十二月，还相为本也。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也。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也。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质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①窍：贯通。②播：散播、分散。③和：协调、和谐。④三五：十五天。盈：满。⑤阙：通“缺”。

【译文】

“所以人类是天地施予恩德的产物，是阴阳交互作用的产物，是与鬼神交流的主题，是五行灵秀之气所聚集的动物。天秉持阳性，使太阳与群星从天空照临到大地。地秉持阴性，使山川大河都互相贯通。五行被分散到四季之中，阴阳两气交融而后衍生出十二个月。所以月亮十五天充盈圆满一次，十五天变得残缺一次。五行的消长，轮流到达极致。五行、四季、十二月，轮流着互相为主，互为根本。五声、六律、十二管，轮流着互为根本。五味、六和、十二食，轮流着互为根本。五色、六章、十二衣，也都轮流着互为根本。因此人类是天地的核心，是五行消长的发端，是能够尝出味道、辨别声音、分辨颜色的生物。

【原文】

“故圣人作则①，必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为柄，以日、星为纪，月以为量，鬼神以为徒②，五行以为质，礼义以为器③，人情以为田④，四灵以为畜。郑玄：天地以至于五行，其制作所取象也。礼义人情，其政治也。四灵者，其征报也。此则《春秋》始于元，终于麟，包之矣。吕氏说《月令》而谓之“春秋”，事类相近焉。吴澄：上言人以天地、阴阳、五行而生，此言圣人制礼以治人，亦取法于天地、阴阳、五行也。以天地为本，故物可举也。以阴阳为端，故情可睹也。以四时为柄，故事可劝也。以日、星为纪，故事可列也。月以为量，故功有艺也。郑玄：十二月各有分，犹人之才各有所长也。鬼神以为徒，故事有守也。五行以为质，故事可复也。礼义以为器，故事行有考也⑤。人情以为田，故人以为奥也⑥。四灵以为畜，故饮食有由也⑦。

①则：法则、制度。②徒：同伴、伴侣。③器：工具。④田：指治理对象。⑤考：成。⑥奥：主体。⑦由：由来。

【译文】

“圣人制定法则，一定以天地作为根据，以阴阳的交会为发端，以四季作为权衡政令发布的根据，以太阳和群星为纲纪来制定历法，以月为计算时间的单位，以鬼神为伴侣，以五行运行的规律为主体，以礼义为工具，以人情为田地，以四灵为家畜。以天地的德行为根本，所以天地之间的万物都能够为我所用。以阴阳的交会为发端，所以两方的情形都可以看见。以四时为权衡，所以可劝勉人们做事。以太阳和群星为纲纪，所以安排事情有条理。以月为限度，所以做事有标准。以鬼神为伴侣，所以循守职事。以五行为主体，所以事情可以周而复始，按照规律进行。以礼义为工具，所以做事情就有成效。以人情为田地，所以把人作为主要对象。以四灵为家畜，所以饮食有来源。

【原文】

“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故龙以为畜，故鱼鲔wěi不淰shěn①；凤以为畜，故鸟不獝xù②；麟以为畜，故兽不狘xuè③；龟以为畜，故人情不失④。

①淰：鱼受惊而游走。②獝：鸟受惊而飞走。③狘：野兽受惊而逃走。④失：失误。

【译文】

“什么是四灵？麟、凤、龟、龙等各种动物的代表就被称为四灵。所以养了龙，水中的大鱼小鱼就不会被惊走；畜养了凤凰，鸟类就不会因受惊而飞走；畜养了麒麟，兽类就不会因受惊而乱窜；养了灵龟，就能够预卜人情真伪而不出现失误。

【原文】

“故先王秉蓍shī、龟①，列祭祀，瘗yì缯zēng②，宣祝嘏辞说，设制度，故国有礼，官有御③，事有职，礼有序。故先王患礼之不达于下也。故祭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也。祖庙，所以本仁也。山川，所以傧鬼神也④。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前巫而后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⑤。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故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焉。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焉。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郑玄：言信得其礼，则神物与人皆应之。故自郊、社、祖庙、山川、五祀，义之修而礼之藏也⑥。

①蓍：蓍草，用来占卜的草。②瘗：掩埋。缯：束帛。③御：理，指治理的事情。④傧：接待、招待。⑤瞽：盲人，这里指乐师，因古代乐师一般由盲人充当。侑：劝人酒食。这里指饮食的时候陪侍的人。⑥藏：归宿。

【译文】

“因此先王拿着卜筮用的蓍草、龟甲，安排鬼神的祭祀，埋下牲肉和束帛献给神，宣读祝辞，订立制度，于是国家有礼制，官吏有执掌，事情有职分，礼制有秩序。先王忧虑礼不能通行天下。因此在南郊祭上天，用来明定天的阳位。在国中祭地神，述说土地的利处。祭祀祖庙，是以人为根本。祭祀山川，是用来接待鬼神的。祭祀五祀之神，是为了报答制度产生的根本。所以宗、祝在庙里帮助君王行礼，三公在朝堂上帮助国君处理政事，三老在学校为国君提供治国的策略，君王前面有接侍鬼神的巫，后面有记录其言行的史，卜、筮、乐师和侑者都在他的身旁。君王处于中心，不必操心杂务，以此来坚守正道。在郊外举行祭天礼，天上的群神就各司其职。在社中进行祭祀，那么各种产物就都可以得到。在宗庙中进行祭祀，那么孝顺、慈爱就可施行。祭祀五祀神，那么法度就可以被匡正。所以在郊、社、祖庙、山川、五祀这些地方进行祭祀，就是为了让礼义得到修养和坚守。

【原文】

“是故夫礼必本于大一①。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于天也。夫礼必本于天，动而之地，列而之事，变而从时，协于分艺②。其居人也曰养，其行之以货、力、辞让、饮食、冠、昏、丧、祭、射、御、朝、聘。故礼义也者，人之大端也③，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肤之会，筋骸之束也；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也④。故唯圣人为知礼之不可以已也⑤。故坏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吴澄：“顺人情”三字，为此绦之体要。自此以至终篇，皆演“顺”字之意。

①大一：即太一，指天地未分之前混沌统一的状态。②协于分艺：和各种各样的事情相契合协调。③大端：最根本的出发点。④大窦：最基本的方式。⑤已：停止。

【译文】

“所以礼必定把太一作为根本。太一分化成天地，转变成阴阳，演化成为四季，排列顺序成为鬼神。太一之气运行之后降临到万物身上就是命，它对于万物的主宰是效法天理。礼必定是以天为根本，应用于地上，分布于各种事务，并随着季节发生变化，配合着十二个月制定事务的标准，依照四季的更替来演变，并且必须与各种各样的事务契合协调。它表现在人的身上就被称为修养，表现在行为上就是财物、力气、推辞谦让、饮食、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射礼、御礼、朝礼、聘礼等各项礼仪。所以说，礼的真实含义是人类一切行为最根本的出发点，这是人们用来讲究诚信，重视和睦，由肌肤交会、筋骨连接而使身体变得结实的根本；这也是人们用来供养生者，为死者送葬，祭祀鬼神的根本出发点；也是人们用来通达天理、沟通人类感情的最基本的方式。所以，只有圣人知道礼是不可废止的。那些败坏国家、失去封地、逃亡在外的人，肯定是先抛弃了礼义才会变成这样的。

【原文】

“故礼之于人也，犹酒之有蘖niè也①：君子以厚，小人以薄。郑玄：皆得以为美味，性善者醇耳。故圣人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②，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nòu之③，本仁以聚之④，播乐以安之。故礼也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义者，艺之分，仁之节也。协于艺，讲于仁，得之者强。陈澔：艺以事言，仁以心言。事之处于外者，以义为分限之宜；心之发于内者，以义为品节之度。协于艺者，合于事理之宜也。讲于仁者，商度其爱心之亲疏薄厚，而协合乎行事大小轻重之宜，一以义为之裁制焉。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故得之者强。仁者，义之本也，顺之体也，得之者尊。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也⑤；为礼不本于义，犹耕而弗种也；为义而不讲之以学，犹种而弗耨也；讲之以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而弗获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弗食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弗肥也。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⑥，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谦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⑦，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大顺者，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故事大积焉而不苑⑧，并行而不缪⑨，细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间，连而不相及也，动而不相害也，此顺之至也。郑玄：言人皆明于礼，无有蓄乱滞合者，各得其分，理顺其职也。故明于顺⑩，然后能守危也。郑玄：能守自危之道也。君子居安如危，小人居危如安，《易》曰：“危者安其位。”故礼之不同也，不丰也⑪，不杀也⑫，所以持情而合危也。

①蘖：酿酒所用的酒曲。②田：田地，指治理的对象。③耨：除草。④聚：团结、联合。⑤耜：古代一种农具。⑥笃：感情深厚。⑦相与：相交、相处。⑧苑：汇集、堵塞。⑨缪：悖谬、不合情理。⑩明：明白、通晓。⑪丰：过度。⑫杀：减少。

【译文】

“因此礼对于人来说，就像酒有酒曲一样：君子像酒曲厚重的美酒，小人就像酒曲少的薄酒。所以圣人遵照义的根本，遵守礼的秩序，来治理人情。所以人情是圣王耕种的田地，修整礼义就如同耕田，陈述礼义就如同播种，讲学如同锄田，用仁爱来收获，用演奏音乐来让生活安定。所以礼是义的果实，凡是合乎义的行为，就要加以协调，就算先王没有礼，那么可以依据义来制订。义是人类天赋的才分，仁心的节次。协调人们的才能，讲究仁爱，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是非常强大的。仁是义的根本，是顺从的主体，能做到这些的人就会得到别人的尊崇。所以说，治理国家不用礼，就像没有农具却要耕田一样；制定礼制时不依据义，就像只耕田而不播种一样；有义却不进行研习，就如同播种以后却不去锄草一样；研习了却不让仁与义相符合，就像只锄草却没有收获一样；让仁与义相符合却不能做到用演奏音乐来安定生活，就像收获了却无法吃到果实；达到了用演奏音乐来安定人心的目的，却不能通达于礼的终极，就像吃到了果实却没能让身体变得健康一样。四肢正常，皮肤丰润，这是健康的身体。父子情深，兄弟和睦，夫妇相爱，是健康的家庭。大臣守法，小臣廉法，官吏配合有序，群臣互相匡正，是健康的国家。天子用德行作为车，用乐来作为车夫，诸侯之间以礼让互相交往，大夫们用法令相配合，士人们用信用来彼此帮助，百姓们和睦相处，这就是健康的天下，这就被称为大顺。大顺是供养人们生活、料理死者的丧事、祭祀鬼神的常法。所以各种事情堆积在一起却不会郁结窒塞，两事同时去做却不会出错，微小的事情不会被遗忘，深奥却可通晓，繁茂却有条理，接连在一起却不会互相碰到，运动起来却不会互相侵害，这就是顺的极致。所以了解了顺的意义，然后才可以守住高位而不危乱。所以礼并不是在什么情况下都相同，它既不过分，也不减少，用来维持人情，和合上下而不会出现危乱。

【原文】

“故圣王所以顺：山者不使居川，不使渚者居中原①，而弗敝也②；郑玄：山者利其禽兽，渚者利其鱼盐，中原利其五谷，使各居其所安，不易其利劳敝之也。民失其业则穷，穷则滥。用水、火、金、木，饮食必时；郑玄：用水，谓渔人以时渔为梁，“春献鳖蜃，秋献龟鱼”也。用火，谓《司爟》“四时变国火，以救时疾”及“季春出火”“季秋纳火”也。用金，谓《丱人》“以时取金玉锡石”也。用木，谓《山虞》“仲冬斩阳木，仲夏斩阴木”。饮食，谓“食齐视春时，羹齐夏时，酱齐视秋时，饮齐视冬时”。合男女，颁爵位③，必当年德，用民必顺。故无水、旱、昆虫之灾，民无凶、饥、妖孽之疾。故天不爱其道④，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⑤，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棷sǒu⑥，龟、龙在宫沼，其余鸟兽之卵胎，皆可俯而窥也。则是无故，先王能修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故此顺之实也。”方悫：五行独不言“士”，以饮食见之。饮食，土所生也。

①渚：水中的陆地。②敝：凋敝、败落。③颁：颁赐。④爱：吝惜。⑤器车：这里指制造车辆所用的材料。⑥棷：通“薮”，指草木丛生的地方。

【译文】

“所以圣王用顺来制定礼：不让居住在山区的人到平原居住，不让在水上生活的人到中原生活，这样人们就都不会感到疲惫、衰败；对水、火、木、金的使用都是不相同的，饮食必定按照季节来搭配；男女之间的嫁娶，颁赐爵位，必定让他们的年龄与他们的德行相匹配，使用百姓的时候也必须要和顺。这些都做到了，所以才没有水、旱、昆虫等灾害，人们也不会遭受灾祸、饥荒和怪异的事情。所以上天不吝惜自己的道，大地不吝惜自己的宝，人也不吝惜自己的情。所以上天降下甘露，大地涌出甘泉，大山出产宝物和制作车辆的材料，黄河中跃出驮着河图的龙马，凤凰、麒麟都在郊外的草泽中出现，龟、龙被供奉、畜养在宫殿、池沼中，其余鸟兽的卵和怀胎的动物，都可以一俯身就观察到。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这都是先王能够遵循礼而通达义，依循诚信而通达和顺的缘故，这是顺应天理的实情。”

礼器

【原文】

礼器①，是故大备②。大备，盛德也。郑玄：礼器，言礼使人成器，如耒耜之为用也。“人情以为田”，“修礼以耕之”，此是也。大备，自耕至于食之而肥。

①器：成器，指使人成为有用的人才。②大备：完备。

【译文】

礼能够使人成器，所以能够让人变得完备。完备，就是人拥有完美盛大的德行。

【原文】

礼释回①，增美质②，措则正③，施则行。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④，如松柏之有心也，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⑤，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⑥。故君子有礼，则外谐而内无怨，故物无不怀仁，鬼神飨德。

①释：去除。回：邪恶。②美质：美好的素质。③措：安置，这里指人的举措，即人的一举一动。④箭：小竹子。筠：竹子外面的青皮。⑤大端：根本。⑥柯：树干。

【译文】

礼可以去除邪念，增加美好的素质，使人举止端正，使事情通行无阻。礼对人来说，就像小竹子有青色的皮，松柏等树木有树心，这两者是竹子与松柏的根本，礼也是人的根本，所以竹子和松柏历经寒暑也不会改变它们挺直的枝干和茂盛的叶子。所以君子有了礼，就能够做到外表和善而内心又没有怨恨的念头，所以没有人不怀念有德者的仁慈，即使鬼神也愿意享用有德者的祭祀。

【原文】

先王之立礼也①，有本，有文②。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礼也者，合于天时，设于地财，顺于鬼神，合于人心，理万物者也。是故天时有生也，地理有宜也，人官有能也，物曲有利也。故天不生，地不养，君子不以为礼，鬼神弗飨也。居山以鱼鳖为礼，居泽以鹿豕为礼，君子谓之不知礼。故必举其定国之数③，以为礼之大经。礼之大伦，以地广狭；礼之薄厚，与年之上下。是故年虽大杀，众不匡惧④，则上之制礼也，节矣。

①立礼：确立礼法，即制定礼。②文：指礼的表现形式。③数：情形。④匡：通“恇”，恐惧。

【译文】

先世王者所制订的礼，自有它的根本和表现形式。忠信，是礼的根本；义理，是礼的表现形式。如果没有根本，那么礼就不能成立；如果没有表现形式，那么礼就无从实行。礼，与天时符合，与地财符合，与鬼神相顺，与人心相合，使万物都能得到管理。所以万物能够顺应天时而生长，能够顺应地理而产出不同的物产，能够顺应人的本能而显示出不同的技能，所以万物无不适合而且又各具功效。所以，凡是天时所不生的，地上所不长的，君子就不会用礼来要求它，因为那不是鬼神愿意享用的。居住在山上的人用山上不出产的鱼鳖行礼，居住在水边的人用水边不出产的鹿和猪来行礼，君子都认为是不懂得礼的表现。因此礼必须根据立国的情况来确定，进而作为礼的总纲。礼的大体，要根据国土的大小来确定；礼的厚薄，要根据年成的好坏来确定。因为有了这种原则，所以即使遇到灾情非常严重的年份，人们也不会担心，因为他们相信圣王在制定礼的时候已经想到如何节制这些。

【原文】

礼，时为大①，顺次之②，体次之③，宜次之④，称次之⑤。尧授舜，舜授禹，汤放桀，武王伐纣，时也。《诗》云：“匪革其犹，聿追来孝⑥。”天地之祭，宗庙之事，父子之道，君臣之义，伦也。社稷、山川之事，鬼神之祭，体也。丧、祭之用，宾客之交，义也。羔、豚而祭，百官皆足；大牢而祭，不必有余：此之谓称也。

①时：符合天时。②顺：顺应伦理。③体：指祭祀适合的对象。④宜：即“义”，指行为规范。⑤称：相称，恰当。⑥“匪革其犹”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但《诗经》中的诗句与此略有不同，《诗经》中为“匪棘其欲，遹追来孝”，但诗句意思是一样的。革，急。犹，治国之道。聿，述。

【译文】

礼，最重要的是符合天时，其次是顺应伦理，再次是祭祀适合的对象，再次是行为要有规范，最后是一切都很恰当。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殷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都是顺应天命、符合天时的做法。《诗经》中说道：“并不是急切地想要施展自己的治国之道，而是追述前世的勋业来实践自己的孝心。”对天地的祭祀，对宗庙的祭祀，父子相处的原则，君臣之间的大义，都是顺应伦理的。至于社稷、山川以及众鬼神的祭祀，由于其对象不同，祭祀的礼仪也有所不同，这就是祭祀的主体。丧事和祭祀的开支，宾客交际的费用，各有其相当的意义，这是行为的规范。用一羊一猪进行祭祀，大小官员都可以得到恩惠；用太牢进行祭祀，也不会有剩余的东西：这就是恰当的分配。

【原文】

诸侯以龟为宝，以圭为瑞。家不宝龟①，不藏圭，不台门②，言有称也。郑玄：古者货贝宝龟，大夫以下有货耳。《易》曰：“十朋之龟。”

①家：大夫的封地称家，这里用家来代指大夫。②台门：天子、诸侯宫门外两旁所建的楼观。这里用作动词，指建造台门。

【译文】

诸侯把龟甲当作宝物，把玉圭当作信物。大夫不能把龟当作宝物，把玉圭收藏起来当作信物，不能建造台门，这也都是适合身份的。

【原文】

礼有以多为贵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一。天子之豆二十有六①，诸公十有六，诸侯十有二，上大夫八，下大夫六。诸侯七介，七牢②；大夫五介，五牢。天子之席五重，诸侯之席三重，大夫再重③。天子崩七月而葬，五重④，八翣shà；诸侯五月而葬，三重，六翣；大夫三月而葬，再重，四翣：此以多为贵也。郑玄：《公食大夫礼》曰：“宰夫自东房荐豆六，设于酱东。”此食下大夫而豆六，则其余著矣。《聘礼》：“致饔饩于上大夫，堂上八豆，设于户西。”则凡致饔饩，堂上之豆数亦如此。《周礼》：公之豆四十，其东西夹各十有二。侯伯之豆三十有二，其东西夹各十。子男之豆二十有四，其东西夹各六。诸侯七介七牢者，周之侯伯也。大夫五介五牢者，侯伯之卿使聘者也。《周礼》：上公九介九牢，侯伯七介七牢，子男五介五牢。《聘仪》所云“上公七介，侯伯五介，子男三介”，乃谓其使者也。天子葬五重者，谓杭木与茵也。葬者，杭木在上，茵在下。《士丧礼》下篇陈器曰：“杭木横三缩二，加杭席三，加茵，用疏布缁翦，有幅，亦缩二横三。”此士之礼一重者，以此差之，上公四重。

①豆：古代一种盛放饭食的器皿，形状像高脚盘。②牢：饭食的规格。③再：两。④重：这里的“重”与“天子之席五重”的“重”意思不同，“天子之席五重”的“重”指坐席的层数。这里的“重”指抗木与茵布的层数。抗木是搭在墓穴口椁之上的木头，横三根、纵二根为一重。茵布是铺在墓穴底部椁之下的粗布，一层为一重。

【译文】

有些礼以多为贵。天子有七庙，诸侯有五庙，大夫有三庙，士只有一庙。天子盛放饭食的豆有二十六个，公爵有十六个，诸侯有十二个，上大夫有八个，下大夫有六个。诸侯出门时有七个副手跟随，享用的饭菜有七席；大夫出行时有五个副手跟随，享用的饭菜有五席。天子的坐席有五层，诸侯有三层，大夫有两层。天子驾崩，七个月之后下葬，抗木和茵布有五层，翣扇有八个；诸侯去世，五个月之后下葬，抗木和茵布有三层，翣扇有六个；大夫去世，三个月以后下葬，抗木和茵布有两重，翣扇有四个：这就是礼有以多为贵的。

【原文】

有以少为贵者。天子无介，祭天特牲①。天子适诸侯，诸侯膳以犊；诸侯相朝，灌用郁鬯chàng②，无笾豆之荐③；大夫聘礼以脯醢④。天子一食，诸侯再⑤，大夫、士三，食力无数⑥。大路繁缨一就⑦，次路繁缨七就。圭、璋特，琥、璜爵。鬼神之祭单席。诸侯视朝，大夫特，士旅之⑧：此以少为贵也。郑玄：《周礼》“王之五路”，“玉路繁缨十有二就”，“金路九就”，“象路七就”，“革路五就”，“木路翦繁鹄缨”。圭璋特，朝聘以为瑞，无币帛也。琥璜爵者，天子酬诸侯，诸侯相酬，以此玉将币也。大夫特，士旅之，谓君揖之。

①特：单，一个。②灌：指灌礼，行灌礼时把酒浇在地上，请求神灵降临，然后开始祭祀宗庙时的礼节。郁鬯：一种用郁金香泡制的酒，香气浓烈。③笾豆：笾、豆都是盛放食物的器皿。④醢：肉酱。⑤再：两，指吃两口饭。⑥食力：靠力气来养活自己的人，指普通劳动者。⑦大路：天子所乘坐的车。繁缨：两种五色的丝带，繁系在马的腹部，缨系在马的胸前。一就：一圈。⑧旅：跟随。

【译文】

礼也有以少为贵的。天子出门没有副手，祭天时只用一头牛。天子巡视诸侯，诸侯只用一头小牛做膳食来招待天子；诸侯互相拜见时，用郁鬯酒行灌礼，不用笾豆装满食物进献；大夫在聘问时，用脯醢作为礼物。天子吃饭时吃一口就说饱了，诸侯吃二口就说饱了，大夫、士都是吃三口才说饱了，靠力气吃饭的劳动者可以尽情地吃。拉大路车的马，只有一圈马缨作为装饰，其他的路车，却有七圈马缨作为装饰。拜见地位尊贵的人时所献的玉器，圭、璋要单独捧出来，次一等的琥、璜就配合着束帛和酒一起献上。祭祀最尊贵的鬼神时，只用一重席。诸侯临朝听政，大夫可以单独出列，士就必须是众人一起进退：这就是礼有以少为贵的。

【原文】

有以大为贵者。宫室之量①，器皿之度，棺椁之厚，丘封之大②：此以大为贵也。

①量：规模制度。②丘封：墓上所封的土。

【译文】

礼有以大为贵的。宫室的规模，器皿的尺寸，棺椁的厚度，坟墓封土堆的大小：都是以大为贵。

【原文】

有以小为贵者。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①，贱者献以散②；尊者举觯zhì③，卑者举角④；陆佃：贵者献以爵，贱者献以散，所谓“尸饮五，君洗玉爵献卿”；“尸饮九，以散爵献士”。五献之尊，门外缶⑤，门内壶，君尊瓦⑥：此以小为贵也。郑玄：凡觞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觯，四升曰角，五升曰散。五献，子男之飨礼也。壶大一石，瓦五斗，缶大小未闻也。《易》曰：“尊酒簋贰用缶。”

①爵，一种酒器，容量为一升。②散：一种酒器，容量为五升。③觯：一种酒器，容量为三升。④角：一种酒器，容量为四升。⑤缶：一种酒器，供士行旅食礼所用，容量不详。⑥：一种酒器，供国君使用，容量为五斗。

【译文】

礼有以小为贵的。对宗庙的祭祀，向地位尊贵的人敬酒用爵，向地位低贱的人敬酒用散；地位尊贵的人举觯尝酒，地位低贱的人举角尝酒；行五献之礼所设的酒樽，缶放在门外，壶放在门内，尊贵的人用瓦：这些都是以小为贵。

【原文】

有以高为贵者。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天子、诸侯台门：此以高为贵也。

有以下为贵者。至敬不坛①，扫地而祭；天子、诸侯之尊废禁，大夫、士棜yù禁②：此以下为贵也。

①坛：筑起祭坛。②棜禁：一种木头做的用来放置酒器的桌子，无足，形似方形的箱子。

【译文】

有以高为贵的。天子堂高九尺，诸侯的堂高七尺，大夫的堂高五尺，士人的堂高三尺。天子、诸侯可以建造台门，其他人就没有资格建造：这是以高为贵。

有以低为贵的。祭祀最尊贵的天只燔柴不筑坛，把地面打扫干净就可以祭祀了；天子、诸侯的酒樽不用禁，而大夫、士的酒樽却要用棜禁：这是以低为贵。

【原文】

礼有以文为贵者①。天子龙衮，诸侯黼fǔ②，大夫黻fú③，士玄衣裳④；天子冕，朱绿藻十有二旒liú⑤，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士三：此以文为贵也。

①文：华美的文饰。②黼：古代礼服上所绣的黑白相间的花纹。③黻：古代礼服上所绣的青黑相间的花纹。④：浅红色。⑤旒：古代礼帽上前后悬垂的玉串。

【译文】

礼有以华美的文饰为贵的。天子礼服是彩绣的龙袍，诸侯是黼衣，大夫是黻衣，士人只有上黑下浅红色、不加文绣的衣裳；天子之冠，有用朱绿丝带串成的玉串有十二条，诸侯只有九条，上大夫七条，下大夫五条，士三条：这是以文饰为贵。

【原文】

有以素为贵者。至敬无文①，父党无容②，大圭不琢，大羹不和③，大路素而越席④，牺尊疏布鼏mì、椫shàn杓sháo⑤：此以素为贵也。

①文：文采、文饰。②容：指整理仪容。③不和：指不加调料。④越席：用越地所产的蒲草编成的席子。⑤鼏：同“幂”，用来覆盖的布。椫：白色纹理的树木。杓：舀酒的勺子。

【译文】

礼有以没有装饰为贵的。祭祀最受尊敬的天时，所穿的礼服没有花纹，见父辈不用修整仪容，最贵重的圭不加雕琢，最好的羹汤不加调味品，大车没有装饰而且铺上草席，牺樽只用粗布覆盖，舀酒的勺子用白色纹理的椫木制成：这就是以没有装饰为贵。

【原文】

孔子曰：“礼不可不省也。礼不同①，不丰②，不杀③。”此之谓也，盖言称也④。马晞孟：礼归于称，故丰之而不以为有余，杀之而不以为不足。

①不同：不能混同。指不同场合有不同的礼仪。②丰：过分。③杀：减少。④称：得体，相称。

【译文】

孔子说：“礼，不可不深入思考。礼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礼节，有不可增加的，有不可减少的。”上面所说的种种原则，目的是为了与自己的身份相符合。

【原文】

礼之以多为贵者，以其外心者也。德发扬，诩万物①。大理物博，如此则得不以多为贵乎？故君子乐其发也②。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德产之致也精微，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德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是故君子慎其独也。古之圣人，内之为尊，外之为乐，少之为贵，多之为美。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不可多也，不可寡也，唯其称也。方悫：内外以心言，多少以物言。

①诩：普及，遍及。②发：发扬。

【译文】

礼以多为贵，是让天子内心的德行发扬出来。内心的德行发扬出来，才能普及万物。这样天子统治的事物才会变得极为广博，如果这样天子在行礼的时候怎么能不以多为贵呢？所以君子愿意用众多的礼来表现自己内心的德行。礼有以少为贵的，是因为这可以体现崇尚内心德行的意思。内心的德行细密精微，纵观天下万物，没有什么可以与内心的德行相比。如果这样的话怎能不以少为贵呢？所以君子用少量的礼物来表现德行。古代的圣人，以涵养内心的德行为尊，以发扬外在的美德为乐，礼少了也会显得尊贵，礼多了也会显得美好。所以先王在制定礼的时候，规定好的礼不能增加，也不能减少，只要求礼和所用之物相符合。

【原文】

是故君子大牢而祭谓之礼①，匹士大牢而祭谓之攘②。管仲镂簋guǐ③，朱维④，山节，藻棁zhuō⑤，君子以为滥矣。郑玄：镂簋谓刻而饰之，大夫刻为龟耳，诸侯饰以象，天子饰以玉。朱纮，天子冕之纮也，诸侯青组纮，大夫士当缁组纮边。栭谓之节，梁上楹谓之棁。宫室之饰，士首本，大夫达棱，诸侯斫而砻之，天子加密石焉。无画山藻之礼也。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揜豆，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为隘矣⑥。郑玄：祀不以少牢，与无田者同，不盈礼也。大夫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澣衣濯冠，俭不务新。是故君子之行礼也，不可不慎也，众之纪也，纪散而众乱。孔子曰：“我战则克⑦，祭则受福。”盖得其道矣。

①大牢：太牢。②攘：偷窃。③簋：古代一种用来盛放食物的圆形器皿。④维：系冠的带子。⑤棁：梁上的短柱。⑥隘：小气。⑦我：指明白礼的人。克：战胜。

【译文】

所以国君祭祀时使用太牢就被认为是符合礼的，士用太牢进行祭祀就称为盗窃。齐国的宰相管仲使用雕镂精美的祭器，冕、组系着红色的丝带，房屋的梁柱上都有彩色的装饰，君子就认为他违背了礼法。齐国另一位宰相晏平仲祭祀祖先时用的猪肩肉无法掩盖豆，参加朝会时只将衣服与冠清洗一下，君子认为他太小气。所以，君子行礼，不可以不谨慎，因为君子的行为是天下人的纲纪，如果纲纪散乱，那么人们也就陷入混乱了。孔子说：“明白礼的人作战就能取胜，举行祭祀也能得到神明赐予的福祉。”这是因为明白了礼的道理。

【原文】

君子曰：“祭祀不祈，不麾蚤①，不乐葆大②，不善嘉事③，郑玄：嘉事之祭，致夫人是也。礼宜告见于先祖耳，不善之而祭。牲不及肥大，荐不美多品④。”

①麾：快。②葆：通“褒”，大，这里指提高祭品的规格。大：指扩大祭祀的范围。③嘉事：嘉礼，指婚礼、冠礼等吉礼。④美多品：以品类多样为美。

【译文】

君子曰：“祭祀的本意不在于祈求福报，也不可草草了事或是提早举行，也不以提高祭品的规格、扩大祭祀的范围为荣耀，也不只顾着把嘉礼办得完善而忽视了凶礼，祭牲不必等到肥大，进献的物品不必以品类多样为美。”

【原文】

孔子曰：“臧文仲安知礼①？夏父弗綦qí逆祀而弗止也②，燔柴于奥③。夫奥者，老妇之祭也。盛于盆，尊于瓶。”

①臧文仲：鲁国大夫。②夏父弗綦：鲁文公时担任宗伯，掌管宗庙祭祀之礼。③奥：应为“爨”字，指灶神。

【译文】

孔子说：“臧文仲哪里懂得礼？当时夏父弗綦把闵公、僖公的神主位置颠倒了来祭祀，他都不知道去制止；夏父弗綦用燔柴的方法来祭祀灶神，臧文仲也没有制止。灶神，是老妇人祭祀的对象。祭时只要用盆来盛祭品，用瓶作酒樽就可以了。”

【原文】

礼也者，犹体也①。体不备，君子谓之不成人。设之不当②，犹不备也。礼有大，有小，有显，有微。大者不可损，小者不可益，显者不可揜，微者不可大也。故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其致一也，未有入室而不由户者③。

①体：人体。②设：安排。③户：门扇。

【译文】

礼，就像人体一样。如果人的身体不完备，君子就认为这个人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礼安排得不妥当，就像人的身体不完备。礼有全国共行的大礼，也有个人使用的小礼，有的礼意义很明显，有的礼不容易看出它的用意。大礼不可减少，小礼也不可增加，明显的礼不可掩盖，深奥的礼不可放大。所以礼的纲领有三百条，具体的礼节有三千条，这些礼在举行时都要表达诚心的原则却是一致的，没有想进入室内却不通过打开门扇走进去的道理。

【原文】

君子之于礼也，有所竭情尽慎，致其敬而诚若①，有美而文而诚若。君子之于礼也，有直而行也②，有曲而杀也，有经而等也③，有顺而讨也，有而播也④，有推而进也，有放而文也⑤，有放而不致也，有顺而摭zhí也⑥。三代之礼，一也，民共由之。或素或青，夏造殷因。郑玄：素尚白，黑尚青者也。言所尚虽异，礼则相因耳。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变白黑言素青者，秦二世时，赵高欲作乱，或以青为黑、黑为黄，民言从之，至今语犹存也。周坐尸，诏侑武方⑦，其礼亦然，其道一也。郑玄：告尸行节，劝尸饮食无常，若孝子之为也。孝子就养无方。夏立尸而卒祭。殷坐尸，周旅酬六尸。曾子曰：“周礼其犹醵jù与⑧？”

①若：顺。②直：直率。③经：深思熟虑。④：删除。⑤放：仿效。文：增加、增益。⑥摭：拾取。⑦武方：五方，指不是固定的。武，应为“无”。⑧醵：凑钱喝酒。

【译文】

君子对于所行的礼，有的需要竭尽真实情感、谨慎行事，有的要献上恭敬之心而且真诚顺从，有的要通过美化和文饰来表达自己的诚心。君子对于礼，有直接流露出真实感情来实行的，有接受尊长的要求而降低礼的等级的，有成为定制要大家全都遵守的，有顺着等级的降低而依次降低规格的，有从地位尊贵的人那里得到礼物然后分发给地位低的人的，有地位低的人行地位尊贵的人的礼的，有模仿其他物品雕刻花纹的，有是模仿其他物品雕刻花纹但不敢僭越最高标准的，有从上到下按照顺序依次效法的。夏、商、周三代的礼是一样的，都被人们共同遵守。三代有的以素为尊，有的以黑为尊，但礼的准则不变，夏代制定了礼，殷代就沿袭使用。周代的尸坐着，告诉尸应当遵守的礼仪和劝尸饮食的人是不固定的，这种礼与殷代也是一样的，礼的含义也是一样。夏代祭礼，为尸者始终站着，直到祭祀完毕。殷代的尸则坐着，周代还有让六亲祖庙的尸参与旅酬礼的。曾子说：“周代的礼就像众人凑钱在一起喝酒一样。”

【原文】

君子曰：“礼之近人情者，非其至者也。郑玄：近人情者亵，而远之者敬。郊血，大飨腥，三献①，一献孰②。”是故君子之于礼也，非作而致其情也，此有由始也。是故七介以相见也③，不然则已悫④。三辞三让而至，不然则已蹙⑤。故鲁人将有事于上帝，必先有事于宫。晋人将有事于河，必先有事于恶池⑥。齐人将有事于泰山，必先有事于配林⑦。三月系，七日戒⑧，三日宿⑨，慎之至也。故礼有摈诏⑩，乐有相步⑪，温之至也。皇侃：温谓承藉。凡玉以物缊承藉，君子亦以威仪摈相以自承藉也。

①三献：祭祀社稷之神和五祀神所用的礼节。：沉在沸水中煮得半生不熟的肉。②一献：祭祀各种小神所用的礼节。孰：通“熟”。③介：副手。④悫：质朴，简陋。⑤蹙：紧迫、窘迫。⑥恶池：河流名，即今滹沱河。⑦配林：泰山附近的小山。⑧七日戒：这里指散斋，即在正式斋戒之前所进行的初步斋戒，时间为七天。在散斋期间，斋戒者要集中精神，内心恭敬，但可以外出。⑨宿：这里指正式进行的斋戒，时间为三天。这期间，斋戒者必须沐浴，在正寝中使自己达到恭敬真诚的状态，不能外出。⑩摈：负责帮助主人行礼的人。诏：告。⑪相步：扶助乐工的人。因为乐工都是盲人，需要有人扶助。

【译文】

君子说：“礼与人情相近的，不是最完善的礼。郊祭用牲畜的血，合祭先王用牲肉，祭祀社稷之神和五祀神用沉在沸水中煮得半生不熟的肉，祭祀各种小神时才用熟肉。”所以君子对于礼，不是靠矫揉造作来表示其敬意，而是要心怀真诚来完成礼的仪式。因此两国的国君相见，必须有七个副手，在多次传话之后再相见，不然就显得过于质朴简单了。见面以后，还要多次行礼表示谦让，然后登堂，不然就会显得太匆促了。因此鲁国人将要祭祀上帝，必先在郊外的学校祭告后稷。晋国人将祭祀黄河，必先祭祀滹沱河。齐国之人将祭于泰山，必先在配林举行祭礼。凡是大的祭祀，必先养牲三个月，要进行七天的散斋，三天的正式斋戒，这为了保持最谨慎的态度。行礼时有摈者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办，乐工有人搀扶，这才体现出礼的温柔敦厚。

【原文】

礼也者，反本修古，不忘其初者也。故凶事不诏，朝事以乐。醴酒之用，玄酒之尚①；割刀之用，鸾刀之贵；莞guān簟diàn之安②，而槀gǎo鞂jiē之设③。是故先王之制礼也，必有主也，故可述而多学也④。

①玄酒：古代祭祀时使用的酒，在各种酒中地位最高，没有滋味，实际上就是清水。②莞簟：用莞草编的席子。③槀鞂：干的稻草或麦秸。这里指用稻草或麦秸编成的席子。槀，同“稿”，指干稻草。④述：陈述。

【译文】

所谓礼，是要使人返回人的本性，追念古道，不忘自己的祖先。为丧事哭泣，孝子不必人们告诉就会为之哀痛，而朝廷聚会必演奏音乐来表达欢乐的感情。醴酒用来祭祀，而玄酒地位最高；割刀便于切割，而鸾刀是尊贵的；莞草编织的席子与竹席很舒服，但祭祀时却用干稻草或麦秸编成的粗席。所以先世王者制定的礼，都是有目的的，因此这些礼都是可以复述并不断学习的。

【原文】

君子曰：“无节于内者，观物弗之察矣①。欲察物而不由礼，弗之得矣。”故作事不以礼，弗之敬矣；出言不以礼，弗之信矣。故曰“礼也者，物之致也②”。

①察：明察。②致：准则。

【译文】

君子说：“如果心里没有判断的标准，那么就算看到了某种东西也不能分辨。要明察某种东西却不依循礼，那么就算对这种东西有了了解也不会是正确的。”因此做事时不遵照礼，内心就不会恭敬；说话时不遵照礼，所说的话就不会让人信服。所以说“礼是事物的准则”。

【原文】

是故昔先王之制礼也，因其财物而致其义焉尔①。故作大事必顺天时。郑玄：《春秋传》曰：“启蛰而郊，龙见而雩，始杀而尝，闭蛰而烝。”为朝夕必放于日月②，为高必因丘陵③，为下必因川泽，是故天时雨泽，君子达亹wěi亹焉④。是故昔先王尚有德，尊有道，任有能，举贤而置之，聚众而誓之。郑玄：古者将有大事，必选贤誓众，重事也。是故因天事天，因地是地，因名山升中于天，因吉土以飨帝于郊。升中于天而凤凰降，龟龙假⑤；飨帝于郊而风雨节，寒暑时。是故圣人南面而立，而天下大治。

委任贤相

古代的贤王，能够任用有才能的人。后世有所作为的帝王也有相同的观点。唐玄宗初即位时，委任姚崇为相，并能够让他发挥才干。

①财物：指才性。财，通“才”。②朝夕：指朝日礼和祭月礼。即天子在春分这一天的早晨祭日，在秋分这一天的傍晚祭月。放：通“仿”，仿效，依照。③因：按照。④亹亹：勤勉不倦的样子。⑤假：至。

【译文】

因此古代王者制礼，根据万物不同的才性制定出了与之相适合的礼。所以举行祭祀必须顺应天时。举行朝日礼和祭月礼必须根据太阳和月亮的运行规律，祭祀天帝必须在丘陵的高处，祭祀地神必须在平原湖泊等低处，所以上天能够及时降雨，君子都努力这样做。所以古代的王者都推崇有德之士，尊敬有知识、有道艺的人，任用有才能的人，选举杰出的人才授予他们合适的官职，又集合大众宣告要进行的大事。所以顺应天的高就在高处祭天，顺应地的低就在低处祭地，顺应有名的大山能够升仙就在名山上点燃柴火使得烟到达天上，顺应土地的吉瑞而在都城的郊区祭祀天帝。烟气到达天上就会有凤凰降临，龟龙都赶到；在都城郊区祭祀天帝，就能够风调雨顺，寒暑正常交替。所以天子都面向南方站在朝廷，天下也可以安定太平。

【原文】

天道至教①，圣人至德。庙堂之上，罍léi尊在阼②，牺尊在西③。庙堂之下，县鼓在西④，应鼓在东⑤。君在阼，夫人在房；大明生于东⑥，月生于西：此阴阳之分，夫妇之位也。君西酌牺、象，夫人东酌罍尊。礼，交动乎上；乐，交应乎下：和之至也。

①至教：最重要的教化。②罍：盛酒或水的器具。③牺尊：像祭祀时所用牲牛形状的酒杯。④县鼓：大鼓。⑤应鼓：小鼓。⑥大明：即太明，指太阳。

【译文】

天道是最重要的教化，圣人的德行是最高的德行。庙堂之上，罍樽陈设于阼阶，牺樽陈设于西阶。庙堂之下，大鼓陈设在西面，应鼓陈设在东面。国君站在阼阶上，夫人站于西房中；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从西方升起：对天来说是阴阳之分，对人来说是夫妇位置的确定。举行祭祀时，国君从东边走到西边，在牺樽、象樽中斟酒，夫人从西面走到东边，在罍樽中酌酒。行礼时，国君和夫人在堂上轮流献酒；奏乐时，乐工在堂下一起合奏：这可说是和谐之极。

【原文】

礼也者，反其所自生①。乐也者，乐其所自成。郑玄：作乐缘，民所乐于已之功。舜之民乐其绍尧而作《大韶》，汤武之民乐其濩伐而作《濩武》。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以节事②，修乐以道志③。故观其礼乐，而治乱可知也。蘧伯玉曰④：“君子之人达。”故观其器而知其工之巧，观其发而知其人之知⑤。故曰“君子慎其所以与人者”。

①所自生：本源，指诞生自己这一脉的祖先。②节：节制。③道：通“导”，引导。④蘧伯玉：春秋时期卫国大夫。⑤发：表现。知：通“智”。

【译文】

礼，是回报诞生自己这一脉的祖先。乐，是让人为自己成就德行感到喜悦。所以先王制定礼，是用它来节制人们的行为的；修定乐，是用它来疏导人们的志向的。所以观察一个国家的礼乐情况，就可以知道这个国家是安定还是混乱了。蘧伯玉说：“君子都很明达。”他们只要观察那器物，便能判定制作工艺的精巧；观察人们的表现，就能知晓人们的智慧。所以说“有修养的人小心谨慎地对待自己表现给别人观看的礼乐”。

【原文】

太庙之内敬矣。君亲牵牲，大夫赞币而从①。郑玄：纳牲于庭时也，当用币告神而杀牲。君亲制祭，夫人荐盎。君亲割牲，夫人荐酒。卿大夫从君，命妇从夫人②。洞洞乎③，其敬也！属属乎④，其忠也！勿勿乎⑤，其欲其飨之也！纳牲诏于庭，血毛诏于室，羹定诏于堂：三诏皆不同位，盖道求而未之得也。设祭于堂，为祊bēng乎外⑥。故曰：“于彼乎，于此乎？”

①赞币：帮助君主拿着用于祭祀的束帛。币，束帛。②命妇：卿大夫的夫人。③洞洞：虔诚的样子。④属属：专心的样子。⑤勿勿：勤勉的样子。⑥祊：祊祭，在宗庙大门内进行祭祀，一般在正式祭祀之后第二天中午进行。

【译文】

在太庙中祭祀要极为恭敬。国君亲自牵着祭牛进入庭中，大夫在国君身后捧着束帛跟从。国君亲手摆放祭品，国君夫人献盎齐酒。国君亲自割牲肉献祭，夫人又献酒。卿大夫跟随着国君，大夫的命妇跟随着国君夫人。多么虔诚啊，那恭敬的样子！多么专心啊，那忠诚的样子！多么勤勉啊，那想要让神灵享用祭品的样子！牵牲进来时，要在庭中告神；用毛血献祭时，要在室内告神；进献煮熟的肉羹时，还要在堂上告神：三次告神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似乎还没有找到神所在的地方。因此把祭品供在堂中，第二天，又在大门外进行祊祭。所以有人说：“神是在那边呢，还是在这边呢？”

【原文】

一献质①，三献文②，五献察③，七献神④。

①质：质朴。②文：有文饰。③察：细致完备。④神：尊敬。

【译文】

一献之礼比较质朴粗略，三献之礼就显得有文饰了，五献之礼就更细致完备了，七献之礼，就是对神极度尊敬。

【原文】

大飨，其王事与？三牲、鱼、腊①，四海九州之美味也；笾豆之荐，四时之和气也；内金②，示和也；束帛加璧，尊德也；龟为前列，先知也；郑玄：龟知事情者，陈于庭在前。荆州纳锡大龟。金次之，见情也③；丹、漆、丝、纩、竹、箭④，与众共财也。其余无常货，各以其国之所有，则致远物也。其出也，《肆夏》而送之⑤，盖重礼也。

①腊：干肉。②内金：在祖庙礼献上作为祭器的钟。内，同“纳”，献上。③见：通“现”。④纩：新的丝绵。⑤《肆夏》：《诗经》中的一首诗，即《诗经·周颂·时迈》。

【译文】

在太祖庙中举行大飨，大概只有天子才能做吧？所以祭祀用的猪牛羊三种牲畜、鱼肉、干肉，都是四海九州所产的美味；笾、豆中所盛的食物，都是四季的和气所生长出来的；各国诸侯送钟鼓进入太庙，表示天下和睦的意思；捧着束帛和玉璧进入太庙，表示崇敬祖先的恩德；堂下陈列着各地进贡的物品，其中宝龟陈列在最前面，因为它能预知吉凶；其次是金属器物，表示诚敬的感情；再次是丹砂、油漆、蚕丝、新的丝绵、竹、箭等日常用的东西，表示天子与众人共有这些财物。遥远的属国没有固定的贡品，要看他们出产的情形，这是显示招来远方的物品的意思。到了退出太庙的时候，又奏起《肆夏》的乐章来送别各地的诸侯，这是用最重的礼节表示对诸侯的赏赐。

【原文】

祀帝于郊，敬之至也。宗庙之祭，仁之至也。丧礼，忠之至也。备服器，仁之至也。宾客之用币①，义之至也。故君子欲观仁义之道，礼其本也。

①宾客之用币：宾客所赠送的用来帮助祭祀或举行葬礼的财物。

【译文】

在郊外祭祀上帝，这是虔敬的最高表现。宗庙之祭，是仁义的最高表现。丧礼哀痛迫切，是忠诚的最高表现。为死者举行葬礼使用完备的明器，却不用活人和有实际用处的东西来殉葬，这是仁慈的最高表现。宾客送上用来帮助进行祭祀或送葬的财物，这是道义的最高表现。所以君子要观察仁义之道，就把礼作为根据。

【原文】

君子曰：“甘受和①，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苟无忠信之人，则礼不虚道②。是以得其人之为贵也。”孔子曰：“诵《诗》三百，不足以一献。一献之礼，不足以大飨。大飨之礼，不足以大旅③。大旅具矣，不足以飨帝。郑玄：诵《诗》三百，喻习多言而不学礼也。毋轻议礼！”

①甘受和：甜味可以调和五味，所以被称为五味之本。指忠信之人可以学习礼，因为忠信是礼的根本。②虚道：虚假地依从。③大旅：因为有突然的变故而临时祭天。

【译文】

君子说：“甘味可调和五味，白色可用来调和各种颜色，忠信之人可以学习礼制。如果是没有忠信的人，那么礼就不会虚假地依从他。所以能够得到忠信之人是非常可贵的。”孔子说：“即使能诵读《诗经》中的三百首诗，也未必能主持一献之礼。即使能主持一献之礼，也不一定能主持大飨之礼。即使能主持大飨之礼，也不一定能主持大旅之礼。即使能主持大旅之礼，也不一定能祭祀上帝。所以不要轻率地议论礼！”

【原文】

子路为季氏宰。季氏祭，逮而祭①，日不足，继之以烛。虽有强力之容②，肃敬之心，皆倦怠矣，有司跛倚以临祭，其为不敬大矣。他日祭，子路与。室事交乎户③，堂事交乎阶④，质明而始行事，晏朝而退。孔子闻之，曰：“谁谓由也而不知礼乎？”

①逮：天没有大亮。，同“暗”。②强力之容：强壮的体力。③室事：指在室内举行祭祀。④堂室：指在室内祭祀完毕之后，在堂上举行傧尸礼。傧尸礼即按照礼的规定来招待担任尸的人。

【译文】

子路担任鲁国大夫季孙氏家臣的首领。季孙氏举行祭祀，都是天没亮就开始，举行了一个白天还没有完，就在晚上点着火把继续举行。尽管有强壮的体力，虔诚的心意，但人们也都疲惫不堪了，许多参与祭祀的人都拖着腿，东倒西歪地来应付那些仪式，他们对神明太不尊重了。有一天进行祭祀时，子路也参加了。在室内举行祭祀时，所需的祭品由室内的人和室外的人在门口传递；在堂上举行傧尸礼时，所需的祭品由堂下的人和堂上的人在台阶上互相传递，从天亮开始举行祭祀，到傍晚就结束了。后来，孔子听说这事，便称赞说：“谁说子路不懂得礼呀？”

郊特牲

【原文】

郊特牲①，而社稷大牢②。天子适诸侯，诸侯膳用犊。诸侯适天子，天子赐之礼大牢。贵诚之义也③。故天子牲孕弗食也④，祭帝弗用也。郑玄：犊者，诚悫未有牝牡之情，是以小为贵也。大路繁缨一就，先路三就，次路五就。郊血，大飨腥，三献，一献孰⑤。至敬不飨味，而贵气臭也⑥。诸侯为宾，灌用郁鬯，灌用臭也⑦。大飨尚腶修而已矣⑧。

①郊：指郊祭。特牲：指一只小牛犊。特，单，一个。②大牢：即太牢。③贵诚之义也：以诚为贵的道理。这里指郊祭和诸侯招待天子时所用的牛犊都是没有经过交配的，体现了以诚为贵的道理。④牲孕：怀孕的牲畜。⑤“郊血”四句：本书《礼器》篇中也有这几句，不过二者有区别，《礼器》篇中以“礼之不近人情者”为上，此处则解释为不贵口味而贵气味。⑥贵气臭：指用燔柴的方法来祭天，周朝人崇尚气味，燔柴时气味就会直达上天，上天闻到气味就算享用了祭品。臭，气味。⑦灌用臭也：指行灌礼是为了使用郁鬯酒的香气。⑧尚腶修：以腶修为上。大飨时，先上腶修，然后再上其他热菜。这也体现了以香气为贵的意思。腶修，指用姜桂为作料经过捶捣制成的干肉，香味浓烈。

【译文】

举行郊祭的时候用一头牛犊，而祭祀社稷的时候则用太牢。天子到诸侯那里去巡察，诸侯招待天子的时候用一头牛犊。诸侯去朝见天子，天子以太牢之礼来赏赐诸侯。这些都体现了以诚为贵的道理。所以天子不吃怀了孕的牲畜，祭祀天帝的时候也不用怀了孕的牲畜。祭天所用的大路车，驾车的马前胸和腹部缠上一遭五色丝带，先路车的马缠三遭，次路车的马缠五遭。郊祭时用牲畜的血，对先王进行合祭的时候用牲畜的生肉，祭祀社神、稷神和五祀之神的时候用沉在沸水中的半生半熟的肉块，祭祀各种小神的时候用熟肉。对最为尊贵的天祭祀时不用美味的食物，而是以美好的气味为贵。诸侯互相为对方的宾客时进献郁鬯，也只是享受郁鬯的香味。天子用大飨之礼招待诸侯的时候，以用姜桂捶捣制成的具有美好气味的干肉为贵。

【原文】

大飨，君三重席而酢焉①。郑玄：言诸侯相飨，献酢礼敌也。三献之介②，君专席而酢焉，此降尊以就卑也。

飨、禘有乐③，而食、尝无乐④，阴阳之义也。凡饮养阳气也⑤，凡食养阴气也。故春禘而秋尝，春飨孤子，秋食耆老，其义一也，而食尝无乐。饮，养阳气也，故有乐。食，养阴气也，故无声。凡声，阳也。

①君三重席而酢焉：指诸侯朝见天子时，天子设三重席来受酢酒。酢，天子向诸侯献酒之后，诸侯向天子回敬，回敬的酒称为酢。②三献之介：即卿的副手，地位相当于大夫。周代卿以使者的身份向天子行聘问之礼时，应当享受三献之礼，所以这里用“三献”代指卿。介，副手。③飨：即下文的“春飨孤子”，指在春季设飨礼款待孤子。禘：应为“禴”，同“礿”，春祭名。④食：即后文的“秋食耆老”，指在秋季设食礼款待老人。尝，秋祭名。⑤饮：指飨礼，因为飨礼主要是饮酒。

【译文】

天子用大飨之礼招待前来朝见的诸侯时，设置三重席来接受诸侯所献的酢酒。担任诸侯副手的卿向天子进献酢酒的时候，天子只是坐在单席上接受酢酒，这表明了天子降低自己的尊贵来亲近地位低的人。

用飨礼招待孤子和春天举行礿祭的时候演奏音乐，用食礼招待老人和秋天举行尝祭的时候不演奏音乐，表现出了阴阳有别的道理。凡举行飨礼的时候都是在培养阳气，凡是举行食礼的时候都是在培养阴气。所以春天举行礿祭，秋天举行尝祭，春天的时候举行飨礼来招待孤子，秋天的时候举行食礼来招待老人，其中的道理也是相同的，因而举行食礼和尝祭的时候就不演奏音乐。飨礼以饮酒为主，因为是培养阳气的，所以演奏音乐。食礼以吃饭为主，因为是培养阴气的，所以不演奏音乐。凡是有歌声的乐曲，都充满了阳气。

【原文】

鼎俎奇而笾豆偶①，阴阳之义也。笾豆之实，水土之品也，郑玄：水土之品，言非人常所食。不敢用亵味而贵多品②，所以交于旦明之义也③。

①鼎俎奇而笾豆偶：古代阴阳之理在很多方面都有体现，如动物为阳、植物为阴，奇数为阳，偶数为阴。鼎俎是用来盛肉的，所以是奇数；笾豆是用来盛植物的，所以为偶数。鼎俎，古代两种祭器，用来盛放肉类祭品。奇，奇数。笾豆，也是古代两种祭器，用来盛植物类祭品。偶，偶数。②亵味：即美味，人经常吃的美味，对于神来说即为亵。亵，有不庄重之意。多品：品类很多。③所以交于旦明之义也：“旦”字应为“神”。

【译文】

设置用来盛放牲肉的鼎、俎为单数，而盛放植物类祭品的笾、豆为偶数，这体现出了阴阳的差别。笾、豆中所盛放的果实，都是从水里土里生长出来的东西，不敢使用人类经常吃的美味，而且也不敢过于追求品类的繁多，用这一点来体现与神明交接的意思。

【原文】

宾入大门而奏《肆夏》①，示易以敬也②，卒爵而乐阕③，孔子屡叹之④。奠酬而工升歌⑤，发德也。郑玄：以《诗》之义，发明宾主之德。歌者在上，匏páo竹在下⑥，贵人声也。乐由阳来者也，礼由阴作者也，阴阳和而万物得。

旅币无方⑦，所以别土地之宜，而节远迩之期也⑧。龟为前列⑨，先知也；以钟次之⑩，以和居参之也；虎豹之皮，示服猛也；束帛加璧，往德也。

①宾：指前来朝见天子的使者。②易：和顺喜悦。③卒爵：指饮完天子献上的酒。阕：终，结束。④叹：赞叹。⑤奠酬：指天子第一次向宾献酒，宾回敬天子酢酒，之后天子斟酒自饮，再酬宾，宾接过酒杯之后放在席上，完成一献之礼。奠，放下。酬，酬酒，指天子向宾所献的酒。工：指乐工。⑥匏竹：两类乐器，匏指笙竽一类的乐器，竹指箫笛一类的乐器，此处用乐器代指为歌唱者伴奏的乐工。⑦旅币：指众诸侯进贡给天子的礼物。旅，众，指众诸侯。币，礼物。无方：不是固定的。方，常，固定。⑧节远迩之期：指根据各诸侯国距离天子的远近来确定其朝见聘问的次数以及贡品的多少。⑨龟：指用来占卜的龟甲。⑩钟：一种礼器，用金属制成，这里指用来铸造钟的金属。

【译文】

宾进入大门时要演奏《肆夏》之乐，表示对前来朝见的宾的喜悦和尊敬之意，等到宾饮完天子所敬的酒之后音乐才能终结，孔子多次赞叹这种礼仪。宾把酒杯放在一边不再喝，表示一献之礼已经结束，这时乐工就登堂演唱歌曲，这是为了宣扬宾主之间的德行。唱歌的人在堂上，用乐器伴奏的人在堂下，表示由人唱出的歌声地位尊贵。乐是从阳气中产生出来的，而礼是由阴气中产生出来的，阴阳二气变得和谐，那么万物也就都得到了适合自己的东西。

诸侯献给天子的贡品不是固定的，这是用来区别各诸侯土地所适合生长的东西，而对距离天子有远有近的诸侯朝见、纳贡的日期有所区分。众多贡品中，龟甲排在第一位，因为它能够预先知晓吉凶；制作礼钟的金属放在龟甲的后面，表明将和乐之物放在贡品中间的意思；然后是虎豹的皮毛，表明天子以威德令四方的粗猛之人臣服的意思；最后是上面放着玉璧的束帛，表明众诸侯因为天子有德而前去归附。

【原文】

庭燎之百，由齐桓公始也①。郑玄：僣天子也。庭燎之差，公盖五十，侯、伯、子、男皆三十。大夫之奏《肆夏》也②，由赵文子始也③。

朝觐④，大夫之私觌dí⑤，非礼也。大夫执圭而使，所以申信也⑥。不敢私觌，所以致敬也，而庭实私觌何为乎诸侯之庭⑦？为人臣者无外交，不敢贰君也⑧。

①“庭燎之百”二句：在庭院中点燃一百支火把，是从齐桓公开始的。古代夜间有事，就在庭院中点燃火把，按照规定，天子之庭可以点燃的火把的数目是一百，上公为五十，侯、伯、子、男为三十。齐桓公可以点燃五十支火把，但他却点燃一百支火把，是僭越违礼的行为。庭，庭院，这里指宫廷。燎，用来照明的火把。②大夫之奏《肆夏》：《肆夏》只有天子和诸侯国君可以使用，大夫是没有资格使用的。③赵文子：名赵武，晋国大夫。④朝觐：这里指诸侯之间的朝见。⑤私觌：指随同国君朝见其他诸侯时，大夫私自去拜见主国的国君。⑥申信：申明诚信之意。⑦庭实：指献给诸侯国国君的礼物，进献时将礼物陈放在堂前庭中。⑧贰君：对自己的君主怀有二心。

【译文】

诸侯在晚上接见前来朝见的使臣时在宫庭里点燃一百支火把，是从齐桓公开始的。诸侯国的大夫招待宾客时演奏《肆夏》之乐，是从晋国的赵文子开始的。

诸侯之间互相朝觐，随从的大夫私自去拜见主国的国君，是不符合礼的规定的。大夫手拿圭玉奉本国国君之命出使，是用来申明本国诚信之意的。随从国君出使的大夫不敢私自朝见主国国君，是用来表示心存敬意的，可是现在有些诸侯国的大夫却将礼物放在了别国的宫廷中，私自拜见这个国家的国君，这是为什么呢？作为人臣不能私下里与其他国家进行交往，是不敢对自己的国君怀有二心的表现。

【原文】

大夫而飨君①，非礼也。大夫强而君杀之，义也，由三桓始也②。天子无客礼③，莫敢为主焉。君适其臣，升自阼阶④，不敢有其室也。觐礼，天子不下堂而见诸侯，下堂而见诸侯，天子之失礼也，由夷王以下⑤。

①大夫而飨君：指大夫势力强大，凌驾于国君之上，以飨礼招待国君。②三桓：春秋时期鲁国三位专权的大夫，即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③天子无客礼：指天子为天下之尊，到哪里都是主人，没有适用于天子的客礼。客礼，指客人应当遵守的礼节。④“君适其臣”二句：指国君到大臣家中时，踏着本来应该由主人使用的台阶登到堂上，而原本是主人的大臣则踏着本来由客人使用的西阶登堂，也就是说，国君即使到了大臣的家中，身份仍然是主人，大臣应该遵守客礼。⑤“天子之失礼也”二句：指从周夷王开始，天子失礼的情况开始出现，这是西周开始衰落的标志。夷王，指周夷王，西周后期的天子。

【译文】

大夫用飨礼来招待国君，不符合礼的规定。大夫势力变强而国君杀死他，是符合道义的，大夫变强而专权的情况在鲁国是从三桓开始的。天子没有可以遵守的客礼，那是因为没有人敢去做天子的主人。国君到了大臣的家里，从主人专用的阼阶登堂，表明大臣不敢以主人的身份来招待国君。诸侯朝觐天子时，天子是不用下堂来接见诸侯的，下堂来接见诸侯，是天子的失礼，自从周夷王以后，这种情况就出现了。

【原文】

诸侯之宫县①，而祭以白牡②，击玉磬，朱干设锡③，冕而舞《大武》④，乘大路，诸侯之僭礼也。台门而旅树⑤，反坫diàn⑥，绣黼、丹朱中衣⑦，大夫之僭礼也。故天子微⑧，诸侯僭；大夫强，诸侯胁⑨。于此相贵以等，相觌以货⑩，相赂以利，而天下之礼乱矣。方悫：微，故见胁，强，故敢僭。四者之言，亦互相明尔。相贵以等，则爵不足以驭其贵；相觌以货，则禄不足以驭其富；相赂以利，则予不足以驭其幸。诸侯不敢祖天子⑪，大夫不敢祖诸侯，而公庙之设于私家，非礼也，由三桓始也⑫。

①宫县：指在庭中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悬挂乐器，这是天子的待遇。诸侯为轩悬，只在东、西、北三面悬挂乐器。卿大夫为判悬，在东西两面悬挂乐器。士为特悬，只在东面悬挂乐器。诸侯使用宫悬是一种僭越的行为。宫，围绕，环绕。县，同“悬”，指乐悬，即将编钟、编磬悬挂在专门存放这些乐器的架子上。②白牡：指白色的公牛。③朱干：即红色的盾牌。锡：指盾牌背面的附有一层用锡制成的装饰物。④冕而舞《大武》：古代规定，诸侯可以演奏《大武》的舞蹈，但不能“朱干设锡”，否则就属于僭越。⑤台门：宫殿大门两侧所修的楼观。旅树：设置在门内两侧的屏风。⑥反坫：古代两国国君相会时，在堂上两楹之间设置酒杯，酒杯以南有一个小土台，称为坫。两国国君饮酒到献酬礼结束的时候，就将酒杯反扣在坫上，称为“反坫”。⑦绣黼：在衣服上刺上黼纹。丹朱：红色。中衣：穿在朝服或祭服里面的衣服。⑧微：衰微。⑨胁：受到胁迫。⑩觌：见，相见。⑪祖：祭祀。⑫由三桓始也：三桓为鲁桓公的三个庶子，鲁桓公死后，嫡子庄公即位，鲁庄公死后，三桓的后人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分别在自己家里为桓公立庙，即上文所说的“公庙之设于私家”。家，指大夫的封地。

【译文】

诸侯在庭中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设置了乐悬，祭祀的时候用白色的公牛作为牲，敲击玉制的磬，使用背后装饰着锡的红色盾牌，头上戴着冕表演《大武》的舞蹈，乘坐殷朝天子才能坐的大路之车，这些都是诸侯僭越礼制的表现。建造台门，又在门内两侧设置屏风，在堂上举行反坫之礼，穿着衣领上绣着黼纹、用红色的缯镶边的中衣，这些都是大夫僭越礼制的表现。所以天子衰微之后，诸侯就开始僭越礼制；大夫变得强大之后，诸侯就受到了胁迫。像这样原本尊卑分明的人变得同等尊贵，相见时都要送上礼物，都要用财物互相进行贿赂，天下的礼也就开始混乱了。诸侯不敢祭祀天子的祖先，大夫不敢祭祀诸侯的祖先，可是国君的宗庙却设在了大夫的家里，这是不符合礼的，从鲁国的三桓开始，就有将国君的宗庙设置在大夫家里的。

【原文】

天子存二代之后①，犹尊贤也②。尊贤不过二代。诸侯不臣寓公③，故古者寓公不继世④。

君之南乡，答阳之义也⑤。臣之北面，答君也。大夫之臣不稽首⑥，非尊家臣，以辟君也⑦。大夫有献弗亲⑧。君有赐不面拜，为君之答己也。

①存二代之后：保存夏朝和商朝两个朝代的后人，允许他们以天子之礼祭祀祖先。②尊贤：尊重先贤。贤，指夏、商两代那些贤明的君主。③寓公：指由于失去国家而寄居在其他国家的诸侯。④不继世：指寓公的嫡子不能继承父亲的地位继续在别国做寓公。⑤答：面对。⑥大夫之臣不稽首：古代诸侯对天子、大夫对诸侯，都应当行稽首礼。但是大夫的家臣不能对大夫行稽首礼。⑦以辟君也：指大夫的家臣对大夫不能行稽首礼，是为了避免将大夫视为天子、诸侯的嫌疑。辟，通“避”。⑧亲：亲自。

【译文】

当代的天子保存之前两个朝代的后人，允许他们以天子之礼祭祀祖先，这是为了表示尊敬此前两个朝代那些贤明的天子。但尊重前朝贤明天子不能超过两个朝代。诸侯不能将寄居在本国的他国国君当作大臣一样对待，但是可以任用他的儿子为自己手下的臣子，所以古代寄居在他国的国君的儿子不能继承父亲的君位。

国君面向南方而坐，是表示面对阳位的意思。大臣面向北方，是表示面对君主的意思。大夫的家臣不能对大夫行稽首礼，不是大夫尊敬家臣，而是为了避免让别人产生大夫将自己比作天子、国君的嫌疑。大夫要向国君献上礼物的时候不能亲自去献，国君有东西赏赐给大夫，大夫也不能当面拜谢，因为向国君行礼，国君就要向自己答礼。

【原文】

乡人禓shāng①，孔子朝服立于阼，存室神也②。

孔子曰：“射之以乐也，何以听，何以射③？”孔子曰：“士使之射，不能则辞以疾，县弧之义也④。”郑玄：男子生，而设弧于门左，示有射道而未能也。女子设帨。

孔子曰：“三日齐⑤，一日用之，犹恐不敬。二日伐鼓⑥，何居！”

孔子曰：“绎之于库门内⑦，祊之于东方⑧，朝市之于西方⑨，失之矣。”郑玄：祊之礼，宜于庙门外之西室，绎又于其堂，神位在西也。此二者同时，而大名曰绎。其祭礼简，而事尸礼大，朝市宜于巿之东偏。《周礼》巿有三期，“大巿，日侧而巿，百族为主。朝巿，朝时而巿，商贾为主。夕市，夕时而市，贩夫贩妇为主”。

①禓：强鬼，横死之鬼。这里指驱逐强鬼的仪式。②“孔子朝服立于阼”二句：孔子穿上朝服，站在庙室门前的台阶上，意思是让神灵依附在自己身上而得到安抚。古人认为鬼神是依附于人存在的，所以当人们驱除强鬼时会惊扰神灵。所以孔子才有这样的举动。③“射之以乐也”三句：孔子认为举行射礼时既要射箭又要听音乐，二者很难配合。④县弧：即悬弧，古代在男子刚刚降生时，就把桑木弓挂在门的左边，表示长大后能够擅长射箭。弧，用桑木做成的弓。⑤齐：通“斋”，斋戒。⑥伐鼓：击鼓作乐。⑦绎：绎祭，古代祭祀名，即在正祭的次日再进行祭祀。绎祭应当在宗庙里面的堂上。库门：诸侯宫室的第一道门。⑧祊：绎祭开始的时候，摆放供品并发表祝词，称为祊，祊礼与绎祭是同时进行的祭祀，祊礼在宗庙大门以外的西室中进行。⑨朝市：早晨的市场。古代一天有三市，大市在中午进行，朝市在早晨进行，夕市在傍晚进行。

【译文】

乡里有人举行驱除强鬼的仪式，孔子身穿朝服站在庙堂的阼阶上面，目的是为了安抚庙堂礼供奉的神灵。

孔子说：“射箭的时候配合着音乐，怎么来听音乐演奏出的节奏，怎么配合着音乐的节奏射箭？”孔子说：“奉国君命士射箭，如果士不能射箭，就用生病来推辞，因为男子一生下来就在门口挂上了弓箭，那象征着男子长大后会擅长射箭。”

孔子说：“三天的斋戒，是为了用来进行一天的祭祀，这都恐怕对神灵不敬。居然还在斋戒的三天里用两天的时间来击鼓作乐，这是什么道理！”

孔子说：“绎祭在库门里进行，祊祭在宗庙大门以外的东室进行，朝市设在西方，都是错误的。”

【原文】

社祭土而主阴气也①，君南乡于北墉下，答阴之义也②。日用甲，用日之始也③。天子大社④，必受霜露风雨，以达天地之气也。是故丧国之社屋之⑤，不受天阳也。薄社北牖yǒu⑥，使阴明也⑦。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载万物，天垂象。取财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亲地也。故教民美报焉。家主中溜⑧，而国主社，示本也。唯为社事，单出里⑨；唯为社田，国人毕作；唯社丘乘共粢盛⑩：所以报本反始也。皇侃：天子诸侯祭灶，用藉田之谷；大夫以下无藉田，则丘乘之民共之。

①社祭土：古代在每年的仲春、仲秋时节祭祀社神，也就是土地神。主阴气也：古人视土地为阴气最为集中的地方。②“君南乡于北墉下”二句：社中筑有祭坛，将神主放在祭坛上，面朝北，表示崇尚阴气。国君在祭祀社神的时候要站在北墙的下面，正好与神主相对，故称“答阴之义”。③“日用甲”二句：甲在天干中排第一，所以把甲日当作第一天来算。甲日即一旬的第一天。④天子大社：指天子为天下百姓所立的社。⑤丧国之社：指为已经灭亡的国家建立的社，这里指周朝为殷朝立的社，之所以为殷立社，是周朝要以殷为鉴，希望不要重蹈殷商覆辙。屋之：指在社坛上面再加上一层遮篷。⑥薄社：即亳社，也就是殷社，因为殷朝曾在亳地建都。⑦使阴明也：古人在“丧国之社”上面盖屋、建三面围墙，留下北面不围，目的是绝其阳气，只让它与阴气相通。⑧中溜：室内中央部分，这里指家里的土神。⑨单出里：古代二十五户为一里，每户出一人参加社祭，称为“单出”。⑩丘乘：古代按照井田制度划分出来的基层组织名称，九夫为一井，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四丘为一乘。粢盛：供祭祀使用的谷物，粢为黍稷，盛为存放黍稷的容器。

【译文】

在社坛祭祀土地神，土地神代表阴气，国君站在北面墙下面向南方进行祭祀，就是面对阴气的意思。举行社祭要在甲日，也就是每旬的第一天。天子大社的祭坛，必然会接受霜露风雨，这是为了与天地之气相贯通。因此要在失去国家的社坛上面覆盖一层遮篷，不让它接受上天的阳气。为殷朝设立的亳社只打开北墙，而其他三面墙封闭，目的是为了让它只接受阴气，不接受阳气。修建社坛就是出于祭祀土地神的目的。大地承载万物，上天垂示星象，从地上资取财用，从上天资取法则，所以要尊敬上天，亲近大地。因此要教导万民赞美天地的恩德并且进行报答。在家里进行祭祀的时候，要在室内的正中央祭祀土地神；对于国家，要在社坛祭祀土地神，以示立国立家的根本在于土地。祭祀社神的时候，全里每户人家都要出一个人；只有为了祭祀社神而打猎的时候，国都中的人才全部出动；只有为了祭祀社神的时候，才按照丘乘来供给祭祀用的米：这么做都是为了报答根本、追思万物的初始。

【原文】

季春出火为焚也①，郑玄：谓焚莱也，凡出火，以火出，建辰之月，火始出。然后简其车赋②，而历其卒伍③，而君亲誓社④，以习军旅，左之，右之，坐之，起之，以观其习变也。而流示之禽⑤，而盐诸利⑥，以观其不犯命也。求服其志，不贪其得。故以战则克，以祭则受福。

天子适四方，先柴。

①出火：放火。②简：挑选。车赋：车马和武器。③历：数。卒伍：指军队，古代军队中五人为一伍，百人为一卒。④誓社：在社坛前面阅兵誓师。⑤流：行，指进行田猎。示之禽：指驱赶禽兽到阵前，然后开始射猎。⑥盐诸利：用利益来让参与田猎的士兵心生艳羡。古代规定，田猎时捕获的猎物，大型猎物归公，小型猎物归射猎者所有，以此来调动参加者的积极性。盐，通“艳”，艳羡，羡慕。

【译文】

季春三月时放火，为的是烧荒，之后就挑选车马武器，点起军队，国君亲自在社坛誓师阅兵来操练军队，命令军队向左转，向右转，坐下，站起来，以此来观察军队的应变能力。把禽兽驱赶到阵前，用打猎获利来让士兵们产生艳羡之情，以此来观察士兵们是不是能够不违反军令。让士兵们从内心服从命令，不贪求私利。因此用这样的军队来作战就一定能够取得胜利，用田猎获得的猎物来祭祀就能够获得神明所赐的福祉。

天子巡察四方之前，要先燔柴来祭告上天。

【原文】

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①，郑玄：《易说》曰：“三王之郊，一用夏正。夏正，建寅之月也。”此言迎长日者，建卯而昼夜分，分而日长也。大报天而主日也②。兆于南郊③，就阳位也。扫地而祭，于其质也④。器用陶匏páo⑤，以象天地之性也。郑玄：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德。于郊，故谓之“郊”。牲用骍⑥，尚赤也。用犊，贵诚也⑦。郊之用辛也⑧。周之始郊日以至。

①迎长日之至也：古人举行郊祭在冬至日进行，冬至日是一年中白天最短、黑夜最长的日子，过了冬至，白天逐渐变长，所以说是“迎长日之至”。②大：重，厚。③兆：祭坛。④质：质朴，自然。⑤器：祭器。陶匏：指陶制的酒樽、俎豆一类的祭器。⑥骍：毛色为红色的马和牛。⑦“用犊”二句：指祭祀使用未经交配的牛犊来做牺牲，表明祭品的纯洁、祭祀者的真诚。⑧辛：辛日，指夏历十一月的第一个辛日。

【译文】

在冬至日举行郊祭，是为了迎接越来越长的白天的到来，重重地回报上天的众位神灵，祭祀时把太阳当作主要的祭祀对象。祭坛选在南郊，意思是接近阳位。清扫一块地方进行祭祀，是表现祭祀的质朴、自然。祭祀的器具都是陶制的，象征着天地的本性。因为是在郊外进行祭祀，所以称为郊祭。祭祀用的牲为红色的牛和马，意思是崇尚红色。用未经过交配的牛犊来祭祀，体现纯洁真诚的意思。郊祭的日子选在辛日。因为周朝最开始进行郊祭的日子就是辛日，而那天又恰好是冬至。

【原文】

卜郊①，受命于祖庙②，作龟于祢宫③，尊祖亲考之义也。卜之日，王立于泽④，亲听誓命⑤，受教谏之义也。献命库门之内⑥，戒百官也，大庙之命戒百姓也⑦。祭之日，王皮弁以听祭报⑧，示民严上也。丧者不哭，不敢凶服，泛扫反道⑨，乡为田烛⑩，弗命而民听上。祭之日王被衮以象天；戴冕，璪十有二旒⑪，则天数也⑫；乘素车，贵其质也；旗十有二旒⑬，龙章而设日月，以象天也。天垂象，圣人则之，郊所以明天道也。陈祥道：祀天，内服大裘，外被龙衮。林之奇：说者谓“周画三辰于旗，服惟九章”，不过据左氏“三辰旗旗”之文。帝牛不吉，以为稷牛⑭。帝牛必在涤三月⑮，稷牛唯具⑯，所以别事天神与人鬼也。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此所以配上帝也。郊之祭也，大所本反始也。

①卜郊：郊祭之日是确定的，但仍要进行占卜，除了占卜日期的吉凶之外，还要对所用的牺牲进行占卜，表示谨慎恭敬。②祖庙：这里指始祖之庙，对周朝而言，就是后稷之庙，举行郊祭时要配以始祖的神主。③作龟：即“灼龟”。作，通“灼”。以龟甲进行占卜时，对龟甲进行灼烧，通过龟甲上面的裂纹来判断吉凶。④泽：指泽宫，在国都郊外设立的大学，由于其四周有水，故名。⑤誓命：约束告诫的言辞。⑥献命：郊祭时天子要对百官和百姓进行誓戒，这些言辞由大臣事先拟定好，然后献给天子，由天子直接进行誓戒。这里指从泽宫回到都城之后，再次对百官和百姓进行誓戒。⑦百姓：指天子的亲族。⑧皮弁：一种用白鹿皮制成的武冠，这里指皮弁服，是与皮弁相配的一整套礼服。皮弁服是郊祭当天清晨天子所穿的礼服，到祭祀时还要换其他的礼服。⑨反道：指将地面的土铲起来反扣，让新土在上面。⑩田烛：指在田间点起火把，因为郊祭时间比较早，天还没有亮，就点起火把照明。⑪璪：串上玉珠的彩色丝绳，又称“玉璪”，装饰在冕上方的长方形木板上。十有二旒：指共有十二条璪。⑫天数：古人将周天十二等分，因此礼制中将十二作为最尊贵的数。⑬旒：指悬在旗帜下面作为装饰物的飘带，因与璪类似，故称。⑭“帝牛不吉”二句：如果占卜的结果是使用帝牛不吉，那么就用稷牛来祭祀。周朝人在祭祀天帝时要以始祖后稷配祭，所以使用的牲牛也有两种，一种为帝牛，即专门用于祭祀天帝的牛；一种称为稷牛，即用于祭祀后稷的牛。⑮在涤三月：在打扫干净的牛棚中养三个月。⑯稷牛唯具：稷牛与帝牛是同时饲养的，但帝牛只能养一头，而稷牛则可以养两头，这样如果出现“帝牛不吉”的情况，就可以用稷牛代替，而另外一头稷牛则充当原来稷牛的角色。这是因为天比人尊贵的缘故。

【译文】

对郊祭的日期和所用的牺牲进行占卜，要先在祖庙中祭告表示从祖先那里接受了命令，然后在祢庙中烧灼龟甲来预测吉凶，这体现了尊敬祖先、亲近去世的父亲的意思。占卜的那一天，天子要站在泽宫，听取官员给他的告诫、对众人发布命令，表明自己接受教诲和进谏的意思。从泽宫回来以后，官员在库门将写好的戒命献给天子，然后由天子对百官进行告诫，天子还要在太庙中告诫自己的亲族。举行郊祭的那一天，天子穿着皮弁服来听取百官的报告，这是向百姓们表示应该用庄重严肃的态度来对待天子。举行祭祀的这一天，服丧的人不敢哭，也不敢穿丧服，要打扫道路，把土翻过来让新土露在地面，乡里的人都点起火把来照明，不用命令百姓们就自发地去做。祭祀的这一天，天子身穿有日月星辰图案的衮服，象征自己接受天命；头上戴着冕，上面有十二条串着玉珠的璪，是取法天有十二分野之意；天子乘坐没有任何装饰的车，这是以质朴为贵的意思；车上的旗帜有十二根飘带，旗帜上有龙纹和日月的图案，意思是取法于天。上天垂示日月星象，圣人全都效仿，郊祭正是为了让人们知道效法天意的。如果占卜的结果是郊祭用的帝牛不吉，就用稷牛来代替。帝牛一定要在打扫干净的牛棚中养三个月，稷牛只要用备用的牛就可以了，这是因为祭祀上天与祭祀人鬼是有区别的。万物来自上天，人来自他的祖先，这是将始祖配享上帝的原因。举行郊祭，就是对上天和始祖进行重重地回报。

【原文】

天子大蜡八①。伊耆氏始为蜡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蜡之祭也，主先啬而祭司啬也③，祭百种以报啬也。陈澔：主先穑，犹前章“主日”之主，言其为八神之主也。飨农及邮表畷zhuì、禽兽④，仁之至义之尽也。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祭坊与水庸⑤，事也。曰：“土反其宅⑥，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⑦。”皮弁、素服而祭。素服以送终也⑧。葛带、榛杖，丧杀也⑨。蜡之祭，仁之至义之尽也。郑玄：《诗》云：“为下国畷。”黄衣、黄冠而祭⑩，息田夫也。野夫黄冠，黄冠，草服也。

①大蜡八：指一种名为大蜡的祭祀。八，指要祭祀的神灵有八种，即下文所说的先啬、司啬、百种、农、邮表畷、禽兽、坊、水庸。②伊耆氏：传说中上古时代的部落领袖，一说为神农氏。③先啬：指最初教给百姓种植庄稼的人，就像传说中的神农氏一类的人物。啬，通“穑”，种植庄稼。司啬：指掌管农事的官员，如后稷。④农：指农官。邮表畷：指农官在田间督促百姓耕种时所居的房舍。禽兽：指猫、虎一类的动物。⑤坊：通“防”，指堤防，用来蓄水、防水的堤坝。水庸：水沟，用来排水。⑥反：归。宅：安。⑦草木归其泽：这里是祈求杂草杂树都生长在它们应该生长的水泽之中，而不要生长在农田中。⑧以送终也：指蜡祭在年终时举行，有为万物送终的含义。⑨“葛带、榛杖”二句：按照礼的规定，丧服用麻制作，丧杖为竹制，现在用葛做带，用榛木做杖，规格比丧礼低了一等。杀，减少，降低。⑩黄衣、黄冠：农夫参加蜡祭时所穿的衣服。黄冠，即草笠，因用干枯发黄的草编成，故称。

【译文】

天子举行的蜡祭，主要祭祀八种神。从伊耆氏开始举行蜡祭。蜡这个字，意思是求索，每年的十二月，将万物聚集在一起进行祭飨。举行蜡祭，是以先啬为主并对司啬进行祭祀，祭祀掌管各种谷物的神，报答他们教导百姓种植庄稼的功劳。祭飨农官以及农官在田间督促百姓劳作时所居的房屋、掌管禽兽的神灵，体现出了仁至义尽的精神。古代的君子，使用什么就一定会报答什么。迎接猫神，是因为它们吃田鼠有功；迎接虎神，是因为它们吃野猪有功；所以迎接并祭祀它们。祭祀堤防和水沟之神，是因为它们对农事有功。祭祀的时候发表祝词说：“土壤回到了安固的状态，水流回到了沟壑中，昆虫灾害没有发生，草木回到沼泽中生长。”天子戴皮弁、穿素服进行祭祀。穿素服，表示为万物送终。腰系葛带、手拿榛木杖，是对丧礼降了一等。蜡祭，表现出了仁至义尽的特点。农夫身穿黄衣、头戴黄冠参加蜡祭，是让农夫得到休息的意思。田野中的农夫头戴黄冠、身穿黄衣，代表了草的颜色。

【原文】

大罗氏，天子之掌鸟兽者也，诸侯贡属焉①。草笠而至，尊野服也②。郑玄：诸侯于蜡，使使者戴草笠，贡鸟兽也。《诗》云：“彼都人士，台笠缁撮。”又曰：“其饷伊黍，其笠伊纠。”皆言野人之服也。罗氏致鹿与女③，而诏客告也④，以戒诸侯曰：“好田、好女者，亡其国。天子树瓜华⑤，不敛藏之种也。”八蜡以记四方⑥，四方年不顺成，八蜡不通⑦，以谨民财也。郑玄：其方谷不熟，则不通于蜡焉，使民谨于用财。顺成之方，其蜡乃通，以移民也⑧。既蜡而收，民息已。故既蜡，君子不兴功。

①属：托，交托。②野服：指草笠，是田野中农夫的服饰，古代重视农耕，以农为本，年终之际，所以为了表示对农夫的尊重，前来进贡的使者都戴上了草笠。③致：拿出。④客：指各诸侯国国君派来进贡的使者。⑤瓜华：即瓜果。⑥八蜡以记四方：蜡祭八种神，天下四方的国家都可以举行，但如果某个国家发生了灾荒，就不能举行蜡祭，所以通过蜡祭的举行情况，可以知道天下四方国家当年农事的好坏。⑦通：行，举行。⑧移：通“侈”，轻松。

【译文】

大罗氏，是为天子掌管鸟兽的官员，诸侯进贡的鸟兽都交给他来掌管。诸侯派来进贡的使者都戴着草笠前来，这是为了表示对头戴斗笠的农夫的尊重。大罗氏赶出鹿、唤出女子，召唤前来进贡的使者进行告诫，目的是为了告诫诸侯：“喜欢田猎、喜欢美色的诸侯会亡国。天子种植瓜果，瓜果的种子不收回，也不藏起来。”通过了解四方各国用蜡祭祭祀八种神灵的情况，可以知道四方的收成如何，如果天下四方有的国家收成不好，祭祀八种神灵的蜡祭就不能举行，那样就可以让百姓少花钱。农事顺利收成好的一方，蜡祭才会举行，百姓也能借机轻松一下。举行蜡祭之后，就把粮食收藏起来，老百姓也开始休息。所以等到蜡祭举行之后，君子就不再兴建大的工程。

【原文】

恒豆之菹①，水草之和气也；其醢②，陆产之物也。加豆③，陆产也；其醢，水物也。笾豆之荐④，水土之品也，不敢用常亵味而贵多品，所以交于神明之义也，非食味之道也。先王之荐，可食也，而不可耆也⑤。卷冕、路车⑥，可陈也，而不可好也。《武》壮⑦，而不可乐也；宗庙之威，而不可安也；宗庙之器可用也，而不可便其利也。所以交于神明者，不可以同于所安乐之义也。酒醴之美，玄酒明水之尚⑧，贵五味之本也⑨；黼fǔ黻fú文绣之美，疏布之尚，反女功之始也；莞guān簟diàn之安，而蒲越、稾gǎo鞂jiē之尚⑩，明之也；大羹不和⑪，贵其质也；大圭不琢，美其质也；丹漆雕几之美⑫，素车之乘，尊其朴也，贵其质而已矣。所以交于神明者，不可同于所安亵之甚也，如是而后宜。鼎俎奇而笾豆偶，阴阳之义也。黄目⑬，郁气之上尊也⑭，黄者中也，目者气之清明者也，言酌于中而清明于外也。祭天，扫地而祭焉，于其质而已矣。酰醢之美⑮，而煎盐之尚，贵天产也。割刀之用，而鸾刀之贵，贵其义也：声和而后断也。

①恒豆：举行朝事时使用的豆，朝事为古代一种祭礼。菹：一种用醋腌制的菜。②醢：肉酱。③加豆：举行祭祀时，尸饭毕之后，还要献酳酒供尸饮用来漱口，此时还要进献盛放在豆里的菹菜，称为加豆。④荐：献。⑤耆：通“嗜”。⑥卷：通“衮”，衮服。⑦《武》：即舞蹈《大武》。⑧明水：把铜镜放在月亮下面收集的露水，用来做玄酒。⑨五味：这里指五种酒，又称“五齐”，分别是泛齐、醴齐、盎齐、缇齐、沉齐。⑩蒲越：用蒲草编成的席。越，指编、结。⑪大羹：祭祀神灵时供奉的不加任何调料的肉羹。和：调和，指添加作料。⑫雕：雕刻。几：凹凸的花纹。⑬黄目：周代饮酒器名，又称黄彝，是诸侯使用的最为尊贵的饮酒器，因为用黄金在杯外镂成眼睛的形状而得名。⑭郁气：郁鬯酒的香气。⑮酰醢：用醋调制的肉酱。酰，醋。

【译文】

在举行朝事时放在恒豆中的腌菜，都是用水草类的菜制作的，具有四时和美的特点；放在恒豆中的肉酱，都是用陆地上的动物的肉制成的。而加豆中所盛放的腌菜，都是用陆地上所产的蔬菜制成的；加豆中盛放的肉酱，则是用水中动物的肉类制成的。盛放在笾豆中的供品，都是水里和土里的产品，这些供品不能用人们平常所吃的美味，也不敢以品种多样为贵，用来表明祭祀的人与神明交接的道理，而不是像平常人一样贪吃美味食物。祭祀先王的供品，虽然可以吃，但是却不是平常人喜欢吃的东西。祭祀时所穿的衮服、所戴的冕、所乘的路车，平时可以陈列，但是不能因为自己喜好就去穿用。《大武》舞姿雄壮，却不能用来娱乐；宗庙虽然威严雄壮，平时却不能安居其中；宗庙中的祭器，虽然可以使用，但是却不能为了方便就在平时使用。总之，用来与神明交接的东西，不能与平常让自己安乐的东西等同，就是这个道理。酒和醴是美味，祭祀时却要尊崇用来作为玄酒的没滋味的明水，因为五味的本源就是没有滋味的；刺绣着黼黻花纹的布帛很漂亮，但祭祀时却要尊崇粗布，这是回到了女工的本源；莞草编成的席和竹席让人觉得安适，但祭祀时却要尊崇蒲席与禾秆编成的粗席，这是为了表明神明与人是不一样的；供奉祖先的肉羹没有添加任何作料，是崇尚它的自然；大圭没有进行雕琢，是以它的质朴为美；马车涂上红色的漆、刻上凹凸的花纹之后虽然很漂亮，但祭祀时却要使用未经任何装饰的车，也是尊崇它的朴素，以它的自然为贵。总之用来与神明交接的东西，与让平时人们觉得安适美味的东西是不相同的，如果都能这么做，就说明祭祀的礼节适合了。祭祀时使用的鼎俎是单数，笾豆是偶数，是为了符合阴阳的道理。黄目这种酒樽，是用来盛放香气浓郁的郁鬯酒的最上等的酒樽，黄色代表正中的位置，目是清明之气聚集的地方，就是说将郁鬯酒放在酒樽之中而让清明的气息散露在外。祭祀上天的时候，打扫干净地面就举行祭祀之礼，也是为了体现崇尚质朴罢了。用醋调和的肉酱虽然味道鲜美，但却崇尚煎煮出来的盐，是以天然出产的东西为贵。平时用来割肉的刀虽然便于使用，但却以鸾刀为贵，是以鸾刀象征着和谐的意思为贵：因为用鸾刀割肉时刀上的铃铛会先发出和谐的声音，之后才将肉割断。

【原文】

冠义①。始冠之缁布冠也②。大古冠布③，齐则缁之④。其也⑤，孔子曰：“吾未之闻也。《杂记》曰：“大白缁布之冠不。”冠而敝之可也⑥。”皇侃：齐则缁之，谓祭前若祭时，自若祭服，有虞氏皇而祭是也。贾公彦：冠讫，士则敝之，不复着，若庶人，犹着之。嫡子冠于阼，以著代也。醮于客位⑦，加有成也。三加弥尊，喻其志也。冠而字之，敬其名也⑧。委貌⑨，周道也；章甫⑩，殷道也；毋追⑪，夏后氏之道也。周弁biàn、殷冔xǔ、夏收。三王共皮弁、素积⑫。无大夫冠礼，而有其昏礼。古者五十而后爵，何大夫冠礼之有⑬？诸侯之有冠礼，夏之末造也⑭。天子之元子，士也，天下无生而贵者也。皇侃：天子元子，唯冠礼与士同，其余则与士不同，故丧服诸侯之兄弟得行大夫之礼也。继世以立诸侯，象贤也。以官爵人，德之杀也。

死而谥，今也。古者生无爵，死无谥。

①冠义：举行冠礼的意义。②始冠之缁布冠：举行冠礼时要加三次冠，第一次加缁布冠，第二次加皮弁，第三次加爵弁。③大古：即太古，指最古的时候。布：指用白布做成的冠。④齐：原指祭祀之前的斋戒，在这里指祭祀。⑤：冠缨、帽缨系好之后下垂的部分。⑥冠而敝之可也：在举行冠礼时，最开始加的缁布冠并不是成年男子正式的冠，正式的冠为皮弁与爵弁，所以缁布冠只是在举行冠礼时戴一次，之后就不再戴了。敝：弃。⑦醮：举行冠礼时，在向冠者加冠之后，并不向冠者进醴，而是进酒，称为醮，又称醮礼。客位：指堂后室前正中的位置，凡是参加冠礼的宾客中的正宾席位设在这里。⑧敬其名也：指对已经举行冠礼之后的人的名字进行避讳，因为古人的名是由父母起的，举行冠礼之后，就取字来代替名，只有国君和父母可以称呼其名，其他人只能称呼其字。⑨委貌：周朝时常戴的冠。⑩章甫：殷商时常戴的冠。⑪毋追：夏朝时常戴的冠。⑫素积：古代一种腰间有褶皱的下裳。积，腰间的褶皱。⑬何大夫冠礼之有：古代五十岁之后才可以接受封爵进位为大夫，而冠礼是在二十岁时进行的，二十岁的人不能被赐爵为大夫，那么也就不可能出现为大夫举行冠礼的情况了。⑭“诸侯之有冠礼”二句：夏朝末年之前，没有为诸侯举行的冠礼，这一点与大夫不举行冠礼相同，但是到了夏朝末年的时候，就出现了为诸侯举行的冠礼。

【译文】

举行冠礼的意义。最开始加的冠是缁布冠。最古的时候加白布冠，到斋戒祭祀的时候就将冠染成黑色。关于冠的缨饰，孔子说：“我没有听说过。缁布冠在第一次加冠时使用之后就可以扔掉不用了。”嫡子站在阼阶上举行冠礼，来表明他具有代替父亲的资格。在客位上举行醮礼，是表示尊敬加冠的人已经具有成年人的身份。三次加冠时所戴的冠一次比一次尊贵，是告诉加冠者应该具有积极向上的志向。举行冠礼后就取字，是为了对加冠者的名表示尊敬。委貌，是周代常戴的冠；章甫，是殷朝常戴的冠；毋追，是夏朝常戴的冠。周朝的弁冠、殷朝的冔冠、夏朝的收冠，是祭祀时所戴的。夏、商、周三代的天子在举行冠礼时都戴弁冠，下身穿着腰间有褶皱的裳。没有为大夫举行的冠礼，只有为大夫举行的婚礼。古代五十岁以后才封爵为大夫，怎么会有为大夫举行的冠礼呢？诸侯有冠礼，是从夏朝末年以后才出现的。天子的太子，在举行冠礼时采用士的礼节，这也说明天下没有生下来就尊贵的人。诸侯的儿子继承父亲之位成为诸侯，目的是让他们效法贤明的祖先。把官职和爵位授予他人，要按照德行的高低有等差地授予。

死后追赠谥号，是现在的做法。古代那些在活着时没有得到爵位的人，死后是不能追加谥号的。

【原文】

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失其义，陈其数①，祝史之事也②。故其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知其义而敬守之，天子之所以治天下也。朱子：此盖秦火之前，典籍具备之时之语，故为至论。然非得其数，则其义亦不可得而知矣。况今亡逸之余，数之存者不能什一，则尤不可以为祝、史之事而忽之也。

①数：通“术”，程序、方法。②祝史：指祝官，并非祝官和史官的合称呼。祝史的职责就是宣读祝告词、主持礼仪。

【译文】

礼所受人尊敬的地方，是对它的意义表示尊重。失去了对礼的意义的尊重和理解，只是单纯地知道陈述礼的程序和方法，那是祝史的事情。所以礼的程序和方法可以很容易就陈述出来，它的含义却很难被人理解。明白了礼的含义而恭敬地遵守它，这就是天子能够治理天下的原因。

【原文】

天地合，而后万物兴焉。夫昏礼，万世之始也。取于异姓①，所以附远厚别也②。方悫：必取于异姓，所以附远；不取同姓，所以厚别。币必诚③，辞无“不腆④”，告之以直信。信，事人也。信，妇德也。壹与之齐⑤，终身不改，故夫死不嫁。顾炎武：“归妹，人之终始也”，先王于此有省文尚质之意焉。故辞无不腆无辱。告之以直信，曰：“先人之礼而已”。所以立民生之本，而为嗣续之源。故以内心为主，而不尚乎文辞也，非徒以教妇德而已。男子亲迎，男先于女，刚柔之义也，天先乎地，君先乎臣，其义一也。执挚以相见⑥，敬章别也⑦。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父子亲，然后义生。义生，然后礼作。礼作，然后万物安。无别无义，禽兽之道也。壻亲御授绥⑧，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敬而亲之，先王之所以得天下也。出乎大门而先，男帅女⑨，女从男，夫妇之义，由此始也。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夫也者，夫也。夫也者，以知帅人者也。玄冕齐戒⑩，鬼神阴阳也。将以为社稷主，为先祖后，而可以不致敬乎？共牢而食⑪，同尊卑也。故妇人无爵，从夫之爵，坐以夫之齿⑫。器用陶匏⑬，尚礼然也，三王作牢，用陶匏。厥明，妇盥馈⑭。舅姑卒食，妇馂余⑮，私之也。舅姑降自西阶，妇降自阼阶，授之室也。昏礼不用乐，幽阴之义也⑯，乐，阳气也。昏礼不贺，人之序也⑰。

①取于异姓：古代同姓之间不能通婚，只能与异姓通婚。取，通“娶”。②附远厚别：与和自己关系远的人家结为姻亲关系，对于与自己血缘关系族人要严格区分。③币必诚：指男方送给女方家的聘礼必须是有实用价值的，表示诚心。④腆：丰厚，美好。⑤壹：一旦。齐：妻。⑥执挚以相见：男方到女方家亲迎的时候，应当以雁为见面礼。男方到女方家以后，登堂到女子的门前，放下雁，然后下堂出门等候，之后女子就随男子离去。挚，见面礼，指亲迎时男方所拿的雁。⑦章别：彰显区别。⑧壻亲御授绥：男子亲迎时，要亲自为女子驾车，等车轮转动三周以后，再由驾车的人来代替。壻，通“婿”。御，驾驭马车。绥，供人抓住用来上车的绳子。⑨帅：通“率”，率领，引导。⑩齐戒：斋戒。⑪共牢而食：指男子将女子迎娶到男方家以后，要和她共吃一顿饭，席上设置三俎，分别放着猪肉、鱼肉、腊肉，夫妇同食。牢，俎，指食器。⑫齿：序。⑬陶匏：泛指食器。⑭馈：指馈食礼，即新妇向公婆献上饭食。⑮馂：吃剩余的饭食。⑯“昏礼不用乐”二句：古人认为音乐属阳，而婚礼属阴，不能用阳来干扰阴，所以婚礼的时候不演奏音乐。⑰“昏礼不贺”二句：指举行婚礼意味着新郎将要代替父亲，而新郎将来有了儿子又会代替自己，所以心里觉得难过，别人也不忍心道贺。序，代替。

【译文】

天地互相配合，之后万物才兴起。婚礼，正是为了繁衍子孙后代而让自己的家族万代不绝的开始。从异姓娶女子作为自己的妻子，是为了与血缘关系疏远的人结亲，与血缘关系近的亲族严格区分。男方送到女方家的聘礼要实用，表明自己的诚意，送聘礼的时候也不要说“礼物不够丰厚”之类的话，要告诉女方应该正直、诚信。诚信，是一个人侍奉别人的根本。诚信，是一个女子的美德。女子一旦嫁给男子为妻，就终身不会改变，所以丈夫死后妻子也不会改嫁。男子到女方家亲迎时，男子要先到女子家里，表明男子以刚为主、女子以柔为主的道理，天在地的前面，君在臣的前面，其中的道理都是一样的。男子亲迎时要拿着雁作为见面礼，以此表明夫妻互相敬重而又有区别的意思。男女之间有区别，这样父子之间才能亲近。父子之间亲近，这样才能确定并产生父子之间相处的道理。父子之间相处的道理产生，礼才能制定。礼被制定出来以后，万物才能安居。没有区别又没有原则，那是禽兽相处的办法。女婿在亲迎的时候要为女子驾车，并且把绥交给女子，让女子上车，是对女子亲近的表现。丈夫对妻子亲近，就是让妻子对丈夫亲近。让天下的夫妻互相敬重又互相亲近，这是先王用来得到天下的办法。亲迎时男子从大门出来之后走在前面，男子引导女子，女子跟随男子，夫妇相处的道理，从这里开始出现。女子是顺从别人的人：幼小的时候顺从父亲和兄长，出嫁以后顺从丈夫，丈夫死后顺从儿子。夫，就是丈夫。丈夫，是用自己的智慧来领导妻子的人。身上穿着祭服进行斋戒之后去亲迎，是用祭祀鬼神的态度来对待夫妻的婚礼，来明确阴阳之道。结婚后，丈夫将要和妻子共同担任祭祀社稷的主持人，为去世的祖先生下后代，怎么可以不用恭敬的态度来对待婚礼呢？夫妇共享一俎吃饭，表明尊卑是相同的。所以妻子没有爵位，而是随从丈夫的爵位，坐位也是按照丈夫的次序来安排的。夫妻一起吃饭时使用陶制的餐具，从上古以来就是这样的礼制。夏商周三代的天子制定了夫妇共餐的礼节，使用陶制的餐具。第二天天亮之后，新妇在盥洗之后就去向公婆行馈食礼。公婆吃完之后，把剩下的食物赐给新妇，表明新妇接受了公婆的恩惠。举行完馈食礼之后，公婆从西阶下堂，新妇从阼阶下堂，这表示将当家的权力交给了妻子。举行婚礼的时候不用音乐，表示深思婚礼的意义。音乐代表着阳气，婚礼代表着阴气，不能用阳气来干扰阴气。不对举行婚礼的人进行祝贺，是因为它意味着儿子将要代替父亲，要有生老病死的轮回出现。

【原文】

有虞氏之祭也，尚用气①。血、腥、祭②，用气也。殷人尚声，臭味未成③，涤荡其声④，乐三阕⑤，然后出迎牲。声音之号，所以诏告于天地之间也。周人尚臭⑥，灌用鬯臭⑦，郁合鬯臭⑧，阴达于渊泉⑨。灌以圭璋⑩，用玉气也。既灌，然后迎牲，致阴气也。萧合黍稷⑪，臭阳达于墙屋。故既奠⑫，然后焫ruò萧合膻芗xiāng⑬。凡祭慎诸此。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故祭求诸阴阳之义也。殷人先求诸阳，周人先求诸阴。

①尚：崇尚，指祭祀的时候首先献上。气：指生气，即生肉、生血的气味。②：指沸水中煮得半生半熟的肉。③臭：气味。味：指口味，滋味，即美味的食物。④涤荡：跌宕。⑤阕：一首乐曲的一段或一章。⑥臭：这里特指芳香的气味。⑦灌：把酒浇在地上，请求神灵降临，这是开始祭祀宗庙时的礼节。⑧郁：郁金香，一种香草，古人常用来泡制郁鬯酒。⑨阴达：向下到达。渊泉：地下的泉水。⑩圭璋：即瓒，指灌郁鬯香酒时所用的勺子，以圭为柄则称圭瓒，以璋为柄则称璋瓒。⑪萧：香蒿，燃烧缓慢，能够散发出香气。⑫奠：指献上刚刚成熟的粮食。⑬焫：烧。膻：应为“馨”。芗：香气。

【译文】

大舜时举行祭祀，崇尚生肉、生血的气味。所以用新鲜的牲血、牲肉、在热汤里煮的半熟的肉来进行祭祀，这就是用生气进行祭祀。殷朝人崇尚用声音来进行祭祀，在还没有杀牲、没有气味和肉味之前，就先演奏起跌宕起伏的音乐，等到演奏了三段音乐之后，才出来迎接用于祭祀的牲。牲畜的号叫，是用来向天地之间的鬼神宣告要进行祭祀的。周人崇尚美好的气味，所以在举行灌礼时使用有香气的郁鬯酒，用郁金香泡制的郁鬯酒产生的香气，可以向下深入地下的泉水之中。举行灌礼时使用圭璋做柄的玉瓒来舀酒，使酒的香气中加入玉气。灌礼完毕之后，就出太庙迎接牲，这是向位于地下阴气之处的鬼神送香气的方法。用香蒿与黍、稷掺杂在一起，然后进行焚烧，其香气向上可以达到墙屋。所以祝先在神位前面献上一杯酒，然后将香蒿与黍、稷掺杂在一起进行焚烧，使其发出香气。凡是祭祀，都要谨慎地这么做。人死了之后魂气回到上天，形体回到地下，所以祭祀的时候也要向地下阴气聚集之地和天上阳气聚集之地召唤神灵。殷朝人先向天上阳气聚集之地进行召唤，周朝人先向地下阴气聚集之地进行召唤。

【原文】

诏祝于室，坐尸于堂，用牲于庭，升首于室①，直祭祝于主②，索祭祝于祊③。不知神之所在，于彼乎？于此乎？或诸远人乎？祭于祊，尚曰求诸远者与④。祊之为言倞也⑤。肵之为言敬也⑥。富也者福也⑦。首也者直也。相，飨之也。嘏，长也，大也。尸，陈也。毛、血，告幽全之物也⑧。告幽全之物者，贵纯之道也⑨。血祭，盛气也。祭肺、肝、心，贵气主也⑩。祭黍稷加肺，祭齐加明水⑪，报阴也⑫。取膟lǜ膋liáo燔燎、升首⑬，报阳也。明水涚shuì齐⑭，贵新也。凡涚，新之也。其谓之明水也，由主人之絜著此水也⑮。

①升首于室：指在庭中杀牲后将牲首放在室内的神位前面献祭。②直祭：指正式的祭祀，献生血、生肉是为了表示对神明的敬意，而向神明献熟食才算是正式开始祭祀。③索：求索。祊：原指祊祭，在宗庙门外西面进行祭祀，这里是用祭名代指祭祀地点。④尚：庶几，差不多。⑤倞：远。⑥肵：指肵俎，用来盛放牲的心肺的俎。按照礼的规定，肵俎要由主人亲自进献给尸，表示敬意。⑦富也者福也：一作“福也者，备也”。⑧幽全：血液在身体内部，称之为幽；毛遍布全身，称之为全。⑨纯：指从内到外都很好。⑩气主：指产生生气的器官。⑪齐：指五齐，它们都是没有经过过滤的薄酒，但有清有浊。⑫报阴也：指黍稷与肺都可以食用，五齐和明水都可以饮用，即用口味来飨神。⑬膟膋：动物肠子里的脂肪。燔燎：指在将香蒿和黍稷混合燃烧的时候，还要加入膟膋一起燃烧。⑭涚齐：这里指对五齐之中的浊酒进行过滤使其变清。涚，清。⑮絜：通“洁”。著：成，成就。

【译文】

祭祀宗庙的时候，由祝在室内祭告神灵，请尸坐在堂上，在庭中杀牲，把牲的头献到室内北面正中的神位前面，举行正祭时，祝要向神主发表祝词，而寻求众神的祭祀由祝在庙门外西面发表祝词。不知道神所在的地方，在那里吗？在这里吗？又或者是远离人们不在宗庙里呢？在庙门以外的西面进行祭祀，差不多是求索远离人们的神灵然后进行祭祀吧？祊的意思就是远。肵的意思就是尊敬。富就是福。首就是正直。相，是劝告尸代表神灵享用祭品的意思。嘏，是长远的意思，广大的意思。尸，是陈放神主的意思。用牲毛、牲血祭祀，是要向神报告牲体的每个部分都献上了。向神报告牲体的每个部分都献上，体现了以牲体从内到外都很好为贵的原则。用牲血来祭祀，是表明牲的生气很旺盛。祭祀的时候献上牲的肺、肝、心，是因为这些器官是牲产生生气的地方。帮助尸在行食前祭礼的时候献上黍、稷外加牲的肺，举行正祭时使用五齐和明水，是要向地下的神灵进行报答。将从牲的肠道中取出的脂肪与黍、稷一起燃烧，把牲的头献到神主前面，是要对阳气进行报答。把明水作为玄酒，并且将五齐中的浊酒过滤使其变清，都体现了以新为贵的道理。凡是过滤五齐，都是为了令其变得像新酒一样。被称为明水的东西，是因为主人十分洁净地成就了这种水。

【原文】

君再拜稽首，肉袒亲割①，敬之至也。敬之至也，服也②。拜，服也。稽首，服之甚也。肉袒，服之尽也。祭称“孝孙”、“孝子”，以其义称也。称“曾孙某”，谓国、家也③。祭祀之相，主人自致其敬，尽其嘉，而无与让也④。腥，肆，，腍rèn祭⑤，岂知神之所飨也？主人自尽其敬而已矣。举斝、角⑥，诏妥尸⑦。古者尸无事则立，有事而后坐也。尸，神象也，祝将命也。缩酌用茅⑧，明酌也；盏酒涚于清⑨；汁献涚于盏酒⑩，犹明、清与盏酒于旧泽之酒也⑪。祭有祈焉，有报焉，有由辟焉⑫。方悫：欲彼之有予也，故有祈以求之，若噫嘻“祈谷于上帝”，载芟“祈社稷”之类是也。因彼之有施也，故有报以反之，若丰年之“秋冬报”，良耜之“秋报社稷”是也。虑彼之有来也，故有辟以去之，若月令之“磔攘”“开冰”，而用桃弧棘以辟去不详是也。于辟又言“由”者，以非祭之常礼，或有所以而用之故也。然礼器言“祭祀不祈”者，彼之所言，盖为己耳；此之所言，主为民也。齐之玄也⑬，以阴幽思也。故君子三日齐，必见其所祭者。郑玄：齐三日者，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则见之也。

①肉袒：脱掉上衣的左袖，露出左臂。割：指分割牲体。②服：服从。③“称‘曾孙某’”二句：祭祀祖先时要自称‘曾孙某某’，这是针对诸侯和卿大夫而言的。国，诸侯的封地称为国。家，大夫的封地称为家。④无与让：指不与尸行揖让之礼。⑤腍：熟肉。⑥斝、角：古代两种酒器，是尸入祭室之前举行阴厌礼时由祝放在神位前的酒杯。尸入席之后举起斝、角行食前祭礼。⑦诏妥尸：指尸在行食前祭礼时，作为主人的天子或诸侯，请尸安坐在席前，然后向他们行礼。⑧缩：指对酒进行过滤。⑨盏酒：五齐之中的盎齐。⑩汁献：应为“汁莎”，即郁鬯酒。⑪泽：通“”，指醇酒。⑫辟：通“弭”，指消弭兵灾，远离犯罪和疾病。⑬齐：通“斋”，即斋戒。

【译文】

国君在祭祀的时候要行再拜稽首礼，脱掉上衣左袖，露出左臂，亲自分割祭祀的牺牲，这是为了向神灵表示最大的尊敬。表示最大的尊敬，说明服从。行拜礼，说明服从。行稽首礼，是服从的极致了。行稽首礼的时候袒露左臂，是服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祭祀的时候自称“孝孙”、“孝子”，这是针对祭祀祖父或者父亲而言的。自称“曾孙某某”，是诸侯国的国君或者卿大夫祭祀所有祖先时的自称。祭祀时的相者，是主人为了向尸表达敬意，并且让尸在享用祭品的时候尽量做到完善才设置的，相者不对尸行揖让之礼。生肉、分解的牲体、在热汤中煮的半熟的肉、熟肉，这些祭品，哪里知道神会享用哪一种呢？只是主人尽量表达自己的尊敬之心罢了。尸进入祭室举起斝或者角时，主人就要请尸安坐，并且向尸献酒。古代的尸没有事情的时候就站着，有了事情以后就坐下。尸，代表着神明。祝，负责传达神明的旨意。祭祀用的醴酒要用茅进行过滤之后才能斟倒，过滤之前要加入明酌酒；盏酒要加入清酒之后再进行过滤；郁鬯酒要加入盏酒之后再进行过滤，就像明酌、清酒和盏酒要加入醇酒之后再进行过滤一样。祭祀有的是为了祈福，有的是为了报答神明，有的是为了逃避罪责和躲避灾祸。斋戒的时候要穿黑色的礼服，是为了用阴暗的颜色来配合自己的忧思。所以君子进行三天的斋戒之后，就必定能够见到他所要祭祀的亲人。

内则

【原文】

后王命冢宰①：“降德于众兆民。”《周礼》：冢宰掌饮食，司徒掌十二教。今一云“冢宰”，记者据诸侯也。诸侯并六卿为三，或兼职焉。

子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②，栉zhì③，④，笄⑤，⑥，拂髦⑦，冠缨⑧，端，⑨，绅⑩，搢笏⑪。左右佩用：左佩纷、帨、刀、砺、小觿xī、金燧⑫，右佩玦、捍、管、遰、大觿、木燧⑬。偪⑭，屦著綦⑮。陈祥道：《诗》曰“赤芾在股，邪偪在下”，盖以幅帛邪缠于足，故谓之邪偪，所以自偪束也，故谓之偪。男子事父母有偪，《诗》诸侯朝天子有偪，则凡行皆有偪。特妇人不用，故妇事舅姑无偪。

①后王：君王，即天子。②盥：洗手。漱：漱口。③栉：梳头。④：通“”，指用黑色的缯缠发髻。⑤笄：簪。古代男子的笄有两种，一种用来固定头发，另一种用来固定冠。这里指用来固定头发的簪。⑥：束，指束好脑后的头发。⑦拂：拂去尘土。髦：即鬌，指婴儿出生三个月之后为其剪发，但要留下一部分不剪，等婴儿大一些之后再剪去，到婴儿长大成人之后，为了表示自己以赤子之心孝敬父母，就用假发做成鬌的形状，然后戴在头上，称为髦。⑧冠缨：指戴上有冠缨装饰的冠。⑨：古代一种蔽膝，上窄下宽，可以遮住大腿和膝部。⑩绅：系在衣服外面的腰带。⑪搢：插。笏：用竹片做成的记事用的手板。⑫纷：用来擦拭的布巾。帨：手帕。砺：磨刀石。觿：用来解开绳结的工具，用大象骨制成，锥形，小觿解小结，大觿解大结。金燧：又称阳燧，古代取火用具，是一种用金属制成的尖底杯，放在日光下，可以将阳光聚集在底部，点燃易燃物品。⑬玦：一作“决”，一种用象骨制成的套在右手大拇指上的套子，射箭时用来勾弦可以保护拇指。捍：射箭时套在左臂上的护具，用皮制成，作用主要是防止射箭时左臂的内衣袖碍事。管：钥匙。遰：刀鞘。木燧：钻木取火的工具。古人在晴天用金燧取火，阴天时就钻木取火。⑭偪：绑腿。⑮綦：鞋带。

【译文】

天子对冢宰下令：“对广大的百姓进行品德方面的教育。”

儿子侍奉父母，在公鸡第一次鸣叫之后，就要洗手、漱口，梳头，用黑色的缯缠住发髻，在发髻中插上发簪，再束好脑后的头发，拂去假发上的尘土，然后把假发戴在头上，加冠，使垂在冠缨的下面，身穿玄端服，用腰带系住蔽膝，把笏板插在腰带里。左右两边佩带供父母使用的东西：左边佩带布巾、手绢、刀、磨刀石、解开小绳结用的锥子、生火用的金燧，右边佩带射箭时套在拇指上用来勾弦的玦、束紧衣袖用的捍、钥匙、刀鞘、解开大的绳结所用的大锥、钻木取火用的木钻。缠好绑腿，把鞋带系好。

【原文】

妇事舅姑，如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栉，，笄，，衣绅①。左佩纷、帨、刀、砺、小觿、金燧。右佩箴、管、线、纩kuàng②，施縏pán袠zhì③；大觿、木燧。衿缨④，綦屦。以适父母舅姑之所⑤。及所，下气怡声⑥，问衣燠寒⑦，疾痛苛痒⑧，而敬仰搔之。出入则或先或后，而敬扶持之。进盥，少者奉盘，长者奉水，请沃盥⑨，盥卒授巾。问所欲而敬进之，柔色以温之⑩。、酏yǐ、酒、醴、芼mào羹、菽、麦、、稻、黍、粱、秫shú⑪，唯所欲。枣、栗、饴、蜜以甘之⑫；堇、荁、枌、榆，免、薧⑬，滫xiǔ瀡suǐ以滑之⑭；脂膏以膏之⑮。父母、舅姑必尝之而后退。陈澔：此篇所记饮食珍馐诸物，古今异制，风土异宜，不能尽晓，然亦可见古人察物之精，用物之详也。

①衣：指绡衣，用黑色缯布做成的衣服，这种衣服是女子平时所穿的正服。②箴：即针。纩：新丝绵。③縏袠：用来装针线的袋子。④衿：系上。⑤适：到。⑥下气：态度恭敬，不敢用力呼吸。怡声：声音柔和。⑦燠：暖，热。⑧苛：通“疴”，癣、疥之类的皮肤病。⑨沃盥：浇水洗手。⑩柔色：柔和的神色。⑪：稠粥。酏：稀粥。芼羹：既有肉又有菜的羹汤。菽：泛指豆类。：大麻的种子。秫：糯米。⑫饴：饴糖，用麦芽制成的糖。⑬堇：通“菫”，指菫菜。荁：一种蔬菜，与菫菜类似。枌：白色的榆树。榆：红色的榆树。免：新鲜的。薧：干的。⑭滫瀡：指用植物的淀粉为食物勾芡，使食物变得柔软滑爽。⑮脂膏：油脂。膏之：指在食物中放入油脂使其变得更香。

【译文】

女子侍奉公婆，就如同侍奉父母一样。公鸡第一次打鸣之后，就要洗手漱口，梳头发，用黑色的缯布缠住发髻，把发簪插进发髻中，然后束好脑后的头发，穿上绡衣，系好绅带。左边佩带布巾、手帕、刀、磨刀石、解开小结的小锥子、取火用的金燧。右边佩带针、钥匙、线、新丝绵，把这些东西放进袋子里；还要佩带解开大结的锥子、钻木取火用的木钻。系好香囊，系好鞋带。做好这些准备工作之后，就到父母或者公婆所在的地方。到了那里之后，呼吸要细，要用和悦的声音问候父母或公婆衣服的冷暖，问他们是否有病痛或者疥癣之类的痒处，如果有就恭敬地为他们按摩痛处或搔挠痒处。父母或公婆出来或者进去的时候，也要随时走在前面或后面，恭敬地扶持他们。给父母或公婆洗手的时候，年轻的捧着盆子，年龄大一些的端着水，请求为父母或公婆浇水洗手，洗完之后要把手巾递给父母或公婆。问父母或公婆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恭敬地进献，以柔和的神色使父母或公婆感到温暖。稠粥、稀粥、酒、醴、有肉有菜的羹汤、豆类、麦类、大麻子、稻类、黄米、小米、糯米，只要父母或者公婆想要就献给他们。枣子、栗子、饴糖、蜂蜜这些东西，是用来让父母或公婆感到甘甜的；菫菜、荁菜、白榆、红榆，有新鲜的，有晒干的，做好之后勾芡使其变得爽滑；还要在里面放入油脂使其变得香气扑鼻。必须要等到父母或者公婆尝过饭菜之后才能退下。

【原文】

男女未冠笄者①，鸡初鸣，咸盥漱，栉，，拂髦，角，衿缨，皆佩容臭②。昧爽而朝③，问何食饮矣，若已食，则退，若未食，则佐长者视具④。朱子：恐身有秽气触长者，故佩香物。

凡内外，鸡初鸣，咸盥漱，衣服⑤，敛枕簟⑥，洒扫室、堂及庭，布席，各从其事。郑玄：敛枕簟者，不使人见已亵者。

孺子早寝晏起，唯所欲，食无时⑦。

由命士以上⑧，父子皆异宫⑨，昧爽而朝，慈以旨甘⑩，日出而退，各从其事。日入而夕，慈以旨甘。程子：命士以上，愈贵则愈严，故异宫，犹今有逐位，非如异居也。

①男女未冠笄者：还没有举行冠礼的男子和没有举行及笄礼的女子，即未成年的男女。②容臭：装有香料的香袋。③昧爽：拂晓，黎明。④视具：指察看早餐饭菜的准备情况。具，准备。⑤衣：穿。⑥簟：竹席。⑦无时：没有固定的时间。⑧命士：具有封爵和官职的士。⑨宫：住宅。⑩慈以旨甘：指怀着慈爱的心情向父母献上甘美的食物。慈，慈爱。旨甘，美味的食物。旨，美。

【译文】

还没有举行冠礼的男子和没有举行及笄礼的女子，在公鸡第一次打鸣之后，就都要洗手漱口，梳头发，用黑缯缠好发髻，拂去假发上的尘土然后带好，在头的两侧把头发束成角状，系好系香囊的带子，都佩带好香囊。在拂晓时去拜见父母向他们请安，问他们早上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如果父母已经吃完早饭，那么就退下，如果没有吃早饭，就帮助父母去察看早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凡是一家内外的所有人，在公鸡第一次打鸣之后，都要洗手漱口，穿上衣服，收起枕头和席子，洒水打扫内室、正堂以及庭院，铺上坐席，然后各人干各人的事情。

孩子可以早睡晚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吃饭也没有固定的时间。

从拥有封爵和官职的士以上，父亲和儿子都要居住在不同的宅院中，儿子在拂晓时去向父母请安，要以一种慈爱的心情向父母奉献美食，日出之后就退下，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太阳落山以后再去请安，以一种慈爱的心情向父母奉献美食。

【原文】

父母、舅姑将坐，奉席请何乡①。将衽②，长者奉席请何趾③。少者执床与坐④，御者举几⑤。敛席与簟，县衾⑥，箧枕⑦，敛簟而襡shǔ之⑧。

父母、舅姑之衣衾、簟、席、枕、几不传⑨。杖、屦祗敬之⑩，勿敢近。敦、牟、巵zhī、匜yí⑪，非馂莫敢用⑫；与恒食饮⑬，非馂莫敢饮食。

父母在，朝夕恒食，子、妇佐馂；既食恒馂。郑玄：每食馂而尽之，末有原也。父没母存⑭，冢子御食⑮，群子、妇佐馂如初。旨、甘、滑，孺子馂。

①乡：通“向”，对着，朝向。②衽：古代睡觉时铺的席。③何趾：脚朝着哪个方向。趾，脚趾，代指脚。④床：古代一种坐具。与坐：指父母命长子、长媳侍坐。⑤御者：即侍者。几：供凭靠的几案。⑥县：同“悬”。衾：被子。⑦箧：箱子。⑧襡：收藏。⑨传：移动。⑩祗：敬，恭敬。⑪敦：古代一种青铜食器，盖子与容器都是半球形，各有三足，所以盖子也可以倒置在地上，盖上盖子之后就成为球形。牟：通“堥”，一种瓦制的釜。巵：同“卮”，古代一种酒器。匜：古代盥洗器具，可以向下注水用来洗手。⑫馂：吃剩余的食物，这里指剩余的食物。⑬恒：平常。⑭没：通“殁”，去世。⑮冢子：嫡长子。冢，大。御食：指国君或长辈进食时在一旁侍奉。

【译文】

父母或者公婆要坐下，就捧着坐席问他们要朝着哪个方向。如果父母或公婆要躺着休息，就由长子和他的妻子捧着卧席请问父母的脚要朝着哪个方向。等父母或公婆躺下之后，小儿子和妻子要捧着坐床给长兄和长嫂，让他们在父母旁边侍坐，侍者递过几案供他们凭靠。父母起床后，侍者再将卧席和簟席收起来，把被子悬挂起来，把枕头放进箱子里，把簟席卷起来收藏好。

父母或者公婆的衣服、被子、簟席、卧席、枕头、凭靠用的几案不能移动。对他们的手杖、鞋，也要怀着恭敬的心情，不敢靠近。父母或者公婆使用的敦、牟、卮、匜等物品，不是吃他们剩余的食物时也不敢使用；还有平常的饮食，不是他们剩下的也不敢吃喝。

父母都健在，平时早晚吃饭的时候，儿子和媳妇都要在旁边劝说他们吃饭；等到父母吃完后，就把剩余的食物吃掉。如果父亲去世而母亲健在的话，那么长子就要在旁边侍奉母亲吃饭，其他的儿子和媳妇就像父母健在时那样劝说母亲吃饭，并且吃掉母亲剩余的食物。母亲吃剩下的美味、柔软、顺滑的食物，就让小孩子吃掉。

【原文】

在父母、舅姑之所，有命之，应“唯”，敬对。进、退、周旋慎齐①；升、降、出入揖游②。不敢哕yuě噫yī、嚏tì咳、欠伸、跛倚、睇视③，不敢唾tuò洟tì④，寒不敢袭⑤，痒不敢搔。不有敬事，不敢袒裼；不涉不撅⑥。亵衣衾不见里。父母唾洟不见。冠带垢，和灰请漱⑦；衣裳垢，和灰请澣；衣裳绽裂，纫箴请补缀。五日则燂汤请浴⑧，三日具沐。其间而垢，燂tán潘请⑨；足垢燂汤请洗。少事长，贱事贵，共帅时⑩。

①周旋：指转身。齐：通“斋”，庄重。②游：从容不迫的样子。③哕噫：打嗝。跛倚：像跛子一样踮着脚靠在一边，指站立的姿势不够庄重。④唾：唾沫。洟：鼻涕，这里指擦鼻涕。⑤袭：添加衣服。⑥撅：撩起衣裳。⑦和灰：古人在洗衣服时使用草木灰进行搓揉，这样可以去掉污垢。漱：洗。⑧燂：烧热。⑨潘：淘米水。：洗脸。⑩时：通“是”，这样。

【译文】

在父母、公婆那里，如果他们有什么命令，就要答应，并且恭敬地回答。前进、后退、转身都要谨慎庄重；登堂、下堂、出门、进门都要先行礼，行礼时要从容，不能慌乱。不敢在父母、公婆面前做出打饱嗝、打喷嚏或者咳嗽、伸懒腰、踮着脚斜靠、斜着眼睛看东西的动作，不敢吐口水或擦鼻涕，如果觉得冷也不敢在父母面前加衣服，身体瘙痒也不敢在父母面前搔挠。如果不是为了孝敬父母做事，就不敢袒露胳膊；不是要过河涉水，就不敢在父母面前撩起衣服。亵衣和被子的里子脏了不能被父母发现。如果在地上发现父母的口水或鼻涕就要赶紧擦掉，不要让别人发现。发现父母的冠或绅带有污垢，就要请求父母让自己拿去和着灰把它们洗干净；发现父母的上衣或下裳有了污垢，就要请求父母让自己拿去和着灰把它们洗干净；发现父母的上衣或下裳有开裂，就要请求父母让自己拿去用针线缝补。每隔五天就要烧热水请父母洗澡，每隔三天就要烧水请父母洗头发。这期间如果父母的脸脏了，就要烧淘米的水请求为父母洗脸；父母的脚脏了，要烧热水请求为父母洗脚。年轻的人侍奉长者，地位低的人侍奉地位高的人，都要遵循这样的做法。

【原文】

男不言内，女不言外。非祭非丧，不相授器①。其相授，则女受以篚fěi②。其无篚，则皆坐。奠之，而后取之。外内不共井，不共湢bì浴③，不通寝席④，不通乞假⑤，男女不通衣裳。内言不出，外言不入。男子入内，不啸不指⑥。夜行以烛，无烛则止。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⑦，夜行以烛，无烛则止。道路，男子由右，女子由左。

①授器：传递器物。②篚：古代用来盛放东西的竹器。③湢：浴室。④通：通用。⑤乞假：借贷，这里指借。⑥啸：吹口哨。⑦拥蔽：遮掩。

【译文】

男子不谈论家里的事情，女子不谈论国家大事。如果不是祭祀、不是办丧事，男女之间不能互相传递器物。如果真要互相传递器物，那么女子就要用竹筐来接受。如果没有竹筐，那么男女都坐下。然后由传递器物的一方把器物放好，然后另一方再去拿。在外面居住的男子和在里面居住的女子不能共享一口井，不能共享一个浴池，不能通用睡觉时使用的卧席，不能互相借东西使用，男女之间不能通用上衣或下裳。女子在家所谈论的家务事不能告诉男子，男子在外面谈论的国家大事不能告诉女子。男子到内室去，不能吹口哨，不能指手画脚。夜间行走时要拿着火把，没有火把就不能出去。女子要想出门，必须要挡住自己的面部，夜间行走时要拿着火把，没有火把就不能出门。在路上行走，男子从道路的右侧走，女子从道路的左侧走。

【原文】

子妇孝者敬者，父母、舅姑之命，勿逆，勿怠。郑玄：恃其孝敬之爱，或则违解。若饮食之，虽不耆①，必尝而待；加之衣服，虽不欲，必服而待。加之事，人代之，己虽弗欲，姑与之而姑使之，而后复之②。朱子：毋逆毋怠，此谓不可变节以伤尊者平日慈爱之心也。人代之而弗欲者，虑以自逸而违命。姑与姑使者，嫌于怨怼而必争。子妇有勤劳之事，虽甚爱之，姑纵之，而宁数休之③。子妇未孝未敬，勿庸疾怨④，姑教之；若不可教，而后怒之；不可怒，子放妇出⑤，而不表礼焉⑥。

①耆：通“嗜”。②而后复之：指等别人无法做成父母交代的事情以后，再由自己去做。③数：多次。④勿庸：不要。疾怨：怨恨。⑤放：逐，指驱逐出家门。⑥表：宣扬。

【译文】

孝敬父母的儿子和孝敬公婆的媳妇，对于父母、公婆的命令，不能违逆，不能懈怠。如果父母、公婆让自己吃东西喝东西，就算自己不喜欢，也一定要尝一尝，然后等待他们的命令；如果父母公婆给自己衣服穿，就算自己不想穿，也要穿上然后等待他们的命令。父母、公婆让自己去做事，之后又让别人代替自己，自己就算不愿意，也要暂且让别人去做，等到那人无法完成时，自己再去做。儿子和媳妇有辛勤劳累的事情，父母、公婆就算很疼爱他们，也宁可让他们多休息几次，而不让他们停止。儿子、媳妇不孝敬，也不要痛恨抱怨，暂且教导他们；如果他们不听从教导，再对他们发怒；如果发怒也不能让他们悔改，就把儿子逐出家门，把媳妇休掉，但是对外却不说他们的过错，这是为了不让家丑外扬。

【原文】

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①，说则复谏②；不说，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③，宁孰谏④。郑玄：子从父之令，不可谓孝也。《周礼》曰：“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也。”父母怒，不说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

父母有婢子，若庶子、庶孙⑤，甚爱之，虽父母没，没身敬之不衰⑥。高愈：父母爱而己则敬之，重亲之意，爱之不足以盖其意故也。子有二妾，父母爱一人焉，子爱一人焉，由衣服饮食，由执事⑦，毋敢视父母所爱⑧，虽父母没，不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说，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妇之礼焉，没身不衰。

①起：更加。②说：通“悦”。③乡党州闾：周朝时的行政单位，二十五家为一闾，五百家为一党，五党为一州，五州为一乡。④孰谏：苦苦进谏。孰，通“熟”，指程度很深。⑤若：或。庶子、庶孙：指由妾所生的子孙。⑥没身：指死去，这里指做儿子的死去。⑦执事：指分派儿子去做的事情。⑧视：比照，等同。

【译文】

父母犯了过错，要细声细气、神色和悦地用柔和的声音进行劝谏。如果父母不听自己的劝谏，就要对父母更加恭敬孝顺，等父母高兴的时候再次劝谏；如果父母不高兴，那么与其让父母因为有错而得罪乡党州闾的人，也宁可去苦苦地劝谏父母。父母生气，不高兴，对自己进行鞭挞以至于流血，也不敢痛恨埋怨父母，而是更加恭敬孝顺。

父母有地位低贱的妾，或者庶子、庶孙，对他们非常喜爱，那么即使父母已经去世，到自己去世之前也要以一种敬爱的心情来对待他们。儿子有两个妾，父母喜爱其中的一个，儿子喜爱另一个，那么从衣服到饮食，再到所分派的事情，儿子喜爱的妾都不敢比照父母所喜爱的那个妾，即使父母去世，也不敢改变这种情况。儿子觉得妻子很适合自己，但父母却不高兴，那么就休掉妻子。儿子觉得妻子不适合自己，但父母却说：“她能很好地侍奉我们。”那么儿子也要以夫妻之礼对待妻子，到死也不能改变这种情况。

【原文】

父母虽没，将为善，思贻父母之令名①，必果；将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

舅没则姑老②，冢妇所祭祀、宾客③，每事必请于姑，介妇请于冢妇④。舅姑使冢妇，毋怠。不友无礼于介妇。郑玄：众妇无礼，冢妇不友之也。善兄弟为友，姊姒犹兄弟也。舅姑若使介妇，毋敢敌耦于冢妇⑤，不敢并行，不敢并命，不敢并坐。

凡妇不命适私室不敢退⑥。妇将有事，大小必请于舅姑。高愈：凡妇，同冢妇、介妇而言。私室，妇所居室也。事，谓私事。私室不敢擅退，私事大小必请，盖重舅姑之命如此。子妇无私货⑦，无私畜⑧，无私器，不敢私假⑨，不敢私与。妇或赐之饮食、衣服、布帛、佩帨、茝兰⑩，则受而献诸舅姑。舅姑受之则喜，如新受赐。若反赐之，则辞，不得命，如更受赐，藏以待乏⑪。妇若有私亲兄弟，将与之，则必复请其故，赐，而后与之。

①贻：遗留，留下。令名：美好的名声。②老：指将当家的权力交给嫡长子的妻子。古代男子七十岁时，将当家的权力传给嫡长子，他的妻子也将自己掌管的权力传给嫡长子的妻子。如果男子不满七十岁而死，他的妻子也要将当家的权力交给嫡长子的妻子。这是因为在举行祭祀的时候必须由夫妻双方同时主持。③冢妇：嫡长子的妻子。④介妇：指除嫡长子外其他儿子的妻子。⑤敌耦：指平均分配劳役杂活。⑥私室：指自己的房间。⑦货：钱财。⑧畜：通“蓄”，积蓄。⑨假：借。⑩茝兰：即白茝，一种香草。⑪藏以待乏：收藏起来，等到公婆缺乏的时候再献上。

【译文】

父母去世，儿子想要做好事，考虑到会为父母留下好的名声，那么就一定要把这件事做成；儿子想要做坏事，考虑到会让父母蒙羞，那么就一定不要去做。

公公去世，那么婆婆就把当家的权力交给嫡长子的妻子，嫡长子的妻子每当要主持祭祀或招待宾客的时候，有事还是要向婆婆请示，其他儿子的妻子有事要向嫡长子的妻子请示。公婆有事情吩咐嫡长子的妻子去做，那么嫡长子的妻子就不能懈怠。嫡长子的妻子不能仗着自己的地位对其他儿子的妻子无礼。公婆如果差使其他儿子的妻子，那么其他儿子的妻子也不敢要求与嫡长子的妻子平均分担劳役杂活，也不敢与嫡长子的妻子并排行走，不敢与嫡长子的妻子同时使唤下人，不敢与嫡长子的妻子并排坐下。

儿媳妇在侍奉公婆时，没有得到公婆让自己回到自己的房间的命令时，就不敢退下。儿媳妇有了事情，不管事情的大小，都必须向公婆请示。儿子和媳妇不能有个人的钱财，不能有个人的积蓄，不能有个人的器物，不敢私下里将东西借给别人，不敢私下里将东西送给别人。儿媳妇有时候被人赐予饮食、衣服、布帛、佩巾、香草，那么接受之后就要献给公婆。公婆接受就觉得高兴，就像自己接受赐予时的欣喜心情一样。如果公婆接受之后反过来又把东西赐给自己，那么媳妇就要推辞，推辞却没有被允许，那么就要像重新得到赐予一样，把东西收藏起来等公婆缺乏的时候再献上。媳妇如果有自己的亲兄弟，想要把被赐予的东西送给他们，那么就必须再次向公婆请示，公婆答应可以赐予之后，再把东西送给他们。

【原文】

嫡子、庶子①，祗事宗子、宗妇②。虽富贵，不敢以富贵入宗子之家，虽众车徒，舍于外，以寡约入③。子弟犹归器④，衣服、裘、衾、车马，则必献其上，而后敢服用其次也。郑玄：子弟若有功德，以物见馈赐，当以善者与宗子也。若非所献⑤，则不敢以入于宗子之门⑥，不敢以富贵加于父兄、宗族。若富，则具二牲，献其贤者于宗子，夫妇皆齐而宗敬焉⑦，终事而后敢私祭。

①嫡子：指小宗的嫡长子。庶子：指小宗的嫡长子的弟弟。②祗：敬。宗子：整个家族的嫡长子，即大宗。宗妇：宗子的正妻。③寡约：简约。④犹：如果。归：通“馈”，赠送。⑤若非所献：指献给宗子的东西是宗子没有资格享用的。⑥以：带着，拿着。⑦齐：通“斋”，斋戒。宗敬：指在宗子家助祭。

【译文】

小宗的嫡子和庶子，要恭敬地对待宗子和宗妇。他们即使富有尊贵，也不敢凭借自己的富有尊贵进入宗子的家里，即使有很多随从和车马，也要停在大门外面，然后以简约的形式进去。宗子的儿子、弟弟如果有人被赠予器物，那么不管是衣服、皮裘、被子、车马，都必须要把其中最好的献给宗子，之后自己穿戴或使用次一等的。如果献给宗子的东西不是宗子有资格使用的，就不敢拿着这些东西进入宗子的家门，不敢凭借自己富有高贵的身份凌驾于父辈、兄长和宗族之上。如果是富有的嫡子或庶子要参加祭祀，那么就准备两头祭祀用的牲，把其中好的一头献给宗子，夫妻二人都要进行斋戒来表示对于参加在宗子家举行的祭祀的恭敬，帮助宗子祭祀完毕之后才敢举行自己家的祭祀。

【原文】

饭：黍、稷、稻、粱、白黍、黄粱，稰、穛zhuō①。

膳：、臐xūn、、醢、牛炙②；醢、牛胾zì、醢、牛脍③；羊炙、羊胾、醢、豕炙④；醢、豕胾、芥酱、鱼脍⑤；雉、兔、鹑、⑥。

饮：重醴⑦，稻醴⑧，清、糟⑨；黍醴⑩，清、糟；粱醴⑪，清、糟；或以酏为醴⑫；黍酏yǐ、浆、水、醷yì、滥⑬。

酒：清、白⑭。

羞⑮：糗饵⑯、粉酏⑰。郑玄：《周礼》：“羞笾之实，糗饵粉餈”，“羞豆之实，酏食糁食。”

①稰：指庄稼成熟之后收获的粮食。穛：指庄稼还没有成熟时就收获的粮食。②：用牛肉做成的羹汤。臐：用羊肉做成的羹汤。：用猪肉做成的羹汤。醢：此字为衍字。牛炙：烤牛肉。按照礼的规定，、臐、、牛炙这四种食物应该分别盛放在四个豆中，在最北面排成一行。③醢：用做蘸料的肉酱。牛胾：切成大块的牛肉。牛脍：切成细条的牛肉。按照礼的规定，醢、牛胾、醢、牛脍四种食物放在前四种食物南面排成第二行。④羊炙、羊胾、醢、豕炙：这四种食物由北向南依次摆放，排在第三行。⑤醢、豕胾、芥酱、鱼脍：这四种食物排在第四行。芥酱，把芥菜子捣成粉末加盐制成的酱。⑥鹑：鹌鹑。：雀，与鹌鹑类似的一种禽类。⑦重醴：醴是甜酒，又有清、糟的区别，两者都陈放供饮用，即为重醴。⑧稻醴：用稻米酿制的甜酒。⑨清：指经过过滤的醴酒。糟：指没有经过过滤的醴酒。⑩黍醴：用黄米酿制的醴酒。⑪粱醴：用高粱米酿制的醴酒。⑫酏：稀粥。⑬浆：指加了醋的水。醷：梅子的浆汁。滥：加了水的酒。⑭清：清酒。白：指事酒、昔酒，事酒为有事时饮用的酒，昔酒为无事时饮用的酒。因而二者都是白色，所以统称为“白”，加上清酒，实际上共三种酒。⑮羞：美味，这里指祭祀时所用的容器笾。⑯糗：用稻米粉和黍米粉缠在一起蒸成的饼。饵：用炒熟的豆做成的粉。因为糗有黏性，所以要蘸上粉，防止其粘连在一起。⑰酏：应为“餈”，同“糍”，即用糯米做成的饼。

【译文】

常吃的饭有：黍米、粟米、稻米、高粱米、白黍米、黄米，这些有的是成熟时收割的，也有未成熟时收割的。

常吃的肉食有：牛肉羹、羊肉羹、猪肉羹、烤牛肉，这四种肉食按照由北向南的顺序摆放在北面第一排；肉酱、牛肉块、肉酱、牛肉条，摆放在第二排；烤羊肉、羊肉块、肉酱、烤猪肉，摆放在第三排；肉酱、猪肉块、芥菜酱、鱼肉条，摆放在第四排；野鸡肉、兔肉、鹌鹑肉、肉，摆放在第五排。

常喝的饮品有：两种醴酒同时摆放出来，用稻子酿成的醴酒，这些酒有清有糟；用黍米酿成的醴酒，有清有糟；用高粱酿成的醴酒，有清有糟；有时候也把稀粥当作醴酒来饮用；其余的饮品有用黍米熬制的稀粥、掺了醋的水、水、梅子汁、掺了水的酒。

酒分为两大类：清酒、白酒。

在笾里盛放的食物有两种：外面蘸了豆粉的用稻米粉和黍米粉掺在一起做成的饼、蘸了豆粉的糯米饼。

【原文】

食：蜗醢而苽gū食、雉羹①；麦食，脯羹、鸡羹②；析稌tú，犬羹、兔羹③。和糁sǎng，不蓼liǎo④。濡豚⑤，包苦⑥，实蓼；濡鸡，醢酱，实蓼；濡鱼，卵酱⑦，实蓼；濡鳖，醢酱，实蓼。腶duàn修⑧，蚳chí醢⑨；脯羹，兔醢；麋肤⑩，鱼醢；鱼脍，芥酱；麋腥⑪，醢酱；桃诸、梅诸、卵盐⑫。

①蜗醢：用蜗牛或其他蚌类动物的肉做成的肉酱。苽食：用苽米做成的饭。雉羹：用野鸡肉炖成的羹汤。②脯羹：用干肉炖成的羹汤。③析稌：指用淘洗过的稻米做成的饭。析，通“淅”，淘米。稌，稻米。④蓼：指葱、姜、蒜之类的辛物。⑤濡：指用水煮熟之后浇汁。⑥苦：苦荼，即苦菜，用来覆盖在猪肉上面。⑦卵酱：用鱼卵做成的酱。⑧腶修：加入姜桂的捣碎的干肉。⑨蚳：即蚍蜉的卵，用来做酱，供食用。⑩麋肤：切成块的麋鹿肉。肤，切成块的肉。⑪麋腥：生的麋鹿肉。⑫桃诸、梅诸：用桃子、梅子做成的菹菜。卵盐：像鸟卵一样大的盐粒。

【译文】

常吃的饭食有：蜗牛或其他蚌类动物的肉做成的酱，配上菰米饭、野鸡肉羹；麦子饭，配上干肉羹、鸡肉羹；淘洗过的大米做成的饭，配上狗肉羹、兔肉羹。用米屑调和做成的饭，不掺加葱、姜、蒜等辛物。整只小猪煮熟之后浇汁，上面盖上苦菜，猪肚子里填充葱、姜、蒜之类的辛物；整只鸡煮熟之后浇汁，加入肉酱，鸡肚子里填充葱、姜、蒜；整条鱼煮熟之后浇汁，加入鱼子酱，鱼肚子里填充葱、姜、蒜；整只鳖煮熟后浇汁，加入肉酱，鳖肚子里填充葱、姜、蒜。加入姜桂的捣碎的干肉，配以蚁卵酱；干肉做成的羹，配以兔肉酱；整块的麋鹿肉，配以鱼肉酱；鱼肉条，配以芥子酱；麋鹿的生肉，配以肉酱；用桃子、梅子做成的菹菜，配以像鸟卵一样大的盐粒。

【原文】

凡食齐视春时①，羹齐视夏时，酱齐视秋时，饮齐视冬时。

凡和②，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调以滑甘。

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麦，鱼宜苽。

春宜羔豚③，膳膏芗④；夏宜腒jū⑤，膳膏臊⑥；秋宜犊麛mí⑦，膳膏腥⑧；冬宜鲜羽⑨，膳膏膻⑩。郑玄：此八物，四时肥美也。为其大盛，煎以休废之膏，节其气也。牛膏芗，犬膏臊，鸡膏腥，羊膏膻。

①齐：调和。视：比照。春时：指像春天一样温暖。下文中的“夏时”指像夏天一样炎热，“秋时”指像秋天一样凉，“冬时”指像冬天一样寒。②和：指调味。③羔：小羊。豚：小猪。④膏芗：指牛油。芗，通“香”，指香气。⑤腒：晒干的野鸡肉。：晒干的鱼。⑥膏臊：指狗的脂肪。⑦犊：小牛。麛：小鹿。⑧膏腥：指鸡的脂肪。⑨鲜：指生鱼。羽：指雁。⑩膏膻：指羊的脂肪。

【译文】

调制饭食的时候应该使它的温度像春天一样温暖，调制羹汤的时候应该使它的温度像夏天一样热，调制酱类的时候应该使它的温度像秋天一样凉，调制饮料的时候应该使它的温度像冬天一样寒。

凡是调和滋味，春天要多一些酸味，夏天要多一些苦味，秋天要多一些辛味，冬天要多一些咸味，四季的食物都应该配合一些爽滑香甜的食物来吃。

牛肉应该配合大米饭一起吃，羊肉应该配合黍米饭一起吃，猪肉应该配合稷米饭一起吃，狗肉应该配合高粱米饭一起吃，雁肉应该配合麦子饭一起吃，鱼肉应该配合苽米饭一起吃。

春天适合吃小羊、小猪的肉，用有香味的牛油来煎着吃；夏天适合吃晒干的野鸡和鱼肉，用有臊味的狗油煎着吃；秋天适合吃小牛、小鹿的肉，用有腥味的鸡油煎着吃；冬天适合吃鲜鱼、雁肉，用有膻味的羊油煎着吃。

【原文】

牛修①，鹿脯，田豕脯②，麋脯，麕jūn脯③。麋、鹿、田豕、麕，皆有轩④。雉、兔皆有芼máo⑤。爵、、蜩、范、芝、栭ér、菱、椇jǔ、枣、栗、榛、柿、瓜、桃、李、梅、苦、杏、楂、梨、姜、桂。

①牛修：指加入姜桂的捣碎的干牛肉。②田豕：即野猪。③麇：即獐子。④轩：切成大片的肉。这里指把肉切成大片。⑤芼：可以食用的水草和野菜。

【译文】

加入姜桂的捣碎的牛肉干，鹿肉脯，野猪肉脯，麋鹿的肉脯，獐子肉脯，四季都可以吃。麋鹿、鹿、野猪、獐子的肉，都可以切成大片来吃。野鸡的肉、兔肉要加入蔬菜。还有雀、肉、蝉肉、蜂肉、木耳、小栗、菱角、枳实、枣子、栗子、榛子、柿子、瓜类、桃子、李子、梅子、杏子、山楂、梨子、姜、桂等物，都可以作为调味品。

【原文】

大夫燕食①，有脍无脯，有脯无脍。士不贰羹胾zì。庶人耆老不徒食。

脍，春用葱，秋用芥。豚，春用韭，秋用蓼②。脂用葱，膏用薤xiè③，三牲用藙yì④，和用酰xiān⑤。兽用梅。

鹑羹、鸡羹、⑥，酿之蓼。鲂、烝⑦，雏烧，雉，芗，无蓼。

不食雏鳖。狼去肠，狗去肾，狸去正脊⑧，兔去尻kāo，狐去首，豚去脑，鱼去乙⑨，鳖去丑⑩。陆佃：狼肠直，狗肾热，狸脊上一道如界，兔尻有九孔，豕俯精聚在脑。《医方》云：“豕脑食之昏人精神。”

肉曰脱之⑪，鱼曰作之⑫，枣曰新之⑬，栗曰撰之⑭，桃曰胆之⑮，柤、梨曰攒之⑯。

①燕食：平常所吃的饭。②蓼：蓼菜，一种生长在水边或水里的野菜，可以食用。③薤：一种菜名，其叶中空像小葱，根部像蒜头，味道与葱类似。④藙：即茱萸。⑤酰：醋。⑥：指鹌鹑一类的小鸟。⑦：即鲢鱼。烝：通“蒸”。⑧狸：野猫。脊：即脊柱。⑨乙：指鱼的肠子，因其形状如“乙”字，故名。⑩丑：肛门。⑪脱：这里指把肉中的骨头剔除。⑫作：指刮鱼鳞。⑬新：指把枣擦干净。⑭撰：挑选。⑮胆：桃子去毛。⑯柤：山楂。攒：钻掉山楂或梨子表面生了虫眼的地方。

【译文】

大夫平时吃饭的时候，有切成细条的肉或鱼就不上肉脯，有肉脯就不上切成细条的肉或鱼。士平时吃饭的时候不吃两种不同的肉羹或肉块。平民中的老人不能只吃饭不吃肉。

吃切成细条的肉或鱼的时候，春天用葱作为作料，秋天用芥菜作为作料。吃猪肉的时候，春天用韭菜作为作料，秋天用蓼菜作为作料。吃脂肪的时候用葱作为作料，吃油膏的时候用薤作为作料，吃牛、羊、猪三种动物的肉时用茱萸作为作料，同时用醋来调和。吃兽类的肉时用梅子作为作料。

鹌鹑肉做的羹、鸡肉做的羹、肉，都用蓼菜来调和。鲂鱼、鲢鱼要蒸着吃，烤雏鸟的肉，野鸡肉，要用有香味的野菜来调和，不用蓼菜进行调和。

幼年的鳖不能吃。吃狼肉要去掉肠子，吃狗肉要去掉肾，吃野猫肉要去掉脊椎，吃兔肉要去掉臀部，吃狐狸要去掉头部，吃小猪要去掉脑子，吃鱼要去掉肠子，吃鳖要去掉肛门。

把肉剔除骨头称为脱，把鱼刮鳞称为作，把枣子擦干净称为新，把栗子挑选出来称为撰，把桃子的毛去掉称为胆，把山楂、梨子的虫眼钻掉称为攒。

【原文】

牛夜鸣则庮yóu①；羊泠毛而毳cuì②，膻；狗赤股而躁，臊；鸟皫piǎo色而沙鸣③，郁④；豕望视而交睫⑤，腥⑥；马黑脊而般臂⑦，漏⑧。

雏尾不盈握弗食，舒雁翠⑨，鹄、鸮胖⑩，舒凫翠⑪，鸡肝、雁肾、鸨bǎo奥、鹿胃⑫。

①庮：木头腐烂发出的臭味。②泠：通“零”，零落。毳：鸟兽的细毛，这里指鸟兽的细毛结在一起。③皫：羽毛没有光泽。沙鸣：指鸣叫的声音沙哑。④郁：腐臭。⑤望视：向远处看。交睫：睫毛相交。⑥腥：应为“星”字，指肉中有像米粒一样的虫子，即猪囊虫，患有囊虫病的猪，其肉俗称米心肉。⑦般：通“斑”，斑驳。⑧漏：应为“蝼”，指像蝼蛄一样的臭味。⑨翠：指尾部的肉。⑩鹄：天鹅。鸮：猫头鹰。胖：指两肋的薄肉。⑪舒凫：野鸭子。⑫鸨：一种水鸟，形似雁，但体型要比雁大。奥：指鸟类的胃。

【译文】

牛在夜晚发出叫声，它的肉就有一种烂木头的臭味；羊身上的毛有脱落的，没有脱落的毛结在一起，它的肉就有一种膻味；狗的后腿没有毛，而且性格暴躁，它的肉就有一种臊味；鸟的羽毛色泽暗淡并且叫声沙哑，它的肉就有一种腐臭的味道；猪向远处望去时睫毛相交，它的肉里很可能长了囊虫；马的脊背是黑色的而且前腿上毛色斑驳，它的肉就会发出一种像蝼蛄一样的臭味。

雏鸡的尾巴如果没有人手的一握那么宽就不能吃，雁尾部的肉，天鹅、猫头鹰两肋上的薄肉，野鸭尾部的肉，鸡肝、雁肾、鸨鸟的胃、鹿的胃，都是不能吃的。

【原文】

肉腥①，细者为脍②，大者为轩③。或曰麋、鹿、鱼为菹zū④，麕jūn为辟鸡⑤，野豕为轩，兔为宛脾⑥。切葱若薤xiè⑦，实诸酰xiān以柔之⑧。

羹食，自诸侯以下至于庶人，无等⑨。大夫无秩膳⑩，大夫七十而有阁⑪。天子之阁，左达五，右达五⑫；公、侯、伯于房中五；大夫于阁三；士于坫一⑬。

①肉腥：即生肉。②细：指切成细条。③轩：切成大片的肉。④菹：粗，这里指把肉切得比较粗。⑤辟鸡：切的比较细的獐子肉。⑥宛脾：切得比较细的兔子肉。⑦若：或。⑧实：填充。柔：指使肉变得柔软可口。⑨无等：没有等级区分。⑩秩膳：常备的美食。⑪阁：盛放常备饭菜的柜子。⑫达：夹室。古代宫殿堂上东西两边各有一道南北朝向的墙，称为序，序的外面与堂屋东西两面墙中间的地方称为夹室。⑬坫：土台。因为士的等级较低，没有拥有阁的资格，所以只能在室内建一座土台来放置食物。

【译文】

生肉，切成细条的称为脍，切成大片的称为轩。有人说麋、鹿、鱼的肉都切成比较粗的菹，獐子肉切成比较细的辟鸡，野猪的肉切成大片的轩，兔子的肉切成比较细的宛脾。切碎葱或者薤，与肉一起投进醋里，使其变得柔软。

用肉羹佐饭，从诸侯以下到庶人，并没有等级区分。大夫没有准备好了的供平时吃的美食，要等到七十岁之后才可以拥有放置供平时吃的美食的柜子。天子的柜子，左右两面的夹室中各有五个；公爵、侯爵、伯爵可以在房间放置五个柜子；大夫可以在夹室中放置三个柜子；士只能在房间里设置一个土台来存放共平时吃的食物。

【原文】

凡养老①，有虞氏以燕礼②，夏后氏以飨礼③，殷人以食礼④，周人修而兼用之⑤。凡五十养于乡⑥，六十养于国⑦，七十养于学⑧，达于诸侯。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⑨，瞽亦如之⑩；九十者使人受。五十异⑪，六十宿肉⑫，七十二膳⑬，八十常珍⑭，九十饮食不违寝，膳饮从于游可也。六十岁制⑮，七十时制⑯，八十月制，九十日修，唯绞、、衾、冒⑰，死而后制。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饱，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⑱，九十虽得人不暖矣。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七十不俟朝，八十告存⑲，九十日有秩⑳。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八十齐丧之事弗及也㉑。五十而爵，六十不亲学，七十致政㉒。凡自七十以上，唯衰麻为丧。

①从“凡养老”到“唯衰麻为丧”：此段见于《王制》篇，仅个别字词不同。养老，指养老礼，即天子和诸侯设宴款待老人。②燕礼：在燕寝中设宴，行一献礼结束之后，坐下来饮酒，直到喝醉。③飨礼：礼数最为隆重的宴会，在朝廷上设宴，菜肴丰盛，可以尽情饮酒。④食礼：宴会上有饭有菜，虽然设酒，但却不喝，主要是吃饭和菜。⑤修：此字应为“循”，遵循，沿承。⑥乡：指乡学。⑦国：指王宫中的小学。⑧学：指设在国都郊外的大学。⑨一坐再至：跪下去连着磕两次头。古代在拜见国君的时候，按照礼的规定应该是行再拜稽首之礼，即跪拜两次，以头触地两次。因为这些老人年纪大行动不便，所以特许他们可以将礼节简化。⑩瞽：盲人。⑪异：另外的粮食。指老人不和青壮年吃一样的食物，而是要吃比较精细的粮食。⑫宿肉：事先准备好的肉。⑬二膳：两份膳食。一份是正餐，一份为副餐，这里的二膳指的是副餐。⑭珍：指八珍，分别是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捣珍、渍、熬和肝膋等八种食品。⑮岁制：指用一年的时间准备丧葬用品。⑯时制：指用一个季度的时间准备丧葬用品。⑰绞：小殓、大殓之后用来紧束死者的布带子。：小殓、大殓时所需的单被。衾：小殓、大殓时所需的夹被。冒：小殓之前在尸体上套着的布袋。以上几种物品在短时间内就能做好，所以后文说“死而后制”。⑱非人不暖：指不让人暖被就不觉得暖和。⑲告存：指天子每个月都派人到家里去慰问。⑳日有秩：指天子每天都会派人把食物送到家里。秩，食物。㉑齐：通“斋”，斋戒，因祭祀之前要斋戒，所以这里代指祭祀。㉒致政：辞去官职。

【译文】

凡是举行宴会招待老年人，大舜时代采用的是燕礼，夏朝时采用的是飨礼，殷朝时采用的是食礼，周朝人继承了古代的制度，三者全都使用。五十岁的老人在乡学里参加宴会，六十岁的老人在王宫的小学中参加宴会，七十岁的老人在大学里参加宴会，从天子到诸侯都是这样。八十岁时，因为精力衰竭，在拜谢国君的命令时只要跪在地上连续两次叩头就可以了，盲人也是这种礼节；九十岁的老人可以让人代替自己接受国君的赏赐而不用自己亲自拜谢。五十岁的老人就要吃比青壮年精细一些的食物，六十岁的老人就要经常准备好肉类供其食用，七十岁的老人要为他另外准备一份副餐，八十岁的老人要经常吃八珍这样精美的食物，九十岁的老人饮食不用离开寝室，美食和饮料要在他所到的地方都能吃到才可以。六十岁的老人每年都要准备他的丧葬用具，七十岁的老人要每个季度都要为他准备丧葬用具，八十岁的老人每个月都要准备他的丧葬用具，九十岁的老人每天都要修整已经为他准备好的丧葬用具。只有绞、、衾、冒这些东西，可以在老人死后再准备。五十岁的老人身体开始衰弱，六十岁的老人不吃肉就吃不饱，七十岁的老人不穿帛就不能取暖，八十岁的老人没有别人暖被就不觉得暖和，九十岁的老人虽然有人给他暖被也不觉得暖和。五十岁的老人在家里可以拄手杖，六十岁的老人在乡里可以拄手杖，七十岁的老人在国都可以拄手杖，八十岁的人在朝中可以拄手杖。九十岁的老人，天子想询问他什么事情，就亲自来到他的房间，同时向他献上珍贵的礼物。七十岁的官员不用在朝廷等候国君召问，八十岁的官员国君每个月都要派人到他家里去慰问，九十岁的官员国君每天都要派人给他送去食物。五十岁的老人不用服役，六十岁的老人不再服兵役，七十岁的老人不再参与接待宾客的事务，八十岁的老人连祭祀丧葬都不用参加。五十岁的老人可以接受爵位，六十岁的老人不用亲自到学校里学习，七十岁的老人就要退休了。凡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如果遇到丧事，只要身穿丧服、系上麻做的绖带就可以了。

【原文】

凡三王养老，皆引年①。八十者，一子不从政②；九十者，其家不从政。瞽亦如之。凡父母在，子虽老不坐。有虞氏养国老于上庠③，养庶老于下庠④；夏后氏养国老于东序⑤，养庶老于西序⑥；殷人养国老于右学⑦，养庶老于左学⑧；周人养国老于东胶⑨，养庶老于虞庠⑩，虞庠在国之西郊。有虞氏皇而祭⑪，深衣而养老；夏后氏收而祭⑫，燕衣而养老⑬；殷人冔xú而祭⑭，缟衣而养老⑮；周人冕而祭，玄衣而养老⑯。

①“凡三王养老”二句：从这二句到“玄衣而养老”，见于《王制》，内容一致，但顺序略有不同。从“凡三王养老”到“子虽老不坐”，原本位于“玄衣而养老之后”，这里放在了前面。引年，根据户籍对照查看年龄。②政：通“征”，指被征发服徭役。③国老：因年老而退休的卿大夫。上庠：虞舜时代的大学。④庶老：因年老而退休的士和年老的平民。下庠：虞舜时代的小学。⑤东序：夏朝的大学。⑥西序：夏朝的小学。⑦右学：殷朝的大学。⑧左学：殷朝的小学。⑨东胶：周朝的大学。⑩虞庠：周朝的小学。⑪皇：用羽毛做装饰的冠。⑫收：夏朝人祭祀时所戴的冠。⑬燕衣：天子平常所穿的衣服，又名玄端，诸侯用来作为朝服。⑭冔：殷朝人祭祀时所戴的冠。⑮缟衣：天子的朝服。⑯玄衣：一种礼服，上衣为黑色，下裳为白色。

【译文】

夏、商、周三代的天子在举行养老礼时，都要根据户籍核对年龄。八十岁的老人，一个儿子可以不去服徭役；九十岁的老人，一家人都不用服徭役。盲人也是如此。凡是父母健在的，即使儿子已经老了，也不能与父母同坐。虞舜时代在上庠中为退休的卿大夫举行养老礼，在下庠中为退休的士和年老的平民举行养老礼；夏朝时在东序中为退休的卿大夫举行养老礼，在西序中为退休的士和年老的平民举行养老礼；殷商时在右学中为退休的卿大夫举行养老礼，在左学中为退休的士和年老的平民举行养老礼；周朝时在东胶中为退休的卿大夫举行养老礼，在虞庠中为退休的士和年老的平民举行养老礼，虞庠位于国都的西郊。虞舜头戴皇冠主持祭礼，身穿深衣主持养老礼；夏朝君王头戴收冠主持祭礼，身穿燕衣主持养老礼；殷代君王头戴冔冠主持祭礼，身穿缟衣主持养老礼；周朝君王头戴冕冠主持祭礼，身穿玄衣主持养老礼。

【原文】

曾子曰：“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不违其志，乐其耳目，安其寝处，以其饮食忠养之①，孝子之身终。终身也者，非终父母之身，终其身也。是故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至于犬马尽然，而况于人乎？”

①以其饮食忠养之：“忠”字为“中心”二字之误。

【译文】

曾子说：“孝子赡养老人，要让他们的内心感到快乐，不违背他们的意愿，要让他们在听觉和视觉上感到快乐，让他们睡觉起床都能觉得安适，在饮食方面也要竭尽心力来供养他们，孝子终身都要这么做。所谓的终身，不是到父母死后就停止，而是孝子一辈子都要这么做。因此父母所喜爱的东西孝子也喜爱，父母所敬重的东西孝子也敬重，就算是对于他们喜欢的狗和马也完全是这样，更何况是对于他们所喜欢的人呢？”

【原文】

亲尝汤药

汉文帝刘恒从小就非常孝顺。薄太后曾连续三年卧病在床。三年里，汉文帝每日理完朝政，衣不解带就来到母亲病床前侍奉，凡是为母亲煎好的汤药，他都要亲口尝过，才肯放心地让母亲服用。

凡养老，五帝宪①，三王有乞言②。五帝宪，养气体而不乞言，有善则记之，为惇史③。三王亦宪，既养老而后乞言，亦微其礼④。皆有惇dūn史。

①宪：法，效法。②有：通“又”。乞言：请老人提意见。③惇史：指老人有好的德行，就记录下来，令众人效法，使其成为惇厚者之史。惇，忠厚。④微其礼：指乞言时并不强迫老人发言，而是采取自愿的原则。

【译文】

凡是举行养老礼，五帝时主要是效法老年人的德行，夏、商、周三朝的圣明君王还要请老人提意见。五帝时效法老年人的德行，主要是为了让老年人保养气息和身体，因此并不请他们提意见，老人有什么好的德行就记录下来，使其成为惇厚者之史。夏、商、周三朝的圣明君王也效仿老年人的德行，举行完养老礼之后还请他们提出意见，但也采取自愿原则，并不强迫老人发言。夏、商、周三朝都有记录老人德行的惇厚者之史。

【原文】

淳熬①，煎醢，加于陆稻上②，沃之以膏③，曰淳熬。淳毋④，煎醢，加于黍食上，沃之以膏，曰淳毋。炮páo⑤，取豚若将⑥，刲之刳之⑦，实枣于其腹中，编萑huán以苴之⑧，涂之以谨涂⑨，炮之，涂皆干，擘之⑩，濯手以摩之，去其皽zhāo⑪；为稻粉，糔xiǔ溲sōu之以为酏yǐ⑫，以付豚，煎诸膏，膏必灭之；巨镬汤⑬，以小鼎，芗脯于其中⑭，使其汤毋灭鼎，三日三夜毋绝火，而后调之以酰醢。

①淳熬：周代一种美食的名称，八珍之一。淳，浇灌。熬，炒。②陆稻：即旱地所产的稻子。③沃：浇。④淳毋：周代一种美食，八珍的第二种。毋，通“模”，意指淳毋是模仿淳熬的做法制成的。⑤炮：古代一种烹饪手法，用泥包裹小猪或小羊之后用火烧烤。“炮豚”为八珍的第三种，“炮胖”为八珍的第四种。⑥若：或。将：通“牂”，即母羊。⑦刲：割。刳：从中间剖开之后挖空。⑧萑：芦苇一类的植物。苴：包裹。⑨谨涂：掺有杂草或麦秸的泥巴。⑩擘：剥开。⑪皽：皮肉上的薄膜。⑫糔溲：即淘洗。⑬镬：古代一种没有足的鼎，类似今天的锅。⑭芗脯于其中：指在小鼎中煮小猪或羊，使其味道变得香美。脯：指将猪、羊皮肉间的薄膜剥去之后，再切成肉脯。

【译文】

淳熬的做法，是把肉酱煎炒之后加在旱地所产的稻米做成的米饭上，然后浇上油脂，称为淳熬。淳毋，是把肉酱煎炒之后加在黍米做成的饭上面，然后浇上油脂，称为淳毋。炮制食物的时候，取小猪或母羊，剖开其腹部，掏出内脏，把枣填进它们的肚子里，然后编织芦苇把它们包裹起来，再用掺有杂草或麦秸的泥巴包裹起来，之后就用火烤，等到泥巴都干了，将泥巴剥开，洗手之后用手摩挲，把皮肉之间的薄膜去掉；然后把稻米碾成粉，用水调和成稀粥的样子，抹在小猪的表面，然后用油脂煎，所用的油脂一定要没过小猪或羊；在一口大锅中盛上热水，把小鼎放进大锅里，小鼎里面放进猪肉脯或羊肉脯，加入香料，大锅里的热水不要没过小鼎，三天三夜不能断火，之后用醋和肉酱作为调料来食用。

【原文】

捣珍①，取牛、羊、麋、鹿、麕之肉，必脄méi②，每物与牛若一，捶反侧之，去其饵③，孰出之④，去其皽，柔其肉⑤。

渍⑥，取牛肉，必新杀者，薄切之，必绝其理⑦，湛诸美酒⑧，期朝而食之⑨，以醢若酰xiān、醷yì。

为熬⑩，捶之，去其皽，编萑huán，布牛肉焉，屑桂与姜，以洒诸上而盐之，干而食之。施羊亦如之。施麋，施鹿，施麕jūn，皆如牛羊。欲濡肉⑪，则释而煎之以醢⑫。欲干肉，则捶而食之。

肝膋liáo⑬，取狗肝一，幪méng之以其膋⑭，濡，炙之，举燋其膋，不蓼。

糁，取牛、羊、豕之肉，三如一，小切之，与稻米，稻米二，肉一，合以为饵，煎之⑮。

取稻米，举糔溲之，小切狼臅chù膏⑯，以与稻米为酏。

①捣珍：八珍的第五种。捣，捶打。②脄：脊柱两侧的肉，即里脊。③饵：肉中的筋腱。④孰：通“熟”。⑤柔：指用醋和肉酱对肉进行调和。⑥渍：用美酒浸泡的牛肉薄片，为八珍的第六种。⑦理：纹理。⑧湛：浸泡。⑨期朝：指从当天早晨到第二天早晨的一整天。⑩为熬：用火烤肉，是八珍的第七种。⑪濡肉：软烂的肉。⑫释：用水浸泡使食物变软。⑬肝膋：八珍的第八种。膋，动物肠间的脂肪。⑭幪：覆盖。⑮从“糁”至“合以为饵，煎之”：此段原在“肝膋”至“举燋其膋，不蓼”之前，但“糁”不在八珍之列，故移于其后。糁，用碎肉和米粉制成的糕。⑯臅：动物胸腔里的脂肪。

【译文】

捣珍的做法，是取用牛、羊、麋、鹿、獐子的肉，一定要用它们的里脊肉，每种肉食用的量与牛的里脊肉一样多，经过反复捶捣之后，去掉其中的筋腱，煮熟以后捞出来，去掉肉皮之间的薄膜，再以醋和肉酱调和然后食用。

渍的做法，是取用牛肉，一定要刚刚杀死的牛，把牛肉切成薄片，切肉的时候要横着肉的纹理来切，之后将肉片用美酒浸泡，从当天早晨开始浸泡，到第二天早晨就可以吃了，吃的时候要用肉酱或者醋、梅浆来调味。

为熬的做法，是取用牛肉，经过捶捣之后，去掉皮肉之间的薄膜，把编好芦苇铺开，把牛肉铺在上面，洒上肉桂和姜的碎末，然后再撒盐，用火烘干就可以吃了。用羊肉也是这么做。用麋肉，用鹿肉，用獐子肉，也像牛羊肉一样去做。想吃软烂的肉，就将肉放进水里浸泡，之后再加入肉酱煎着吃。想吃干肉，那么捶捣一下就可以吃了。

肝膋的做法，是取狗的肝脏一个，用狗肠子里的脂肪把狗的肝脏包裹起来，使其得到浸润之后，在火上烤，让脂肪变得焦熟，不用佐以蓼菜。

糁的做法，是取牛、羊、猪的肉，三者一样多，切成小块，掺上稻米，稻米用两份，肉用一份，合起来做成饼，煎熟就可以吃了。

取稻米，用水淘洗干净，把狼胸腔里的脂肪切成小块，用来与稻米一起煮成稀粥。

【原文】

礼，始于谨夫妇①。为宫室，辨外内②，男子居外，女子居内。深宫固门，阍hūn寺守之③，男不入，女不出。男女不同椸yí枷④，不敢县于夫之、椸⑤，不敢藏于夫之箧qiè笥sì⑥，不敢其湢浴。夫不在，敛枕箧簟席，襡shǔ器而藏之⑦。少事长，贱事贵，咸如之。

①谨：小心地遵守。②外内：指正寝在外，燕寝在内。③阍：守门人。寺：寺人，掌管后宫禁令的人。④椸枷：衣架。⑤、椸：衣架。为横放衣服的衣架，椸为竖放衣服的衣架。⑥箧笥：存放衣服的箱子。箧为方形，笥为圆形。⑦襡：衣袖。这里指衣袖形状的布袋。

【译文】

礼，应当从小心地遵守夫妇之间的礼节开始。修建宫室，分出内外，男子住在外面，女子住在里面。宫室幽深，宫门牢固，分别有阍人和寺人看守，男人不能进入里面，女子不能到外面。丈夫和妻子的衣服不能挂在同一个衣架上面，妻子的衣服不能挂在丈夫的衣架上面，也不敢收藏在丈夫的衣箱里，妻子不敢与丈夫在同一个浴室里洗澡。丈夫不在的时候，妻子要把丈夫的枕头收藏在箱子里，簟席也要收起来，其他的器具也装进布套子里收藏好。年轻的侍奉年长的，地位低的侍奉地位尊贵的，都要这样做。

【原文】

夫妇之礼，唯及七十，同藏无间①。故妾虽老，年未满五十，必与五日之御②。将御者，齐③，漱，澣④，慎衣服，栉，笄，角，拂髦，衿缨，綦qí屦。虽婢妾，衣服、饮食，必后长者⑤。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⑥。高愈：一夕之微，而谨之如此，则少陵长，贱妨贵，以妾为妻之祸绝矣。

①无间：没有区别。②五日之御：这里针对诸侯而言。古代诸侯有妻妾九人，其中一位夫人，媵二人，侄娣六人，她们轮流侍奉丈夫，其中侄娣两人侍奉丈夫一夜，共侍奉三夜，媵二人侍奉丈夫一夜，夫人一人侍奉丈夫一夜，每五天一轮回。御，侍寝。③齐：通“斋”，斋戒。④澣：通“浣”，洗衣服，这里指已经洗好的衣服。⑤长者：这里指比婢妾地位高的正妻。⑥妾御莫敢当夕：指妾不敢在应该由正妻侍寝的夜晚代替正妻去侍寝。

【译文】

夫妇之间应该遵守的礼节，只有到了七十岁的时候，衣服和器物才能收藏在一起而不用进行区别。所以妾即使老了，只要不满五十岁，也一定要遵守五天侍奉丈夫过夜一次的礼制。将要侍奉丈夫过夜的人，要斋戒，洗漱，穿上洗好的衣服，小心地整理衣着，梳头并且用黑色的缯缠住发髻，插上笄，束好头发，拂去假发上的灰尘并带好，带上香囊，系好鞋带。即使是受丈夫宠爱的婢妾，在衣服饮食方面，也必须在地位高的正妻之下。正妻如果不在，那么妾也不敢在正妻应当侍寝时代替正妻去侍寝。

【原文】

妻将生子，及月辰①，居侧室②。夫使人日再问之，作而自问之③。妻不敢见，使姆衣服而对④。至于子生，夫复使人日再问之。夫齐，则不入侧室之门。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⑤，女子设帨于门右。三日始负子，男射，女否。

①月辰：临产的那个月的初一。②侧室：位于燕寝旁边的房间，形制类似燕寝。③作：临产，即将生产。④使姆衣服而对：由女师代为回答，这是为了避免妻子借生孩子的机会在私下里向丈夫邀宠。姆，女师。⑤弧：木弓。

【译文】

妻子将要生孩子，到了临产的那个月的第一天，就要住进侧室。丈夫派人每天问候两次，到即将临产的时候就亲自去问候。妻子不敢见丈夫，就让贴身的女师穿戴整齐来回答丈夫。等到孩子生下来之后，丈夫又让人每天问候两次妻子。如果妻子生孩子的时候正赶上丈夫斋戒，那么丈夫就不亲自到侧室去问候了。孩子生下来之后，如果是男孩，就在侧室门的左面悬挂一张木弓，如果是女子，就在侧室门的右面悬挂一条佩巾。三天以后才把孩子抱出来，如果是男孩，就举行射礼，如果是女孩，就不举行。

【原文】

国君世子生①，告于君，接以大牢②，宰掌具③。三日，卜士负之。吉者宿齐，朝服寝门外，诗负之④。射人以桑弧蓬矢六⑤，射天地四方。保受乃负之。宰醴负子，赐之束帛。卜士之妻，大夫之妾，使食子。郑玄：食子不使君妾，適、妾有敌义，不相亵以劳辱事也。士妻、大夫之妾，谓时自有子。皇侃：士之妻，大夫之妾，随课用一人。

①世子：太子，一般为国君的嫡长子。②接以大牢：用太牢之礼接待刚刚出生的太子，表示对太子的重视。大牢，太牢。③宰：这里指膳宰，即负责膳食的官员。④诗：通“持”，承，接。⑤射人：官名，掌管射礼。桑弧：用桑木制成的弓。蓬矢：用蓬草的杆制成的箭。

【译文】

国君的太子出生，要向国君报告，国君用太牢礼来迎接太子的出生，膳宰负责安排各种器具。三天以后，通过占卜选择一位士来抱着太子。被选中的士称为吉士，他要在前一天进行斋戒，然后穿上朝服站在寝门的外面，接过世子抱在怀里。掌管射礼的射人就用桑木弓和六支蓬，向天、地以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射去，表示太子志在四方。之后保姆从吉士的手里接过太子抱在怀里。膳宰向抱着太子的吉士献醴酒，并且赐予他一束帛。然后再通过占卜选择一位士的正妻，一位大夫的妾，让她们喂养太子。

【原文】

凡接子择日①。郑玄：虽三日之内，尊卑必皆选其吉焉。冡měng子则大牢②，庶人特豚③，士特豕④，大夫少牢，国君世子大牢。其非冢子，则皆降一等⑤。

①择日：指在新生儿出生的三天之内选择吉日。②冡子：长子，此处指天子的太子。③豚：小猪。④豕：猪，指大猪。⑤降一等：指使用的祭礼降低一等。天子、诸侯的儿子如果不是嫡长子的话，就由太牢降为少牢，大夫降为特豚，士与庶人不变。

【译文】

凡是举行接子礼都要选择吉日。迎接天子的太子出生就用太牢，迎接平民的长子出生就用一只小猪，迎接士的长子出生就用一头大猪，迎接大夫的长子出生就用少牢，迎接国君的太子出生就用太牢。如果所迎接的出生的儿子不是长子，士和庶人的礼节不变，其他人的礼节就降低一等。

【原文】

异为孺子室于宫中①。择于诸母与可者②，必求其宽裕、慈惠、温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使为子师，其次为慈母③，其次为保母④，皆居子室。郑玄：子师，教示以善道者。慈母，知其嗜欲者。保母，安其居处者。士妻食乳之而已。他人无事不往。

①孺子：这里指刚出生的婴儿。②诸母：指国君的众多婢妾。可者：可以抚养幼儿的人。③慈母：负责婴儿饮食的妾。④保母：负责婴儿起居的妾。

【译文】

另外在宫中为刚出生的婴儿准备一个房间。从众多的妾中挑选可以抚养婴儿的人，一定要寻求那些宽厚、慈惠、温良、恭敬、谨慎而又寡言少语的女子，让她担任婴儿的女师，其次的担任婴儿的慈母，再次的担任婴儿的保母，她们都住在孩子的房间。其他的人没事不能前往。

【原文】

三月之末，择日剪发为鬌duǒ①：男角，女羁②；否则男左，女右。是日也，妻以子见于父。贵人则为衣服③，由命士以下皆漱澣④。男女夙兴⑤，沐浴，衣服。具视朔食⑥。郑玄：朔食，天子大牢，诸侯少牢，大夫特豕，士特豚也。夫入门，升自阼阶，立于阼，西乡⑦。妻抱子出自房，当楣立⑧，东面。姆先相曰：“母某敢用时日⑨，祗见孺子。”夫对曰：“钦⑩，有帅。”父执子之右手⑪，咳而名之⑫。妻对曰：“记，有成。”遂左还授师⑬。子师辩告诸妇、诸母名⑭。妻遂适寝。夫告宰名⑮。宰辩告诸男名，书曰：“某年某月某日，某生⑯。”而藏之。宰告闾史⑰。闾史书为二，其一藏诸闾府，其一献诸州史⑱。州史献诸州伯⑲，州伯命藏诸州府。夫入，食如养礼。黄干行：命名即告州、闾，使藏诸府，将俟其长而就闾塾也。以承教训，以受征役，以稽德行，以应宾车舆，皆始于是。安有时过后学，老壮不均，冒年冒籍，如后世之奖哉？

①鬌：指没有剪掉的胎发。②“男角”二句：男孩夹囟两边的头发留下不剪掉，称为角；女孩头顶的头发留下纵向和横向各一条，交叉成十字形，称为羁。③贵人：指爵位在卿大夫之上的人。④命士：有爵命的士。漱澣：洗漱并穿上洗干净的衣服。⑤夙兴：早早起来。夙，早。⑥具：馔具。视：比照。朔食：每个月初一所设的盛馔，天子为太牢，诸侯为少牢，大夫特豕，士特豚。⑦西乡：面向西方。⑧楣：指屋顶的两道檩。古人建造的房屋共有五道檩，正中的称为栋，栋两边的两道檩称为楣。⑨某：代指婴儿生母的姓氏。时日：应为“是日”，这一天。⑩钦：敬。⑪执子之右手：握着孩子的右手，表示将来要把继承权交给儿子。⑫咳：下巴，这里指父亲用手托着孩子的下巴。名之：起名字。⑬还：通“旋”，旋转。⑭辩：通“遍”，遍及。诸妇：指本族中辈分较低的男子的正妻。⑮宰：指大夫家臣的首领。⑯某生：孩子某某出生。某，指孩子的名字。⑰闾史：周代二十五家为一闾，闾的长官的副手称为闾史。⑱州史：周代二千五百家为一州，州的长官的副手为州史。⑲州伯：即一州的长官。

【译文】

婴儿出生的第三个月的月末，选择吉日，把孩子的胎发剪掉一部分，留下一部分作为鬌：男孩子就留下夹囟两边的头发，女孩子就头顶的头发留下纵向和横向各一条，交叉成十字形；不这样的话也可以将男孩子头上左边的胎发留下，将女孩子右边的胎发留下。这一天，妻子要带着孩子去拜见孩子的父亲。如果是爵位在卿大夫以上的贵人，就要制作新衣服，从命士以下的人也都要穿上洗干净的衣服。男子和女子都要早早地起来，洗头、洗澡，穿好衣服。所用的馔具比照每个月初一所设的盛馔。丈夫进门以后，从阼阶登堂，站在阼阶上，面向西方。妻子抱着孩子从房间里出来，站在与屋楣正对着的地方，面向东方。孩子的女师站在前面帮助妻子传话说：“母亲某氏大胆借用今天这个日子，恭敬地带着孩子来拜见父亲。”丈夫回答说：“要教导他恭敬地遵守礼法。”然后父亲一手拉着孩子的右手，一手托着孩子的下巴为孩子取名。妻子回答说：“要铭记父亲的教诲，让自己成才。”于是父亲向左转身，将孩子交给女师。孩子的女师把孩子的名字遍告同宗各位男子的正妻以及孩子的庶母。然后妻子就去燕寝休息。丈夫把孩子的名字告诉家里的管家。管家将孩子的名字遍告同族的男子，并在纸上写上：“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出生。”然后收藏起来。管家把孩子的名字告诉闾史。闾史把孩子的名字写在两份公文上，一份收藏在闾府中，另一份通过层层上呈，最后交到州史的手里。州史又把文件交给州伯，州伯下命把这份文件藏在州府中。之后丈夫进入燕寝，与正妻一起吃饭，就像平时接受家人供养的礼节那样。

【原文】

世子生，则君沐浴、朝服。夫人亦如之。皆立于阼阶，西乡。世妇抱子①，升自西阶。君名之，乃降。郑玄：子升自西阶，则人君见世子于路寝也，见妾子就侧室。凡子生皆就侧室，诸侯夫人朝于君，次而褖衣也。嫡子、庶子见于外寝②，抚其首，咳而名之，礼帅初，无辞③。

凡名子，不以日月，不以国，不以隐疾。大夫、士之子不敢与世子同名。

①世妇：国君妻妾中比正妻地位低一级的妾。②嫡子：这里指太子的同母弟。庶子：妾所生的儿子。外寝：这里指燕寝。③辞：这里指告诫的言辞。

【译文】

国君的太子出生，那么国君就要洗头洗澡，身穿朝服。国君的夫人也是这样。国君和夫人都站在阼阶上面，面向西方。世妇抱着太子，从西面的台阶登堂。国君为太子取名之后，再走下堂来。如果是嫡子或者庶子，那么国君就在燕寝接见，一只手摸着孩子的头，一只手托着孩子的下巴为他取名，礼节与为太子取名时一样，只是没有告诫的言辞。

凡是给孩子取名，不用日月名，不用国名，不用身体隐疾名。大夫、士的儿子不能与太子同名。

【原文】

妾将生子①，及月辰，夫使人日一问之。子生三月之末，漱澣，夙齐，见于内寝②。礼之如始入室③，君已食，彻焉，使之特馂，遂入御。郑玄：如始入室，始来嫁时，妾馂夫妇之余亦如之。既见子可以御，此谓大夫士之妾也。凡妾称夫曰君。

①妾：这里指大夫、士的妾。②内寝：指正妻的寝室。③始入室：指刚刚嫁来的时候。

【译文】

大夫、士的妾将要生孩子，到了临产的那个月的初一，丈夫派人每天去问候妾一次。儿子出生以后第三个月的月末，妾要穿上洗干净的衣服，并且在之前一天就斋戒，然后抱着孩子在内寝拜见丈夫。丈夫就用妾刚刚嫁来时的礼节来接待，丈夫与正妻吃过饭之后，就把剩下的食物撤下，让生孩子的妾单独吃自己剩余的食物，之后就由这个生孩子的妾来侍奉丈夫过夜。

【原文】

公庶子生，就侧室①。三月之末，其母沐浴，朝服见于君。摈者以其子见②。君所有赐③，君名之。众子则使有司名之。

庶人无侧室者，及月辰，夫出居群室④。其问之也，与子见父之礼，无以异也⑤。郑玄：夫虽辟之，至问妻及见子礼，同也。庶人或无妾。

凡父在，孙见于祖，祖亦名之，礼如子见父，无辞。

①就侧室：到侧室，这里是针对妾而言。②摈者：指傅姆、女师一类的人。③所有赐：指有特别的恩赐。④群室：即夹室。⑤无以异也：指与卿大夫、士没有区别。

【译文】

国君的庶子将要出生，那么生孩子的妾就要搬到侧室居住。生完孩子以后的第三个月月末，孩子的母亲就洗头、洗澡，身穿朝服来拜见国君。摈者帮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拜见国君。国君如果想表示特别的恩赐，就可以为孩子取名。其他的儿子的名字就让官员为他取名。

没有侧室的平民家，等到孩子出生那个月的初一，丈夫就从寝室出来住进夹室。他对于妻子的问候，以及妻子带着儿子拜见丈夫的礼节，与卿大夫、士没有区别。

凡是父亲健在的，刚刚出生的孙子去拜见祖父，祖父也可以为孩子取名，礼节如同儿子拜见父亲一样，但是不发表告诫的言辞。

【原文】

食子者①，三年而出，见于公宫，则劬qú②。大夫之子有食母③。士之妻自养其子。

由命士以上，及大夫之子，旬而见④。郑玄：有时適、妾同时生子，子均而见者，以生先后见之。既见乃食，亦辟人君也。冢子未食而见⑤，必执其右手。嫡子、庶子已食而见，必循其首⑥。

①食子者：指被选中抚育国君太子的女子。食，喂养，抚养。②劬：慰劳。③食母：乳母。④旬：十天。⑤食：这里指丈夫与正妻共食。⑥循：抚摸。

【译文】

负责喂养国君太子的女子三年之后就可以离开国君的宫室回自己的家，临走的时候要到国君的宫殿里去告辞，国君在宫殿里对她们进行慰劳。大夫的儿子有乳母。士的妻子要自己喂养孩子。

从命士以上到大夫的儿子，出生十天以后就要举行拜见父亲的礼节。如果是嫡长子拜见父亲，那么就要在父亲与正妻没有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拜见，父亲一定要握着嫡长子的右手。嫡子和庶子在父亲和正妻一起吃完饭之后再拜见，父亲在见到儿子的时候要用手抚摸孩子的头。

【原文】

子能食食，教以右手。能言，男“唯”，女“俞①”，男鞶pán革②，女鞶丝。六年，教之数与方名③。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年，出入门户，及即席饮食，必后长者，始教之让。九年，教之数日④。十年，出就外傅⑤，居宿于外，学书记，衣不帛襦袴⑥，礼帅初，朝夕学幼仪，请肄简、谅⑦。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舞《勺》⑧。成童⑨，舞《象》⑩，学射、御。二十而冠，始学礼，可以衣裘帛，舞《大夏》⑪，惇行孝弟⑫，博学不教，内而不出。三十而有室⑬，始理男事，博学无方，孙友视志⑭。四十始仕，方物出谋发虑⑮，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五十命为大夫，服官政。七十致仕。

凡男拜，尚左手⑯。

①俞：表示答应的声音。②鞶：盛布巾或手帕的囊，即荷包。③方名：四方的名称，指辨认方向。④数日：计算日期。⑤外傅：外面的老师。⑥襦：短衣。袴：同“裤”。⑦肄：研习。简：书策。谅：诚信。⑧《勺》：古代一种文舞。跳舞的人手持钥来跳舞。⑨成童：指十五岁以上。⑩《象》：古代一种武舞。⑪《大夏》：古代一种文武兼备的舞蹈。⑫惇：勉力，努力。⑬有室：有妻室，指娶妻成家。⑭孙：通“逊”，顺。⑮方：比照。⑯尚左手：指行拜礼时左手在右手上面，古人认为左手为阳，右手为阴，阳应该在阴的上面。

【译文】

孩子能够自己吃饭了，就要教导他使用右手来吃饭。孩子会说话了，就教导他们如何答应别人，男孩子说“唯”，女孩子说“俞”，男子身上带的荷包用皮革制成，女孩佩带的荷包用丝制成。孩子长到六岁，就要教他数数和辨认方向。长到七岁，男孩和女孩就不在同一张席上坐着，也不在一起吃饭。八岁，出门进门以及入席吃饭，一定要跟在长辈的后面，开始教导他们学会谦让。九岁，教给孩子用天干和地支来计算日期。十岁，男孩就要到外面去跟随老师学习，居住在外面，学习写字和算术，不穿用帛制成的衣服，以前所学习的礼法也要遵守，每天早晚学习洒扫进退等初级礼节，学习简策上面的知识，以诚信待人。十三岁，开始学习音乐、诵读诗歌，学文舞《勺》。十五岁之后，学习武舞《象》，学习射箭和驾车的本领。二十岁的时候举行冠礼，开始学习吉、凶、军、宾、嘉等五种礼节，可以穿皮裘和帛制的衣服，学习文武兼备的《大夏》舞，还要努力地学习孝敬老人、尊敬兄长的道理，这一时期，应该广泛地学习，而不应该觉得自己知识完备就想着去教导别人，要努力地积累德行，但还不足以为人表率。三十岁的时候娶妻成家，开始处理男子的事务，广泛学习而没有固定内容，与朋友应该和睦相处并且观察学习他们的志向。四十岁以后出仕，处理事情的时候要反复衡量然后再进行谋划，与自己的志向符合就服从，如果不合自己的志向就离开。五十岁的时候可以受命为大夫，这时就可以参与国家大事。到七十岁的时候就辞去官职退休养老。

凡是男子行拜礼的时候，应当把左手放在右手之上。

【原文】

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①，执麻枲xǐ②，治丝茧，织纴组③，学女事，以共衣服④。观于祭祀，纳酒、浆、笾、豆、菹、醢，礼相助奠⑤。十有五年而笄⑥，二十而嫁，有故⑦，二十三年而嫁。聘则为妻，奔则为妾⑧。

凡女拜，尚右手。

①姆：女师。婉：形容说话柔婉。娩：指容貌贞静。③麻枲：大麻，一种植物，其纤维可以用来织成麻布。③织纴：织布织缯。组：丝带。组，一种薄而宽的丝带。，一种圆形的丝带，类似绳子。④共：通“供”。⑤相：帮助，辅佐。⑥笄：指及笄礼，女子十五岁行及笄礼，表示成年。⑦有故：指遭遇父母之丧。⑧奔：私奔，指婚姻中六礼不齐备就成婚。

【译文】

女子到了十岁就不能外出了，女师教导她说话要柔婉，容貌要打扮得贞静，要服从尊长的命令，要学会用大麻来织布、织缯、编织丝带，学习女红，用来供做衣服使用。还要让她观察祭祀活动，学习怎样接纳酒、浆、笾、豆、菹、醢等祭品和祭祀器具，要按照礼的规定帮助长者放置祭品。十五岁举行及笄礼，二十岁出嫁。如果有变故发生，如父母去世，那么就服丧三年，等到二十三岁时再出嫁。如果六礼齐备，那么就是正妻；如果是私奔，不具备六礼，那就是妾。

凡是女子行拜礼，要把右手放在左手之上。

玉藻

【原文】

天子玉藻十有二旒liú①，前后邃延②，龙卷以祭③。郑玄：祭先王之服也。杂采曰藻。天子以五采藻为旒，旒十有二。玄端而朝日于东门之外④，听朔于南门之外⑤。闰月则阖门左扉⑥，立于其中。朱子：《礼经》虽亡阙，然于觐见天子之礼，于燕、射、聘、食见诸侯之礼，余则见大夫、士之礼，宫室名制不见其有异，特其广狭隆杀有所不可考耳。皮弁以日视朝⑦，遂以食⑧，日中而馂⑨，奏而食。日少牢，朔月大牢，五饮：上水、浆、酒、醴、酏。卒食，玄端而居⑩。动则左史书之⑪，言则右史书之⑫。御瞽几声之上下⑬。年不顺成，则天子素服⑭，乘素车⑮，食无乐。

①玉藻：即旒，天子礼帽前后下垂的玉串。藻，五彩丝绳，这里指用五彩丝绳穿起来的玉串。②邃：深长。延：通“”，即冕上面所覆盖的一块长方形木板，表面为黑色，里子为浅红色。③龙卷：绣有龙形图案的衮服。卷，通“衮”。④玄端：应为“玄冕”，指身穿玄衣，头戴冕。这是天子礼服中最为低级的一种。朝日：即春分日。这一天天子要在东方迎接祭祀太阳。东门：指国都的东城门。⑤听朔：即每月的初一，以特牲祭告明堂并且颁布这个月的政令。南门：指国都的南城门。⑥闰月：指农历每逢闰年就增加的一个月。阖：关上。⑦皮弁：用白鹿皮制成的弁。这里指皮弁服，即配合皮弁所穿的一整套礼服。⑧食：指朝食，古人每天的正餐为两次，上午日出时一次，为朝食；下午日落时一次，为夕食。⑨日中而馂：指到中午如果感到饥饿就吃朝食剩下的饭菜。⑩玄端：一种礼服，玄冠、玄衣、黄裳。⑪左史：负责记录天子行为举止的官员。⑫右史：负责记录天子言辞的官员。⑬瞽：乐工，一般由盲人担任。几：考察，辨别。⑭素服：指用素缯制成没有任何装饰的冠和衣服。⑮素车：没有任何装饰的车。

【译文】

天子所带的冕上前后都垂挂着用五彩丝绳串成的旒十二条，旒在的前后长长地悬挂着，配合着龙衮服一起穿，来进行祭祀。天子身穿玄冕服于春分日在国都的东城门举行祭祀太阳的仪式，每逢每个月的初一就要在国都南城门外的明堂里处理政事。赶上闰月，就把明堂左边的大门关上，站在门里处理政事。皮弁服是天子平时上朝处理政事时所穿的衣服，并且穿着皮弁服吃早饭，到中午感到饥饿就吃早晨剩下的饭，吃饭的同时还要演奏音乐。平时的膳食用少牢，每个月的初一就用太牢，天子的饮料有五种：水、浆汁、美酒、醴酒、稀粥。吃完饭以后，就换上玄端服到内寝去休息。天子的行为举动由左史来记录，天子的言辞由右史来记录。天子身边的乐工负责检查乐器的声音是否标准。如果一年的收成不顺利，那么天子就要身着没有任何装饰的素服，乘坐没有任何装饰的素车，吃饭的时候也不演奏音乐。

【原文】

诸侯玄端以祭①，郑玄：诸侯祭宗庙之服，唯鲁与天子同。裨冕以朝②，皮弁以听朔于大庙，朝服以日视朝于内朝③。卢辩：臣及命妇祭于君，皆尽其服，自祭于家降一等，阴爵不敢申也。君与夫人皆申其服，《祭统》曰“君衮冕立于阼，夫人副袆立于东房”是也。朝，辨色始入④。君日出而视之，退适路寝听政，使人视大夫。大夫退，然后适小寝⑤，释服⑥。又朝服以食，特牲三俎⑦，祭肺。夕深衣，祭牢肉。朔月少牢，五俎，四簋，子卯⑧，稷食，菜羹，夫人与君同庖。

①玄端：此处应为“玄冕”。②裨冕：即副冕，比上服次一等的冕服。天子的冕服有六种：大裘而冕、衮冕、冕、毳冕、冕、玄冕。对天子而言，大裘而冕为上服，其余为裨冕；对公爵而言，衮冕为上服，其余四种为裨冕；对侯爵、伯爵而言，冕为上服，其余三种为裨冕；对子爵、男爵而言，毳冕为上服，其余两种为裨冕。诸侯祭祀时要穿上服，朝见天子时穿裨冕。③内朝：指路门以外的治朝。古代天子、诸侯都有三朝，从内向外，第一是燕朝，在路门以内；二是治朝，在路门以外；三为外朝，在大门之外。④辨色：能分辨出颜色的时候，指天刚刚发亮的时候。入：指进入雉门，雉门以内就是治朝，因此雉门又被称为朝门。⑤小寝：指燕寝。诸侯有一座路寝，三座燕寝。路寝在前，是办公的地方；燕寝在后，是休息的地方。⑥释服：指脱掉朝服之后换上玄端服。⑦三俎：放置在三个俎中的菜。⑧子卯：子日和卯日。据说商朝最后一个君主纣王死于甲子日，夏朝最后一个君主桀死于乙卯日，后代的君主于是便以子日和卯日作为忌日进行祭祀，目的是为了吸取桀纣亡国的教训。

【译文】

诸侯身穿玄冕服来祭祀宗庙，身穿裨冕服去朝见天子，身穿皮弁服在太庙中处理政事，平时就身穿朝服在内朝中处理政事。大臣们上朝，在天色刚亮的时候进入朝廷。国君要等到日出之后才出来与大臣们见面，然后退到路寝来处理政事，这时国君就派人把大夫召入路寝商量国家大事。大夫退下之后，国君到小寝中脱掉朝服来休息。之后又穿上朝服来吃饭，食物是一头猪，设置三个俎，用猪的肺来举行食前祭礼。傍晚就穿上深衣，吃晚饭的时候用猪肉举行食前祭礼。每个月的初一以少牢作为膳食，设置五个俎，四个簋，每逢子日或卯日，就只吃稷饭和菜羹，国君的夫人与国君一起吃饭。

【原文】

君无故不杀牛①，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君子远庖厨②，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也③。至于八月不雨，君不举。郑玄：《春秋》之义，周之春夏无雨，未能成灾。至其秋秀实之时而无雨则雩。雩而得之，则书“雩”，喜祀有益也。雩而不得，则书“旱”，明灾成也。年不顺成，君衣布，搢jìn本④，关梁不租，山泽列而不赋，土功不兴，大夫不得造车马。郑玄：皆为凶年变也。君衣布者，谓若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是也。搢本，去珽荼，佩士笏也。士以竹为笏，饰本以象。关梁不租，此《周礼》也。殷则关恒讥而不征。列之言遮列也。虽不赋，犹为之禁，不得非时取也。

①无故：没有缘故。故，指祭祀、宴飨宾客等事。②君子远庖厨：厨房是宰杀、烹调动物的地方，君子不忍心看到动物被宰杀，所以要远离厨房。庖厨，厨房。③践：通“剪”，指杀。④搢：插。本：笏板的下部。

【译文】

国君不能没有缘故就杀牛，大夫不能没有缘故就杀羊，士不能没有缘故就杀狗和猪。君子要远离厨房，凡是有鲜血、有气息一类的动物，都不要亲自去看它们被宰杀。如果八个月没有下雨，国君吃饭时就不演奏音乐。年成不顺，收成不好，国君就穿布衣，把笏板插在在腰带里，关卡和山梁都不再征收租税，山泽只是划分禁区和百姓可以进入的区域，不再征收赋税，也不再兴建土木工程，大夫的家里不能制造马车。

【原文】

卜人定龟①，史定墨②，君定体③。

君羔幦mì④，虎犆zhí⑤。大夫齐车鹿幦，豹犆；朝车、士齐车鹿幦，豹犆。

①卜人：为国君掌管占卜之事的官员。定龟：确定使用什么样的龟甲。因为龟甲有很多种，对不同的事情进行占卜时需要使用不同的龟甲。②墨：烧灼龟甲之后所产生的大裂纹。③君定体：指由国君来观察兆象，并判断吉凶。④幦：覆盖车轼的漆布。⑤犆：幦的镶边。

【译文】

占卜的人负责选用龟甲并进行灼烧，太史负责检查龟甲上的裂纹，并且找出其中粗大的裂纹，然后由君主来确定这些粗大的裂纹代表着吉兆还是凶兆。

国君斋车的车轼上面覆盖着羊皮做的幦，这些幦用虎皮来镶边。大夫斋车的车轼上面覆盖着鹿皮做的幦，这些幦用豹皮来镶边；大夫的朝车、士的斋车，车轼上覆盖的幦也是用鹿皮做成，并且用豹皮镶边。

【原文】

君子之居恒当户，寝恒东首①。若有疾风，迅雷，甚雨②，则必变③，虽夜必兴④，衣服、冠而坐。日五盥，沐稷而粱，栉用椫栉⑤，发晞用象栉⑥。进，进羞⑦，工乃升歌。浴用二巾：上下绤。出杅yú，履蒯席，连用汤⑧，履蒲席，衣布，晞身，乃屦，进饮。将适公所，宿齐戒，居外寝，沐浴。史进象笏⑨，书思对命。既服，习容观，玉声，乃出，揖私朝⑩，辉如也⑪，登车则有光矣。

①东首：头朝向东方。②甚雨：骤雨，大雨。③变：指仪容变得庄重，内心变得敬畏。④兴：起。⑤椫：古书中记载的一种树，木材质地坚硬，纹理为白色，又称白理木。⑥晞：干。⑦羞：指盛放在笾豆里的食物，都是植物类食品。⑧连：浇、淋，这里指冲洗。⑨象笏：用象骨装饰下部的笏板。⑩私朝：大夫处理封地以内政事的地方。⑪辉如：光明盛大的样子。

【译文】

君子居处的地方总是对着门口，睡觉的时候头总是朝着东方。如果遇到大风、猛烈的雷电、大暴雨，那么就必定要让自己的仪容变得庄重、内心变得敬畏，即使是夜晚已经睡下也要起床，穿好衣服戴好冠，然后坐好。每天要洗手五次，用淘洗稷米的水来洗头发，用淘洗高粱米的水来洗脸，梳头的时候使用椫木做的梳子，如果头发已经变干，那么就使用象牙做的梳子。洗完头以后命人进献酒和美食，乐工也登堂唱歌。洗澡的时候用两条布巾：洗上身的用细葛布做成的布巾，洗下身用粗葛布制成的布巾。从浴盆里出来之后，站在蒯草编织的席上，用热水把脚上的污垢冲掉，然后站到蒲草编成的席上。身上穿上布衣，把身体擦干之后，才穿上鞋，然后饮用侍者进献的酒。要去往国君所在的地方，那么头一天晚上就要斋戒，居住在外寝，洗头、洗澡。史官进献用象骨装饰的笏板，在笏板上写上自己想好的要禀告给国君的事情。穿上朝服之后，就要练习上朝时的仪容礼节，走路时佩戴的玉发出的撞击声也就出来了，然后就出门，到私朝向家臣们行揖礼，表现出一副光明盛大的样子，登上马车时脸上表现出容光焕发的样子。

【原文】

天子搢珽①，方正于天下也。诸侯荼②，前诎后直③，让于天子也④。大夫前诎，后诎，无所不让也⑤。陈祥道：天子之朝日，执镇圭，搢大圭，所执者贽也，所搢者笏也。

侍坐，则必退席⑥，不退，则必引而去君之党⑦。登席不由前⑧，为躐席⑨。徒坐不尽席尺⑩。读书、食，则齐，豆去席尺。

①珽：天子所用的玉笏，又名大圭，长三尺，上窄下宽，顶部为三角形，底部为方形。②荼：通“舒”，诸侯所用的玉笏，上端两个角为圆形，下端为方形。③前：这里指玉笏的上端。诎：通“屈”，指玉笏前端的两个角为圆角，有屈服于天子的含义。后：指玉笏下端。④让：谦让，臣服。⑤无所不让：没有不谦让的。指既要屈服于天子，又要屈服于诸侯。⑥退席：令自己的坐席靠后，不敢与国君齐平。⑦党：指国君坐着的地方。⑧登席不由前：从席的后部就坐。古人以坐于席前为尊，坐于席后为卑。⑨躐：越，超过。⑩徒坐：无事而坐。

【译文】

天子将自己所用的玉笏插进腰带中，表示要用方正之道来治理天下。诸侯所用的玉笏，上端的两个角为圆角，下端两个角为直角，表示臣服于天子。大夫所用的笏上下两端的角都是圆角，表示对天子和诸侯没有不臣服的。

大臣在国君身旁陪坐，必须要让自己的坐席位于国君坐席的后面，如果不让自己的坐席位于国君坐席的后面，就必须坐在坐席的后半部分，与国君坐的位置保持一定距离。登上坐席的时候不能从前面，要从后往前坐，否则就是越席而坐。如果是无事而坐，那么身体要与坐席的前端保持一尺的距离。读书、吃饭的时候就要坐在与坐席边缘齐平的位置，吃饭时盛食物的豆与坐席距离一尺远。

【原文】

若赐之食，而君客之，则命之祭，然后祭①。先饭，辩尝羞②，饮而俟③。若有尝羞者④，则俟君之食，然后食。饭，饮而俟。君命之羞，羞近者。命之品尝之⑤，然后唯所欲。凡尝远食，必顺近食。君未覆手⑥，不敢飧⑦。君既食，又饭飧。饭飧者，三饭也。君既彻，执饭与酱，乃出授从者⑧。

凡侑食⑨，不尽食。食于人不饱⑩。唯水、浆不祭，若祭为已卑⑪。

①“若赐之食”四句：指主人与客人一起吃饭时，要由主人先进行食前祭礼，之后客人再进行食前祭礼。如果是大臣侍奉国君吃饭，那么就不用举行食前祭礼，如果国君是以待客之礼对待大臣，并且命令大臣举行食前祭礼，那么大臣才举行食前祭礼。②辩尝羞：指大臣与国君一起吃饭时，大臣应当先尝遍所有的饭菜，以示忠君。平时是由膳宰来遍尝所有饭菜的，而到了国君以客礼招待大臣的时候，就由被招待的大臣来尝。辩，通“遍”。③饮而俟：先喝汤，等国君开始吃以后自己再吃。④尝羞者：指平时负责为国君尝饮食的膳宰。⑤品尝：即遍尝。⑥覆手：指吃饱以后用手擦拭嘴的周围，恐怕有饭粒菜汁粘在嘴边。⑦飧：把汤浇在盛饭的食器中。礼制规定，国君以手擦嘴表示已经吃饱，大臣为了让国君多吃，就把汤浇在盛饭的食器中，然后吃三口浇了汤的饭，称为飨。⑧“执饭与酱”二句：主人请客人吃饭，如果客人没有吃完，就可以把剩下的饭菜带走，有时主人还会派人把剩下的饭菜送到客人的家里。⑨侑：在酒席上劝人吃喝。⑩食于人不饱：指在别人家做客吃饭时不要吃饱。⑪：同“偞”，指因受压抑而自损自卑。

【译文】

如果国君赏赐大臣与自己一起进餐，而且国君以招待客人的礼节对待大臣，那么只有当国君让大臣举行食前祭礼的时候，大臣才敢举行食前祭礼。在国君吃饭之前，大臣要为国君尝遍所有的饭菜，以表示忠心，尝遍所有饭菜之后，大臣就慢慢地喝汤，等待国君先吃饭。如果有膳宰负责为国君遍尝饭食，那么大臣就等国君开始吃饭以后自己再吃。在等待的时候，大臣可以喝汤。国君命令大臣吃菜，那么大臣就吃离自己近的那些菜。国君命令大臣把每样菜都尝尝，那么大臣就可以随便挑自己想吃的菜去吃了。凡是大臣想要吃离自己远的饭菜时，必须要从近处的饭菜开始，按照顺序来吃。国君如果没有用手擦嘴表示吃饱，那么大臣就不能用汤浇饭来吃。国君吃饱之后，大臣还要用汤泡饭来劝国君再吃。用汤浇饭来劝国君再吃的时候，大臣只能吃三口。国君吃完饭退席以后，大臣就拿着剩下的饭和酱出来，交给自己的随从带回家去。

凡是侍奉尊长吃饭，都不能把自己的食物吃完。到别人家做客吃饭时不要吃饱。只有饮用水、浆的时候可以不举行食前祭礼，如果用水、浆来举行食前祭礼的话，对自己来说，就显得过于自卑自抑了。

【原文】

君若赐之爵，则越席再拜稽首受，登席，祭之①，饮，卒爵而俟，君卒爵，然后授虚爵。君子之饮酒也，受一爵而色洒如也②，二爵而言言斯③；礼已三爵，而油油④，以退。退则坐取屦，隐辟而后屦：坐左纳右，坐右纳左。

①祭之：这里指用酒举行食前祭礼。②洒如：严肃恭敬的样子。③言言斯：温和恭敬的样子。④油油：和悦、恭敬的样子。

【译文】

国君如果赐酒给大臣，那么大臣就越过坐席向国君行再拜稽首礼来接受，然后登上坐席，把酒杯里的酒洒到地上一些来举行食前祭礼，之后把杯中的酒喝完，再等待国君饮酒，国君饮完杯中酒之后，再把空杯交出。君子喝酒，接受一杯饮下之后要表现出严肃恭敬的样子，接受第二杯饮下之后要表现出温和恭敬的样子；礼的规定是接受三杯酒就要停止，喝完第三杯之后，要表现出和悦恭敬的样子，这样就可以退下了。退下以后就跪坐在席上，拿过自己的鞋，隐避在一旁穿鞋：跪下左腿来穿右脚的鞋，跪下右腿来穿左脚的鞋。

【原文】

凡尊①，必上玄酒②。唯君面尊。唯飨野人皆酒③。大夫侧尊用棜yù④。士侧尊用禁⑤。

始冠缁布冠，自诸侯以下达。冠而敝之可也⑥。玄冠，朱组缨⑦，天子之冠也。缁布冠，缋⑧，诸侯之冠也。玄冠，丹组缨，诸侯之齐冠也。玄冠，綦组缨⑨，士之齐冠也。缟冠，玄武，子姓之冠也⑩。缟冠，素纰⑪，既祥之冠也⑫。《间传》曰：“大祥，素缟麻衣。”垂五寸，惰游之士也⑬。玄冠，缟武，不齿之服也⑭。居冠属武⑮。自天子下达，有事然后。五十不散送⑯。亲没不髦⑰。大帛不⑱。玄冠紫，自鲁桓公始也。

①尊：酒樽，这里指安放酒樽。②上玄酒：以玄酒为上，指把盛放玄酒的酒樽放在上位。③野人：乡野之人。④侧尊：指不让酒樽正对着主人，而是放在一侧。棜：盛放酒樽的托盘。⑤禁：盛放酒樽的高脚托盘。⑥敝：通“弃”，丢弃。⑦朱组缨：指用红色丝带做成的冠缨。⑧缋：彩色的帽带。缋，通“绘”，彩色的。，冠缨系好之后下垂的部分。⑨綦：青黑色。⑩子姓：即儿子生的儿子，也就是孙子。姓，通“生”。⑪素纰：白色的镶边。纰，镶边。⑫祥：指大祥。⑬惰游之士：指懒惰、游荡，总做坏事但又不够判处刑罚的人。⑭不齿：不以年龄大小与乡人排列长幼顺序。这是针对“惰游之士”而言，《周礼》记载，对于惰游之士可以强制他们进行劳动，劳动完毕之后可以让他们回到乡里，但三年之内他们不能以年龄大小与乡人排列长幼顺序。⑮居：指闲居。属武：指冠梁与冠缨连缀在一起，而且没有饰，因为闲居时的礼比较简单而且不用过于威严。⑯不散送：指送丧时不让腰间的绖散开。古代腰绖垂下的部分任其垂散称为散，多余的部分不令其垂散而是缠于腰间称为绞。礼规定，人死三天之内腰绖垂散，三天以后就应当绞，到启殡时再垂散。⑰髦：垂散的假发。⑱大帛：用白色的缯布做成的冠，也就是素冠，国君在国内遭受灾荒、军队打了败仗，以及士大夫逃奔别的诸侯国时，都戴这种冠。

【译文】

凡是放置酒樽，必须要把盛放玄酒的酒樽放在上位。只有国君的坐位正对着盛放玄酒的酒樽。只有在招待乡野间的人时才会都用酒而不设置玄酒。大夫宴请宾客的时候，酒樽要放在托盘的旁边，不能正对着主人，表示主人和客人都可以饮用酒樽里的酒。士在宴请宾客的时候，将酒樽放在高脚托盘的旁边，不能正对着主人，表示主人和客人都可以饮用酒樽里的酒。

举行冠礼时第一次加缁布做成的冠，从诸侯到士都是如此。缁布冠在第一次戴后就可以丢弃不戴了。用黑色缯布做成的冠，朱红色的冠缨，是天子举行冠礼时第一次所加的冠。缁布做成的冠，冠缨是彩色的，这是诸侯举行冠礼时第一次所加的冠。用黑色缯布做成的冠，红色的冠缨，是诸侯斋戒祭祀时所带的冠。黑色缯布做成的冠，青黑色的冠缨，是士进行斋戒祭祀时所戴的冠。用白色的缟做成的冠，黑色的冠梁，属于吉凶各占一半的冠，这是祖父去世后，父亲服丧时间未满，孙子在服丧期满脱掉丧服之后所戴的冠。用白色的缟做成的冠，加上白色的镶边，是在举行大祥之祭以后所戴的冠。用白色的缟做成的冠，加上白色的镶边，冠缨垂下五寸长，是那些为人懒惰、终日游荡的人所戴的冠。黑色缯布做成的冠，白色的缟做成的冠梁，是那些不能按照年龄来排列次序的人所带的冠。闲居时所带的冠，冠梁与冠圈是连在一起的。从天子到士，在有事时所戴的冠才会垂下冠缨。五十岁以上的人在送葬的时候不让腰绖垂散在腰间。父母死后也可以不再戴假发了。用白色的缯布做成的冠，戴的时候不垂下冠缨。黑色缯布做成的冠，紫色的冠缨，是不合乎礼制的，这种冠的佩戴，是从鲁桓公开始的。

【原文】

朝玄端，夕深衣，深衣三袪①，缝齐倍要②，衽当旁③，袂可以回肘④。长、中继揜尺⑤。袷二寸⑥，袪尺二寸，缘广寸半，以帛里布⑦，非礼也。

士不衣织⑧。无君者不贰采⑨。衣正色⑩，裳间色⑪。非列采不入公门⑫，振、绤不入公门⑬，表裘不入公门⑭，袭裘不入公门。

①深衣三袪：深衣的腰围是袖口的三倍。袪，即袖口。古代袖口周长为二尺四寸，腰围是七尺二寸。②缝：通“丰”，大。齐：指深衣的下边。倍要：即“倍腰”，指深衣的下边是腰围的两倍。腰围七尺二寸，深衣下边为一丈四尺四寸。③衽：指下裳两边斜着裁成上窄下宽的布幅。深衣是一种上衣和下裳连在一起的衣服，下裳是用六幅布剖分成十二幅缝制而成的，其中的八幅都是正幅，前后各四幅，另外四幅则是斜裁，上窄下宽，缝在裳的两边，所以说“衽当旁”。④袂可以回肘：袖子的宽度为二尺二寸，而肘部的长度为一尺二寸，肘部可以在袖子里弯曲，故称可以回肘。⑤长、中继揜尺：长衣和中衣都是穿在礼服里面的，二者的区别是，中衣穿在吉服之内，长衣穿在凶服之内。长衣、中衣的袖子比深衣的袖子长一尺，可以掩盖住手掌。⑥袷：指曲领，即交叠在胸前的衣领。⑦以帛里布：指外衣和中衣的质地应该相称，外衣如果是丝质的冕服，那么就穿素制的中衣；外衣如果为皮弁服、朝服、玄端，这三种服饰都是布制，所以中衣也应为布制。⑧织：用染过的丝织成的缯布。用这种布做的衣服花费的功夫大，而且颜色深，士是没有资格穿的，只有大夫以上的人才有资格穿，士只能穿素丝织成布以后再染色的缯做成的衣服。⑨贰采：两种颜色。采，通“彩”，颜色。⑩正色：指代表五方的颜色，即代表东方的青色，代表南方的赤色，代表西方的白色，代表北方的黑色，代表中间的黄色。⑪间色：指间杂着两种颜色或除了五种正色以外的其他颜色的衣服。⑫列采：指正服，这里指朝服，因为朝服为玄冠、缁衣、素裳，颜色都不相同。⑬振、绤不入公门：身穿细葛布和粗葛布做成的单衣，可以看到人体的轮廓，不能穿着进入国君的宫门。振，通“袗”，指单衣。，细葛布。绤，粗葛布。⑭表裘：把裘作为外衣。

【译文】

早晨穿玄端服，傍晚穿深衣，深衣的腰围是袖口的三倍，深衣的下边是腰围的两倍，衽缝在下裳的两侧，深衣袖子的宽度可以让胳膊肘在袖子里面回旋。长衣、中衣的袖子比深衣的袖子长一尺，这样可以使袖子遮挡住手掌。深衣、中衣、长衣的曲领宽二寸，袖口宽一尺二寸，衣服镶边的宽度是一寸半，把帛做的衣服当作布制衣服的内衣，是不符合礼的。

士不能穿先将丝染色然后织成的缯布做成的衣服。辞去官职离开本国的人，是没有君主可以侍奉的人，他们身上不能穿间色的衣服。上衣要采用正色，下裳要采用间色。身上不穿朝服就不能进入国君宫殿的大门，只穿细葛布或粗葛布制成的单衣不能进入国君宫殿的大门，将皮裘穿在外面作为外衣不能进入国君宫殿的大门，将外衣完全遮掩住里面的皮裘不能进入国君宫殿的大门。

【原文】

纩kuàng为茧①，缊yùn为袍②，单为③，帛为褶④。

朝服之以缟也⑤，自季康子始也。孔子曰：“朝服而朝，卒朔然后服之⑥。”曰：“国家未道⑦，则不充其服焉。”

唯君有黼裘以誓省⑧，大裘非古也⑨。郑玄：天子祭上帝，则大裘而冕。

①纩：新丝绵。茧：用新丝绵做成的衣服。②缊：旧丝绵。袍：用旧丝绵做成的衣服。③单：单衣，有面无里。：单衣。④帛为褶：用帛制成的有面有里但是里面不絮丝绵的夹衣。⑤朝服之以缟：朝服不用布而用缟制成。这是不符合礼的。缟，指白色生丝绢。⑥朔：指每月初一举行的听朔礼。⑦未道：指没有采用正确的治国之道。⑧黼裘：用白色狐皮制成黼纹的黑色羊皮裘。誓：敕告。省：此字应为“狝”，指秋季举行的田猎。⑨大裘：天子举行祭天礼时所穿的礼服，诸侯穿大裘属于僭越。

【译文】

用新丝绵做成的衣服被称为茧，用旧丝绵做成的衣服被称为袍，有面无里的单衣被称为，用帛制成的有面有里但不絮丝绵的衣服被称为褶。

朝服用缟来制作，是从季康子开始的。孔子说：“身穿朝服朝见国君，是在每个月的初一举行完听朔礼之后才穿的。”还说：“国家如果没有采用正确的治国之道，那么就不穿这个国家的朝服。”

只有国君可以穿着用白色狐皮制成黼纹的黑色羊皮裘来敕告众臣并且举行秋猎，大裘是天子穿的，诸侯国君穿上它是不符合古代的礼制的。

【原文】

君衣狐白裘①，锦衣以裼之②。郑玄：君衣狐白毛之裘，则以素锦为衣覆之，使可裼也。袒而有衣曰“裼”。必覆之者，裘亵也。《诗》云：“衣锦衣，裳锦裳。”然则锦衣复有上衣明矣。天子狐白之上衣，皮弁服与？凡裼衣，象裘色也。君之右虎裘，厥左狼裘。士不衣狐白。君子狐青裘、豹褎xiù③，玄绡衣以裼之④；麛裘，青豻褎⑤，绞衣以裼之⑥；羔裘，豹饰，缁衣以裼之；狐裘，黄衣以袭之。锦衣狐裘，诸侯之服也。

①狐白裘：用狐狸腋下的白毛皮缝制成的裘皮大衣，简称“狐白”，狐白裘非常名贵，只有大夫以上的人才有资格穿。②锦衣：用素锦制成的衣服。裼：裼衣，罩在裘衣外面的衣服，颜色与裘衣相同。③豹褎：用豹皮镶边的衣袖。④玄绡衣：用黑色薄绢制成的衣服。⑤豻：北方一种野狗。⑥绞：通“缟”，指用缟素做成的衣服。

【译文】

国君穿狐白裘的时候，狐白裘的外面要罩上素锦制成的白色衣服。国君右面的侍卫身穿虎皮裘，国君左边的侍卫身穿狼皮裘。士的地位最低，不能穿狐白裘。大夫、士如果穿的是青色的狐裘，用豹皮为袖口镶边，那么外面就要罩上黑色的薄绢制成的衣服；如果穿的是用小鹿皮制成的裘衣，用青豻皮为袖口镶边，那么外面就要罩上缟素做的白色衣服；如果穿的是羔羊皮制成的裘衣，用豹皮为袖口镶边，那么外面就要罩上黑色的衣服；如果穿的是狐皮裘，那么外面就罩上黄色的衣服。把素锦做的衣服罩在狐皮裘的外面，是诸侯所穿的衣服。

【原文】

犬羊之裘不裼①。不文饰也不裼②。《聘礼》：“使臣行聘之时，主于敬，不主于文，故袭裘也。”裘之裼也，见美也③。吊则袭④，不尽饰也。君在则裼，尽饰也。服之袭也⑤，充美也⑥。是故尸袭，执玉圭，袭。无事则裼，弗敢充也。

①犬羊之裘：用狗皮和羊皮做成的皮裘，是平民所穿的下等皮裘。②文饰：彩色的装饰。裼：指解开礼服前襟，露出中衣的领边。③见：通“现”，显现。④袭：掩好正服的前襟，将中衣的领边遮掩起来。⑤服之袭也：指衣服的裼、袭是普遍存在的，并非专属于裘。⑥充：覆盖。

【译文】

用狗皮和羊皮做成的皮裘因为是低贱的平民所穿，所以不用穿罩在外面的衣服。因为没有彩色的纹饰，所以就不用穿罩在外面的衣服。在皮裘的外面穿上罩在外面的衣服，是为了展现皮裘美丽的镶边。吊丧时要掩盖好正服的前襟，不要显露彩色的纹饰。在国君面前就要敞开衣服的前襟，完全展现出彩色的纹饰。把衣服前襟掩盖起来，是要掩盖内服的美。所以代表鬼神的尸要掩盖好正服的前襟，手执玉和龟时也要掩好衣服的前襟。没有事情的时候就可以露出外衣里面的裘衣，不敢掩盖内服的美丽。

【原文】

笏，天子球玉①，诸侯以象②，大夫以鱼须文竹③，士竹本象可也。郑玄：大夫、士饰竹以为笏，不敢与君并用纯物也。见于天子，与射，无说笏④。入大庙说笏⑤，非古也。小功不说笏⑥，当事免则说之⑦。既搢必盥，虽有执于朝，弗有盥矣。凡有指画于君前，用笏。造受命于君前，则书于笏。笏，毕用也⑧，因饰焉。笏度二尺有六寸⑨，其中博三寸⑩，其杀六分而去一⑪。

①球：一种美玉。②象：指象牙。③鱼须：指有斑纹的鲨鱼皮。须，应为“颁”，通“斑”。文竹：对竹做的笏进行装饰。这里指大夫的笏用竹子做成，表面用有斑纹的鲨鱼皮作为装饰。④说笏：指笏板不像平时那样拿在手中或者插进绅带里面，而是暂时交给别人保管。说，通“脱”。⑤大庙：太庙。⑥小功不说笏：指小功以下的丧事不用脱笏。因为哭丧时需要行踊礼，手里拿着笏不方便，但小功以下的丧事不需要哭踊，所以不用脱笏。⑦免：古代的一种丧冠，即用一寸宽的麻布缠在发髻上。⑧毕：竹简。⑨度：规格，长度。二尺有六寸：这里指的是诸侯以下的人所用的笏的长度，天子的笏长为三尺。有，又。⑩博：宽。⑪杀：削减。天子、诸侯的笏从中部一下逐渐变窄，到顶端要削减三寸的六分之一，宽度为二寸半。大夫、士的笏从中间往下逐渐变窄，到下端的宽度也要削减三寸的六分之一。

【译文】

笏，天子所持的笏用美玉做成，诸侯的笏用象牙做成，大夫的笏用竹板做成，但要用有斑纹的鲨鱼皮进行装饰，士的笏也是用竹子做成，但下端可以用象牙来装饰。朝见天子和参加射礼，都不能脱笏。进入太庙祭祀时脱笏，这是不符合古代的礼制的。参加小功以下的丧事可以不脱笏，如果头戴免冠办理丧事的时候就要脱笏。要把笏插进绅带去朝见国君的时候，必须要洗手，这样即使在朝堂上需要用手持笏，也不用洗手了。凡是在国君面前指画，就要用笏。在国君面前接受命令，就写在笏上面。笏，充当了写字用的竹简的作用，但是因为要区分等级，所以要有不同的装饰。诸侯以下的人用的笏长度为二尺六寸，中间部分宽三寸，天子、诸侯的笏中部以上逐渐变窄，到顶端要削减三寸的六分之一，宽度为二寸半。大夫、士的笏从中间往下逐渐变窄，到下端的宽度也要削减三寸的六分之一。

【原文】

天子素带朱里①，终辟。而诸侯素带②，终辟。大夫素带，辟垂。士练带③，率④，下辟。居士锦带。弟子缟带。郑玄：诸侯不朱里，合素为之，如今衣带为之，下天子也。大夫亦如之。率，也。士以下皆，不合而积，如今作幧头为之也。并纽约⑤，用组三寸⑥，长齐于带⑦。绅长制，士三尺，有司二尺有五寸。子游曰：“参分带下，绅居二焉。”绅、、结⑧，三齐。大夫大带四寸，杂带⑨：君朱绿，大夫玄华⑩。士缁辟二寸，再缭四寸⑪。凡带有率无箴功⑫。肆束及带⑬，勤者有事则收之，走则拥之。，君朱，大夫素，士爵韦⑭。圜杀直⑮，天子直。公侯前后方，大夫前方后挫角⑯，士前后正。，下广二尺，上广一尺，长三尺，其颈五寸，肩革带，博二寸⑰。一命缊韨幽衡，再命赤韨幽衡，三命赤韨葱衡⑰。王后袆衣⑲，夫人揄狄⑳，君命屈狄㉑。再命袆衣，一命襢衣，士褖衣㉒。唯世妇命于奠茧㉓，其他则皆从男子。

①天子素带朱里：从“天子素带朱里”到本段最后的“其它则皆从男子”有错简情况，已订正。素带，用白色的绢制成的大带。②诸侯：原本无“诸侯”二字，今根据文意添加。③练：将生丝、麻、布帛煮熟，使其变得柔软。这里指柔软的白绢。④率：通“”，缉边。⑤纽约：将大带两端的纽结在一起。⑥组：丝带。⑦带：这里指大带束好之后下垂的部分，又称绅。⑧：用皮革制成的蔽膝，系于裳的外面，其颜色一般与裳的颜色一致。结：即上文所说的组。⑨杂：指镶边，装饰。⑩华：红色。⑪再缭：即将大带在腰间绕两圈。⑫无箴功：指大带的缉边看不出针脚。箴，针。⑬肆束：即将大带两端纽结在一起之后剩余的部分。⑭爵：红色中带有微黑的颜色，像鸟雀头部的颜色。⑮圜杀直：圆角、削减尺寸、直角，这里指笏板不同的形制。⑯挫角：即将笏的棱角进行磋磨，使其变圆。⑰“其颈五寸”三句：的上端宽一尺，中间五寸称为颈，两边称为肩，每肩宽二寸。⑱“一命缊韨幽衡”三句：一命、再命、三命，是根据公爵、侯爵、伯爵的封国而言的，这些封国的士为一命，大夫为再命，卿为三命。韨，即，穿在祭服外面为韨，穿在其他衣服外面为。幽，通“黝”，黑色。衡，通“珩”，系在佩上的玉。⑲袆衣：王后六服之一，袆，通“翚”，野鸡，指在缯布上刻上野鸡图案并加上彩色，然后缝缀在衣服上作为装饰。⑳揄狄：王后六服之一，同时也是侯爵、伯爵国君夫人的命服。揄，也是一种野鸡，但与翚有区别。狄，通“翟”，长尾野鸡。㉑屈狄：王后六服之一，同时又是子爵和男爵妇人的命服。屈，意为阙，这种服饰只是在缯布上刻上野鸡的图案，但是不加颜色，然后缀在衣服上作为装饰。㉒“再命袆衣”三句：封爵为公、侯、伯的国君，他手下的卿为三命，大夫为再命，士为一命。封爵为子、男的国君，他手下的卿为再命，大夫为一命，士不命，这里指后一种情况。袆衣，此处应为“鞠衣”，为王后六服之一，同时也是内外命妇之服，颜色浅黄，如桑叶初生的颜色。襢衣，王后六服之一，同时也是内外命妇之服，为白色。褖衣，王后六服之一，同时也是内外命妇之服，为黑色。㉓世妇：诸侯之妾，其待遇比照大夫，服襢衣。奠茧：指祭祀蚕神时献上蚕茧。

【译文】

天子的大带用白色的绢制作而成，里子是红色的，从头到尾都镶了边。诸侯所系的大带也是用白色的绢制成，从头到尾都镶了边，但是没有红色的里子。大夫的大带也是用白色的绢制成，只有下垂的部分镶了边。士的大带用柔软的白绢制成，从都到尾都缉了边，带子下部也镶了边。有道艺的人使用锦带。跟随老师学习的学生用生绢制作的大带。所有的大带在束腰时把两端结在一起，都要用三寸宽的丝带，丝带下垂的部分与绅齐平。绅的长度的规定是，士为三尺，官员是二尺五寸。子游说：“从大带到脚的长度平均分成三份，绅的长度要占到两份。”绅、、丝带下垂的部分都是三尺，三者的下端要齐平。大夫所用的大带宽四寸，带上的装饰：国君是朱绿色的，大夫是外黑内黄。士的大带从内到外都是黑色，宽度为两寸，但是绕着腰缠两圈的话就是四寸了。凡是大带的缉边，针脚的密度要像没有用针缝过一样细密。丝带下垂的部分和下垂的绅，遇到需要辛勤劳作的事情就要收在手中握住，跑的时候就要抱在怀里。的颜色，国君是红色的，大夫是白色的，士是红中带黑的颜色。的外形有圆、杀、直三种规定，天子的四个角都是直角，没有圆角，宽度也没有递减。诸侯的上下都是方的，大夫的下端是方的，上端为圆角，士的上下两端都是直角，与天子相同。的尺寸，下端宽二尺，上端宽一尺，长度为三尺，上端有五寸宽的颈，革带的宽度与肩相同，都是二寸。在祭服上所用的就称为韨，一命之士用红黄色的韨，黑色的珩；二命之大夫用红色的韨，黑色的珩；三命之卿用红色的韨，青色的珩。妇人穿衣服的规定是：王后穿祎衣，侯爵、伯爵的夫人穿揄狄，子爵、男爵的夫人得到王后的许可之后可以穿屈狄。子爵、男爵的国家，二命之卿的妻子穿祎衣，一命之大夫的妻子穿襢衣，士的妻子穿褖衣。只有诸侯的妾在奉命向国君献茧时可以穿襢衣；其他的女子根据丈夫地位的高低来穿与自己身份适合的命服。

【原文】

凡侍于君，绅垂，足如履齐①，颐溜②，垂拱③，视下而听上，视带以及袷④，听乡任左⑤。

凡君召以三节⑥：二节以走，一节以趋⑦。郑玄：节，所以明信，辅君命也。使使召臣，急则持二，缓则持一。《周礼》曰“镇圭以征守”，其余未闻也。今汉使者拥节。在官不俟屦⑧，在外不俟车。

士于大夫，不敢拜迎⑨，而拜送。士于尊者先拜，进面，答之拜，则走⑩。

士于君所言大夫，没矣则称谥若字，名士；与大夫言，名士，字大夫。于大夫所有公讳⑪，无私讳⑫。凡祭不讳，庙中不讳⑬，教学临文不讳⑭。

①足如履齐：指弯腰的时候，裳的下边挨地，就像要被脚踩住一样。齐，指裳的下。②颐溜：指双颊像屋檐一样是斜垂的。颐，脸颊。溜，屋檐。③垂拱：两手合抱并下垂。④袷：胸前交叉的领口。⑤任左：古人认为人的右耳右眼不如左耳左眼灵敏，所以要侧着左耳和左眼来听、看，这样可以听得清楚一些。⑥节：国君派使臣征召臣子时所持的信物，用玉做成，形制不详。⑦趋：小步快走。⑧不俟屦：不等穿好鞋就赶紧向前走。⑨不敢拜迎：士的地位低于大夫，如果因为迎接而行拜礼，那么大夫就要回礼，这样恐怕会给大夫带来麻烦，所以不敢拜迎。但如果两人地位相同的话，就应当拜迎了。⑩“答之拜”二句：如果地位尊贵的回拜，就要赶紧跑开来躲避，表示不敢接受对方的答拜。⑪公讳：又称“国讳”，指避讳国君以及国君的父亲、祖父的名字。⑫私讳：又称“家讳”，指避讳自己父亲、祖父的名字。⑬庙中不讳：指在宗庙中祭祀、宣读祝词的时候不避讳。⑭教学临文不讳：老师教导学生、书吏书写或宣读法律的时候也不能避讳。

【译文】

凡是大臣陪侍国君，那么就要弯腰让绅带下垂，裳的下边挨地，就像脚要踩住裳边一样，脸颊下垂就像斜垂的屋檐一样，两手合抱并且下垂，目光要向下，但还是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国君身上，目光要落在国君大带的部位，最高不能超过国君衣服的领子，听国君讲话的时候要让自己的左耳、左眼侧向对着国君，这样可以听得更清楚、看得更仔细。

凡是国君派人征召臣子，用的符节有三个：用两个符节说明事情紧急，臣子应该跑着去见国君；用一个符节，只要小步快走去见国君就可以了。国君征召臣子的时候，如果臣子在官署中，那么不等着穿好鞋就要赶紧前去；如果在外面，那么不等着备好车马就要赶紧前去。

士对于前来拜访自己的大夫，不能走上前去行拜礼来迎接，但是大夫走的时候可以行拜礼为其送行。士对于地位比自己尊贵的人，如果前去拜访，那么就先在门外行拜礼，之后再进去面见尊者，尊者如果向自己回礼答拜，那么就要跑到一边躲开。

士在国君的面前说到了大夫，如果大夫已经去世就称呼他的谥号或者字，如果谈到的是士就可以称呼他的名；士和大夫说话，说到士的时候可以称呼士的名，说到大夫的时候就要称呼大夫的字。士和大夫在交谈时，只避讳国君及国君父亲、祖父的名字，对自己父亲、祖父的名字就不用避讳。在祭祀的时候不用避讳，在宗庙中宣读祝文时不用避讳，老师教学生、书吏抄写或宣读法律文件的时候不用避讳。

【原文】

古之君子必佩玉①，右徵、角，左宫、羽②，趋以《采齐》③，行以《肆夏》④，周还中规，折还中矩，进则揖之，退则扬之⑤，然后玉锵鸣也⑥。故君子在车则闻鸾和之声⑦，行则鸣佩玉，是以非辟之心⑧，无自入也。孔颖达：按《诗·秦风》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是玉以“比德”。按《聘义》云：“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孚筠旁达，信也。”是玉以比德也。按下文云“天子佩白玉”，下至“士佩瓀玟”，士是君子含士以上也。

①佩玉：古人佩带在身上的玉，上端有横梁名为珩，又作“衡”，珩的下面有三条穿满蚌珠的丝带，两边的丝带下端各有一块玉称为璜，形状如半个璧，中间的丝带上系着一块玉，两端都是尖的，称为冲牙。行走的时候，冲牙会撞击两边的璜，发出响声。②“右徵、角”二句：指佩玉行走的时候右边的佩玉应该发出徵、角的声音，左边的佩玉应该发出宫、羽的声音，这样才能有一种和谐的美感。③《采齐》：即《采荠》，古代乐章名，指国君行走在路门以外时，应当以《采齐》的节奏来行走。④《肆夏》：古代乐章名，指国君从路门进入登到堂上时，应当以《肆夏》的节奏来行走。⑤“周还中规”四句：向后转身时要像圆规画圆一样，向左转或向右转时要像矩尺画直角一样，前进时身体下俯，退后是身体要后仰。周还，即“周旋”，指向后转，因为要转一百八十度的弯，如同圆规画圆，所以称为“中规”。折还，指向左转或向右转，要转九十度的弯，如同矩形的直角，因此称“中矩”。揖，指身体下俯。退，指面朝前而向后退。扬，指身体略向后仰。⑥锵鸣：指声音清脆动听。⑦鸾和：车上的两种铃铛，鸾位于车辆前端架在牲口脖子上的横木上，和位于车轼上。⑧非辟之心：指错误邪僻的想法。

【译文】

古代的君子身上必须佩带玉，佩带在身体右侧的玉要发出徵、角的声音，佩带在身体左侧的玉要发出宫、羽的声音，在路寝门外快步走路的时候要配合着《采齐》的节奏，进入路门登堂时要配合着《肆夏》的节奏，向后转身的时候要像圆规画圆，向左转或向右转的时候要像矩尺画直角，向前拜见国君的时候要稍微俯着身子，面朝前向后退的时候要仰着身子，这样佩带在身上的玉就能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了。所以君子坐在车上就能听到鸾、和发出的声音，走路的时候就能听到佩玉发出的声音，因此错误邪僻的想法就无法侵入自己的内心。

【原文】

君在不佩玉，左结佩①，右设佩；居则设佩，朝则结佩；齐则结佩②，而爵。凡带必有佩玉③，唯丧否。佩玉有冲牙。君子无故玉不去身④，君子于玉，比德焉。天子佩白玉而玄组绶⑤。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组绶⑥。大夫佩水苍玉而纯组绶⑦。世子佩瑜玉而綦织绶。士佩瓀ruǎn玟而缊组绶⑧。孔子佩象环五寸而綦组绶⑨。

①结佩：用佩玉的丝带将两边的璜系住，令它们不能互相撞击发出声音。②：通“”，屈折。③带：这里指革带，佩玉应该系在革带上面。④故：指遇到灾难或丧事。⑤绶：指用来穿蚌珠和玉的丝带。⑥山玄玉：表面有像山峰一样的黑色纹理的玉。⑦水苍玉：表面像深青色的水面纹理一样的玉。纯：应为“缁”。⑧瓀玟：两种比玉次一等的美石。⑨象环：用象牙做成的环。环，璧的一种，边缘的宽度与中间孔的直径相等。

【译文】

臣子在国君的面前不佩带玉，所谓的不佩带玉，不是真的不带着玉，而是将左边佩玉的两块璜用丝带系住，不让其发出声响，右边正常佩带玉；平时闲居的时候，腰部左右两侧都佩玉，朝见国君时就把玉佩的璜用丝带系住；斋戒时把左右两边的佩玉塞到腰带里，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同时还要服玄端服，穿上红而微黑的。从天子到士，他们的革带上面必须要佩玉，只有办丧事的时候不佩玉。佩玉上有冲牙。君子如果不是遇到灾难或者丧事，佩玉就不能离开自己的身体，君子用玉来象征自己的德行。天子佩带白色的玉，用黑色的丝带系住玉。公爵侯爵佩带有黑色山峰一样纹理的玉，用红色的丝带系住。大夫佩带像深青色的水面一样纹理的玉，用黑色的丝带系住。国君的太子佩带美玉，用青黑色的丝带系住。佩带比玉次一等的瓀玟石时，用红中带黄的丝带系住。孔子闲居时佩带直径为五寸的象牙环，用青黑色的丝带来系。

【原文】

童子之节也，缁布衣，锦缘，锦绅，并纽，锦束发，皆朱锦也①。童子不裘，不帛，不屦②，无缌服③，听事不麻，无事则立主人之北，南面。见先生，从人而入④。郑玄：皆为幼少，不备礼也。虽不服缌，犹免，深衣无麻，往给事也。

①皆朱锦也：此句之后，原有“肆束及带，勤者有事则收之”一句，但此句为错简，已将其移到“天子素带朱里……其它皆从男子”一段中，见前文。②：鞋头上的装饰。③无缌服：童子年幼，不明事理，所以不用服缌麻。④从人而入：指童子不能独自完成礼节，如果要去拜见老师，就要跟随成年人前往。

【译文】

童子的礼节，身穿黑色的布衣，衣服的边缘用锦镶边，腰里系着锦做的绅带，绅带连接的地方用纽结在一起，用锦束发，所用的锦都是红色的。童子不穿皮裘，不穿帛制的衣服，所穿的鞋的鞋头上没有装饰，有丧事的时候不服缌麻丧服，听从成人的吩咐去做事的时候也不系麻绖，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就站在丧主的北面，面向南方。如果前去拜见老师，就要跟随成年人到老师家里拜见。

【原文】

侍食于先生、异爵者①，后祭，先饭②。客祭③，主人辞曰：“不足祭也。”客飧④，主人辞以“疏⑤”。主人自置其酱，则客自彻之⑥。一室之人⑦，非宾客，一人彻⑧。壹食之人⑨，一人彻。郑玄：同事合居者也。宾客则各彻其馔也。凡燕食，妇人不彻⑩。食枣、桃、李，弗致于核⑪。瓜祭上环⑫，食中，弃所操⑬。凡食果实者，后君子；火孰者⑭，先君子⑮。

①异爵者：指爵位比自己高的人。②先饭：先尝尝饭食的好坏。③祭：指食前祭礼，以此来表示感谢主人设置丰盛的饭菜来招待自己。④客飧：指客人吃饱之后，还要再吃几口汤泡饭，表示饭菜非常好吃，这是对主人的一种赞美。⑤疏：指饭菜粗疏，是主人自谦的表示。⑥彻：通“撤”。⑦一室之人：指因为共事而同居一室的人。⑧一人：这里指年龄最小的人。⑨壹：聚。⑩妇人不彻：指妇女体力弱，不能完成繁琐的礼节，所以不让她来撤下餐具。⑪致：丢弃。⑫瓜祭上环：指吃瓜的时候用瓜的上环举行食前祭礼。将瓜拦腰切断，截面呈环形，故称“环”，“上环”指连着瓜蒂的半个瓜。古人认为上环比下环甜，所以用上环举行食前祭礼。⑬操：持，拿。⑭孰：通“熟”，指用火烤熟的食物。⑮先君子：指在君子之前尝用火烤熟的食物。

【译文】

侍奉老师、爵位比自己高的人吃饭，要先尝食物，后进行食前祭礼。客人进行食前祭礼，是为了表示对主人准备丰盛饭菜款待自己的感谢，但是主人要推辞说：“不值得您进行食前祭礼。”客人吃饱以后还要再吃几口汤泡饭，以示主人准备的饭菜非常丰盛，主人要用“饭菜粗疏”这样的话来推辞。主人亲自为客人准备了酱，那么客人吃饭以后就亲自将酱撤下去。同住在一个房间的人，如果没有宾客，那么吃完饭以后就由最年轻的那个人撤掉餐具。一起聚餐的人，饭后也由最年轻的人撤掉餐具。如果是平常在家里吃饭，女人是不管撤餐具的事情的。吃枣子、桃子、李子等有核的食物，不要把核丢在地上。吃瓜的时候要用上环举行祭礼，吃瓜的中部，扔掉用手拿着的那部分。凡是吃果实的时候，应当在君子吃过之后再吃；凡是吃用火烧烤的食物，要先尝一尝食物是否能吃。

【原文】

有庆，非君赐不贺①。有忧者②，勤者有事则收之，走则拥之③。

孔子食于季氏，不辞④，不食肉而飧⑤。郑玄：以其待己及馔非礼也。

君赐车马，乘以拜；赐衣服，服以拜⑥。赐，君未有命，弗敢即乘服也。君赐，稽首，据掌致诸地⑦。酒肉之赐，弗再拜⑧。凡赐，君子与小人不同日。

凡献于君，大夫使宰⑨，士亲，皆再拜稽首送之。膳于君，有荤、桃、茢liè⑩。于大夫去茢，于士去荤。皆造于膳宰。大夫不亲拜，为君之答已也。

①非君赐不贺：不是国君的赏赐，就不接受亲戚朋友的祝贺，自己家也不进行庆贺。②有忧者：此句下文缺失，无法成句。译文中不再翻译。③“勤者有事则收之”二句：这两句为衍文。译文中不再翻译。④不辞：指季氏没有对孔子的祭、飧行为进行推辞，这是不符合礼的。⑤不食肉而飧：指孔子因为季氏不守礼制，就用不吃肉而飧来表示不满。⑥服以拜：指穿上国君赏赐的衣服前去对国君拜谢，道理与“乘以拜”相同。⑦据掌致诸地：指两手按在地上以头触地来行礼。⑧再拜：即第二次前去拜谢。⑨大夫使宰：指大夫向国君献礼时，由家臣的首领代表自己前去。⑩荤：即葱、姜等辛物。桃：指桃枝。茢：笤帚。古人认为这三种东西都可以避凶邪。

【译文】

有值得庆贺的事情，如果不是国君的赏赐，那么就不接受亲戚朋友的祝贺，也不在家里庆贺。

孔子在季氏的家里吃饭，季氏没有对孔子的食前祭礼表示推辞，孔子于是没等吃肉就开始吃汤泡饭，实际上是对季氏表达不满。

国君赏赐车马，除了当时拜谢国君之外，第二天还要乘坐着国君赏赐的车马去拜谢；国君赏赐衣服，除了当时拜谢国君之外，第二天还要穿着赏赐的衣服去拜谢。国君赏赐的车马和衣服，国君没有命令，就不敢再乘坐国君赏赐的车马、穿戴国君赏赐的衣服。国君赏赐的时候，要行稽首礼，把两只手按在地上以头触地。如果国君赏赐的是酒肉，就不用第二天再前去拜谢了。凡是国君进行赏赐，赏赐君子和赏赐地位低贱的小人不能在同一天。

凡是向国君献上物品，大夫就派家臣的首领去，士就亲自去，都要行再拜稽首礼，然后送上自己所献的礼物。为国君献上美食，要同时附上辛菜、桃枝、笤帚。向大夫献上美食时只附上辛菜和桃枝，去掉笤帚；向士献上美食，只附上桃枝，除了去掉笤帚之外，还要再去掉辛菜。献给国君的美食要送到膳宰那里去。大夫不亲自向国君献上礼物，也不行拜礼，那是因为害怕国君向自己回礼。

【原文】

大夫拜赐而退①。士待“诺”而退②；又拜③，弗答拜。大夫亲赐士，士拜受，又拜于其室④。衣服，弗服以拜。敌者不在⑤，拜于其室。凡在尊者有献，而弗敢以闻。郑玄：《少仪》曰：“君将适他，臣若致金玉货贝于君，则曰：‘致马资于有司。’”是其类也。士于大夫不承贺。下大夫于上大夫承贺。承，受也。士有庆事，不听大夫亲来贺已，不敢变动尊也。士于大夫不承贺，下大夫于上大夫承贺。亲在，行礼于人称父。人或赐之，则称父拜之。

礼不盛，服不充⑥。故大裘不裼⑦，乘路车不式⑧。

①拜赐：指拜谢国君前一天对自己的赏赐。②士待“诺”而退：士的地位较低，国君不回礼，所以士前往国君宫殿拜赐时，在宫门前行礼之后，不能立即离开，而是要等到通报的小臣回来以后，转达国君所说的“诺”之后，再次行礼，才能离去。诺，表示答应的语气词。③又拜：即士离去之前所行的拜礼。④又拜于其室：指士接受了大夫的赏赐之后，还要到大夫的家里去拜谢。⑤敌：指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⑥充：覆，掩盖。⑦大裘不裼：指大裘的外面穿上衮服，但是衮服的前襟却不解开。⑧路车：天子祭天时所乘的玉路。

【译文】

大夫前去拜谢国君昨日对自己的赏赐，等小臣前去向国君报告的时候就行拜礼，然后退去。士要等到小臣回来以后传达国君所说的“诺”之后再退去；退去之前还要行拜礼，而国君从始至终都不回礼答拜。大夫亲自到士的家里赐予他礼物，士要行拜礼之后再接受，之后又要到大夫的家里去拜谢。如果大夫赐予士衣服，那么士就不用穿着大夫赠送的衣服去拜谢了。送东西给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如果接受赠送的人不在家，那么等他回来之后就要到送他东西的人家里去拜谢。凡是向地位尊贵的人进献礼物，不敢对地位尊贵的人直接说。士有值得庆贺的事情也不敢接受大夫的祝贺，但是下大夫有值得庆贺的事情就可以接受上大夫的祝贺。父母在世的时候，向别人送礼时要以父亲的名义。如果有人赠送给自己东西，那么也要以父亲的名义来拜谢。

如果不是盛大的祭礼仪式，那么礼服的前襟就要敞开而不掩盖起来。所以天子身穿大裘举行祭天的礼仪时就不袒露里面的裼衣，乘坐路车走在祭天的路上时也不凭轼行礼。

【原文】

父命呼，“唯”而不“诺”。手执业则投之①，食在口则吐之，走而不趋。亲老，出不易方②，复不过时③。亲④，色容不盛，此孝子之疏节也。方悫：出不易方，有定所也。复不过时，无愆期也。孝子事亲，岂必老而后如此，以亲老者尤不可不知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母没而杯圈不能饮焉⑤，口泽之气存焉尔。郑玄：孝子见亲之器物，哀恻不忍用也。

①执业：指正在工作。投：放下。②出不易方：指出门前要禀告父母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出门以后就不能改变，否则如果父母有事就找不到自己了。③复：返，回家。④：病。⑤圈：通“桊”，用木头做成的盘子。

【译文】

父亲有事呼喊儿子，儿子要答应“唯”而不能答应“诺”，因为“唯”的恭敬程度要大于“诺”。如果父亲召唤自己时自己正在干活，那么就要赶紧停下来；如果父亲召唤自己时自己正在吃东西，那么就要赶紧把食物吐出来，赶到父亲那里的时候要跑着去而不能快走。亲爱老人，那么出门之后就不能改变自己要去的地方，回家也不能超过预定的时间。父母生病了，气色不好，那么就是孝子有疏忽的地方。父亲去世之后，儿子不能读父亲读过的书，因为父亲手上的汗液留在了书上；母亲去世之后，儿子不能用母亲用过的杯盘，因为杯盘上面留下了母亲的嘴里的液体的气息。

【原文】

君入门，介拂，大夫中枨chéng与之间，士介拂枨①。

宾入不中门，不履阈yù②。郑玄：辟尊者所从也。公事自西，私事自东。

①“君入门”四句：这里记载的是两国国君相见时进门的礼仪。古代的大门，门中间有一根短木，称为，将大门分为东西两部分，的高度比马车的车轴要低，所以马车可以从大门通过。在与东西两边门框的中间，分别竖着一根长木，称为枨。宾主进门的时候，宾客从与西面枨的中间进入，主人从与东面枨的中间进入，宾的卿介紧随宾而稍微向东一些，所以说“介拂”，主人的上摈紧随主人之后而稍微向西一些，那么就会拂到的东侧。宾的大夫介在卿介之后，走的路线与宾相同，所以说“大夫中枨与之间”，主人的大夫摈与主人所走路线也相同。宾的士介在大夫之后而稍微向西一些，所以说“士介拂枨”，主人的士摈则拂东枨。主、宾、介所走的路线如同“八”字行，称为“雁行”。君，指前来拜访、作为宾客一方的国君；介，这里指卿介，是宾的副手，由国君手下的卿来担任；大夫，即大夫介，由大夫担任的介，地位次于卿担任的介；士介，即由士担任的介，地位次于大夫担任的介。帮助主国国君迎接宾客的副手称为摈，与介对应，有由卿担任的上摈、大夫摈、士摈。②阈：门坎。

【译文】

来访的国君从的西边进入大门，卿介跟在国君的后面拂过进门，大夫介在卿介之后从与西面的枨的中间进门，士介跟在大夫介之后挨着西面的枨进门。

作为宾的国君进门时不走门的正中，不能踩着门槛。如果是为了公事而来就从的西面进门，如果是为了私事而来就从的东面进门。

【原文】

君与尸行接武，大夫继武，士中武①，徐趋皆用是②。疾趋则欲发③，而手足毋移。圈豚行不举足④，齐如流⑤。席上亦然。端行颐溜⑥，如矢。弁行剡yǎn剡起屦⑦。执龟玉，举前曳踵，蹜sù蹜如也⑧。凡行容惕惕⑨，庙中齐齐⑩，朝廷济济翔翔⑪。孔颖达：“君与尸行接武”者，明贵贱与尸，行步广狭不同也。君，天子、诸侯也。武，迹也。接武者，二足相蹑每蹈于半，未得各自成迹，故云“接武”也。尊者舒迟，故君及尸并步迟狭。

①“君与尸行接武”三句：这里是指国君在宗庙中进行祭祀时走路的礼仪。国君与尸一次迈步的距离是足迹的一半，称为“接武”，人的足迹长度为一尺二寸，那么一次就只能迈出六寸的距离，这是由于尊贵的人走路时崇尚迟缓。大夫走路时走在后面的那只脚的脚尖与走在前面的那只脚的脚后跟相接，称为“继武”。士指走路时两个脚印之间隔着一只脚的长度，称为“中武”。武，足迹。②徐趋：慢走和快走。③疾趋则欲发：指不在宗庙中，由于有事要做，那么按照礼制就要站直身子快速行走，就像平时走路一样。发，起。④圈豚：沿着一定的路线转弯。行不举足：指双脚不抬起来朝前走，即用小碎步走路。⑤齐如流：指裳的下边像垂直落下的流水一样。⑥端行：直行。颐溜：指头略微低垂，使如双颊疏通斜垂的屋檐一样。⑦弁行：急速行走。剡剡：身子跃起的样子。⑧蹜蹜：步伐很小但是迅速。⑨惕惕：身体端正，走路迅速的样子。⑩齐齐：恭敬谨慎的样子。⑪济济翔翔：庄重恭敬的样子。

【译文】

在宗庙祭祀时，国君与尸走路的时候步伐要小，走在后面的那只脚要紧挨着前面的脚，并且脚尖只能到达前面脚的中间，大夫走路的时候就是后脚脚尖与前脚脚跟紧紧相连，士走路的时候前脚脚尖与后脚脚跟的距离是一只脚的长度，慢走和快走的时候都要按照这种方法。在其他的情况下，快速走路时脚就可以像平时走路一样，但是手脚不能左右摇摆乱晃。沿着一定的路线拐弯，脚不能离开地面，应该与地面摩擦走路，让裳的下边如垂直流下的水一样。在坐席上走动时也要这样。直行的时候，要让脸颊向屋檐一样斜垂，迈步笔直得像箭一样。快速行走的时候，身体要像跃起来离开地面一样。手持龟甲和玉器，要抬起前脚掌，拖着脚后跟行走，步伐虽然很小但是走得很快。凡是行走在路上，身体要端正，步伐要快，行走在宗庙中时要恭敬谨慎，行走在朝廷上时要庄重恭敬。

【原文】

君子之容舒迟①，见所尊者齐遬sù②，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坐如尸，朱子：即此便是涵养本原。这处不是存养，更于甚处存养？应镛：立容德，盖中立不倚，俨然有德之气象也。燕居告温温③。《诗》云：“温温恭人。”凡祭，容貌颜色如见所祭者。丧容累累④，色容颠颠⑤，视容瞿瞿梅梅⑥，言容茧茧⑦。戎容暨暨⑧，言容⑨，色容厉肃，视容清明。立容辨卑毋⑩，头颈必中，山立，时行，盛气颠实扬休⑪，玉色。

①舒迟：舒缓从容。②齐遬：齐、遬意思相同，遬即“速”，意为迅疾。③告：教导。温温：神色温和的样子。④累累：憔悴疲惫的样子。⑤颠颠：忧思的样子。⑥瞿瞿：惊讶的样子。梅梅：茫然无知的样子。⑦茧茧：声音气息低微的样子。⑧暨暨：果敢坚毅的样子。⑨：教令严厉的样子。⑩辨卑：即自贬自卑。辨，通“贬”。：通“谄”，谄媚。⑪颠：通“填”。实：充实，满。扬：通“阳”。休：通“煦”，和煦。

【译文】

君子的仪容舒缓从容，但是在见到地位比自己尊贵的人之后要马上迎上去，双脚站立要稳重，举手要恭敬，眼睛不能斜视，嘴里不能乱说话，声音要沉静，头要摆正，呼吸要平静，站立的时候要显出有修养的样子，神色要矜持严肃，坐着的时候要像尸一样庄重，闲居时教导别人应该保持温和的神色。凡是举行祭祀的时候，仪容脸色要像看到被祭祀的人一样。服丧的时候要显现出憔悴疲惫的样子，脸上要表现出充满忧思的样子，看东西时要表现迷茫的样子，说话时声音低微表现出有气无力的样子。身着戎装时要表现出果敢坚毅的神情，说话要庄重严厉，脸色应该严肃威严，目光要显出清澈明察的样子。站立的时候要显出谦卑不谄媚的样子，头和颈部保持端正，像大山一样厚重地站立，到了行动时，体内充满了一种像阳光一样温暖和煦的气，脸色要像玉一样温润。

【原文】

凡自称，天子曰“予一人”，郑玄：谦自别于人而已。伯曰“天子之力臣①”，诸侯之于天子曰“某土之守臣某②”，其在边邑曰“某屏之臣某③”，其于敌以下曰“寡人④”，小国之君曰“孤”，摈者亦曰“孤⑤”。上大夫曰“下臣”，摈者曰“寡君之老”。下大夫自名⑥，摈者曰“寡大夫”。世子自名，摈者曰“寡君之嫡⑦”。公子曰“臣孽⑧”。士曰“传遽之臣⑨”，于大夫曰“外私⑩”。大夫私事使，私人摈则称名，公士摈则曰“寡大夫”、“寡君之老⑪”。刘敞：赵襄子使人吊夫差曰：“寡君之老无恤，使陪臣隆敢展布之。”此则名者也。大夫有所往，必与公士为宾也⑫。

①力臣：指为天子效力的大臣。②土：指封地。臣某：指诸侯的姓名。③屏：屏障，藩卫。④敌：当，指与自己身份对等。⑤摈者：负责为天子或诸侯接待来宾、传递消息的人。⑥自名：称呼自己的名字。⑦寡君之嫡：我们国君的嫡长子。⑧孽：通“蘖”，树木旁生的枝杈。⑨传遽：负责快速传递信息的驿卒。⑩外私：国外的家臣。士对本国大夫自称“贱私”，对别国大夫则自称“外私”。⑪公士：诸侯手下的士。奉国君之命出使，由公士作为随从。⑫宾：这里指介，即副手。

【译文】

凡是自称，天子自称“我一个人”，伯爵自称为“为天子效力的大臣”，诸侯面对天子时自称“被封在某地的守臣某某”，如果诸侯的封国位于边境就自称“藩卫国家的守臣某某”，诸侯在与自己地位相当以及地位比自己低的人面前自称“寡人”，小国的国君自称“孤”，诸侯朝见天子时，诸侯的副手向天子的摈者传话时也称其为“孤”。上大夫在本国时对本国国君自称“下臣”，出使他国时，大夫的副手向主国国君的摈者传话时称其为“寡君之老”。下大夫在本国时对本国国君称呼自己的名字，出使他国时，大夫的副手向主国国君的摈者传话时称其为“寡大夫”。太子在国君面前称呼自己的名字，出使他国的时候，太子的副手向主国国君的摈者传话时称其为“寡君的嫡子”。公子在国君面前自称“臣孽某某”。士在国君面前自称“为您迅速传递信息的臣”，士出使外国，在别国大夫的面前自称为“外私”。大夫因为私事而派家臣的首领出使他国，家臣向摈者传话时就称呼大夫的名字，如果大夫是因为公事出使，那么随从他一起出使的公士就称其为“寡大夫”、“寡君之老”。大夫如果到外国访问，那么必须要让公士作为自己的副手。

明堂位

【原文】

昔者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郑玄：周公摄王位，以明堂之礼仪朝诸侯也。不于宗庙，辟王也。天子负斧依①，南乡而立；三公中阶之前②，北面，东上；诸侯之位，阼阶之东，西面，北上；诸伯之国，西阶之西，东面，北上；诸子之国，门东，北面，东上；诸男之国，门西，北面，东上；九夷之国③，东门之外，西面，北上；八蛮之国④，南门之外，北面，东上；六戎之国⑤，西门之外，东面，南上；五狄之国⑥，北门之外，南面，东上；九采之国⑦，应门之外⑧，北面，东上；四塞⑨，世告至⑩。此周公明堂之位也。郑玄：《周礼》：“侯服岁一见，甸服二岁一见，男服三岁一见，采服四岁一见，卫服五岁一见，要服六岁一见。九州之外，谓之蕃国，世一见。”明堂也者，明诸侯之尊卑也。

①负：背对着。斧依：古代天子所居之处，在东西户牖之间设置的一种器具，类似屏风。依，通“扆”。②中阶：指堂南面东西两阶之间的阶。③九夷：泛指东方的各少数民族。④八蛮：泛指南方的各少数民族。⑤六戎：泛指西方的各少数民族。⑥五狄：泛指北方的各少数民族。⑦九采：泛指距离天子京畿千里之外，但还属于九州范围之内的地方。⑧应门：明堂四面都有门，应门位于南门之内。⑨四塞：指九州之外的夷狄。⑩世告至：指四方遥远的国家每当旧君死、新君继位时向天子报告一次。

【译文】

昔日周公在明堂接见诸侯，其站位是：天子背靠屏风朝南而立，三公的位置在中阶之前，朝北而立，以东为上；诸侯的位置在阼阶的东边，朝西而立，以北为上；伯爵国家的使者站在西阶之西，朝东而立，以北为上；子爵国家的使者站在庙门的东边，面朝北，以东为上；男爵国家的使者站在庙门的西边，也是面朝北，以东为上；九夷之国的使者站在东门之外，面朝西，以北为上；八蛮之国的使者站在南门之外，面朝北，以东为上；六戎之国的使者站在西门之外，面朝东，以南为上；五狄之国的使者站在北门外，面朝南，以东为上；九采之国的使者站在更远的应门之外，面朝北，以东为上；至于四方极远的国，其国君一生只派使者朝见一次天子。这就是周公制定的明堂之位。明堂是用来表明诸侯地位的尊卑的。

【原文】

昔殷纣乱天下，脯鬼侯以飨诸侯①，郑玄：以人肉为荐羞，恶之甚也。是以周公相武王以伐纣②。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七年致政于成王。方悫：纣之恶不止于脯鬼侯，盖举其甚者，以明武王之所以伐也。成王以周公为有勋劳于天下，是以封周公于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车千乘，《诗·鲁颂》曰：“王谓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大启尔宇，为周室辅。乃命鲁公，俾侯于东，锡之山川，土田附庸。”又曰：“公车千乘，朱英绿縢。”命鲁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

①脯鬼侯以飨诸侯：鬼侯是殷朝时的诸侯，又称“九侯”。他的女儿被纣王纳为妃子之后，因不愿意满足纣王淫乱的想法而被纣王杀死，鬼侯也受牵连被杀，纣王还命人将鬼侯的肉做成肉干，用来款待前来朝见的其他诸侯。脯，肉干。②相：辅佐、帮助。

【译文】

从前殷纣王暴虐无道，把鬼国的诸侯杀死，制成肉干，并用来款待诸侯，因此，周公协助武王讨伐殷纣。武王驾崩之后，成王年纪太小，无法处理政事，就由周公摄行政事，统治天下。六年之后，各国诸侯都来朝见天子，在明堂集会，周公制定了礼仪和乐章，并颁布统一的度、量、衡，使天下服从周的统治。七年后，周公把政权交还成王，成王因为他为周朝统治天下立下了大功，所以将曲阜周围方圆七百里的土地分封给他，特准他拥有一千乘的兵车，而且后世的鲁国国君，世世代代可以用天子的礼仪和乐章祭祀周公。

【原文】

是以鲁君孟春乘大路①，载弧旗十有二旒②，日月之章③，祀帝于郊，配以后稷，天子之礼也。

季夏六月，以禘礼祀周公于大庙④，牲用白牡⑤，尊用牺、象、山罍léi⑥，郁尊用黄目⑦，灌用玉瓒大圭，荐用玉豆、雕篹suǎn⑧，爵用玉琖zhǎn仍雕，加以璧散、璧角，俎用梡kuǎn、嶡⑨。升歌《清庙》⑩，下管《象》⑪，朱干玉戚，冕而舞《大武》⑫。皮弁，素积，裼而舞《大夏》⑬。《昧》⑭，夷之乐也。《任》，南蛮之乐也。纳夷蛮之乐于大庙，言广鲁于天下也。陈祥道：王者舞先代之乐，示有法也。舞当代之乐，示有制也。舞四夷之乐，示有怀也。

君卷冕立于阼，夫人副、袆立于房中⑮。君肉袒迎牲于门，夫人荐豆笾。卿大夫赞君⑯，命妇赞夫人⑰，各扬其职⑱，百官废职服大刑⑲。而天下大服。

是故夏礿，秋尝，冬烝。春社，秋省，而遂大蜡。天子之祭也。

①是以鲁君孟春乘大路：大路本是天子所乘的车，周天子特许鲁国国君祭天时乘坐这种车，以示礼遇。②弧：张开旌旗所用的竹弓。：装竹弓所用的布袋。旒：古代旗帜边缘上垂下的装饰品。③章：图案。④大庙：太庙。⑤白牡：白色的公牛。⑥牺：牺樽，指形状像牺牲所用的牛的酒杯。象：形状像牛的樽。山罍：绘有山、云图案的樽。⑦郁尊：盛郁鬯酒的樽。⑧篹：一种竹制礼器。⑨嶡：夏代的一种礼器，为四足向外的小几。⑩升歌：乐工登堂奏乐唱诗。《清庙》：《诗经·周颂》中的第一篇诗歌，这里指配上音乐以后所演奏的《清庙》。⑪《象》：这里指配合《象》舞所演奏的乐曲。⑫《大武》：周代一种武舞。⑬《大夏》：夏朝的一种乐舞。⑭《昧》：与下文中的《任》都是周朝时少数民族的乐舞。⑮副：国君夫人佩戴的首饰。⑯赞：帮助。⑰命妇：有封爵的卿大夫的妻子。⑱扬：执行、履行。⑲废职：废弃自己的职责。服：接受。大刑：很重的刑罚。

【译文】

因此鲁国的国君在孟春之月可以乘坐大路车，车上载着装着弓的，打着十二旒的旗帜，旗帜上画着日月的图案，到郊外去祭祀天帝，并且用周王的祖先后稷来配祭，这原本是天子的礼仪。

到了季夏六月，鲁国的国君还要用禘祭在太庙祭祀周公，祭牲用白色的公牛，酒器有牺樽、象樽、山罍，盛郁鬯酒的酒器是黄目樽，行灌礼时用大圭为柄的玉瓒，献上熟物时用玉豆，献上干果时用雕刻着花纹的篹，献酒时用有雕饰的玉琖，再献酒就使用璧玉装饰的散和角，盛肉的俎放在四脚有横木的几案上。祭祀时乐工登堂演唱《清庙》之诗，堂下管乐队演奏《象》乐，舞队拿着红色的盾牌和玉斧，头戴冕冠表演《大武》的舞蹈。乐工头戴皮弁，身穿素积表演《大夏》的舞蹈。还有《昧》乐，是东夷的乐舞。《任》乐，是南蛮的乐舞。鲁国人兼收蛮夷的音乐在太庙的祭祀中，意思是说鲁国是周公的后代，周公的恩德广布天下。

国君穿衮衣，冠冕，站在东阶；夫人戴首饰，穿礼服，站在房中。祭牲牵来时，国君袒着上身在门口迎接，夫人献上豆、笾。卿大夫辅佐国君，命妇辅佐夫人，各人完成各人的职责，众多官员如果出现差错就要受重刑，这样使天下的人都能服从。

因此，夏天举行礿祭，秋天举行尝祭，冬天举行烝祭。春天举行社祭，秋天率众行猎，到年终举行大蜡祭。这都是天子举行的祭祀，鲁国都可以举行。

【原文】

大庙，天子明堂。库门，天子皋门①。雉门，天子应门②。刘敞：此经有五门之名，而无五门之实。郑玄：天子五门：皋、库、雉、应、路。鲁有库、雉、路，则诸侯三门与？皋之言高也。《诗》云：“乃立皋门，皋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振木铎于朝，天子之政也。山节，藻棁③，复庙，重檐，刮楹④，达乡⑤，反坫，出尊，崇坫，康圭，疏屏，天子之庙饰也。

①皋门：天子的外门。②应门：这里指天子的朝门。③棁：梁上的短柱。④刮楹：刮磨楹柱，使其变得有光泽。⑤达乡：指太庙中每个房间都有四门八窗，门窗相对，显得通达。

【译文】

鲁国国君的太庙，相当于天子的明堂。鲁国国君的库门，相当于天子的皋门。鲁国国君的雉门，相当于天子的应门。在朝中摇动有木舌的铜铃来发号施令，就像天子发布政令一样。太庙中有山形的斗拱，有装饰着图案的短柱，有双层的庙宇，有重叠的屋檐，还有刮光的楹柱和通透敞亮的门窗，庙堂上设置了反坫，位于酒樽以南，又有高高的土台，用来安放大圭，门口正对着刻镂着通花的屏风，这些原本都是天子太庙里的装饰和布置。

【原文】

鸾车①，有虞氏之路也。钩车②，夏后氏之路也。大路③，殷路也。乘路④，周路也。

①鸾车：设置了鸾、和两种铃的车。②钩车：车厢前面的栏杆弯曲的车。③大路：这里指木路。④乘路：这里指玉路。

【译文】

鸾车，是有虞氏使用的祭车。钩车，是夏后氏时使用的祭车。大路，是殷代使用的祭车。玉路，是周代使用的祭车。

【原文】

有虞氏之旗，夏后氏之绥，殷之大白，周之大赤。《书》云：“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周礼》：“王建大旗以宾，建大赤以朝，建大白以即戎，建大麾以田也。”夏后氏骆马黑鬣①，殷人白马黑首，周人黄马蕃鬣②。夏后氏牲尚黑，殷白牡，周骍刚③。

①骆：鬃毛为黑色的白马。鬣：鬃毛。②蕃：红色。③骍：红色。刚：雄性牲畜。

【译文】

路车上的旗帜，有虞氏用绘有龙形图案的旗，夏后氏用绥旗，殷代用太白旗，周人用太红旗。夏后氏驾车用黑色鬃毛的白马，殷人用头部为黑色的白马，周人用红色鬃毛的黄马。夏后氏的祭牲以黑色为贵，殷人的祭祀以白色的雄性牲畜为贵，周人的祭祀以红色雄性牲畜为贵。

【原文】

泰①，有虞氏之尊也。山罍②，夏后氏之尊也。著③，殷尊也。牺、象，周尊也。孔颖达：此一经明鲁用四代尊也。虞尊用瓦名泰也。然或用三代，或用四代者，随其礼存者而用之耳，无别义也。爵，夏后氏以琖zhǎn④，殷以斝jiǎ⑤，周以爵。灌尊⑥，夏后氏以鸡夷⑦，殷以斝，周以黄目。其勺⑧，夏后氏以龙勺，殷以疏勺⑨，周以蒲勺⑩。土鼓、蒉kuì桴fú、苇钥⑪，伊耆氏之乐也⑫。拊搏、玉磬、揩、击、大琴、大瑟、中琴、小瑟⑬，四代之乐器也。

①泰：表面没有纹饰的陶制酒樽。②山罍：表面绘有山形纹饰的酒樽。③著：一种无足的酒樽。④琖：小杯子，比樽要浅。⑤斝：古代一种青铜酒樽，圆口，三足。⑥灌：把酒浇在地上，请求神灵降临，这是开始祭祀宗庙时的礼节。⑦鸡夷：刻着鸡形图案的酒樽。夷，通“彝”。⑧勺：指舀郁鬯酒所用的勺。⑨疏勺：整体都经过刻镂的勺。疏，刻镂。⑩蒲勺：做成野鸭头部形状的勺，其口微开，形似蒲草的根部，故称。⑪蒉桴：用草和土抟成的鼓槌。桴，鼓槌。苇钥：用苇管做成的钥。⑫伊耆氏：古代帝王，一说为神农氏，一说为尧帝。⑬拊搏：形状像小鼓的一种乐器。揩：即柷，古代一种方形敲击乐器。击：即敔，古代一种打击乐器。

【译文】

泰，是有虞氏时代的酒樽。山罍，是夏后氏时代的酒樽。著，是殷代的酒樽。牺樽、象樽，是周代的酒樽。爵，夏后氏用琖，殷人用斝，周代用爵。灌礼所用的酒杯，夏后氏用鸡夷，殷代用斝，周代用黄目。酌酒的器具，夏后氏用龙勺，殷人用疏勺，周人用蒲勺。筑土为鼓，抟土为鼓槌，用苇管做钥，是伊耆氏时代的做法。拊搏、玉磬、揩击、大琴、大瑟、中琴、小瑟，则是虞、夏、殷、周四代传下的乐器。

【原文】

鲁公之庙，文世室也。武公之庙，武世室也①。米廪②，有虞氏之庠也③。序④，夏后氏之序也。瞽宗⑤，殷学也。郑玄：瞽宗，乐师瞽朦之所宗也，古者有道德者使教焉，死则以为乐祖，于此祭之。宫，周学也。

①“鲁公之庙”四句：周朝尊文王、武王，所以文王庙和武王庙永远都不会毁弃，鲁国也有二公之庙永远不会毁弃，即伯禽和鲁武公的宗庙。鲁公，指鲁国始祖伯禽。文，指周文王。世室，永远不会迁毁的宗庙。武公，指鲁武公，他是伯禽的玄孙，名敖。“武世室”中的武，指周武王。②廪：粮仓。③庠：古代的地方学校。④序：古代的地方学校。⑤瞽宗：商代的大学。

【译文】

鲁人有鲁公伯禽的庙，相当于周文王的庙，永远不会迁毁。鲁国有鲁武公的庙，相当于周武王的庙，永远不会迁毁。鲁国的粮仓，是在虞舜时的学校的基础上建立的。鲁国的序，是在夏朝的序的基础上建立的。鲁国的瞽宗，是在殷朝的大学校的基础上建立的。鲁国的宫，是在周朝的大学的基础上建立的。

【原文】

崇鼎、贯鼎、大璜、封父龟①，天子之器也。辅广：诸侯之国，皆有分器，不独鲁有之，而曰“天子之器”，亦夸辞也。越棘、大弓②，天子之戎器也③。

①崇鼎、贯鼎、大璜、封父龟：崇、贯、封父都是古代的国名，周朝讨伐并消灭了这几个国家，把它们的鼎、璜、圭迁走，然后赏赐给了同姓诸侯。②越棘：越国制造的戟。棘，通“戟”。③戎器：武器。

【译文】

崇国的鼎、贯国的鼎、大玉璜，以及封父的宝龟，原本都是天子的东西。越国出品的戟、大弓，本来都是天子的武器。

【原文】

夏后氏之鼓足①，殷楹鼓②，周县鼓③。陈祥道：足不若楹之高，楹不如县之垂，亦后世之弥文耳。垂之和钟④，叔之离磬⑤，女娲之笙、簧。夏后氏之龙簨sǔn虡jù⑥，殷之崇牙⑦，周之璧翣⑧。郑玄：殷又于龙上刻画之为重牙，以挂县纮也。周又画缯为翣，戴以璧，垂五采羽于其下，树于簨之角上，饰弥多也。《周颂》曰：“设业设虡，崇牙树羽。”有虞氏之两敦⑨，夏后氏之四琏⑩，殷之六瑚，周之八簋。

①鼓足：有四足的鼓。足，这里指四足。②楹鼓：指将楹柱贯穿于鼓中，使鼓竖立以供敲击。③县鼓：将鼓悬挂在架子上，然后敲击演奏。④垂：人名，据说是舜帝时人。和钟：编钟的一种。⑤叔：人名。离磬：一种悬挂时稀疏相间的磬，属于编磬的一种。⑥簨虡：悬挂乐器的架子，横的被称为簨，竖的被称为虡。⑦崇牙：殷朝时称簨虡为崇牙。⑧璧翣：周朝时称簨虡为璧翣，因周人将缯布做成翣扇，上面缀上小型的玉璧，悬挂在簨的两端，故称。⑨敦：古代一种用来盛黍稷的容器。⑩琏：通“连”，与后面的“瑚”都是古代用来盛黍稷的容器。

【译文】

有四足的是夏朝的鼓，用一根柱子贯穿其中的是殷朝的鼓，用横木架设并悬挂的是周代的鼓。垂制作的和钟，叔制作的离磬，女娲氏制作的笙、簧。悬挂钟磬的架子，夏朝在上面刻着龙纹，称为龙簨虡，殷人在上面添上崇牙，周人又加上了璧翣。虞舜时代用黍稷献祭时用两敦，夏后氏用四琏，殷人用六瑚，周人用八簋。

【原文】

俎，有虞氏以梡uǎn①，夏后氏之嶡，殷以椇②，周以房俎③。《鲁颂》曰：“笾豆大房。”夏后氏以楬豆，殷玉豆，周献豆。有虞氏服韨，夏后氏山，殷火，周龙章。有虞氏祭首，夏后氏祭心，方悫：有虞氏祭首，尚用气也。气以阳为主，首者气之阳也。殷祭肝，周祭肺。夏后氏尚明水，殷尚醴，周尚酒。有虞氏官五十，夏后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郑玄：周之六卿，其属各六十，则周三百六十官也。此云三百者，记时《冬官》亡矣。《昏义》曰：“天子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凡百二十。”盖谓夏时也。以夏、周推前后之差，有虞氏官宜六十，夏后氏宜百二十，殷宜二百四十，不得如此记也。有虞氏之绥，夏后氏之绸练，殷之崇牙，周之璧翣。

①梡：有四足的几案，是俎的一种。②椇：足上横木之间又增加曲木的几案，也是俎的一种。③房俎：俎两端两足之间有横木，横木之下又有跗，看上去就像房子的东西两端，所以就被称为房俎。

【译文】

俎，虞舜时代用梡，夏朝用嶡，殷朝用椇，周朝用房俎。夏后氏用楬豆，殷朝用玉豆，周朝用献豆。虞舜时代的韨没有图案，夏朝在韨的上面绘上山峰的图案，殷朝人在韨上面绘上火焰的图案，周朝在韨上面绘上了龙纹。虞舜时代祭祀时献牛首，夏后氏献牛心，殷人献肝，周人献肺。夏朝祭祀时以清水为尊，殷朝以醴酒为尊，周朝以清酒为尊。虞舜时代祭祀时用五十人，夏朝用一百人，殷朝用二百人，周朝用三百人。虞舜时代出葬时用绥旗，夏后氏用绸练旗，殷人在旗帜上加上了崇牙图案，周朝又在上面加上璧翣作为装饰。

【原文】

凡四代之服、器、官，鲁兼用之，是故鲁，王礼也，天下传之久矣。君臣未尝相弑也①，礼、乐、刑、法、政、俗，未尝相变也，天下以为有道之国，是故天下资礼乐焉。郑玄：此盖盛周公之德耳。春秋时鲁三君弑；又士之有诔，由庄公始；妇人髽而吊，始于台骀。云“君臣未尝相弑，政俗未尝相变”，亦近诬矣。

①弑：古代称子杀父、臣杀君为弑，这里指君臣之间互相残杀。

【译文】

虞、夏、殷、周四个朝代所用的礼服、礼器以及帮助行礼的官员，鲁国全都兼用，所以鲁所行的礼，是周天子的礼，这在天下已经流传很久了。鲁国没有君臣互相残杀的事，礼、乐、刑、法、政事、习俗，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改变，天下诸侯都认为鲁国是有道之国，所以都采用鲁国的礼乐。

丧服小记

【原文】

斩衰，括发以麻①。为母，括发以麻，免而以布②。郑玄：母服轻，至免可以布代麻也。为母，又哭而免。齐衰恶笄以终丧③。男子冠而妇人笄④，男子免而妇人髽zhuā⑤。其义：为男子则免，为妇人则髽。

①“斩衰”二句：父亲刚刚去世时，要脱掉吉冠，只保留笄和，等小殓之后，笄和也去掉，用一条麻绳从脖子后面向前缠绕在额头上，然后向后缠绕发髻，避免头发因下垂而散乱。等到开始服丧服时，就改戴丧冠。斩衰，指父亲去世。括发，用麻绳束好发髻。②“为母”三句：母亲去世，孝子应服齐衰，在为母亲小殓之后，孝子头上的打扮与父亲去世时一样，但是到了移尸于堂时，便用免来束发。免，是一寸宽的麻布，束发的方法与括发相同，用免束发表示母亲的地位低于父亲。③恶笄：即丧笄，为母亲服丧时以榛木为笄。④冠：指丧冠。男子为父亲服丧时以六升布为冠，为母亲服丧时以七升布为冠。升，是布幅的宽度，古代的布以经线八十缕为一升。笄：指丧笄，女子为父服丧时以竹为笄，为母服丧就以榛木为笄。⑤髽：古代妇女一种丧髻。服斩衰时用麻缠髽，服齐衰时用布缠髽。

【译文】

父亲去世服斩衰丧服，用麻来束发髻。母亲去世服齐衰，也要用麻来束发髻，但是到了移尸于堂时就用免来束发。女子为母亲服齐衰丧服的时候，发髻中插着笄，直到除去丧服。服丧时男子戴丧冠，女子戴丧笄；男子用免来束发，女子结髽髻。它的含义是：身为男子就用免束发，身为女子就结髽髻。

【原文】

苴jū杖①，竹也。削杖②，桐也。孔颖达：此一经解丧服苴杖削杖也。然杖有苴、削异者。苴者，黯也。夫至痛内结，必形色外章，心如斩斫，故貌必苍苴，所以衰裳绖杖，俱备苴色也。必用竹者，以其体圆性贞，履四时不改，明子为父礼中痛极，自然圆足，有终身之痛故也。故断而用之，无所厌杀也。

祖父卒，而后为祖母后者三年③。

为父母，长子稽qǐ颡sǎng④。大夫吊之，虽缌必稽颡⑤。妇人为夫与长子稽颡⑥，其余则否。

男主必使同姓，妇主必使异姓。庾蔚：丧有男主以接男宾，女主以接女宾。若父母之丧，则適子为男主，適妇为女主。今或无子妇，遣他人摄主，若摄男主，必使丧家同姓之男；妇主，必使丧家异姓之女。

为父后者为出母无服⑦。

亲亲以三为五，以五为九⑧。上杀⑨，下杀⑩，旁杀⑪，而亲毕矣。

①苴杖：孝子为去世的父亲服丧时所执的丧杖，用竹子做成。②削杖：孝子为母亲服丧时所执的丧杖，用梧桐木削成。③“祖父卒”二句：指嫡子先于父母而死，这时祖父去世，嫡孙作为继承人，就应当为祖父服斩衰三年，祖父死后，祖母又死，那么嫡孙也要像为母亲服丧一样，为祖母服齐衰三年。如果祖父健在而祖母死去，那么嫡孙就为祖母服齐衰一年。④“为父母”二句：指父母死后，服丧的人应当向前来吊丧的宾客行礼，服重服的人应当先行稽颡礼再行拜礼；服轻服的人应当先行拜礼再行稽颡礼。此处是长子为父母服重服，所以先行稽颡礼再行拜礼。⑤“大夫吊之”二句：死者为士，如果是同等地位的吊丧者，从服齐衰一年并且不持丧杖的人以下都应当先行拜礼再行稽颡礼，但是地位比士尊贵的大夫前来吊丧时，不管丧服的轻重，都应当先行稽颡礼再行拜礼。⑥妇人为夫与长子稽颡：妇人为丈夫服斩衰三年，为嫡长子服齐衰三年，都属于重服，因此也应当先行稽颡礼再行拜礼。⑦父后：指父亲的继承人，即嫡长子。出母：被父亲休掉的母亲。古代有“七出”，即无子、淫佚、不事公婆、口舌、盗窃、妒忌、恶疾，犯此“七出”的妇女，丈夫可以将其休掉。如果儿子并非嫡长子，那么可以为被休掉的母亲服丧。⑧“亲亲以三为五”二句：对上亲爱父亲，对下亲爱儿子，再加上自己，父亲、自己、儿子就是“三”；又因为父亲的缘故对上亲爱祖父，由于儿子的缘故对下亲爱孙子，祖父、父亲、自己、儿子、孙子就是五，这就是“以三为五”；再由于祖父的缘故而亲爱曾祖、高祖，由于孙子的缘故而亲爱曾孙、玄孙，曾祖、高祖、祖父、父亲、自己、儿子、孙子、曾孙、玄孙就是九。这就是所谓的“以五为九”。⑨上杀：指从父亲到祖父，再到曾祖、高祖，与自己的亲情逐渐疏远，所以所服的丧服等级也就逐渐减轻。杀，递减。⑩下杀：指从儿子到孙子，从孙子到曾孙、玄孙，与自己的亲情逐渐疏远，所以服丧服的等级也逐渐减轻。⑪旁杀：指对上从父亲的兄弟到祖父的兄弟，再到曾祖的兄弟；对下从兄弟的儿子到堂兄弟的儿子，再到族兄弟的儿子，因为亲情逐渐疏远，所以服丧服的等级逐渐减轻。

【译文】

苴杖，是用竹做成的。削杖，是用梧桐木削成的。

祖父去世之后，作为已经去世的嫡长子的继承人，嫡孙要为去世的祖母服齐衰三年。

为父母服丧，长子应该向前来吊丧的客人先行稽颡礼，再行拜礼。如果是大夫前来吊丧，而死者的身份是士，那么即使是服缌麻的人也要先行稽颡礼再行拜礼。女人为丈夫和儿子服丧，对前来吊丧的宾客要先行稽颡礼再行拜礼，为其他的人服丧时就不用对宾客这样行礼了。

如果代替男子做丧主，那么必须要找同姓的人，如果代替女子做丧主，那么必须要找异姓的女子。

如果自己是父亲的继承人，那么母亲被父亲休掉之后去世，就不用服丧。

亲爱自己的亲人，从亲爱三代人推及到亲爱五代人，从亲爱五代人推及到亲爱九代人。从自身向上推，亲情逐渐疏远，所服丧服的等级也就逐渐变轻；从自身向下推，亲情逐渐疏远，所服丧服的等级也就逐渐变轻；自己的旁系亲属，因亲情逐渐疏远，所服丧服的等级也就逐渐变轻。

【原文】

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①，以其祖配之，郑玄：始祖感天神灵而生，祭天则以祖配之。自外至者，无主不上。而立四庙②。庶子王亦如之③。

别子为祖④，郑玄：诸侯之庶子，别为后世为始祖也。谓之别子者，公子不得祢先君。继别为宗⑤。继祢者为小宗⑥。有五世而迁之宗⑦，其继高祖者也。是故祖迁于上，宗易于下⑧。尊祖，故敬宗⑨；敬宗，所以尊祖祢也。陈祥道：人生而莫不有孝弟之心，亲睦之道。先王因其有是道而为之节文，故立五宗以纠序族人，使之亲疏有以相附。庶子不祭祖者，明其宗也。郑玄：明其尊宗以为本也，祢则不祭矣。言不祭祖者，主谓宗子、庶子，俱为适士，得立祖祢庙者也。凡正体在乎上者，谓下正犹为庶也。

①禘其祖之所自出：指用禘祭祭天。禘，禘祭，天子在宗庙中对祖先进行的祭祀，每五年举行一次。其祖之所自出，古人认为他们的始祖都是上天所生。②四庙：指高祖庙、曾祖庙、祖庙、祢庙，加上太祖庙，共五庙，古代天子有七庙，这里言五庙，是略去了五世祖庙、六世祖庙。③庶子王：指庶子继承王位。庶子是嫡长子之外的儿子，本来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但如果嫡长子早死或身有废疾，那么可以从庶子中选一个来继承王位。④别子为祖：别子虽然没有继承正统的资格，但也要被分封，成为新宗，别子的后人就将别子奉为始祖，即“别子为祖”。别子，即庶子，由于不能继承王位或国君之位，与嫡长子有区别，故称别子。⑤继别为宗：别子的封地世代由嫡长子来继承，便成为这一宗的大宗。⑥继祢者为小宗：大宗由嫡长子来继承，其余的庶子又被分封，即为祢，也就是小宗，祢的继承人也是他的嫡长子。⑦五世而迁之宗：指小宗。因为小宗为别子的庶子，庶子还有庶子，这样繁衍下去，就会出现很多小宗，所以古人规定，除了大宗世代繁衍永远不变之外，小宗向下超过五代之后，就不再被族人所宗。⑧“祖迁于上”二句：古代诸侯有五庙，太庙是永远不能迁毁的，而其余四庙是会世代迁毁的，有人死去之后，就会将四庙中牌位依次向上递迁，新死者入祢庙，原来祢庙中的牌位、入祖庙，祖庙中的牌位入曾祖庙，曾祖庙中的牌位入高祖庙，高祖庙中的牌位入太庙，这就被称为“祖迁于上”。新的祢庙建立以后，祢庙中的继承者便成为新的小宗，因为发生改易，故称“宗易于下”。⑨敬宗：尊敬嫡长子。宗，宗子，即嫡长子。

【译文】

天子用禘祭来祭祀诞生自己祖先的天帝，并且用自己的始祖来配祭，从始祖以下又立了四座宗庙。庶子继承王位，也像这样来祭祀。

别子另外被分封并且成为新宗的始祖，继承别子地位的嫡长子就成了大宗。继承嫡长子以外的庶子的人就成了小宗。小宗超过五代就迁毁，不再为族人所宗，这指的是继承了小宗的高祖的地位的人。所以祖庙除了太庙之外的其余四庙在宗子去世之后要依次递迁，小宗也会向下发生改变。因为尊敬祖先，所以要尊敬宗子；尊敬宗子，也表示尊敬祖父、父亲。庶子不能担任祭祀祖庙的主持人，正是为了表明宗子的地位。

【原文】

庶子不为长子斩①，不继祖与祢故也。郑玄：尊先祖之正体，不二其统也。言不继祖祢，则长子不必五世。

庶子不祭殇与无后者②。殇与无后者从祖祔食③。郑玄：不祭殇者，父之庶也。不祭无后者，祖之庶也。此二者，当从祖祔食。而已不祭祖，无所食之也。共其牲物，而宗子主其体焉。祖庶之殇，则自祭之。凡所祭殇者，唯適子耳。“无后”者，谓昆弟诸父也。宗子之诸父无后者，为祭之。

庶子不祭祢者④，明其宗也。郑玄：谓宗子庶子俱为下士，得立祢庙也。虽庶人亦然。

①庶子不为长子斩：庶子不能为自己的儿子服斩衰。这是因为庶子和他的嫡长子身份不同。②殇：指庶子未成年而死的儿子。无后者：指庶子已经成年但还没有结婚就死去的儿子，或者已经结婚但还没有生子就死去的儿子。庶子不祭祀他们，是因为庶子没有主持宗庙祭祀的权力。③从祖祔食：指不能单独接受祭祀，而应该附在祖先神位旁边，在祖先接受祭祀时与祖先共享祭品。④庶子不祭祢者：指庶子的父亲是嫡长子，死后立祢庙，但庶子无权主持祭祀。

【译文】

父亲的身份是庶子，那么就不能为自己的嫡长子服斩衰三年，因为庶子没有资格继承祖父和父亲的正统。

庶子不能祭祀自己未成年而死的儿子和没有生下儿子就死去的儿子。庶子未成年而死的儿子和没有生下儿子就死去的儿子，在宗子祭祀宗庙时附在祖先神位旁边，与祖先共同接受祭祀，享用祭品。

庶子不能祭祀祢庙，是为了表明宗子才有资格祭祀祢庙。

【原文】

亲亲①，尊尊，长长，男女之有别②，人道之大者也③。

从服者④，所从者亡则已⑤。属从者，所从虽没也服⑥。妾从女君而出，则不为女君之子服⑦。郑玄：妾为女君之党服，得与女君同。而今俱出，女君犹为子期，妾于义绝无施服。

礼，不王不禘⑧。

①亲亲：第一个亲为动词，意为亲爱；第二个亲为名词，意为父母亲。后面的“尊尊”、“长长”与此类似。②男女之有别：指一家的男女在为同一个人服丧时也是有区别的。③人道：做人应该遵循的原则。④从服：指制定丧服的一种标准，可以分为六种（参见《大传》），这里指其中的“徒从”，也就是自己原本与死者无亲属关系，不应当服丧，但因为徒从某人而为死者服丧。⑤所从者亡则已：指自己所从之人已经死去，那么就不再因为这种关系而为死者服丧。已，停止。⑥“属从者”二句：也是“从服”的六种情况之一，指通过某个人与死者产生了间接的亲属关系，那么即使那个人死了，这种亲属关系也存在，仍然要为死者服丧。⑦“妾从女君而出”二句：古代女子嫁给男子做正妻的同时，她的侄女或妹妹会陪嫁给男子做妾，若女君被丈夫休掉，那么陪嫁的人也要跟着一起被休掉，这时被休掉的女君依然要为自己的儿子服齐衰一年，但是陪嫁的妾就不用再服丧。妾，指女君的侄女或妹妹。女君，丈夫的正妻。出，指女子因犯“七出”而被丈夫休掉。⑧不王不禘：不是天子就没有资格举行禘祭。

【译文】

因为亲近父母，因为尊敬祖父、曾祖、高祖，因为尊敬比自己年长的人，所以在这些人死后就为他们服丧，但是男子和女子在为这些人服丧时所穿的丧服也是有区别的，这一点是人应该遵循的重要原则。

因为徒从关系而为死者服丧，如果所从的人死了，那么就可以不服丧了。如果因为通过某人与死者产生了间接的亲属关系进而为死者服丧的，即使所从的人死了，也要为死者服丧。妾随同正妻被丈夫休掉，如果正妻所生的儿子死了，就不用服丧。

礼规定，不是天子就没有资格举行禘祭。

【原文】

世子不降妻之父母①。其为妻也，与大夫之嫡子同②。郑玄：世子，天子诸侯之適子也，不降妻之父母，为妻故亲之也。为妻亦齐衰不杖者，君为之主，子不得伸也。主，言“与大夫之適子同”，据《丧服》之成文也。本所以正见父在为妻不杖，于大夫適子者，明大夫以上虽尊，犹为適妇为主。

父为士，子为天子、诸侯，则祭以天子、诸侯，其尸服以士服③。郑玄：祭以天子诸侯，养以子道也。尸服士服，父本无爵，子不敢以己爵加之，嫌于卑之。父为天子、诸侯，子为士，祭以士，其尸服以士服。应镛：此所言固当时所绝无而仅有，自周、秦以降，而后兴替之不常，贵贱之悬殊，比比有之。先王制礼，以该括古今之变，而将来之人情事物不能违焉，所以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也。郑玄：谓父以罪诛，尸服以士服，不成为君也。天子之子，当封为王者后，以祀其受命之祖。云“为士”，则择其宗之贤者若微子者，不必封其子为王者后，及所立为诸侯者，祀其先君以礼卒者，尸服天子诸侯之服。如遂无所封立，则尸也祭也，皆如士，不敢僣用尊者衣物。

妇当丧而出，则除之。为父母丧，未练而出，则三年。既练而出则已。未练而反则期，既练而反则遂之。

①世子不降妻之父母：丧服制度中，如果自己的地位尊贵，或者有比自己地位尊贵的长辈，那么为比自己地位低的人服丧时就要降低丧服的等级。按照常礼，世子地位尊贵，其妻的父母比世子要低，服丧应该降一等，但因为夫妇一体，妻子的父母去世，作为丈夫也应该与妻子服相同的丧服，所以不必降低丧服等级，但是为妻子的其他亲属服丧时就要降低丧服等级。②“其为妻也”二句：指太子为妻子服丧，与大夫的嫡长子为妻子服丧的等级相同。③其尸服以士服：因为父亲生前的身份是士，所以祭祀父亲时，尸仍然穿着士的正服。

【译文】

天子或诸侯的太子，不能降低对于妻子的父母的丧服的等级。太子为妻子所服的丧服，与大夫的嫡长子为妻子所服的丧服等级相同。

父亲的身份是士，儿子的身份是天子或诸侯，那么祭祀父亲的时候就采用天子之礼或者诸侯之礼，担任父亲的尸的人要穿士的礼服。如果父亲的身份是天子或诸侯，而儿子的身份是士，那么祭祀父亲的时候，就采用士礼，担任父亲的尸的人也穿士的礼服。

女子在为公婆服丧期间被丈夫休掉，那么就脱掉丧服。女子为自己的父母服丧时，还没有举行小祥祭就被丈夫休掉，那么就为父母服丧三年。如果已经举行了小祥祭而被丈夫休掉，那么就不再为父母服丧了。如果女子为父母服丧，还没有举行小祥祭时被丈夫休掉，但是又在举行小祥祭之前被丈夫召回，那么仍然为父母服丧一年；如果被休掉的女子在为父母举行小祥祭之后被丈夫召回，那么仍然要为父母服丧三年。

【原文】

再期之丧，三年也①。期之丧②，二年也③。九月、七月之丧，三时也。五月之丧，二时也。三月之丧，一时也。故期而祭，礼也。期而除丧，道也④。祭不为除丧也⑤。郑玄：礼：正月存亲，亲亡至今而期，期则宜祭。期，天道一变，哀恻之情益衰，衰则宜除，不相为也。

①“再期之丧”二句：指为死者服丧两周年，举行过大祥祭之后，就算是服丧三年了。再期之丧，指死者去世两周年之后举行的祭祀，即大祥祭。三年，大祥祭是在死者死后第二十五个月之后进行的，已经进入了第三个年头，所以称三年。②期之丧：指死者去世一周年之后举行的祭祀，即小祥祭。③二年：小祥祭是在死者死后第十三个月举行的，已经进入第二个年头，所以称二年。④道：天道。天道每年都会发生改变，所以应该改变丧服来适应天道。⑤祭不为除丧也：祭祀死者的目的是告慰死者的神灵，而不是为了脱掉丧服。

【译文】

服丧满两周年举行过大祥祭之后，就算服丧三年了。服丧满一周年举行过小祥祭之后，就算服丧满两年了。服丧九个月、七个月，都算是服丧三个季度。服丧五个月，就算是服丧两个季度。服丧三个月，是服丧一个季度。所以死者死了一周年之后要举行小祥祭，死了两周年之后要举行大祥祭，都是礼的规定。服丧满一周年之后，举行了小祥祭以后，男子可以去掉头上的丧绖，女子可以去掉腰里的丧绖；服丧满两周年，举行了大祥祭之后，男子和女子可以完全脱掉丧服，是符合天道的。但是举行小祥祭和大祥祭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脱掉丧服，而是要告慰死者的神灵。

【原文】

三年而后葬者，必再祭①，其祭之间不同时②，而除丧。

大功者主人之丧③，有三年者，则必为之再祭。朋友虞、祔而已④。

士妾有子而为之缌，无子则已。

①“三年而后葬者”二句：指停柩三年后才安葬的人，也必须要举行小祥祭和大祥祭。再，两次，指小祥祭和大祥祭这两次祭祀。②不同时：指不能在同一个月。③主人之丧：主持别人的丧礼。④虞、祔：指虞祭和祔祭。虞祭是下葬当天的中午在殡宫举行第一次虞祭，之后每隔一天举行一次。按照礼的规定，士死后举行三次虞祭，大夫死后举行五次，诸侯死后举行七次，天子死后举行九次。祔祭是将死者的神主按照昭穆顺序移入祖庙时举行的祭祀。最后一次虞祭结束之后的第二天举行卒哭之祭，第三天举行祔祭。

【译文】

如果将死者的灵柩停放三年以后才安葬，也要按照礼的规定举行小祥、大祥两次祭祀，而且小祥祭和大祥祭不能在同一个月举行，举行完小祥祭、大祥祭之后，才能脱掉丧服。

为死者服大功，并且代替主人主持丧事，而死者的亲属之中有为死者服丧三年的人，那么代替主人主持丧事的人就必须要代替主人主持小祥祭和大祥祭。如果是为朋友主持丧事，那么代替主人主持完虞祭、祔祭就可以了。

士的妾生了儿子，她死后士就为她服缌麻；如果妾没有生儿子，那么她死后士就不为她服丧。

【原文】

生不及祖父母、诸父、昆弟，而父税丧①，已则否。郑玄：父以他故居异邦而生己，己不及此亲存时归见之，今其死，于丧服年月巳过乃闻之。父为之服，巳则否者，不责非时之恩于人所不能也，当其时则服。为君之父母、妻、长子，君已除丧，而后闻丧，则不税。郑玄：臣之恩轻也，谓卿大夫出聘问，以他故久留。降而在缌、小功者，则税之②。近臣，君服，斯服矣，其余从而服，不从而税③。君虽未知丧，臣服已。

①税丧：死者去世，等到得知丧讯时已经过了丧期，于是为死者追服丧服。②“降而在缌、小功者”二句：这一句应该放在“而父税丧，已则否”的后面。译文中已经改正。③“近臣”五句：侍奉国君的小臣虽然与国君亲近，但地位卑贱，国君手下的大臣与国君疏远，但是地位高。国君外出时有亲人去世，等到返回国内时才听说丧讯，于是追服，小臣也要与国君一起追服，而国君手下的大臣只是在丧期内与国君一起服丧，如果过了丧期，就不再与国君一起追服了。

【译文】

自己出生之后没有见过祖父、祖母、父亲的兄弟，或者听到他们去世的消息时丧期已经过去，那么由父亲为他们追服就可以了，自己不用追服。如果是降低丧服等级之后应当为死者服缌麻或小功丧服的，那么即使是过了丧期才得到死者的丧讯，也要为死者追服。为国君的父亲、母亲、正妻、嫡长子服丧，如果在国君已经脱掉丧服之后才听说死者的丧事，那么就不追服。侍奉国君的小臣，在国君为别人服丧或追服的时候，也要为死者服丧或追服，其他的大臣也跟着国君一起服丧，可是却不跟着国君为死者追服。国君如果在外国而无法得知亲人的丧事，大臣们在国内也要按照常礼来服丧。

【原文】

虞，杖不入于室①。祔，杖不升于堂。郑玄：哀益衰，散弥多也。虞于寝，祔于祖庙。

为君母后者②，君母卒，则不为君母之党服。

绖dié杀五分而去一③。杖大如绖。

妾为君之长子，与女君同④。郑玄：不敢以恩轻，轻服君之正统。

除丧者，先重者⑤。易服者，易轻者⑥。

无事不辟庙门⑦，哭皆于其次⑧。

复与书铭⑨，自天子达于士，其辞一也：男子称名；妇人书姓与伯仲⑩，如不知姓则书氏⑪。

①“虞”二句：虞祭在殡宫的室内举行，举行虞祭之前，主人应当把丧杖放在室外，不能拄着丧杖入室。因为举行虞祭的时候悲哀的情绪已经消减了不少，不用拄杖也可以完成祭礼。②为君母后者：指因为没有嫡长子，所以立妾的儿子为后。③绖杀五分而去一：头上绖的粗细减少五分之一，与腰绖的粗细相同。④女君：指天子或国君的正妻，即嫡长子的生母。⑤“除丧者”二句：除丧服不能在服丧期满之后一次全都除去，而是随着服丧时间的流逝，在悲痛的心情逐渐减轻的情况下，慢慢除掉丧服，除丧服时先除去最重的丧饰。如服斩衰三年的人，要分三个阶段来除去丧服，即分别在小祥、大祥、禫祭进行，举行完禫祭之后便可以脱掉全部的丧服了。古人服丧男子以头上的绖最重，女子以腰间的绖最重，所以在除去丧服时，就先除掉这两者。⑥“易服者”二句：易服即变服，指服丧时随着悲哀心情的逐渐减轻，就将较重的丧服变成轻一等的丧服，但是变服的顺序是先变较轻的，如男子先变腰绖，女子先变首绖。⑦无事不辟庙门：指殡棺期间，如果不是举行朝夕哭，在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就不能打开殡宫的门，因为鬼神喜欢幽暗。辟，开。庙，指殡宫。⑧哭皆于其次：指不是在朝夕哭的时候，由于心中哀痛而哭，那么就不进入殡宫哭泣，而是在自己守丧期间居住的临时住所哭泣。次，孝子守丧期间居住的临时住所。⑨书铭：指由于死者生前尊卑等级不同，所以死后使用的旗帜也不同，人死之后就将他的姓名写在旗帜上面，称为“书铭”，目的是用来作为死者灵柩的标志。⑩伯仲：古代以伯、仲、叔、季来排行，分别指老大、老二、老三、老四。⑪如不知姓则书氏：古代姓、氏是有区别的，氏为姓的分支，氏沿用的时间长了，可能出现忘掉姓的情况，此时在旗帜上写上死者的氏。

【译文】

举行虞祭的时候，丧杖不能带进室内。举行祔祭的时候，丧杖不能带进宗庙的大堂。

庶子被立为嫡母的后嗣，如果嫡母已经去世，那么就不为嫡母的娘家人服丧。

首绖的粗细程度减少五分之一，与腰绖的粗细程度相同。丧杖的粗细程度与腰绖一样。

妾为国君的嫡长子服丧，与国君正妻为嫡长子服丧的时间相同。

除掉丧服的时候，要先除去比较重的丧饰。改变丧服，要先改变比较轻的丧饰。

没有特殊的情况不能打开殡宫的门，只有朝夕哭的时候可以打开，不是朝夕哭的时候，想哭就在守丧的次舍中哭。

举行招魂仪式和在旗帜上书写死者的姓名作为标志，从天子到士，言辞都是一样的：死者为男子就称呼他的名；死者为女子就称呼她的姓和她的排行，如果不知道姓就写上她的氏。

【原文】

斩衰之葛①，与齐衰之麻同②。齐衰之葛，与大功之麻同。郑玄：绖之大俱七寸五分寸之一，带五寸二十五分寸之十九。齐衰之葛与大功之麻同。麻同，皆兼服之。

报葬者报虞③，三月而后卒哭。

父母之丧偕④，先葬者不虞祔，待后事⑤。郑玄：先葬者，母也。《曾子问》曰：“葬先轻而后重。”又曰：“反葬奠，而后辞于殡，遂备葬事。其虞也，先重而后轻。”其葬服斩衰。

大夫降其庶子⑥，其孙不降其父⑦。大夫不主士之丧⑧。

为慈母之父母无服⑨。

夫为人后者，其妻为舅姑大功⑩。

①斩衰之葛：指卒哭之祭完成以后变服所系的葛绖，包括首绖与腰绖。②齐衰之麻同：指最开始服齐衰丧服时的麻绖。同：指粗细相同。③报葬：指由于家里贫困或其他什么原因，死者死后就立刻安葬。报，通“赴”，此处意为急速。④偕：同。指父母同时死去。⑤后事：指先安葬母亲，后安葬父亲。⑥大夫降其庶子：大夫之庶子死去，大夫本当为其服齐衰，但是礼规定应该降低丧服一等，所以为其服大功。⑦孙：指大夫之孙，即死去庶子的儿子。⑧大夫不主士之丧：指大夫不为没有继承人的士主持丧事。⑨慈母：指丈夫的某个妾没有儿子，而另一个妾有儿子却去世了，大夫于是命无子的妾来做这个儿子的母亲，此妾被称为“慈母”。⑩“夫为人后者”二句：指原本是庶子，但做了宗子的继承人，那么就要为宗子服斩衰，为亲生父母降低丧服的等级而服齐衰，他的妻子也要跟着丈夫一起降低丧服等级而服大功。

【译文】

服斩衰变服之后所服的葛绖，粗细与开始服齐衰时的麻绖相同。服齐衰变服之后所服的葛绖，粗细与开始服大功时的麻绖相同。

死者去世后迅速下葬，那么也要迅速举行虞祭，但是卒哭之祭就必须等到下葬三个月后才能举行。

父母同时去世，那么先安葬母亲，却不举行虞祭、祔祭，等把父亲安葬之后再举行；举行虞祭和祔祭时也是先为父亲举行再为母亲举行。安葬父母的时候都穿斩衰丧服。

大夫为庶子服丧时丧服降低一等，大夫的孙子为身为庶子的父亲服丧时不能降低丧服的等级。大夫不为没有继承人的士主持丧事。

慈母的父母去世，自己不为他们服丧服。

原先并非宗子的继承人，后来才做宗子的继承人的庶子，他的妻子为公婆服大功丧服。

【原文】

士祔于大夫，则易牲①。郑玄：不敢以卑牲祭尊也，大夫少牢也。

继父不同居也者②。必尝同居③，皆无主后④，同财而祭其祖祢，为同居⑤。有主后者，为异居⑥。

哭朋友者，于门外之右，南面。

①“士祔于大夫”二句：这里指祖父为大夫，孙子为士，孙子死后，本来应该用一只猪来祭祀，但因为士要祔祭于做大夫的祖父，所以就要改少牢来祭祀。②继父不同居也者：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给别人，母亲所嫁的人就是继父，儿子年幼却没有跟着母亲到继父家里生活，即为“不同居”，这样的话，继父去世后，儿子就不用为他服丧。③尝：曾经。④皆无主后：指继父、继子都没有儿子作为自己死后主持丧事的人。⑤“同财而祭其祖祢”二句：指父亲死后儿子随母改嫁，而继父又用自己的钱财为这个儿子修筑宗庙，使其可以按时祭祀自己的父亲和祖先，那么就可以说是与继父同居了，这样如果继父死去，这个儿子就应当为继父服齐衰一年。⑥“有主后者”二句：指继子与继父曾经同居后来又分居，或者虽然同居但被视为分居的情况。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三种：一是曾经同居后来又分居，二是虽然同居但家财却分别使用，三是继父又有了作为继承人的儿子。如果属于“异居”，那么继子就为继父服齐衰三月。

【译文】

士的神位附在作为大夫的祖父的神位旁边，祭祀的供品就由一只猪改为少牢。

不与继父一起生活的，就不用为继父服丧。必须是曾经在一起生活过，都没有儿子为自己主持丧礼，拥有共同财产并且继父为继子修建了可以祭祀祖先的宗庙，这样才可以视为一起生活，那么继父去世之后，继子就要为他服齐衰一年。如果继父或者继子有儿子为自己主持丧礼，那么继父和继子就被视为不在一起生活，那么继父死后继子就为他服齐衰三月。

要去哭吊朋友的人，在去世的朋友家门外面的西面，面向南方来哭。

【原文】

祔fù葬者不筮宅①。

士、大夫不得祔于诸侯②，祔于诸祖父之为士大夫者，其妻祔于诸祖姑，妾祔于妾祖姑，亡则中一以上而祔③，祔必以其昭穆。诸侯不得祔于天子，天子、诸侯、大夫可以祔于士。

①祔葬：合葬，这里指按照昭穆顺序安葬在先人坟墓的旁边。不筮宅：即不对墓地进行卜筮，因为祖先在下葬的时候已经卜筮过了。宅，指墓地。②士、大夫不得祔于诸侯：指身为士、大夫的子孙不能按照昭穆顺序与身为诸侯的祖先葬在一起，只有同样是诸侯身份的子孙才有资格。③亡：通“无”。

【译文】

按照昭穆顺序将死者葬于祖坟中时不再对墓地进行占卜。

身为士、大夫的子孙不能与身为诸侯的祖先祔葬，只能与身为士、大夫的叔伯祖父祔葬，他们的妻子也只能与身为士、大夫的叔伯祖父的妻子祔葬，他们的妾也只能与身为士、大夫的叔伯祖父的妾祔葬，假如没有适合祔葬的叔伯祖父，那么可以间隔一代与高祖一辈那些适合的祖先来祔葬，这是因为祔葬必须按照昭穆顺序来进行。身为诸侯的子孙不能与身为天子的祖先祔葬，但是身为天子、诸侯、大夫的子孙可以与身为士的祖先祔葬。

【原文】

为母之君母①，母卒则不服。

宗子母在为妻禫②。

为慈母后者③，为庶母可也，为祖庶母可也④。郑玄：谓父命之为子母者也，即庶子为后，此皆子也，传重而巳。不先命之与適妻，使为母子也，缘为慈母后之义，父之妾无子者，亦可命己庶子为后。

为父、母、妻、长子。

慈母与妾母⑤，不世祭也⑥。

①母之君母：母亲的嫡母，即外祖父的正妻，这里母亲为庶出，所以称外祖父的正妻为君母。②禫：禫祭，服丧满三年之后举行的祭祀，禫祭之后可以除服。此处的禫指服丧已满三年。③为慈母后者：妾之子丧母，而父亲命其他无子之妾养育他，那么这个妾子就成为慈母死后为其主持丧礼的人。④“为庶母可也”二句：这里是对“为慈母后者”的引申，指妾子既可以成为慈母死后丧礼主持人，那么也可以成为庶母或者祖庶母的丧礼主持人。庶母，已经生过儿子但儿子又死了的妾，奉丈夫之命养育丧母的妾子，此妾就被称为庶母。祖庶母，即父亲的庶母。礼制规定，妾子为庶母服齐衰三年。据此推之，妾子也要为庶母或祖庶母服齐衰三年。⑤妾母：指庶母。⑥不世祭：不必世世代代举行祭祀。指为慈母和庶母服丧和举行祭祀只限于被其抚育的妾子本人，妾子的后人不为其服丧，也不为其举行祭祀。

【译文】

如果母亲是外祖父的庶子，那么自己就要跟随母亲一起为外祖父的正妻服丧，如果母亲已经去世，那么外祖父的正妻去世之后，就不用为其服丧。

自己的身份是宗子，那么就算是在母亲健在的情况下，也要为妻子服丧三年，等举行禫祭之后再脱掉丧服。

为慈母服齐衰三年，那么为庶母服齐衰三年是可以的，为祖庶母服齐衰三年也是可以的。

为自己的父亲、母亲、正妻、嫡长子都要服丧三年，等到禫祭完成后再脱掉丧服。

对于慈母和庶母，为她们服丧或举行祭祀只限于被他们抚养的妾子，妾子的后代不用为她们服丧或举行祭祀。

【原文】

丈夫冠而不为殇①。妇人笄而不为殇②。为殇后者，以其服服之③。郑玄：殇无为人父之道，以本亲之服服之。

久而不葬者，唯主丧者不除④，其余以麻终月数者⑤，除丧则已。

箭笄终丧三年⑥。

齐衰三月，与大功同者，绳屦⑦。

练⑧，筮日⑨，筮尸，视濯⑩，皆要绖，杖，绳屦。有司告具，而后去杖。筮日，筮尸，有司告事毕，而后杖，拜送宾⑪。大祥吉服而筮尸⑫。

庶子在父之室⑬，则为其母不禫。郑玄：妾子父在厌也。庶子不以杖即位⑭。父不主庶子之丧，则孙以杖即位可也⑮。郑玄：祖不厌孙，孙得伸也。父在，庶子为妻以杖即位可也⑯。郑玄：舅不主妾之丧，子得伸也。

①冠：指举行过冠礼，即已经成年。②笄：指举行过及笄礼。③“为殇后者”二句：大宗之子早殇，又不能无后，所以就以族人为后，这个族人与殇者就变成了兄弟关系，那么就应当按照为兄弟服丧的原则来服丧。④除：指除去丧服。这里指男子除去首绖，女子除去腰绖，等行过禫祭之后，丧服就完全除去了。⑤以麻终月数：指不敢改变丧服，一直穿着麻做的丧服，直到服丧期满。⑥箭笄：用小竹子做成的丧笄，这是未出嫁的女子为父亲服丧时所戴的丧饰。箭，小竹子。⑦“齐衰三月”三句：齐衰的等级比大功要重，但服齐衰三个月，服大功九个月，时间上齐衰又短于大功，因此服这两种丧服的人与死者的关系是差不多的，所以都穿用麻绳编织的丧鞋，以此来表现二者的相同。⑧练：指小祥祭。⑨筮日：指通过占卜来选择举行小祥祭的吉日。⑩视濯：指察看祭祀器具是否已经洗干净。⑪拜送宾：指筮日、筮尸都有宾来参加，占卜完毕之后，主人要行拜礼为宾送行。⑫大祥吉服：举行大祥祭时着缟冠、朝服。筮尸：后面省略了“筮日、视濯”。⑬庶子在父之室：指庶子还没有娶妻。⑭庶子不以杖即位：指父母去世时，嫡子与庶子都应当参加朝夕哭，但因为庶子地位低于嫡子，所以在朝夕哭时，嫡子可以执杖来到位于阼阶下的哭位，而庶子在中门外就应当放下丧杖，然后进入堂内属于自己的哭位来哭。⑮“父不主庶子之丧”二句：嫡子死，其父主丧，执丧杖，嫡子之子为避祖父之尊，不能执丧杖来到哭位。庶子死，其父不主丧，庶子之子就可以执丧杖来到哭位。⑯“父在”二句：嫡子之妻死，由嫡子之父主丧，嫡子不可以执丧杖来到哭位；而庶子之妻死，庶子之父不主丧，所以庶子可以执丧杖来到哭位。

【译文】

男子举行过冠礼之后死去就不算殇。女子及笄之后死去就不算殇。由于大宗之子早殇而成为大宗继承人的，按照自己与死者的兄弟关系来服丧服。

长时间殡棺而没有下葬的，只有主持丧礼的人不除去丧服，其他服麻绖的人只要服丧期满，就可以除掉丧服了。

女子未出嫁而为父亲服丧，头上所戴的箭笄要戴满三年，等到举行过禫祭之后才能摘掉。

服齐衰三个月，与服大功九个月是相同的，为了表示相同，要穿麻绳编成的丧鞋。

举行小祥祭之前，要通过占卜选择吉日，通过占卜选择担任尸的人，检查祭祀的器具是否都已经洗干净，孝子要系腰绖，执丧杖，穿麻绳编成的丧鞋。孝子手下的官员向他报告上述三件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孝子就放下丧杖。然后再通过占卜选择吉日，通过占卜选择担任尸的人，等到孝子手下的官员报告祭礼已经完成的时候，孝子就拄起丧杖，以拜礼送走前来参加这些仪式的宾客。举行大祥祭的时候，要穿着朝服进行占卜吉日、占卜选择担任尸的人、检查祭祀器具是否洗干净等事情。

庶子还没有娶妻而是住在父亲家里的时候，为母亲除丧服时不举行禫祭。庶子在举行朝夕哭时不能拄着丧杖来到哭位。父亲不主持庶子的丧事，庶子的儿子可以为父亲主丧并且拿着丧杖来到哭位。父亲健在，庶子为妻子主丧时可以拄着丧杖来到自己的哭位。

【原文】

诸侯吊于异国之臣，则其君为主。郑玄：君为之主，吊臣，恩为已也。子不敢当主，中庭北面哭，不拜。

诸侯吊，必皮弁锡衰①，所吊虽已葬，主人必免②。主人未丧服，则君亦不锡衰。陆佃：凡诸侯吊，皆皮弁锡衰，言“必”者，盖诸侯吊无内外皆如此。

养有疾者不丧服③，遂以主其丧。非养者入主人之丧，则不易己之丧服。养尊者必易服，养卑者否。

①皮弁：指弁绖，即在皮弁上加上绖带。锡衰：用一种通过加灰捶洗之后，变得洁白光滑的麻布做成的丧服。②免：古代一种丧冠，用一寸宽的麻布束住发髻。③养有疾者不丧服：指原本正在服丧，后因要侍奉有病的亲属而脱掉丧服，因为丧服是凶服，对养病不利。

【译文】

诸侯为其他诸侯国的臣子吊丧，那么这个国家的国君就为死去的臣子主丧。

诸侯为其他诸侯国的臣子吊丧，头戴加了绖带的弁，身穿锡衰，去世的大臣即使已经安葬了，主人也必须带着免。如果主人还没有正式服丧，那么前来吊丧的国君也不必穿锡衰。

服丧期间如果要奉养有病的亲属就除去丧服，如果这个有病的亲属死去，又没有为他主持丧事的人，那么就为他主丧。如果不是奉养这个有病的亲属的人来为他主持丧事，那么就不改变自己原来的丧服。奉养地位比自己尊贵的人一定要脱掉丧服，奉养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就不用脱掉丧服。

【原文】

妾无妾祖姑者①，易牲而祔于女君可也②。郑玄：易牲而祔，则凡妾下女君一等。

妇之丧，虞，卒哭，其夫若子主之③，祔则舅主之。郑玄：虞、卒哭祭妇，非舅事也。祔于祖庙，尊者宜主焉。

士不摄大夫④。士摄大夫，唯宗子。吴澄：大夫死无后，其亲属为士者不得摄大夫，唯宗子尊，可以士而摄大夫之丧也。

主人未除丧，有兄弟自他国至，则主人不免而为主。

①妾祖姑：原指祖父的妾，这里同时还代指高祖的妾，因为按照昭穆制度，儿子应当葬在祖父坟墓的旁边，儿子的妾应当葬在祖父的妾的坟墓旁边。如果没有妾祖姑，那么就隔过曾祖的妾的坟墓，葬在高祖的妾的坟墓旁边。②女君：指祖父的正妻。③若：或。④摄：代理。

【译文】

妾如果没有妾祖姑和高祖妾祖姑，那么改变祭祀用的牲，与嫡祖姑祔葬也是可以的。

妇人去世，要举行虞祭和卒哭之祭，由她的丈夫或儿子来主持，附在宗庙中进行合祭时就由她的公公来主持。

大夫死后，亲属中的士不能为大夫代理主持丧事。士为大夫代理主持丧事的情况，只有当士是宗子的时候才可以。

主人还没有除去丧服的时候，如果他的兄弟从国外赶回来奔丧，那么主人可以不戴着免冠来接待。

【原文】

陈器之道①，多陈之而省纳之可也②，省陈之而尽纳之可也③。郑玄：多陈之，谓宾客之就器也，以多为荣。省陈之，谓主人之明器也，以节为礼。

奔兄弟之丧，先之墓而后之家，为位而哭④。所知之丧⑤，则哭于宫而后之墓。

父不为众子次于外⑥。

与诸侯为兄弟者服斩⑦。

下殇小功，带澡麻⑧，不绝本，诎而反以报之⑨。

①陈器：指陈列用来陪葬的明器。礼制规定：在启殡之后，出殡之前，要将明器陈列出来。明器有两种，一种是朋友宾客赠送的，一种是主人自己制作的。②多陈之而省纳之：指朋友宾客赠送的明器，陈列得越多，主人就越觉得荣耀，但是陪葬到墓穴却是有数量规定的，不能全都放入墓穴。③省陈之而尽纳之：指主人自己制作的明器是有数量规定的，不能多做，但是下葬时要全都放进墓穴。④为位而哭：指在死者的神位前面哭死者。⑤所知：自己熟悉的人。⑥众子：即庶子。⑦与诸侯为兄弟者：指诸侯国国君的兄弟，其中既包括在本国做卿大夫的，也包括在其他诸侯国担任官职或寄居于其他诸侯国的。⑧澡麻：指在捶洗麻的时候加入石灰，使其变白。⑨诎：通“屈”，屈折向上。报：合，缠在一起。

【译文】

陈列明器的原则，如果是宾客赠送的就要全都陈列出来，不过不用全都放进墓穴里；如果是主人自己制作的，就可以少陈列一些，但是要全部放进墓穴里面。

为兄弟奔丧，要先到坟墓前去哭，然后再到家里，在为兄弟设置的神位前面哭。为自己熟悉的人奔丧，要先到死者的殡宫去哭，然后到墓地去哭。

父亲不为庶子在寝室的门外设置守丧的次舍。

与诸侯国的国君是兄弟的人，要为国君服斩衰丧服。

由于下殇而把丧服等级降低为小功的，用加灰漂洗成白色的麻做腰绖，而且不能去掉麻的根部，并且将多余的部分屈折向上缠在腰里。

【原文】

妇祔于祖姑①，祖姑有三人②，则祔于亲者③。郑玄：谓舅之母死，而又有继母二人也。亲者，谓舅所生。

其妻为大夫而卒④，而后其夫不为大夫，而祔于其妻⑤，则不易牲⑥。妻卒而后夫为大夫，而祔于其妻，则以大夫牲。

为父后者，为出母无服。无服也者，丧者不祭故也。

妇人不为主而杖者⑦，姑在为夫杖⑧，母为长子削杖⑨。郑玄：嫌服男子当杖竹也。母为长子服，不可以重于子为巳也。女子子在室为父母，其主丧者不杖，则子一人杖⑩。

①祔：指祔葬，即将死者的灵柩按照昭穆顺序安葬。②祖姑有三人：指祖父在正妻去世以后，又先后娶了两位正妻，因此祖父共有三位正妻。③亲者：指丈夫的父亲的生母。④其妻为大夫而卒：指妻子在丈夫身为大夫的时候去世。⑤祔：指祔祭，即将妻子的神位按照昭穆顺序附在先人神位旁边进行祭祀。⑥则不易牲：指对妻进行祭祀时只能用与丈夫现在地位相对应的牲，不能改用原来丈夫身为大夫时所用的牲。⑦妇人不为主而杖者：妇人不能做丧主，而且服丧时一般都不拄丧杖，这里是说女子可以拄丧杖的情况。⑧姑在为夫杖：妻子为丈夫应当服斩衰三年，而服斩衰都要拄丧杖，即使婆婆还在世，也不能因为婆婆地位尊贵而不拄丧杖。⑨母为长子削杖：这里指母亲为嫡长子也要服齐衰三年，拄削杖。⑩“女子子在室为父母”三句：这里是指父母没有儿子，只有女儿，所以父母去世后只能让族人代理丧主，但是代理丧主是不执丧杖的，于是就让未出嫁的女儿中年龄最大的一个来执丧杖，其余的女儿不执丧杖。女子子，指未出嫁的女子。

【译文】

妻子去世后要按照昭穆顺序祔葬在祖姑的坟墓旁边，如果祖姑有三位的话，那么就葬在公公的生母旁边。

妻子在丈夫身为大夫的时候去世了，之后她的丈夫不再是大夫，那么在将妻子附在宗庙中进行祔祭的时候，就只能用与丈夫现在地位相匹配的牲来进行祭祀，而不能改用丈夫身为大夫时所用的牲。如果妻子死了以后丈夫的身份变成了大夫，那么在对妻子进行祔祭的时候，就可以使用与大夫相匹配的牲。

身为父亲的继承人，为已经被父亲休掉的生母不服丧服。不服丧服，是对死去的生母不进行祭祀的缘故。

女子不做丧主却拄丧杖的情况是存在的，如婆婆健在，为去世的丈夫要拄丧杖，母亲要为嫡长子服丧、拄削杖。没有出嫁的女儿为父母服丧，由于没有兄弟而让族人做丧主，那么代理的丧主不拄丧杖，而是从未出嫁的女儿中选择年龄最大的一个来拄丧杖。

【原文】

缌、小功，虞、卒哭则免①。郑玄：棺柩已藏，嫌恩轻可以不免也。言则免者，则既殡先启之间，虽有事不免。既葬而不报虞②，则虽主人皆冠，及虞则皆免。为兄弟既除丧已③，及其葬也，反服其服④。报虞卒哭则免，如不报虞则除之。远葬者，比反哭者皆冠⑤，及郊而后免反哭。君吊，虽不当免时也，主人必免，不散麻。虽异国之君免也，亲者皆免⑥。

①“缌、小功”二句：指服缌麻、小功丧服的人在殡棺之后、启殡之前是不能戴免冠的，到举行虞祭和卒哭祭的时候再戴免冠。②报：通“赴”，急速。③兄弟：这里指服小功丧服以下的亲属，也就是上文所说服缌麻、小功的人。④反服其服：指殡棺期间到了服丧的期限，服缌麻、小功的人就可以脱掉丧服，但等到棺材下葬时，这些人还要穿上缌麻、小功为死者送葬。⑤反哭：指下葬之后返回祖庙而哭，然后再到殡宫中哭，哭的时候仍然在自己朝夕哭的位置上。⑥亲者：这里指服大功丧服以上的亲属。

【译文】

为死者服缌麻、小功丧服的亲属，等到举行虞祭和卒哭祭的时候就要戴免冠。如果下葬之后不能马上进行虞祭，那即使是主人也要带上丧冠，等到进行虞祭的时候再戴上免冠。为兄弟服缌麻、小功丧服的人，如果在殡宫期间服丧期满就可以脱掉丧服，但是等到下葬的时候，还是要穿上丧服为死者送葬。如果是迅速下葬并且迅速进行虞祭，那么到举行卒哭之祭的时候就要为死者戴免冠，如果不是迅速下葬，也没有迅速进行虞祭，那么下葬之后就可以除去丧服。葬在远处的，等到返回祖庙和殡宫举行反哭礼的时候就要戴上丧冠，等走到郊外以后再去掉丧冠、戴上免冠，然后回去行反哭礼。国君前来吊丧，即使是不应当戴免冠的时候，主人也必须要戴免冠，但是不能把系在腰里的麻绖多余的部分散垂下来。即使是其他国家的国君前来吊丧，主人也要戴免冠，与死者关系比较亲近的亲属都要戴免冠。

【原文】

除殇之丧者，其祭也必玄①。郑玄：殇无变，文不缛，玄冠、玄端、黄裳而祭，不朝服，未纯同也。于成人为释禫之服。除成丧者，其祭也朝服、缟冠。

奔父之丧，括发于堂上②、袒，降踊，袭、绖于东方③。奔母之丧，不括发，袒于堂上，降踊，袭、免于东方，绖，即位成踊，出门，哭止。三日而五哭、三袒④。

嫡妇不为舅后者⑤，则姑为之小功⑥。

①祭：指大祥祭。玄：指冠、衣、裳三者都为黑色。②堂上：此处指殡宫的堂上。③东方：这里指东序的东面。④五哭：此处专指朝夕哭，孝子为母亲奔丧的当天哭一次，第二天和第三天早晚各哭一次，共五次。三袒：孝子为母亲奔丧的当天袒一次，第二天和第三天的早晨各袒一次，共三次。袒，指袒露左臂。⑤嫡妇不为舅后者：指嫡长子的妻子，由于嫡长子有废疾或早死，以至于不能为公婆生下能够继承主持祭祀宗庙的孙子，那么死后就要按照庶子之妻的丧礼来办理丧事。⑥小功：这里指父母为庶子及其妻子所穿的丧服。

【译文】

为未成年而死的人除掉丧服之后，在举行大祥祭的时候一定要穿戴黑色的衣冠。为成年而死的人除去丧服，举行大祥祭时身穿朝服、头戴缟冠。

为父亲奔丧，在殡宫的堂上括发，袒露左臂，到堂下行踊礼，然后上堂道东序的东边掩好左臂、系上绖带。为母亲奔丧，不括发，在殡宫的堂上袒露左臂，到堂下行踊礼，在东序的东面掩好正服的前襟、戴上免冠，系上绖带，然后到朝夕哭的位置上，完成三踊之礼，然后走出殡宫的大门，来到用于临时休息的次舍，停止哭泣。奔丧共有三天，三天之中哭五次，袒露左臂三次。

嫡长子的妻子不能为公公生下可以作为继承人的孙子，那么她死了以后婆婆就为她服小功。

大传

【原文】

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郑玄：大祭其先祖所由生，谓郊祀天也。王者之先祖，皆感大微五帝之精以生，苍则灵威仰，赤则赤熛怒，黄则含枢纽，白则白招拒，黑则汁光纪，皆用正岁之正月郊祭之，盖特尊焉。《孝经》曰“郊祀后稷以配天”，配灵威仰也；“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泛配五帝也。诸侯及其大祖①。大夫、士有大事②，省于其君③，干祫④，及其高祖。赵匡：不王不禘，明诸侯不得有也。

①大祖：即太祖，指诸侯国最早被分封的国君。②大事：这里指大的功劳。③省：报告、上报。④干祫：请求进行合祭。

【译文】

礼制规定，不是天子就不能举行禘祭。天子举行禘祭来祭祀诞生他的始祖的上天，并且用他的始祖来配祭。诸侯祭祀时最多只能祭祀到自己的太祖。大夫、士立下了大功劳，就可以向国君报告，请求进行合祭，但最多只能祭祀到自己的高祖。

【原文】

牧之野①，武王之大事也。既事而退②，柴于上帝③，祈于社，设奠于牧室④，遂率天下诸侯执豆笾，逡奔走⑤。追王大王亶父⑥，王季历⑦，文王昌⑧，不以卑临尊也⑨。郑玄：不用诸侯之号临天子也。文王称王早矣，于殷犹为诸侯，于是著焉。

①牧之野：即牧野，地名，位于今河南新乡。这里指牧野之战。②事：指事情完毕、成功。③柴：指燔柴祭告上天。④牧室：指设于牧野的馆舍。⑤逡：退走。⑥大王亶父：即太王亶父，是周朝的祖先，被认为是周朝王业的奠基人。⑦王季历：太王亶父的儿子，文王的父亲。⑧文王昌：指周文王姬昌。⑨不以卑临尊也：指不用低微的封号来面对尊贵的封号。亶父、季历、姬昌，他们的封号都是诸侯，而武王是天子，武王追尊他们为王，就不会出现天子祭祀诸侯的情况了。

【译文】

牧野之战，是周武王的大功。等到战争胜利之后就收兵，然后燔柴祭告上帝，又向地神祈祷，在牧野的馆舍中设置供品祭祀祖先，于是武王率领天下的诸侯，拿着装满供品的豆、笾，来回奔走进行祭祀。追尊太王亶父、王季历、文王姬昌为王，不让曾祖、祖父、父亲在接受祭祀的时候以低微的封号来面对自己天子的尊号。

【原文】

上治祖祢①，尊尊也；下治子孙，亲亲也；旁治昆弟②；合族以食，序以昭缪③。别之以礼义，人道竭矣④。

圣人南面而听天下，所且先者五，民不与焉。一曰治亲，二曰报功，三曰举贤，四曰使能，五曰存爱⑤。五者一得于天下，民无不足，无不赡者⑥。五者一物纰缪⑦，民莫得其死。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立权、度、量⑧，考文章⑨，改正朔⑩，易服色，殊徽号⑪，异器械⑫，别衣服，此其所得与民变革者也。其不可得变革者，则有矣：亲亲也，尊尊也，长长也，男女有别，此其不可得与民变革者也。郑玄：四者人道之常。辅广：圣人之治，有所更易，无非所以奉天命而顺人心，固非私意所能与也。

①治：整理。②昆弟：兄弟。③昭缪：即昭穆，指按照昭穆的顺序来排列族人的次序。缪，通“穆”。④人道：人伦的道理。⑤存爱：指心中存有爱民之意。⑥赡：丰足。⑦缪：错误。⑧权：称量东西重量的秤。度：度量东西长短的尺子。量：量米的斗。⑨文章：指古代的礼乐制度。⑩正朔：指历法。正，指正月。朔，指每个月的初一。⑪徽号：指旌旗上面的标志。⑫器械：这里指各种器物的制作标准。

【译文】

对上整理好祭祀祖父、父亲的次序，是为了表明以尊者为尊的原则；对下整理好子孙的远近亲属关系，是为了表明亲近与自己血缘关系亲近的人的原则；对旁支族人，要整理好兄弟之间的亲属关系；把族人聚集起来举行燕食礼，要按照昭穆制度排列他们的位次。用礼仪来区别这些关系，那么人伦的道理就完全体现出来了。

圣人面朝南方治理天下，首先要做到的事情有五件，百姓又不能参与。第一是整顿自己的亲属关系，第二是报答有功劳的大臣，第三是提拔贤人，第四是任用有能力的人，第五是存有爱民之心。这五件事全都能够在天下实行，那么老百姓的心里没有不满足的，老百姓的生活没有不丰足的。这五件事情有一件出了纰漏错误，那么百姓们连死都觉得不甘心。圣人面朝南方治理天下，必须从治理人伦关系开始。要确立统一的重量、长度、容积单位，考正修定礼乐制度，重新确定历法，改变国家崇尚的颜色，改变国家旗帜上的徽号，改变各种器物的制作规格，改变衣服的样式，这些都是天子要与百姓一起改变的东西。不能改变的东西也是有的：亲近与自己血缘关系近的人，尊敬地位尊贵的人，尊敬比自己年长的人，男女之间有区别，这些都是天子和百姓不能改变的东西。

【原文】

同姓从宗①，合族属。异姓主名治际会②，名著而男女有别③。郑玄：母、妇之名不明，则人伦乱也。乱者，若卫宣公、楚平王为子取而自纳焉。其夫属乎父道者④，妻皆母道也。其夫属乎子道者，妻皆妇道也。郑玄：言母、妇无昭穆于此，统于夫耳。母焉则尊之，妇焉则卑之，尊之卑之，明非已伦，以厚别也。谓弟之妻妇者，是嫂亦可谓之母乎？名者，人治之大者也，可无慎乎！

①宗：这里指宗子。②异姓：指嫁到本族中的异姓女子。名：指对嫁到本族来的女子的称呼。③别：指地位尊卑的差别。④道：指辈分排行。

【译文】

同姓的人都要服从宗子，这样才能把族人聚合起来。而从外族嫁到本族来的异姓女子，要根据丈夫的地位来确定她的称呼，这样才可以参加本族内部的交往聚会；称呼确定了，那么男女之间的尊卑差别也就体现出来了。如果丈夫属于父辈，那么妻子就是母辈。如果丈夫属于儿子一辈，那么妻子就是儿媳妇一辈。假如称呼弟弟的妻子为儿媳妇，那么嫂子不也就可以被称呼为母了吗？称呼，是端正人伦的重要部分，怎么能不慎重呢！

【原文】

四世而缌①，服之穷也②。五世袒免，杀同姓也③。六世亲属竭矣④。郑玄：四世共高祖，五世高祖昆弟，六世以外，亲尽无属名。其庶姓别于上而戚单于下⑤，昏姻可以通乎⑥？系之以姓而弗别，缀之以食而弗殊，虽百世而昏姻不通者，周道然也⑦。郑玄：周之礼，所建者长也。姓，正姓也，始祖为正姓，高祖为庶姓。系之弗别，谓若今宗室属籍也。《周礼》：“小史掌定系世，辨昭穆。”

①四世：指自己与死者向上数四代为同一个高祖，即同为高祖的第五代子孙。②服之穷也：指丧服的等级到第五代就完了，即出了五服的范畴。③“五世袒免”二句：自己与死者向上数五代为同一祖先，即同为一个祖先的第六代子孙，那么自己就为死者袒露左臂、戴免冠，不再服丧，自己虽然与死者同姓，但亲情已经因为逐代递减而疏远了。④竭：尽，完。⑤庶姓：同姓的分支。戚：亲。单：尽。⑥昏：通“婚”。⑦周道：周朝的制度。

【译文】

自己与死者为同一个高祖的第五代子孙，那么就为死者服缌麻，这也是五服的最低一等，丧服到缌麻就算完了。自己与死者为同一个祖先的第六代子孙，那么就为死者袒露左臂，戴免冠，说明同姓之间的亲情已经因为逐代递减而疏远了。自己与死者为同一个祖先的第七代子孙，那么亲情也就算没有了。同姓的分支不是同一个祖先，而且后世子孙的亲属关系已经没有了，那么可以互相通婚吗？同姓的分支虽然不是同一个祖先，但是用同一个姓来维系彼此之间的关系，这是没有区别的，而且宗子还用燕食礼来使族人加强联系，这一点也没有什么差别，即使过了一百代也不能互相通婚，周朝的制度就是这样规定的。

【原文】

服术有六①：一曰亲亲，二曰尊尊，三曰名②，四曰出入③，五曰长幼，六曰从服④。

从服有六：有属从，有徒从，有从有服而无服，有从无服而有服，有从重而轻，有从轻而重。

①术：方法，原则。②名：称呼。指加入本宗族的女子已经有了母或妇的称呼。③出入：女子出嫁称为“出”，在家未嫁称为“入”。④从服：指自己与死者原本没有亲属关系，无须服丧，但由于自己的亲属与死者有亲属关系，所以自己也要跟着服丧。

【译文】

服丧服的原则有六项：一是由于亲爱自己的亲人而服丧，二是因为尊敬地位尊贵的人而服丧，三是因为嫁到自己家族里的外姓女子已经有了母或妇的称呼而为她们服丧，四是根据女子出嫁与否来决定丧服的等级，五是根据死者是成年而死还是幼年早殇来决定丧服的等级，六是从服，也就是因为自己的亲属与死者有亲属关系而跟着服丧。

从服的情况有六种：第一是属从，就是因为亲属关系而为其服丧，如儿子跟着母亲为母亲的娘家人服丧；第二是徒从，就是虽然不是亲属也为死者服丧，如大臣为国君的亲属服丧；第三是本来应当从服，却因为某种原因而不服丧，如国君的庶子本来应该跟从妻子为岳父服丧，但因为国君忌讳，就不服丧；第四是本来不用从服的而又为死者服丧，如国君的庶子不为母亲的娘家人服丧，但庶子的妻子却要服丧；第五种是本来应该跟着服等级较重的丧服的，却变成了服等级较轻的丧服，如妻子为自己的父母服齐衰，但丈夫只服缌麻；第六是原本应该跟着服等级较轻的丧服，却变成服等级较重的丧服，如国君庶子为生母只是带练冠，下葬后就除去，但庶子的妻子却要服齐衰一年。

【原文】

自仁率亲等而上之①，至于祖，名曰轻。自义率祖顺而下之至于祢②，名曰重。一轻一重，其义然也。郑玄：用恩则父母重而祖轻，用义则祖重而父母轻。恩重者为之三年，义重者为之齐衰。

君有合族之道③，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也④。郑玄：君恩可以下施，而族人皆臣也，不得以父兄子弟之亲自戚于君。辅广：君有合族之道，亲亲仁也。族人不敢以其戚戚君，位尊尊义也。

①率：遵循，沿着。等而上之：一代一代向上推。②义：道义，义理。③合族：指将族人聚集在一起来增加族人的感情。④戚戚：指因为是亲属关系，所以根据这一点与国君排列次序。第一个“戚”指亲属关系，第二个“戚”指按照亲属关系与国君排列次序。

【译文】

以仁爱的角度从父亲开始理顺亲情，一代一代地向上一直推到远祖那里，这种亲情就越来越淡薄疏远。以道义的角度从远祖那里开始理顺，一代一代向下直到父亲，越是距离自己遥远的祖先在道义上就越应当受到尊重。一个是亲情重道义轻，一个是亲情轻道义重，这两者在道理上都是对的。

国君有将全体族人聚集在一起、使族人增加感情的责任，但是国君的族人不能凭借亲戚关系而与国君排列辈分和位次。

【原文】

庶子不祭，明其宗也。庶子不得为长子三年①，不继祖也。郑玄：族人上不戚君，下又辟宗，乃后能相序。别子为祖②，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③。有百世不迁之宗④，有五世则迁之宗⑤。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⑥，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尊祖，故敬宗。敬宗，尊祖之义也。郑玄：先言“继祢”者，据别子子弟之子也。以高祖与祢皆有继者，则曾祖亦有也，则小宗四，与大宗凡五。

①庶子不得为长子三年：指庶子没有为嫡长子服丧三年的资格。②别子为祖：指别子被分封之后就成为新的大宗，这个别子也就成为这个大宗的始祖。别子，指除嫡长子以外的其他儿子。③祢：这里指父亲身份是别子的庶子。④百世不迁之宗：指由别子的嫡长子继承的大宗。⑤五世则迁之宗：指小宗，即别子的庶子的继承人。⑥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之所自出”四个字为衍文。

【译文】

庶子不能担任祭祀宗庙的主持人，表明有宗子的存在。庶子不能为自己的嫡长子服丧三年，是因为庶子没有成为祖先继承人的资格。别子被分封之后就称为新的大宗的始祖，别子的嫡长子成为继承人并且成为新宗族的大宗。别子的庶子的继承人就成新宗族的小宗。有一百代都不会变迁的宗，也有过五代就要迁毁的宗。经历一百代都不会变迁的宗，是别子的继承人。以别子的继承人为宗，就是经历一百代都不会变迁的宗。以高祖的玄孙为宗，就是超过五代就要迁毁的宗。因为尊敬祖先，所以尊敬宗子。尊敬宗子，是尊敬祖先的意思。

【原文】

有小宗而无大宗者，有大宗而无小宗者，有无宗亦莫之宗者：公子是也①。

公子有宗道②。公子之公③，为其士、大夫之庶者，宗其士、大夫之適者④，公子之宗道也。郑玄：公子不得宗君，君命適昆弟为之宗，使之宗之，是公子之宗道也。所宗者適，则如大宗，死为之齐衰九月，其母则小君也，为其妻齐衰三月。无適而宗庶，则如小宗，死为之大功九月。其母、妻无服，公子唯己而巳，则无所宗，亦莫之宗。

绝族无移服，亲者属也⑤。

①“有小宗而无大宗者”四句：公子是诸侯的兄弟，他们不能以国君为宗，也还没有被后世所宗，但又要有人来统领他们，统领他们的人就是文中所说的大宗和小宗。统领公子的人要从公子中间产生，如果国君没有嫡亲的弟弟，那么就从庶兄弟中选择年龄最大的人来统领诸公子，诸公子此时就以小宗之礼来对待统领者，这就是“有小宗而无大宗”。如果国君有嫡亲的弟弟，那么就让嫡亲的弟弟来统领诸公子，诸公子这时就以大宗之礼来对待统领者，这就是“有大宗而无小宗”。如果国君的兄弟只有一个，那么就没有所宗之人，也不会为人所宗，这就是“有无宗亦莫之宗者”。②宗道：立宗的方法、制度。③公子之公：指公子之中被分封为国君的人。④適：通“嫡”。⑤“绝族无移服”二句：这两句是针对被休掉的妻子而言的，因为妻子既然被休，就与夫族断绝恩义，成为“绝族”，所以儿子不能再为母亲的娘家人服丧，即“绝族无移服”。至于“亲者属也”，则是对儿子为什么要为被休掉的母亲服丧做的解释，因为儿子虽然已经与母祖成为绝族，但母子关系仍然存在，所以儿子要服丧。移，应为“施”。

【译文】

有小宗可宗却没有大宗可宗，有大宗可宗却没有小宗可宗，没有宗可以宗、也没有人以自己为宗：这三种情况都可能出现在公子的身上。

公子也有立宗的制度。公子之中被分封为国君的，可以分封自己的庶兄庶弟为士、大夫，这些庶兄庶弟以被分封为士、大夫的国君的嫡亲兄弟为宗，这就是公子立宗的制度。

父亲休掉母亲，父族与母族就断绝恩义成为“绝族”，那么儿子就不用为母族的亲人服丧，但是儿子与被休掉的母亲仍然是母子关系，所以儿子要为被休掉的母亲服丧。

【原文】

自仁率亲等而上之，至于祖；自义率祖顺而下之，至于祢。是故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①，收族故宗庙严②，宗庙严故重社稷，重社稷故爱百姓③，爱百姓故刑罚中④，刑罚中故庶民安，庶民安故财用足，财用足故百志成，百志成故礼俗刑⑤，礼俗刑然后乐。《诗》云：“不显不承，无于人斯⑥。”此之谓也。顾炎武：人君之于天下，不能以独治也，独治之而刑繁矣，众治之而刑措矣。古之王者，不忍以刑穷天下之民也，是故一家之中，父兄治之，一族之间，宗子治之，其有不善之萌，莫不自化于闺门之内，而犹有不帅教者，然后归之士师。然则人君之所治者约矣。然后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浅深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

①收族：团结族人。②严：尊。③百姓：这里指百官。④中：合，指罪行与刑法符合。⑤刑：通“型”，榜样，典范。⑥“不显不承”二句：出自《诗经·周颂·清庙》。不，通“丕”，大。，厌烦。

【译文】

对天子而言，从仁爱的角度自父亲开始一代一代地向上一直推到远祖那里，越往上推亲情越疏远；从道义的角度自远祖那里开始一代一代向下一直推到父亲那里，越是远祖就越受到尊重。所以，人伦的道理是对于与自己血缘关系越近的人就越亲。亲近与自己血缘关系近的人就能尊敬自己的祖先，尊敬自己的祖先就能尊敬宗子，尊敬宗子就能团结自己的族人，团结自己的族人就能尊崇自己的宗庙，尊崇自己的宗庙就能重视社稷，重视社稷就能爱护百官，爱护百官就能让刑罚公平，刑罚公平就能让百姓生活安定，百姓的生活安定就能使财用充足，财用充足就能让自己的各种愿望实现，各种愿望都能实现就能使礼乐制度成为人们遵守的典范，礼乐成为人们遵守的典范就能够让天下人都感到快乐。《诗经》中说：“光大显扬并且继承文王那伟大美好的德行，对人们来说是不会感到厌倦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少仪

【原文】

闻始见君子者，辞曰：“某固愿闻名于将命者①。”不得阶主②。适者曰③：“某固愿见④。”罕见，曰：“闻名⑤。”郑玄：希相见，虽于敌者，相为尊主之辞，如于君子。亟见⑥，曰：“朝夕⑦。”郑玄：于君子则曰“某原朝夕闻名于将命”者，于敌者则曰“某愿朝夕见于将命者”。瞽曰：“闻名。”

①某：指前去拜见君子的人的名字。将命者：传达命令的人。②阶：进。③适：通“敌”，相当，对等。④某固愿见：此句为“某固愿见于将命者”的省略。⑤闻名：此句为“某愿闻名于将命者”的省略。⑥亟：多次。⑦朝夕：这是“某愿朝夕闻名于将命者”的省略。

【译文】

听说第一次去拜见君子的人，在见到君子之后的言辞为：“我某某非常愿意将自己的名字告诉负责为您传达命令的人。”而不能直接说想要求见主人。如果客人的地位与主人相当，那么就要说：“我非常愿意见到为您传达命令的人。”如果平时很少见面，那么就要说：“我愿意让为您传达命令的人听到我的名字。”如果平时见面的次数很多，就说：“我愿意每天早晚都让为您传达命令的人听到我的名字。”如果来客是盲人，那么就说：“我愿意让为您传达命令的人听到我的名字。”

【原文】

适有丧者曰：“比①。”童子曰：“听事②。”适公卿之丧，则曰：“听役于司徒③。”郑玄：丧忧戚，无宾主之礼，皆为执事来也。

君将适他，臣如致金玉货贝于君④，则曰：“致马资于有司⑤。”敌者曰：“赠从者。”

臣致襚suì于君⑥，则曰：“致废衣于贾人⑦。”敌者曰：“襚。”孔颖达：礼：以衣送敌者死曰“襚”。襚者，遂彼生时之意也。若臣以衣送君死，不得曰“襚”，但云“致废衣”。废衣者，不敢言“必充君敛”，但充以废致不用之例，故云“致废衣”也。亲者兄弟，不，以襚进。

①比：比照，比作。指将自己比作丧主家的下属，表示愿意供其驱使。②听事：听任丧主为自己分派差事。③听役于司徒：听从司徒的差遣。公卿的丧事属于国家大事，要由司徒来主持，因此以“听役于司徒”来表示愿意为死者家属效力。④货贝：财帛珠玉等礼物。⑤马资：即路费。有司：指随从国君出国的官员。⑥襚：向刚刚去世的死者赠送衣服作为殓衣。⑦致废衣：送上废弃不用的衣服。这里是赠襚者的自谦之词。贾人：官名，掌管国君衣物的官员。

【译文】

到有丧事的人家里去吊丧，要对主人说：“我愿意比照您的下属，供您驱使。”如果前去吊丧的是童子，就说：“我愿意接受您分派给我的差事，为您效力。”如果是到去世的公卿家里吊丧，就说：“我愿意听从主持丧事的司徒的差遣。”

国君将要到外国去，国君手下的大臣如果想要赠送金玉钱财给国君，就说：“送给随同您出国的官员一些路费。”如果到外国的人与赠送钱财的人地位相当，那么赠送的人就说：“送给您的随从。”

大臣要送衣服给刚刚去世的国君做殓衣用，就说：“送一些废弃不用的衣服给国君的贾人。”如果死者与送殓衣的人地位相当，就说：“赠送殓衣。”如果是与死者关系亲近的兄弟，那么可以不通传命令，而是直接拿着要赠送的殓衣进去。

【原文】

臣为君丧纳货贝于君，则曰：“纳甸于有司①。”

赗fèng马入庙门②。赙马与其币、大白兵车③，不入庙门。郑玄：虽为死者来，陈之于外，战伐田猎之服，非盛者也。赙者既致命④，坐委之，摈者举之。主人无亲受也⑤。

①甸：指田野中出产的东西。②赗马：送给死去的国君用来拉柩车的马。③赙马：帮助死者的家属料理丧事的马。其币：指赙币，用来帮助死者的家属料理丧事的钱财。大白兵车：即插着太白旗帜的兵车，这是征战或田猎时使用的马车。④赙者：前去赠送赙马、赙币的使者。致命：致意，将主人的意思传达给丧主。⑤主人无亲受：丧主由于亲人去世，正处于悲痛之中，除非是与死者有关的事情，否则都不亲自动手。

【译文】

臣子因为国君去世而送去钱财，就说：“缴纳田野里出产的东西送给国君手下的官员。”

赠送给死者家属用来帮助拉死者柩车的马要牵进太庙的大门。赠送给死者家属用来料理丧事的马和钱财、插着太白旗的兵车，都不进入庙门。奉主人之命送礼物的人在传达了主人的意思之后，就跪下来把赠送的物品放在地上，然后由摈者把礼物收藏起来。丧主从始至终都不亲自接受赠送的礼物。

【原文】

受立，授立不坐①。性之直者②，则有之矣。朱子：性之直，犹所谓“直情而径行”者与？

始入而辞曰③：“辞矣④。”即席，曰：“可矣。”郑玄：始入则告之辞，至就席则止其辞。排阖说屦于户内者⑤，一人而已矣⑥。有尊长在则否。

问品味曰⑦：“子亟食于某乎⑧？”问道艺曰：“子习于某乎？子善于某乎？”

①坐：指跪坐，即双膝着地，臀部坐在小腿上。②性之直者：生来就身材高大的人，这里指的是授予别人东西的人身材高大。性，通“生”。直，身材高大。③辞：指有宾客前来，摈者为主宾之间主持礼仪时所说的话。④辞：让，指让客人先进门。⑤排闼：推开房门。说：通“脱”。户内：指正堂后面的室内。⑥一人而已：指宾客众多的情况下，只能由其中的长者一个人进入室内。⑦品味：在食物方面的口味。⑧亟：经常，多次。

【译文】

接受东西的人要站着，授予别人东西的人也要站着，不能跪坐。如果是生来就身材高大的人要授予别人东西，那么就可以有跪坐着授予别人东西的情况。

主人迎接宾客刚刚进入大门的时候，摈者的言辞是：“应该让客人先进门，表示谦让。”进入正堂之后将要坐在席上的时候，摈者说道：“可以坐在席上了。”推开内室的房门脱掉鞋子进入室内的，只有宾客中年龄最大的那个人。如果室内已经有地位尊贵的人或是长者在，就不能这样做了。

向别人询问他在食物方面的口味喜好时，要说：“您经常吃某种食物吗？”向别人询问他在学问或技艺方面的事情时，要说：“您钻研某种学问吗？您擅长某方面的技艺吗？”

【原文】

不疑在躬①，郑玄：不服行所不知，使身疑也。不度民械②，不愿于大家③，不訾重器④。

泥埽曰埽⑤，埽席前曰拚⑥。拚席不以鬣⑦。执箕膺yīng擖yè⑧。

不贰问⑨。郑玄：当正已之心，以问吉凶于蓍龟。不得于正，凶则卜筮其权也。问卜筮曰：“义与？志与？”义则可问，志则否。辅广：问卜、筮，必义而后可，不可行险以侥幸。

①躬：自身。②械：器具。③愿：羡慕。大家：富贵之家。④訾：揣度，猜测。⑤埽：同“扫”。⑥拚：同“”，指打扫席前的位置。⑦拚席不以鬣：打扫席前不能用扫帚。因为扫帚是用来扫地的，用来打扫安放食物的席前显得不卫生。鬣，扫帚。⑧膺：胸口，这里指朝向胸口的位置。擖：箕舌，即簸箕口。⑨不贰问：“不贰问”前脱“卜筮”二字。指进行卜筮的时候不能三心二意。贰，怀有二心。

【译文】

不要让自身的言行显得犹豫不决，不要揣测别人家有多少器具，不要羡慕富贵人家，不要揣度别人家有多少贵重的器物。

所有地方都打扫称为扫，只打扫席前安放食物的地方称为拚。打扫席前安放食物的地方不能用扫帚。手持簸箕的时候应该让簸箕口对着自己的胸口。

占卜的时候不能三心二意。向占卜的人询问之前应该先问问自己：“我是为了符合公义的事情而占卜呢，还是为了私欲而占卜呢？”如果符合公义就可以问，如果是为了私欲就不要询问了。

【原文】

尊长于己逾等①，不敢问其年。燕见②，不将命。遇于道，见，则面③，不请所之。丧俟事④，不犆吊⑤。侍坐弗使，不执琴瑟，不画地⑥，手无容⑦，不翣也⑧。寝则坐而将命。侍射，则约矢⑨。侍投⑩，则拥矢⑪。胜，则洗而以请。客亦如之⑫。不角⑬。不擢马⑭。

①逾等：指在辈分排行上超过自己。等，辈分。②燕见：指在主人闲暇的时候拜见。③面：当面拜见。④事：指朝夕哭。⑤犆：通“特”，单独。⑥画地：指用手在地上乱画。⑦手无容：不要用手来整理自己的仪容。容，整理仪容。⑧翣：扇子。⑨约矢：指将要射的四支箭一下就拿在手里。古代射礼，两人为一组，称为一耦，分为上射、下射。每人射四支箭，共八支箭。这八支箭都插在一种被称为楅的容器里，射箭时上射、下射轮流取箭，直到用完。如果地位低或年龄小的人与地位高或年长者为一耦，那么地位低或年龄小的人就不敢与对方轮流取箭，而是要让对方先取四支箭，自己再把剩下的四支箭一下都拿在手中，以示对对方的尊重。⑩投：古代一种游戏，即投壶。⑪拥矢：将要投壶的四支箭一下都拿在手里。投壶的规则与射箭类似，两人为一耦，共投八支箭，这八支箭都放在地上，双方轮流取箭投掷，如果是地位低或年龄小的人陪着地位高或年龄大的人投壶，那么就要将自己要投的四支箭都抱在怀里，以示对对方的尊重。⑫客亦如之：指客人如果没有取胜，主人也要像地位低或年龄小的人那样为地位高或年龄大的人清洗杯盘并敬酒。⑬不角：如果是地位低或年龄小的人向地位高或年龄大的人敬酒，或是主人向客人敬酒，那么就不用角，而用爵，表示尊敬。因为罚酒时一般用角。角，即觥，古代一种饮酒器皿。⑭不擢马：投壶比赛共三局，每局结束之后为本局的胜者立一马，如果比赛的结果为二比一，那么得到两个马的人就算胜者，而且可以将败者的一个马拿到自己这边来。但当胜者比败者地位低或年龄小时，那么就不敢把对方的马拿过来，这就是“不擢马”。马，指筹码。

【译文】

尊长在辈分上超过自己，那么就不敢问他的年龄。在主人闲暇的时候去拜见，不用让人传达命令。在半路上遇见尊长，如果尊长看见自己，就上前拜见，但是不要询问尊长要到哪里去。尊长的家里有丧事，要等到朝夕哭的时候再去吊丧，不要在其他时间单独前去吊丧。陪坐在尊长旁边的时候，如果尊长没有差使自己，就不能弹琴瑟，不敢用手在地上乱画，不敢用手来整理自己的仪容，不敢扇扇子。如果尊长躺下来休息，那么就要跪下来向尊者报告自己的事情。如果侍奉尊长射箭，就一下把自己要射的四支箭拿在手里。如果侍奉尊长投壶，那么就一下把自己要投的四支箭抱在怀里。如果获胜就清洗杯盘向尊长敬酒，表示罚酒。在陪客人射箭或投壶时，如果客人没有获胜，主人也要为客人清洗杯盘向客人敬酒，表示罚酒。罚酒的时候不能用角。投壶的胜者也不敢把尊长的筹码拿过来。

【原文】

执君之乘车则坐①，仆者右带剑②，负良绥申之面③，扦诸幦④。以散绥升⑤，执辔，然后步⑥。

请见不请退。朝廷曰退。燕游曰归。师役曰罢⑦。

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⑧，运笏⑨，泽剑首⑩，还屦⑪，问日之蚤莫⑫，虽请退可也。

事君者，量而后入⑬，不入而后量。凡乞假于人⑭，为人从事者亦然。然，故上无怨，而下远罪也。

①执君之乘车则坐：指为国君驾驶马车的人在国君还没有上车前，手里拿着马缰绳，跪坐在马车的中间。②仆者：即为国君驾车的人。右带剑：佩剑一般在左边带着，这样方便用右手握剑柄。但是驾车人居于马车中间，国君的坐位在马车左边，剑佩带在左侧恐怕会妨碍到国君，所以就带在右侧。③负良绥申之面：指驾车人在车前面，把良绥搭在左肩，绕过后背，然后从右腋窝下拿到面前。良绥，又名君绥，是国君上车时所抓的绳子。④扦：通“拖”。⑤散绥：又称副绥，即驾车人上车时抓住用来借力上车的绳子。⑥步：行，这里指试行，即驾车人驾驶马车试行五步，确认没事之后，再停车将良绥递给国君，让国君上车。⑦师：军队。役：指服兵役，参加战争。⑧欠伸：打哈欠、伸懒腰。⑨运：摇动。⑩泽：抚摸，摩挲。⑪还：通“旋”，旋转。⑫蚤：通“早”。莫：同“暮”。⑬量：衡量，考虑。入：指做事或提建议。⑭乞假：请求借用东西。

【译文】

为国君驾车时手里拿着缰绳就坐，驾车人将剑佩带在右侧，将良绥从背后绕过来伸到面前，把良绥的末端拖到用来覆盖车轼的布上面。驾车人抓住散绥登上马车，上车以后抓住马缰绳，之后驾车试行五步，确认马车没事之后再停下来等待国君上车。

请求拜见地位尊贵的人时，见面以后不能请求退下。在朝廷上散朝称为退。闲游之后回家称为归。服兵役结束之后回来称为罢。

在君子旁边陪坐，君子打呵欠、伸懒腰，晃动手里的笏，摩挲剑柄，旋转鞋的方向，询问天色的早晚，即使请求退下也是可以的。

侍奉国君，要先考虑好之后再做事或者提建议，不要在开始做事或者提出建议以后再去考虑。凡是向别人请求借用某物，为别人做事的时候，也要这样。只有这样，才能令在上的人不怪怨，处于下位的人也会远离罪过。

【原文】

不窥密，不旁狎①，不道旧故②，不戏色③。

为人臣下者，有谏而无讪④，有亡而无疾⑤，颂而无⑥，谏而无骄。怠则张而相之⑦，废则扫而更之⑧，谓之社稷之役⑨。

毋拔来⑩，毋报往⑪，毋渎神，毋循枉，毋测未至。朱子：来、往，只是向背之意。二句文势，犹云其就义若热，则其去义若渴。言人见有个好事，火急欢喜要做，这样人不耐久，少间心懒意阑，则远去之矣，所谓“其进锐者其退速”也。士依于德，游于艺⑫。郑玄：德，三德也，一曰至德，二曰敏德，三曰孝德。艺，六艺也，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工依于法，游于说⑬。毋訾衣服成器⑭，毋身质言语⑮。

①旁狎：指随便与别人亲近。②旧故：以前的事情，多指不光彩的事情。③戏色：戏弄、玩笑的神色。④讪：诽谤、嘲笑。⑤亡：逃走。疾：恨。⑥：通“谄”。⑦张：鼓励。⑧废：荒废，指国政荒废。扫：扫除弊政。更：更改法度。⑨役：仆役，指大臣。⑩拔来：指看见别人有好事，就赶紧前来，想要分些好处。⑪报：通“赴”，急速。⑫艺：指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⑬游：钻研，研究。说：指器物的规格。⑭訾：毁谤，非议。⑮质：正。指提出疑问并进行纠正。

【译文】

不窥探别人的秘密，不随便去亲近别人，不说别人以前不光彩的事情，与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不要带着开玩笑或者戏弄的神色。

作为处于下位的大臣，可以向国君进谏，但不要在私下里嘲笑、诽谤国君；可以在国君不听从劝谏的时候离开这个国家，但不能对国君心存怨恨；国君有美德，可以赞颂国君，但是不要阿谀奉承；可以向国君进谏，但是不要傲慢无礼。国君对国事懈怠，就鼓励国君并且帮助他振作起来；国事荒废，就帮助国君扫除弊政，然后树立新的法度，这样的大臣可以称得上是社稷之臣。

不要看见别人有了好事就赶紧前来，不要看见别人有难就赶紧躲开，不要亵渎神灵，不要沿着错误的道路走下去，不要预测还没有来到的事情。士要遵从美德的要求做事，研习六艺。工匠要遵守法度，钻研掌握制作器物的大小、长短等规格。不要对别人的衣服器物进行非议或诽谤，不要不经思考就站出来指出疑问并进行纠正。

【原文】

言语之美，穆穆皇皇①。朝廷之美，济济翔翔②。祭祀之美，齐齐皇皇③。车马之美，匪匪翼翼④。鸾和之美，肃肃雍雍⑤。《周礼》：“教国子六仪，一曰祭祀之容，二曰宾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丧纪之容，五曰军旅之容，六曰车马之容。”

①穆穆：言语和美的样子。皇皇：光明正大的样子。②济济：端敬整齐的样子。翔翔：安和从容的样子。③齐齐：谨慎诚恳的样子。皇皇：内心惶恐的样子。④匪匪：车马行走不停顿的样子。翼翼：整齐庄严的样子。⑤肃肃：声音肃穆的样子。雍雍：声音和谐的样子。

【译文】

言语的美，体现在柔和美好而且光明正大。朝廷的美，体现在群臣端庄整齐而且从容不迫。祭祀的美，体现在祭祀的人内心谨慎诚恳又惶恐敬畏。车马的美，体现在马车连续不断的行走而且走得整齐庄严。马车上铃声的美，体现在声音肃穆而且和谐。

【原文】

问国君之子长幼，长，则曰“能从社稷之事矣①”；幼则曰“能御②”，“未能御”。问大夫之子长幼，长，则曰“能从乐人之事矣③”；幼则曰“能正于乐人④”，“未能正于乐人”。《周礼·大司乐》：“以乐德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以乐舞教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问士之子长幼，长，则曰“能耕矣”；幼，则曰“能负薪”，“未能负薪”。

①从：从事。社稷之事：指国家大事。②御：做，指做一些小事。③乐人：这里指乐正，为乐官之长，掌管礼乐教育的官员。④正于乐人：接受乐人的指正，指进入大学学习。

【译文】

询问国君儿子年龄的大小时，如果国君的儿子已经成年，就回答“已经能够处理国家大事了”；如果年龄还小，还未成人，就回答说“已经能够做一些事情了”，如果还不满十五岁，就说“还不能做某些事情”。询问大夫儿子年龄的大小时，如果大夫的儿子已经成人，就说“能够担任乐正这样的官职了”；如果还未成年，就说“已经进入大学学习了”，如果还不满十五岁，就说“还没有进入大学学习呢”。询问士的儿子年龄的大小，如果已经成年，就回答“能够耕地了”；如果还没有成年，就回答说“能够背柴火了”，如果还不满十五岁，就回答说“还不能背柴火”。

【原文】

执玉，执龟①，不趋。堂上不趋。城上不趋。武车不式。介者不拜②。

妇人吉事③，虽有君赐，肃拜④。为尸坐则不手拜⑤，肃拜。为丧主则不手拜。郑玄：妇人以肃拜为正，凶事乃手拜耳。为尸，为祖姑之尸也。《士虞礼》曰：“男，男尸。女，女尸。”“为丧主，不手拜”者，为夫与长子当稽颡也，其余亦手拜而巳。虽或为唯，或曰丧为主，则不手拜，肃拜也。

葛绖而麻带⑥。

取俎，进俎，不坐⑦。

执虚如执盈，入虚如有人。辅广：敬谨有常心，不以在外者变也。

凡祭于室中、堂上无跣⑧。燕则有之⑨。

未尝不食新⑩。

①：即策，占卜用的蓍草。②介者：指身穿铠甲的将士。③吉事：指行吉礼。④肃拜：指下跪时低着头，双手下垂但不放在地上。肃拜为古代妇女常用的礼节。⑤手拜：下跪之后，双手放在地上，以头触手。这是古代妇女丧拜时的礼节。⑥葛绖而麻带：头戴葛绖，腰系麻绖。这是古代妇女在举行卒哭之祭以后的装束。⑧无跣：举行祭礼时不能脱了鞋光着脚。⑨燕则有之：行燕礼时可以将鞋脱掉光着脚。⑩尝：指将新收获的谷物献到宗庙中进行祭祀。

【译文】

手里拿着玉，拿着占卜所用的龟甲和蓍草时，不能快走。到了堂上不能快走。登上城楼不能快走。在兵车上不用凭轼行礼。身穿铠甲的人不行拜礼。

妇人在行吉礼的时候，即使有国君对她进行赏赐，答谢时也只是行肃拜礼。妇人担任尸而坐在席上时，需要答拜的时候不行手拜礼，仍然行肃拜礼。妇人做丧主，也不行手拜礼。

妇人在举行了卒哭之祭以后，就把头上的麻绖换成葛绖，但是腰里仍然系麻绖带。

从俎上拿肉，或者把肉放在俎上，都不能跪坐。

拿着空的器具时要像拿着装满东西的器具一样，进入空无一人的房间时要像进入有人的房间一样。

凡是在室内或堂上进行祭祀的时候，不能脱了鞋光着脚。行燕礼时就可以把鞋脱掉。

没有举行过尝祭，不能吃刚刚收获的新粮。

【原文】

仆于君子①，君子升、下则授绥。始乘则式。君子下行，然后还立②。乘贰车则式③，佐车则否④。郑玄：贰车、佐车皆副车也。朝祀之副曰贰，戎猎之副曰佐。鲁庄公败于干，时公丧戎路，传乘而归。

贰车者，诸侯七乘，上大夫五乘，下大夫三乘。《周礼》：贰车，公九乘，侯伯七乘，子男五乘，卿大夫各如其命之数。

有贰车者之乘马、服车⑤，不齿⑥。观君子之衣服、服剑、乘马，弗贾⑦。

①仆：指驾车。②还：通“旋”，旋转。③贰车：副车，这里指上朝或祭祀时所乘的副车。④佐车：也是副车，在行军作战或田猎时所乘。⑤有贰车者：指爵位在下大夫及以上的人。古代从天子到下大夫都有副车。⑥不齿：不议论。这里指不议论马的年龄大小和马车的新旧。⑦贾：通“价”，指不议论价格的高低。

【译文】

为君子驾车，君子上车、下车都要把绥递过去。君子刚刚上车的时候要向他凭轼行礼。君子下车步行，之后驾车的人就掉转马车的方向，等君子走远之后再驾车离开。乘坐贰车时要凭轼行礼，乘坐佐车时就不用凭轼行礼。

贰车，诸侯有七辆，上大夫有五辆，下大夫有三辆。

对于拥有贰车的人的马、车，不要议论马的年龄大小和车的新旧。看到君子的衣服、佩剑、坐骑，不要议论这些东西价格的贵贱。

【原文】

其以乘壶酒、束修、一犬赐人若献人①，则陈酒、执修以将命②，亦曰乘壶酒、束修、一犬。其以鼎肉③，则执以将命。其禽加于一双，则执一双以将命，委其余。犬则执绁④，守犬、田犬，则授摈者，既受乃问犬名。牛则执纼zhèn⑤，马则执靮dí⑥，皆右之。臣则左之⑦。车则说绥⑧，执以将命。甲若有以前之，则执以将命，无以前之，则袒櫜奉胄⑨。器则执盖。弓则以左手屈执拊⑩。剑则启椟⑪，盖袭之，加夫与剑焉⑫。笏、书、修、苞苴、弓、茵、席、枕、几、颎、杖、琴、瑟、戈有刃者椟、筴、钥⑬，其执之皆尚左手⑭。刀却刃授颖⑮。削授拊⑯。凡有刺刃者，以授人则辟刃。

乘兵车，出先刃⑰，入后刃。军尚左，《周礼》：贰车，公九乘，侯伯七乘，子男五乘，卿大夫各如其命之数。卒尚右⑱。

①乘壶酒：四壶酒。乘，古代指四匹马拉的车为一乘，这里代指四。束修：捆成一束的十条干肉。修，干肉。若：或。②将命：致词，指说明来意。③鼎肉：指已经割成块，可以放进鼎里进行烹煮的肉。④绁：牵引牲畜的绳子。⑤纼：穿在牛鼻子上的绳子，用来牵牛。⑥靮：马缰绳。⑦臣：这里指俘虏或囚犯。⑧说：通“脱”。⑨櫜：盛放盔甲的套子。胄：士兵的头盔。⑩：装弓的布套。拊：同“弣”，即弓中间用来握住的地方。⑪椟：匣子，这里指用来盛剑的匣子。⑫：盛剑的套子。⑬苞苴：指用苇叶包裹着的鱼肉。茵：垫子、毯子等用来铺在地上的东西。颎：即用圆木制成的警枕，睡觉时只要稍微倾斜侧身警枕就会滚动，人就会醒来。钥：古代一种管乐器。⑭尚左手：以左手为上，即将左手放在上面。⑮却刃：指掉转刀刃，使刀刃对着自己。颖：刀环。⑯削：弯刀。拊：刀柄。⑰先刃：指令兵器的刃向前。⑱“军尚左”二句：古代以左为阳，象征着生，即胜利；以右为阴，象征着死，即有必死的决心。

【译文】

如果将四壶酒，一束干肉，一条狗赐予下级或献给上级，那么就把酒和狗放在门外，自己带着干肉进去致词，致词的时候也要说自己带了四壶酒、一束干肉、一条狗。如果是将鼎肉送给别人，那么就拿着鼎肉进去致词。如果送的是禽类，并且多于一对，那么就只拿一对进去致词，将其余的放下。如果是送给别人狗就拿着拴狗的绳子进去致词，如果所送的狗是看门的狗、打猎的狗，那么就交给主人的摈者，摈者接受以后，再问狗的名字。如果是送给别人牛就拉着拴在牛鼻子上的绳子，送的是马就拉着马缰绳，都用右手来拉。如果送的是囚犯和俘虏那么就用左手牵着绑绳。送给别人车，就把车上的绥解下来，拿着进去致词。如果送人铠甲以及其他东西，那么就拿着其他东西进去致词。如果只送铠甲不送其他东西，那么就解开装铠甲的套子，捧着头盔进去致词。如果送的是器皿，那么就拿着器皿的盖子进去致词。如果送的是弓就把装弓的套子折起来，然后握着弓柄进去致词。如果送的是剑就打开盛剑的匣子，把剑匣的盖子放在匣子底部，把剑套放在剑的下面，捧进去致词。如果用笏板、书、干肉、用苇叶包裹的鱼肉、弓、垫子、席子、枕头、几、警枕、手杖、琴、瑟、用匣子装着的有刃的戈、蓍草、钥来送人，在拿的时候都把左手放在上面。送刀的时候要将刀刃对着自己，递给对方刀环。如果是弯刀就把刀柄递给对方。凡是将有锋利的刃的东西授予别人的时候，都要让刀刃避开对方。

乘坐兵车，出发的时候武器的锋刃要向前，回来的时候武器的锋刃要向后。军队中将领以站在左面为上，象征着一定能够胜利；士兵以站在右面为上，象征着拥有必死的决心。

【原文】

宾客主恭，祭祀主敬，丧事主哀，会同主诩①。

军旅思险②，隐情以虞③。郑玄：当思念已情之所能，以度彼之将然否。辅广：交际以礼相示，故以容貌之恭为主。祭祀以诚感格，故以内心之敬为主。思险，谓临事而惧，虑败不虑胜也。隐情以虞，谓好谋而成，且兵事露则不神也。

燕侍食于君子，则先饭而后已④。毋放饭。毋流歠⑤。小饭而亟之⑥。数噍⑦。毋为口容⑧。客自彻⑨，辞焉，则止。

①会同：古代诸侯朝见天子称为“会”，诸侯之间聚会称为“同”。诩：夸，这里指炫耀国威。②军旅思险：指行军作战时要留心险要的地方。③隐情：指做好保密工作。虞：备，指对敌人做好防备。④先饭：指先为君子尝饭。后已：指要等君子吃饱之后自己再停止吃饭。已，停止。⑤流歠：大口喝汤，就像流水一样。⑥小饭而亟之：指小口吃饭，可以吃快一些。⑦噍：通“嚼”。⑧口容：指剔牙。⑨彻：通“撤”。

【译文】

接待客人的时候要谦恭有礼，祭祀的时候要心存敬畏，办丧事的时候要内心哀痛，朝见天子或与诸侯会盟，要宣扬国威。

行军作战要留心险要的地方，做好军情保密工作的同时要防备敌人。

平时侍奉君子吃饭，就先为君子尝饭，等君子吃饱之后自己再停止吃饭。不要大口吃饭。不要喝汤如流水。小口吃饭时可以吃得快一些。要多咀嚼食物。不要剔牙。客人要自己撤去盛放食物的俎时，如果主人推辞，就不要动手了。

【原文】

客爵居左①。其饮居右②。介爵、酢爵、僎爵③，皆居右。

羞濡鱼者进尾④，郑玄：擗之由后，鲠肉易离也。干鱼进首，擗之由前，理易析也。冬右腴⑤，夏右鳍⑥，祭⑦。

凡齐⑧，执之以右，居之以左⑨。

①客爵居左：这里指主人酬宾所用的爵，客人接过之后不饮，而是将其放在席前左方。②其饮居右：主人向宾献酒，客人接过酒爵之后放在席前右方。③介：宾的副手。酢爵：指宾回敬主人的酒。僎爵：主人向遵者所献的酒。僎，通“遵”，指乡里前来观礼的卿大夫。④羞：进献。濡：即勾芡，指将食物做熟之后再浇上芡汁。进尾：指令鱼尾向前。⑤腴：有丰腴，指鱼身上最为肥美的部位，即鱼腹。⑥鳍：指鱼的脊部。⑦：从鱼腹部位切下来的大块的肉。⑧齐：通“剂”，指调味品。⑨“执之以右”二句：指用右手拿着调味品，而把需要调味的饭食放在左手。

【译文】

主人酬宾时所献的爵，客人接过来之后不喝，放在席前左方。主人献宾时所用的爵，客人可以喝，接过来就放在席前右方。献给宾的副手的爵、宾回敬主人的酢爵、主人献给遵者的爵，都是必须要饮用的酒，这些就都放在各自席前的右边。

献上的菜肴如果是做好之后又勾芡的鱼，那么就令鱼尾向前，冬天的时候上鱼要让最丰腴的鱼腹在右边，夏天的时候上鱼要让鱼的脊部在右边，举行食前祭礼时要用从鱼腹上切下来的大块鱼肉。

凡是为食物调味，要用右手拿着调味品，用左手拿着需要调味的饭食。

【原文】

赞币自左①，诏辞自右②。

酌尸之仆，如君之仆③。其在车，则左执辔，右受爵，祭左右轨、范④，乃饮。

凡羞有俎者，则于俎内祭⑤。郑玄：俎于人为横，不得祭于间也。

君子不食圂腴⑥。

小子走而不趋⑦，举爵则坐，立饮。

凡洗必盥⑧。

牛羊之肺，离而不提心⑨。

凡羞有湆qì者⑩，不以齐⑪。

为君子择葱薤⑫，则绝其本末⑬。

羞首者⑭，进喙⑮，祭耳⑯。

①赞币：古代祭祀时，大夫在国君身边帮忙拿着币帛等物，供国君取用祭祀神灵。②诏辞：为国君宣读诏命、传达辞令。③“酌尸之仆”二句：指对尸表示尊敬，所以连为尸驾车的人也一同尊重，就像尊重为国君驾车的人那样。④轨：即车轴的两端。范：车轼前面的挡板。⑤“凡羞有俎者”二句：如果要用俎上的牲肉举行食前祭礼，那么就把牲肉放在俎上即可，因为俎很长，又横置于面前，无法将牲肉置于地上。祭，指食前祭礼，通常是将少量食物洒在笾豆之间的地上表示祭祀。⑥圂腴：猪狗的肠胃。古人认为其不洁，因此不食用。⑦小子：指弟子。走：跑。⑧洗：指清洗饮酒的器具。盥：洗手。⑨离：割。提：割断。心：指中间部分。⑩湆：即大羹，指不加任何调料又不加菜的肉汁。⑪齐：通“剂”，指调味品。⑫薤：一种辛味蔬菜，形状像小葱，叶子中空但是有棱角，根部像蒜头。⑬本：根部。末：叶子末端。⑭羞首者：指进献的肉食是动物的头部。⑮进喙：指使口对着地位尊贵的人。⑯祭耳：用耳朵行食前祭礼。

【译文】

祭祀时大夫拿着币帛站在国君左边，大夫为国君发布诏告命令时站在国君右边。

向为尸驾车的人敬酒时，与向为国君驾车的人敬酒一样。为尸驾车的人在车上，接受敬酒的时候用左手拿着缰绳，右手接过酒杯，先祭祀左右车轴的两端、车轼前面的挡板，然后才喝酒。

凡是进献的食物用俎来盛放的，举行食前祭礼时就将食物放置在俎上。

君子不吃猪狗的肠胃。

弟子参与饮酒的时候，有事就要跑，不能小步快走，举杯饮酒之前要先跪坐下来进行食前祭礼，然后再站起来把酒喝掉。

凡是洗漱饮酒器具之前一定要先洗手。

切割牛羊的肺时，不能把肺切断，不能割到肺的中央。

凡是进献的食物中有大羹的，不能在羹汤中加入调味品。

为君子择葱、薤这些蔬菜的时候，要掐掉它们的根部和叶子的末端。

进献动物头部做成的菜肴，要让口部对着尊贵的人，用动物的耳朵举行食前祭礼。

【原文】

尊者，以酌者之左为上尊①。尊壶者面其鼻②。

饮酒者、者、醮者③，有折俎不坐④。

未步爵⑤，不尝羞。

牛与羊、鱼之腥⑥，聂而切之为脍⑦。麋、鹿为菹，野豕为轩，皆聂而不切。麕为辟鸡⑧，兔为宛脾⑨，皆聂而切之。切葱若薤实之，酰以柔之。

其有折俎者，取祭肺，反之，不坐⑩。燔亦如之。尸则坐。

①酌者：斟酒的人。上尊：盛玄酒的酒杯。②尊壶者面其鼻：尊、壶都有面，面上有鼻，鼻应该朝着地位尊贵的人，以示尊敬。③饮酒者：指所有参与燕饮的人。者：先洗头再饮酒的人。醮者：加冠之后饮酒的人。④折俎：指盛放着根据骨节拆分成块的牲肉的俎。凡是席前设有折俎的，饮酒的人都不能坐，要等撤去折俎之后再坐下。⑤步爵：指举行旅酬礼之后宾主之间尽情饮酒。⑥腥：生肉。⑦聂而切之：指先切成薄片，再将薄片切成丝。⑧辟鸡：用獐子肉做成的肉酱。⑨宛脾：用兔肉做成的肉酱。

【译文】

陈设酒樽的人，把斟酒人的左边作为放置玄酒樽的上位。酒樽和酒壶的鼻要正对着尊贵的人。

平时所有参与饮酒的人、洗头发之后饮酒的人、加冠之后饮酒的人，在折俎没有撤掉之前不能坐下。

没有举行完旅酬礼，没有开始尽情饮酒之前，不能吃菜肴。

牛和羊、鱼的生肉，要先切成薄片再切成细细的肉条。麋、鹿的肉要切成大片，野猪的肉也要切成大片，都不切成细丝。獐子肉做成肉酱，兔子肉也做成肉酱，都要先切成薄片再切成碎末。然后将葱或薤切成碎末搀到肉末里面，再倒上醋使其变得柔软。

如果席前设置了折俎，就用俎上放的肺来举行食前祭礼，然后再把肺放到俎上，这时都不能坐着。用俎上放置的烤肉举行食前祭礼也是这样。尸就可以坐着。

【原文】

衣服在躬而不知其名为罔①。

其未有烛而后至者②，则以在者告。道瞽亦然③。

凡饮酒为献主者④，执烛抱燋⑤，客作而辞，然后以授人。郑玄：主人亲执烛敬宾，示不倦也。应镛：执已然之烛，又抱未之燋，其爱客有加而无己也。执烛不让，不辞，不歌⑥。

洗盥、执食饮者，勿气⑦。有问焉，则辟、咡èr而对⑧。

①名：指做衣服布料、颜色、形制等方面的知识。罔：无知。②烛：火把，这里指点燃火把。③道：通“导”，引导，做向导。④献主：即主人，因为主人应当向宾客献酒，所以称为“献主”。⑤燋：还没有点燃的火把。⑥“执烛不让”三句：手里拿着火把就不谦让，不推辞，不唱歌赋诗，这是因为夜间行动不便，礼数就比白天时简略。⑦勿气：指不让自己口中的气体吐到食物上面或是长者的身上。⑧辟、咡：指两人谈话时把头偏在一边，避免让口中的气体吐到对方身上，表示尊重对方。

【译文】

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却不知道与衣服有关的知识就是无知。

还没有点燃火把的时候，有客人后到，主人就把已经来到的客人都告诉后到的客人。引导盲人的时候也要像这样。

凡是饮酒时身为主人的人，到了天黑的时候就要拿着点燃的火把同时抱着没有点燃的火把来向客人劝酒，客人起身告辞，这时主人就把火把交给仆人。主人手里拿着火把的时候，不向客人行表示谦让的礼节，不向客人行表示推辞的礼节，也不歌唱赋诗。

为尊长奉上盥洗的水、拿着食物饮料的人，不要让嘴里的气体吐在水和食物上面，也不要吐在尊长的身上。如果尊长有事询问自己，就把头偏在一边来回答。

【原文】

为人祭曰“致福①”。为己祭而致膳于君子曰“膳②”。祔、练曰“告③”。

凡膳，告于君子④，主人展之⑤，以授使者于阼阶之南，南面再拜稽首送。反命，主人又再拜稽首。其礼，大牢则以牛左肩、臂、臑折九个⑥；少牢则以羊左肩七个；犆豕则以豕左肩五个⑦。

国家靡敝⑧，则车不雕几⑨，甲不组縢téng⑩，食器不刻镂，君子不履丝屦，马不常秣⑪。

①为人祭：指代替别人做祭祀的主人。致福：送上通过祭祀祈求来的福分，这里指将剩余的祭肉送给别人。②为己祭：指自己主持祭祀。曰“膳”：不敢说是“致福”，只说“送上膳食”。③曰“告”：指报告君子，让他知道自己举行祔祭、练祭。④告：指举行祔祭、练祭之后报告君子，实际上也是将祭祀之后剩余的祭肉送给君子。⑤展：仔细察看。⑥肩、臂、臑：指牲体前腿的三个部位，最上部的为肩，中部为臂，下端为臑。⑦犆：通“特”，单。⑧靡敝：残破、凋敝。⑨雕几：刻画雕饰凹凸的花纹。⑩组：丝绳。縢：系衣服的带子。⑪秣：用谷物喂马。

【译文】

代替别人主持祭祀之后将剩余的祭肉送给别人称为“送上通过祭祀祈求来的福分”。自己主持祭祀之后将剩余的祭肉送给君子称为“送上膳食请您品尝”。举行祔祭、练祭之后将剩余的祭肉送给君子称为“报告您，我举行了祔祭、练祭”。

凡是举行祔祭、练祭之后把剩余的祭肉送给君子，说禀告君子举行祔祭、练祭的时候，主人要亲自仔细检查那些肉，然后在阼阶的南面把肉交给使者，面向南方行再拜稽首礼为使者送行。使者返回以后向主人报告，主人还要行再拜稽首礼。送祭肉的礼节，如果祭祀的时候用的是太牢，就把牛左腿的肩、臂、臑分成九段；如果是少牢，就把羊的左腿的肩、臂、臑分成七段；如果用的是一只猪，就将猪的左腿的肩、臂、臑分成五段。

国家凋敝，马车上就不雕刻凹凸的花纹，士兵所穿的甲衣就不用丝带来系，吃饭的器具上不雕镂花纹，君子不穿丝制的鞋子，喂养马匹的时候不用谷物。

学记

【原文】

发虑宪①，求善良②，足以闻③，不足以动众④。就贤体远⑤，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⑥，其必由学乎。朱子：动众，谓耸动众听。守常法，用中才，其效不足以致大誉。远，谓疏远之士。下贤亲远，足以耸动众听，使知贵德而尊士，然未有开导诱掖之方也，故未足以化民。唯教学可以化民，使成美俗。

①虑：思考。宪：原则、法度。②善良：品德高尚、才能出众的人。③：小。闻：名声。④动众：使听者为之感动。⑤就贤体远：亲近贤人，体贴关系疏远的人。⑥化：教化。成：养成、形成。

【译文】

思考问题符合原则，广求贤能的人，获得小名声是足够了，但还不足以感动众人。亲自向贤人请教，体贴关系疏远的人，虽然足以感动众人，但还不足以教化人民。君子如果想要教化人民，养成良好的风俗，那么就必须要从兴办教育入手。

【原文】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①，教学为先。郑玄：内则设师、保以教，使国子学焉；外则有大学、庠、序之官。《兑命》曰②：“念终始典于学。”其此之谓乎。

①君：成为君主，指统治。②《兑命》：即《说命》，《尚书·商书》中的一篇。

【译文】

宝玉如果不加以琢磨，就不会成为器皿。人如果不学习，就不会通晓道理。所以古代王者建立国家，统治万民，都以兴办教育作为首要任务。《尚书·兑命》中说：“由始至终，要经常想着学习。”就是这个意思。

【原文】

虽有嘉肴①，弗食，不知其旨也②。虽有至道③，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④。郑玄：学则睹已行之所短，教则见已道之所未达。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⑤。知困，然后能自强也⑥。故曰教学相长也。《兑命》曰：“学学半⑦。”其此之谓乎。

①嘉肴：美味的食物。②旨：味美。③至道：最高明的道理。④困：迷惑不解。⑤自反：自省。⑥自强：自己鼓励自己。⑦学学半：教育和学习各占学问的一半。第一个“学”意为教育、教导。第二个“学”意为学习。

【译文】

虽然有美味的食物摆在那里，不亲口尝一尝，就不能知道它味美。虽然有最高明的道理，不去学习，就不能知道其中的奥妙。所以深入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教书育人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困惑。知道自己知识不足，随后才能自我反省。知道自己有困惑，然后才能自我奋勉。所以说教育和学习相互发生作用，教育别人的同时也能增长自己的学问。《尚书·兑命》中说：“教育和学习各占学问一半。”就是这个意思。

【原文】

古之教者，家有塾①，党有庠②，术有序③，国有学④。郑玄：古者仕焉而已者，归教于闾里，朝夕坐于门，门侧之堂谓之塾。《周礼》：五百家为党，万二千五百家为遂。党属于乡，遂在远郊之外。比年入学⑤，中年考校⑥。一年视离经辨志⑦，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⑧。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⑨。夫然后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说服⑩，而远者怀之，此大学之道也。《记》曰⑪：“蛾子时术之⑫。”其此之谓乎。

①家有塾：古代二十五户人家有一座小型的学校，称为塾。家，古代行政单位，二十五户为一家，又称闾。②党：古代行政单位，五百户为一党。庠：在党中开办的学校。③术：应为“遂”，古代行政单位，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一遂。序：在遂中开办的学校。④国：国都。学：指在国都开办的大学。⑤比年：每年。⑥中年：隔一年。⑦离经：将经书中的句子逐一断开。⑧小成：取得很小的成绩。⑨大成：取得很大的成绩。⑩说：通“悦”。⑪《记》：古代《礼记》出现之前的一部讲述礼制的古书，今已不存。⑫蛾子：蚂蚁。术：应为“衔”，指衔泥。

【译文】

古代教学的地方，二十五家有一塾，五百家有一庠，一万二千五百家有一序，国都有大学。每年都有新生入学，隔一年举行一次考试。入学一年后考经文的句读，辨别经文的主旨；第三年考察学生是否专心致力于学业，是否爱好与同学朋友探讨学问；第五年考察学生是否广学博览，亲敬师长；第七年考察学生在学术上的见解以及择友的眼光，这时候就被称为小有成绩。第九年考察学生是否知识渊博通达，触类旁通，临事心明不惑，不违背师训，这就被称为有很大的成绩。这样之后才能够教化人民，移风易俗，附近的人都心悦诚服，远方的人都前来归附，这是大学教育的途径。古书《记》中说道：“蚂蚁时时衔泥，就能造成大的土堆。”就是这个意思。

【原文】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①，示敬道也。《宵雅》肄三②，官其始也③。郑玄：习《小雅》之三，谓《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也。此皆君臣宴乐相劳苦之诗，为始学者习之，所以劝之以官，且取上下相和厚。入学，鼓，箧④，孙其业也⑤。夏、楚二物⑥，收其威也⑦。未卜禘不视学⑧，游其志也⑨。时观而弗语，存其心也⑩。幼者听而弗问，学不躐等也⑪。此七者，教之大伦也⑫。《记》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其此之谓乎。

①祭菜：释菜礼，古代一种礼节，用来祭祀先圣、先师。②《宵雅》：指《诗经》中的《小雅》。肄：学习。三：指《小雅》中《鹿鸣》《四牡》《皇皇者华》这三首诗。③官：指为官之礼。④箧：打开书箱子把书发给学生。⑤孙：通“逊”，恭敬和顺。⑥夏、楚：苦荼和荆条，都是古代老师用来体罚学生的工具。⑦收：适当地克制。威：行为举止。⑧卜禘：指天子先进行占卜然后再进行禘祭。视学：考察教学成果的优劣。⑨游其志：指使学习的人心志变得从容和缓，不要急于求成。⑩存其心：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思考。⑪躐：超过。⑫大伦：大道理。

【译文】

大学开学时，要穿着礼服，举行释菜礼来祭祀先圣、先师，表示尊敬道术。学习《诗经·小雅》中的《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首诗，这是用为官的道理来引导学生。入学以后，击鼓召集学生，然后打开书箱把书籍发给学生，告诉他们对学业要恭顺。苦荼和荆条用来警戒学生，使他们克制自己的行为举止。没有经过占卜和禘祭，天子不去学校视察，是要使学生能够培养从容缓和的态度。老师常常观察学生，不到必要时不进行指导，是要使学生主动、自觉地思考。年幼的学生，只听讲而不乱发问，因为学习必须要循序渐进，不能逾越学习的规律。这七项，是教学的大道理。古书《记》中说：“大凡学习，如果学为官，就先教他与职务有关的事情；要做学者，就先教他坚定志向。”就是这个意思。

【原文】

大学之教也时，教必有正业，退息必有居①。学，不学操缦②，不能安弦③；不学博依④，不能安诗；不学杂服⑤，不能安礼；不兴其艺⑥，不能乐学。故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⑦。夫然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⑧。《兑命》曰：“敬，孙⑨，务，时，敏⑩，厥修乃来。”其此之谓乎。陆佃：正业，时教之所教也，若春诵夏弦，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是也。居学，退息之所学也，若操缦、博依是也。朱子：时教，如春夏礼乐，秋冬诗书之类。居学，谓居其所学，如《易》之言“居业”，盖常时所习，如下文操缦、博依、兴艺、藏、修、息、游之类，所以学者能安其学而信其道。

①退息：学习结束之后的休息。②操缦：练习弹奏乐器。操，弹奏、演奏。缦，琴弦。③安弦：指精通音律。④博依：各种比喻。⑤杂服：各种琐碎的事情。⑥兴：重视。艺：各种各样的技能。⑦游：悠闲。⑧辅：朋友。⑨孙：通“逊”，谦逊。⑩敏：迅疾。

【译文】

大学要按照时序来教育学生，教导学生都要用先王的经典，学生课余及休假时，都有课外的研究。学习的方法，如果不学习弹奏琴弦，指法不熟，就无法精通音律；不学习各种比喻，就不能作好诗；不学习应对琐碎的事情，就不能学会各种礼节；不重视各种技艺，就不能乐于学习。因此君子对于学习，要藏之于心，表现于外，甚至休息或游乐时，都念念不忘。这样，才能潜心学习，亲敬师长，和同学相处欢洽而又信奉真理。所以即使离开师长和朋友，也不会违背道义。《尚书·兑命》中说道：“恭敬，谦逊，努力，时刻不忘学习，迅速实践所学的道理，修习的学业就能取得成功。”就是这个意思。

【原文】

今之教者，呻其占毕①，多其讯②，郑玄：言今之师自不晓经之义，但吟诵其所视简之文，多其难问也。言及于数③，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④，其施之也悖⑤，其求之也佛⑥。郑玄：教者言非，则学者失问。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⑦，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⑧。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⑨。教之不刑⑩，其此之由乎。

①呻：朗读。占：视。毕：竹简。②多其讯：指自己不明白书中讲的什么道理，但是又不肯承认，于是就装作非常有知识的样子，总是向别人提出问题。讯，问难。③言及于数：所说的话不止一个方面。④不尽其材：不能充分发挥学习的才能。材，才能。⑤悖：违背。⑥佛：通“拂”，违背。⑦隐：厌倦。疾：埋怨。⑧苦其难：因为所学的东西很难而觉得辛苦。⑨去：忘记。⑩刑：成，指学业有成。

【译文】

现在的老师，手里拿着竹简朗读所要教授的内容，没有真才实学却故意找些难题考问学生，讲授的内容也不专注于一个方面，只求多教，却不考虑学生是否能学会，教学没有诚意，又不考虑学生的才性高低，不能充分发挥学生的学习能力，教育学生时违反了教学的规律，对学生的要求也不通人情。这样，就让学生厌恶学习，埋怨老师，只觉学习很苦很困难，却不明白学习的好处。虽然勉强完成学业，但很快就都忘了所学的内容。教育之所以不`能成功，其原因正在这里。

【原文】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①”，郑玄：未发，情欲未生，谓年十五时。当其可之谓“时②”，郑玄：可，谓年二十，时成人。不陵节而施之谓“孙③”，相观而善之谓“摩④”。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

①豫：通“预”，预防。②可：可以进行教育的时候。时：适时。③陵节：指超出自己的学习能力。孙：通“逊”，这里指符合规律。④善：学习。摩：观摩。

【译文】

大学进行教育的方法，是在问题还没有出现就进行防范，就被称为“预防”；在适当的时候学习，就被称为“适时”；不超过学生的接受能力而进行教育，就被称为“合乎规律”；相互观察对方如何学习，取长补短，就被称为“观摩”。这四点，是教育之所以成功的原因。

习学书数

自古以来，我国就形成了一整套的教育机构，包括塾、庠、序、学等，这些机构的成立，对于教育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起了非常重大的作用。

【原文】

发然后禁，则扞hàn格而不胜①。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燕朋逆其师②。燕辟废其学③。此六者，教之所由废也。朱子：燕朋：是私亵之友，如损者三友之类。燕辟，谓私亵之谈，无益于学，而反有所害也。

①扞格：相互抵触。胜：取得良好的教育效果。②燕朋：和品行不好的朋友在一起。③燕辟：和不正经的朋友交往。

【译文】

坏习惯已经养成再去禁止，就会让人产生抵触情绪，从而无法产生良好的效果。适宜学习的时期过去之后才去学习，即使勤奋刻苦，也难有成就。杂乱地进行教育而不符合规律，只能陷入混乱的境地而无法收拾。不跟同学在一起切磋研讨，便会变得学识浅薄，见闻不广。结交品德不好的朋友，就会违反师长的教诲。与品行不好的朋友交往，就会荒废学业。这六点，是教育之所以荒废的原因。

【原文】

君子既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也。故君子之教喻也①，道而弗牵②，强而弗抑③，开而弗达④。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方悫：道之使有所向，而弗牵之使从，则人有乐学之心。强之使有所勉，而弗抑之使退，则人无难能之病。开之使有所入，而弗违之使知，则人有自得之益。

①喻：通过诱导的方式来启发。②道：通“导”，指导、引导。牵：生硬地拖拽。③强：鼓励。抑：约束、抑制。④开：开导，启迪。达：透彻，通达。

【译文】

君子知道了教育之所以兴起的原因，又知道了教育之所以荒废的原因，才可以成为别人的老师。所以君子的教育重在启发有道；善于引导而不生硬，多加勉励而不抑制学生的个性，适当启发而不将道理说得过于透彻。善于引导而不生硬就会让学生感到老师和蔼可亲，多加鼓励而不抑制学生的个性就能让学生自由发展，适当启发而不说得过于透彻就能让学生通过思考而有所收获。使学生感到和蔼可亲、自由发展而又能主动思考，就可以称为善于教育了。

【原文】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郑玄：救其失者，多与易则抑之，寡与止则进之。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①。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其言也约而达，微而臧②，罕譬而喻，可谓继志矣。郑玄：师说之明，则弟子好述之，其言少而解。吴澄：教者之言，虽至约不烦，而能使人通之；虽至微不显，而能使人善之；虽少有所譬，而能使人晓之。约、微、罕譬，皆教者之不尽言也。达、臧、喻，学者之能自得也。如此，可谓能使人继其志者矣。

①长：促进、激励。②微：含蓄、简约。臧：善。

【译文】

学习的人有四种过失，教育者必须要知道。人们在学习的过程中，有的错在贪多务得，有的错在偏爱某一科目而使自己所学太少，有的错在把学习看得太容易而不肯深入思考，有的错在遇到困难就停止不进。这四种过失，是因为学习的人的心理素质各有不同。教育者必先了解学生的想法，然后才能加以补救，而使之自觉改正。教育的目的，就是发展学生的优点而补救其过失。擅长唱歌的人，能使人在他唱完之后接着唱下去。善于教学的人，能使人继承他的志向。教师的语言简洁而通达，含蓄而精当，少用比喻也容易明白，就可以说是善于使人继承他的志向了。

【原文】

君子知至学之难易①，而知其美恶②，然后能博喻③。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故师也者，所以学为君也。是故择师不可不慎也。《记》曰：“三王四代唯其师④。”此之谓乎。朱子：能为师以教人，则能为君以治人。能为师者，其人难得，故不可不择也。

①至学：求学。②美恶：天赋的高低优劣。③博喻：采用多种教学方法进行教育。④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四代：指虞、夏、商、周四个时代或朝代。

【译文】

君子了解求学的难易程度，又了解了每个人品性天资的优劣，然后就采取多种方法进行教育。能够采取多种方法进行教育才能做老师，能做老师才能做官员，能做官员才能做国君。因此学着做老师，就是学着做国君。所以选择老师不可不审慎。古书《记》中说：“虞、夏、商、周四个时代之所以能够出现禹、汤、周文王和周武王这样的圣王，就是因为他们对老师的选择都很慎重。”就是这个意思。

【原文】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①。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②。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③：当其为尸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④，无北面，所以尊师也。郑玄：尊师重道焉，不使处臣位也。武王践阼，召师尚父而问焉，曰：“昔黄帝、颛顼之道存乎意，亦忽不可得见与？”师尚父曰：“在丹书。王欲闻之，则齐矣。”王齐三日，端冕，师尚父亦端冕，奉书而入，负屏而立。王下堂南面而立。师尚父曰：“先王之道不北面。”王行西、折而南，东面而立，师尚父西面道书之言。辅广：严师为难，言尽严师之道为难，非心悦诚服，致敬尽礼，如七十子之于孔子不可也。师所以传道，师严然后道尊，道未尝不尊也，因其尊而尊之，则在乎人之严师也。师严道尊，然后民皆兴起于学。

①严：通“俨”，尊敬。②敬学：尊重学问。③不臣于其臣：不以对待臣下的礼节对待大臣。第一个“臣”是动词，是指采取对待臣下的礼节；第二个“臣”为名词，指大臣。④诏于天子：奉天子之命向其传授知识。

【译文】

凡是学习的道理，最难的就是尊敬老师。老师受到尊敬之后学问才能受到尊重，学问受到尊重之后人们才知道尊重学习。因此君主不以对待大臣的礼节来对待大臣的情形有两种：一是大臣在祭祀中担任尸时，国君不以对待大臣的礼节对待大臣；二是大臣做国君老师时，国君不以对待大臣的礼节对待大臣。大学的礼法，在奉天子的命令向天子传授知识时，大臣不用面向北方，表明尊敬老师的意思。

【原文】

善学者，师逸而功倍①，又从而庸之②。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善问者如攻坚木③，先其易者，后其节目④，及其久也，相说以解⑤。不善问者反此。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不善答问者反此。郑玄：学者既开其端意，进而复问，乃极说之，如撞钟之成声矣。此皆进学之道也。

①逸：轻松。功：学习效果。②庸：功劳。③攻：砍伐木材。④节目：指难于理解的知识点。节，树木枝干相连的地方。目，树木纹理混乱纠结的地方。⑤说：通“脱”，脱落。

【译文】

善于学习的人，老师教得轻松，学习的效果也加倍，学生跟着老师学到了知识也都归功于老师。不善于学习的人，老师很勤劳，他的学习效果也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学生跟着老师学习还要埋怨老师。善于发问的人，像砍伐坚硬的木头，先从纹理较顺的部位开始，而后到达硬节，时间长了，木头自然脱落分解。不善于发问的人，效果刚好相反。擅长发问的如同撞钟，轻轻地敲钟声就小，用力地敲钟声就大，等到从容而有节奏地撞钟时，钟声才会余韵悠扬。不善于发问的人则与此相反。这都是让学习进步的方法。

【原文】

记问之学①，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其听语乎②，力不能问然后语之；语之而不知，虽舍之可也③。朱子：记问之学，无得于心，而所知有限，故不足以为人师。

①记问之学：指事先背诵书中的内容来回答学生提问的学问。②听语：认真听学生提出的问题并给予回答。③舍：这里指暂时放下疑问。

【译文】

事先背诵书中的内容来回答学生的提问，这样的人不足以当别人的老师。必须要等学生提问之后再进行解说，或者是学生的能力不足以解开疑惑，老师才加以指点；老师指点后，学生仍然不明白，即使暂时放一放也是可以的。

【原文】

良冶之子必学为裘①。郑玄：仍见其家锢补穿凿之器也。补器者，其金柔乃合，有似于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②。始驾马者反之③，车在马前④。君子察于此三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①冶：锻造金属器具的匠人。为裘：缝制皮衣。②弓：制造弓的匠人。为箕：制作簸箕。③始驾马者：刚刚开始训练驾车的小马的人。④车在马前：小马刚开始不习惯，让车在前，马在后。

【译文】

好的锻造工人的儿子，必定能够从父亲锻造金属的过程中学会补缀皮衣的道理。好的弓匠的儿子，能够在父亲制作弓的过程中学会制作簸箕的道理。刚刚开始训练驾车的小马的人，都先把小马拴在车后，使车在小马前面，等小马习惯了再让小马真正驾车。君子观察这三件事，就可立下学习的志向了。

【原文】

古之学者比物丑类①。郑玄：以此相况而为之，丑犹比也。丑或为之计。鼓无当于五声②，五声弗得不和。水无当于五色③，五色弗得不章。学无当于五官④，五官弗得不治。师无当于五服，五服弗得不亲。

①比物丑类：同类事物相互的比较，做到举一反三。丑，比较。②当：相关，有关系。③五色：指的是青、黄、赤、白、黑五种正色。④五官：指各级官员。

【译文】

古代的学者，能够比较事物的异同而将它们归类。鼓与五声无关，但是用五声演奏音乐的时候，如果没有鼓声调节就不够和谐悦耳。水的颜色与五色无关，但是五色如果不用水来调匀的话，颜色就不鲜明。学习的人与各种官员都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人没有经过学习，就无法胜任各种官职。老师不是亲属关系中的任何一种，但亲属如果没有教师的教诲就不懂得互相亲爱。

【原文】

君子①：“大德不官②，大道不器③，郑玄：圣人之道，不如器施于一物。大信不约④，大时不齐⑤。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学矣。”朱子：大德不官，言大德者不但能专一官之事，如《荀子》所谓“精于道者兼物物”也。大信不约，谓如天地四时，不言而信者也。

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⑥，此之谓务本⑦。

①君子：后脱一“曰”字。②大德：最高尚的德行。不官：不限于只担任一种官职。③大道：最正确的道理。不器：不拘泥于一种器物的使用。④大信：最大的诚信。约：订立盟约。⑤大时：最好的时机。齐：统一。⑥委：汇集。⑦务：追求，致力于。本：根本。

【译文】

君子说：“具有最高尚的德行的人，不拘泥于担任某一种官职；最高明的道理，不只在一种事物上使用；最大的诚信，不一定非要订立盟誓；掌握最好时机的人，不会要求自己的所有行动都统一。仔细观察并且明白了这四种道理，就能够立下学习的志向了。”

夏、商、周三代的天子在祭祀河流的时候，都是先祭河后祭海，河是水发源的地方，海是水汇聚的地方，先祭祀根本，后祭祀末端，这就叫追求根本。

乐记

【原文】

凡音之起①，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②。声相应，故生变。郑玄：乐之器，弹其宫则众宫应，然不足乐，是以变之使杂也。《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春秋传》曰：“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变成方③，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④。

①音：指歌曲，有歌词的称为歌，没有歌词的称为曲。②声：指声音。本篇中的“音”和“声”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按照一定的规律来排列宫、商、角、徵、羽五声的称为音，单纯的发出声音就称为声。不过本篇有时对“音”和“声”的区分并不是十分严格，有时用法混淆。③成方：成为曲调。④干、戚、羽、旄：古代跳舞时手里所拿的道具。干，指盾牌。戚，指斧头。羽，野鸡的羽毛。旄，旄牛的尾巴。周代的舞又分为文舞和武舞两类：手拿干、戚所跳的舞为武舞，手拿羽、旄所跳的舞为文舞。

【译文】

歌曲的产生，源于人的内心。人的内心产生变化，是由于外界事物令它发生了变化。内心由于对外界事物有所感触而出现变化，所以就用声音表现出来。不同的声音互相应和，就产生了变化。因为变化的不同而成为曲调，就称为歌曲。根据这些歌曲来演唱，同时手里拿着盾牌、斧头、雉鸡的羽毛、旄牛的尾巴来跳舞，就称为乐。

【原文】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jiào以杀①；其乐心感者，其声啴chǎn以缓②；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③；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方悫：凡人之情，得所欲则乐，丧所欲则哀；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于所畏则敬，于所悦则爱。噍则竭而无泽，杀则灭而不隆，盖心丧其所欲，故形于声者如此。啴则宽绰而有余，缓则舒徐而不迫，盖心得其所欲，故形于声者如此。发则宜出而无留遗，散则四畅而无郁积，盖顺其心，故形于声者如此。粗则壮猛以奋发，厉则高急而凌物，盖逆其心，故形于声者如此。直则无委曲，亷则有圭角，盖心有所畏，故形于声者如此。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④，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①噍：急促。杀：减弱。②啴：宽和，宽裕。③发：发扬。④声：应为“性”，本性。

【译文】

乐，是从声音的变化中产生的，它的本源还是在于人的内心对外界事物的感受。所以，因为内心对外界事物感到悲哀，它的声音就会焦急短促并且逐渐递减变得低沉；内心对外界事物感到快乐愉悦，它的声音就会宽和舒缓；内心对外界事物感到喜悦，它的声音就昂扬舒散；内心对外界事物感到愤怒，它的声音就粗犷而且严厉；内心对外界事物感到敬畏，它的声音就会切直而廉正；内心对外界事物感到爱慕，它的声音就和美温柔。这六种情感并非人的本性，而是对外界事物有了感触之后才产生的。所以先王对于能够让人内心产生感触的外界事物都很谨慎。所以先王才会用礼来引导人们的志向，用乐来调和人们的本性，用政令来统一人们的行动，用刑罚来防止奸邪产生。礼、乐、刑罚、政令，它们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用来让百姓的内心统一然后使天下变得清平安定的。

【原文】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①，故形于声。声成文②，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③。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④。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孔颖达：上文云音从人心生，乃成为乐，此一节明君上之乐随人情而动。若人情欢乐，乐音亦欢乐，若人情哀怨，乐音亦哀怨。

①中：内心。②成文：成为曲调。③乖：背离，这里有混乱之意。④困：疲敝。

【译文】

凡是音乐，都是由于人们内心的变化产生的。感情在内心发生变化，所以就用声音表现出来。声音变成曲调，就称为音乐。所以太平盛世的音乐听起来令人安心，这是对政治清和感到快乐。动乱世道的音乐听起来哀怨，这是对混乱的世道感到愤怒。国家快要灭亡时的音乐听起来令人哀伤，这是对百姓疲敝困苦的生活进行深思。可见音乐和政治是相通的。

【原文】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①，五者不乱，则无怗zhān懘chì之音矣②。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③，其官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④，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⑤。孔颖达：宫、商、角、徵、羽之殊，所主之事，上下不一，得则乐声和调，失则国将灭亡也。

①“宫为君”五句：宫声代表国君，商声代表大臣，角声代表人民，徵声代表政事，羽声代表万物。这里是用五声来代表与天下有关的人和事物。②怗懘：衰败而又不和谐的样子。③陂：倾堕。④陵：同“凌”，侵犯。⑤无日：不久，用不了几天。

【译文】

宫声代表着国君，商声代表着大臣，角声代表着万民，徵声代表着政事，羽声代表着万物，五种声音以及它们所代表的人或事没有混乱，就不会出现衰败而不和谐的情况。宫声乱，听起来就有荒废散乱的感觉，说明国君骄横残暴。商声乱，听起来就有倾堕的感觉，说明官员堕落。角声乱，听起来就有担忧发愁的感觉，说明百姓们心存怨气。徵声乱，听起来就会感到哀伤，说明政事纷繁、杂役沉重。羽声乱，听起来就觉得危险，说明财用匮乏。五种音阶都乱了，不断地互相侵犯，就称为“慢音”，这样的话，国家距离灭亡就没有几天了。

【原文】

郑卫之音①，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②。桑间濮上之音③，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④，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①郑卫之音：指春秋时期郑国和卫国的民间音乐，因为与正统音乐不同，孔子曾斥责说“郑声淫”，意思是说郑国的音乐放纵淫乱，容易令人沉溺其中。后人用郑卫之音代指颓废淫荡、趣味低级的音乐。②比：并列。③桑间濮上：地名，代指淫靡的音乐盛行的地方。据说商纣王曾经命令一位名叫延的乐师创作了一首供自己享乐的亡国之音，商朝灭亡时，延抱着乐器跳入濮水自杀。后来，晋国的师涓在夜里路过濮水，听到有人弹奏这首乐曲，就记录下来，然后献给了晋平公。师旷听到这首曲子后大吃一惊，说：“这是亡国之音啊，一定是从桑间濮上得来的吧？纣王就是因为这首曲子而亡国的。”桑间，位于今河南濮阳。濮上，濮水之上，濮水曾流经今河南境内，今已不存。④流：流亡。

【译文】

郑国、卫国一带的音乐，是国家动乱时流行的音乐，与慢音差不多。而桑间濮上的音乐，是能够让人亡国的音乐，一个国家如果喜欢这样的音乐，那么政事就会荒废，百姓就会流亡，欺瞒上级、谋求私利的风气就不能够阻止了。

【原文】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①。唯君子为能知乐，郑玄：禽兽知此为声耳，不知其宫商之变也。是故审声以知音②，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③。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方悫：凡耳有所闻者，皆能知声；心有所识者，则能知音；通于道者，则能知乐。是故乐之隆⑤，非极音也。食飨之礼⑥，非致味也⑦。《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⑧，壹倡而三叹⑨，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⑩。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⑪，而反人道之正也。

①众庶：众人，指百姓。庶，众。②审：详细考察。③治道：使天下安定太平的道理。④几：近，差不多。⑤隆：隆重。⑥食飨之礼：指食礼、飨礼。在祭祀宗庙时举行食礼，用太牢，有饭，有酒但不饮；招待宾客时举行飨礼，用太牢，有饭，有酒可以饮用。⑦致：极，尽。⑧朱弦：用热水煮过的红色熟丝做成的弦，这样的弦弹出的声音显得低浊。疏越：即小孔稀疏，这样弹奏出来的声音比较迟缓。越，指瑟底面的小孔。⑨壹：一个人。倡：通“唱”。叹：指应和。⑩大飨之礼：指诸侯或天子在宗庙中祭祀祖先时所用的礼节，又称袷祭。⑪平好恶：评鉴好坏。平，通“评”，评鉴。

【译文】

凡是歌曲，是由人的内心所产生的。凡是乐，与人伦道理是相通的。所以明白声音的含义却并不知道歌曲的含义的，都是禽兽。明白歌曲的含义却不明白乐的含义，是平民百姓。只有君子可以称得上了解乐，所以君子能够通过谨慎小心地辨别声音来了解歌曲，通过谨慎小心地辨别歌曲来了解乐，通过谨慎小心地辨别乐来了解政事，这样把天下治理得安定太平的道理就齐备了。所以对于不了解声音的人，不能与他一起谈论歌曲。不了解歌曲的人，就不能与他一起谈论乐。了解了乐，那么差不多就懂得礼了。对于礼、乐都明白的人，就可以称为有德。德，就是得的意思。所以演奏乐时非常隆重，并不是为了享受歌曲的极致。举行食礼和飨礼，也不是为了享受美味的极致。演奏《清庙》所用的瑟，以低沉浑浊的红色熟丝做弦，瑟底部的小孔排列稀疏，一个人领唱，三个人应和，这样唱完之后还有余音可以回味。举行大飨礼的时候以玄酒为上，俎上放着生鱼。献祭的大羹也不加入调味品，但是吃过之后还能让人回味无穷。所以先王制定礼、乐，并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口、腹、耳、目得到最大的满足，而是想以此来教导百姓评鉴好坏，进而让他们回到做人的正道上来。

【原文】

人生而静①，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②，性之欲也。物至知知③，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④，天理灭矣⑤。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⑥。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⑦，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

①人生而静：指人刚出生时没有复杂的欲望。静，指内心安宁。②动：前文中的“静”与此意思相反，指产生了复杂的欲望。③知知：了解以后再进一步了解，指不断地接受外界事物的影响。④反躬：指回归自身的本性。⑤天理：天性。⑥淫泆：放纵欲望。⑦暴：损害，残害。

【译文】

人刚出生时内心安宁，没有复杂的欲望，这是人的天性。由于受到外界影响而产生了欲望，是本性中产生了欲望的原因。事物不断地对人产生影响而人对事物的了解也不断加深，然后喜欢厌恶的感情也就表现出来了。喜欢厌恶的感情在内心没有节制，外界事物对人的诱惑又不断加深，使人无法返回自己的本性，这样人的本性就逐渐灭绝了。外界事物对人的影响是没有穷尽的，而人的喜好厌恶的感情又没有节制，那么随着事物对人的影响，人的感情也就逐渐产生了迁移变化。人随着外界事物的影响而使感情产生了迁移变化，就出现了天性灭绝、欲望没有穷尽的情况。因此内心就会有悖逆诈伪的想法出现，就会有放纵作乱的事情出现。所以强者就会胁迫弱者，人数多的就会残害人数少的，聪明人就会欺骗愚蠢的人，胆大的人让胆怯的人受苦，有疾病的人得不到奉养，老人、幼儿、年幼丧父的孤儿、老年丧子的人就都得不到应该受到的照顾，这是产生大乱的根源。

【原文】

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①，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②，所以和安乐也。昏姻冠笄③，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④，所以正交接也⑤。郑玄：男二十而冠，女许嫁而笄，成人之礼。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⑥。

①衰麻哭泣：泛指办丧事时所服的丧服以及哭泣死者的各种礼节。②钟鼓干戚：泛指各种乐器和舞具。③昏：通“婚”。冠笄：冠礼和及笄礼，分别是男子与女子的成年礼。④射乡食飨：射礼、乡饮酒礼、食礼、飨礼。⑤交接：指人际交往活动。⑥王道：与“霸道”相对，即以仁义统治天下的策略。霸道是用武力威服天下的策略。

【译文】

所以先王制定了礼乐制度，人们用它来节制自己的欲望。服丧服、哭死者，是用来节制人们在失去亲人之后的情感的。钟鼓等乐器、干戚等舞具，是用来调节人们所享受的安乐的。男女在成年后要结婚，这是用来让男女之间的区别早点确定的。射礼、乡饮酒礼、食礼、飨礼，是用来端正人们平时的交往活动的。用礼来节制人们的内心，用乐来调和人们的声音，政令通行才能治理好国家，刑罚公正才能防止触犯法律的行为。礼、乐、刑罚、政令能够畅通，四方又没有违背的情况出现，那么实行王道的基础就具备了。

【原文】

乐者为同①，礼者为异②。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③，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④，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⑤。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⑥。

①同：协调，统一。②异：区别。③流：指轻慢礼法，失去对尊卑等级的敬意。④合情：感情和美融洽，指乐的作用。饰貌：注重仪表和行为，指礼的作用。⑤等：等级分明。⑥民治行：指治理百姓的政策畅行无阻。

【译文】

乐的作用是协调统一人们的行为，礼的作用是区分尊卑等级。协调统一人们的行为能够使人们互相亲近，区分尊卑等级能够让人互相尊敬。过于强调乐的作用会让人们轻慢礼法，过于强调礼的作用就会让人们离心离德。既能够让人们的感情和美融洽，又能让人们注重自己的仪表、行为，这是礼、乐互相作用的结果。礼的含义确定了，那么就能区分贵贱等级。乐的形式统一了，那么就能令上下之间和美。喜好和厌恶的标准确定了，那么贤人和无能的人就能够区分清楚。刑罚禁止残害他人，封赐爵位鼓励贤人，那么政令就能够公平合理了。用仁德来爱护百姓，用义理来端正百姓的行为，这样治理百姓的政策就能够畅行无阻了。

【原文】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①。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②。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③，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④，诸侯宾服⑤，兵革不试，五刑不用⑥，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①作：表现。②文：礼节仪式。③揖让：谦恭礼让。④作：兴起。⑤宾服：服从。⑥五刑：古代的五种刑罚：在额头刺字，称为墨刑；割掉鼻子，称为劓刑；砍断双脚，称为剕刑；破坏生殖器，称为宫刑；死刑，称为大辟。

【译文】

乐从内心产生，礼从外部表现出来。乐从内心产生所以能够让人表现得安静平和，礼从外部表现出来所以人们会讲求各种礼仪。大乐必然是平易的，大礼必然是简朴的。乐达到了最理想的状态人们就不会有怨恨，礼达到了理想状态人们就不会有纷争。所以凭借谦恭礼让就能够治理天下的人，都是针对礼乐而言的。暴民没有兴起，诸侯臣服于天子，武器和甲革没有使用的机会，五种刑罚不必得到施行，百姓没有什么担心的，天子没有可以发怒的事情，这样乐就算达到理想状态了。父子之间和睦亲近，长幼之间等级顺序明确，在四海之内的人都能够互相尊敬，天子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礼就算达到理想状态了。

【原文】

大乐与天地同和①，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②，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郑玄：助天地成物者也。《易》曰：“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五帝德》说黄帝德曰：“死而民畏其神者百年。”《春秋传》曰：“若敖氏之鬼。”然则圣人之精气谓之神，贤知之精气谓之鬼。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也③，故事与时并④，郑玄：《礼器》曰：“尧授舜，舜授禹，汤放桀，武王伐纣，时也。”名与功偕⑤。

①大乐：指最高等级的乐，即最为完美的乐。②失：指失去本性。③：同“沿”，沿袭。④事与时并：指礼制与时代的要求相符。⑤名：指乐的名称。

【译文】

最完美的乐与天地一样和谐自然，最完美的礼与天地一样秩序分明。因为最完美的乐与天地一样和谐自然，所以各种事务都不会失去它们的本性；因为最完美的礼与天地一样秩序分明，所以可以用来祭祀天地，在光明的地方有礼乐来教导人们，在幽暗的地方有鬼神来帮助人们，这样四海之内就都能够互相尊敬、互相爱护了。礼是用来区分事物的等级秩序的，目的是让人们因为等级分明而互相敬重。乐有很多不同的表现形式，目的是让人们看了、听了之后能够互相爱护。礼、乐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所以古代那些圣明的君王一直都沿用，所以礼能够符合时代的要求，乐能够随着人所立的大功而被冠以不同的名字。

【原文】

故钟鼓管磬①，羽钥干戚②，乐之器也。屈伸俯仰，缀兆舒疾③，乐之文也。簠fǔ簋guǐ俎豆④，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还裼袭，礼之文也。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

①管：指管乐器。磬：古代一种打击乐器，用玉、石制成。②钥：古代一种管乐器。③缀：表演乐舞时舞者的站位。兆：指表演乐舞时舞者的活动范围。④簠簋：古代两种礼器。

【译文】

因此钟、鼓、管、磬，雉羽、钥、干、戚，都是乐所用的器具。弯腰、伸直身体、俯身、仰面，以及跳舞的人站位和活动范围、舞蹈动作的快慢，都是乐的表现方式。簠、簋、俎、豆，各种礼制规范以及器物，都是礼所用的器具。登堂、下堂，旋转身体、袒衣、掩衣，都是礼的表现方式。所以懂得礼乐功能的人能够制作礼乐，明白礼乐表现方式的人能够传授礼乐。制作礼乐的人可以称为“圣人”，传授礼乐的人可以称为“明哲”。被称为“明哲圣人”的人，就是针对传授和制作礼乐来说的。

【原文】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①；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②。过制则乱，过作则暴③。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

①化：生。②“乐由天作”二句：指礼、乐是效法天地之理制作的。③暴：杂乱，混乱。

【译文】

乐，代表着天地之间的和谐；礼，代表着天地之间的次序。因为和谐，所以能够化生出各种事物；因为有秩序，所以能够区分各种事物。乐根据上天之道而创作，礼根据大地之道而制作。礼制作有误就会出现混乱，乐制作有误就会出现混淆。明白天地之间的道理，然后才能让礼乐兴起。

【原文】

论伦无患①，乐之情也②；欣喜欢爱，乐之官也③。中正无邪，礼之质也④；庄敬恭顺，礼之制也。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⑤，越于声音⑥，用于宗庙社稷⑦，事乎山川鬼神⑧，则此所与民同也。

①论：指歌词。伦：曲调。无患：指歌词与曲调配合得当，能够很好地表达情感。②情：实情。③官：功用。④质：本质。⑤金石：代指钟磬等乐器，因为钟用金属制成，磬用石头制成。⑥越：传播。⑦用：指供祭祀使用。⑧事：侍奉，指祭祀。

【译文】

歌词和曲调能够配合得当，是乐的实情；让人产生欣喜欢爱的感情，是乐的功用。中庸平正，没有邪思，这是礼的本质；恭敬柔顺，这是礼对人的节制。至于将礼乐通过施加在金石等器物上表现出来，通过声音来传达，用来祭祀宗庙社稷，祭祀山川鬼神，从这个角度来说天子和百姓都是相同的。

【原文】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郑玄：功主于王业，治主于教民。《明堂位》说周公曰：“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辩者其礼具①。干戚之舞，非备乐也；孰亨而祀②，非达礼也。五帝殊时，不相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③，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

①辩：通“遍”。②孰亨：即“熟烹”，烹煮祭品使其变熟。③敦：质朴厚重。

【译文】

天子成就功业之后就会创作乐，把天下治理得安定太平之后就会制定礼。那些功业盛大的天子能够把乐创作得完备，使天下安定太平的天子能够把礼制定得详细具体。手执干戚而舞，不是完备的乐；用煮熟的肉来祭祀，不是完善的礼。五帝不在同一个时代，所以不沿袭前代的乐。三王不在同一个朝代，所以不沿袭前朝的礼。乐创作得过于美好就会产生值得忧虑的事情，礼制定得过于粗疏就会产生偏差。如果说制定的乐质朴厚重而又没有值得忧虑的事情，制定的礼完备而又没有偏差，那恐怕只有大圣人才能做到吧。

【原文】

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乐，义近于礼。乐者敦和①，率神而从天②；礼者别宜，居鬼而从地③。故圣人作乐以应天，制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孔颖达：此一节申明礼乐配于天地，若礼乐备具，则天地之事各得其宜。

①敦：促使，敦促。②神：指阳气之灵，即各种神明。③居：指遵循。鬼：指阴气之灵，代指先贤。

【译文】

天在高处地在下方，万物散布于天地之间又各有区别，因此用来区别它们的礼制也就可以通行。天地二气流动不息，相互交融而化生万物，所以乐就能兴起并能够表现这种融合。春天生发，夏天长大，体现了天地的仁；秋天收获，冬天收藏，体现了天地的义。仁与乐很接近，义与礼很接近。乐促使万物变得亲和，尊顺神明的旨意顺从上天；礼用来区别与万物适合的东西，遵从已经去世的先贤之意而顺从大地。所以圣人创作乐来顺应上天的道理，制定礼来配合大地的道理。礼乐制定得明确而且完备，就是天地的职能得到了明确。

【原文】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陈①，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②。方以类聚③，物以群分④，则性命不同矣⑤。在天成象⑥，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

①卑高：指山川等高低不同的地形。②小大：指万物。③方：指禽兽等动物。④物：指草木等植物。群：即类。⑤性：嗜好、特性。命：寿命。⑥象：指天气现象，指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等。

【译文】

天的位置尊贵，处于上方；地的位置卑下，处于下方，据此也就确定了君臣的关系。低洼的河流和高大的山峰都已经陈列在那里，尊贵和低贱的名位也就确定了。动和静有一定的常理，世界万物的差别也就很明显了。动物按照种类的不同聚集在一起，草木按照类别的不同进行区分，也就显示出了各自的特性和生命长短的不同。天上的万物表现出不同的天象，地上的万物表现出了不同的形状，这样就有必要用礼来区别天地之间万物的差别了。

【原文】

地气上齐①，天气下降，阴阳相摩②，天地相荡③，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④，动之以四时⑤，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化不时则不生，男女无辨则乱升⑥：天地之情也。郑玄：乐失则害物，礼失则乱人。

①齐：通“跻”，上升。②摩：摩擦。③荡：激荡。④奋：震动。⑤四时：四季。⑥升：生，成。

【译文】

地气上升，天气下降，阴阳两种气互相摩擦，天地之气互相激荡，用雷电来鼓荡，用风雨来震动，用四季来催动，用日月来温暖，万物因此化生并兴起。这样就可以用乐来体现天地之间的和谐了。不是合适的季节就不能化生万物，男女之间没有区别就会产生混乱：这就是天和地的情理。

【原文】

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①，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深厚。郑玄：言礼乐之道，上至于天，下委于地，则其间无所不之。朱子：以此理言，有是理即有是气。一气之和，无所不通。乐著大始②，而礼居成物③。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乐云”。

①蟠：盘伏。②著：居、处。大始：即太始，这里指天。③成物：指地。

【译文】

礼乐向上达到天的最高处，向下盘伏在地上，在阴阳二气之间游行又与鬼神相通，穷尽高远才能测量出它们的深厚程度。乐附着于天，礼居处于地。明显的运行而又不停息的，是天；明显地静止不动的，是地。有时运动有时静止的，是天地之间的万物。所以圣人在谈论天地间的万物时就会说“礼说什么，乐说什么”。

【原文】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①，以歌《南风》②。夔始制乐③，以赏诸侯。郑玄：夔欲舜与天下之君共此乐也。南风，长养之风也，以言父母之长养己，其辞未闻也。夔舜时典乐者也。《书》曰：“夔，命女典乐。”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熟，然后赏之以乐。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缀远；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缀短。郑玄：民劳则德薄，酂相去远，舞人少也。民逸则德盛，酂相去近，舞人多也。故观其舞知其德，闻其谥知其行也。

《大章》④，章之也。《咸池》⑤，备矣。《韶》⑥，继也。《夏》⑦，大也。殷周之乐尽矣⑧。

①五弦之琴：据说神农氏发明琴，有七根弦，舜帝去掉文弦、武弦，保留宫、商、角、徵、羽五根弦，就是五弦琴。②《南风》：据说是上古时代一首关于孝子的诗歌，今已不存。③夔：据说是舜帝手下的乐官。④《大章》：据说是尧帝时乐名，今已不存。⑤《咸池》：据说是黄帝时乐名，今已不存。⑥《韶》：据说是舜帝时乐名，今已不存。⑦《夏》：据说是大禹时代乐名，今已不存。⑧殷周之乐：据说殷朝的乐为《大濩》，周朝的乐为《大武》，二者在《周礼》中有记载。尽：指尽最大的努力来治理天下。

【译文】

昔日舜帝制作出了五弦琴，在歌唱《南风》的时候用来伴奏。夔最早为舜制乐，用来赏赐诸侯。所以天子制乐，是为了赏赐诸侯之中那些有德行的人。诸侯德行盛大而且尊崇教化，国内的五谷按照季节成熟而进行收获，于是舜就赏赐给他们乐。所以诸侯之中那些治理百姓却让百姓劳苦的，赏赐给他们的乐舞不仅人数少而且行列间隔疏远；诸侯之中那些治理百姓能够让百姓安逸的，赏赐给他们的乐舞不仅人数多而且间隔短而密。所以通过观看诸侯所受赏赐的舞蹈，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高低；听到诸侯的谥号之后，就知道他生前的行为怎么样。

《大章》这支乐舞，是为了表彰尧帝的德行的。《咸池》这支乐舞，是为了歌颂黄帝的德行齐备的。《韶》这支乐舞，是为了颂扬舜能够继承尧帝的美德的。《夏》这支乐舞，是为了赞美大禹能够将尧帝、舜帝的美德发扬光大的。殷朝和周朝的乐都是为了赞扬天子能够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治理天下的。

【原文】

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①。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②；事者③，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然则先王之为乐也，以法治也④，善则行象德矣。郑玄：以法治，以乐为治之法。行象德，民之行顺君之德也。

①节：调节，协调。②伤世：对世上的风气有伤害。③事：事功，指追求功劳。④以法治：指把乐作为治理天下的法度。

【译文】

天地之间的法则：寒冷和炎热不符合季节就会出现疾病，风雨不协调的时候就会出现饥荒。国家的教化，对老百姓来说就是寒冷和炎热的天气，如果不能及时教化百姓就会对世上的风气造成伤害；天子或国君追求功劳，对老百姓来说就是风雨，如果不加以节制就会出现劳而无功的情况。既然如此，那么先王创制乐的目的，也正是为了把乐作为治理天下的方法，如果用乐来教化百姓而且效果很好的话，那么就能够让百姓效仿那些品德高尚的人。

【原文】

夫豢huàn豕为酒①，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繁，则酒之流生祸也。郑玄：为，作也，言豢豕作酒，本以飨祀养贤，而小人饮之善酗，以致狱讼。是故先王因为酒礼。壹献之礼，宾主百拜②，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③。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缀淫也④。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皆以礼终。张守节：民有丧，则先王制衰麻哭泣之礼以节之，使各遂其哀情，是有礼以哀之也。大福，祭祀吉庆也。民庆必歌舞饮食，礼使之不过，而各遂欢乐，是有礼以乐之也。哀乐皆用礼节，各终其分，故云“皆以礼终”。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着其教焉。

①豢豕：养猪。豢，指设围栏以谷物养猪。②宾主百拜：举行一献之礼时，在献、酬、酢等每个环节，主宾都要有取爵、洗爵、辞爵、辞洗、奠爵、执爵、坐、兴等琐碎细节，进行这些细节时主宾都要行拜礼，因此说“宾主百拜”。③备：防备。④缀：通“辍”，停止。

【译文】

养猪酿酒，并不是为了招惹祸端，但是诉讼的案件却越来越多，这就是饮酒而不加限制带来的祸患。所以先王因为这一点而制定了饮酒的礼节。举行一献之礼，宾主之间要互相行很多次拜礼，这样即使一整天喝酒都不会喝醉，这是先王用来防备因饮酒而酿成祸端的办法。所以酒和食物，是用来让人们内心觉得欢乐的。乐，是用来代表美德的。礼，是为了让人们停止放纵的行为的。所以先王遇到丧葬等大事，必然按照礼的规定来表现自己的哀伤；有大的好事，也必然按照礼的规定来表现自己的快乐；哀伤和快乐虽然有区别，但都要按照礼的规定来结束。乐，是圣人感到快乐的东西，它可以让人们的内心变得善良，乐能够让人受到很深的感动，它能够改变社会的风气和习俗，所以先王设置专门的官员用乐来教化百姓。

【原文】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①。是故志微、噍jiào杀之音作，而民思忧；啴chǎn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②，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③，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④，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⑤，而民淫乱。郑玄：吴公子札听《郑风》，而曰：“其细已，甚民弗堪也。”陈祥道：肉倍好者壁，好倍肉者瑗，肉好如一，旋而不可穷者环。肉好之音，岂其音旋而不可穷耶？

①心术：指从内心产生的各种各样的情感。②啴谐：指乐声缓慢而又和谐。繁文：指形式繁琐。简节：节奏简单。③粗厉：形容乐声高急雄壮威猛。奋末：舞动四肢。末，指人体的四肢。广贲：指声音洪亮，充满了怒气。贲，通“愤”。④肉好：指声音像玉璧的边和中间的孔一样圆润。肉，玉璧的边。好：玉璧中间的圆孔。⑤狄成：原指乐的一章很长，这里指乐风淫佚。狄，通“逖”，远。成，指乐的一章的结束。涤滥：放纵淫乱。

【译文】

人都是有血性的，也有用心来感知各种食物的天性，但是对于哀、乐、喜、怒等情绪的掌控却没有常性，人的情绪是受到外界事物的影响之后产生的，然后内心的各种情感才会表现在外部。所以声音细小、急促而又逐渐衰减的歌曲演奏出来之后，就会让人的心里感到忧虑；声音缓慢而又和谐、缓慢平易、形式繁琐但节奏简单的歌曲演奏出来之后，人们就会觉得安康快乐；整体高壮威猛、催人猛起、令人忍不住舞动四肢、歌声洪亮、饱含激愤之气的歌曲演奏出来以后，人们就会觉得刚猛有毅力；廉洁正直、刚劲端正、恭敬诚恳的歌曲演奏出来之后，人们就会变得肃穆恭敬；宽绰优裕、像玉璧的边和孔一样圆润、章节和顺、曲调柔和的歌曲演奏出来以后，人们就会变得慈爱；风格流于邪僻、散乱不正、章节很长而又放浪淫佚的歌曲演奏出来之后，人们就会变得放纵淫乱。

【原文】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①，稽之度数②，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③，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④，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⑤，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⑥，省其文采⑦，以绳德厚⑧。《周礼·大司乐》：“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以乐舞教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律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故曰“乐观其深矣”。

①本：根据。②稽：考察。度数：指十二律中律管的长度。③生气：指阴阳二气，古人认为万物都是阴阳二气互相变化生成的，所以称之为“生气”。④“使之阳而不散”二句：古人认为阳代表着动，阴代表着静，所以以阳代表演奏，阴代表停止演奏。散，散漫。密，郁结。⑤四畅：指上文所说的阴、阳、刚、柔。⑥广：指广泛学习。⑦省：审。文采：指演奏乐时表现出来的和谐的节奏。⑧绳：按照一定的标准进行衡量。

【译文】

所以先王根据人的感情和本性，考察十二律的度数，以礼义进行制约。这样乐就可以与化生万物的阴阳二气相符合，遵守金、木、水、火、土五行运转的规律，使乐在演奏的时候不会让人觉得散漫，停止的时候不会让人觉得郁结，表现刚猛之气的时候不会让人产生愤怒之情，表现柔和之气的时候不会让人感到畏惧。这四者可以畅快地在音乐中表现出来，影响人的内心，然后在身体外部表现出来，这样各种音调就能够准确地演奏出来而不会互相侵夺。之后就分别设立学校，让学生广泛地学习乐的节奏，仔细地体会乐的和谐，以此来作为衡量德行深厚与否的标准。调整十二律音调的高低使之相称，排列好乐章开始和结束的次序，用来代表事情的进程和德行培养的过程，让亲疏、贵贱、长幼、男女等人际关系都能够通过乐来表达，所以说“乐可以让人对世间万物有更加深刻的认识”。

【原文】

土敝则草木不长①，水烦则鱼鳖不大②，气衰则生物不遂③，世乱则礼慝tè而乐淫④。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⑤，感条畅之气⑥，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①敝：这里指土地贫瘠。②水烦：指频繁地入水捕捞，不给鱼鳖生长的时间。烦，通“繁”。③遂：生长。④慝：隐匿，这里指衰微。⑤狭：指乐声急促。⑥条畅：涤荡。

【译文】

土地变得贫瘠凋敝，草木就无法生长；频繁地入水捕捞，鱼鳖就不能长大；大气衰竭，众多生物就无法正常生长；世道混乱，礼就会衰微，乐也会变得放纵淫荡。所以乐会变得悲哀却不庄重，快乐却让人内心不安，曲调散漫多变而节奏混乱，令人流连沉湎其中忘掉了自己的根本，音调宽缓就会包容奸邪，音调急促就会挑动人的情欲，容易激发起人们悖逆作乱的情绪，灭掉平缓舒和的德行，所以君子都轻视这样的音乐。

【原文】

凡奸声感人①，而逆气应之②。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③。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④。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⑤，而万物之理，各以类相动也。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⑥，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

①奸声：邪恶的声音。感人：令人心生感触，指对人产生影响。②逆气：逆乱的情绪。③淫乐：泛指被儒家轻视的各种不符合正统雅乐的俗乐。④和乐：指受儒家推崇的正统雅乐。⑤回：违背。⑥聪明：指听觉和视觉。

【译文】

但凡是邪恶的声音对人施加影响，人身上那种邪恶逆乱的情绪就会相应产生。邪恶逆乱的情绪促使人做出邪恶逆乱的事情，那么各种不合正统雅乐的俗乐也就兴起了。但凡是纯正的声音对人施加影响，人身上那种和顺协调的情绪就会相应产生。和顺协调的情绪使人做出和顺协调的事情，那么雅乐就兴起了。唱和互相呼应，悖乱邪恶和正直的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本性，那么世间万物的道理，也会在同类身上起作用。所以君子回归本性来让人们的心志得到安和，将同类的事物归结在一起来成就人们的行为，那些奸邪的声音和混乱的颜色，不留存在人们的耳朵和眼睛里面，令靡靡之音和违背礼制的奸邪行为不对人的内心产生影响，懒惰、散漫、奸邪的习气不能出现在人的身体上，让自己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内心的理智、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变得和顺端正，以此来实践正确的义理。

【原文】

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①，动以干戚，饰以羽旄máo，从以箫管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③。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还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④，八风从律而不奸⑤，百度得数而有常⑥，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经⑦。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⑧，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⑨，可以观德矣。

①文：装饰，这里指演奏。②从：指伴奏。③著：明，显著。④五色：这里指五声，古人认为颜色、声音与五行都是相互对应的。土，对应黄色、宫声；金，对应白色、商声；木，对应青色、角声；火，对应红色、征声；水，对应黑色、羽声。⑤八风：指八音，即以八种材料制成的乐器所发出的声音。八种材料为金、石、土、革、丝、木、匏、竹。⑥百度：泛指音乐的各种节奏。⑦经：规律。⑧道：正道，这里指仁义。⑨乡：通“向”。方：道，正道，也就是前面所说的仁义。

【译文】

然后就用声音来展现，用琴瑟来演奏，舞动干戚表演武舞，拿着羽旄表演文舞，用箫管伴奏，发扬最为美好的德行的光芒，调动四季的和谐之气，来展现乐可以支配万物的大道理。所以清明的歌声就代表着天，舒缓宏大的乐器声代表着地，乐有始有终代表着四季，跳舞时进退转身代表着天上的风雨，宫、商、角、徵、羽五声配合精妙而不散乱，八种乐器演奏出的乐音符合标准而不互相侵犯，各种节奏都符合度数和常礼，高音和低音配合得当，从始至终都非常和谐，演唱、附和、清音、浊音，互相交错而又符合演奏的规律。所以乐被推行开来之后就能让人伦关系变得清楚，耳朵听得清，眼睛看得明，身上的血脉运行平和，内心的情绪稳定，进而改变了人们的风俗，使天下都变得安宁。所以说“乐，是能够使人快乐的”。君子因为从中得到了仁义正道而感到快乐，小人因为从中满足了自己的感情欲望而感到快乐。用仁义正道来节制自己的感情欲望，那么就会快乐但不迷乱；让感情欲望得到满足却忘了仁义正道，那么就会迷惑而不快乐。所以君子都回归自己的本性进而让人们的心志变得和顺，再通过推广乐来完成对人们的教化。乐得到普遍推行之后而老百姓都向往仁义正道，这样就可以通过实行乐的教化来考察君子德行的高低了。

【原文】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①。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②，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③，然后乐器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④，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⑤，唯乐不可以为伪。

①华：同“花”，花朵。②志：意旨。③本：发源，根源。④文明：指文采鲜明。⑤英华：美好的草木，这里指乐的精华。

【译文】

德行，是一个人本性的发端。乐，是一个人德行的花朵。用金、石、丝、竹等材料制成的乐器，是用来演奏乐的工具。诗，能够说出乐的意旨；歌，能够唱出乐的声调；舞蹈，能够表现乐的形态。诗、歌、舞蹈这三者都源自人的内心，之后就用乐器来伴奏。因此乐所表达的感情深入人心而且文采鲜明，气氛浓厚而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受到感染。和顺的品德在内心积累而使乐的精华在外部表现出来，所以说只有乐是无法伪饰的。

【原文】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①，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②，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③，三步以见方④，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⑤。奋疾而不拔⑥，极幽而不隐⑦。独乐其志，不厌其道⑧，备举其道⑨，不私其欲。是故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听过⑩，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郑玄：文采，乐之威仪也。先鼓，将奏乐，先击鼓，以警戒众也。三步，谓将舞，必先三举足，以见其舞之渐也。再始以着往，武王除丧，至盟津之上，纣未可伐，还归二年，乃遂伐之。武舞再更始，以明伐时再往也。

①文采：这里指音乐的结构及其起承转合的变化。②本：指内心。③故先鼓以警戒：从此句到“极幽而不隐”是以《大武》之乐的演奏情况举例进行说明。④方：将，指将要开始舞蹈。⑤乱：终结。饬：整，整齐。归：指跳完舞之后回到原位。⑥奋疾：指跳舞动作迅速。不拔：不仓促，指跳舞动作要迅速，但也不能过于仓促。⑦幽：深刻。隐：隐晦。⑧不厌其道：指对舞蹈所表达的深刻含义并不感到厌烦。⑨备：充分。举：推崇。⑩听过：指听到歌曲之后能够反思自己的过错。

【译文】

乐，表现了人们内心的活动。声音，是乐的外在表现；音乐的节奏变化，是对声音的修饰。君子在内心有所触动，就用乐来表现，然后再用文采节奏进行修饰。所以在表演《大武》之乐的时候，要先敲鼓来警告大家，之后踏三步表示即将开始舞蹈，演完一遍还要从头演奏第二遍，表示武王是第二次出兵的时候才灭亡了商朝，到舞蹈结束的时候要将队伍排列整齐然后退回原位。跳舞时动作要迅速，但是不能仓促了事，歌词要深刻但是不能隐晦。要让每个观众都能够因为它表现的意旨而喜悦，不能因为含义过于深刻而觉得厌烦，使观众充分地理解舞蹈的深刻含义进而对它推崇备至，而不只是让自己的欲望得到满足。所以这样的乐能够让感情充分表现出来而且道义也能够被确立，乐曲结束之后德行也受到了尊崇，君子因此更加喜欢施行善道，小人因此能够反思自己的过失。所以说“治理百姓的办法中，乐是最重要的一种”。

【原文】

乐也者，施也①；礼也者，报也②。郑玄：言乐出而不反，而礼有往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③。乐章德④，礼报情反始也。

①施：施加，给予。②报：回报，报答。③反：追溯。④章：通“彰”。

【译文】

乐，主要用来施予；礼，主要用来回报。乐，是对自己的产生感到快乐；而礼是要追溯并回报诞生自己这一脉的始祖。乐用来彰显德行，礼用来报答始祖对自己的恩情。

【原文】

所谓大辂者①，天子之车也；龙旗九旒②，天子之旌也；青黑缘者③，天子之宝龟也；从之以牛羊之群，则所以赠诸侯也④。郑玄：赠诸侯，谓来朝将去，既之以礼。

①大辂：即大路，天子所乘坐的路车。②龙旗：绘有龙形图案的旗帜。③青黑缘者：指边缘为青黑色的龟甲，据说只有活了千年以上的龟才有这样的龟甲，古人认为用这样的龟甲占卜非常灵验。④赠诸侯：指诸侯朝见天子完毕之后，天子按照礼制赐予诸侯礼物。

【译文】

被称为大辂的，是天子所乘的车；绘有龙形图案的旗帜，有九条旒作为装饰，这是天子所用的旌旗；边缘为青黑色的，是天子占卜时所用的宝龟；有成群的牛羊跟随，这是天子用来赐予前来朝见的诸侯的礼物。

【原文】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辨异，礼乐之说，管乎人情矣①。

①管：通“贯”，贯穿。

【译文】

乐，用来表达不能改变的感情；礼，用来表明不能改变的道理。乐用来统一人心，礼用来区分不同的等级，礼乐的道理，贯穿在人情之中。

【原文】

穷本知变①，乐之情也②；著诚去伪③，礼之经也④。礼乐天地之情⑤，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⑥，而凝是精粗之体⑦，领父子君臣之节⑧。

①穷：尽，这里指做最大程度的推求、研究。②情：实情，指功用。③著：彰显。④经：义理，准则。⑤：依照，模仿。⑥降兴上下之神：指将礼乐用于祭祀，可以感动天地之间的神灵，使其出现。兴，出现。⑦凝是精粗之体：指礼乐能够使天地之间的万物都遵守本来的秩序。凝，成。是，正。精粗，指事物的大小。⑧领：治理。

【译文】

尽力探究内心的本源可以知道感情的变化，这是乐的功用；彰显诚心去掉伪饰，这是礼的准则。礼乐依照天地的本性制定，与神明的德行相通，就能让天地间的神灵降临或出现，进而成就并且端正天下万物的大小之体，也可以在人伦方面指导父子、君臣之间的关系。

【原文】

是故大人举礼乐①，则天地将为昭焉②。天地欣合③，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④，然后草木茂，区萌达⑤，羽翼奋，角觡gé生⑥，蛰虫昭苏⑦，羽者妪伏⑧，毛者孕鬻yù⑨，胎生者不⑩，而卵生者不殈xù⑪，则乐之道归焉耳。

①大人：圣人。②昭：明。③欣合：指乐能够感动天地二气，使天气下降、地气上升，上下蒸腾翻动。欣，通“熹”，蒸腾。④煦妪：抚养，指天地生养万物。妪，育。⑤区：曲，指种子发芽时弯曲着破土而出。萌：萌芽，指种子发芽时直着破土而出。达：出。⑥角觡：泛指动物的角，代指动物。古人称角中有内骨的为角，如牛羊的角；称角中没有内骨的为觡，如鹿的角，就被称为觡。⑦昭苏：复苏，苏醒。⑧羽者：有羽毛的动物，指鸟类。妪伏：指鸟类伏下身体孵卵。⑨鬻：通“育”，生育。⑩：指动物没有出生就死去。⑪殈：指鸟卵还没有孵出小鸟就裂开。

【译文】

所以圣人推行礼乐制度，天地也都会随之变得光明。天地之气上下蒸腾，阴阳二气相互作用，抚育万物生长，然后草木就会变得繁茂，种子或弯曲发芽，或直着破土，鸟儿振起翅膀，兽类长出犄角，蛰伏的昆虫苏醒，鸟儿卧着孵卵，兽类生育幼兽，胎生的动物不会再没出生时就死去，卵生的动物不会在孵化完成之前就使卵壳破裂，这些都是要归功于乐。

【原文】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①，乐之末节也②，故童者舞之。铺筵席，陈尊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③，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郑玄：礼本著诚去伪，乐本穷本知变。乐师辨乎声诗，故北面而弦④。宗、祝辨乎宗庙之礼⑤，故后尸⑥。商祝辨乎丧礼⑦，故后主人⑧。是故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

①黄钟、大吕：十二律中的两种，这里代指十二律。扬：一种大斧，又名钺。②末节：细小的树枝，这里指小节，即小事情。③升降：登堂和下堂。④北面而弦：指乐工面向北方，坐在席上弹奏乐器。⑤宗：指宗人，为主人掌管礼仪的官员。祝：为主人主持宗庙祭祀的官员。天子的祝被称为大祝。⑥后尸：指站在尸的后面。⑦商祝：周代祝官名，周代有夏祝和商祝，都是主持丧礼的官员。商祝是指熟悉商朝丧礼的祝，夏祝即熟悉夏朝丧礼的祝。⑧后主人：指站在主人身后帮助主人举行丧礼。

【译文】

乐，并不只是说黄钟、大吕这十二种音律，弹奏丝弦唱歌，手拿盾牌大斧来跳舞，这些对于乐而言都是不重要的小节，所以才让童子来表演舞蹈。铺设筵席、陈列酒樽和盛放牲的俎、摆放笾豆，把登堂下堂作为礼，这些也是礼的小节，所以才让专门的官员来负责。乐师只能辨别声音和诗，因此只能面向北方坐在那里弹奏乐器。宗人、祝只是明白在宗庙中举行祭祀时的礼节，所以只能站在尸的后面。商祝只是明白商朝的丧礼，所以只是站在主人的后面。所以只有成就德行的人才能居于上位，成就技艺的人只能居于下位；只有成就德行的人居于前列，成就功劳的人只能居于后列。因此先王才做出了有人居于上位、有人居于下位、有人居于前列、有人居于后列的规定，然后才能制定在天下施行的礼乐。

【原文】

魏文侯问于子夏曰①：“吾端冕而听古乐②，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子夏对曰：“今夫古乐，进旅退旅③，和正以广，弦匏páo笙簧④，会守拊鼓⑤，始奏以文⑥，复乱以武⑦，治乱以相⑧，讯疾以雅⑨，君子于是语⑩，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⑪，此古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滥⑫，溺而不止，及优、侏⑬，猱náo杂子女⑭，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郑玄：言舞者如狝猴戏也，乱男女之尊卑。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者与音相近而不同。”

①魏文侯：名魏斯，战国时期魏国的创建者。子夏：孔子弟子，魏文侯曾尊其为师。②端：指玄端服。古乐：指古代先王的正乐。③旅：一起。④弦：指丝线类乐器。匏笙：匏是古代一种利用簧管发声的乐器，与笙类似，据说有六十四根簧管，笙只有十三到十九根簧管．簧本来是安在管乐器的一端通过振动发声的小薄片，这里泛指利用簧管发声的乐器。⑤会：合。守：等待。拊：即拊搏，一种打击节奏用的乐器。鼓：下令停止演奏的时候击鼓。⑥文：指鼓。⑦武：指铙，一种打击乐器，用青铜制成，使用时用槌敲击。⑧相：即拊，因为拊中填充了糠，糠又名相，故称。⑨讯疾：即迅疾。雅：一种乐器，形似漆桶，口小，口上绷着熟羊皮。⑩语：合语，指大家聚在一起进行讨论。⑪平均天下：指统治者对天下万民一视同仁。平，指上下没有偏斜。均，指远近没有区别。⑫奸声：奸邪的音乐。滥：放纵，不切实际。⑬侏：即侏儒。⑭猱：猕猴。子女：男女。

【译文】

魏文侯向子夏问道：“我身上穿着玄端服、头上戴着冕来听古乐，却生怕自己会睡着了。但是在听郑、卫一带的音乐时，就不知道疲倦。请问听古乐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很困倦，这是为什么呢？听新乐的时候让人不知疲倦，这又是为什么？”子夏回答说：“现在您听的那些古乐，跳舞的人在前进或后退的时候都很整齐，营造出的气氛和顺平正，显得广大无边，而弦、匏、笙、簧等乐器会同时演奏并且听从拊、鼓的指挥，刚开始演奏时击鼓，演奏结束时击铙，用相来指挥演奏结束时所唱的歌曲，用雅来控制节奏的快慢，君子在演奏结束的时候还要议论一番，在这种情况下要谈论古代的事情，说的都是关于修身养性、使家庭和睦的话题，以及如何使天下安定公平的事情，这都是从古乐中生发出来的道理。现在那些新乐，前进后退的时候都俯下身体，歌曲的声音邪恶放纵，令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还有俳优、侏儒、像猴子一样混杂在一起的男女，完全不知道父子伦理，演奏完了以后也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也不能让人联想到古代的事迹，这就是新乐生发出来的东西。现在您所问的是关于乐的道理，而您喜欢的实际上是声音上的享受。乐和声音虽然接近，但却并不一样。”

【原文】

文侯曰：“敢问何如？”子夏对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①，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妖祥②，此之谓‘大当③’，然后圣人作④，为父子君臣，以为纲纪。纲纪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⑤，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⑥。’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⑦？”

①当：符合，恰当。②妖祥：灾祸发生之前的先兆。③大当：指天地之间没有不适当的。④作：兴起，出现。⑤六律：指十二律中的六律，即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⑥“莫其德音”十句：出自《诗经·大雅·皇矣》，这首诗叙述了周朝开国的历史。莫，布。俾，应为“比”，指择善而从。悔，小过失。施，延续到。⑦溺音：令人意志消沉的音乐。

【译文】

魏文侯说：“请问您所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子夏回答说：“古代天地和顺，四季按照规律运行，人民德行高尚而且五谷丰收，疾病不出现，而且也没有出现灾难的先兆，这就被称为‘最得当’，然后就有圣人兴起，为父子、君臣之间制定了应该遵守的纲纪。纲纪确定之后，天下就非常安定了。天下非常安定了，然后就制定六律，使五声和谐，弹奏丝弦颂诗唱歌，这就被称为德音，只有德音才能被称为乐。《诗经》中说：‘他的德音遍布天下，他的美德光照天下。既能够光照天下，又能够普遍地赐予百姓恩惠，所以能够成为长者，成为君王。成为这样一个大国的君王，能够顺应民心，能够择善而从。等到文王即位，他的德行中连一点小毛病都没有。既能够得到上天赐予的福分，又能够将福分延续到子孙身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您所喜欢的，恐怕是那些被称为溺音的音乐吧？”

【原文】

文侯曰：“敢问溺音何从出也？”郑玄：玩习之久，不知所由出也。子夏对曰：“郑音好滥淫志①，宋音燕女溺志②，卫音趋数烦志③，齐音敖辟乔志④。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诗》云：‘肃雍和鸣，先祖是听⑤。’夫肃，肃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郑玄：言古乐敬且和，故无事而不用，溺音无所施。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⑥。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云：‘诱民孔易⑦。’此之谓也。

“然后圣人作为鼗táo鼓椌qiāng楬jiē埙xūn箎chí⑧，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所以献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之序也。

“钟声铿⑨，铿以立号，号以立横⑩，横以立武⑪，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磬，磬以立辨⑫，辨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⑬。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⑭，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⑮。鼓鼙之声⑯，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郑玄：闻，则人意动作。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而已也⑰，彼亦有所合之也。”

①郑音好滥淫志：郑国音乐多表现男女偷情的内容，容易使人的心志变得淫荡。滥，放纵。②燕：安宁。溺：沉溺，消沉。③趋数：指音乐节奏急促。趋，通“促”。数，通“速”。烦志：使人内心感到烦劳疲惫。④敖：通“傲”，傲慢。辟：通“僻”，邪僻。乔：通“骄”，骄傲。⑤“肃雍和鸣”二句：出自《诗经·周颂·有瞽》。和鸣，合奏、共鸣。⑥谨：小心。⑦诱民孔易：出自《诗经·大雅·板》。孔，很。⑧鼗：一种小鼓，类似今天的拨浪鼓。椌：即柷，古代一种木头制成的打击乐器，形状像方盒子。楬：古代一种乐器，形制不详。埙：古代一种吹奏的乐器，用陶土烧制而成。箎：古代一种竹制吹奏乐器。⑨铿：声音铿锵。⑩横：充，气势充沛。⑪武：威武。⑫辨：辨明节义。⑬封疆：疆界。⑭滥：会，指融会各种乐器的声音。⑮畜聚：畜养聚集，指安抚百姓。⑯：通“喧”，喧闹。⑰铿：铿锵。

【译文】

魏文侯问道：“请问溺音是从哪里产生的？”子夏回答说：“郑国的音乐多与偷情有关，容易使人变得放纵淫荡；宋国的音乐只是让女子安乐，所以容易让人意志消沉；卫国的音乐过于急促，容易让人的内心变得烦劳疲惫；齐国的音乐傲慢怪癖，容易让人变得骄傲自满。这四种音乐都与淫乱色情有关，对人培养德行是有害的，所以祭祀的时候都不用这些音乐。《诗经》中说：‘恭敬严肃、气氛雍和地共同鸣奏乐器，先祖的神灵前来听。’肃，是严肃恭敬的意思。雍，是雍和的意思。如果能够恭敬严肃而又雍和的话，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作为国君，只要谨慎小心地对待自己喜好和厌恶的东西就可以了。国君喜欢，那么大臣就会去做。身处上位的人做什么，那么身处下位的百姓也会跟着去做。《诗经》中说：‘诱导老百姓是很容易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圣人产生并制作出了鼗、鼓、椌、楬、埙、箎，这六种乐器是用来演奏德音的乐曲的。然后再用钟、磬、竽、瑟这些乐器来应和伴奏，并且在手里拿着盾牌、大斧、旄尾、雉鸡羽来跳舞，这才是用来祭祀先王宗庙的乐舞，用来在举行献礼、酬礼、酳礼、酢礼的时候表演的乐舞，用来让不同官位、不同身份的人都得到与自己地位身份相适应的乐，用来告诉后人什么才是尊卑长幼的顺序。

“钟发出的声音是铿铿的，铿铿的声音就像发出号令，发出号令表明气势充沛，气势充沛才能展现威武，国君听到钟声之后，就会想到以武力见长的大臣。石磬发出的声音坚定有力，坚定有力就能够让人明辨是非，明辨是非就能够舍生取义，国君听到磬的声音之后就会追思那些为了保卫国家疆土而死的臣子。丝弦发出的声音悲哀，声音悲哀就能够让人廉正，为人廉正就能够树立刚正不阿的志向，所以国君听到琴瑟的弦声之后就会思念那些立志维护公义的大臣。竹子发出的声音如同融汇了各种乐器的声音，融汇各种乐器的声音就能够让人聚集在一起，让人聚集在一起就能够团结众人，所以国君听到用竹子做成的竽笙箫管等乐器的声音之后就会思念那些善于安抚百姓的大臣。鼓和鼙发出的声音喧闹，喧闹的声音让人想要活动，想要活动就会让众人前进，所以君子听到鼓鼙的声音就会思念那些可以担任大将和主帅的大臣。国君欣赏音乐，并不是听乐器所发出的铿锵悦耳的声音，而是要从音乐中听出一些与自己心意符合的东西来。”

【原文】

宾牟贾侍坐于孔子①。孔子与之言及乐，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②，何也？”对曰：“病不得其众也③。”“咏叹之，淫液之④，何也？”对曰：“恐不逮事也⑤。”“发扬蹈厉之已蚤⑥，何也？”对曰：“及时事也。”“《武》坐致右宪左⑦，何也？”对曰：“非《武》坐也。”“声淫及商⑧，何也？”对曰：“非《武》音也。”子曰：“若非《武》音，则何音也？”对曰：“有司失其传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⑨。”子曰：“唯。丘之闻诸苌弘⑩，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①宾牟贾：人名，宾牟为复姓，贾为名。②《武》：指《大武》这首乐曲。备戒：指表演《大武》之前敲鼓，告诉众人表演即将开始。③病：担忧。④淫液：指声音绵延不绝的样子。⑤恐不逮事：指周武王担心讨伐商纣的时候诸侯不能赶来。逮，及，赶得上。事，指武王伐纣之事。⑥厉：猛。⑦致：致地，即以膝着地。宪：通“轩”，抬起。⑧声淫及商：指《大武》中有很多商声，而商声在古代代表着杀戮征伐，所以有人认为《大武》表现出了武王贪图商朝政权，想要通过武力来夺取天下的意思。淫，贪图。⑨武王之志荒：指武王伐纣只为炫耀武力，并非为了正义。荒，广大而没有边际。⑩苌弘：春秋时周天子手下的大夫，孔子曾向他请教关于乐的问题。

【译文】

宾牟贾陪坐在孔子身边。孔子和他谈话的时候说到了乐，孔子问道：“表演《大武》时要敲很长时间的鼓来作为警示，这是为什么呢？”宾牟贾回答说：“象征着武王担心伐纣时不能得到诸侯的支持。”孔子又问：“表演《大武》时要慢慢地歌唱，歌声悠长，连绵不绝，这是为什么呢？”宾牟贾回答说：“这是武王担心在伐纣的时候诸侯不能及时赶来帮助自己。”孔子又问：“表演《大武》从很早的时候就要用力顿足，这是为什么呢？”宾牟贾回答说：“这是表示武王伐纣是很及时的。”孔子又问：“表演《大武》的时候以右膝跪地，而左腿却屈膝站着，这是为什么呢？”宾牟贾回答说：“因为《大武》没有跪地的动作。”孔子又问：“有人说《大武》中有很多商声，表现了武王贪图商朝政权的意思，这是为什么？”宾牟贾回答说：“商声在《大武》之乐中本来是没有的。”孔子又问：“如果商声在《大武》中本来是没有的，那么应该有什么样的声呢？”宾牟贾回答说：“这种说法是由于乐官们在传授《大武》之乐的时候出现了失误导致的。如果不是乐官们传授有误，那么就说明武王想要穷兵黩武、滥用武力。”孔子说道：“对啊。我从苌弘那里听到的，也像您说的这样。”

【原文】

宾牟贾起，免席而请曰①：“夫《武》之备戒之已久，则既闻命矣②。敢问迟之，迟而又久③，何也？”子曰：“居④，吾语汝。夫乐者，象成者也。揔干而山立⑤，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大公之志也⑥。《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⑦。郑玄：发扬蹈厉，所以象威武时也。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⑧；五成而分⑨，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⑩。郑玄：每奏《武》曲一终为一成。始奏，象观兵盟津时也。再奏，象克殷时也。三奏，象克殷有余力而反也。四奏，象南方荆蛮之国侵畔者服也。五奏，象周公召公分职而治也。六奏，象兵还振旅也。复缀，反位止也。崇，充也。凡六奏以充《武》乐也。天子夹⑪，振之而驷伐⑫，盛威于中国也。郑玄：夹振之者，王与大将夹舞者，振铎以为节也。驷当为四，声之误也。《武》舞，战象也。每奏四伐，一击一剌为一伐。《牧誓》曰：“今日之事，不过四伐五伐。”分夹而进⑬，事蚤济也⑭。久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致也。

“且女独未闻牧野之语乎？武王克殷，反商⑮，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⑯，封帝尧之后于祝⑰，封帝舜之后于陈⑱；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⑲，投殷之后于宋⑳，封王子比干之墓㉑，释箕子之囚㉒，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㉓，庶民弛政，庶士倍禄；济河以西㉔，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乘㉕，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㉖，车甲衅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㉗，倒载干戈，包之以虎皮，将帅之士使为诸侯，名之曰‘建櫜gāo㉘’。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

“散军而郊射㉙，左射《狸首》㉚，右射《驺虞》㉛，而贯革之射息也㉜；裨冕搢笏㉝，而虎贲之士说剑也㉞；祀乎明堂㉟，而民知孝；朝觐㊱，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藉㊲，然后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学㊳，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yìn，冕而揔干，所以教诸侯之弟也。若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则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

①免席：离开坐席。②闻命：接受命令、指教。宾牟贾因为自己的话得到了孔子的肯定，所以这么说。③迟而又久：《大武》分为六成，即六段，每成结束之后，舞者都要长久站立，然后再开始表演下一成。迟，等待。④居：坐下。⑤揔：同“总”，持，拿。⑥大公：即太公，指姜太公，名吕尚，曾辅佐周武王灭商。⑦周、召：周公、召公，辅佐武王的两位大臣，周公名旦，是武王的弟弟；召公名奭，是周朝宗室。⑧南国是疆：将南方各国纳入周朝疆域之内。⑨分：指周公和召公以陕县为界，分别治理周天子的国土，周公负责治理陕县以东的土地，召公负责治理陕县以西的土地。⑩复缀：返回自己站位。崇：完备。⑪夹：参加。⑫振：指振铎，即敲击木铎。驷伐：即四伐，《大武》为武舞，所以其中有很多战斗动作，每个节奏分为四伐，一击一刺为一伐。⑬分夹：分成两队。⑭济：成功。⑮反商：“反”应为“及”。⑯蓟：周代诸侯国名，位于今北京西南一带。⑰祝：周代诸侯国名，位于今山东长清县东北。⑱陈：周代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省东部以及安徽省西北的一小部分。⑲杞：周代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杞县。⑳投：迁移。宋：周代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淮阳一带，宋国始祖为纣王的庶兄微子启。㉑封：为坟头添土。比干：纣王的叔父，因劝谏纣王被剖心处死。㉒箕子：纣王叔父，比干被处死后，箕子害怕遭祸，于是假装疯癫，但仍然被纣王囚禁。㉓行：视，探望。商容：商纣王时贤臣，因劝谏纣王而被废为庶人。㉔济：渡过。河：指黄河。㉕阳：山的南面。㉖桃林：周代地名，位于今陕西省潼关县。服：服役。㉗衅：用牲血涂在器物表面。㉘建：通“鞬”，收藏弓的容器。櫜：收藏箭的容器。㉙郊射：古代一种礼，在天子或诸侯位于国都郊外的大学里举行的射箭比赛。举行比赛的大学被称为射宫。㉚左：指东学。《狸首》：古诗名，已失传。㉛右：西学。《驺虞》：《诗经·国风·召南》中的一首诗。㉜贯革：贯穿皮革，这是作战时的射箭之法，目的是射穿敌人的铠甲，与射礼的射箭之法不同。㉝搢：插。㉞虎贲：指勇士。贲，通“奔”，指勇士勇猛，就像追逐野兽的老虎在奔跑一样。㉟明堂：指祭祀文王的庙堂。㊱朝觐：泛指朝见天子的礼节。古代春季朝见天子称为朝，夏季称为宗，秋季称为觐，冬季称为遇。㊲耕藉：耕种藉田。从藉田收获的粮食主要用来祭祀天地和神灵。㊳食三老、五更于大学：指在大学里用食礼来招待三老、五更。

【译文】

宾牟贾站起来，离开坐席向孔子请教说：“表演《大武》之前敲鼓很长时间来警示众人，它的意义已经得到了您的肯定，我也算是得到了您的指教。那么请问《大武》演奏完一段之后，舞者都要站立很长一段时间，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坐下，我对你说。乐，代表着事业的成功。在舞蹈开始时，手里拿着盾牌像大山一样巍然屹立，这是象征着武王站在那里等待着诸侯前来会盟。跳舞的人奋力地手舞足蹈，代表着太公威风凛凛、志在灭商的风采。《大武》在结束时跳舞的人都跪下，代表着周公、召公将天下治理得安定太平。表演《大武》时，最开始跳舞的人向北前进，象征着武王率兵开始伐纣；第二段，象征着灭亡了商朝；第三段，象征着武王灭商以后又向南出兵；第四段，象征南方的诸侯国也被纳入周朝的版图；第五段，象征着周公和召公以陕县为分界线治理周朝国土，周公治理陕县以东，召公治理陕县以西；第六段，跳舞的人都回到了开始的位置，表示舞蹈结束，表演得完美。如果天子也加入表演的队伍，那么就敲响木铎，把完成四次一击一刺作为一个节奏，以此来向中原地区的各个诸侯国展示周朝的强大和兴盛。天子参加舞蹈时，跳舞的人分成两支队伍，表示讨伐商纣的军队在众多诸侯的支持下早早地获得了成功。至于舞蹈开始前跳舞的人长久地站立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是象征着武王在等待着诸侯的到来。

“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牧野一带流传的故事吗？武王战胜殷商之后，到达了商朝的都城，还没有等到下车，就把黄帝的后代分封到了蓟国，把尧帝的后代分封到了祝国，把舜帝的后代分封到了陈国；下车以后又把夏朝的后裔分封到了杞国，把商朝的后裔迁徙到了宋国，为纣王的叔叔比干的坟墓增加封土，释放被囚禁的箕子，派人去探望被废为庶人的商朝贤臣商容并且恢复他的爵位，把商纣王强加在老百姓身上的暴政废除，商朝的普通官吏也增加了一倍的俸禄；渡过黄河到达黄河西面以后，就把战马分散在华山的南面放牧，不再骑着它们去打仗；把牛分散在桃林的郊野放牧，不再让它们服劳役；战车和铠甲都涂上牲血藏进府库中，不再使用；把干、戈这些武器倒过来存放并且用虎皮包好，军队中的大将和元帅都封为诸侯，以上这些就被称为‘建櫜’。然后天下所有人就知道武王不再让士兵拿着武器作战了。

“解散军队之后举行郊射礼，如果在东学举行郊射礼就演奏《狸首》，如果在西学举行郊射礼就演奏《驺虞》，射穿敌人铠甲的射法却消失了；人们都身穿裨服、戴冕，大带上插着笏板，那些勇猛如老虎一样的勇士也解掉了战斗时使用的剑；天子在明堂里祭祀文王，让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孝道；令诸侯按时朝觐天子，使他们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天子的大臣；天子耕种藉田，让诸侯知道怎样恭敬地侍奉上天和鬼神。以上所说的五点，是教化天下人的重大措施。在大学里用食礼来招待三老、五更，天子亲自袒露胳膊为他们切割牲肉，手里拿着酱送给他们吃，手里拿着酒杯向他们进献酳酒，头上戴着冕、手里拿着盾牌为老人跳舞，教导诸侯明白尊敬尊长的道理。武王这样做，使周朝的统治扩展到了四方，礼乐也能够通行于天下。既然如此，那么《大武》每跳完一段之后都要在原位站立很长时间，不也是很应当的吗？”

【原文】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①。”致乐以治心②，则易、直、子、谅之心③，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④，天则神⑤。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

①斯须：片刻，形容时间很短。去：离开。②致：指深刻体会。治心：陶冶自己的内心。③易：平易。直：正直。子：通“慈”，慈爱之心。谅：诚信。④天：指体会到天理。⑤神：指与神灵相通。

【译文】

君子说：“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自己的身体。”通过对乐进行深刻地体会来提高自己内心的修养，那么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很自然就能够产生了。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产生之后就会觉得快乐，快乐就会觉得安宁，安宁才会长久，长久才能体会天理，体会到了天理才能与神灵相通。体会到天理之后即使不说话也能让人信服，与神灵相通之后即使不发怒也能有威严：这就是对乐进行深刻地体会进而提高自己内心修养的作用。

【原文】

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①。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②，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僈màn焉③。故德辉动于内④，而民莫不承听；理发诸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致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⑤，无难矣。

①易慢：轻率怠慢。②瞻：观。颜色：神色。③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僈焉：“僈”字应为“慢”。④辉：指颜色润泽。⑤错：通“措”，放置，引申为施行。

【译文】

深刻体会礼来修身就能够让自己变得庄重恭敬，变得庄重恭敬之后就会变得威严。心里有片刻的不和悦、不快乐，那么鄙陋欺诈的想法就会侵入；外表有片刻的不庄重不恭敬，那么轻率怠慢的想法就会侵入。所以乐是对人的内心产生影响的，礼是对人的外表产生影响的。乐能够让人的内心变得极为平和，礼能够让人的外表变得极为恭顺，内心平和而且外表恭顺，那么人们看到他的脸色就不会与他发生争执，看到他的容貌人们就不会轻视怠慢他了。所以美德能够让人由内而外产生润泽的光辉，人们也就不会有不愿意承认听从他的；义理从外部表现出来，人们就没有不愿意顺从他的。所以说深刻体会礼乐的道理，拿来在天下施行，也是没有什么困难的。

【原文】

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减①，乐主其盈②。郑玄：礼主于减，人所倦也。乐主其盈，人所欢也。礼减而进③，以进为文④。乐盈而反⑤，以反为文。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①减：简化。因为礼节繁琐会使人厌倦。②盈：充盈，丰富。③进：上进。④文：美。⑤反：归，指回归本性。

【译文】

乐，是让人的内心受到影响的。礼，是让人的外表受到影响的。所以礼应当尽量简化，乐应当尽量充盈。礼节简化就能让人上进，并以上进为美。乐变得充盈就能让人回归本性，并且以回归本性为美。礼简化之后却不能上进，那么礼节就会逐渐消去；乐变得充盈之后却不能回归本性，那么人就容易变得放纵。因此礼要求人能够懂得回报，而乐要求人懂得回归本性。遵守礼并且得到回报别人的结果就会感到快乐，遵守乐能得到回归本性的结果就会觉得安宁。礼的报答别人，乐的回归本性，它们的道理是相同的。

【原文】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人之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①。故人不耐无乐②，乐不耐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耐无乱。先王耻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③，使其声足乐而不流④，使其文足论而不息⑤，使其曲直、繁瘠廉肉、节奏⑥，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⑦。

①术：方法。②耐：同“能”。③《雅》《颂》之声：指根据《诗经》中《雅》和《颂》两部分的诗的内容谱成曲以后所演唱的歌曲。道：通“导”，引导。④流：淫荡放纵。⑤文：歌词。息：消去。⑥繁瘠：繁复简省。廉肉：刚正柔和。⑦方：道，原则。

【译文】

乐，是要让人感到快乐，这也是人的情绪中不可缺少的东西。乐必定要从声音中表现出来，从人的行为动作中表现出来，这是人们所知道的常理。声音和行动，对于人们表达本性的方法而言，完全就在这二者之间了。所以人不能没有乐，乐也不能不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却不符合正道，就不能不出现混乱的情况。先王耻于这种混乱情况的发生，所以把《雅》《颂》中的诗歌作为歌词来谱曲，以此来引导人们，使这些歌曲足能够让人们感到快乐而又不会产生淫荡放纵的想法，使歌曲的歌词足能够让人们议论不止、回味无穷，使乐曲的曲直、歌词的繁简、曲调的刚柔、节奏的变化都足以感动人们，使人们一心向善。不让放纵的想法和邪僻的习惯互相交接并对人产生影响，这是先王制定乐的原则。

杏坛礼乐

乐能够让人的内心变得平和，礼能够让人的外表变得恭顺。孔子回到鲁国，鲁国仍不重用他，他就每天在杏坛弹弹琴，与弟子们序《书》、传《礼》、删《诗》、正《乐》、赞《易》。

【原文】

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①，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②，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③，比物以饰节④，节奏合以成文⑤，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伸⑥，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⑦，要其节奏⑧，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命⑨，中和之纪⑩，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①族长乡里：古代的四级行政单位，一百家为一族，二百五十家为一长，一万两千五百家为一乡，二十五家为一里。②闺门：家门。③审一：指审定人声，也就是人声音的高低和感情的变化。④比物以饰节：指用各种乐器来配合节奏。比、饰，意思都是配合。物，泛指各种乐器。节，节奏。⑤节奏：按照节奏来演奏。节指节奏。奏指演奏。⑥诎：通“屈”。⑦缀：跳舞者被规定的站位。兆：跳舞者被规定的活动范围。⑧要：符合。⑨命：教化。⑩中和：中正平和。纪：纲纪。

【译文】

因此乐在宗庙中演奏的时候，国君和大臣这些居于上位和下位的人一起听，就没有不互相亲和敬重的；在族、长、乡、里演奏的时候，年长的人和年幼的人一起听，那么就没有不和顺的；在家里演奏，父子兄弟一起听，那么就没有不和睦亲近的。所以乐要先审定人声然后再确定要演奏的乐，配合着各种乐器和乐曲的节奏，按照节奏演奏，与五声相和，使其成为美妙的乐曲，用来使父子君臣之间的关系和顺，使万民亲附国君：这也是先王制定乐的原则。所以听了配合《雅》《颂》之诗演奏的乐曲之后，内心的志向和情绪也就变得宽广了；手里拿着盾牌大斧，练习俯、仰、屈、伸等各种动作，容貌形体也能变得庄重；按照舞蹈所规定的站位和活动范围来表演，使动作符合乐曲的节奏，就能够让队伍变得整齐，前进后退也能做到一致。所以乐是天地对人的教化，是让人保持中正平和的纲纪，是人的感情中不可缺少的东西。

【原文】

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①。军旅钺者②，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侪焉③。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郑玄：天子之于天下喜怒，节之以礼乐，则兆民和从而畏敬之。礼乐，王者所常兴则盛矣。

①饰：装饰，这里意为表现。②钺：用来行刑的大斧，代指刑罚。③侪：同辈，同类。

【译文】

乐，是先王用来表现自己的喜悦的。军队和刑罚，是先王用来表现自己的愤怒的。所以先王的喜悦和愤怒，都有相应的表达方式。先王喜悦，那么天下人就都附和着喜悦；先王愤怒，那么残暴作乱的人就会感到害怕。先王治理国家，礼、乐可以说发挥了重要作用。

【原文】

子赣见师乙而问焉曰①：“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②。宽而静③，柔而正者，宜歌《颂》。广大而静，疏达而信者，宜歌《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正直而静，廉而谦者，宜歌《风》。肆直而慈爱④，宜歌《商》⑤。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⑥。夫歌者，直己而陈德也。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遗声也⑦。商人识之⑧，故谓之《商》。《齐》者，三代之遗声也，齐人识之，故谓之《齐》。明乎《商》之音者，临事而屡断；明乎《齐》之音者，见利而让。郑玄：见利而让，以其温良能断也。临事而屡断，勇也；见利而让，义也。有勇有义，非歌孰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⑨，下如队⑩，曲如折，止如槀木，倨中矩⑪，句中钩⑫，累累乎端如贯珠。郝敬：此七者，歌之法也。上者声高，下者声卑，曲者声回，止者声绝。故歌之为言也⑬，长言之也⑭。说之故言之⑮，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⑯，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子贡问乐》⑰。

①子赣：即子贡，孔子弟子，复姓端木，名赐。师乙：名为乙的乐官。②自执：指自己做出判断。③宽而静：从此句到后文“故谓之《齐》”，多有错简，已订正。④肆直：直率，正直。⑤《商》：古代歌曲名，今已不传。⑥《齐》：古代歌曲名，今已不传。⑦五帝：上古时期的五位帝王，即黄帝、颛顼、帝喾、尧、舜。⑧商人：指周朝时的宋国人，他们是商朝后裔。识：记住。⑨抗：举起。⑩队：通“坠”。⑪倨：正。中：符合。⑫句：通“勾”，指歌声婉转。⑬歌之为言：唱歌就是说话。⑭长言：指拉长说话的声调。⑮说：通“悦”。⑯嗟叹：吟咏叹息。⑰《子贡问乐》：应为篇题，古代一篇的题目都是放在最后的，但是根据《别录》中的记载，此篇题名应为《师乙》。

【译文】

子贡去见师乙并且询问道：“我听说关于唱歌，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唱的歌曲。像我，应该唱什么样的歌曲呢？”师乙说：“我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乐工，怎么值得您来询问自己适合唱什么样的歌曲呢？请让我说说自己以前的见闻，您自己判断应该唱什么样的歌曲吧。宽厚沉稳，性情柔和而又正直的人，适合唱《诗经》中《颂》那部分歌曲。心胸宽广而又沉静，性格豁达而又诚实守信的人，适合唱《大雅》那部分歌曲。恭敬俭朴而有喜欢礼的人，适合唱《小雅》那部分歌曲。正义直率而又沉静，清廉而又谦虚的人，适合唱《国风》里的歌曲。直率坦然而又慈爱的人，适合唱《商》。温顺贤良而又善于做出决断的人适合唱《齐》。唱歌，是为了直接表达内心的情感、陈述别人的功德的。唱歌的人内心有所触动而又与天地相应，就能够让四季和顺，让星辰按规律运行，让万物都能正常的生长发育。所以《商》这首歌曲，是五帝时期流传下来的歌曲。商朝的后裔能够记住它，所以称为《商》。《齐》，是夏商周三朝流传下来的歌曲，齐国人能够记住它，所以称为《齐》。能够明白《商》这首歌曲的含义的人，每次遇到疑难的事情都能够做出决断；明白《齐》这首歌曲的人，看到利益的时候能够谦让给别人。每次遇到疑难的事都能做出决断，可以被称为勇；看到利益能够谦让，可以称为义。既有勇又有义，不是通过歌曲来进行修养，还有什么能够永远保持这些品质呢？所以唱歌的人歌声高亢就如同向上举起东西，歌声低沉就如同向下坠落，歌声婉曲就如同把东西折断，歌声停止就如同枯死的树木，歌声雅正如同用方尺测量过一样，歌声婉转如同钩子，歌声连续不断就如同把珍珠用线串起来一样。所以唱歌就是说话，只不过是拉长了说话的声调。心里有了喜悦的事情，就想要说出来，但说出来还不足以表达这种喜悦，所以就拉长声调来说。拉长声调来说还不足以表达这种喜悦，就要吟咏叹息，吟咏叹息还不足以表达这种喜悦，就不知不觉地开始手舞足蹈了。”以上为《子贡问乐》篇。

杂记上

【原文】

诸侯行而死于馆，则其复如于其国①。如于道②，则升其乘车之左毂gǔ③，以其绥复。郑玄：如于其国，主国馆宾，予使有之，得升屋招用襃衣也。如于道，道上庐宿也。其有裧chān④，辎布裳帷⑤，素锦以为屋而行⑥。至于庙门⑦，不毁墙遂入⑧，适所殡⑨，唯裧为说于庙门外⑩。郑玄：去裧乃入庙门，以其入自有宫室也。毁，或为彻凡柩自外来者，正棺于两楹之间，尸亦侇之于此，皆因殡焉。异者柩入自阙，升自西阶，尸入自门，升自阼阶。其殡必于两楹之间者，以其死不于室，而自外来，留之于中，不忍远也。

①复：指招魂。如于其国：如同在他自己的国家一样。诸侯死在本国之后，要拿着他的褒衣、冕服、爵弁服，登上屋顶不断地挥舞，以此来为死者招魂。②道：途中，半路上。③毂：车轴的两端。④：盖在装载尸体的车上的装饰品。裧：四周下垂的部分。⑤裳帷：围在车四周的部分。⑥屋：内部围在棺椁四周的装饰，形状像屋。⑦庙：这里指殡宫。⑧墙：即裳帷。⑨适所殡：殡棺之处位于堂上两楹之间。⑩说：通“脱”。

【译文】

诸侯到外国之后死在了外国的驿馆里，那么他的招魂仪式要像在他的国家一样来举行。如果诸侯死在了半路，那么就登上他所乘坐的那辆车的车轴的右端，挥动他上车时所抓的绳子来招魂。拉着诸侯灵柩的车上面有顶盖，四周有下垂的装饰物，柩车的周围还有用缁布做成的裳帷，还有用素锦做成的包裹着棺椁的像屋子一样的东西。柩车来到殡宫门前，不撤掉那些装饰品就进去，然后把棺椁运到殡棺的地方，进门之前只是将顶盖解开，放在殡宫门外。

【原文】

大夫、士死于道，则升其乘车之左毂，以其绥复。如于馆死，则其复如于家①。郑玄：大夫复于家以玄冕，士以爵弁服。大夫以布为而行，至于家而说，载以车②，入自门，至于阼阶下而说车，举自阼阶，升适所殡。士，苇席以为屋，蒲席以为裳帷。

①其复如于家：为大夫、士举行招魂仪式就像在他们的家里举行招魂仪式一样。大夫死在家里，用他的玄冕来招魂；士死在家里，以爵弁服招魂。②车：一种用来载尸或灵柩的车，四轮没有辐条，全用木头做成。

【译文】

大夫、士死在半路，就登上他所乘的车的左边车轴的轴头，挥动大夫、士乘车时所抓的绥来招魂。如果是在外国的馆舍中死去，那么举行招魂仪式时就和在家一样。大夫的柩车前行时用布做成顶盖，到家以后就脱去顶盖，用车拉着棺柩进入殡宫的大门，到了阼阶下面以后把棺柩从车上抬下来，然后抬着棺柩登上阼阶，放到殡棺的地方。士的柩车也要有顶盖，在棺柩四周用苇席做成屋子的形状，柩车的四周就用蒲席作为裳帷。

【原文】

凡讣于其君，曰：“君之臣某死①。”郑玄：臣死，其子使人至君所告之。父、母、妻、长子，曰：“君之臣某之某死。”君讣于他国之君，曰：“寡君不禄②，敢告于执事③。”夫人，曰：“寡小君不禄。”大子之丧，曰：“寡君之適子某死④。”大夫讣于同国适者曰⑤：“某不禄。”讣于士亦曰：“某不禄。”讣于他国之君，曰：“君之外臣、寡大夫某死。”讣于适者，曰：“吾子之外私⑥、寡大夫某不禄，使某实⑦。”讣于士亦曰：“吾子之外私、寡大夫某不禄，使某实。”士讣于同国大夫，曰：“某死。”讣于士亦曰：“某死。”讣于他国之君，曰：“君之外臣某死。”讣于大夫，曰：“吾子之外私某死。”讣于士亦曰：“吾子之外私某死。”

①某：指去世者的姓名。②寡君：寡德之君，这是报丧的使者对死去国君的谦称。不禄：指士之死，但诸侯、大夫去世后在发讣告时为了表示自谦也称“不禄”。③敢告于执事：古人为了表示对别国国君的尊重，在报告时通常都说向国君身边的执事报告。④適：通“嫡”。⑤适者：同“敌者”，指身份地位相当的人。适，通“敌”。⑥外私：别国之与自己有恩好的人。⑦实：有误，应为“告”字。

【译文】

凡是大臣死后向国君报丧，就说：“国君的大臣某某死了。”如果死者是大臣的父母、正妻、长子，就说：“国君手下大臣某某的父亲某某，或者是母亲某某，或者是正妻某某，或者是长子某某死了。”国君去世而向其他国家的国君报丧，就说：“我们的国君不禄，特意报告给您的手下。”国君的夫人去世而向其他国家的国君报丧，就说：“我们的国君夫人不禄。”国君的太子死去，向其他国家的国君报丧，就说：“我们国君的嫡子某某死了。”大夫去世后向同国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报丧时说：“某某不禄。”向同国的士报丧时，也说：“某某不禄。”向其他国家的国君报丧时，说：“国君您在外国的大臣、大夫某某死了。”向其他国家与死者地位相当的人报丧时，说：“您在外国的好朋友、大夫某某不禄，让我来报告。”如果是向国外的士报丧，也说：“您在外国的好朋友、大夫某某不禄，让我来报告。”士去世，向本国的大夫报丧时，就说：“某某死了。”向士报丧，也说：“某某死了。”向别的国家的国君报丧，说：“国君您在国外的大臣某某死了。”向别的国家的大夫报丧，说：“您在外国的好朋友某某死了。”向别的国家的士报丧，也说：“您在外国的好朋友某某死了。”

【原文】

大夫次于公馆以终丧①，士练而归②。士次于公馆。郑玄：练而犹处公馆，朝廷之士也，唯大夫三年无归也。大夫居庐③，士居垩è室④。

大夫为其父母兄弟之未为大夫者之丧，服如士服。郑玄：大夫虽尊，不以其服服父母兄弟，嫌若逾之也。士，谓大夫庶子为士者也。己卑，又不敢服尊者之服。今大夫丧服礼逸，与士异者，未得而备闻也。《春秋传》曰：“齐晏桓子卒，晏婴粗衰斩，苴绖带，杖，菅屦，食粥，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曰：惟卿为大夫。”此平仲之谦也。言己非大夫，故为父服士服耳。“粗衰斩”者，其缕在齐斩之间，谓缕如三升半，而三升不缉也。斩衰以三升为正，微细焉则属于粗也。然则士与大夫为父服异者，有粗衰斩，枕草矣。其为母五升缕而四升为兄弟六升，缕而五升乎。惟大夫以上，乃能备仪尽饰，士以下则以臣服君之斩衰为其父，以臣从君，而服之齐衰，为其母与兄弟，亦以勉人为高行也。大功以下，大夫、士服同。士为其父母兄弟之为大夫者之丧，服如士服。大夫之適子，服大夫之服。郑玄：仕至大夫，贤着而德成，适子得服其服，亦尊其适象贤。大夫之庶子为大夫，则为其父母服大夫服，其位与未为大夫者齿⑤。

①次：住宿。公馆：国君的宫殿。终丧：指丧期结束。②练：小祥祭。③庐：倚庐。搭建在庭中用来守丧的草庐。④垩室：用砖头垒成的小屋，屋顶用茅草覆盖，草上面不涂泥，也不进行装饰，只是用白垩土来涂墙。⑤齿：年龄，这里指按照年龄来排列顺序。

【译文】

大夫住在国君的宫殿里为国君守丧，直到丧期结束才停止，士在举行小祥祭之后就可以回去。为国君守丧时，士住在国君的宫殿里。大夫居住在宫殿里的倚庐中，士居住在垩室中。

大夫为自己不是大夫的父亲、母亲、兄弟服丧时，就按照士的身份来服丧。士为自己做大夫的父亲、母亲、兄弟服丧，也以士的身份服丧。大夫为死去的嫡长子服丧时，就穿大夫所穿的丧服。大夫的庶子做了大夫，为他的父母服大夫所服的丧服，但是在排列哭位的时候要与没有做大夫的家人按照年龄的大小来排列。

【原文】

士之子为大夫，则其父母弗能主也①，使其子主之，无子则为之置后②。郑玄：大夫之子，得用大夫之礼，而士不得也。

大夫卜宅与葬日③，有司麻衣④，布衰⑤，布带，因丧屦，缁布冠不蕤ruí⑥。占者皮弁⑦。郑玄：麻衣，白布深衣而着衰焉，及布带缁布冠，此服非纯吉，亦非纯凶也。皮弁，则纯吉之尤者也。占者尊于有司，卜求吉，其服弥吉，大夫士朔服皮弁。如筮⑧，则史练冠、长衣以筮。占者朝服。

①主：主丧。②置后：安排一个继承人来做丧主。③宅：指阴宅，即墓地。④有司：这里指占卜的人，由大夫的家臣充当。麻衣：指用麻布做成的深衣。⑤布衰：指缀在胸前的一片长六寸、宽四寸的粗麻布。与此对应，后背也缀着一片长一尺六寸、宽四寸的粗麻布，称为负版。⑥蕤：同“”，即冠缨系好之后垂下来的部分。⑦占者：指国君派来帮助办理丧事的官员，地位要比负责占卜的“有司”尊贵。⑧筮：用蓍草进行卜筮，这里指卜筮墓地的吉凶。

【译文】

士的儿子是大夫，那么如果他死了，即使父母健在，父母也不能为他主丧，而是要让他的儿子来为他主丧，如果他没有儿子，那么就为他安排一个后继人来做丧主。

为死去的大夫占卜墓地和下葬的时间时，负责占卜的大夫的家臣要身穿麻布深衣，胸前缀上粗布做成的衰，腰里系着布带，脚上穿着丧鞋，头戴缁布冠，但是不能垂下饰。国君派来帮助办理丧事的占者身穿皮弁服。如果是用蓍草卜筮墓地的吉凶，那么负责卜筮的史就头戴练冠、身穿深衣来进行卜筮。国君派来的占者穿朝服。

【原文】

大夫之丧，既荐马①，荐马者哭踊出②，乃包奠③，而读书④。

大夫之丧，大宗人相⑤，小宗人命龟⑥，卜人作龟⑦。皇侃：大小二宗，并是其君之职，来为丧事，如司徒旅归四布是也。

内子以鞠衣褒衣⑧，素沙⑨，下大夫以襢衣，其余如士。复，诸侯以褒衣，冕服，爵弁服。夫人税衣⑩，揄狄⑪，狄、税素沙。复西上⑫。

①荐马：这里指将为死者拉柩车的马牵到殡宫中陈列。荐马是一种礼节，启殡之后，出葬之前，要举行三次荐马礼，这里指的是最后一次。②哭踊：这两个字应该放在“既荐马”之后。③包奠：又名“苞牲”，即用苞包裹祭奠死者时陈列的牲肉，用来随葬。④读书：宣读赗书，由主人手下的史官宣读。⑤宗人：帮助主人主持丧礼的人。此处的宗人都由大夫的家臣充当，因为他们地位有尊卑，所以分为大宗人、小宗人。⑥命龟：指向进行占卜所用的龟甲陈述要占卜的事情。⑦作龟：指用火灼烧龟甲使其显露兆象。⑧内子：指卿的正妻。褒衣：指卿之正妻最初受封时被褒赐的衣服，也就是鞠衣，所以鞠衣与褒衣同义。鞠衣，一种颜色为嫩黄色的礼服。⑨素沙：白纱布，用来做鞠衣的里子。⑩税衣：即褖衣，一种边缘有装饰的礼服。税，通“褖”。⑪揄狄：又作“摇翟”，一种底色为青色、绘有五彩野鸡图案的礼服。⑫西上：指将屋脊的西端作为举行招魂仪式的上位。

【译文】

大夫的丧事，在将马牵到殡宫之后人们应该哭踊，等将马牵出去之后，就开始用苞包裹牲肉，再宣读赗书。

大夫的丧事，大宗人负责帮助主人举行丧礼，小宗人负责向龟甲陈述要占卜的事情，占卜的人灼烧龟甲使其现出兆象。

为卿的正妻招魂时使用褒赐的鞠衣，鞠衣的里子是白纱布，为下大夫的正妻招魂时使用襢衣，其他可以使用的衣服就与为士的妻子招魂时使用的衣服一样。举行招魂仪式的时候，为诸侯招魂就用天子褒赐的衣服，然后再用冕服，爵弁服。为诸侯的夫人招魂就用税衣和揄狄，税衣、揄狄也都用白纱布做里子。凡是举行招魂仪式都把屋脊的西端当作上位。

【原文】

大夫不揄yú绞属于池下①。郑玄：人君之柳，其池系绞缯于下，而画翟雉焉，名曰“振容”，又有铜鱼在其间。大夫去振容，士去鱼。此无“人君”及“士”，亦烂脱。

大夫附于士②，士不附于大夫③，附于大夫之昆弟④。无昆弟则从其昭穆⑤。虽王父母在亦然。郑玄：大夫祔于士，不敢以己尊自殊于其祖也。士不祔于大夫，自卑，别于尊者也。大夫之昆弟，谓为士者也，从其昭穆中一以上，祖又祖而已。祔者，祔于先死者。妇附于其夫之所附之妃⑥，无妃，则亦从其昭穆之妃⑦。妾附于妾祖姑，无妾祖姑，则亦从其昭穆之妾。男子附于王父则配，女子附于王母则不配。公子附于公子⑧。

①揄：野鸡。绞：青黄色的缯。池：柩车上的装饰，象征死者生前所居宫殿屋檐下面用来接雨水的槽。②大夫附于士：指大夫去世后祔祭于身份是士的祖先。附，通“祔”，指祔祭。③士不附于大夫：士由于地位低于大夫，所以身份是士的子孙，不能祔祭于做大夫的祖先。④昆弟：兄弟。⑤无昆弟则从其昭穆：指祖父是大夫，而祖父的兄弟又没有做士的，那么就祔祭于高祖的做士的兄弟。⑥其夫之所附：指丈夫的祖父。妃：即祖父的已经去世的妃子。⑦“无妃”二句：指丈夫祖父的妃子还活着，这样丈夫的妃子就无法进行祔祭，只能祔祭于高祖的妃子。无妃，指丈夫祖父的妃子还活着，因此形成了丈夫的妃子死去之后无法祔祭的情况。⑧公子附于公子：指自己是公子，却没有做国君，那么就不能祔祭于做国君的祖父，只能祔祭于祖父兄弟中为公子的人。

【译文】

大夫柩车上作为装饰的池下面不能用绘制着野鸡图案的青黄色缯布，只有诸侯以上的人才可以用。

做大夫的子孙可以按照昭穆制度祔祭于做士的祖父，但是做士的子孙不可以祔祭于做大夫的祖先，而是应该祔祭于做大夫的祖父的那些做士的兄弟。如果做大夫的祖父没有做士的兄弟，那么就祔祭于高祖的做士的兄弟。即使祖父母仍然活着，也要这样做。妻子祔祭于丈夫所祔祭的祖父的正妻，如果祖父的妻子还活着，那么就按照昭穆制度祔祭于高祖的正妻。妾祔祭于丈夫所祔祭的祖父的妾，如果祖父的妾还活着，那么也按照昭穆制度祔祭于高祖的妾。男子祔祭于祖父时就以祖母来配祭，女子祔祭于祖母的时候不用祖父配祭。公子只能祔祭于祖父那一辈的公子。

【原文】

君薨，大子号称“子①”，待犹君也②。郑玄：未逾年也，虽称子，与诸侯朝会如君矣。

有三年之练冠③，则以大功之麻易之④，唯杖屦不易。

有父母之丧，尚功衰⑤，而附兄弟之殇⑥，则练冠附于殇，称“阳童某甫⑦”，不名，神也。

①大子号称“子”：指国君去世还不满一年时，太子仍然被称为“子”，如果满一年，那么就可以被称为国君了。大子，即太子。②待：对待。③有三年之练冠：指服丧三年的丧事在一年之后举行小祥祭，小祥祭后就除去丧冠、首绖，改戴练冠。④以大功之麻易之：指改戴练冠之后又遇到了服大功的丧事，这时就用服大功的麻首绖来代替练冠。⑤功衰：指父母去世一年，举行小祥祭之后，就把丧服改成最初服大功的丧服。衰，这里特指为父母所服的丧服。⑥附兄弟之殇：指有殇死的兄弟要进行祔祭。⑦阳童：男童。某甫：这里指死者的字，殇死者未成年，本不应当有字，这里是为表示对死者尊敬，而临时为他取字。甫，对男子的美称，与前面的“某”放在一起，成为死者的字。

【译文】

国君去世，太子仍然被称为“子”，但是对待太子却要像对待国君一样。

服丧三年，已经举行了小祥祭，换上了练冠，但是又遇到了服大功的丧事，那么就用服大功所戴的麻首绖来代替练冠，只有丧杖和丧鞋不改变。

自己正在为父母服丧，已经举行了小祥，换上了练冠、大功丧服，这时又要对殇死的兄弟进行祔祭，那么就仍然戴着练冠参加祔祭，发表祝词时称呼死者为“阳童某甫”，不称呼他的名字，而是称呼临时为他取的字，这是将死者视为神灵的意思。

【原文】

凡异居，始闻兄弟之丧，唯以哭对可也①，郑玄：侧怛之痛，不以辞言为礼也。其始麻散带绖。未服麻而奔丧，及主人之未成绖也②，疏者与主人皆成之③，亲者终其麻带绖之日数④。

主妾之丧⑤，则自祔至于练祥，皆使其子主之，其殡、祭不于正室⑥。郑玄：祔自为之者，以其祭于祖庙。

君不抚仆、妾⑦。

女君死，则妾为女君之党服⑧。摄女君⑨，则不为先女君之党服。

①唯以哭对：意思是说只为兄弟去世感到悲痛而哭，没有心情再问其他的事情了。②主人之未成绖也：指与死者家距离很近，以至于赶来时主人还没有服绖带。成绖，即服绖带，主人服绖带要等到为死者小殓之后。③疏者：指服小功以下的人。成：成服，指穿上适合自己的丧服，成服在大殓殡棺之后。④亲者：指服大功以上的人。日数：天数，小殓之后服绖带，三天以后举行大殓，之后成服。⑤主妾之丧：为妾主持丧事，这里指国君为妾主持丧事。古代妾地位低，国君不为其主持丧事，之所以为其主持丧事，是因为国君正妻已死，由这位死去的妾来暂时代理正妻之位。⑥正室：指国君的路寝。⑦抚：指抚尸礼，即抚摸死者的尸体，表示与死者告别。这种礼节一般是国君在大夫或正妻殡棺之前进行的，仆、妾地位低，没有资格享受这种待遇。⑧女君之党：国君正妻的娘家人。⑨摄：代理。这里指由妾暂时代理已经去世的女君的位置。

【译文】

凡是与兄弟不在一起居住的，最初听说兄弟的丧事时，只用哭泣来面对前来报丧的人就可以了，在刚开始服麻绖带的时候，让绖带下垂的部分散落就可以了。听到兄弟的丧事没有服绖带就前去奔丧的，又赶在主人没有来得及服绖带的时候赶到死者家里，那么关系疏远的服大功丧服以下的亲属就与主人同时穿上丧服，而关系近的服大功丧服以上的亲属就一定要等到服满绖带的天数之后才能穿上丧服。

国君为妾主丧，从祔祭到练祭、大祥祭，都让妾的儿子来主持，妾的殡棺、祭祀，都不能在国君的正室中举行。

国君不能为仆人和妾举行抚尸礼。

国君的正妻死了，那么国君的妾还是要为已经去世的正妻的娘家人服丧。如果妾代理了正妻的位置，那么就不为国君正妻的娘家人服丧了。

【原文】

闻兄弟之丧，大功以上，见丧者之乡而哭。适兄弟之送丧者弗及①，遇主人于道②，则遂之于墓③。凡主兄弟之丧，虽疏亦虞之④。

凡丧服未毕，有吊者，则为位而哭⑤，拜⑥，踊⑦。郑玄：客始来，主人不可以杀礼待之。

①适兄弟之送丧：指到兄弟的家里，为兄弟送葬。弗及：没有赶上。②遇主人于道：这里指在主人举行葬礼完毕之后回家的途中相遇。③遂：终于，最终。④虞：虞祭。在下葬之后的当天中午将死者的神主放在殡宫中进行祭祀，来安慰死者的神灵。虞祭标志着丧事的结束。⑤为位：排列好哭位并且就位。⑥拜：指向前来吊丧的人拜谢。⑦踊：指三踊之礼。

【译文】

听说兄弟去世的消息，如果要穿大功以上的丧服，那么在奔丧的时候看见去世的人所在的乡就要开始哭。到兄弟家为兄弟送葬却没能赶得上，而是在半路上遇到了下葬完毕正往家走的主人，那么也还是要自己一个人到墓地去哭。凡是为兄弟主丧，即使亲情疏远，也要等到举行完虞祭才算结束。

凡是服丧期限未到，有前来吊丧的人，就要排列好哭位，就位而哭，然后向吊丧的人拜谢，并且要行三踊之礼来表示自己内心极度哀痛。

【原文】

大夫之哭大夫弁绖，大夫与殡亦弁绖。

大夫有私丧之葛①，则于其兄弟之轻丧则弁绖②。郑玄：大夫降焉，吊服而往，不以私丧之末临兄弟。

①私丧：指妻子的丧事。葛：指大夫在为妻子举行卒哭祭之后就用葛绖带代替麻绖带。②轻丧：指服缌麻之丧。大夫还要降一等，指穿吊丧之服前往，也就是除去为妻子所服丧服，头戴皮弁、系绖前往即可。

【译文】

大夫为大夫哭丧，头戴皮弁、麻绖，大夫参加大夫的殡礼也是头戴皮弁、麻绖。

大夫为妻子服丧，已经将麻绖改成了葛绖，这时又要去哭吊应当服等级较轻的丧服的兄弟，那么就脱掉为妻子所服的丧服，头戴皮弁、麻绖前去吊丧。

【原文】

为长子杖，则其子不以杖即位①。为妻，父母在不杖，不稽颡。母在，不稽颡；稽颡者，其赠也拜②。郑玄：尊者在，不敢尽礼于私丧也。

违诸侯之大夫不反服③，违大夫之诸侯不反服。郑玄：去诸侯，仕诸侯；去大夫，仕大夫，乃得为旧君服。

①即位：到哭位。②赠：指送给死者家人用来办丧事的衣衾钱财。③违：离开。之大夫：指到大夫手下做官。反服：指回去为死去的诸侯服丧。

【译文】

为嫡长子服丧时拄丧杖，那么嫡长子的儿子就不能拄着丧杖到哭位去哭。为妻子服丧，如果父母都健在，就不拄丧杖，只行拜礼不行稽颡礼。如果只是母亲健在，那么也不向宾客行稽颡礼；行稽颡礼的情况，只是在对赠送衣衾钱财的宾客行拜礼之后才又行稽颡礼。

离开诸侯到大夫手下做官，那么诸侯死了之后就不回去为诸侯服丧；离开大夫到诸侯手下做官，那么大夫死了之后也不回去为大夫服丧。

【原文】

丧冠条属，以别吉凶①。三年之练冠，亦绦属，右缝②。郑玄：别吉凶者，吉冠不条属也。小功以下左③。缌sī冠缲缨④。

大功以上散带⑤。

朝服十五升⑥，去其半而缌⑦，加灰锡也⑧。郑玄：去其半，则六百缕而疏也。又无事其布，不灰焉。

诸侯相襚⑨，以后路与冕服⑩，先路与褒衣不以襚⑪。

①“丧冠条属”二句：此处用来说明丧冠与吉冠的区别。条属，又作“绦属”，是用一根绳子或布带围成一圈作为丧冠的武，而多余的部分就散垂下来作为冠缨，这是丧冠；吉冠的武和冠缨则是用不同的材料做成的，以此来区分丧冠和吉冠。②缝：指冠梁前后按照纵向顺序排列的褶皱。③左：指小功以下的丧服缝在左方。缝在左方本来是吉冠的形制，因为小功以下的丧服等级就已经很轻了，所以缝与吉冠一样在左方。④缲：应为“澡”，指加灰捶洗，使布变白。⑤散带：令腰绖散垂，这里指为死者小殓之后，尚未成服以前所服的绖带，等到成服之后，就绞缠于腰间。而服小功以下的人就不散，而是直接将绖带绞缠于腰间。⑥朝服十五升：朝服用的布为十五升布。古代的布以经线八十缕为一升，十五升布属于比较细密的布。⑦去其半而缌：指去十五升的一半，也就是用七升半的布来做缌服，缌服与朝服升数不同，但线的粗细程度相同。⑧锡：指锡衰，一种吊丧时所穿的衣服。锡，意为光滑柔软。⑨襚：泛指赠送各种帮助送葬的物品。⑩后路：即贰车，诸侯的副车，走在后面。⑪先路：即上路，诸侯的正车，走在前面。

【译文】

丧冠用一条绳子或布带围成一圈做成冠武，垂下来的部分做冠缨，以此来区别吉冠和凶冠。服丧三年的丧事在过了小祥祭之后，也用一条绳子或布带围成一圈做冠武，垂下来的部分做冠缨，而冠梁上的褶皱在右面。小功以下的丧冠，冠梁上的褶皱在左面。缌麻丧服的丧冠，冠缨用加灰捶洗的麻布做成。

服大功丧服以上的人，在小殓之后、成服之前，腰绖是散垂的。

朝服是用十五升的布做成的，七升半的布是做缌服用的，再加灰捶洗就是做锡衰用的布。

诸侯之间互相赠送帮助料理丧事的礼物，可以把副车和冕服作为礼物，但不能用正车和天子所赐的褒衣作为礼物。

【原文】

遣车视牢具①，郑玄：然则遣车载所包遣奠而藏之者与？遣奠，天子大牢，包九个；诸侯亦大牢，包七个；大夫亦大牢，包五个；士少牢，包三个。大夫以上乃有遣车。疏布，四面有章②。置于四隅，载③，有子曰④：“非礼也。丧奠，脯醢而已。”

祭称孝子、孝孙，丧称哀子、哀孙⑤。

①遣车：出殡时装载牲体的车。这里的牲体，是出殡之前举行祭奠时所设的牲，到出殡时就要用苞包裹装载遣车上。牢具：指用苞包裹的牲体的个数，一包为一个，天子用太牢，有九个；诸侯也用太牢，有七个；大夫也是太牢，有五个；士用少牢，有三个，但是士出殡时不能用遣车。②章：通“障”。③“置于四隅”二句：把米粮装在遣车的四个角上。这两句为倒装句，正常顺序应该是“载，置于四隅”。，米粮。④有子：孔子弟子。⑤丧：丧祭，指虞祭之前的祭祀，虞祭后的祭祀属于吉祭。

【译文】

送葬时所用的遣车的数量，比照用苞包裹祭奠时所用牲体的个数，遣车的顶盖用粗布制成，遣车的四周还有用来屏障尘土的布障。将米粮放在遣车的四个角落，有子说：“不符合礼啊。丧礼所用的奠祭之物，除了牲体之外，就只有肉脯、肉酱罢了。”

祭祀父亲、祖父的时候就自称孝子、孝孙，举行丧祭的时候自称哀子、哀孙。

【原文】

端衰、丧车皆无等①。郑玄：丧者衣衰及所乘之车，贵贱同。孝子于亲，一也。衣衰言端者，玄端，吉时常服，丧之衣衰当如之。

大白冠②，缁布之冠，皆不蕤③。委武玄、缟而后蕤④。《春秋传》曰：“卫文公大布之衣，大白之冠。”

大夫冕而祭于公⑤，弁而祭于己⑥。士弁而祭于公，冠而祭于己。士弁而亲迎⑦，然则士弁而祭于己可也。郑玄：亲迎虽亦己之事，摄盛服尔，非常也。

畅臼以椈jú⑧，杵以梧⑨。枇以桑⑩，长三尺，或曰五尺。毕用桑⑪，长三尺，刊其柄与末⑫。

率带⑬，诸侯、大夫皆五采⑭，士二采。郑玄：大夫以上，更饰以五采，士以朱、绿。袭事成于带，变之，所以异于生。

①端衰：丧服的上衣。丧车：又名“恶车”，孝子送葬时所乘坐的车。无等：没有等级。②大白冠：太古时代的布冠。大，通“太”。③蕤：冠缨系好之后下垂的部分。④委武：冠圈，周朝时秦国人称冠圈为委，齐国人称之为武。玄：玄冠。缟：缟冠。⑤冕：指冕，一种绣着图案的礼帽。⑥弁：指爵弁。⑦亲迎：即迎亲，古代婚礼的最后一道程序。⑧畅：指郁鬯酒。椈：柏木。⑨梧：梧桐木。⑩枇：通“朼”，古代用来从镬或鼎中捞取煮熟的牲肉的工具，类似今天的羹匙，但要比羹匙大。丧祭时所用的枇用桑木做成，如果是吉祭，就用棘木做成。⑪毕：一种从镬或鼎中捞取煮熟的牲肉的工具，形状如叉子。⑫刊：削。⑬率带：死者生前在衣服外面所束的大带，死后入殓仍然束于衣服外面。⑭采：通“彩”。

【译文】

孝子所穿的丧服上衣、送葬时所乘的丧车，都没有等级差别。

太古时代用白布做成的冠，用缁布做成的冠，冠缨的下面都没有饰。玄冠、缟冠如果有另外的冠圈，那么冠缨下面就可以加饰。

大夫头戴冕冠参加对国君的祭祀，头戴爵弁参加在自己家宗庙中举行的祭祀。士头戴爵弁参加对国君的祭祀，头戴玄冠参加在自己家宗庙中举行的祭祀。士可以头戴爵弁去亲迎，既然这样那么也可以头戴爵弁参加在自己家宗庙举行的祭祀。

制作郁鬯酒需要捣烂郁金香草，所用的臼是用柏木做的，所用的杵是用梧桐木做的。举行丧祭时从镬或鼎中捞取煮熟的牲肉的枇是用桑木做的，长度为三尺，有人说是五尺。举行丧祭时从镬或鼎中捞取煮熟的牲肉的毕也是用桑木做成的，长度为三尺，它的柄和末端都用刀削过。

率带，诸侯、大夫所用的都是五种颜色的，士用的是两种颜色的。

【原文】

醴者，稻醴也。瓮、、筲shāo、衡①，实见间②，而后折入③。

重既虞而埋之④。郑玄：就所倚处埋之。

凡妇人，从其夫之爵位。郑玄：妇人无专制，生礼死事，以夫为尊卑。

小敛、大敛、启，皆辩拜⑤。郑玄：嫌当事，来者终不拜，故明之也。此既事，皆拜。

朝夕哭不帷⑥。无柩者不帷⑦。郑玄：棺柩已去，鬼神在室，堂无事焉，遂去帷。

君若载而后吊之，则主人东面而拜⑧，门右北面而踊⑨，出待反⑩，而后奠⑪。郑玄：主人拜、踊于宾位，不敢迫君也，君即位车东。出待，不必君留也。君反之，使奠。

子羔之袭也⑫：茧衣裳⑬，与税衣袡为一⑭，素端一，皮弁一，爵弁一，玄冕一。曾子曰：“不袭妇服⑮。”

为君使而死，公馆复，私馆不复。公馆者，公宫与公所为也⑯。私馆者，自卿大夫以下之家也。郑玄：公所为，君所作离宫别馆也。

①瓮：古代一种瓦器，用来盛肉酱。：也是一种瓦器，用来盛醴酒。筲：一种竹器，用来盛黍、稷等粮食。衡：应为“珩”，用来放置瓮、、筲的木架子，形状类似今天的茶几。②实见间：指将上述器具填充于棺、椁之间的空隙。见，指棺、椁外面的饰物，因为从外面只能看到这些饰物，而无法看到棺、椁，所以称为见。③折：一块大小像床的长方形厚木板，上面凿有横五、竖三共八个方格。棺椁放入墓穴之后，把折放在棺椁上面，折上再设席，然后填土。④重：为刚刚去世的人制作的临时神主。⑤辩：通“遍”。⑥不帷：不放下帷帐。⑦无柩者：指棺柩下葬之后，这时棺柩就不在堂上了，所以称“无柩”。不帷：不设置帷帐。⑧主人东面而拜：指主人在柩车的西面，面向东方而拜。柩车位于祖庙堂下时，以柩车东面为主位，由于国君要前来哭吊，所以主人就留出主位，来到柩车西面的宾位。⑨门右：指宗庙门口以西，因为主人是在室内面朝门口，所以以西为右。⑩出待反：国君前来哭吊主人应该出门拜迎，国君离去时要出门拜送。这里指国君哭吊完毕，准备返回，而主人又不敢挽留，所以就先出门，等待国君出来进行拜送。⑪而后奠：这里指国君命拜送的主人回家举行奠祭之礼。⑫子羔：一作“子皋”，孔子的弟子。袭：指死者入殓时所穿的衣服。⑬茧：旧丝绵。衣裳：上衣和下裳，这里指用新丝绵做成的上衣、下裳。⑭：浅绛色。袡：裳的下缘。为一：“为一称”的简称，一称指一套衣服。⑮不袭妇服：这里是曾子对子羔的讽刺，因为上文中的税衣袡是古代妇女所穿的服装，曾子认为子羔穿这些衣服不符合礼的规定，所以出言讽刺。⑯公宫：国君的宫殿。公所为：指国君为宾指定的用于休息的馆驿。

【译文】

醴酒，是用稻米酿成的。盛酱的瓮、盛酒浆的坛子、盛放谷物的竹篓、盛放各种容器的木架子，都填充在棺与椁之间的空隙中，之后将棺椁的盖放进墓穴里。

作为临时神主的重在举行虞祭之后就埋了。

凡是妻子去世，她的丧事都按照丈夫的爵位高低来举行与之相适合的丧礼。

小殓、大殓、启殡，主人都要等到仪式结束之后再下堂去一一拜谢宾客。

举行朝夕哭的时候不放下帷帐。出葬之后棺柩就不在堂上了，就不用再设帷帐了。

国君在大臣的棺柩放在柩车上以后再前来哭吊，那么主人就站在柩车的西面面向东方向国君拜谢，再来到庙门的右面面向北方哭踊，之后出门等着拜送国君返回，国君命主人返回，然后主人再进入宗庙行奠祭礼。

子羔去世时入殓所穿的衣服：有新丝绵做成的上衣、下裳，还有外面罩着镶着浅绛色边缘的税衣一套，素端服一套，皮弁服一套，爵弁服一套，玄冕服一套。曾子说：“不应该穿那件镶着浅绛色边缘的罩衣，那是女人才穿的衣服。”

为国君出使却死在了外国，如果死在公馆就为他招魂，如果死在私馆就不招魂。公馆，就是国君的宫殿以及国君指定的馆驿。私馆，就是卿大夫以下所有官员的家里。

【原文】

公七踊①，大夫五踊②，妇人居间③。士三踊④，妇人皆居间。郑玄：始死及小敛、大敛而踊，君、大夫、士一也，则皆三踊矣。君五日而殡，大夫三日而殡，士二日而殡。士小敛之朝不踊，君、大夫大敛之朝乃不踊。妇人居间者，踊必拾，主人踊，妇人踊，宾乃踊。

公袭：卷衣一⑤，玄端一，朝服一，素积一⑥，裳一⑦，爵弁二⑧，玄冕一，褒衣一⑨，朱绿带申加大带于上⑩。郑玄：朱绿带者，袭衣之带，饰之杂以朱绿，异于生也。此带亦以素为之。申，重也。重于革带也。革带以佩韨，必言重于大带者，明虽有变，必备此二带也。士袭三称，子羔袭五称。今公袭九称，则尊卑袭数不同矣。诸侯七称，天子十二称与？

小敛环绖，公、大夫、士一也。郑玄：士素委貌，大夫以上素爵弁，而加此绖焉，散带。

公视大敛⑪，公升，商祝铺席乃敛⑫。郑玄：《丧大记》曰：“大夫之丧，将大敛，既铺绞、、衾，君至。”此君升乃铺席，则君至为之改，始新之也。

鲁人之赠也，三玄，二⑬，广尺⑭，长终幅⑮。

①公七踊：诸侯去世五天以后殡棺，五天之中哭踊五次，再加上小殓、大殓各哭踊一次，共哭踊七次。②大夫五踊：大夫去世三天以后殡棺，三天之中哭踊三次，再加上小殓、大殓各哭踊一次，共哭踊五次。③妇人居间：指主人的正妻在丈夫和宾客之间哭踊，主人哭踊完毕之后，正妻哭踊，正妻哭踊完毕之后，宾客哭踊。④士三踊：士去世三天以后殡棺，刚刚去世时哭踊一次，小殓、大殓时各哭踊一次，共哭踊三次。⑤卷：通“衮”。⑥素积：一种腰间有褶皱的白色下裙，穿在皮弁服下面，所以此处代指皮弁服。⑦裳：冕服的裳，也就是裨服的裳，裨服从鷩服和毳服中任取其一来充当。⑧爵弁二：爵弁为诸侯接受天子册封时所穿的礼服，为了表示不忘本，所以穿两套。⑨褒衣：古代一种礼服，比较宽大。⑩朱绿带：用红、绿两种颜色装饰的白色带。申：束身。⑪视：检视，这里指参加。⑫商祝：指主管大殓的人。⑬“三玄”二句：三块黑色的帛布，两块浅绛色的帛布。⑭广尺：宽度为一尺。⑮长终幅：指长度与布幅的宽度相同。礼制规定，赠送给死者的随葬之帛为玄、两种颜色，长度为十八丈，但是鲁国人所赠的帛太窄、太短，所以被认为是失礼的行为。

【译文】

国君去世要为他哭踊七次，大夫去世要为他哭踊五次，妇人在主人哭踊之后、宾客哭踊之前哭踊。士去世要哭踊三次，士的妻子也都是在主人哭踊之后、宾客哭踊之前哭踊。

国君去世后入殓所穿的衣服有：衮服一套，玄端服一套，朝服一套，皮弁服一套，裨服一套，爵弁服两套，玄冕服一套，褒衣一套，衣服外面系上朱绿带，外面再束一条大带。

小殓完毕之后，头上戴麻作的环绖，诸侯、大夫、士都是这样。

国君前来参加臣子的大殓仪式，等国君登上堂以后，商祝就重新铺好陈放殓衣的席，然后开始大殓。

鲁国人赠送给死者的随葬之物，有三块黑色的帛，两块浅绛色的帛，每块帛的宽度只有一尺，长度和布幅的宽度相同，这是不符合礼的。

【原文】

吊者即位于门西，东面。其介在其东南，北面，西上，西于门。主孤西面①。相者受命曰②：“孤某使某请事③。”客曰：“寡君使某，如何不淑④。”相者入告，出曰：“孤某须矣⑤。”郑玄：称其君名者，君薨，称子某，使人知適嗣也。吊者入。主人升堂，西面。吊者升自西阶，东面致命曰：“寡君闻君之丧，寡君使某，如何不淑。”子拜稽颡，吊者降，反位⑥。

①主孤：指担任丧主的诸侯的太子，又称嗣君。②相者：指帮助丧主持丧礼的人。③请事：指向使者请问有什么事。虽然明知道是来吊丧的，但依然请问，表明礼节谨慎。④淑：善。⑤须：等待。⑥反位：指使者返回在门外的位置。

【译文】

如果一个诸侯国的国君去世，别国诸侯派来吊丧的使者就在主国大门外的西面站好，面向东方。他的副手在他的东南面，面向北方，以西为上，自西向东站成一排，从门的西侧进入大门。国君的嗣子面向西方，相者奉嗣子的命令向吊丧的使者问道：“主孤某某让我某某请问您有什么事情。”使者说道：“我们的寡君派我前来吊丧，对于贵国主君遭受如此不幸的事情表示痛惜哀悼。”相者进去禀告嗣子，然后出来说道：“主孤某某正等着您呢。”吊丧的使者于是进入。作为主人的嗣子登堂，面向西方。使者从西面的台阶登堂，面向东方，致词说：“我们的国君听说贵国国君的丧事，派我前来，对贵国主君遭受这么大的不幸表示哀悼。”嗣子于是向吊丧的人行拜礼和稽颡礼，吊丧的人下堂，回到自己门外的位置。

【原文】

含者执璧将命曰①：“寡君使某含。”相者入告，出曰：“孤某须矣。”郑玄：含玉为璧制，其分寸大小未闻。含者入，升堂致命。再拜稽颡。含者坐，委于殡东南②，有苇席。既葬，蒲席③。降，出反位。宰夫朝服④，即丧屦，升自西阶，西面坐，取璧，降，自西阶以东。

①含者：指别国国君派来为本国死去的国君行含礼的使者，是吊者的副手。将命：传达命令，致词。②委：放。③蒲席：指用蒲席来承接用来举行含礼的璧。④宰夫：宰，上卿。夫，为衍字。

【译文】

吊丧的使者出去之后，负责行含礼的使者拿着璧，向相者致词说：“我们的国君派我来致含礼。”相者进入禀告，出来说道：“主孤某某正在等待。”行含礼的使者进入，登堂致词。嗣子行再拜稽颡礼。行含礼的使者坐下，将玉璧放在棺柩的东南方，那里有苇席。如果死者已经安葬，就用蒲席来承接含璧。行含礼的使者下堂，出大门回到自己门外的位置。主国的上卿身穿朝服，脚穿丧鞋，从西面的台阶上堂，面向西方坐下，取过璧，然后从西阶下堂，再从西阶走到东面把璧收藏起来。

【原文】

襚者曰①：“寡君使某襚。”相者入告，出曰：“孤某须矣。”襚者执冕服②，左执领，右执腰，入，升堂致命曰：“寡君使某襚。”子拜稽颡。委衣于殡东。襚者降，受爵弁服而门内溜③，将命。子拜稽颡如初。受皮弁服于中庭，自西阶受朝服，自堂受玄端，将命。子拜稽颡，皆如初。襚者降，出，反位。宰夫五人举以东④，降自西阶，其举亦西面。

①襚者：负责赠送襚衣的使者，也是负责吊丧的使者的副手之一。②冕服：原指冕和裨服，这里单指裨服。③门内溜：屋檐下面。④宰夫：这里指宰的属吏。

【译文】

负责行含礼的使者退下之后，负责送襚衣的使者对相者说道：“我们的国君派我某某来送襚衣。”相者进去向嗣子禀告，出来以后说道：“主孤某某正在等待。”送衣服的使者就拿着裨服，左手拿着衣服的领子，右手托着衣服的腰部，登堂致词说：“我们的国君派我来送襚衣。”嗣子向他行拜礼和稽颡礼。使者把襚衣放在棺柩的东面。然后襚者下堂，在门里屋檐下面从随行的人手中接过爵弁服，然后再次登堂致词。孝子像之前一样向他行拜礼和稽颡礼。使者退出，然后在中庭从随行的人手中接过皮弁服，在西面的台阶接过朝服，在堂上接过玄端服，每次都致词。每次孝子也都像之前那样行拜礼和稽颡礼。然后使者下堂，出来，回到门外的位置。宰手下的五个属吏把赠送的五种衣服拿到东面去收藏，他们从西面的台阶下堂，拿衣服的时候也要像送衣服的使者一样面朝西方。

【原文】

上介赗fèng①，执圭将命曰②：“寡君使某赗。”相者入告，反命曰：“孤某须矣。”陈乘黄、大路于中庭③，北辀④。执圭将命。客使自下由路西。子拜稽颡。坐委于殡东南隅。宰举以东。郑玄：客给使者入，设乘黄于大路之西，客入则致命矣。

凡将命，乡殡将命⑤。子拜稽颡。西面而坐委之。宰举璧与圭，宰夫举襚，升自西阶，西面坐取之，降自西阶。郑玄：乡殡将命，则将命时立于殡之西南。

①上介：使者的第一副手，是副手之中地位最高的一个。赗：向死者的家人赠送用来帮助送葬的车马。②执圭：手里拿着圭，因为车马无法带进堂内，所以以圭作为信物。③乘黄：四匹黄马。大路：指后路，送殡时的副车。④辀：车辕。⑤乡：通“向”。殡：指棺柩。

【译文】

负责送襚衣的使者退下之后，上介献上帮助丧主送葬的车马，上介的手里拿着圭向相者致词说：“我们的国君派我送来车马。”相者进入禀告，回来以后说道：“主孤正在等待。”于是上介命人将四匹黄马、一辆大路车陈放在中庭，车辕向北。上介的手里拿着圭前去致词。上介的手下牵着四匹马站在道路的西面。嗣子对上介行拜礼和稽颡礼。上介坐下，把圭放在棺柩的东南角。本国的上卿把圭拿到东面去收藏。

凡是致词，前来吊丧的宾客都要对着棺柩来致词。嗣子行拜礼、稽颡礼。宾客们面向西方坐下，把赠送的东西放下。本国的上卿拿着所赠的璧和圭，上卿手下的属吏拿起襚衣，从西面的台阶登堂，面向西方坐下，拿起来，然后从西面的台阶下堂。

【原文】

赗者出，反位于门外。上客临曰①：“寡君有宗庙之事②，不得承事③，使一介老某相执④。”相者反命曰：“孤某须矣。”临者入门右⑤，介者皆从之，立于其左，东上。宗人纳宾⑥，升，受命于君，降曰：“孤敢辞吾子之辱⑦，请吾子之复位。”客对曰：“寡君命某：‘毋敢视宾客。’敢辞。”宗人反命曰：“孤敢固辞吾子之辱，请吾子之复位。”客对曰：“寡君命某：‘毋敢视宾客。’敢固辞。”宗人反命曰：“孤敢固辞吾子之辱，请吾子之复位。”客对曰：“寡君命使臣某：‘毋敢视宾客。’是以敢固辞。固辞不获命，敢不敬从！”客立于门西⑧，介立于其左，东上。孤降自阼阶，拜之。升哭，与客拾踊三⑨。客出，送于门外，拜稽颡。郑玄：不迎而送，丧无接宾之礼。

①上客：指别国派来吊丧的正使。临：进入殡宫哭泣。临与吊有区别，吊是安慰死者的家属不要伤心，临是哭死者表达自己的哀伤。②宗庙之事：指祭祀宗庙的事情。③承事：承受此事，指亲自前来吊丧。④一介：一个。老某：某指上客的名字，在名字前加老，即为谦称。：拉柩车的大绳。⑤入门右：这里有两层意思：一是从门的右侧进门，二是指进门以后向右走并且站在右边，这样做是上客为表示谦虚而站在死去国君手下大臣的位置，不敢自居为宾客，因为宾客本来应当从门的左边进入。⑥宗人：掌管丧礼的官员。⑦辞吾子之辱：指对上客为表示谦虚而像本国大臣一样从门的右面进入并且站在右面的举动表示拒绝，希望他从左面进入并且站在左面，好让主人以宾客之礼对待。吾子，对人的敬称，可以翻译为“您”。⑧立于门西：指上客接受了主人的劝告，从门的右侧退出，然后重新从门的左侧进入并且站在门内的左边。⑨拾：轮流、更替。踊三：指三踊之礼。

【译文】

赠送车马的上介出去，回到门外的站位。这时上客想要进去哭丧，就对相者说道：“我们的国君有宗庙祭祀的事情，不能亲自前来吊丧，就派我这一个老臣某某前来帮助拉柩车。”相者进去报告之后回来对上客说道：“主孤某某正在等候。”上客于是以死去国君手下大臣的礼节从门的右侧进入，并且站在门内的右侧，副手们都跟着一起进去，站在了他的左面，以东面为上站成一排。宗人负责接纳宾客，登堂，从嗣子那里接受了命令，然后下堂对上客说道：“主孤大胆地推辞您所受的屈辱，请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客回答说：“我们的国君命令我：‘不要比照宾客。’所以大胆地坚持推辞。”宗人向嗣子报告之后又回来说道：“主孤大胆坚持推辞，您在臣位实在是有辱身份，请您回到原位。”上客回答说：“我们的国君命令我：‘不要比照宾客。’所以大胆地坚持推辞。”宗人向国君报告之后又回来说道：“主孤大胆坚持推辞，您在臣位实在是有辱身份，请您回到原位。”上客回答说：“我们的国君命令我：‘不要比照宾客。’所以大胆地坚持推辞。既然坚持推辞没有得到允许，那么怎么敢不恭敬地从命呢！”上客于是退出门外重新从门的左侧进去，副手们跟着上客一起进去，站在上客的东面，以东面为上位站成一排。嗣子从阼阶下堂，向上客行拜礼。之后主人与上客一起登堂而哭，并交替完成三踊之礼。上客出门，主人送到门外，并且行拜礼、稽颡礼。

【原文】

其国有君丧，不敢受吊①。郑玄：辟其痛伤已之亲如君。

外宗房中南面②。小臣铺席③。商祝铺绞、、衾④。士盥于盘北⑤，举迁尸于敛上⑥。卒敛，宰告。子冯之踊⑦。夫人东面坐冯之，兴踊⑧。

士丧有与天子同者三：其终夜燎⑨，及乘人⑩，专道而行⑪。

①不敢受吊：指大臣在为国君服丧期间，自己的亲人去世，不能接受来自其他国家的人的吊丧。②外宗：指姑、姨、姐妹的女儿、舅舅的女儿等。③铺席：指大殓之礼。④绞：系殓衣的带子。：单被。衾：殓衾，即被子，用于丧事则称殓衾。⑤盘：盥洗用具，青铜制成，形似盆，底部有圈足。小殓时，盥洗器具放在东面堂下；大殓时，盥洗器具放在西面堂下。⑥举迁尸于敛上：指将尸体搬到铺好绞、、衾的殓席上面，之后就进行大殓。敛，通“殓”。⑦冯：通“凭”。⑧兴：起身。⑨燎：点燃的火把。⑩乘人：指用人来拉柩车。⑪专道：指柩车行走在路上时，人们都要为其让路。

【译文】

大臣正为国君办丧事，如果此时他的亲人去世，也不敢接纳其他国家的人前来吊丧。

国君去世，外宗妇女在房间里面朝南方站立。小臣铺设殓席。商祝在殓席上铺好系殓衣的带子、单被、殓衾。士站在盥洗用的盘的北面洗手，然后把尸体抬到殓席上面。大殓结束之后，宰向嗣子报告。嗣子在尸体东面趴在尸体上哭踊。国君的夫人在尸体的西面面向东方坐着趴在尸体上哭，然后站起来哭踊。

士的丧事有三点与天子是相同的：棺柩搬到祖庙的那天晚上一整夜都点着火把，用人来拉柩车，柩车行走在路上时行人都要避让。

杂记下

【原文】

有父之丧，如未没丧而母死①，其除父之丧也②，服其除服③，卒事，反丧服。虽诸父、昆弟之丧④，如当父母之丧，其除诸父、昆弟之丧也，皆服其除服之服，卒事，反丧服。如三年之丧⑤，则既⑥，其练、祥皆行。

王父死，未练、祥而孙又死，犹是附于王父也。

①未没丧而母死：指父亲去世，在举行小祥祭之后、大祥祭之前，母亲去世了，那么就应当将为父亲所服的小祥之服变成为母亲所服的重服。②除父之丧：为父亲举行除丧服之祭，即大祥祭。③除服：举行大祥祭时所穿的衣服。④诸父：父辈，即伯父、叔父等人。⑤如三年之丧：指先后遭遇三年之丧，如先遭遇父母的丧事，又遭遇嫡长子的丧事。⑥：一种草，其纤维可以用来织布。在没有葛草生长的地方，可以用织布代替葛布，供举行卒哭祭之后变服使用。

【译文】

父亲去世正在服丧，如果丧期还没有结束母亲又死了，等母亲下葬之后要为父亲举行除去丧服的大祥祭，穿上举行大祥祭时所穿的丧服，等大祥祭结束之后，再为母亲服丧服。即使是叔伯或兄弟的丧事，如果他们的丧事发生在自己为父母服丧期间，那么在父母下葬之后，遇到为叔伯、兄弟除去丧服的大祥祭，也都穿上大祥祭时所穿的衣服，等大祥祭结束之后，再为父母服丧。如果先后两次遭遇服丧三年的丧事，那么为后去世的人从麻绖带改变成绖带之后，当要为先去世的人举行小祥祭、大祥祭的时候，也都照上面那样来进行。

祖父去世，还没有举行小祥、大祥祭祀时，孙子又死了，那么仍然将孙子的神主附在祖父的后面进行祔祭。

【原文】

有殡①，闻外丧②，哭之他室。郑玄：明所哭者异也，哭之为位。入奠，卒奠出，改服即位③，如始即位之礼。

大夫、士将与祭于公，既视濯而父母死④，则犹是与祭也，次于异宫⑤，既祭，释服出公门外，哭而归。其他如奔丧之礼。如未视濯，则使人告，告者反而后哭。郑玄：次于异宫，不可以吉与凶同处也。使者反而后哭，不敢专已于君命也。如诸父、昆弟、姑、姊妹之丧，则既宿则与祭⑥，卒事，出公门，释服而后归。其他如奔丧之礼。如同宫，则次于异宫。

①有殡：指父母去世，正在殡棺期间服丧。②外丧：指兄弟死在远方的丧事。③改服即位：为父母服丧，同时兄弟死在远方，就要在其他的房间为兄弟设置神位并哭丧。每天为父母举行朝夕哭之后，就脱掉为父母所穿的丧服，改穿为兄弟所穿的丧服，在为兄弟设置了神位的房间里排列哭位来为兄弟哭丧。④视濯：指祭祀之前检查祭祀器具洗干净了没有。⑤次于异宫：住宿在其他的宫室里。因为对国君的祭祀属于吉祭，自己的父母去世属于凶事，所以住宿应在另外的房间。⑥宿：这里指祭祀之前三天开始进行的斋戒。

【译文】

父母去世，已经殡棺但还没有下葬，听到了自己的兄弟在远方去世的消息，就在其他的房间为兄弟设置神位，然后按照尊卑顺序排列哭位来哭。第二天早晨进入父母的殡宫举行朝奠礼，朝奠礼完毕之后就出来，脱掉为父母所服的丧服，换上为兄弟所服的丧服，到为兄弟设神位的房间，按照尊卑顺序排列哭位而哭，像前一天那样。

大夫、士将要参加国君的祭祀，已经检查了祭祀器具是否洗干净之后，突然听到了父母去世的消息，那么仍然要参加祭祀，晚上住在其他的宫室中，等祭祀完毕之后，就脱掉祭服走到国君宫门的外面，哭着回家。其他的礼节就与奔丧的礼节一样。如果还没有检查祭祀器具是否洗干净就听到了父母去世的消息，那么就派人向国君报告，派去的人返回之后就哭。如果是叔伯、兄弟、姑妈、姐妹去世，那么如果已经进行了斋戒就参加祭祀，等祭祀完毕之后，就走到国君宫殿的大门外，脱掉祭服然后回去。其他的礼节与奔丧的礼节一样。如果与其他参与祭祀的人住在同一间宫室，在听到讣告后，就居住在其他宫室。

【原文】

曾子问曰：“卿大夫将为尸于公，受宿矣①，而有齐衰内丧②，则如之何？”孔子曰：“出舍乎公宫以待事③，礼也。”孔子曰：“弁冕而出，卿、大夫、士皆下之④。必式⑤。必有前驱。”

父母之丧，将祭⑥，而昆弟死，既殡而祭⑦。如同宫⑧，则虽臣妾，葬而后祭。祭，主人之升降散等⑨，执事者亦散等，虽虞附亦然。郑玄：古者昆弟异居同财，有东宫，有西宫，有南宫，有北宫。有父母之丧，当在殡宫，而在异宫者，疾病或归者。

①受宿：接受担任尸的命令并且斋戒完毕。②齐衰内丧：指应服齐衰的亲人去世。③舍：住宿。④下：指见到尸后下车，表示尊敬。⑤式：通“轼”。⑥祭：指进行小祥、大祥等祭祀。⑦殡：指为刚刚去世的人殡棺。⑧同宫：指刚刚去世的人是与父母居住在一起的人，也就是父母的仆妾。⑨散等：一步跨一个台阶，又称“栗阶”，这是进行丧祭的走法。

【译文】

曾子向孔子询问道：“卿大夫将要在国君的祭祀中担任尸，已经接受命令并且进行了斋戒，这时自己家里有了服齐衰的丧事，那么应该怎么办？”孔子回答说：“离开家住进国君的宫殿来等待祭祀的进行，这是礼的规定。”孔子说：“担任尸的人头戴弁冠或冕冠出来，卿、大夫、士见到他以后都要下车。担任尸的人也一定要凭轼回礼。担任尸的人出门一定要有车马在前面为他开路。”

父母的丧事，将要举行小祥祭或大祥祭，这时有兄弟死了，那么就要等到为死者殡棺之后再进行祭祀。如果死的是与父母居住在一起的人，那么即使他的身份是仆役和妾，也要等安葬了他们再为父母举行祭祀。祭祀父母的时候，主人上堂和下堂都要一步一个台阶，主人手下的人也要一步一个台阶，即使进行虞祭和祔祭也是如此。

【原文】

自诸侯达诸士，小祥之祭，主人之酢也，哜jì之①。众宾、兄弟则皆啐之②。大祥，主人啐之，众宾、兄弟皆饮之可也。

凡侍祭丧者③，告宾祭荐而不食④。

①哜：稍微尝一口，指尝酒。②啐：也是指尝酒，但所尝酒的量要比“哜”多一些。③侍祭丧者：指帮助进行丧祭的人。这里的丧祭指小祥、大祥之祭。④祭荐：指用肉脯和肉酱举行食前祭礼。不食：如果举行的是吉祭，举行食前祭礼后就可以吃掉食物，如果举行的是丧祭，那么举行食前祭礼之后就不能吃掉食物。

【译文】

从诸侯向下直到士，举行小祥祭，主人接受宾所献的酢酒之后，只是稍微尝一点就放下。其他的宾和主人的兄弟接受酢酒之后，也都尝一些就放下。举行大祥祭，主人接过酢酒之后尝一些就放下，其他的宾和兄弟就是把酒都喝了也是可以的。

凡是帮助举行丧祭的人，告诉宾客用肉脯和肉酱来举行食前祭礼，行礼之后不要吃掉这些食物。

【原文】

子贡问丧，子曰：“敬为上，哀次之，瘠为下①。颜色称其情②，戚容称其服③。”请问兄弟之丧，子曰：“兄弟之丧，则存乎书策矣。”

君子不夺人之丧④，亦不可夺丧也⑤。

①瘠：憔悴的容貌。②颜色称其情：脸色与内心的感情相符。③戚容称其服：哀伤的神色与身上所穿的丧服相符。④夺人之丧：剥夺别人守丧时的哀伤。⑤不可夺丧：不能被别人夺去自己守丧的哀伤。

【译文】

子贡向孔子询问与丧事有关的问题，孔子说：“恭敬最重要，哀伤次要一些，容貌憔悴最次。脸色应该与内心的伤痛相符，悲伤的神色应该与所穿的丧服相符合。”子贡又问是兄弟的丧事应该怎么样，孔子说：“关于兄弟的丧事的记载，已经记载在书籍中了。”

君子不可以剥夺别人守丧时的哀伤之情，也不能被别人剥夺自己守丧时的哀伤之情。

【原文】

孔子曰：“少连、大连善居丧①，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②，三年忧，东夷之子也③。”

三年之丧，言而不语④，对而不问，庐、垩室之中⑤，不与人坐焉。在垩室之中，非时见乎母也，不入门。郑玄：在垩室之中，以时事见乎母，乃后入门，则居庐时不入门。疏衰皆居垩室⑥，不庐。庐，严者也⑦。

①少连、大连：古代两位高士，少连曾出现于《论语·微子》，大连不详。②期：一周年。③东夷：古代对居住在东方的民族的泛称，并非特定的一个民族。④言而不语：只说与自己有关的事情，而不谈论与别人有关的事情。⑤庐：指倚庐，孝子为父母守丧时所居住的简陋草屋。⑥疏衰：指齐衰丧服，因为用粗布制成，故称。⑦严：通“俨”，敬。

【译文】

孔子说：“少连、大连这两个人，善于为亲人守丧，守丧三天不感到懈怠，守丧三月不知道疲惫，守丧一年仍然很悲哀，守丧三年仍然感到忧伤，他们都是东夷人。”

为父亲服丧三年期间，只谈论与自己有关的事情而不谈论与别人有关的事情，只回答别人的提问而不去问别人，居住在倚庐、垩室中，不与别人同坐一席。居住在垩室中，如果不是按时去拜见母亲，就不进正寝的门。服齐衰的人都要住在垩室中，不住在倚庐中。倚庐，是悲哀之情最为恭敬的人所居住的。

【原文】

妻视叔父母，姑、姊妹视兄弟，长、中、下殇视成人①。

亲丧外除，兄弟之丧内除②。

视君之母与妻，比之兄弟，发诸颜色者③，亦不饮食也。

①长、中、下殇：长殇，指十六岁至十九岁之间而死；中殇，指十二岁至十五岁而死；下殇，指八岁至十一岁而死。②兄弟之丧：这里指所服丧服是从齐衰到缌麻的兄弟。③发诸颜色：从脸色上表现出来，指醴、酒等酒类，饮用之后可以让人面色红热，甚至醉倒。

【译文】

妻子去世，自己的哀痛之情应该比照叔父叔母去世，姑妈、姐妹去世，自己的哀痛之情应该比照兄弟去世，亲属如果属于长殇、中殇、下殇等情况，那么自己的哀痛之情也要比照成人去世。

双亲去世，虽然外面的丧服除去了，但是内心的悲伤之情却没有除去；兄弟去世，尽管丧服还没有除去，但是内心的悲伤之情却慢慢地除去了。

对于国君的母亲和妻子的丧事，自己的悲哀之情要比照兄弟去世，对于那些吃了之后能够让人改变脸色的饮料和食物，也不能去吃喝。

【原文】

免丧之外①，行于道路，见似目瞿②，闻名心瞿③，吊死而问疾，颜色戚容，必有以异于人也，如此而后可以服三年之丧，其余则直道而行之是也④。

祥，主人之除也。于夕为期，朝服，祥因其故服。郑玄：朝服以期，至明日而祥祭，亦朝服，始即吉，正祭服也。《丧服小记》曰“除成丧者，其祭也，朝服缟冠”是也。祭犹缟冠，未纯吉也。既祭，乃服大祥素缟麻衣。《释禫之礼》云“玄衣黄裳”，则是禫祭，玄冠矣。黄裳者，未大吉也。既祭，乃服禫服、朝服、冠。逾月吉祭，乃玄冠，朝服。既祭，玄端而居，复平常也。

①免丧：除去丧服。②似：指与自己去世的双亲长得相似的人。瞿：惊视四顾的样子。③闻名：听到与自己去世的双亲相同的名字。④其余：指服齐衰以下的丧事。直道而行之：像走在坦直的道路上一样，指齐衰以下的丧事直接按照常礼去做就可以了。

【译文】

脱去丧服之后到外面去，走在路上，看到与自己去世的双亲长得很像的人眼睛里就有一种惊恐的神色，听到与自己去世的双亲相同的名字心里就觉得惊恐，为死者吊丧或是慰问生病的人，脸上的神色和哀伤的心情必须要有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这之后才能为双亲服丧三年，其他的齐衰以下的丧事，就直接按照常礼去做好了。

大祥祭，是主人除去丧服的祭礼。在举行大祥祭的头一天的傍晚通知亲戚们举行祭祀的日期，然后穿上朝服，到第二天举行大祥祭的时候仍旧穿着头一天傍晚所穿的朝服。

【原文】

子游曰：“既祥①，虽不当缟者，必缟②，然后反服。”郑玄：其于此时始吊者，则卫将军文子之为之是矣。陆佃：此言亲丧既详，有他丧未除，今以详故缟，既祭然后反他丧之服。

当袒③，大夫至，虽当踊，绝踊而拜之④，反改成踊⑤，乃袭。郑玄：尊大夫来，至则拜之，不待事已也。更成踊者，新其事也。于士，既事成踊，袭而后拜之，不改成踊。

上大夫之虞也少牢，卒哭成事⑥，附，皆大牢。下大夫之虞也犆牲，卒哭成事，附，皆少牢。

祝称卜葬、虞，子、孙曰“哀”，夫曰“乃⑦”，兄弟曰“某⑧”。卜葬其兄，弟曰“伯子某⑨”。

①既祥：举行大祥祭之后。②“虽不当缟者”二句：指举行大祥祭之后，就可以逐步脱掉丧服，到举行卒哭祭时就完全脱掉丧服。在此期间，如果有人刚刚听说自己家有丧事而送来帮助办理丧事的钱财车马，那么就算不应该戴缟冠、穿朝服，也要戴缟冠、穿朝服来接受礼物，等礼节完成之后再脱掉。③袒：这里指大殓完毕，要为棺材加盖时，主人要袒露左臂。④绝：停止。⑤成踊：完成三踊之礼。⑥卒哭成事：卒哭、成事含义相同，因为卒哭标志着朝夕哭的结束。⑦乃：你的丈夫。⑧某：代指兄弟的名字。兄弟之间互相占卜时，都自称自己的名字。⑨伯：表示排行为老大。

【译文】

子游说：“举行大祥祭之后，如果这时有人听说丧事之后送来钱财车马等帮助举行丧事的礼物，即使不应当戴缟冠、穿朝服，也必须要戴缟冠、穿朝服，等礼节结束之后再穿原来的衣服。”

主人在举行大殓时应当袒露左臂，这时大夫前来吊丧，此时主人正在哭踊，那么就要停止哭踊向大夫行拜礼，等行完拜礼之后再返回来重新完成三踊之礼，然后才能掩好衣服的前襟。对于前来吊丧的士，要等大殓之事结束、完成三踊之礼之后，再把衣服穿好，然后向士行拜礼，不因为士而重新完成三踊之礼。

为上大夫举行虞祭时用少牢，卒哭之祭，祔祭，都用太牢。为下大夫举行虞祭时用一头牲，卒哭之祭，祔祭，都用少牢。

祝在宣读祝词的时候对负责占卜的人或主持虞祭的人的称呼，如果是儿子或孙子就称“哀子某某”或“哀孙某某”，如果是丈夫就称“你的丈夫某某”，如果是兄弟就称他的名“某某”。如果是为长兄的葬礼进行占卜，就称“弟弟某某为伯子某某占卜”。

【原文】

古者贵贱皆杖。叔孙武叔朝①，见轮人以其杖关毂而轮者②，于是有爵而后杖也。

凿巾以饭③，公羊贾为之也④。郑玄：士亲饭，必发其巾，大夫以上，宾为饭焉，则有凿巾。

冒者何⑤？所以揜形也⑥。自袭以至小敛，不设冒则形⑦，是以袭而后设冒也。

①叔孙武叔：鲁国大夫。②轮人：制造车轮的工匠。以其杖关毂：指把手里的丧杖插进车毂中。轮：使车轮转动。③凿巾以饭：在布巾覆盖死者口部的位置开一个孔，然后通过这个孔在死者的嘴里填上米。但是按照礼的规定，只有大夫以上的人才这样做，因为大夫不亲自为死者举行饭含礼，而是由宾代其行饭含礼，因为害怕宾见到死者的面目而厌恶，所以才这样做。士就不能这样做，要由孝子亲自掀开死者面部的布巾，将饭填进死者嘴里。巾，指覆盖尸体脸部的布巾。④公羊贾：人名，其身份为士，其余不详。公羊贾是士的身份却“凿巾以饭”，是不符合礼的。⑤冒：包裹尸体的布套，分为上下两部分，包裹上体的部分称为质，包裹下身的部分称为杀。⑥揜：掩，遮掩。形：体，身体。⑦不设冒则形：不使用冒来套住尸体就会现出人体的形状，这样恐怕别人见了会厌恶，所以必须要用冒套住。

【译文】

古时候不论地位高贵还是低贱的人都可以执丧杖。叔孙武叔上朝的时候，看见制作车轮的工匠把自己手中的丧杖插进车毂中，来使车轮转动，他对于这种不合礼的行为非常生气，于是规定只有有爵位的人才能拄丧杖。

在盖住尸体脸部的布巾上面凿开一个孔来行饭含礼，身为士的公羊贾就是这样做的。

冒的作用是什么？是用来掩盖尸体的形状的。从开始为尸体穿衣服到小殓完成，不使用冒就会显露出人的形体，所以在为死者穿上殓衣之后要使用冒。

【原文】

或问于曾子曰：“夫既遣而包其余①，犹既食而裹其余与②？君子既食则裹其余乎？”曾子曰：“吾子不见大飨乎③？夫大飨既飨，卷三牲之俎归于宾馆④。父母而宾客之，所以为哀也。子不见大飨乎？”

①遣：指遣奠，即灵柩将要从祖庙中拉到墓地下葬时所进行的祭奠。包其余：指遣祭完毕之后，还要把一部分供品包起来随葬，称为包奠。②既食而裹其余：古代祭祀或者招待宾客结束之后，如果宾客的爵位为大夫以上，主人就要将俎上剩余的牲肉送到宾客家里，称为归俎。如果宾客爵位为士，那么就由士自己将俎上剩余的牲肉裹好带回家，即“既食而裹其余”。③大飨：诸侯摆下丰盛的宴席招待前来拜访的诸侯。④归：通“馈”，馈赠，赠送。

【译文】

有人向曾子问道：“下葬之前已经进行过遣奠了，然后还要将遣奠剩余的牲肉包裹起来随葬，这不就像宾客吃完饭以后还把俎上剩余的牲肉包裹好带走吗？君子吃完以后还要把剩余的牲肉裹好带走吗？”曾子说：“您没有看见过大飨礼吗？那大飨礼，在吃饱之后，还要将俎上剩余的三种牲肉包裹好送到宾客休息的馆舍之中。自己的父母死去却只能像对待宾客那样，这是孝子感到悲哀的事情啊。您没有见过大飨之礼吗？”

【原文】

非为人丧，问与？赐与①？郑玄：是言非为人丧而问之与？人丧而赐之与？问，遗也。久无事曰问。

三年之丧，以其丧拜②；非三年之丧，以吉拜③。郑玄：稽颡而后拜，曰丧拜。拜而后稽颡，曰吉拜。

三年之丧，如或遗之酒肉④，则受之必三辞，主人衰绖而受之。郑玄：受之必正服，明不苟于滋味。如君命，则不敢辞，受而荐之。丧者不遗人。人遗之，虽酒肉受也。从父昆弟以下，既卒哭，遗人可也。

县子曰：“三年之丧如斩，期之丧如剡yǎn⑤。”

①“非为人丧”三句：这三句前面有阙文，已经不可考证，只能根据字面意思来理解。②丧拜：丧拜礼，指先行稽颡礼再行拜礼。③吉拜：吉拜礼，指先行拜礼再行稽颡礼。④遗：赠送。⑤剡：用刀削，形容非常伤心痛苦。

【译文】

如果不是因为别人有丧事，会慰问他吗？会赐予他礼物吗？

服丧三年的丧事，如果有人前来吊丧或赠送礼物，那么就用丧拜礼来回礼；如果不是服丧三年的丧事，有人前来吊丧或赠送礼物，就用吉拜礼向人回礼。

服丧三年的丧事，如果有人赠送酒肉，那么可以接受，但一定要经过三次推辞，接受的时候主人要穿丧服、系绖带。如果是国君发布命令赐予酒肉，那么就不敢推辞，接受之后就献给死者。服丧的人不能赠送礼物给别人。别人向服丧的人赠送东西，即使是酒肉也要接受。如果自己与死者的关系比叔伯兄弟疏远，那么在举行卒哭之祭以后，赠送给别人东西是可以的。

县子说：“服丧三年的痛苦就像用刀砍一样，服丧一年的痛苦就如同用刀割一样。”

【原文】

三年之丧，虽功衰不吊①。自诸侯达诸士，如有服而将往哭之，则服其服而往。期之丧，十一月而练，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禫dàn②。练则吊③。既葬，大功吊，哭而退，不听事焉④。期之丧未葬⑤，吊于乡人，哭而退，不听事焉；功衰吊⑥，待事不执事⑦。小功、缌执事，不与于礼。相趋也⑧，出宫而退。相揖也，哀次而退⑨。相问也⑩，既封而退。相见也，反哭而退。朋友，虞附而退。吊非从主人也，四十者执。乡人，五十者从反哭，四十者待盈坎⑪。

①功衰：指小祥祭。服三年之丧的人在小祥祭之后丧服降为大功之服，所以用功衰代指小祥祭。②“期之丧”四句：这四句原本位于“三年之丧，虽功衰不吊”之前，为错简，今已订正。③练则吊：这里指父亲健在，为母亲改成功衰之后可以去为别人吊丧。④听事：处理事情。这里的“事”指袭、殓、拉柩车等事。⑤期之丧：这里指为没有人主丧的姑妈、姐妹服齐衰一年。礼规定，对于已经出嫁的姑妈、姐妹，如果她的丈夫已死，又没有儿子，死后没有人为其主持丧礼，就为她服齐衰一年，但不执丧杖。⑥功衰：这里指为没有人主持丧礼的姑妈、姐妹服齐衰，等死者下葬之后就立刻将齐衰改为大功。⑦执事：指担任摈相的人，即负责帮助丧主主持丧礼的人。⑧相趋：指本来与孝子并不认识，但是听过他的名字，所以前来吊丧，这是感情最轻的一种吊丧。后文的“相揖”、“相问”、“相见”、“朋友”，吊丧的人与死者的关系和感情逐渐递增。⑨哀次：有丧事的人家设在大门外的临时住所，供男宾使用。⑩相问：指曾经互相赠送礼物的交情。这里的赠送礼物，并非亲自带着礼物登门，而是派使者送礼物。⑪盈坎：指将墓坑填满土。

【译文】

服丧三年的丧事，即使是举行过小祥祭、将丧服换成大功也不能去为别人吊丧。从诸侯到士，如果正在服三年之丧，已经举行了小祥祭，如果有五服之内的其他亲属去世要去吊丧，那么去的时候就要换上应该服的丧服。父亲健在而为母亲服齐衰一年的丧服，那么十一个月的时候就举行小祥祭，十三个月的时候就举行大祥祭，十五个月的时候就举行禫祭。举行完小祥祭之后就可以去为别人吊丧。死者下葬之后，服大功丧服的人去为别人吊丧，哭完以后就退出，不管袭、殓、拉柩车等事；为已经出嫁但是没有人主持丧礼的姑妈、姐妹服齐衰一年的，死者还没有下葬，去为同乡的人吊丧，哭过之后就退出，不管袭、殓、拉柩车等事。如果是下葬之后将齐衰服改成大功服而去吊丧的，那么可以等待袭、殓、拉柩车等事的进行，但不能参与其中。服小功、缌麻的人，外出吊丧的时候可以为主人担任摈相，但不能参加奠祭礼。如果是与丧家主人互相听说过对方的名字而前来吊丧的，等棺柩出了宗庙的大门就可以退去。如果是与丧家主人在某个地方互相行过揖礼的人前来吊丧，等棺柩到达设置哀次的地方就可以退去。如果是与丧家主人互相派使者送去礼物的人前来吊丧，等棺柩下到墓穴以后就可以退去。如果是与丧家主人互相拿着礼物登门拜访过的人前来吊丧，那么就等到反哭之后再退去。如果是丧家主人的朋友前来吊丧，那么就等举行完虞祭、祔祭之后再退去。前去吊丧并不是手里不拿任何东西地跟着丧家主人，年龄四十岁的人就要帮助拉柩车，如果是同乡，年龄五十岁的人等棺柩下葬之后要参加丧家主人举行的反哭礼，四十岁的人要等到将墓坑填满土之后再回来。

【原文】

丧食虽恶①，必充饥。饥而废事，非礼也。饱而忘哀，亦非礼也。视不明，听不聪，行不正，不知哀，君子病之②。故有疾饮酒食肉，五十不致毁③，六十不毁，七十饮酒食肉，皆为疑死④。有服，人召之食，不往。大功以下，既葬适人，人食之，其党也食之，非其党弗食也。功衰食菜果⑤，饮水浆，无盐、酪，不能食食，盐、酪可也。孔子曰：“身有疡则浴⑥，首有创则沐⑦，病则饮酒食肉。毁瘠为病，君子弗为也。毁而死，君子谓之无子⑧。”

①恶：指食物不好。②病：担心，忧虑。③毁：毁坏身体。④疑：害怕，担心。⑤功衰：指举行小祥祭之后所改换的大功服。⑥疡：皮肤溃烂。⑦创：通“疮”。⑧无子：没有儿子。指因为过于伤心而令身体毁坏导致死亡，等于让父母绝后，就像没有儿子一样。

【译文】

服丧的时候所吃的食物虽然很差，但一定要能够充饥。由于饥饿而荒废了丧事，这不符合礼的规定。由于吃得太饱而忘掉了哀伤，也不符合礼的规定。由于过度悲伤而导致眼睛看不明白，耳朵听不清楚，走路不稳，甚至麻木到不知道什么是哀伤，这是君子所担心的事情。所以有了病就要喝酒吃肉。五十岁的人不能因为悲伤而毁坏身体，六十岁的人不能因为服丧而毁坏身体，七十岁的人服丧期间可以喝酒吃肉，都是害怕会因为哀伤度过而死去。正在服丧，有人请自己去吃饭，就不去。服大功丧服以下的人，在死者下葬之后到别人家里去，人家请自己吃饭，如果主人是自己的亲属就吃，如果不是自己的亲属就不吃。举行完小祥祭改换成大功丧服之后就可以吃蔬菜瓜果，喝水和汤，但是不能加入盐和乳浆，如果由于生病而无法进食，就可以加入盐和乳浆。孔子说：“身上长了疮就可以洗澡，头上长了疮就可以洗头，生病了就可以喝酒吃肉。因为过于哀伤憔悴而生病，君子是不会这么做的。因为身体被毁坏而死，君子认为这是让父母断绝后代的行为。”

【原文】

非从柩与反哭，无免于堩gèng①。

凡丧，小功以上，非虞、附、练、祥，无沐浴。

疏衰之丧，既葬，人请见之则见，不请见人。小功请见人可也，大功不以执挚②。唯父母之丧，不辟涕泣而见人③。郑玄：人来求见己，亦可以见之矣。不辟涕泣，言至哀无饰也。

①堩：道路。②挚：初次见面时所送的礼物，即见面礼。③辟：通“避”，回避。

【译文】

不是跟着柩车前去送葬或回家举行反哭礼，就不能去掉丧冠戴着免冠走在路上。

正在服丧，只要是小功以上，不是进行虞祭、祔祭、小祥祭、大祥祭，就不洗头、洗澡。

服齐衰，在将死者安葬之后，如果有人求见就与他见面，不能请求与他人见面。服小功，在死者下葬之后可以请求与他人见面，服大功的人在与人见面时不拿见面礼。只有为父母服丧，可以不回避自己流着眼泪哭泣着来接待前来吊丧的人的情况。

【原文】

三年之丧，祥而从政①。期之丧，卒哭而从政。九月之丧，既葬而从政。小功、缌之丧，既殡而从政。

曾申问于曾子曰②：“哭父母有常声乎③？”曰：“中路婴儿失其母焉④，何常声之有！”

卒哭而讳⑤。郑玄：自此而鬼神事之，尊而讳其名。王父母、兄弟、世父、叔父、姑、姊妹，子与父同讳。郑玄：父为其亲讳，则子不敢不从讳也。谓王父母以下之亲讳，是谓士也。天子、诸侯讳群祖。母之讳，宫中讳⑥。妻之讳，不举诸其侧⑦。与从祖昆弟同名则讳⑧。郑玄：母之所为其亲讳，子孙于宫中不言。妻之所为其亲讳，夫于其侧亦不言也。孝子闻名心瞿，凡不言人讳者，亦为其相感动也。子与父同讳，则子可尽曾祖之亲也。从祖昆弟在其中，于父轻，不为讳；与母、妻之亲同名重，则讳之。

①从政：处理政事。②曾申：曾参的儿子。③常声：固定的声调。④中路：半路。⑤讳：指避讳死者的名字。⑥宫中讳：指在家里要避讳母亲的父母的名字。⑦不举诸其侧：指丈夫在妻子身边的时候就要避讳妻子父母的名字。⑧从祖昆弟：指与自己为同一曾祖的兄弟。

【译文】

服丧三年的人，在举行大祥祭之后就可以开始处理政务了。服齐衰一年的人，在举行卒哭之祭后就可以开始处理政务了。服大功九个月的人，在死者下葬以后就可以开始处理政务了。服小功、缌麻之丧的人，在死者殡棺之后就可以开始处理政务了。

曾申向父亲曾子询问道：“为父母哭丧的时候有固定的声调吗？”曾子说：“就像半路上婴儿找不到父母一样去啼哭，哪里有什么固定的声调呢！”

举行卒哭之祭以后就要开始避讳死者的名字。祖父母、兄弟、伯父、叔父、姑妈、姐妹，儿子与父亲都要避讳说他们的名字。对于母亲父母的名字，儿子们在家里要避讳。对于妻子的父母的名字，妻子在身边时丈夫就避讳。如果母亲和妻子所避讳的亲人的名字与自己的从祖兄弟同名，那么在其他地方也要避讳。

【原文】

以丧冠者①，虽三年之丧可也。既冠于次，入哭踊三者三，乃出。郑玄：始遭丧，以其冠月，则丧服因冠矣。非其冠月，待变除卒哭而冠。

大功之末②，可以冠子③，可以嫁子④。父小功之末，可以冠子，可以嫁子，可以取妇。己虽小功，既卒哭，可以冠、取妻。下殇之小功则不可⑤。郑玄：父大功卒哭，而可以冠子、嫁子。小功卒哭，而可以取妇。己大功卒哭，而可以冠子，小功卒哭，而可以取妻，必偕祭乃行也。下殇小功，齐衰之亲，除丧而后可为昏礼。凡冠者，其时当冠，则因丧而冠之。

凡弁绖，其衰侈袂⑥。

①以丧冠者：指服丧期间举行冠礼。②大功之末：指举行卒哭礼之后。③冠子：为儿子举行冠礼。④嫁子：嫁女儿。子，女儿。古代的“子”既指儿子，又指女儿。⑤下殇之小功则不可：亲人八岁至十一岁之间而死为下殇，本当服齐衰的亲属由于下殇的关系而改服小功，但实际上亲情是很近的，所以仍然不能举行冠礼和嫁娶之礼。⑥“凡弁绖”二句：弁绖为大夫以上所穿的吊丧之服，这种衣服的袖子不缝成袖筒，而是散搭在胳膊上，称为“侈袂”。侈，大。袂，袖子。

【译文】

在服丧期间举行冠礼的，即使是服丧三年的人也可以。在守丧的倚庐中举行冠礼，然后进入殡宫中哭踊，完成三踊之礼后，再出来。

父亲服大功之丧，在举行完卒哭礼之后，就可以为儿子举行冠礼，可以让女儿出嫁。父亲服小功之丧，在举行完卒哭礼之后，就可以为儿子举行冠礼，可以让女儿出嫁，可以为儿子娶妻。自己服小功丧服，举行了卒哭礼之后，可以举行冠礼，可以娶妻。但是为下殇的死者服小功丧，就不能为儿子举行冠礼、嫁女儿、为儿子娶妻。

凡是头戴弁而又系上首绖的，他的丧服的袖子是大大地敞开着的。

【原文】

父有服，宫中子不与于乐①。母有服，声闻焉，不举乐②。妻有服，不举乐于其侧。郑玄：官中子，与父同宫者也。礼，由命士以上，父子异宫。不与于乐，谓出行见之，不得观也。大功将至辟琴瑟③，小功至不绝乐。崔灵恩：父有服，齐衰以下之服也。若重服，则期后犹有子姓之冠，自当不得与于乐。

姑、姊妹，其夫死，而夫党无兄弟，使夫之族人主丧。妻之党虽亲弗主④。郑玄：夫党无兄弟，无缌之亲也。其主丧不使妻之亲，而使夫之族人。妇人外成，主必宜得夫之姓类。夫若无族矣，则前后家，东西家。无有，则里尹主之⑤。或曰主之而附于夫之党⑥。

麻者不绅。执玉不麻。麻不加于采⑦。郑玄：吉凶不相干也。

国禁哭则止⑧，朝夕之奠、即位，自因也⑨。

童子哭不怀⑩，不踊，不杖，不菲，不庐。

①宫中：家里。不与于乐：指不参与任何与音乐有关的活动。②“声闻焉”二句：指别人演奏音乐可以听，但是自己不能动手演奏音乐。③大功将至辟琴瑟：指有服大功之丧的人来到，就将琴瑟收藏起来，避免让服大功的人看到。④亲：指关系亲密。⑤里尹：里的最高行政长官。⑥主之而附于夫之党：指丈夫没有同族之人，可以由妻子的亲属来主丧，但是举行祔祭时仍然要附在丈夫同族亲属的宗庙中。⑦麻不加于采：指麻做的绖带不能加在彩色的衣服上面。⑧国禁哭：国家发布命令禁止哭丧，国家在将要举行大型祭祀活动的时候就会实行这一禁令。⑨因：因循，沿承。⑩怀：哭声直接，没有婉转屈曲的音调。

【译文】

父亲正在服丧，家里的儿子不能参与与音乐有关的事情。母亲正在服丧，儿子可以听音乐，但是不能演奏音乐。妻子正在服丧，丈夫不能在妻子的身边演奏音乐。服大功之丧的人将要到来，就把琴瑟等乐器收藏起来，避免让他看到，服小功之丧的人要来，可以不停止演奏音乐。

已经出嫁的姑妈、姐妹，她们的丈夫死了，而且丈夫又没有兄弟，那么就让丈夫的族人来主持丧礼。妻子的家属即使关系很近，丈夫也不能主持丧事。丈夫如果没有族人，那么就请他的前后邻居、左右邻居来主丧。如果邻居中没有能够主丧的人，就由里长来主丧。有人说妻子的亲属也可以主丧，但是祔祭时要将丈夫的神位附在丈夫亲属的宗庙中进行祭祀。

系麻绖带就不用系绅带。手里拿着玉就不用系麻绖带。麻绖带不能系在彩色的衣服上面。

国家禁止哭丧就停止哭丧，但是朝夕奠、来到哭位，都要延续下来，只是不哭而已。

童子服丧时哭声不必婉转屈曲，不行踊礼，不执丧杖，不穿丧鞋，不住在倚庐中。

【原文】

孔子曰：“伯母、叔母疏衰，踊不绝地①；姑、姊妹之大功，踊绝于地。如知此者，由文矣哉②！由文矣哉！”

世柳之母死③，相者由左。世柳死，其徒由右相④。由右相，世柳之徒为之也。

天子饭九贝⑤，诸侯七，大夫五，士三。

士三月而葬，是月也卒哭。大夫三月而葬，五月而卒哭。诸侯五月而葬，七月而卒哭。士三虞⑥，大夫五，诸侯七。

①绝：离开。这里指双脚同时离开地面。②文：礼文，即礼乐制度。③世柳：鲁穆公时的一位贤人。④徒：弟子。⑤饭：饭含礼。⑥三虞：指举行三次虞祭。

【译文】

孔子说：“为伯母、叔母服齐衰，哭踊时双脚不同时离地；为姑妈、姐妹服大功，哭踊时双脚同时离地。如果知道了这些礼节，就可以算是懂得礼了！就可以算是懂得礼了！”

世柳的母亲死了，负责帮助举行丧礼的人站在世柳的左边。世柳死后，他的弟子站在主人的右面帮忙举行丧礼。站在右面来帮助主人举行丧礼，是从世柳的学生开始的。

为天子饭含的时候用九个贝壳，诸侯用七个贝壳，大夫用五个贝壳，士用三个贝壳。

士殡棺三个月之后下葬，下葬的当月就举行卒哭祭。大夫殡棺三个月之后下葬，下葬之后的第五个月举行卒哭祭。诸侯殡棺五个月之后下葬，下葬之后的第七个月举行卒哭祭。士下葬之后举行三次虞祭，大夫下葬之后举行五次虞祭，诸侯下葬之后举行七次虞祭。

【原文】

诸侯使人吊，其次含、襚、赗、临①，皆同日而毕事者也，其次如此也②。

卿大夫疾，君问之无筭③。士壹问之④。君于卿大夫，比葬不食肉⑤，比卒哭不举乐。为士，比殡不举乐。

①含：指赠送举行饭含礼所用的玉璧，古代诸侯去世举行饭含所用之物有珠、玉、贝、米，这里单指玉璧。襚：赠送给死者穿的殓衣。赗：赠送作为柩车的车马。临：指国君派去的使者亲自哭吊死者。②其次：指进行这些事情的次序、步骤。③无筭：即“无算”，指无法计算数目，形容次数很多。筭，同“算”。④壹：一次。⑤比：等到。

【译文】

诸侯派使者去吊丧，接下来就是赠送含玉、赠送殓衣、赠送做柩车的车马、使者亲自哭吊，这些事情都是在同一天进行并且要做完的，它们进行的先后次序就是上面所说的这样。

卿大夫生病，国君询问病情的次数无法计算。士生病，国君只询问一次病情。国君对于死去的卿大夫，到下葬之前都不吃肉，到举行卒哭之祭那天就不演奏音乐。国君对于死去的士，到殡棺那天就不演奏音乐。

【原文】

升、正柩①，诸侯执五百人，四，皆御枚②。司马执铎③，左八人，右八人。匠人执羽葆④，御柩⑤。大夫之丧，其升、正柩也，执引者三百人，执铎者左右各四人，御柩以茅⑥。

①升、正柩：指下葬之前棺柩从殡宫迁往祖庙时，要将棺柩升起来，然后端正地放在堂上两楹之间。②御枚：嘴里叼着枚，防止喧哗。枚，形状像筷子，两端系着绳子，使用时将枚衔在口中，把绳子系在脖子后面。③司马：主管军事的官员。铎：金铎，即金属制成的大铃铛。④羽葆：古代葬礼中的一种仪仗，把鸟羽聚集在木柄的一头，使其像盖一样。⑤御柩：指挥柩车前行。⑥茅：通“旄”，旗帜。

【译文】

启殡时，将灵柩抬起来，端正地放在祖庙堂上两楹之间的地方，如果死者为诸侯，那么拉柩车的有五百人，柩车上有四条大绳索，拉柩车的人都衔枚。手里拿着金铎的司马在柩车左边有八个，右边有八个。匠人手里拿着羽葆，指挥柩车前行。大夫的丧事，启殡时将灵柩抬起来，端正地放在祖庙堂上两楹之间的地方，柩车上有两条大绳索，负责拉柩车的有三百人，手执金铎的人在柩车两边各有四个，指挥柩车前进的时候使用旗帜。

【原文】

孔子曰：“管仲镂簋而朱纮hóng①，旅树而反坫②，山节而藻棁③。贤大夫也，而难为上也。晏平仲祀其先人④，豚肩不揜豆⑤。贤大夫也，而难为下也。君子上不僭上，下不偪下⑥。”

①管仲：春秋时期齐桓公手下大臣，辅佐齐桓公称霸，为古代著名贤相。镂簋：表面有镂花装饰的簋。纮：帽带。②旅树：在正对着门的道路上设置屏风。反坫：古代一种礼节，在互相敬酒之后将空酒杯倒扣在用土筑成的平台上。坫，即土筑的平台。③山节而藻棁：古代天子宗庙中的装饰。山节，雕刻着山峰形状的斗拱。藻棁，绘有藻文的梁柱。④晏平仲：春秋时期齐国国相，姓晏，名婴，字仲，谥号为平。⑤豚肩不揜豆：指进行祭祀时作为供品的豚肩还不能放满整个豆。⑥偪：同“逼”，逼迫。

【译文】

孔子说：“管仲使用雕刻着镂花装饰的簋和红色的系帽子的丝带，在正对着门口的道路上设置屏风，在堂上设置反坫，庙堂中的斗拱刻着山峰形状的花纹，梁柱上面也有藻文作为装饰。管仲是一位贤能的大夫，但是他这些僭越行为却让地位在他之上的国君感到为难。晏平仲祭祀他的祖先的时候，使用的豚肩不能放满整个豆。他是一位贤明的大夫，但这种节俭的行为却让地位在他之下的人感到为难。君子对上不能僭越，对下不能逼迫。”

【原文】

妇人非三年之丧①，不逾封而吊②。如三年之丧，则君夫人归③。郑玄：奔父母丧也。夫人其归也，以诸侯之吊礼。其待之也，若待诸侯然。夫人至，入自闱wéi门④，升自侧阶⑤。君在阼⑥。其他如奔丧礼然。

嫂不抚叔⑦，叔不抚嫂。

①三年之丧：指父母的丧事。②逾：越过。封：疆界，国界。③君夫人：国君的正妻。④闱门：国君宫殿的侧门。⑤侧阶：指北面的台阶。侧，特，单。堂的南面东西两面都有台阶，堂的北面只有东面有台阶。⑥君在阼：指主国国君在阼阶上迎接。⑦抚：指抚尸礼。

【译文】

妇人不是遭遇父母的丧事，就不能走出国境去吊丧。如果遇到父母的丧事，那么国君的正妻就要回到自己出生的国家去奔丧。国君的正妻回自己出生的国家去奔丧，采用诸侯吊丧时的礼节。主国接待国君的正妻，就如同接待诸侯那样。国君的正妻到了以后，从闱门进入，从北面东侧的台阶登堂。主国的国君站在阼阶上迎接。其他的礼节就如同正常的吊丧之礼。

做嫂子的不为小叔子行抚尸礼，做小叔子的不为嫂子行抚尸礼。

【原文】

君子有三患：未之闻，患弗得闻也；既闻之，患弗得学也；既学之，患弗能行也。君子有五耻：居其位无其言，君子耻之；有其言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而民不足①，君子耻之；众寡均而倍焉②，君子耻之。

①足：满足，指生活不能得到满足。②众寡均：指自己拥有的封地和人口与别的国家一样多。倍：多一倍。

【译文】

君子有三种感到担心的事情：没有听说过的东西，担心自己一直都不能听说；听说了某种东西，担心自己无法学会；学会了某种东西，担心自己无法实践。君子有五种耻辱：处在某种地位却不能发表与这种地位相符合的言论，君子感到耻辱；能够发表与自己地位相符合的言论，却不能实践这些言论，君子感到耻辱；已经开始实践了却半途而废，君子感到耻辱；土地很多，但是百姓的生活却不能得到满足，君子感到耻辱；自己的封地和人口与其他的国家一样多，但是别的国家的财富却比自己多一倍，君子感到耻辱。

【原文】

孔子曰：“凶年则乘驽马①，祀以下牲②。”

恤由之丧③，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④，士丧礼于是乎书⑤。郑玄：时人转而僣上，士之丧礼巳废矣，孔子以教孺悲，国人乃复书而存之。

子贡观于蜡⑥。孔子曰：“赐也，乐乎？”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乐也。”郑玄：国索鬼神而祭祀，则《党正》以礼属民，而饮酒于序，以正齿位。于是时，民无不醉者如狂矣。曰未知其乐，怪之。子曰：“百日之蜡⑦，一日之泽⑧，非尔所知也。”郑玄：大饮烝劳农以休息之，言民皆勤稼穑，有百日之劳，喻久也，今一日使之饮酒燕乐，是君之恩泽，非女所知，言其义大。

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⑨。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郑玄：弓弩久张之，则绝其力，久弛之，则失其体。

①凶年：灾荒的年份。驽马：劣马，最下等的马。②下牲：指将祭祀所用的牲的规格降低一等，如原本应该用太牢就改为少牢，该用少牢就改为特豕，该用特豕就改为特豚。③恤由：春秋时期鲁国人。④孺悲：春秋时期鲁国人。⑤士丧礼：指《仪礼》中的一篇题为《士丧礼》的文章，主要内容是关于士的丧礼。书：书写，记录。⑥蜡：祭祀名，于每年年终时举行，这一天所有的百姓都饮酒狂欢。⑦百日之蜡：指百姓们辛劳一年才能享受一天蜡祭的狂欢。百日，这里是约数，指一年。⑧泽：指蜡祭日的狂欢是国君所赐的恩泽。⑨文、武：指周文王和周武王。

【译文】

孔子说：“遇到灾荒的年份就骑乘劣马，祭祀的时候将牲的规格降低一等。”

恤由去世，鲁哀公派孺悲到孔子那里去学习士的丧礼，《士丧礼》于是被记录下来。

子贡观看蜡祭。孔子说：“赐啊，你看了蜡祭之后感到快乐吗？”子贡回答说：“整个国都的人都像发了狂一样，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可快乐的。”孔子说：“百姓们辛苦一年才能享受一次蜡祭的狂欢，这是得到了国君赐予的一天的恩泽，百姓们的快乐不是你能够明白的。”

一直紧张地劳作而不知道放松，周文王和周武王都不能做到。只知道放松而不知道紧张地工作，周文王和周武王是不会那样做的。有紧张的时候，也有放松的时候，这才是周文王和周武王治理天下的办法。

【原文】

孟献子曰①：“正月日至②，可以有事于上帝③。七月日至④，可以有事于祖⑤。”七月而禘，献子为之也。郑玄：鲁以周公之故，得以正月日至之后郊天，亦以始祖后稷配之。献子欲尊其祖，以郊天之月对月禘之，非也。鲁之宗庙，犹以夏时之孟月尔。《明堂位》曰：“季夏六月，以禘礼祀周公于太庙。”

夫人之不命于天子，自鲁昭公始也⑥。郑玄：周之制，同姓，百世昏姻不通。吴，大伯之后，鲁同姓，昭公取于吴，谓之吴孟子，不告于天子。自此后取者遂不告于天子，天子亦不命之。

外宗为君夫人⑦，犹内宗也⑧。郑玄：为君服斩，夫人齐衰，不敢以其亲服服至尊也。外宗，谓姑、姊妹之女，舅之女及从母皆是也。内宗，五属之女也。其无服而嫁于诸臣者，从为夫之君，嫁于庶人，从为国君。

厩焚⑨，孔子拜乡人为火来者。拜之，士壹，大夫再⑩，亦相吊之道也。郑玄：《宗伯职》曰：“以吊礼哀祸灾。”

①孟献子：鲁国大夫，名仲孙蔑。②正月：这里指周朝历法中的正月，是夏历的十一月。日至：指冬至。③有事于上帝：指祭祀上帝。④七月：指周朝历法中的七月，是夏历的五月。日至：指夏至。⑤有事于祖：祭祀祖先，这里指禘祭。⑥“夫人之不命于天子”二句：周朝制度规定，同姓的人不能通婚，吴国、鲁国的国君都是姬姓，但鲁昭公却娶了与自己同姓的吴国女子孟子为妻，称其为吴孟子。鲁昭公害怕受到指责，所以没有向周天子报告，周天子也没有赐封吴孟子夫人的称号。⑦外宗：国君的姑妈和姐妹所生的女儿，因为她们都是外姓，所以称为外宗。⑧内宗：与国君同姓的女子和同宗的夫人。⑨厩：马厩。⑩再：两次。

【译文】

孟献子说：“正月冬至那天，可以祭祀上帝。七月夏至那天，可以祭祀祖先。”七月的时候举行禘祭来祭祀祖先，是从孟献子开始的。

国君夫人的称号不用经过天子的赐封，是从鲁昭公娶同姓的吴国之女孟子开始的。

外宗为国君夫人服丧，丧服的等级与内宗一样都是齐衰。

孔子的马厩被火焚烧了，孔子向前来慰问的乡人行拜礼。行拜礼的时候，孔子对士行一次拜礼，对大夫行两次拜礼，这与向前来吊丧的人行拜礼是相同的。

【原文】

孔子曰：“管仲遇盗①，取二人焉②，上以为公臣③，曰：‘其所与游辟也④，可人也⑤。’管仲死，桓公使为之服⑥。宦于大夫者之为之服也⑦，自管仲始也，有君命焉尔也。”

过而举君之讳则起⑧。郑玄：起立者，失言而变自新。与君之讳同则称字。

内乱不与焉⑨，外患弗辟也⑩。

①遇盗：指遇到并抓捕了盗贼。②取二人：指从被抓捕的盗贼中挑选出了两个人。③上：举荐。公：指齐桓公。④游：交游。辟：邪僻不正的人。⑤可人：可以任用的人，即可造之材。⑥服：服丧。⑦宦于大夫者之为之服也：指原来是大夫的家臣，后来被大夫举荐给国君，成为国君的臣，大夫死后又为大夫服丧。按照礼制是不能这样做的。⑧过：过错，犯错。举君之讳：说出了国君的名讳。起：起身表示悔过。⑨内乱不与：指国家发生内乱，自己无法阻止，但可以不参加，以示反对。⑩外患弗辟：指国家遭到外来侵略，就不能躲避，应该拼死抵抗。辟，通“避”。

【译文】

孔子说：“管仲遇到盗贼并且抓捕了他们，从中挑选出两个人，推荐他们做了齐桓公的大臣，说：‘这两个人所交游的人都是邪僻不正的人，所以才会做了盗贼，其实他们是可造之材。’管仲死了之后，齐桓公让这两个人为管仲服丧。大夫的私臣做了国君的大臣又反过来为大夫服丧的，就是从管仲开始的，那是因为有国君的命令才这样的。”

犯下过错说出国君避讳的名字时就站起身来表示悔过。称呼与国君避讳的名字相同的人时就称他的字。

对于国家的内乱，如果没有办法阻止，就不去参与内乱；对于外来的侵略，即使没有办法阻止，也要拼死与敌人交战，绝不能躲避。

【原文】

《赞大行》曰①：“圭，公九寸②，侯、伯七寸，子、男五寸。博三寸，厚半寸，剡上左右各寸半③，玉也。藻三采六等④。”

哀公问子羔曰：“子之食奚当⑤？”郑玄：问其先人始仕食禄，以何君时。对曰：“文公之下执事也⑥。”

①《赞大行》：古代对《周礼》中的《大行人》进行解释的一篇文章。②九寸：这里指圭的长度。③剡：削。④三采：三种颜色，即朱红色、白色、青绿色。六等：六圈，指用朱红、白、青绿三种颜色在衬垫圭的藻上各画两圈作为装饰。⑤食：食禄。奚当：在什么时候。⑥文公：指鲁文公。下执事：指士。

【译文】

《赞大行》中记载：“圭的形制，公爵用的长九寸，侯爵、伯爵用的长七寸，子爵、男爵用的长五寸。圭的宽度是三寸，厚度是半寸，削掉了上部左右两边各半寸，使它的顶端成为尖角，圭是玉制成的。衬垫圭的藻，用三种颜色画上六圈作为装饰。”

鲁哀公向子羔问道：“您家的祖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享受食禄的？”子羔回答说：“鲁文公在位时，我的祖先是士。”

【原文】

成庙则衅之①。其礼：祝、宗人、宰夫、雍人皆爵弁、纯衣②。郑玄：庙新成必衅之，尊而神之也。宗人先请于君曰：“请命以衅其庙”，君诺之，乃行。雍人拭羊③，宗人视之。宰夫北面于碑南④，东上⑤。雍人举羊升屋自中，中屋南面，刲kuī羊，血流于前，乃降。门、夹室皆用鸡，先门而后夹室，其衈皆于屋下⑥。割鸡，门当门，夹室中室。有司皆乡室而立⑦，门则有司当门，北面。既事，宗人告事毕，乃皆退。反命于君曰：“衅某庙事毕。”反命于寝，君南乡于门内，朝服，既反命乃退。路寝成，则考之而不衅⑧。衅屋者，交神明之道也。凡宗庙之器，其名者⑨，成则衅之以豭jiā豚⑩。

①成庙：新的宗庙落成。衅：用牲血祭祀宗庙。②雍人：掌管厨房的官员。纯衣：上衣为玄色丝衣，下裳为色。③拭羊：将羊清洗擦拭干净。④碑：指宗庙庭院中的所立的碑。⑤东上：以东面为上位。⑥衈：在用牲血祭祀宗庙之前，先将牲耳朵旁边的毛拔下来献给神灵，表示希望神灵听取祝词。⑦乡：通“向”。⑧考：成，指建筑物落成。⑨名：大，重要。⑩豭豚：小公猪。

【译文】

新的宗庙落成就要用牲血来祭祀。祭祀时的礼节是这样的：祝、宗人、宰夫、雍人，都戴着爵弁，穿着丝衣。雍人负责把羊清洗并擦拭干净，宗人在门外观看。宰夫面向北方，站在碑的南面，以祝、雍人、宗人的东面为上位。雍人拿着羊上到屋顶，要从庙屋的正中上去，到达屋顶正中间之后面向南方，用刀把羊杀死，羊的血流到屋子前面，然后下来。用牲血对庙门和夹室进行祭祀的时候使用鸡的血，先祭祀宗庙的大门，之后再祭祀夹室，在杀鸡之前要先拔掉鸡耳朵旁边的毛来祭神，这些都在屋子下面进行。把鸡杀死之后，祭祀庙门就在对着门的地方，祭祀夹室就在夹室的正中。这时官员们就在堂下面的夹室站着，祭祀庙门的时候，官员们就站在庙门外面正对着门的地方，面向北方。祭祀完毕之后，宗人向宰夫报告祭祀完成，于是就全都退去。宰夫返回之后向国君报告说：“用牲血祭祀某座宗庙的事情已经完毕。”宰夫返回去向国君报告的地方在路寝，国君在门里面向南方，身穿朝服，宰夫报告完毕之后，就退去。路寝建成之后，就大宴宾客而不用牲血进行祭祀。用牲血祭祀庙屋，是与神明交接的方法。宗庙中重要的器物在制作完成之后就用小公猪的血进行祭祀。

【原文】

诸侯出夫人①，夫人比至于其国②，以夫人之礼行。至，以夫人入。使者将命曰：“寡君不敏③，不能从而事社稷、宗庙④，使使臣某敢告于执事。”主人对曰：“寡君固前辞不教矣⑤。寡君敢不敬须以俟命⑥！”有司官陈器皿⑦，主人有司亦官受之。

①诸侯出夫人：指诸侯因为夫人犯了“七出”而将其休掉。②比：快要。其国：指诸侯夫人的父母所在的国家。③不敏：不聪明。④从：使夫人跟从。事：祭祀。⑤前辞不教：指男方在向女方行纳采礼时，女方的父亲按照礼的规定说过“某之子蠢愚，又弗能教”这样的话。⑥须：等待。俟命：等待命令并遵从。⑦官陈器皿：指按照礼的规定将夫人出嫁时陪嫁的器皿都陈列出来，还给对方。

【译文】

诸侯休掉自己的夫人，妇人快要回到自己的国家时，就要按照诸侯夫人的礼节来行进。到了自己的国家，夫人就按照国君夫人的礼节进入国境。诸侯派出的护送夫人回国的使者致词说：“我们的国君不聪明，不能让夫人跟他一起祭祀社稷和宗庙，派使臣某某前来禀告国君您的手下。”主国国君派摈者回答说：“我们的国君早就说过自己的女儿没有教导好。我们国君又怎么敢不恭候您的命令并且听命行事呢！”使者随行的官员按照礼的规定将国君夫人陪嫁的器物陈列出来归还，主国国君手下的官员也按照礼的规定来接受。

【原文】

妻出，夫使人致之曰：“某不敏，不能从而共粢cī盛①，使某也敢告于侍者。”主人对曰：“某之子不肖②，不敢辟诛③，敢不敬须以俟命！”使者退。主人拜送之。如舅在则称舅④，舅没则称兄，无兄则称夫。郑玄：唯国君不称兄。主人之辞曰：“某之子不肖。”如姑、姊妹亦皆称之。郑玄：姑、姊妹见弃，亦曰：“某之姑，某之姊若妹不肖。”

①粢盛：盛在祭祀容器中用来祭祀的谷物，代指祭祀。②不肖：没有才能。③辟诛：躲避惩罚，指躲避被休掉的事实。辟，通“避”。诛，惩罚。④如舅在则称舅：如果妻子的公公健在，就以公公的名义休妻。礼规定，休妻并送其回家时要以尊长的名义。

【译文】

妻子被休，丈夫派人送她回娘家并说：“某某没有才能，不能让妻子跟自己一起主持祭祀，所以派我来报告您的侍者。”主人回答说：“我的女儿没有才能，不敢逃避惩罚，怎么敢不恭候并听从您的命令！”丈夫派来的使者于是退走。主人行拜礼送他。如果妻子的公公健在，就以公公的名义休妻，公公去世就以长兄的名义休妻，没有兄长就以丈夫的名义休妻。女方家主人的回话是：“我的女儿没有才能。”如果被休掉的是主人的姑妈、姐妹，就说“我的姑妈没有才能”或“我的姐妹没有才能”。

【原文】

孔子曰：“吾食于少施氏而饱①。少施氏食我以礼。郑玄：时人倨慢，若季氏则不以礼矣。少施氏，鲁惠公子施父之后。吾祭②，作而辞曰：‘疏食不足祭也。’吾飧，作而辞曰：‘疏食也，不敢以伤吾子③。’”

①少施氏：鲁惠公的儿子施父的后代。②祭：指举行食前祭礼。③伤：指伤胃口。

【译文】

孔子说：“我在少施氏的家里吃饭就吃得很饱。少施氏招待我的时候按照礼的规定来做。我要举行食前祭礼，他就站起身来推辞说：‘粗疏的饭食不值得您举行食前祭礼。’我吃饱以后还要再吃几口，他又站起来说道：‘饭菜简陋，真是不敢让您的胃口受到伤害。’”

【原文】

纳币一束①，束五两②，两五寻③。

妇见舅姑④，兄弟、姑、姊妹皆立于堂下，西面，北上，是见已。见诸父，各就其寝。

女虽未许嫁，年二十而笄⑤，礼之。妇人执其礼⑥。燕则鬈quán首⑦。

①纳币：指婚礼中的纳征礼。②束五两：古代的帛每两个卷合在一起称为一两，五两为一束。③寻：寻是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④妇见舅姑：指成婚之后的第二天早晨，新妇要到公婆的住处去拜见。⑤年二十而笄：女子本来应当在十五岁时行及笄礼，但如果没有许嫁，就可以等到二十岁的时候再行及笄礼。⑥妇人执其礼：为女子行及笄礼时由家中的主妇主持，为行及笄礼的女子在头上加笄的是女宾。⑦鬈首：指将头发分到两边梳。

【译文】

行纳征礼的时候要送一束帛，每束帛为五两，每两的长度是四丈。

新媳妇拜见公婆的时候，丈夫的兄弟、姑妈、姐妹都站在堂下，面朝西面，以北面为上位，礼毕之后，就表示新媳妇已经见过这些人了。拜见叔父、伯父的时候，因为他们是长辈，就到他们住的地方去拜见。

女子即使没有许配人家，到了二十岁也要行及笄礼，然后以成人的礼节对待她。及笄礼由妇人来主持。闲居的时候就将头发分到两边来梳，不用笄。

【原文】

长三尺，下广二尺，上广一尺，会去上五寸①，纰以爵韦六寸②，不至下五寸，纯以素③，以五采④。

①会：指在距离上端五寸的左右两边对称地开一个长宽各五寸的缺口，称为“会”。②纰：指两侧的包边。韦：熟牛皮。六寸：指包边展开之后的宽度，对折之后包在的边上以后，就只有三寸。③纯：指下面的镶边。④：细丝带，镶嵌在有接缝的地方。

【译文】

的长度为三尺，下部宽二尺，上面宽一尺，会的位置距离上端有五寸，两侧的包边是用六寸宽的红中带黑的熟牛皮制成的，一直到距离下边五寸的地方，底部的镶边是用白色的生丝帛制成的，在所有接缝的地方都镶嵌了五彩的细丝带。

丧大记

【原文】

疾病①，外内皆扫②。应镛：扫庭及堂。正家之常道，今于此又皆扫者，肃外内以谨变，致洁敬以慎终也。郑玄：为宾客将来问病也。君、大夫彻县③，士去琴瑟。寝东首于北牖下④，废床，彻亵衣⑤，加新衣，体一人⑥。男女改服⑦。属纩以俟绝气⑧。男子不死于妇人之手⑨，妇人不死于男子之手。

①疾病：指病得很重。在古代，小病称为疾，重病称为病。②外内皆扫：指因为家里有人得了重病，必然有宾客前来探望，所以将家里内外都打扫干净。③彻：通“撤”。县：同“悬”。④牖：有误，应为“墉”，墙。⑤亵衣：脏衣服。⑥体一人：指由四个侍者来抬病人的四肢。体，指四肢。⑦男女改服：因为家里有宾客来探望病人，所以家中男女都换上衣服。⑧属纩以俟绝气：指病人将死时气息微弱，难以断定他什么时候断气，于是就将新丝绵放到病人的嘴和鼻子那里进行观察。属，放。⑨男子不死于妇人之手：指男子去世时不能由女子来照料。

【译文】

病得很重时，家里从外到内都要打扫干净。如果病人是国君、大夫，就撤掉悬挂在室内的乐器；如果病人是士，就撤去琴瑟等乐器。让病人头朝东躺在室内北墙的下面，撤去床，为病人脱掉脏衣服，换上新衣服，换衣服的时候由四个侍者抬病人的四肢。家里的男子和女子都改换服装。将新丝绵放在病人的口鼻上观察病人何时断气。男子不能在女子的照料下死去，女子不能在男子的照料下死去。

【原文】

君、夫人卒于路寝①。大夫、世妇卒于適寝②。内子未命则死于下室③，迁尸于寝④。士之妻皆死于寝⑤。郑玄：寝、室通耳，其尊者所不燕焉。君谓之路寝，大夫谓之適寝，士或谓之適合室。此变命妇言世妇者，明尊卑同也。世妇以君下寝之上为適寝。

复有林麓则虞人设阶⑥，无林麓则狄人设阶⑦。

①路寝：国君的正寝。②世妇：被国君赐予爵命的大夫的夫人。適寝：大夫的正寝。③内子：卿的正妻。下室：指燕寝。④迁尸于寝：指卿的正妻死在燕寝，等举行小殓之后，就将尸体迁到正寝中。⑤士之妻：前面脱一“士”字，此句应为“士、士之妻”。寝：士的正寝。⑥阶：用来登上屋顶举行招魂仪式的梯子。⑦狄人：低级乐官。

【译文】

国君及其夫人都要死在路寝中。大夫及其夫人都要死在适寝中。卿的妻子如果没有被国君赐封爵命，死在燕寝，那就等到小殓后再把尸体迁到正寝中。士、士的妻子都死在正寝中。

为死者招魂的时候，如果死者的封地有山川林泽，就由掌管山川林泽的官员来架设上屋的梯子；如果死者的封地没有山川林泽，那么就由低级乐官来架设上屋的梯子。

【原文】

小臣复①，复者朝服。君以卷②，夫人以屈狄③。大夫以玄赪chēng④，世妇以襢tǎn衣。士以爵弁，士妻以税衣。皆升自东荣⑤，中屋履危⑥，北面三号⑦，卷衣投于前⑧。司服受之⑨。降自西北荣。其为宾⑩，则公馆复，私馆不复。其在野，则升其乘车之左毂而复。复衣不以衣尸，不以敛。妇人复不以袡⑪。凡复，男子称名，妇人称字。唯哭先复⑫，复而后行死事⑬。

①小臣：指国君身边的近臣。复：指为国君招魂。②卷：通“衮”，衮服。③夫人：指国君的夫人。④玄赪：大夫所穿的一种上衣为黑色、下裳为红色的礼服。玄，黑色。赪，红色。⑤荣：屋檐两端向上翘起的部分。⑥危：指屋脊上面。⑦北面三号：面向北方呼号三声。⑧卷衣：指将衣服卷起来。⑨司服：为国君掌管吉凶礼服的官员。⑩其：代指上文所说的国君、大夫、士等人。为宾：指在外国做宾客。⑪袡：出嫁时所穿的上衣，是一种带有色镶边的黑色丝衣。⑫唯哭先复：指死者刚刚去世后要先哭，哭完之后再招魂。⑬死事：丧事。

【译文】

小臣为国君招魂，招魂时身穿朝服。为国君招魂的时候用国君穿过的衮服，为国君的夫人招魂时用屈狄。为大夫招魂的时候用玄赪服，为大夫的妻子招魂时用襢衣。为士招魂的时候用爵弁服，为士的妻子招魂时用税衣。招魂时都要从东面屋檐的上面登上屋顶，然后来到屋顶正中的屋脊上面，面向北方呼号三声，然后把招魂所用的衣服卷起来投在屋子前面的地上。为国君管理吉凶礼服的人负责把衣服收起来。然后招魂的人就从西北角的屋檐下来。国君、大夫、士在国外做宾客的时候死去，如果是死在公馆中就招魂，如果是死在私馆中就不招魂。如果是死在野外，那么就登上死者所乘坐的车的左面车轮的轴头来招魂，用来招魂的衣服不能穿在尸体身上，不用来殓尸。为女子招魂的时候不用她出嫁时所穿的袡衣。凡是招魂，为男子招魂就呼唤他的名，为女子招魂就呼唤她的字。人刚去世的时候要先哭，哭过之后再招魂，招魂以后再办丧事。

【原文】

始卒，主人啼①，兄弟哭②，妇人哭踊③。郑玄：悲哀有深浅也。若婴儿中路失母，能勿啼乎？既正尸④，子坐于东方，卿大夫、父兄、子姓立于东方⑤，有司、庶士哭于堂下⑥，北面。夫人坐于西方，内命妇、姑、姊妹、子姓立于西方⑦。外命妇率外宗哭于堂上⑧，北面。杨信：始死哭位，必辨室中、堂上、堂下之位，非特男女、内外、亲疏、上下之分不可以不正，亦治丧驭繁、整杂之大法也。

①主人：这里指死者的嫡长子和其他的嫡子、庶子。啼：呜咽而不发出哭声，哀痛程度要超过哭。②兄弟：指服齐衰丧服以下的同宗兄弟，而非主人的同父兄弟。③踊：这里指双脚不同时离地而踊，即一脚抬起然后落地。④正尸：死者在正寝室内北墙下面去世之后，要将尸体迁到南墙的床下，头朝向南方放置，称为正尸。⑤子姓：指众子孙。⑥庶士：众士。⑦内命妇：指国君的妻子中比夫人低一等的妾，又称世妇。子姓：这里指国君的女儿和孙女们。⑧外命妇：指卿大夫的妻子。

【译文】

在刚刚去世的时候，主人无声地呜咽，死者同宗的兄弟大声地哭，女眷们大声哭而且双脚不同时离地而踊。国君去世，在将尸体迁到路寝南墙窗户下面之后，太子坐在尸体的东面，同姓的卿大夫、国君的父辈和兄辈、众子孙都站在尸体的东边，其他的官员和众士都站在堂下，面向北方哭。国君的夫人坐在尸体的西面，国君的世妇、姑、姐妹以及女儿、孙女们站在尸体的西方。同姓卿大夫的夫人带着外宗的妇女在堂下，面向北方。

【原文】

大夫之丧，主人坐于东方，主妇坐于西方。其有命夫、命妇则坐①，无则皆立。郑玄：命夫命妇来哭者，同宗父、兄、子姓、姑、姊妹，子姓也。凡此哭者，尊者坐，卑者，立。士之丧，主人、父兄、子姓皆坐于东方，主妇、姑、姊妹、子姓皆坐于西方。凡哭尸于室者，主人二手承衾而哭②。

君子丧未小敛③，为寄公、国宾出④。大夫之丧未小敛，为君命出。士之丧于大夫，不当敛则出⑤。

①命夫、命妇：指前来哭丧的有爵命的同宗男子和他们的妻子。②承衾：抓住盖尸体的被子。③君子：指国君。④寄公：指由于失国而寄居于邻国的诸侯。国宾：指从其他国家到本国来身为宾客的卿大夫。⑤当敛：正当小殓的时候。

【译文】

大夫去世，在将尸体迁到正寝南墙的窗户下面之后，主人就坐在尸体的东面，主人的妻子坐在尸体的西面。如果来哭死者的同宗兄弟及其妻子有爵命，就分别坐在尸体的东西两边，没有爵命就站着。士去世之后，在将尸体迁到正寝南墙的窗户下面之后，主人、死者的父辈兄辈、子孙都坐在尸体的东面，主人的妻子、姑妈、姐妹、女儿、孙女们就坐在尸体的西面。凡是在室内哭，主人的两只手要抓住盖尸体的被子来哭。

国君去世还没有进行小殓，那么只有寄居在本国的失国诸侯、从他国到本国来做宾客的卿大夫前来吊丧的时候，太子才会出来迎接。大夫去世还没有进行小殓，只有奉国君之命前来吊丧的使者到来时，主人才会出来迎接。士去世之后，对于前来吊丧的大夫，只要不是正在小殓，就出来迎接。

【原文】

凡主人之出也，徒跣①，扱衽②，拊心③，降自西阶。君拜寄公、国宾于位④。大夫于君命，迎于寝门外，使者升堂致命，主人拜于下。士于大夫亲吊，则与之哭⑤，不逆于门外⑥。郑玄：“拜寄公、国宾于位”者，于庭乡其位而拜之。此时寄公位在门西，国宾位在门东，皆北面。小敛之后，寄公东面，国宾门西，北面。士于大夫亲吊，谓大夫身来吊士也。与之哭，既拜之，即位西阶东面哭。大夫特来则北面。夫人为寄公夫人出⑦。命妇为夫人之命出。士妻不当敛，则为命夫出。

①徒跣：光着脚。②扱衽：将衣服的前襟撩起来塞进腰带里。③拊心：用手拍着胸口。④君：嗣君，即丧主。拜寄公、国宾于位：此时“寄公”在门的西面，“国宾”在门的东面，他们都面向北方，主人要对着他们的位置行拜礼。⑤与之哭：指主人在向大夫行过拜礼之后，就到西面的台阶上站好，面朝东而哭，前来吊丧的大夫则面朝北而哭。⑥逆：迎。⑦出：这里指出室而在堂行拜礼。

【译文】

凡是主人出室迎接，要光着脚，把衣服的前襟撩起来插进腰带里，用手拍着胸口，从西面的台阶下堂。嗣君对着寄居本国的失国诸侯、从他国到本国来做宾客的卿大夫的位置行拜礼。大夫对于奉国君之命前来吊丧的使者，要走出寝门来迎接，使者上堂致词，主人在堂下行拜礼。士对于亲自前来吊丧的大夫，就一起和他哭，而不到门外去迎接。国君的夫人对于前来吊丧的寄居本国的诸侯的夫人要出室迎接。大夫的妻子对于奉国君夫人之命前来吊丧的使者要出室迎接。士的妻子如果不是正在参加小殓，就要出室迎接前来吊丧的大夫的妻子。

【原文】

小敛，主人即位于户内①。主妇东面。乃敛。卒敛，主人冯之踊②，主妇亦如之。主人袒，说髦③，括发以麻。妇人髽zhuā、带麻于房中④。郑玄：士之既殡，诸侯之小敛，于死者但三日也。妇人之髽、带麻于房中，则西房也。天子、诸侯有左右房。

①主人即位于户内：小殓时，主人的位置在室门以内东部，面向西方。②冯：通“凭”。③说：通“脱”。④房：位于正室东西两侧，分别称为东房、西房。

【译文】

将要举行小殓，主人要站在室内的东部，面向西方。主妇面向东方。之后就开始小殓。小殓完成之后，主人就要趴在尸体上哭踊，主妇也要像主人一样哭踊。主人袒露左臂，脱掉头上所戴的髦，用麻来束发。妇人在西房里面用麻来束发，腰里系上麻做的绖带。

【原文】

彻帷①，男女奉尸夷于堂②，降拜。郑玄：夷之言尸也，于迁尸，主人、主妇以下从而奉之，孝敬之心。君拜寄公、国宾。大夫、士拜卿大夫于位，于士旁三拜③。夫人亦拜寄公夫人于堂上。大夫内子、士妻④，特拜命妇⑤，泛拜众宾于堂上⑥。主人即位⑦，袭，带绖踊。母之丧，即位而免，乃奠。吊者袭裘，加武带绖⑧，与主人拾踊⑨。

①彻帷：指小殓后将帷帐撤掉，小殓之前要在堂上设置帷帐，是因为古人认为鬼神喜欢幽暗的地方。②奉尸：指将尸体从正室迁到堂上时，孝子和妻子分别捧着尸体的头和脚，众人抬着尸体的其他部位。夷：陈放。将尸体陈放于堂，是为大殓做准备，因为小殓在室内进行，大殓则在堂上进行。③旁：面，指对面。④大夫内子：指大夫之妻。卿的妻子称内子，大夫的妻子称命妇，这里称大夫之妻为内子，是指大夫的妻子与卿的妻子在地位上是相等的。⑤特拜：指单独行拜礼。⑥泛拜：指对众人统一行拜礼。⑦即位：指来到阼阶下的哭位。⑧加武带绖：在冠圈上加绖带。武，指冠圈。⑨拾踊：指交替进行哭踊。

【译文】

小殓之后撤掉堂上的帷帐，孝子和他的妻子抬着尸体的头和脚，众人抬着尸体的其他部分，将尸体陈放在堂上，然后主人下堂对前来吊丧的宾客行拜礼。如果主人是嗣君就对着寄居在本国的失国诸侯、到本国来做宾客的大夫行拜礼。如果主人是大夫、士，就向前来吊丧的卿大夫所在的位置前面行拜礼，对于前来吊丧的士就冲着他们所在的方位统一行三次拜礼。国君的夫人也在堂上向前来吊丧的寄居本国的诸侯夫人行拜礼。大夫的妻子、士的妻子，对前来吊丧的大夫的妻子单独行拜礼，对前来吊丧的其他众宾客统一行拜礼。之后主人就哭位，掩好衣服，系好头上和腰里的绖带，然后哭踊。如果是母亲去世，那么主人就哭位之后就戴上免冠，然后设奠进行祭祀。这时前来吊丧的宾客就掩盖好衣服里面的裘衣，在冠圈上加首绖，并且在腰里系上绖带，与主人交替进行哭踊。

【原文】

君丧，虞人出木、角①，狄人出壶②，雍人出鼎③，司马县之④，乃官代哭⑤。郑玄：未殡，哭不绝声，为其罢倦，既小敛可以为漏刻，分时而更哭也。大夫官代哭不县壶。士代哭不以官。

君堂上二烛⑥，下二烛。大夫堂上一烛，下二烛。士堂上一烛，下一烛。

宾出彻帷⑦。

哭尸于堂上，主人在东方，由外来者在西方⑧，诸妇南乡⑨。

①木：木柴。角：舀水用的斗。②壶：漏壶。古代计时工具。③鼎：这里指用来烧热水的鼎，烧的热水供漏壶使用，因为冬天天气冷，冷水容易结冰。④县：同“悬”，指悬挂漏壶。⑤代哭：指由他人轮流代替孝子哭丧，设置漏壶是为代哭的人计时。⑥烛：火把。⑦宾出彻帷：指国君和大夫的丧礼，要等前来吊丧的宾客退去之后，再撤去堂上的帷帐。士在举行小殓之后就可以撤去帷帐。⑧外来者：指从外地赶来奔丧的亲人。⑨诸妇南乡：指妇人们站在尸体的北面，面向南方，这是因为有从外地赶来奔丧的亲人占了西面位置，如果没有外来奔丧的人，那么妇人们就站在尸体的西面，面向东方。

【译文】

国君去世，虞人负责提供木柴和舀水用的斗，狄人负责提供计时的漏壶，雍人负责提供烧水用的鼎，司马负责悬挂漏壶，之后就由官员们轮流代替嗣君哭丧。大夫去世之后，只让官员们代替主人哭丧，不悬挂漏壶。士去世之后也有人代替主人哭丧，但不让官员代替哭丧。

国君去世，在堂上点燃两个火把，堂下点燃两个火把。大夫去世，堂上点燃一个火把，堂下点燃两个火把。士去世，堂上点燃一个火把，堂下点燃一个火把。

国君和大夫去世，等宾客退去之后再撤掉帷帐。

在堂上对着尸体哭丧时，主人站在尸体的东面，从外地赶来奔丧的人站在尸体的西面，妇女们站在尸体的北面，面朝南对着尸体哭。

【原文】

妇人迎客、送客，不下堂；下堂不哭①。男子出寝门见人不哭②。郑玄：妇人所有事，自堂及房，男子所有事，自堂及门。非其事处而哭，犹野哭也。其无女主，则男主拜女宾于寝门内③。其无男主，则女主拜男宾于阼阶下。子幼则以衰抱之，人为之拜④。为后者不在⑤，则有爵者辞⑥；无爵者，人为之拜⑦。在竟内则俟之⑧，在竟外则殡葬可也。

丧有无后，无无主。

①下堂不哭：主妇对于与自己地位相等的女宾就不下堂拜送，如果有地位比自己尊贵的女宾前来吊丧，那么主妇就要下堂相送，到庭中行稽颡礼，但是不哭。②男子出寝门见人不哭：男子处在从堂到门的位置时，都要哭，但出了寝门之后就不哭。③男主拜女宾于寝门内：女宾的吊丧的位置在堂上，如果家中没有主妇，那么主人就在寝门里面对着女宾行拜礼。④“子幼则以衰抱之”二句：指如果嫡子年纪太小，就用丧服包裹着年幼的嫡子，然后抱着他，由别人代替他行拜礼。⑤为后者不在：指主人不在家。⑥有爵者：指不在家的主人是有爵位的。⑦人为之拜：代理主人的人替主人行拜礼。⑧竟：通“境”。

【译文】

主妇迎接或是送走前来吊丧的宾客，都不走到堂下；如果需要下堂的时候，那么下堂之后不哭。男子走出寝门迎接或送走宾客的时候，遇到别人都不哭。家里如果没有主妇，那么就由主人在寝门以内向女宾行拜礼。如果家里没有主人，那么主妇就到阼阶下面向男宾行拜礼。如果死者的嫡子年龄很小，那么就用丧服包裹着他，然后抱着他，让别人代替他向宾客行拜礼。死者去世，但主人不在家，那么如果主人有爵位，代理主人之位的人就用言辞来向众宾客表示感谢；如果主人是没有爵位的，那么代理主人之位的人就要向宾客行拜礼。主人不在家，如果是在国境以内，就等他回来之后再殡葬，如果是在国境以外，那么不等他回来就殡葬也是可以的。

死者去世，有没有后继人的情况，但是却不能出现没有主丧人的情况。

【原文】

君之丧，三日①，子、夫人杖②。五日既殡，授大夫、世妇杖③。子、大夫寝门之外杖，寝门之内辑之④。夫人、世妇在其次则杖，即位则使人执之。子有王命则去杖⑤，国君之命则辑杖⑥，听卜有事于则去杖。大夫于君所则辑杖⑦，于大夫所则杖。郑玄：三日者，死之后三日也。为君杖不同日，人君礼大，可以见亲疏也。辑，敛也。敛者，谓举之不以柱地也。夫人、世妇次于房中，即位堂上。堂上近尸殡，使人执杖，不敢自持也。子于国君之命辑杖，下成君，不敢敌之也。

①三日：第三天。②子：包括太子、嫡子、庶子等。夫人：死去国君的夫人。③世妇：指国君的世妇。④辑之：指辑杖，即将丧杖举起来，不令其拄在地上。⑤王命：指奉天子之命前来吊丧的使者。⑥国君之命：指奉他国国君的命令前来吊丧的使者。⑦君：这里指太子，又称嗣君。

【译文】

国君去世，第三天，国君的儿子和夫人就要拄丧杖。第五天的时候殡棺，授予大夫和国君的世妇丧杖。孝子、大夫，在殡宫的门外就拄着丧杖行走，在殡宫里面就提着丧杖不让丧杖拄在地上。国君的夫人、世妇，在她们守丧的次舍中就拄着丧杖，在殡宫中就哭位时就让别人替她们拿着丧杖。太子在有奉天子之命前来吊丧的使者到来时就放下丧杖，在有奉其他国家的国君之命前来吊丧的使者到来时就把丧杖提起来不让丧杖拄地，在听卜官占卜吉凶的时候就放下丧杖。大夫在嗣君面前就提着丧杖不拄地，在其他大夫面前就拄着丧杖。

【原文】

大夫之丧，三日之朝既殡，主人、主妇、室老皆杖①。大夫有君命则去杖，大夫之命则辑杖。内子为夫人之命去杖②，为世妇之命授人杖。

①室老：大夫家臣的首领。②内子：大夫的妻子。

【译文】

大夫去世，在第三天的早上殡棺之后，主人、主妇、家臣的首领就都拄丧杖。大夫的父母去世，如果有奉国君之命前来吊丧的使者到来时就放下丧杖，如果有大夫派来吊丧的使者前来就把丧杖提起来不拄地。大夫的妻子在有奉国君夫人之命前来吊丧的使者到来时就去掉丧杖，在有奉国君世妇之命前来吊丧的使者到来时就把丧杖交给别人暂时保管。

【原文】

士之丧，二日而殡，三日而朝，主人杖，妇人皆杖。于君命、夫人之命，如大夫。于大夫、世妇之命，如大夫。郑玄：士二日而殡者，下大夫也。士之礼，死与往日，生与来日，此二日于死者，亦得二日也。妇人皆，杖谓主妇，容妾为君、女子子在室者。子皆杖①，不以即位。大夫、士哭殡则杖，哭柩则辑杖②。

弃杖者③，断而弃之于隐者④。

①子：指庶子。②哭柩：指启殡之后对着灵柩哭。③弃杖：指举行大祥祭之后就可把丧杖扔掉。④隐者：隐蔽偏僻的地方。

【译文】

士去世，第二天殡棺，第三天的早晨，主人拄丧杖，妇人们也都拄丧杖。对于奉国君、国君夫人的命令前来吊丧的使者，就像大夫对待这些使者的礼节一样，要把丧杖放下。对于奉大夫、大夫妻子之命前来吊丧的使者，就像大夫对待这些使者的礼节一样，要把丧杖提起来，不让丧杖拄在地上。士的庶子也都拄丧杖，但是不拄着丧杖就哭位。大夫、士在哭殡的时候就拄丧杖，但是在启殡之后哭棺柩的时候就把丧杖提起来而不拄地。

大祥之后把丧杖扔掉，要将丧杖折断，然后扔在隐蔽偏僻的地方。

【原文】

君设大盘造冰焉①。大夫设夷盘造冰焉②。士并瓦盘③，无冰。设床，襢tǎn笫④，有枕。含一床，袭一床，迁尸于堂又一床，皆有枕、席。君、大夫、士一也。郑玄：礼：自仲春之后，尸既袭，既小敛，先内冰盘中，乃设床于其上，不施席而迁尸焉。秋凉而止。士不用冰，以瓦为盘，并以盛冰耳。汉礼：大盘广八尺，长丈二，深三尺，赤中。夷盘小焉。《周礼》天子夷盘，《士丧礼》君赐冰亦用夷盘。然则其制宜同之。

始死，迁尸于床⑤，用敛衾⑥，去死衣⑦。小臣楔齿用角柶sì⑧，缀足用燕几⑨，君、大夫、士一也。

①大盘：古代一种用来盛冰的盘，主要作用是放在停尸床下面，避免尸体因为天气炎热而过快腐败。一般春末到夏末时使用，秋冬以后则不用。大盘长一丈二，宽八尺，深三尺。大盘为国君专用。造冰：盛放冰块。②夷盘：作用与大盘相同，但比大盘小，为大夫专用。③瓦盘：用瓦制成，作用与大盘、夷盘相同，但更小，往往两个并在一起使用，所以又称“并盘”，但士因为地位低，不能用冰，只能用水。如果国君特赐用冰，则可以用。④襢笫：袒露床席，即不在席上铺垫其他的东西，目的是让冰的寒气透过席子。襢，通“袒”，露。笫，用竹子编成的席。⑤迁尸于床：指人在室内北墙下面去世之后，就把尸体迁到南墙窗户下面的床上。⑥：覆盖。⑦死衣：指死者生病死前换上的新衣。⑧楔齿：撑开死者的牙齿，这是为饭含做准备。角柶：一种用角做成、将死者牙齿撑开的工具。⑨缀足：将死者的脚固定住，防止因变形而无法为死者穿鞋。燕几：平时凭倚的几案。

【译文】

国君去世之后要在停放尸体的床下设置大盘来盛放冰。大夫去世之后要设置夷盘来盛放冰。士去世之后要设置并列的瓦盘来盛水，不盛放冰。在停尸的床上设置袒露的竹席，有枕头。举行饭含礼的时候设置一张床，小殓的时候设置一张床，将尸体迁移到堂上进行大殓的时候又设置一张床，这些床上都设有枕头和竹席。举行含礼、小殓、大殓时，国君、大夫、士都是一样的。

人刚刚死去时，要把尸体从北墙迁到南墙窗户下面的床上，用殓衾覆盖尸体，脱掉死者去世之前换上的衣服。然后由死者身边的小臣用角柶撑开死者的牙齿准备行饭含礼，用死者生前凭倚的燕几来固定死者的双脚，国君、大夫、士在这些礼节上都是一样的。

【原文】

管人汲①，不说②，屈之，尽阶不升堂③，授御者④。御者入浴。小臣四人抗衾⑤，御者二人浴。浴水用盆，沃水用枓⑥，浴用巾，挋zhèn用浴衣⑦，如它日⑧。小臣爪足⑨，浴余水弃于坎⑩。其母之丧，则内御者抗巾而浴。

①管人：国君手下掌管馆舍的官员。②说：通“脱”。：放在井边用来打水的绳子。③尽阶：走到堂下台阶的最上面一级。④御者：侍者。御者有内御、外御之分，外御通常为男子，内御通常为女子。这里指外御。⑤抗衾：举起殓衾来遮蔽尸体。抗，举起。⑥沃水：倒水。枓：古代一种木制舀水工具。⑦挋：擦拭。⑧如它日：指像死者生前平常的时候一样。⑨爪足：脚趾甲。这里指修剪脚趾甲。爪，指甲。⑩坎：坑。死者死后，要在室内挖土垒灶，然后用此灶烧水为死者洗头，挖土留下的坑即此处的“坎”。坎位于两阶之间偏西的位置。

【译文】

管人负责从井里汲水，不脱下井绳，而是将井绳盘起来握在手中，提着水从西面的台阶上堂，走到最上面一级台阶，不上堂，把水交给御者。御者进入室内为死者清洗身体。四个小臣拉着殓衾的四个角来遮蔽尸体，两个御者负责为死者清洗身体。清洗身体的水盛放在盆里，然后用木勺舀水往下倒，清洗身体的时候使用细葛布做成的布巾，擦拭身体使用浴衣。像死者生前的平常时候一样。小臣要为死者修剪脚趾甲，清洗过身体的水就倒进为垒灶而挖的坑里。如果是母亲去世，就由内御来举着殓衾遮蔽死者的尸体，并且为死者清洗身体。

【原文】

管人汲，授御者。御者差沐于堂上①。君沐粱②，大夫沐稷，士沐粱。甸人为垼yì于西墙下③。陶人出重鬲④。管人受沐，乃煮之。甸人取所彻庙之西北厞fèi⑤，薪用爨之⑥。管人授御者沐，乃沐。沐用瓦盘，挋用巾，如它日，小臣爪手、翦须⑦。濡濯弃于坎⑧。

①差沐：用淘米水洗头。差，将谷物放进水中进行淘洗。②君沐粱：国君用淘洗粱米的水洗头。③垼：用土垒成的灶。④陶人：掌管陶器制作的官员。重：将长三尺的木棍砍削之后，在上端凿孔，孔中穿上竹篾，竹篾的两端用来悬挂鬲。鬲：古代一种鼎，圆口、三足，足部中空，用来烧水时要悬挂在重上竹篾的两端，有两个，所以称为“重鬲”。⑤所彻庙之西北厞：死者去世之后，要登上屋顶为死者招魂，招魂完毕之后，要将正寝西北角的屋檐撤掉，表示主人已死。此处的屋檐比较隐蔽，所以称为厞。厞，隐。⑥薪用：用来作为柴薪。爨：烧火。⑦翦：同“剪”。⑧濡濯：指洗过头之后的水。

【译文】

管人从井里汲水，然后把水交给御者。御者在堂上用淘米水为死者洗头。如果死者是国君，就用淘洗粱米的水为死者洗头，死者是大夫就用淘洗稷的水为死者洗头，死者是士也用淘洗粱米的水为死者洗头。甸人在西墙下面用土垒灶。陶人拿出系在重上的鬲。管人从御者的手中接过淘米水，于是把淘米水放进鬲中来煮。甸人把为死者招魂的人撤掉的死者正寝西北的屋檐的木头拿来，作为柴火来烧水。管人把烧过的淘米水交给御者，御者用这些水为死者洗头发。洗头的时候用瓦盆，擦头发的时候用布巾，就像死者生前的平常日子一样。小臣负责为尸体修剪手指甲、胡须。洗过头的水就倒进为烧水垒灶所挖的坑里。

【原文】

君之丧，子、大夫、公子、众士皆三日不食。子、大夫、公子食粥，纳财①，朝一溢米②，莫一溢米③，食之无筭suàn④。士疏食⑤，水饮，食之无筭。夫人、世妇、诸妻皆疏食，水饮，食之无筭。大夫之丧，主人、室老、子姓皆食粥。众士疏食，水饮。妻妾疏食，水饮。士亦如之。既葬，主人疏食，水饮，不食菜果，妇人亦如之，君、大夫、士一也。练而食菜果，祥而食肉。食粥于盛不盥⑥，食于篹suǎn者盥⑦。食菜以酰酱。始食肉者，先食干肉。始饮酒者，先饮醴酒。

①纳财：所吃的食物。②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溢。③莫：同“暮”。④食之无筭：居丧期间心情哀痛，不能正常饮食，只是在饿的时候吃。无筭，即无算，指没有固定的时间。⑤疏食：粗疏的饭食。⑥盛：指盛粥的器皿。⑦篹：盛食物的竹筐。

【译文】

国君去世，太子、大夫、公子、众士都是三天不吃饭。三天之后，太子、大夫、公子开始喝一些粥，所吃的粥，早晨为一溢米，傍晚为一溢米，吃饭没有固定的时间，而是根据服丧者的需要。士可以吃粗疏的食物、喝水，没有固定的时间。国君的夫人、世妇、众妻都吃粗疏的食物、喝水，都没有固定的时间。大夫去世，主人、家臣的首领、子孙都吃粥。众士吃粗疏的食物、喝水。大夫的妻妾也吃粗疏的食物、喝水。士去世后也是这样。在下葬之后，主人开始吃粗疏的食物、喝水，不吃蔬菜水果，主妇也是这样，国君、大夫、士在下葬之后，为他们守丧的人所吃的饭食都是一样的。举行小祥祭之后可以吃蔬菜水果，举行大祥祭之后可以吃肉。吃盛放在器皿中的粥时可以不洗手，吃盛放在竹筐里的食物时要洗手。吃蔬菜的时候可以蘸着醋和酱一起吃。刚开始吃肉的时候，要先吃干肉。刚开始喝酒的，要先喝醴酒。

【原文】

期之丧，三不食①，食疏食，水饮，不食菜果，三月既葬，食肉饮酒。期，终丧不食肉，不饮酒，父在为母，为妻。九月之丧②，食饮犹期之丧也，食肉饮酒，不与人乐之。五月、三月之丧③，壹不食、再不食可也④。比葬食肉饮酒，不与人乐之。叔母、世母、故主、宗子⑤，食肉饮酒，不能食粥，羹之以菜可也。有疾食肉饮酒可也。

五十不成丧⑥。七十唯衰麻在身⑦。

①三不食：三顿不吃饭。②九月之丧：指服大功的丧事。③五月、三月之丧：指服小功和服缌麻的丧事。④壹：一顿饭。再：两顿饭。⑤世母：伯母，指父亲的兄长的妻子。故主：以前的主人。⑥成丧：完成所有的丧礼。⑦七十唯衰麻在身：指人在七十岁时遭遇丧事，只要服衰麻就可以，饮食则可以像平时一样，无需顾忌。

【译文】

服丧一年的丧事，在死者刚刚去世的时候要三顿不吃饭，到开始吃饭的时候，就吃粗疏的食物、饮水，不能吃蔬菜和水果，三个月之后死者下葬，就可以吃肉喝酒了。服丧一年的丧事，也有从开始服丧到丧期结束都不吃肉、不喝酒的，父亲健在，为母亲服丧，为妻子服丧，就是这样。服丧九个月的丧事，饮食情况与服丧一年的丧事相同，在死者下葬之后就可以饮酒吃肉，但是不能与别人一起玩乐。服丧五个月的丧事、服丧三个月的丧事，可以一顿不吃饭，也可以两顿不吃饭。等到死者快要下葬的时候，就可以吃肉喝酒了，但是不能与别人一起玩乐。为叔母、伯母、以前的主人或是宗子服丧，都是可以吃肉喝酒的，在应当吃粥但又因为身体不好而不能吃粥的时候，可以在粥里放进一些菜把粥做成羹来吃。如果生了病，那么吃肉喝酒也是可以的。

五十岁的人遇到丧礼就可以不完成所有的丧礼。七十岁的人遇到丧礼只要穿丧服、系麻绖带就可以，不用考虑饮食的问题。

【原文】

既葬，若君食之则食之，大夫、父之友食之则食之矣，不辟粱肉①，若有酒醴则辞。郑玄：尊者之前可以食美也，变于颜色亦不可。

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君以簟席，大夫以蒲席，士以苇席。

小敛布绞②，缩者一③，横者三。君锦衾，大夫缟衾，士缁衾皆一。衣十有九称④。君陈衣于序东，大夫、士陈衣于房中，皆西领⑤，北上。绞、不在列。

①粱：指精美的食物。②绞：用来系殓衣的布带。③缩：纵向。④称：套。⑤西领：领子向西。

【译文】

死者下葬之后，如果国君赐给孝子食物，那么就吃，大夫或者父亲的朋友赐给士食物，就吃，即使是精美的食物和肉食也不回避，如果所赐的食物中有醴酒，那么就要推辞。

小殓在室门以内进行，大殓在阼阶上进行。小殓的时候国君使用竹席，大夫使用蒲席，士使用苇席。

小殓时尸体的殓衣用布带来系，纵向的使用一条，横向的使用三条。国君死后用锦被，大夫死后用缟素的衾被，士死后用黑布衾被，这些衾被都只有一条。小殓时为死者所穿的殓衣共有十九套。国君的殓衣陈放在东序的东面，大夫和士的殓衣陈放在东序东面的房间，殓衣的领子都朝向西方，以北面为上位。用来系殓衣的布带和覆盖尸体的单被不在陈列之内。

【原文】

大敛布绞，缩者三，横者五，布，二衾，君、大夫、士一也。君陈衣于庭，百称，北领，西上。大夫陈衣于序东，五十称，西领，南上。士陈衣于序东，三十称，西领，南上。绞、如朝服①。绞一幅为三，不辟②。五幅，无③。

①绞、如朝服：这里指绞、所用的布的粗细与朝服相同。②“绞一幅为三”二句：指大殓时所用的绞带是由一幅布分成三条做成的，绞带的末端不分开，而是将分成的三条绞在一起做成一条布带，这样比较结实。③：缝在被子的被头上面用来识别上下的丝带，活人所用的被子缝，死人则不缝。

【译文】

大殓时系殓衣所用的布带，纵向的有三条，横向的有五条，布做的单被有一条，衾被有两条，国君、大夫、士所使用的是一样的。国君的殓衣陈放在堂下的庭中，有一百套，领子向北，以西面为上位。大夫的殓衣陈放在堂上序的东面，有五十套，领子向西，以南面为上位。士的殓衣陈放在序的东面，有三十套，领子向西，以南面为上位。系殓衣所用的布带、单被所用的布与朝服所用的布是一样的。系殓衣所用的布带是将一幅布分成三条，不把布的末端撕开，然后绞在一起做成的。单被是用五幅布做成的，被头上不缝上丝带做标志。

【原文】

小敛之衣，祭服不倒①。郑玄：敛者要方，散衣有倒。

君无襚②。大夫、士毕主人之祭服③。亲戚之衣受之，不以即陈④。小敛，君、大夫、士皆用复衣、复衾⑤。大敛，君、大夫、士祭服无筭，君褶衣、褶衾⑥，大夫、士犹小敛也。

袍必有表⑦，不单。衣必有裳，谓之一称。《杂记》：“子羔之袭，茧衣裳与税衣袡为一”是也。

①“小敛之衣”二句：小殓时，殓衣共有十九套，不能都给死者穿上，不穿的衣服就放在尸体的身上，放的时候为了让衣服显得平整，就必须将一些衣服倒过来放，但是死者生前所穿的祭服不能倒过来放。②君无襚：指国君死后，为尸体穿殓服时，不能使用别人赠送的襚衣。③毕主人之祭服：指将主人生前所穿的祭服都用上。④不以：不用。⑤复衣、复衾：指在表、里之间填充丝绵的衣服和衾被。⑥褶衣、褶衾：夹衣、夹衾，即有表有里，但是表、里之间没有填充物的衣、衾。⑦袍必有表：后面省略了“有里”二字，指袍子必须有表有里。

【译文】

为死者小殓时，不穿在死者身上而是放在死者身上的衣服，如果是祭服就不能倒过来放。

国君的殓衣不用别人赠送的襚衣。为大夫、士穿殓衣，要将死者生前穿过的祭服都用上，然后再穿别人赠送的襚衣。亲戚赠送的襚衣可以接受，但不陈列。小殓时，国君、大夫、士都用絮着丝绵的衣服和衾被。大殓时，国君、大夫、士所用的祭服没有固定的数量，国君使用夹衣、夹被，大夫、士使用的殓衣和衾被与小殓时使用的殓衣和衾被一样。

袍必须有表有里，不能是单衣。上衣必须要配有下裳，称为一称，也就是一套。

【原文】

凡陈衣者实之箧①，取衣者亦以箧，升降者自西阶。郑玄：袭尸重形，冬夏用袍，及敛则用正服。凡陈衣不诎②，非列采不入③，绤xì纻不入④。

凡敛者袒⑤，迁尸者袭。君之丧，大胥是敛⑥，众胥佐之。大夫之丧，大胥侍之⑦，众胥是敛。士之丧，胥为侍，士是敛⑧。

①实：填，放。②诎：通“屈”，折。③列采：指五种正色，即青、红、黄、白、黑。④绤纻：指细葛布、粗葛布、纻麻做成的衣服，这些都是夏天所穿的衣服，轻而薄，因为容易显露尸体的形状，所以不用。⑤敛者：为尸体穿殓衣的人。⑥大胥：“胥”字有误，应为“祝”，所以此处应为大祝，即太祝。从“凡敛者袒”到“士是敛”，这一段中所有的“胥”字都应改为“祝”字。⑦侍：临视，指亲自到场进行指点。⑧士：指死者生前的同事。

【译文】

凡是要陈列出来的殓衣都要装进竹箱子里，往外拿殓衣的时候也要用竹箱子来盛，陈列殓衣或拿殓衣的时候都要从西面的台阶上堂、下堂。凡是陈列的殓衣都不能折起来，应该舒展开，不是正色的衣服就不拿来陈列，夏天所穿的细葛布衣服、粗葛布衣服、纻麻衣服因为过于单薄容易显露死者的形体，所以不拿来给尸体穿。

凡是为死者穿殓衣的人都要袒露左臂，搬动尸体的人都要把衣服掩好。国君去世，太祝负责为其穿殓衣，其他的祝帮助他。大夫去世，太祝亲临指导，其他的祝负责为其穿殓衣。士去世，祝亲临指导，士生前的同事帮他穿殓衣。

【原文】

小敛、大敛，祭服不倒，皆左衽结绞不纽①。

敛者既敛必哭。士与其执事则敛②，敛焉则为之一不食③。凡敛者六人。郑玄：敛者必使所与执事者，不欲妄人亵之。

君锦冒黼fǔ杀④，缀旁七⑤。大夫玄冒黼杀，缀旁五。士缁冒赪chēng杀⑥，缀旁三。凡冒，质长与手齐，杀三尺。自小敛以往用夷衾⑦，夷衾质杀之，裁犹冒也⑧。

①左衽：衣襟向左。活人都是右衽，即衣襟向右，死人的殓服衣襟向左，表示生死有别。结绞不纽：指将系衣襟的带子系成死结。活人穿衣服时将衣襟上的带子系成活结，而死人因为不再解开，所以就系成死结。纽，衣襟带子打成的结。②士与其执事则敛：“其”字有误，应为“共”。③一不食：一顿饭不吃。④冒：包裹尸体的套子，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部称为质，下部分称为杀。这里指冒的上部，即质。⑤缀：将冒套在尸体上之后，一面缝合，另一面缀上带子，然后打结。这里的“缀”即冒上所缀的带子。⑥赪：红色。⑦夷衾：小殓时用来覆盖尸体的被子。⑧裁：形制。

【译文】

为死者小殓和大殓时，不穿在死者身上而是放在死者身上的衣服，如果是祭服就不能倒过来放，衣服的衣襟向左，衣带系成死结，不再解开。

为死者穿殓衣，穿完殓衣之后必须要哭。士和死者生前曾经共事过，就为死者穿殓衣，士还要为死者有一顿饭不吃。凡是为死者穿殓衣的，要用六个人。

国君去世后使用的冒，上部的质是用锦做成的，下部的杀是用黑白相间的布做成的，用来打结的带子有七对。大夫去世后使用的冒，上部的质是用玄布做成的，下部的杀是用黑白两色的布做成的，用来打结的带子有五对。士去世后使用的冒，上部的质是用缁布做成的，下部的杀是用红色的布做成的，用来打结的带子有三对。凡是冒，质的长度和死者的手臂一样，杀的长度为三尺。从小殓之后就用夷衾来覆盖尸体，夷衾也分为质和杀两部分，它的形制和颜色都与冒一样。

【原文】

君将大敛，子弁绖即位于序端。卿大夫即位于堂廉楹西①，北面，东上。父兄堂下，北面。夫人、命妇尸西，东面。外宗房中，南面。小臣铺席，商祝铺绞、、衾、衣。士盥于盘上②，士举迁尸于敛上。卒敛，宰告。子冯之踊③。夫人东面亦如之。

①廉：指堂的侧面，这里指南侧。楹：这里指东面的楹柱。②盘上：指盘的北面，即站在盘的北面，面向南方。③冯：通“凭”。

【译文】

将要为国君的尸体大殓，太子头上戴着弁冠、系着绖带在东序的南侧就位。卿大夫在堂南面的东面楹柱的西面就位，面向北方，以东面为上位。国君的父辈和兄辈站在堂下，面向北方。国君的夫人、世妇，站在尸体的西面，面向东方。外宗的妇女在西面的房中，面向南方。小臣铺好殓席，商祝在殓席上铺好系殓衣的带子、单被、衾被和国君所穿的殓衣。士站在盘的北面洗手，然后将尸体抬起来放在殓席上面。大殓完毕之后，由太宰向太子报告。太子趴在尸体上哭踊。国君的夫人面向东方，也像太子一样哭踊。

【原文】

大夫之丧，将大敛，既铺绞、、衾、衣，君至，主人迎，先入门右。巫止于门外①。君释菜②。祝先入，升堂。君即位于序端。卿大夫即位于堂廉楹西，北面，东上。主人房外南面。主妇尸西，东面。迁尸，卒敛，宰告。主人降，北面于堂下。君抚之③。主人拜稽颡。君降，升主人冯之④，命主妇冯之。郑玄：先入右者，入门而右也。巫止者，君行必与巫，巫主辟凶邪也。释菜，礼门神也。必礼门神者，礼：君非问疾、吊丧不入诸臣之家也。主人房外南面，大夫之子尊，得升视敛也。敖继公：主人不迎宾，若有所迎则不哭，盖礼然尔。

①巫止于门外：国君为去世大夫吊丧时，巫、祝陪同前往，他们手里拿着桃枝、笤帚，表示为国君驱除邪气。到达大夫的家里以后，巫就站在门外等候，而祝就在前面为国君开路。如果吊丧者为天子，那么巫就不必在门外等候，可以与祝一同为天子开路。②释菜：释菜礼。在此处行释菜礼是用来祭祀门神的，如果在学校中举行此礼，则是为了祭祀先圣、先师。③抚：指行抚尸礼。④升主人冯之：指国君命主人登堂凭尸哭踊。

【译文】

大夫去世，将要进行大殓，已经铺好了系殓衣的带子、单被、衾被、殓衣，这时国君赶来吊丧，主人出来迎接，还要先进门，站在门内右侧。随同国君前来的巫站在门外。国君在门里行释菜礼。随同国君前来的祝先进门，然后登堂。国君到堂上东序的南端就位。卿大夫在堂的南面、东面楹柱的西面就位，面向北方，以东为上。主人站在房的外面面向南方站立。主妇在尸体的西面站立，面向东方。将尸体搬到殓席上面，然后为尸体大殓，大殓完毕之后，由宰向主人报告。主人下堂，在堂下面向北方站立。国君为尸体举行抚尸礼。主人在堂下对国君行拜礼和稽颡礼。然后国君下堂，命主人登堂凭尸哭踊，然后再命令主妇凭尸哭踊。

【原文】

士之丧，将大敛，君不在，其余礼犹大夫也。

铺绞、踊，铺衾踊，铺衣踊，迁尸踊，敛衣踊，敛衾踊，敛绞、踊。郑玄：目孝子踊节。

君抚大夫，抚内命妇①。大夫抚室老，抚侄娣②。君、大夫冯父母、妻、长子，不冯庶子。士冯父母、妻、长子、庶子。庶子有子，则父母不冯其尸。凡冯尸者，父母先，妻子后。君于臣抚之③，父母于子执之④，子于父母冯之，妇于舅姑奉之⑤，舅姑于妇抚之，妻于夫拘之⑥，夫于妻、于昆弟执之。吴澄：总言之，皆谓之凭尸；分言之，则有凭、奉、抚、拘、执五者之异。郑玄：此恩之深浅尊卑之仪也。冯之类，必当心。冯尸不当君所⑦。凡冯尸，兴必踊。

①内命妇：指国君的世妇。②侄娣：大夫正妻的侄女和妹妹，她们随同大夫的妻子一起嫁给大夫做妾。③君于臣抚之：国君为死去的大臣行抚尸礼时，只是摸一下尸体的胸口。④执之：指抓住尸体的衣服。⑤奉之：捧着尸体的衣服。⑥拘之：轻轻地扯着尸体的衣服。⑦君所：指国君所抚摸的地方。

【译文】

士去世，将要进行大殓，如果国君没有来，那么其他的礼仪就都跟大夫进行大殓时一样。

铺设系殓衣的带子时孝子要哭踊，铺设衾被的时候孝子要哭踊，铺设殓衣的时候孝子要哭踊，将尸体搬到殓席上的时候孝子要哭踊，为尸体穿上殓衣的时候孝子要哭踊，为尸体包裹衾被的时候孝子要哭踊，为尸体系上系殓衣的带子时孝子要哭踊。

国君可以为大夫行抚尸礼，也可以为自己的世妇行抚尸礼。大夫可以为自己家臣的首领行抚尸礼，也可以为随正妻嫁给自己的正妻的侄女、妹妹行抚尸礼。国君、大夫在父母、妻子、长子去世的时候凭尸而哭，但庶子去世时就不凭尸而哭。士在父母、妻子、长子、庶子去世的时候凭尸而哭。士的庶子有儿子，那么父母就不为庶子凭尸而哭。凡是凭尸而哭，父母先凭尸而哭，妻子和儿子后凭尸而哭。国君为大臣凭尸而哭时，只是在尸体的胸口抚摸或者单击；父母为儿子凭尸而哭的时候，就抓住儿子的衣服哭；儿子为父母凭尸而哭的时候，就趴在尸体上哭；媳妇为公婆凭尸而哭的时候，就用手捧着尸体的衣服哭；公婆为媳妇凭尸而哭的时候，就用手抚摸或者单击尸体的胸口；妻子为丈夫凭尸而哭的时候，就轻轻地拉扯着尸体的衣服哭；丈夫为妻子、为兄弟凭尸而哭的时候，就抓着尸体的衣服哭。凭尸而哭的时候，不能碰到国君曾经抚摸或者按过的地方。凡是凭尸而哭，站起来以后一定要踊。

【原文】

父母之丧居倚庐①，不涂②，寝苫shān枕凷kuài③，非丧事不言。君为庐宫之④。大夫、士襢之。既葬，柱楣⑤，涂庐⑥，不于显者⑦。君、大夫、士皆宫之。朱子：始者无拄与楣，檐著于地，至是乃施楣，又施短柱，以柱起其楣，架起檐令稍高，而下可作户也。郑玄：不于显者，不涂见面。凡非适子者，自未葬，以于隐者为庐⑧。郑玄：不欲人属目，故庐于东南角，既葬犹然。

既葬，与人立，君言王事，不言国事；大夫、士言公事，不言家事⑨。

①倚庐：指将木头斜着倚在寝门以外的东墙搭成的庐。其形制是先将一根木头横放在距离东墙五尺以外的距离，此木称为“楣”。楣上搭五根木椽，斜着倚靠在墙上，然后在木椽的上面盖上草苫，南北两面也用草苫覆盖，在北面设置一个门，即为倚庐。②不涂：指覆盖在倚庐上的草苫不用泥来涂抹。③凷：同“块”，土块。④庐宫之：指在庐的周围设置帷帐，使其如同宫墙一样。⑤柱楣：指将倚庐的楣的两端用柱子支起来，使其形状变成一个方形的小屋。⑥涂庐：在覆盖的草苫上面涂上泥。⑦不于显者：指不在显露在外的地方涂泥，而是在倚庐的内部涂泥。⑧隐者：隐蔽的地方，这里指寝门以外东南角的位置。⑨家：这里是泛指，既指大夫的封地，同时也指士的家庭。

【译文】

父母去世，孝子要居住在倚庐中，倚庐上的草苫不涂泥，睡在草垫子上，枕着土块，不是与丧事有关的话就不说。国君所居的倚庐要围上帷帐，表示有宫墙。大夫、士的倚庐都袒露在外，不围帷帐。等死者下葬之后，就可以把倚庐中的楣用柱子撑起来，草苫也可以用泥来涂抹，但是不能把泥涂在明显的地方，而是要涂在倚庐的内部。这时国君、大夫、士的倚庐就都可以用帷帐围起来，使其像宫墙一样。凡不是嫡子的，从没有下葬直到下葬以后，都要在隐蔽的地方搭建倚庐来守丧，这些地方一般都是寝门以外东南角的位置。

父母下葬之后，跟别人站在一起说话，如果孝子的身份是国君，那么就只谈论与天子有关的事情，不谈论自己封国内的事情；如果孝子的身份是大夫、士，那么就只谈论与国君有关的事情，大夫就不谈论与自己封地有关的事情，士就不谈论自己家里的事情。

【原文】

君既葬，王政入于国①，既卒哭而服王事。大夫、士既葬，公政入于家，既卒哭，弁绖带，金革之事无辟也②。

既练，居垩室，不与人居，君谋国政，大夫、士谋家事。既祥，黝、垩③。祥而外无哭者，禫而内无哭者，乐作矣故也。郑玄：外无哭者，于门外不哭也。内无哭者，入门不哭也。祥逾月而可作乐，作无哭者。禫而从御④，吉祭而复寝⑤。

①王政：指天子的政令。②金革之事：代指战争。金，指武器。革，指盔甲。③黝：把地面涂成黑色。垩：用白垩土把墙涂成白色。④御：指与女子同房。⑤吉祭：指禫祭之后，在当月或者下个月举行的四时之祭。复寝：回到寝室居住，不再在殡宫居住。

【译文】

死去的国君下葬之后，天子的政令传达到了本国，等到举行完卒哭礼之后，就执行天子的政令。死去的大夫、士在下葬之后，国君的政令传达到了大夫的封地和士的家里，等到举行了卒哭之祭以后，就头戴弁冠，系着首绖和腰绖来执行，即使是参加战争也不能回避。

小祥祭之后，孝子居住在垩室里，不与别人住在一起，国君可以谋划自己封国内的事情，大夫可以谋划自己封地内的事情，士可以谋划自己家里的事情。大祥祭之后，就把殡宫中的地面涂黑，用白垩土把墙涂成白色。大祥祭之后在家门以外就可以不哭了，禫祭之后在家里也可以不哭了，这是音乐可以演奏的缘故。禫祭之后可以与女子同房，吉祭之后可以回到寝室去居住，不用再在殡宫居住了。

【原文】

期，居庐，终丧不御于内者①，父在为母、为妻。齐衰期者，大功布衰九月者②，皆三月不御于内。

妇人不居庐，不寝苫，丧父母，既练而归③；期九月者，既葬而归。

公之丧，大夫俟练，士卒哭而归④。郑玄：此公，公士、大夫有地者也。其大夫、士归者，谓素在君所食都邑之臣。

①终丧：指服丧期满。②大功布衰九月：指服大功九月的丧事。大功布衰，即用经过粗略捶洗的布做成的丧服。③归：回家，这里指回丈夫的家。④“公之丧”三句：这里与《杂记上》一篇中所记载的“大夫次于公馆以终丧，士练而归”的说法不同，大概是因为记述者所听到的说法不同。

【译文】

服丧一年的丧事，孝子最初居住在倚庐中，直到服丧期满都不能与女子同房，这是父亲健在时，孝子为母亲服丧、为妻子服丧时的规定。服齐衰一年，服大功九个月的人，都是三个月不能与女子同房。

妇人服丧期间不居住在倚庐中，也不睡在草苫上，如果是父母去世，那么女子在小祥祭之后就可以回到丈夫家；如果是本来应当服齐衰一年但是后来降为服大功九个月的，那么等到死者下葬之后就回到丈夫家。

国君的丧事，大夫等到过了小祥祭就回家，士等到举行了卒哭之祭就回家。

【原文】

大夫、士父母之丧，既练而归①。朔月、忌日，则归哭于宗室②。诸父、兄弟之丧，既卒哭而归。

父不次于子，兄不次于弟③。

君于大夫、世妇④，大敛焉；为之赐⑤，则小敛焉。于外命妇，既加盖而君至⑥。于士，既殡而往；为之赐，大敛焉。夫人于世妇，大敛焉；为之赐，小敛焉。于诸妻，为之赐，大敛焉。于大夫外命妇，既殡而往。

①“大夫、士父母之丧”二句：这里指庶子为身为大夫或士的父亲服丧，等到举行小祥祭之后就回自己的家。古代命士以上爵位的人，父亲和儿子不在一起居住，分别有自己的住处。②宗室：宗子的家。③“父不次于子”二句：指父亲不在庶子家里搭建倚庐守丧，兄长不在弟弟家里搭建倚庐守丧。④“君于大夫、世妇”二句：指国君在大夫、世妇举行大殓之礼时要到场。⑤为之赐：指要表示特别的恩赐。⑥加盖：指大殓之后盖上棺材盖。

【译文】

庶子为身为大夫或士的父母服丧，小祥祭之后就可以回自己的家。每个月的初一、父母的忌日，庶子就到宗子的家里去哭祭。为父辈、兄弟服丧，等到举行卒哭祭之后就回家。

父亲不在庶子的家里搭建倚庐守丧，兄长不在弟弟的家里搭建倚庐守丧。

国君对于去世的大夫、自己的世妇，在他们大殓的时候要到场；如果要表示特别的恩赐，就在他们小殓的时候到场。国君对于卿大夫的妻子，等到大殓之后盖上棺材盖之后再到场哭吊。国君对于士，等到殡棺之后再去哭吊；如果要表示特别的恩赐，就在大殓的时候到场。国君的夫人对于国君的世妇，在大殓的时候到场；如果要表示特别的恩赐，就在小殓的时候到场。国君夫人对于国君其他的妻妾，为了表示特别的恩赐，就在大殓的时候到场。国君的夫人对于大夫的命妇，等到殡棺之后再前往哭吊。

【原文】

大夫、士既殡，而君往焉，使人戒之①。主人具殷奠之礼②，俟于门外，见马首，先入门右。巫止于门外，祝代之先。君释菜于门内。祝先升自阼阶，负墉南面③。君即位于阼。小臣二人执戈立于前，二人立于后。郑玄：朝夕小奠，至月朔则大奠。君将来，则具大奠之礼以待之，荣君之来也。祝负墉南面，直君北，房户东也。小臣执戈先、后君，君升而夹阶立。大夫殡即成服，成服则君亦成服，锡衰而往吊之。摈者进主人拜稽颡。君称言④，视祝而踊。主人踊。大夫则奠可也。士则出俟于门外，命之反奠，乃反奠。卒奠，主人先俟于门外。君退，主人送于门外，拜稽颡。郑玄：迎不拜，拜送者，拜迎则为君之答己。

①戒：告。②殷奠：丰盛的祭祀供品。这是因为国君要来，所以主人设置丰盛的祭祀供品表示自己感到光荣。③负墉：背靠墙。墉，这里指堂后东房的墙。④称言：发表悼词。

【译文】

大夫、士在殡棺之后，国君要前去吊丧，就事先派人通告。主人准备丰盛的祭品，然后在门外等候国君的到来，看见国君所乘的马车的马头时，就先进门，站在右面等候。国君到了以后，随同前来的巫在门外等候，随同前来的祝就代表自己和巫为国君在前面开路。国君在门内举行释菜礼来祭祀门神。祝就先从阼阶登堂，背靠堂后东方的墙，面向南方。国君在阼阶上就位。两个小臣拿着戈站在国君前面，还有两个小臣站在国君的身后。主人向国君行拜礼、稽颡礼。国君发表悼词，看到祝开始哭踊就也跟着哭踊。主人也跟着哭踊。哭踊完毕之后，如果主人是大夫那么就可以用丰盛的祭品来祭祀死者了。如果主人是士，那么就到殡宫的门外等着，国君命他回去设奠祭祀，那么主人就回去祭奠。祭奠完毕之后，主人就先到门外等候。国君退去，主人在门外送行，行拜礼、稽颡礼。

【原文】

君于大夫，疾三问之，在殡三往焉①；士，疾壹问之；在殡壹往焉。

君吊，则复殡服②。

夫人吊于大夫、士，主人出迎于门外，见马首，先入门右。夫人入，升堂即位。主妇降自西阶，拜稽颡于下。夫人视世子而踊③。奠如君至之礼。夫人退，主妇送于门内，拜稽颡。主人送于大门之外，不拜。郑玄：视世子而踊，世子从夫人，夫人以为节也。世子之从夫人，位如祝从君也。

①殡：指殡棺期间。②复殡服：指恢复殡棺之前没有服正式丧服之前的衣服。③夫人视世子而踊：国君夫人前去为大夫、士吊丧时，太子随同前往，吊丧哭踊时，太子在前，国君夫人看到太子哭踊就开始哭踊。

【译文】

国君在大夫生病期间，要去慰问三次，大夫死后殡棺期间，国君要去吊丧三次；国君在士生病期间，要去慰问一次，士死后殡棺期间，国君要去吊丧一次。

国君为大臣吊丧，死者的家属都要恢复殡棺之前还没有穿正式丧服之前的衣服。

国君的夫人为大夫、士吊丧，主人要到门外去迎接，看到国君夫人乘坐的马车的马头时，就先进门，站在右面等候。国君夫人进入殡宫之后，登堂就位。主妇从西面的台阶下堂，在堂下行拜礼、稽颡礼。夫人看到随同前来的太子开始哭踊就跟着哭踊，哭踊完毕之后，主人对死者的祭奠也像国君前来吊丧时那样。国君夫人退去，主妇送到门口但不出去，行拜礼、稽颡礼。主人把国君夫人送到大门以外，不行拜礼。

【原文】

大夫君①，不迎于门外。入即位于堂下。主人北面，众主人南面，妇人即位于房中。若有君命②，命夫、命妇之命③，四邻宾客④，其君后主人而拜⑤。

君吊，见尸柩而踊⑥。

大夫、士，若君不戒而往，不具殷奠，君退必奠。

①大夫君：指大夫对于家臣而言为君，故称大夫君。这里指大夫到家臣的家里去吊丧。②君命：奉国君之命前来吊丧的使者。③命夫、命妇之命：指奉本国中其他大夫和大夫之妻的命令前来吊丧的使者。④四邻宾客：指从邻国前来吊丧的宾客，这些宾客一般都是奉这些国家的卿大夫的命令前来吊丧的使者。⑤其君后主人：指大夫君让主人跟在自己身后向宾客们行拜礼。⑥见尸柩：指见到尸体和棺柩以后。

【译文】

大夫君到死去的家臣家里去吊丧时，主人不到门外去迎接。大夫君进入殡宫之后，在堂下就位。主人面向北方，众主人面向南方，妇人在殡宫旁边的房里就位。如果有奉国君之命前来吊丧的使者，有奉本国中其他大夫和大夫之妻的命令前来吊丧的使者，有四方邻国前来吊丧的使者，那么大夫君就让主人跟在自己身后向宾客们行拜礼。

国君为大臣吊丧，要在看到尸体和棺柩之后再哭踊。

国君为大夫、士吊丧，如果事先没有派人通告就前往，那么主人就不准备丰盛的祭品，但是国君退去之后必须要进行祭奠。

【原文】

君大棺八寸，属六寸，椑bēi四寸①。《檀弓》：“天子之棺四重，水、兕革棺被之，其厚三寸；杝棺一，梓棺二，四者皆周。”此以内说而出也。然则大棺及属用梓，椑用杝，以是差之，上公革棺不被，三重也。诸无革棺，再重也。大夫无椑，一重也。士无属，不重也。庶人之棺四寸。上大夫棺八寸，属六寸。下大夫棺六寸，属四寸。士棺六寸。君里棺用朱②，绿用杂金③。大夫里棺用玄，绿用牛骨。士不绿。君盖用漆，三衽④，三束⑤。大夫盖用漆，二衽，二束。士盖不用漆，二衽，二束。

①“君大棺八寸”三句：国君的棺材有三重，最里面的棺材称为椑，厚度为四寸；椑的外面套着一层棺材，称为属，厚度为六寸；属的外面还有一层，称为大棺，厚度为八寸。上大夫的棺材有大棺和属两层，厚度与国君所用的棺材相同；士只有棺材，厚度为六寸。②里棺：指用缯布做棺材的衬里。③绿：应为“琢”，指贴在棺材里的衬里，本段后文中的“绿”都应改为“琢”。：钉子。④衽：固定棺盖与棺身的榫木。⑤束：束在棺材外面固定棺盖与棺身的革带。

【译文】

国君的大棺厚度为八寸，属棺厚度为六寸，椑棺厚度为四寸。上大夫的大棺厚度为八寸，属棺厚度为六寸。下大夫所用的大棺厚度为六寸，属棺厚度为四寸。士的棺材厚度为六寸。国君所用的棺材用红色的缯作为衬里，用杂金钉将衬里钉住。大夫的棺材用黑色的缯布作为衬里，用牛骨钉把衬里钉住。士的棺材不用衬里。国君的棺材用漆把棺盖与棺身的缝隙涂上，用三个衽和三道束来固定棺材。大夫的棺材用漆把棺盖与棺身的缝隙涂上，用两个衽和两道束来固定棺材。士的棺材不用漆把棺盖与棺身的缝隙涂上，用两个衽和两道束来固定棺材。

【原文】

君、大夫鬊shùn、爪实于绿中①，士埋之。

君殡用②，攒至于上③，毕涂屋④。大夫殡以帱dào⑤，攒置于西序，涂不暨于棺。士殡见衽⑥，涂上⑦，帷之⑧。郑玄：此记参差，以《檀弓》参之，天子之殡，居棺以龙，攒木题凑象椁，上四注如屋以覆之，尽涂之。诸侯不画龙，攒不题凑象椁，其他亦如之。大夫之殡，废，置棺西墙下，就墙攒其三面涂之。不及棺者，言攒中狭小，裁取容棺。然则天子、诸侯差宽大矣。士不攒，掘地下棺，见小要耳。帷之，鬼神尚幽也。士达于天子皆然。

熬⑨，君四种八筐⑩，大夫三种六筐，士二种四筐，加鱼腊焉⑪。敖继公：孝子以尸柩既殡，不得复奠于其旁，虽有奠在室，而不知神之所在，故置煞于棺旁，亦所以致其爱敬也。

①鬊：指为死者梳头时掉落的头发。爪：为死者剪掉的指甲。②：国君的殡车。③攒：木条，树枝。④毕涂屋：指将堆积在棺柩周围的树枝搭成屋子的形状，并且在外面用泥涂封起来。⑤帱：覆盖。这里指用绣有黼纹的幕布将棺材覆盖起来。⑥见：通“现”。⑦涂上：士死后殡棺时，在西序前挖一个坑，把棺材放进坑里之后，要能让束棺的衽显露出来，再将木条或树枝堆放在棺材上面，之后用泥涂封。⑧帷之：放下帷帐，遮挡住棺材。⑨熬：指烘焙炒熟的粮食，殡棺之后，将这些粮食洒在棺柩的四周，目的是让它的香气引开虫蚁，防止棺柩被咬坏。⑩四种：指黍、稷、粱、稻四种粮食。这是国君所用，大夫不用稻，只用前三种；士不用粱、稻，只有前两种。⑪鱼腊：干鱼。

【译文】

如果死者是国君、大夫，为他们的尸体梳头时掉落的头发和剪掉的指甲都要填进棺材内壁的衬里中，如果死者是士，就把头发和指甲都埋了。

国君出葬的时候用车，把木条和树枝搭在棺材外面，做成屋子的形状，然后用泥涂封。大夫殡棺时用幕布覆盖棺材，棺材的一面靠着西序，其余三面的外部搭上木条和树枝，用泥涂封的时候，泥不能沾到棺材上。士殡棺的时候要现出固定棺材的衽，棺材的上部搭上木条和树枝后用泥涂封，然后放下帷帐，把棺材遮挡起来。

下葬时，要在棺柩四周放上经过烘焙炒熟的粮食，国君用四种粮食，共八筐；大夫用三种粮食，共六筐；士用两种粮食，共两筐，盛粮食的筐里还要放上干鱼。

【原文】

饰棺①，君龙帷②，三池③，振容④，黼荒⑤，火三列⑥，黼三列⑦，素锦褚⑧，加伪荒⑨，纽六⑩，齐五采⑪，五贝⑫，黼翣二⑬，黻翣二，画翣二，皆戴圭，鱼跃拂池⑭。君戴六⑮，披六⑯。贾公彦：齐居柳之中央，以若人之脐，居身之中央也。戴两头皆结于柳材，又以披在棺上络过，然后贯穿戴之连系棺束者，乃结于戴，余披出之于外，使人持之，以备亏倾也。大夫画帷，二池，不振容，画荒火三列，黻三列，素锦褚，纽二，玄纽二，齐三采，三贝，黻翣二，画翣二，皆戴绥⑰，鱼跃拂池。大夫戴，前后玄，披亦如之。士布帷，布荒，一池，揄绞⑱，纽二，缁纽二，齐三采一贝，画翣二，皆戴绥。士戴，前后缁，二披用。

①饰棺：出葬时在棺材周围设置的各种装饰。②君龙帷：出葬时，棺柩的四周要罩上一个尖顶帐篷一样的木头架子，称为柳，象征死者的宫室。柳的下部四周即被称为帷，象征着宫墙。国君出葬时，帷上有龙形图案，所以称龙帷。③池：柳上的檐，形似屋檐，天子出葬，四个角都有池，诸侯地位比天子低，用三个池。④振容：位于池的下方，用青黄色缯布做成的幡，上面绘有野鸡图案，因为柩车行走时会振动，所以称为振容。⑤荒：柳的顶部，形如帐篷的顶，用白布做成，底部装饰着黑白相间的黼纹，就称为黼荒。⑥火三列：指荒的上面有三道像火一样的纹饰。⑦黼三列：“黼”应为“黻”，为黑青相间的花纹，也是荒上面的花纹。⑧素锦褚：用素锦做成的像屋子形状的罩子。⑨伪：应为“帷”。⑩纽六：指荒和帷连接处的纽，用帛做成，两边各有三个，共六个。⑪齐：荒尖顶上的圆形装饰物，高三尺，直径二尺，用五彩的缯布做成。⑫贝：贝壳，用来作为齐上的装饰。⑬翣：用来屏障柩车和灵柩的工具，形状像扇。⑭鱼跃拂池：这里的鱼是一种鱼形的装饰品，与振容并列悬挂在池的下方，柩车行进时，鱼受到震动就会跃起，拂过池。⑮戴六：戴是用帛做成的带子，用来将柳拴在棺束上面。国君的棺束有三条，每束在棺材两边都有用来与戴系在一起的纽，所以纽有六个，戴也有六个。⑯披：用来系棺材的帛带，一端系在棺束上面，另一端伸出帷外面，由人来拉着。⑰绥：用有颜色的羽毛缝缀成的装饰物。⑱揄绞：一种带有野鸡图案的青黄色缯布，是池上的装饰物。

【译文】

棺柩外面的饰物，如果死者是国君，那么柳的帷就用龙纹，柳上设有三个池，池的下面有振容，柳的荒下面有黼纹，荒的上面有三行火形图案，还有三行黻纹，棺柩外面罩着一层用素锦做成的屋形的罩子，罩子上面也有帷、荒，帷、荒用六条做成的纽连接在一起，荒的尖顶上的齐是用五种色彩的缯布做成的，齐的周围有五串贝壳做成的装饰品，在柩车的旁边有人举着带黼纹的翣扇两把，带黻纹的翣扇两把和画着云气图案的翣扇两把，这些翣扇都用圭玉作为装饰，池下面悬挂着一受震动就会跃起拂过池的鱼形装饰。国君的柩车用来将柳和棺束拴在一起的带子有六根，是用帛制成的，用来拉柩车的披带有六根，是用帛做成的。如果死者是大夫，那么柳的帷上面就画云形的图案，有两个池，没有振容，荒的上面有三行火形图案，还有三行黻纹，棺柩外面罩着一层用素锦做成的屋形的罩子，帷、荒用两条做成的纽连和两条玄帛做成的纽结连接在一起，荒的尖顶上的齐是用三种色彩的缯布做成的，齐的周围有三串贝壳做成的装饰品，在柩车的旁边有人举着带黻纹的翣扇两把，画着云气图案的翣扇两把，这些翣扇都有五彩的羽毛作为装饰，池下面悬挂着一受震动就会跃起拂过池的鱼形装饰。大夫的柩车用来拴住柳和棺束的带子，前面有两根是帛制成的，后面有两根是玄帛做成的，披带就与国君柩车上的一样。如果死者是士，那么柳的帷是用白布做成的，荒也是用白布做成的，前面的帷有一个池，池上覆盖着绘有野鸡图案的青黄色的缯，帷、荒用两条做成的纽连和两条缁帛做成的纽连接在一起，荒的尖顶上的齐是用三种色彩的缯布做成的，齐的上面挂着一串贝壳做成的装饰品，在柩车的旁边有人举着画着云气图案的翣扇两把，这些翣扇都有五彩的羽毛作为装饰。士的柩车所用的将柳拴在棺束上面的带子，前面两根色的，后面两根是玄色的，披带是用帛做的。

【原文】

君葬用①，四②，二碑③，御棺用羽葆。大夫葬用，二，无碑，御棺用茅。士葬用国车④，二，无碑。比出宫，御棺用功布⑤。

①：此字有误，应为“辁”，即辁车，也就是车，四轮没有辐条，完全用木头制成。②：拉柩车的大绳。③碑：一种安装着辘轳的木制大柱子，在上面系上绳子用来把棺材下到墓穴中，天子所用之碑称为丰碑，诸侯所用之碑称为桓楹。④国车：应为“辁车”。⑤御棺用功布：指将制作大功丧服的布缀在竿子上面来指挥柩车前行。

【译文】

国君出葬时用辁车来拉棺柩，拉柩车的大绳有四条，用来把棺材下到墓穴中的碑有两座，指挥柩车前行时使用羽葆。大夫出葬时使用辁车拉棺柩，拉柩车的大绳有两条，用来把棺材下到墓穴中的碑有两座，指挥柩车前行时使用旗帜。士出葬时使用辁车拉棺柩，拉柩车的大绳有两条，没有用来把棺材下到墓穴中的碑。等柩车出了殡宫之后，用来指挥柩车前行时就使用缀着大功布的竿子。

【原文】

凡封①，用，去碑负引②。君封以衡③，大夫、士以咸④。君命毋珽tǐng⑤，以鼓封⑥。大夫命毋哭，士哭者相止也⑦。郑玄：人君之丧，又以木横贯缄耳，居旁持而平之，又击鼓为纵舍之节。大夫、士旁牵缄而已。庶人县窆，不引绋也。礼：唯天子葬有隧。

君松椁，大夫柏椁，士杂木椁。郑玄：天子柏椁以端，长六尺。夫子制于中都，使庶人之椁五寸。五寸，谓端方也。此谓尊者用大材，卑者用小材耳。自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六等，其椁长自六尺而下，其方自五寸而上，未闻其差所定也。抗木之厚，盖与椁方齐。天子五重，上公四重，诸侯三重，大夫再重，士一重。棺椁之间，君容柷⑧，大夫容壶⑨，士容⑩。君里椁、虞筐⑪，大夫不里椁，士不虞筐。吴澄：言君之椁有物裹之，而又有虞筐。大夫虽不裹椁，而犹有虞筐也。士则并虞筐亦无。

①封：下葬。②去碑负引：人距离碑一段距离，拉着系棺材的绳子慢慢放，将棺材下到墓穴里。③衡：衡木。将棺材下到墓穴中时，为了保持棺柩平衡，就把衡木穿进棺束中，然后用系住衡木，下棺的时候只要保持衡木的平衡，就说明棺材没有倾斜。④咸：通“缄”，即棺束。⑤君命毋珽：“珽”字有误，应为“哗”，喧哗。⑥以鼓封：指击鼓发出号令，进行下棺仪式。⑦相止：互相劝告对方停止哭泣。⑧容：指棺与椁之间的缝隙可以容纳。⑨壶：漏壶。⑩：一种陶制的盛酒容器，可以容纳五斗酒。⑪里椁：指在椁中放入随葬物品，具体不详。虞筐：一种随葬物品，具体不详。

【译文】

凡是国君和大夫的棺材下葬，要把大绳的一头系在棺材上，另一头缠在碑的辘轳上，人离开碑拉着大绳，将棺材慢慢地放进墓穴里。国君下棺材的时候棺材上面还要穿上一根衡木，大夫、士下棺时就直接把大绳拴在棺束上面。国君下棺的时候命令众人不要喧哗，用鼓声来号令众人。大夫下棺的时候下令不要哭，士下棺的时候大家互相劝告对方不要哭。

国君的椁用松木制成，大夫的椁用柏木制成，士的椁用杂木制成。棺椁之间的空隙，国君的可以容纳柷，大夫的可以容纳漏壶，士的可以容纳。国君的椁里面放随葬之物和虞筐，大夫的椁里面不放随葬物只放虞筐，士的椁里面连虞筐都不放。

祭法

【原文】

祭法①：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kù②，祖颛zhuān顼xū而宗尧③；夏后氏亦禘黄帝而郊鲧gǔn④，祖颛顼而宗禹；殷人禘喾而郊冥⑤，祖契而宗汤⑥；周人禘喾而郊稷⑦，祖文王而宗武王。赵匡：虞氏禘黄帝，盖舜祖颛顼出于皇帝，所谓“禘其祖之所自出”也。郑玄：祭上帝于南郊，曰郊。祭五帝、五神于明堂，曰祖、宗，祖、宗通言尔。下有禘、郊、祖宗。《孝经》曰：“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明堂月令》：“春曰其帝大昊，其神句芒。夏曰其帝炎帝，其神祝融。中央曰其帝黄帝，其神后土。秋曰其帝少昊，其神蓐收。冬曰其帝颛顼，其神玄冥。”有虞氏以上尚德，禘、郊、祖、宗，配用有德者而已。自夏已下，稍用其姓代之，先后之次，有虞氏、夏后氏宜郊颛顼，殷人宜郊契。郊祭一帝，而明堂祭五帝，小德配寡，大德配众，亦礼之杀也。

①祭法：祭祀的原则、方法。②禘：禘祭。郊：郊祭，即在郊外祭天并且以始祖配祭。喾：帝喾，姬姓，号高辛氏，黄帝的曾孙，③颛顼：上古时代帝王，高阳氏，据说是黄帝的孙子。④鲧：大禹之父。⑤冥：商朝的祖先，据说是商朝始祖契的六世孙。⑥契：商朝始祖。⑦稷：后稷，周朝始祖。

【译文】

祭祀的原则：有虞氏在举行禘祭的时候以黄帝配祭，举行郊祭的时候以帝喾配祭，用祖祭来祭祀颛顼，用宗祭来祭祀尧帝；夏后氏在举行禘祭的时候也用黄帝来配祭，举行郊祭的时候用鲧来配祭，用祖祭来祭祀颛顼，用宗祭来祭祀大禹；殷朝人在禘祭的时候用帝喾配祭，在郊祭的时候用冥配祭，用祖祭来祭祀契，用宗祭来祭祀开国君主汤；周朝人在禘祭的时候用帝喾来配祭，在郊祭的时候用后稷来配祭，用祖祭来祭祀文王，用宗祭来祭祀武王。

【原文】

燔柴于泰坛①，祭天也。瘗埋于泰折②，祭地也。用骍xīng犊③。埋少牢于泰昭④，祭时也。相近于坎坛⑤，祭寒暑也。王宫⑥，祭日也。夜明⑦，祭月也。幽宗⑧，祭星也。雩yú宗⑨，祭水旱也。四坎坛⑩，祭四方也。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诸侯在其地则祭之，亡其地则不祭。

①泰坛：为祭天而设置的祭坛。②瘗埋：将祭祀的物品埋进地里然后进行祭祀。瘗，即埋。泰折：为祭地而设置的祭坛。③骍犊：红色的牛犊。④泰昭：为祭祀四季而设置的祭坛。⑤相近：应为“祖迎”，祖指送别、饯行。迎指迎接。坎坛：两种祭坛名，坎即坑，用来祭寒；坛即高台，用来祭暑。⑥王宫：祭坛名，用来祭日。⑦夜明：祭坛名，用来祭月。⑧幽宗：祭坛名，用来祭星。⑨雩宗：祭坛名，用来祭祀水旱之神。⑩四坎坛：指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设置一个坎一个坛，用来祭祀四方的山川、丘陵、林木之神。

【译文】

在泰坛把牲和玉放在柴草上燔烧，是祭天神。在泰折掩埋祭祀的物品，是祭地神。祭祀天地的时候，要使用红色的牛犊。把猪、羊埋进泰昭，是祭四季之神。在坎、坛上举行祖礼或迎礼，是祭掌管寒暑的神。在王宫举行祭祀，是祭日神。在夜明举行祭祀，是祭月神。在幽宗举行祭祀，是祭掌管星辰的神。在雩宗举行祭祀，是祭主管水旱的神。在东南西北四方都设置坎、坛进行祭祀，是祭四方之神。山林、川谷、丘陵能涌出云彩，能够兴起风雨，能够出现各种怪物，都被称为神。统治天下的人要祭祀世间百神。诸侯在自己的封国之内就要进行祭祀，如果失去了自己的封地就不进行祭祀。

【原文】

大凡生于天地之间者皆曰命，其万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此五代之所不变也①。郑玄：生时形体异，可同名。至死，腐为野士，异其名，嫌同也。折，弃败之言也。鬼之言归也。五代，谓黄帝、尧、舜、禹、汤，周之礼乐所存法也。七代之所更立者②，禘、郊、宗、祖，其余不变也③。

①五代：指黄帝、舜帝、夏、商、周等五个时代或朝代。②七代：应为五代。更立：重新建立或确立。③其余：这里指除了禘、郊、宗、祖这四种祭祀之外的所有祭祀，如上文所说对天、地、日、月、星辰、四时、四方、寒暑、水旱、山川、陵谷等神灵的祭祀。

【译文】

大凡是生长在天地之间的东西都被称为生命，万物之中有死去的就都被称为折，人死了以后就称为鬼，这些都是从五代以来就没有改变的。五代重新建立的东西，只是进行禘、郊、宗、祖这四种祭祀时所祭祀的对象，其他的祭祀对象都没有改变。

【原文】

天下有王，分地建国，置都立邑，设庙、祧、坛、而祭之①，乃为亲疏多少之数。是故王立七庙，一坛，一。曰考庙②，曰王考庙③，曰皇考庙④，曰显考庙⑤，曰祖考庙⑥，皆月祭之。远庙为祧，有二祧⑦，享尝乃止⑧。去祧为坛，去坛为⑨。坛、有祷焉祭之，无祷乃止。去曰鬼⑩。诸侯立五庙，一坛，一。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皆月祭之。显考庙，祖考庙，享尝乃止。去祖为坛，去坛为。坛、有祷焉祭之，无祷乃止。去为鬼。朱子：月享无明文，只《祭法》《国语》有之，恐未足据。大夫立三庙，二坛。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享尝乃止。显考、祖考无庙，有祷焉为坛祭之。去坛为鬼。适士二庙⑪，一坛。曰考庙，曰王考庙。享尝乃止，显考无庙⑫，有祷焉。为坛祭之，去坛为鬼。官师一庙⑬，曰考庙。王考无庙而祭之⑭。去王考为鬼。庶士、庶人无庙⑮，死曰鬼。郑玄：置都立邑，为卿大夫之采地及赐士有功者之地。

①庙、祧、坛、：这四者都是先人建立的祭祀场所，庙是为自己最亲的先人所建，祧次一等，为远祖之庙；坛再次一等，最次。，清洁平整的地面。②考庙：父庙。③王考庙：祖庙。④皇考庙：曾祖庙。⑤显考庙：高祖庙。⑥祖考庙：高祖之父庙。⑦二祧：祖考之父和祖考之祖之庙。⑧享尝：享祭和尝祭，泛指四时之祭。⑨“去祧为坛”二句：指比二祧所祭祀的祖先更远的是坛祭、祭所祭祀的祖先，也就是二祧所祭祀的祖先的父亲、祖父。⑩去曰鬼：指比祭对象更为遥远的祖先，被称为鬼，即使有事向他们祈祷也不进行祭祀，只有在合祭的时候才祭祀他们。⑪适士：上士。⑫显考无庙：“显考”应为“皇考”。⑬官师：指中士和下士。⑭王考无庙而祭之：指中士和下士的庙虽然名义上是考庙，但实际上却是祖父、父亲共享一庙，祭祀父亲的同时还要祭祀祖父。⑮庶士：指出仕的平民。

【译文】

天下有天子称王，天子分封天下的土地，建立了诸侯国，天子和诸侯设立都城之后，又为手下的卿大夫、士分封城邑，然后设置庙、祧、坛、来进行祭祀，这样就可以区别亲疏关系、建立宗庙和祭祀次数的多少。所以天子设立七庙，还有一坛、一。其中的五座宗庙被称为考庙、王考庙、皇考庙、显考庙、祖考庙，这都是按月进行祭祀的。远祖庙被称为祧庙，有两座，按四季进行祭祀就可以了。祭祀比祧庙所祭祀的祖先再远一代的祖先时设坛，祭祀比坛祭所祭祀的祖先再远一代的祖先时设。在坛、中供奉的祖先，要进行祈祷的时候就祭祀，不进行祈祷的时候就不祭祀。比祭所祭祀的远祖更远的祖先就被称为鬼。诸侯建立五座宗庙，还有一坛、一。其中三座宗庙为考庙、王考庙、皇考庙，都是按月进行祭祀。对于显考庙、祖考庙，按四季进行祭祀就可以了。祭祀比祖考再远一代的祖先时设坛，祭祀比坛祭的祖先再远一代的祖先时设。在坛、中供奉的祖先，要进行祈祷的时候就祭祀，不进行祈祷的时候就不祭祀。比祭所祭祀的远祖更远的祖先就被称为鬼。大夫设立三庙、二坛，三庙为考庙、王考庙、皇考庙。祭祀的时候按四季进行祭祀就可以了。显考、祖考没有宗庙，要进行祈祷的时候就设坛进行祭祀，比坛祭所祭祀的显考、祖考更为遥远的祖先就被称为鬼。上士设有两庙、一坛，两庙为考庙、王考庙。祭祀的时候按四季进行祭祀就可以了，显考没有庙，要进行祈祷的时候就设坛进行祭祀，比坛祭所祭祀的显考更为遥远的祖先就被称为鬼。中士和下士只有一庙，称为考庙。王考虽然没有庙，但是祭祀考庙的时候也要连王考一起祭祀，比王考再远的祖先就被称为鬼。做官的平民、平民都没有庙，死了以后就被称为鬼。

【原文】

王为群姓立社①，曰大社②；王自为立社，曰王社。诸侯为百姓立社，曰国社；诸侯自为立社，曰侯社。大夫以下成群立社③，曰置社。郑玄：大夫以下，谓下至庶人也。大夫不得特立社，与民族居。百家以上则共立一社，今时里社是也。《郊特牲》曰：“唯为社事单出里。”

①群姓：各种姓的人，即百姓。社：祭祀土地神的场所。②大：通“太”。③大夫以下：指身份在大夫以下的所有人，包括大夫、士、平民。成群立社：大夫不能为自己家立社，但是如果能够聚集起一百家以上的人，就可以立社。

【译文】

天子为天下百姓立社，称为太社；天子为自己立社，称为王社。诸侯为本国百姓立社，称为国社；诸侯为自己立社，称为侯社。大夫及大夫以下的人，如果能够聚集百家以上，就可以立社，称为置社。

【原文】

王为群姓立七祀①，曰司命②，曰中溜③，曰国门④，曰国行⑤，曰泰厉⑥，曰户⑦，曰灶。王自为立七祀。诸侯为国立五祀，曰司命，曰中溜，曰国门，曰国行，曰公厉⑧。诸侯自为立五祀。大夫立三祀，曰族厉⑨，曰门⑩，曰行⑪。适士立二祀，曰门，曰行。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郑玄：此非大神所祈报大事者也，小神居人之间，司察小过，作谴告者尔。《乐记》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

①祀：神。这里指居住在人间的小神，他们能够明察人们的罪过，对有罪过的人进行谴责和告诫。②司命：指宫中小神。③中溜：指主管堂室的神。④国门：指主管城门的神。⑤国行：指主管道路的神。⑥泰厉：指古代那些死而无后的帝王，他们死后鬼魂无所归依，喜欢发起灾祸，所以要祭祀。⑦户：指门神。⑧公厉：古代死后无后的诸侯，诸侯被称为公，所以称为公厉。⑨族厉：古代死而无后的大夫，因为被封为大夫的人很多，所以称为族厉。族，众，多。⑩门：门神。⑪行：主管道路的神。

【译文】

天子为天下百姓祭祀七位与人们生活密切相关的神：司命神，主管堂室的神，主管城门的神，主管道路的神，古代死而无后的帝王之神，门神，灶神。天子为自己也祭祀这七种神。诸侯为本国的人祭祀五种神：司命神，主管堂室的神，主管城门的神，主管道路的神，古代死而无后的诸侯之神。诸侯为自己也祭祀这五种神。大夫设立对三种神的祭祀：古代死而无后的大夫之神，门神，主管道路的神。上士设立对两种神的祭祀：门神，主管道路的神。平民而有官职的人和普通的平民设立对一种神的祭祀：或者是门神，或者是灶神。

【原文】

王下祭殇五①：適子，適孙，適曾孙，適玄孙，適来孙②。诸侯下祭三。大夫下祭二。适士及庶人祭子而止。郑玄：王子、公子祭其适殇于其党之庙。大夫以下、庶子祭其適殇于宗子之家，皆当室之白，谓之阳厌。凡庶殇不祭。

①下祭殇五：向下祭祀未成年而死的子孙共五代人。②来孙：曾孙的孙子。

【译文】

天子向下祭祀未成年而死的子孙共五代人：嫡子，嫡孙，嫡曾孙，嫡玄孙，嫡来孙。诸侯向下祭祀三代。大夫向下祭祀两代。上士和平民只祭祀自己的嫡子。

【原文】

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①，以死勤事则祀之②，以劳定国则祀之③，能御大菑zāi则祀之④，能捍大患则祀之⑤。是故厉山氏之有天下也⑥，其子曰农，能殖百谷，夏之衰也，周弃继之⑦，故祀以为稷⑧。共工氏之霸九州岛也⑨，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岛，故祀以为社。帝喾能序星辰以著众⑩，尧能赏均刑法以义终⑪，舜勤众事而野死⑫，鲧鄣鸿水而殛死⑬，禹能修鲧之功⑭，黄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契为司徒而民成⑮，冥勤其官而水死⑯，汤以宽治民而除其虐，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菑，此皆有功烈于民者也⑰。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木川谷丘陵，民所取财用也；非此族也⑱，不在祀典⑲。

①法施于民：指成为民众学习的榜样。法，这里指成为效法的榜样。②以死勤事：勤劳国事而死。③劳：功劳。④御大菑：抵御大的灾患。⑤捍大患：在有大灾患的时候捍卫国家和民众。⑥厉山氏：指炎帝，因为他兴起于厉山，故称。⑦弃：后稷的名字。⑧祀以为稷：指祭祀稷神的时候，用农和弃配祭。⑨共工氏：传说中的古代帝王。⑩序星辰：指通过观察星辰的运行规律来制定历法。⑪赏均刑法：赏赐公平，惩罚的时候按照法律。以义终：指尧帝年老后将帝位禅让给舜帝，能够让贤，称为义。⑫野死：指舜帝死在苍梧之野。⑬鄣：通“障”，阻塞，堵隔。鸿水：洪水。殛死：被诛戮而死。⑭修：遵循，继承。⑮契：商朝始祖，曾在尧帝手下担任司徒。司徒：负责教化百姓的官员。⑯冥勤其官而水死：冥做过水官，负责水利工程的兴建。⑰功烈：功勋业绩。⑱族：类。⑲祀典：记载祭祀之礼的典籍。

【译文】

那些圣王制定祭祀对象的原则是：成为民众学习榜样的人就祭祀，勤劳国事而死的人就祭祀，凭借功劳来安定国家的人就祭祀，能够为国家和百姓抵御大灾害的人就祭祀，能够捍卫国家和百姓利益、消除大祸患的人就祭祀。所以厉山氏在拥有天下的时候，他的儿子被称为农，农能够繁殖各种谷物，夏朝衰落的时候，周族的弃继承了农的事业，所以祭祀稷神的时候就用农和弃来配祭。共工氏称霸于天下的时候，他的儿子叫后土，能够平定九州的水土，所以祭祀社神的时候就用后土来配祭。帝喾能够根据日月星辰的运行来制定历法，尧帝赏罚分明最后又把帝位禅让给舜，舜帝勤劳百姓的事情最终死在野外，鲧用堵塞的方法治理洪水而被诛杀，大禹能够继承鲧的功业，黄帝能够确定各种事物的名称，让百姓明白而且共同享用天下的财物，颛顼能够继承黄帝的事业，契做司徒而让百姓得到教化，冥能够勤劳自己的职务最终因为治理水务而死，汤用宽松的政策治理百姓而且除掉了夏桀的暴政，文王用文略来治理百姓，武王用武力除去了百姓所担忧的纣王，这些都是对百姓有功劳和业绩的人。至于日月星辰，都是百姓们仰望敬重的；山林、川谷、丘陵，都是百姓用来获得财物的；不是上面所说的这一类的人和物，就不会被记载在祭祀的典籍中。

祭义

【原文】

祭不欲数①，数则烦，烦则不敬②。祭不欲疏③，疏则怠，怠则忘。是故君子合诸天道，春禘，秋尝。方悫：疏言其时，烦、怠言其事，不敬与忘言其心。郑玄：忘与不敬，违礼莫大焉。合于天道，因四时之变化，孝子感时念亲，则以此祭之也。春禘者，夏、殷礼也。周以禘为殷祭，更名春祭曰祠。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chù惕tì之心④，如将见之。乐以迎来⑤，哀以送往，故禘有乐而尝无乐⑥。

①数：频繁，次数很多。②烦则不敬：指如果因为祭祀过于频繁而厌烦，就是对神灵的不敬。③疏：少。④怵惕：惊惧。⑤乐：快乐。⑥乐：乐舞。

【译文】

祭祀不能过于频繁，过于频繁就会让人厌烦，对祭祀有厌烦之心就是对神灵的不敬。祭祀不能太少，太少就会让人懈怠，对祭祀有懈怠之心就会忘了自己的祖先。所以天子要配合天道的运行，在春天举行禘祭，在秋天举行尝祭。秋天霜露降下之后，君子踩在上面，必然会产生凄怆的感觉，这并不是因为霜露让人觉得寒冷的缘故。春天雨露沾湿的大地，君子踩在上面，必然会产生惊惧的感觉，如同将要见到已经去世的亲人。人们用快乐的心情迎接将要到来的，用悲哀的心情送别将要离开的，所以举行禘祭的时候要表演乐舞，举行尝祭的时候就没有乐舞。

【原文】

致齐于内①，散齐于外②。齐之日，思其居处③，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齐三日，乃见其所为齐者④。

①致齐：即“致斋”，指斋戒。于内：指在斋宫内进行斋戒。斋戒要进行三天，这三天在斋宫之内，一天都不能出来。②散齐：即“散斋”，指致斋之前七天所进行初步斋戒。于外：指散斋在斋宫之外进行。③其：指斋戒之后将要祭祀的对象。④乃见其所为齐者：见到了自己斋戒之后将要祭祀的对象。

【译文】

斋戒的时候要在斋宫内进行，散斋可以在斋宫外面进行。斋戒的时候，要思念亲人平时生活的地方，思念亲人生前的音容笑貌，思念亲人生前的志向想法，思念亲人生前让他们感到快乐的事情，思念亲人生前喜欢的东西。斋戒三天，似乎就能够看到自己斋戒之后要祭祀的对象。

【原文】

祭之日，入室然必有见乎其位①，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②，出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③。郑玄：周还出户，谓荐设时也。无尸者，阖户若食间，则有出户而听之。马晞孟：然言其貌，肃然言其容，忾然言其气。

①：依稀，模糊的样子。见乎其位：看到去世的亲人在被祭祀的神位上。②周还：即周旋，指转身。肃然：严肃恭敬的样子。③忾然：叹息的样子。

【译文】

祭祀的时候，进入宗庙的祭室之后，彷佛看到去世的亲人就在祭祀的神位上面；转身走出祭室门的时候，心里保持严肃恭敬的想法，就如同听到了亲人的举动和声音；出门以后细听，就如同听到了亲人的叹息声。

【原文】

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①，声不绝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致爱则存，致悫则著②，著存不忘乎心，夫安得不敬乎！方悫：色不忘乎目，常若承颜之倾也。声不绝乎耳，常若受命之际也。

①色：神色。②悫：恭敬谨慎。著：显现，表露。

【译文】

所以先王对于亲人的孝敬，亲人的容貌神色一直在眼前而没有忘记，亲人的声音一直在耳边而没有忘记，亲人内心的志向和喜好的东西一直记在心里而没有忘记。对亲人有爱心就能永远将亲人保存在心里，对亲人恭敬谨慎就能让亲人显现在自己眼前，亲人永远显现在自己眼前、铭记在自己的内心而不忘记，怎么能在祭祀亲人的时候不恭敬呢！

【原文】

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①，思终身弗辱也②。君子有终身之丧③，忌日之谓也④。忌日不用⑤，非不祥也，言夫日志有所至⑥，而不敢尽其私也。郑玄：忌日者，不用举他事，如有时日之禁也。

①享：祭祀。②弗辱：指不让去世的亲人的名声受到羞辱。③终身之丧：一辈子的丧事。④忌日之谓：针对忌日而言。因为每到父母的忌日孝子都要祭祀，相当于重新经历一次父母的丧事。⑤不用：指不做其他的事情。⑥夫日志有所至：指到了父母忌日那一天，自己的内心的感情就全都用来悼念亲人。

【译文】

君子在父母生前就恭敬地奉养他们，在父母去世之后就恭敬地祭祀他们，想的是一辈子都不让父母的名声受到羞辱。君子有一辈子的丧事，是针对每年都有父母的忌日来说的。父母忌日这一天，孝子不做其他的事情，并不是因为这一天是不祥的，而是说父母忌日这一天孝子要将自己内心的情感都用来悼念父母，而不敢付出自己的感情去做别的事情。

【原文】

唯圣人为能飨帝①，孝子为能飨亲。飨者，乡也②。乡之然后能飨焉，是故孝子临尸而不怍③。君牵牲，夫人奠盎④，君献尸，夫人荐豆⑤。卿大夫相君，命妇相夫人。齐齐乎其敬也⑥，愉愉乎其忠也⑦，勿勿诸其欲其飨之也⑧！

①飨：祭祀神灵使其飨用祭品。帝：天帝，上帝。②乡：通“向”。③怍：不和悦的神色。④奠盎：以盎齐酒设奠。⑤豆：祭祀时用来盛放肉酱的容器，这里代指肉酱。⑥齐齐乎：庄重整齐的样子。⑦愉愉乎：和悦愉快的样子。⑧勿勿诸：努力的样子。

【译文】

只有圣人能够祭祀天帝并且让天帝享用祭品，只有孝子能够祭祀父母并且让父母享用祭品。飨，意思就是向。心里向往着天帝、父母，才能够祭祀并且让他们享用祭品，所以孝子面对代表父母神灵的尸的时候没有一点不和悦的神色。祭祀的时候国君牵着牲，国君的夫人设置盎齐，国君向尸献酒，国君的夫人向尸献上肉酱。卿大夫帮助国君完成祭礼，卿大夫的妻子帮助国君的夫人完成祭礼。他们庄重整齐的样子显得多么恭敬啊，他们和悦愉快的样子显得多么忠诚啊，他们想要让神灵来享用祭品的样子显得多么努力啊！

【原文】

文王之祭也，事死者如事生，思死者如不欲生。忌日必哀，称讳如见亲。祀之忠也，如见亲之所爱，如欲色然①，其文王与。郑玄：思死者如不欲生，言思亲之深也。如欲色者，以时人于色厚假以喻之。《诗》云：“明发不寐，有怀二人②。”文王之诗也③。祭之明日，明发不寐，飨而致之，又从而思之。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

①欲色：想要得到的神色。②“明发不寐”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小宛》。明发，天亮。二人，指父亲和母亲两个人。③文王之诗也：“诗”字应为“谓”字。

【译文】

周文王举行祭祀的时候，对待去世的亲人就像他们仍然活着一样，思念去世的亲人就像自己都不想活了一样。在父母忌日那天必然哀痛，提到亲人的名讳就像见到他们一样。祭祀时虔诚地献上祭品，就如同见到了亲人生前喜欢的东西一样，就像看到亲人想要得到这些祭品时的神色一样，这大概只有文王能够做到吧。《诗经》中说：“到天亮都没有睡着，是因为思念父亲和母亲两个人。”这就是在说文王啊。祭祀的第二天早晨，到天亮都没有睡着，是因为祭祀亲人而想要让他们来享用，然后又在此基础上思念亲人。祭祀的当天，快乐和悲哀的心情各占一半：想到父母的神灵前来享用祭品必定觉得很快乐，想到他们的神灵享用完祭品之后又要离开必定觉得很悲哀。

【原文】

仲尼尝，奉荐而进，其亲也悫，其行也趋趋以数①。已祭，子贡问曰：“子之言祭，济济漆漆然②。今子之祭，无济济漆漆，何也？”子曰：“济济者，容也，远也。漆漆者，容也，自反也③。容以远，若容以自反也，夫何神明之及交，夫何济济漆漆之有乎？郑玄：容以远，言非所以接亲亲也。容以自反，言非孝子所以事亲也。反馈④，乐成，荐其荐俎⑤，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君子致其济济漆漆，夫何慌惚之有乎⑥？夫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

①趋趋以数：脚步迅速而急促的样子。数，通“促”，急促。②济济：仪容整齐的样子。漆漆：恭敬谨慎的样子。③自反：自己的修养。④反馈：天子、诸侯祭祀宗庙的时候共献祭品九次，第五次献祭被称为反馈。⑤荐其荐俎：第一个“荐”意为献上，第二个“荐”指盛放祭品的豆。⑥慌惚：指与神明交接之时对亲人的思念更加深切。

【译文】

孔子在秋天举行尝祭，捧着祭品向前行进，他亲自动手祭祀显得非常恭敬，他前行的时候脚步快速而又仓促。祭祀完毕之后，子贡向孔子问道：“先生在谈论祭祀的时候，说应该仪容整齐、恭敬谨慎，为什么您在祭祀的时候不是这样呢？”孔子说：“仪容整齐，是说的容貌，这表示自己与要祭祀的人关系疏远。恭敬谨慎，也是说的容貌，是说要加强自己的修养。仪容整齐而与被祭祀的人关系疏远，或者是仪容整齐而又进行自我修养，还怎么能够与神明交接呢？为什么要表现出仪容整齐、恭敬谨慎的样子来呢？天子和诸侯在祭祀的时候，到反馈这一礼节的时候，要演奏音乐和舞蹈，并且献上豆俎，人们按照礼的规定和音乐的节奏来进行礼节，百官都前来帮助进行祭祀。这时帮助祭祀的百官要表现得仪容肃穆而又恭敬整齐，这时哪里还顾得上与神明交接呢？我曾经说过的祭祀的话怎么能一概而论呢？祭祀之礼对于孝子和宾客是有不同的要求的。”

【原文】

孝子将祭，虑事不可以不豫①，比时具物不可以不备②，虚中以治之③。宫室既修，墙屋既设，百物既备，夫妇齐戒，沐浴，盛服，奉承而进之，洞洞乎④，属属乎⑤，如弗胜，如将失之。其孝敬之心至也与。荐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奉承而进之。郑玄：百官助主人进之。于是谕其志意⑥，以其慌惚以与神明交。“庶或飨之⑦，庶或飨之”，孝子之志也。孝子之祭也，尽其悫而悫焉，尽其信而信焉，尽其敬而敬焉，尽其礼而不过失焉⑧，进退必敬，如亲听命，则或使之也。辅广：悫与信，皆诚也。悫以其固言之，信以其实言之。郑玄：言当尽已而已，如居父母前，将受命而使之。孝子之祭可知也：其立之也敬以诎⑨，其进之也敬以愉，其荐之也敬以欲，退而立如将受命，已彻而退敬齐之色不绝于面⑩。孝子之祭也，立而不诎固也，进而不愉疏也，荐而不欲不爱也，退立而不如受命敖也⑪，已彻而退无敬齐之色而忘本也。如是而祭，失之矣。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孝子如执玉，如奉盈⑫，洞洞属属然，如弗胜，如将失之。严威、俨恪⑬，非所以事亲也，成人之道也。郑玄：然则孝子不失其孺子之心也。

①豫：通“预”，事先准备。②比时：按照时令。具物：准备好物品。③虚中：使内心空虚，这里指排除内心的杂念，使内心变得澄明。④洞洞乎：恭敬的样子。⑤属属乎：虔诚的样子。⑥谕其志意：指让祝官向鬼神祷告，使鬼神明白自己的意思。谕，告诉。⑦庶或：或许。⑧过失：犯下过错，出现失误。⑨诎：通“屈”。⑩彻：通“撤”。⑪敖：通“傲”，傲慢。⑫奉盈：捧着装满水的杯盘。⑬严威、俨恪：威严、庄重的样子。

【译文】

孝子将要进行祭祀，就要事先考虑周全，按照时令进行祭祀的时候也不能不将所需的祭品准备齐全，在祭祀的时候，要排除内心的杂念、专心致志地进行祭祀。宫室都要修缮好，墙壁上和房间里也要摆设好装饰，各种东西都准备好了，夫妻俩就进行斋戒，洗头、洗澡，穿上盛装，捧着祭品进献给神明，恭敬、虔诚的样子就如同捧着捧不动的东西一样，就如同害怕这些东西会失手掉落在地上一样。他们的孝敬之心到了这样的地步。向神明献上盛放在豆俎中的祭品，按照礼的规定和音乐的节奏进行祭祀，让百官都赶来帮助祭祀，捧着祭品献给神明。在这个时候由祝官将孝子的想法报告神明，孝子用自己思念亲人的深情与神明交接。“或许已经在享用祭品了吧，或许已经在享用祭品了吧”，这就是孝子内心的想法。孝子在祭祀的时候，尽自己的虔诚之心来向神明展现自己的虔诚，尽自己的诚信之心来向神明展现自己的诚信，尽自己的恭敬之心来向神明展现自己的恭敬，完全遵守祭祀的礼节而力求不犯下过失，孝子的进退都必定恭敬，如同站在亲人跟前准备听从他们的命令一样，或者是像亲人要差使自己去做什么事情一样。孝子祭祀时的表现也是可以知道的：孝子站立的时候为了表示恭敬要身体微屈，向前的时候为了表示恭敬要神色和悦，献上祭品的时候为了表示恭敬要表现出很想见到亲人的样子，后退的时候恭敬地站立，要像即将接受亲人的命令一样，祭祀完毕之后撤退，恭敬庄重的神色不能在脸上消失。孝子在祭祀的时候，站立但是身体不微微弯曲就是固陋的表现；前进的时候不表现和悦的神色，就是与亲人疏远的表现；进献祭品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想要见到亲人的样子，就是不爱自己的亲人的表现；后退站立的时候不像要接受命令一样，就是傲慢的表现；已经结束祭祀从祭室中退出来，却没有恭敬庄重的神色，就是忘记根本的表现。如果这样祭祀，那么失去了祭祀的意义了。孝子对亲人有深深的爱意就必然带着和悦之气，有和悦之气的人脸上就会带着愉快的神色，有愉快神色的人必定会有温婉的仪容。孝子捧着祭品就像捧着美玉一样谨慎，就像捧着盛满水的杯盘一样小心，恭敬谨慎的样子就如同捧不动这些东西一样，就如同将要把这些东西不小心摔落在地上一样。威严、庄重、恭敬的样子，不是用来侍奉亲人的，这些是成人交往时应该采取的态度。

【原文】

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贵有德①，贵贵②，贵老，敬长，慈幼。此五者，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贵有德何为也？为其近于道也；贵贵，为其近于君也；贵老，为其近于亲也；敬长，为其近于兄也；慈幼，为其近于子也。是故至孝近乎王③，至弟近乎霸④。至孝近乎王，虽天子必有父。至弟近乎霸，虽诸侯必有兄。先王之教，因而弗改⑤，所以领天下国家也。郑玄：天子有所父事，诸侯有所兄事，谓若三老五更也。天子衰，诸侯兴，故曰“霸”。项安世：王者君位之极，霸者臣位之极。

①贵：以之为贵，尊敬。②贵贵：尊敬地位尊贵的人。③至孝：指达到孝的最高标准。王：称王的人，指推行王道的圣明天子。④弟：通“悌”。霸：指推行霸道的诸侯。⑤因：因袭，沿袭。

【译文】

先王用来治理天下的方法有五种：尊敬有德行的人，尊敬地位尊贵的人，尊敬年老的人，尊敬年长的人，慈爱年幼的人。这五种方法是先王用来安定天下的。尊敬有德行的人，为什么呢？因为有德行的人接近大道；尊敬地位尊贵的人，是因为他们接近国君；尊敬老年人，是因为他们接近自己的双亲；尊敬长者，是因为他们接近自己的兄长；慈爱年幼的人，是因为他们接近自己的儿子。所以达到孝的最高标准的人就接近推行王道的圣人，达到尊敬兄长的最高标准的人就接近推行霸道的诸侯。达到孝的最高标准的人就接近推行王道的圣明天子，是因为即使像天子一样尊贵的人也有父母。达到尊敬兄长的最高标准的人就接近推行霸道的诸侯，是因为即使像诸侯一样尊贵的人也有兄长。能够继承先王的教导而又不改变，这就是用来领导天下的方法。

【原文】

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教自长始，教民顺也。教以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以敬长，而民贵用命。郑玄：尊长出教令者。孝以事亲，顺以听命，错诸天下①，无所不行。”

①错：通“措”，施加，推广。

【译文】

孔子说：“树立爱人之心要从爱自己的双亲开始，这样可以教导百姓变得和睦；确立教化要从顺从自己的长辈开始，这样可以教导百姓变得顺从。用慈祥和睦来教导百姓，百姓们就会以爱自己的双亲为贵；用尊敬长辈来教导百姓，百姓们就会以服从命令为贵。用孝敬来侍奉双亲，用顺从来服从命令，把这些教化之道拿来在天下实行，那么就没有不能推行的政令了。”

【原文】

郊之祭也，丧者不敢哭，凶服者不敢入国门①，敬之至也。

祭之日，君牵牲，穆答君②，卿大夫序从③。既入庙门，丽于碑④。卿大夫袒，而毛牛尚耳⑤，鸾刀以刲kuī，取膟lǜ膋liáo⑥，乃退。祭⑦，祭腥而退。敬之至也。郑玄：祭者告礼，不欲闻见凶人。

①凶服者：指服丧服的人。国门：指国都的城门。②穆：按昭穆制度，父亲为昭，则子为穆，国君为昭，嗣君即为穆。这里指嗣君。答：对。③序从：按照次序跟从。④丽：系。⑤而毛牛尚耳：祭祀用的牲，如果是牛，就以牛耳朵上的毛为上。⑥膟膋：动物肠子里的脂肪。⑦祭：用煮得半生不熟的肉来祭祀。

【译文】

举行郊祭的时候，正在办丧事的人不敢哭，服丧服的人不敢从国都的城门出入，这是敬的最高表现。

祭祀那一天，国君牵着牲，嗣君在国君旁边牵着牲，卿大夫们按照次序跟从。进入庙门之后，把牲拴在庭中的碑上面。卿大夫袒露胳膊准备杀牲，但要先割牛毛来祭祀神明，牛毛以牛耳朵上的毛为上，割完牛毛之后用鸾刀来杀牛，把牛肠子里的脂肪取出来献给神明，之后退下。然后把牛肉煮得半熟沉在汤底，捞出这些牛肉来祭祀神明，再用生的牲肉来祭祀神明，之后退下。这是敬的最高表现。

【原文】

郊之祭，大报天而主日①，配以月。夏后氏祭其②，殷人祭其阳③，周人祭日以朝及。郑玄：夏后氏大事以昏，殷人大事以日中，周人大事以日出，亦谓此郊祭也。以朝及，谓终日有事。

祭日于坛，祭月于坎，以别幽明，以制上下④。祭日于东，祭月于西，以别外内，以端其位。日出于东，月生于西，阴阳长短，终始相巡⑤，以致天下之和⑥。

①大报天：重重地报答天上的众神。主日：以太阳为主要祭祀对象。②：通“暗”，这里指黄昏，傍晚。③阳：正午时分。④制：明确。⑤巡：循环往复。⑥致：招来，导致。

【译文】

举行郊祭，是为了重重地报答天上的众神，但主要是以太阳作为祭祀对象，而让月亮配祭。夏朝在傍晚的时候举行郊祭，殷商在正午时分举行郊祭，周朝人从早晨到傍晚一直举行郊祭。

在坛祭祀太阳，在坎祭祀月亮，这样可以用来区别明暗，确定上下。在东方祭祀太阳，在西方祭祀月亮，这样可以用来区别内外，来端正方位。太阳从东方出来，月亮从西方出来，白天和夜晚的长短，从始至终循环往复，这样就使天下万物变得和谐。

【原文】

天下之礼，致反始也①，致鬼神也②，致和用也③，致义也，致让也。郑玄：因祭之义，泛说礼也。致之言至也，使人勤行至于此也，至于反始，谓报天之属也。至于鬼神，谓祭宗庙之属也。至于和用，谓治民之事以足用也。致反始，以厚其本也；致鬼神，以尊上也；致物用，以立民纪也④；致义，则上下不悖逆矣⑤；致让，以去争也。合此五者，以治天下之礼也，虽有奇邪而不治者⑥，则微矣。

①致反始：指举行郊来报答上天。始，指诞生世间万物的始祖，即天。②致鬼神：指在宗庙中祭祀鬼神来报答祖先。鬼神，指祖先，因为祖先去世后就认为是鬼神。③致和用：指使人与人之间关系和睦，使人们财用充足。④“致物”二句：使人们的财用充足，这样人们就能遵守纲纪。⑤悖逆：违背逆反。⑥奇邪而不治者：奇异邪恶而又无法被治理的事物。

【译文】

天下的礼，是为了让人懂得报答上天，是为了让人懂得报答祖先，是为了让人与人之间关系和睦、财用丰足，是为了让人遵守道义，是为了让人懂得谦让。让人报答上天，是为了厚厚地报答人的根本；让人报答祖先，是为了尊敬长者和地位尊贵的人；让人们财用充足，是为了确立人们应该遵守的纲纪；让人遵守道义，那么上下之间就不会有违背逆反的情况；让人懂得谦让，是为了去除人们之间的纷争。将这五点结合起来治理天下的礼，即使有奇异邪恶而又无法被治理的情况出现，也是很少的。

【原文】

宰我曰①：“吾闻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谓。”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②，教之至也。朱子：人之精神知觉，与夫运动云为，皆是神，但气是充盛发于外者，故谓之神之盛。四肢九窍，与夫精血之属，皆是魂，但耳目能视听而精明，故谓之鬼之盛。郑玄：合鬼、神而祭之，圣人之教致之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③，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④，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因物之精制为之极⑤，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⑥，百众以畏，万民以服。郑玄：为民作法，使民亦事其祖祢鬼神，民所畏服。圣人以是为未足也，筑为宫室，设为宗祧⑦，以别亲疏远迩。教民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众之服自此，故听且速也。二端既立⑧，报以二礼⑨。建设朝事⑩，燔fán燎liáo膻芗⑪，见以萧光⑫，以报气也，此教众反始也。荐黍稷，羞肝、肺、首、心，见间以侠⑬，加以郁鬯，以报魄也，教民相爱，上下用情，礼之至也。郑玄：报气以气，报魄以实，各首其类。君子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是以致其敬，发其情，竭力从事以报其亲，不敢弗尽也。是故昔者天子为藉千亩⑭，冕而朱纮⑮，躬秉耒⑯。诸侯为藉百亩，冕而青纮，躬秉耒。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古⑰，以为醴酪齐盛，于是乎取之，敬之至也。

“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养兽之官，及岁时，齐戒，沐浴，而躬朝之。牺、牷祭牲，必于是取之，敬之至也。君召牛，纳而视之，择其毛而卜之，吉，然后养之。君皮弁、素积⑱，朔月、月半，君巡牲，所以致力，孝之至也。郑玄：君朔月、月半巡视之，君召牛，纳而视之，更本择牲意。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公桑、蚕室⑲，近川而为之，筑宫仞有三尺⑳，棘墙而外闭之㉑。及大昕之朝㉒，君皮弁素积，卜三宫之夫人、世妇之吉者㉓，使入蚕于蚕室。奉种浴于川，桑于公桑，风戾以食之㉔。郑玄：诸侯夫人三宫，半王后也。风戾之者，及早凉脆采之，风戾之使露气燥，乃以食蚕，蚕性恶湿。岁既单矣㉕，世妇卒蚕，奉茧以示于君，遂献茧于夫人。夫人曰：‘此所以为君服与？’遂副、袆而受之㉖，因少牢以礼之。古之献茧者，其率用此与？及良日，夫人缫㉗，三盆手㉘，遂布于三宫夫人、世妇之吉者，使缫，遂朱绿之、玄黄之，以为黼黻文章。服既成，君服以祀先王先公，敬之至也。”

①宰我：孔子弟子，名宰予，字子我。②合鬼与神：指对死者的鬼、神进行合祭。③阴：掩埋。野土：野外的土壤。④焄蒿：气体滚动升腾的样子。⑤物之精：生物的精气。制为之极：指确定至高无上的名称。⑥黔首：本意为头戴黑色头巾，这是古代平民的装束，因此用来代指平民百姓。⑦宗祧：指宗庙和祧庙，宗庙为祭祀先人之庙，祧庙为将神主迁移时所迁入的宗庙，即太祖庙以下、高祖庙以上的宗庙。⑧二端：指气和魄，即神鬼。⑨二礼：指朝事之礼和向宗庙献黍、稷之礼。⑩朝事：朝践之礼，在早晨举行，故称。⑪燔燎膻芗：指将动物肠间的脂肪放在炭火上烧。⑫见以萧光：间杂着萧蒿的气味。见，应为“间”。萧，萧蒿。光，气。⑬见间以侠：间杂着两醴酒。侠，通“夹”，两。，古代一种陶制酒壶。⑭藉：藉田。⑮纮：帽缨系好之后下垂的部分。⑯躬秉耒：亲自拿着耒。耒，古代一种农具。⑰先古：先祖。⑱皮弁、素积：指皮弁服，即头戴皮弁，上身穿素衣，下身穿素积。素积，一种白色的腰间有褶皱的裙。⑲蚕室：养蚕的房间。⑳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尺或八尺为一仞。周朝时八尺为一仞。㉑棘墙：墙头上布满棘刺的墙。外闭：指门扇向外，关闭时要从外向内闭合。㉒大昕：指春季最后一个月的初一，也就是周朝时的三月初一。㉓三宫：古代诸侯的后宫为三宫，天子后宫为六宫。㉔风戾：在风口处来回翻转，目的是除去潮湿的露气。㉕单：通“殚”，尽。㉖副：女子的首饰。袆：袆衣，一种礼服，上面画着五彩野鸡图案。㉗缫：缫丝。㉘三盆手：古代一种缫丝方法，将蚕茧放在盛水的盆中，用手三次将茧浸泡，每次浸泡时都要用手搓动蚕茧，把蚕丝抽出来。

【译文】

宰我说：“我听说过鬼、神这样的名号，但是不知道它具体指的是什么。”孔子回答说：“人体的气，是神充盈在体内。人体的魄，是鬼充盈在体内。人死之后将死者的鬼、神合在一起进行祭祀，就是圣人设置礼教的最高准则。各种有生命的东西都会死去，死去之后都会归入尘土，这就叫鬼。骨肉在土里腐烂，掩埋在地下变成土壤，但是它们的气息却会向上飞扬，翻滚升腾，让人产生一种凄凉悲怆的感觉，这是各种生物的精气，也是神在外部的表现。借着生物的精气制定出至高无上的名称，就命名为鬼神并且成为百姓们尊奉的对象，那么人们就会感到畏惧，万民就会畏服。圣人认为这还不够，所以就修建宫室，将这些宫室作为祭祀的宗庙和祧庙，来区别亲疏远近。以此来教导百姓懂得怀念自己的祖先，让他们不要忘掉诞生自己这一脉的始祖。众人服从的心意就从这里产生，所以能够听从教令而且迅速执行。气和魄这两种名称已经确立，又用两种礼来报答祖先。一是设立朝事之祭，把动物肠间的脂肪放在火中焚烧，使其发出香气，其中有间杂着燃烧萧蒿的气味，以此来报答人死后产生的气，这是教导民众来报答自己的祖先。二是用黍、稷献祭，同时献上动物的肝、肺、头、心，其中间杂着两瓶醴酒，再加上郁鬯酒，用来报答人死后产生的魄，这是教导民众要互相爱护，上下之间要交流感情，这是礼的最高境界。君子怀念自己的祖先，不忘记诞生自己这一脉的始祖。所以能够表达自己的敬意，表现出自己真实的感情，努力地进行祭祀来报答自己的亲人，不敢不尽心竭力。所以古代的天子耕种一千亩的藉田，头带冕而用红色的丝带系冕，亲自拿着耒进行耕作。诸侯耕种一百亩的藉田，头戴冕而用青色的丝带系冕，亲自拿着耒进行耕作。以藉田所产的谷物来祭祀天、地、山、川、社、稷、祖先，用来制作醴酒、浆水和饭食的粮食，必须从藉田中获得，这是对鬼神心存敬意的最高表现。

“古代的天子、诸侯必定有负责养牲畜兽类的官员，等到应该祭祀的时候，这些官员就斋戒沐浴，亲自察看所养的牲畜。用来祭祀的毛色纯净而完好的牺牲，必定从这些牲畜中选择，这也是对鬼神心存敬意的最高表现。国君事先召来负责养牲畜的官员，命他把用于祭祀的牛送来检查，从牛的身上取下牛毛来进行占卜，如果得到吉兆，就养着这头牛。国君身穿皮弁服，在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国君巡视所养的这些牲畜，通过这些来努力地为祭祀做准备，这是孝的最高表现。古代的天子、诸侯都必定有国家的桑园和蚕室，在靠近河流的地方设置这些地方，修筑的宫室高度为一仞又三尺，墙头上布满棘刺，宫室的门向外开，关闭的时候要从外向内关闭。等到季春三月初一的早晨，国君身穿皮弁服，对三宫之中的夫人和世妇进行占卜，得到吉兆的人，就让她们到蚕室去养蚕。先捧着蚕种在河水里面浸泡一下，然后到国家的桑园里面去采桑叶，然后来回翻转桑叶，使桑叶上潮湿的露水被风干，之后再用来喂蚕。春天将尽，世妇养蚕完成，就捧着蚕茧拿给国君来看，最后把蚕茧献给国君夫人。夫人说：‘这是用来给国君做祭服用的吧？’于是就戴好首饰穿好袆衣来接受，并且趁机用少牢礼来招待养蚕的世妇。古代在献蚕茧的时候，大概都是沿用这种礼吧？等到好日子来到，国君的夫人就开始缫丝，将蚕茧三次浸泡在水中用手抽出蚕丝，然后将所有的蚕茧分给三宫中经过占卜而得到吉兆的夫人、世妇，让他们缫丝，再把蚕丝染成红色和绿色、黑色和黄色，然后用这些蚕丝制成有黼纹或黻纹的图案的布。把丝布做成祭服之后，国君穿上它来祭祀死去的先王和先公，这是心存敬意的最高表现。”

【原文】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①。”致乐以治心②，则易、直、子、谅之心③，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④，天则神⑤。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

①从“君子曰”到“致乐以治心者也”：此段已见于《乐记》篇。斯须，片刻，形容时间很短。去，离开。②致：指深刻体会。治心：陶冶自己的内心。③易：平易。直：正直。子：通“慈”，慈爱之心。谅：诚信。④天：指体会到天理。⑤神：指与神灵相通。

【译文】

君子说：“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自己的身体。”通过对乐进行深刻体会来提高自己内心的修养，那么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自然就产生了。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产生之后就会使人快乐，快乐就会觉得安宁，安宁才会长久，长久才能体会天理，体会到了天理就能够与神灵相通。体会到了天理之后即使不说话也能能让人信服，与神灵相通之后即使不发怒也能让人觉得很威严：这就是对乐进行深刻体会进而提高自己内心修养的作用。

【原文】

致礼以治躬则庄敬①，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不与争也②，望其容貌而众不生慢易焉。故德辉动乎内③，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众莫不承顺。故曰致礼乐之道，而天下塞焉，举而错之无难矣④。

①从“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到“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此段见于《乐记》，只有个别字句不同。②瞻：观。颜色：神色，脸色。③辉：指颜色润泽。④错：通“措”，施行。

【译文】

深刻体会礼来修身就能够让自己变得庄重恭敬，庄重恭敬之后就能变得威严。心里有片刻的不和悦快乐，那么鄙陋欺诈的想法就会侵入；外表有片刻的不庄重恭敬，那么轻率怠慢的想法就会侵入。所以乐，是对人的内心产生影响的；礼，是对人的外表产生影响的。乐能够让人的内心变得极为平和，礼能够让人的外表变得极为恭顺，内心平和而外表又恭顺，那么人们看到他的脸色就不会与他发生争执，看到他的容貌人们就不会轻率怠慢他了。所以美德能够让人由内心产生润泽的光辉，人们也就不会有不愿意服从他的；义理从外部表现出来，人们就没有不愿意服从他的。所以说深刻体会礼乐的道理，将它在天下施行，用来治理天下也没有什么困难。

【原文】

乐也者①，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减，乐主其盈②。礼减而进③，以进为文④。乐盈而反⑤，以反为文。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①从“乐也者”到“其义一也”：此段见于《乐记》。②盈：充盈，丰富。③进：上进。④文：美。⑤反：归，指回归本性。

【译文】

乐，是让人的内心受到影响的。礼，是让人的外表受到影响的。所以礼应当尽量简化，乐应当尽量充盈。礼节简化，人们就容易遵守，就能上进，并且以上进为美。乐变得充盈就能让人感到和悦，也就容易回归本性，并且以回归本性为美。礼简化之后却不能上进，那么礼节就会逐渐消亡；乐变得充盈之后却不能回归本性，那么人就容易变得放纵。因此礼要求人能够懂得回报，而乐要求人懂得回归本性。遵守礼并且可以回报别人就会感到快乐，欣赏乐并且能够回归本性就会觉得安宁。礼的报答别人，乐的回归本性，它们的含义是相同的。

【原文】

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亲①，其次弗辱②，其下能养。”公明仪问于曾子曰③：“夫子可以为孝乎？”曾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君子之所为孝者，先意承志④，谕父母于道⑤。参直养者也⑥，安能为孝乎？”

①大：最上等。尊亲：让父母得到尊荣。②弗辱：指不让父母受到羞辱。③公明仪：曾子的弟子。④先意承志：指预先想到父母的想法，去做父母想让自己做的事情。⑤谕父母于道：告诉父母做事情应当遵循的正确道理。⑥直：通“只”。

【译文】

曾子说：“孝有三种：最上等的孝是让父母得到尊荣，次一等的孝是不让父母受到羞辱，最下等的孝是奉养父母。”公明仪向曾子问道：“先生可以称得上孝吗？”曾子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君子之中能够被称为孝的人，能够预先想到父母的想法，在父母还没有说出来之前就去做父母想让自己做的事情，并且要告诉父母什么才是做事情的正道。我只不过是能够奉养父母罢了，怎么能称得上是孝呢？”

【原文】

曾子曰：“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①，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②，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烖及于亲③，敢不敬乎？亨孰膻芗④，尝而荐之，非孝也，养也。君子之所谓孝也者，国人称愿然⑤，曰：‘幸哉，有子如此！’所谓孝也已。众之本教曰孝。其行曰养。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父母既没，慎行其身，不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矣。仁者，仁此者也。礼者，履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乐自顺此生，刑自反此作⑥。”

①遗体：指子女为父母所生，故称子女的身体为父母的“遗体”。②莅官：在官位上。③烖：同“灾”。④亨：通“烹”。孰：通“熟”。膻芗：指煮熟的肉食散发出的香气。⑤称愿：称道，羡慕。愿，通“羡”。⑥刑自反此作：刑罚是由违背孝道所产生的。反，违背。此，指孝道。

【译文】

曾子说：“身体，是父母的遗体，使用父母的遗体来做事，怎么敢不恭敬呢？在自己居住的地方不庄重，就是不孝。侍奉君主却不忠心，就是不孝。在官位上不谨慎小心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就是不孝。朋友之间不守信用，就是不孝。在战场上不勇敢，就是不孝。这五点都不能做到，那么灾祸就会降临到亲人的身上，怎么敢不恭敬呢？把肉煮熟使其散发出香味，自己尝过之后再献给父母吃，不是孝，是奉养父母。君子所认为的孝，是整个国都的人都称道、羡慕这个人的父母，说：‘真是有福气啊，有一个这样孝顺的儿子！’这才是所谓的孝。教育众人的根本就是孝。孝的表现就是奉养父母。奉养父母是很容易就能够做到的，但是能够恭敬地孝顺父母却很难。恭敬地孝顺父母还是可以做到的，但让父母感到安乐却很难。让父母感到安乐是能够做到的，但让父母一辈子都感到快乐却很难。在父母去世之后，自己要谨慎地行事，不遗留给父母不好的名声，可以称得上是能够一辈子孝敬父母了。所谓的仁，就是把孝敬父母作为仁。所谓的礼，就是实行孝敬父母的行为。所谓的义，就是让自己的行为符合孝敬父母的标准。所谓的信，就是让自己孝行表现得诚信。所谓的强，就是在孝敬父母这方面做得比别人强。快乐是由顺从孝道产生的，刑罚是从违背孝道产生的。”

伯邑考进贡赎罪

次一等的孝是不让父母受到羞辱。姬昌被残暴的纣王囚禁，他长子伯邑考生性敦厚仁爱，为了营救父亲，带了七香车、醒酒毡与白色猿猴三样奇异宝物，献给纣王。最终却因为得罪宠妃妲己而被割去四肢，万刃剁尸做成了肉饼。

【原文】

曾子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①，溥之而横乎四海②，施诸后世而无朝夕③，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④。’此之谓也。”

①塞：充塞，充满。②溥：通“普”，普及。③无朝夕：没有一天不被遵行。④“自西自东”三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译文】

曾子说：“孝，放在那里能够充满天地，普及开来可以横贯四海，施加在后人身上就没有一天不被遵行的，推广到东海可以成为人们遵守的准则，推广到西海可以成为人们遵守的准则，推广到南海可以成为人们遵守的准则，推广到北海可以成为人们遵守的准则。《诗经》中说道：‘从西方从东方，从南方从北方，没有不想服从父母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原文】

曾子曰：“树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夫子曰①：‘断一树，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劳②，大孝不匮③。思慈爱忘劳④，可谓用力矣。尊仁安义，可谓用劳矣。博施备物，可谓不匮矣。父母爱之，嘉而弗忘⑤。父母恶之，惧而无怨。父母有过，谏而不逆。父母既没，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⑥。此之谓礼终。”

①夫子：指孔子。②劳：指功劳。③不匮：指孝子的孝心到处都能体现出来，永远没有匮乏的时候。④劳：辛劳，劳苦。⑤嘉：高兴。⑥粟：指作为俸禄的粟米。

【译文】

曾子说：“树木要按照时令来砍伐，禽兽要按照时令来猎杀。孔子说：‘砍断一颗树木，杀死一只野兽，却没有遵守时令，就不是孝。’孝有三种：小孝用自己的力气，中孝用自己的功劳，大孝无时无处不体现，永远没有匮乏的时候。思念亲人的慈爱而忘记了自己的辛劳，可以称得上是用力气来尽孝。尊重仁义并且安心地实行仁义，可以称得上是用功劳来尽孝。广泛地把自己的爱心施加在天下万物之上，就可以称得上是孝心永远不匮乏了。父母爱自己，自己感到高兴而不会忘记。父母讨厌自己，自己感到害怕却没有怨言。父母犯了过错，自己努力进谏却不违逆父母。父母去世之后，必定会从仁德的人那里得到自己的俸禄来祭祀父母。这就是能够按照礼把孝道进行到底。”

【原文】

乐正子春下堂而伤其足①，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曰：“夫子之足瘳矣②，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乐正子春曰：“善如尔之问也③！善如尔之问也！吾闻诸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④。父母全而生之⑤，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郑玄：曾子闻诸夫子述，曾子所闻于孔子之言。故君子顷步而弗敢忘孝也⑥。’今予忘孝之道，予是以有忧色也。壹举足而不敢忘父母⑦，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壹举足而不敢忘父母，是故道而不径⑧，舟而不游⑨，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⑩，不辱其身，不羞其亲，可谓孝矣。”郑玄：忿言不反于身，人不能无忿怒，忿怒之言，当由其直，直则人罚墬不敢以忿言来也。

①乐正子春：曾子的弟子。②瘳：病愈。③善如尔之问也：这一句是倒装句，句子正常的顺序应该是“尔之问善如也”，意思是“你问得好啊”，这里把“善如”放在句前，是表示强调。④无人为大：没有什么比人更伟大的了。⑤全：健全，完整。⑥顷步：半步。⑦壹举足：一抬脚。⑧道而不径：走路时走大路不走小路。道，大路。径，小路。⑨舟而不游：过河时乘船而不泅渡。⑩“是故恶言不出于口”二句：指自己不用坏话来骂别人，别人也就不会用愤怒的语言来攻击自己。

【译文】

乐正子春从堂上走下来时摔伤了脚，几个月没有出门，脸上仍然带着忧伤的神色。他门下的弟子问道：“先生您的脚已经好了，几个月没有出门，脸上仍然带着忧伤的神色，这是为什么啊？”乐正子春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啊！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啊！我从曾子那里听说，曾子从孔子那里听说：‘上天所生的万物，大地所养育的万物，没有什么比人更伟大的了。父母完整地生下自己，儿子死后完整地把身体还给父母，可以称得上是孝了。不让自己的身体受到损害，不让自己的身体受到羞辱，可以称得上是完整地保护了自己的身体。所以君子走半步路都不敢忘记孝。’现在我忘记了孝道，所以我才有忧伤的神色。一抬脚就不敢忘记父母，一说话就不敢忘记父母。一抬脚就不敢忘记父母，所以走路的时候走大路而不走小路，过河的时候坐船而不游泳，这是不敢拿父母的遗体来做危险的事情。一说话就不敢忘记父母，所以坏话不敢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愤怒的语言也不会攻击到自己，不让自己的身体受辱，不让自己的亲人蒙羞，可以说是孝了。”

【原文】

昔者有虞氏贵德而尚齿①，夏后氏贵爵而尚齿，殷人贵富而尚齿，周人贵亲而尚齿。虞、夏、殷、周，天下之盛王也②，未有遗年者。年之贵乎天下久矣，次乎事亲也。方悫：四代之所贵不同，由救弊之政异也。贵德之弊，至于忘君，故夏后氏救之以贵爵，贵爵所以明贵贱也。贵爵之弊，至于忘功，故殷人救之以贵富，贵富所以明世禄也。三者之弊，至于忘亲，故周人救之以贵亲。是故朝廷同爵则尚齿。郑玄：臣能世禄曰富。舜时多仁圣有德，后德则在小官。七十杖于朝，君问则席。八十不俟朝，君问则就之，而弟达乎朝廷矣③。郑玄：同爵尚齿，老者在上也。君问则席，为之布席于堂上，而与之言。凡朝位立于庭，鲁哀公问于孔子，命席。不俟朝，君揖之即退，不待朝事毕也。就之，就其家也。老而致仕，君或不许，异其礼而已。行肩而不并，不错则随④。见老者则车、徒辟⑤。斑白者不以其任行乎道路⑥，而弟达乎道路矣。居乡以齿，而老穷不遗，强不犯弱，众不暴寡，而弟达乎州巷矣⑦。郑玄：老穷不遗，以乡人尊而长之。虽贫且无子孙，无弃忘也。一乡者五州。古之道，五十不为甸徒⑧，颁禽隆诸长者⑨，而弟达乎獀sōu狩矣⑩。郑玄：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也，以为军田出役之法。五十始衰，不从力役之事也。颁之言分也。隆，犹多也。及田者分禽，多其老者，谓竭作未五十者。春猎为獀，冬猎为狩。军旅什伍，同爵则尚齿，而弟达乎军旅矣。孝弟发诸朝廷，行乎道路，至乎州巷，放乎獀狩，修乎军旅，众以义死之，而弗敢犯也。

①尚齿：以年龄大的人为上，即尊敬年龄大的人。②盛王：兴盛王朝的天子。③弟：通“悌”，即尊敬兄长。④错：指雁行，即年龄小的人跟在年龄大的人斜后方。随：指跟随在父辈的后面。⑤车：乘车。徒：徒步行走。辟：通“避”，避让。⑥任：指携带着重物。⑦州巷：州里。⑧甸徒：古代一甸为方圆八里的地方。军法规定，每甸要出兵车一辆，甲士三人，步兵七十二人，供军赋和田猎使用，这些人就被称为甸徒。⑨颁：分发。禽：指捕获的猎物。隆：丰厚。⑩獀狩：指狩猎。春季狩猎称为“獀”，秋季狩猎称为“狩”。獀，通“搜”。

【译文】

当初有虞氏以德为贵并且尊重年龄大的人，夏后氏以爵位为贵并且尊重年龄大的人，殷朝人以财富为贵并且尊重年龄大的人，周朝人以亲属关系为贵并且尊重年龄大的人。虞、夏、殷、周四个王朝的统治者，是天下兴盛王朝的天子，没有遗落年龄大的人而不去重视的。年龄大的人受天下人的尊敬已经很久了，仅仅次于对父母的尊敬。所以在朝廷上爵位相同的人以年龄大的人为尊。七十岁的人可以拄着手杖上朝，国君有事询问要为他设置坐席。八十岁的人可以不在朝廷上站立等候，国君有事询问就去他的家里拜望，这样尊敬长者的德行就可以在朝廷上通行了。走路时不与年长的人并肩而行，要么在他的斜后方，要么就在他的后面跟随。看见路上有老年人，不管是乘车还是步行都要避让。看到头发斑白的人，不能让他携带重物赶路，这样尊敬长者的德行就可以在道路上通行了。在乡里居住时按照年龄排列尊卑顺序，年老而贫穷的人就不会被遗忘，强大的人就不会欺负弱小的人，人多的就不会欺负人少的，这样尊敬长者的德行就可以在乡里实行了。古代的制度，年龄到了五十岁的人就不再担任甸徒了，但是分发猎物的时候却要给年长的人分得丰厚一些，这样尊敬年长者的德行就可以在狩猎中通行了。在军队的什伍中，如果爵位相同就以年长的人为尊，这样尊敬年长者的德行就可以在军队中实行了。孝敬老人和尊敬长者的德行从朝廷发端，在道路上实行，到达州里，推广到狩猎中，在军队中得到实施，众人都能够为了道义而死，那么就没有人敢侵犯道义了。

【原文】

祀乎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学，所以教诸侯之弟也；祀先贤于西学①，所以教诸侯之德也；耕藉，所以教诸侯之养也②；朝觐，所以教诸侯之臣也：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郑玄：祀乎明堂，宗祀文王。周谞：先王之教也，岂必谆谆然命之哉！礼行于此，而人自得于彼者，乃教之至也。

①西学：周朝的小学，即虞庠。②养：指祭祀供养神明。

【译文】

在明堂进行祭祀，是用来教导诸侯遵守孝道的；在大学里供养三老、五更，是用来教导诸侯尊敬长者的；在西学中祭祀前代的贤人，是用来教导诸侯培养德行的；耕种藉田，是用来教导诸侯供养神明的；举行朝觐天子之礼，是用来教导诸侯谨守臣子的本分的：这五件事，是天子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教化。

【原文】

食三老、五更于大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yìn，冕而揔干，所以教诸侯之弟也。是故乡里有齿，而老穷不遗，强不犯弱，众不暴寡，此由大学来者也。

天子设四学①，当入学而大子齿②。郑玄：《文王世子》曰：“行一物而三善皆得，唯世子而已。其齿于学之谓也。”

①四学：指周代设在国都四郊的学校。②大子：太子。

【译文】

在大学里用食礼来招待三老、五更，天子亲自袒露胳膊为他们切割牲肉，手里拿着酱送给他们吃，手里拿着酒杯向他们进献酳酒来漱口，头上戴着冕、手里拿着盾牌为老人跳舞，这是教导诸侯明白尊敬尊长的道理。所以在乡里居住时按照年龄排列尊卑顺序，那么年老而贫穷的人就不会被遗忘，强大的人就不会欺负弱小的人，人多的就不会欺负人少的，这是从大学里流传下来的。

天子在四郊设立了学校，到了入学的时候，太子与同学按照年龄来排列尊卑顺序。

【原文】

天子巡守，诸侯待于竟①。天子先见百年者②。郑玄：问其国君以百年者所在，而往见之。八十、九十者，东行西行者，弗敢过③；西行东行者，弗敢过。欲言政者，君就之可也。

①竟：通“境”，国境。②百年者：指一百岁的老人。③“东行”二句：指本来要向东走，但因为八九十岁的老人住在西边，于是就从西面绕道，专门拜见他们，然后再朝东行，不敢不去拜见就走。

【译文】

天子巡视四方，诸侯要在本国的边境上等待天子。天子到了诸侯国之后要先去拜见一百岁的人。对于八九十岁的老人，如果天子原本要向东走，但因为八九十岁的老人住在西边，于是就从西面绕道，专门去拜见他们，然后再朝东走，不敢不去拜见就走；如果天子原本要向西走，但因为八九十岁的老人住在东边，于是就从东面绕道，专门去拜见他们，然后再朝西走，不敢不去拜见就走。如果想要和这些老人讨论政事，那么天子亲自到这些老人家里向他们请教也是可以的。

【原文】

壹命齿于乡里①，再命齿于族，三命不齿，族有七十者弗敢先。郑玄：三命，列国之卿也，不复齿，席之于宾东。不敢先族之七十者，谓既一人举觯乃入也，虽非族亦然，承“齿乎族”，故言族尔。叶梦得：三命不齿，贵贵也。七十者不敢先，长长也。先王之道，其并行而不悖者如此。七十者，不有大故不入朝②，若有大故而入，君必与之揖让，而后及爵者。

①壹命：指一命之官。命，等级，级别。②大故：大事，大的变故。

【译文】

一命之官在乡里与百姓们按照年龄来排列尊卑顺序，二命之官在本族与族人按照年龄排列尊卑顺序，三命之官不与族人按照年龄排列尊卑顺序，但是如果族里有七十岁以上老人的话，即使是三命之官，也不敢在他之前。七十岁的官员，没有大的变故就不进入朝廷，如果在有大变故发生的时候进入朝廷，国君必须要与他行揖礼并且推辞，让他去休息，之后再按照爵位的高低与其他的朝臣行揖礼。

【原文】

天子有善，让德于天①；诸侯有善，归诸天子②；卿大夫有善，荐于诸侯；士、庶人有善，本诸父母，存诸长老③；禄爵、庆赏，成诸宗庙：所以示顺也。郑玄：成诸宗庙，于宗庙命之。《祭统》有十伦，六曰见爵赏之施焉。

①让德于天：指将功德谦让给上天。②归：归功。③存：应为“荐”，献。

【译文】

天子有善行，就把功德谦让给上天；诸侯有善行，就归功于天子；卿大夫有善行，就把功劳献给诸侯；士、平民有善行，是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就把功劳献给长辈；如果是举行颁赐爵禄的典礼和进行庆贺典礼，就在宗庙中完成：这些都是用来表示孝顺长辈和地位尊贵的人。

【原文】

昔者圣人建阴阳天地之情①，立以为《易》。易抱龟南面②，天子卷冕北面③。虽有明知之心④，必进断其志焉⑤，示不敢专，以尊天也。善则称人，过则称己，教不伐⑥，以尊贤也。

①建：应为“达”。②易：官名，指太卜。③卷：通“衮”，衮服。④知：通“智”。⑤断其志：指对内心的想法做决断。⑥伐：自夸。

【译文】

古代的圣人明白了阴阳、天地之间的道理，因此写出了《易经》。负责占卜的太卜抱着龟甲面向南方站立，天子身穿衮服、头戴冕面向北方。即使天子是聪明睿智的，也必须上前询问鬼神来帮助自己做决断，表示不敢独断专行，表明尊敬上天之意。天子有善行就说是别人的功劳，有了错误就说是自己犯了错，以此来教导百姓不要自夸，表明尊敬贤人之意。

【原文】

孝子将祭祀，必有齐庄之心以虑事①，以具服物②，以修宫室，以治百事。及祭之日，颜色必温，行必恐③，如惧不及爱然④。其奠之也，容貌必温，身必诎⑤，如语焉而未之然。郑玄：如语焉而未之然，如有所以语亲而未见答。宿者皆出⑥，其立卑静以正，如将弗见然。及祭之后，陶陶遂遂⑦，如将复入然。是故悫善不违身⑧，耳目不违心，思虑不违亲，结诸心，形诸色，而术省之⑨，孝子之志也。

建国之神位，右社稷而左宗庙⑩。陈祥道：宗庙阳也，故居左。社稷阴也，故居右。

①齐庄：恭敬严肃。齐，通“斋”。②具：准备。服物：祭祀所需的服饰器物。③恐：小心谨慎的样子。④爱：慈爱，这里指慈爱自己的亲人。⑤诎：通“屈”。⑥宿者：指帮助孝子进行祭祀的宾。⑦陶陶遂遂：神情恍惚而又意犹未尽的样子。⑧悫善：诚恳而又美好的态度。违身：离开身体。⑨术：应为“述”，循环往复之意。省：回忆。⑩右：指路寝的右面。左：指路寝的左面。

【译文】

孝子将要进行祭祀的时候，必须要用一种恭敬严肃的心情来考虑祭祀的事情，以此来准备祭祀所需的服饰和器物，以此来修缮宗庙，以此来做各种与祭祀有关的事情。到了祭祀那天，孝子脸上的神情必须是温和的，行动必须是小心谨慎的，就像害怕无法见到慈爱自己的亲人一样。孝子在设置祭奠的祭品时，容貌必须是温和的，身体必须是弯曲的，就像跟亲人说话以后亲人还没有回答的样子。祭祀完毕之后，帮助孝子进行祭祀的宾就都退出，只有孝子仍然谦卑而安静地直立在那里，就像将要见不到亲人的样子。等到祭祀之后，孝子就会显出一种神情恍惚而又意犹未尽的样子，就好像亲人的神灵还会再次进入宗庙中一样。所以祭祀时那种诚恳而又美好的态度不离开自己的身体，祭祀时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都不离开自己的内心，内心所想的都不离开自己的亲人，这些郁结在心里，表现在脸色上，而又循环往复地不断回忆，这就是孝子的内心活动。

建立国家的神主，供奉社稷神主的庙在路寝的右面，供奉祖宗神主的庙在路寝的左面。

祭统

【原文】

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①。礼有五经②，莫重于祭③。郑玄：礼有五经，谓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也。莫重于祭，谓以吉礼为首也。《大宗伯职》曰：“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祇。”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礼④，是故唯贤者能尽祭之义。

①急：紧迫，重要。②五经：五种礼，指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③祭：这里的祭属于吉礼。④怵：敬畏。

【译文】

凡是治理百姓的方法，没有比礼更为重要的了。礼有五种，没有比祭礼更为重要的了。祭礼，不是通过外物表现出来的，而是从人的内心所产生的；内心产生敬畏之情就按照祭礼的标准献上祭祀的物品，所以只有贤明的人才能够完全明白祭礼的含义。

【原文】

贤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谓福也。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者谓之备。言内尽于己①，而外顺于道也。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亲，其本一也②。郑玄：贤者之所谓福者，谓受大顺之显名也。上则顺于鬼神，外则顺于君长，内则以孝于亲，如此之谓备。唯贤者能备，能备然后能祭。是故贤者之祭也，致其诚信与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礼③，安之以乐，参之以时④，明荐之而已矣，不求其为，此孝子之心也。辅广：必受其福，以理必之，世所谓福，则不可必也。名，犹“名言”之名，犹言备者百顺之谓而已。内尽于己，外顺于道，则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心安体胖，是贤者之所谓福也。

①内尽于己：指对内能够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②其本一也：在本源方面是相同的。③道：通“导”。④参：参照。时：时令。

【译文】

贤明的人进行祭祀，必然能够从祭祀中得到福，这福不是世人所说的福。福，是备的意思。备，是对做什么事情都很顺利的一种称呼，没有什么不顺利的事情就称为备。这是说对内能够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对外又能够顺从正道。忠臣以此来侍奉君主，孝子以此来侍奉亲人，它们在本源上是相同的。对上能够顺从鬼神，对外能够顺从国君和长者，对内能够以此来孝敬双亲，这样就可以称为备。只有贤明的人能够做到备，能够做到备才能够进行祭祀。所以贤明的人在祭祀的时候，能够表达自己的诚信和忠实尊敬，用适当的祭品向神明奉献，用礼作为指导，用乐来告慰神灵，参照时令，只是进献洁净的祭品而已，却不祈求神明赐予自己什么，这就是孝子的心意。

【原文】

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①。孝者，畜也②。顺于道，不逆于伦，是之谓畜。是故孝子之事亲也，有三道焉③：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养则观其顺也，丧则观其哀也，祭则观其敬而时也。尽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

①追养继孝：指孝子在父母生前未能尽孝或者尽孝的程度不够，那么在父母去世之后就通过祭祀来继续完成未尽的孝道。②畜：顺从，这里指顺从孝道的要求。③三道：三条原则。

【译文】

祭祀，是用来完成孝子未尽的孝道而继续向父母尽孝的。孝，就是顺从的意思。顺从孝道，不违逆人伦，这就被称为顺从。所以孝子侍奉双亲有三条原则：父母生前要奉养他们，父母去世要为他们服丧，服丧结束之后要进行祭祀。奉养父母时就看他是不是顺从父母的意志，父母去世时就看他是不是悲伤，祭祀父母时就看他是不是恭敬而且按照时令进行祭祀。尽自己的心力做到这三点，就是孝子的行为。

【原文】

既内自尽①，又外求助②，昏礼是也。故国君取夫人之辞曰：“请君之玉女③，与寡人共有敝邑④，事宗庙、社稷。”此求助之本也。郑玄：君子于玉比德焉。

①内自尽：指在祭祀时在内心要竭尽全力来表达自己的虔诚和恭敬。②外求助：指向外姓寻求帮助，即娶妻成亲。③玉女：对别国国君女儿的敬称。④敝邑：对诸侯对自己国家的谦称。

【译文】

祭祀的时候对内能够尽自己的心力，又要向外姓寻求帮助，举行婚礼的意义就在于此。所以国君在娶夫人的时候要向女方的父亲致词说：“请让您的女儿和我共同拥有我的封国，与我一起祭祀宗庙、社稷。”这是向外姓寻求帮助的根本。

【原文】

夫祭也者，必夫妇亲之，所以备外内之官也①。官备则具备②。水草之菹③，陆产之醢，小物备矣。三牲之俎，八簋之实，美物备矣。昆虫之异，草木之实，阴阳之物备矣。郑玄：《内则》可食之物，有蜩、范。草木之实，蓤、芡、榛、栗之属。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长，苟可荐者，莫不咸在，示尽物也。外则尽物，内则尽志，此祭之心也。是故天子亲耕于南郊，以共齐盛④。王后蚕于北郊，以共纯服⑤。诸侯耕于东郊，亦以共齐盛。夫人蚕于北郊，以共冕服。天子、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蚕也，身致其诚信。诚信之谓尽，尽之谓敬，敬尽然后可以事神明，此祭之道也。郑玄：纯以见缯色，冕以着祭服。东郊，少阳，诸侯象也。夫人不蚕于西郊，妇人礼少变也。

①官：职分。②具备：准备好。③菹：用醋腌制的咸菜。④共：通“供”。齐盛：祭祀时用来盛放粮食的祭器。⑤纯服：天子祭祀时所穿的礼服。

【译文】

祭祀，必须是夫妇二人亲自进行，目的是用来让内外的职分全都有人承担。内外的职分有人承担了，那么祭祀所需的一切就都准备好了。有了用醋腌制的水草类咸菜，有了用陆地上所产的动物做成的肉酱，这些小的祭祀之物就具备了。有了在俎上放置的牛、羊、猪三牲的肉，有了用八个簋所盛放的食物，美味的食物就具备了。有了用不同的昆虫做成的食物，有了草木的果实，阴阳两种祭祀之物就具备了。凡是上天所生之物，大地所长之物，只要可以用来献给神明的，没有不在祭祀时供奉的，表示用所有的东西来进行祭祀。用外界所有的东西来进行祭祀，在内部尽自己最大的诚意来进行祭祀，这就是祭祀的人内心所想的。所以天子亲自在国都的南郊进行耕作，用来供应祭祀时所用的粮食。天子的王后在国都的北郊养蚕，用来供应制作纯服所用的布帛。诸侯在国都的东郊进行耕作，也用来供应祭祀时所用的粮食。国君的夫人在国都的北郊养蚕，用来供应祭祀时制作冕服所需的布帛。天子、诸侯没有不亲自耕作的，天子的王后、国君的夫人没有不亲自养蚕的，这是通过亲自动手来表明自己的诚信。诚信就可以称为尽心，尽心就可以称为恭敬，有了最大程度的恭敬就可以祭祀神明，这就是祭祀的原则。

【原文】

及时将祭①，君子乃齐zhāi②。齐之为言齐也③，齐不齐④，以致齐者也⑤。是以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则不齐。不齐则于物无防也，嗜欲无止也。及其将齐也，防其邪物，讫其嗜欲⑥，耳不听乐，故《记》曰⑦：“齐者不乐。”言不敢散其志也。心不苟虑⑧，必依于道。手足不苟动，必依于礼。是故君子之齐也，专致其精明之德也。故散齐七日以定之，致齐三日以齐之⑨。定之之谓齐。齐者，精明之至也，然后可以交于神明也。是故先期旬有一日⑩，宫宰宿夫人⑪。夫人亦散齐七日，致齐三日。

①及时：到了期限。②齐：通“斋”。③齐之为言齐也：第一个“齐”通“斋”，第二个“齐”意为统一，使变得一致。④齐不齐：使不统一的东西变得统一。⑤致齐：指进入斋戒状态。⑥讫：止，停止。⑦《记》：指《礼记》出现之前就有的一部讲述礼制的古书，今已不存。⑧苟：随便。⑨致齐三日以齐之：指斋戒三天，让自己的心志与行为达到统一的状态。⑩先期：在预定期限之前。旬有一日：十一天。旬，十天为一旬。⑪宫宰：内宰，负责宫中的教令、对国君妃嫔进行教化的官员。宿：通“肃”，指严肃地告诫。

【译文】

等到祭祀的期限将要到来，国君就要进行斋戒。斋，就是齐的意思，使不统一的内心和外表变得统一，然后就进入斋戒的状态。所以君子如果没有大事，没有恭敬之心，就不进行斋戒。不进行斋戒对外界事物就没有防范的心理，嗜好和欲望就没有停止的时候。等到将要进行斋戒，就开始防范邪僻的事物对自己产生影响，停止自己的嗜好和欲望，耳朵也不再欣赏音乐，所以古书《记》中说道：“斋戒的人不能欣赏音乐。”是说不能让自己的心志散乱。心里不能随便地考虑别的事情，必须要依据正道。手和脚不能随便动，必须要依照礼节。所以君子的斋戒，是特意为了集中自己的精神和注意力来进行的。所以正式斋戒之前要散斋七天来安定自己的心神，然后正式斋戒三天来让自己的心志和行为达到统一。安定心神就称为斋。让心志和行为达到统一，是让自己达到精诚和纯洁的最高境界，之后才可以与神明交接。所以在祭祀之前的十一天，宫宰就要郑重地告诫国君的夫人。国君的夫人也要进行七天的散斋，进行三天的正式斋戒。

【原文】

君致齐于外①，夫人致齐于内②，然后会于大庙③。君纯冕立于阼。夫人副、袆立于东房④。君执圭瓒祼尸⑤，大宗执璋zhāng瓒zàn亚祼⑥。及迎牲，君执纼，卿大夫从，士执刍⑦。宗妇执盎从⑧，夫人荐涚水⑨。君执鸾刀羞哜⑩。夫人荐豆。此之谓夫妇亲之。郑玄：君以鸾刀割制之。天子诸侯之祭礼，先有祼尸之事，乃后迎牲。

①外：这里指国君的路寝。②内：这里指国君夫人的正寝。③大庙：太庙。④东房：太庙正堂东面的房间。⑤圭瓒：手柄似圭的玉勺。祼尸：将酒献给担任尸的人，让他进行祼祭，即用圭瓒酌郁鬯酒献给尸，尸接过酒之后不喝，而是将酒倒在地上，称为“祼祭”。⑥大宗：主持宗庙祭礼的人。璋瓒：手柄似璋的玉勺。亚祼：在国君之后对尸献酒进行祼祭。⑦刍：麦秸，其用途是垫在被杀死献祭的牲的下面。⑧盎：盎齐酒。⑨涚水：经过过滤的清澈明洁的水，即玄酒。这里指盎齐酒，因为盎齐酒浊，需要将涚水掺入其中来向尸献酒。⑩羞哜：用鸾刀割下牲肉献给尸。

【译文】

国君在自己的正寝进行斋戒，国君的夫人也在自己的正寝中进行斋戒，然后国君和夫人就在太庙中相会。国君身穿纯服、头戴冕站在阼阶上。国君夫人戴着首饰、身穿袆服站在太庙正堂东面的房间。国君拿着手柄为圭形的玉勺酌酒，然后献给尸进行祼祭，大宗拿着手柄为璋形的玉勺酌酒，然后献给尸进行祼祭。等到迎接祭祀所用的牲进入太庙的时候，国君牵着牲，卿大夫跟在后面，士抱着麦秸。同宗的妇人拿着盎齐酒跟在国君夫人的后面，国君夫人把掺入玄酒的盎齐酒献给尸。国君拿着鸾刀割下牲肉献给尸。夫人把盛在豆里的食物献给尸。这就是夫妇亲自举行祭祀的礼节。

【原文】

及入舞，君执干戚就舞位。君为东上①，冕而揔干，率其群臣，以乐皇尸②。是故天子之祭也，与天下乐之。诸侯之祭也，与竟内乐之③，冕而揔干，率其群臣，以乐皇尸，此与竟内乐之之义也。郑玄：君为东上，近主位也。

①为东上：站在东面的上位。②皇尸：担任被祭祀的先君的尸，“尸”前加“皇”是为了表示尊敬。③竟：通“境”。

【译文】

等到乐工和舞者进入太庙表演歌舞的时候，国君就拿着盾牌和大斧等舞具来到跳舞的位置。国君站在舞者队伍东面的上位，头戴冕，手里拿着盾牌，率领手下的大臣开始舞蹈，来让担任尸的人感到快乐。所以天子的祭祀，是表示与天下所有的人一起让尸感到快乐。诸侯的祭祀，是表示与封国境内所有的人一起让尸感到快乐。诸侯头戴冕，手里拿着盾牌，率领手下的大臣一起跳舞，来让尸感到快乐，这就是与国境之内所有的人一起让尸感到快乐的意思。

【原文】

夫祭有三重焉①：献之属莫重于祼②，声莫重于升歌③，舞莫重于舞于《武宿夜》④。此周道也。凡三道者⑤，所以假于外⑥，而以增君子之志也。故与志进退：志轻则亦轻，志重则亦重；轻其志而求外之重也，虽圣人弗能得也。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自尽也⑦，所以明重也。道之以礼⑧，以奉三重，而荐诸皇尸，此圣人之道也。

①三重：三件重要的事情。②献：向尸献酒。属：类。③声：泛指音乐。升歌：登堂而歌。④《武宿夜》：周代乐舞名。武王伐纣时，到达商朝都城的郊外以后，停军驻扎，夜里士卒们都欢乐歌舞等待天明，武王灭商后，就命人以此为内容创制了《武宿夜》这支乐舞。⑤三道：上述三件事。⑥假于外：借助外物。⑦自尽：将自己的心意全部展现出来。⑧道：通“导”，指导，引导。

【译文】

祭祀有三件事情最为重要：献酒一类的礼节没有比献酒给尸举行祼祭更重要的了，在太庙演奏的音乐没有比登堂而歌更重要的了，在太庙中所跳的舞蹈没有比《武宿夜》更重要的了。这是周朝的祭祀方法。以上三件事，是通过借助外物的方法来让君子尊敬神明的心意表现得更加明显。所以这三件事与敬神的心意是共同进退的：敬神的心意轻，那么表现出来的也就轻；敬神的心意重，那么表现出来的也就重；敬神的心意轻，却希望外在表现得重，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做到。所以君子在祭祀的时候，必定要让自己的敬神之心完全表现出来，这样才能表明自己重视祭祀之道。用礼作为指导，来奉行这三件重要的事，将它们献给尸，这就是圣人祭祀神明的方法。

【原文】

夫祭有馂①。馂者，祭之末也，不可不知也。是故古之人有言曰：“善终者如始。”馂其是已。是故古之君子曰：“尸亦馂鬼神之余也②。”惠术也③，可以观政矣。郑玄：为政尚施惠，尽美能知能惠。是故尸谡sù④，君与卿四人馂；君起，大夫六人馂，臣馂君之余也；大夫起，士八人馂，贱馂贵之余也；士起，各执其具以出⑤，陈于堂下，百官进⑥，彻之，下馂上之余也。凡馂之道，每变以众⑦，所以别贵贱之等，而兴施惠之象也。是故以四簋黍，见其修于庙中也⑧，庙中者，竟内之象也⑨。祭者，泽之大者也。是故上有大泽，则惠必及下，顾上先下后耳，非上积重而下有冻馁之民也⑩。是故上有大泽，则民夫人待于下流⑪，知惠之必将至也，由馂见之矣，故曰“可以观政”。郑玄：鬼神有祭，不独飨之，使人馂之，恩泽之大者也。国君有蓄积，不独食之，亦以施惠于竟内也。

①馂：吃掉剩余的饭食。②尸亦馂鬼神之余也：祭祀时，先用祭品祭祀神明，即让神明先飨用祭品，然后再将祭品献给尸，也就相当于尸吃了鬼神吃剩下的食物。③惠术：施予恩惠的方法。④谡：起身。⑤具：餐具。⑥百官：除已经吃过剩余饭食的卿大夫、士以外的其他小官。⑦每变以众：吃掉剩余的饭食时，每次发生改变，吃掉剩余的饭食的人就会增多。⑧见：通“现”，体现，表现。修：应为“遍”，指普遍施予恩惠。⑨竟：通“境”。⑩积重：积累了很多。⑪夫人：人人。下流：向下流布。

【译文】

祭祀有一个环节是吃掉剩余的饭食。吃掉剩余的饭食，在祭祀的末尾来进行，这一点不能不知道。所以古人说过：“好的结束正像好的开始一样。”吃掉剩余的饭食就是这样。所以古代的君子说：“尸也要吃鬼神剩余的饭食。”这是施予恩惠的方法，可以通过这一点来观察国家的政令教化。所以当尸起来之后，国君和手下的四位卿就吃尸剩下的饭；国君起来之后，六位大夫吃国君剩下的饭，这表示臣子吃国君剩下的饭食；大夫起身之后，八个士来吃大夫剩余的饭食，这表示地位低的人吃地位高的人剩余的饭食；士起身之后，分别拿着盛着剩余饭食的餐具出来，陈放在堂下，众小官进来吃这些剩余的饭食，吃完以后将餐具撤下，这表示下级吃上级剩余的饭食。凡是吃剩余饭食的礼节，每改变一次，吃的人就会增多，这是用来表示区别贵贱等级和施予恩惠的象征。所以用四簋黍来进行吃剩余饭食的礼节，表示神明的恩惠遍及宗庙中的每个人，在宗庙中进行的吃剩余饭食的礼节，象征着国境内每个人都能够得到恩泽。通过祭祀所得到的由神明赐予的恩泽，是最大的恩泽。所以在上位的人得到了大的恩泽，就一定要让在下位的人也得到恩泽，只是在上位的人先得到恩泽，在下位的人后得到恩泽而已，不能是上面积累了厚厚的恩泽，而下面的人却遭受冻饿。所以在上位的人得到大的恩泽，百姓们每个人就都等待着恩惠流布到自己的身上，因为他们知道恩惠将要来到，通过这一礼节就能够看出来，所以说“能够通过吃掉剩余饭食的礼节来观察国家的政令教化”。

【原文】

夫祭之为物大矣①，其兴物备矣②。顺以备者也，其教之本与。是故君子之教也，外则教之以尊其君长，内则教之以孝于其亲。是故明君在上，则诸臣服从；崇事宗庙、社稷则子孙顺孝。尽其道，端其义，而教生焉。是故君子之事君也，必身行之，所不安于上③，则不以使下；所恶于下，则不以事上。非诸人④，行诸己，非教之道也。郑玄：必身行之，言恕己乃行之。是故君子之教也，必由其本，顺之至也，祭其是与。故曰：“祭者教之本也已。”

①物：礼。大：重要。②兴物：进献祭品。③所不安于上：令身居上位的人感到不安的东西。④非：非难，责难。

【译文】

祭祀作为一种礼是很重要的，祭祀时所进献的祭品准备得是很齐全的。顺着礼的要求而又将祭品准备得很齐全，大概是因为它是教化的根本。所以君子教化世人，对外教他们尊敬国君、长者，对内就教他们孝顺亲人。所以贤明的君主居于上位，臣子就臣服顺从；怀着尊崇的心意祭祀宗庙、社稷，那么子孙就顺从孝敬。君主能够尽力遵守孝道，端正君臣之间的大义，那么教化的好结果自然就能够产生了。所以君子在侍奉君主的时候，一定要亲自按照礼的要求去做，让君主感到不安的事情，就不让下属去做；让下属感到厌恶的事情，就不拿来侍奉君主。责难别人做错了，自己却也那么做，不是教化别人的好方法。所以君子对别人的教化，一定要从根本做起，顺从的最高境界，大概就是祭祀了。所以说：“祭祀是教化的根本。”

【原文】

夫祭有十伦焉①：见事鬼神之道焉②，见君臣之义焉，见父子之伦焉，见贵贱之等焉，见亲疏之杀焉，见爵赏之施焉，见夫妇之别焉，见政事之均焉③，见长幼之序焉，见上下之际焉④。此之谓十伦。

①十伦：十种道理。②见：通“现”，体现。③均：公平。④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译文】

祭祀包含十种道理：能够体现侍奉鬼神的方法，能够体现君臣之间的大义，能够体现父子之间的关系，能够体现贵贱等级，能够体现亲属关系的递减，能够体现赏赐和封爵的施行，能够体现夫妻之间的区别，能够体现政事的公平，能够体现长幼之间的次序，能够体现在上位的人与在下位的人之间的关系。这就是祭祀所包含的十种道理。

【原文】

铺筵设同几①，为依神也②。诏祝于室，而出于祊bēng③，此交神明之道也。郑玄：同之言也。祭者以其妃配，亦不特几也。

①铺筵设同几：铺设坐席，摆放几案，使去世的父母在同一张席、同一张几上受祭祀。②依神：让神明有所凭依。③祊：祊祭，即祭祀之后第二天举行的绎祭。

【译文】

祭祀时，为去世的父母铺设同一张席、同一张几，是为了让他们的神灵有可以用来凭依的东西。祝官在室内向神灵致词，祭祀完毕之后，第二天还要在宗庙的旁边进行祊祭，这是与神明交接的办法。

【原文】

君迎牲而不迎尸①，别嫌也②。尸在庙门外则疑于臣③，在庙中则全于君④。君在庙门外则疑于君，入庙门则全于臣，全于子。是故不出者，明君臣之义也。郑玄：不迎尸者，欲全其尊也。尸，神象也。鬼神之尊在庙中，人君之尊出庙门则伸。

①君迎牲而不迎尸：祭祀时国君出庙门迎接牲，但不迎接担任尸的人。②别嫌：避嫌。③疑于臣：有国君迎接臣的嫌疑。④全于君：完全成为国君去世的父亲的代表。

【译文】

祭祀时，国君出庙门迎接牲，但是不迎接担任尸的人，这是为了避嫌。担任尸的人在庙门之外就是臣的身份，如果国君出迎，就有国君迎接臣的嫌疑；担任尸的人到了庙中就完全代表着国君去世的父亲。国君在庙门以外迎接尸还有将担任尸的大臣当作自己的父亲的嫌疑，进入庙门之后就完全将自己当作尸所代表的父亲的大臣，完全将自己当作一个儿子。所以国君不出门迎接尸，是为了表明君臣之间的大义。

【原文】

夫祭之道，孙为王父尸①，所使为尸者，于祭者子行也②，父北面而事之，所以明子事父之道也。此父子之伦也。郑玄：祭祖则用孙列，皆取于同姓之適孙也。天子、诸侯之祭，朝事延尸于户外，是以有北面事尸之礼。

①孙为王父尸：由孙子来充当祖父的尸。②祭者：祭祀的人，是充当尸的孙子的父亲。行：辈，辈分。

【译文】

祭祀的方法，是让孙子担任祖父的尸，用来担任尸的人，对于祭祀的人来说是他的儿子，可是做父亲的还要面向北方像侍奉父亲一样来侍奉担任尸的儿子，用来表明儿子应该侍奉父亲的道理。这就是父子之间的关系。

【原文】

尸饮五①，君洗玉爵献卿②；尸饮七，以瑶爵献大夫③；尸饮九，以散爵献士及群有司④：皆以齿，明尊卑之等也。

①尸饮五：尸饮酒五次之后。这里是针对身份为上公的死者来说的。上公死后，要向尸行九献之礼，即向尸献酒九次。前两次献酒是用来让尸行祼礼的，这两次尸不饮酒，而是将酒洒在地上。之后行朝践之礼时向尸献酒，但一次献两杯；行馈食之礼时向尸献酒，也是一次献两杯；等尸吃完所献的食物之后，主人还要向尸献酳酒一杯供其漱口，这时共献酒五次，而尸喝了五杯酒，故称“尸饮五”。等国君用玉爵向卿献酒之后，主妇向尸献酳酒一杯供其漱口，宾中的最长者向尸献酒一杯，这样尸又饮两杯，就是后文中的“尸饮七”；等国君用瑶爵向大夫献酒之后，下宾中的最长者向尸献酒一杯，国君兄弟中的最长者向尸献酒一杯，尸又饮两杯，这就是后文中的“尸饮九”。②玉爵：用玉做装饰的爵。③瑶爵：用瑶作为装饰的爵。瑶，一种像玉的美石。④散爵：能容纳五升酒的爵，用璧作为装饰。

【译文】

祭祀时，在尸喝了五杯酒之后，国君就清洗玉爵然后酌酒向卿献酒；在尸喝了七杯酒之后，国君就用瑶爵向大夫献酒；在尸喝了九杯酒之后，国君就用散爵向士和众属官献酒：献酒的时候都按照年龄的顺序，以此来明确尊卑等级。

【原文】

夫祭有昭穆①。昭穆者，所以别父子、远近、长幼、亲疏之序，而无乱也。是故有事于大庙②，则群昭、群穆咸在，而不失其伦，此之谓亲疏之杀也③。

①昭穆：昭穆制度。②有事于大庙：在太庙中进行祭祀活动。③杀：递减。

【译文】

祭祀有昭穆制度。昭穆制度，是用来区别父子、远近、长幼、亲属关系的顺序，使其不至于变得混乱的。所以在太庙中进行祭祀，属于昭的和属于穆的祖先的神位都在，就不会令顺序错乱，这就是亲属关系的递减。

【原文】

古者明君，爵有德而禄有功，必赐爵禄于大庙，示不敢专也。故祭之日，一献①，君降立于阼阶之南，南乡。所命北面。史由君右，执策命之。再拜稽首，受书以归②，而舍奠于其庙③。此爵赏之施也。

①一献：这里指第一次向尸献酳酒。②书：颁赐爵禄的文书。③奠：不在固定的时间进行祭祀。这里指因为受册封而设奠祭祀祖先。

【译文】

古代的圣明君主，对有德行的人赏赐爵位，对有功的人赏赐俸禄，赏赐爵位和俸禄的时候一定要在太庙进行，表示要听从祖先的命令而不敢专断。所以在祭祀的那一天，第一次向尸献酳酒之后，国君就下堂站在阼阶以南，面向南方。被册封的人面向北方。太史站在国君的右面，手里拿着册封的文书宣读。被册封的人向国君行再拜稽首礼，然后接受册封的文书回家，把册封的文书放在家里的宗庙中进行祭祀。这是封爵和赏赐的施行。

【原文】

君卷、冕立于阼。夫人副、袆立于东房。夫人荐豆执校①，执醴授之执镫②。尸酢夫人执柄③，夫人受尸执足④。夫妇相授受，不相袭处⑤，酢必易爵，明夫妇之别也。

①校：古代的豆形状如高脚盘，校就是豆的柄，可以用来握住。②镫：豆底部的圈足，位于豆柄之下。③柄：这里指酒爵的柄。尸在接受夫人献酒之后还要回敬，夫人在接酒爵的时候就握住酒爵的柄。④足：酒爵的足。⑤不相袭处：夫妻之间互相敬酒时，不能用手去握对方握过的地方。

【译文】

祭祀时国君身穿衮服，头戴冕冠，站在阼阶上。国君的夫人头上戴着饰物，身穿祎服站在祭祀的正堂东面的房间。国君夫人献上豆的时候握着豆的柄，负责拿着醴酒和豆的人在把豆交给国君夫人时国君夫人就握着豆的圈足。尸向国君夫人回敬酒的时候，国君夫人要拿着酒樽的柄；夫人向尸献酒的时候，要拿着酒樽的足。夫妻之间互相敬酒，在传递酒杯的时候不能碰到对方碰过的地方，回敬对方的时候一定要换一只酒爵，以此来表明夫妻之间的区别。

【原文】

凡为俎者，以骨为主①。骨有贵贱：殷人贵髀②；周人贵肩③，凡前贵于后。俎者，所以明祭之必有惠也。是故贵者取贵骨，贱者取贱骨，贵者不重④，贱者不虚⑤，示均也。惠均则政行，政行则事成，事成则功立。功之所以立者，不可不知也。俎者，所以明惠之必均也。善为政者如此，故曰“见政事之均焉”。郑玄：殷人贵髀，为其厚也。周人贵肩，为其显也。凡前贵于后，谓脊、胁、臂、臑之属。

①以骨为主：把带有骨头的牲肉当作主要的祭品。②髀：大腿骨。③肩：前腿上部的骨头。④重：重复。⑤虚：空。

【译文】

凡是用俎来盛放牲肉，要以带着骨头的牲肉为主。牲的骨头也分贵贱：殷人以大腿骨为贵；周人以前腿上部的骨头为贵，凡是前腿的骨头都比后腿的骨头尊贵。用俎来祭祀祖先，是用来表明祭祀必然有恩惠施予帮助祭祀的人。所以祭祀完毕之后，地位尊贵的助祭者就得到尊贵的骨头，地位低贱的助祭者就得到低贱的骨头。尊贵的人不能重复得到尊贵的骨头，地位低贱的人也不能空着手什么都得不到，表示恩惠施予得很公平。恩惠施予公平，政令就可以推行；政令得到推行，事情就可以办成；事情可以办成；功劳就可以建立。功劳可以建立的原因，是不能不知道的。用俎献祭，是用来表明施予恩惠必定是公平的。善于处理政事的人就是这样，所以说“通过祭祀可以体现政事的公平”。

【原文】

凡赐爵①，昭为一，穆为一②，昭与昭齿，穆与穆齿，凡群有司皆以齿，此之谓长幼有序。

①赐爵：在举行旅酬礼时赐酒。②“昭为一”两句：按照昭穆制度，属于昭的人为一列，属于穆的人为一列。

【译文】

凡是举行旅酬礼开始赐酒时，按照昭穆制度，属于昭的人排成一列，属于穆的人排成一列。属于昭列的人按照年龄排列顺序来赐酒，属于穆列的人也按照年龄排列顺序来赐酒，凡是参加祭祀的官员们都按照年龄排列顺序进行赐酒，这就被称为长幼之间有顺序。

【原文】

夫祭有畀bì辉、胞、翟、阍者①，惠下之道也②。唯有德之君为能行此，明足以见之，仁足以与之。畀之为言与也，能以其余畀其下者也。辉者，甲吏之贱者也③。胞者，肉吏之贱者也④。翟者，乐吏之贱者也。阍者，守门之贱者也。古者不使刑人守门⑤。此四守者，吏之至贱者也，尸又至尊，以至尊既祭之末而不忘至贱，而以其余畀之，是故明君在上，则竟内之民无冻馁者矣⑥，此之谓上下之际。郑玄：明足以见之，见此卑者也。仁足以与之，与此卑者也。方悫：祭之有俎，固己见惠均矣，然未足以尽惠下之道。以至尊之尸，而畀至贱之吏，然后见惠下也。此政事之均，与上下之际所以异焉。

①畀：给。辉、胞、翟、阍：各种负责不同事务的低级小官。②惠下：对地位低下的官员施予恩惠。③甲吏：掌管制造皮革的官吏。④肉吏：掌管屠宰动物的官吏。⑤刑人：受过刑罚的人。⑥竟：通“境”。

【译文】

祭祀之后剩余的饭食也有给辉、胞、翟、阍等官吏吃的，这是将恩惠施加给低级官员的方法。只有有德行的国君才能够做到这一点，因为他的贤明足以让恩惠体现在低级官员身上，他的仁德足以将恩惠施加给低级官员。畀的意思是给予，就是能够将祭祀剩余的饭食赐予这些低级官员吃的意思。辉者，是掌管制造皮革的官吏中地位最低的。胞者，是负责屠宰牲畜的官吏中地位最低的。翟者，是乐官之中地位最低的。阍者，是守门的官吏中地位最低的。古代不让受过刑罚的人来守门。这四种官吏，是官吏之中地位最低的；尸又是最尊贵的，让身份最尊贵的尸进行祭祀，到祭祀完毕之后又不忘记地位最低的，而且把尸祭祀之后剩余的饭食给地位最低的人来吃，所以贤明的君主身居上位，那么境内的百姓就没有挨冻受饿的，这就是祭祀所体现的上下之间的关系。

【原文】

凡祭有四时：春祭曰礿，夏祭曰禘，秋祭曰尝，冬祭曰烝。礿、禘，阳义也；尝、烝，阴义也。禘者阳之盛也，尝者阴之盛也，故曰“莫重于禘尝”。古者于禘也，发爵赐服，顺阳义也。于尝也，出田邑，发秋政，顺阴义也。故《记》曰：“尝之日，发公室①。”示赏也。草艾则墨②。未发秋政，则民弗敢草也③。故曰禘尝之义大矣，治国之本也，不可不知也。明其义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不明其义，君人不全；不能其事，为臣不全。夫义者，所以济志也，诸德之发也。是故其德盛者，其志厚；其志厚者，其义章④；其义章者，其祭也敬；祭敬，则竟内之子孙莫敢不敬矣。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亲莅之⑤，有故则使人可也。虽使人也，君不失其义者，君明其义故也。郑玄：君不失其义者，言君虽不自亲祭，祭礼无阙，于君德不损也。其德薄者，其志轻，疑于其义而求祭，使之必敬也，弗可得已。祭而不敬，何以为民父母矣？

①发：打开。公室：公家的仓库。②艾：通“刈”，割。墨：墨刑，即在脸上刺上字或图案，然后染上墨，是五刑之中最轻的一种。③草：割草。④章：通“彰”。⑤莅：临。

【译文】

凡是祭祀都有四个季节的祭祀：春天的祭祀称为礿祭，夏天的祭祀称为禘祭，秋天的祭祀称为尝祭，冬天的祭祀称为烝祭。礿祭、禘祭，表明了顺应阳气的意思；尝祭、烝祭，表明了顺应阴气的意思。禘祭是在阳气最盛的时候进行的，尝祭是在阴气最盛的时候进行的，所以说“祭祀没有比禘祭、尝祭更重要的了”。古代在进行禘祭的时候，要封赏爵位、赐予车服，是表明顺应阳气的意思。在进行尝祭的时候，要封赏田邑，发布秋天应该实施的政令，是表明顺应阴气的意思。所以《记》中说道：“举行尝祭那一天，要打开公家的仓库把粮食分发给众人。”表示要进行赏赐。到了秋天可以割草的时候，就可以开始对犯人处以墨刑等较轻的刑罚了，没有发布秋天应该实行的政令之前，众人都不敢割草。所以说禘祭和尝祭的含义是很重要的，这是治国的根本，不能不知道。明白其中含义的，是国君；能够做好禘祭和尝祭的，是臣子。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是国君有缺失；不能够做好禘祭和尝祭，是臣子有缺失。禘祭和尝祭的意义，是成就国君的内心的志向，使国君的各种品德都表现出来。所以那些德行盛大的国君，他的内心就宽厚；内心宽厚，他的仁义就能够得到彰显；仁义得到彰显，他在祭祀的时候就能够恭敬；祭祀的时候恭敬，那么国君封国境内的子孙在祭祀的时候就没有不恭敬的。所以君子在祭祀的时候，一定要亲自到宗庙中进行祭祀，如果有变故，那么可以让人代替自己进行祭祀。即使是让人代替自己进行祭祀，国君的仁义也不会缺失，这是因为国君明白祭祀的意义是什么的缘故。那些德行浅薄的国君，他的内心轻薄，对于祭祀的意义有所怀疑，以这种态度进行祭祀，即使让他必须要恭敬，也是不可能的。祭祀的时候不敬，凭什么来做百姓的父母呢？

【原文】

夫鼎有铭①。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为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恶焉，铭之义，称美而不称恶，此孝子、孝孙之心也，唯贤者能之。铭者，论撰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勋劳、庆赏、声名②，列于天下，而酌之祭器③，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显扬先祖，所以崇孝也。身比焉④，顺也。明示后世，教也。夫铭者，壹称而上下皆得焉耳矣⑤。是故君子之观于铭也，既美其所称，又美其所为。为之者，明足以见之，仁足以与之，知足以利之⑥，可谓贤矣。贤而勿伐，可谓恭矣。郑玄：明足以见之，见其先祖之美也。仁足以与之，与其先祖之铭也。非有仁恩，君不使与之也。知足以利之，利己名得此于先祖。

①铭：铸刻在鼎上的文字。②撰：撰写。③酌：斟酌之后选取。④比：附，指将自己的名字附在铭文的末尾。⑤壹：一次。⑥知：通“智”。

【译文】

鼎上面有铭文。铭文，要附上自己的名字，通过附上自己的名字来称颂赞扬祖先的美德，而让祖先的美名传扬后世。作为先祖，没有不具备美德的，没有没犯过错误的，而铭文的意义，就是称颂祖先的美德，而不说祖先的错误，这是孝子、孝孙的心愿，只有贤明的人能够做到这一点。铭文，是记述祖先的德行善举、功绩、勋劳、所得到的庆贺和赏赐、声誉，在天下人面前陈列出来，然后通过斟酌，将选取的文字铭刻在祭祀的器具上面，然后在铭文的最后附上自己的名字，来祭祀自己的祖先。让祖先的功德得到显扬，用来使孝道得到尊崇。将自己的名字附在铭文最后，是表示对祖先的恭顺。明白地展示给后世，是用来教导后人懂得孝道。铭文，称颂祖先一次，就能够对上让祖先得到荣耀，对下让自己的孝心得到展现，可以说是一举两得。所以君子在观看铭文的时候，既赞美铭文中所称颂的人，又赞美铸刻铭文的人。铸刻铭文的人，他的贤明足以表现祖先的功德，他的仁爱足以让国君赐予他铭文，他的智慧足以让自己的名字附在铭文之后而又从中得到好处，这样的人可以称为贤人了。既贤能而又不自夸，就可以称为谦恭了。

【原文】

故卫孔悝之鼎铭曰①：“六月丁亥②，公假于大庙③。公曰：‘叔舅④，乃祖庄叔⑤，左右成公⑥，成公乃命庄叔随难于汉阳⑦，即宫于宗周⑧，奔走无射⑨。启右献公⑩，献公乃命成叔纂乃祖服⑪。乃考文叔⑫，兴旧耆欲⑬，作率庆士⑭，躬恤卫国⑮，其勤公家，夙夜不解⑯。民咸曰休哉⑰。’公曰：‘叔舅，予女铭⑱，若纂乃考服。’悝拜稽首，曰：‘对扬以辟之⑲，勤大命，施于烝彝鼎⑳。’”此卫孔悝之鼎铭也。

①孔悝：春秋时期卫国大夫。②六月丁亥：这里指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的六月丁亥日。鲁国使用的历法为周历，以夏历十一月为一年之首，六月则为夏历的四月，而六月丁亥日是卫国举行禘祭的日子。③公：卫庄公。假：至。④叔舅：国君对异姓臣子的尊称。周朝礼制规定：国君称同姓大臣为伯父、叔父，称异姓之臣则为伯舅、叔舅。⑤乃祖：你的祖先。庄叔：孔悝的七世祖，名孔达。⑥成公：卫成公。卫成公之后是卫穆公、卫定公、卫献公、卫襄公、卫灵公、卫出公，再就是卫庄公。⑦随难于汉阳：卫成公三年（前643年），晋国攻打卫国，卫成公逃往楚国的汉阳。汉阳：楚国地名，位于汉水以北。⑧即宫：卫成公返回卫国之后，因为杀死弟弟叔武，被晋国派兵活捉，押送到周朝的京城，囚禁在深宫之中，故称“即宫”。宗周：周朝的京城。⑨射：通“”，厌倦。⑩献公：卫献公，卫成公曾孙，曾因卫国内乱出逃齐国。⑪纂：继承。服：职责。⑫考：去世的父亲。文叔：孔悝的父亲，名孔圉，卫国大夫。⑬耆欲：嗜欲，这里指内心的志向。⑭庆士：卿士。庆，通“卿”。⑮恤：忧虑。⑯解：通“懈”，懈怠。⑰休：美。⑱女：通“汝”。⑲对：顺遂。辟：阐明。⑳烝彝鼎：举行烝祭时所用的彝鼎。彝，对于青铜礼器的通称。

【译文】

所以卫国大夫孔悝的鼎上的铭文说：“六月丁亥日，卫庄公来到太庙。卫庄公对孔悝说：‘叔舅，你的七世祖庄叔，在卫成公身边辅佐他，卫成公于是让庄叔跟自己一起到汉阳避难，后来卫成公被囚禁在周朝京城的深宫之中，庄叔一直为了营救卫成公而奔走，没有厌倦的时候。后来你的五世祖成叔又辅佐卫献公，卫献公让成叔继承了他祖父的官职。你的父亲文叔，重振你祖先的志向，成为百官的表率，为卫国谋划，他勤劳国事，白天夜晚都没有懈怠的时候。百姓们都说他德行美好。’卫庄公又说道：‘叔舅，赐予你这篇铭文，你要继承你父亲的志向。’孔悝向卫庄公行拜礼、稽首礼并说道：‘顺从并且发扬国君的命令，让我祖先的美德得到阐明，勤劳地履行国君的重要命令，将国君赐予我的铭文铭刻在举行烝祭时所用的彝鼎上面。’”这就是卫国大夫孔悝的鼎上的铭文。

【原文】

古之君子，论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以比其身，以重其国家如此。子孙之守宗庙、社稷者，其先祖无美而称之，是诬也①；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此三者，君子之所耻也。

①诬：欺骗。

【译文】

古代的君子，用铭文论述记载祖先美好的德行，并且能够清楚明白地流传到后世的，又在铭文的后面附上了自己的名字、使自己的国家受到尊崇的，都是这样做的。后世子孙中负责主持宗庙、社稷祭祀的人，他的祖先没有美好的德行却要进行称颂，就是欺骗；祖先有美好的德行但他却不知道，是不明白事理；知道祖先有美好的德行却没有进行传布，就是不仁。这三种情况，都是让君子感到羞耻的。

【原文】

昔者周公旦有勋劳于天下。周公既没，成王、康王追念周公之所以勋劳者①，而欲尊鲁②，故赐之以重祭③：外祭则郊、社是也，内祭则大尝、禘是也。夫大尝、禘，升歌《清庙》④，下而管《象》，朱干玉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夏》⑤，此天子之乐也。康周公⑥，故以赐鲁也。子孙纂之⑦，至于今不废，所以明周公之德，而又以重其国也。

①所以勋劳者：所建立的功劳。②尊鲁：令鲁国受到尊崇。③重祭：重要而隆重的祭祀。④升歌：升堂而歌。《清庙》：指《诗经·周颂·清庙》。这首诗是歌颂周文王的。⑤八佾以舞《夏》：《夏》是一种文武兼备的舞蹈，表演时八人为一行，称为一佾，八佾即六十四人，这是天子观赏《夏》时的人数，如果是诸侯则变为六佾，即四十八人。⑥康：褒奖。⑦纂：继承。

【译文】

当初周公姬旦为周朝统治天下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周公死后，周成王、周康王都追思怀念周公所建立的功劳，就想让鲁国受到尊崇，所以就赏赐给鲁国国君可以进行重大而隆重的祭祀的权力：在宗庙之外进行郊祭、社祭，在宗庙之内进行大尝祭、大禘祭。在进行大尝祭、大禘祭的时候，乐工登堂来歌唱《清庙》这首诗，下堂就用管乐器吹奏《象》这支乐曲，让舞者手拿红色的盾牌和用玉作为装饰的大斧表演《大武》这支舞蹈，让六十四个人的队伍来表演《夏》，这些都是天子才有资格欣赏的歌舞。为了表示对周公的褒奖，就拿来赏赐给鲁国。周公的子孙继承了这一传统，直到今天也没废弃，目的是用来表明周公的德行，而又用来使鲁国得到尊崇。

经解

【原文】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郑玄：观其风俗，则知其所以教。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①，《书》教也；广博易良②，《乐》教也；絜jié静精微③，《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④，《春秋》教也。故《诗》之失⑤，愚；《书》之失，诬⑥；《乐》之失，奢⑦；《易》之失，贼⑧；《礼》之失，烦⑨；《春秋》之失，乱⑩。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也⑪；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也；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也；絜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也；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也；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也。”

①疏通：通达。知远：了解远古的事情，指熟知历史。②广博：胸怀宽广。易良：平易贤良。③絜静：纯洁安静。絜，通“洁”。精微：体察入微。④属辞：连缀言辞，指作文章。比事：铺叙事实。⑤失：学习的人在学习过程中容易出现的失误。⑥诬：不符合事实。⑦奢：过分。⑧贼：伤害。⑨烦：繁琐。⑩乱：犯上作乱。⑪深：深入钻研。

【译文】

孔子说：“进入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对民众的教化就可以了解了。这个国家的人们温柔敦厚，是来自《诗经》的教化；人们通达而又了解历史，是来自《尚书》的教化；人们胸怀宽广而又平易贤良，是来自《乐经》的教化；人们纯洁安静而又对事物体察入微，是来自《易经》的教化；人们谦恭节俭而又庄重恭敬，是来自《礼》的教化；人们能够连缀言辞、铺排事例来写文章，是来自《春秋》的教化。所以《诗》没有学好，人们就会变得愚钝；《书》没有学好，人们了解的历史就会不符合事实；《乐》没有学好，人们做事就会过分；《易》没有学好，人们就容易伤害别人；《礼》没有学好，人们就会变得礼节繁琐；《春秋》没有学好，人们就容易犯上作乱。如果人们温柔敦厚而又不愚钝，那么就是对《诗》进行了深入钻研；人们通达、了解历史而又不会不顾事实，就是对《书》进行了深入钻研；人们心胸宽广、平易贤良而又做事不过分，就是对《乐》进行了深入钻研；人们纯洁安静、体察入微而又能够不去伤害别人，就是对《易》进行了深入钻研；人们谦恭节俭、庄重恭敬而又礼节不烦琐，就是对《礼》进行了深入钻研；人们连缀文辞、铺排事实而又没有犯上作乱的言辞，就是对《春秋》进行了深入钻研。”

【原文】

天子者与天地参①，故德配天地，兼利万物，与日月并明，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小。其在朝廷，则道仁、圣、礼、义之序②；燕处③，则听《雅》《颂》之音④；行步，则有环佩之声；升车，则有鸾和之音。居处有礼，进退的度，百官得其宜，万事得其序。《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⑤。”此之谓也。郑玄：《玉藻》曰：“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环取其无穷止，玉则比德焉。发号出令而民说谓之和，上下相亲谓之仁，民不求其所欲而得之谓之信，除去天地之害谓之义。义与信，和与仁，霸王之器也⑥。有治民之意而无其器，则不成。

①参：通“叁”，三，并列为三。②道：通“导”，指导，引导。③燕处：闲居。④《雅》《颂》之音：配合《诗经》中《雅》《颂》两部分诗歌创作的歌曲，其中《雅》是在朝廷上演唱的，《颂》是在宗庙祭祀时演唱的。⑤“淑人君子”四句：出自《诗经·曹风·鸤鸠》。忒，偏差，差错。四国，四方的诸侯国。⑥霸：诸侯结盟时被推举为盟主的诸侯。王：天下诸侯之主，即天子。器：器具，工具。

【译文】

天子，与天、地并列为三，所以天子的德行与天地相匹配，能够让天地万物得利，和太阳、月亮一样能够发出光辉，这种光辉能够光明地照在四海之内而没有微小的事物被遗漏。天子在朝廷，就用仁爱、圣明、礼法、道义来引导臣下遵守等级秩序；闲居的时候，就听《雅》《颂》这些音乐；步行的时候，就让佩带的玉佩发出和谐的声音；登上马车，就让鸾和发出和谐的声音。天子的起居遵守礼的规定，进退有尺度，朝廷的百官都有适合自己的职务，世间万事都按照顺序来进行。《诗经》中说：“善良的人是君子啊，他的礼仪从来没有差错。他的礼仪从来没有差错，可以让四方的诸侯国的礼仪都得到端正。”说的就是这样的天子。天子发号施令能够让百姓高兴就称为和，能够让在上位的人和在下位的人互相亲近就称为仁，能够让百姓不提出要求就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称为信，能够为百姓除掉天地之间的祸害就称为义。义与信，和与仁，都是成为霸主、成为天子的工具。拥有治理百姓的想法，却没有治理百姓的工具，就无法获得成功。

【原文】

礼之于正国也①，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规矩之于方圜也②。故衡诚县③，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圜；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是故隆礼、由礼④，谓之有方之士⑤；不隆礼、不由礼，谓之无方之民。敬让之道也。故以奉宗庙则敬，以入朝廷则贵贱有位，以处室家则父子亲、兄弟和，以处乡里则长幼有序。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此之谓也。郑玄：《春秋传》曰：“教之以义方。”

①正：端正，引申为治理。②圜：通“圆”。③县：同“悬”。④隆礼：重视礼。由礼：顺从礼。⑤方：道，方法，原则。

【译文】

礼相对于治理国家而言，就相当于称重量的秤与轻和重，相当于绳墨与曲和直，相当于圆规、曲尺与圆形、方形。所以如果把秤悬起来，是轻是重就不会有假；绳墨拉直以后，曲和直就不能有假；圆规、曲尺一使用，是圆是方就不会有假；君子谨慎小心地遵守礼，就不能再用奸诈的手段来欺骗人。所以重视礼、顺从礼的人，就称为有道之人；不重视礼，不顺从礼的人，就称为无道之人。道，就是指恭敬谦让的做法。所以用礼来祭祀宗庙就要恭敬，用礼来进入朝廷就让地位高贵和低贱的官员都有自己的位置，用礼来治家就能够父子亲爱、兄弟和睦，用礼来治理乡里就能够做到长幼秩序分明。孔子说：“让在上位的人感到安心，在下的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原文】

故朝觐之礼，所以明君臣之义也；聘问之礼①，所以使诸侯相尊敬也；丧祭之礼，所以明臣、子之恩也；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昏姻之礼②，所以明男女之别也。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③。故以旧坊为无所用而坏之者，必有水败；以旧礼为无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乱患。故昏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矣；乡饮酒之礼废，则长幼之序失，而争斗之狱繁矣；丧祭之礼废，则臣、子之恩薄，而倍死忘生者众矣④；聘、觐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诸侯之行恶，而倍畔侵陵之败起矣⑤。故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远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易》曰：“君子慎始。差若豪厘⑥，缪以千里⑦。”此之谓也。

①聘问：国与国之间互派使者访问。②昏：通“婚”。③坊：通“防”，防止。④倍：通“背”。⑤畔：通“叛”。侵陵：侵略欺凌。⑥豪：通“毫”。⑦缪：错误。

【译文】

所以朝觐天子的礼仪，是用来明确君臣之间的大义的；国与国之间互派使者访问的礼仪，是用来让诸侯互相尊敬的；办丧事、祭祀的礼仪，是用来表明大臣和儿子对国君和父母的报恩的意义的；乡饮酒的礼仪，是用来明确长幼之间的秩序的；婚姻的礼仪，是用来明确男女之间的区别的。礼，防止变乱所产生的根源，就如同堤坝防止洪水产生的根源。所以认为旧的堤坝没有用而进行破坏的，必然会招致洪水；认为旧的礼仪没有用而废弃的，必然会招致祸患。所以婚姻的礼仪被废弃，那么夫妻之间的关系就会被破坏，淫乱邪僻的罪行也会增多；乡饮酒礼被废弃，那么长幼之间的秩序就会失去，争斗的案件也会增多；办丧事、祭祀的礼仪被废弃，那么大臣和儿子报答国君和父母恩情的意识就会淡薄，背弃死者、忘记奉养在世的国君和父母的人就会增多；国与国之间互派使者访问、诸侯朝见天子的礼仪被废弃，那么君臣之间的关系就会被破坏，诸侯就会开始做坏事，背弃、叛变、侵略、欺凌的祸患就会产生。所以礼的教化是在很微小的地方产生作用的，它防止邪乱也是在邪乱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能够让人一天天向着善的方向努力、远离罪恶，而自己还不知道，所以先王才会重视礼的作用。《易经》中说道：“君子在事情开始的时候都非常谨慎。开始的时候虽然只是相差毫厘，但是最后就会造成偏离千里的大差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哀公问

【原文】

哀公问于孔子曰：“大礼何如①？君子之言礼，何其尊也？”孔子曰：“丘也，小人，不足以知礼。”君曰：“否。吾子言之也。”孔子曰：“丘闻之，民之所由生，礼为大。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非礼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非礼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之亲，昏姻、疏数之交也。君子以此之为尊敬然，然后以其所能教百姓，不废其会节②。有成事，然后治其雕镂、文章黼黻以嗣。其顺之，然后言其丧筭③，备其鼎俎，设其豕腊，修其宗庙，岁时以敬祭祀，以序宗族，即安其居，节丑其衣服④，卑其宫室，车不雕几，器不刻镂，食不贰味⑤，以与民同利。昔之君子之行礼者如此。”方悫：以其所能教百姓，所谓“以身教”者也。有成事，言教之有成也。治其雕镂、文章、黼黻以嗣，治其器以嗣其道也。郑玄：言君子既尊礼，民以为顺，乃后语以丧祭之礼，就安其居处，正其衣服，教之节俭，与之同利者，上下俱足也。

①大礼：这里称礼为大礼，是因为它用处广泛。②会节：行礼的日期。③丧筭：服丧时间的长短，殡葬日期的远近。④节：应为“即”字。丑：正、类。⑤贰味：两种食物。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请教，说：“大礼的内涵是怎样的？为什么君子提到礼，都那样尊重呢？”孔子答道：“我孔丘是个平凡的人，识见还不足以知礼。”哀公说：“不。请先生尽管说吧。”孔子这才答道：“就我所听到的，在人的生活中，礼是至关重要的。没有礼，便不能以庄重的仪式来祭祀天地神明；没有礼，便不能分辨谁是君长，谁是臣下以及贵贱长幼的辈分；没有礼，便不能区别男女、父子、兄弟的亲情，以及在婚姻上和人际间的关系。君子因此看重礼，然后以其所了解的来教化百姓，使他们不至废弃行礼的时间。到了有成效的时候，再雕刻祭器，制作有黼黻花纹的服饰，来让礼继续传承下去。百姓能够服从安排了，再告诉他们服丧时间的长短、殡葬日期的远近，陈列牲体，修建祠庙，按时节举行严肃的祭祀，从而排列亲属的次序，就自己来说，安心于自身所处的环境，整理自己的礼服，住矮小的房子，乘用的车不雕饰图案，器具不镂刻花纹，吃饭不超过两种菜，来和人民共享利益。从前君子便是这样行礼。”

【原文】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行之也？”孔子曰：“今之君子，好实无厌，淫德不倦，荒怠敖慢，固民是尽①，午其众以伐有道②，求得当欲，不以其所③。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今之君子，莫为礼也。”

①固民是尽：一心搜刮尽民财。②午：通“忤”，忤逆，违背。③不以其所：不问道理何在。

【译文】

哀公说：“现在的君子为什么没有人这样行礼呢？”孔子说：“现在的君子，只贪图眼前的物质享受，而且没有满足的时候，过分贪求，又从不肯收敛，心荒体懒而又态度傲慢，一心要搜刮尽民脂民膏，而且违反众人的意志去侵犯好人，为了满足个人的欲望，肆无忌惮，不择手段。从前的君子，他们是照前面所说的去做，现在的君子，则是照后面所说的去做，所以现在的君子，就没有这样行礼的。”

【原文】

孔子侍坐于哀公。哀公曰：“敢问人道谁为大？”孔子愀qiǎo然作色而对曰①：“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德也，固臣敢无辞而对②？人道政为大。”

①愀然：立刻改变脸色。②固臣：鄙陋的臣子。

【译文】

孔子陪伴哀公谈话。哀公说：“请问治理百姓的道理，最重要的是什么？”孔子立刻正色答道：“君长能提出这个问题，真是老百姓的福气啊，臣虽鄙陋，怎么敢不认真回答呢？要说治理百姓的道理，当然要以政务最为重要。”

【原文】

公曰：“敢问何谓为政？”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政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也。君所不为，百姓何从？”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孔子对曰：“夫妇别，父子亲，君臣严，三者正，则庶物从之矣。”公曰：“寡人虽无似也，愿闻所以行三言之道，可得闻乎？”孔子对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昏为大①。大昏至矣。大昏既至，冕而亲迎②，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与。”郑玄：宗庙之礼，祭宗庙也。夫妇配天地，有日月之象焉。《礼器》曰：“君在阼，夫人在房，大明生于东，月生于西，此阴阳之分，夫妇之位也。”直，犹正也，正言谓出政教也。政教有夫妇之礼焉。《昏义》曰：“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教顺成俗，外内和顺，国家理治，此之谓盛德。”辅广：冕而亲迎，躬亲之者，所以致其亲爱之意也，是兴敬所以为亲也，彼以亵为亲者，未要其终也，惟以敬为亲，则爱得其正矣。

①大昏：国君的婚礼。②冕而亲迎：身穿冕服亲自迎娶新娘。

【译文】

哀公说：“请问什么是为政？”孔子说：“政，是正的意思。国君做得正，百姓就会服从政令。因为国君是百姓的榜样，国君守正而做，百姓就跟着做。国君都不去做，百姓怎么会效仿？”哀公又说：“那么为政应该怎么做呢？”孔子回答说：“夫妇有区别，父子相亲爱，君臣相敬重。这三件事做好了，其他的事情也都会做好。”哀公说：“像我这样，尽管不是个贤明的人，但是很愿意听你说一说怎样实现那三句话，你能说给我听吗？”孔子回答说：“古代负责政务的人，最重要的在于爱他人。要做到爱他人，最重要的在于礼。要行礼，最重要的在于敬。要做到最大程度的敬，最重要的就是国君的婚礼。国君的婚礼，的确是敬意中最难做到的一点。因为国君举行婚礼时，要身穿冕服，亲自前往女方家迎娶，表示对女方的亲近。亲自去迎娶，就是表示对女方的亲近。所以做君长的对自己的配偶，要以敬慕之心与她相亲，如果抛弃敬意，那也就失去了亲近的诚心。没有爱慕便不能亲近，亲近而没有敬意，那就不是正当的婚姻了。爱与敬，差不多就是为政的根本了。”

【原文】

公曰：“寡人愿有言。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公曰：“寡人固①。不固，焉得闻此言也？寡人欲问，不得其辞，请少进②。”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昏，万世之嗣也③，君何谓已重焉？”朱子：天地，盖通天子而言。

①固：鄙陋。②少：稍微。进：继续往下说。③万世之嗣：世世代代的繁衍和继承。

【译文】

哀公说：“我还想请教。身穿礼服亲自迎娶，岂不太过于隆重吗？”孔子听了脸色改变，严肃地回答道：“婚姻之事是结两姓之好，延续伟大祖先的血脉，使夫妻二人作为祭祀天地、宗庙、社稷的主人，您怎么能说是太过隆重呢？”哀公赶忙说道：“我真是太鄙陋了。若是不鄙陋，怎能听到这些话？我还想提问，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话说，现在请你继续讲吧。”孔子便接着说：“诞生万物的天地不相配合，万物就不能生长。王侯的婚礼，是要传宗接代以至于繁衍万万代的，您怎能说它太隆重呢？”

【原文】

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明①；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足以振之，国耻足以兴之。为政先礼，礼其政之本与。”

①天地：指的是日月。古人以日月象征夫妻，夫与日相对应，妻与月相对应。

【译文】

孔子于是进一步说道：“夫妻在内主持宗庙之礼，那礼节足能够与天地间的神明相配；在外按照礼来发布号令，足能够称为上下之人敬重学习的榜样。臣子失职，就可以通过效法这种榜样进行纠正；国君失职，也可以通过效法这种榜样来使自己振作起来。为政必先有这样的礼，夫妇之礼大概就是为政的基础了。”

【原文】

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①。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与？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君子无不敬也。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枝也，敢不敬与？不能敬其身，是伤其亲②。伤其亲，是伤其本③；伤其本，枝从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行此三者，则忾乎天下矣，大王之道也。如此，则国家顺矣。”方悫：三者，百姓之象，言身与妻、子者百姓之象也。盖能敬其身，则能敬百姓之身矣，以致妻也子也，亦莫不然。

①有道：是很有道理的。②伤其亲：损伤了血脉，损伤了血统。③本：关键，根本。

【译文】

孔子于是又往下说：“从前夏、商、周三代的贤明君主，他们在执政治国的同时，都必定敬重他们的妻子儿女，这是很有道理的。妻子，是祭祀宗庙的主体，怎能不敬重她呢？儿子，是传宗接代的人，怎能不敬重他呢？所以君子没有不敬重的人。敬重，对自己尤为重要。因为自己是承前接后、开枝散叶的关键，怎能不敬重自己呢？如果不能敬重自己，就等于损伤了血统。损伤了血统，就是铲掉根本；铲掉根本，枝叶也必然随之灭亡。自己、妻子、儿女，这三者是百姓的象征。由自己之身推想到百姓之身，由自己之子推想到百姓之子，由自己的配偶推想到百姓的配偶：所以国君行此三敬，影响所及，普天下都必行此三敬，这就是周的祖先太王所实行的道理。如果能够做到这些，那么国家就和顺了。”

【原文】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孔子对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①，过动则民作则。君子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不命而敬恭。如是则能敬其身②。能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①作辞：说话既符合语法，又符合逻辑，说得很正确。②敬其身：敬重自己。

【译文】

哀公说：“请问怎样才能被称为敬身？”孔子回答说：“君长说错了话，百姓会认为是正确的；君长做错了事，百姓也会跟着效仿。因此君子说话不能有过错，做事不能有过错，那么就不需要发号施令而老百姓已恭敬执行了。如果做到这一点就能称为敬重自己。能够敬重自己，也就能成就上代人的名誉。”

【原文】

公曰：“敢问何谓成亲①？”孔子对曰：“君子也者，人之成名也。百姓归之名，谓之‘君子之子’，是使其亲为君子也，是为成其亲之名也已。”

①成亲：成就亲人的名声。

【译文】

哀公接着又问：“请问什么是成就亲人的名声呢？”孔子答道：“君子这个美称，是人们送给有美好名声的人的。百姓敬仰他而送给他美好的名称，称他为‘君子之子’，那么就让他的亲人也成为君子了，这就是成就亲人的名誉。”

【原文】

孔子遂言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不能爱人，不能有其身①。不能有其身，不能安土②。不能安土，不能乐天③。不能乐天，不能成其身。”郑玄：不能安土，动移失业也。不能乐天，不知己过而怨天也。

①不能有其身：自己不能成活，会遭到别人的迫害。②不能安土：为避免受到迫害而流徙搬移，不能安于固定的居所。③乐天：顺其自然，自以为乐。

【译文】

孔子接着往下说：“古代那些发布政令的国君，都把爱别人看作最重要的。如果不能爱别人，就不能保有自己。如果不能保有自己，就不能安于固定的居所。不能安于固定的居所，就不能顺应自然。不能顺应自然，也就不能成就自己。”

【原文】

公曰：“敢问何谓成身①？”孔子对曰：“不过乎物。”公曰：“敢问君子何贵乎天道也？”孔子对曰：“贵其‘不已②’。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其久③，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是天道也。”郑玄：是天道也者，言人君法之，当如是也。日月相从，君臣相朝会也。不闭其久，通其政教，不可以倦。无为而成，使民不可以烦也。已成而明，照察有功。方悫：物成而功可见，故曰“已成而明”。

①成身：成就自身。②已：停止。③不闭其久：不闭塞而能永久地承载万物。

【译文】

哀公说：“请问什么是成就自己呢？”孔子答道：“自己的一切作为，都不逾越事理的分界。”哀公又问道：“请问君子为何要尊重自然的法则呢？”孔子答道：“是尊重它的运动不息。譬如太阳和月亮从东到西互相遵从而运行不息，这是自然法则；既流通无阻又永远如一，这同样是自然法则；不显出能干的样子而能干成一切的事，这同样是自然法则；再者，干成了一切的事又无不清晰明了，这同样是自然法则。”

【原文】

公曰：“寡人惷chǔn愚冥烦①，子志之心也②。”孔子蹴cù然辟席而对曰③：“仁人不过乎物④，孝子不过乎物。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是故孝子成身。”公曰：“寡人既闻此言也，无如后罪何⑤？”郑玄：既闻此言也者，欲勤行之也，无奈后日过于事之罪何？为谦辞。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也⑥，是臣之福也。”

①惷：同“蠢”，愚蠢。冥烦：昏聩，不明白道理。②子志之心：这是您心里所知道的。子，您，古代对别人的尊称。③蹴然：恭敬的样子。辟席：离开坐席。辟，通“避”。④过：逾越。物：事理。⑤无如后罪何：恐怕后面还会犯错，应该怎么办呢？⑥及：说到。

【译文】

哀公说：“我实在很愚昧昏聩，不明白事理，这是您心里清楚的。”孔子听了恭敬地离开坐位回答说：“仁爱的人不逾越事理，孝子不逾越事理。因此仁爱的人孝敬父母就像孝敬天一样，孝敬天就像孝敬父母一样。所以孝子能成就自身。”哀公说：“我听了这些道理，获益很大，只怕将来还有过失，该怎样办？”孔子回答说：“您能说出这样的话，正是臣下的福分啊。”

仲尼燕居

【原文】

仲尼燕居①，子张、子贡、言游侍②，纵言至于礼。子曰：“居③，女三人者④，吾语女礼，使女以礼周流⑤，无不遍也⑥。”郑玄：凡与尊者言，更端则起。

①仲尼：孔子的字。燕居：在家闲居。②言游：孔子的弟子，姓言，名偃，字子游。③居：坐下。④女：通“汝”，你，你们。⑤周流：环绕四周而流布，指无所不至。⑥无不遍也：指没有不符合礼的地方。

【译文】

孔子在家闲居，他的学生子张、子贡、子游三人陪侍左右，随便闲谈中涉及到礼。孔子说：“你们三人坐下，听我告诉你们礼是怎么回事，让你们依礼做事，没有不符合礼的地方。”

【原文】

子贡越席而对曰：“敢问何如？”子曰：“敬而不中礼谓之野①，恭而不中礼谓之给②，勇而不中礼谓之逆③。”子曰：“给夺慈仁④。”

①中：符合。野：粗鄙无文的样子。②给：谄媚逢迎的样子。③逆：忤逆，逆乱。④给夺慈仁：谄媚巴结就会丧失仁慈。夺，丧失，失去。

【译文】

子贡离席而起，问道：“请问老师，应该怎样去做呢？”孔子说：“假如只是虔敬而不适合于礼，那就显得粗鄙；如果只是谦恭而不适合于礼，那就近于谄媚；如果只是勇敢而不适合于礼，那就只是粗暴。”孔子说：“这里面，谄媚往往会使人丧失仁慈的本意。”

【原文】

子曰：“师①，尔过，而商也不及②。子产犹众人之母也③，能食之，不能教也。”子贡越席而对曰：“敢问将何以为此中者也④？”子曰：“礼乎礼！夫礼所以制中也。”

①师：子张，名颛孙师，字子张。②商：子夏，名卜商，字子夏。③子产：春秋时期郑国的大夫。孔子认为子产过于仁慈，不会教育人。④中：适中，适度。

【译文】

孔子说：“子张你做事总是过度，子夏你做事总是不足。子产就像众人的母亲，但只会哺育孩子，却不会教育孩子。”子贡听着又离席说：“请问怎样才能做到适度呢？”孔子说：“就是不要忘记礼啊！只有礼才能使人的言行适中，没有过度和不足的遗憾。”

【原文】

子贡退，言游进曰：“敢问礼也者，领恶而全好者与①？”子曰：“然。”“然则何如？”子曰：“郊、社之义，所以仁鬼神也；尝、禘之礼，所以仁昭穆也；馈奠之礼②，所以仁死丧也；乡射之礼，所以仁乡党也；食、飨之礼，所以仁宾客也。”郑玄：郊社、尝禘、馈奠，存死之善者也。射乡、食飨，存生之善者也。郊有后稷，社有句龙。子曰：“明乎郊、社之义，尝、禘之礼，治国其如指诸掌而已乎。是故以之居处有礼，故长幼辨也；以之闺门之内有礼，故三族和也；以之朝廷有礼，故官爵序也；以之田猎有礼③，故戎事闲也；以之军旅有礼，故武功成也。是故宫室得其度，量鼎得其象，味得其时，乐得其节，车得其式，鬼神得其飨，丧纪得其哀，辩说得其党④，官得其体，政事得其施。加于身而错于前，凡众之动得其宜。”方悫：戎事闲于无事之日，故于田猎言之。武功成于尚功之时，故于军旅言之。

①领恶：去除邪恶。领，治、去。②馈奠之礼：人刚死时所设的馈赠食物的奠丧。③田猎有礼：这里指田猎并不是为了获取猎物，而是主要通过田猎来进行军事训练，熟悉军礼。④辩说得其党：说话符合其身份、场合。

【译文】

子贡退到一旁，子游上前接着问道：“请问所谓礼，是不是就是指导人们抛弃坏的而保全好的行为准则呢？”孔子说：“是的。”子游又问：“那么礼如何指导人们弃恶从善呢？”孔子说：“譬如郊祭、社祭的意义，是对鬼神表示仁爱；尝祭、禘祭的礼仪，是对昭穆制度表示仁爱；馈食、享奠的礼仪，是对死者表示仁爱；射礼、乡饮的礼仪，是对乡里百姓表示仁爱；食礼、飨礼，是对宾客表示仁爱。”孔子又说：“如果懂得了郊社和尝禘等礼仪的作用，那么治理国家就像将手掌里的东西展示给别人看那样简单了。所以，由于居处有居处之礼，长辈晚辈便分得清楚了；家族有家族之礼，父辈、子辈、孙辈三代便可以和睦相处；朝廷有朝廷之礼，官职和爵位便有了秩序；狩猎有狩猎之礼，军事行动就娴熟了；军队有军队之礼，作战就容易获胜。此外，又因有礼，建筑房子便有堂有室，铸造量鼎便有大小样式，烹调食品能适时，演奏音乐都合拍，车因而有它的规格，鬼神各得其供献，丧制也能有适度的哀思，辩论也就符合身份与场合，百官各有其分，政事得以顺利实施。以礼约束自己而措置于前，便能使任何动作都做得恰如其分。”

【原文】

子曰：“礼者何也？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国而无礼，譬犹瞽之无相与①，伥chāng伥乎其何之②？譬如终夜有求于幽室之中，非烛何见？若无礼，则手足无所错③，耳目无所加，进退揖让无所制。是故以之居处，长幼失其别，闺门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猎戎事失其策，军旅武功失其制，宫室失其度，量鼎失其象，味失其时，乐失其节，车失其式，鬼神失其飨，丧纪失其哀，辨说失其党，官失其体，政事失其施，加于身而错于前，凡众之动失其宜，如此则无以祖洽于众也。”

①瞽之无相：盲人没有搀扶的人。相，搀扶，扶住，这里指搀扶的人。②伥伥乎其何之：迷茫而不知道该向何处去。③手足无所错：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错，通“措”，安放，放置。

【译文】

孔子说：“礼究竟是什么？礼就是做事的准则。君子做事，一定都有他的办法。如果治理国家却没有礼，就好比盲人失去搀扶的人，茫然不知，又能往哪里走呢？又好比整夜在暗室里摸索，没有烛火怎能看得见呢？如果没有礼，就会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才好，耳目也不知朝着什么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处处都没有准则。所以像这样为人处世，就会失去长幼的区别，失去家族祖孙三代的和睦气氛，朝廷的官职也会失去秩序，狩猎打仗就会失去统一指挥，部队就会失去制约，修建宫室就失去法度，制作量鼎失去模仿的形制，烹调菜肴就会失去时宜，音乐就会失去节奏，马车就会失去车轼，鬼神失去它们飨用的供品，有丧事时会失去哀伤的情绪，辩论的时候会失去符合自己的人，百官做事会失职，政事会失去正确的举措，自身的举动和眼前的事情都不能做得恰到好处，众人的举动也会失去合适的时机，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没有办法团结并引导群众了。”

【原文】

子曰：“慎听之，女三人者，吾语女礼。犹有九焉，大飨有四焉。苟知此矣，虽在畎quǎn亩之中，事之圣人已。两君相见，揖让而入门，入门而县兴①。揖让而升堂，升堂而乐阕②。下管《象》《武》，《夏》《钥》序兴，陈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如此而后君子知仁焉。行中规③，还中矩，和鸾中《采齐》，客出以《雍》，彻以《振羽》，是故君子无物而不在礼矣。入门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庙》，示德也；下而管《象》，示事也。是故古之君子，不必亲相与言也④，以礼乐相示而已。”

①县兴：悬挂的钟磬开始演奏。县，同“悬”。②乐阕：音乐演奏结束。③中规：符合圆规画圆的法度。中，符合。规，指用圆规画圆。④亲相与言：亲自开口交谈。

【译文】

孔子说：“你们三人仔细听着，我告诉你们关于礼的事情。还有九种礼，大飨之礼有四种。如果有人能全部知道，即使是在耕种田地的农民，要像侍奉圣人一样侍奉他。两国的国君相见，应该三揖三让然后进入大门，一进入大门，就让悬挂的钟磬开始奏乐。再三揖三让登堂，到达堂上时音乐结束，堂下的管乐队开始奏乐，表演《象》《大武》等舞蹈，等《大夏》《钥》按照顺序开始演奏的时候，就摆设供献的食品，调整应有的仪式和乐章，使百官齐备。这样，国君就知道如何仁爱。此外，做弧形运动时犹如用圆规画圆，拐弯时犹如用矩尺画方，车铃的声音合于《采齐》乐章的节拍，贵宾出门奏《雍》的乐章，散席之时奏《振羽》的乐章，因此，国君的行动没有一点是不遵循礼的。主客刚进门而鸣钟奏乐，是表示欢迎的意思；歌者登堂合唱《清庙》之诗，是表示赞美的意思；接着堂下奏管乐，表演《象》舞，是赞美祖先功烈的意思。因此古代做国君的人们，他们相见的时候，不必说话，只凭借礼和乐，就可以让彼此间的情意互相交流了。”

【原文】

子曰：“礼也者，理也。乐也者，节也。君子无理不动①，无节不作②。不能《诗》，于礼缪③。不能乐，于礼素。薄于德，于礼虚。”

①动：行动。②无节不作：没有节制就不胡乱行动。③缪：错误。

【译文】

孔子说：“礼，就是理。乐，就是节。君子没有理就不行动，没有节就不乱动。不懂《诗》，行礼会错误。不懂音乐，行礼就会过于简单。德行不足，行礼也是虚伪和应付。”

【原文】

子曰：“制度在礼，文为在礼①，行之其在人乎。”辅广：所谓人者，必兴于诗，成于乐，厚于德，然后可。不然，非所谓其人也。

子贡越席而对曰：“敢问夔其穷与②？”子曰：“古之人与？古之人也，达于礼而不达于乐谓之素，达于乐而不达于礼谓之偏。夫夔达于乐而不达于礼，是以传于此名也，古之人也。”郑玄：素与偏，俱不备耳。夔达于乐，传世名，此贤人也。非不能，非所谓穷。

①文为在礼：仪式都在礼的范畴之中。②夔：传说是舜时的乐官，精通音乐。

【译文】

孔子说：“一切制度都在礼的范畴之中，仪式的行为方式也都在礼的范畴之中。具体的行动还是由人来做。”

子贡又离席发言，说：“请问老师，传说夔精通声乐，难道他对于礼也有所不通吗？”孔子说：“你问的是古代的那个夔吧？如果是古代的人，通于礼而不通于乐的，就被称为‘质朴’；通于乐而不通于礼的，就被称为‘偏颇’。舜时的乐官夔，他通于乐而不通于礼，所以这个名字就被流传下来，不过古代确有其人。”

【原文】

子张问政。子曰：“师乎，前，吾语女乎。君子明于礼乐，举而错之而已①。”子张复问。子曰：“师，尔以为必铺几筵升、降、酌、献、酬、酢，然后谓之礼乎？尔以为必行缀兆，兴羽、钥，作钟鼓，然后谓之乐乎？言而履之，礼也。行而乐之，乐也。君子力此二者，以南面而立，夫是以天下大平也。诸侯朝，万物服体②，而百官莫敢不承事矣。礼之所兴，众之所治也；礼之所废，众之所乱也。目巧之室则有奥阼，席则有上下，车则有左右，行则有随，立则有序，古之义也。室而无奥阼③，则乱于堂室也；席而无上下，则乱于席上也；车而无左右，则乱于车也；行而无随，则乱于涂也；立而无序，则乱于位也。昔圣帝明王、诸侯，辨贵贱、长幼、远近、男女、外内，莫敢相踰越，皆由此涂出也。”郑玄：众之所治，众之所以治也。众之所乱，众之所以乱也。目巧，谓但用巧目善意作室，不由法度，犹有奥阼，宾主之处也。自“目巧”以下，古今常事，不可废改也。

①举而错之：把它运用到实际中。错，通“措”。②服体：服从这些道理。③室而无奥阼：宫室而没有室奥和阼阶。奥，室中的西南角，是一室中最尊贵的地方。阼，阼阶，是主人所站立的地方。

【译文】

子张问怎样执政。孔子说：“子张啊，走到前面来，我告诉你。君子精通礼乐之后，把礼乐运用到治理政事上去就是了。”子张不理解，又问了一遍。孔子说：“子张，你以为一定要摆设筵席，上堂下堂，献上祭品，互相酬酢，这才就被称为礼吗？你以为一定要排列乐队，挥动雉羽，奏鸣钟鼓，这才能叫乐吗？说到就能做到，这就是礼。做起来感到快乐，这就是乐。君子力求做到这两点并用以统治天下，这样天下就太平了。诸侯都来朝拜，万事各顺其理，百官没有人敢不尽职尽责。礼乐兴盛，天下太平；礼乐败坏，天下大乱。看起来巧妙的堂室必有内室和台阶，坐席总有上下位，乘车须分左右尊卑，行路分先后，站立有次序，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建造房子没有内室和阼阶，就分不清堂和室了；坐席没有上下位，坐位就乱了；乘车不分左右，车上就乱了；行路不分先后，路上就混乱了；站立没有次序，位置就混乱了。从前圣帝、明王、诸侯都区分身份贵贱、年龄长幼、亲疏远近、性别男女、家中内外，没有人敢超越界限，就是从这个道理演变出来的。”

【原文】

三子者既得闻此言也于夫子，昭然若发蒙矣①。

①昭然若发蒙：如同盲人睁开了眼睛，什么都看清楚了。昭然，明白显著的样子。

【译文】

子张等三人从孔子这里听到这番道理，就像失明的人重见光明一样，什么都明白了。

孔子闲居

【原文】

孔子闲居，子夏侍①。子夏曰：“敢问《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②’，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矣？”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达于礼乐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③，四方有败④，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矣。”

①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字子夏。②“凯弟君子”二句：出自《诗经·大雅·酌》。凯弟，和乐平易的样子。③横：横贯，这里指通行。④败：灾祸。

【译文】

孔子在家闲居，子夏在他身边侍候。子夏说：“请问《诗经》中所说的‘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怎么做才可以被称为百姓的父母呢？”孔子说：“百姓的父母，必须要通达礼乐的本源，来达到‘五至’和‘三无’，以此施行于天下，这样天下四方即使要发生灾祸，也必然能够预先知道，这就可以称为百姓的父母了。”

【原文】

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①；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②，哀乐相生③。是故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志气塞乎天地。此之谓‘五至’。”郑玄：自此以下，皆谓民之父母者，善推其所有，以与民共之。人耳不能闻，目不能见，行之在胸心也。

①“志之所至”二句：古人认为诗能表达人的内心，所以当心里有了什么感想之后，就可以通过诗表现出来。这里指君子在内心想到要爱惜百姓，就可以通过诗歌表达出这种意思。②“乐之所至”二句：君子可以通过乐来表现自己爱惜百姓的意思，也可以对百姓遭遇不幸表示哀痛，以此表现爱惜百姓的意思。③相生：互相依靠而生。

【译文】

子夏说：“怎样做才能被称为百姓的父母，我已经得到您的教诲了，请问什么是‘五至’呢？”孔子说：“内心能够想到爱惜百姓，那么在诗歌中也能表现爱惜百姓的意思；在诗歌中能够表现爱惜百姓的意思，那么也可以通过礼来表现爱惜百姓的意思；通过礼可以表现爱惜百姓的意思，那么通过乐也可以表现爱惜百姓的意思；通过乐可以表现爱惜百姓的意思，那么也可以通过对同情百姓的不幸遭遇来表现爱惜百姓的意思，哀与乐是互相依靠而产生的。所以睁大眼睛仔细看，却看不到；侧着耳朵仔细听，却听不到，只有一种志气充塞在天地之间。以上五点就称为‘五至’。”

【原文】

子夏曰：“‘五至’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三无①’？”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②，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子夏曰：“‘三无’既得略而闻之矣，敢问何诗近之？”郑玄：于意未察，求其类于诗。诗长人情。孔子曰：“‘夙夜其命宥yòu密③’，无声之乐也；‘威仪逮逮，不可选也④’，无体之礼也；‘凡民有丧，匍匐救之⑤’，无服之丧也。”

①无：一切行为都在内心完成，而外表却不表现出来。②体：形体，形态，指具体的礼节。③夙夜其命宥密：出自《诗经·周颂·昊天有成命》。其，通“基”，谋划。宥，宽仁。密，安定。④“威仪逮逮”二句：出自《诗经·邶风·谷风》。逮逮，安适祥和的样子。选，挑，挑剔。⑤“凡民有丧”二句：出自《诗经·邶风·谷风》。

【译文】

子夏说：“‘五至’是什么我已经得到您的教诲了，请问什么是‘三无’？”孔子说：“没有声音的乐，没有具体礼节的礼，没有穿丧服而服丧，这就是‘三无’。”子夏说：“‘三无’我已经简略地从您那里得到教诲了，请问什么样的诗句接近‘三无’的标准呢？”孔子说：“‘日夜谋划发布政令安定百姓’，就是无声的乐；‘仪表威严而又安适祥和，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就是没有具体礼节的礼；‘凡是有人遇到丧事，就努力想办法去帮助他’，就是不穿丧服的服丧。”

【原文】

子夏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言尽于此而已乎？”孔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①，犹有五起焉②。”子夏曰：“何如？”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③；无服之丧，内恕孔悲④。无声之乐，气志既得；无体之礼，威仪翼翼⑤；无服之丧，施及四国。无声之乐，气志既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以畜万邦⑥。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无体之礼，日就月将⑦；无服之丧，纯德孔明⑧。无声之乐，气志既起；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无服之丧，施于孙子。”郑玄：使民之效礼，日有所成，至月则大矣。

①服：从事。②五起：五层含义。③迟迟：从容不迫的样子。④恕：站在别人的立场来考虑。孔：很，非常。⑤翼翼：恭敬谨慎的样子。⑥畜：养。⑦日就月将：指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进。就，接近。将，近。⑧纯德：纯净的德行。

【译文】

子夏说：“您的话说得太伟大了，太美好了，太有深意了！话说到这种程度就已经很充分了吧？”孔子说：“怎么能这么说呢？君子在践行‘三无’的时候，还有五层含义。”子夏说：“这五层含义是什么呢？”孔子说：“没有声音的乐，说明志气没有违背百姓的心意；没有具体礼节的礼，说明仪表举止都非常从容；没有穿丧服而服丧，说明站在丧主的立场而产生了与丧主同样的悲哀，这是第一层含义。没有声音的乐，说明自己的志气已经实现；没有具体礼节的礼，说明仪表非常恭敬谨慎；没有穿丧服而服丧，说明将仁爱施加到了天下四方的国家，这是第二层含义。没有声音的乐，说明自己的志气已经被人遵从；没有具体礼节的礼，说明在上位的人和在下位的人和同一心；没有穿丧服而服丧，说明可以让天下所有的国家都尊崇孝道，这是第三层含义。没有声音的乐，每天都可以传到四方；没有具体礼节的礼，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完善；没有穿丧服而服丧，使纯净的德行变得更加显明，这是第四层含义。没有声音的乐，说明自己的志气已经兴起而成为天下人效仿的榜样；没有具体礼节的礼，说明孝道已经可以普及全天下；没有穿丧服而服丧，说明自己的孝行已经成为后世子孙学习的榜样，这是第五层含义。”

【原文】

子夏曰：“三王之德①，参于天地②。敢问何如斯可谓参于天地矣？”

孔子曰：“奉‘三无私’以劳天下③。”郑玄：参天地者，其德与天地为三也。

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私’？”

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其在《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齐。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④。’是汤之德也。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⑤，风霆流形，庶物露生⑥，无非教也。郑玄：言天之施化牧杀，地之载生万物，此非有所私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其在《诗》曰：‘嵩高惟岳，峻极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⑦。’此文、武之德也。郑玄：言周道将兴，五岳为之生贤辅佐仲山甫及申伯，为周之干臣，天下之蕃卫，宣德于四方，以成其王功。三代之王也⑧，必先令闻⑨。《诗》云：‘明明天子，令闻不已⑩。’三代之德也。‘弛其文德，协此四国⑪。’大王之德也⑫。”子夏蹶然而起⑬，负墙而立，曰：“弟子敢不承乎！”

①三王：禹、汤、周文王和周武王。②参：参配，匹配。③私：偏爱。劳：慰劳，安慰。④“帝命不违”七句：出自《诗经·商颂·长发》。汤降，汤的降生。日齐，一天天增加。祗，崇敬。九围，天下九州的疆界。⑤风霆：风雷。⑥庶物：众物，万物。⑦“嵩高惟岳”八句：出自《诗经·大雅·嵩高》。“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指天下四方诸侯有了灾难，天子就派人前去帮助，就像为其竖起抵御的藩篱一样；四方的诸侯不能得到天子的恩泽，天子就派人前往宣布所赐予的恩泽。⑧三代之王：夏、商、周三代的天子能够在天下称王。⑨令闻：美好的名声。⑩“明明天子”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江汉》。明明，通“勉勉”，努力为了公事。⑪“弛其文德”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江汉》。其，一作“此”。⑫大王：大，通“太”，太王即古公亶父，是周文王的祖父，周武王建立周朝之后尊古公亶父为太王。⑬蹶然：迅速站起来的样子。

【译文】

子夏说：“大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的德行，与天地相匹配，请问怎样才能修成这样的德行与天地并列而三呢？”

孔子说：“尊奉‘三无私’来慰劳天下的人。”

子夏说：“请问什么是‘三无私’？”

孔子说：“上天没有偏私地覆盖着大地的万物，大地没有偏私地承载着万物，太阳和月亮没有偏私地普照万物。尊奉这三种原则来慰劳天下的人，这就被称为‘三无私’。在《诗经》中有诗句说：‘上帝的命令不违背，到商汤与上天的内心统一。商汤的降生正是时候而不迟晚，圣明恭敬的德行一天天增加。光明的德行直到永远，只有上帝能够得到这样的尊敬。上帝于是下命让商汤治理天下九州。’这是在说商汤的德行。上天分为四季，有春、夏、秋、冬，有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对人进行教化。大地承载着神妙之气，神妙之气又变化出了风雷，风雷流布并显现出形色，万物于是显露并且生长出来，这些也没有一样不是上天对人进行教化。清明的德行在圣人的身上，内心的意志如同神的意志。在圣人内心想要在天下称王的时候，上天一定会事先知道并且为圣人降下辅佐他称王的贤臣，就像上天及时降下雨水，山川的上空飘荡着云彩一样。在《诗经》中有诗句说：‘五岳居于中间的是中岳嵩山，它高峻得直入青天。嵩山上降下神灵，生下了甫侯和申伯。只有甫侯和申伯，才是周朝的栋梁之臣。使四方的诸侯能够得到周朝兵马的藩卫，周天子的恩惠也能宣教四方。’这是说周文王和周武王的德行。夏、商、周三代天子之所以能够在天下称王，必定是在称王之前就有了美好的名声。《诗经》中还说：‘努力操劳国事的天子，他的美好名声永远流传没有止境。’这是夏、商、周三代天子的美好德行。《诗经》所说的‘宽弛地施予文德，令四方的诸侯团结和谐。’这是太王的德行。”子夏迅速站起来，背靠着墙恭敬地站立，说：“弟子怎敢不接受先生的教诲！”

坊记

【原文】

子言之：“君子之道，辟则坊与①，坊民之所不足者也。郑玄：民所不足，谓仁义之道也。失道则放辟邪侈也。大为之坊，民犹逾之。故君子礼以坊德②，刑以坊淫③，命以坊欲。”陆佃：命以坊欲，《孟子》所谓“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

①辟：通“譬”，譬如，比喻。坊：通“防”，堤防，这里意为防止。②礼以坊德：用礼来防止德行上的缺失。③刑以坊淫：用刑罚来防止淫乱放纵的行为。

【译文】

孔子说过：“君子治理百姓的方法，就像用来防水的堤防，用来防止百姓不能完全遵守德行的情况。严格地进行防范，百姓们还有违背法令的。所以君子用礼来防止人们德行上的缺失，用刑罚来防止淫乱放纵的情况，用命令来防止人们的贪欲。”

【原文】

子云：“小人贫斯约①，富斯骄。约斯盗，骄斯乱。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②，以为民坊者也。故圣人之制富贵也，使民富不足以骄，贫不至于约，贵不慊于上③，故乱益亡。”

①约：穷，指不得志。②节文：制定礼节，使其成为人们遵守的标准。③慊：不满，怨恨。

【译文】

孔子说：“小人贫穷就不得志，富贵就会骄横。人不得志就会去做盗贼，骄横就会作乱。礼，就是根据人这种情感的变化而制定的，作为防止小人做盗贼或作乱的标准。所以圣人要节制富贵，让人们在富贵之后不至于变得骄横，在贫穷之后不至于有不得志的感觉，地位尊贵之后也不会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不满，所以作乱的情况就越来越少了。”

【原文】

子云：“贫而好乐，富而好礼，众而以宁者①，天下其几矣②。《诗》云：‘民之贪乱，宁为荼毒③。’故制国不过千乘④，都城不过百雉⑤，家富不过百乘⑥。以此坊民，诸侯犹有畔者⑦。”郑玄：古者方十里，其中六十四井出兵车一乘，此兵赋之法也。

①众：家族中人数众多而又纷争不断。②几：微，少。③“民之贪乱”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桑柔》。④制：制度规定。乘：一辆兵车。⑤雉：古代计算城墙面积的单位，高一丈、长三丈为一雉。⑥家：大夫的封地，这里代指大夫。⑦畔：通“叛”。

【译文】

孔子说：“贫穷而又喜欢欣赏乐，富有而又能够遵守礼，家族人数众多、纷争不断而又安定团结的，全天下都是很少的。《诗经》中说：‘人们有喜欢作乱的，宁愿去制造灾祸。’所以天子分封诸侯的时候，诸侯国的兵车不超过一千辆，都城的城墙不超过百雉，大夫封地的兵车不超过一百辆。即使用这么严格的规定来防止人们作乱，诸侯还是有发动叛乱的。”

【原文】

子云：“夫礼者，所以章疑别微①，以为民坊者也。故贵贱有等，衣服有别，朝廷有位，则民有所让。”

①章疑别微：把有疑惑、隐晦微小的事物明白地展现在人们面前，使人们解除疑惑，明白细微差别。章，通“彰”，彰显，显扬。

【译文】

孔子说：“礼，是用来明白地解除人们的疑惑、使人们区别隐晦微小的东西的，以此来防止人们出现失误。所以人的尊贵和低贱分出了等级，衣服的颜色和图案也有差别，在朝廷上有官员们固定的位置，那么百姓们就知道礼让了。”

【原文】

子云：“天无二日，土无二王①，家无二主，尊无二上，示民有君臣之别也。《春秋》不称楚、越之王丧②。礼，君不称天，大夫不称君，恐民之惑也。郑玄：《春秋传》曰：“吴、楚之君不书‘葬’，辟其僣号也。”臣者天君，称天子为天王，称诸侯不言天公，辟王也。大夫有臣者称之曰主，不言君，辟诸侯也。此者皆为使民疑惑，不知孰者尊也。《周礼》曰：“主友之雠，视从父昆弟。”《诗》云：‘相彼盍旦，尚犹患之③。’”

子云：“君不与同姓同车④，与异姓同车不同服⑤，示民不嫌也⑥。以此坊民，民犹得同姓以弑其君。”

①土：国。②《春秋》不称楚、越之王丧：春秋时期，楚国和越国的国君僭越称王，但是楚、越两国国君之死，却没有被记载在《春秋》中，有贬斥之意。③“相彼盍旦”二句：这两句是《诗经》中已经失传的诗句。相，看。盍旦，一种鸟的名字，这种鸟喜欢在夜里鸣叫，古人认为它的叫声是希望天快点亮，但日夜轮转是不可能改变的，因此用来比喻大臣僭越君主的行为。④同姓：那些可以继承国君之位的国君的亲属，如果与国君同乘一辆车，就容易让人产生疑惑。⑤不同服：国君乘车时，车上只有国君、御者、骖乘三个人，平时这三人的服色都是不相同的，只有在打仗的时候，三个人所穿的都是军服，所以没有什么差别。⑥不嫌：避嫌。

【译文】

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一个封国没有两个国君，一个家庭不能有两个主人，最尊贵的天子也不能有两个，这是向百姓表示君臣之间是有区别的。《春秋》这部史书中不记载僭越称王的楚、越两国国君的丧事。礼规定，诸侯国的国君不能像天子一样自称，大夫不能像国君一样自称，恐怕百姓们会有疑惑。《诗经》中说：‘看到那夜里鸣叫想要让夜晚变成白天的盍旦鸟，心里尚且会感到担心。’”

孔子说：“国君不和同姓亲属共同乘坐一辆车，国君与异姓的人共同乘坐一辆车的时候不能穿同样的衣服，这是向百姓们表示要避开嫌疑。即使用这样的礼法来防止臣民违背礼，臣民中还是有人弑杀君主作乱的。”

【原文】

子云：“君子辞贵不辞贱，辞富不辞贫，则乱益亡。故君子与其使食浮于人也①，宁使人浮于食。”

①食浮于人：指所得的俸禄超过了自己的才能。食，食禄，俸禄。

【译文】

孔子说：“君子可以对地位比自己尊贵的人表示推辞，但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就不推辞；可以对比自己富有的人表示推辞，但对比自己穷苦的人就不推辞，这样祸患就越来越少了。所以君子与其让自己的俸禄高过自己的才能，还不如让自己的能力高过自己的俸禄。”

【原文】

子云：“觞酒，豆肉，让而受恶①，民犹犯齿②。衽席之上③，让而坐下，民犹犯贵。朝廷之位，让而就贱，民犹犯君。《诗》云：‘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④。’”

①让而受恶：把好的谦让给别人，自己接受比较差的。②犯齿：侵犯到年龄大的人。③衽席：为宴会铺设的坐席。④“民之无良”四句：出自《诗经·小雅·角弓》。

【译文】

孔子说：“一杯酒，一盘肉，要教育人们把好的谦让给别人，自己接受不好的，即使是这样，人们也仍然会出现侵犯年龄大的人的情况。在衽席上坐着参加宴会，要教导人们把上位让给别人，自己来坐下位，即使这样，人们也仍然会出现侵犯地位尊贵的人的情况。在朝廷上的位次，要教导臣子把尊贵的位置让给别人，自己站在下位，即使这样，臣民中也有侵犯地位尊贵的人的情况。《诗经》中说：‘百姓中那些不贤良的人，总是抱怨对方。接受盛满酒的酒杯时不知道谦让，最终招致了自己的灭亡。’”

【原文】

子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则民作让①。故称人之君曰君，自称其君曰寡君。”

子云：“利禄先死者而后生者，则民不偝②；先亡者而后存者，则民可以篹③。《诗》云：‘先君之思，以畜寡人④。’郑玄：此卫夫人定姜之诗也。定姜无子，立庶子衎，是为献公畜孝也。献公无礼于定姜，定姜作诗，言献公当思先君定公，以孝于寡人。以此坊民，民犹偝死而号无告。”

①作：兴起。②偝：背弃。③则民可以篹：“篹”字应为“托”字，托付。④“先君之思”二句：出自《诗经·邶风·燕燕》。畜，勉励。

【译文】

孔子说：“君子尊重别人而轻视自己，让别人在前面而自己在后，那么在百姓之中就能兴起谦让的风气。所以称呼别的国家的国君时就说‘君’，称呼自己的国君时就说‘寡君’，意思是少德之君。”

孔子说：“利益和俸禄，要先赏赐给那些为了国家而死的人，然后再赏赐给活着的人，那么百姓就不会背弃死去的人；要先赏赐给那些为了国家而逃亡在外的人，然后再赏赐给那些留在国内的人，这样百姓就可以被托付给大事了。《诗经》中说：‘对先君的思念，勉励着寡人为国家大事操劳。’以此来防止人们在德行上有缺失，百姓之中还是有人背弃死者、使死者的家人四处哭告而没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原文】

子云：“有国家者，贵人而贱禄①，则民兴让；尚技而贱车②，则民兴艺。郑玄：言人君贵尚贤者、能者，而不吝于班禄赐车服，则让道兴。贤者、能者，人所服也。故君子约言③，小人先言。”

子云：“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④。上不酌民言，则犯也；下不天上施，则乱也。故君子信让以莅百姓，则民之报礼重。《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ráo⑤。’”

①贵人而贱禄：指以人的德行和才能为贵，以爵禄为轻，目的是让人们知道没有德行和才能的人是没有资格接受爵禄的。②尚技而贱车：尊重有技艺的人，赏赐他们时不吝惜车马衣服。③约言：说话简约扼要。④下：指身处下位的人民。天上施：指像遵守上天发布的命令一样去执行国君的命令。⑤“先民有言”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板》。刍荛，砍柴的人。

【译文】

孔子说：“拥有国家治理民众的人，重视人的德行和才能而轻视爵位和俸禄，所以百姓之中才会兴起谦让的风气；重视技艺而轻视车马衣服等用来赏赐的东西，那么百姓之中就会兴起学习技艺的风气。所以君子往往说话简要、做事迅速，而小人却是先说大话，不见行动。”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斟酌考虑并且听从百姓的意见，那么在下位的人就会像遵从上天的旨意一样去遵从国君发布的政令。在上位的人不斟酌考虑并且听从百姓的意见，那么在下位的人就会违反国君发布的政令；在下位的人不像遵从上天的旨意一样去遵从国君发布的政令，国家就会出现动乱。所以君子讲求诚信谦让来对待百姓，百姓们也会用重重的礼节来回报他。《诗经》中说：‘以前人们就说：要向砍柴的人请教。’”

【原文】

子云：“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民不争。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怨益亡。《诗》云：‘尔卜尔筮，履无咎言①。’”郑玄：言女乡卜筮，然后与我为礼，则无咎恶之言矣。言恶在己，彼过浅。

子云：“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民让善。《诗》云：‘考卜惟王，度是镐京。惟龟正之，武王成之②。’”

子云：“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则民作忠。《君陈》曰③：‘尔有嘉谋嘉猷④，入告尔君于内，女乃顺之于外⑤，曰：此谋此猷，惟我君之德。于乎，是惟良显哉！’”

子云：“善则称亲，过则称己，则民作孝。《大誓》曰⑥：‘予克纣，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纣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①“尔卜尔筮”二句：出自《诗经·卫风·氓》。履，占卦所显示的兆象。咎言，不吉利的话。②“考卜惟王”四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镐京，西周国都，位于今陕西西安东南。③《君陈》：《尚书》中的一篇，已佚。④猷：道，指治国之道。⑤女：通“汝”，你。⑥《大誓》：《尚书》中的一篇，已佚。今《古文尚书》中有《泰誓》上、中、下三篇，系伪作。大，同“太”。

【译文】

孔子说：“有了善举就称赞是别人的功劳，有了过错就说是自己的缘故，那么百姓就不会再产生纷争。有了善举就称赞是别人的功劳，有了过错就说是自己的缘故，那么人与人之间的怨恨就会越来越少。《诗经》中说：‘你占卦、你卜筮，卦象中都没有不吉利的话。’”

孔子说：“有了善举就称赞是别人的功劳，有了过错就说是自己的缘故，那么百姓就会懂得谦让并且多做善事。《诗经》中说：‘武王进行占卜，将都城定在镐京。龟甲上的卦象确定了这个决定，武王在镐京建立了国都。’”

孔子说：“有了善举就称赞是国君的功劳，有了过错就说是自己的缘故，那么百姓们就会忠于国君。《君陈》中说：‘你有好的谋略、好的治国之道，就进去告诉你的国君，然后你再顺从国君的旨意在外面发布命令说：这个谋略、这种治国之道，是因为我们的国君德行高尚才制定的。啊，只有贤良的大臣才能让国君的美名在世上显扬！’”

孔子说：“有了善举就称赞是父母的功劳，有了过错就说是自己的缘故，那么百姓之中就会兴起孝敬父母的风气。《大誓》中说：‘我能够战胜纣王，并非是我的武力强大，是因为我的父亲文王没有罪过。纣王能够战胜我，不是我的父亲文王有罪，是因为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贤良。’”

【原文】

子云：“君子弛其亲之过而敬其美①。”郑玄：弛犹弃忘也，孝子不藏识父母之过。《论语》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②。”高宗云③：“三年其惟不言，言乃④。”

①弛：忘记、放弃。②“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二句：出自《论语·学而》。③高宗：殷王武丁，其父为小乙，其祖为盘庚。④“三年其惟不言”二句：出自《尚书》中的《无逸》篇，此篇记载了周公告诫成王的话，其中提到了武丁的事迹。，通“欢”，欢喜，这里指令臣民感到欢喜。

【译文】

孔子说：“君子忘掉父母的过失、敬仰父母的美德。”《论语》中说：“父亲去世三年之后也不改变父亲生前做事的原则，可以称为孝了。”高宗说：“三年没有对臣民发布政令，一发布政令就让臣民感到欢喜。”

【原文】

子云：“从命不忿①，微谏不倦②，劳而不怨，可谓孝矣。《诗》云：‘孝子不匮③。’”

子云：“睦于父母之党，可谓孝矣。故君子因睦以合族④。《诗》云：‘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愈⑤。’”

①忿：应为“怠”，懈怠。②微谏：含蓄地劝谏。③孝子不匮：出自《诗经·大雅·既醉》。不匮，指孝敬父母之心没有止境。④合族：使族人团结在一起。⑤“此令兄弟”四句：出自《诗经·小雅·角弓》。令，美好。绰绰，宽容的样子。有裕，气度宽广的样子。愈，病，这里指伤害、指责。

【译文】

孔子说：“儿子顺从父母的命令从来都不感到懈怠，委婉地劝谏父母的过失而不厌倦，辛勤地侍奉父母而没有抱怨，可以称为孝了。《诗经》中说：‘儿子孝顺父母的心思永远都没有停止的时候。’”

孔子说：“能够和与父母同辈的人和睦相处，就可以称为孝了。所以君子能够依靠和睦来团结族人。《诗经》中说：‘兄弟之间关系美好，那么彼此相处就宽容和睦。兄弟之间关系不好，那么彼此之间就互相指责伤害。’”

【原文】

子云：“于父之执①，可以乘其车，不可以衣其衣②，君子以广孝也③。”

子云：“小人皆能养其亲，君子不敬，何以辩④？”

子云：“父子不同位，以厚敬也。《书》云：‘厥辟不辟，忝厥祖⑤。’”

子云：“父母在，不称老，言孝不言慈⑥。闺门之内，戏而不叹⑦。君子以此坊民，民犹薄于孝而厚于慈。”

①父之执：指与父亲所坚持的志向相同的人。②不可以衣其衣：儿子为了表示对父亲的孝敬，可以乘坐父亲的车，但是不能穿父亲的衣服，因为穿父亲的衣服就不敬了。对与父亲志向相同的人也是如此。③广孝：指将孝敬父亲的心意推广到与父亲志向相同的人身上。④辩：通“辨”，区别。⑤“厥辟不辟”二句：出自《尚书》中的《太甲》篇，已佚。今《古文尚书》中有《太甲》上、中、下三篇，系伪作。辟，国君。忝，辱。⑥言孝不言慈：指做儿子的应当想着如何孝敬父母，而不应当想着让父母慈爱自己。⑦戏：逗父母高兴。

【译文】

孔子说：“对于与父亲所坚持的志向相同的人，可以乘坐他们所乘的车，但不能穿他们的衣服，君子这样做就是将孝道从父亲身上推广到了与父亲志向相同的人身上。”

孔子说：“小人都能奉养自己的父母，君子如果也只是奉养父母而不知道心存恭敬的话，那么君子与小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孔子说：“父亲和儿子不能处于尊卑相同的位置，这样是为了增加儿子对父亲的敬意。《尚书》中说：‘身为国君却没有国君的样子，就是在侮辱他的祖先。’”

孔子说：“父母健在，儿子不能说自己老了，要多想自己应该怎样孝敬父母，而不能总想让父母慈爱自己。在家里，儿子要逗父母开心，而不能表现出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君子用这些礼节来防止百姓对父母不孝，但是百姓中仍然有很多在孝敬父母方面意识很淡薄的人而希望父母慈爱子女方面想法很重的人。”

【原文】

子云：“长zhǎng民者①，朝廷敬老则民作孝。”

子云：“祭祀之有尸也，宗庙之主也②，示民有事也③。修宗庙，敬祀事，教民追孝也④。以此坊民，民犹忘其亲。”

①长民者：指被百姓尊为长者的天子、诸侯。②主：神主。③有事：有祭祀的对象。④追孝：对已经去世的父母追加自己的孝顺。

【译文】

孔子说：“被百姓尊为长者的天子、诸侯，如果能够在朝廷上孝敬老人，那么民间就会兴起孝敬老人的风气。”

孔子说：“祭祀的时候有尸，宗庙中有神主，是向人们表示有祭祀的对象。修建宗庙、恭敬地祭祀，是教导百姓要对去世的父母追加孝道。用这种方法来防止人们不孝敬父母，但是百姓之中仍然有忘掉父母恩情的人。”

【原文】

子云：“敬则用祭器。故君子不以菲废礼①，不以美没礼②。故食礼，主人亲馈则客祭③，主人不亲馈则客不祭。故君子苟无礼，虽美不食焉。《易》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yuè祭，寔受其福④。’郑玄：此辞在《既济》。《既济》，离下坎上，离为牛，坎为豕。西邻禴祭则用豕。与言杀牛而凶，不如杀豕受福，喻奢而慢不如俭而敬也。《春秋传》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信矣。《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⑤。’以此示民，民犹争利而忘义。”

①菲：薄，指祭祀物品不丰厚，没有达到祭祀的标准。②美：丰富美好。没：超过。③亲馈：亲自献上食物。祭：指进行食前祭礼。④“东邻杀牛”三句：出自《易经·既济》。禴祭，古代一种祭祀，又称“礿祭”，在春天举行，属于薄祭。寔，此，这。⑤“既醉以酒”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既醉》。

【译文】

孔子说：“对客人恭敬，招待客人的时候就用祭祀时所用的器具。所以君子不会因为祭品菲薄就废弃礼，也不会因为祭品丰富美好而超过礼的标准。所以在用食礼招待客人的时候，主人亲自向客人献上食物，客人就举行食前祭礼，主人不亲自向客人献上食物，客人就不举行食前祭礼。所以君子在做宾客的时候如果受到的招待不符合礼的标准，那么即使食物丰富美好，也不会吃。《易经》中说：‘东面的邻国杀牛来举行祭祀，不如西面的邻国举行禴祭，这样更能享受到神明赐予的福泽。’《诗经》中说：‘已经喝酒喝醉了，但是也因为德行美好而感觉吃得很饱。’用这种方法来教育百姓，百姓仍然有因为争夺利益而忘记道义的。”

【原文】

子云：“七日戒①，三日齐②，承一人焉以为尸，过之者趋走，以教敬也。醴酒在室，醍tǐ酒在堂，澄酒在下③，示民不淫也④。尸饮三，众宾饮一，示民有上下也。因其酒肉，聚其宗族，以教民睦也。郑玄：言祭有酒肉，群昭群穆皆至而献酬之，咸有荐俎。故堂上观乎室，堂下观乎上。《诗》云：‘礼仪卒度，笑语卒获⑤。’”

①七日戒：指正式斋戒之前的散斋，要进行七天。②齐：通“斋”，在祭祀前整洁身心。③“醴酒在室”三句：醴酒比醍酒薄，醍酒比澄酒薄，但祭祀时以薄酒为尊，所以滋味最淡的醴酒放在室内，滋味稍浓的醍酒放在堂上，滋味更浓的放在堂下。④淫：贪饮美酒。⑤“礼仪卒度”二句：出自《诗经·小雅·楚茨》。卒，尽。度，合乎制度。获，得，中。

【译文】

孔子说：“祭祀之前要散斋七天，斋戒三天，侍奉一个人作为代表先人的尸，遇到尸都快步走开，这是教导人们对神明应该恭敬。味道最薄的醴酒摆放在室内，味道浓厚一点的醍酒摆放在堂上，味道更为浓厚的澄酒摆放在堂下，这是表示不贪求美酒。向尸敬酒三次，向众宾客敬酒一次，这是向人们表示尊卑等级明确。趁着祭祀时剩下了酒肉的机会，把整个宗族的人聚集起来饮宴，这是教导人们要和睦。所以在堂上的人要向在室内的人学习，在堂下的人要向在堂上的人学习。《诗经》中说：‘礼仪全都合乎法度，言谈笑语全都适合当时的气氛。’”

【原文】

子云：“宾礼每进以让①。丧礼每加以远②：浴于中溜③，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殡于客位④，祖于庭⑤，葬于墓，所以示远也。殷人吊于圹，周人吊于家，示民不偝也。”

子云：“死，民之卒事也。吾从周⑥。以此坊民，诸侯犹有薨而不葬者⑦。”

①宾礼每进以让：主人迎接宾客的时候，每到拐弯前进的地方，宾主之间都要互相行揖礼并且互相谦让，进了宗庙的大门以后，宾主之间还要三揖三让，之后才登堂。②丧礼每加以远：丧礼每进行一个阶段，死者离家的距离就越远。③浴：指为死者沐浴。中溜：室内中央的位置。④客位：指正堂西面的台阶，因为宾客在西面台阶的上位就坐，故称客位。⑤祖：指设祖奠。⑥从周：遵从周朝的丧礼。⑦薨：诸侯之死为薨。

【译文】

孔子说：“迎接宾客的礼，每次拐弯前进的时候宾主之间都要互相谦让。丧礼，每进行到一个新的阶段，死者就距离自己的家远一些：在室内中央的位置为死者沐浴，在窗户下面为死者行饭含礼，在室内对着门的地方为死者小殓，在堂下的阼阶上为死者大殓，在庭院中设祖奠，在墓穴安葬死者，这些都是表示死者离自己的家越来越远。殷朝人在墓穴前面吊丧，周朝人在死者的家里吊丧，这是向人们表示活人不背弃死者。”

孔子说：“死，是人们最终的结果。对于丧礼，我遵从周朝的制度。用这种方法来对人们进行防范，诸侯仍然有死后不能得到安葬的。”

【原文】

子云：“升自客阶，受吊于宾位①，教民追孝也。未没丧②，不称君③，示民不争也。故《鲁春秋》记晋丧曰：‘杀其君之子奚齐，及其君卓④。’以此坊民，子犹有弑其父者。”

①受吊于宾位：父亲死后，儿子为主人，本来应当从阼阶登堂，站在主人之位接受吊丧，但是因为父亲刚刚去世，而主人之位是父亲生前所站之位，所以孝子不忍心占据父亲生前的位置，就站在西面台阶的宾位来接受吊丧。②未没丧：服丧期限未满。③不称君：不自称国君，这里是针对嗣君而言。④“杀其君之子奚齐”二句：出自《春秋·僖公九年》。鲁僖公九年（前651）九月，晋献公去世，他的儿子奚齐即位，十月，奚齐被大夫里克杀死，奚齐的弟弟卓子被立为国君，到次年十一月，里克又杀死了卓子。因为奚齐被杀时晋献公死了还不到一年，所以《春秋》中不称奚齐为晋国国君，而称他为晋献公之子。而卓子被杀时晋献公已经死了一年多，所以就被称为晋国国君。

【译文】

孔子说：“死者下葬完毕，孝子到家以后从西面的台阶登堂，在宾位上接受人们的吊丧，这是教育人们要对死者追加孝道。嗣君为国君服丧期限未满，就不自称国君，这是向人们表示不争夺父亲的地位。所以《鲁春秋》中记载晋国的丧事时说：‘杀了国君的儿子奚齐，又杀了国君卓子。’用这种方法来防止人们作乱，但是仍然有儿子杀死父亲夺取权位的事情发生。”

【原文】

子云：“孝以事君，弟以事长①，示民不贰也②。故君子有君不谋仕③，唯卜之日称二君④。郑玄：不贰，不自贰于尊者也。自贰谓若郑叔段者也。“君子有君”，谓君之子父在者也。不谋仕，嫌为政也。卜之日，谓君有故而为之卜也。二当为“贰”，唯卜之时，辞得曰君之贰某尔。晋惠公获于秦，命其大夫归择立君，曰：“其卜贰圉也。”丧父三年，丧君三年，示民不疑也。父母在，不敢有其身⑤，不敢私其财，示民有上下也。故天子四海之内无客礼，莫敢为主焉。故君适其臣，升自阼阶，即位于堂，示民不敢有其室也。父母在，馈献不及车马⑥，示民不敢专也。以此坊民，民犹忘其亲而贰其君。”

①弟：通“悌”，敬爱兄长。②贰：二心，背叛的想法。③君子：指国君的儿子。不谋仕：不谋求出仕做官，是为了避免人们怀疑自己急于掌握政权。④二君：应为“贰君”，指国君的副手。⑤不敢有其身：指不敢把身体当成是自己的，因为身体是父母赐予自己的。⑥馈献不及车马：馈赠礼物的时候不敢把车马这样重要的家产送给别人。

【译文】

孔子说：“用孝敬父母的态度来侍奉国君，用尊敬兄长的态度来侍奉长者，这是向人们表示自己侍奉尊长的时候没有二心。所以国君的儿子在父亲在世的时候就不谋求做官，只有占卜的时候才自称是国君的副手。父亲去世要服丧三年，国君去世要服丧三年，这是向人们表示国君和父亲是一样的，无须抱有任何怀疑。父母健在，不敢把身体当成自己的，不敢把家里的财产当成自己的，这是向人们表示上下之间的尊卑等级是很分明的。所以天子在四海之内没有身为客人的礼节，因为没有人能够做招待天子这位客人的主人。所以国君到了臣子的家里，从阼阶登堂，在堂上就位，这是向人们表示在国君到来时不能把自己的家当成自己的家。父母健在，赠送给别人礼物的时候不能把车马这样的贵重家产作为礼物送给别人，这是向人们表示自己不敢在家里独断专行。用这些礼节来防止人们违背礼，人们还是有忘掉自己的父母、对国君怀有二心的。”

【原文】

子云：“礼之先币帛也①，欲民之先事而后禄也②。郑玄：此礼，谓所执之贽以见者也。既相见，乃奉币帛以修好也。或云：礼之先辞而后币帛。先财而后礼则民利，无辞而行情则民争③。故君子于有馈者，弗能见，则不视其馈④。《易》曰：‘不耕获，不菑畬yú，凶⑤。’以此坊民，民犹贵禄而贱行。”

①礼之先币帛也：指见面时，要先举行见面时的礼节，然后再献上礼物。币帛，即束帛，指拜访别人时所献上的礼物。②事：从事，指做好自己的工作。③行情：任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④视：接受。⑤“不耕获”三句：出自《周易·无妄》，原文中没有“凶”字，应为本篇作者所加。菑畬，指开垦土地。菑，耕种了一年的田地。畬，开垦过两年的田地。

【译文】

孔子说：“拜访别人时要先举行见面的礼节，然后再献上礼物，这是想要让人们先做好自己的工作，然后再去想自己应该得到的俸禄。先赠送财物再行礼，那么人们就会贪图财利，不推辞而由着性子来，人们就会互相争夺。所以君子对于赠送礼物的人，如果不能与他相见行礼，就不接受他的礼物。《周易》中说：‘不耕种田地就收获，不开垦土地就得到粮食，是不吉利的。’用这种方法来防止人们重利轻义，人们还是有看重利禄而轻视德行的。”

【原文】

子云：“君子不尽利以遗民。《诗》云：‘彼有遗秉，此有不敛，伊寡妇之利①。’故君子仕则不稼②，田则不渔，食时不力珍③，大夫不坐羊④，士不坐犬。郑玄：天子、诸侯有秩膳，古者杀牲食其肉，坐其皮。不坐犬羊，是不无故杀之。《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⑤。’以此坊民，民犹忘义而争利，以亡其身。”

①“彼有遗秉”三句：出自《诗经·小雅·大田》。遗秉，遗留下来的禾把。不敛，散开放在地上尚未捆成束的禾穗。②稼：种庄稼。③力珍：力求吃到珍美的食物。④坐羊：把羊皮铺在坐位上坐着，这里代指杀羊。⑤“采葑采菲”四句：出自《诗经·邶风·谷风》。葑，蔓菁。菲，萝卜。下体，指蔓菁、萝卜的根。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不把好处都拿走，而是留给百姓一部分。《诗经》中说：‘那里还有遗留下来的禾把，这里有没有捆起来的禾穗，这些都是留给那些寡妇来拣的。’所以君子出仕就不种庄稼，种田的人就不打渔，是什么季节就吃应季的饭菜而不力求吃那些珍美的食物，大夫不能没有缘故地杀羊，士不能没有缘故地杀狗。《诗经》中说：‘采集蔓菁、萝卜的叶子，不把根部也挖走。说过的好话不违背，那么就愿意与你一起死去。’用这种方法来防止百姓追逐利益，但是百姓仍然有忘掉道义而争夺利益的，最终导致了他们的灭亡。”

【原文】

子云：“夫礼坊民所淫，章民之别①，使民无嫌，以为民纪者也。故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②，恐男女之无别也。郑玄：重男女之会，所以远别之于禽兽也。有币者必有媒，有媒者不必有币。仲春之月，会男女之时，不必待币。以此坊民，民犹有自献其身③。《诗》云：‘伐柯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④。’‘艺麻如之何？横从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⑤。’”

①章：通“彰”，彰显。②币：指聘礼。③自献其身：指男女之间不通过媒人、没有结婚就结合。④“伐柯如之何”四句：出自《诗经·豳风·伐柯》。柯，斧头的柄。取，通“娶”。匪，非。⑤“艺麻如之何”四句：出自《诗经·齐风·南山》。艺，指种麻。从，通“纵”，纵向。

【译文】

孔子说：“礼用来防止人们淫乱的行为，彰显男人和女人的区别，让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让人怀疑的地方，以此作为人们遵守的纲纪。所以未婚男女之间没有媒人就不交往，没有聘礼就不见面，这是害怕男女之间没有了区别。用这种纲纪来防止人们产生淫乱的行为，未婚男女还是有不经过媒人就苟合的。《诗经》中说：‘砍一根木头做斧柄怎么办？没有斧头就做不成。娶个妻子怎么办？没有媒人就得不到。’又说：‘种麻怎么办？在田里横向纵向都种满。娶个妻子怎么办？必须要向父母禀告。’”

【原文】

子云：“取妻不取同姓，以厚别也①。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以此坊民，《鲁春秋》犹去夫人之姓曰‘吴’，其死曰‘孟子卒’②。”

①厚：增加，加强。②“《鲁春秋》犹去夫人之姓曰‘吴’”二句：指鲁昭公娶了与自己同姓的吴国女子孟姬为妻，这种行为是不符合礼的。所以当孟姬死后，《鲁春秋》在记载这件事时，就改称孟姬为孟子，掩盖了她的姬姓身份。

【译文】

孔子说：“娶妻不能娶和自己同姓的女子，以此来增强血缘关系的区别。所以买来做妾女子不知道姓什么，就用占卜来决定吉凶。用这种方法来防止人们出现同姓通婚的情况，但《鲁春秋》中还是去掉了鲁昭夫人的姓，只说是吴国女子，她死的时候也只说‘孟子死了’。”

【原文】

子云：“礼，非祭，男女不交爵①。以此坊民，阳侯犹杀缪侯而窃其夫人②。郑玄：同姓也，以贪夫人之色，至杀君而立。其国未闻。故大飨废夫人之礼。”

①交爵：指互相献酒。②阳侯犹杀缪侯而窃其夫人：古代举行大飨礼时，国君执爵，夫人执豆。蓼侯设飨宴款待阳侯时，与夫人一起向阳侯献酒，阳侯见蓼侯的夫人貌美，就杀死蓼侯，霸占了蓼侯的夫人。阳侯，春秋时期阳国国君，阳国位于今山东沂水西南。缪，通“蓼”，指春秋时期的蓼国，位于今安徽庐江。

【译文】

孔子说：“按照礼的规定，不是举行祭祀，男女之间不能互相献酒。用这种方法来防范人们，还有阳侯杀死缪侯然后强占他的妻子的事情发生。所以两国国君见面举行大飨礼的时候，就废除了让夫人献酒的礼节。”

【原文】

子云：“寡妇之子，不有见焉①，则弗友也，君子以辟远也②。故朋友之交，主人不在，不有大故③，则不入其门。以此坊民，民犹以色厚于德④。”

①有见：有才能，有见识。②辟：通“避”，躲避。③大故：大事。④以色厚于德：把美色看得比德行还要重。

【译文】

孔子说：“寡妇的儿子，如果不是特别有才能、有见识，就不与他交朋友，君子这样做是为了远远地躲避嫌疑。所以朋友之间进行交往，主人不在家时，如果不是有大事发生，就不进朋友的家门。用这种方法来对人们进行防范，还是有人把美色看得比德行还重。”

【原文】

子云：“好德如好色。郑玄：此句似不足，《论语》曰“未见好德如好色”，疾时人厚于色之甚，而薄于德也。诸侯不下渔色①。故君子远色以为民纪。故男女授受不亲。御妇人则进左手②。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③，男子不与同席而坐。寡妇不夜哭④。妇人疾，问之，不问其疾。以此坊民，民犹淫泆而乱于族。”

①渔色：猎取美色。②御妇人则进左手：指男子为女子驾驶马车时，女子坐在车厢的左面，驾车的人在女子的右面，用左手拿着缰绳，这样就会背对女子，表示有所回避。③反：通“返”，指回娘家。④寡妇不夜哭：寡妇不在夜里哭泣，在夜里哭会被人怀疑是思念男子。

【译文】

孔子说：“如果喜欢德行能像喜欢美色一样就好了。诸侯不能在本国的臣民中选取美丽的女子给自己做妻妾。所以君子远离美色来为人们做榜样。所以男子和女子之间在授予或接受物品的时候都不能有肢体上的接触。为女子驾驶马车时就用左手来抓缰绳。姑妈、姐妹、女儿出嫁以后又回娘家，家里的男子不能与她们坐在同一张席上。寡妇不能在夜里哭泣。女子生了病，可以前去探望，但是不能问她得了什么病。用这些来对人们进行防范，人们还是有因为淫乱而败坏家族名誉的。”

【原文】

子云：“昏礼，婿亲迎，见于舅姑①。舅姑承子以授婿②，恐事之违也③。郑玄：妻之父为外舅，妻之母为外姑。父戒女曰“夙夜无违命”，母戒女曰“毋违宫事”。以此坊民，妇犹有不至者④。”

①舅姑：岳父母。②承子以授婿：亲手把女儿交给女婿。③事之违：指女儿嫁到女婿家以后不服从丈夫，不听公婆的话。④不至：不服从，不听话。

【译文】

孔子说：“婚礼，女婿要亲自到女方家里迎亲，拜见女方的父亲母亲。女方的父亲母亲亲手将女儿交给女婿，恐怕女儿嫁过去以后会不服从丈夫、不听公婆的话。用这些礼仪来规范人们，做媳妇的还是有不服从、不听话的。”

中庸

【原文】

天命之谓性①，率性之谓道②，修道之谓教③。郑玄：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信，土神则知。《孝经说》曰：“性者，生之质命，人所禀受度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郑玄：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也。君子则不然，虽视之无人，听之无声，犹戒慎恐惧自修正，是其不须臾离道。莫见乎隐④，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郑玄：慎独者，慎其间居之所为。小人于隐者，动作言语，自以为不见睹，不见闻，则必肆尽其情也。若有占听之者，是为显见，甚于众人之中为之。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⑤。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①天命：上天所赋予的。②率性：遵循本性。③修道：遵循道的原则来修养身心。④莫见乎隐：隐蔽的时候也能被发现。⑤中节：符合法度。

【译文】

天所赋予人的东西就是性，遵循天性就是道，遵循道来修养自身就是教。道是片刻不能离开的，可离开的就不是道。因此君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要小心谨慎，在无人听得到的地方也要恐惧敬畏，隐蔽时也会被人发现，细微处也会显明，因此君子在独处时也很慎重。喜怒哀乐的情绪没有表露出来称为中，表露出来但合于法度，称为和。中是天下最重要的根本，和是天下共同遵循的法度；达到了中和，天地便各归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了。

【原文】

仲尼曰：“君子中庸①，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②，小人而无忌惮也③。”

①中庸：中，指适中，不过度也无不及。庸，常。这里指把适中当作一种常态。②小人之中庸也：“中庸”前面脱一“反”字。③忌惮：畏惧、顾忌。

【译文】

孔子说：“君子的言行符合中庸之道，小人的言行违反中庸之道。君子的言行符合中庸之道，因为君子的言行时时刻刻都不偏不倚。小人的言行违反中庸之道，因为小人的言行无所顾忌、无所畏惧。”

【原文】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①。”

①鲜：很少。

【译文】

孔子说：“中庸之道是最高的境界，人们很少能够长期实行它。”

【原文】

子曰：“道之不行也①，我知之矣：知者过之②，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③。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①道：指中庸之道。②知者：明智的人。知，通“智”。③不肖者：没有才能的人。

【译文】

孔子说：“中庸之道不能被实行，我是知道的：有智慧的人超过了它，愚昧的人达不到。中庸之道不能被发扬，我是知道的啊：贤明的人超过了它，不贤明的人达不到。这就好像人没有不吃饭的，但能够品尝滋味的人却非常少。”孔子说：“恐怕中庸之道是不能实施的了！”

【原文】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ěr言①，隐恶而扬善②，执其两端③，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④。”

①察迩言：明察身边人的话。迩，近，指身边的人。②隐恶而扬善：指帮助别人隐匿缺点，宣扬别人的长处。③两端：指过度和不足两方面。④其斯以为舜乎：这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吧。

【译文】

孔子说：“舜是有大智慧的啊。他喜欢请教而又善于明察身边人的话，他隐瞒别人的坏处，表扬别人的好处，他善于处理过度和不足两个方面的意见，对人们使用折中的办法，这就是舜能够成为舜的原因吧。”

【原文】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gǔ、擭huò、陷阱之中①，而莫之知辟也②。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③。”

①罟：专门用来捕获猎物的网。擭：一种设置了机关、用来捕捉猎物的笼子。②辟：通“避”，躲避、躲闪。③期月：一个月。

【译文】

孔子说：“人们都说自己是有智慧的，但他们被驱使而落入渔网、木笼和陷阱之中，却不知道躲闪。人们都说自己是有智慧的，但他们选择了中庸之道，却连一个月都不能坚持。”

【原文】

子曰：“回之为人也①，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②。”

①回：指颜回，孔子的弟子。②拳拳服膺：深深地铭记在心。拳拳，真诚、用心的样子。服膺，铭记在心。

【译文】

孔子说：“颜回的为人是这样的，他选择了中庸之道，得到一条善理，就牢牢地记在心上而不会忘掉。”

【原文】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①，爵禄可辞也②，白刃可蹈也③，中庸不可能也。”

①均：公平地治理。②爵：爵位，官职。禄：俸禄。辞：舍弃。③白刃可蹈也：这里指向着手拿锋利武器的敌人冲去。白刃，锋利的刀刃。蹈，踩踏，这里指冲上去。

【译文】

孔子说：“天下国家是可以公正地治理的，官员的爵位俸禄是可以舍弃的，士兵们面对强敌是可以冒死冲锋搏斗的，只是中庸之道不容易实行。”

【原文】

子路问强①。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②？宽柔以教，不报无道③，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④。衽金革⑤，死而不厌⑥，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⑦，强哉矫⑧！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⑨，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郑玄：国有道，不变以趋时。国无道，不变以辟害。有道、无道一也。

①子路问强：子路好勇，所以问孔子强中是否有中庸之道。子路，孔子弟子，名仲由，字子路。②抑：或者，还是。而：你。③报：报复。无道：不遵守中庸之道的人。④居：守，处。⑤衽：坐、卧。金：指金属制成的兵器。革：皮革制成的铠甲。⑥死而不厌：战死了也不后悔。厌，厌倦，这里指后悔。⑦和而不流：要有平和的心境，但绝不随波逐流。流，丧失原则，随波逐流。⑧矫：刚强的样子。⑨变塞：改变道德充实的状态。塞，充，充满。

【译文】

子路问强之中是否包含着中庸之道。孔子说：“你问的是南方的强呢？还是北方的强呢？还是你所认为的那种强呢？用宽容柔和的态度教化人们，对不遵守中庸之道的人不进行报复，这是南方的强，君子就属于这一类。睡卧在武器、盔甲上，即使战死也不后悔，这是北方的强，强悍的人属于这一类。因此，君子要随和但不随波逐流，这才是真正的强！独立而不偏不倚，这才是真正的强！国家政治清明，不改变道德充实的状态，这才是真正的强！国家政治黑暗，到死也不改变志向，这才是真正的强！”

【原文】

子曰：“素隐行怪①，后世有述焉②，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③。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④，唯圣者能之。

“君子之道，费而隐⑤。夫妇之愚⑥，可以与知焉⑦。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郑玄：言匹夫匹妇愚耳，亦可以其与有所知，可以其能有所行者。以其知行之极也，圣人有不能，如此舜好察迩言，由此故与。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⑧。《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⑨。’言其上下察也⑩。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⑪，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①素：一向。隐：隐居。怪：行为怪僻。②述：记录，陈述。③已：停止。④见知：被知道。⑤费而隐：广大而又精微。⑥夫妇：指平民百姓。⑦与：参与。⑧破：分析，剖分。⑨“鸢飞戾天”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之什》。鸢，老鹰。戾，达到。⑩察：通显，清楚。⑪造端：发轫、发端。

【译文】

孔子说：“一直隐居而且行为怪僻，后代对此会有所称述，但我不这样去做。君子依循中庸之道行事，但是半途而废，而我是不会停止的。君子依照中庸之道行事，虽然在世上声迹少闻，不为人知，但却不后悔，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君子所奉行的道，既广大又精微。黎民百姓虽然愚昧，但还是可以知道它的。但至于最高境界的道，即使圣人也有不知晓的地方。普通百姓虽然不贤明，但还是可以实行它。至于最高境界的道，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天地如此之大，但人仍有不满意的地方。因此，君子所说的‘大’，天下都承担不起；君子说的‘小’，天下都不能理解。《诗经》上说：‘老鹰在天空上飞翔，鱼在深水处跳跃。’这是说君子的中庸之道在天地上下之间都是显豁的。君子所奉行的道，发端于普通百姓，在达到最高境界时便彰显于天地之间。”

【原文】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①。’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②，犹以为远。郑玄：言持柯以伐木，将以为柯近，以柯为尺寸之法，此法不远人，人尚远之，明为道不可以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③，施诸已而不顾，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④，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zào慥尔⑤！君子素其位而行⑥，不顾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⑦，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⑧。在上位不陵下⑨，在下位不援上⑩，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⑪，小人行险以徼幸⑫。”

①“伐柯伐柯”二句：出自《诗经·豳风·伐柯》。伐柯，制作斧柄之意。则，制作斧柄所依照的样式。②睨：斜着眼睛看。③违道：与道相背离。④庸：常。⑤慥慥：真诚敦厚的样子。⑥素其位：满足于现在所处的位置。⑦夷狄：泛指少数民族。夷，东方的少数民族。狄，北方的少数民族。⑧无入：不论在什么样的位置下。⑨陵：欺凌。⑩援：攀登向上，在这里指的是靠权势向上。⑪居易：呆在平常人的位置上。俟命：听从天意的安排。⑫徼幸：希望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幸，希望。

【译文】

孔子说：“中庸之道不远离人，人所遵行的中庸之道远离了人，那就不是中庸之道了。《诗经》中说道：‘砍伐树木制成斧柄，制作方法距离并不远。’手握斧柄伐木制斧柄，斜着眼审度两者，仍然觉得相差太远。所以，君子应以对待人的方式治理人，直到他们改正为止。忠恕之道与中庸之道不远，不愿施于己身的，也不要施予别人。君子所奉行的道有四条，我孔丘一条都做不到：对侍奉父亲的儿子所要求的，我尚未做到；对侍奉国君的臣下所要求的，我尚未做到；对侍奉兄长的弟弟所要求的，我尚未做到；要求朋友先做到的，我尚未做到。在日常德行的实施方面，在日常语言的慎重方面，我做得还不好，不敢不继续努力，即使有比别人做得好的事情，也不敢把话说尽，言语要照顾到行为，行为要照顾到言语，君子怎么能不笃实忠厚呢！君子安于目前的地位去做他所应该做的事，不羡慕自己地位以外的东西。地位富贵，就做富贵的人应该做的事；地位低下，就做地位低下的人应该做的事；处在夷狄的地位上，就做夷狄应该做的事；处在患难的地位上，就做患难时应该做的事：如此，君子就无处不感觉到心安理得。居上位，不欺凌下级；在下位，不攀附上级；端正自己不苛求他人，就没有怨恨：对上不怨恨天命，对下不归咎别人。所以，君子安于自己的地位等候天命的到来，小人冒险贪求本不应该获取的东西。”

【原文】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①：失诸正鹄②，反求诸其身。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③；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nú④。’”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①射：指射箭。②正鹄：靶心。画在布上的靶心称为正，画在皮上的靶心称为鹄。③辟：通“譬”，譬如。迩：近。④“妻子好合”六句：出自《诗经·小雅·常棣》。好合，和睦相处。翕，和谐相处。耽，安贫乐道。帑，通“孥”，儿女。

【译文】

孔子说：“射箭的道理与君子的行为有相似的地方：假如没有射中靶子，就应反过来责求自己。君子实行的中庸之道，就好像是走远路，必须从近处开始；就如同是登高，必须从低处开始。《诗经》上说：‘夫妻情投意合，协调有如琴瑟。兄弟和睦相处，快乐安顺长久。家庭美满，妻儿愉快。’”孔子说：“这样父母心情该是多么舒畅啊！”

【原文】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郑玄：不有所遗，言万物无不以鬼神之气生也。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①，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shěn可射思②！’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③！”

①齐明盛服：通过斋戒使自己内心清明，然后穿上庄重的祭服。齐，通“斋”。盛服，庄重的祭服。②“神之格思”三句：出自《诗经·大雅·抑》。格，到来。思，无实意。度，揣摩。矧，况且。射，懈怠。③揜：掩藏。

【译文】

孔子说：“鬼神的功用，真是宏大啊！看，看不到它；听，听不到它。它养育万物，没有一种事物可以遗弃它，它使天下的人通过斋戒变得内心清明，然后穿上庄重的祭服，来举行祭祀。它浩浩荡荡，好像在天之上，在人身旁。《诗经》上说：‘鬼神来到，不可揣测，更不必说对它厌怠不敬了！’从隐微到明显，真诚的心意就是这样隐藏不住啊！”

【原文】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①，子孙保之②。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③。郑玄：言善者天厚其福，恶者天厚其毒，皆由其本而为之。故栽者培之④，倾者覆之⑤。《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⑥。’故大德者必受命。”

①飨：指用飨礼进行祭祀。之：这里指舜帝。②保：承保。③材：天生的才能。笃：忠厚、诚恳。④培：培土，这里指培养。⑤覆：颠覆。⑥“嘉乐君子”六句：出自《诗经·大雅·假乐》。嘉乐，即诗名“假乐”，快乐。宪宪，即“显显”，光明显盛的样子。令，美好。

【译文】

孔子说：“舜称得上最孝敬了。他有圣人的德行，有天子的尊贵地位，有全天下的财富，宗庙祭祀他，子孙承继了对他的祭祀。因此，有崇高德行的人必然会获得应有的地位，必然会获得应有的俸禄，必然会获得应有的名望，必定会获得应有的寿命。因此，上天生育的万物，必会因为它们天生的才能而受到厚爱。所以，能够栽培的就培养它们，而倾覆的就让它们倾覆。《诗经》上说：‘快快乐乐的君子，美德盛明。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感到快乐，上天赐给他福禄。保佑他，任用他，上天这样告诫。’因此，有伟大德行的人一定是受了天命的。”

【原文】

子曰：“无忧者①，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②，子述之③。郑玄：圣人以立法度为大事，子能述成之，则何忧乎？尧、舜之父子则有凶顽，禹、汤之父子则寡令闻。父子相成，唯有文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④，壹戎衣而有天下⑤，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①无忧：没有值得忧虑的事。②作：开创。③述：继承。④缵：继，继承。绪：前人遗留下来的事业。⑤壹戎衣：一穿上戎衣。戎衣，军装。

【译文】

孔子说：“没有忧虑的人，恐怕只有周文王了。王季是他的父亲，周武王是他的儿子，有父亲为他开创事业，有儿子继承他的事业。周武王继续太王、王季、文王未完成的功业，披挂战衣，取得了天下，他没有失去自己显赫的名声，获得了天子的尊贵地位，获得了普天下的财富，宗庙中祭奉着他，子孙承保着他。武王晚年时才承受天命，周公成就了文王、武王的德业，追尊太王、王季为王，用天子的礼制祭祀祖先。这种礼制一直贯彻到诸侯、大夫、士和普通百姓。假如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父死就要按大夫的礼制安葬，按士的礼制祭祀；如果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父死就要按士的礼制安葬，按大夫的礼制祭祀；守丧一年的规定，通行到大夫；守丧三年的规定，通行到天子，但为父母守丧本身没有贵贱的区别，都是一样的。”

【原文】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①。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②，荐其时食③。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④，所以逮贱也⑤；燕毛⑥，所以序齿也⑦。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①达孝：指大家公认的孝敬之人。达，通。②设其裳衣：指充当尸的人穿上接受祭祀的祖先的衣裳。③荐：供奉，贡献。时食：举行祭祀时根据季节的不同献上的不同的食物。④旅酬下为上：指行旅酬礼时，地位最低的人先饮一杯酒，然后向地位最尊贵的人敬酒，地位最尊贵的人饮酒之后，旅酬礼便正式开始了。⑤逮贱：指祭祀所得到的恩惠施加到每个人身上，即使地位低贱的人也是如此。逮，及。⑥燕毛：指祭祀后举行燕礼时，按照胡须和头发的颜色来区别长幼的坐次。毛，胡须和头发。⑦序齿：按年龄大小排列次序。

【译文】

孔子说：“武王、周公是公认的最守孝道的人了。守孝道的人，善于继承先人的遗志，善于继承先人未完的功业。在春秋两季，修缮祖庙，陈列祭祀器具，摆设祭祀服饰，贡献应时的食品。宗庙祭祀的礼制，是要排列父子、长幼的顺序；按官爵排列次序，就可以分辨出贵贱；按职位排列次序，就能分辨出贤与不贤；敬酒时晚辈先向长辈举杯，这样祖先的恩惠就会延及到晚辈；宴饮时按头发的黑白程度坐，这样就使老少有次序。站在应该站的位置上，举行先王传下的祭礼，演奏先王的音乐，尊敬先王所尊敬的人，亲爱先王所亲爱的人。侍奉死者如同侍奉活着的人，侍奉亡故的人如同侍奉健在的人，这是最高境界的孝。郊社祭礼，是用于侍奉上帝的。宗庙的祭礼，是用来祭祀祖先的。明白了郊祭、社祭、禘祭、尝祭的意义，治理国家就如同将手掌里的东西给人看一样容易了。”

【原文】

哀公问政①。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②。其人存则其政举③，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④，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⑤，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⑥，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郑玄：言修身乃知孝，知孝乃知人，知人乃知贤、不肖，知贤、不肖乃知天命所保佑。

①哀公：鲁哀公，名蒋，鲁定公之子。②布：展示、显露。方策：古代书写用的木板和竹简。③其人：指像周文王和周武王一样的贤人。④敏：致力。⑤蒲卢：指一种细腰蜂，即蜾蠃，古人认为这种昆虫自己不能繁衍后代，要捕捉桑虫的后代来变化为自己的后代。孔子以此来比喻政事，指像周文王、周武王时代的德政不能自行出现，必须要等到合适的贤人出现才行，就像蒲卢不能繁衍后代，必须要捕捉桑虫的后代来作为自己的后代一样。⑥杀：递减。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如何治理好政事。孔子说：“文王、武王的政令，都写在木板竹简上。如果有像周文王和周武王那样的贤人存在，政令就会得到贯彻施行；没有那样的人，政令就会被废止。要努力治理国家，这就像用沃土植树，树木会迅速生长。这政事啊，就好像是蜾蠃要借助桑虫的后代繁育后代一样，治理政事要依靠贤人，贤人的获得取决于明君的修养德性，修养德行取决于遵循天下的大道，遵循天下大道取决于仁爱之心。所谓仁，就是人，爱护亲人是最大的仁；所谓义，就是相宜，尊重贤臣是最大的义。爱护亲人时的亲疏之分，尊重贤臣时的等级划分，是从礼制中产生出来的。处在下位的人得不到上级的信任，人民就不可能治理好了。因此，君子不能不修养德性，想要修养德性就不能不侍奉亲人，想要侍奉亲人就不能不知贤善用，想要知贤善用就不能不知道天理。

【原文】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①，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②。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①昆弟：兄弟，包括亲兄弟和堂兄弟。②所以行之者一也：“一”字为衍文。

【译文】

“天下的大道有五种，用来实践大道的最高的美德有三种，五种大道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交往的朋友，这五种关系是天下的大道；智慧、仁爱、英勇这三者，是天下最高的美德，它们用来实践大道的道理是相同的。有的人生来就通晓大道，有的人通过学习才通晓大道，有的人经历过困惑后才通晓大道：他们最终通晓大道的结果是一样的。有的人从容不迫地实行大道，有的人凭着利害关系去实行大道，有的人勉强去实行大道，最终成功的时候是一样的。”孔子说：“喜爱学习就接近智慧了，尽力去实行就接近仁爱了，知晓羞愧就接近英勇了。知道这三点就知道如何修养德行，知道怎样修养德行就知道怎样治理人，知道怎样治理人就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国家了。

【原文】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①，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②，子庶民也，来百工也③，柔远人也④，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⑤，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⑥。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馋远色⑦，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⑧，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⑨，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⑩，既廪称事⑪，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⑫，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⑬，举废国⑭，治乱持危，朝聘以时⑮，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

①为：治理。经：原则。②体：体恤。③来：劝勉，鼓励。百工：各种工匠。④柔远人：安抚异族来的人。柔，用优厚的待遇来安抚。⑤子：通“慈”，慈爱。⑥怀：安抚。⑦馋：通“谗”，谗言，这里指进谗言的人。⑧官：属官。盛：多。任使：随便调用。⑨时使：使用老百姓时，不占用他们的农忙时节。薄敛：少收赋税。⑩省：访视。试：考察。⑪既廪：赠给别人粮食。称事：与其所干的公事相符合。⑫矜：怜悯。⑬继绝世：使已经断绝的家族世系延续下去。⑭举废国：对快要没落的国家进行整治。⑮朝聘以时：古代诸侯朝见天子是有时间规定的，小聘每年一次，大聘三年一次，朝聘五年一次。

【译文】

“治理天下国家共有九条准则，是修养德行，尊重贤人，爱护亲族，敬重大臣，体恤众臣，爱民如子，招集各种工匠，优待边远异族，安抚四方的诸侯。修养德行就能使大道顺利实行，尊重贤人就不会让自己有疑惑，爱护亲族就不会让父子兄弟互相抱怨，敬重大臣就能够善于决断事情，体贴众臣就能够让士人以重礼回报，爱民如子就能让百姓勤奋努力，招集各种工匠就能够让财用充足，优待安抚边远异族就能使四方归顺，安抚四方诸侯就能使天下人敬服。清心寡欲，服饰端正，不合乎礼法的事不做，这是修养德行的方法；摒弃谗言，远离美色，轻视财物，重视德行，这是勉励贤人的方法；尊崇亲族的地位，重赐他们俸禄，与亲族有共同的爱和恨，这是尽力爱护亲族的方法；为大臣多设下官以供任用，这是鼓励大臣的方法；以忠诚信实的态度、厚重的俸禄相待，这是勉励士人的方法；根据节令使役，少收赋税，这是鼓励百姓的方法；日日访视，月月考察，赐予他们的粮食与他们的工作相称，这是鼓励工匠的方法；盛情相迎，热情相送，奖励有才干的，同情才干不足的，这是优待边远异族的方法；承续中断的家族世系，复兴没落的国家，整治混乱，解救危难，定期朝见聘问，赠礼丰厚，纳贡微薄，这是安抚诸侯的方法。

【原文】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①，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jié②，事前定则不困③，行前定则不疚④，道前定则不穷。

①豫：预先准备。②跲：绊倒，这里指语言不通顺。③困：穷困，处于困境。④疚：病，这里指出现差错。

【译文】

“治理天下国家共有九条准则，但实行它们的道理是相同的：凡事有预先准备好的计划就会成功，没有预先准备好的计划就会失败。说话事先想好就不会语塞，做事事先想好就不会处于困境。行动之前事先想好就不会出现差错，要走的道路事先确定就不至于无路可走。

【原文】

“在下位不获乎上①，民不可得而治矣；郑玄：言臣不得于君，则不得居位治民。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②，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①获：得到信任。②身：自身，这里指自己内心。

【译文】

“在下位的人得不到上级的信任，百姓就治理不好；得到上级的信任是有途径的，得不到朋友的信任，就得不到上级的信任；得到朋友的信任是有途径的，不孝顺父母，就得不到朋友的信任；孝顺父母是有途径的，自己心不诚，就不能孝顺父母；心诚是有途径的，不知道善，就不能心诚。诚，是上天的法则；做到诚，是人的法则。诚，不必努力就能达到，不必思考就能获得，从容不迫地达到天道法则，这就是圣人。做到诚，就是选择善并坚持做到它。

【原文】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①；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①弗措：不放弃。措，放置。

【译文】

“要广泛地学习，仔细地询问，慎重地思考，清晰地分辨，忠实地实践。有未曾学习过的知识，学过之后没学会，也不放弃；有不曾询问过的知识，问过之后还不明白，也不放弃；有没有思考过的问题，思考之后还不懂得，也不放弃；有不曾辨别的问题，辨别之后还是不分明，也不放弃；有不曾实践过的事，实践时不够坚定，也不放弃。别人一次能做的，我用一百次来做到；人十次能做的，我用一千次来做到。如果真能这样做，即便愚笨也会变得聪明，即使柔弱也会变得刚强。”

【原文】

自诚明①，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②；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③；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④。

①自：从。明：通晓之意。②尽其性：充分展示自己的天性。③赞：帮助。化育：养育。④天地参：与天地相匹配。参，参配，匹配。

【译文】

由真诚达到通晓事理，这叫作天性；由通晓事理达到真诚，这称为教化。真诚就会通晓事理，通晓事理就会真诚。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天赋的本性；能发挥天赋的本性，才能彻底发挥人的本性；能彻底发挥人的本性，才能充分发挥事物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事物的本性，才能帮助天地养育万物；能帮助天地养育万物，才可以与天地相匹配。

【原文】

其次致曲①。曲能有诚，诚则形②，形则著③，著则明④，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⑤。唯天下至诚为能化。郑玄：不能尽性而有至诚，于有义焉而已，形谓人见其功也。尽性之诚，人不能见也。至诚之道，可以前知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⑦；国家将亡，必有妖孽⑧。见乎蓍shī龟⑨，动乎四体⑩，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郑玄：祯祥、妖孽，蓍龟之占，虽其时有小人、愚主，皆为至诚能知者出也。四体，谓龟之四足，春占后左，夏占前左，秋占前右，冬占后右。

①致曲：致力于细微之处。②形：表现出来。③著：显著，表明。④明：远大光明。⑤化：感化。⑥前知：预测未来。⑦祯祥：吉祥的前兆。⑧妖孽：异于常态的现象，多为不祥之兆。⑨蓍龟：都是用来占卜的工具，即蓍草、龟甲。⑩四体：四肢。

【译文】

其次是由真诚推至细微处。从细微之处入手也能达到真诚的境界，达到真诚就会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会昭然显著，昭然显著就会光辉明亮，光辉明亮就会感动万物，感动万物就会发生变革，发生变革就会感化人们。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感化人们。最高境界的真诚可以预知未来。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吉祥的预兆；国家将要衰败，必定有异象出现。它呈现在蓍草龟甲上，体现在身体仪态上，祸福要来临时，好事一定能提前知道，不好的事也一定能提前知道。因此，最高境界的真诚如同神灵一般。

【原文】

诚者自成也①，而道自道也②。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郑玄：大人无诚，万物不生，小人无诚，则事不成。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郑玄：以至诚成己，则仁道立。以至诚成物，则知弥博。故时措之宜也。

①自成：成全自己、完善自己之意。②自道：自己引导自己。

【译文】

真诚是自我完善，道是自我引导。真诚贯穿万物的始终，没有真诚就没有万物。因此，君子把真诚看得非常珍贵。真诚，并不只是成全自己就结束了，还要成全万物。成全自己是仁义；成全万物是智慧。这是发自本性的德行，是结合了内外的道，因此在任何时候实行都是适宜的。

【原文】

故至诚无息①，不息则久，久则征②，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③。如此者，不见而章④，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①息：停止。②征：效验。③无疆：没有穷尽。④见：通“现”，显现。章：通“彰”，彰显。

【译文】

所以，最高境界的真诚是永不休止的，永不休止就会长久，长久就会有效验，有效验就会深远无穷，深远无穷就会博大深厚，博大深厚就会高大光明。博大深厚，能够负载万物；高大光明，可以覆盖万物；深远无穷，可以生成万物。博大深厚与地相配，高大光明与天相配，深远长久可以无穷无尽。这样，不表现也会彰显，不行动也有改变，不做也会成功。

【原文】

天地之道可壹言而尽也①：郑玄：言其德化与天地相似，可一言而尽，要在至诚。其为物不贰②，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③，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④，振河海而不泄⑤，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⑥，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鲛、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曰：“惟天之命，于穆不已⑦。”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⑧，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郑玄：天所以为天，文王所以为文，皆由行之无己，为之不止，如天地山川之云也。《易》曰“君子以顺德，积小以成高大”是与。

①壹言：一个字，这里指“诚”字。②不贰：没有两样的，指始终如一。③斯：这。昭昭：明亮、光明的样子。④华岳：指西岳华山。⑤振：通“整”，治理、改善。⑥卷：小。⑦“维天之命”二句：这两句与后文“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两句，都出自《诗经·周颂·维天之命》。穆，深远。不已，没有穷尽。⑧不：通“丕”，大。显：光明。

【译文】

天地的法则，可以用一句话涵盖：作为物，它纯一不二，因而它化生万物就不可测度了。天地的法则，博大，深厚，高大，光明，深远，长久。现在的天，它不过是一小片光明，而它的整体却是无穷无尽的，日月星辰悬挂在天上，覆盖着万物。现在的地，它不过是一小撮土，而它的整体却是广大深厚的，负载着华山不觉得重，汇聚着江河湖海而不会泄露，万物都承载其上。现在的山，不过是一小块石头，但它的整体却是高峻厚重的，草木都长在上面，飞禽走兽都居住在上面，宝藏也都是从里面开发出来的。现在的水，它不过是一小勺水，但它的整体却是深不可测的，里面生活着鼋、鼍、鲛、龙、鱼、鳖，增长着财富。《诗经》中说：“只有上天的定命，深远而没有止境。”这大概是说天之所以成为天的原因。《诗经》中还说：“啊，光明！文王的德行这么纯洁。”这大概是说文王之所以被尊奉为文王，是因为他纯粹，而且永无止境。

【原文】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①，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②！礼仪三百③，威仪三千④，待其人然后行⑤。故曰“苟不至德⑥，至道不凝焉⑦”。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⑧，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⑨，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⑩。《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⑪。”其此之谓与？

①洋洋：充满的样子。②优优：充足、伟大的样子。③礼仪：古代社会中的各种礼节。④威仪：古代典礼中接待宾客或是程序化的礼节，也称曲礼。⑤其人：指圣人。⑥苟：假如。⑦凝：聚集，这里包含有成功的意思。⑧问学：善问好学。⑨倍：通“背”，背叛。⑩容：保全自己。⑪“既明且哲”二句：出自《诗经·小雅·烝民》。哲，明智，通晓事理。

【译文】

伟大啊，圣人的道！道充满天地之间，使万物生长发育，与天一样高峻。充足而且伟大啊！三百种礼仪，三千种威仪，等待圣人出现后才能实施。因此说“如果达不到最高境界的道德，最高境界的道就不会成功”。所以君子应当尊奉德行，善学好问，达到宽广博大的境界同时又深入到细微之处，达到极端高明的同时又遵循中庸之道，温习过去所学习过的从而获取新的认识，用朴实厚道的态度尊崇礼仪。这样，在上位时不骄傲，在下位时不背弃，国家政治清明时力争主张被采纳，国家政治黑暗时以沉默保全自己。《诗经》上说：“既明达又聪慧，这样才能保全自身。”这句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原文】

子曰：“愚而好自用①，贱而好自专②，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③，如此者，烖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④，不考文⑤。郑玄：此天下所共行，天子乃能一之也。今天下车同轨⑥，书同文⑦，行同伦⑧。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

①自用：刚愎自用，指一味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情，过于武断。②自专：独断专行。③反：通“返”，恢复、重新回来。④制度：制定制度。⑤考文：考核文字。⑥车同轨：车轮之间的距离相等。⑦书同文：书写文字的字体、字形相同。⑧行同伦：言行遵从相同的伦理道德规范。

【译文】

孔子说：“愚蠢而又只凭主观意图行事，卑贱而又喜欢独断专行，生活在现在这个时代，却要恢复古代的做法，这样的话，灾难就要降临在他身上了。”不是天子就不议论礼制，不制定制度，不考核文字。现在普天下车辙统一，文字统一，伦理观念统一。即使有天子的地位，但如果没有天子的德行，就不轻易制礼作乐。即使有天子的德行，但如果没有天子的地位，就不轻易制礼作乐。”

【原文】

子曰：“吾说礼①，杞不足征也②，吾学殷礼③，有宋存焉④。吾学周礼⑤，今用之，吾从周⑥。”

①吾说礼：“礼”前应有一“夏”字。夏礼，据说是由禹制定的。②杞：古代诸侯国名，是周王室分封给禹的后代的封地，在今河南杞县。征：检验、证明。③殷礼：殷商的礼法制度。④宋：古代诸侯国名，是周王室分封给商朝后代的封地，在今河南商丘。⑤周礼：周朝的礼法制度。⑥从：遵从，这里有赞赏之意。

【译文】

孔子说：“我解说夏代的礼法，但杞国的文献不足以验证，我学习殷朝的礼法，仅仅有宋国保留着它。我学习周代的礼法，现在正在实行它，因此，我遵从周代的礼法。”

【原文】

王天下有三重焉①，其寡过矣乎。上焉者②，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③，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郑玄：君虽善，善无明征，则其善不信也。下，谓臣也。臣虽善，善而不尊君，则其善亦不信也。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④，建诸天地而不悖⑤，质诸鬼神而无疑⑥，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⑦。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郑玄：知天、知人，谓知其道也。鬼神，从天地者也。《易》曰：“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圣人则之，百世同道。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⑧，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⑨。”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①王：称王。三重：三件重要的大事，分别是仪礼、制度、考文。②上焉者：处在高堂之上的人，指君王。③下焉者：处在下位的人，指臣子。④三王：这里指夏、商、周三代的君王。缪：错误。⑤建：立，树立。⑥质：问询。⑦俟：等到。⑧道：法则。⑨“在彼无恶”四句：出自《诗经·周颂·振鹭》。庶几，差不多。夙夜，从早到晚。

【译文】

称王天下有三件重要的事情，做得好了就会少犯错误。居于上位的人，品德虽好但没有验证，没有验证就没有威信，没有威信百姓就不会服从；居于下位的人，品德虽好，但不尊贵，不尊贵就没有威信，没有威信百姓就不服从。因此，君子的道，根本在自身，在黎民百姓那里得到验证，考察三代的先王没有犯错误，树立在天地之间没有悖理的地方，卜问鬼神没有可疑的地方，等到百世以后圣人到来不感到困惑。卜问鬼神没有可疑的地方，这是了解了天；等到百世以后圣人到来不感到困惑，这是了解了人。因此，君子的举动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法则，君子的行为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法度，君子的言谈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准则，离得远使人仰慕，离得近也不让人厌烦。《诗经》上说：“在那里没有人厌恶，在这里不遭人厌恨，几乎是日夜操劳，这样永远保持大家的称赞。”君子没有不先做到这一点就早已闻名于天下的。

【原文】

仲尼祖述尧、舜①，宪章文、武②，上律天时，下袭水土③。郑玄：此以《春秋》之义说孔子之德。孔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二经固足以明之，孔子所述尧、舜之道而制《春秋》，而断以文王、武王之法度。《春秋传》曰：“君子曷为为《春秋》？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春秋》。其诸君子乐道尧舜之道与？末不亦乐乎？尧舜之知君子也。”又曰：“是子也，继文王之体，守文王之法度。文王之法无求而求，故讥之也。”又曰：“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此孔子兼包尧、舜、文、武之盛德而著之《春秋》，以俟后圣者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dào④，辟如四时之错行⑤，如日月之代明⑥。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⑦，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①祖述：效法、继承。②宪章：效仿、模仿。③袭：因袭。④覆帱：覆盖。⑤错行：更替交错运行。⑥代明：循环交替发出光明。⑦敦化：淳朴、敦厚。

【译文】

孔子遵循尧、舜的传统，效仿文王、武王的德行，上遵从天时变化，下承袭地理条件。好像天地没有不能覆盖、不能负载的东西，又好像四季的更替运行，日月交替发出光明。万物同时生长发育互不伤害，天地之道同时运行而互不违背，小德如江河流行，大德敦厚化育万物，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为大的原因。

【原文】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叡ruì知足以有临也①，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②，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③，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郑玄：言德不如此，不可以君天下也。盖伤孔子有其德而无其命。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④，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①有临：居于上位，统治下民。②有执：有很强的决断能力。③齐：通“斋”，庄重恭敬。④队：通“坠”，坠落。

【译文】

只有天下最高尚的圣人是聪明智慧的，足以居于上位，统治下民；宽大为怀，温和柔顺，能够包容天下；奋发勇健，刚强坚毅，能够决断天下大事；威严庄重，忠诚正直，能够博得人们的尊敬；条理清晰，观察仔细，能够分辨清楚是非曲直。圣人的德行广博深厚如同深渊中的泉水，时时会表现出来。广博如天，深厚如渊，表现出来百姓没有不尊敬的，说出话来百姓没有不信服的，做起事来百姓没有不高兴的。这样，声誉在中原广泛传播，并延续到蛮貊这样的边远地区。船车所能达到的地方，人的力量所能通到的地方，天所覆盖的地方，地所负载的地方，日月所照耀的地方，霜露落下的地方，凡有血气生命的，没有不尊重亲近他们的，因此说能与天相配。

【原文】

唯天下至诚①，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②，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③！渊渊其渊④！浩浩其天⑤！郑玄：安无所倚，言无所偏倚也。故人人自以被德尤厚，似偏颇者。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⑥，其孰能知之？

①至诚：最真诚的。②经纶：筹划，治理。经，纲纪。③肫肫：诚恳的样子。④渊渊：深厚的样子。其渊：指知识和智慧如同深渊一样。⑤浩浩：广大的样子。⑥天德：指德行像天一样广大。

【译文】

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制定治理国家的纲纪，确立天下的根本，认识到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这需要什么依凭呢？仁爱之心那样诚挚！明智之心像潭水那样幽深！德行像天一样广阔！如果不是真正聪明智慧、达到天一样德行的人，还有谁能理解天下最真诚的人呢？

【原文】

《诗》曰：“衣绵尚①。”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然而日章②；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③。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郑玄：淡其味似薄也，简而文，温而理，犹简而辨，直而温也。《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④。”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⑤。”郑玄：视女在室独居者，犹不愧于屋漏。屋漏非有人也，况有人乎？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⑥。”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钺⑦。《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⑧。”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⑨。”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如毛⑩。”毛犹有伦⑪，“上天之载，无声无臭⑫”，至矣。郑玄：上天之造生万物，人无闻其声音，亦无知其臭气者。化民之德，清明如神，渊渊浩浩然后善。

①衣锦尚：出自《诗经·卫风·硕人》。锦，有花纹装饰物的衣服。尚，添加。，指用麻布做成的单衣。②然：隐蔽起来，避免外露，比喻君子的德行深远难测。③的然：显著的样子。④“潜虽伏矣”二句：出自《诗经·小雅·正月》。孔，很。昭，明显。⑤“相在尔室”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抑》。相，观看、查看。屋漏，古代房屋西北角，专为神灵空出，代指神明。⑥“奏假无言”二句：出自《诗经·商颂·烈祖》。奏，贡献、敬献。假，大。靡，无。⑦钺：在古代执行法令时使用的大斧。⑧“不显惟德”二句：出自《诗经·周颂·烈文》。不，通“丕”，大。辟，指诸侯。刑，通“型”，典范、榜样。⑨“予怀明德”二句：出自《诗经·大雅·皇矣》。声，发号施令。色，专指容貌。⑩德如毛：出自《诗经·大雅·杰民》。，古代一种轻型的小车，这里有轻的意思。⑪伦：比。⑫“上天之载”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臭，气味。

【译文】

《诗经》上说：“内穿锦缎，外罩麻衣。”这是讨厌锦缎衣服的花纹太明显了。因此，君子道德深远但日见彰显；小人道德浅显但日趋灭亡。君子道德平淡但不令人厌恶，简约但是文采奕奕，温和但是有条理，知道探求深远的道理要从最切近的地方开始，知道微弱的会变得显著，这样就可进入到圣人的境界中去了。《诗经》上说：“尽管潜藏隐匿在水下，仍然清晰可见。”因此，君子内心省察自己而不感到内疚，无愧于心。别人不及君子的原因，大概是君子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也能严格要求自己。《诗经》上说：“看你独自一人在室，应当无愧于神灵。”所以，君子即使没有行动也能表现出他的恭敬态度，即使没有言谈也能表现出他的忠诚。《诗经》上说：“演奏大乐时不要说话，这时没有争执的声音。”因此，君子不用赏赐，百姓就会受到勉励；不用发怒，百姓就会比看到行刑的斧子还要畏惧。《诗经》上说：“让上天的德行大放光彩，凡是诸侯都要效仿。”因此，君子忠厚恭敬天下就会太平。《诗经》上说：“我怀念文王的美德，他从不疾声厉色来威吓别人。”孔子说：“用疾言厉色来教化百姓，这是下策啊！”《诗经》上说：“用德行教化百姓轻得犹如举起一根毫毛。”但毫毛仍是可比的，“上天所承载的道，无声无味”，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啊。

表记

【原文】

子言之：“归乎！君子隐而显，不矜而庄，不厉而威，不言而信。”郑玄：此孔子行应聘诸侯，莫能用己，心厌倦之辞也。

子曰：“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惮也，言足信也。郑玄：《玉藻》曰：“足容重，色容庄，口容止。”《甫刑》①曰：‘敬忌而罔有择言在躬②。’”

子曰：“裼、袭之不相因也③，欲民之毋相渎也④。”郑玄：“不相因”者，以其或以裼为敬，或以袭为敬，礼盛者，以袭为敬，执玉龟之属也。礼不盛者，以裼为敬，受享是也。

子曰：“祭极敬不继之以乐，朝极辨不继之以倦。”

子曰：“君子慎以辟祸，笃以不揜⑤，恭以远耻。”

子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chàn焉⑥，如不终日。”程子：人之常情，才放肆，则日就旷荡；自检束，则日就规矩。

子曰：“齐戒以事鬼神，择日月以见君，恐民之不敬也。”

子曰：“狎侮死焉而不畏也。”

子曰：“无辞不相接也，无礼不相见也，欲民之毋相亵也。郑玄：《春秋传》曰：古者诸侯有朝聘之事，“号辞必称先君以相接”也。《易》曰‘：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⑦。’”

①《甫刑》：《尚书》的篇目，又作《吕刑》。②择言：坏话。择，通“”，败坏。③裼、袭：古代礼服制的规则，袒外衣而露裼衣，且不尽覆其裘，谓之裼；不裼，谓之袭。这里指礼服。④渎：亵渎。⑤揜：困顿。⑥儳：轻贱的样子。⑦“初筮告”三句：出自《周易·蒙卦》。

【译文】

孔子说：“回去吧！君子即使隐居也仍然可以彰显道德，不必矜持但仍可以端庄自然，不必故作严厉也能使人心生畏惧，不必说话也能取信于人。”

孔子说：“君子不可以在别人面前丧失行为尊严，不可以在别人面前丧失检点的态度，也不可以在别人面前丧失说话的分寸。因此君子的面容足以使人敬畏，态度足以使人忌惮，言谈足以使人信服。《甫刑》中说：‘心怀敬畏就不会有人说你的坏话。’”

孔子说：“施礼时，袒露裼衣或者掩住正服的前襟，是想要教导民众不要相互亵渎。”

孔子说：“祭祀时要竭尽全力表达虔诚和敬意，不可以在祭祀结束后立刻就寻欢作乐；在朝廷上也要尽全力明察辨析，不要在最后表现出倦怠的样子。”

孔子说：“君子应当谨慎地躲避祸患，用行为的忠厚来表示自己并不困顿，用态度的恭谦来远离耻辱。”

孔子说：“君子庄重恭敬内心便日益强大，安逸放肆德行便日益浅薄。所以，君子一天都不可以让自己表现出轻浮造作来，否则就会惶惶不可终日。”

孔子说：“斋戒后才能祭祀鬼神，选择好时日才能去觐见天子，这是害怕百姓有不敬的举动。

孔子说过：“轻狎侮慢的人即使死到临头，也不会畏惧。”

孔子说过：“朝聘聚会的时候，没有言语就不相互交往，不拿出见面礼就不相见，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不让人相互亵渎。《易经》中说道：‘第一次占卜神明会告知吉凶，第二第三次占卜就是对神灵的亵渎。既然亵渎，神明就不会实言相告了。’”

【原文】

子言之：“仁者天下之表也，义者天下之制也，报者天下之利也①。”吕大临：天下有道，所谓德、怨之报者皆出于天下之公而已。有德者报以官，有功者报以赏，所谓“以德报德”，民知所劝矣。伤人者报以刑，灭人者报以杀，所谓“以怨抱怨”，民知所惩矣。

子曰：“以德报德则民有所劝，以怨报怨则民有所惩。《诗》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②。’《大甲》曰③：‘民非后无能胥以宁④，后非民无以辟四方。’”

子曰：“以德报怨则宽身之仁也，以怨报德则刑戮之民也。”吕大临：以德报怨，虽过于宽而本于厚，未害其为仁也。以怨报德，则反易天常，天下之乱民，法所当诛者也。

子曰：“无欲而好仁者，无畏而恶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是故君子议道自己，而置法以民。”

子曰：“仁有三，与仁同功而异情。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仁者安仁，知者利仁，畏罪者强仁。吕大临：仁者安仁，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者也。智者利仁，有欲而好仁者也。畏罪者强仁，有畏而恶不仁者也。仁者右也，道者左也；仁者人也，道者义也。厚于仁者薄于义，亲而不尊；厚于义者薄于仁，尊而不亲。郑玄：仁多则人亲之，义多则人尊之。道有至，义有考。至道以王，义道以霸，考道以为无失⑤。”

①报：回报。②“无言不雠”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抑》。③《大甲》：《尚书》篇名。④无能胥以宁：此句与《尚书》中原文不同，《尚书》中作“罔克胥匡以生”。⑤考：成。

【译文】

孔子说：“仁是天下的仪表，义是天下的准则，懂得回报有利于天下。”

孔子说：“用恩德来回报恩德，百姓便能勤勉；用仇怨来回报恩德，百姓就会受到惩戒。所以《诗经》里说：‘没有哪句话不会被回复，没有哪种德行不会被回报。’《太甲》里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安宁，君主没有百姓就不能统御四方。’”

孔子还说：“用恩德来回报仇怨，就是宽容仁厚的人；用仇怨来回报恩德，就是该受到刑戮的人。”

孔子说：“没有私欲而喜欢施行仁爱的人，无所畏惧并且憎恶不仁的人，普天之下能够出现一个就很不错了。因此君子议论这些时首先要身体力行，制定法律的时候也以适用于百姓为标准。”

孔子还说过：“仁有三种情况，施行仁爱的效果一致，但具体情况有所不同。施行仁爱的效果一致，但是动机有所不同；施行仁爱发生过失，于是动机就很清楚了。真正的仁爱之人安心行仁，聪明人为了利益而行仁，害怕犯罪的人勉强行仁。仁如同右手，道好比左手；仁体现在人性上，道发源于义理中。偏重于仁爱却缺乏道义，便会与人亲近而缺少尊重；偏重于道义却缺乏仁爱，便会过分尊重而缺少亲近。道有至高的境界，义也有能够稽考的层次。达到至道可以称王，施行义道便能称霸，施行稽考之道就可以避免过失。”

【原文】

子言之：“仁有数，义有长短小大。中心憯cǎn怛dá①，爱人之仁也。率法而强之，资仁者也②。郑玄：性仁义者，其数长大。取仁义者，其数短小。《诗》云：‘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烝哉③！’数世之人也。《国风》曰：‘我今不阅，皇恤我后④。’终身之仁也。”

子曰：“仁之为器重，其为道远，举者莫能胜也，行者莫能致也。取数多者，仁也。夫勉于仁者，不亦难乎？是故君子以义度人则难为人，以人望人则贤者可知已矣。”郑玄：言以先王成法拟度人则难中也，当以时人相比方耳。吕大临：仁为器重，为道远，随其所举之多少，所至之远近，皆可以谓之仁。

子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大雅》曰：‘德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惟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⑤。’《小雅》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⑥。’”朱子：高山则可仰，大道则可行。

子曰：“《诗》之好仁如此。乡道而行，中道而废，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俛焉日有孳zī孳⑦，毙而后已。”

①憯怛：悲痛。憯，同“惨”。②资：取。③“丰水有芑”五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④“我今不阅”二句：出自《诗经·邶风·谷风》。阅，容许。皇，通“遑”，没有时间。⑤“德如毛”五句：出自《诗经·大雅·烝民》。仲山甫，周族祖先古公亶父的后裔，周宣王时受举荐入王室，任卿士，居百官之首，后封樊侯。⑥“高山仰止”二句：出自《诗经·小雅·车辖》。⑦俛焉：勤奋的样子。孳孳：同“孜孜”，专心、不懈怠。

【译文】

孔子曾这样说过：“施行仁爱有限度，施行道义也有长短大小的区别。心中有忧伤，是生性爱他人的仁。遵循法则努力实行，是为了达到自己目的的仁。《诗经》里说：‘丰水里生长芑菜，武王怎能无事可做？为后代留下计策谋略，好好庇护后世子孙。武王太伟大了！’这是恩及后来几代的仁爱呀。《国风》里说：‘我自己尚且不能被包容，哪有时间考虑以后呢。’这是终其一生的仁爱。”

孔子还说：“仁好比沉重的器物，就像遥远的道路，没有人能举起来，没有谁能走到尽头。能尽力使最多的事物得到利益，就是仁了。由此看来，努力施行仁爱的人，不也是很难得的吗？因此君子用义理来衡量人，就很难做人；以人比人，谁是贤人就很容易知道了。”

孔子说：“内心安于仁爱，天下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大雅》里面说：‘道德轻如鸿毛，但却没有几个人能够举起来。我心中思索，似乎只有仲山甫可以做到，只可惜无人去帮助他。’《小雅》里面也说：‘高山要受到仰望，大道要顺着行走。’”

孔子说：“《诗经》如此向往仁爱。我向着大道而行，中途停下来，忘了自己已经身体衰老，不知道自己已经来日无多了，只是勤勉地每天孜孜不倦，直到死后才停下来。”

【原文】

子曰：“仁之难成久矣！人人失其所好。故仁者之过，易辞也。”郑玄：仁者恭俭，虽有过，不为甚矣。唯圣人无过。吕大临：仁者之心公，众人之心私。公则所好者兼容博爱，私则所好者克伐怨欲，此人人失其所好者。心诚乡仁，虽有过差，其情则善，不待辞而辨矣，故曰“仁者之过易辞”。

子曰：“恭近礼，俭近仁，信近情。敬让以行，此虽有过，其不甚矣。夫恭寡过，情可信，俭易容也，以此失之者，不亦鲜乎？《诗》曰：‘温温恭人，惟德之基①。’”

子曰：“仁之难成久矣，惟君子能之。是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是故圣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已，使民有所劝勉、愧耻，以行其言。礼以节之，信以结之，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朋友以极之，欲民之有壹也。《小雅》曰：‘不愧于人，不畏于天②。’是故君子服其服，则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则文以君子之辞；遂其辞，则实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耻服其服而无其容，耻有其容而无其辞，耻有其辞而无其德，耻有其德而无其行。是故君子衰、绖则有哀色，端、冕则有敬色，甲、胄则有不可辱之色。《诗》云：‘惟鹈在梁，不濡其翼。彼记之子，不称其服③。’”郑玄：污泽善居泥水之中。在鱼原以不濡污其翼为才，如君子以称其服为有德。

①“温温恭人”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抑》。②“不愧于人”二句：出自《诗经·小雅·何人斯》。③“惟鹈在梁”四句：出自《诗经·曹风·候人》。鹈，即鹈鹕。梁，河梁，堵水捕鱼的堰坝。

【译文】

孔子曾说：“施行仁爱难以成功的风气形成已经很久了！每个人都丧失了自己的喜好。所以若仁爱之人犯下的过失，就很容易解释了。”

孔子说：“恭敬近似于礼法，节俭近似于仁爱，诚信近似于真情。恭敬谦让而行事，即使这样会有过失，也不会很严重。恭谦就会少有过失，情感真实便值得信赖，节俭也易于为人接纳，这样做还会犯过失的，难道不也是很少的吗？《诗经》里面说：‘温和恭谦的人，是道德的根基。’”

孔子还说：“施行仁爱难以成功的风气形成已久，只有君子能做到。因此君子不用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来责备别人，不用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来讥讽别人。所以圣人制定标准，从不以自己为标准，而是希望百姓都能有所劝勉，对自己的耻辱感到惭愧，以此来实践圣人的教诲。礼仪是用来节制人的行为的，诚信是用来使人们团结一致的，面容外貌是用来修饰人的德行的，穿着衣物是为了使风俗改变的，结交朋友是为了勉励自己进步的，这些做法都是为了使百姓一心向善。《小雅》里面说：‘不愧对别人，不畏惧上天。’因此君子穿着君子的服装，是为了文饰君子的仪容；有了君子的仪容，接着文饰君子的言辞；成就了君子的言辞，便真正有了君子的德行。所以君子耻于穿上君子的服装却没有君子的仪容，耻于有君子的仪容却没有君子的言辞，耻于有君子的言辞却没有君子的德行，耻于有君子的德行却没有君子的行为。所以君子穿上丧服和绖带就有哀伤的仪容，穿上玄端服和冠冕就面露敬色，穿上盔甲脸上就有了不可侮辱的神色。《诗经》中说：‘鹈鹕站在河梁上，不会沾湿翅膀。那些没有德行的人，不配穿着那样的衣服。’”

【原文】

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义者，贵贱皆有事于天下。天子亲耕，粢zī盛秬jù鬯chàng①，以事上帝，故诸侯勤以辅事于天子。”

子曰：“下之事上也，虽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仁之厚也。是故君子恭俭以求役仁，信让以求役礼，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俭于位而寡于欲，让于贤，卑己而尊人，小心而畏义，求以事君。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听天命。《诗》云：‘莫莫葛藟lěi，施于条枚。凯弟君子，求福不回②。’郑玄：言乐易之君子，其求福修德以俟之，不为回邪之行要之，如葛藟之延蔓于条枚，是其性也。其舜、禹、文王、周公之谓与。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③。’”

子曰：“先王谥以尊名，节以壹惠④，耻名之浮于行也。是故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⑤，以求处情；过行弗率，以求处厚；彰人之善而美人之功，以求下贤。是故君子虽自卑而民敬尊之。”

子曰：“后稷天下之为烈也⑥，岂一手一足哉？唯欲行之浮于名也，故自谓‘便人⑦’。”

①粢盛：盛放在器皿中祭祀用的黍稷。秬鬯：祭神用的黑黍酒。②“莫莫葛藟”四句：出自《诗经·大雅·旱麓》。莫莫，茂密的样子。葛藟，葛藤。施，蔓延。回，邪僻。③“惟此文王”六句：出自《诗经·大雅·大明》。聿，语气助词，无意义。怀，招徕。方国，四方的诸侯国。④壹惠：最突出的优点。⑤尚：通“上”，超出。⑥后稷：周部落的始祖，在尧舜时代任农官，传说是最早种植五谷的人。⑦便人：擅长做某种事情的人。

【译文】

孔子说：“君子所说的义，就是无论尊卑贵贱都要在天下有所作为。天子亲自耕种，种植粮食，酿造祭神的美酒，以此来侍奉上帝，所以诸侯也就能勤勉地辅助侍奉天子。”

孔子说：“臣子侍奉君上，即使有庇护百姓的功德，也不敢有统领百姓的想法，这是仁爱之心深厚的表现。因此君子会谦恭节俭以求施行仁爱，会诚信谦让以求施行礼法，不会故意抬高自己所做的事情，也不会故意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在自己的位置上节俭勤勉并且清心寡欲，对贤能的人恭敬礼让，使自己显得谦卑，以此来尊敬别人；小心谨慎畏惧道义，以此来求侍奉君主。实现了这样的结果是这种样子，没有实现也是这种样子，来听从上天的安排。《诗经》中说：‘茂密的葛藤，蔓延出枝条。态度平和的君子，不去邪僻的地方求取福禄。’这大概就是在歌颂虞舜、大禹、文王和周公的德行了。有治理百姓的大德，有侍奉君主的小心谨慎。《诗经》里面还说：‘只有文王，小心翼翼。侍奉上帝，恩赐多福。德行没有毛病，得到诸侯拥戴。’”

孔子说：“先王赐予死者尊贵的谥号，以表彰他一生最突出的功德，而以名声超过他的所作所为为羞耻。因此君子不妄自尊崇自己的行为，不妄自夸大自己的功德，以求名声与实情相符；有了过错就改，以求处于仁厚之道；表彰别人的善举，赞美别人的功德，以求贤明的人。所以君子即使自己贬低自己，也仍然受到百姓的尊敬。”

孔子说：“后稷为天下做出了很大贡献，受到他的恩惠的人何止一两个？只是他想让自己的行为超过名声，所以才一直以‘一个擅长种庄稼的人’自居。”

【原文】

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仁者，其难乎？《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①。’凯以强教之，弟以说安之②。乐而毋荒，有礼而亲，威庄而安，孝慈而敬，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如此，而后可以为民父母矣。非至德，其孰能如此乎？今父之亲子也，亲贤而下无能；母之亲子也，贤则亲之，无能则怜之。母亲而不尊，父尊而不亲。水之于民也，亲而不尊，火尊而不亲；土之于民也，亲而不尊，天尊而不亲；命之于民也，亲而不尊，鬼尊而不亲。”郑玄：或见尊或见亲，以其严与恩所尚异也。吕大临：地载我者也，然近人，人可得而载；天覆我者也，然远人，人不可阶而升。君之命见于事，近人而可行；鬼之道存诸理，远人而不可形也。

子曰：“夏道尊命③，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先禄而后威，先赏而后罚，亲而不尊。其民之敝，惷chǔn而愚④，乔而野⑤，朴而不文。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先罚而后赏，尊而不亲。其民之敝，荡而不静，胜而无耻。郑玄：以本忕于鬼神虚无之事，令其心放荡无所定，困于刑罚，苟胜免而无耻也。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其赏罚用爵列，亲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⑥，贼而蔽⑦。”

①“凯弟君子”二句：出自《诗经·大雅·酌》。②说：通“悦”，高兴。③命：政令教化。④惷：通“蠢”，愚蠢。⑤乔：通“骄”，骄傲。⑥文而不：“不”后面脱一“惭”字，文而不惭，指重文饰却不知道惭愧。⑦贼：残害。蔽：欺骗。

【译文】

孔子说：“君子所说的仁爱，难道很难做么？《诗经》里面说：“态度平和的君子，好比百姓的父母。’高兴地教导人自强不息，心气平和地使人安定喜悦。快乐而不荒废，讲究礼仪而相亲相近，威严端庄而安宁，孝敬慈爱而恭敬谦让，让百姓像看待父亲一样尊重自己，像对待母亲一样亲近自己，这样以后就可以做百姓的父母了。如果不具备至高的德行，谁能做到这一点呢？现在父亲亲近孩子的态度是亲近贤能的，轻视无能的；而母亲亲近孩子的态度是亲近贤能的，怜爱无能的。母亲可以亲近却无法尊敬，父亲可以尊敬却无法亲近。就好比水对于百姓而言，是可以亲近却无法尊敬的，而火却是可以尊敬却无法亲近的；也好比土对百姓而言，是可以亲近而无法尊敬的，对天却是可以尊敬而无法亲近的；生命对于百姓而言，是可以亲近但无法尊敬的，鬼神却是可以尊敬而无法亲近的。”

孔子说：“夏朝的统治方法是尊崇政教，尊敬鬼神却远离它，亲近人并且待人忠厚，重俸禄轻威服，重赏赐轻刑罚，亲近但是缺乏尊重。当时百姓的弊病是愚蠢而无知，骄横而粗野，简朴但是不讲究修养。殷人尊敬鬼神，率领百姓侍奉鬼神，凡事重鬼神轻礼仪，重刑罚轻赏赐，所以便很有尊严却不近人情。这样对百姓造成的弊病就是，内心动荡不安静，争强好胜而不知羞耻。而周人尊崇礼仪崇尚施恩惠，侍奉鬼神但远离它们，亲近百姓使其忠心，以爵位高低来表示赏罚的轻重，亲近但是不够尊威。这样对百姓的弊病在于，贪利并且取巧，重文饰而不知惭愧，相互戕害并且欺瞒。”

【原文】

子曰：“夏道未渎辞①，不求备，不大望于民②，民未厌其亲。殷人未渎礼，而求备于民。周人强民，未渎神，而赏、爵、刑罚穷矣。”

子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殷、周之道不胜其敝。”郑玄：言殷、周极文，民无耻而巧利，后世之政难复。子曰：“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胜其质，殷、周之质不胜其文。”方悫：至矣者，言其质文不可复加也。

子言之曰：“后世虽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矣。君天下，生无私，死不厚其子，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爱，有忠利之教，亲而尊，安而敬，威而爱，富而有礼，惠而能散。其君子尊仁畏义，耻费轻实③，忠而不犯，义而顺，文而静，宽而有辨。《甫刑》曰：‘德威惟威，德明惟明④。’非虞帝，其孰能如此乎？”郑玄：德所威则人皆畏之，言服罪也。德所明则人皆尊宠之，言得人也。

子言之：“事君先资其言⑤，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郑玄：言臣事君，必先谋定其言，乃后亲进为君言也。是故君有责于其臣，臣有死于其言。故其受禄不诬，其受罪益寡。”

子曰：“事君大言入则望大利，小言入则望小利。郑玄：大言，可以立大事也。小言，可以立小事也。故君子不以小言受大禄，不以大言受小禄。《易》曰：‘不家食，吉⑥。’”吕大临：大言则所言者大，小言则所言者小。利及天下，泽及万世，大利也。进一介之善，治一官之事，小利也。谏行言听，利斯从之矣。

①辞：言辞，这里是政令的意思。②望：奢求。③费：辞费，只说不做，没有实际行动。④明：尊敬。⑤资：谋定。⑥“不家食”二句：出自《周易·大畜·彖辞》，原句是“不家食，吉，养贤也。”

【译文】

孔子说：“夏朝的制度没有繁缛的文辞，对百姓不苛刻责备，对百姓也没有什么奢求，所以百姓对君主不厌弃。殷人没有繁琐的礼制，但是却对百姓苛刻责备。周人对百姓苛刻强求，对鬼神的祭拜程序不复杂，但是封赏爵位和刑罚的手段都已经用尽了。”

孔子说：“虞舜和夏朝的治理方法，很少引起百姓的怨恨；殷商和周人的方法，使百姓受不了其中的弊病。”孔子还说：“虞舜和夏朝的政治的实用性，殷商和周人政治的文饰性，都达到了顶点。虞舜和夏朝的政治的实用性比不上文饰性，殷商和周人的文饰性也比不上实用性。”

孔子说：“后世即使有制定治国之道的人，但是仍然无法与舜帝相提并论。舜帝君临天下时，生前大公无私，死后也没有使儿子得到厚待，爱护百姓就像父母爱护子女，既有悲天悯人的仁爱，又有忠厚利人的教诲，亲近而有尊严，安详而恭敬，威严而仁爱，富裕而礼让，能把恩惠散布于天下。他的臣子有君子之风，遵从仁爱并且敬畏道义，以夸夸其谈为耻，轻视钱财，忠诚于君主而不以下犯上，守持道义又服从命令，文质彬彬而稳重安静，待人宽厚而讲究分寸。《甫刑》说：‘道德的威严使人敬畏，道德的光明使人尊敬。’不是舜帝，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孔子说：“想侍奉君主要先想好该说的话，然后再去亲自拜见，以证明自己的观点能使人信服。因此君主可以为臣子分派责任，臣子也应该努力实现自己的话，哪怕以死相报。所以臣子接受俸禄才不会有流言蜚语，所背负的罪过也越来越小。”

孔子说：“拿大的建议去侍奉君主就期望得到大的收益，拿小的建议去侍奉君主便期待得到小的利益。所以君子不会拿着小建议换取丰厚的俸禄，也不会拿着大建议去换取微薄的俸禄。《易经》里说：‘国君有大量的积蓄，不与家人分享，而是供养贤人，吉利。’”

【原文】

子曰：“事君不下达，不尚辞，非其人弗自。郑玄：“不下达”，不以私事自通于君也。“不尚辞”，不多出浮华之言也。“弗自”，不身与相亲。《小雅》曰：‘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女①。’”

子曰：“事君，远而谏，则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

子曰：“迩臣守和，宰正百官②，大臣虑四方。”

子曰：“事君欲谏不欲陈。《诗》云：‘心乎爱矣，瑕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③？’”

子曰：“事君难进而易退，则位有序；易进而难退，则乱也。故君子三揖而进，一辞而退，以远乱也。”郑玄：进难者，为主人之择己也。退速者，为君子之倦也。周谞：其进也以礼，故难。其退也以义，故易。

子曰：“事君三违而不出竟④，则利禄也。人虽曰不要⑤，吾弗信也。”子曰：“事君慎始而敬终。”

子曰：“事君可贵可贱，可富可贫，可生可杀，而不可使为乱。”

子曰：“事君，军旅不辟难⑥，朝廷不辞贱。处其位而不履其事，则乱也。故君使其臣，得志则慎虑而从之，否则孰虑而从之。终事而退，臣之厚也。《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⑦。’”

子曰：“唯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故君命顺则臣有顺命，君命逆则臣有逆命。郑玄：言臣受顺则行顺，受逆则行逆，如其所受于君，则为君不易矣。《诗》曰：‘鹊之姜姜，鹑之贲bēn贲。人之无良，我以为君⑧。’”

①“靖共尔位”四句：出自《诗经·小雅·小明》。靖，谋划。共，通“恭”，尊敬。与，亲近。式，使用。谷，代指福禄。②宰：冢宰。③“心乎爱矣”四句：出自《诗经·小雅·隰桑》。瑕，何。谓，告诉。藏，通“臧”，善。④竟：通“境”，边境。⑤要：通“徼”，求。⑥辟：通“避”，躲避。⑦“不事王侯”二句：出自《周易·蛊卦》。⑧“鹊之姜姜”四句：出自《诗经·墉风·鹑之奔奔》。姜姜、贲贲，激励争斗的样子。

【译文】

孔子说：“侍奉君主，不应该拿私人的事情去劳烦，不崇尚华而不实的言辞，不是同样正直的人就不与之交往。《小雅》里说：‘恭敬地奉行自己职位的分内之事，与正直的人相互来往。如果神明知道了这些，就定然会向你降赐福禄。’”

孔子说：“侍奉国君的时候，如果越级进谏，那就有谄媚的嫌疑；与国君关系亲近但却不进谏，就是空占着官位白拿俸禄。”

孔子说：“近臣的职务是协调各方关系，保持朝廷和睦，冢宰的职务是管理百官，大臣们要负责考虑四方的事务。”

孔子说：“侍奉君主，对君主的过失要进谏而不要对外张扬。《诗经》中说：‘心中怀有喜爱，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话。在心中好好保藏，何曾有一天忘记过？’”

孔子说：“侍奉君主时，晋升很难但降级却很容易，这样官位就会排列有序；如果容易晋升却很难降级，官位便会混乱。所以君子做宾客时要与主人三揖三让才进门，离开时仅仅告辞一次，这就是为了远离混乱。”

孔子说：“侍奉君主时，如果多次与国君政见不合还不出离国境，那就是贪图利禄。即使有人说自己什么都不贪求，我也不会相信。”孔子还说：“侍奉君主一开始要谨慎，到最后也要恭恭敬敬。”

孔子说：“侍奉君主之人，可以让他高贵也可以让他低贱，可以让他富有也可以让他贫穷，可以让他活下来也可以让他被杀死，但是不可以让他做出扰乱礼法的事情。”

孔子说：“侍奉君主，如果被指派随军出征就不应当躲避艰难，任职于朝廷就应当不推辞低贱的职务。在职位上却不履行使命，就是扰乱纲纪。所以君主如果指派臣子做什么，如果臣子力所能及就应当先谨慎考虑然后领命，否则就应当经过深思熟虑然后再领命。把事情圆满完成以后再辞官隐退，这样才体现了臣子的忠厚。《易经》里说：‘不侍奉王侯，使自己保持高尚的节操。’”

孔子说：“只有天子才是受命于天的君主，士人受命于天子。所以君主的命令顺应天理，臣子便有能顺应天理的命运，君主的命令违背天理，臣子也就有违背天理的命运。《诗经》里面说：‘喜鹊激烈争斗，鹌鹑相互啄咬。不贤良的人做君主，我却仍然尊他为君。’”

【原文】

子曰：“君子不以辞尽人。郑玄：不见人之言语，则以为善，言其余行或时恶也。故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是故君子于有丧者之侧，不能赙fù焉①，则不问其所费；于有病者之侧，不能馈焉，则不问其所欲；有客不能馆，则不问其所舍。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②。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坏。《小雅》曰：‘盗言孔甘，乱是用③。’”

子曰：“君子不以口誉人，则民作忠。故君子问人之寒则衣之，问人之饥则食之，称人之美则爵之。《国风》曰：‘心之忧矣，于我归说④。’”

子曰：“口惠而实不至，怨菑及其身。是故君子与其有诺责也，宁有已怨⑤。《国风》曰：‘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⑥！’”郑玄：言始合会，言笑和说，要誓甚信。今不思其本，恩之反复，反复之不思，亦已焉哉。无如此人，何怨之深也。

子曰：“君子不以色亲人。情疏而貌亲，在小人则穿窬yú之盗也与⑦。”

子曰：“情欲信，辞欲巧。”

①赙：赠送给有丧事的人家用来办丧事的钱财。②醴：甜酒。③“盗言孔甘”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巧言》。，进。④“心之忧也”二句：出自《诗经·曹风·蜉蝣》。于，通“与”。说，止息。⑤已：停止，这里是拒绝的意思。⑥“言笑晏晏”五句：出自《诗经·卫风·氓》。晏晏，温柔的样子。不思，想不到。反，反复。⑦窬：翻墙。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不会根据言辞来评价一个人的好坏。所以天下有道的时候，人们会注重实际行动；天下无道的时候，人们就会看重言辞的漂亮。因此君子即使站在办丧事的人身边，如果没有钱资助他，就不会问对方花了多少钱；站在病人身边，如果没有什么馈赠，就不会问对方想要什么；遇到客人无法留宿，就不问他想要住在什么样的地方。所以君子间的交往就像清水，小人之间的交往就像甜酒。君子之间的交往即使清淡如水，也能成就事业；小人之间的交往即使甘甜如甜酒，但是最终会造成败坏。正如《小雅》中说的：‘坏人的话非常甜美，祸乱便由此而生。’”

孔子说：“君子不会用语言来恭维别人，那么百姓就会形成忠君的风气。所以君子询问别人是否受冻就会考虑赠送衣物，询问别人是否饥饿就会考虑赠送食物，赞颂别人的美德就会考虑为其加官晋爵。就像《国风》里说的：‘假如心中有所忧虑，就同我一块归去好了。’”

孔子还说：“口口声声说要给予恩惠，但是实际上却毫无作为，怨恨和灾祸就会降临到这样的人身上。因此君子与其要为自己的无法实现诺言而承受责备，不如承受拒绝承诺的埋怨。所以《国风》里说：‘说笑时温柔可亲，许诺时信誓旦旦。没想到说话不算数，说话不算数就不再想他，姑且到此为止好了。’”

孔子说：“君子不虚情假意与人亲近。感情疏远但是看起来十分亲近，这不就是小人中那些钻墙洞的盗贼吗？”

孔子也说：“感情要真实，言辞要巧妙。”

【原文】

子言之：“昔三代明王，皆事天地之神明，无非卜、筮之用，不敢以其私亵事上帝，是故不犯日月，不违卜、筮。卜、筮不相袭也。大事有时日，小事无时日，有筮。外事用刚日①，内事用柔日，郑玄：顺阴阳也。阳为外，阴为内。事之外内，别乎四郊。不违龟、筮。”

子曰：“牲牷quán②，礼乐齐盛，是以无害乎鬼神，无怨乎百姓。”

子曰：“后稷之祀易富也③，其辞恭，其欲俭，其禄及子孙。郑玄：以传世之禄，恭俭者之祭易备也。《诗》曰：‘后稷兆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④。’”

子曰：“大人之器威敬。天子无筮。诸侯有守筮⑤。天子道以筮。诸侯非其国不以筮，卜宅寝室。郑玄：入他国则不筮，不敢问吉凶于人之国也。诸侯受封乎天子，因国而国，唯宫室欲改易者，得卜之耳。天子不卜处大庙⑥。”

子曰：“君子敬则用祭器。是以不废日月，不违龟筮，以敬事其君长。是以上不渎于民，下不亵于上。”

①刚日：古人用天干纪日，甲、丙、戊、庚、壬日为刚日，乙、丁、己、辛、癸日为柔日。②牲牷：毛色纯一的牺牲。③富：完备。④“后稷兆祀”三句：出自《诗经·大雅·生民》。兆，通“肇”，开始。⑤诸侯有守筮：按照礼节，诸侯在自己国中，有事可以占卜，不能在别的国家占卜吉凶。因而下文说“诸侯非其国不以筮”。⑥天子不卜处大庙：太庙所在的地方在建国之初已经占卜为大吉大利，因而无需占卜。

【译文】

孔子说：“想当初，夏、商、周三代的英明君主，全都祭祀天地之间的神明，没有一个不是使用卜筮的方法，都不敢拿自己的私事亵渎对上帝的祭祀，因此不敢随意冒犯日月，不会违背卜筮的结果。不重复卜筮。占卜大事有固定的时日，占卜小事没有固定的时日，可以临时用筮来决定具体时间。处理家庭外部的事情要在单数的日子，处理家庭内部的事情要挑选双数的日子，不违背龟甲或者蓍草的卜筮结果。”

孔子说：“毛色统一的牺牲、礼乐和粢盛全都完备，这样既对鬼神没有亏害，也不会招致百姓的怨恨。”

孔子说：“对后稷的祭祀简易而且完备，那是因为他的言辞恭敬，作风节俭，他的福禄恩及子孙后代。《诗经》里说过：‘后稷开始了祭祀，希望无罪无悔，恩泽一直延续到今天。’”

孔子说：“天子占卜的器物威严而庄重。天子不用蓍草占筮。诸侯在属国内的时候用蓍草占筮。天子在出行的路上临时有事可以用蓍草占筮。诸侯不在属国内的时候不用蓍草占筮，但是可以用龟甲占卜可以留宿的馆舍。天子不用龟甲占卜在何处建立太庙。”

孔子说：“君子对客人恭敬就可以用祭祀的器物。因此不能错乱日期，不能违背卜筮的结果，这是为了表示对君主进行恭敬的侍奉。因此君上不能作践百姓，百姓也不能亵渎君上。”

缁衣

【原文】

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郑玄：言君不苛虐，臣无奸心，则刑可以措。吕大临：上以机心待民，则民亦以机心报上。上下之交，机心相胜，奸生诈起，欲刑之不烦不可得矣。

子曰：“好贤如《缁zī衣》①，恶恶如《巷伯》②，则爵不渎而民作故愿，刑不试而民咸服。《大雅》曰：‘仪刑文王，万国作孚③。’”郑玄：仪法文王之德而行之，则天下无不为信者也。文王为政，克明德慎罚。

①《缁衣》：《诗经·郑风》篇名，内容是歌颂郑武公好贤的诚意。②《巷伯》：《诗经·小雅》篇名，内容是一个遭受馋言陷害的宦官对进谗言的人进行的谴责。③“仪刑文王”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仪刑，效法。孚，信任。

【译文】

孔子曾这样说：“做君主的容易侍奉，做臣下的容易了解，刑罚就不会频繁使用。”

孔子说：“喜好贤明就像《缁衣》一诗里描述的一样，厌恶丑恶就像《巷伯》所说的那样，那么就不会出现封爵泛滥的情况，百姓也会向往诚信的风气，不必使用刑罚百姓也会心悦诚服。就像《大雅》中所说的：‘凡是效仿文王的，万国都会臣服。’”

【原文】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①。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遯心。故君民者，子以爱之，则民亲之；信以结之，则民不倍②；恭以莅之，则民有孙心③。《甫刑》曰：‘苗民匪用命④，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⑤，曰法。’是以民有恶德，而遂绝其世也。”郑玄：高辛氏之末，诸侯有三苗者作乱，其治民不用政令，专制御之以严刑，乃作五虐蚩尢之刑，以是为法。于是民皆为恶，起倍畔也。三苗由此见灭无后世，由不任德。

①格：来。②倍：通“背”，背叛。③孙：通“逊”，顺从。④苗民：三苗，古代南方的少数民族。⑤五虐之刑：五刑。指大辟、劓、宫、剕、墨五种刑罚。

【译文】

孔子说：“用德行教育百姓，用礼来使百姓行为统一，这样百姓就会产生前来归附的心愿。用政令管教百姓，用刑罚来使百姓行为统一，百姓就会产生逃离的想法。所以治理百姓的人，要像慈爱孩子一样去爱护他们，那样百姓就会亲近他；用诚信去团结他们，那样百姓就不会背叛他；用恭敬的态度去对待他们，那么百姓就会从内心对自己顺从。《甫刑》里说：‘三苗的百姓不听从命令，于是便制定了刑罚，三苗的君主制定了五种残暴的刑罚，称为法。’因此当地百姓厌恶德行，最后三苗就便在他们生活的地方消失了。”

【原文】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吕大临：一国之风俗，出于上之好恶。好恶之端，其发甚微，其风之行，或至于不可止，其俗之成，或至于不可败，此不可不慎也。

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①，岂必尽仁？郑玄：言百姓效禹为仁，非本性能仁也。《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②。’《甫刑》曰：‘一人有庆③，兆民赖之。’《大雅》曰：‘成王之孚，下土之式④。’”

子曰：“上好仁，则下之为仁争先人。故长民者，章志，贞教，尊仁，以子爱百姓，民致行己，以说其上矣⑤。《诗》云：‘有梏德行，四国顺之⑥。’”

①遂：到达。②“赫赫师尹”二句：出自《诗经·小雅·节南山》。③庆：善。④“成王之孚”二句：出自《诗经·大雅·下武》。式，典范。⑤说：通“悦”，高兴。⑥“有梏德行”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抑》。梏，正直。

【译文】

孔子说：“臣子侍奉君主，不是盲目听从命令，而是追随和效法君主的行为。君主喜欢某样东西，臣子中肯定有更喜欢的。所以说，君主的喜好和厌恶，不可以不格外慎重，因为国君是百姓的表率。”

孔子说：“大禹即帝位三年，百姓中的仁爱之风就确立起来了，难道所有的百姓全都有仁爱之心么？《诗经》里说：‘声名显赫的太师尹，百姓全都瞩目仰望着你。’《甫刑》中说：‘天子一人有美德，万民都会都受到福祉。’《大雅》中说：‘成王的诚信的品德，是普天之下的表率。’”

孔子说：“君主喜好仁爱，那么臣下就会争先恐后地追求仁爱。所以领导百姓的人，就应当表明自己的志向，用正确的态度实施教育，尊崇仁爱之风，把百姓当成子女一样爱护，百姓就会用实际行动施行仁爱以迎合君主的喜好。《诗经》里说：‘有了正直的德行，四方的诸侯就会顺从。’”

【原文】

子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①；王言如纶，其出如。故大人不倡游言②。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则民言不危行③，而行不危言矣。《诗》云：‘淑慎尔止，不諐qiān于仪④。’”

①纶：佩印用的丝质绶带。②游言：浮夸不实的言论。③危：通“诡”，违背。④“淑慎尔止”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抑》。止，举止。諐，同“愆”，过失。

【译文】

孔子说：“君王的话说出来像丝一样细，但是传出去就会如同绶带一样宽；君王的话说出来如绶带一样宽，传到百姓耳中就会如拉柩车的绳子一样粗。所以高尚的人不说华而不实的话。可以说却不可以实践的话，君子不说；可以实践但是不可以说出来的事情，君子也不做。那样百姓的言辞就不会违背他们的行为，他们的行为也不会违背他们的言辞。《诗经》中说：‘谨慎行事适可而止，不可以有失于礼仪。’”

【原文】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①。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诗》云：‘慎尔出话，敬尔威仪②。’《大雅》曰：‘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③。’”

子曰：“长民者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壹。《诗》云：‘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④。’”

子曰：“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述而志也，则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惑于其君矣。《尹吉》曰⑤：‘惟尹躬及汤，咸有壹德。’郑玄：君臣皆有壹德不贰，则无疑惑也。《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⑥。’”

①禁：谨。②“慎尔出话”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抑》。③“穆穆文王”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穆穆，美好的样子。缉熙，光明的样子。④“彼都人士”六句：出自《诗经·小雅·都人士》。都人士，指居住在西周都城镐京的人士。⑤《尹吉》：当为《伊告》之误，即《伊尹之诰》，原文已佚。后面的引文出自《尚书·咸有一德》。⑥“淑人君子”二句：出自《诗经·曹风·鸤鸠》。忒，差错。

【译文】

孔子说：“君子用语言引导别人，并且用实际行动来使人变得谨慎。所以说话必须要谨慎地考虑结果，行事一定要仔细地考察弊端，那么百姓就能谨慎地说话和做事了。《诗经》中说：‘谨慎地说出你的话，端正地摆出你的威严仪态。’《大雅》里也说：‘在仪容肃穆的文王面前，谁看到这样光明的样子都会举止恭敬。’”

孔子说：“领导百姓的人，所穿衣服的形制固定不变，言行从容而有规律，以此来使百姓的行为统一，这样百姓都会具有同样的德行。《诗经》里面说：‘来自镐京的士人，狐裘大衣闪闪发亮。他们的仪容没有改变，还能出口成章。即将回到周都，那是万民向往的地方。’”

孔子说：“做君主的想法要让臣子看一下就可以知晓，做臣子的观点要一说出来就会被君主了解，这样君主就不会猜疑臣子，臣子也不会对君主产生疑虑了。《伊尹之诰》中说：‘伊尹本人和汤王，都有纯正的道德。’《诗经》中说：‘和善之人与君子，他们的仪容都不会有差错。’”

【原文】

子曰：“有国者，章善恶①，以示民厚，则民情不贰。《诗》云：‘靖共尔位，好是正直②。’”

子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恶以御民之淫③，则民不惑矣。臣仪行④，不重辞，不援其所不及⑤，不烦其所不知，则君不劳矣。郑玄：不烦以其所不知，谓必使其知虑如圣人也。凡告喻人，当随其才以诱之。《诗》云：‘上帝板板，下民卒⑥。’《小雅》曰：‘匪其止共，惟王之邛⑦。’”

①：病，这里是痛恨的意思。②“靖共尔位”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小明》。③淫：贪奢。④仪：通“义”。⑤不援其所不及：臣子不可以劳烦君主去做他做不到的事情。⑥“上帝板板”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板》。上帝，这里指君主。板板，邪僻。⑦“匪其止共”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巧言》。止，通“职”。邛，操劳。

【译文】

孔子说：“拥有国家的人，表彰良善憎恶罪恶，用这些来让百姓看清楚什么是忠厚，这样百姓的内心就会忠诚不二。《诗经》里说：‘恭敬地履行自己的职守，喜欢这样做的都是正直之人。’”

孔子说：“君上猜疑就会使百姓疑惑；臣下有意发难君主就会内心疲惫。所以统治百姓的君主，要彰显自己的喜好以引导百姓风俗的趋向，尽量不要做让百姓感到厌恶的事情以防止百姓厌恶，这样百姓的心中就不会迷惑了。臣子们要做符合道义的事情，不看重言辞的华美，不拿君主做不了的事情来劳烦他，不拿君主不知道的事情来劳烦他，这样君主就不会疲惫不堪。《诗经》里说：‘君主邪僻不正直，臣下百姓必痛恨。’《小雅》里也说：‘不恭守自己的职责，就只有让君主疲惫。’”

【原文】

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禄不足劝也，刑罚不足耻也。故上不可以亵刑而轻爵。《康诰》曰①：‘敬明乃罚。’《甫刑》曰：‘播刑之不迪②。’”

①《康诰》：《尚书》中的一篇。②播刑之不迪：“不”字为衍字。播刑，施加刑罚。迪，道。

【译文】

孔子说：“政令无法推行，教化无法成功，都是因为爵禄不足以让人受到勉励，刑罚还不足以使人感到羞耻。所以君上不可以亵渎刑罚而轻视爵禄。《康诰》里面说：‘必须以恭敬的态度对待刑罚。’《甫刑》里也说：‘实施刑罚要符合道理。’”

【原文】

子曰：“大臣不亲，百姓不宁，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大臣不治，而迩臣比矣①。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迩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君毋以小谋大，毋以远言近，毋以内图外，则大臣不怨，迩臣不疾②，而远臣不蔽矣。叶公之顾命曰③：‘毋以小谋败大作，毋以嬖bì御人疾庄后④，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

子曰：“大人不亲其所贤，而信其所贱，民是以亲失，而教是以烦。《诗》云：‘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⑤。’郑玄：言君始求我，如恐不得我。既得我，持我仇仇然不坚固，亦不力用我，是不亲信我也。《君陈》曰⑥：‘未见圣，若已弗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

①比：私下里亲近。②疾：非议。③叶公：春秋时楚国的叶公子高。顾命：遗书。④嬖御人：爱妾。庄后：嫡夫人。⑤“彼求我则”四句：出自《诗经·小雅·正月》。仇仇，缓慢不用力的样子。不我力：不重用我。⑥《君陈》：《尚书》篇名。

【译文】

孔子说：“臣子与君主不亲近，百姓就会不得安宁，这样就会使臣子对君主的忠诚和恭敬不足，臣子所得到的尊贵和财富就会远远超出限度。如果大臣不管理政事，近臣就会相互勾结。所以对大臣不可以不恭敬，因为他们是百姓的表率。对近臣不可以不谨慎，因为他们是百姓的导向。作为君主不能与小臣研究大事，也不能跟大臣商量小事，不能与外臣商讨内廷的事情，也不能与内臣研究外廷的事，这样做大臣就不会有埋怨，近臣也不会非议，外臣也不会被蒙蔽。叶公在遗书里说过：‘不要用小的计谋败坏了大的作为，不要让妾室去排挤诋毁正妻，也不要让弄臣去排挤诋毁士、大夫和卿士。’”

孔子说：“国君不亲近贤臣，却相信小人，百姓也就会效仿国君去亲近小人，教化也因此变得繁琐混乱。《诗经》中说：‘当他要求得到我的时候，就像生怕得不到我一样。得到我却又把我扔到一边，并非真正信任亲近我。’《君陈》中说：‘没有见到圣人，就像自己怎么也没办法见到他一样；见到圣人之后，却不能任用圣人。’”

【原文】

子曰：“小人溺于水，君子溺于口，大人溺于民，皆在其所亵也。夫水近于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难亲也，易以溺人；口费而烦①，易出难悔，易以溺人；夫民闭于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太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厥度则释②。’《兑命》曰：‘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③，惟干戈省厥躬。’《太甲》曰：‘天作孽，可违也；自作孽，不可以逭huàn④。’《尹吉》曰：‘惟尹躬天见于西邑夏⑤，自周有终⑥，相亦惟终。’”

①费：通“悖”。②括：箭的末端。③衣裳：这里指官服，指代任用或者赏赐官员。笥：盛饭或衣物的方形竹器。④逭：逃跑。⑤惟尹躬天见于西邑夏：“天”字应为“先”字。西邑夏，夏都安阳位于商都亳以西。⑥周：忠信。

【译文】

孔子说：“小人会溺水，君子会被言语所溺，位高者会被百姓所溺，这些的原因都在于他们轻亵的态度。一般来说，水与人很近，就会淹死人；道德容易亵渎却难以亲近，所以容易淹没人；话说多了无法付诸行动，这样的话说出去容易，往往追悔莫及，这样也容易淹没人；百姓内心闭塞就会产生鄙诈，因此对百姓要恭敬而不可怠慢，否则也容易淹没人。所以君子不可以不谨慎小心。《太甲》里说：‘不要轻易下达你的命令，这样会自取失败。’‘如同虞人张开弓弩，先察看箭是否对准了目标再发射。’《说命》里也说：‘只有说话会引起羞耻，只有甲胄会引发战争，官服不用的时候要好好地装在箱子里，举起干戈发动战争前要好好自我反省一下。’《太甲》里还说：‘上天作孽，可以躲避；自己作孽，就逃不掉了。’《伊尹之诰》里也说：‘我伊尹的先祖曾在亳都以西的安阳看到了夏代先王们的治国之道，他们自始至终地忠信，所以辅佐天子的大臣也都得到了善终。’”

【原文】

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①，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诗》云‘：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国家以宁，都邑以成，庶民以生②。’‘谁能秉国成，不自为正，卒劳百姓③。’《君雅》曰④：‘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资冬祁寒⑤，小民亦惟曰怨。’”

①庄：恭敬。②“昔吾有先正”五句：这五句为《诗经》佚文，今已不存。③“谁能秉国成”三句：出自《诗经·小雅·节南山》。④《君雅》：《君牙》，《尚书》篇名，为周穆王命司徒君牙所作。⑤资：当为“至”。祁：大。

【译文】

孔子说：“百姓把君主当作自己的内心，君主把百姓当作自己的身体。内心恭敬那么身体就舒泰，内心肃穆那么身体就恭敬。内心喜好什么，那么身体就会享受什么；君主所喜好的，百姓也一定想得到。内心因为身体而健全，也会因为身体而损伤；君主因为百姓而得以存在，也会因为百姓而灭亡。《诗经》里说：‘当初我们的先主，政令分明而且清廉。国家因此安宁，都邑也因此形成，庶民都因此而生存。’‘哪个执掌国家的人，会不自以为是，整天让百姓疲劳困顿呢？’《君牙》里说：‘夏天酷热闷湿，老百姓只会抱怨。等到冬天面临严寒，老百姓还是只会抱怨。’”

【原文】

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则义不壹①，行无类也。”陈祥道：下之事上，以身为本，而信以成之也。身正，然后无好异之行，是以行有类。言信，然后有不可移之义，是以义主于壹。身不正，则动皆反常矣，其形于可见之行者斯无类；言不信，则德二三矣，其见于事君之义者斯不壹。

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是以生则不可夺志，死则不可夺名。故君子多闻，质而守之②；多志，质而亲之；精知，略而行之。《君陈》曰：‘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③。’《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一也④。’”

①壹：专。②质：质正，向人请教，提出问题。③自：用。师：众。虞：考虑。④“淑人君子”二句：出自《诗经·曹风·鸤鸠》。

【译文】

孔子说：“臣下侍奉君上，如果自身不端正，说话不诚信，他所坚持的道义不能始终如一，那么他所做的事也不会有人拥护。”

孔子说：“说话言之有物，做事有原则法度，所以活着的时候无法被剥夺志向，死了以后也无法被玷污名声。因此君子要多听取意见，弄清对错以后就牢记于心；勤于记事，弄清楚之后还要继续学习新知识；精于学习知识，还要试着身体力行去实践。《君陈》里说：‘颁布对内对外的政令之前要让大家一起好好商量，商量的结果要大家都同意才能施行。’《诗经》中说：‘善人和君子，都是言行一致的。’”

【原文】

子曰：“唯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故君子之朋友有乡，其恶有方。是故迩者不惑，而远者不疑也。《诗》云：‘君子好仇①。’”

子曰：“轻绝贫贱而重绝富贵，则好贤不坚而恶恶不著也，人虽曰不利，吾不信也。《诗》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②。’”郑玄：言朋友以礼义相摄正，不以贫富贵贱之利也。

①君子好仇：出自《诗经·周南·关雎》。仇，朋友。②“朋友攸摄”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既醉》。

【译文】

孔子说：“只有君子能喜欢指正自己错误的人，小人对指正自己错误的人非常仇恨。所以君子结交朋友是有原则的，厌恶某人也是有原因的。因此与他们亲近的人不会感到迷惑，与他们疏远的人也不会怀疑。《诗经》里面说：‘君子喜欢结交朋友。’”

孔子说：“与贫贱的朋友绝交很简单，但是与富贵的朋友绝交就很难，这就说明了这样的人好贤的意志不坚定，厌恶罪恶的想法也不明显，这样的人即使自称自己的所作所为并非为了利益，我也不会相信。正如《诗经》所说的：‘朋友间可以相互督促勉励，督促勉励正是用威严和礼仪来进行的。’”

【原文】

子曰：“私惠不归德，君子不自留焉。郑玄：言其物不可以为德，则君子不以身留此人也。《诗》云：‘人之好我，示我周行①。’”

子曰：“苟有车必见其轼，苟有衣必见其敝②，人苟或言之必闻其声，苟或行之必见其成。《葛覃》曰③：‘服之无射④。’”郑玄：言己原采葛以为君子之衣，令君子服之无厌，言不虚也。

①“人之好我”二句：出自《诗经·小雅·鹿鸣》。②敝：衣袖。③《葛覃》：《诗经·周南》中的一首诗。④射：厌倦。

【译文】

孔子说：“私下里的恩惠不能归到德行中，君子不会把这样的馈赠留下。《诗经》里说：‘真正爱我的人，会把忠心展示出来。’”

孔子说：“有车，就一定要能够看到车轼；有衣服，就一定要能看到衣袖；人如果说了话，就一定要能听到声音；如果做了一件事情，就一定要能看到结果。所以《葛覃》里才会说：‘衣服怎么穿都不会厌倦。’”

【原文】

子曰：“言从而行之，则言不可饰也；行从而言之，则行不可饰也。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则民不得大其美而小其恶。郑玄：以行为验，虚言无益于善也。《诗》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①。’《小雅》曰：‘允也君子，展也大成②。’《君奭shì》曰③：‘昔在上帝，周田观文王之德，其集大命于厥躬。’”

①“白圭之玷”四句：出自《诗经·大雅·抑》。玷，白玉上面的斑点。②“允也君子”二句：出自《诗经·小雅·车攻》。允，信。展，诚。③《君奭》：《尚书》篇名。

【译文】

孔子说：“说过话以后就紧接着行动，这样说过的话就不可掩饰了；做了事情马上就说出来，这样做的事情就无法掩饰了。所以君子很少说话，而是用行动去证明自己的诚信，这样百姓就无法夸大他的美德，也无法掩饰他的罪恶。《诗经》里说：‘白玉圭板上有瑕疵，尚可磨掉。但是说出的话中的污点，就无能为力了。’《小雅》里也说了：‘说话算话的君子，诚信便很大地展现了出来。’《君奭》里也说：‘想当初，上帝大概正是劝诫文王要注重修持个人品行，才把治理天下的重任交给他的吧。’”

【原文】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为卜筮。’古之遗言与。龟、筮犹不能知也，而况于人乎？《诗》云：‘我龟既厌，不我告犹①。’《兑命》曰：‘爵无及恶德，民立而正事。’‘纯而祭祀，是为不敬，事烦则乱，事神则难。’郑玄：言君祭祀，赐诸臣爵，毋与恶德之人也。民将立以为正，言放效之疾。事皆如是，而以祭祀，是不敬鬼神也。恶德之人使事烦，“事烦则乱”，使事鬼神又难以得福也。《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②。’‘恒其德侦，妇人吉，夫子凶③。’”

①“我龟既厌”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小旻》。犹，道。②“不恒其德”二句：出自《周易·恒卦》九三的爻辞。③“恒其德侦”三句：出《周易·恒卦》六五的爻辞。侦，问。

【译文】

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人如果不能持之以恒，就不可以为他卜筮。’这大概是古代的格言吧。连龟甲和蓍草都无法预知，更何况人呢？《诗经》里说：‘连我的灵龟都已经厌倦，不再为我告知吉凶。’《说命》中也说：‘爵位不能赏赐给有恶行的人，否则百姓会把它当作效仿的楷模。’‘总是求神祭祀，这是不敬的行为，凡事频繁就会混乱，侍奉鬼神也难以得到保佑。’《易经》中说：‘不能一直保持德行的，有事就会蒙受羞耻。’《易经》中又说：‘一直询问德行，对妇人来说是吉，对男子而言就是凶。’”

奔丧

【原文】

奔丧之礼：始闻亲丧，以哭答使者，尽哀。问故，又哭，尽哀。郑玄：以哭答使者，惊怛之哀无辞也。问故，问亲丧所由也。虽非父母，闻丧而哭，其礼亦然也。遂行，日行百里，不以夜行。唯父母之丧，见星而行，见星而舍。若未得行，则成服而后行①。过国，至竟哭，尽哀而止，哭辟市朝②。望其国竟哭。至于家，入门左，升自西阶，殡东西面，坐哭尽哀，括发，袒。降堂东即位，西乡哭，成踊。袭，绖于序东，绞带，反位，拜宾，成踊，送宾反位。有宾后至者，则拜之成踊，送宾皆如初。众主人、兄弟皆出门，出门哭止，阖门。相者告，就次。于又哭，括发，袒，成踊。于三哭，犹括发，袒，成踊。三日成服，拜宾，送宾，皆如初。

①成服：正式穿上丧服。②辟：通“避”，躲避。市朝：集市。

【译文】

奔丧的礼仪：开始听说父亲或者母亲去世的噩耗，就用哭泣来回答报丧的使者，尽情表达哀伤的感情。然后向使者询问亲人去世的原因，听完以后再次哭泣，尽情表达自己的哀伤。然后就上路，日行百里，夜里不赶路。只有为父母奔丧时，在天亮前还能看到星星的时候就出发，到晚上满天星斗的时候才住宿休息。如果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立刻动身，可以在正式穿上丧服以后再出发。途中经过别的国家，到达这个国家的边境就要哭，抒发尽所有的哀思后再停止，哭的时候要避开街市或集会。看到本国边境时就开始哭泣。到家以后，从门的左边进去，从西边的台阶上去，走到棺柩的东边，面西而坐，然后可以放声大哭，然后用麻绳束发，袒露左臂。接着下堂，来到东阶主人的位置，面朝向西面哭踊。然后在东序东边，掩好衣服的前襟，系好绖带，把绖带缠在腰间，然后返回原来的位子上，向前来吊丧的宾客行拜礼，行成踊礼，送走宾客之后再回到主人之位。如果有宾客晚到，就同样行拜礼，行成踊礼，再送客，过程都跟之前一样。众主人和死者的兄弟全都走出殡宫的门，一出门便停止哭泣，然后关闭殡宫的大门。赞礼的相者发出号令，然后主人进入倚庐中。在第二次哭的时候，用麻绳束发，袒露出左臂，行成踊礼。在第三次哭的时候仍然用麻束发，袒露出左臂，行成踊礼。三天以后，穿上正式的丧服，向宾客行拜礼，为宾客送行，跟开始时全都一样。

【原文】

奔丧者非主人①，则主人为之拜宾、送宾。奔丧者自齐衰以下，入门左，中庭北面哭，尽哀。免、麻于序东②，即位，袒，与主人哭，成踊。郑玄：不升堂哭者，非父母之丧，统于主人也。麻，亦绖带也。于此言“麻”者，明所奔丧虽有轻者，不至丧所，无改服也。凡袒者于位，袭于序东，袒、袭不相因位。此麻乃袒，变于为父母也。于又哭，三哭，皆免，袒。有宾，则主人拜宾、送宾。丈夫、妇人之待之也，皆如朝夕哭位③，无变也。

①主人：嫡子做丧主。②免：一种丧冠，用一寸宽的麻布来束发髻。③朝夕哭位：朝夕哭的位置。男子在阼阶下，女子在堂上。

【译文】

奔丧者如果不是丧主，那么丧主就要向宾客行拜礼、送走宾客。如果奔丧者是服齐衰丧服以下的人，奔丧时就从门的左侧进入，到了庭院中间面朝北痛哭，尽情宣泄哀痛。然后在东序东面戴上免冠，系上麻腰带，到自己的哭位，袒露左臂，与主人一起哭泣，行成踊礼。在第二次哭和第三次哭时，也都戴免冠，袒露左臂。有宾客前来吊丧，主人就起来拜谢并且送走宾客。男子、女子，在宾客吊丧时都在自己的哭位，没有什么变化。

【原文】

奔母之丧，西面哭，尽哀。括发，袒，降堂，东即位，西乡哭，成踊。袭、免、绖于序东，拜宾，送宾，皆如奔父之礼。于又哭不括发。郑玄：为母于又哭而免，轻于父也，其他则同。

妇人奔丧，升自东阶，殡东西面，坐哭尽哀。东髽①，即位，与主人拾踊②。

①髽：古代妇人在办丧事时所梳的发髻，用麻束住发髻。②拾：轮流。

【译文】

为母亲奔丧，面向西面哭泣，尽情表达自己的哀思。用麻绳束发，袒露左臂，下堂，到东边就哭位，面向西哭泣，行成踊礼。在东序的东面掩好正服的前襟、戴免冠，系好麻绖带，向宾客行拜礼，送走宾客，都与奔父亲丧时的礼仪一样。但是在第二次哭的时候就不必用麻绳束发了。

妇人奔丧时，从东阶上堂，在灵柩的东边即哭位，面向西，坐着哭泣，尽情表达自己的哀思。面向东面将麻束在发髻上，与主人轮流完成踊礼。

【原文】

奔丧者不及殡，先之墓，北面，坐哭尽哀。主人之待之也①，即位于墓左。妇人墓右。成踊，尽哀，括发，东即主人位，绖，绞带，哭成踊。拜宾，反位，成踊。相者告事毕。郑玄：“主人之待之”，谓在家者也。哭于墓，为父母则袒。“告事毕”者，于此后无事也。遂冠，归，入门左，北面哭，尽哀，括发，袒，成踊，东即位，拜宾，成踊。宾出，主人拜送。有宾后至者，则拜之，成踊，送宾，如初。众主人、兄弟皆出门，出门哭止。相者告，就次。于又哭，括发，成踊。于三哭，犹括发，成踊。三日成服。于五哭②，相者告事毕。为母所以异于父者，壹括发，其余免以终事，他如奔父之礼。

①主人：这里指在奔丧的嫡子不能及时返回之前负责主持丧事的人。②五哭：朝夕哭时，孝子为母亲奔丧的当天哭一次，第二天和第三天早晚各哭一次，共五次。

【译文】

来不及在出殡之前赶回来的奔丧者，到了之后先去墓地上，面向北坐下，痛哭直到尽哀。主人陪同奔丧者在墓的左边就位。妇人在墓的右边就位。奔丧者行踊礼，直到尽哀，用麻绳束发，然后到墓东面的主人位上，系好麻绖，把绖带多余的部分缠在腰里，痛哭着完成踊礼。主人拜谢宾客，返回自己的位子，完成踊礼。这时相者宣告礼仪结束。于是孝子带上丧冠，从门的左边返回，面向北面痛哭直到尽哀，用麻束发，袒露左臂，完成踊礼，主人在东边就位，拜谢宾客，完成踊礼。宾客退出，主人拜送。有后来才到的宾客，主人行拜礼，完成踊礼，送宾客也与开始时一样。众主人和死者的兄弟全都出门，出门以后就停止哭泣。相者宣告礼仪结束，孝子前往倚庐居住。在第二次哭的时候，用麻绳束发，完成踊礼。在第三次哭的时候仍然用麻绳束发，完成踊礼。三天以后，穿上正式的丧服。第五次朝夕哭结束，相者宣告礼仪结束。为母亲奔丧与为父亲奔丧的不同之处在于只需要用麻绳束发一次，剩下的几次都戴免冠，其他的程序都和奔父丧时一样。

【原文】

齐衰以下，不及殡，先之墓，西面哭，尽哀。郑玄：不北面者，亦统于主人。免、麻于东方，即位①，与主人哭，成踊，袭。有宾，则主人拜宾，送宾。宾有后至者，拜之如初。相者告事毕。遂冠，归，入门左，北面哭，尽哀，免，袒，成踊，东即位。拜宾，成踊。宾出，主人拜送。于又哭，免，袒，成踊。于三哭，犹免，袒，成踊。三日成服。于五哭，相者告事毕。

①位：服齐衰丧服以下的人的哭位，位于主人的南面。

【译文】

服齐衰以下丧服的人，没有赶上出殡，就要先到墓地，面向西面痛哭直到尽哀。在墓的东面戴免冠和系好麻绖，在自己的位置就位，与主人一起痛哭，完成踊礼，然后掩好丧服。有宾客前来，主人就会拜谢并且出送宾客。有后来才到的宾客，主人也要像开始一样行拜礼，然后送走宾客，这时相者宣告礼仪结束。奔丧者就戴上丧冠，然后就从门左边回去，面向北面尽情痛哭，戴免冠，袒露出左臂，完成踊礼，然后回到东面的哭位。向宾客行拜礼，然后完成踊礼。宾客退出时，主人要行拜礼相送。在第二次哭的时候，戴免冠，袒露左臂，完成踊礼。在第三次哭的时候，仍然戴免冠，袒露出左臂，完成踊礼。三天以后换上丧服。在五哭之后，相者宣告礼仪结束。

【原文】

闻丧不得奔丧，哭尽哀。问故，又哭，尽哀。乃为位①，括发，袒，成踊，袭，绖，绞带，即位。郑玄：闻父母丧而不得奔，谓以君命有事，不然者，不得为位。位有酂列之处，如于家朝夕哭位矣。不于又哭乃绖者，丧至此逾日，节于是可也。拜宾，反位，成踊。宾出，主人拜送于门外，反位。若有宾后至者，拜之，成踊，送宾，如初。于又哭，括发，袒，成踊。于三哭，犹括发，袒，成踊。三日成服。于五哭，拜宾、送宾如初。

若除丧而后归，则之墓，哭成踊，东括发，袒，绖，拜宾，成踊，送宾，反位，又哭尽哀，遂除。于家不哭。主人之待之也，无变于服②，与之哭，不踊。自齐衰以下，所以异者免、麻。

①为位：排列哭位。指按亲疏远近关系排列哭丧时的位置。②无变于服：到此为止，主持葬礼的人已经换了吉服，即使奔丧的嫡子到达，也不必改服。

【译文】

听到丧事却无法奔丧的人，得到消息以后就要痛哭直到尽哀。然后询问亲人故去的原因，再次痛哭直到尽哀。接下来就安排哭位，用麻绳束发，袒露左臂，行成踊礼，戴好麻绖，把绖带多余的部分缠在腰里，然后就哭位。向宾客行拜礼，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完成踊礼。宾客退出时，主人要在门外行拜礼送行，然后再返回哭位。如果有宾客后来才到，主人要行拜礼，然后完成踊礼，完毕后像最初时一样送宾客退出。在第二次哭的时候，用麻绳束发，袒露出左臂，行成踊礼。在第三次哭的时候，也是用麻绳束发，袒露左臂，完成踊礼。三天以后，穿上正式丧服。在第五次哭的时候，主人向宾客行拜礼并且如同最初那样送走宾客。

如果服丧期满以后才奔丧回来，就直接去墓地，痛哭并且行成踊礼，在墓的东面用麻绳束发，袒露左臂，并且系好麻绖，主人拜谢宾客行成踊礼，送出宾客后回来就位，再次痛哭直到尽哀，然后除去丧服。回到家中就不再哭泣。原先代替主人主持丧事的人，可以不必将自己的吉服改为丧服，与奔丧者一同哭泣，但是不必完成踊礼。从服齐衰的亲属以上，与主人的不同之处在于戴免冠和系麻绖带。

【原文】

凡为位①，非亲丧，齐衰以下皆即位哭，尽哀，而东免，绖，即位，袒，成踊。郑玄：谓无君事，又无故，可得奔丧，而以己私未奔者也。唯父母之丧，则不为位，其哭之不离闻丧之处。齐衰以下，更为位而哭，皆可行乃行。袭，拜宾，反位，哭，成踊。送拜反位，相者告就次②。三日五哭卒③。主人出送宾，众主人兄弟皆出门，哭止。相者告事毕，成服拜宾。若所为位家远，则成服而往④。

①凡为位：因为私事无法奔丧的人，在接到丧事的消息时要在当地哭丧，也要排列哭位，三日后成服。②次：这里指寝门外临时搭起的守丧庐舍，非嫡子的倚庐。③三日五哭：第一天听到丧事一哭，第二天朝夕哭两次，第三日朝夕哭两次，共哭五次。④“若所为位家远”二句：如果闻丧而无法奔丧的亲属居住较远，可以在成服以后前往。

【译文】

凡是按照亲疏远近关系排列好的哭位，如果不是父母的丧事，从服齐衰丧服以下的亲属都要就位痛哭，尽情表达哀痛，然后去东边戴免冠和麻绖带，就哭位，袒露左臂，完成踊礼。掩好正服前襟，主人向宾客行拜礼，然后回到哭位开始哭踊。出门拜送宾客以后回到哭位，相者请孝子进入倚庐。三天中要进行五次朝夕哭。主人出送宾客，众主人和死者的兄弟也都出门，出来以后就停止哭泣。相者宣告礼仪结束，穿好正式丧服，拜谢宾客。如果与设置哭位的地方距离遥远，就可以在成服以后再前去奔丧。

【原文】

齐衰望乡而哭，大功望门而哭，小功至门而哭，缌麻即位而哭。郑玄：奔丧哭，亲疏远近之差也。

哭父之党于庙①，母妻之党于寝，师于庙门外，朋友于寝门外，所识于野张帷。郑玄：此因五服闻丧而哭，列人恩诸所当哭者也。党，谓族类无服者也。逸《奔丧礼》曰：“哭父族与母党于庙，妻之党于寝，朋友于寝门外，壹哭而已，不踊。”言“壹哭而已”，则不为位矣。凡为位不奠。哭天子九，诸侯七，卿大夫五，士三。大夫哭诸侯，不敢拜宾。诸臣在他国，为位而哭，不敢拜宾。与诸侯为兄弟，亦为位而哭。凡为位者壹袒。

①党：同族但是不用服丧服的人。

【译文】

服齐衰丧服的亲属，奔丧的时候要在看见家乡时就开始哭，服大功丧的亲属要在看见家门时开始哭，服小功丧的亲属到达家门时候才哭，服缌麻丧的亲属就哭位以后才开始哭。

为父辈的远亲哭丧，去宗庙里哭；为母族或者妻族的人哭丧，在寝室哭就可以；为老师哭丧，在宗庙门外哭；为朋友哭丧，在朋友家门外哭；如果自己与死者仅仅是认识，那么只要在野外撑起帷幔哭一次就可以了。凡是安排哭位的时候，都不设立祭奠物。哭丧，为天子哭九次，为诸侯哭七次，为卿大夫哭五次，为士人哭三次。大夫哭诸侯，主人不向宾客行拜礼。大臣死在别的国家，主人设置好哭位就开始哭，不向前来吊丧的宾客行拜礼。与诸侯是兄弟关系，也只是在自己的哭位上哭。凡是被排列在哭位中的人，都只要袒露左臂一次就可以了。

【原文】

所识者吊，先哭于家，而后之墓，皆为之成踊，从主人北面而踊①。

凡丧，父在，父为主；父没，兄弟同居，各主其丧②。亲同，长者主之；不同，亲者主之。

闻远兄弟之丧，既除丧而后闻丧，免，袒，成踊，拜宾则尚左手③。

无服而为位者，唯嫂叔，及妇人降而无服者，麻。郑玄：虽无服，犹吊服加麻。袒免，为位哭也。正言“嫂叔”，尊嫂也。兄公，于弟之妻则不能也。妇人降而无服，族姑、姊妹嫁者也。逸《奔丧礼》曰：“无服袒免为位者，唯嫂与叔。凡为其男子服，其妇人降而无服者麻。

凡奔丧，有大夫至，袒，拜之，成踊，而后袭。于士，袭而后拜之。

①踊：拾踊，即宾客与主人交替完成踊礼。②各主其丧：各自为各自的妻子、儿子做丧主。③拜宾则尚左手：有丧事的人在向宾客行拜礼时应该是右手放在左手上面，左手在上属于吉礼。这是因为丧期已过，服丧者不必追服，所以也不用行丧礼，而是以吉礼拜谢宾客。

【译文】

与死者相识的人前来吊丧，要先在死者家中哭，然后再前往墓地，无论在哪里都要完成踊礼，完成踊礼时要跟在主人后面面向北方，与主人交替完成踊礼。

凡是办理丧事，如果父亲还健在，就让父亲做丧主；父亲已经去世，但是兄弟还同住，就各自主持自家的丧事。如果与死者的亲戚关系相同，就由年长的主持；如果亲戚关系不相同，就由亲戚关系更近的人主持。

听说远亲兄弟的丧事，如果已经过了丧期并且已经除丧以后才知道，就戴免冠，袒露左臂，完成踊礼，向宾客行拜礼时左手在上，不用追服丧服。

不需要服丧但是还排列在哭位中的人，只有小叔子和嫂子，以及因为已经出嫁而不用服丧的本族的妇女，他们只要带麻绖就可以了。

凡是奔丧，有大夫到来，主人要袒露左臂，行拜礼，行成踊礼，然后掩好衣服前襟。对于前来奔丧的士，主人就先掩好衣服前襟再行拜礼。

问丧

【原文】

亲始死，鸡①，斯②，徒跣，扱上衽③，交手哭，恻怛之心，痛疾之意，伤肾，干肝，焦肺。水浆不入口，三日不举火，故邻里为之糜粥以饮食之④。郑玄：亲始死去冠，二日乃去笄，括发也。今时始丧者邪巾貊头，笄之存象也。徒，犹空也。上衽，深衣之裳前。五藏者，肾在下，肝在中，肺在上，举三者之焦伤，而心脾在其中矣。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夫悲哀在中，故形变于外也；痛疾在心，故口不甘味，身不安美也。

①鸡：应为“笄”，固定发髻的簪。②斯：应为“”，包裹发髻的丝帛。③扱：掖。上衽：古代衣服的前襟。④糜粥：稠粥。

【译文】

父母刚刚死去，去掉固定头发的簪子和包裹发髻的丝帛，光着脚，把衣前襟掖到腰间，双手交替着敲打胸口痛哭，那种悲痛的心情，痛苦的想法，已经伤到了肾脏，使肝脏干枯，使肺焦燥。三天不喝水汤，三天不生火做饭，所以邻里为他们熬制糜粥送给他们吃。心中怀有悲痛哀伤的情感，所以外表也有了一些变化；悲痛的愁怨积聚在心中，所以吃什么都不觉得香甜，也没心思讲究穿戴来让自己的外表变得美一些。

【原文】

三日而敛，在床曰尸，在棺曰柩，动尸举柩①，哭踊无数。恻怛之心，痛疾之意，悲哀志懑mèn气盛，故袒而踊之，所以动体、安心、下气也。妇人不宜袒，故发胸，击心，爵踊②，殷殷田田③，如坏墙然，悲哀痛疾之至也。故曰：“辟踊哭泣，哀以送之④。”送形而往，迎精而反也⑤。

①动尸：小敛、大敛以及出殡的时候都要迁动尸体。举柩：把尸体抬起来放进棺材里。②爵踊：像麻雀那样跳跃顿足，来完成踊礼。爵，通“雀”。③殷殷田田：妇女们捶胸、跺脚的声音。④“辟踊哭泣”二句：出自《孝经·丧亲章》。“辟”，《孝经》中为“擗”，拍打胸口。⑤迎精：迎接死者的精魂。

【译文】

人死后三天入殓，死者在床上称为尸体，被装进棺材之后称为柩，把尸体抬起来放进棺材的过程中，家人哭踊没有固定的次数。那种悲痛的心情，痛苦的想法，致使悲哀之情和郁闷之气充满全身，所以才袒露左臂，哭踊，这样是通过活动身体来安定心情和宣泄郁气。妇女不适合袒露左臂，所以才解开胸前的外衣，双手敲打心口，像鸟雀一样跳跃顿足来行踊礼，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就彷佛墙倒了一样，这是因为悲痛的哀思到达了顶点。所以说：“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用悲哀的心情送走死者。”送走死者的身体，再期待死者的精魂返回。

【原文】

其往送也，望望然，汲汲然①，如有追而弗及也。其反哭也，皇皇然，若有求而弗得也。故其往送也如慕②，其反也如疑③。郑玄：慕者，以其亲之在前。疑者，不知神之来否。

求而无所得之也：入门而弗见也，上堂又弗见也。入室又弗见也，亡矣，丧矣，不可复见已矣！故哭泣辟踊，尽哀而止矣。心怅焉，怆焉，惚焉，忾焉，心绝志悲而已矣。祭之宗庙，以鬼飨之④，徼幸复反也。

成圹而归，不敢入处室，居于倚庐，哀亲之在外也。寝苫枕块⑤，哀亲之在土也。故哭泣无时，服勤三年，思慕之心，孝子之志也，人情之实也。

①汲汲然：急切不安的样子。②如慕：如同孩子思念母亲的样子。③疑：不知道死去亲人是否还在，所以产生了疑惑。④以鬼飨之：此时已经进入了虞祭阶段，开始将死者当作鬼神来对待。⑤寝苫枕块：睡草席，枕土块。块，土块。

【译文】

在送葬的路上，孝子望着前方，一副急促不安的样子，就像想要追赶亲人却追不上那样。下葬以后返回来哭的时候，心神惶恐不安，就像想求取什么却也求取不到那样。所以，在送葬时如同孩子思念母亲，返回时就像对亲人的魂魄是否也会一同回来有疑虑一样。

求索去世的亲人毫无结果：回到家，进门以后也没有看见，到堂上也没有看见，进入室中还是没有看见，找不到了，永远失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才会痛哭流涕、捶胸顿足，直到把哀思全都宣泄出来才停止。心情怅然悲怆，恍惚慨叹，心中只有绝望和悲伤而已。在宗庙里祭奠亲人，把亲人当作鬼神来供奉，这是希望亲人能够再次返回。

将棺柩下入墓穴埋葬以后回来，不敢进入室中居住，而是住在倚庐之中，这是因为哀悼葬在野外的亲人。睡草苫、枕土块，这是因为哀思亲人被埋葬在土里。所以哭泣不论时间，而且要服丧三年，对于亲人的思慕之心，促成了孝子自愿为亲人服丧的想法，这是人们真实感情的流露。

【原文】

或问曰：“死三日而后敛者，何也？”曰：“孝子亲死，悲哀志懑①，故匍匐而哭之，若将复生然，安可得夺而敛之也？故曰三日而后敛者，以俟其生也②。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孝子之心亦益衰矣。家室之计，衣服之具亦可以成矣，亲戚之远者亦可以至矣。是故圣人为之断决，以三日为之礼制也。”

①懑：烦闷。②俟：等待。

【译文】

有人询问说：“死了三天以后才入殓，这是为什么？”回答是：“孝子的亲人去世，内心充满悲哀的情绪，因此会趴在亲人的尸体上哭泣，就好像亲人还会复活一样，这种情况下怎么可以强行入殓尸体呢？所以说三天以后再入殓，是用来等待死者复生的。三天以后还没有生还，就不会复活了，孝子内心的悲痛也衰减了一些。全家就开始筹划准备，等丧服都做好以后，就可以办丧事了，亲戚中关系疏远的也可以前来奔丧了。因此圣人做出了决断，以人死后三天以后入殓作为礼制。”

【原文】

或问曰：“冠者不肉袒①，何也？”曰：“冠，至尊也，不居肉袒之体也，故为之免以代之也。郑玄：言身无饰者不敢冠，冠为亵尊服，肉袒则着免。免状如冠，而广一寸。然则秃者不免，伛者不袒，跛者不踊，非不悲也，身有锢疾②，不可以备礼也。故曰丧礼唯哀为主矣。女子哭泣悲哀，击胸伤心；男子哭泣悲哀，稽颡触地无容③，哀之至也。”

①肉袒：脱去上衣，裸露肢体。②锢疾：痼疾，不易治愈的疾病。③无容：不露出脸。

【译文】

有人询问说：“戴冠的人不必袒露身体，这是为什么？”回答是：“冠，是最尊贵的，不能戴在裸露的身体上，所以就用免冠来代替。但是秃头的人不能戴免冠，驼背的人不能肉袒，跛脚的人不能完成踊礼，这并非是因为他们不悲伤，而是因为身体有无法治愈的残疾，不可以使礼仪完备。所以说丧礼要以哀伤为主。女子哭泣悲哀，用拍打胸口的方法表示伤心；男子哭泣悲哀，行稽颡礼时脸完全冲着地而不露出来，这都是因为悲哀到极致了。

【原文】

或问曰：“免者以何为也？”曰：“不冠者之所服也。《礼》曰：‘童子不缌，唯当室缌①。’缌者其免也，当室则免而杖矣。”郑玄：当室，谓无父兄而主家者也。童子不杖，不杖者不免，当室则杖而免。免冠之细，别以次成人也。

①当室：当家，指成为一家之主。

【译文】

有人询问说：“为什么要戴免冠呢？”回答说：“是不戴丧冠的人戴的。《礼》中说：‘童子不用服缌麻，但是成为一家之主的童子要服缌麻。’服缌麻的人就戴免冠，所以当家的童子就戴免冠和拄丧杖。”

【原文】

或问曰：“杖者何也①？”曰：“竹、桐一也②。故为父苴杖，苴杖，竹也；为母削杖，削杖，桐也。”

或问曰：“杖者以何为也？”曰：“孝子丧亲，哭泣无数，服勤三年，身病体羸，以杖扶病也。则父在不敢杖矣，尊者在故也。堂上不杖，辟尊者之处也③；堂上不趋，示不遽也④。此孝子之志也，人情之实也。礼义之经也，非从天降也，非从地出也，人情而已矣。”郑玄：父在不杖，谓为母丧也。尊者在不杖，辟尊者之处不杖。有事不趋，皆为其感动，使之忧戚也。

①杖：丧杖。②桐：梧桐木。③“堂上不杖”二句：为母亲服丧的时候在堂上不拄杖，因为不想让父亲看到而感到悲伤。④遽：惊慌。

【译文】

有人询问说：“丧杖又是什么呢？”回答说：“竹制或者梧桐木制的手杖一根。所以为父亲服丧就用苴杖，苴杖，就是用竹子做成的；为母亲服丧用削杖，削杖，就是用梧桐木制成的。

有人询问说：“丧杖有什么用处呢？”回答说：“孝子丧失了父母，哭泣了无数次，还要服丧三年，身体或生病或变得羸弱，就用丧杖来扶持病体。如果父亲在世，孝子就不敢拄杖，是因为尊者还在世的缘故。堂上不能拄杖，那是为了避开尊者所在的地方；堂上不能快步走，是为了向父亲显示从容不迫的样子。这是孝子的想法，也是真实情感的流露。礼制要求人这么做，并非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而是人情本应这样而已。”

服问

【原文】

《传》曰①：“有从轻而重”，公子之妻为其皇姑②；郑玄：诸侯妾子之妻，为其君姑齐衰，与为小君同。舅不厌妇也。“有从重而轻”，为妻之父母；郑玄：妻齐衰而夫从缌麻，不降此等，当非服差。“有从无服而有服”，公子之妻为公子之外兄弟③；“有从有服而无服”，公子为其妻之父母。

《传》曰：“母出，则为继母之党服④。母死，则为其母之党服。”为其母之党服，则不为继母之党服。

①《传》：本书中的《大传》篇。②公子：诸侯的妾所生的庶子。皇姑：公子之妻对公子之母的尊称。③外兄弟：远亲的兄弟。④党：亲属。

【译文】

《大传》里说：“有服丧时本应轻服却重服的情况”，诸侯庶子的妻子为自己的皇姑服丧就是这样；“有服丧时本应重服实际上却服轻服的情况”，丈夫为妻子的父母服丧就是这样；“有服丧时不必穿丧服却穿丧服的情况”，诸侯庶子之妻为丈夫的远亲兄弟服丧就是这样；“有本应该穿丧服实际上却没有穿的情况”，诸侯的庶子对妻子的父母就是这样。

《大传》里说：“母亲被父亲逐出，就为继母的亲属服丧。母亲死了以后，就为自己母亲的亲属服丧。”如果为自己母亲的亲属服丧，就不必为继母的亲属服丧了。

【原文】

三年之丧既练矣，有期之丧既葬矣①，则带其故葛带②，绖期之绖③，服其功衰④。郑玄：“带其故葛带”者，三年既练，期既葬，差相似也。绖期之葛绖，三年既练，首绖除矣。为父，既练，衰七升；母既葬，衰八升。凡齐衰，既葬，衰或八升，或九升，服其功衰，服粗衰。有大功之丧亦如之⑤。小功无变也⑥。

①期之丧：服丧一年的丧事。②葛带：三年之丧在小祥祭祀之前系麻带，小祥祭后改系葛带。③绖期之绖：三年之丧在小祥祭后，男子头上的麻绖换成葛绖。④功衰：三年之丧在小祥祭以后改变的孝服，材质与大功的孝服相同，故称功衰。⑤大功：丧服五服之一，服期九月。其服用熟麻布做成，较齐衰稍细，较小功为粗，故称大功。⑥小功：五服之第四等。其服以熟麻布制成，较大功为细，较缌麻为粗，服期五月。

【译文】

服丧三年，过了小祥祭以后，又遭遇了应服齐衰丧服的丧事，而且死者也已经下葬，在这种情况下，腰绖应当系服三年丧时的葛制腰绖，首绖要系服一年丧时候的葛制首绖，丧服穿大功的丧服。服丧三年，到了小祥祭时，如果遇到了大功丧，而且也已经下葬，丧服也与上面相同。如果碰上的是小功之丧，就不用改变原来的丧服了。

【原文】

麻之有本者①，变三年之葛。既练，遇麻断本者②，于免绖之，既免去绖。每可以绖必绖，既绖则去之。郑玄：虽无变，缘练无首绖，于有事则免绖如其伦。免无不绖，绖有不免，其无事则自若练服也。小功不易丧之练冠。如免，则绖其缌、小功之绖，因其初葛带。缌之麻，不变小功之葛；小功之麻，不变大功之葛。以有本为税③。郑玄：税亦变易也。小功以下之麻，虽与上葛同，犹不变也。此要其麻有本者乃变之耳。《杂记》曰“有三年之练冠，则以大功之麻易之，唯杖屦不易”也。

殇长、中④，变三年之葛，终殇之月筭suàn⑤，而反三年之葛。是非重麻，为其无卒哭之税⑥。下殇则否。

①麻之有本者：大功以上之丧，首绖和腰绖都是用带根的麻结成。②麻断本者：指小功以下之丧，麻都经水洗，并且去除了麻根。③有本：指代大功以上之丧。④殇长、中：十六岁到十九岁之间死去称为长殇，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死去称为中殇。八岁到十一岁之间死去称为下殇，八岁以下死去称为无服之殇。⑤筭：同“算”。⑥卒哭：卒哭祭，丧礼仪式之一。按周代礼制，士三月而葬，自葬日开始接连举行三次虞祭，卒哭祭举行在第三次虞祭后的一个刚日，此时距死者去世之日约百日。

【译文】

遇到大功以上的丧事，如果已经把麻腰绖变成葛绖带，那么还要变回麻绖带。过了小祥祭以后，遇上了小功以下的丧事，就在需要在戴免冠的时候系麻绖带，在需要戴免冠的丧事过去之后，就把麻绖带去掉。类似上面这些情况，每当需要加首绖的时候就一定要加首绖，加首绖的情况过去之后就去掉。遇到小功、缌麻之丧时，不改变三年之丧小祥祭时戴的练冠。如果遇到服小功、缌麻的丧事，要戴免冠的时候，就系缌麻、小功之丧需要戴的麻首绖，腰绖仍然是葛绖带。缌麻最初要服麻绖带但是不改变小功已经改系的葛腰绖；小功最初要系麻腰绖，但不改变大功已经改系的葛腰绖。这是因为只有大功以上之丧才能使之前的重丧在改服葛绖后又变成麻腰绖。

服三年之丧的过程中如果遇到长殇、中殇，要将已经变服的葛腰绖再重新变为麻绖，等到为殇者服丧期满以后再反过来换成葛绖。这样并不是因为重视长殇和中殇，而是因为并没有在卒哭祭以后变更丧服的礼制。对于下殇的死者，服三年之丧的人就不必这样了。

【原文】

君为天子三年。夫人如外宗之为君也①。

世子不为天子服。

君所主夫人妻、大子、嫡妇②。

大夫之適子为君、夫人、大子，如士服③。郑玄：大夫不世子，不嫌也。士为国君斩，小君期。大子君服斩，臣从服期。

君之母非夫人，则群臣无服，唯近臣及仆、骖乘从服④，唯君所服服也。

公为卿大夫锡衰以居⑤，出亦如之，当事则弁绖。大夫相为亦然。为其妻，往则服之，出则否。

①外宗：国君姑母或者姊妹的女儿。姑母或者姊妹必然嫁给外族，其女与国君不同姓，因称外宗。②夫人妻：夫人，加“妻”字是为了强调正妻的身份。嫡妇：嫡子之妻。③“大夫之適子为君”二句：士为国君服斩衰三年，为国君夫人和太子服齐衰一年。④骖乘：国君乘车时的陪乘人员，这里代指仆人。⑤锡衰：五服之外的一种丧服，与缌麻材质一样，但较轻，也更加洁白光滑。

【译文】

国君要为天子服丧三年。国君夫人为天子服丧要像外宗妇人那样为国君服丧齐衰一年。

诸侯国的世子不必为天子服丧。

国君只为自己的正妻、太子、太子的妻子做主持丧葬的人。

大夫的嫡子要为国君、国君夫人和太子服丧，与士所服一样。

国君的生母如果不是夫人，那么群臣就不必服丧，只是近臣、仆人和马夫等人服丧就可以了，但国君要按照给母亲服丧的礼制服丧。

国君为卿大夫在家服锡衰，出外也一样，前往卿大夫家里吊丧的时候，要头戴皮弁腰系麻绖。大夫之间互相服齐衰也是如此。为卿大夫的妻子服丧，去吊丧的时候服锡衰，外出时就不必服了。

【原文】

凡见人免绖①，虽朝于君无免绖，唯公门有税齐衰②。《传》曰③：“君子不夺人之丧，亦不可夺丧也。”郑玄：有免齐衰，谓不杖齐衰也。于公门有免齐衰，则大功有免绖也。

《传》曰④：“罪多而刑五，丧多而服五⑤。上附，下附，列也。”

①免：去掉。②税：通“脱”。③《传》：这里指本书中的《杂记下》。④《传》：此处指旧《传》。⑤服五：五服，五等丧服由重至轻依次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

【译文】

服三年之丧的人在有事求见他人的时候不去掉首绖，即使朝见国君也不去掉首绖，但是服齐衰的人在到了国君门前时要去除首绖。《传》说：“君子不剥夺别人守丧的哀情，也不能被人剥夺守丧的哀情。”

《传》说：“罪行虽然多，但是刑罚只有五种；丧事虽然多，丧服也只有五等。视情况而向上或者向下归类，都归入相应的等级中，这就是等差。”

间传

【原文】

斩衰何以服苴jū？苴，恶貌也①，所以首其内而见诸外也②。斩衰貌若苴，齐衰貌若枲③，大功貌若止④，小功、缌麻，容貌可也⑤。此哀之发于容体者也。郑玄：有大忧者，面必深黑。

斩衰之哭若往而不反⑥，齐衰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偯yǐ⑦，小功、缌麻哀容可也，此哀之发于声音者也。

斩衰唯而不对，齐衰对而不言，大功言而不议，小功、缌麻议而不及乐。此哀之发于言语者也。

①恶貌：苴是黧黑色的，与穿斩衰的人的脸色相似，不好看，所以说“恶貌”。②首其内：首先抒发自己内心的悲痛心情。③枲：枲麻。一种不结子的雄性麻，颜色比苴麻浅。④止：脸上没有喜乐的神情。⑤容貌可：面貌神情与平常一样。⑥反：哭泣得过于悲痛，气息跟不上。⑦偯：有余声。

【译文】

斩衰为什么要服苴麻绖？苴色发黑，非常难看，所以就借助它来把内心的悲哀的感情体现在外观上。服斩衰的人神色很像苴麻，服齐衰的人神色也很像枲麻，大功的丧服有神情呆板的感觉，小功、缌麻体现出服丧之人面色恢复正常的样子。这些都是内心的哀愁在外观上的表现。

服斩衰时的哭泣，就好像哭一声就回不过气来一样；服齐衰时的哭泣，哭一声以后勉强能回过气来；服大功时的哭泣，声音高低起伏但是有余音；服小功和缌麻时的哭泣，从容地发出哀声就可以了，这些都是内心的哀愁在声音上的表现。

服斩衰时只发出应答的声音，但不回答别人的话；服齐衰时回答别人的话，但不说多余的话；服大功的时候会说几句话，但不会与人交谈；服小功和缌麻的时候，能够与人交谈，但不会说让人感到愉悦的事情。这些都是内心的哀愁在言语上的表现。

【原文】

斩衰三日不食，齐衰二日不食，大功三不食，小功、缌麻再不食。士与敛焉则壹不食。故父母之丧，既殡食粥，朝一溢米①，莫一溢米②。齐衰之丧疏食，水饮，不食菜果。大功之丧不食酰酱③。小功、缌麻不饮醴酒。此哀之发于饮食者也。

①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溢。②莫：同“暮”。③酰酱：醋和酱。

【译文】

服斩衰的人三天不吃饭，服齐衰的人两天不吃饭，服大功丧服的人三顿饭不吃，服小功和缌麻的人两顿饭不吃。士参加殡殓的时候，只需要一顿饭不吃。所以为父母服丧，在殡棺以后就可以喝粥了，早上一溢米，晚上一溢米。服齐衰丧服的时候，吃粗陋的饭食，喝水，但是不吃蔬菜水果。服大功丧服的时候，不吃醋酱。服小功和缌麻丧服的时候不喝甜酒。这都是内心的哀愁在饮食上的表现。

【原文】

父母之丧，既虞、卒哭①，疏食，水饮，不食菜果；期而小祥，食菜果；又期而大祥，有酰酱；中月而禫dàn②，禫而饮醴酒。始饮酒者先饮醴酒，始食肉者先食干肉。郑玄：先饮醴酒食干肉者，不忍发御厚味。吴澄：父母之丧既虞、卒哭，所食与齐衰既殡同，小祥后所食与大功既殡同，大祥后与小功既殡同，禅得食肉饮酒，渐复常矣。

父母之丧，居倚庐，寝苫枕块，不说绖带。齐衰之丧，居垩室③，芐翦不纳④。大功之丧，寝有席。小功、缌麻，床可也。此哀之发于居处者也。

父母之丧，既虞、卒哭，柱楣、翦屏⑤，芐翦不纳；期而小祥，居垩室，寝有席；又期而大祥，居复寝；中月而禫，禫而床。

①虞：虞祭，下葬后安神的祭祀。②中月：大祥祭之后满一个月。③垩室：居丧者住的屋子，四壁用白垩土粉刷，屋顶不涂。④苄翦不纳：蒲席只剪齐而不收边。苄，蒲席。翦，同“剪”。⑤楣：倚庐中斜靠在墙上的大梁，卒哭祭以后把它用柱子支起来增加倚庐中的空间。屏：搭在倚庐边用来遮挡风雨的草苫。

【译文】

操办父母的丧事，举行过虞祭和卒哭祭以后，可以吃一些粗茶淡饭，喝水，不能吃蔬菜和水果；等一周年以后，举行了小祥祭之后，可以吃蔬菜和水果；再过一年举行了大祥祭之后，可以吃醋酱；大祥祭以后满一个月，便举行除去丧服的禫祭。开始饮酒的时候要先饮甜酒，开始吃肉时要先吃干肉。

为父母服丧，居住在倚庐中，睡草苫枕土块，睡觉的时候也不脱绖带。服齐衰丧服的时候，居住在垩室中，睡在四边剪齐但是没有收边的蒲席上。服大功丧服的时候，睡觉可以铺席子。服小功和缌麻丧的时候，就可以睡床了。这些都是内心的哀愁在起居上的表现。

为父母服丧，举行过虞祭和卒哭祭以后，就可以把搭建倚庐时斜靠在墙上的楣木用柱子顶起来，把倚庐屋檐周围的草苫修剪一下，可以睡在四边剪齐但没有收边的蒲席上；等守丧满一周年，举行了小祥祭以后，就改为居住在垩室中，可以睡席子；再满一周年，举行了大祥祭之后，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寝室居住；大祥祭一个月以后，便举行除去丧服的禫祭，禫祭以后就可以睡到床上了。

【原文】

斩衰三升①。齐衰四升、五升、六升②。大功七升、八升、九升。小功十升、十一升、十二升。缌麻十五升去其半③，有事其缕④，无事其布⑤，曰缌。此哀之发于衣服者也。郑玄：服主于受，是极列衣服之差也。贾公彦：凶服所以表哀，哀有浅深，故布有精粗。

①升：布匹密度的单位，八十缕为一升，升数越大，布越细密。②齐衰四升、五升、六升：齐衰丧服按重要程度依次分为降服、正服和义服三等。降服，指因为特殊原因，如为尊者所厌，不能服本服，因而降格一等的丧服；正服，指服丧者在正常情况应该穿的齐衰丧服；义服，指与死者没有亲属关系的人所服的丧服。下文中“大功”、“小功”与此类似。③缌麻十五升去其半：缌麻材质最好，是丧服中最轻的，古时的朝服是十五升，缌麻的升数为七升半。④有事其缕：对布缕进行细加工。⑤无事其布：对布加工捶洗不加灰，所以缌麻的布洁白光滑。

【译文】

做斩衰丧服用三升的布料。齐衰丧服有用四升布料的，也有用五升和六升布料的。大功丧服用七升的布料，还有用八升和九升的布料。小功的丧服用十升、十一升或者十二升的布料制作。缌麻的丧服是用十五升的布料抽取一半的缕数做成的，只对布缕进行仔细加工，但是不对布料进行捶洗和加灰，就叫“缌”。这些都是内心的哀愁在衣服上的表现。

【原文】

斩衰三升，既虞、卒哭，受以成布六升①，冠七升。为母疏衰四升，受以成布七升，冠八升。去麻服葛，葛带三重②。期而小祥，练冠，缘③，要绖不除。男子除乎首，妇人除乎带。男子何为除乎首也？妇人何为除乎带也？男子重首，妇人重带，除服者先重者，易服者易轻者。又期而大祥，素缟，麻衣④。中月而禫，禫而纤⑤，无所不佩。郑玄：葛带三重，谓男子也，五分去一而四纠之。带既变，变因为饰也。妇人葛绖，不葛带。旧说云：“三纠之，练而带去一股。”去一股则小于小功之绖，似非也。易服，谓为后丧所变也。妇人重带，带在下体之上，妇人重之，辟男子也。其为带，犹五分绖去一耳。《丧服小记》曰“除成丧者，其祭也，朝服缟冠”。此素缟者，《玉藻》所云：“缟冠素纰，既祥之冠。”麻衣十五升，布亦深衣也。谓之“麻”者，纯用布，无采饰也。大祥，除衰杖。黑经白纬曰“纤”。旧说：“纤冠者，采缨也。”无所不佩，纷帨之属，如平常也。

①受：受服，指在服丧的不同阶段，随着哀情的减轻，改穿新的丧服的仪式，每一次受服都要比之前的轻，并且逐渐增加文饰。②三重：单股为一重，两股合一为二重，两个二重合一为三重。③缘：浅红色的边。④麻衣：十五升布做的深色衣服，大祥以后穿，不加边饰。⑤纤：黑经白纬的布，这里指用这种布料所作的冠。

【译文】

斩衰用三升的布料，举行过虞祭和卒哭祭以后，所穿的丧服就改为六升的布料，丧冠用七升的布料。为母亲服丧时最粗疏的丧服也要用四升的布料，改服以后换成七升的布料，帽冠用八升的布料。卒哭祭以后将麻绖换成葛绖，葛绖带为三重。等满一周年，小祥祭时换上练冠，并穿上浅绛色镶边的内衣，腰上的绖带不去除。男子可以除去头上的首绖，妇女除去腰带。为什么男子要除去头上的首绖，妇女要除去腰带呢？是因为男子以首服为重，妇女以腰带为重，除去丧服要先除去较重的部分，改换一次丧服就会轻一些。又满一年到了大祥祭的时候，可以戴有缘饰白色生绢冠帽，穿着麻衣。大祥以后一个月举行除去丧服的禫祭，禫祭时穿黑经白纬的纤布，平时佩戴的饰品就没有什么不能佩戴的了。

【原文】

易服者何为易轻者也①？斩衰之丧，既虞、卒哭，遭齐衰之丧，轻者包②，重者特③。郑玄：轻者可施于卑，服齐衰之麻，以包斩衰之葛，谓男子带，妇人绖也。重者宜主于尊，谓男子之绖，妇人之带，特其葛不变之也。此言“包”、“特”者，明于卑可以两施，而尊者不可贰。既练，遭大功之丧，麻、葛重④。郑玄：此言大功可易斩服之节也。斩衰已练，男子除绖而带独存，妇人除带而绖独存，谓之单。单，独也。遭大功之丧，男子有麻绖，妇人有麻带，又皆易其轻者以麻，谓之重麻。既虞、卒哭，男子带其故葛带，绖期之葛绖，妇人绖其故葛绖，带期之葛带，谓之重葛。

齐衰之丧，既虞、卒哭，遭大功之丧，麻、葛兼服之⑤。

斩衰之葛，与齐衰之麻同⑥；齐衰之葛，与大功之麻同；大功之葛，与小功之麻同；小功之葛，与缌之麻同。麻同则兼服之。郑玄：唯大功有变三年既练之服，小功以下，则于上皆无易焉。此言“大功之葛，与小功之麻同；小功之葛，与缌之麻同”，上为大功之殇长、中言之。兼服之服重者，则易轻者也⑦。

①轻者：男子的腰带和女子的首绖。②轻者包：斩衰、卒哭以后，男子将麻绖改为较轻的葛绖，可以被包裹在齐衰的重麻绖中；女子同样也将麻首绖换成葛绖。③重者特：指男子的重首，特地留下斩衰的绖；女子重腰，也特地留下斩衰的腰带。重者，男子的首绖和女子的腰带。④重：双重。⑤麻、葛兼服之：这种情况只针对男子。⑥“斩衰之葛”二句：在斩衰既虞、卒哭以后各将麻腰绖换成葛腰绖，与齐衰的麻腰绖粗细一样。⑦“兼服之服重者”二句：指麻腰绖比葛腰绖重，受服以后都要用后丧的麻绖换下来前丧的葛腰绖。

【译文】

改换丧服，为什么要每次都换成轻一些的呢？服斩衰的人，举行过虞祭和卒哭祭以后，如果又遭遇了齐衰之丧，因为轻服可以被包裹在新丧的重服之中，而重服则可以单独加以保留。等到小祥祭以后换上了练冠，又遭遇了大功之丧，就服重麻，然后再改换成较重的葛。

服齐衰的时候，举行过虞祭和卒哭祭以后，又遭遇了大功之丧，就兼服麻、葛两种绖带。

服斩衰所用的葛和服齐衰时所用的麻粗规格相同，服齐衰所用的葛和服大功时所用的麻规格相同，服大功所用的葛和服小功是所用的麻规格相同，服小功所用的葛和服缌麻所用的麻规格相同。前丧的葛绖与后丧的麻绖就可以前后丧兼服。兼服前后丧的绖带，就是用后丧的重绖替换前丧的轻绖。

三年问

【原文】

三年之丧何也？曰：称情而立文，因以饰群别、亲疏、贵贱之节①，而弗可损益也，故曰“无易之道”也。郑玄：称情而立文，称人之情轻重，而制其礼也。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者，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斩衰，苴杖②，居倚庐，食粥，寝苫shān，枕块，所以为至痛饰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③，衰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服以是断之者，岂不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哉？吴澄：大祥后所服，非丧之正服也，丧之正服，止于二十五月。

①饰：表现。群：亲党。②苴杖：父丧时所拄的丧杖。③二十五月而毕：二十五个月举行大祥之祭，孝子在此时除了素冠以外就可以换上平时的吉服。

【译文】

为父母服丧三年，这是为什么呢？回答是：因为与人的哀伤的情感相符合才制定出这样的礼，借这种礼来表明亲党的区别，亲疏、贵贱的界限，而且不能有所增加或减少，所以又称为“不可改变的制度”。创伤严重的人恢复的时间就长，病痛严重的人痊愈的过程就缓慢。服丧三年，是为了符合人的哀伤的情感而制定的礼，也是用来表现人哀痛到了极点。服斩衰，手拿苴杖，居住在倚庐中，吃粥，睡在草苫上，枕着土块，都是用来作为哀痛到极点的表现的。服丧三年，二十五个月就结束，哀痛没有完全忘掉，对父母的思念和恋慕也没有忘记，但是服丧把这个时间作为期限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表示为死者送行总归有结束的时候、恢复正常生活也要有节制和限度吗？

【原文】

凡生天地之间者，有血气之属必有知，有知之属莫不知爱其类。今是大鸟兽则失丧其群匹，越月逾时焉，则必反巡，过其故乡翔回焉，鸣号焉，蹢zhí焉，踟蹰焉①，然后乃能去之。小者至于燕雀，犹有啁zhōu噍jiào之顷焉②，然后乃能去之。故有血气之属者，莫知于人，故人于其亲也，至死不穷。郑玄：言燕雀之恩不如大鸟兽，大鸟兽不如人。含血气之类，人最有知而恩深也。于其五服之亲，念之至死无止已。

①“蹢焉”二句：“蹢”与“踟蹰”意思相同，都是徘徊不前的样子。②啁噍：鸟叫的声音。

【译文】

凡是生长在天地之间的东西，有血肉气息的东西就一定有知觉，有知觉的东西就没有不知道喜欢自己的同类的。现在这些大的鸟类和兽类失去了自己的族群和同伴，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必定会返回巡视，它们路过自己的故乡时，要飞翔盘旋，哀鸣号叫，犹豫不前，踟蹰徘徊，之后才能离开。小的动物像燕子和麻雀，还会为同伴的死去发出哀鸣，之后才能离去。所以有血肉气息的动物，没有比人更聪明的，所以人对于自己的父母，到死都不会失去思念之情。

【原文】

将由夫患邪淫之人与①？则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从之②，则是曾鸟兽之不若也，夫焉能相与群居而不乱乎？郑玄：言恶人薄于恩，死则忘之。其相与聚处，必失礼也。

将由夫修饰之君子与？则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若驷之过隙③，然而遂之，则是无穷也。故先王焉为之立中制节④，壹使足以成文理，则释之矣。

①将由夫患邪淫之人与：“患”字应为“愚”字。②从：通“纵”，放纵。③驷之过隙：四匹马拉的车经过一条缝隙，比喻时间很快。④立中制节：制定与悲痛程度适合的丧服制度。

【译文】

要由着那些愚蠢、邪僻、淫乱的人去做吗？他们的亲人在早上死了，到了傍晚他们就会忘记，如果任由这样的人肆意妄为，那么他们简直连鸟兽都不如了，还怎么能与大家共同生活而让大家的生活不变得混乱呢？

要任由那些讲究修身和礼仪的君子去做吗？那么服丧三年，到二十五个月的时候结束，他们还会觉得时间就像疾驰的马车经过一条缝隙一样迅速，但是如果由着他们的话，服丧就没有结束的时间了。所以先王确立了符合人们失去亲人后的悲痛程度的丧服礼制，这样使大家的行为都符合礼制，到了服丧的期限，也都会脱掉丧服。

【原文】

然则何以至期也①？郑玄：言三年之义如此，则何以有降至于期也？期者，谓为人后者，父在为母也。曰：至亲以期断②。是何也？曰：天地则已易矣，四时则已变矣，其在天地之中者，莫不更始焉，以是象之也。

然则何以三年也？郑玄：言法此变易，可以期，何以乃三年为？曰：加隆焉尔也③，焉使倍之故再期也④。

①期：服丧期限为一年的丧服。②至亲：为兄弟、伯父、祖父、妻、子等服周年丧的亲属。③焉：如是。④再期：两周年。

【译文】

既然这样那么服丧期限为一年的丧服又是怎么制定出来的呢？回答是：为某些最亲但不是最尊贵的亲人服丧满一年就除去丧服。这是为什么呢？回答是：天地运行一周为一年，四季也变化了一个循环，在天地之间的万物，没有不更新并重新开始的，用这种服丧期限为一年丧服来作为它的象征。

既然这样为什么有些丧服服丧的期限是三年呢？回答是：为了让服丧一年的丧事更加隆重，就把服丧的期限延长一倍，所以要等两周年之后再脱掉丧服。

【原文】

由九月以下①，何也？曰：焉使弗及也。故三年以为隆，缌、小功以为杀②，期、九月以为间。上取象于天，下取法于地，中取则于人，人之所以群居和壹之理，尽矣。郑玄：取象于天地，谓法其变易也。自三年以至缌，皆岁时之数也。言既象天地，又足以尽人聚居纯厚之恩也。故三年之丧，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谓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壹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郑玄：不知其所由来，喻此三年之丧，前世行之久矣。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也③。”马晞孟：世衰道微，狃于习俗，宰我亲受业于圣门，犹以“期可已”为同，则此书亦有为而作也。

①九月以下：大功以下，大功服丧九个月。②杀：递减。③“子生三年”四句：出自《论语·阳货》。达丧，对天子和庶人通用的丧礼。

【译文】

服丧期限为九个月以下的丧服，这是怎么制定的呢？回答说：是因为有的亲属不像至亲的亲人那么亲，所以服丧的期限就不满一年。所以五种丧服之中，服丧三年的斩衰是最重的，缌麻、小功则表示自己与死者的关系经过递减而变轻，服齐衰丧一年和服大功九个月则处于二者之间。丧服的规定对上效法天，对下效法地，在中效法人。人之所以能够与大家生活在一起并且保持一致，道理完全表现在其中。所以服丧三年，是人的感情在礼节上最高的表现，这也被称为最隆重，这也是所有的帝王天子们都应该共同遵守的礼节，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没有人知道它已经实行了多久。孔子说：“孩子生下来三年，然后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所以父母死后，孩子要为父母服丧三年，这是天下通行的丧礼。”

深衣

【原文】

古者深衣①，盖有制度，以应规、矩、绳、权、衡②。郑玄：言圣人制事，必有法度。短毋见肤③，长毋被土。续衽，钩边④。要缝半下。袼之高下⑤，可以运肘。郑玄：肘不能不出入。袂之长短，反诎之及肘⑥。带，下毋厌髀bì⑦，上毋厌胁，当无骨者。

①深衣：古代的直筒式长衫，把衣、裳连在一起穿在身上，但是制作的时候分开裁剪，等上衣和下裳都做好以后再上下缝合。②规、矩、绳、权、衡：圆规、曲尺、墨线、秤锤、秤杆。③肤：通“趺”，脚背。④钩边：深衣的右后衽上额外所加的边。⑤袼：袖子腋下与衣身缝合的位置。⑥诎：通“屈”。⑦厌：通“压”，压住。

【译文】

古时候的深衣，都有固定的尺寸规格，来与圆规、曲尺、墨线、秤锤、秤杆来相符合。深衣的长度即使短，也不能露出脚背；即使长，也不能拖在地上。裳的两边是衽，右侧后面的衽上加了一个钩边。腰部的宽度是裳的下摆的一半。衣袖腋下的宽度，可以任意活动胳膊。衣袖的长度，从袖口反折过来可以达到肘部。束带，下面不会垂到大腿上，上面不会勒住肋骨，要正好系在腹部没有骨头的地方。

【原文】

制十有二幅，以应十有二月。袂圜yuán以应规。曲袷jié如矩以应方①。郑玄：古者方领，如今小儿衣领。负绳及踝以应直②。下齐如权、衡以应平③。故规者，行举手以为容。负绳抱方者，以直其政，方其义也。故《易》曰：“坤六二之动，直以方也④。”下齐如权、衡者，以安志而平心也。五法已施⑤，故圣人服之。故规、矩取其无私，绳取其直，权、衡取其平，故先王贵之。故可以为文，可以为武，可以摈、相⑥，可以治军旅，完且弗费⑦，善衣之次也⑧。吕大临：深衣之用，上下不嫌同名，吉凶不嫌同制，男女不嫌同服。诸侯朝朝服，夕深衣；大夫士朝玄端，夕深衣；庶人吉服深衣。此上下同也。

①曲袷：深衣的领子，方形。②负绳：衣服的后背中缝。③下齐：衣服的下摆。④“坤六二之动”二句：出自《周易·坤卦》六二《象》辞。⑤五法：指前文的“规、矩、绳、权、衡”。⑥摈、相：帮助行礼的摈者和相者。⑦弗费：没有浪费。深衣用十五升白布缝制，除镶边外，不用任何文饰，所以说“弗费”。⑧善衣：朝服与祭服。

【译文】

裳的形制是用十二幅布，来对应每年的十二个月。袖子是圆形来对应圆规。衣领像曲尺一样与正方形对应。背部的中缝长度直到脚踝与直线相对应。下摆齐平像秤锤和秤杆一样与水平相对应。所以袖子像圆规，象征着举起手来修饰仪容的姿态。背部的中缝垂直而领子又是方形的，象征着政令方正，二者含义相似。所以《周易》中说：“六二爻象发生变动，正直而且方正。”裳的下摆像秤锤和秤杆一样水平，是用来让志向安定、内心公平的。这五种法度全都施加在深衣的制作上，所以圣人才会穿。所以深衣的形制符合圆规、曲尺象征着没有偏私，符合绳墨的笔直象征着正直，符合秤锤和秤杆的水平象征着公平，所以先王以深衣为贵。因此深衣可以作为文服，也可以作为武服，可以在做摈、相的时候穿，也可以在治理军队的时候穿。法度完善而且不浪费，是仅次于朝服和祭服的衣服。

【原文】

具父母、大父母①，衣纯以缋②。具父母，衣纯以青。如孤子③，衣纯以素。郑玄：尊者存，以多饰为孝。缋，画文也。三十以下无父称孤。纯袂缘、纯边，广各寸半。

①大父母：祖父母。大，通“太”。②纯：镶边。缋：有文饰的帛。③孤子：三十岁以下丧父之人。

【译文】

父母都健在，祖父母都健在，那么深衣就镶上带花纹的边。父母健在，那么深衣就镶青色的边。如果是父亲去世的孤子，那么深衣就镶白色的边。袖口的边、裳的下边都镶边，镶边的宽度为半寸。

投壶

【原文】

投壶之礼①。主人奉矢②，司射奉中③，使人执壶④。郑玄：射人案之者，投壶，射之类也。其奉之，西阶上，北面。主人请曰：“某有枉矢、哨壶⑤，请以乐宾。”宾曰：“子有旨酒嘉肴，某既赐矣，又重以乐，敢辞。”郑玄：燕饮酒，既脱屦升堂，主人乃请投壶也。主人曰：“枉矢、哨壶，不足辞也，敢固以请⑥。”宾曰：“某既赐矣，又重以乐，敢固辞。”主人曰：“枉矢哨壶，不足辞也，敢固以请。”宾曰：“某固辞不得命，敢不敬从！”

①投壶之礼：投壶，既是游戏也是一种礼仪。宴饮时如果场地不够宽大，通常以投壶之礼代替射礼。②奉：通“捧”。③司射：主持投壶的人。中：盛算筹的器皿。④壶：投壶专用的壶，口小颈长肚大。⑤枉：不直。哨：不正。⑥固：坚持，固执。

【译文】

投壶的礼节。主人捧着投壶用的，司射捧着盛的中，让人拿着壶。主人请求说：“我有弯曲不直的和歪了口的壶，请求用它们来让众宾客娱乐。”宾就说：“您有美酒佳肴，我已经接受了您的赐予，现在还要进行娱乐，我不敢不推辞。”主人说：“不直的和歪口的壶，不值得您推辞，我坚持请您娱乐。”宾说：“我已经接受了您的赐予，现在还要进行娱乐，我不敢不推辞。”主人说：“不直的和歪口的壶，不值得您推辞，我坚持请您娱乐。”宾说：“我坚持推辞而没有得到您的允许，怎么敢不恭敬地服从您的命令！”

【原文】

宾再拜受。主人般还①，曰：“辟②。”郑玄：宾再拜受，拜受也。主人既辟，进授两楹之间也。主人阼阶上拜送③。宾盘还，曰：“辟。”

已拜，受矢，进即两楹间，退反位，揖宾就筵。郑玄：主人既拜送，又自受。“进即两楹间”者，言将有事于此也。退乃揖宾即席，欲与阶进，明为偶也。宾席、主人席皆南乡，间相去如射物。

司射进度壶，间以二矢半，反位，设中，东面，执八筭suàn④，兴。郑玄：度壶，度其辨设之处也。壶去坐二半，则堂上去宾席、主人席邪行各七尺也。反位，西阶上位也。设中东面，既设中，亦实八筭于中，横委其余于中西，执筭而立，以请宾俟投。

请宾曰：“顺投为入⑤，比投不释⑥，胜饮不胜者。正爵既行⑦，请为胜者立马⑧，一马从二马⑨，三马既立，请庆多马。”请主人亦如之。

①般还：通“盘旋”，转身。②辟：通“避”，回避，表示不敢接受拜礼。③拜送：授予他人物品之后再行拜礼，称为拜送。④筭：通“算”，指竹制的算筹。⑤顺投：矢头先入壶。⑥比投：连续投。不释：不计算。⑦正爵：胜者所饮的庆酒。⑧马：筹码。⑨一马从二马：这一句为衍文。

【译文】

宾向主人行两次拜礼之后接受。主人转过身体表示不接受拜礼，嘴里说：“不敢当。”之后主人在阼阶上行拜礼。宾转过身体表示不接受拜礼，嘴里说：“不敢当。”

拜礼完毕之后，主人就从旁边的人手中接过，然后前进站在两楹之间的地方，之后再退回到阼阶上，之后行揖礼请宾就席。

司射到席前测量放置壶的位置，让壶和宾、主所在的席距离二半的距离，之后再返回自己的位置，面向东方，从中里面拿出八支筭，然后再站起来。

司射对宾说：“的头部要进入壶的里面才算是投中，连续投就不计算投中的数量，获胜的一方罚不胜的一方饮酒。胜者饮过庆酒之后，就为胜者立一个筹码，立了三个筹码之后，就酌酒为得筹码多的一个庆贺。”司射对主人也是这么说。

【原文】

命弦者曰①：“请奏《狸首》②，间若一③。”大师曰④：“诺。”郑玄：间若一者，投壶当以为志取节焉。

左、右告矢具，请拾投⑤。有入者，则司射坐而释一筭suàn焉；宾党于右，主党于左。郑玄：司射东面立，释筭则坐。以南为右，北为左也。已投者退，各反其位。

卒投，司射执筭曰：“左、右卒投，请数。二筭为纯，一纯以取，一筭为奇。”遂以奇筭告曰⑥：“某贤于某若干纯⑦。”奇则曰奇，均则曰左、右钧。郑玄：宾主之党毕已投，司射又请数其所释左右筭，如数射筭。一纯以取，实于左手，十纯则缩而委之，每委异之；有余则横诸纯下；一筭为奇，奇则缩诸纯下。兼敛左筭，实于左手，一纯以委，十则异之，其他如右获。毕则司射执奇筭，以告于宾与主人也。若告云某贤于某者，未斥主党胜与，宾党胜与，以胜为贤，尚技艺也。

①弦者：鼓瑟的乐工。②《狸首》：古曲，已佚。③间若一：间隔的时间相同。④大师：太师，乐工的长官。⑤拾：轮流。⑥奇：这里指胜者比负者多出来的筭。⑦贤：胜过，超过。

【译文】

司射命令弹奏丝弦的乐工说：“请演奏《狸首》这首曲子，曲子节奏的快慢要保持一致。”太师说：“遵命。”

司射向左边的主人和右边的宾报告说已经准备好了，请他们交替投壶。有投进的，司射就坐下来为他放置一个筭；投壶时，宾一伙坐在司射的右边，主人一伙坐在司射的左边。

投壶完毕之后，司射拿着筭说道：“左右两边都投完了，请让我数一下筭的数量。两只筭为一纯，一次取一纯，如果最后多出一筭就称为一奇。”最后就拿着胜者比负者多出的筭宣布结果说：“某人比某人多出了多少纯。”如果多出的筭有奇数就把奇数也报出来，如果双方所得的筭一样多就说左右两边主宾所得的筭是相同的。

【原文】

命酌曰①：“请行觞。”酌者曰：“诺。”当饮者皆跪奉觞，曰：“赐灌。”胜者跪曰：“敬养。”郑玄：《周礼》曰：“以灌宾客。”赐灌、敬养，各与其偶于西阶上，如饮射爵。

正爵既行，请立马，马各直其筭，一马从二马②，以庆。庆礼曰：“三马既备，请庆多马。”宾主皆曰：“诺。”正爵既行，请彻马③。

①命酌：酌者，通常是胜方的弟子。②一马从二马：投壶比赛共三局，每局结束之后为本局的胜者立一马，如果比赛的结果为二比一，那么得到两个马的人就算胜者，而且可以将败者的一个马拿到自己这边来，称为“一马从二马”。马，筹码。③彻：通“撤”。

【译文】

司射请胜利一方的弟子酌酒，说道：“请向负方罚酒。”宾中负责酌酒的人说：“遵命。”应当被罚酒的人就跪坐着端着酒杯，说：“承蒙您赐给我酒喝。”胜利的一方也跪坐着说：“恭敬地请您保养好身体。”

胜利的一方饮过庆酒之后，司射就请求为胜利的一方设立筹码，设立筹码的地方位于双方所得的筭前面，只有一个筹码的一方就把筹码拿过来放在得到了两个筹码的那边，表示对获胜的一方进行庆贺。庆贺时司射说：“三个筹码已经设立好，请酌酒为得到筹码多的一方庆贺。”宾和主人都说：“遵命。”饮过庆酒之后，司射就请求撤掉筹码。

【原文】

筭多少视其坐①。郑玄：筭用当视坐投壶者之众寡为数也。投壶者人四，亦人四筭。筹②，室中五扶③，堂上七扶，庭中九扶。郑玄：《春秋传》曰：“肤寸而合。”投壶者，或于室，或于堂，或于庭，其礼亵，随晏早之宜，无常处。筭长尺二寸。壶颈修七寸，腹修五寸，口径二寸半，容斗五升。壶中实小豆焉，为其矢之跃而出也。壶去席二矢半。矢以柘若棘，毋去其皮。

①筭多少视其坐：指用多少筭要看有多少人参加投壶来定。②筹：这里指矢。③扶：古代长度单位，一扶为四寸。

【译文】

筭使用多少要看坐在席上参加投壶的人有多少。，在室内就用五扶长的，在堂上就用七扶长的，在庭中就用九扶长的。筭的长度为一尺二寸。壶的颈部长七寸，腹部长五寸，口的直径为二寸半，容积为一斗五升。壶里面填充了小豆，防止投进去以后再跳出来。壶距离投壶者的坐席为二半。，用柘木或者棘木做成，制作的时候不要剥掉外面的皮。

【原文】

鲁令弟子辞曰①：“毋②，毋敖③，毋偕立④，毋逾言。偕立、逾言有常爵。”薛令弟子辞曰：“毋，毋敖，毋偕立，毋逾言，若是者浮⑤。”

①弟子：在座的年少者。一般都立于堂下。②：喧哗。③敖：通“傲”，傲慢。④偕立：侧身站。⑤浮：罚酒。

【译文】

鲁国在举行投壶礼的时候对在座的年轻人说道：“不要大声说话，不要神色傲慢，不要侧身而立，不要和与自己距离远的人说话。侧身而立、与远处的人说话都要罚酒。”薛国在举行投壶礼的时候对在座的年轻人说道：“不要大声说话，不要神色傲慢，不要侧身而立，不要和与自己距离远的人说话，如果违反就要罚酒。”

【原文】

鼓：○□○○□□○□○○□①，半：○□○□○○○□□○□○，鲁鼓。○□○○○□□○□○○□□○□○○□□○，半：○□○○○□□○，薛鼓。郑玄：此鲁、薛击鼓之节也。圜者击鼙，方者击鼓。古者举事，鼓各有节。闻其节，则知其事矣。取半以下为投壶礼，尽用之为射礼。司射、庭长②，及冠士立者，皆属宾党；乐人③，及使者、童子皆属主党。鲁鼓：○□○○□□○○，半：○□○○□○○○○□○□○。薛鼓：○□○○○○□○□○□○○○□○□○○□○，半：○□○□○○○○□○。

①○：表示击鼙。□：表示击鼓。②庭长：司正，在宴饮时负责察看饮者仪容，防止他们醉酒失态。③乐人：击鼙或者击鼓的人。

【译文】

敲鼓要按照以下的节奏：○□○○□□○□○○□，敲击下列节奏的一半：○□○□○○○□□○□○，这是鲁国敲鼓的节奏。○□○○○□□○□○○□□○□○○□□○，再敲击下列节奏的一半：○□○○○□□○，这是薛国敲鼓的节奏。一半以下敲鼓的节奏是举行投壶礼时的节奏，所有的节奏都用上是举行射礼时的节奏。司射、庭长还有站着的举行过冠礼的人，都从属于宾一方；乐人和供使唤的人、童子都从属于主人一方。鲁国敲鼓的节奏：○□○○□□○○，再敲击下列节奏的一半：○□○○□○○○○□○□○。薛国敲鼓的节奏：○□○○○○□○□○□○○○□○□○○□○，再敲击下列节奏的一半：○□○□○○○○□○。

儒行

【原文】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郑玄：哀公馆孔子，见其服与士大夫异，又与庶人不同，疑为儒服而问之。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①；长居宋，冠章甫之冠②。丘闻之也，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③，丘不知儒服。”吕大临：古者衣服之制，自天子至于庶人，皆有差等，未闻儒者之有异服也。末世上下僭乱，至于无别，儒者独守法度，此众所以谓之儒服，哀公所以发问也。郑玄：孔子生鲁，长而之宋而冠焉。宋，其祖所出也。衣少所居之服，冠长所居之冠，是之谓“乡”。言“不知儒服”，非哀公意不在于儒，乃今问其服。

①逢掖之衣：腋下肥大的衣服。逢，大。掖，通“腋”。②章甫之冠：殷朝人的冠，其形制如缁布冠。③乡：乡俗，指入乡随俗。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先生穿的衣裳，是儒者的服装吗？”孔子回答说：“我年少的时候住在鲁国，穿的是袖子肥大的衣服；长大之后住在宋国，戴的是殷时的章甫冠。我听说，君子的学问广博，衣服都要入乡随俗，我不知道什么是儒者的服装。”

【原文】

哀公曰：“敢问儒行。”孔子对曰：“遽数之①，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②，更仆未可终也③。”

①遽数：匆忙地数说。②留：长久。③更仆：仆人换班。因为仆人侍立的时间久了就会疲倦，无法专心侍奉，所以要更换。

【译文】

鲁哀公说：“请问儒者的德行。”孔子回答说：“匆忙地数说，不能把儒者的行为讲完；如果详细讲就需要很长时间，讲到仆人换班时也讲不完。”

【原文】

哀公命席①。郑玄：为孔子布席于堂，与之坐也。君适其臣，升自阼阶，所在如主。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②，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①命席：命人设席。②待举：等待别人举荐，推举。

【译文】

鲁哀公让人设席。孔子陪坐，说：“儒者是坐席上等待别人聘用的珍品，每天从早到晚努力学习来等待别人的请教，心怀忠信来等待别人的推荐，勉力而行来等待别人的任用：儒者的自立修身是这样的。

【原文】

“儒有衣冠中①，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②：其容貌有如此者。吕大临：衣冠中，谓得其中制，不异于众，不流于俗而已。动作慎，非礼勿履而已。非其义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辞其大者，若自尊以骄人然，非自尊也，尊道也。辞其小者，若矫饰而不出于情然，非矫饰也，欲由礼也。尊道而不屈于世，若有所威；由礼而不犯非礼，若有所愧。非义不就，所以难进；色斯举矣，所以易退。

①中：符合礼。②粥粥：柔弱而无所作为的样子。

【译文】

“儒者的穿戴符合礼，行为慎重；对大事推让不受的样子似乎很傲慢，对小事推让不受的样子似乎很虚伪；做大事时一副非常威严的样子，做小事时好像心里有愧的样子；他们难于进取，却易于退让，柔弱的样子像是没有才能的样子：儒者的容貌是这样的。

【原文】

“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①，冬夏不争阴阳之和②，爱其死以有待也③，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豫有如此者④。郑玄：行不争道，止不选处，所以远斗讼。

①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在路途上，不争省力而易走的路。涂，通“途”。②阴阳之和：指冬天温暖、夏天清凉。③爱：爱惜，珍惜。④豫：通“预”。

【译文】

“儒者平时的起居，严肃而不易做到，坐立恭敬，讲话有信用，行为不偏不倚，在道路上，不争省力而易走的路，冬天不争夺暖和的地方，夏天不争夺凉快的地方，爱惜自己的生命等待实现自己价值的机会，保养身体是为了有所作为：儒者做事预先有准备就是这样的。

【原文】

“儒有不宝金玉①，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②，立义以为土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③；难得而易禄也④，易禄而难畜也⑤。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有如此者。吕大临：儒者所以自为者，德而已。所以应世者，义而已。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我之所贵，人不得而夺也。故金玉、土地、多积，不如信、义、多文之贵也。难得、难畜，主于义，而所以自贵也。

①宝金玉：把金玉当成宝贝。②祈：祈求。③文：学问才艺。④禄：俸禄，这里指供养。⑤畜：养。

【译文】

“儒者不把金玉作为宝贝，而把忠信作为宝贝；不求有土地，却把义当作土地；不求有财富，而把学问才艺作为财富；儒者难以得到却容易供养，容易供养却难以招致。不是适当的时候见不到儒者，不是很难得到吗？不是正义的事情就不合作，不是很难招致吗？先效力而后得到俸禄，不是很容易供养吗？儒者与人交往有如上面所说的。

【原文】

“儒有委之以货财①，淹之以乐好②，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③，沮之以兵④，见死不更其守⑤；鸷虫攫搏不程勇者⑥，引重鼎不程其力⑦；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⑧；不断其威，不习其谋⑨：其特立有如此者。方悫：不程勇，勇足以犯难而无所顾。不程力，材足以任事而有所胜。往者不悔，非有所吝而不改也，为其动足以当理而无所悔。来者不豫，非有所忽而不防也，为其机足以应变而不必豫。郑玄：搏猛引重，不量勇力堪之与否，当之则往也，虽有负者，后不悔也。其所未见，亦不豫备，平行自若也。

①委：给，送。②淹：侵染，浸渍。③劫：威逼。④沮：恐吓。⑤守：操守。⑥鸷虫：凶猛的鸟兽。攫搏：上前搏斗。不程勇者：“不程”后脱一“其”字，“者”字为衍字，此句应为“不程其勇”，指不衡量自己的勇力是否可以抵挡。程，计算、衡量。⑦引：扛、举。⑧极：尽，引申为追究。⑨习：重新谋划。

【译文】

“把钱财物品送给他，用玩乐爱好影响他，儒者也不会见利而使义受到损害；用众多的人来威逼他，用武器来恐吓他，儒者也不会因为怕死而改变操守；遇到猛兽与之搏斗时不会事先估量自己的勇力，举起重鼎时也不会估量自己的力量；过去的事情不追悔，未来的事情不妄加猜测；错误的话不说两次，流言也不追究；经常保持威严，只要应该做的，不会反复考虑后才决定去做：儒者独特的立身之道就是这样的。

【原文】

“儒者可亲而不可劫也①，可近而不可迫也②，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③，其饮食不溽④，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⑤：其刚毅有如此者。吕大临：儒者立于义理而已。以义交者，虽疏必亲，非义加之，虽强御不畏，故可亲、可近、可杀而不可劫、迫、辱也。

①劫：威逼。②迫：逼迫。③淫：奢侈。④溽：通“蓐”，厚。⑤微辨：委婉地示意。面数：当面指责。

【译文】

“儒者可以亲近却不能威逼，可以接近但不能逼迫，可以被杀死却不能被侮辱。居住的地方不奢侈，饮食不丰盛，有过失可以含蓄地示意，不能当面指责：儒者的刚毅是这样的。

【原文】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①，礼义以为干橹②，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①甲胄：盔甲。②干橹：盾牌。干为小盾牌，橹为大盾牌。

【译文】

“儒者把忠信作为盔甲，把礼义作为盾牌，尊奉仁义去行事，即便遇到暴虐的统治，也不改变信奉的仁义：儒者的自立就是这样。

【原文】

“儒有一亩之宫①，环堵之室②，筚bì门③，圭窬dòu④，蓬户⑤，瓮牖⑥；易衣而出⑦，并日而食⑧。上答之不敢以疑⑨；上不答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

①宫：房屋院落。②堵：墙。古代筑墙时用版，版宽二尺，长一丈，五版为一堵，即宽、长都是一丈的墙。③筚门：用竹子或荆条编成的门。④圭窬：一种上尖下方、形状如玉圭的小门。窬，通“窦”，小门。⑤蓬户：用蓬草做屋门。⑥瓮牖：用破瓮做窗户。⑦易衣而出：家里只有一件可以穿着出门的衣服，谁要出门就脱下来给他穿。⑧并日而食：两天吃一天的粮食。⑨疑：犹豫怀疑。

【译文】

“儒者有面积为一亩的房子，房屋四周的墙只有一丈高，正门是荆竹编成的，旁边是圭形的侧门，屋里的门用蓬草做成，窗户是用破瓮嵌成的；家里只有一身可以穿出门的衣裳，两天才吃一天的粮食。国君答应任用他，就忠贞不二，不敢有犹豫和怀疑的想法；国君不任用他，他也不敢采用巴结谄媚的方法来获得国君的欢心：儒者做官就是这样的。

【原文】

“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①；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适弗逢世，上弗援②，下弗推③，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其志④，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①古人与稽：与古人的思想或想法相合。②援：提拔。③推：推举，举荐。④信：通“伸”，伸张。

【译文】

“儒者和同时代的人一起生活，而思想行为却与古人相合；儒者当世的行为，会被后世作为楷模来效仿；没遇到政治清明的时代，在上得不到国君提拔，在下没人举荐，造谣谄媚之徒又相互勾结来害他，这只能危及他的肉体，精神却不会受到影响；即使威胁到他的日常生活，但最终还是能够伸张他的志向，而且仍然不会忘记百姓的疾苦：儒者的忧思是这样的。

【原文】

“儒有博学而不穷①，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②，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举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③：其宽裕有如此者。陈澔：博学不穷，温故知新之益也。笃行不倦，贤人可久之德也。幽居不淫，穷不失义也。上通不困，达不离道。礼之体严，而用贵于和。忠信，礼之质也，故以忠信为美。优游，用之和也，故以优游为法。贤固在所当慕，众亦不可不容，泛爱众而亲仁也。陶瓦之事，其初则固，剖之为四，其形则方，毁其圆以为方，合其方而复圆，盖于涵容之中，未尝无分辨之意也，故曰“其宽裕有如此者”。

“儒有内称不辟亲，外举不辟怨，程功积事④，推贤而进达之。不望其报，君得其志；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郑玄：“君得其志”者，君所欲为，贤臣成之。应镛：程算其功，积累其事，不苟荐也。下不求报于人，上不求报于国。

①穷：穷尽，停止。②淫：过分，放纵。③毁方而瓦合：像陶瓦一样方圆随时。④程功：考核功业，考察功绩。

【译文】

“儒者学问广博而不停止学习，行为纯一而不倦怠，独处时不放纵自己，通达于上却不因为政务而困窘，行礼时以和谐为贵，以忠信为美，以宽厚为法度，仰慕贤人而容纳众人，像陶瓦一样方圆随时：儒者的宽容是这样的。

“儒者引荐人才，对内不避亲属，对外不避怨恨的人，考核功业、推举贤人，使贤人得到任用。儒者不希望得到报答，只愿国君能通过重用贤人来让他的志向得到实现；只要有利于国家就行了，儒者自己却不贪求富贵：儒者举荐贤人、引荐能人就是这样。

【原文】

“儒有闻善以相告也①，见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难相死也②，久相待也，远相致也：其任举有如此者。郑玄：“久相待”，谓其友久在下位不升，己则待之乃进也。“远相致”者，谓己得明君而仕，友在小国不得志，则相致远也。吕大临：举贤授能，儒者所以待天下之士也。任举者，所以待其朋友而已。为同其好恶也，故闻善相告，见善相示。为同其忧乐也，故爵位相先，患难相死。彼虽居下，不待之同升则不升。彼虽疏远，不至之同进则不进。此任举朋友，加重于天下之士者，义有厚薄故也。

①善：善言，有益的话。②相死：为朋友而死。

【译文】

“儒者听到有益的话就告知别人，见到有益的事也告知别人，有封赏爵位的事情就互相推让，遇到危难可以率先赴死，自己将升迁但朋友没有升迁，就等着朋友和他一起升迁，自己得志但朋友不得志，就要想办法让他到自己这里来，使他得志：儒者任用贤人、举荐贤才就是这样的。

【原文】

“儒有澡身而浴德，陈言而伏①，静而正之②。上弗知也，粗而翘之③，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④；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郑玄：君不知巳有善言正行，则观色缘事，而微翘发其意使知之。又必舒而脱脱焉，己为之疾，则君纳之速。君纳之速，怪妒所由生也。“不临深而为高”，临众不以己位尊自振贵也。“不加少而为多”，谋事不以己小胜自矜大也。“世治不轻”，不以贤者并众，不自重爱也。“世乱不沮”，不以道衰废坏己志也。吕大临：惟大臣为能格君心之非，在我者未正，未有能正人者也。故澡身浴德者，所以正己也。陈言而伏者，入告嘉谋而顺之于外也。静而正之者，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常在于未形也。故曰“上弗知矣”。

①陈言而伏：陈述自己的看法，恭敬地听候国君的命令。伏，恭敬。②静而正之：“之”字为衍文。③粗：疏漏，过错。翘：起，启发。④沮：沮丧。

【译文】

“儒者洁身自好，以道德清洁自己，陈述自己的看法而静待国君的采纳，这时儒者安静而谨守正道。国君不了解自己，就委婉地对国君进行启发，不急于求成。得志后不在地位卑下的人面前显示自己地位高，不在功绩少的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功劳多；社会安定时不轻视自己，世道混乱时也不感到沮丧；不和见解相同的人结党，对见解不同的人也不诋毁：儒者立身行事与众不同是这样的。

【原文】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①，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②，砥厉廉隅③，虽分国④，如锱铢⑤，不臣不仕：其规为有如此者。郑玄：“强毅以与人”，彼来辨言行而不正，不苟屈以顺之也。“博学以知服”，不用己之知胜于先世贤知之所言也。“虽分国如锱铢”，言君分国以禄之，视之轻如锱铢矣。

①慎静而尚宽：审慎安静而崇尚宽厚。②文章：此处指礼法制度。③砥厉：磨砺。厉，通“砺”。廉隅：棱角，形容有节操。④分国：分封国土。⑤锱铢：形容很微小的数量。古代一两的四分之一为锱，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为铢。

【译文】

“儒者有的对上不做天子的臣下，对下不做诸侯的官吏，审慎安静而崇尚宽厚，以刚强坚毅的态度与人交往，广泛学习以便知道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接近礼乐法度，不断磨砺自己的节操，即使把国家分封给他，在他看来也是锱铢小事，不做别人的臣下和官吏：儒者的规矩行为就是这样的。

【原文】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①，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郑玄：“闻流言不信”，不信其友所行如毁谤也。

①营道同术：研究道艺有共同的方法。

【译文】

“儒者交朋友，要有共同的志趣方向，研究道艺有共同的方法，彼此都有建树时就感到快乐，互相谦让而不厌恶，很久没有见面，听到流言也不相信。一切行为都以方正为本，立足于道义，志向相同就在一起，志向不同就分开：儒者交朋友就是这样的。

【原文】

“温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①；宽裕者，仁之作也；孙接者②，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③，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郑玄：此兼上十有五儒，盖圣人之儒行也。孔子嫌若斥己，假仁以为说。吕大临：质之温良者可与为仁，故曰“仁之本”。行之敬慎者可与行仁，故曰“仁之地”。

①地：踩、踏，这里指施行、实践。②孙：通“逊”，谦逊。③分散：把钱物分给别人。

【译文】

“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恭敬谨慎，是仁的实践；宽大包容，是仁的动作；谦逊亲切，是仁的技能；礼节周到，是仁的外表；言谈高雅，是仁的文采；歌舞音乐，是仁的和悦；分财散物，是仁的施舍。儒者兼有这几种美德，还不敢自称仁：儒者的恭敬谦让是这样的。

【原文】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①，不充诎于富贵②，不慁hùn君王③，不累长上④，不闵有司⑤，故曰‘儒’。今众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病。”郑玄：妄之言无也。言今世名儒，无有常人。遭人名为儒，而以儒靳故相戏，此哀公轻儒之所由也。

孔子至舍。哀公馆之⑥：“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义。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

①陨获：困难，无所作为。②充诎：骄傲自满以致失去节操。③慁：污辱。④累：束缚。⑤闵：病，指刁难。⑥馆之：准备食物进行招待。

【译文】

“儒者不因贫贱而无所作为，不因富贵而骄奢失节，不因君王的污辱而违反道德，不因上司的干涉牵制而违反道德，不因官吏的刁难而违反道德，所以才称为‘儒’。现在众人都胡乱地自称‘儒者’，却没有儒者的实际，所以人们经常用‘儒者’来讥讽别人。”

孔子来到馆舍。鲁哀公款待他，说道：“听到这番言语之后，知道儒者的话更加可信，觉得儒者的行事更加合理。我这一生，再也不敢拿儒者开玩笑了。”

大学

【原文】

大学之道①，在明明德②，在亲民③，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④，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①大学：博学。道：目的，宗旨。②明明德：第一个“明”是动词，彰显、发扬之意。第二个“明”是形容词，含有高尚、光辉的意思。③亲民：应为“新民”，使人弃旧图新，弃恶扬善。④止：目标。

【译文】

大学的宗旨和目的，在于弘扬高尚的德行，在于使人们自新，在于达到最高境界的善。知道要达到最高境界的善才能确定目标，确定目标后才能心地宁静，心地宁静才能安稳不乱，安稳不乱才能思虑周详，思虑周详才能达到最高境界的善。凡物都有根本有末节，凡事都有终端有始端，知道了它们的先后次序，就与学习的目的相差不远了。

【原文】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①；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②；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③；致知在格物④，郑玄：其知于善深则来善物，其知于恶深则来恶物，言事缘人所好来也。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⑤。其本乱而末治者⑥，否矣。其所厚者薄⑦，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①齐其家：将自己家庭或家族的事务安排管理得井井有条，使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和谐，使家业繁荣。②修其身：锻造、修炼自己的品行和人格。③致其知：让自己获取知识。④格物：研究、认识世间万物。⑤壹：全，都。本：本源、根本。⑥末：末节。⑦所厚者薄：该厚待的却怠慢。

【译文】

在古代，想要将高尚的德行弘扬于天下的人，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好自己国家的人，先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想要管理好自己家庭的人，先要修养好自身的品德；想要修养好自身品德的人，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意；想要端正自己心意的人，先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想要使自己意念真诚的人，先要获取知识；获取知识的途径在于探究事理，探究事理后才能获得正确认识，认识正确后才能意念真诚，意念真诚后才能端正心意，心意端正后才能修养好品德，品德修养好后才能管理好家族，家族管理好后才能治理好国家，国家治理好后才能使天下太平。从天子到普通百姓，都要把修养品德作为根本。人的根本败坏了，末节反倒能调理好，这是不可能的。应当厚待的却怠慢，该怠慢的却厚待，还能天下太平的，还不曾出现过。这就叫知道了根本，这是认知的最高境界。

【原文】

所谓诚其意者①，毋自欺也。如恶恶臭②，如好好色③，此之谓自谦④。故君子必慎其独也⑤。小人闲居为不善⑥，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⑦。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⑧，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⑨，形于外⑩，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⑪，德润身⑫，心广体胖pán⑬，故君子必诚其意。

①诚其意：使自己的意念真诚。②恶恶臭：厌恶难闻的气味。③好好色：喜爱容貌出众的女子。④谦：心满意足的样子。⑤慎其独：在独处时要慎重。⑥闲居：单独在家中。⑦厌然：遮遮掩掩、躲避的样子。著：彰显出来。⑧见：通“现”，显现。⑨中：内心。⑩外：外表。⑪润屋：装饰住所。⑫润身：修养自身的品德。⑬心广体胖：心胸宽广，身体舒适。胖，舒适。

【译文】

所谓意念真诚，就是说不要自己欺骗自己。就像厌恶难闻的气味，喜爱好看的女子，这就是求得自己的心满意足。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一定要慎重。小人在家独处时就会做坏事，没什么做不出来的，当他们看到君子后，才会遮掩躲闪，藏匿他们的不良行为，表面上装作善良恭顺的样子。可是别人看他，就像能够打开他的身体，让他的五脏六腑显现出来一样，他装模作样还有什么好处呢！这就是所说的心里是什么样的，就会显露在外表上。因此，君子在独处的时候一定要慎重。曾子说：“一个人被十个人注视，被十个人指责，这是很可怕的啊！”富有了能够让房屋装饰得华丽，德行能使人的自身得到修养，心胸宽广能体态安适，所以君子一定要意念真诚。

【原文】

《诗》云：“瞻彼淇澳，菉lù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兮①。”“如切如磋”者，道学也②。“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③。“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诗》云：“於戏，前王不忘④！”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⑤。郑玄：圣人既有亲贤之德，其政又有乐利于民。君子小人，各有以思之。《康诰》曰⑥：“克明德⑦。”《大甲》曰⑧：“顾天之明命⑨。”《帝典》曰⑩：“克明峻德⑪。”皆自明也。汤之《盘铭》曰⑫：“苟日新⑬，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⑭。”《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⑮。”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⑯。《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⑰。”《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⑱。”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郑玄：就而观之，知其所止，知鸟择岑蔚安闲而止处之耳。言人亦当择礼义乐土而自止处也。《论语》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诗》云：“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⑲！”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⑳，大畏民志，郑玄：无实者多虚诞之辞。圣人之听讼，与人同耳。必使民无实者不敢尽其辞，大畏其心志，使诚其意不敢讼。此谓知本。

①“瞻彼淇澳”九句：出自《诗经·卫风·淇澳》。淇，古代的河流名，位于今河南北部。澳，水边。斐，才华、文采。，庄严、心胸开阔。赫兮喧兮，显赫的样子。，又作“谖”，忘记。②道：说。③恂栗：惊恐、畏惧。④“於戏”二句：出自《诗经·周颂·烈文》。於戏，感叹词。前王，指周文王和周武王。⑤此以：所以。没世：去世。⑥《康诰》：《尚书》中的一篇。《尚书》分为《虞书》《夏书》《商书》《周书》四部分，《康诰》属于《周书》。⑦克：能够。⑧《大甲》：即《太甲》，是《尚书》中的一篇，属于《商书》。⑨顾：顾念。：此。明命：坦荡正义的禀性。⑩《帝典》：即《尧典》，《尚书》中的一篇，属于《虞书》。⑪克明峻德：《尧典》原句为“克明俊德”。俊，通“峻”，崇高。⑫汤：商朝的开国君主。《盘铭》：刻在金属器皿上的箴言。这里的盘指商汤的洗澡盆。⑬苟：假如。新：本意指洗澡时除去身上污浊的东西，清洁身体，在这里是精神层面的弃旧革新。⑭作：激发。新民：使民自新。⑮“周虽旧邦”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旧邦，旧有的国家。其命，在这里指周朝所秉承的天命。惟，助词，无意义。⑯极：完善、极致。⑰“邦畿千里”二句：出自《诗经·商颂·玄鸟》。邦畿，指都城和周边地区。止，停止、栖息，这里指居住。⑱“缗蛮黄鸟”二句：出自《诗经·小雅·绵蛮》。缗蛮，鸟叫声。隅，角落。止，栖息。⑲“穆穆文王”三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穆穆，雍容庄重的样子。缉，接着。熙，光明、光亮。止，助词，无意义。⑳无情者：有违实情的人。辞：花言巧语。

【译文】

《诗经》上说：“看那弯弯的淇水岸边，绿竹苍郁。那文质彬彬的君子，像切磋骨器、琢磨玉器那样治学修身。他庄重威严，光明显耀。那文质彬彬的君子啊，令人难以忘记！”所谓“像切磋骨器”，是说治学之道。所谓“像琢磨玉器”，是说自身的品德修养。所谓“庄重威严”，是说君子谦逊谨慎。所谓“光明显耀”，是说君子仪表的威严。“那文质彬彬的君子啊，令人难以忘记”，是说君子的品德完美，达到了最高境界的善，百姓自然不会忘记他。《诗经》上说：“哎呀，先前的贤王不会被人忘记。”后世君子，尊崇前代贤王所尊崇的人，亲近前代贤王所亲近的人，后代百姓因为前代贤王而享受安乐、获得益处，这是前代贤王虽过世而不会被人遗忘的原因。《尚书·周书》中的《康诰》篇上说：“能够弘扬美德。”《尚书·商书》中的《太甲》篇中说：“念念不忘上天的高尚品德。”说的都是要弘扬自己高尚的德行。《尚书·虞书》中《尧典》篇中说：“能够弘扬伟大的德行。”商汤的《盘铭》上说：“如果一日弃旧革新，就应该天天弃旧革新，不间断。”《康诰》篇上说：“劝勉人们自新。”《诗经》上说：“周朝虽是旧国，但文王承受天命是新的。”因此，君子处处都要追求至善的境界。《诗经》上说：“京城方圆千里，都为百姓居住。”《诗经》上说：“啁啾鸣叫的黄莺，栖息在多树的山丘上。”孔子说：“啊呀，黄莺都知道自己的栖息之处，难道人反而不如鸟吗？”《诗经》上说：“仪态端庄美好的文王啊，他德行高尚，使人无不仰慕！”身为国君要努力施行仁政，身为下臣要尊敬君主，身为儿子要孝顺父母，身为父亲要慈爱儿子，与国人交往要诚实守信。孔子说：“审断争讼，我的能力与他人的一般无二。但我力求使争讼不发生。”违背实情的人不能完全用言辞来让人们信服，内心对百姓的想法感到害怕，这叫知道什么是根本。

【原文】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①，身有所忿懥zhì②，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①修身：修养良好的品德。②忿懥：愤怒。

【译文】

所谓修养良好的品德的关键在于端正心意，就是说如果心中愤愤不平，就不能端正心意；心中恐惧不安，就不能端正心意；心里有偏爱的东西，就不能端正心意；心里有忧患，就不能端正心意。一旦心不在焉，就会看也看不到，听也听不到，吃也吃不出味道。这就是所谓的修养良好的品德的关键在端正心意。

【原文】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①，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②，之其所敖惰而辟焉③。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①辟：亲近、偏爱。②哀矜：同情怜悯。③敖：通“傲”，傲慢。惰：懈怠。

【译文】

所谓管理好家庭的关键在于修养自身的品德，是说人往往对他所亲近喜爱的人有偏见，对他所轻视讨厌的人有偏见，对他所畏惧恭敬的人有偏见，对他所怜惜同情的人有偏见，对他所傲视简慢的人有偏见。所以喜爱一个人但又能认识到他的缺点，不喜欢一个人但又能认识到他的优点，这样的人在天下是很少的。因此有一则谚语说：“人看不到自己孩子的过错，人察觉不到自己的庄稼好。”这就是不修养自身的品德，就不能管理好家庭的道理。

【原文】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①，慈者所以使众也②。《康诰》曰：“如保赤子③。”心诚求之，虽不中④，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郑玄：养子者，推心为之而中于赤子之嗜欲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⑤。此谓“一言偾事⑥，一人定国”。尧、舜率天下以仁⑦，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⑧，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郑玄：君若好货而禁民淫于财利，不能正也。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⑨。所藏乎身不恕⑩，而能喻诸人者⑪，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⑫。”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⑬。”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⑭。”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①弟：通“悌”，尊敬兄长。②慈：慈爱，指长辈对晚辈慈爱。③如保赤子：指的是作为国君保护老百姓就要像保护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赤子，刚刚出生的婴儿。④中：达到预期的目标。⑤机：古代弓箭上的机括，这里意为关键。⑥偾：败坏。⑦率：带领、领导。⑧桀：夏代的最后一位君主，生性残暴不仁。纣：商代的最后一位君主，也是一位暴君。桀纣两人与尧舜相对，是古代暴君的代表。⑨非：不做坏事。⑩恕：恕道。自己不想做的，也不要让别人去做，这种推己及人的品德就是儒家所提倡的恕道。⑪喻：知晓、明白。⑫“桃之夭夭”四句：出自《诗经·周南·桃夭》。夭夭，繁茂的样子。蓁蓁，浓密茂盛的样子。于归，指女子出嫁。⑬宜兄宜弟：出自《诗经·小雅·蓼萧》。这首诗表达了尊敬兄长、爱护兄弟的意思。⑭“其仪不忒”二句：出自《诗经·曹风·鸤鸠》。仪，仪容。忒，差错。

【译文】

所谓要想治理好国家必须先管理好家庭，是因为不能管理好家族却能教育好全国人民的人是不存在的。所以君子不用走出家门就能对国人施行教化。孝顺，是侍奉君主的原则；尊长，是侍奉长官的原则；慈爱，是使用民众的原则。《康诰》中说：“像爱护婴儿那样。”诚心诚意去爱护，即便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也相差不远。没有人是先学养孩子再出嫁的。一家仁爱相亲，一国就会仁爱成风；一家谦让相敬，一国就会谦让成风；一人贪婪暴戾，一国就会大乱：它的关键就在于此。这就叫“一句话可以败坏大事，一个人可以决定国家的命运”。尧、舜用仁政统治天下，百姓就跟从他们实施仁爱；桀、纣用暴政统治天下，百姓就跟从他们残暴不仁。他们命令大家做的，与他自己所喜爱的事情相反，因此百姓不服从。因此，君子要求自己具有品德，然后再要求他人；自己先不做坏事，然后再要求他人不做。自己有不符合恕道的行为，却能使他人明白恕道，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因此治理国家首先要管理好家族。《诗经》上说：“桃花绚烂，枝繁叶茂。姑娘出嫁，全家欢快。”只有全家和睦，才能够教化一国之民。《诗经》上说：“尊兄爱弟。”兄弟相处和睦后，才可以教化一国的人民。《诗经》上说：“他的威仪没有差错，成为四方之国的准则。”自己的行为能够让父亲、儿子、兄弟效法，然后所有的人才会效法。这就是所谓的治理好国家要先管理好家族。

【原文】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①，上长长而民兴弟②，上恤孤而民不倍③。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④。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⑤。”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⑥。”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⑦。《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⑧。”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①老老：以老人为老，即尊敬老人之意。②长长：以长者为长，即敬重长者之意。③恤：体恤怜爱。孤：幼年丧父的人。倍：通“背”，背离、背叛。④絜矩之道：一言一行要起到模范作用。絜，度量。矩，矩尺，这里指规则、法度。⑤“乐只君子”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南山有台》。只，助词，无意义。⑥“节彼南山”四句：出自《诗经·小雅·节南山》。节，高耸的样子。岩岩，险峻的样子。师尹，指的是太师尹氏，太师是周代的三公之一。瞻，瞻仰、仰视。⑦僇：通“戮”，杀戮。⑧“殷之未丧师”四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师，人民大众。仪，应该。监，通“鉴”，警戒，鉴戒。峻，大。

【译文】

所谓平定天下要先治理好封国，是因为居于上位的人敬重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敬老人的风气；居于上位的人敬重长者，百姓就会兴起敬重长者的风气；居于上位的人怜爱孤小，百姓就不会背叛别人。所以，君子的言行具有模范作用。厌恶上级的所作所为，就不要用同样的做法对待下级；厌恶下级的所作所为，就不要用同样的做法对待上级；厌恶在自己之前的人的所作所为，就不要用同样的做法对待在自己之后的人；厌恶在自己之后的人的所作所为，就不要用同样的做法对待在自己之前的人；厌恶在自己右边的人的所作所为，就不要用同样的方法与自己左侧的人交往；厌恶在自己左边的人的所作所为，就不要用同样的方法与自己右侧的人交往：这就是所说的模范作用。《诗经》上说：“快乐啊国君，你是百姓的父母。”百姓喜爱的他就喜爱，百姓厌恶的他就厌恶，这就是所说的百姓的父母。《诗经》上说：“高高的南山啊，重峦迭嶂。光耀显赫的太师尹啊，众人都把你仰望。”统治国家的人不能不谨慎，出了差错就会被天下百姓讨伐杀掉。《诗经》上说：“殷朝没有丧失民众时，能够与上天的意旨相配合。应以殷朝的覆亡为鉴，天命得来不易啊。”这就是说得到民众的拥护，就会得到国家；失去民众的拥护，就会失去国家。

【原文】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①，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②，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③，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郑玄：言殷王帝乙以上，未失其民之时，德亦有能配天者，谓天享其祭祀也。及纣为恶，而民怨神怒，以失天下。监视殷时之事，天之大命，得之诚不易也。《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④。”舅犯曰⑤：“亡人无以为宝⑥，仁亲以为宝。”

①此：才。②争民：民众互相争斗。施夺：抢夺财富。③悖：逆、反。④“楚国无以为宝”二句：不将物品作为宝物，而将美好的德行当作宝物。出自《楚书》。据《楚书》记载，王孙圉受楚昭王之命出使晋国。晋国赵简子问楚国有什么珍宝。王孙圉回答说：“楚国从来不把美玉当珍宝，而只是将那些和观射父一样德行高尚的大臣看作珍宝。”⑤舅犯：晋文公重耳的舅舅，名狐偃，字子犯。晋献公因听信谗言，逼迫太子申生自缢而死。重耳避难逃亡在狄国时，晋献公逝世。秦穆公派人劝重耳回国执政。子犯得知此事，认为不能回去，随即对重耳说了后面的话。⑥亡人：逃亡之人，这里指重耳。

【译文】

所以，君子应该谨慎地修养德行，具备了德行才能获得民众，有了民众才会有国土，有了国土才会有财富，有了财富才有用度。德行为根本，财富为末端。如果本末倒置，民众就会互相争斗、抢夺。因此，财富聚集在国君手中，就会让百姓离散；财富疏散给百姓，百姓就会聚在国君身边。所以用不合情理的言语说别人，别人也会用不合情理的言语说自己；用不合情理的方法获取的财富，别人就会用不合情理的方法把它夺走。《康诰》上说：“天命不是始终如一的。”德行好的就会得到天命，德行不好就会失掉天命。《楚书》上说：“楚国没有什么可以当作珍宝的，只是把德行当作珍宝。”舅犯说：“流亡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当作珍宝的，只是把亲爱亲人当作珍宝。”

【原文】

《秦誓》曰①：“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②，其心休休焉③，其如有容焉④：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⑤，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⑥。寔能容之⑦，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⑧，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⑨，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⑩，迸诸四夷⑪，不与同中国⑫。此谓唯仁人唯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⑬；见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郑玄：举贤而不能使君以先己，是轻慢于举人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⑭。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⑮。

①《秦誓》：《尚书》中的一篇，属于《周书》。②断断：心地诚实的样子。③休休：胸怀宽广的样子。④有容：能够包容他人。⑤彦圣：德才兼备。彦，美好。圣，开明。⑥不啻：不只是。⑦寔：通“是”，此，这。⑧媢疾：嫉妒。⑨违：阻碍。俾：使。⑩放流：流放。⑪迸：通“屏”，驱逐。⑫中国：国家的中心地区。⑬命：应为“慢”，轻慢。⑭菑：通“灾”，灾难。逮：到。⑮骄泰：放肆骄奢。

【译文】

《秦誓》上说：“如果有这样一个大臣，心地诚实但没有其他的技能，心胸宽广，能够容纳他人；别人有才能，如同他自己有一样；别人德才兼备，他诚心诚意喜欢，不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要留下并任用这样的人，因为他能够保护我的子孙百姓，这对百姓是多么有利啊。如果别人有才能，就嫉妒厌恶；别人德才兼备，就阻拦他施展才干。不能留用这样的人，因为他不能保护我的子孙百姓，这种人也实在是危险啊。”只有仁德的人能把这种嫉妒贤人的人流放，驱逐到边远地区，使他们不能都留在中国。这就称为只有仁德的人能够爱人，能够恨人。看到贤人而不举荐，举荐了但不尽快使用，这是怠慢；看到不好的人却不能摈弃，摈弃了却不能放逐到远方，这是过错。喜欢人所厌恶的，厌恶人所喜欢的，这是违背了人性，灾害必然会降临到他的身上。因此，君子所有的高尚德行，一定要忠诚老实才能够获得，骄纵放肆便会失去。

【原文】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①，不仁者以身发财。郑玄：言仁人有财，则务于施与，以起身成其令名。不仁之人，有身贪于聚敛，以起财务成富。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②。郑玄：言君行仁道，则其臣必义。以义举事无不成者。其为诚然，如己府库之时为己有也。孟献子曰③：“畜马乘④，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⑤，不畜牛羊；百乘之家⑥，不畜聚敛之臣⑦，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⑧，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郑玄：国家利义不利财，盗臣损财耳，聚敛之臣乃损义。《论语》曰：“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①发身：修养身心。②府库：存放国家贵重器物的仓库。③孟献子：鲁国大夫，名仲孙蔑。④畜：养。乘：四匹马拉的车。⑤伐冰之家：办丧事时能够用冰来保存尸体的人家。即地位在卿大夫以上的人家。⑥百乘之家：有封地和爵位的大夫。⑦聚敛之臣：聚敛民财的家臣。⑧长国家：成为一国之长，指国君。

【译文】

增加财富有一个重要原则，生产财富的人要多，消耗财富的人要少，干得要快，用得要慢，这样财富就可以永远保持充足了。有德行的人会舍财修身，没有德行的人会舍身求财。没有居上位的人喜爱仁慈而下位的人不喜爱忠义的，没有喜爱忠义而完不成自己事业的，没有国库里的财富不属于国君的。孟献子说：“拥有一乘马车的人，不应计较一鸡一猪的财物；可以用冰保存尸体的人家，不饲养牛羊；拥有马车百辆的人家，不豢养收敛财富的家臣，与其拥有聚敛民财的家臣，还不如拥有像盗贼一样的家臣。”这是说，国家不应把财物当作利益，而应把仁义作为利益。掌管国家大事的人只致力于财富的聚敛，这一定是听了小人的主张。假如认为这种做法是好的，小人被任命治理国家，那么灾害就会一起来到，纵使有贤臣，也没有办法挽救啊。这就是说国家不要把财利当作利益，而应把仁义当作利益。

冠义

【原文】

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郑玄：言人为礼，以此三者为始。容体正①，颜色齐②，辞令顺③，而后礼义备。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义立。故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故曰“冠者礼之始也”，是故古者圣王重冠④。

①容体正：容貌、体态端正。②颜色齐：表情、神态得当。③辞令顺：言辞和顺。④重冠：重视冠礼。

【译文】

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有礼义作规范。礼义最基本的要求，在于一言一行都要遵依礼法，态度端庄，言辞谦恭。举动合乎礼法，态度端庄，言辞谦恭，之后礼义才算齐备。用这些要求来使君臣之间的关系得到端正，使父子互相亲爱，使长幼和睦。君臣各安其位，父子互相亲爱，长幼和睦，然后礼义才能确立。所以男子到了二十岁，就戴上标志着成人的冠，然后服装才算齐备；服装完备了，然后能够使行动合乎礼法，使态度端庄，使言辞谦恭。所以说“冠礼是礼的开端”，因此古代的圣王都非常重视冠礼。

【原文】

古者冠礼，筮日①，筮宾②，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礼，重礼所以为国本也。马晞孟：筮日必吉，所以要其终身之吉。筮宾必贤，所以要其终身之贤。故冠于阼③，以著代也④。醮jiào于客位，三加弥尊，加有成也。已冠而字之⑤，成人之道也。见于母，母拜之；见于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与为礼也。玄冠、玄端，奠挚于君，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以成人见也。成人之者，将责成人礼焉也。责成人礼焉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行焉。将责四者之行于人，其礼可不重与！

①筮日：通过占卜确定举行冠礼的日期。②筮宾：通过占卜确定为子弟加冠的宾。③冠于阼：在阼阶举行冠礼。④著代：表明父子相继、代代相传的道理。⑤字之：为加冠者取字。

【译文】

古时行冠礼，占卜选择举行冠礼的日期，占卜选择主持加冠礼的宾，这都是为了表示重视加冠礼。重视加冠礼，是用来显示重视礼法的；重视礼法，是立国的根本。在阼阶上举行冠礼，是表明被加冠者是传宗接代的人。又在客位上向他敬酒，是表示他已经成人了。加冠三次，所加的冠一次比一次贵重，是鼓励他成人之后应当努力奋进，有所成就。加冠之后，为他取字，此后就称呼他的字而不称他的名，是用对待成人的办法来对待他。加冠之后，拜见母亲，母亲要答拜；拜见兄弟，兄弟要答拜：这是因为他已成人，大家应当向他行礼。穿戴起朝服玄冠去拜见国君，将礼物放在地上，表示不敢直接交给国君，又带了礼物去拜访乡中有官位的人及已退休的官员，以成人之礼拜见。所谓造就他成为一个大人，则是要求他在加冠之后时时都能行成人之礼。所谓要求他能行成人之礼，就是要求他在做人子，做人弟，做人臣，做人后辈的时候都能够行合适的礼。要求举行过冠礼的人都实行这四种礼，那么怎能不重视冠礼呢！

【原文】

故孝、弟、忠、顺之行立①，而后可以为人。可以为人，而后可以治人也。吕大临：孝、忠、顺之行，有诸己而后可以责诸人，故人伦备，然后谓之成人，成人然后可以治人也。故圣王重礼，故曰“冠者礼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②。是故古者重冠，重冠故行之于庙③。行之于庙者，所以尊重事。尊重事而不敢擅重事，不敢擅重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郑玄：宗伯掌五礼：有吉礼，有凶礼，有宾礼，有军礼，有嘉礼。而冠属嘉礼，《周礼》曰“以玄冠之礼，亲成男女也”。吕大临：古者礼必行之庙中，昏礼纳采至亲迎，皆主人筵几于庙，聘礼庙受，爵有德，禄有功，必策命于大庙，所以示有尊而不敢专也。冠礼必行诸庙，犹是义也。

①行立：德行确立。②嘉事：嘉礼。古代冠礼、婚礼、燕飨之礼、射礼等都属于嘉礼。③行之于庙：冠礼的重要仪式都在父庙举行。

【译文】

孝敬父母、尊敬兄长、忠于君主，顺从长辈，这四种德行确立之后，才可以做人。可以做人，才能管理别人。所以圣明的先王都特别重视冠礼，所以说“冠礼是所有礼的开端”，因为它是嘉礼中最重要的一项。所以古代很重视冠礼，因为重视它，所以要在宗庙中举行冠礼。在宗庙中举行冠礼，是表示尊崇嘉事。尊崇嘉事，便不敢专擅；不敢专擅嘉事，是用以表示自己辈分低下，要尊敬祖先。

昏义

【原文】

昏礼者①，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朱子：男女居室，人之至近，而道行乎其间。幽暗之中，衽席之上，人或亵而慢之，则天命有所不行矣。然非知几慎独之君子，其孰能体之？《易》首乾、坤，而中于咸、恒、礼谨大昏，而《诗》以二南为正，其以此与？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②，皆主人筵几于庙③，而拜迎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命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

①昏：通“婚”。②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是婚礼亲迎之前所当进行的五个步骤，加上亲迎，合称“六礼”。③筵几于庙：女方的父母在庙中摆设宴席。

【译文】

婚礼，是准备结合两姓间的欢好，对上来说，要传宗接代来祭祀宗庙，对下来说，要生儿育女以接续后世，所以君子十分重视它。因此，婚嫁之礼都非常隆重，举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的时候，男方的使者到来，女方的父母都要先在宗庙中摆设宴席，然后亲自出门拜迎，进了庙门之后，彼此揖让而登堂，女方父母在庙堂中倾听男方使者传达的言辞，这一切都是力求使婚礼敬谨隆重而且光明正大。

【原文】

父亲醮子而命之迎①，男先于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壻执雁入②，揖让升堂，再拜奠雁，盖亲受之于父母也③。降，出，御妇车，而壻授绥，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妇至，壻揖妇以入。共牢而食④，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郑玄：酌而无酬酢曰醮。醮之礼，如冠醮与？其异者，于寝耳。婿御妇车，轮三周，御者代之，婿自乘其车，先道之归也。“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成妇之义。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而立夫妇之义也。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故曰“昏礼者，礼之本也”。郑玄：言子受气性纯则孝，孝则忠也。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射、乡：此礼之大体也。

①醮子：儿子前往女方家亲迎前，父亲亲自向儿子敬酒。②执雁：男子亲迎时以雁为礼物。③父母：女方的父母。④共牢而食：他们共享一个食器吃饭。牢，粮食，食物，这里指餐具。

【译文】

父亲亲自向儿子敬酒，命他迎娶新妇，这表示男方居于女方的前面。儿子接受父命去亲迎，女方的父母在宗庙中摆设酒席，在门外拜迎女婿。女婿捧着雁进入庙里，彼此揖让登堂，行再拜礼，将雁放下，表示亲受女方父母之命娶他们的女儿为妻。女婿下堂，出来把新娘要坐的车驾好，然后把车上的绥交给新妇，新妇上车之后，女婿驾着车让车轮转动三圈，然后就让车夫驾车。女婿坐上新郎的车走在前头，先在自己家门外等候，新妇到达后，新郎向新妇作揖，请她入内。新郎新妇共享一个餐具吃饭，用一个葫芦做成的两个瓢喝交杯酒，这样做，是表示夫妻二人合为一体，彼此相爱而无贵贱之分，以此来让二人变得亲近。经过庄重而又光明盛大的婚礼才使夫妻变得亲近，是礼的重要原则，同时也表现出了男女之间的区别，建立起夫妻间的正确的义。男女间有了分别，夫妻间才有义；夫妻间有了义，然后父子才能亲爱；父子之间亲爱，然后君臣才能各安其位。所以说“婚礼，是一切礼的根本”。冠礼是礼的开始，婚礼是礼的根本，丧礼、祭礼要隆重，朝见、聘问之礼要尊敬，乡射礼和乡饮酒礼要和谐：这些都是礼的重要原则。

【原文】

夙兴，妇沐浴以俟见①。质明②，赞见妇于舅姑。执笲fán枣、栗、段修以见③。赞醴妇。妇祭脯醢，祭醴，成妇礼也。舅姑入室，妇以特豚馈④，明妇顺也。郑玄：以馈明妇顺者，供养之礼主于孝顺。厥明，舅姑共飨妇以一献之礼，奠酬⑤。舅姑先降自西阶，妇降自阼阶，以著代也。杨复：舅姑之位，当如妇见。舅席于阼，姑席于房外，而妇行酢，舅奠酬之礼与？郑玄：言既献之，而授之以室事也。降者，各还其燕寝。妇见及馈享于适寝。《昏礼》不言“厥明”，此言之者，容大夫以上礼多，或异耳。成妇礼，明妇顺，又申之以著代，所以重责妇顺焉也。妇顺者，顺于舅姑，和于室人，而后当于夫，以成丝、麻、布、帛之事，以审守委积盖藏。郑玄：后言称夫者，不顺舅姑，不和室人，虽有善者，犹不为称夫也。是故妇顺备，而后内和理；内和理，而后家可长久也。故圣王重之。

①俟见：等待进见男子的父母亲。②质明：天大亮时。③段修：腶修，用香料腌的干肉。④特豚馈：馈赠一只小猪。⑤奠酬：新妇给婆婆进献的酬酒。

【译文】

清晨起床，新妇洗头、洗澡，打扮好之后，等着拜见公婆。天亮以后，引导新妇行礼的妇人就带着她去拜见公婆。新妇拿着装满枣和栗子的竹篮拜见公公，拿着用香料腌的干肉拜见婆婆。引导新妇行礼的妇人代替公婆赐醴酒给新妇。新妇在席上用肉干肉酱进行祭祀，又用醴酒进行祭祀，就完成了做媳妇的礼。公公婆婆回到寝室，新妇敬奉一只小猪，表明媳妇的孝顺。第二天，公婆以一献之礼赐酒给新妇，然后公婆接受新妇的回敬。然后，公婆先由西阶下去，新妇由阼阶下去，这是表明新妇已有接替婆婆作一家主妇的资格了。完成媳妇的礼，表明做媳妇的孝顺，又申明她有了接掌主妇权力的资格，这样隆重地待之以礼，是要求她表现自己做媳妇的孝顺。所谓媳妇的孝顺，就是要顺从公婆的意志，并与家中的女子和睦相处，这样才适合于丈夫，才能管理好丝、麻、布、帛的事，保管好家中储蓄的财产。因此媳妇孝顺而且各种美德齐备，然后家庭才能和谐安定；内部和谐安定，然后这个家才会长久兴旺。所以圣王十分重视媳妇的孝顺。

【原文】

是以古者，妇人先嫁三月，祖祢未毁，教于公宫①；祖祢既毁，教于宗室②。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成祭之，牲用鱼，芼máo之以苹藻③，所以成妇顺也。郑玄：祭无牲牢，告事耳，非正祭也，其齐盛用黍云。君使有司告之。宗子之家，若其祖庙已毁，则为坛而告焉。

①教于公宫：在国君的宗庙中接受婚前教育。②宗室：宗子的家里。③芼之以苹藻：用苹菜和藻菜做的羹汤。

【译文】

所以古代女子在出嫁前三个月，如果她的曾经做过国君的祖先的庙没有迁毁，就在这座祖庙中接受婚前教育；如果已经迁毁，就在大宗宗子的家里接受婚前教育。教给她新妇的德行、新妇的言辞、新妇的仪容、新妇的女工活。教育完成之后，要祭告祖先，用鱼作祭牲，用苹菜和藻菜做羹汤，表明妇人柔顺的德行已经养成。

【原文】

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①，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②，故天下内和而家理③。天子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听天下之外治，以明章天下之男教，故外和而国治。故曰：“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德；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教顺成俗，外内和顺，国家理治，此之谓盛德。”郑玄：天子六寝，而六宫在后，六官在前，所以承副，施外内之政也。三夫人以下百二十人，周制也。三公以下百二十人，似夏时也。合而言之，取其相应，有象大数也。

①御妻：宫中职位较低的女官。②章：通“彰”。③理：理顺，指管理的效果很好。

【译文】

古代天子的王后设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来治理天下的内事，以彰显和推广妇女贞顺的美德，所以能使内部和睦而各个家庭也都能被治理得很安定。天子设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掌握治理天下外部，以彰显和推广天下男子教化的功绩，所以外部和谐而国家安定。因此说：“天子掌管男子的教化，王后掌管妇女的敬顺；天子整理阳刚的大道，王后治理阴柔的德行；天子掌管外部的治理，王后掌管内部的职责。教化顺利推行成了风俗，外部内部都和顺，国与家都循礼而入正轨，这就叫盛德。”

【原文】

是故男教不修，阳事不得，适见于天①，日为之食；妇顺不修，阴事不得，适见于天，月为之食。是故日食则天子素服，而修六官之职，荡天下之阳事②；月食则后素服，而修六宫之职，荡天下之阴事。故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天子修男教，父道也；后修女顺，母道也。故曰天子之与后，犹父之与母也。故为天王服斩衰，服父之义也；为后服资衰③，服母之义也。

①适：谴责，责罚。②荡：清除，涤荡。③资：应为“齐”字，指齐衰。

【译文】

因此，不重视修治男子的政教，违背了阳道，上天就会出现谴责的征兆，因此出现日食；不重视修治妇女的柔顺品德，违背了阴柔之道，上天也会出现谴责的征兆，因此出现月食。因此遇到日食，天子就穿起纯白的素服，整顿六官，以清除整理天下的阳事；遇到月食，王后就穿起纯白的素服，考核整顿六宫的职务，以清除整理天下的阴事。所以天子与王后，就像日与月，阴与阳，互相影响才能成就对方。天子修治男子的政教，犹如父亲管教儿子，是父道；王后修治女子的贞顺，犹如母亲教育女儿，是母道。所以说，天子与王后，就好像父亲与母亲。所以如果天子死了，他的臣子为他穿斩衰丧服三年，这与儿子为父亲穿丧服的道理相同；王后死了，臣下为她穿齐衰的丧服，这与儿子为母亲穿丧服的道理相同。

乡饮酒义

【原文】

乡饮酒之义。主人拜迎宾于庠门之外①，入，三揖而后至阶，三让而后升，所以致尊让也。《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盥洗，扬觯②，所以致絜也③。拜至，拜洗，拜受④，拜送⑤，拜既，所以致敬也。尊让、絜、敬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君子尊让则不争，絜、敬则不慢，不慢、不争，则远于斗辨矣。不斗辨，则无暴乱之祸矣，斯君子所以免于人祸也，故圣人制之以道。

①庠：周代的乡学。②觯：古代一种青铜酒器。③絜：通“洁”。④拜受：行拜礼然后接受。⑤拜送：行拜礼相送。

【译文】

举行乡饮酒礼的含义。主人要到庠的门外以拜礼迎接宾，进门以后，主人和宾互相行三次揖礼然后到达堂前的阶，三次谦让之后再登堂，这是为了表示对对方的尊敬和谦让。主人洗手，洗酒杯，用来表示清洁。之后主人又向宾行拜礼对宾的到来表示感谢，宾行拜礼对主人为自己清洗酒杯表示感谢，客人行拜礼接受酒杯，主人行拜礼献上酒杯，宾将酒喝掉之后向主人行拜礼，表示对主人的恭敬。尊重谦让、清洁、恭敬，是君子交往时的原则。君子互相尊重谦让就不会产生争执，清洁恭敬就不会有被怠慢的感觉，不怠慢不争执，就会远离争斗和争吵了。没有争斗和争吵就没有暴乱的灾祸，这是君子用来避免人为的灾祸的方法，所以圣人根据这些方法制定出了乡饮酒礼。

【原文】

乡人、士、君子①，尊于房户之间，宾、主共之也。尊有玄酒②，贵其质也。郑玄：卿、大夫、士饮国中贤者，亦用此礼也。共尊者，人臣卑，不敢专大惠。羞出自东房，主人共之也。洗当东荣③，主人之所以自絜而以事宾也。

①乡人：乡大夫。士：一州之长。君子：卿大夫。②玄酒：没有滋味的酒，实际上就是水。③洗：盛水的器皿，盛接盥洗时流下来的弃水。荣：屋檐两端翘起的部分。

【译文】

乡里的大夫、士、君子在参加乡饮酒礼的时候，将酒樽放在东面房间和室门之间，宾主共同饮酒。樽里面盛着玄酒，是以玄酒的质朴为贵。菜肴从东面的房间端出来，是主人供给宾客使用的。盛放盥洗之后的废水的洗位于庭中对着堂屋东荣的地方，是主人用来清洁双手而侍奉宾的。

【原文】

宾主象天地，介僎zhuàn象阴阳也①，三宾象三光也②。让之三也，象月之三日而成魄也③。四面之坐，象四时也。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此天地之盛德气也，此天地之仁气也。主人者尊宾，故坐宾于西北，而坐介于西南以辅宾。宾者，接人以义者也，故坐于西北。郑玄：宾者接人以义，言宾故以成主人之惠。主人者，接人以德厚者也，故坐于东南，而坐僎于东北，以辅主人也。仁义接，宾主有事，俎、豆有数，曰圣，圣立而将之以敬曰礼。礼以体长幼曰德。德也者，得于身也。故曰古之学术道者，将以得身也，是故圣人务焉。

①介：宾的副手。僎：主人的副手。②三宾：行乡饮酒礼时，宾的人数较多，大多坐于堂下，选出三位长者坐在堂上，在正宾西面，称“三宾长”。三光：指天上的三颗大星，一般认为是心、伐、北辰。③魄：月亮刚刚出现或快要消失时所发出的微光。

【译文】

宾和主人象征着天和地，宾的副手和主人的副手象征着阴阳，三位宾长象征着天上的三光。主人迎接宾上堂之前要互相谦让三次，象征着月亮在每月月初和月底之前的三天会出现魄。四面设置的坐席，象征着四季。天地之间严酷凝重的气息从西南开始出现，到西北变得强盛，这是天地之间的尊重严敬之气，是天地间的正义之气。天地之间温柔敦厚的气息在东北开始出现，在东南变得强盛，这是天地之间的大德之气，是天地间的仁气。主人尊敬前来参加乡饮酒礼的宾，所以把宾的坐位安排在了西北，而把宾的副手的坐位安排在西南来辅佐宾。宾，凭借义与人交往，所以坐位在西北。主人，凭借德行宽厚与人交往，所以坐位设在东南，而主人的副手的坐位设在东北，来辅佐主人。仁义互相交接，宾主之间互相敬重侍奉，几案上俎、豆的数目都合乎礼的要求，这就被称为圣明，圣明确立，又用敬意来对待别人，就称为礼。礼是用来让长者和幼者都亲自实践的，能够亲自实践就称为德。德，就是让自己能够得到。所以说古代学习技艺、道艺的人，就是要让自己的身体有所得，因此圣人都将精力放在了这方面。

【原文】

祭荐①，祭酒，敬礼也。哜jì肺②，尝礼也。啐酒，成礼也③。于席末④，言是席之正非专为饮食也，为行礼也，此所以贵礼而贱财也。卒觯，致实于西阶上，言是席之上非专为饮食也，此先礼而后财之义也。先礼而后财，则民作敬让而不争矣。郑玄：祭荐、祭酒、哜肺于席中，唯啐酒于席末也。吕大临：人之所以争者，无礼而志于财也。如知贵礼而贱财，则敬让行矣。

①祭：食前祭礼。荐：主人向宾客献上的脯醢。②哜：入口至齿，指尝。③“啐酒”二句：指尝酒的目的是成礼，而不是饮酒，尝过酒之后，礼就算完成了。④席末：席的西端。

【译文】

宾食用主人献上的肉脯和肉酱之前要举行食前祭礼，饮用主人献上的酒之前也要举行食前祭礼，这是对主人表示尊敬的礼节。把俎上所放的牲肺拿起来尝一尝，是举行尝礼。把酒端起来尝一尝，表示饮酒礼已经完成。用来举行尝酒礼的酒放在席的末端，是表示席正中所设的酒不是专门用来饮用的，而是用来完成礼节的，这是表示以礼为贵、以财物为轻的意思。喝完觯中的酒，要在西面台阶上完成，这是表示席上所设的酒食，不是专门用来饮用和食用的。这些都是表示以礼为先、以财物为后的意思。以礼为先，以财物为后，那么人们就能兴起恭敬谦让的风气而不再产生争执了。

【原文】

乡饮酒之礼①，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所以明尊长也。六十者三豆②，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养老也。民知尊长养老，而后乃能入孝弟③。民入孝弟，出尊长养老，而后成教，成教而后国可安也。君子之所谓孝者，非家至而日见之也，合诸乡射④，教之乡饮酒之礼，而孝弟之行立矣。

孔子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⑤。”郑玄：易易，谓教化之本，尊贤尚齿而巳。

①乡饮酒之礼：上文的乡饮酒礼目的是敬贤，这里是指在举行腊祭时，举行乡饮酒礼来端正位次，目的是敬老。②豆：用来盛腌菜、肉酱的工具。③孝弟：孝悌，指孝顺父母、尊敬兄长。④乡射：乡射礼，指在举行乡饮酒礼的同时举行乡射礼。⑤易易：容易推行。

【译文】

举行乡饮酒礼的时候，年满六十岁的人就坐着，不满五十岁的人站在旁边侍奉，来听从长者的征召和役使，这是用来表明尊敬长者的意思。年满六十岁的人席前设置三豆食物，年满七十岁的人席前设置四豆食物，年满八十岁的人席前设置五豆食物，年满九十岁的人席前设置六豆食物，这是用来明确养老的含义的。人们知道了尊敬长者和奉养老人的意思，之后才能在家里孝敬老人和尊敬长者。人们在家里能够孝敬老人和尊敬长者，在外面就能够尊敬长者、奉养老人，然后教化就算成功了，教化成功那么国家也就能安定了。君子所说的孝，不是每天都挨家挨户地拜访老人，而是召集人们参加乡射礼，并且用乡饮酒礼对人们进行教导，这样孝敬老人尊敬长者的德行就能够确立起来了。

孔子说：“我通过观察乡饮酒礼，就明白推行王道也是很容易的。”

【原文】

主人亲速宾及介①，而众宾自从之；至于门外，主人拜宾及介，而众宾自入；贵贱之义别矣。

三揖至于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辞让之节繁②，及介省矣。至于众宾，升受，坐祭，立饮，不酢而降③：隆杀之义别矣④。郑玄：尊者礼隆，卑者礼杀，尊卑别也。

工入，升歌三终⑤，主人献之；笙入，三终⑥，主人献之；间歌，三终⑦；合乐，三终⑧；工告乐备，遂出。一人扬觯，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也⑨。郑玄：乐正既告备而降。

①速：请。②献酬：一献之礼。③酢：客人以酒回敬主人。④隆杀：等级的卑尊高下。⑤升歌三：登堂演唱三首歌曲。通常演唱的是《诗经》中《鹿鸣》《四牡》《皇皇者华》这三首诗。⑥“笙入”二句：吹笙的乐工入内，演奏完三首乐曲。这三首乐曲通常是《南陔》《白华》《华黍》。⑦“间歌”二句：歌曲和笙曲交替演奏三首。其顺序是歌曲《鱼丽》，笙曲《由庚》；歌曲《南有嘉鱼》，笙曲《崇丘》；歌曲《南山有台》，笙曲《由仪》。⑧“合乐”二句：用歌声和乐器同时演奏三首《诗经》中的诗。这三首诗或为《诗经·周南》中的《关雎》《葛覃》《卷耳》，或为《诗经·召南》中的《鹊巢》《采蘩》《采苹》。⑨流：失礼。

【译文】

主人亲自前去邀请宾和宾的副手，众宾都跟着宾和宾的副手前来；到了庠的大门外，主人向宾和宾的副手行拜礼，众宾就跟着宾和宾的副手进入；这样，地位贵贱的含义就能够明白地表现出来了。

进入庠的大门以后，在堂前的台阶前面，宾和主人要互相行三次揖礼，然后上堂，上堂以后，主人要向宾行拜礼表示感谢宾的到来、主人向宾献酒、宾向主人酬酒、推辞和谦让的礼节很繁琐，主人对宾的副手所行的礼就很简省了。主人向众宾献酒，就是众宾依次从西面的台阶上堂接受主人的献酒，然后坐下举行食前祭礼，之后再站起来喝掉杯里的酒，不向主人回敬就下堂：这样礼节的隆重与递减也就区别得很清楚了。

唱歌的乐工进来，登上堂唱三首歌结束以后，主人向他们献酒表示感谢；吹笙的乐工进来，吹奏三支曲子结束以后，主人向他们献酒表示感谢；然后唱歌的乐工和吹笙的乐工同时进来轮流表演三首歌、三首乐曲；然后由唱歌的乐工和吹笙的乐工共同表演，演奏三首歌曲；这时乐工向主人报告音乐演奏完毕，之后就出去。这时一个人举起酒杯，开始行旅酬礼，于是主人又设立司正来监督，让人知道乡饮酒礼能够让人安和快乐而不会放纵失礼。

【原文】

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少长以齿，终于沃洗者焉①，知其能弟长而无遗矣。

降，说屦②，升坐，修爵无数。饮酒之节，朝不废朝，莫不废夕。宾出，主人拜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

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①沃洗者：负责为宾主浇水洗手的人。②说：通“脱”。

【译文】

宾向主人献酬酒，主人向宾的副手献酬酒，宾的副手向众宾献酬酒，之后就按照年龄的大小依次献酬酒，直到向负责倒水供众人洗手的人献酬酒才结束，这样就知道尊敬长者的礼节是没有遗漏的。

宾和主人都下堂，脱掉鞋子，然后登堂就坐，之后就开始不再计算饮酒杯数地互相酬酒。饮酒时的节制和时限，在早晨举行时不能耽误早朝拜见君主，傍晚饮酒不能耽误傍晚拜见君主。宾出来的时候，主人要行拜礼送行，这时乡饮酒礼的礼节也就算结束了，这就能知道乡饮酒礼能够让人安乐而又不至于出现混乱。

等级的贵贱明确，礼节从隆重依次递减的原则也就明确了，人们能够安和快乐而又不至于放纵，尊敬长者而没有遗漏，安乐而又不混乱，这五点都能够做到，就能够使自身端正、使国家安定了。国家安定了，天下也就安定了。所以孔子才会说：“我观察乡饮酒礼，然后就知道推行王道也是很容易的。”

【原文】

乡饮酒之义：立宾以象天，立主以象地，设介、僎以象日月，立三宾以象三光。古之制礼也，经之以天地，纪之以日月，参之以三光，政教之本也。郑玄：日出于东，僎所在也。月生于西，介所在也。三光，三大辰也。天之政教，出于大辰焉。

亨狗于东方①，祖阳气之发于东方也。洗之在阼②，其水在洗东，祖天地之左海也。尊有玄酒，教民不忘本也。郑玄：大古无酒，用水而已。

①亨：通“烹”。②洗：古代盥洗用的器皿，形似浅盆。

【译文】

举行乡饮酒礼的含义是：设立宾来象征天，设立主人来象征地，设立宾的副手和主人的副手来象征太阳和月亮，设立三宾长来象征三光。古代所制定的礼，是以天地为纲，以太阳和月亮为纪，以三光为参照，这也代表着政教的根本。

在堂的东面烹煮狗肉，这象征着阳气从东方生发。在阼阶上摆设洗，用来盥洗的水放在洗的东面，这象征着天地的东面是大海。酒樽里面盛放着玄酒，这是教导人们不要忘记根本。

【原文】

宾必南乡。东方者春①，春之为言蠢也②，产万物者圣也。南方者夏，夏之为言假也③，养之、长之、假之，仁也。西方者秋，秋之为言愁也④，愁之以时察⑤，守义者也。北方者冬，冬之为言中也，中者藏也。是以天子之立也，左圣，乡仁，右义，偝藏也⑥。

介必东乡，介宾主也⑦。主人必居东方，东方者春，春之为言蠢也，产万物者也，主人者造之，产万物者也。

月者三日则成魄，三月则成时，是以礼有三让，建国必立三卿。三宾者，政教之本也，礼之大参也。

①东方者春：古人以五行来对应四季和方位，东方属木，对应春季；南方属火，对应夏季；西方属金，对应秋季；北方属水，对应冬季。②蠢：万物萌动而生。③假：大。④愁：通“揪”，收敛。⑤察：通“杀”，这里意为割。⑥偝：背靠。⑦介宾主：主人向宾敬酒时，要向宾所在的东面走，宾也要向主人所在的南面走，此时介处于宾主之间。

【译文】

宾必须要面向南方。东方代表着春天，春的意思是蠢动，也就是万物萌发生长，东方抚育万物，这就是圣。南方代表着夏天，夏的意思是大，南方抚养万物、使万物生长、使万物长大，这就是仁。西方代表秋，秋的意思就是收敛，也就是按时收割庄稼，这就是遵守义理。北方代表着冬天，冬的意思就是中，中，是收藏在里面的意思。因此天子站立的时候，左边是圣，面对着仁，右面是义，背靠着收藏。

介必须面向东方，介于宾和主人中间。主人必须在东方，东方代表春，春是万物萌发生长的意思，春天是产生万物的季节，主人制作酒食来供宾享用，就像产生万物的春天一样。

月亮在每个月月底到下个月月初的三天会形成魄，三个月就会成为一个季度，所以乡饮酒礼有谦让三次的礼节，建立国家必须要设立三卿。乡饮酒礼要设立三宾长，象征着政教的根本，也是礼参照月亮来制定的重要依据。

射义

【原文】

古者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礼①；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行乡饮酒之礼。故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也。郑玄：言别尊卑老稚，然后射，以观德行也。

故射者，进退周还必中礼②，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观德行矣。郑玄：内正外，直习于礼乐有德行者也。正鹄之名，出自此也。

①燕礼：诸侯为了慰劳臣子举行的一种饮酒礼。国君位尊，担心臣子过于拘谨，于是就命太宰的属官宰夫代自己主持，臣子则按照侍奉国君的礼节对待宰夫。②周还：周旋，指转身。中：符合。

【译文】

古代的诸侯在举行射礼的时候，必须先举行燕礼；卿大夫、士举行射礼的时候，必须先举行乡饮酒礼。燕礼，是用来明确君臣之间的大义的；乡饮酒礼，是用来明确长幼之间的秩序的。

在举行射礼的时候，前进、后退、转身都必须符合礼，内心的态度端正，外部的形体端正，之后用手稳稳地拿着弓箭；用手稳稳地拿住弓箭之后，才可以谈到射中靶心的问题。射礼可以观察人的德行。

【原文】

其节①，天子以《驺zōu虞yú》为节，诸侯以《狸首》为节，卿大夫以《采苹》为节，士以《采蘩》为节。《驺虞》者，乐官备也。《狸首》者，乐会时也。《采苹》者，乐循法也。《采蘩》者，乐不失职也。是故天子以备官为节②，诸侯以时会天子为节，卿大夫以循法为节，士以不失职为节。故明乎其节之志，以不失其事，则功成而德行立。德行立则无暴乱之祸矣。功成则国安。故曰“射者，所以观盛德也”。郑玄：循涧以采苹，喻循法度以成君事也。

①节：举行射礼时，射箭的人要按照音乐的节奏来射箭，这种节奏就被称为节。②备官：百官齐备，指各种职事都有人负责。

【译文】

举行射礼所采用的节奏，天子是用《驺虞》的乐曲作为节奏的，诸侯是用《狸首》的乐曲作为节奏的，卿大夫是用《采苹》的乐曲作为节奏的，士是用《采蘩》的乐曲作为节奏的。《驺虞》这首乐曲，是用来表现朝廷百官齐备、各司其职的欢乐的。《狸首》这首乐曲，是用来表现诸侯按时朝见天子并进贡的欢乐的。《采苹》这首乐曲，是用来表现遵守法度的欢乐的。《采蘩》这首乐曲，是用来表现百官没有失职的欢乐的。所以天子把表现百官完备的乐曲作为节奏，诸侯把表现按时朝见天子并进贡的乐曲作为节奏，大夫把表现遵循法度的乐曲作为节奏，士把表现没有失职的乐曲作为节奏。所以明白了节奏的含义，在自己的职责上没有失误的地方，那么功劳就可以成就、德行也可以确立。德行确立，就没有暴乱的灾祸了。功劳建立，国家就能安定。所以说“射礼，是用来观察盛大的德行是否具备的”。

【原文】

是故古者天子，以射选诸侯、卿大夫、士。射者男子之事也，因而饰之以礼乐也。故事之尽礼乐而可数为，以立德行者，莫若射，故圣王务焉。郑玄：选士者，先考德行，乃后决之于射。男子生而有射事，长学礼乐以饰之。陈祥道：人之贤不肖，不能逃于威仪、揖让之间，而好恶趋舍，常见于同、能耦之际，故射而饰之义礼乐以观其德，比之以耦以观其类。

是故古者天子之制：诸侯岁献贡士于天子①，天子试之于射宫，其容体比于礼，其节比于乐，而中多者，得与于祭；其容体不比于礼，其节不比于乐，而中少者，不得与于祭；数与于祭，而君有庆；数不与于祭，而君有让；数有庆而益地，数有让而削地。故曰“射者，射为诸侯也”。郑玄：三岁而贡士，旧说云：“大国三人，次国二人，小国一人。”是以诸侯君臣尽志于射，以习礼乐。夫君臣习礼乐而以流亡者，未之有也。

①诸侯岁献贡士于天子：诸侯每年向天子献士来参加射礼。大国所献的士为三人，次国为二人，小国为一人。

【译文】

所以古代的天子通过射礼来选拔担任诸侯、卿大夫、士的人选。射礼，是男子参加的礼仪，而又用礼乐进行修饰。所以能够将礼乐完全展现出来而又可以多次去做、用来确立德行的事情，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射礼的了，所以圣明的天子都努力举行射礼。

所以古代的天子制定出了规定：诸侯每年都向天子献士来参加射礼，天子在射宫中来考察这些士，那些仪容举止符合礼的规定，动作节奏符合乐的节奏，而且射中的次数也多的人，就可以参加天子的祭祀；那些仪容举止不符合礼的规定，动作节奏不符合乐的节奏，射中次数也很少的，就不能参加天子的祭祀；诸侯献给天子的士多次参加天子的祭祀，就能够得到天子的褒奖；诸侯献给天子的士很多次没能参加天子的祭祀，就会受到天子的责备；多次得到天子褒奖的诸侯会被赏赐增加封地，多次受到天子责备的诸侯会被削减封地。所以说“参加射礼的士，是为了诸侯而参加的”。所以诸侯国的国君和臣子都会尽力学习射箭，并且练习礼乐。国君和臣子都熟习礼乐而又流亡到国外的，是从来没有过的。

【原文】

故《诗》曰：“曾孙侯氏，四正具举。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处，御于君所。以燕以射，则燕则誉①。”言君臣相与尽志于射，以习礼乐，则安则誉也。是以天子制之，而诸侯务焉，此天子之所以养诸侯而兵不用，诸侯自为正之具也。郑玄：四行者，献宾、献公、献卿、献大夫，乃后乐作而射也。

①“曾孙侯氏”八句：这些诗句出处已佚。有种观点认为就是《狸首》中的句子。侯氏，诸侯。四正具举，指四次献酒，即献宾、献君、献卿、献大夫。

【译文】

所以《诗经》中说道：“天子的曾孙为诸侯，四次献酒都完成。卿大夫这些君子们，凡是在场的士，大小官员没有不在的，在国君这里侍奉。又有燕礼又有射礼，就会又安乐又荣耀。”说的是君臣全都把心思放在了射箭上，来练习礼乐，就会安乐而荣耀。所以天子制定射礼，而诸侯努力地去实行，这是天子用来安抚诸侯而不用发动战争的方法，也是诸侯用来端正自身的方法。

【原文】

孔子射于矍jué相之圃①，盖观者如堵墙。射至于司马②，使子路执弓矢出延射③，曰：“贲军之将④，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⑤，不入。其余皆入。”盖去者半，入者半。郑玄：先行饮酒礼，将射，乃以司正为司马。又使公罔之裘、序点扬觯而语⑥。公罔之裘扬觯而语曰：“幼壮孝弟，耆耋好礼⑦，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不⑧？在此位也。”盖去者半，处者半。序点又扬觯而语曰：“好学不倦，好礼不变，旄期称道不乱⑨，者不？在此位也。”盖有存者⑩。

①矍相：古地名，位于今山东曲阜以西。②射至于司马：射箭前，先举行乡饮酒礼，然后立一人为司马，来纠察饮酒失礼者。这里指射礼进行到了确立司马的程序。③延：请。④贲：通“倴”，败逃。⑤与为人后者：谋求成为别人的继承人的人，指庶子谋求嫡子之位。⑥公罔之裘：人名，孔子弟子。序点：人名，孔子弟子。⑦耆耋：六七十岁的老人。⑧不：通“否”。⑨旄：通“耄”，八九十岁的老人。期：百岁的老人。称道：言行。⑩：通“仅”。

【译文】

孔子和弟子在矍相的园圃中练习射礼，观看的人围在一起就像一层层的墙壁。射礼到了确立司马的步骤，孔子就让子路拿着弓箭来邀请想要参加射礼的人，说道：“打了败仗的将领，国家灭亡的大夫，渴求成为别人继承人的人，不能进来。其余的人谁想参加都可以进来。”围观的人走了大概一半，进来参加射礼的人有一半。射礼完成，到举行旅酬礼的时候，孔子又让公罔之裘、序点举着觯来告诫众人。公罔之裘举着觯对大家说：“年轻的时候孝敬父母、尊敬长者，到了六十岁、八十岁还喜欢礼，不顺从流俗，修养自身的品德直到死去，有这样的人吗？有就可以坐在宾位上。”参加射礼的人又走了一半，坐在宾位上的人有一半。序点又举起觯说道：“喜欢学习而不知道疲倦，喜欢礼而不改变，到了九十岁、一百岁，自己的行为还符合正道而没有混乱的，有这样的人吗？有就可以继续留在坐位上。”这时留在坐位上的仅有几个人。

【原文】

射之为言者，绎也，或曰舍也①。绎者，各绎己之志也，故心平体正，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则射中矣。故曰：“为人父者，以为父鹄②。为人子者，以为子鹄。为人君者，以为君鹄。为人臣者，以为臣鹄。”故射者各射己之鹄。故天子之大射谓之射侯，射侯者，射为诸侯也：射中则得为诸侯，射不中则不得为诸侯。郑玄：以为某鹄者，将射，还视侯中之时，意曰此鹄乃为某之鹄，吾中之则成人，不中之则不成人也。得为诸侯，谓有庆也。不得为诸侯，谓有让也。朱子：射中则得为诸侯，射不中则不得为诸侯，此等语皆难信。

①“射之为言者”三句：“射”、“绎”、“舍”三个字古音相近，这里都是射的意思。②鹄：靶心。

【译文】

射的意思，是绎，有人说是舍的意思。绎，是分别陈述自己志向的意思，所以内心平和四体端正，就能够稳稳地握住弓箭；能够稳稳地握住弓箭，那么射中目标也就能做到了。所以说：“做父亲的，把能否射中靶心作为自己是否有资格做父亲的考验。做儿子的，把能否射中靶心作为自己是否有资格做别人儿子的考验。做国君的，把能否射中靶心作为自己是否有资格做别人国君的考验。做臣子的，把能否射中靶心作为自己是否有资格做别人臣子的考验。”所以射箭的人是在各自射考验自己的靶心。所以天子的大射又被称为射侯，射侯，就是用射礼来检验参加射礼的诸侯是否有资格做诸侯；参加射礼的诸侯能够射中靶心就可以做诸侯，不能射中靶心就不能做诸侯。

【原文】

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①。泽者，所以择士也。已射于泽，而后射于射宫②，射中者得与于祭，不中者不得与于祭。不得与于祭者有让，削以地；得与于祭者有庆，益以地；进爵，绌地是也③。郑玄：皆先令习射于泽，已乃射于射宫，课中否也。诸侯有庆者先进爵，有让者先削地。

故男子生，桑弧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故必先有志于其所有事，然后敢用谷也，饭食之谓也。郑玄：男子生则设弧于门左，三日负之，人为之射，乃卜食子也。方悫：人为之射，以射人代之而已。

①泽：泽宫，古代练习射箭、选拔参加射礼之士的地方。②射宫：天子举行射礼的地方，位于都城中。③绌：通“黜”，贬损。

【译文】

天子将要进行祭祀，必须先在泽宫中练习射礼。在泽宫中练习，是为了选择诸侯献给天子的士来参加祭祀。在泽宫中练习了射礼，之后就在射宫中正式举行射礼，射中的士可以参加祭祀，射不中的士不能参加祭祀。不能参加祭祀的士，要责备献这个士给天子的诸侯，削减诸侯的封地；可以参加祭祀的士，就褒奖献这个士给天子的诸侯，增加诸侯的封地；受到褒奖的诸侯会晋升爵位，受到责备的诸侯会削减封地。

所以男子出生的时候，就要用一张桑木做成的弓，六支用蓬杆做成的箭，把箭射向天、地和东、南、西、北四方。把箭射向天、地和东、南、西、北四方，是表示男子长大后要在这些地方发展自己的事业。所以必须要先让孩子确定他想从事的事业，然后才用粮食来喂孩子，这是确定孩子应该如何喂养的意思。

【原文】

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陈澔：为仁由己，射之中否亦由己，非他人所能与也。故不怨胜己，而反求诸身。孔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①。”郑玄：不胜者袭，说决拾，却左手，右加弛弓于其上而升饮。君子耻之，是以射则争中。

孔子曰：“射者何以射？何以听？循声而发，发而不失正鹄者②，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彼将安能以中？”《诗》云：“发彼有的，以祈尔爵③。”祈，求也，求中以辞爵也。酒者，所以养老也，所以养病也，求中以辞爵者，辞养也。

①“君子无所争”六句：出自《论语·八佾》。②正鹄：正中靶心。③“发彼有的”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宾之初筵》。

【译文】

射箭，用来表现仁的道理。射箭时要求端正自己，自己端正了才把箭射出去，把箭射出去却没有射中目标，就不能埋怨别人胜了自己，反过来反省自身就行了。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值得争斗的事情，如果有，就必定是射箭了。互相行揖礼进行谦让之后登堂，射完以后下堂喝酒，这样的争斗也是君子的争斗。”

孔子说：“射箭的人怎样去射箭？怎样听音乐的节奏？按照音乐的声音节奏把箭射出去，把箭射出去之后能够射中靶心的，大概只有贤人吧？像那些没有才能和德行的人，他们怎么能够射中？”《诗经》中说：“把箭射向靶心，来祈求让你饮酒。”祈，就是求的意思，是祈求自己射中靶心而可以推辞饮酒的意思。酒，是用来奉养老年人的，用来供养病人的，祈求自己射中而推辞饮酒，是表示推辞，因为自己不是被奉养的老人和病人。

燕义

【原文】

古者周天子之官有庶子官①，庶子官职诸侯、卿大夫、士之庶子之卒②，掌其戒令，与其教治，别其等，正其位；国有大事，则率国子而致于大子，唯所用之；若有甲兵之事，则授之以车甲，合其卒伍，置其有司，以军法治之，司马弗正③。郑玄：国子属大子，司马虽有军事不赋也。凡国之政事，国子存游卒④，使之修德学道，春合诸学，秋合诸射，以考其艺，而进退之。

①庶子官：西周官名，负责教育诸侯、卿大夫的庶子。②卒：通“倅”，副手。③正：通“征”，征调。④游卒：王公子弟中未出仕的人。

【译文】

古代周天子手下的官员有庶子官这种职务，庶子官负责掌管诸侯、卿大夫、士的庶子中那些担任父亲副手的人，掌管与他们有关的戒令，以及对他们的教育管理，区别他们的尊卑等级，端正他们的位次；国家有大事发生，就率领众子到太子那里去，听从太子的差遣和任用；如果有战争发生，那么就授给他们战车和盔甲，把士兵和队伍集合起来让他们统率，并且为他们设置属官，按照军中的法令来管理他们，这时司马就不征发他们服役。凡是国家征发服役的事情，众子就被列入没有做官的游卒中，不受征召，让他们修养德行，学习道艺，春天就把他们集合在学校中来学习，秋天就把他们集合在射宫中学习射箭，然后考察他们的技艺，进而决定是擢升还是罢退他们。

【原文】

诸侯燕礼之义。君立阼阶之东南，南乡尔，卿、大夫，皆少进，定位也。君席阼阶之上，居主位也。君独升立席上，西面特立，莫敢适之义也①。

设宾主，饮酒之礼也。使宰夫为献主②，臣莫敢与君亢礼也③。不以公卿为宾，而以大夫为宾，为疑也④，明嫌之义也。宾入中庭，君降一等而揖之，礼之也。郑玄：公卿尊矣，复以为宾，则尊与君大相近。

①适：通“敌”，相当，对等。②宰夫：太宰的属官，负责为宾客进献饮食。③亢：通“抗”，对等，相当。④疑：通“拟”。

【译文】

诸侯举行燕礼的含义。国君站在阼阶的东南，面向南方，卿、大夫都稍微向前，然后确定他们在举行燕礼时的位置。国君的坐席在阼阶上，居于主人之位。国君一个人上堂，站在席上，面向西方单独站立，表示没有人能够与国君地位相等。

设立宾位和主位，是饮酒时的礼仪。让宰夫担任献酒的主人，是因为臣子中没有敢和国君平等行礼的人。不让公卿来担任宾，而是让大夫做宾，是因为让公卿担任宾有把他们比作国君的嫌疑，表明要避免嫌疑的意思。宾进入中庭时，国君要走下一级台阶行揖礼来请他上堂，这是表示对宾的礼敬。

【原文】

君举旅于宾①，及君所赐爵，皆降再拜稽首，升成拜②，明臣礼也；君答拜之，礼无不答，明君上之礼也。臣下竭力尽能以立功于国，君必报之以爵禄，故臣下皆务竭力尽能以立功，是以国安而君宁。礼无不答，言上之不虚取于下也。上必明正道以道民，民道之而有功，然后取其什一③，故上用足而下不匮也，是以上下和亲而不相怨也。和宁，礼之用也，此君臣上下之大义也。故曰：“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杨复：公取媵爵以酬宾，此与寻常酬爵不同。君臣之际，其分甚严，其情甚亲。使宰夫为献主，所以严君臣之分；举觯以酬宾，所以通君臣之情也。

①旅：旅酬。②升成拜：臣子接受君主的酒，要在堂下行再拜稽首之礼。国君之前被人推辞，未能成礼，所以此时要再拜一次，称为“升成拜”。③什一：按十分之一的税率收税。

【译文】

国君举起酒杯开始与宾行旅酬礼时，宾和接受国君赐酒的人，都要下堂行再拜稽首礼，国君要下令让小臣进行推辞，接受赐酒的人上堂之后行再拜稽首礼来完成这一礼节，表明君臣之间应该执行的礼节；国君应该答拜，表明别人对自己所行的礼没有不回礼的，又表明国君对臣下应有的礼节。臣子竭尽自己的能力为国家建立功劳，国君也会用爵禄来回报他，所以臣子都会竭尽自己的能力来为国家建立功劳，因此国家安定、国君安宁。国君对于别人所行的礼没有不回礼的，是说国君不会白白从臣下那里得到东西。在上位的国君必须明确正道来引导人们，人们在国君的引导下建立功业，然后国君才会从人们的收入中拿走十分之一，所以在上位的人用度充足而在下位的人也不会匮乏，因此在上位和在下位的人才能和睦亲近而不互相怨恨。和睦安宁，就是使用礼的结果，这是君臣上下之间的最重要的义。所以说：“燕礼，是用来明确群臣之间的大义的。”

【原文】

席，小卿次上卿①，大夫次小卿，士、庶子以次就位于下。献君，君举旅行酬，而后献卿；卿举旅行酬，而后献大夫；大夫举旅行酬，而后献士；士举旅行酬，而后献庶子。俎、豆、牲体、荐、羞②，皆有等差，所以明贵贱也。

①小卿：地位在大夫之上的人以及司徒、司马下属的小司徒、小司马等官员。上卿：指三卿，即司徒、司马、司空。②荐：肉酱。羞：各种美味的菜肴。

【译文】

席位的设置，小卿的席位在上卿的后面，大夫的席位在小卿的后面，士和庶子的席位依次排在大夫的后面。向国君献酒，国君举杯行旅酬礼，之后又向卿献酒；卿举杯行旅酬礼，之后又向大夫献酒；大夫举杯行旅酬礼，之后又向士献酒；士举杯行旅酬礼，之后向庶子献酒。每个人面前所摆设的俎和豆、牲肉、肉酱和菜肴，都有尊卑等级的差别，这是用来表明贵贱等级的不同的。

聘义

【原文】

聘礼①，上公七介，侯、伯五介，子、男三介，所以明贵贱也。郑玄：此皆使卿出聘之介数也。《大行人职》曰：“凡诸侯之卿，其礼各下其君二等。”介绍而传命②，君子于其所尊弗敢质③，敬之至也。三让而后传命，三让而后入庙门，三揖而后至阶，三让而后升，所以致尊让也。

①聘：访问。诸侯定期派使者到其他诸侯国进行访问，就是聘礼。聘礼分大聘、小聘。大聘以卿为使者，小聘以大夫为使者。②介绍而传命：聘问的使者有正有副，副手被称为介，负责帮助主国国君接待来使的人称为摈，在接待来使时，摈的人数与介的人数相同。使者到达时，由介一个接一个地传话，最后一个介把来意传达给主国国君的摈者，之后再由摈者一个接一个地传达给国君。绍，继，相继。③质：简慢。

【译文】

聘问之礼，上公有七个副手，侯爵和伯爵有五个副手，子爵和男爵有三个副手，这是用来区分地位高低的。介一个接一个地传话，然后由主国的摈者一个接一个地向国君传话，因为君子不敢怠慢自己尊敬的人，这表示了最大的尊敬。宾推让三次然后传命，推让三次然后入庙门，揖拜三次然后走到阶前，又推让三次后登堂，都是为了表示最大的恭敬和谦让。

【原文】

君使士迎于竟①，大夫郊劳②，君亲拜迎于大门之内，而庙受③，北面拜贶kuàng④，拜君命之辱，所以致敬也。郑玄：宾致命，公当楣再拜。聘君之恩惠，辱命来聘者也。敬让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故诸侯相接以敬让，则不相侵陵⑤。

①竟：通“境”。②劳：慰问。③庙受：在庙中接受使者传达的使命。④贶：惠赐。⑤侵陵：侵略欺凌。

【译文】

主君使士在边境迎接宾，又使大夫在郊外慰劳他们，宾到达后，主君亲自在大门内迎接，然后在庙中接受使者所传达的使命，面朝北拜谢使者为自己带来聘礼，又拜谢使者主君的美意，这些都是用来表示敬意的。恭敬谦让，是君子交往的方法。所以诸侯之间彼此以敬让交往，就不会互相侵略欺凌了。

【原文】

卿为上摈bìn，大夫为承摈，士为绍摈①；君亲礼宾；宾私面②，私觌③；致饔yōng饩xì④，还圭璋，贿、赠、飨、食、燕⑤：所以明宾客君臣之义也。

①“卿为上摈”三句：摈，是主国国君为了接待来访的使者而设置的，最尊贵的为上摈，其次是承摈，再次为绍摈，分别由主国的卿、大夫、士来担任。②宾私面：宾客以个人身份私自会见主国的卿大夫。③私觌：以个人身份拜见主国之君。④致饔饩：送上熟肉和未宰杀的牲。饔，生、熟两种牲肉的统称。饩，没有宰杀的活牲。⑤贿：赠给别人财物。赠：以物送行。

【译文】

主国国君在接待使者时，用卿为上摈，用大夫为承摈，士为绍摈；行聘结束，主君亲自迎接使者；使者以个人身份拜见主国的卿大夫，以个人身份拜见主国之君；主君要向使者赠送牲肉和没有宰杀的牲，要将使者赠送的圭和璋还给他，还要赠送财物来回报来访使者的国君，还要送给使者财物为其送行，主君又以飨礼、食礼及燕礼来款待使者：这些都是用以表明宾与主、君与臣之间的道义的。

【原文】

故天子制诸侯：比年小聘，三年大聘，相厉以礼①。使者聘而误，主君弗亲飨、食也，所以愧厉之也。诸侯相厉以礼，则外不相亲②，内不相陵。此天子之所以养诸侯，兵不用，而诸侯自为正之具也③。郑玄：“比年小聘”，所谓“岁相问”也。“三年大聘”，所谓“殷相聘”也。

①厉：通“励”，勉励。②亲：应为“侵”，侵犯。③正之具：自相匡正的工具。

【译文】

所以天子给诸侯订下制度：诸侯每年进行一次小聘，三年进行一次大聘，目的是要使他们以礼互相勉励。如果使者所行的聘问之礼出现了错误，主君就不亲自用飨礼、食礼招待使者，这是为了让行聘问之礼的使者感到惭愧，然后自己勉励自己改正错误。诸侯间若能以礼互相劝勉，就不会对外侵略欺凌别国了，对内也不会出现君臣彼此欺凌的情况。这聘礼，是天子用来安抚诸侯的方法，无须发动战争，而诸侯就都能把聘礼作为自我匡正的工具。

【原文】

以圭璋聘，重礼也。已聘而还圭璋，此轻财而重礼之义也。诸侯相厉以轻财重礼，则民作让矣①。郑玄：礼必亲之，不可以己之有，遥复之也。财，谓璧、琮、享币也。受之为轻财者，财可遥复，重贿反币，是也。主国待客，出入三积②；饩客于舍，五牢之具陈于内③，米三十车，禾三十车，刍薪倍禾，皆陈于外；乘禽日五双④；群介皆有饩牢；壹食，再飨，燕与时赐无数：所以厚重礼也。古之用财者不能均如此，然而用财如此其厚者，言尽之于礼也。尽之于礼，则内君臣不相陵，而外不相侵，故天子制之，而诸侯务焉尔。

①作让：兴起谦让的风气。②出：离开本国，前往要访问的国家。入：结束访问返回本国。积：柴米之类的东西，用来供使者在返回的时候使用。③五牢：五种食物。五牢包括熟牲肉一牢，有牛、羊、猪、鱼、干兽肉、牛羊之肠胃、猪肉皮、鲜鱼、鲜兽肉九种，盛放在九个鼎中，这些肉都是熟的；还有生牲肉二牢，即上述九种牲肉除去鲜鱼、鲜兽肉之外的七种，每种为双份，分别盛放在十四个鼎中，这些肉都是生的；还有活牲二牢，指牛、羊、猪每样为两只，拴在馆舍门里的西面。牢，泛指主国国君向前来访问的使者所送的牲肉和未宰杀的牲。④乘禽：那些总是雌雄相伴而且成群聚集在一起的禽类。

【译文】

用圭璋这样珍贵的器物行聘礼，是重视礼的表现。行过聘礼之后，主君将圭璋归还给宾，是表示轻视财物而重视礼的意思。诸侯间能以轻财重礼的道理互相鼓励，他们的人民就会兴起谦让的风尚了。主国对待客人，无论入境出境，都将刍米之类的物品赠送三次；送熟肉和生牲至客人所住的馆舍，将五牢摆在宾馆大门之内，另外供应三十车米，三十车柴草，牲畜吃的草料再加一倍，这些都陈列在宾馆的门外；另外，每天还要送鹅、鸭等禽类五对；众多的副手都会被赠送生牲；在朝廷上举行食礼一次，飨礼两次，燕礼以及赏赐时新食物，就没有固定次数了：这都是由于非常重视聘礼的缘故。古时使用财物，并非事事都这样丰厚，但行聘礼时使用丰厚的财物，却绝不吝惜，这是为了尽全力来完成礼。能够尽全力来完成礼，那么在国内就不会有君臣互相欺凌的事情，在国外就不会有诸侯相侵伐的事情，所以天子创立这种礼，而诸侯都努力实行这种礼。

【原文】

聘、射之礼，至大礼也①。质明而始行事，日几中而后礼成②，非强有力者弗能行也。故强有力者，将以行礼也。酒清③，人渴而不敢饮也；肉干，人饥而不敢食也。日莫人倦齐庄正齐而不敢解惰④。以成礼节，以正君臣，以亲父子，以和长幼，此众人之所难，而君子行之，故谓之有行。有行之谓有义，有义之谓勇敢。故所贵于勇敢者，贵其能以立义也；所贵于立义者，贵其有行也；所贵于有行者，贵其行礼也。故所贵于勇敢者，贵其敢行礼义也。故勇敢强有力者，天下无事则用之于礼义，天下有事则用之于战胜。用之于战胜则无敌，用之于礼义则顺治。外无敌，内顺治，此之谓盛德。故圣王之贵勇敢强有力如此也。勇敢强有力而不用之于礼义战胜，而用之于争斗，则谓之乱人。刑罚行于国，所诛者，乱人也，如此则民顺治而国安也。吕大临：君子之自养也，养其强力、勇敢之气，一用之于礼义、战胜，则德行立矣。其养人也，养其强力、勇敢之气，一用之于礼义、战胜，则教化行矣。此所以内顺治，外无敌而国安也。

①至大礼：这里指礼节繁杂，行礼时间很长。②日几中：太阳接近中天，指快到正午的时候。礼成：这里指正礼部分完成，全部礼仪完成要到日暮时。③酒清：清酒。④齐庄正齐：容貌恭敬严肃，站的队列整齐。第一个“齐”通“斋”。

【译文】

聘礼和射礼，是最隆重的礼节。天一亮就开始行礼，差不多到中午才完成，不是身体强壮有力的人都无法完成。因此凡是身体强壮有力的人，都应该行此二礼。虽然有清酒，人们渴了也不敢饮；佐酒的肉干已切好，人们即使饿了也不敢吃。到黄昏时，人们虽然困倦，但仍容貌恭敬严肃，站的队列也很整齐，不敢表现出懈怠懒惰的样子。大家齐心共同完成这些礼节，用来使君臣端正，用来使父子亲爱，用来使长幼和睦，这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但君子却能够做到，所以称君子为有行。有行就是有义，有义就是果敢。所以果敢之所以是可贵的，就贵在能够树立正义；树立正义之所以是可贵的，就贵在有行；有行之所以是可贵的，就贵在能够完成礼节。所以果敢之所以可贵，就贵在能够果敢地实行礼义。所以勇敢坚强有力的人，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勇敢和强力用在礼义方面，在天下有战争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勇敢和强力用在战争中，最终克敌制胜。自己的勇敢和强力用在战争中并且能够克敌制胜，就不会有敌人；用在礼义中，那么天下就会安定和顺。在外没有敌人敢来侵犯，在内安定和顺，这就称为大德。所以圣明的先王重视勇敢而又坚强有力的人，原因就在于此。如果勇敢和强力没有用在施行礼义和战胜敌人的方面，而是用在争斗逞强方面，那这样的人就是作乱的人。国家制定刑罚而在全国施行，要依法诛杀的人，就是这种作乱的人，如果实现这一点，那么人民就能服从管理，国家也可以安定和顺了。

【原文】

子贡问于孔子曰：“敢问君子贵玉而贱碈mín者何也①？为玉之寡而碈之多与？”孔子曰：“非为碈之多故贱之也，玉之寡故贵之也，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②，知也；廉而不刿guì③，义也；垂之如队④，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⑤，乐也；瑕不揜yǎn瑜，瑜不揜瑕，忠也；孚尹旁达⑥，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⑦，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⑧。’故君子贵之也。”孔颖达：以聘用玉，因论玉有诸德，而结成《聘义》之篇也。

①碈：通“珉”，一种类似玉的石头。②栗：有条理，指玉清澈通透而纹理分明。③廉而不刿：方正有棱角但又不会伤害其他东西。④队：通“坠”。⑤诎然：断绝停止的样子。⑥孚尹旁达：色彩外露，而不遮隐。孚，通“浮”。尹，通“筠”，竹子表面的青皮。⑦圭璋特达：圭璋十分贵重，进献时不需要借助他物的衬托，而是直接奉献上去。特达，单独献上。⑧“言念君子”二句：出自《诗经·秦风·小戎》。

【译文】

子贡向孔子问道：“为什么有德行的人都看重玉而轻视似玉非玉的碈石呢？是由于玉少而碈石多的缘故吗？”孔子说：“并不是由于碈石多所以轻视它，玉石少所以重视它，而是因为以前的君子总是将玉与美德相比：玉温和柔润而又莹泽，像德行中的仁；细致精密而又花纹富有条理，像德行中的智；方正有棱角而又不会伤害其他事物，像德行中的义；玉垂落下坠，像君子谦卑守礼；敲击时发出清脆悠扬的声音，当终止的时候，绝无余音，像古代的雅乐；玉的瑕疵掩盖不了它固有的光泽，玉的光泽也掩盖不了它的瑕疵，如德行中的忠；玉的颜色像竹子表面的青皮，光彩外发，而通达四方，如德行中的信；玉的光彩，如天上太阳的白光一样，像天；玉蕴藏于地下，它的精英神气表现于山川之间，像地；朝聘时，聘礼都是以玉制的圭璋为信物而且单独进献，像德；天下没有不以玉为贵的，像道。《诗经》中说道：‘真想念那君子，他温润如玉。’所以君子都十分重视它。”

丧服四制

【原文】

凡礼之大体①，体天地，法四时②，则阴阳，顺人情，故谓之礼。訾zī之者③，是不知礼之所由生也。郑玄：礼之言体也，故谓之礼，言本有法则而生也。夫礼，吉凶异道④，不得相干⑤，取之阴阳也。郑玄：吉礼、凶礼异道，谓衣服、容貌及器物也。丧有四制⑥，变而从宜，取之四时也。有恩，有理，有节，有权，取之人情也。恩者仁也，理者义也，节者礼也，权者知也。仁、义、礼、智，人道具矣。

①大体：大的原则。②四时：四季。③訾：诋毁。④异道：在衣服、容貌、器物方面都有不相同的含义。⑤相干：相互干扰。⑥四制：四个原则。

【译文】

总括礼的重要原则，源于天地，取法四季，效仿阴阳，顺应人情，所以称为礼。一些人诋毁礼，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礼是怎样产生的。礼，吉礼和凶礼各有不同的含义，二者不相干涉，这是取法于天地间一阴一阳的道理。丧服有四种原则，它的运用应当在不同的情况下做出适当的变化，其实就是取法于四季的更替。礼中有恩情，有义理，有节制，有权宜，这是取法于人情的变化。恩情出于仁，义理出于义，节制出于礼，权宜出于智。具备了仁、义、礼、智这四种德行，君子的德行就完备了。

【原文】

其恩厚者其服重，故为父斩衰三年，以恩制者也①。门内之治恩揜义②，门外之治义断恩。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③。贵贵，尊尊④，义之大者也。故为君亦斩衰三年，以义制者也。吕大临：极天下之爱，莫爱于父；极天下之敬，莫敬于君。敬爱生乎心，与生俱生者。故门内以亲为重，为父斩衰，亲亲之至也。门外以君为重，为君斩衰，尊尊之至也。内外尊亲，其义一也。

①制：制定原则。②揜：掩盖，淹没。③资：办理，操办。④“贵贵”二句：尊敬地位尊贵的人，第一个贵和尊为动词，意为尊敬、敬重。第二个贵和尊为名词，即地位尊贵的人。

【译文】

对自己恩情深厚的人去世，就要为他服重丧，因此为去世的父亲必须服斩衰三年，这是因为父亲对自己恩情深厚，所以才制定出了这样的原则。只要是家庭内部亲属丧事的安排，都是恩情掩盖了义理；而家庭外部的事情，就都是义理阻断了感情。用对待父亲的礼来对待国君，内心的敬意也完全相同。尊敬地位尊贵的人，敬重年长的人，这是遵守义理的最高境界。所以臣下为国君服斩衰三年，就是根据义理大于恩情来制定的。

【原文】

三日而食，三月而沐①，期而练②，毁不灭性③，不以死伤生也。丧不过三年，苴衰不补④，坟墓不培⑤，祥之日，鼓素琴，告民有终也，以节制者也。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国无二君，家无二尊，以一治之也。故父在为母齐衰期者，见无二尊也⑥。郑玄：三年不为乐，乐必崩。

①沐：洗头。②期：一年。练：小祥祭。③毁不灭性：虽然哀痛憔悴却不能危及自己的生命。毁，哀毁，因过于哀痛而形容憔悴。性，命。④苴衰：用苴麻做成的丧服。⑤坟墓不培：古代不修坟墓，一旦落成，便不再加土。⑥见：通“现”，体现。

【译文】

服丧三天才能喝粥，三个月才能洗一次头，周年之后，改穿小祥祭以后的孝服，虽然极为哀痛瘦弱，也不能危及生命，不能为亲人之死而毁伤自己的身体。丧期最长也不能超过三年，苴衰丧服坏了不必修补，亲人的坟墓不可增加封土，大祥祭过后，可以弹没有装饰的琴，这都是告诉人们哀伤也是有限度的，要用礼来节制人的感情。如同以侍奉父亲的态度侍奉母亲，内心的敬爱之情是相同的。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天子，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国君，一家之中也不能有两个主人，这是用一个人来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原则。因此父亲健在，就为去世的母亲服齐衰一年，就体现了一家之中不能有两个主人的原则。

【原文】

杖者何也？爵也①。三日授子杖，五日授大夫杖，七日授士杖。或曰担主②，或曰辅病③，妇人、童子不杖，不能病也。百官备，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④。言而后事行者，杖而起。身自执事而后行者，面垢而已。秃者不髽zhuā⑤。伛yǔ者不袒⑥。跛者不踊⑦。老病不止酒肉。凡此八者，以权制者也。贾公彦：父在子为母屈而期，心丧犹三年。

①“杖者何也”二句：丧杖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表现丧主的爵位的。因为有爵位的人必须是有德之人，有德之人才能为父母哀痛以致病得很重，所以允许他用手杖扶持病体。②担主：这里指嫡子幼年丧父而为丧主。嫡子年幼时无爵、无德，但因为他是主丧的人，所以给他丧杖，供他拜送宾客之用。③辅病：嫡子以外的儿子。虽然他们并不是丧主，但是他们也会为父母哀痛以致生病，所以也给他们丧杖来扶助病体。④扶：需要别人搀扶。⑤髽：妇女在有丧事时用麻束头发。⑥伛者：驼背的人。⑦跛者：跛脚的人。

【译文】

丧杖有什么作用呢？它是用来表示丧主的爵位的。国君死去，第三天授予国君的儿子丧杖，第五日授予大夫丧杖，第七日授予士丧杖。有的嫡子没有成年就借用丧杖来表明丧主的身份，又有的并非嫡子而拄杖，是为了扶持病体，妇女、儿童不拄丧杖，是因为他们不会哀伤致病。各种执事人等全都齐全，需要的物品全都具备，可以不用吩咐就都有人代办各种事情的人，必须由人搀扶才能起来。事事都要自己下令才有人去做的人，就要用丧杖才能站起来了。丧事的各种环节都要自己筹办的人，就用不着丧杖，只是不洗脸、不刮胡子来表现自己的哀容。秃头的人不必去掉裹头发的巾。驼背的人不必袒露身体。跛足的人不必行踊礼。老人和病人不需停止饮酒吃肉。像这八种特殊的规定，都是权宜之礼。

【原文】

始死，三日不怠①，三月不解②，期悲哀，三年忧，恩之杀也③。圣人因杀以制节，此丧之所以三年，贤者不得过，不肖者不得不及。此丧之中庸也，王者之所常行也④。《书》曰：“高宗谅，三年不言⑤。”善之也。王者莫不行此礼，何以独善之也⑥？曰：高宗者武丁，武丁者殷之贤王也，继世即位，而慈良于丧⑦。当此之时，殷衰而复兴，礼废而复起，故善之。善之，故载之《书》中而高之⑧，故谓之“高宗”。三年之丧，君不言，《书》云“高宗谅，三年不言”，此之谓也。然而曰“言不文”者⑨，谓臣下也。

①三日不怠：在死者去世的头三天，家人想哭就哭，没有懈怠的时候。②解：脱衣服。③杀：递减。④常行：这里指通常实行的制度。⑤“高宗谅”二句：出自《尚书·无逸》。但是文字稍有不同。谅，守丧期间居住的倚庐。不言，原意为不说话，这里指不发布任何政令。⑥独善之也：唯独称赞他。⑦慈良于丧：指善于为父亲守丧。⑧高：尊崇。⑨言不文：说话不加修饰。

【译文】

亲人刚死，三日内哭泣不停，三月内不脱衣睡觉，周年之后祭奠时仍然很悲哀，到了三年，只是内心忧伤，这是人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平复，悲伤的情感也随之递减。圣人根据这种感情的递减制定了相应的礼节，这是服丧以三年为最长期限的原因，即使贤者也不得超过这个期限，而不贤的人也不能不做到这种程度。这是丧礼的中庸之道，只要是王者都坚持这样做。《尚书》中说：“殷高宗守丧居住在倚庐，三年都不和朝臣说话。”那是称赞他的。可见王者没有不这样行礼的，但是为什么唯独称赞殷高宗呢？回答是：高宗就是武丁，武丁是殷代的贤王，他即位时，善于为父亲守丧。当时殷朝衰落，由于他善于守丧使殷朝重新振兴，礼制衰落，因为武丁而重新兴起，所以称赞他。因为称赞他，所以就记载在《尚书》里以示对他的尊崇，所以称他为“高宗”。守孝三年，没有发布政令，《尚书》中说“殷高宗守丧居住在倚庐，三年都不和朝臣谈话”，就是这个意思。可是礼制中又有“说话不进行文饰”的规定，这是针对臣下守丧所说的。

【原文】

礼，斩衰之丧唯而不对①，齐衰之丧对而不言②，大功之丧言而不议，缌、小功之丧议而不及乐。父母之丧，衰、冠、绳缨③，菅jiān屦jù④，三日而食粥，三月而沐，期十三月而练冠，三年而祥。孔颖达：此一节覆明前经四制之中节制之事。以礼之大体，丧之三年为限节之事，故重明之。比终兹三节者⑤，仁者可以观其爱焉，知者可以观其理焉，强者可以观其志焉。礼以治之，义以正之，孝子、弟弟、贞妇，皆可得而察焉。

①唯而不对：只发出应答的声音而不回答别人的问话。②对而不言：只回答别人的问话而不主动说话。③绳缨：用绳子做系丧冠的缨。④菅屦：用茅草编成的丧鞋。⑤兹：这。三节：三个过程，指从初丧到洗头，从洗头到练冠，从练冠到三年期满这三个过程。

【译文】

丧礼规定，服斩衰的人只发出应答的声音而不回答别人的问话，服齐衰的人可以回答别人的问话但不会主动和人说话，服大功的人可以和别人说话但不与人议论，服缌麻、小功的人可以议论但是不说让人快乐的事情。父母的丧事，孝子要穿丧服、戴丧冠、用绳子做系丧冠的缨，穿茅草做成的丧鞋，三天以后才开始喝稀饭，三个月以后才洗头，服丧满一年以后，在第十三个月才戴上练冠举行小祥祭、三年以后再举行大祥祭。做完了这三个阶段，仁者可从中看到孝子的爱心，智者可以从中看到孝子的理性，强者可以从中看到孝子的志向。用礼来约束自己的行为，用义端正自己的行为，一个人是不是孝顺的儿子，是不是尊敬兄长的弟弟，是不是贞洁的女子，都可以从中观察出来。

目录

春秋左传导读

隐公（元年～十一年）

传

元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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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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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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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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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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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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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传

桓公（元年～十八年）

元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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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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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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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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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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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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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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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经

十七年传

十八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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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公（元年～三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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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公（元年～二年）

元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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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公（元年～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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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公（元年～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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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公（元年～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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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公（元年～三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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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左传导读

“春秋”原为先秦时代各国国史之通称，故尔墨子曾有“百国春秋”之言。而鲁国的“春秋”经孔子手修之后，这二百四十二年的鲁国历史，自鲁隐公元年（前722）至鲁哀公十四年（前481），遂成为孔子设教的要籍，后世称之为“经”，是为儒家经书《春秋》。

作为史书，《春秋》保存了先秦的史料，具有十分珍贵的文献价值。但《春秋》更重要的价值在于确立是非标准，标明社会善恶，“惩恶而劝善”（见《左传·成公十四年》）。可以说，《春秋》在中国古代社会起了重要的“以正袪邪”的作用。历来人们所说的“春秋笔法”，其实就是微言大义，寓褒贬于历史记载之中，善者褒，恶者贬，尊贤者，贱不肖者，开了以史为鉴的先河。司马迁说得明白：“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史记·太史公自序》）

钱穆先生在《国学概论》中根据前人研究成果，总结《春秋》有三功：

1. 孔子《春秋》，为史记编年之祖，其功一也。

2. 转官史为民史，开平民舆论之自由，其功二也。

3. 会国别为通史，尊王攘夷，连诸夏以抗外患，以民族观念，发为大统一之理想，其功三也。

《左传》是鲁太史左丘明因孔子之《春秋》“具论其语”而为之传，并不是在《春秋》之外另著一书，所以全称是《春秋左传》。可以说《春秋》基本上就是一个鲁国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纲要，要言不烦，微言大义；而历史事实的叙述则见于《左传》。《春秋》与《左传》互为表里，有经无传，则不能见史实故事，有传无经，则不能提纲絜领，显志而明义。

自西汉刘歆以《左传》解经，东汉光武帝立《左传》博士之学，迄于三国，《左传》之学更为兴盛，至晋杜预集前人之成就以成《春秋释例》及《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为《左传》之学完成了学术的整体构建。唐孔颖达主持撰著《五经正义》，疏解《春秋左传正义》，成为后世研究《春秋左传》者之津梁。

《春秋左传》不仅是史学经典，还是文学名著，历来有“叙事之最”的美誉。其叙事完整，注重因素，描写人物栩栩如生；记言之笔简洁精练而又婉而有致，词约而义丰：成为人们学习古文的典范。

隐公（元年～十一年）

传

【原文】

惠公①元妃孟子。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隐公。宋武公②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生桓公而惠公薨hōng，是以隐公立而奉之。

【注释】

①惠公：姬姓，名弗皇，春秋时期鲁国第十三任君主，鲁孝公之子，文王第八世孙，公元前768年至前723年在位。②宋武公：子姓，宋氏，名司空，宋戴公之子，春秋时期宋国第十二任君主，公元前765年至前748年在位。

【译文】

鲁惠公的元配夫人叫孟子。孟子去世以后，续娶的夫人叫声子，生下隐公。宋武公生了个女儿叫仲子，仲子出生时手上有文字，说的是当为鲁国夫人，所以仲子也嫁给了我们鲁国国君。生下桓公后，鲁惠公就去世了，所以隐公立桓公，奉其为鲁君，自己摄政。

元年经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①。

三月，公及邾②仪父③盟于蔑。

夏五月，郑伯④克段⑤于鄢。

秋七月，天王⑥使宰⑦咺xuān来归惠公、仲子之赗fèng⑧。杜预：咺赠死不及尸，吊生不及哀，豫凶事，故贬而名之。

九月，及宋人盟于宿⑨。

冬十有二月，祭⑩伯来。

公子益师⑪卒。

【注释】

①王正月：指周历正月。夏、商、周历法各不相同，商历以夏历十二月为正月，周历以夏历十一月为正月。“正月”前加“王”表示《春秋》以周为正统。②邾：诸侯国名，曹姓。③仪父：名克，邾国国君。④郑伯：郑庄公，姬姓，名窹生，郑武公之子，郑国第三任国君，公元前743年至前701年在位。⑤段：共叔段，郑庄公弟。⑥天王：周王，此指周平王。⑦宰：官职。⑧赗：助办丧事赠送的财物。⑨宿：诸侯国名。⑩祭：诸侯国名。⑪公子益师：姬姓，字众父，鲁孝公之子。

【译文】

元年春季，周历正月。

三月，隐公和邾国国君仪父在蔑地会盟。

夏季五月，郑伯在鄢地攻克共叔段。

秋季七月，周平王派宰咺来送为惠公、仲子助办丧事的财物。

九月，与宋人在宿国会盟。

冬季十二月，祭伯来访。

公子益师去世。

元年传

【原文】

元年春，王周正月。不书①即位，摄也。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杜预：附庸之君，未王命，例称名。能自通于大国，继好息民，故书字贵之。邾子克也。未王命，故不书爵。曰“仪父”，贵之也。公摄位而欲求好于邾，故为蔑之盟。夏四月，费伯②帅师城郎。不书，非公命也。

【注释】

①不书：《春秋》不加记载。②费伯：鲁国大夫，鲁懿公之孙。

【译文】

元年春季，周历正月，《春秋》并未记载隐公即位，因为他只是摄理国政。三月，隐公和邾仪父在蔑地会盟，邾仪父就是邾子克。由于邾仪父还没有受周朝正式册封，所以《春秋》没有记载他的爵位。称他为“仪父”，是因为尊重他。隐公摄政而想要和邾国友好，所以在蔑地举行了会盟。夏季四月，费伯率领军队在郎地筑城。《春秋》没有记载，因为并非奉隐公之命。

【原文】

初，郑武公①娶于申②，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③，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杜预：寐寤而庄公巳生，故惊而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qì④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⑤也，虢guó叔死焉。佗tā⑥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祭仲⑦曰：“都城过百雉⑧，国之害也。杜预：方丈曰堵，三堵曰雉。一雉之墙，长三丈，高一丈。侯伯之城，方五里，径三百雉，故其大都不得过百雉。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⑨害？”对曰：“姜氏何厌⑩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注释】

①郑武公：姬姓，郑氏，名掘突，郑桓公之子，春秋时期郑国第二任国君，公元前771年至前744年在位。②申：诸侯国名，姜姓。③窹生：即逆生，出生时足先出。④亟：屡次。⑤岩邑：险要的城邑。⑥佗：通“它”。⑦祭仲：字足，郑国大夫，祭邑人。⑧雉：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⑨辟：同“避”。⑩厌：满足。

【译文】

起初，郑武公在申国娶妻，名为武姜，生下庄公和共叔段。庄公是脚先头后出生的，使姜氏受了惊吓，因此给他取名叫寤生，并且很讨厌他。姜氏很喜爱共叔段，想立他为太子。屡次向武公请求，武公没有同意。等到庄公继位为郑国国君，姜氏请求将制地作为共叔段的封邑。庄公说：“制地是险要的城邑，虢叔曾经死在那里。其他地方都可以听您的命令。”于是请求京城，让共叔段住在那里，称为京城太叔。祭仲说：“国都城墙周围的长度超过三百丈，就会给国家带来灾祸。先王制定的制度：大的地方的城墙，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城的城墙不符合制度的规定，这不是该有的。您将不能忍受。”庄公说：“姜氏要这样，哪里能避免祸害呢？”祭仲回答说：“姜氏怎会得到满足？不如早作打算，不要让她滋生事端，一旦蔓延就难以对付了。蔓延的野草尚且不能铲除，何况是您受宠的弟弟呢？”庄公说：“多行不义，必然会自取灭亡。您姑且等待。”

【原文】

既而大叔命西鄙①、北鄙贰于己。公子吕②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杜预：叔久不除，则举国之民当生他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

大叔完聚③，缮甲兵，具卒乘④，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⑤。

【注释】

①鄙：边境。②公子吕：字子封，郑国大夫，武公之弟。③完聚：修葺城墙，聚集粮食。④卒乘：士卒与战车，也泛指军队。⑤共：诸侯国名。

【译文】

不久，太叔命令西部和北部的边境既听命于庄公，又听命于自己。公子吕说：“国家不能忍受这种两面听命的情况，您打算怎么办？您要把君位让给太叔，下臣就请求去侍奉他；如果不给，那就请除掉他。不要让百姓产生其他想法。”庄公说：“不用，他会自取其祸。”太叔又收取原来两属的地方作为自己的封邑，并扩大到廪延地方。子封说：“可以动手了，他的势力大了，将会得到民心。”庄公说：“没有正义就不能号召人，势力大却会崩溃。”

太叔修葺城墙，聚集粮食，修缮盔甲兵器，充实军队，将要袭击郑国都城。姜氏将会作为内应打开城门。庄公听说太叔起兵的日期，说：“可以了！”命令子封率领二百辆战车讨伐京城。京城的人反叛太叔段，太叔段逃到鄢地，庄公又讨伐鄢地。五月辛丑日，太叔前往共地投奔。

【原文】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杜预：传言夫子作《春秋》，改旧史以明义。不早为之所，而养成其恶，故曰“失教”。段实出奔，而以“克”为文，明郑伯志在于杀，难言其奔。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①，不言出奔，难之也。

遂寘zhì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②，无相见也！”既而悔之。

颍考叔③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杜预：食而不啜羹，欲以发问也。宋华元杀羊为羹飨士，盖古赐贱官之常。公曰：“尔有母遗，繄yī④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⑤！”遂为母子如初。

【注释】

①郑志：郑庄公的意愿。②黄泉：地下的泉水，指死后埋在地下。③颍考叔：郑国大夫。④繄：语助词，用在句首。⑤泄泄：舒畅而快乐。

【译文】

《春秋》说：“郑伯克段于鄢。”太叔段的作为不像兄弟，所以不说“弟”字；像两个国君一样打仗，所以用“克”字；把庄公称为“郑伯”是讥刺他有失教诲之责；《春秋》这样记载就表明了郑庄公的本意，不说“出奔”，是因为史官记录时有困难。

于是庄公就把姜氏安置在颍城，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不久又感到后悔。

颍考叔当时在颍谷做边疆护卫长官，听说这件事后，就献给庄公一些东西。庄公赏赐他食物。在吃的时候，他把肉留下不吃。庄公问他原因，他说：“我有母亲，我孝敬她的食物她都已尝过了，还没有尝过国君的肉汤，请求让我带回去给她吃。”庄公说：“你有母亲可送，咳！唯独我没有！”颍考叔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公就对他说明了原因，并且告诉他自己很后悔。颍考叔回答说：“您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果挖地见到泉水，在隧道里面相见，那还有谁会说您做得不对？”庄公听从了颍考叔的意见。庄公进入隧道赋诗说：“在大隧中相见，多么快乐啊！”姜氏走出隧道赋诗说：“走出大隧外，多么舒畅啊！”于是母子和好如初。

【原文】

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①及庄公。《诗》②曰：‘孝子不匮kuì，永锡③尔类。’其是之谓乎！”杜预：庄公虽失之于初，孝心不忘，考叔感而通之。所谓“永锡尔类”，诗人之作，各以情言；君子论之，不以文害意，故《春秋传》引《诗》不皆与今说诗者同，后皆仿此。

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缓，且子氏④未薨，故名。天子七月而葬，同轨⑤毕至；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逾月，外姻至。赠死不及尸⑥，吊生不及哀，豫凶事，非礼也。

【注释】

①施：推广。②《诗》：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既醉》。③锡：同“赐”。④子氏：指仲子，子姓。⑤同轨：车轨宽度相同。指周天子分封的诸侯。⑥尸：未葬。

【译文】

君子说：“颍考叔是真正的孝子。爱他的母亲，推广并影响到庄公。《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可以影响给他的同类。’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吧！”

秋季七月，周平王派遣宰咺来赠送鲁惠公和仲子的助丧物品。惠公已经下葬，这是晚了，而仲子还没有死，所以《春秋》直书宰咺的名字。天子死了七个月后才安葬，诸侯都来参加葬礼；诸侯五个月后下葬，同盟的诸侯参加葬礼；大夫三个月后下葬，官位相同的来参加葬礼；士一个月以后下葬，亲戚前来参加葬礼。向死者赠送东西没能赶上下葬，向生者吊丧没能赶上举哀的时间，预先赠送与丧事有关的物品，这都不合于礼。

颍考叔以身劝孝

颍考叔借庄公赐食的机会劝解庄公，使庄公母子和好。

【原文】

八月，纪①人伐夷②。夷不告，故不书。有蜚③，不为灾，亦不书。惠公之季年，败宋师于黄。公立，而求成焉。九月，及宋人盟于宿，杜预：凡盟以国地者，国主亦与盟，例在僖十九年。始通也。

【注释】

①纪：诸侯国名，姜姓。②夷：诸侯国名，妘姓。③蜚：一种吃稻花的害虫。

【译文】

八月，纪国讨伐夷国。夷国并未前来报告，所以《春秋》没有记载。发现蜚盘虫，没有造成灾害，《春秋》也未加记载。惠公于晚年在黄地将宋国打败。隐公即位，要求与宋人讲和。九月，与宋人在宿国会盟，两国开始通好。

【原文】

冬十月庚申，改葬惠公。公弗临，故不书。杜预：以桓为大子，故隐公让而不敢为丧主。隐摄君政，故据隐而言。惠公之薨也，有宋师①，太子少，葬故有阙，是以改葬。卫侯②来会葬，不见公，亦不书。杜预：诸侯会葬，非礼也。不得接公成礼，故不书于策。他皆仿此。郑共叔之乱，公孙滑③出奔卫。卫人为之伐郑，取廪延。郑人以王师、虢师伐卫南鄙，请师于邾。邾子使私于公子豫④，豫请往，公弗许，遂行，及邾人、郑人盟于翼。不书，非公命也。新作南门。不书，亦非公命也。

十二月，祭伯来，非王命也。众父卒，公不与小敛⑤，故不书日。

【注释】

①有宋师：指与宋国交战。②卫侯：卫为侯爵。此处的卫侯指卫桓公。③公孙滑：共叔段之子。④公子豫：鲁国大夫。⑤小敛：为死者穿衣。

【译文】

冬季十月庚申日，改葬惠公。隐公不敢以丧主的身份到场，所以《春秋》未加记载。惠公去世的时，正在与宋国交战，太子又年幼，葬礼不完备，所以改葬。卫桓公来鲁国参加葬礼，没有与隐公见面，《春秋》也不加记载。郑国共叔段叛乱，公孙滑出逃来到卫国。卫国人替他讨伐郑国，攻取廪延。郑国人率领周天子的军队、虢国的军队攻打卫国南部边境，同时又请求邾国出军队帮助。邾子派人暗地里与公子豫商量，公子豫请求派兵前往，隐公不允许，公子豫于是自己前往，和邾国、郑国在翼地会盟。《春秋》不记载，因为并非出于隐公的命令。新建南门，《春秋》不记载，也是因为并非出于隐公的命令。

十二月，祭伯前来，并不是奉了周王的命令。众父去世，隐公没有参加以衣衾加于死者之身的小敛，所以《春秋》不记载死亡的日期。

二年经

【原文】

二年春，公会戎①于潜。杜预：戎狄夷蛮，皆氐羌之别种也。戎而书会者，顺其俗以为礼，皆谓居中国若戎子驹支者。

夏五月，莒②人入向③。

无骇④帅师入极⑤。

秋八月庚辰，公及戎盟于唐。

九月，纪裂⑥来逆⑦女。

冬十月，伯姬⑧归于纪。

纪子帛、莒子盟于密。

十有二月乙卯，夫人子氏薨。

郑人伐卫。

【注释】

①戎：国名，少数民族戎人建立。②莒：诸侯国名，嬴姓。③向：诸侯国名，姜姓。④无骇：鲁国司空，姬姓，展氏。⑤极：诸侯国名，为一姬姓小国。⑥裂：字子帛，纪国大夫。⑦逆：迎接。⑧伯姬：鲁宣公之女，鲁成公之妹。

【译文】

二年春季，隐公与戎人在潜地会盟。

夏季五月，莒人攻入向国。

无骇率领军队攻入极国。

秋季八月庚辰日，隐公与戎人在唐地结盟。

九月，纪裂前来迎亲。

冬季十月，伯姬出嫁前往纪国。

纪裂和莒子在密地结盟。

十二月乙卯日，夫人仲子去世。

郑国人讨伐卫国。

二年传

【原文】

二年春，公会戎于潜，修惠公之好也。戎请盟，公辞①。

莒子娶于向，向姜②不安莒而归。夏，莒人入向以姜氏还。杜预：传言失昏姻之义。凡得失小故，经无异文，而传备其事，案文则是非足以为戒。他皆仿此。

司空无骇入极，费庈qín父③胜之。

戎请盟。秋，盟于唐，复修戎好也。

九月，纪裂来逆女，卿为君逆也。

冬，纪子帛、莒子盟于密，鲁故④也。

郑人伐卫，讨公孙滑之乱也。

【注释】

①辞：指只与其修好，而不结盟。②向姜：向国女子。③费庈父：即费伯。④鲁故：因为鲁与莒不和，所以纪侯娶鲁国之女，派人与莒结盟，以为鲁、莒调解。

【译文】

二年春季，鲁隐公与戎人在潜地会面，目的是重修惠公时期的友好关系。戎人请求结盟，隐公婉没有答应。

莒子娶向国女子为妻，向姜在莒国不安心从而返回向国。夏季，莒人攻入向国，带向姜返回国中。

司空无骇领兵攻入极国，费庈父灭掉极国。

戎人请求结盟。秋季，在唐地结盟，目的是重修与戎人的友好关系。

九月，纪国的裂前来迎亲，这是卿为国君前来迎娶。

冬季，纪子帛、莒子在密地结盟，目的是为了调解鲁国和莒国间的关系。

郑国人讨伐卫国，是为了讨伐公孙滑的叛乱。

三年经

【原文】

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杜预：日行迟，一岁一周天。月行疾，一月一周天。一岁凡十二交会。然日月动物，虽行度有大量不能不小有盈缩，故有虽交会而不食者，或有频交而食者。唯正阳之月，君子忌之，故有伐鼓用币之事。

三月庚戌，天王①崩。

夏四月辛卯，君氏②卒。

秋，武氏子来求赙。

八月庚辰，宋公和③卒。

冬十有二月，齐侯④、郑伯⑤盟于石门。

癸未，葬宋穆公。

【注释】

①天王：即周平王。②君氏：鲁隐公的母亲声子。③宋公和：宋穆公，名和，宋武公之子，宋宣公之弟，春秋时期宋国第十四任国君，公元前728年至前720年在位。④齐侯：指齐僖公。⑤郑伯：即郑庄公。

【译文】

三年春季，周历二月己巳日，发生了日食。

三月庚戌日，周平王驾崩。

夏季四月辛卯日，君氏去世。

秋季，武氏子前来求取为平王助丧的财物。

八月庚辰日，宋穆公和去世。

冬季十二月，齐僖公、郑庄公在石门结盟。

癸未日，安葬宋穆公。

三年传

【原文】

三年春，王三月壬戌，平王崩，赴以庚戌①，故书之。

夏，君氏卒。声子也。不赴于诸侯，不反哭于寝，不祔于姑②，故不曰薨。不称夫人，故不言葬，杜预：夫人丧礼有三：薨则赴于同盟之国，一也；既葬日中自墓反，虞于正寝，所谓反哭于寝，二也；卒哭而祔于祖姑，三也。若此则书曰夫人某氏薨，葬我小君某氏。此备礼之文也。其或不赴、不祔，则为不成丧，故死不称夫人薨，葬不言葬我小君某氏。反哭则书葬，不反哭则不书葬。今声子三礼皆阙。不书姓。为公故，曰“君氏”。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③，王贰于虢④，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⑤。王子狐⑥为质于郑，郑公子忽⑦为质于周。王崩，周人将畀bì⑧虢公政。四月，郑祭足⑨帅师取温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郑交恶。

【注释】

①赴以庚戌：讣告称周平王是庚戌日去世的，是为了让诸侯早日临丧。赴，同“讣”。②姑：婆婆。③卿士：执政官。④贰于虢：指周王分权给虢公。⑤交质：交换人质。⑥王子狐：周平王次子。⑦郑公子忽：郑庄公长子，即后来的郑昭公。⑧畀：给予。⑨祭足：即祭仲。⑩温：周王畿内小国。

【译文】

三年春季，周历三月壬戌日，周平王去世，讣告上写的是庚戌日，所以《春秋》也这样记载。

夏季，君氏去世。君氏就是声子。没有给诸侯发讣告，没有返回祖庙哭祭，没有把神附于婆婆的神主旁，所以《春秋》不用“薨”来记载。因为没有称她为“夫人”，所以《春秋》不说是下葬，也不记载其姓氏。因为她是鲁隐公的生母，所以称她为“君氏”。

郑武公、郑庄公先担任周平王的卿士，平王又分权给虢公，郑庄公怨恨平王，平王说：“没有这样的事。”因此周、郑交换人质。王子狐作为人质到郑国去，郑国的公子忽作为人质来到周朝。平王去世后，周人想把政权交给虢公。四月，郑国的祭足率兵割取了温国的麦田。秋季，又割取了成周的禾田。周朝和郑国互相憎恨。

【原文】

君子曰：“信不由中①，质无益也。明恕②而行，要yāo③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④，涧溪⑤沼沚⑥之毛⑦，苹蘩蕰⑧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huáng汙行潦之水，可荐⑨于鬼神，可羞⑩于王公，杜预：上言鬼神，此言王公，是生王公也。或以为王公亦谓鬼神，非生王公也。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繁》、《采》，《雅》有《行苇》、《泂酌》，昭忠信也。”

武氏子来求赙，王未葬也。

【注释】

①中：同“衷”，内心。②明恕：明察宽大。③要：约束。④明信：明确的诚信。⑤涧溪：山中的小沟。⑥沼沚：沼池和渚。⑦毛：毛草。⑧蕰：聚集。⑨荐：进献。⑩羞：进献。

【译文】

君子说：“诚意不是发自内心的，交换人质也没有用。用明察宽大的方法做事，用礼仪约束，虽然没有人质，谁又能离间他们？如果有明确的诚信，即使是山沟、池沼里生长的毛草，苹、蘩、聚集的水草一类的野菜，竹制的盛器和金属器皿，大小水池中的积水，路上的流水，都可以进献给鬼神，也可以进献给王公，何况君子缔结了两国的信约。遵从礼仪做事，又哪里需要人质？《国风》中有《采繁》、《采》，《大雅》中有《行苇》、《泂酌》，就是用来表明忠信的。”

武氏之前来求取助办丧事的财物，这是因为周平王还没有下葬。

【原文】

宋穆公疾，召大司马孔父①而属殇公②焉，曰：“先君③舍与夷而立寡人，寡人弗敢忘。若以大夫④之灵，得保首领以没，先君若问与夷，其将何辞以对？请子奉之，以主社稷⑤，寡人虽死，亦无悔焉。”对曰：“群臣愿奉冯píng⑥也。”公曰：“不可。先君以寡人为贤，使主社稷，若弃德不让，是废先君之举也，岂曰能贤？光昭先君之令德，可不务⑦乎？吾子其无废先君之功。”使公子冯出居于郑。八月庚辰，宋穆公卒。殇公即位。

君子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飨⑧之，命以义夫。《商颂》⑨曰：‘殷受命咸宜，百禄是荷⑩。’其是之谓乎！”杜预：《诗·颂》言殷汤、武丁受命皆以义，故任荷天之百禄也。帅义而行，则殇公宜受此命，宜荷此禄。公子冯不帅父义，忿而出奔，因郑以求入，终伤“咸宜”之福，故知人之称唯在宣公也。殷礼有兄弟相及，不必传子孙，宋其后也，故指称《商颂》。

冬，齐、郑盟于石门，寻⑪卢之盟也。

庚戌，郑伯之车偾fèn⑫于济⑬。

【注释】

①孔父：名嘉，宋国始祖微子启弟弟微仲八世孙，宋国第五任国君宋闵公五世孙，孔子六世祖。②殇公：名与夷，宋宣公之子，宋穆公之侄，春秋时期宋国第十五任国君，公元前719年至前710年在位。③先君：指宋宣公。④大夫：指孔父。⑤社稷：土神和谷神，指国家。⑥冯：公子冯，宋穆公之子，后继位为宋庄公。⑦务：专力从事。⑧飨：同“享”。⑨《商颂》：后文引诗出自《诗经·商颂·玄鸟》。⑩荷：承受。⑪寻：继续。⑫偾：翻倒。⑬济：济水，在今山东省。

【译文】

宋穆公病情沉重，召见大司马孔父而把殇公托付给他，说：“先君舍弃与夷而立我为国君，我不敢忘记。如果能托大夫的福，使我能保全脑袋死去，先君如果问到与夷的事，将用什么言辞回答？请您尊奉与夷，让他主持国家的事务，我虽然死去，也不会感到后悔了。”孔父回答说：“群臣都愿意事奉公子冯。”穆公说：“不可以。先君认为我贤德，让我主持国家事务，如果我丢弃德行而不让位，就是废弃了先君的推举，怎么能称得上贤德？将先君的美德发扬光大，难道能不专力去做吗？您不要废弃了先君的功劳。”命令公子冯前往郑国居住。八月庚辰日，宋穆公去世。宋殇公即位。

君子说：“宋宣公可以称得上能了解人了。立穆公为国君，他的儿子仍然享受到君位，这是因为他的命令出于道义。《诗经·商颂》说：‘殷王受命都合于道义，所以能够承受百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冬季，齐国和郑国在石门会盟，是为了延续在庐地会盟时缔结的友好关系。

庚戌日，郑伯在济水翻了车。

【原文】

卫庄公①娶于齐东宫得臣②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③也。杜预：《硕人》诗，义取庄姜美于色，贤于德，而不见答，终以无子，国人忧之。又娶于陈④，曰厉妫，生孝伯，早死。其娣⑤戴妫生桓公⑥，庄姜以为己子。

公子州吁yù，嬖bì人⑦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què⑧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⑨，弗纳于邪。骄、奢、淫、泆⑩，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⑪。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⑫，憾而能眕zhèn⑬者鲜矣。杜预：如此者少也。降其身则必恨，恨则思乱，不能自安自重。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⑭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⑮，而速之，无乃不可乎！”弗听。其子厚⑯与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⑰。

【注释】

①卫庄公：名扬，卫武公之子，春秋时期卫国第十二任国君，公元前757年至前735年在位。②得臣：齐庄公之子，齐国太子。③《硕人》：诗见《诗经·卫风》。④陈：诸侯国名，妫姓。⑤娣：妹妹，指从嫁女子。⑥桓公：名完，春秋时期卫国第十三任国君，公元前734年至前719年在位。⑦嬖人：身分低微而受到君主宠幸的人，这里指宠妾。⑧石碏：卫国大夫。⑨义方：做事应遵守的礼仪规矩。⑩泆：同“逸”，放纵。⑪阶之为祸：成为酿成祸乱的途径。⑫憾：恨。⑬眕：克制。⑭速：招致。⑮务去：勉力除去。⑯厚：石厚，石碏之子。⑰老：退休。

【译文】

卫庄公娶了齐国太子得臣的妹妹，称为庄姜。庄姜人很美却无子，卫国人为她写了一首题为《硕人》的诗。卫庄公又在陈国娶了一个女子，称为厉妫，生了孝伯，很早就去世了。跟从厉妫陪嫁来的妹妹戴妫生下卫桓公，庄姜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

公子州吁，是卫庄公宠妾生的儿子，受宠而好斗，庄公并不禁止，庄姜对他很讨厌。石碏向庄公进谏说：“我听说爱自己的儿子，应当教他礼仪规矩，不要让他走上邪路。骄傲、奢侈、淫乱、放纵，这是走上邪路的开端。这四种恶习的产生，是因为宠爱和赐予过多。如果将要立州吁为太子，就应该确定下来；如果还不能确定，会成为酿成祸乱的途径。受到宠爱而不骄傲，骄傲而能接受地位下降，地位下降而不感到怨恨，怨恨而能自我克制的人很少。而且低贱的妨害高贵的，年少的欺凌年长的，疏远的离间亲密的，新人的离间旧人，小国加兵于大国，淫欲毁坏道义，就是所谓的六种背逆的行为。国君的行为合于道义，臣子执行命令，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爱弟弟、弟弟敬兄长，这就是所谓的六种正常的行为。去掉正常的而效法反常的，就会招致祸患。作为国君应当尽力去掉祸患，现在反而招至祸患，恐怕不能这样吧！”庄公不听。石碏的儿子石厚与州吁交游，石碏加以禁止，石厚不听。卫桓公即位后，石碏就请求退休了。

四年经

【原文】

四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杞①，取牟娄。

戊申，卫州吁弑其君完。杜预：称臣弑君，臣之罪也。

夏，公及宋公②遇于清。

宋公、陈侯③、蔡④人、卫人伐郑。

秋，翚huī⑤帅师会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

九月，卫人杀州吁于濮pú。

冬十有二月，卫人立晋⑥。

【注释】

①杞：诸侯国名，姒氏，伯爵。②宋公：指宋殇公与夷。③陈侯：陈桓公。④蔡：诸侯国名，姬姓，侯爵。⑤翚：公子翚，鲁国宗室。⑥晋：公子晋，即卫宣公，庄公之子，桓公之弟，春秋时期卫国第十五任国君，公元前718年至前700年在位。

【译文】

四年春季，周历二月，莒人讨伐杞国，攻取牟娄。

戊申日，卫国的州吁杀了他的国君完。

夏季，隐公与宋殇公在清地相会。

宋殇公、陈桓公、蔡国人、卫国人讨伐郑国。

秋季，公子翚率领军队会合宋殇公、陈桓公、蔡国人、卫国人讨伐郑国。

九月，卫国人在濮地杀死州吁。

冬季十二月，卫国人立公子晋为国君。

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卫州吁弑桓公而立。

公与宋公为会，将寻宿之盟①。未及期，卫人来告乱。夏，公及宋公遇于清。

宋殇公之即位也，公子冯出奔郑，郑人欲纳②之。及卫州吁立，将修先君之怨于郑，而求宠③于诸侯以和其民，杜预：诸篡立者，诸侯既与之会，则不复讨，故欲求此宠。使告于宋曰：“君若伐郑以除君害，君为主，敝邑以赋④与陈、蔡从，则卫国之愿也。”宋人许之。于是⑤，陈、蔡方睦于卫，故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围其东门，五日而还。

【注释】

①宿之盟：在隐公元年。②纳：纳入宋国为君。③求宠：讨好。④赋：兵赋，兵力和财物。⑤于是：这时。

【译文】

四年春季，卫国的州吁杀死卫桓公后自立。

鲁隐公和宋殇公相会，打算重续在宿地缔结的盟约。还没有到约定好的日子，卫国人前来报告发生了叛乱。夏季，隐公与宋殇公在清地会见。

宋殇公即位时，公子冯出逃来到郑国。郑国人想送他回国立为国君。等到卫国的州吁自立，打算向郑国报复前代国君结下的仇怨，从而讨好诸侯，以安定国内的人心，派使人告诉宋国说：“君王如果讨伐郑国以除公子冯，以君王为主，敝邑出兵力和财物，与陈、蔡两国跟从，这就是卫国的愿望。”宋国同意了。这时，陈国、蔡国正与卫国友好相处，所以宋殇公、陈桓公、蔡国人、卫国人讨伐郑国，将其国都东门包围，过了五天就回去了。

【原文】

公问于众仲①曰：“卫州吁其成乎？”对曰：“臣闻以德和民，不闻以乱。以乱，犹治丝②而棼fén③之也。夫州吁，阻兵④而安忍⑤。阻兵无众，安忍无亲。众叛亲离，难以济⑥矣。夫兵犹火也，弗戢jí⑦，将自焚也。夫州吁弑其君而虐用⑧其民，于是乎不务令德，而欲以乱成，必不免矣。”

秋，诸侯复伐郑。宋公使来乞师，公辞之。羽父⑨请以师会之，公弗许，固请而行。故书曰“翚帅师”，疾之也。诸侯之师败郑徒兵⑩，取其禾而还。

【注释】

①众仲：鲁国大夫，鲁孝公之孙，公子益师之子。②治丝：整理丝。③棼：纷乱。④阻兵：倚仗军队。⑤安忍：安于残忍。⑥济：成功。⑦戢：收敛。⑧虐用：暴虐地使用。⑨羽父：即公子翚。⑩徒兵：步兵。

【译文】

隐公问众仲询说：“卫国的州吁能够成功吗？”众仲回答说：“我听说以德行安定人民，没有听说以祸乱安定人民的。用祸乱，好比整理乱丝，反而会更加纷乱。州吁，倚仗武力而安于残忍。倚仗武力就会失去民众，安于残忍就没有亲近的人。众人背叛，亲近离开，很难成功。军事就好比火，不加收敛，将会焚烧自己。州吁杀死他的国君，暴虐地使用他的人民，如此不致力于美好的德行，反而想以祸乱取得成功，一定不能免于败亡。”

秋季，诸侯再次讨伐郑国。宋殇公派人前来请求派兵相助，隐公推辞。羽父请求派兵前去会合，隐公不允许，羽父坚决请求以后前往。所以《春秋》记载说“翚帅师”，这是批评他。诸侯的军队打败了郑国的步兵，割取了郑国的谷子就回来了。

【原文】

州吁未能和其民，厚①问定君②于石子③。石子曰：“王觐④为可。”曰：“何以得觐？”曰：“陈桓公方有宠于王⑤，陈、卫方睦，若朝⑥陈使请，必可得也。”厚从州吁如陈。石碏使告于陈曰：“卫国褊biǎn小，老夫耄⑦矣，无能为也。此二人者，实弑寡君，敢即图之。”陈人执之而请涖⑧于卫。九月，卫人使右宰丑⑨莅杀州吁于濮，石碏使其宰⑩獳nòu羊肩莅杀石厚于陈。

君子曰：“石碏，纯臣⑪也，恶州吁而厚与焉。‘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杜预：子从弑君之贼，国之大逆，不可不除，故曰大义灭亲。明小义则常兼子爱之。

卫人逆公子晋于邢⑫。冬十二月，宣公即位。书曰“卫人立晋”，众也⑬。

【注释】

①厚：石厚。②定君：稳定君位。③石子：石碏。④王觐：朝见天子。如果获得周天子批准朝见，便取得合法身份。⑤王：周桓王。⑥朝：诸侯相会。⑦耄：七十岁至九十岁为耄，此指年老。⑧请涖：派人前来处置。⑨右宰丑：右宰为官名，丑为人名。⑩宰：家臣之长。⑪纯臣：纯粹、忠诚之臣。⑫邢：诸侯国名，姬姓，侯爵。⑬众也：符合众人的意愿。

【译文】

州吁没有能够安定他的百姓，石厚向石碏询问如何稳定君位。石碏说：“朝觐周天子就可以。”石厚说：“怎样才能得以朝觐？”石碏说：“陈桓公正受到天子的宠信，陈、卫两国正彼此和睦，如果拜会陈桓公，让他替卫国请求，必定可以成功。”石厚跟随州吁来到陈国。石碏派人告诉陈国说：“卫国领土狭小，我老头子也已经年迈，没有能力做什么事了。这两个人，确实杀害了我国的国君，请您立即设法除掉他们。”陈国人抓住这两个人，请卫国派人前来处理。九月，卫国人派右宰丑在濮地杀死州吁，石碏派他的家臣之长獳羊肩在陈国杀死石厚。

君子说：“石碏是个纯粹、忠诚的大臣，厌恶州吁，同时加上儿子石厚。‘大义灭亲’，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卫国人前往邢国迎接公子晋。冬季十二月，卫宣公即位。《春秋》记载说“卫人立晋”，表明这是符合大众意愿的。

五年经

【原文】

五年春，公矢①鱼②于棠。

夏四月，葬卫桓公。

秋，卫师入郕chéng③。

九月，考④仲子⑤之宫⑥。

初献六羽⑦。杜预：成仲子宫，安其主而祭之。惠公以仲子手文，娶之，欲以为夫人。诸侯无二嫡，盖隐公成父之志，为别立宫也。公问羽数，故书羽。妇人无谥，因姓以名宫。

邾人、郑人伐宋。

螟⑧。

冬十有二月辛巳，公子⑨卒。

宋人伐郑，围长葛。

【注释】

①矢：陈列。②鱼：捕鱼的器具。③郕：诸侯国名，姬姓，伯爵。④考：落成。⑤仲子：桓公生母。⑥宫：庙。⑦六羽：诸侯的乐舞，有六行，每行六人，持羽而舞。⑧螟：螟蛾的幼虫，食禾心，有害。⑨公子：即臧僖伯，姬姓，臧孙氏，名，鲁孝公之子，鲁国大夫。

【译文】

五年春季，隐公在棠地陈列捕鱼的器具。

夏季四月，安葬卫桓公。

秋季，卫国军队攻入郕国。

九月，仲子庙落成。

祭祀首次奠爵时用六行人舞羽。

邾国人、郑国人讨伐宋国。

发生螟虫灾害。

冬季十二月辛巳日，公子去世。

宋国人讨伐郑国，包围长葛。

五年传

【原文】

五年春，公将如棠观鱼者。臧僖伯谏曰：“凡物不足以讲①大事②，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君将纳③民于轨物④者也。故讲事以度⑤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杜预：言器用众物不入法度，则为不轨不物，乱败之所起。故春蒐sōu夏苗，秋狝xiǎn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⑥，入而振旅⑦，杜预：虽四时讲武，犹复三年而大习。出曰治兵，始治其事；入曰振旅，治兵礼毕，整众而还。归而饮至⑧，以数军实⑨。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⑩，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⑪于俎⑫，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公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⑬之事，官司⑭之守，非君所及也。”公曰：“吾将略地⑮焉。”遂往，陈鱼而观之。僖伯称疾，不从。书曰“公矢鱼于棠”，非礼也，且言远地也。

【注释】

①讲：讲习。②大事：指祭祀和战争。《左传·成公十三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③纳：纳入。④轨物：轨范。⑤度：衡量。⑥治兵：整治军队。⑦振旅：整顿队伍。⑧饮至：诸侯会盟、出征奏凯回国后，到宗庙中饮酒庆贺。⑨军实：战争中获得的物品。⑩顺少长：出师时少者在前，还师时少者在后。⑪登：装入。⑫俎：祭祀所用礼器。⑬皂吏：指奴隶。⑭官司：普通官吏。⑮略地：巡视边境。

【译文】

五年春季，隐公将要到棠地观看捕鱼。臧僖伯进谏说：“凡是一种物品不能用来讲习祭祀和兵戎战争的大事，它的材料不能用来制作礼器和兵器，国君对它就不会有所举动。国君是要把百姓纳入轨范的人。所以讲习大事用以衡量法度叫做‘轨’，选取材料用以彰显器物的光彩叫做‘物’，不符合‘轨’、‘物’就称为乱政。乱政多次施行，是国家所以败亡的原因。所以春蒐、夏苗、秋狝、冬狩，都是在农闲时讲习军事。每三年举行一次演习以整治军队，学习完成班师再整顿一次队伍，回来后到宗庙饮酒庆贺，以计算获得的物品。要彰显器物的文采，分明贵贱，分辨等级，调整少长的顺序，这是讲习威仪。鸟兽的肉不装入宗庙的祭器里，其皮革、牙齿、骨角、毛羽不装到礼器上，那么国君就不去射它，这是古代的制度。至于山林河泽出产的物品，一般器物的材料，这是奴隶的事情，普通官吏的职责，并非国君应当涉及的。”隐公说：“我将前去巡视边境！”于是就动身前往，陈列捕鱼器具并命人捕鱼而观看。臧僖伯托辞生病，没有随从。《春秋》说“隐公在棠地陈列捕鱼器具”，这是不符合礼制，并且暗示棠地远离国都。

【原文】

曲沃庄伯①以郑人、邢人伐翼，王使尹氏②、武氏③助之。翼侯④奔随。杜预：尹氏、武氏，皆周世族大夫也。晋内相攻伐，不告乱，故不书。传具其事，为后晋事张本。

夏，葬卫桓公。卫乱，是以缓。

四月，郑人侵卫牧，以报东门之役。卫人以燕⑤师伐郑。郑祭足、原繁⑥、洩驾⑦以三军军其前，使曼伯与子元潜军军其后。燕人畏郑三军而不虞制⑧人。六月，郑二公子⑨以制人败燕师于北制。君子曰：“不备不虞，不可以师。”

【注释】

①庄伯：成师之子。②尹氏：周大夫。③武氏：周大夫。④翼侯：即晋鄂侯，名郄，一名都，晋孝侯弟，春秋时期晋国第十四任国君，公元前723至前718年在位。⑤燕：南燕国，姞姓。⑥原繁：郑大夫。⑦洩驾：郑大夫。⑧制：郑邑。⑨二公子：即前文中的曼伯、子元。

【译文】

曲沃庄伯率领郑人、邢人讨伐翼地，周桓王派尹氏、武氏相助。在翼地的晋鄂侯逃奔到随地。

夏季，安葬卫桓公。卫国局势动乱，因此迟缓。

四月，郑国人入侵卫国牧地，以报复去年东门的战役。卫国人率领南燕军队讨伐郑国，郑国的祭足、原繁、洩驾率领三军攻击燕军的前面，派曼伯和子元暗中率领军队袭击南燕军的后面。燕国人畏惧郑国的三军，而并未防备从制地来的军队。六月，郑国的两个公子曼伯和子元凭借制人的军队在北制击败了燕军。君子说：“不防备意外，就不可以率领军队。”

【原文】

曲沃叛王。秋，王命虢公伐曲沃而立哀侯①于翼。

卫之乱也，郕人侵卫，故卫师入郕。

九月，考仲子之宫，将万②焉。公问羽数于众仲。对曰：“天子用八③，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夫舞所以节八音④而行八风⑤，杜预：以八音之器，播八方之风，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节其制而序其情。故自八以下。”公从之。于是初献六羽，始用六佾⑥也。

【注释】

①哀侯：名光，晋鄂侯子，春秋时期晋国第十五任国君，公元前717年至前709年在位。②万：舞名。③八：八行，每行八人。④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⑤八风：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八方之风，谓东方谷风，东南清明风，南方凯风，西南凉风。西方阊阖风，西北不周风，北方广莫风，东北融风。”⑥佾：乐舞的行列。

【译文】

曲沃背叛周桓王。秋季，周桓王命令虢公讨伐曲沃，而在翼地立哀侯为晋国国君。

当卫发生动乱时，郕国人侵犯卫国，所以卫国的军队攻入郕国。

九月，仲子庙落成，将要献演万舞。隐公问众仲执羽舞的人数。众仲回答说：“天子用八行，诸侯用六行，大夫四行，士二行。舞是用来调节八种乐音而传播八方之风的，所以人数从八以下。”隐公听从了。于是初献时演六羽乐舞，开始采使用六行舞人。

【原文】

宋人取邾田。邾人告于郑曰：“请君释憾于宋，敝邑为道①。”郑人以王师②会之，伐宋，入其郛fú③，以报东门之役。宋人使来告命。公闻其入郛也，将救之，问于使者曰：“师何及？”对曰：“未及国。”公怒，乃止，辞使者曰：“君命寡人同恤④社稷之难，今问诸使者，曰‘师未及国’，非寡人之所敢知也。”

冬十二月辛已，臧僖伯卒。公曰：“叔父⑤有憾于寡人，杜预：诸侯称同姓大夫，长曰伯父，少曰叔父。有恨，恨谏观鱼不听。寡人弗敢忘。”葬之加一等。

宋人伐郑，围长葛，以报入郛之役也。

【注释】

①道：向导。②王师：周王的军队。③郛：城圈外的大城。④恤：忧虑。⑤叔父：诸侯称同姓大夫为伯父、叔父。

【译文】

宋国人攻取邾国的土地。邾国人告诉郑国说：“请国君攻打宋国以消释仇恨，敝邑愿为向导。”郑国人率领周天子的军队会合邾军，讨伐宋国，进入了宋国城圈外的大城，以报复去年东门的战役。宋国人派人前来请求帮助。隐公听说军队已经进入城圈外的大城，将要派兵救援，询问使者说：“敌军到了什么地方？”使者说：“还没有到国都。”隐公很生气，停止救援，辞谢使者说：“君王命令我一起为忧虑于宋国的危难，现在询问使者，回答说‘敌军还没有到国都’，这就并非我敢于知道的了。”

冬季十二月辛巳日，臧僖伯去世。隐公说：“叔父对我有怨恨，我不敢忘记。”于是按照原等级加一级安葬了他。

宋国人讨伐郑国，包围长葛，以报复攻入外城的战役。

六年经

【原文】

六年春，郑人来渝平①。

夏五月辛酉，公会齐侯②盟于艾。

秋七月③。杜预：虽无事而书首月，具四时以成岁，他皆放此。

冬，宋人取长葛。

【注释】

①渝平：摒弃恩怨修好。②齐侯：齐僖公。③秋七月：《春秋》体例，该季虽无事而书首月，以备四时。

【译文】

六年春季，郑国人前来弃怨修好。

夏季五月辛酉日，隐公与齐僖公在艾地会盟。

秋季七月。

冬季，宋国人攻取长葛。

六年传

【原文】

六年春，郑人来渝平，更成①也。

翼九宗②五正③顷父④之子嘉父逆晋侯于随，纳诸鄂。晋人谓之鄂侯。杜预：诸地名疑者皆言有，以示不审；阙者不复记其阙。他皆放此。前年桓王立此侯之子于翼，故不得复入翼，别居鄂。

夏，盟于艾，始平⑤于齐也。

五月庚申，郑伯侵陈，大获。

往岁，郑伯请成⑥于陈，陈侯⑦不许。五父⑧谏曰：“亲仁善邻，国之宝也。君其许郑。”陈侯曰：“宋、卫实难⑨，郑何能为？”遂不许。

【注释】

①更成：重修旧好。②九宗：周成王封其弟虞叔于唐时，同时将商朝遣民“怀姓九宗”封赏给他。③五正：五官之长。④顷父：与其子嘉父均为晋国大夫。⑤平：和好。⑥请成：请和。⑦陈侯：陈桓公。⑧五父：陈公子佗，桓公之弟。⑨难：祸患。

【译文】

六年春季，郑国人前来渝平，就是要重修旧和好。

晋国翼都的九宗五正顷父之子嘉父前往随邑迎接晋侯，将他安置在鄂地。晋国人称他为鄂侯。

夏季，在艾地会盟，开始与齐国和好。

五月庚申日，郑庄公侵犯陈国，大获全胜。

往年，郑庄公请求与陈国讲和，陈桓公不同意。五父进谏说：“亲近仁义而与邻国友善，是国家十分宝贵的措施。您还是应允郑国的请求吧。”陈桓公说：“宋国和卫国是真正的祸患，郑国能有什么作为？”于是不肯答应。

【原文】

君子曰：“善不可失，恶不可长，其陈桓公之谓乎！长恶不悛quān①，从自及也。虽欲救之，其将能乎？《商书》②曰：‘恶之易③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④迩ěr⑤，其犹可扑灭？’周任⑥有言曰：‘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shān⑦夷⑧蕰崇⑨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⑩，则善者信⑪矣。’”

秋，宋人取长葛。

冬，京师来告饥。公为之请籴于宋、卫、齐、郑，礼也。杜预：告饥不以王命，故传言“京师”，而不书于经也。虽非王命，而公共以称命，已国不足，旁请邻国，故曰礼也。传见隐之贤。

郑伯如周，始朝桓王也。王不礼焉。周桓公⑫言于王曰：“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善郑以劝来者，犹惧不蔇jì⑬，况不礼焉？郑不来矣！”

【注释】

①悛：悔改。②《商书》：指《尚书·盘庚》。③易：蔓延。④乡：同“向”。⑤迩：近。⑥周任：周大夫。⑦芟：割除。⑧夷：铲平。⑨蕰崇：堆积。⑩殖：生长。⑪信：伸。⑫周桓公：又称周公黑肩，诸侯国周国国君，周公旦后裔，周桓王卿士。⑬蔇：至。

【译文】

君子说：“善不可以丢失，恶不可以滋长，就是在说陈桓公吧！使恶滋长而不悔改，随后自取己就会面临祸害。虽然想要挽救，还能办到吗？《商书》说：‘恶的蔓延，如同火在原野上燃烧，不可以靠近，如何还能扑灭？’周任曾说：‘治理国和家的人，见到恶就要像农夫一定要除去草一样，割除铲平聚积起来肥田，断绝它的老根，不要使它能够生长，那么善就能得到伸张。’”

秋季，宋人攻取长葛。

冬季，京城派人来报告饥荒。隐公代为向宋、卫、齐、郑等国购买谷物，这种做法合于礼。

郑庄公前往周都，第一次朝见周桓王。周桓王对他不加礼遇。周桓公对周桓王说：“我们周王室东迁时，就是依靠的晋国和郑国。对郑国友善以鼓励后来的人，还担心人家不来，何况不加礼遇呢？郑国不会再来朝见了啊！”

七年经

【原文】

七年春，王三月，叔姬①归于纪。杜预：至是归者，待年于父母国，不与嫡俱行，故书。

滕②侯卒。

夏，城中丘。

齐侯③使其弟年④来聘⑤。

秋，公伐邾。

冬，天王使凡⑥伯来聘。

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

【注释】

①叔姬：伯姬的妹妹。叔姬应当从伯姬嫁往纪国，因年幼而在母国等候，年龄符合规定后方嫁往纪国。②滕侯：诸侯国名，姬姓，侯爵。③齐侯：齐僖公。④年：夷仲年，齐僖公同母弟。⑤聘：聘问。⑥凡：诸侯国名，姬姓，伯爵。

【译文】

七年春季，周历三月，叔姬出嫁纪国。

滕侯去世。

夏季，修筑中丘城墙。

齐僖公派其弟夷仲年前来聘问。

秋季，隐公讨伐邾国。

冬季，周桓王派凡伯前来聘问。

戎人在楚丘攻打凡伯，将他抓了回去。

七年传

【原文】

七年春，滕侯卒。不书名①，未同盟也。凡诸侯同盟，于是称名，故薨则赴以名，告终称嗣②也，以继好息民③，杜预：告亡者之终，称嗣位之主嗣位之主。当奉而不忘，故曰：继好。好同则和亲，故曰息民。谓之礼经。

夏，城中丘，书，不时④也。

齐侯使夷仲年来聘，结⑤艾之盟也。

秋，宋及郑平。七月庚申，盟于宿。公伐邾，为宋讨⑥也。杜预：公拒宋而更与郑平，欲以郑为援。今郑复与宋盟，故惧而伐邾，欲以求宋，故曰为宋讨。

初，戎朝于周，发币⑦于公卿，凡伯弗宾⑧。冬，王使凡伯来聘。还，戎伐之于楚丘以归。

陈及郑平。十二月，陈五父如郑莅盟。壬申，及郑伯盟，歃shà如忘⑨。洩伯⑩曰：“五父必不免，不赖⑪盟矣。”

郑良佐⑫如陈莅盟，辛巳，及陈侯盟，亦知陈之将乱也。

郑公子忽在王所，故陈侯请妻之。郑伯许之，乃成昏⑬。

【注释】

①不书名：只书滕侯而不书其名。②告终称嗣：通告去世的国君及嗣位的国君。③息民：使民众安定。④不时：不合农时。⑤结：巩固。⑥为宋讨：邾国曾为郑国做向导伐宋，现在宋、郑和好，鲁国伐邾以讨好宋国。⑦发币：致送财物。⑧宾：以宾客之礼相待。⑨如忘：心不在焉，有如忘却。⑩洩伯：洩驾，郑国大夫。⑪赖：依赖。⑫良佐：郑国大夫。⑬昏：同“婚”，此指订婚。

【译文】

七年春季，滕侯去世。《春秋》不书其名，是因为没有与鲁国结盟。凡是诸侯相互缔结过同盟，就称名向神明报告，所以国君去世时就在讣告上也书写名字，这是为了向同盟国通告去世的国君和继承的人，以便延续友好关系，使人民安定，被称为礼的法则。

夏季，修筑中丘的城墙，《春秋》记载此时，因为不合农时。

齐僖公派夷仲年前来聘问，目的是巩固在艾地缔结的盟约。

秋季，宋国与郑国讲和。七月庚申日，在宿地会盟。隐公讨伐邾国，是为宋国而讨伐的。

当初，戎人到周朝觐，送财物给公卿，凡伯不以宾客之礼接待。冬季，周天子派凡伯前来聘问。回去时，戎人在楚丘攻打他，将他抓获带回。

陈国与郑国讲和。十二月，陈国的五父来到郑国参加会盟。壬申日，与郑庄公盟誓，歃血时候心不在焉。洩伯说：“五父必然不能免祸，因为他不认为结盟是国家可依赖的事。”

郑国的良佐来到陈国参加会盟，辛巳日，与陈侯会盟，也预料到陈国将要动乱。

郑国的公子忽在周天子那里，所以陈桓公请求把女儿嫁给他。郑庄公允许了，于是订婚。

八年经

【原文】

八年春，宋公①、卫侯②遇于垂。

三月，郑伯使宛③来归祊bēng。

庚寅，我入祊。

夏六月己亥，蔡侯④考父卒。

辛亥，宿男⑤卒。

秋七月庚午，宋公、齐侯、卫侯盟于瓦屋。杜预：齐侯尊宋，使主会，故宋公序齐上。

八月，葬蔡宣公。

九月辛卯，公及莒人盟于浮来。

螟。

冬十有二月，无骇卒。

【注释】

①宋公：宋殇公。②卫侯：卫宣公。③宛：郑国大夫。④蔡侯：蔡宣侯。⑤宿南：宿国国君，男爵。宿，诸侯国名，风姓。

【译文】

八年春季，宋殇公、卫宣公在垂地相会。

三月，郑庄公派宛前来送归祊地。

庚寅日，我国入主祊地。

夏季六月己亥日，蔡宣侯考父去世。

辛亥日，宿男去世。

秋季七月庚午日，宋殇公、齐僖公、卫宣公在瓦屋会盟。

八月，安葬蔡宣公。

九月辛卯日，隐公与莒人在浮来会盟。

发生螟虫灾害。

冬季十二月，无骇去世。

八年传

【原文】

八年春，齐侯将平宋、卫①，有会期。宋公以币请于卫，请先相见，卫侯许之，故遇于犬丘。

郑伯请释②泰山之祀而祀周公，以泰山之祊易许田③。三月，郑伯使宛来归祊，不祀泰山也。

夏，虢公忌父始作卿士于周。

四月甲辰，郑公子忽如陈逆妇妫④。辛亥，以妫氏归。甲寅，入于郑。陈子⑤送女。先配⑥而后祖⑦。子曰：“是不为夫妇。诬⑧其祖矣，非礼也，何以能育⑨？”杜预：礼，逆妇必先告祖庙而后行。故楚公子围称告庄、共之庙。郑忽先逆归而后告庙，故曰“先配而后祖”。

齐人卒⑩平宋、卫于郑。秋，会于温，盟于瓦屋，以释东门之役，礼也。

【注释】

①平宋、卫：据杜预注，指让宋、卫与郑国讲和。②释：免除。③许田：与许昌相近之田。④妇妫：陈女，妫姓，公子忽视的夫人。⑤陈子：陈国大夫。⑥配：成亲。⑦祖：祭告祖庙。⑧诬：欺骗。⑨育：养育。⑩卒：终于。

【译文】

八年春季，齐僖公将要使宋、卫两国与郑国讲和，已经定下会盟的日期。宋殇公用财币向卫国请求，希望在会盟日期前先行见面，卫宣公应允了，所以在犬丘相会。

郑庄公请求免除祭祀泰山而祭祀周公，用泰山旁的祊地交换鲁国与许昌相近之田。三月，郑庄公派宛前来送归祊地，表示不再祭祀泰山。

夏季，虢公忌父开始在周担任卿士。

四月甲辰日，郑公子忽前往陈国迎娶妻子妫氏。辛亥日，带妫氏返回。甲寅日，进入郑国。陈子送妫氏到郑国。他们先成亲而后告祭祖庙。子说：“这是不能算夫妇的。这欺骗了他的祖先，不合于礼，如何能够养育子孙？”

齐国人终于让宋、卫两国与郑国讲和。秋季，在温国相会，在瓦屋结盟，从而开释东门战役的恩怨，这与礼相符。

【原文】

八月丙戌，郑伯以齐人朝王，礼也。

公及莒人盟于浮来，以成纪好①也。

冬，齐侯使来告成三国。公使众仲对曰：“君释三国之图②以鸠jiū③其民，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敢不承受君之明德④！”

无骇卒。羽父请谥与族⑤。公问族于众仲。众仲对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杜预：因其所由生以赐姓，谓若舜由妫汭，故陈为妫姓。胙zuò⑥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公命以字为展氏⑦。

【注释】

①成纪好：成全纪国为修好做出的努力。隐公二年，纪国曾为了鲁国在密地与莒国结盟。②图：图谋。③鸠：安定。④明德：光明的德行。⑤族：诸侯之子称为公子，次一辈称公孙，再次一辈应当赐族。⑥胙：赐土予功臣。⑦展氏：公孙之子以王父字为氏，无骇为公子展之孙，故为展氏。

【译文】

八月丙戌日，郑庄公陪同齐国人朝觐周桓王，这与相符。

隐公与莒人在浮来会盟，以成全纪国为修好做出的努力。

冬季，齐僖公派人来通告已使宋、卫、郑三国讲和。隐公派众仲回答说：“君王使三国舍弃相互仇视的图谋，使他们的百姓获得安定，这是君王的恩惠。寡君听命了，怎么敢不承受君王的光明的德行！”

无骇去世。羽父为他请求谥号和族氏。隐公向众仲询问族氏原则。众仲回答说：“天子立有德之人为诸侯，以其生地为依据赐姓，赐予土地而命其氏。诸侯用字作谥号，其后人又以其字为族氏。担任官职而世代有功劳，就可以用官名作为族氏，也可以用封邑作为族氏。”隐公命令无骇以公子展的字为氏族，即展氏。

九年经

【原文】

九年春，天子使南季①来聘。

三月癸酉，大雨，震电。

庚辰，大雨雪。

挟②卒。

夏，城郎。

秋七月。

冬，公会齐侯③于防。

【注释】

①南季：南氏，字季，周天子的大夫。②挟：鲁国大夫。③齐侯：齐僖公。

【译文】

九年春季，周桓王派大夫南季前来问聘。

三月癸酉日，下大雨，伴有雷电。

庚辰日，下大雪。

挟去世。

夏季，修筑郎地的城墙。

秋季七月。

冬季，隐公与齐僖公在防地会面。

九年传

【原文】

九年春，王三月癸酉，大雨霖①以震②，书始③也。庚辰，大雨雪，亦如之。书，时失④也。杜预：夏之正月，微阳始出，未可震电；既震电，又不当大雨雪，故皆为时失。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平地尺为大雪。

夏，城郎，书，不时也。

宋公不王⑤。郑伯为王左卿士，以王命讨之，伐宋。宋以入郛之役怨公，不告命。公怒，绝宋使。

秋，郑人以王命来告伐宋⑥。杜预：遣使致王命也。伐宋未得志，故复往告之。

冬，公会齐侯于防，谋伐宋也。

北戎⑦侵郑，郑伯御之。患戎师，曰：“彼徒我车，惧其侵轶yì⑧我也。”公子突⑨曰：“使勇而无刚者尝⑩寇，而速去之。君为三覆⑪以待之。戎轻⑫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相救。先者见获必务进，进而遇覆必速奔⑬，后者不救，则无继矣。乃可以逞。”从之。

戎人之前遇覆者奔。祝聃dān⑭逐之。衷⑮戎师，前后击之，尽殪yì⑯。戎师大奔。十一月甲寅，郑人大败戎师。

【注释】

①霖：久下不停之雨。②震：雷。③书始：记载雷开始之日。④时失：天时失常。⑤不王：不朝见周王。⑥郑人以王命来告伐宋：郑人伐宋未成功，所以派人再来告知鲁国。⑦北戎：即山戎，活动范围大约在今河北省迁安市。⑧侵轶：入侵袭击。⑨公子突：庄公子，昭公异母弟，后即位为厉公。⑩尝：试探。⑪覆：埋伏。⑫轻：轻浮。⑬奔：奔逃。⑭祝聃：郑国大夫。⑮衷：从中截断。⑯尽殪：全部杀死。

【译文】

九年春季，周历三月癸酉日，大雨久下不停，伴有雷电，《春秋》记载了雷电开始的日期。庚辰日，天降大雪，《春秋》也记载了开始日期。记载，是因为天时不正常。凡是下雨，连下超过三天的称为“霖”。平地雪深一尺称为“大雪”。

夏季，修筑郎地城墙。《春秋》记载了这件事，因为不合农时。

宋殇公不朝见周桓王。郑庄公正担任周桓王的左卿士，借天子的命令讨伐他，攻打宋国。宋人因为被攻外城那次战役对隐公有所怨恨，不来通告。隐公很生气，就断绝了与宋国的交往。

秋季，郑国人借天子的名义前来通告讨伐宋国。

冬季，隐公与齐僖公在防地会面，图谋讨伐宋国。

北戎入侵郑国，郑庄公率兵抵御。对戎军感到忧心，说：“他们是步兵，我们用战车，我很害怕他们入侵袭击。”公子突说：“派一些勇敢而不刚毅的兵士去试探敌人，接触后立即退走。君王就设下重埋伏等待他们。戎人轻浮而不整肃，贪婪而不亲密，获胜时各不相让，失败时各不相救。走在前面的见到有所获，定会一意前进，前进而遭遇埋伏，一定会迅速奔逃，走在后面的人不去救援，敌兵就没有后援了。于是我们就可以取胜。”郑庄公听从了他的建议。

戎人的前锋部队遭遇埋伏后便奔逃，祝聃带兵追逐。从中间截断戎军，前后夹击，将戎军全部杀死。戎军拼命奔逃。十一月甲寅日，郑人大败戎人的军队。

十年经

【原文】

十年春，王二月，公会齐侯、郑伯于中丘。

夏，翚帅师会齐人、郑人伐宋。杜预：公子翚不待公命，而贪会二国之君，疾其专进，故去氏。齐、郑以公不至，故亦更使微者从之伐宋。不言及，明翚专行，非邓之谋也。及例在宣七年。

六月壬戌，公败宋师于菅。

辛未，取郜。

辛巳，取防。

秋，宋人、卫人入郑。

宋人、蔡人、卫人伐戴①。

郑伯伐取之。

冬十月壬午，齐人、郑人入郕。

【注释】

①戴：诸侯国名，子姓，公爵。

【译文】

十年春季，周历二月，隐公与齐僖公、郑庄公在中丘会面。

夏季，翚率领军队会合齐国人、郑国人讨伐宋国。

六月壬戌日，隐公在菅地打败宋国军队。

辛未日，占领郜地。

辛巳日，占领防地。

秋季，宋国人、卫国人进入郑国。

宋国人、蔡国人、卫国人攻打戴国。

郑庄公攻下戴国，占领了戴地。

冬季十月壬午日，齐国人、郑国人进入郕国。

十年传

【原文】

十年春，王正月①，公会齐侯，郑伯于中丘。癸丑，盟于邓，为师期②。

夏五月，羽父先会齐侯、郑伯伐宋。

六月戊申，公会齐侯、郑伯于老桃。杜预：会不书，不告于庙也。壬戌，公败宋师于菅。庚午，郑师入郜。辛未，归于我。庚辰，郑师入防。辛巳，归于我。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可谓正矣。以王命讨不庭③，不贪其土以劳王爵④，正之体也。”杜预：诸侯相朝，逆之以饔饩，谓之郊劳。鲁侯爵尊，郑伯爵卑，故言以劳王爵。

蔡人、卫人、郕人不会王命⑤。

秋七月庚寅，郑师入郊⑥，犹在郊。宋人、卫人入郑。蔡人从之，伐戴。八月壬戌，郑伯围戴。癸亥，克之，取三师⑦焉。宋、卫既入郑，而以伐戴召蔡人，蔡人怒，故不和而败。

九月戊寅，郑伯入宋。

冬，齐人、郑人入郕，讨违王命也。

【注释】

①正月：《春秋》载为二月，疑误。②为师期：为商定出师日期。③不庭：不朝拜王庭。④劳王爵：犒劳天子所封爵位。因为鲁国爵位尊于郑国，所以此指犒劳爵位尊于本国的国家。⑤不会王命：不听从天子命令会同讨伐宋国。⑥郊：郑国都城郊外。⑦三师：宋、卫、蔡三国军队。

【译文】

十年春季，周历正月，隐公齐僖公、郑庄公在中丘会面。癸丑日，在邓地会盟，商定出兵日期。

夏季五月，羽父事先会合齐僖公、郑庄公，讨伐宋国。

六月戊申日，隐公与齐僖公、郑庄公在老桃会面。壬戌日，隐公在菅地打败宋军。庚午日，郑国军队进入郜地。辛未日，郑国把郜地归属给我国。庚辰日，郑国军队又进入防地。辛巳日，郑国把防地归属给我国。

君子说：“郑庄公这样做可以说合乎正道了。以天子的命令讨伐朝拜见王庭的诸侯，不贪图土地而用以犒劳受天子封爵的鲁国，这是得到治理政事的本体了。”

蔡国人、卫国人、郕国人没有听从天子的命令会同讨伐宋国。

秋季七月庚寅日，郑国军队进入本国都城的郊外，仍然停留在郊外。宋国人、卫国人攻入郑国。蔡国人在后面跟从，进攻戴地。八月壬戌日，郑庄公包围戴地。癸亥日，攻克戴地，攻取了三国的军队。宋、卫的军队已经攻入郑国，而又为了讨伐戴地才召集蔡国人，蔡国人很生气，因此三国军队不合作从而失败。

九月戊寅日，郑国军队攻入宋国。

冬季，齐国人、郑国人攻入郕国，目的是讨伐郕国违背天子的命令。

十一年经

【原文】

十有一年春，滕侯①、薛侯②来朝。

夏，公会郑伯于时来。

秋七月壬午，公及齐侯、郑伯入许③。

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杜预：实弑书薨，又不地者，史策所讳也。

【注释】

①滕侯：此时滕国国名名谥不详。②薛侯：此时薛国国名名谥不详。薛，诸侯国名，任姓，侯爵。③许：诸侯国名，姜姓，男爵。

【译文】

十一年春季，滕侯、薛侯前来朝见。

夏季，隐公与郑庄公在时来会面。

秋季七月壬午日，隐公与齐僖公、郑庄公攻入许国。

冬季十一月壬辰日，隐公去世。

十一年传

【原文】

十一年春，滕侯、薛侯来朝，争长①。薛侯曰：“我先封。”杜预：薛祖奚仲，夏所封，在周之前。滕侯曰：“我，周之卜正②也。薛，庶姓③也。我不可以后之。”

公使羽父请④于薛侯曰：“君与滕君，辱在⑤寡人。周谚有之曰：‘山有木，工则度⑥之；宾有礼，主则择之。’杜预：周之宗盟，异姓为后。寡人若朝于薛，不敢与诸任齿⑦。君若辱贶kuàng⑧寡人，则愿以滕君为请。”薛侯许之，乃长滕侯。

【注释】

①争长：争行礼的先后顺序。②卜正：卜官之长。③庶姓：同姓以外诸姓。④请：商量，有开导的意思。⑤在：据王引之说：“在，存也；存问之也。”⑥度：测量。⑦齿：并列。⑧贶：赐。

【译文】

十一年春季，滕侯和薛侯前来朝见，争执行礼的先后。薛侯说：“我先受封。”滕侯说：“我是周朝的卜官之长。薛国是外姓。我不能落后于他。”

鲁隐公派羽父与薛侯商量说：“委曲君王和滕侯问候寡君。周朝的谚语说：‘山上有树木，工匠就进行测量；宾客以礼行事，主人就加以选择。’寡人如果到薛国朝见，就不敢与任姓诸国并列。君王如果委曲赐惠于我，那就希望君按照滕侯的请求来做。”薛侯应允，就让滕侯先行朝礼。

【原文】

夏，公会郑伯于①，谋伐许也。

郑伯将伐许，五月甲辰，授兵②于大宫③。公孙阏è④与颍考叔争车，颍考叔挟辀zhōu⑤以走，杜预：庙内授车未有马驾，故手挟以走。子都拔棘⑥以逐之。及大逵⑦，弗及，子都怒。

【注释】

①：经作“时来”，郑地。②授兵：向军队授予兵器。③大宫：即太宫，郑国祖庙。④公孙阏：字子都，郑国大夫。⑤辀：车辕。⑥棘：同“戟”。⑦大逵：大路。逵，四通八达的道路。

【译文】

夏季，隐公与郑庄公在地会面，谋划进攻许国。

郑庄公将要讨伐许国，五月甲辰日，在祖庙内向军队发放武器。公孙阏与颍考叔争夺兵车，颍考叔挟起车辕奔跑，子都拔出戟追赶。追到大路上，没有追上，子都十分生气。

【原文】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庚辰，傅①于许。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máo弧②以先登，子都自下射之，颠。瑕叔盈③又以蝥弧登，周麾④而呼曰：“君登矣！”郑师毕登。壬午，遂入许。许庄公奔卫。杜预：奔不书。兵乱遁逃，未知所在。

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⑤，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乃与郑人。

【注释】

①傅：迫近。②蝥弧：旗名。③瑕叔盈：郑国大夫。④周麾：四周挥舞。⑤共：同“恭”。

【译文】

秋季七月，隐公会同齐僖公、郑庄公进攻许国。庚辰日，军队迫近许国都城。颍考叔拿着郑庄公的旗帜“蝥弧”率先登上城墙，子都从下面用箭射他，颍考叔从城墙上摔下来。瑕叔盈又举着“蝥弧”冲上城，四周挥舞旗帜，大喊说：“国君登城了！”于是郑国的军队全部登上了城墙。壬午日，便占领了许国。许庄公逃亡到卫国。

齐僖公把许国让给隐公。隐公说：“君王说许国不恭顺，所以寡人才跟随君王讨伐它。许国既然已经认罪了，即便君王有命令，我也不敢参与这件事。”于是就把许国的土地送给了郑庄公。

【原文】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①奉许叔②以居许东偏③，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④于许君，而假⑤手于我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⑥，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⑦，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⑧，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⑨此民也，吾将使获⑩也佐吾子。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以礼悔祸⑪于许，无⑫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昏媾⑬，其能降以相从也。无滋他族⑭，实偪⑮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yīn祀⑯许乎？杜预：絜齐以享，谓之禋。祀，谓许山川之祀。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唯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圉yǔ⑰也。”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而器用财贿⑱，无寘于许。我死，乃亟jí⑲去之！吾先君⑳新邑于此，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㉑。夫许，大岳㉒之胤也，天而既厌㉓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

【注释】

①百里：许国大夫。②许叔：许庄公弟。③东偏：许国都城东边。④不逞：不满意。⑤假：借。⑥共亿：相安。⑦弟：指共叔段。⑧糊其口于四方：寄食于他国。⑨抚柔：安抚。⑩获：公孙获，郑国大夫。⑪悔祸：撤消所加祸害。⑫无：助词，无义。⑬昏媾：姻亲。⑭他族：别的国家。⑮偪：同“逼”。⑯禋祀：祭祀。⑰圉：边境。⑱财贿：财货。⑲亟：急。⑳先君：郑武公。㉑序：通“绪”，功业。㉒大岳：即太岳，上古掌管四岳祭祀的官名，是四方诸侯的首领。㉓厌：厌弃。

【译文】

郑庄公让许国大夫百里侍奉许叔在许国都城的东边居住，说：“上天降祸于许国，鬼神确实对许君不满意，而借我的手惩罚他。我这里只有一两个父老兄弟都不能相安，难道敢把讨伐许国当成自己的功劳？我有个弟弟，不能和睦相处，而使他寄食于他国，我难道还能长久占据许国？您应当侍奉许叔来安抚这里的百姓，我会派公孙获来帮助您。假如我得以善终，上天或许又依礼而撤回加给许国的祸害，让许公再来治理他的国家。到那时只要我郑国对许国有所请求，就会像对待旧姻亲一样，降格同意，不要让其他国家得以滋长，逼近我们的处所，从而和我郑国争夺这块土地。我的子孙挽救危亡的时间还不足，难道还能替许国敬祭祖先吗？我让您留在这里，不只是为许国，也可以姑且使我国边疆得到巩固。”于是就让公孙获住在许国都城的西边，对他说：“凡是你的器用财物，不要放在许国。我死后就迅速离开这里。我的先君在这里修建了新的城邑，周王室已经逐渐衰微，周朝的子孙一天天失去自己的功业。而许国，是大岳的后代，上天既然已经厌弃了周德，我怎么还能和许国相争呢？”

【原文】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①国家，定社稷，序②民人，利后嗣者也。杜预：经谓纪理之，若《诗》之经营、经始也。国家非礼不治，社稷得礼乃安，故礼所以经理国家，安定社稷。以礼教民则亲戚和睦，以礼守位则泽及子孙，故礼所以次序民人，利益后嗣。“经国家”，犹《诗序》之言“经夫妇”也。许无刑③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④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郑伯使卒⑤出豭jiā⑥，行háng⑦出犬鸡，以诅射颍考叔者。杜预：百人为卒，二十五人为行，行亦卒之行列。疾射颍考叔者，故令卒及行间皆诅之。君子谓郑庄公失政刑⑧矣。政以治民，刑以正邪。既无德政，又无威刑，是以及邪。邪而诅之，将何益矣！

【注释】

①经：治理。②序：使有序。③无刑：没有法度。④相时：观察时机。⑤卒：军中每百人为一卒。⑥豭：公猪。⑦行：步兵每二十五人为一行。⑧政刑：政治和刑法。

【译文】

君子认为郑庄公对这件事情的处理合乎礼。礼是治理国家、安定社稷、使百姓有序、使后代有利的工具。许国没有法度而讨伐他们，服罪了就宽恕他们，揣度德行而处事，衡量力量而做事，观察时机而行动，不要使后人受到连累，可以说是懂得礼了。

郑庄公让每一百名士兵拿出一头公猪，每二十五名士兵拿出一条狗和一只鸡，用来诅咒射死颍考叔的凶手。君子认为郑庄公失掉了政和刑。政用来治理百姓，刑用来纠正邪恶。既没有清明的政治，又没有威严的刑法，所以才出现邪恶。已经出现邪恶而加以诅咒，会有什么好处呢！

【原文】

王取邬、刘、功、邗之田于郑，而与郑人苏忿生①之田：温、原、、樊、隰郕chéng、茅、向、盟、州、陉、、怀。君子是以知桓王之失郑也。恕而行之，德之则②也，礼之经也。己弗能有，而以与人，人之不至，不亦宜乎！

郑、息③有违言④，息侯伐郑。郑伯与战于竟，息师大败而还。君子是以知息之将亡也。不度德，不量力，不亲亲⑤，不征辞⑥，不察有罪。杜预：言语相恨，当明徵其辞，以审曲直，不宜轻斗。犯五不韪wěi⑦，而以伐人，其丧师也，不亦宜乎！

【注释】

①苏忿生：西周开国功臣，周武王时任司寇。②则：准则。③息：诸侯国名，姬姓，侯爵。④违言：因言语不合而产生矛盾。⑤不亲亲：不亲同姓之国。⑥征辞：指考察言语失和的具体情况。⑦韪：对。

【译文】

周天子从郑国取得邬、刘、功、邗的土田，却给了郑国人原属苏忿生的土田：温、原、、樊、隰郕、茅、向、盟、州、陉、、怀。君子因此而知道周桓王会失去郑国了。按照恕道行事，是德的准则，礼的常规。自己不能拥有，就拿来送给别人，其他人不再来朝见，不也是应该的吗！

郑国与息国之间因言语不合产生矛盾，息侯就讨伐郑国。郑庄公和息侯在国境内作战，息国的军队大败而回。君子因此而知道息国将要灭亡了。不揣度德行，不衡量力量，不亲近同姓之国，不分辨是非，不审查有罪。犯了这五条过错，还去讨伐别人，他失去军队，不也是应该的吗！

【原文】

冬十月，郑伯以虢师伐宋。壬戌，大败宋师，以报其入郑也。宋不告命，故不书。凡诸侯有命①，告则书，不然则否。杜预：承其告辞，史乃书之于策。若所传闻行言，非将君命，则记在简牍而已，不得记于典策。此盖周礼之旧制。师出臧zāng否pǐ②，亦如之。虽及灭国，灭不告败，胜不告克，不书于策。羽父请杀桓公，将以求大宰③。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羽父惧，反谮公于桓公，而请弑之。

【注释】

①命：国家大事。②臧否：得失。③大宰：即太宰，辅佐君王治理国家的官职。

【译文】

冬季十月，郑伯率领虢国的军队讨伐宋国。壬戌日，把宋国的军队打得大败，以报复宋国攻入郑国的那次战役。宋国没有来通告这件事，所以《春秋》未加记载。凡是诸侯发生大事，前来通告就记载，否则就不记载。出兵的得失，也是一样。即使国家被灭，被灭的不通告战败，获取胜利的不通告战胜，也不记载在简册上。鲁国大夫羽父请求杀掉桓公，想借此求得太宰的官职。隐公说：“从前由于他年轻，所以我代为摄政，现在我打算把国君的位子交还给他。已经派人在菟裘建筑房屋，我将要去养老。”羽父害怕，反过来在桓公那里诬陷隐公，请求桓公杀掉隐公。

【原文】

公之为公子也，与郑人战于狐壤，止①焉。郑人囚诸尹氏，赂尹氏，而祷于其主②钟巫，遂与尹氏归，而立其主。十一月，公祭钟巫，齐③于社圃④，馆⑤于氏⑥。壬辰，羽父使贼弑公于氏，立桓公，而讨氏，有死者。杜预：欲以弑君之罪加寪氏，而复不能正法诛之。传言进退无据。不书葬，不成丧也。

【注释】

①止：被擒。因是本国国君，讳言被擒，故称止。②主：所祭神主。③齐：同“斋”，斋戒。④社圃：园名。⑤馆：住宿。⑥氏：鲁国大夫。

【译文】

隐公还是公子的时候，曾经领兵郑国人在狐壤交战，被俘获。郑国人把他囚禁在尹氏那里。隐公贿赂尹氏，并在尹氏所祭神主钟巫之前祷告，于是就和尹氏一同回国而在鲁国立了钟巫的神主。十一月，隐公将要祭祀钟巫，在社圃斋戒，住在氏那里。壬辰日，羽父让坏人在家刺杀隐公，立桓公为国君，并且讨伐氏，氏有人被枉杀。《春秋》没有记载安葬隐公，是因为没有按国君的规格为隐公举行丧礼。

桓公（元年～十八年）

元年经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杜预：嗣子位定于初丧而改元必须逾年者，继父之业，成父之志，不忍有变于中年也。诸侯每首岁必有礼于庙，诸遭丧继位者因此而改元正位，百官以序。故国史亦书即位之事于策。桓公篡立而用常礼，欲自同于遭丧继位者。

三月，公会郑伯于垂，郑伯以壁假许田①。

夏四月丁未，公及郑伯盟于越。

秋，大水。

冬十月。

【注释】

①以壁假许田：用玉璧交换许田。

【译文】

元年春季，周历正月，桓公即位。

三月，桓公与郑伯在垂会面。郑伯用玉璧交换许田。

夏季四月丁未日，桓公与郑伯在越盟誓。

秋季，发生洪水。

冬季十月。

元年传

【原文】

元年春，公即位，修好于郑。郑人请复祀周公，卒①易祊bēng田。公许之。

三月，郑伯以璧假许田，为周公祊故也。杜预：鲁不宜听郑祀周公，又不宜易取祊田。犯二不宜以动，故隐其实。不言祊，称璧假，言若进璧以假田，非久易也。

夏四月丁未，公及郑伯盟于越，结祊成也。盟曰：“渝②盟，无享国！”

秋，大水，凡平原出水为大水。

冬，郑伯拜盟③。宋华父督见孔父之妻于路，目逆④而送之，曰：“美而艳。”

【注释】

①卒：完成。②渝：改变，背弃。③拜盟：答拜感谢值钱的盟约。④目逆：用目光相迎接，一直用目光注视。

【译文】

元年春季，桓公即位，与郑国之间结成友好关系。郑国人请求恢复周公的祭祀，完成祊田的交换。桓公同意了。

三月，郑伯用玉璧交换许田，为了交换祭祀周公的祊田。

夏季四月丁未日，桓公和郑伯在越盟誓，完成交换许田和祊田的事情。盟辞道：“要是背弃了盟约，就不再享有国家！”

秋季，发生大水，只要是平原地区地面上出水就是大水。

冬季，郑伯答拜之前在越的盟约。宋国的华父督在路上见到孔父的妻子，一直用目光注视着她直到远去，说：“美好且容貌出众。”

周公受封于鲁

周公是周文王第四子，受封于鲁地，由长子伯禽代替他前往就任。

二年经

【原文】

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弑其君与夷①及其大夫孔父。杜预：称督以弑，罪在督也。孔父称名者，内不能治其闺门，外取怨于民，身死而祸及其君。

滕子来朝。

三月，公会齐侯②、陈侯③、郑伯④于稷⑤，以成宋乱⑥。

夏四月，取郜gào⑦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大庙。

秋七月，杞侯来朝。

蔡侯⑧、郑伯会于邓⑨。

九月，入杞。

公及戎盟于唐。

冬，公至自唐。

【注释】

①与夷：宋殇公。②齐侯：齐僖公。③陈侯：陈桓公。④郑伯：郑庄公。⑤稷：宋地，在今河南省商丘市。⑥宋乱：指宋督弑宋殇公。⑦郜：国名。文王子所封。在今山东省成武县。⑧蔡侯：蔡桓侯。⑨邓：蔡地，在今河南省郾城县南。

【译文】

二年春季，周历正月戊申日，宋华督父杀死宋殇公与夷以及大夫孔父。

滕子入朝拜见。

三月，桓公与齐侯、陈侯、郑伯在稷会面，商议平定宋国的战乱。

夏季四月，从宋国取来郜的大鼎。戊申日，将大鼎放置在太庙。

秋季七月，杞侯入朝拜见。

蔡侯、郑伯在邓会面。

九月，攻打杞国。

桓公及戎在唐地建立盟约。

冬季，桓公自唐地返回。

二年传

【原文】

二年春，宋督攻孔氏，杀孔父而取其妻。公怒，督惧，遂弑殇公。君子以督为有无君之心，而后动于恶，故先书弑其君。

会于稷，以成宋乱。为赂故，立华氏也。

宋殇公立，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①。孔父嘉为司马，督为大宰，故因民之不堪命，先宣言曰：“司马则然。”已杀孔父而弑殇公，召庄公于郑而立之以亲郑。以郜大鼎赂公，齐、陈、郑皆有赂，故遂相宋公。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大庙，非礼也。

【注释】

①民不堪命：百姓无法忍受。

【译文】

二年春季，宋华父督进攻孔氏，将孔父杀死并且霸占了他的妻子。宋殇公十分生气，华父督非常害怕，于是将殇公一并杀死。君子觉得华父督早就有了无视君主的心，然后才发动这样的恶行，所以先记录了弑其君。

鲁桓公与齐侯、陈侯、郑伯在稷地会面，商议平定宋国的战乱。为了收受贿赂的缘故，于是拥立华氏掌权。

宋殇公即位之后，十年以内爆发了十一次战争，百姓不堪忍受。孔父嘉担任司马，华父督担任太宰。华父督因此利用百姓的不堪容忍，抢先宣布说：“这些全都是司马所导致的。”没多久就杀害了孔父及殇公，从郑国将庄公召回并且拥立他为国君，以此与郑国交好。同时又将郜国的大鼎贿赂给桓公，齐国、陈国、郑国等也全都赠送财礼，因此华父督便成为了宋庄公的宰相。

夏季四月，桓公自宋国将郜国的大鼎拿来。初九日，将大鼎安置在太庙之中，这么做并不符合礼制。

【原文】

臧哀伯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①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②越席③，大羹④不致，粢zī食⑤不凿⑥，昭其俭也。衮⑦、冕⑧、黻fú⑨、珽tǐng⑩，带、裳、幅、舄xì⑪，衡⑫、纮hóng⑬、⑭，昭其度也。藻⑮、率、鞞bǐng⑯、鞛běng⑰，鞶pán⑱、厉⑲、游⑳、缨㉑，昭其数也。火、龙、黼fǔ㉒、黻fú㉓，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钖yáng㉔、鸾㉕、和㉖、铃㉗，昭其声也。三辰㉘旂旗，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德立违，而寘其赂器于大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杜预：九鼎，殷所受夏九鼎也。武王克商，乃营雒邑而后去之，又迁九鼎焉，时但营雒邑，未有都城。至周公，乃卒营雒邑，谓之王城，即今河南城也。故传曰：“成王定鼎于郏鄏。”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公不听。

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注释】

①临照：原本指太阳的照耀，多用来指君主的威仪和恩德。②大路：指“大辂”，君主乘坐的车。③越席：用蒲苇编制的席子。④大羹：没有掺和五味的肉汁。⑤粢食：祭祀用的用黍、稷制成的饭。⑥不凿：谷物没有经过精细加工。⑦衮：礼服。⑧冕：君主的帽子。⑨黻：通“韨”，蔽膝。⑩珽：玉笏。⑪舄：鞋。⑫：帽子上的飘带。⑬纮：系在下巴上的帽带。⑭：帽子上的装饰物。⑮藻：帽子上用来系玉的五彩丝带。⑯鞞：刀柄上的装饰。⑰鞛：刀鞘上的装饰。⑱鞶：佩玉的皮带。⑲厉：下垂的带饰。⑳游：旌旗。㉑缨：索裙。㉒黼：衣服上半白半黑的花纹。㉓黻：衣服上青黑相间的花纹。㉔钖：马额头上的响铃。㉕鸾：马镳上的响铃。㉖和：衡上的响铃。㉗铃：旗上的响铃。㉘三辰：日、月、星。

【译文】

臧哀伯谏止道：“身为百姓的国君，应当昭明道德以此阻挡邪恶的发生来成为百官的表率，就算这样尚且还担心会有遗失之处，所以要昭明美好的德行成为子孙后人的榜样。所以祖先的庙宇要用茅草在屋顶覆盖，君主乘坐的车铺设用蒲苇编制的席子，肉汁不掺和五味，祭祀用的饭食没有经过精细加工，以此来昭显节俭。礼服、帽子、蔽膝、玉笏、革带、下衣、绑腿布、鞋子、玉衡、帽子上的飘带、系帽子的帽带、帽子上的装饰物，昭明制度。帽子上系玉的五彩丝带、配巾、刀柄上的装饰、刀鞘上的装饰、佩玉的皮带、下垂的带饰、飘动的旌旗、马上的索裙，昭示尊卑的数目。画火、画龙、衣服上半黑半白的花纹、青黑相间的花纹，昭示文饰。五种色彩绘制出不同的形象，昭显器物的实像。马佩戴的响铃、马镳上的响铃、车衡上的响铃、旗上的响铃，昭明声音。日、月、星，绘制在旗上，昭明明德如天光一样。所谓德，就是要节俭且有制度。上下尊卑都要有定数，用文章、物体来记录，声音、光明来发扬，以此成为百官的表率。百官因此才有警戒和畏惧，不敢改变纪律。如今废除道德拥护背弃道德的行为，并将他人进行贿赂的器物放置在太庙中，公开展现给百官看。百官也效仿这样的行为，那么又能处罚谁呢？国家的败亡，从官吏的邪恶开始。官吏丧失道德的行为，是因为受宠信、接受贿赂公开进行。郜鼎放置在太庙，还有比这更加明显的失德行为吗？武王攻克商朝，将九鼎搬至雒邑，仁人义士尚且有人提出异议，更何况是将明显是不合礼法的贿赂物品放在太庙，又该怎么办呢？”桓公并不听从。

周朝内史听闻此事说：“臧孙达的后人能够维持他们在鲁国的地位吧！国君违背礼法，他并没忘掉以道德谏止。”

【原文】

秋七月，杞侯来朝，不敬。杞侯归，乃谋伐之。

蔡侯、郑伯会于邓，始惧楚也。

九月，入杞，讨不敬也。

公及戎盟于唐，修旧好也。

冬，公至自唐，告于庙也。凡公行，告于宗庙。反行，饮至①、舍爵，策勋焉，礼也。特相会，往来称地，让事也。杜预：特相会，公与一国会也。会必有主，二人独会，则莫肯为主，两让，会事不成，故但书地。自参以上，则往称地，来称会，成事也。

初，晋穆侯之夫人姜氏以条之役生太子，命之曰仇。其弟以千亩之战生，命之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嘉耦ǒu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今君命大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乱矣，兄其替乎！”

【注释】

①饮至：君主外出征讨，获胜后返回，在宗庙宴饮庆功的仪式。

【译文】

秋季七月，杞侯道鲁国前来朝见，态度并不恭敬。杞侯归国，桓公便开始谋征讨他。

蔡侯、郑伯在邓地会面，自这个时候七两国开始对楚国产生恐惧。

九月，攻打杞国，征讨杞侯的不敬。

桓公及戎在唐地建立盟约，重修旧好。

冬季，桓公自唐地返回，到祖庙祭告。凡是国君出行，都要前往宗庙祭告。出行结束返回，也要到宗庙举办宴饮庆功的饮至礼、舍爵礼、策勋礼，将功劳记录下来，这是合乎礼法的。两国的国君单独会面，来回都只把会面的地点记录下来，这是彼此谦让都不肯做主的行为。有三个以上的国君会面，那就在前往他国的时候记录会面的地点，别国国君前来记录会面，这是因为盟主已经在会面前确定下来，只是完成会面的程序而已。

当初，晋穆侯的夫人姜氏在进行条地战役的时候诞下太子，起名为仇。仇的弟弟是在进行千亩战役的时候出生的，所以起名为成师。师服说：“真怪啊，国君这样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字！取名表示制定义法，义法生成礼仪，礼仪体现政治，政事匡正百姓，因此政事确定下来百姓就会服从；政事改变就会产生动乱。互敬互爱、和睦相处的夫妻称为妃，彼此怨恨的夫妻称为仇，这是古时候命名的方式。如今国君给太子起名为仇，他的弟弟起名为成师，这就开始表明祸乱了，哥哥恐怕就要被替换掉了吧！”

【原文】

惠之二十四年，晋始乱，故封桓叔于曲沃，杜预：晋文侯卒，子昭侯元年，危不自安，封成师为曲沃伯。靖侯之孙栾宾傅之。师服曰：“吾闻国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今晋，甸侯也，而建国。本既弱矣，其能久乎？”

【译文】

鲁惠公二十四年，晋国开始战乱，所以将桓叔封在曲沃，靖侯的孙子栾宾做他的师傅。师服说：“我听说国家的建立，根本大末枝小，才能够稳固。所以天子封诸侯，诸侯封卿大夫，卿大夫设众子，大夫有嫡子之外的贰宗，士人有弟子做奴仆，庶人、工、商行业，各自有亲戚，全都有亲疏差别。所以百姓才能服从君主，臣下不会对王位产生觊觎之心。如今的晋国，只是甸侯的国家，却分封另一个国家。根本已经被削弱了，怎么还能长久呢？”

【原文】

惠之三十年，晋潘父弑昭侯而立桓叔，不克。晋人立孝侯。杜预：鄂国以隐五年奔随。其年秋，王立哀侯于翼。

惠之四十五年，曲沃庄伯伐翼，弑孝侯。翼人立其弟鄂侯。鄂侯生哀侯。哀侯侵陉庭之田。陉庭南鄙启曲沃伐翼。

【译文】

鲁惠公三十年，晋国的潘父将昭侯杀死并拥立桓叔，但是没能成功。晋国人拥立了孝侯。

鲁惠公四十五年，曲沃庄伯进攻翼城，将孝侯杀死。翼城人拥立他的兄弟鄂侯。鄂侯生哀侯。哀侯占领陉庭的土地。陉庭南方边境的人引领曲沃前去进攻翼城。

三年经

【原文】

三年春正月，公会齐侯①于嬴②。

夏，齐侯、卫侯③胥命④于蒲。

六月，公会杞侯于郕chéng。

秋七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杜预：历家之说，谓日光以望时遥夺月光，故月食。日月同会，月奄日，故日食。食有上下者，行有高下，日光轮存而中食者，相奄密，故日光溢出。皆既者，正相当，而相奄间疏也。然圣人不言月食日，而以自食为文，阙于所不见。

公子翚huī如齐逆女。

九月，齐侯送姜氏于。公会齐侯于。夫人姜氏至自齐。

冬，齐侯使其弟年来聘。

有年⑤。贾逵：桓恶而有丰年，异之也。言有，非其所宜有。

【注释】

①齐侯：齐僖公。②嬴：齐地，在今山东省莱芜市西北。③卫侯：卫宣公。④胥命：诸侯相见，只是做好约定并没有盟誓。⑤有年：五谷丰收。

【译文】

三年春季正月，桓公与齐侯在嬴会面。

夏季，齐侯、卫侯在蒲地会面约言，并没有盟誓。

六月，桓公与杞侯在郕地会面。

秋季七月壬辰朔日，发生了日食，是日全食。

公子翚前往齐国迎娶齐女。

九月，齐侯将姜氏送至地。桓公与齐侯在地会面。夫人姜氏从齐国到来。

冬季，齐侯派弟弟年前来访问。

大丰收。

三年传

【原文】

三年春，曲沃武公伐翼，次①于陉庭，韩万御戎，梁弘为右②，逐翼侯于汾隰，骖cān而止。夜获之，及栾共叔。

会于嬴，成昏于齐也。

夏，齐侯、卫侯胥命③于蒲，不盟也。

公会杞侯于郕，杞求成也。

秋，公子如齐逆女。修先君之好，故曰公子。

齐侯送姜氏，非礼也。凡公女嫁于敌国④，姊妹则上卿送之，以礼于先君；公子则下卿送之。于大国，虽公子亦上卿送之；于天子，则诸卿皆行，公不自送；于小国，则上大夫送之。

冬，齐仲年来聘，致夫人也。杜预：古者女出嫁，又使大夫随加聘问，存谦敬，序殷勤也。在鲁而出，则曰致女；在他国而来，则总曰聘。故传以致夫人释之。

芮伯万之母芮姜恶芮伯之多宠人也，故逐之，出居于魏。

【注释】

①次：驻守，驻军。②右：车右，乘车的时候位于驾车者右侧的武士。③胥命：诸侯相见，只是做好约定并没有盟誓。④敌国：地位和实力相当的国家。

【译文】

三年春季，曲沃武公攻打翼城，将大军驻守在陉庭。韩万给武公驾车，梁弘担任车右，在汾水边上的洼地追击翼侯，直到骖马被绊住才停止。晚上，抓获翼侯，并栾共叔。

桓公与齐侯在嬴地会面，与齐侯订立婚约。

夏季，齐侯、卫侯在蒲地会面约言，并没有盟誓。

桓公与杞侯在郕会面，杞国请求议和。

秋季，公子翚前往齐国迎娶齐女。重修先代君主之好，所以称为公子。

齐侯送姜氏出嫁，并不符合礼制。凡是公国的女儿嫁到地位实力相当的国家，要是国君的姐妹，那么就派上卿送亲，以表明对前代君主的礼敬；要是国君的女儿，那么就派下卿送亲。对于大国的话，就算是国君的女儿，也派上卿送亲；对于天子的话，那么诸位卿都要送亲，国君不亲自送亲；对于小国的话，那么就派上大夫送亲。

冬季，齐仲年前来聘问，为的是将姜氏送到。

芮伯万的母亲芮姜对于芮伯有太多的宠姬十分厌恶，所以将他赶走，让他在魏城居住。

四年经

【原文】

四年春正月，公狩①于郎。

夏，天王使宰渠伯纠来聘。杜预：王官之宰，当以才授位，而伯纠摄父之职，出聘列国，故书名以讥之。国史之记，必书年以集此公之事，书首时以成此年之岁，故《春秋》有空时而无事者。今不书秋冬首月，史阙文。他皆放此。

【注释】

①狩：冬季打猎。

【译文】

四年春季正月，桓公在郎地打猎。

夏季，周天子派宰渠伯纠前来访问。

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正月，公狩于郎。书时，礼也。

夏，周宰渠伯纠来聘。父在，故名。

秋，秦师侵芮，败焉，小之也。

冬，王师、秦师围魏，执芮伯以归。杜预：三年，芮伯出居魏，芮更立君。秦为芮所败，故以芮伯归，将欲纳之。

【译文】

四年春季正月，桓公在郎地打猎。《春秋》记录狩猎的时间，是因为符合礼制。

夏季，周国的宰官渠伯纠前来聘问。因为他的父亲还健在，因此记录下他的名字。

秋季，秦国的军队侵袭芮国，秦军失败，是因为轻视敌人。

冬季，周王的军队、秦国军队包围了芮国，擒获芮伯后撤军。

五年经

【原文】

五年春正月甲戌、己丑，陈侯鲍卒。

夏，齐侯、郑伯如纪。

天王使仍叔之子来聘。杜预：讥使童子出聘。

葬陈桓公。

城祝丘。

秋，蔡人、卫人、陈人从王伐郑。

大雩yú①。

螽zhōng②。

冬，州公如曹。

【注释】

①大雩：求雨的祭祀。②螽：蝗虫，这里指蝗灾。

【译文】

五年春季正月甲戌日、己丑日，陈侯鲍去世。

夏季，齐侯、郑伯前往纪。

周天子派仍叔的儿子前来聘问。

安葬陈桓公。

修建祝丘的城墙。

秋季，蔡人、卫人、陈人跟从周天子讨伐郑国。

进行求雨的大雩仪式。

发生蝗灾。

冬季，州公前往曹地。

五年传

【原文】

五年春正月，甲戌，己丑，陈侯鲍卒。再赴也。于是陈乱，文公子佗杀大子免而代之。杜预：公疾病而乱作，国人分散，故再赴。公疾病而乱作，国人分散，故再赴。

夏，齐侯、郑伯朝于纪，欲以袭之，纪人知之。

【译文】

五年春季正月，甲戌日，己丑日，陈侯鲍去世。陈国两次前来发布讣告。于是陈国爆发内乱，文公的儿子佗将太子杀死罢黜而自己取代他成为了国君。当时陈公正在生病而祸乱爆发，国人分散，因此又一次发讣告。

夏季，齐侯、郑伯前往纪国朝见，打算借机攻打纪国，但是被纪国人察觉到。

【原文】

王夺郑伯政，郑伯不朝。

秋，王以诸侯伐郑，郑伯御之。王为中军；虢公林父将右军，蔡人、卫人属焉；周公黑肩将左军，陈人属焉。

郑子元请为左拒以当蔡人、卫人；为右拒以当陈人，曰：“陈乱，民莫有斗心。若先犯之，必奔。杜预：王卒顾之，必乱。蔡、卫不枝，固将先奔。不能相枝持也。王卒顾之，必乱。蔡、卫不枝①，固将先奔。既而萃于王卒，可以集事。”从之。曼伯为右拒，祭仲足为左拒，原繁、高渠弥以中军奉公，为鱼丽之陈②。先偏后伍，伍承弥缝③。

【注释】

①不枝：无法支撑。②鱼丽之陈：鱼丽阵，古代的阵法。③先偏后伍，伍承弥缝：二十五辆战车为编，五名士兵为伍。车在前面士兵在后面，士兵位于车的空隙中，让两辆车之间没有缝隙。

【译文】

周天子剥夺了郑伯参与王政的权力，郑伯自此再不来朝觐。

秋季，周王带领诸侯征讨郑国，郑伯发兵抵御。周王亲自统领中军，虢公林父指挥右军，蔡军、卫人隶属于右军，周公黑肩指挥左军，陈军隶属于左军。

郑国的子元请求建立左方阵以此抵御蔡军、卫人；建立右方阵来抵挡陈人，他说：“陈国不久前爆发动乱，所以百姓没有斗志。要是先袭击他们，他们肯定逃走。周王的中军顾及到他们，军阵一定会混乱。蔡、卫两国军队无法彼此支撑，也肯定争相逃走。到这时，我们就将兵力集中起来袭击中军，就能够取得胜利。”郑伯同意了。曼伯担任右方阵的主帅，祭仲足担任左方阵的主帅，原繁、高渠弥带领中军保护郑公，列出一个鱼丽阵势。在前面安排了二十五辆战车作为前锋，紧随其后安排五人一组的士兵，用来添补军阵间车辆的空隙。

【原文】

战于葛。命二拒曰：“①动而鼓！”蔡、卫、陈皆奔，王卒乱，郑师合以攻之，王卒大败。祝聃射王中肩，王亦能军。杜预：虽军败身伤，犹殿而不奔，故言能军。祝聃请从之，公曰：“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陵天子乎？苟自救也，社稷无陨，多矣。”夜，郑伯使祭足劳王，且问左右。

【注释】

①：作战时指挥用的旗帜。

【译文】

在葛交战。郑庄公命左右两侧是方阵说：“令旗一挥舞，就擂响战鼓进军！”蔡、卫、陈三国军队溃败逃散，周王的中军立即大乱，郑军自左右两侧合力进攻，周军最终溃败。祝聃射中了周王的肩膀，但是周王依旧能指挥军队。祝聃请求郑伯下令追赶，郑庄公说：“君子不希望太过欺负人，又如何敢欺辱天子呢？要是得以自救，社稷不致于倾覆，这就足够了。”晚上，郑庄公派祭仲足慰问周天子，同时也慰问周王身边的侍从。

【原文】

仍叔之子来聘，弱也。杜预：仍叔之子来聘，童子将命，无速反之心，久留在鲁，故经书夏聘，传释之于末秋。

秋，大雩。书，不时也。凡祀，启蛰而郊，龙见而雩，始杀而尝，闭蛰而烝。过则书。

冬，淳于公如曹。度其国危，遂不复。

【译文】

仍叔的儿子前来聘问，记录下他的名字，是由于他年轻。

秋季，举办求雨的雩祭。记录下这件事，是因为不符合时节。凡是祭祀，初春举办郊祭，孟夏举办雩祭，孟秋举办尝祭，孟冬举办烝祭。要是超过规定的时间进行祭祀，那么就记录下来，表明并非是通常之祭。

冬季，淳于公前往曹国。他揣度自己的国家就将陷入危难，于是没有回国。

六年经

【原文】

六年春正月，寔shí来①。

夏四月，公会纪侯于成。

秋八月壬午，大阅。杜预：齐为大国，以戎事徵诸侯之戍，嘉美郑忽，而忽欲以有功为班，怒而诉齐。鲁人惧之，故以非时简车马。

蔡人杀陈佗。

九月丁卯，子同生。

冬，纪侯来朝。

【注释】

①寔来：即“实来”。此指在鲁国居住。寔，同“实”。

【译文】

六年春季正月，淳于公就在鲁国居住。

夏季四月，桓公与纪侯在成会面。

秋季八月壬午日，举办盛大的阅兵仪式。

蔡人将陈佗杀死。

九月丁卯日，子同出生。

冬季，纪侯前来朝见。

六年传

【原文】

六年春，自曹来朝。书曰“寔来”，不复其国也。

楚武王侵随，使章求成焉。军于瑕以待之。随人使少师董成①。斗伯比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②，请羸③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斗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杜预：言季梁之谏不过一见从，随侯卒当以少师为计，故云以为后图。二年，蔡侯、郑伯会于邓，始惧楚。楚子自此遂盛，终于抗衡中国，故传备言其事以终始之。王毁军而纳少师。

【注释】

①董成：主持和谈。②侈：骄傲自大。③羸：削弱。

【译文】

六年春季，淳于公自曹国前来朝见。《春秋》记载为“寔来”，是因为他没有再次返回自己的国家。

楚武王侵袭随国，先是派出章求和。将军队驻扎在瑕地来等候消息。随国人派出少师主持和谈。斗伯比对楚王说：“我国在汉水东侧并不得志，是我们自己的原因。我国扩充三军，整治装备，用武力威慑别国，他们因为害怕而联合起来谋取我国，所以很难挑拨离间他们。汉水东侧的国家中，随国最大，随国扩展自己的势力一定会抛弃小国，小国离心的话，就是楚国获利。随国的少师骄傲自大，请求削弱我们的军队让他继续自我膨胀。”熊率且比说：“有季梁在，能获得什么好处？”斗伯比说：“为了将来做打算，少师很受随国国君的信任和倚重。”楚王故意削弱士兵来恭迎少师。

【原文】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杜预：楚之先君熊绎始封于楚，在蛮夷之间，食子男之地。至此君始强盛，威服邻国，似有天助，故云“天方授楚”。楚之蠃，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①正辞②，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quán③肥腯tú④，粢zī盛chéng⑤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⑥也，谓其不疾瘯cù蠡lí⑦也，谓其备腯tú咸有也。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⑧旨酒⑨’，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tè⑩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⑪，亲其九族⑫，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注释】

①祝史：祝官、史官。②正辞：端正言辞。③牲牷：祭祀用的纯色猪牛羊。④肥腯：膘肥体壮。⑤粢盛：放在祭祀器皿中的供物。⑥蕃滋：繁殖增益。⑦瘯蠡：牲畜疥癣一类的皮肤病。⑧嘉栗：美好的酒器。⑨旨酒：醇美的酒。⑩谗慝：奸邪。⑪五教：五义，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⑫九族：高祖到玄孙。

【译文】

少师返回之后，请求追击楚军。随侯就要同意的时候，季梁谏止道：“上天正在帮扶楚国，楚国军队羸弱的样子，为的是引诱我们，君主又何须着急呢？我听说小国之所以可以抵御大国，是因为小国有道，而大国荒淫无道。所谓道，就是忠于百姓且相信神鬼。君主考虑如何有利于百姓，就是忠；祝官、史官端正言辞，就是信。如今百姓饥饿不堪且国君纵情于私欲，祝官、史官捏造不实的功德进行祭祀，我不知道如何能够行得通。”随侯说：“我们祭祀用的纯色猪牛羊膘肥体壮，放在器皿中的贡品丰富齐备，为什么还不能称之为信？”回答道：“百姓，是神明的主人。所以圣明的君主先团结百姓然后才专注于神明。因此进献牺牲的时候祷告称‘巨大而肥美’说的是百姓财力是普遍存在的，说的是牲口巨大且繁殖生长，说的是没有患上皮肤病，说的是各种条件都具备。进献盛装黍稷的祭祀器皿祷告称‘黍稷洁净且丰富齐备’说的是没有妨害春夏秋三季而百姓获得大丰收。进献美酒的时候祷告称‘美好的酒器中盛装醇美的酒’，说的国家上下全都具备美好的德行且没有背叛的心思。所谓的馨香，就是没有奸邪的行为。所以春夏秋三季都专心辛勤工作，修明五义，与九族亲人亲睦，以此进献纯净的祭祀。于是百姓和睦神明降幅，所以行动才能获得成功。如今百姓各有异心，鬼神没有主人，国君虽然自己什么都十分丰富，他却有神明幸福呢！国君应该暂时修明政治，与兄弟国家亲睦，大概能够免于灾难。”随侯很害怕于是修明政教，楚国不敢来犯。

【原文】

夏，会于成。纪来咨谋齐难也。

北戎伐齐，齐侯使乞师于郑。郑大子忽帅师救齐。六月，大败戎师，获其二帅大良、少良，甲首①三百，以献于齐。于是，诸侯之大夫戍齐，齐人馈之饩xì②，使鲁为其班，后郑。杜预：鲁亲班齐馈，则亦使大夫戍齐矣，经不书，盖史阙文。郑忽以其有功也，怒，故有郎之师。

公之未昏于齐也，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大子忽。大子忽辞，人问其故，大子曰：“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诗》云：‘自求多福。’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君子曰：“善自为谋。”及其败戎师也，齐侯又请妻之，固辞。人问其故，大子曰：“无事于齐，吾犹不敢。今以君命奔齐之急，而受室③以归，是以师昏也，民其谓我何？”遂辞诸郑伯。杜预：假父之命以为辞，为十一年郑忽出奔卫传。顾炎武：娶妻必告父母，故告诸郑伯而辞之。杜氏以为假父之命，非。

【注释】

①甲首：士兵的首级。②饩：祭祀用的活牲畜。③受室：娶妻。

【译文】

夏季，桓公与纪侯在成地会面。纪侯前来是为了商讨应对齐国的灾难。

北戎攻打齐国，齐侯派人前往郑国请求支援。郑国的太子忽统帅大军援救齐国。六月，打败戎的军队，擒获戎军两名主帅大良、少良，杀死三百名士兵，进献给齐国。当时各诸侯国的大夫都在齐国戍守，齐人送给他们活牲畜，让鲁国制定先后顺序，鲁国将郑国排在最后。郑太子忽觉得自己立下功劳却遭到如此待遇，十分生气，所以就有了后来的郎地之战。

桓公没有与齐国结成婚姻关系的时候，齐侯想将文姜嫁给郑太子忽。太子忽推辞了，有人询问原因，太子说：“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配偶，齐国虽大，但是并不是适合我的配偶。《诗经》上说：‘自己寻求更多的福祉。’追求福祉在于我自己，国家大又有设么好处呢？”君子说：“太子很善于为自己谋划。”等到打败戎的军队，齐侯再次请求将女儿嫁给他，太子忽坚决推辞。有人询问原因，太子说：“没有为齐国做过什么事情，尚且不敢接受。如今禀受国君的命令救援齐国的为难，要是娶了妻子然后回国的话，是依仗大军结为婚姻，百姓该如何议论我呢？”于是假借郑庄公的名义推辞了。

【原文】

秋，大阅，简车马也。

九月丁卯，子同生，以大子生之礼举之，接以大牢，卜士负之，士妻食之。公与文姜、宗妇命之。

公问名于申。对曰：“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取于物为假，杜预：若伯鱼生，人有馈之鱼，因名之曰鲤。取于父为类。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币。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杜预：君父之名，固非臣子所斥然；礼既卒哭，以木铎徇曰：“舍故而讳新”，谓舍亲尽之祖而讳新死者，故言“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自父至高祖，皆不敢斥言。故以国则废名，以官则废职，以山川则废主①，以畜牲则废祀，以器币则废礼。晋以僖侯废司徒，宋以武公废司空，先君献武废二山，是以大物不可以命。”公曰：“是其生也，与吾同物，命之曰同。”

冬，纪侯来朝，请王命以求成于齐，公告不能。

【注释】

①主：山川的主神。

【译文】

秋季，进行盛大的阅兵仪式，是为了简约车马。

九月丁卯日，子同出生，采用太子出生的礼仪庆祝他的出生，准备了猪羊牛各一的太宰来迎接儿子的到来，采用占卜的方式选出士人来背他，通过占卜选出士人的妻子成为他的乳母。桓公与文姜、同宗的妇人来给他起名字。

桓公向申询问起名的事情。申回答道：“起名的方式有五种，分别为信、义、象、假、类。以出生时候的某种现象来起名称为信，以德行起名称为义，以物品起名称为假，以与父亲有关的事物起名称为类。不以国名起名，不以官名起名，不以山川起名，不以不暴露在外的疾病起名，不以牲畜名起名，不以器皿玉币的名来起名。周人对先祖避讳所以不称名字，名字，终究会避讳。所以用国名作为名字就会废除国名，以官名作为名字就会废弃职位，以山川作为名字就会废弃山川的主要神明，以牲畜名作为名字就会废除祭祀，用器皿玉币名作为名字就会废除礼仪。晋国因僖侯的缘故废除司徒的官名，宋国因武公的缘故废除司空的官名，我们的先君献公、武公，废除了两座山的名字，所以重要的事物是不可以用来当做名字的。”桓公道：“他的出生日期，和我相同，那么就给他取名为同吧。”

冬季，纪侯前来朝见，请求鲁国替他求得周天子的命令，以此与齐国求和，桓公告诉他无法做到。

七年经

【原文】

七年春二月己亥，焚咸丘①。

夏，穀②伯绥来朝。邓③侯吾离来朝。杜预：不总称朝者，各自行朝礼也。

【注释】

①咸丘：鲁地，在今山东省巨野县东南。②穀：国名，嬴姓，伯爵，在今湖北省谷城县。③邓：国名，曼姓，侯爵，在今河南省邓县。

【译文】

七年春季二月己亥日，火烧咸丘。

夏季，穀伯绥前来朝见。邓侯吾离前来朝见。

七年传

【原文】

七年春，穀伯、邓侯来朝。名，贱之也。杜预：辟陋小国，贱之。礼不足，故书名。以春来，夏乃行朝礼。

夏，盟、向求成于郑，既而背之。

秋，郑人、齐人、卫人伐盟、向。王迁盟、向之民于郏jiā①。

冬，曲沃伯诱晋小子侯，杀之。

【注释】

①郏：又名王城，在今河南省洛阳市。

【译文】

七年春季，穀伯、邓侯来到鲁国朝见。记录下他们的名字，是因为轻视他们。

夏季，盟邑、向邑对郑国求和，没过多久再次叛离郑国。

秋季，郑人、齐人、卫人讨伐盟邑、向邑。周王将盟邑、向邑的百姓搬迁至郏地。

冬季，曲沃伯引诱晋国小子侯，将他杀死。

八年经

【原文】

八年春正月己卯，烝。

天王使家父①来聘。

夏五月丁丑，烝。

秋，伐邾zhū。

冬十月，雨雪。

祭公②来，遂逆③王后于纪。杜预：祭公，诸侯为天子三公者。王使鲁主昏，故祭公来，受命而迎也。天子无外，故因称王后。卿不书，举重略轻。

【注释】

①家父：周大夫。②祭公：周天子的三公。③逆：迎接。

【译文】

八年春季正月己卯日，举行烝祭。

周天子派家父前来访问。

夏季五月丁丑日，举行烝祭。

秋季，讨伐邾。

冬季十月，下雪。

祭公来访，然后前往纪国迎接王后。

八年传

【原文】

八年春，灭翼。

随少师有宠。楚斗伯比曰：“可矣。仇有衅，不可失也。”

夏，楚子合诸侯于沈鹿①。黄②、随不会。使章让黄。楚子伐随，军于汉、淮之间。

季梁请下之：“弗许而后战，所以怒我而怠寇也。”少师谓随侯曰：“必速战。不然，将失楚师。”随侯御之，望楚师。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携③矣。”少师曰：“不当王，非敌也。”弗从。战于速杞④，随师败绩。随侯逸，斗丹获其戎车⑤，与其戎右少师。

秋，随及楚平。楚子将不许，斗伯比曰：“天去其疾⑥矣，随未可克也。”乃盟而还。

冬，王命虢仲立晋哀侯之弟缗于晋。

祭公来，遂逆王后于纪，礼也。杜预：天子娶于诸侯，使同姓诸侯为之主。祭公来，受命于鲁，故曰“礼”。

【注释】

①沈鹿：楚地，在今湖北省钟祥市东。②黄：国名，赢姓，在今河南省潢川县。③携：背叛，离散。④速杞：随地，在今湖北省广水市西。⑤戎车：国君所乘兵车。⑥疾：指随国的少师。

【译文】

八年春季，曲沃伯灭掉翼邑的晋侯。

随国少师很受国君的宠信。楚国的斗伯比说：“可以了。敌国的内部出现了裂痕，不可失去这个时机。”

夏季，楚武王在沈鹿汇集各诸侯的大军。黄、随两国没有前来。楚武王派出章前去指责黄国，之后亲自征讨随国，大军在汉水、淮水之间驻扎。

季梁请求随国对楚人投降：“等到他们不同意之后再开战，这样能够让我军士兵愤怒而让敌人松懈。”少师对随候说：“一定要速战速决。否则的话，就会失去打败楚军的机会。”随侯亲率大军进行抵挡，远远望向楚军。季梁说：“楚人崇尚左，国君一定在左侧，不要和楚君正面接触。暂时先攻打他们右侧的军队，右侧的军队没有精锐的士兵，一定会战败。有一侧战败，众军就会纷纷叛离。”少师说：“不正面与楚王交战，表明我们与他们实力不相当。”随候没有采纳季梁的话。在速杞与楚国交战，随军战败。随侯逃走，斗丹得到了随侯的车驾，以及戎右少师。

秋季，随国与楚国讲和。楚王原本没打算同意，斗伯比说：“上天已经铲除了他们的祸患少师了，随国还是不能攻克。”于是结盟后回国。

冬季，桓公名虢仲前往晋国拥立晋哀侯的弟弟缗。

祭公来到鲁国，然后前往纪国迎接王后，这是符合礼制的。

九年经

【原文】

九年春，纪季姜归①于京师。

夏四月。

秋七月。

冬，曹伯②使其世子射姑来朝。杜预：曹伯有疾，故使其子来朝。

【注释】

①归：女子出嫁。②曹伯：曹桓公。

【译文】

九年春季，纪国的季姜嫁到京师。

夏季四月。

秋季七月。

冬季，曹伯派出世子射姑来我国朝见。

九年传

【原文】

九年春，纪季姜归于京师。凡诸侯之女行①，唯王后书。

巴②子使韩服③告于楚，请与邓为好。楚子使道朔④将巴客⑤以聘于邓。邓南鄙⑥鄾yōu人攻而夺之币，杀道朔及巴行人。楚子使章让于邓，邓人弗受。

夏，楚使斗廉帅师及巴师围鄾。邓养甥、聃甥帅师鄾救。三逐⑦巴师，不克。斗廉衡⑧陈其师于巴师之中，以战，而北。邓人逐之，背巴师而夹攻之。邓师大败，鄾人宵溃。

秋，虢仲、芮伯、梁⑨伯、荀⑩侯、贾⑪伯伐曲沃。

冬，曹大子来朝，宾之以上卿，礼也。享曹大子，初献，乐奏而叹。施父曰：“曹大子其有忧乎？非叹所也。”杜预：服虔云：“古之为享食，所以观威仪、省福祸，无丧而戚忧必雠焉。今大子临乐而叹，是父将死而兆先见也。”

【注释】

①行：出嫁。②巴：国名，子爵，姬姓，原在湖北省襄阳市一带，后迁入四川。③韩服：巴国行人。④道朔：楚大夫。⑤巴客：即韩服。⑥南鄙：南郊。⑦逐：攻击，进击。⑧衡：同“横”。⑨梁：国名，伯爵，赢姓，在今陕西省韩城县。⑩荀：国名，姬姓，在今山西省新绛县。⑪贾：国名，伯爵，姬姓，在今山西省襄汾县。

【译文】

九年春季，纪国的季姜嫁至京师。凡是诸侯的女儿出嫁，只有嫁为王后的才会记录下来。

巴子派遣韩服前往楚国汇报情况，请求与邓国修好。楚王派道朔率领巴国的使臣前往邓国访问。邓国南部边境的鄾地人对他们发动袭击，并且将他们所携带的财礼抢走，还将道朔及巴国的使臣杀死。楚武王派章指责邓国，邓国人并不承认这件事。

夏季，楚国派斗廉带领楚军及巴军围攻鄾地。邓国的养甥、聃甥带领邓国军队支援鄾地。邓军三次驱赶巴军，但是没能获胜。斗廉率领军队横在巴军之中，当和邓军交锋的时候，佯装战败逃走。邓军追击楚军，巴军就落在他们身后。楚、巴两军合力攻打邓军。邓军溃败，鄾地人到夜里也溃散了。

秋季，虢仲、芮伯、梁伯、荀侯、贾伯，合力征讨曲沃。

冬季，曹国的太子前来朝见，以上卿之礼招待他，这是合乎礼制的。设宴款待曹太子。开始献酒，紧接着演奏音乐，曹太子就叹气。施父问：“曹太子怕是有什么烦心事吧？这里可不是应该叹息的地方。”

十年经

【原文】

十年春，王正月庚申，曹伯终生卒。

夏五月，葬曹桓公。

秋，公会卫侯于桃丘①，弗遇。杜预：卫侯与公为会期，中背公，更与齐、郑。故公独往而不相遇也。

冬十有二月丙午，齐侯、卫侯、郑伯来战于郎②。

【注释】

①桃丘：在今山东省东阿县。②郎：在鲁都曲阜附近。

【译文】

十年春季，周历正月庚申日，曹伯终生去世。

夏季五月，安葬曹桓公。

秋季，桓公与卫侯在桃丘会面，但是没有遇到。

冬季十二月丙午日，齐侯、卫侯、郑伯到郎地来交战。

十年传

【原文】

十年春，曹桓公卒。

虢仲谮其大夫詹父于王。詹父有辞①，以王师伐虢。

夏，虢公出奔虞②。

秋，秦人纳③芮伯万于芮。

初，虞叔有玉，虞公求旃zhān④。弗献。既而悔之。曰：“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gǔ害⑤也？”乃献。又求其宝剑。叔曰：“是无厌也。无厌，将及我。”遂伐虞公，故虞公出奔共池⑥。

冬，齐、卫、郑来战于郎，我有辞也。

初，北戎病齐，诸侯救之。郑公子忽有功焉。齐人饩诸侯，使鲁次之。鲁以周班后郑。郑人怒，请师于齐。齐人以卫师助之。故不称侵伐。杜预：不称侵伐，而以战为文，明鲁直，诸侯曲，故言“我有辞”，以礼自释，交绥而退，无败绩。先书齐、卫，王爵也。

【注释】

①有辞：有理。②虞：国名，公爵，姬姓，在今山西省平陆县。③纳：送回。④旃：语气助词，相当于“之”，指代美玉。⑤贾害：致祸。⑥共池：在今山西省平陆县西。

【译文】

十年春季，曹桓公去世。

虢仲在周桓王面前诬陷诋毁大夫詹父。詹父有理由申，率领周天子的大军攻打虢国。

夏季，虢公逃往虞国。

秋季，秦人将把芮伯万送归芮国。

当初，虞叔拥有美玉，虞公向他索要这块美玉。虞叔并没有将这块美玉进献给虞公。不久又非常后悔。说：“周国有谚语说：‘百姓本没有罪过，但是他由于身揣玉璧而有了罪。’我哪里非要拥有这块玉，难道不是用它买来危险吗？”于是将美玉进献给虢公。虢公又向虢叔索要他的宝剑。虢叔说：“这是贪得无厌。贪得无厌，就将危及我的性命了。”于是讨伐虢公，所以虢公逃往共池。

冬季，齐国、卫国、郑国联合兵力来到郎地与我军交战，我国是有理的。

当初，北戎数次侵扰齐国，导致齐国疲敝不堪，诸侯援救齐国。郑国的公子忽立下功劳。齐国人赠送粮草给诸侯的联军，让鲁国来决定赠送的顺序。鲁国依照周王室封爵的顺序将郑国排在最后。郑国人很生气，请求齐国发兵。齐国人带领卫国军队协助郑国。因此《春秋》不称这次战争为“侵伐”。把齐、卫的次序放在前面，是按照王爵的高低顺序来记录的。

十一年经

【原文】

十有一年春正月，齐人、卫人、郑人盟于恶曹①。

夏五月癸未，郑伯寤生卒。

秋七月，葬郑庄公。

九月，宋人执郑祭仲。杜预：不称行人，听迫胁以逐君，罪之也。突②归于郑。郑忽出奔卫。柔会宋公③、陈侯④、蔡叔⑤盟于折⑥。公会宋公于夫钟⑦。

冬十月有二月，公会宋公于阚kàn⑧。

【注释】

①恶曹：今在何地不详。或谓在今河南省延津县。②突：公子突，太子忽的弟弟，后即位为厉公。③宋公：宋庄公。④陈侯：陈厉公。⑤蔡叔：蔡大夫。或谓蔡桓侯之弟。⑥折：今在何地不详。⑦夫钟：在今山东省汶上县。⑧阚：在今山东省汶上县。

【译文】

十一年春季正月，齐人、卫人、郑人在恶曹结盟。

夏季五月癸未日，郑伯寤生去世。

秋季七月，安葬郑庄公。

九月，宋人抓获郑祭仲。突返回郑国。郑忽逃往卫国。柔与宋公、陈侯、蔡叔在折地会盟。桓公与宋公在夫钟会面。

冬季十二月，桓公与宋公在会面。

十一年传

【原文】

十一年春，齐、卫、郑、宋盟于恶曹。

楚屈瑕将盟贰、轸①。郧②人军于蒲骚③，将与随、绞④、州⑤、蓼⑥伐楚师。莫敖患之。斗廉曰：“郧人军其郊，必不诫，且日虞四邑之至也。君次于郊郢，以御四邑。杜预：君谓屈瑕也。《礼·坊记》云：“礼，君不称天，大夫不称君，恐民之惑也。”然则大夫不得称君，此谓屈瑕为君者，楚僭王号，县尹称公，故呼卿为君。大夫正法当呼为主。昭元年传医和谓赵文子曰“主相晋国”，是其事也。祁盈之臣谓祁盈为君，伯有之臣谓伯有为公，是家臣称其主耳。我以锐师宵加于郧，郧有虞心而恃其城，莫有斗志。若败郧师，四邑必离。”莫敖曰：“盍请济师于王？”对曰：“师克在和，不在众。商、周之不敌，君之所闻也。成军以出，又何济焉？”莫敖曰：“卜之？”对曰：“卜以决疑，不疑，何卜？”遂败郧师于蒲骚，卒盟而还。

郑昭公之败北戎也，齐人将妻之，昭公辞。祭仲曰：“必取之。君多内宠，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弗从。

【注释】

①贰、轸：均为国名，均在今湖北省广水市。②郧：国名，子爵，在今湖北省旧郧县。③蒲骚：郧邑，在今湖北省广水市西北。④绞：国名，在今湖北省旧郧县西北。⑤州：国名，在今湖北省监利县东。⑥蓼：国名，在今河南省沘源县南。

【译文】

十一年春季，齐国、卫国、郑国、宋国在恶曹进行会盟。

楚国的屈瑕想要与贰国、轸国结盟。郧国人将大军驻守在蒲骚，打算与随、绞、州、蓼四国一同攻打楚国大军。莫敖深以为患。斗廉说：“郧国的大军在郊外驻守，一定没有防备，而且整天期盼四国的大军到来。您在郊郢驻军，以此抵御四国军队。我国发动精锐士兵趁着夜色攻打郧国，郧国期盼四国军队能来救他们，并且以城池作为依仗，没有斗志。要是能够将郧国军队打败，四国的军队一定会溃散。”莫敖说：“为何不向君王请求增派兵力？”回答道：“军队作战获胜宰予和谐，不在于人数众多。商、周两国实力不均等，您也是知道的。整顿部队才出兵，还增派什么兵力？”莫敖问：“需要占卜吗？”回答说：“占卜的目的是为了解除疑惑，如今没有疑惑，为何要占卜？”于是在蒲骚打败郧国军队，完成和贰国、轸国的结盟后班师。

郑昭公击败北戎的时候，齐侯想要将女儿嫁给他，昭公推辞了。祭仲说：“您务必要娶她。国君有很多宠爱的姬妾，要是您没有强有力的支援，就无法被立为国君。三位公子都是与您竞争国君的。”昭公没有听从。

【原文】

夏，郑庄公卒。

初，祭封人仲足有宠于庄公，庄公使为卿①。为公娶邓曼②，生昭公，故祭仲立之。宋雍氏女于郑庄公，曰雍姞jí，生厉公。雍氏宗③，有宠于宋庄公，故诱祭仲而执之，杜预：祭仲之如宋，非会非聘，见诱而以行人应命。曰：“不立突，将死。”亦执厉公而求赂焉。祭仲与宋人盟，以厉公归而立之。

秋九月丁亥，昭公奔卫。己亥，厉公立。

【注释】

①使为卿：谓庄公将祭仲从封人擢升为卿，执掌国政。②邓曼：邓国之女，曼姓。③宗：通“崇”，有美誉。

【译文】

夏季，郑庄公去世。

当初，祭地封人仲足很受郑庄公的宠信，庄公命他担任卿。祭仲代表庄公迎娶邓曼，生下昭公，因此祭仲将他立为国君。宋国的雍氏将女儿嫁给郑庄公，名为雍姞，生下厉公。雍氏声誉崇隆，很受宋庄公的宠信，因此诱骗祭仲并将祭仲抓获，说：“要是不将突立为国君的话，你就会被杀死。”雍氏还抓住厉公索要财物。祭仲与宋国人结盟，让厉公回国并拥立他为国君。

秋季九月丁亥日，昭公逃往卫国。己亥日，将厉公立为国君。

十二年经

【原文】

十有二年春正月。

夏六月壬寅，公会杞侯①、莒子盟于曲池②。

秋七月丁亥，公会宋公③、燕人盟于穀丘④。

八月壬辰，陈侯⑤跃卒。

公会宋公于虚⑥。

冬十有一月，公会宋公于龟⑦。

丙戌，公会郑伯⑧，盟于武父⑨。

丙戌，卫侯⑩晋卒。

十有二月，及郑师伐宋。丁未，战于宋。杜预：既书伐宋，又重书战者，以见宋之无信也。

【注释】

①杞侯：杞靖侯。②曲池：在今山东省宁阳县西北。③宋公：宋庄公。④穀丘：在今河南省商丘市东南。⑤陈侯：陈厉公。⑥虚：宋地，在今河南省延津县东。⑦龟：宋地，在今河南省睢县。⑧郑伯：郑厉公。⑨武父：郑地，在今山东省东明县西南。⑩卫侯：卫宣公。

【译文】

十二年春季正月。

夏季六月壬寅日，桓公与杞侯、莒子在曲池会盟。

秋季七月丁亥日，桓公与宋公、燕人在穀丘会盟。

八月壬辰日，陈侯跃去世。

桓公与宋公在虚地会面。

冬季十一月，桓公与宋公在龟地会面。

丙戌日，桓公与郑伯会面，在武父会盟。

丙戌日，卫侯晋去世。

十二月，我军和郑国军队讨伐宋国。丁未日，在宋国交战。

十二年传

【原文】

十二年夏，盟于曲池，平杞、莒也。

公欲平宋、郑。

秋，公及宋公盟于句gǒu渎dòu之丘。杜预：宋以立厉公故，多责赂于郑。郑人不堪，故不平。宋成未可知也，故又会于虚。

冬，又会于龟。宋公辞平，故与郑伯盟于武父。遂帅师而伐宋，战焉，宋无信也。君子曰：“苟信不继，盟无益也。《诗》云：‘君子屡盟，乱是用长。’无信也。”

楚伐绞，军其南门。莫敖屈瑕曰：“绞小而轻①，轻则寡谋，请无扞hàn②采樵者以诱之。”从之。绞人获三十人。明日，绞人争出，驱楚役徒于山中。楚人坐③其北门，而覆④诸山下，大败之，为城下之盟而还。

伐绞之役，楚师分涉于彭⑤。罗⑥人欲伐之，使伯嘉谍之，三巡数之。

【注释】

①小而轻：国小而国人轻浮易动。②扞：保护，保卫。③坐：守，等待。④覆：设伏。⑤彭：水名，今名南河，出湖北省房县，在谷城县流入汉水。⑥罗：国名，熊姓，在今湖北省宜城市。

【译文】

十二年夏季，桓公与杞侯、莒子在曲池会盟，鲁国出面让杞国与莒国讲和。

桓公打算与宋国、郑国讲和。

秋季，桓公与宋庄公在句渎之丘会盟。因为不清楚宋国对于议和是否有诚意，因此又在虚地会面。

冬季，又在龟地会面。宋公拒绝和谈，因此桓公与郑伯在武父结盟。结盟之后带领大军讨伐宋国，于是交战，是由于宋国言而无信。君子说：“要是一直言而无信的话，就算结盟也没有任何好处。《诗经》说：‘君子数次结盟，反倒助长动乱。’就是因为言而无信。”

楚国攻打绞国，将大军驻守在南门。莫敖屈瑕说：“绞国国家小且轻浮，轻浮的话就会缺少谋略，请求不对砍柴打草的人进行保护以此引诱他们。”他的意见被采纳了。绞人抓获了三十人。第二天，绞国人争相出城，在山中驱赶楚国的砍柴人。楚国人在他们的北门坐着等候，同时在山下设置伏兵，绞人溃败，在城下迫使绞国结盟后班师。

在讨伐绞国的战争中，楚国兵分几路涉过彭水。罗国人打算进攻楚军，派出伯嘉前去打探敌情，三次前去才查清楚国的军情。

十三年经

【原文】

十有三年春二月，公会纪侯、郑伯。己巳，及齐侯、宋公、卫侯、燕人战。齐师、宋师、卫师、燕师败绩。杜预：卫宣公未葬，惠公称侯以接邻国，非礼也。

三月，葬卫宣公。

夏，大水。

秋七月。

冬十月。

【译文】

十三年春季二月，桓公与纪侯、郑伯会面。己巳日，与齐侯、宋公、卫侯、燕人交战。齐国军队、宋国军队、卫国军队、燕国军队战败。

三月，安葬卫宣公。

夏季，发大水。

秋季七月。

冬季十月。

十三年传

【原文】

十三年春，楚屈瑕伐罗，斗伯比送之。还，谓其御曰：“莫敖必败。举趾高，心不固矣。”遂见楚子曰：“必济师。”杜预：难言屈瑕将败，故以益师讽谏。楚子辞焉。入告夫人邓曼。邓曼曰：“大夫其非众之谓，其谓君抚小民以信，训诸司以德，而威莫敖以刑也。莫敖狃niǔ①于蒲骚之役，将自用也，必小罗。君若不镇抚，其不设备乎？夫固谓君训众而好镇抚之，召诸司而劝之以令德，见莫敖而告诸天之不假易也。不然，夫岂不知楚师之尽行也？”楚子使赖②人追之，不及。

莫敖使徇xún③于师曰：“谏者有刑。”及鄢，乱次以济。遂无次，且不设备。及罗，罗与卢戎④两军之。大败之。莫敖缢于荒谷⑤，群帅囚于冶父以听刑。楚子曰：“孤之罪也。”皆免之。

宋多责⑥赂于郑，郑不堪命。故以纪、鲁及齐与宋、卫、燕战。不书所战，后也。

郑人来请修好。

【注释】

①狃：拘泥。②赖：国名，子爵，在今湖北省随县北。③徇：对众人宣布。④卢戎：南蛮夷国，在今湖北省南漳县。⑤荒谷：与下文冶父均为楚地，在今湖北省江陵县东南。⑥责：索取。

【译文】

十三年春季，楚国屈瑕攻打罗国，斗伯比给他饯行。返回之后，对自己的车夫说：“莫敖肯定会失败。走路的时候将脚高高抬起，说明他的心思很不稳定了。”于是觐见楚王，说：“务必要增派兵力。”楚王拒绝了。回宫之后楚王将这件事告诉给夫人邓曼。邓曼说：“大夫并不是说要有众多的人，他说的是君主应该用诚信来安抚百姓，用德行来训诫官吏，而要用刑罚来震慑莫敖。莫敖沉溺于蒲骚之战，他必将自大，一定会看不起罗国。您要是没能加以镇压安抚，那么不就相当于不设防备吗？他当然是在说您应当训诫众人进而好好地镇压安抚他们，将诸位官员召集起来用美好的德行来劝勉他们，见到莫敖要告诉他上天不会轻易宽赦他。否则的话，难道就不清楚楚军已经全部行动了吗？”楚王派赖人追赶，但是没能追上。

莫敖派人在军中宣布说：“进谏的人将会受到处罚。”等来到鄢水边，由于过河而打乱了次序。于是军中不再有次序，并且不设防备。等大军到达罗国，罗国和卢戎的军队合击莫敖。莫敖军溃败。莫敖在荒谷中自缢身亡，莫敖麾下诸多将领被关押在冶父等候审判。楚王说：“这是我的过错。”将他们全部赦免。

宋国屡次向郑国索要贿赂，郑国不堪忍受。因此带领纪国、鲁国两国的军队与宋国、卫国、燕国交战。《春秋》没有记录这次战争，是由于桓公来得太晚。

郑国人前来请求修好。

十四年经

【原文】

十有四年春正月，公会郑伯于曹。

无冰①。

夏五②。

郑伯使其弟语来盟。

秋八月壬申，御廪③灾④。杜预：公所亲耕以奉粢盛之仓也。

乙亥，尝。

冬十有二月丁巳，齐侯禄父卒。

宋人以齐人、蔡人、卫人、陈人伐郑。

【注释】

①无冰：古例于二月藏冰，此年无冰可藏，故《春秋》记载。②夏五：无月，有阙文。③御廪：储存天子亲自耕种用来祭祀的粮食的仓库。④灾：天火。

【译文】

十四年春季正月，桓公和郑伯在曹会面。

没有结冰。

夏季五月。

郑伯派他的弟弟语前来会盟。

秋季八月壬申日，天子的御廪发生天火。

乙亥日，举办尝祭。

冬季十二月丁巳日，齐侯禄父去世。

宋人率领齐人、卫人、陈人讨伐郑国。

十四年传

【原文】

十四年春，会于曹。曹人致饩，礼也。

夏，郑子人来寻盟，且修曹之会。

秋八月壬申，御廪灾。乙亥，尝。书，不害也。杜预：灾其屋，救之则息，不及谷，故曰“书不害”。

冬，宋人以诸侯伐郑，报宋之战也。焚渠门，入，及大逵①。伐东郊，取牛首②。以大宫③之椽chuán归，为卢门之椽。

【注释】

①大逵：通向各个方向的交通要道。②牛首：郑郊，在今河南省旧陈留县治西南。③大宫：君主和诸侯的祖庙。

【译文】

十四年春季，桓公与郑伯在曹会面。曹国人赠送活的牲畜，这是合乎礼制的。

夏季，郑子人前来重申之前的盟约，并且修改近来在曹的会面。

秋季八月壬申，天子的御廪发生火灾。乙亥日，举行尝祭。记录下这件事请，是因为火灾并未损毁祭祀的谷物。

冬季，宋人率领诸侯攻打郑国，这是为了桓公十二年在宋国的那场战争。诸侯联军烧毁了郑国都城的渠门，进入城中，占领了交通枢纽。攻打东郊，占领了牛首。将郑国祖庙的椽子取下来拿回去，做了宋国卢门的椽子。

十五年经

【原文】

十有五年春二月，天王使家父来求车。

三月乙未，天王崩。

夏四月己巳，葬齐僖公。

五月，郑伯突出奔蔡。杜预：突既篡立，权不足以自固，又不能倚任祭仲，反与小臣造贼盗之计，故以自奔为文，罪之也。

郑世子忽复归于郑。

许叔入于许。

公会齐侯①于艾②。

邾zhū人、牟③人、葛④人来朝。

秋九月，郑伯突入于栎⑤。

冬十有一月，公会宋公、卫侯、陈侯于袲chǐ，伐郑。

【注释】

①齐侯：齐襄公。②艾：在今山东省临沂市西。③牟：国名，在今山东省莱芜市东。④葛：国名，赢姓，在今山东，具体所在地不详。⑤栎：郑地，今在河南省禹州市。

【译文】

十五年春季二月，周天子派家父前来索求车辆。

三月乙未日，周天子去世。

夏季四月己巳日，安葬齐僖公。

五月，郑伯突逃往蔡国。

郑世子忽回到郑国复位。

许叔进入许国。

桓公与齐侯在艾地会面。

邾人、牟人、葛人来我国朝见。

秋季九月，郑伯突进入栎。

冬季十一月，桓公与宋公、卫侯、陈侯在袲地会面，讨伐郑国。

十五年传

【原文】

十五年春，天王使家父来求车，非礼也。诸侯不贡车、服，天子不私求财。

祭仲专，郑伯患之，使其婿雍纠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①可比也？”杜预：妇人在室则天父，出则天夫。女以为疑，故母以所生为本解之。遂告祭仲曰：“雍氏舍其室而将享子于郊，吾惑之，以告。”祭仲杀雍纠，尸诸周氏之汪。公载②以出，曰：“谋及妇人，宜其死也。”

夏，厉公出奔蔡。

六月乙亥，昭公入。

许叔入于许。

公会齐侯于艾，谋定许也。

秋，郑伯因③栎人杀檀伯，而遂居栎。

冬，会于袲，谋伐郑，将纳厉公也。弗克而还。

【注释】

①胡：怎么。②载：指载着雍纠的尸体。③因：依靠。

【译文】

十五年春季，周天子派大夫家父到鲁国来索要车辆，这是不合乎礼制的。诸侯不进献车辆、礼服，天子不索要个人财物。

祭仲把持大权，郑伯深以为患，派祭仲的女婿雍纠前去杀他。雍纠打算在郊外设宴款待祭仲。雍姬得知此事，对她母亲说：“父亲和丈夫谁更亲近？”她的母亲说：“任何男子都能成为一名女子的丈夫，但是父亲却仅有一个，如何能够相比呢？”于是雍姬就告诉祭仲：“雍氏放弃在家中反倒选取在郊外设宴招待您，我对这件事很困惑，因此告诉您。”祭仲于是杀掉雍纠，将尸体暴露在周氏的池塘旁边。厉公用车载着尸体离开了郑国，说：“与女子商议事情，死是应该的。”

夏季，厉公逃至蔡国。

六月乙亥日，昭公进入郑国。

许叔进入许国。

桓公与齐侯在艾地会面，为的是策划安定许国。

秋季，郑伯依靠栎地的人将檀伯杀死，就势在栎地住了下来。

冬季，桓公和宋庄公、卫惠公、陈庄公在袲地会面，计划攻打郑国，打算将厉公护送回国。但是没能获胜，军队都回到自己的国家。

十六年经

【原文】

十有六年春正月，公会宋公、蔡侯、卫侯于曹。

夏四月，公会宋公、卫侯、陈侯、蔡侯伐郑。杜预：春既谋之，今书会者，鲁讳议纳不正。蔡常在卫上，今序陈下，盖后至。

秋七月，公至自伐郑。

冬，城向。

十有一月，卫侯朔出奔齐。

【译文】

十六年春季正月，桓公与宋公、蔡侯、卫侯在曹地会面。

夏季四月，桓公与宋公、卫侯、陈侯、蔡侯讨伐郑国。

秋季七月，桓公从讨伐郑国的战争中返回鲁国。

冬季，修建向地的城墙。

十一月，卫侯朔逃往齐国。

十六年传

【原文】

十六年春正月，会于曹，谋伐郑也。杜预：前年冬谋纳厉公不克，故复更谋。

夏，伐郑。

秋七月，公至自伐郑，以饮至之礼也。

冬，城向。书，时也。

【译文】

十六年春季正月，桓公与宋公、蔡侯、卫侯在曹地会面，策划讨伐郑国。

夏季，攻打郑国。

秋季七月，桓公从攻打攻郑国的战争中返回国内，举办祭告宗庙、设宴犒赏臣下的饮至礼。

冬季，修建向地的城墙。记录下这件事，是因为这件事符合时宜。

【原文】

初，卫宣公烝zhēng①于夷姜，生急子，属诸右公子。为之娶于齐，而美，公取之。生寿及朔，属寿于左公子。夷姜缢。宣姜与公子朔构急子。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寿子告之，使行。不可，曰：“弃父之命，恶wū②用子矣！有无父之国则可也。”及行，饮以酒。寿子载其旌以先，杜预：代之而载其旌，盖旌有志识故也。《世家》云：“与太子白旄，而告盗曰，见白旄者杀之。”或当以白旄为旌，但马迁演此文而为之说，其辞至鄙，未必其言可信也。盗杀之。急子至，曰：“我之求也，此何罪？请杀我乎！”又杀之。二公子故怨惠公。

十一月，左公子洩、右公子职立公子黔牟。惠公奔齐。

【注释】

①烝：与母辈淫乱。②恶：哪里。

【译文】

当初，卫宣公与庶母夷姜淫乱，生了急子，把急子托付给右公子。后来卫宣公为急子娶了一名齐国的女子，这名女子非常漂亮，于是卫宣公就自己娶了她。生下寿及朔，将寿托付给左公子。夷姜由于失去宠爱因此悬梁自尽。宣姜及公子朔便构陷急子。宣公派急子前往齐国出使，同时派出强盗在莘地等待，打算将急子杀害。寿子将这件事暗中通知了急子，让他尽快离开卫国。急子不答应，他说：“违抗父亲的命令，哪里还能称得上是儿子呢！要是世间存在没有父亲的国家，那么我就能够按照你说的去做。”等到急子动身前往齐国之前，寿子用酒为急子饯行并将他灌醉，寿子将急子的旗帜立在自己的车上先行出发，强盗见到后就将寿子杀死。急子赶到后，说：“我才是你要杀的人，他有什么过错？请杀掉我吧！”强盗又将急子杀死。左、右二公子因此对惠公恨之入骨。

十一月，左公子洩、右公子职一同拥立公子黔牟。卫惠公逃往齐国。

十七年经

【原文】

十有七年春正月丙辰，公会齐侯、纪侯盟于黄①。

二月丙午，公会邾仪父，盟于趡cuǐ②。

夏五月丙午，及齐师战于奚③。

六月丁丑，蔡侯封人卒。

秋八月，蔡季④自陈归于蔡。

癸巳，葬蔡桓侯。洪亮吉：刘、贾、许曰：“桓卒而季归，无臣子之辞也。蔡侯无子，以弟承位，群臣无废主，社稷不乏祀，故传称‘蔡人嘉之’，非贬所也。”

及宋人、卫人伐邾。

冬十月朔，日有食之。杜预：甲乙者，历之纪也。晦朔者，日月之会也。日食不可以不存晦朔，晦朔须甲乙而可推，故日食必以书朔日为例。

【注释】

①黄：齐地，在今山东省淄川县东北。②趡：鲁地，在今山东省泗水县与邹县之间。③奚：在今山东省藤县。④蔡季：蔡桓侯封人之弟，名献舞。

【译文】

十七年春季正月丙辰日，桓公与齐侯、纪侯在黄地结盟。

二月丙午日，桓公与邾仪父会面，在趡地结盟。

夏季五月丙午日，与齐国军队在奚地交战。

六月丁丑日，蔡侯封人去世。

秋季八月，蔡季从陈国回到蔡国。

癸巳日，安葬蔡桓侯。

与宋人、卫人讨伐邾国。

冬季十月朔日，发生日食。

十七年传

【原文】

十七年春，盟于黄，平齐、纪，且谋卫故也。

及邾仪父盟于趡，寻蔑之盟也。

夏，及齐师战于奚，疆事①也。于是齐人侵鲁疆，疆吏来告，公曰：“疆场之事，慎守其一，而备其不虞。姑尽所备焉。事至而战，又何谒焉？”

蔡桓侯卒。蔡人召蔡季于陈。杜预：桓侯无子，故召季而立之。季内得国人之望，外有诸侯之助，故书字，以善得众。称归，以明外纳。

秋，蔡季自陈归于蔡，蔡人嘉之也。

伐邾，宋志也。

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不书日，官失之也。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日官居卿②以厎dǐ日，礼也。日御不失日，以授百官于朝。

初，郑伯将以高渠弥为卿，昭公恶之，固谏，不听。昭公立，惧其杀己也。辛卯，弑昭公，而立公子亹wěi。君子谓昭公知所恶矣。公子达曰：“高伯其为戮乎！复恶③已甚矣。”

【注释】

①疆事：边界争端。②居卿：天子日官即太史，朝位特尊，与卿相当。③复恶：抱怨。

【译文】

十七年春季，桓公与齐侯、纪侯在黄地结盟，为的是齐国、纪国的和议，并且商讨谋取卫国。

桓公与邾仪父在趡地结盟，为了再次重申蔑地的结盟。

夏季，鲁军和齐国军队在奚地交战，这是关于边界的冲突。于是齐国人入侵鲁国边境，边境的官员前来汇报情况，桓公说：“边界上的事，应该谨慎地防守，以防外敌入侵。往日就暂时尽力防守。一旦爆发战事就为戍守边境而战，何必前来拜谒请命呢？”

蔡桓侯去世。蔡国人将蔡季自陈国召了回来。

秋季，蔡季自陈国返回蔡国，被拥立为国君，蔡国人都爱戴、拥护他。

鲁国讨伐邾国，这是应宋国的请求。

冬季十月朔日，发生日食。没有记录干支，这是史官的疏漏。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日官相当于卿的地位，来推算历象，这是合乎礼制的。日御详细地记录了每月的大小及干支，没有疏漏，在朝廷上公布并授予百官。

当初，郑伯打算任命高渠弥为卿，昭公很厌恶他，坚决谏止，庄公没有听从。昭公即位之后，高渠弥总是担心昭公会杀死自己。辛卯日，杀掉昭公而拥立公子亹。君子说，昭公清楚自己所厌恶的人。公子达说：“高伯怕是要被杀掉的吧！因为他报复昭公对他的厌恶实在是太过了。”

十八年经

【原文】

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于泺①。

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杜预：公本与夫人俱行，至泺，公与齐侯行会礼，故先书会泺，既会而相随至齐，故曰遂。

夏四月丙子，公薨②于齐。

丁酉，公之丧至自齐。

秋七月。

冬十有二月己丑，葬我君桓公。

【注释】

①泺：在今山东省济南市西北。②薨：桓公在齐被杀，言“薨”，是为本国君王讳。

【译文】

十八年春季，周历正月，桓公与齐侯在泺地会面。

桓公和夫人姜氏一同前往齐国。

夏季四月丙子日，桓公在齐国去世。

丁酉日，桓公的灵柩从齐国运回。

秋季七月。

冬季十二月己丑日，安葬我国国君桓公。

十八年传

【原文】

十八年春，公将有行①，遂与姜氏如齐。申曰：“女有家②，男有室③，无相渎也，谓之有礼。易此必败。”杜预：女安夫之家，夫安妻之室，违此则为渎。今公将姜氏如齐，故知其当致祸乱。

公会齐侯与泺，遂及文姜如齐。齐侯通焉。公谪zhé④之，以告。

夏四月丙子，享公。使公子彭生乘公⑤，公薨于车。

鲁人告于齐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⑥，来修旧好。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恶于诸侯。请以彭生除之。”齐人杀彭生。

秋，齐侯师于首止⑦。子亹会之，高渠弥相⑧。

七月戊戌，齐人杀子亹而⑨高渠弥。祭仲逆郑子于陈而立之。是行也，祭仲知之，故称疾不往。人曰：“祭仲以知免。”仲曰：“信也。”杜预：时人讥祭仲失忠臣之节。仲以子亹为渠弥所立，本既不正，又不能固位安民，宜其见除，故即而然讥者之言，以明本意。

周公欲弑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遂与王杀周公黑肩。王子克奔燕。

初，子仪有宠于桓王，桓王属诸周公。辛伯谏曰：“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周公弗从，故及。

【注释】

①有行：有出行的举动。②家：指丈夫。③室：指妻子。④谪：责备。⑤乘公：扶持桓公上车。⑥宁居：安居不动。⑦首止：卫地，在今河南省睢县附近。⑧相：指任相礼。⑨：车裂。

【译文】

十八年春季，桓公即将出行，于是和姜氏一同前往齐国。申进谏说：“女子有丈夫，男子有妻子，不彼此轻慢亵渎，这称之为有礼。要是将这样的情况改变了的话，一定会坏事。”

桓公与齐侯在泺地会面，然后就与文姜一同前往齐国。齐侯与文姜通奸。桓公指责文姜，文姜将这件事告诉给齐侯。

夏季四月丙子日，齐侯设宴款待桓公。宴会结束后派公子彭生协助桓公乘车，桓公在车上死去。

鲁人通知齐国说：“我们的国君畏惧君主的威严，不敢安住，到贵国来重修两国昔日的友好。礼节结束后却没能回国，不知道该追究谁的责任，在诸侯之中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请求用彭生来洗刷不良的影响。”齐人因此杀死彭生。

秋季，齐侯带领大军驻守在首止。郑国公子子亹前去会见，高渠弥同行。

七月戊戌日，齐人杀死子亹，车裂高渠弥。祭仲前往陈国将郑公子子仪接回，拥立为国君。此次会面，祭仲早就察觉到齐侯的目的，因此以生病为借口没有同去。有人说：“祭仲很明智地躲过了一场杀身之祸。”祭仲说：“确实如此。”

周公黑肩打算杀死庄王，另外立王子克。辛伯将这个阴谋汇报给庄王，并协助庄王杀死周公黑肩。王子克逃至燕国。

当初，子仪很受桓王的宠信，桓王将他托付给周公黑肩。辛伯曾经劝说周公：“妾与王后等同，庶子与嫡子同等对待，权臣与卿士权力相当，地方上大城市和国都的规模一致，这些全是致使国家祸乱的根源。”周公没有采纳辛伯的意见，最终导致被杀。

庄公（元年～三十二年）

元年经

【原文】

元年春季，王正月。

三月，夫人①孙②于齐。

夏，单shàn伯送王姬③。

秋，筑王姬之馆于外。

冬十月乙亥，陈侯林卒。

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

王姬归于齐。

齐师迁纪、郱píng、鄑zī、郚wú。

【注释】

①夫人：即文姜，是庄公的母亲。②孙：同“逊”。当时谈及国君或夫人出奔，不称“奔”，而称“逊”，“逊”是“奔”的委婉之辞。③王姬：周王之女的通称。

【译文】

元年春，周历正月。

三月，鲁桓公的夫人出奔到齐国。

夏季，周王的卿士单伯送王姬出嫁。

秋季，在宫外为王姬修筑别馆。

冬季十月乙亥日，陈庄公林去世。

周王派荣叔去鲁国赏赐桓公。

王姬嫁到齐国。

齐国的军队迁移到纪地、郱地、鄑地、郚地。

元年传

【原文】

元年春，不称即位①，杜预：文姜与桓俱行，而桓为齐所杀，故不敢还。庄公父弑母出，故不忍行即位之礼。据文姜未还，故传称文姜出也。姜于是感公意而还，不书，不告庙。文姜出故也。

三月，夫人孙于齐。不称姜氏，绝不为亲，礼也。顾炎武：刘原父曰：谓鲁人绝文姜，不以为亲，乃中礼尔。然则母可绝乎？“宋襄之母获罪于君，归其父母之国。及襄公即位，欲一见之，而义不可得，作《河广》之诗以自悲。然宋襄亦不迎而致也，为尝获罪于先君，不可以私废命也。孔子论其诗而著之，以为宋姬不为不慈，襄公不为不孝。今文姜之罪大，绝不为亲，何伤于义哉？”

秋，筑王姬之馆于外。为外，礼也。

【注释】

①不称即位：没有行即位礼。

【译文】

元年春季，鲁庄公即位没有举办即位典礼，这是因为他的母亲文姜外出没有回国的缘故。

三月，鲁桓公的夫人出奔到齐国。《春秋》只称夫人，不称姜氏，表示断绝了亲属关系，这是合于礼的。

秋季，在宫墙之外为王姬修筑别馆。在外修筑别馆，是因为鲁桓公的丧事还没有完毕，所以采取例外的礼节，这是合于礼的。

二年经

【原文】

二年春，王二月，葬陈庄公。

夏，公子庆父①帅师伐于余丘。

秋七月，齐王姬卒。

冬十有二月，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zhuó。杜预：夫人行不以礼，故还皆不书，不告庙也。

乙酉，宋公②冯píng卒。

【注释】

①公子庆父：即鲁桓公的庶子，鲁庄公的庶兄。②宋公：宋庄公。

【译文】

二年春季，周历二月，安葬陈庄公。

夏季，公子庆父率领军队攻打余丘国。

秋季七月，嫁到齐国的王姬去世。

冬季十二月，鲁桓公的夫人姜氏与齐襄公在禚地幽会。

乙酉日，宋庄公冯去世。

二年传

【原文】

二年冬，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书奸也①。杜预：夫人行不以礼，故还皆不书，不告庙也。

【注释】

①书奸也：记录文姜与齐襄公幽会，证明了文姜与齐襄公之间有奸情。

【译文】

二年冬季，鲁桓公的夫人姜氏和齐襄公在禚地幽会。《春秋》记载这件事，证明了文姜与齐襄公之间有奸情。

三年经

【原文】

三年春，王正月，溺①会齐师伐卫。杜预：疾其专命而行，故去氏。

夏四月，葬宋庄公。

五月，葬桓王。

秋，纪季②以酅xī入于齐。

冬，公次于滑。

【注释】

①溺：鲁国的大夫。②纪季：纪侯的弟弟。史例，诸侯的弟弟都以仲、叔、季称之。

【译文】

三年春季，周历正月，鲁国大夫溺会同齐国军队讨伐卫国。

夏季四月，安葬宋庄公。

五月，安葬桓王。

秋季，纪侯的弟弟纪季把酅地并入齐国。

冬季，鲁庄公把军队驻扎在滑地多夜。

三年传

【原文】

三年春，溺会齐师伐卫，疾之①也。

夏五月，葬桓王，缓也②。

秋，纪季以酅入于齐，纪于是乎始判。

冬，公次于滑，将会郑伯，谋纪故也。郑伯辞以难。

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杜预：舍宿不书，轻也。言凡师，通君臣。

【注释】

①疾之：因为溺没有请命就私自行动，就去掉他的氏，来表示嫌恶。②缓也：桓王在鲁桓公十五年三月去世，到此时才安葬，所以说葬得迟缓。

【译文】

三年春季，鲁国大夫溺会同齐国的军队讨伐卫国，因为他专命，《春秋》记载时不称他的姓氏，来表示嫌恶。

夏季五月，安葬周桓王，安葬得太迟缓了。

秋季，纪侯的弟弟纪季把酅地并入齐国，纪国从此开始分裂。

冬季，鲁庄公把军队驻扎在滑地多夜，即将会见郑伯，这是要谋划纪国之事的缘故。郑伯以困难为由推辞了。

凡是军队驻扎在一个地方，住宿一夜称为“舍”，住宿两夜称为“信”，超过两夜称为“次”。

四年经

【原文】

四年春，王二月，夫人姜氏享①齐侯于祝丘。杜预：两君相见之礼，非夫人所用，直书以见其失。

三月，纪伯姬卒。

夏，齐侯、陈侯、郑伯遇于垂。

纪侯大去其国②。

六月乙丑，齐侯葬纪伯姬。

秋七月。

冬，公及齐人狩于禚。

【注释】

①享：诸侯之间设享十分常见，而《春秋》中记载宴享只见于此处，足见夫人宴享齐襄公非常不合于礼。②大去其国：离开国都后不再返回。

【译文】

四年春季，周历二月，夫人姜氏在祝丘设宴款待齐襄公。

三月，纪伯姬去世。

夏季，齐侯、陈侯、郑伯相聚在垂地。

纪侯离开国都，不再返回。

六月乙丑日，齐侯为纪伯姬举办葬礼。

秋季七月。

冬季，鲁庄公与齐人在禚地狩猎。

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王三月，楚武王荆尸①，授师孑焉，以伐随。将齐②，入告夫人邓曼曰：“余心荡③。”邓曼叹曰：“王禄尽矣。盈而荡，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临武事，将发大命，而荡王心焉。杜预：楚为小国，僻陋在夷，至此武王始起其众，僭号称王，陈兵授师，志意盈满，临齐而散，故邓曼以天地鬼神为徵应之符。若师徒无亏，王薨于行，国之福也。”王遂行，卒于木④之下。令尹斗祁、莫敖屈重除道、梁溠，营军临随。随人惧，行成⑤。莫敖以王命入盟随侯，且请为会于汉汭，而还。济汉而后发丧。

纪侯不能下齐，以与纪季。

夏，纪侯大去其国，违齐难也。

【注释】

①荆尸：楚国陈列军队的方式。②齐：同“斋”，斋戒。③荡：动摇不安。④木：古书上说的一种树，形同松木。⑤行成：商议求和。

【译文】

四年春季，周历三月，楚武王运用新的阵形“荆尸”陈列军阵，把戟颁发给士兵，准备攻打随国。即将斋戒时，入宫对夫人邓曼说：“我的心神动摇不安。”邓曼叹气说：“大王的寿命就要竭尽了。盈满就会动摇，这是自然的道理。楚国的先君大概已经知道了，所以在准备作战，即将发布征伐命令时使大王的心动摇。如果军队没有什么损失，大王死于途中，这将是国家的福祉。”楚武王于是出发了，死在树之下。令尹斗祁和莫敖屈重修了一条新的道路，架桥梁渡过溠水，率领军队逼近随国。随国人恐惧，商议求和。莫敖就以楚武王的命令进入随国的国都，与随侯订立盟约，并且请随侯在汉汭会盟，这才率领军队返回。等到渡过汉水之后才发布楚武王的死讯，办理丧事。

纪侯不能委屈自己事奉齐国，就把齐国交给弟弟纪季。

夏季，纪侯离开国都，表示不再返回，躲避齐国给予纪国的压迫。

五年经

【原文】

五年春，王正月。

夏，夫人姜氏如齐师。杜预：于时齐无征伐之事，不知师在何处。盖齐侯疆理纪地，有师在纪。

秋，郳ní①犁来②来朝。

冬，公会齐人、宋人、陈人、蔡人伐卫。

【注释】

①郳：国名。鲁国的附庸国。②犁来：郳国国君的名字。

【译文】

五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夫人姜氏前往齐军。

秋季，郳国国君犁来前来朝见。

冬季，鲁庄公会同齐人、宋人、陈人、蔡人攻打卫国。

五年传

【原文】

五年秋，郳犁来来朝，名①，未王命也。杜预：未受爵命为诸侯，传发附庸称名例也。其后数从齐桓以尊周室，王命以为小邾子。

冬，伐卫，纳惠公也。

【注释】

①名：只把他的名字写在竹简上。

【译文】

五年秋季，郳犁来鲁国朝见，因为他没有周王授予的爵命，所以只写他的名字。

冬季，鲁庄公会同齐人、宋人、陈人、蔡人攻打卫国，是为了护送卫惠公回国。

六年经

【原文】

六年春，王正月，王人①子突救卫。

夏六月，卫侯朔入于卫。杜预：朔为诸侯所纳，不称归而以国逆为文，朔惧失众心，以国逆告也。

秋，公至自伐卫。

螟。

冬，齐人来归卫俘。

【注释】

①王人：周王室的使臣。

【译文】

六年春季，周历正月，王室的使臣子突率军救援卫国。

夏季六月，卫惠公朔进入卫国国都。

秋季，鲁庄公从自地攻打卫国。

发生虫灾。

冬季，齐国人前来归还卫国的俘虏。

六年传

【原文】

六年春，王人救卫。

夏，卫侯入，放①公子黔牟于周，放宁跪于秦，杀左公子洩、右公子职，乃即位。

君子以二公子之立黔牟为不度矣。夫能固位者，必度于本末而后立衷焉。不知其本，不谋。知本之不枝，弗强。杜预：譬之树木，本弱者其枝必披，非人力所能强成。《诗》云：“本枝百世。”

冬，齐人来归卫宝②，文姜请之也。

楚文王伐申，过邓。邓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骓zhuī甥、聃甥、养甥请杀楚子，邓侯弗许。三甥曰：“亡邓国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君噬齐③。其及图之乎！图之，此为时矣。”邓侯曰：“人将不食吾余。”对曰：“若不从三臣，抑社稷实不血食，而君焉取余？”弗从。还年，楚子伐邓。十六年，楚复伐邓，灭之。

【注释】

①放：赦免死刑，驱逐到遥远的国家称为“放”。②卫宝：经作“卫俘”。《穀梁》、《公羊》两传都作“卫宝”。③噬齐：自啮肚脐。由于人不能咬到自己肚脐，比喻后悔不及。齐，通“脐”。

【译文】

六年春季，王人子突率领军队救援卫国。

夏季，卫侯进入国都，把公子黔牟放逐到成周，把宁跪放逐到秦国，杀死左公子洩和右公子职，然后即位。

君子认为左右二公子立黔牟为国君是有欠考虑的。能够巩固地位的人，一定要事先考虑好根本和枝末，然后顺着形势做出适当的处理。不知道他的根本，就立他，就是不懂得谋略。知道他的根本无法支撑他的枝末，就不强大。《诗经》说：“本枝繁盛，繁荣百世。”

冬季，齐国人送来伐卫的珍宝，这是文姜的请求。

楚文王讨伐申国，经过邓国。邓祁侯说：“他是我的外甥。”于是让他在邓国停顿，设宴招待他。骓甥、聃甥、养甥请求邓祁侯杀死楚文王，邓祁侯没有同意。三位外甥就说：“灭亡邓国的，一定是此人。如果不趁早图谋他，日后您一定后悔莫及。请及时图谋他！图谋他，此时正是时候。”邓侯说：“我如果这样做，旁人将不再吃我所剩余的肉食。”三位外甥说：“如果不听我的话，就连社神和谷神都将得不到祭祀，您将如何得到祭祀剩余的肉食呢？”邓侯仍然不听。等到楚文王攻打申国后回国的这一年，就攻打邓国。鲁庄公十六年，楚国再次攻打邓国，终于把邓国消灭。

七年经

【原文】

七年春，夫人姜氏会齐侯于防。

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杜预：夜半乃有云，星落而且雨，其数多，皆记异也。日光不匿，恒星不见，而云夜中者，以水漏知之。

秋，大水。无麦苗。

冬，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穀gǔ①。

【注释】

①穀：齐地，姬姓，后为齐国所灭。

【译文】

七年春季，夫人姜氏在防地与齐侯相会。

夏季四月辛卯日夜明，不能看见星宿。半夜的时候，星星陨落如雨。

秋季，发生大水灾。麦苗不能生长。

冬季，夫人姜氏在穀地与齐侯相会。

七年传

【原文】

七年春，文姜会齐侯于防，齐志也。杜预：至齐地，则奸发夫人；至鲁地，则齐侯之志，故传略举二端以言之。

夏，恒星不见，夜明也。星陨如雨，与雨偕也。

秋，无麦苗，不害嘉谷也。

【译文】

七年春季，文姜在防地与齐侯相会，是出于齐侯的意志。

夏季，不能看到星宿，是因为天不够黑的缘故。星星像雨一样陨落，与雨一起落下。

秋季，因为水灾，麦苗没有收获，还可以种黍稷，并不妨害嘉谷的收获。

八年经

【原文】

八年春，王正月，师次于郎，以俟陈人、蔡人。

甲午，治兵。

夏，师及齐师围郕chéng。郕降于齐师。

秋，师还。杜预：时史善公克己复礼，全军而还，故特书师还。

冬十有一月癸未，齐无知弑其君诸儿①。

【注释】

①诸儿：齐襄公的名。

【译文】

八年春季，周历正月，鲁国的军队驻扎在郎地，来等候陈国人、蔡国人。

甲午日，练习军队的号令。

夏季，鲁国的军队与齐国的军队包围郕国。郕国向齐国军队投降。

秋季，军队返回。

冬季十一月癸未日，齐国人无知杀死国君诸儿。

八年传

【原文】

八年春，治兵于庙，礼也。

夏，师及齐师围郕，郕降于齐师。仲庆父请伐齐师。公曰：“不可！我实不德，齐师何罪？罪我之由。《夏书》曰：‘皋陶迈种德，德，乃降。’姑务修德以待时乎。”

秋，师还。君子是以善鲁庄公。

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①而往，曰：“及瓜而代。”期戍②，公问不至。请代，弗许。故谋作乱。

僖公之母弟曰夷仲年，生公孙无知，有宠于僖公，衣服礼秩如適dí③，襄公绌之。二人因之以作乱。连称有从妹在公宫，无宠，使间公。曰：“捷，吾以女rǔ④为夫人。”

冬十二月，齐侯游于姑棼fén，遂田于贝丘。见大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曰：“彭生敢见！”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队⑤于车，伤足丧屦。反，诛屦于徒人费。弗得，鞭之，见血。走出，遇贼于门，劫而束之。费曰：“我奚御哉！”袒而示之背，信之。费请先入，伏公而出，斗死于门中。石之纷如死于阶下。杜预：石之纷如，齐小臣，亦斗死。遂入，杀孟阳于床，曰：“非君也，不类。”见公之足于户下，遂弑之。而立无知。

初，襄公立，无常。鲍叔牙曰：“君使民慢，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乱作，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来奔。

初，公孙无知虐于雍廪。

【注释】

①瓜时：瓜成熟的时候。②期戍：戍守满一年。③適：同“嫡”。④女：同“汝”，你。⑤队：同“坠”，坠落。

【译文】

八年春季，庄公在太庙前训练军队，这是合乎礼制的。

夏季，鲁国的军队与齐国的军队包围郕国，郕国向齐军投降。鲁国的仲庆父请求攻打齐军。鲁庄公说：“不能这样！我实在没有德行，齐军有什么罪？罪是由我引起的。《夏书》说：‘皋陶努力树立德行，具备了德行，别人自然降服。’我们还是姑且培养德行，等待别人降服的时机。”

秋季，鲁军回国。君子由此而赞美鲁庄公。

齐襄公派连称、管至父驻守葵丘，他们是瓜熟时节去的。齐襄公当时说：“到明年瓜熟的时候派人去替换你们。”防守了一年，齐襄公的命令还不见传来。他们请求派人来代替，也未获得批准。所以连称、管至父两人就策划叛乱。

齐僖公的同母兄弟叫夷仲年，生下公孙无知，很得僖公的宠爱，服饰礼仪的等级都如同嫡子。齐襄公即位后降低了公孙无知的待遇。于是连称、管至父二人便利用公孙无知的不满，依靠着他发动叛乱。连称有个堂妹，在齐襄公的后宫，没有得到宠幸，就让她去刺探襄公的情况。公孙无知告诉她说：“事情成功，我就立你为君夫人。”

冬季十二月，齐襄公在姑棼巡视，并顺便在贝丘打猎。看见一头大野猪，侍从说：“这是公子彭生。”襄公很生气说：“彭生岂敢来见我！”便用箭射它。野猪竟像人一样地站起来号叫。齐襄公感到害怕，从车上摔了下来，伤了脚，丢了鞋。回去以后，向徒人费要鞋。费找不到鞋子，齐襄公就鞭打他，打得流血。费从宫中出来，在宫门口遇上叛贼，叛贼把他劫持并捆了起来。费说：“我刚才被鞭打，怎么会抵抗你们！”解开衣服，让他们看背伤，叛贼相信了他的话。费请求先进宫去，进宫后把齐襄公隐藏了起来，接着便出宫和叛贼搏斗，战死在宫门里。石之纷如死在台阶下。叛贼冲进宫中，在床上杀了襄公的替身孟阳，说：“不是国君，相貌不像。”他们发现齐襄公的脚露在门板下面，就把他杀了。拥立公孙无知为国君。

起初，齐襄公当上国君之后，行动没有准则。鲍叔牙说：“国君的行动如不合常理，百姓自然轻慢放纵，祸乱必将发生！”便护卫公子小白逃到莒国。不久祸乱发生，管夷吾、召忽二人便护卫公子纠来到鲁国。

起初，公孙无知对待大夫雍廪十分暴虐。

九年经

【原文】

九年春，齐人杀无知。

公及齐大夫盟于蔇jì。杜预：齐乱无君，故大夫得敌于公，盖欲迎子纠也。来者非一人，故不称名。

夏，公伐齐，纳子纠。齐小白入于齐。

秋，七月丁酉，葬齐襄公。

八月庚申，及齐师战于干gān时，我师败绩。

九月，齐人取子纠杀之。贾逵：称子者，愍之。

冬，浚洙zhū。

【译文】

九年春季，齐国人诛杀公孙无知。

庄公与齐国的大夫在蔇地会盟。

夏季，庄公讨伐齐国，护送公子纠回国。齐公子小白进入齐国。

秋季七月丁酉日，安葬齐襄公。

八月庚申日，鲁国军队与齐国军队在干时交战，我国的军队被打败。

九月，齐国人带走公子纠，把他杀了。

冬季，疏浚洙水。

九年传

【原文】

九年春，雍廪杀无知。

公及齐大夫盟于蔇，齐无君也。

夏，公伐齐，纳子纠。桓公自莒先入。

秋，师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公丧戎路①，传乘而归。秦子、梁子②以公旗辟③于下道，是以皆止。

鲍叔帅师来言曰：“子纠，亲也，请君讨④之。杜预：鲍叔乘胜而进军，志在生得管仲，故讬不忍之辞。管、召，雠chóu也，请受而甘心焉。”乃杀子纠于生窦，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受之，乃堂阜而税之。归而以告曰：“管夷吾治于高傒xī，使相可也。”公从之。

【注释】

①戎路：作战的兵车。②秦子、梁子：秦子是庄公的车夫，梁子是庄公的戎右。③辟：同“避”。④讨：诛杀。

【译文】

九年春季，雍廪杀死公孙无知。

鲁庄公和齐国的大夫在蔇地会盟，这是因为当时齐国没有国君。

夏季，庄公讨伐齐国，护送公子纠回国即位。齐桓公从莒国抢先回到齐国。

秋季，我军和齐军在干时交战，我军大败。庄公舍弃他的战车，就乘坐别的车回国。庄公的车夫秦子、戎右梁子拿着庄公的旗帜躲在下道上诱骗齐军，都被齐军抓获。

鲍叔率领军队来鲁国说：“公子纠是我国君的亲人，请您代表齐国诛杀他。管仲、召忽，是我国君的仇人，请把他们交给我国，我国才甘心。”于是就在生窦把公子纠杀死，召忽也自杀了。管仲请求把自己囚禁起来押回齐国，鲍叔接受了他的请求，到了齐国的堂阜就把他释放了。回国后，鲍叔报告齐桓公说：“管仲治国的才能比高傒强，可以让他辅佐您。”齐桓公同意了。

十年经

【原文】

十年春，王正月，公败齐师于长勺。

二月，公侵宋。

三月，宋人迁宿。

夏，六月，齐师、宋师次于郎。

公败宋师于乘丘。

秋，九月，荆①败蔡师于莘，杜预：楚辟陋在夷，于此始通上国，然告命之辞犹未合典礼，故不称将帅。以蔡侯献舞归。

冬，十月，齐师灭谭，谭子奔莒。

【注释】

①荆：荆是楚国的本号，鲁庄公时期，经都称荆，到僖公元年开始称楚。

【译文】

十年春季，周历正月，庄公在长勺打败齐国军队。

二月，庄公侵犯宋国。

三月，宋国人迁移到宿地。

夏季六月，齐国军队、宋国军队驻扎在郎地。

庄公在乘丘打败宋国军队。

秋季九月，楚国在莘打败蔡国军队，俘虏了蔡侯献舞回国。

十年传

【原文】

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guì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①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徧biàn②，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杜预：祝辞不敢以小为大，以恶为美。对曰：“小信未孚③，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师。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夏，六月，齐师、宋师次于郎。公子偃曰：“宋师不整，可败也。宋败，齐必还，请击之。”公弗许。自雩门窃出，蒙皋比④而先犯之。公从之，大败宋师于乘丘。齐师乃还。

蔡哀侯娶于陈，息侯亦娶焉。息妫将归，过蔡。蔡侯曰：“吾姨也。”止而见之，弗宾⑤。息侯闻之，怒，使谓楚文王曰：“伐我，吾求救于蔡而伐之。”楚子从之。秋九月，楚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

齐侯之出也，过谭，谭不礼焉。及其入也，诸侯皆贺，谭又不至。冬，齐师灭谭，谭无礼也。谭子奔莒，同盟故也。杜预：传言谭不能及远，所以亡。

【注释】

①肉食者：大夫以上之人每日必吃肉，用肉食者比喻位高者。②徧：同“遍”。③孚：借为“覆”，覆盖、遍及的意思。④皋比：虎皮。⑤弗宾：不以宾客的礼节接待，有轻佻之举。

【译文】

十年春季，齐国的军队攻打鲁国。庄公准备迎战，曹刿请求进见。他的同乡人说：“那些在高位的人在那里谋划，你又何必参与其间！”曹刿说：“在高位的人鄙陋不通，不能深谋远虑。”于是入宫进见。曹刿问庄公：“凭借什么来作战？”庄公说：“暖衣饱食，不敢独自享受，一定分给别人。”曹刿回答说：“小恩小惠不能遍及所有人，百姓不会全体服从。”庄公说：“祭祀用的牛羊、玉帛，不敢擅自增加，祝史的祷告一定如实相告。”曹刿回答说：“这种小诚信不能遍及，神明不会降福。”庄公说：“大大小小的案件，虽然不能完全洞察，但必定以情理来推断。”曹刿回答说：“这是忠信爱民的表现，可以凭借这个一战。双方交战，请让我跟着去。”

庄公和曹刿同乘一辆兵车，与齐军在长勺展开战斗。庄公准备击鼓，曹刿说：“还不行。”齐人敲过三次战鼓，曹刿说：“可以了。”齐军大败。庄公准备追上去，曹刿说：“还不行。”下车仔细观察齐军的车辙，然后登上车前横板远望，说：“行了。”就追击齐军。

战胜以后，庄公问曹刿取胜的原因。曹刿回答：“作战全凭勇气。第一通鼓振奋勇气，第二通鼓勇气就少了一些，第三通鼓勇气就没有了。他们的勇气没有了，而我们的勇气刚刚振奋，所以战胜了他们。大国难以捉摸，恐有埋伏。我细看他们的车辙已经乱了，远望他们的旗子已经倒下，所以才追击他们。”

夏季六月，齐国军队和宋国军队驻扎在郎地。公子偃说：“宋军的军容不整齐，可以打败他。宋军败了，齐军一定回国，请您攻击宋军。”庄公不同意。公子偃从雩门私自出击，把马蒙上老虎皮先攻宋军。庄公领兵跟着进击，在乘丘把宋军打得大败。齐军也就回国了。

蔡哀侯在陈国娶妻，息侯也在陈国娶妻。息妫出嫁时路过蔡国。蔡侯说：“她是我的小姨。”把她留下来见面，很不礼敬。息侯听到这件事，很生气，派人对楚文王说：“你来攻打我国，我向蔡国求援，您就趁机攻打它。”楚文王同意了。秋季九月，楚国在莘地打败蔡军，俘虏了蔡侯献舞回国。

齐侯逃亡在外时，经过谭国，谭国不加礼遇。等到他回国，诸侯都去祝贺，谭国又没有去。冬季，齐军消灭了谭国，因为谭国无礼。谭子逃亡到莒国，这是因为两国是同盟国家。

十一年经

【原文】

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夏五月戊寅，公败宋师于鄑。

秋，宋大水。

冬，王姬归于齐。杜预：鲁主昏，不书齐侯逆，不见公。

【译文】

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五月戊寅日，庄公在鄑地打败宋国军队。

秋季，宋国发生大水。

冬季，王姬嫁到齐国。

十一年传

【原文】

十一年夏，宋为乘丘之役故，侵我。公御之，宋师未陈而薄之，败诸鄑。

凡师，敌未陈曰败某师，皆陈曰战，大崩曰败绩，得儁jùn曰克①，覆而败之曰取某师，京师败曰王师败绩于某。杜预：通谓设权谲变诈以胜敌，彼我不得成列，成列而不得用，故以未陈独败为文。

秋，宋大水。公使吊②焉，曰：“天作淫雨，害于粢zī盛chéng③，若之何不吊？”对曰：“孤④实不敬，天降之灾，又以为君忧，拜命之辱⑤。”臧文仲曰：“宋其兴乎！禹、汤罪己，其兴也悖⑥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且列国有凶，称孤，礼也。言惧而名礼，其庶乎！”既而闻之曰公子御说yuè之辞也。臧孙达曰：“是宜为君，有恤民之心。”

【注释】

①得儁：得儁者，战胜其师，获得其军中雄俊将士。儁，同“俊”②吊：吊慰，以吊礼哀悼灾祸。③粢盛：供祭祀用的黍稷，这里实指百谷。④孤：诸侯与民言一般自称“寡人”，遇凶灾改称“孤”。⑤拜命之辱：敬语。相当于后世的“承蒙关注，实在不敢当”。⑥悖：同“勃”，兴起蓬勃的样子。

【译文】

十一年夏季，宋国因为乘丘之役的缘故，侵犯鲁国。庄公率领军队抵御，宋国军队没有陈列好阵势就开始逼近，鲁国军队在鄑地把他们大败。

凡是兵戎相见，敌方还没有陈列好阵势就把他们打败，称为“打败某师”；敌我双方都陈列好阵势，称为“交战”；把敌方打得完全崩溃，称为“败绩”；战胜并获得敌方军中的雄俊将士，称为“克”；战胜并使敌军全部覆灭，称为“取某师”；周王的军队战败，称为“王师败绩于某”。

秋季，宋国发生大水灾。庄公派人去吊慰，说：“上天降下大雨，不利于于百谷，怎能不加以吊慰呢？”宋侯回答说：“我实在不敬重上天，上天因此降下灾祸，又令你忧劳，派人前来吊慰，实在不敢当。”臧文仲说：“宋国将要兴盛起来啊！禹和汤把罪归于自己，他们的兴起多么蓬勃！桀和纣把罪过归于别人，他们的灭亡多么迅速！国家有了凶灾，国君自称为孤，是合于礼的。语言有所戒惧，自称合于礼节，他或许可以兴盛啊！”不久听说这是宋庄公的儿子公子御说的话。臧孙达就说：“他适合当国君，有体恤百姓的心意。”

【原文】

冬，齐侯来逆①共姬。

乘丘之役，公之金仆姑②射南宫长万，公右歂chuán孙生搏③之。宋人请之，宋公靳jìn④之，杜预：戏而相愧曰靳。鲁听其得还。曰：“始吾敬子，今子，鲁囚也，吾弗敬子矣。”病之。

【注释】

①逆：迎娶。②金仆姑：箭名。③搏：生擒。④靳：奚落使其忏愧。

【译文】

冬季，齐侯来鲁国迎娶共姬。

在乘丘之役中，庄公用金仆姑射杀南宫长万，庄公的戎右歂生把他生擒回来。宋国人请求把他放回去，宋闵公奚落他，使他感到惭愧，说：“我从前敬重你，如今你是鲁国的囚犯，我不再敬重你了。”南宫长万却不认为是戏言，视为真正的耻辱。

十二年经

【原文】

十有二年春，王三月，纪叔姬归于酅xī。杜预：纪侯去国而死，叔姬归鲁。纪季自定于齐而后归之。全守节义以终妇道，故系之纪而以初嫁为文，贤之也。来归不书，非宁，且非大归。

夏四月。

秋八月甲午，宋万①弑其君捷②及其大夫仇牧。

十月，宋万出奔陈。

【注释】

①宋万：即南宫长万。②捷：宋闵公的名字。

【译文】

十二年春季，周历三月，嫁给纪侯的叔姬回到酅地。

夏季四月。

秋季八月甲午日，宋万弑杀他的国君捷与宋国的大夫仇牧。

十月，宋万逃奔陈国。

十二年传

【原文】

十二年秋，宋万弑闵公于蒙泽。遇仇牧于门，批①而杀之。遇大tài宰督于东宫之西，又杀之。杜预：杀督不书，宋不以告。立子游。群公子奔萧。公子御说奔亳。南宫牛②、猛获帅师围亳。

冬十月，萧叔大心③及戴、武、宣、穆、庄之族以曹师伐之。杀南宫牛于师，杀子游于宋，立桓公。猛获奔卫。南宫万奔陈，以乘车辇其母，一日而至。

【注释】

①批：用手击打。②南宫牛：南宫长万的儿子。③萧叔大心：萧邑大夫。叔，是他的排行。大心，是他的名字。

【译文】

十二年秋季，宋万在蒙泽弑杀宋闵公。在城门遇到大夫仇牧，用手击打他，把他杀死。在东宫之西遇到太宰华督，又把他杀了。立子游为国君。其他几位公子逃奔到萧地。公子御说逃奔到亳地。南宫牛、猛获率领军队围攻亳地。

冬季十月，萧地的大夫大心以及宋国戴公、武公、宣公、穆公、庄公的族人借曹国的军队讨伐南宫长万他们。在军队阵前把南宫牛杀死，在宋国国都把子游杀死，立桓公为国君。孟获逃奔到卫国。南宫万逃奔到陈国，南宫万用乘车载着他的母亲，一天就赶到陈国。

【原文】

宋人请猛获于卫，卫人欲勿与，石祁子曰：“不可。天下之恶一也，恶于宋而保于我，保之何补？得一夫而失一国，与恶而弃好，非谋也。”卫人归之。亦请南宫万于陈，以赂。孔颖达：断“以赂”为句，言用赂请于陈也。请猛获于卫，不言以赂，盖于卫无赂。陈人使妇人饮之酒，而以犀革①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见。宋人皆醢hǎi②之。

【注释】

①犀革：犀牛皮。②醢：剁成肉酱。

【译文】

宋国人向卫国索要孟获，卫国人不想交出，大夫石祁子说：“不可以不交出去。天下人所厌恶的是一样的，这个人既然为宋人所厌恶，却要求我国保护，我们保护他有什么补益呢？保全了一个人而失去了一个国家，同恶人来往而弃绝一个国家的友好，不是好计谋。”卫国人于是把孟获送回宋国。宋国人又向陈国索要南宫万，进行贿赂。陈国人派女人陪南宫万饮酒，然后用犀牛皮把他包裹起来。等到到达宋国时，他的手和脚都露出来了。宋国人把孟获和南宫万都剁成了肉酱。

十三年经

【原文】

十有三年春，齐侯①、宋人、陈人、蔡人、邾zhū人会于北杏②。

夏六月，齐人灭遂③。

秋七月。

冬，公会齐侯盟于柯④。

【注释】

①齐侯：齐桓公。②北杏：齐地，在今山东省东阿县。③遂：国名，姓，在今山东省宁阳县西北。④柯：齐地，在今山东省阳穀县东北。

【译文】

十三年春季，齐侯与宋国人、陈国人、蔡国人、邾国人在北杏会盟。

夏季六月，齐国人消灭遂国。

秋季七月。

冬季，庄公与齐侯在柯地会盟。

十三年传

【原文】

十三年春，会于北杏，以平宋乱。杜预：宋有弑君之乱，齐桓欲修霸业。遂人不至。

夏，齐人灭遂而戍之。

冬，盟于柯，始及齐平也。

宋人背北杏之会。

【译文】

十三年春季，齐侯与宋国人、陈国人、蔡国人、邾国人在北杏会盟，目的是平定宋国的内乱。遂国没有人到来。

夏季，齐国人消灭了遂国，并且派军队去戍守。

冬季，庄公与齐侯在柯地会盟，鲁国才开始与齐国建立和平关系。

宋国人违背北杏盟会的约定。

十四年经

【原文】

十有四年春，齐人、陈人、曹人伐宋。

夏，单伯①会伐宋。

秋七月，荆入蔡。

冬，单伯会齐侯、宋公②、卫侯③、郑伯④于鄄juàn⑤。杜预：齐桓修霸业，卒平宋乱，宋人服从，欲归功天子，故赴以单伯会诸侯为文。

【注释】

①单伯：周大夫。②宋公：宋桓公。③卫侯：卫惠公。④郑伯：郑厉公。⑤鄄：卫邑，在今山东省鄄城县西北。

【译文】

十四年春季，齐国人、陈国人、曹国人共同讨伐宋国。

夏季，单伯会同齐国、陈国、曹国讨伐宋国。

秋季七月，楚国攻入蔡国。

冬季，单伯与齐侯、宋公、卫侯、郑伯在鄄地会盟。

十四年传

【原文】

十四年春，诸侯伐宋，齐请师于周。杜预：齐欲崇天子，故请师。假王命以示大顺。经书人，传言诸侯者，总众国之辞。夏，单伯会之，取成①于宋而还。

郑厉公自栎侵郑，及大陵，获傅瑕。傅瑕曰：“苟舍我，吾请纳君。”与之盟而赦之。六月甲子，傅瑕杀郑子②及其二子而纳厉公。

初，内蛇与外蛇斗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六年而厉公入。公闻之，问于申曰：“犹有妖乎？”对曰：“人之所忌，其气焰以取之，妖由人兴也。杜预：《尚书·洛诰》：“无若火始焰焰。”未盛而进退之时，以喻人心不坚正。人无衅③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故有妖。”厉公入，遂杀傅瑕。使谓原繁曰：“傅瑕贰，周有常刑，既伏其罪矣。纳我而无二心者，吾皆许之上大夫之事，吾愿与伯父图之。且寡人出，伯父无里言，入，又不念寡人，寡人憾焉。”对曰：“先君桓公命我先人典司宗祏shí④。社稷有主而外其心，其何贰如之？苟主社稷，国内之民其谁不为臣？臣无二心，天之制也。子仪在位十四年矣，而谋召君者，庸非贰乎？庄公之子犹有八人，若皆以官爵行赂劝贰而可以济事，君其若之何？臣闻命矣。”乃缢而死。

【注释】

①取成：使宋国取得和平。②郑子：庄公的儿子子仪。③衅：间隙，裂缝。这里指人有毛病、缺点。④宗祏：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

【译文】

十四年春季，诸侯讨伐宋国，齐国向周王请求军队。夏季，单伯率领军队与诸侯会合，使宋国取得和平后返回。

郑厉公从栎地入侵郑国都城，到了大陵，俘获了郑国大夫傅瑕。傅瑕说：“如果你舍我不杀，我就帮助你回国做国君。”郑厉公同他订立盟约后赦免了他。六月甲子日，傅瑕杀死子仪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接纳郑厉公回国。

起初，郑国南门中间一条城里的蛇与城外的蛇相斗，城里的蛇被咬死。六年之后，郑厉公回国。庄公听闻了这件事，问申道：“厉公复位的事与妖孽有关吗？”申回答说：“一个人有所畏惧，他的气息所发出的火焰就会引起妖孽，所以妖孽是由人兴起的。人如果没有毛病，妖孽不会自己发生。人离弃了常道，妖孽就会兴起，所以有妖孽存在。”郑厉公进入国都后，就杀死傅瑕。又派人对原繁说：“傅瑕对国君怀有二心，周朝规定了对这样的奸臣的刑罚，如今傅瑕已经得到惩处。帮助我回国而不怀有二心的人，我都允许他们担任上大夫的职位，我愿意同你一起商量。而且从前我离开国都在外，伯父没有告诉我国都的情况；回国以后，你又不亲附我，我对此感到不快。”原繁回答说：“你的先君桓公命令我家世代守护宗庙的石室，国家有君主而自己的心却向着外边，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外心吗？如果主持国家，国内的百姓，有哪一个不是他的臣子呢？臣子不应该有二心，这是上天所确立的制度。子仪处于国君的位置已经十四年了，现在策划召你回国的人，难道不是怀有二心吗？庄公的儿子还有八个，如果他们都用官爵贿赂来劝说别人反叛而又可能取得成功，君王又该怎么办呢？我接受您的命令。”原繁说完就自缢而死。

【原文】

蔡哀侯为莘故，绳①息妫，以语楚子。楚子如息，以食入享②，遂灭息，以息妫归，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楚子问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楚子以蔡侯灭息，遂伐蔡。秋七月，楚入蔡。

君子曰：“《商书》所谓‘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③，其犹可扑灭’者，其如蔡哀侯乎！”杜预：言恶易长而难灭。

冬，会于鄄，宋服故也。

【注释】

①绳：赞誉，夸奖。②以食入享：设享礼款待。③乡迩：接近。乡，通“向”。

【译文】

蔡哀侯因为莘之役战败被俘的缘故，就在楚文王的面前称赞息妫貌美。楚文王到了息国，设享礼款待息侯，并趁机灭了息国，把息妫带回楚国，息妫在楚国生下堵敖和成王，却从不开口说一句话。楚文王向她询问原因，她回答说：“我一个妇人，却嫁给了两个丈夫，纵然不能赴死明志，又能说什么呢？”楚文王因为听了蔡哀侯的话灭了息国，为了取悦息妫，就讨伐蔡国。秋季七月，楚国攻入蔡国。

君子说：“《商书》所说的‘罪恶之事蔓延时，就像原野上燃起了大火，不可以向它靠近’，说的正是像蔡哀侯这样的人啊！”

冬季，单伯与齐侯、宋公、卫侯、郑伯在鄄地会盟，正是宋国顺服的缘故。

十五年经

【原文】

十有五年春，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会于鄄。

夏，夫人姜氏①如齐。杜预：父母在则礼有归宁，没则使卿宁。

秋，宋人、齐人、邾人伐郳。郑人侵宋。

冬十月。

【注释】

①夫人姜氏：齐僖公的女儿文姜。

【译文】

十五年春季，齐桓公、宋桓公、陈宣公、卫惠公、郑厉公在鄄地会盟。

夏季，夫人姜氏回齐国。

秋季，宋国人、齐国人、邾国人讨伐郳国。郑国侵犯宋国。

冬季十月。

息夫人

息夫人是陈庄公之女，因嫁给息国国君，故亦称息妫，后被楚文王强娶。

十五年传

【原文】

十五年春，复会焉①，齐始霸也。杜预：始为诸侯长。

秋，诸侯为宋伐郳。郑人间之而侵宋。

【注释】

①复会焉：齐、宋、陈、卫、郑在庄公十四年在鄄地会盟，今年又在该地会盟，所以称“复”。

【译文】

十五年春季，齐桓公、宋桓公、陈宣公、卫惠公、郑厉公再次在鄄地会盟，齐国开始称霸。

秋季，诸侯为了宋国攻打郳国。郑国人趁间隙侵犯宋国。

十六年经

【原文】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

夏，宋人、齐人、卫人伐郑。杜预：宋主兵也。班序上下，以国大小为次，征伐则以主兵为先，《春秋》之常也。他皆放此。

秋，荆伐郑。

冬十有二月，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①、滑伯、滕子同盟于幽。

邾子克②卒。

【注释】

①许男：许穆公。②邾子克：即邾仪父，名克。

【译文】

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宋国人、齐国人、卫国人讨伐郑国。

秋季，楚国讨伐郑国。

冬季十二月，鲁庄公与齐桓公、宋桓公、陈宣公、卫惠公、郑厉公、许穆公、滑伯、滕子在幽地结成同盟。

邾仪父去世。

十六年传

【原文】

十六年夏，诸侯伐郑，宋故也。

郑伯自栎入①，缓告于楚。秋，楚伐郑，及栎，为不礼故也。

郑伯治与于雍纠之乱②者。九月，杀公子阏yān③，刖yuè④强。杜预：案隐十一年，郑有公孙阏，距此三十五年，不容复有公子阏。公父定叔⑤出奔卫。三年而复之，曰：“不可使共叔无后于郑。”使以十月入，曰：“良月⑥也，就盈数⑦焉。”

君子谓：“强不能卫其足。”

【注释】

①郑伯自栎入：指庄公十四年郑厉公从栎地进入郑国都城一事。②雍纠之乱：事见鲁桓公十五年。③公子阏：或当作“公孙阏”，与下文中的强都是祭仲的党羽。④刖：断足的酷刑。⑤公父定叔：共叔段的孙子。定为谥号。⑥良月：古代以奇数之月为忌，以偶数之月为良。⑦盈数：满数，以十为满，所以称十月为良月。

【译文】

十六年夏季，诸侯讨伐郑国，是因为郑国侵犯宋国的缘故。

郑厉公从栎地回到郑国国都，过了很长时间才通知楚国。秋季，楚国讨伐郑国，一直打到栎地，因为郑国不按礼行事的缘故。

郑厉公又追究参与雍纠之乱的人，九月，诛杀公子阏，把强的脚砍断了。公父定叔逃到卫国。三年以后，郑厉公又让公父定叔返回郑国，说：“不能让共叔在郑国无后。”郑厉公让公父定叔在十月回国，说：“十月是个好月份，是一个满数。”

君子说：“强连自己的脚都保不住。”

【原文】

冬，同盟于幽，郑成①也。

王使虢guó公命曲沃伯②以一军③为晋侯。杜预：曲沃武公遂并晋国，僖王因就命为晋侯。

初，晋武公伐夷，执夷诡诸④。国请而免之。既而弗报。故子国⑤作乱，谓晋人曰：“与我伐夷而取其地。”遂以晋师伐夷，杀夷诡诸。周公忌父⑥出奔虢。惠王立而复之。

【注释】

①成：要求和平。②曲沃伯：曲沃武公、晋武公。完全吞并晋国后，僖王授命他为晋侯。③一军：周制，有一万二千五百人为军。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④夷诡诸：周大夫。⑤子国：即国。⑥周公忌父：周王的卿士。

【译文】

冬季，鲁庄公与齐桓公、宋桓公、陈宣公、卫惠公、郑厉公、许穆公、滑伯、滕子在幽地结成同盟，是因为郑国请求和平。

周僖王派虢公授命曲沃伯设立一军，成为晋国国君。

起初，晋武公讨伐夷地，逮捕周大夫夷诡诸。国替他求情，因此赦免了他。而夷诡诸后来却不回报国的恩情。所以国因此作乱，对晋国人说：“为我去讨伐夷地并夺取他的土地。”于是借晋国的军队去讨伐夷地，杀死夷诡诸。周公忌父为了躲避战乱逃到虢国。后来周惠王即位之后才让他回国复位。

十七年经

【原文】

十有七年春，齐人执郑詹。

夏，齐人歼于遂。杜预：齐人戍遂，玩而无备，遂人讨而尽杀之，故时史因以自尽为文。

秋，郑詹①自齐逃来。

冬，多麋②。

【注释】

①郑詹：郑国大夫叔詹，是当时郑国的执政大臣。②麋：麋鹿。麋鹿多则有害庄稼，所以作为灾害现象记载。

【译文】

十七年春季，齐国人逮捕郑国大夫郑詹。

夏季，齐国人把遂国人全部杀光。

秋季，郑詹从齐国逃到鲁国。

冬季，因为麋鹿很多而造成灾害。

十七年传

【原文】

十七年春，齐人执郑詹，郑不朝①也。

夏，遂因氏、颌氏、工娄氏、须遂氏飨②齐戍，醉而杀之，齐人歼焉。杜预：四族，遂之彊宗。齐灭遂，戍之，在十三年。

【注释】

①不朝：指不到齐国朝见。②飨：以酒食宴飨。

【译文】

十七年春季，齐国人抓住郑詹，是因为郑国不到齐国朝见的缘故。

夏季，遂国的因氏、颌氏、工娄氏、须遂氏用就食款待齐国的戍守士兵，把他们灌醉后杀死，齐国人就把遂国人全部杀光了。

十八年经

【原文】

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日有食之。

夏，公追戎于济西。杜预：戎来侵鲁，公逐之于济水之西。服虔：桓公为好，庄公独不能修而见侵。济西，曹地。

秋，有①。

冬十月。

【注释】

①：吃稻叶的害虫。

【译文】

十八年春季，周历三月，出现日食。

夏季，庄公在济水之西追击戎人。

秋季，发现虫。

冬季十月。

十八年传

【原文】

十八年春，虢公、晋侯朝王，王飨醴lǐ①，命之宥，杜预：王之觐群后，始则行飨礼，先置醴酒，示不忘古。饮宴则命以币物。宥，助也，所以助欢敬之意，言备设。皆赐玉五瑴juè②，马三匹，非礼也。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不以礼假人。

虢公、晋侯、郑伯使原庄公③逆王后于陈。陈妫guī归于京师，实惠后。

夏，公追戎于济西。不言其来，讳之④也。

秋，有，为灾也。

初，楚武王克权⑤，使斗缗⑥尹之，以叛，围而杀之，迁权于那处⑦，使阎敖尹之。及文王即位，与巴人伐申而惊其师，巴人叛楚而伐那处，取之，遂门于楚⑧，阎敖游涌⑨而逸。楚子杀之，其族为乱。

冬，巴人因之以伐楚。

【注释】

①醴：甜酒。②瑴：双玉称“瑴”。③原庄公：周卿士。④讳之：因为戎袭击鲁国，而鲁国不知，所以讳言其来。⑤权：国名，子姓，商武丁的后裔，在今湖北省当阳市东南。⑥斗缗：楚大夫。⑦那处：楚地，在今湖北省荆门市东南。⑧门于楚：攻打楚国的城门。⑨涌：水名，在湖北省监利县南。

【译文】

十八年春季，虢公、晋侯朝见周王，周王用甜酒设享礼招待他们，并命令他们回敬自己，都赏赐他们玉五对、马三匹，这是不合于礼的。周王策命诸侯，名称、地位各不相同，礼节也应有所差异，不能随意将礼节违例给人。

虢公、晋侯、郑厉公派遣原庄公去陈国迎接王后陈妫。陈妫嫁到京师，就是惠王后。

夏季，庄公在济水之西追击戎人。不记载戎人来袭，是由于戎人来袭而鲁国不知，因此有所避讳。

秋季，发现虫，之所以记载，是因为造成了灾害。

起初，楚武王征服了权国，派大夫斗缗去权地做县尹，治理权地，斗缗却占领权地，背叛楚国，楚国就包围权地，把斗缗杀了，将权地的百姓迁移到那处，并派阎敖去做县尹，治理那处。等到楚文王即位，与巴国人一起攻打申国，楚国军队却惊扰了巴国军队，巴国人背叛楚国，攻打那处，占领了那处，于是攻打楚国的都门，阎敖从涌水游泳逃逸。楚文王杀死阎敖，阎敖的族人就起来作乱。

冬季，巴国人趁这个机会攻打楚国。

十九年经

【原文】

十有九年春，王正月。

夏四月。

秋，公子结①媵yìng②陈人之妇于鄄，遂及齐侯、宋公盟。夫人姜氏如莒。

冬，齐人、宋人、陈人伐我西鄙③。杜预：幽之盟鲁使微者会，鄄之盟又使媵臣行，所以受敌。

【注释】

①公子结：鲁国大夫。②媵：陪嫁。诸侯娶于一国，二国以庶女陪嫁称为“媵”。③西鄙：西方的边境。

【译文】

十九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四月。

秋季，公子结护送给陈国女子做陪嫁的鲁国女子到了鄄地，于是与齐桓公、宋桓公结盟。夫人姜氏前往莒国。

冬季，齐国人、宋国人、陈国人攻打鲁国西边边境。

十九年传

【原文】

十九年春，楚子御之，大败于津。还，鬻yù拳①弗纳。遂伐黄②，败黄师于碏què陵③。还，及湫jiǎo④，有疾。夏六月庚申卒，鬻拳葬诸夕室⑤，亦自杀也，而葬于绖dié皇⑥。

初，鬻拳强谏楚子，楚子弗从，临之以兵，惧而从之。鬻拳曰：“吾惧君以兵，罪莫大焉。”遂自刖也。楚人以为大阍hūn⑦，谓之大tài伯，使其后掌之。杜预：使其子孙常主此官。君子曰：“鬻拳可谓爱君矣，谏以自纳于刑，刑犹不忘纳君于善。”

【注释】

①鬻拳：楚国当时把守城门的人。②黄：国名，赢姓，在今河南省潢川县西。③碏陵：黄国地名。④湫：楚国地名。在今湖北省钟祥市北。⑤夕室：杜注以为地名；后人补注认为楚国君主冢墓所在地称“夕室”。⑥绖皇：一说，殿前之庭。一说，墓门内庭中的通道道。⑦阍：守门的官吏。

【译文】

十九年春季，楚文王率领军队抵御，在津地被打得大败。楚文王率领军队回国，鬻拳不肯打开城门接纳他。楚文王就率领军队攻打黄国，在碏陵打败黄国军队。班师回国，走到湫地时，生病了。夏季六月庚申日，楚文王去世，鬻拳把他安葬在夕室，然后自杀了，人们把他葬在楚文王地宫的前庭绖。

起初，鬻拳坚决劝谏阻止楚文王，楚文王不听，鬻拳只好拿着兵器威胁他，楚文王畏惧，只好听从。鬻拳说：“我手持兵器威胁君王，没有比这更大的罪恶了。”于是自己砍断双脚。楚国人让他担任大阍，称呼他为太伯，并让他的后人世代掌管此职。君子说：“鬻拳可以称得上敬爱君王了，因为谏阻君王，就自己砍断双脚，受了刑罚仍然不忘促使君王走上正路。”

【原文】

初，王姚①嬖于庄王，生子颓。子颓有宠，国为之师。及惠王即位，取国之圃②以为囿③，边伯④之宫近于王宫，王取之。王夺子禽祝跪⑤与詹父田，而收膳夫⑥之秩。故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作乱，因苏氏⑦。秋，五大夫奉子颓以伐王，杜预：石速，士也，故不在五大夫数。不克，出奔温。苏子奉子颓以奔卫。卫师、燕师伐周。冬，立子颓。

【注释】

①王姚：庄王的妾，姚姓。王的妻妾通常以王字与其母家姓连称。②圃：种蔬菜、瓜果的园子。③囿：蓄养禽兽的园子。囿比圃大。④边伯：周大夫。⑤子禽祝跪：周大夫。⑥膳夫：管理饮食的官吏。⑦苏氏：苏忿生家人。隐公十一年，周桓王夺取苏忿生十二邑之田给郑国，苏氏因此不满。

【译文】

起初，周庄王的妾姚氏受到周庄王的宠爱，生下子颓。子颓受到宠爱，派国做子颓的老师。等到周惠王即位，夺取国的菜园子，做自己蓄养禽兽的地方，边伯的房子靠近王宫，周惠王就把边伯的房子夺了过来。周惠王还夺取子禽祝跪与詹父的田地，收回膳夫石速的俸禄。所以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发动叛乱，依靠苏氏。秋季，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等五位大夫事奉子颓攻打周惠王，没有取胜，逃奔到温地。苏子事奉子颓逃到卫国。卫国的军队和燕国的军队攻打周朝。冬季，立子颓为君王。

二十年经

【原文】

二十年春，王二月，夫人姜氏如莒。

夏，齐大灾①。

秋七月。

冬，齐人伐戎。

【注释】

①大灾：大火。《春秋》中的“灾”，都指火灾。

【译文】

二十年春季，周历二月，夫人姜氏去莒国。

夏季，齐国发生大火灾。

秋季七月。

冬季，齐国人攻打戎人。

二十年传

【原文】

二十年春，郑伯和王室，不克①。执燕仲父②。夏，郑伯遂以王归，王处于栎。秋，王及郑伯入于邬wū③，遂入成周，取其宝器而还。

冬，王子颓享五大夫，乐及徧舞④。郑伯闻之，见虢叔，曰：“寡人闻之，哀乐失时，殃咎必至。今王子颓歌舞不倦，乐祸也。夫司寇⑤行戮，君为之不举⑥，而况敢乐祸乎！奸⑦王之位，祸孰大焉？临祸忘忧，忧必及之。盍纳王乎？”虢公曰：“寡人之愿也。”

【注释】

①不克：不能。这里指调停不果。②燕仲父：南燕君主。③邬：郑地。据隐公十一年传，邬为周王所夺取的郑邑。④乐及徧舞：舞六代之乐。六代之乐指黄帝之《云门》、《大卷》，尧之《大咸》，舜之《大韶》，禹之《大夏》，汤之《大濩》，周武王之《大武》。⑤司寇：掌管司法和纠察的官吏。⑥不举：贬损膳食，撤除音乐。举，盛馔，以乐助食。⑦奸：同“干”，犯。

【译文】

二十年春季，郑厉公调和周王室内部的争斗，没有成功。抓住燕仲父。夏季，郑厉公就带着周惠王回国，让周惠王住在栎地。秋季，周惠王与郑厉公到了邬地，于是直接进入成周，取得了成周的宝器之后返回。

冬季，王子颓设享礼款待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等五位大夫，把六代之乐全部舞蹈了一遍。郑厉公听说了这件事，去见虢叔，对他说：“我听说，悲哀和快乐不合于适当的时候，灾殃、祸害一定降临。如今王子颓欣赏歌舞不知疲倦，把祸患视为快乐。司寇执行刑罚杀人，国君为此要贬损膳食，撤除音乐，何况竟敢以祸患为快乐呢！篡夺王位，还有比这更加严重的祸患吗？祸患眼看降临却忘记忧患，忧患一定会到来。为什么不迎接惠王复位呢？”虢公说：“这正是我的愿望。”

二十一年经

【原文】

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夏五月辛酉，郑伯突卒。

秋七月戊戌，夫人姜氏薨。杜预：薨寝祔姑，赴于诸侯，故具小君礼书之。

冬十有二月，葬郑厉公。

【译文】

二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五月辛酉日，郑厉公突然去世。

秋季七月戊戌日，夫人姜氏去世。

冬季十二月，安葬郑厉公。

二十一年传

【原文】

二十一年春，胥命①于弭。夏，同伐王城。郑伯将王，自圉yǔ门②入，虢叔自北门入，杀王子颓及五大夫。郑伯享王于阙西辟③，乐④备。王与之武公之略⑤，自虎牢以东。杜预：郑武公傅平王，平王赐之自虎牢以东，后失其地，故惠王今复与之。原伯⑥曰：“郑伯效尤，其亦将有咎。”五月，郑厉公卒。

王巡虢守⑦。虢公为王宫于玤bàng⑧，王与之酒泉。郑伯之享王也，王以后之鞶pán鉴⑨予之。虢公请器，王予之爵。郑伯⑩由是始恶于王。

冬，王归自虢。

【注释】

①胥命：诸侯相见，约定却不歃血。②圉门：周都城的南门。③阙西辟：双阙之中的西阙。阙，天子诸侯宫门前皆筑台，台上起屋，称为台门，台门两旁再起的比门屋高的屋，称为“双阙”。辟，同“僻”。④乐：指六代之乐，见前注。⑤略：经略的土地，即周平王给郑武公的地界。⑥原伯：即原庄公，周大夫。⑦巡虢守：天子巡视虢国。天子到诸侯的国都称为“巡守”。⑧玤：虢地，在今河南省渑池县境内。⑨鞶鉴：装饰有铜镜的革带。⑩郑伯：郑厉公的儿子郑文公。

【译文】

二十一年春季，郑厉公与虢叔在弭地相见，商定好计划，却没有歃血。夏季，一起攻打王城。郑厉公带领周惠王从南门进入，虢叔从北门进入，杀死王子颓与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等五位大夫。郑厉公在王城正门西阙上的宫殿里设享礼款待周惠王，让乐工演奏六代之乐。周惠王赏赐给他当年周平王赏赐给郑武公自虎牢以东的土地。周惠王的大夫原伯说：“郑厉公效仿王子颓演奏六代之乐，一定有灾殃降临。”五月，郑厉公突然去世。

周惠王到虢国巡视。虢公为周惠王在玤地修建行宫，周惠王把酒泉赐给他。在郑厉公设享礼款待周惠王的时候，周惠王赏赐给他鞶鉴。虢公请求赏赐器物，周惠王却赐给他爵。因为爵是礼器，比鞶鉴珍贵，郑厉公的儿子郑文公由此开始和周惠王交恶。

冬即，周惠王从虢国回国。

二十二年经

【原文】

二十有二年春，王正月，肆大眚shěng①。

癸丑，葬我小君②文姜。

陈人杀其公子御寇。杜预：陈人恶其杀太子之名，故不称君父以国讨公子告。

夏五月。

秋七月丙申，及齐高傒盟于防。

冬，公如齐纳币③。杜预：公不使卿而亲纳币，非礼也。母丧未再期而图昏，二传不见所讥，左氏又无传，失礼明故。

【注释】

①肆大眚：赦免有罪之人。肆，同“赦”。眚，罪过。②小君：因为反哭于寝，完成丧礼，故称。③纳币：即纳聘礼，婚礼的六礼之一。

【译文】

二十二年春季，周历正月，大赦有罪之人。

癸丑日，安葬鲁国先君桓公的夫人文姜。

陈国人杀死陈国公子御寇。

夏季五月。

秋季七月丙申日，鲁国与齐国的卿士高傒在防地结盟。

冬季，庄公到齐国送聘礼。

二十二年传

【原文】

二十二年春，陈人杀其大tài子①御寇，陈公子完与颛zhuān孙奔齐。颛孙自齐来奔。

齐侯使敬仲②为卿，辞曰：“羁旅③之臣，幸若获宥，及于宽政，赦其不闲④于教训，而免于罪戾，弛于负担，君之惠也，所获多矣。敢辱高位，以速⑤官谤⑥？请以死告。《诗》云：‘翘翘⑦车乘，招我以弓⑧，岂不欲往？畏我友朋。’”杜预：古者聘士以弓，言虽贪显命，惧为朋友所讥责。使为工正⑨。

【注释】

①大子：太子。经称公子，传称大子，御寇确实是太子。②敬仲：即陈公子完。③羁旅：客居在外。④闲：同“娴”，娴熟。⑤速：招来。⑥官谤：因为不称职而受到官员的诽谤。⑦翘翘：遥远的样子。⑧招我以弓：古代聘士以弓为礼。⑨工正：管理百工的长官。

【译文】

二十二年春季，陈国人杀了他们的太子御寇。陈公子完和颛孙逃亡到齐国。颛孙又从齐国逃亡到鲁国。

齐桓公想让敬仲做卿，他辞谢说：“寄居在外的人，如果有幸获得宽恕，能在齐国宽厚的政治之下，赦免我不由于熟悉教训而导致的出奔之罪，使我不必背着行礼到处奔走，这是君王的恩惠，我所得的已经很多了。哪里敢再占据高位而很快地招来官员们的诽谤呢？谨冒死上告。《诗》说：‘车子远远地来，带着弓聘请我，难道我不愿意前去？但心中害怕我的朋友讥讽。’”齐桓公就让他担任工正。

【原文】

饮桓公酒，乐。公曰：“以火继之①。”辞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君子曰：“酒以成礼，不继以淫②，义也；以君成礼，弗纳于淫，仁也。”

初，懿yì氏③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谓‘凤皇于飞④，和鸣锵锵。有妫⑤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⑥’。”

戒君节饮

陈公子完逃到齐国后受到礼遇，却谢绝做高官，并劝谏齐桓公节制饮酒，有仁义之风。

【注释】

①以火继之：点上灯，夜里接着饮酒。②淫：过分。这里指夜饮。③懿氏：陈大夫。④于飞：飞。于，语气助词。⑤妫：陈为舜后，妫姓。⑥京：大。

【译文】

敬仲招待齐桓公饮酒，桓公很高兴。天晚了，桓公说：“点上灯火继续喝。”敬仲辞谢说：“臣只知道白天招待您，不知道晚上陪饮，不敢遵命！”君子说：“酒用来完成礼仪，不能饮用无度，这是义；与国君饮酒完成了礼仪，不使他过度，这是仁。”

当初，懿氏要把女儿嫁给敬仲而占卜吉凶。他的妻子占卜，说：“吉利。这叫做‘凤凰将飞翔，鸣叫声响亮。有陈国的后人，将生长在齐国。第五代就要昌盛，地位和正卿一样。第八代以后，没有谁比他更大了’。”

【原文】

陈厉公，蔡出①也，故蔡人杀五父②而立之，生敬仲。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遇观之否pǐ。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杜预：《易》之为书，六爻皆有变象，又有互体，圣人随其义而论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光远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巽，风也。乾，天也。风为天于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于是乎居土上，故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庭实③旅④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宾于王’。犹有观焉，故曰‘其在后乎’！风行而著于土，故曰‘其在异国乎’！若在异国，必姜姓也。姜，大tài岳之后也。山岳则配天。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

及陈之初亡⑤也，陈桓子⑥始大于齐。其后亡⑦成，成子⑧得政。

【注释】

①蔡出：蔡女所生。②五父：陈佗。在鲁桓公六年被杀。③庭实：诸侯朝见天子，或互相聘问，必将礼物陈列在庭前，称“庭实”④旅：陈列。⑤初亡：指昭公八年楚灭陈。⑥陈桓子：敬仲的五世孙陈无宇宙。⑦后亡：指哀公十七年楚再灭陈。⑧成子：陈常，也称田常，敬仲八世孙，在齐国专政。

【译文】

陈厉公是蔡女所生，所以蔡人杀了五父而拥立他，生了敬仲。在敬仲年少的时候，有一个成周的太史带着《周易》去见陈厉公，陈厉公让他用筮草占卜敬仲的际遇，占得观卦变为否卦。周太史说：“这就叫做‘观仰国家的光辉，能做君王的贵宾’。这个人恐怕要代替陈而享有国家了吧！但不在本国，而在别国，不在本身，而在他的子孙身上。光是从远方照耀而来的。坤是土，巽是风，乾是天。风起于天而行于土上，这就是山。有了山上的物产，又有天光照射，这就是居于土地上，因此说‘观光出聘，利于做上宾于君王’。庭中陈列的礼物上百件，另外进贡束帛玉璧，天上地下美好的东西都具备了，因此说‘利于做上宾于君王’。还有等着观看，所以说‘他的昌盛在于后代吧’！风行走最后落在土地上，所以说‘他的昌盛在别国吧’！若在别国，必定是姜姓之国。姜是太岳的后代。山岳高大，足以与天相配。但事物不可能两者一般大。陈国衰亡，那么他的后代就要昌盛吧！”

等到陈国第一次灭亡，敬仲的五世孙陈桓子才在齐国做大官。后来楚国再次灭亡陈国，陈成子拥有了齐国政权。

二十三年经

【原文】

二十有三年春，公至自齐。

祭叔①来聘。杜预：天子内臣不得外交，故不言使，不与其得使聘。

夏，公如齐观社②。

公至自齐。

荆人来聘。

公及齐侯遇于穀。

萧叔③朝公。

秋，丹桓宫④楹⑤。

冬十有一月，曹伯射yì姑卒。

十有二月甲寅，公会齐侯盟于扈⑥。

【注释】

①祭叔：周大夫。②社：祭祀社神。③萧叔：萧，萧国，是宋国的附属国。叔，是名字。④桓宫：桓公的庙。⑤楹：柱子。⑥扈：郑地。在今河南省原阳县西北。

【译文】

二十三年春季，庄公从齐国回来。祭叔来鲁国聘问。

夏季，庄公到齐国观看祭祀社神。

庄公从齐国返回。

楚人来鲁国聘问。

庄公与齐桓公在穀地相见。

萧叔朝见庄公。

秋季，用朱漆漆桓公庙的柱子。

冬季十一月，曹庄公射姑去世。

十二月甲寅日，庄公与齐桓公在扈地会盟。

二十三年传

【原文】

二十三年夏，公如齐观社，非礼也。曹刿谏曰：“不可。夫礼，所以整①民也。故会以训上下之则，制财用之节②；朝以正班爵之义，帅③长幼之序；征伐以讨其不然；诸侯有王④，王有巡守，以大习之⑤。非是⑥，君不举⑦矣。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

晋桓、庄⑧之族偪⑨，献公患之。士曰：“去富子⑩，则群公子可谋也已。”公曰：“尔试其事。”士与群公子谋，谮富子而去之。杜预：以罪状诬之，同族恶其富强，故士蒍得因而间之。用其所亲为谮则似信，离其骨肉则党弱，群公子终所以见灭。

秋，丹桓宫之楹。

【注释】

①整：整治。②节：多少，标准。③帅：同“率”，遵循。④有王：朝聘于天子。⑤以大习之：习会朝会的教命。⑥是：指会、朝、征伐、有王、巡守五者。⑦举：出行。⑧桓、庄：恒指恒叔，庄指庄伯，他们是曲沃武公的父亲与祖父。⑨偪：同“逼”。指晋室强盛而压迫其公室。⑩富子：指恒、庄之族中多智谋而能为他们谋划的人。

【译文】

二十三年夏季，庄公到齐国观看祭祀社神，这是与礼不合的。曹刿谏阻说：“不能去。礼，是用来整治百姓的。因此诸侯会盟是用来训示上下之间的等级观念，制订节用财赋的标准；朝见是用来申明爵位的排列顺序，爵位相同的就遵循长幼次序；征伐来用来声讨那些对上不尊敬的诸侯；诸侯朝聘天子，天子到各国巡视，以熟悉会见和朝见的礼制。不是以上五种情况，国君是不能出行的。国君出行，史官一定要记载下来，记载下来的事不合于法，怎么给后代子孙做榜样呢？”

晋国的桓叔与庄伯的子孙势力强盛，压迫晋国的公室，晋献公十分忧虑。士说：“先把桓叔、庄伯家族中足智多谋的人除掉，其他公子就有办法对付了。”晋献公说：“你试着去做这件事。”士就在公子们中间污蔑那些足智多谋的人，然后和公子们设法除掉他们。

秋季，庄公用朱漆漆桓公庙的柱子。

二十四年经

【原文】

二十有四年春，王三月，刻桓宫桷jué①。杜预：将逆夫人，故为盛饰。

葬曹庄公。

夏，公如齐逆女。

秋，公至自齐。

八月丁丑，夫人姜氏入。

戊寅，大夫宗妇②觌dí③，用币④。杜预：礼，小君至，大人执贽以见，明臣子之道。庄公欲奢夸夫人，故使大夫、宗妇同贽俱见。大水。

冬，戎侵曹。

曹羁出奔陈。

赤⑤归于曹。

郭公。

【注释】

①桷：椽子。②大夫宗妇：同姓大夫之妇。③觌：相见。④币：玉帛一类的东西。羁：杜注为曹国太子。⑤赤：曹僖公。

【译文】

二十四年春季，周历三月，在桓公庙的椽子上雕镂。

安葬曹庄公。

夏季，庄公到齐国迎娶夫人。

秋季，庄公从齐国返回。

八月丁丑日，夫人哀姜到了鲁国。

戊寅日，大夫宗妇觐见夫人，以玉帛作为礼物。

发大水。

冬季，戎人进攻曹国。

曹羁逃奔陈国。

赤回到曹国。

郭公。

二十四年传

【原文】

二十四年春，刻其桷，皆非礼也。御孙①谏曰：“臣闻之：‘俭，德之共hóng②也；侈，恶之大也。’先君有共德而君纳诸大恶，无乃不可乎！”

秋，哀姜至。公使宗妇觌，用币，非礼也。杜预：传不言大夫，唯举非常。御孙曰：“男贽zhì③大者玉帛，小者禽鸟，以章物也。女贽不过榛、栗、枣、脩④，以告虔也。今男女同贽，是无别也。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也；而由夫人乱之，无乃不可乎！”

晋士又与群公子谋，使杀游氏之二子。士告晋侯曰：“可矣。不过二年，君必无患。”

【注释】

①御孙：鲁大夫。②共：大。③贽：古人相见，手必执物，以表恭敬，所执之物称为“贽”。公、侯、伯、子、男诸侯执玉，诸侯太子及小国国君执帛，卿执羔，大夫执羊，庶人执雉，工商执鸡。④脩：干肉。

【译文】

二十四年春季，庄公又在桓公庙的椽子上雕镂，这种做法同去年在柱上涂红漆一样，都不合于礼。御孙谏阻说：“下臣听说：‘节俭，是德行中的大德；奢侈，是恶行中的大恶。’先君具有大德，而君王却把他放入大恶之中，恐怕不太好吧！”

秋季，庄公的夫人哀姜来到鲁国，庄公令同姓大夫的夫人来见夫人，以玉帛作为礼物，这是不合于礼的。御孙说：“男子相见，地位高的手执玉帛，地位低的手执禽鸟，用所执的东西来表明身份等级。女子相见，不超过榛子、栗子、枣子、干肉，以表示诚敬罢了。如今男女用相同的礼物，这表明男女之间没有区别了。男女有别，是国家的重大礼法；却由于夫人导致混乱，恐怕不太好吧！”

晋国的士又同公子们策划，让他们杀死游氏的两个儿子。士对晋献公说：“可以了。不超过两年，您就一定没有忧患了。”

二十五年经

【原文】

二十有五年春，陈侯使女rǔ叔①来聘。

夏五月癸丑，卫侯朔卒。

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

伯姬②归于杞。

秋，大水。鼓，用牲于社、于门。

冬，公子友③如陈。

【注释】

①女叔：陈卿士。女是氏，叔是字。②伯姬：鲁庄公的长女。③公子友：即季友，庄公的弟弟。

【译文】

二十五年春季，陈宣公派女叔来鲁国聘问。

夏季五月癸丑日，卫惠公去世。

六月辛未朔日，发生日食，击鼓，用牺牲祭祀社神。

伯姬嫁到杞国。

秋季，发大水。击鼓，用牺牲祭祀社神与城门门神。

冬季，公子友去陈国报聘。

二十五年传

【原文】

二十五年春，陈女叔来聘，始结陈好也。嘉之，故不名。杜预：季友相鲁，原仲相陈，二人有旧，故女来聘，季友冬亦报聘。嘉好接备。卿以字为嘉，则称名，其常也。

夏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非常①也。唯正月②之朔，慝tè③未作，日有食之，于是乎用币于社，伐鼓于朝。杜预：然食于正阳之月，则诸侯用币于社，请救于上。公伐鼓于朝，退而自责，以明阴不宜侵阳，臣不宜掩君，以示大义。

秋，大水。鼓，用牲于社、于门，亦非常也。凡天灾，有币，无牲。非日、月之眚，不鼓。

晋士使群公子尽杀游氏之族，乃城聚④而处之。

冬，晋侯围聚，尽杀群公子。

【注释】

①非常：非礼。②正月：正阳之月，即夏历四月，周历六月。③慝：阴气。④聚：晋邑。在今山东绛县东南。

【译文】

二十五年春季，陈国的卿士女叔来鲁国聘问，鲁国从此开始同陈国交好。《春秋》嘉许此事，因此不记载女叔的名字。

夏季六月辛未朔日，发生了日食。鲁国人击鼓，用牺牲祭祀社神，这么做不合于常礼。只有夏历四月朔日，阴气没有发作，却发生了日食，才用玉帛祭祀社神，并击鼓于朝廷之上。

秋季，发大水。鲁国人又击鼓，并用牺牲祭祀社神和城门门神，同样不合于礼。凡是遇到天灾，祭祀时用玉帛，而不用牺牲。没有发生日食、月蚀，不能击鼓。

晋国的士让公子们杀光了游氏族人，于是在聚地修筑城墙，让公子们住在里面。

冬季，晋献公包围了聚城，把这些公子们全部杀死。

二十六年经

【原文】

二十有六年春，公伐戎。

夏，公至自伐戎。

曹杀其大夫。

秋，公会宋人、齐人，伐徐①。

冬十有二月癸亥朔，日有食之。

【注释】

①徐：诸侯国名，嬴姓。在今安徽省泗县西北。

【译文】

二十六年春季，庄公攻打戎国。

夏季，庄公攻打戎国后回国。

曹国杀死它的一个大夫。

秋季，庄公会同宋国人、齐国人攻打徐国。

冬季十二月癸亥朔日，发生日食。

二十六年传

【原文】

二十六年春，晋士为大司空。杜预：传于比年以来说士为献公设计，晋国以安。今又言大司空，明任以卿位也。直言司空者，是大夫即司空亚旅，皆受一命之服是也。

夏，士城绛①，以深其宫②。

秋，虢人侵晋。

冬，虢人又侵晋。

【注释】

①城绛：加固绛城的城墙。降，本为晋国都城，在今山西省翼城县东。②宫：墙垣。

【译文】

二十六年春季，晋国的士因功升任大司空。

夏季，士加固晋国国都绛城的城墙，并且加高墙垣。

秋季，虢国人入侵晋国。

冬季，虢国人再次入侵晋国。

二十七年经

【原文】

二十有七年春，公会杞伯姬①于洮táo。

夏六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郑伯同盟于幽。

秋，公子友如陈，葬原仲。杜预：季友违礼会外大夫葬，具见其事，亦所以知讥。

冬，杞伯姬来②。

莒庆③来逆叔姬④。

杞伯来朝。

公会齐侯于城濮pú⑤。

【注释】

①杞伯姬：即嫁到杞国的庄公的长女。②来：指出嫁的女子回娘家省亲。③莒庆：莒国大夫。④叔姬：庄公的女儿。⑤城濮：卫地。在今山东省范县南。

【译文】

二十七年春季，庄公与杞伯姬在洮地相见。

夏季六月，庄公与齐桓公、宋桓公、陈宣公、郑文公在幽地会盟。

秋季，公子友去陈国，参加原仲的葬礼。

冬季，杞伯姬回鲁国探亲。

莒国大夫庆来鲁国迎娶叔姬。

杞惠公来鲁国朝见。

庄公与齐桓公在城濮会面。

二十七年传

【原文】

二十七年春，公会杞伯姬于洮，非事①也。天子非展义②不巡守，诸侯非民事不举，卿非君命不越竟③。

夏，同盟于幽，陈、郑服也。

秋，公子友如陈，葬原仲，非礼也。原仲，季友之旧也。

冬，杞伯姬来，归宁也。凡诸侯之女，归宁曰来，出④曰来归。夫人归宁曰如某，出曰归于某。

晋侯将伐虢，士曰：“不可。虢公骄，若骤得胜于我，必弃其民。无众而后伐之，欲御我谁与⑤？夫礼乐慈爱，战所畜⑥也。夫民，让事、乐和、爱亲、哀丧，而后可用也。孔颖达：礼、乐、慈、爱，谓国君教民，民间有此四者，畜聚此事，然后可与人战，故云“战所畜也”。士既言其目，更以其义覆之：礼尚谦让，“让事”谓礼也；乐以和亲，“乐和”谓乐也；慈谓爱之深也，“爱亲”谓慈也。爱极然后哀丧，“哀丧”谓爱也。民间有此四事，然后可用以战。虢弗畜也，亟战，将饥⑦。”

王使召伯廖⑧赐齐侯命，且请伐卫，以其立子颓也。

【注释】

①非事：庄公与女儿相会，与民事无关。②展义：宣扬德义。③竟：同“境”。④出：女子被夫家休弃。⑤与：跟从。⑥畜：具备。⑦饥：此处不是针对肚腹而言，而是指士民没有士气。⑧召伯廖：周惠王卿士。

【译文】

二十七年春季，庄公在洮地会见他的女儿杞伯姬，这次出行与民事无关。天子不是因为宣扬德义就不外出巡视，诸侯不是因为百姓的事情就不能出行，卿不是因为国君的命令就不能越过国境。

夏季，庄公与齐桓公、宋桓公、陈宣公、郑文公在幽地会盟，是因为陈国、郑国都顺服的缘故。

秋季，公子友去陈国参加原仲的葬礼，这么做不合于礼。原仲，只是公子友私下的朋友。

冬季，杞伯姬来鲁国，这是回娘家探亲。凡是诸侯的女儿，回娘家称为“来”，被夫家休弃称为“来归”。本国国君的夫人回娘家称为“去某地”，被休弃称为“归某地”。

晋献公将要攻打虢国，士说：“不行。虢公骄傲，倘若突然同我国交战而得胜，就必然会抛弃他的百姓。他失去百姓了，然后我们再去攻打，即使他想要抵御我们，有谁会跟从他呢？礼、乐、慈、爱，是作战事先应该具备的。百姓谦让、和睦、爱护亲属、哀悼死者，然后才可以使用。如今虢国不具备这些，屡次对外作战，百姓将缺乏士气。”

周惠王派遣召伯廖赐命齐桓公为侯伯，并要求他攻打卫国，因为卫国曾扶立子颓做周天子。

二十八年经

【原文】

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甲寅，齐人伐卫。卫人及齐人战，卫人败绩。

夏四月丁未，邾子琐卒。

秋，荆伐郑。公会齐人、宋人救郑。

冬，筑郿méi。

大无麦、禾。杜预：书于冬者，五谷毕入，计食不足而后书也。

臧孙辰①告籴dí②于齐。

【注释】

①臧孙辰：即臧文仲，鲁国大夫。②告籴：请求买粮。籴，买进粮食。

【译文】

二十八年春季，周历三月甲寅日，齐国人攻打卫国。卫国人与齐国人交战，卫国人被打得大败。

夏季四月丁未日，邾子琐去世。

秋季，楚国攻打郑国。庄公会同齐国人、宋国人救援郑国。

冬季，修筑郿邑的城墙。

麦子、稻谷严重歉收。

臧孙辰到齐国请求购买粮食。

二十八年传

【原文】

二十八年春，齐侯伐卫。战，败卫师。数之以王命，取赂而还。

晋献公娶于贾①，无子。烝②于齐姜，生秦穆夫人及大子申生。又娶二女于戎，大戎狐姬③生重耳，小戎子④生夷吾。晋伐骊戎⑤，骊戎男女⑥以骊姬，杜预：骊戎在京兆新丰县。其君姬姓，其爵男也。纳女于人曰女。归，生奚齐。其娣⑦生卓子。骊姬嬖，欲立其子，赂外嬖⑧梁五与东关嬖五，使言于公曰：“曲沃，君之宗⑨也。蒲与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疆埸⑩无主，则启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大子主曲沃，而重耳、夷吾主蒲与屈，则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⑪。”使俱曰：“狄之广莫，于晋为都。晋之启土，不亦宜乎？”晋侯说之。夏，使大子居曲沃，重耳居蒲城，夷吾居屈。群公子皆鄙⑫，唯二姬之子在绛。二五卒与骊姬谮群公子而立奚齐，晋人谓之“二五耦⑬”。

【注释】

①贾：国名，姬姓，侯爵，在今山西省临汾市。②烝：以下淫上。这里指纳父之妾。③大戎狐姬：唐叔后代居于戎狄者，姬姓，以狐为氏。④小戎子：晋世家认为大戎狐姬与小戎子为姐妹。杜注认为大戎狐姬与小戎子为两国之女。⑤骊戎：国名，姬姓，男爵，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⑥女：作动词，嫁女。⑦娣：古代姐妹共嫁一夫，妹为娣，姐为姒。⑧外嬖：相对于内嬖而言，女宠为内嬖，外嬖则为男宠。⑨宗：宗邑。曲沃是晋献公的始祖桓叔所封，晋宗庙所在，所以是宗邑。⑩埸：疆界。⑪伐：功勋。⑫鄙：边陲。⑬二五耦：指梁五、关东嬖五狼狈为奸。古代两人共耕称“耦”。

【译文】

二十八年春季，齐桓公讨伐卫国。同卫国军队交战，打败了卫国军队，用周天子的名义责备卫国，取得了财货后回国。

晋献公娶贾国女子为夫人，没有生下儿子。他就纳了父亲的妾齐姜，生了秦穆夫人和太子申生。又娶了两个戎国娶女子，大戎狐姬生了重耳，小戎子生了夷吾。晋国攻打骊戎，骊戎君主把骊姬献给晋献公，回国后生了奚齐。她的妹妹生了卓子。骊姬受到宠爱，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贿赂男宠梁五和东关嬖五，让他们对晋献公说：“曲沃是君王的宗邑，蒲地和二屈是君王的边疆重邑，不能没有强大的地方官主管。宗邑缺乏有力的主管，百姓就不懂得畏惧；边疆没有有力的主管，就会使戎狄产生侵犯的念头。戎狄有侵犯的念头，百姓就会不重视政令，这是国家的祸患。如果让太子主管曲沃，又让重耳、夷吾主管蒲地和二屈，就可以使百姓畏惧、戎狄害怕，而且可以表彰君王的功劳。”又让这两个人一起对晋献公说：“狄人广漠的土地，如果归属晋国，可以在那里建立城市。晋国开疆辟土，不也是很好的事吗？”晋献公听了很高兴。夏季，让太子住在曲沃，重耳住在蒲地，夷吾住在屈地。别的公子也都住在边境上，只有骊姬和她妹妹的儿子在绛城。梁五和东关嬖五最终和骊姬诬陷了公子们而立了奚齐为太子，晋国人称他们为“二五耦”。

【原文】

楚令尹子元①欲蛊②文夫人③，为馆于其宫侧，而振《万》④焉。夫人闻之，泣曰：“先君以是舞也，习戎备也。今令尹不寻⑤诸仇雠，而于未亡人之侧，不亦异乎！”御人⑥以告子元。子元曰：“妇人不忘袭雠，我反忘之！”

秋，子元以车六百乘伐郑，入于桔柣dié之门。子元、斗御疆、斗梧、耿之不比为旆péi⑦，斗班、王孙游、王孙喜殿。众车入自纯门，及逵市。县门⑧不发。楚言而出，子元曰：“郑有人焉。”杜预：郑示楚以闲暇，故不闭城门，出兵而效楚言，故子元畏之，不敢进。诸侯救郑，楚师夜遁。郑人将奔桐丘，谍告曰：“楚幕有乌。”乃止。

【注释】

①子元：楚武王的儿子，楚文王的弟弟。②蛊：蛊惑，诱奸。③文夫人：楚文王夫人息妫。④振《万》：《万》为武舞名，舞时振铎为节拍，故称振《万》。⑤寻：用。⑥御人：夫人的侍者。⑦旆：前军。⑧县门：闸门。县，同“悬”。

【译文】

楚国的令尹子元企图蛊惑诱奸文王夫人，在她的宫旁造了房舍，在里面边摇铃边跳《万》舞。夫人听到了，哭着说：“先君让人跳这个舞蹈，是用来演习备战的。现在令尹不用于仇敌而用于未亡人的旁边，不令人感到惊异吗！”侍者把这话告诉了子元。子元说：“女人不忘记袭击仇敌，我反倒忘了！”

秋季，子元带领六百辆战车进攻郑国，进入桔柣之门。子元、斗御疆、斗梧、耿之不比为前军，斗班、王孙游、王孙喜为后军。车队从纯门进去，到达大路上的市场。内城的闸门没有放下。楚国人用楚国方言说了一阵就退出去了，子元说：“郑国有人才。”诸侯救援郑国，楚军就在夜里溜走了。郑国人将要逃往桐丘，间谍报告说：“楚军的帐篷上有乌鸦，说明已无人居住。”于是就停止逃跑。

【原文】

冬，饥。臧孙辰告籴于齐，礼也。

筑郿，非都也。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无曰邑。邑曰筑，都曰城。杜预：《周礼》：四县为都，四井为邑。然宗庙所在，则虽邑曰都，尊之也。言凡邑，则他筑非例。

【译文】

冬季，发生饥荒。鲁国的大夫臧孙辰到齐国请求购买粮食，这是合于礼的。

鲁国修筑郿邑的城墙，之所以称“筑”，是因为郿城不是都城。凡是城邑，有宗庙和先君神主的叫做“都”，没有的叫做“邑”。修建邑叫做“筑”，修建都叫做“城”。

二十九年经

【原文】

二十有九年春，新①延厩②。杜预：言新者，皆旧物不可用，更造之辞。

夏，郑人侵许。

秋，有蜚。

冬十有二月，纪叔姬卒。

城诸③及防。

【注释】

①新：更造，重建。②延厩：厩，马棚。延是马棚之名。③诸：鲁地。在今山东省诸城市西南。

【译文】

二十九年春季，重建延厩。

夏季，郑国人侵袭许国。

秋季，发现蜚虫。

冬季十二月，纪叔姬去世。

修筑诸邑与防邑的城墙。

二十九年传

【原文】

二十九年春，新作延厩。书，不时也。凡马，日中①而出，日中而入。杜预：治厩当以秋分，因马向入而脩之，今以春作，故曰不时。

夏，郑人侵许。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轻②曰袭。

秋，有蜚，为灾也。凡物，不为灾不书。

冬十二月，城诸及防。书，时也。凡土功③，龙④见而毕务⑤，戒事⑥也。火⑦见而致用，水⑧昏正而栽⑨，日至⑩而毕。

樊皮叛王。

【注释】

①日中：春分、秋分。在春分、秋分的那天，白天的长短与夜晚的长短一样，所以称“日中”。②轻：轻装快速攻击。③土功：土木工程。④龙：苍龙七宿的的总称。⑤毕务：指夏收、秋收都已完毕。⑥戒事：就土木工程而言，指土木工程准备开工。⑦火：大火，心宿。夏正十月初出现在东方。⑧水：大水，定星。十月黄昏出现在南方。⑨栽：筑土，打夯。⑩日至：冬至。

【译文】

二十九年春季，新建延厩。《春秋》记载这件事，是因为不合于时令。凡是马，春分时节放牧，秋分时节入厩。

夏季，郑国人侵袭许国。凡是出兵，击鼓撞钟叫做“伐”，不击鼓撞钟叫做“侵”，轻装快速进攻叫做“袭”。

秋季，发现蜚虫，《春秋》记载这件事，是因为造成了灾害。凡是事物没有造成灾害，《春秋》就不加记载。

冬季十二月，修筑诸邑和防邑的城墙。《春秋》记载这件事，是因为合乎时令。凡是土木工程，苍龙星出现，此时农事结束，就要做好开工的准备。大火星出现，就要把全部工具搬到场地上，大水星在黄昏出现在南方，就要夯土筑墙，冬至以后完工。

周大夫樊皮背叛周惠王。

三十年经

【原文】

三十年春，王正月。

夏，次于成①。

秋七月，齐人降鄣zhāng②。杜预：小国孤危，不能自固，盖齐遥以兵威胁使降附。

八月癸亥，葬纪叔姬。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

冬，公及齐侯遇于鲁济③。

齐人伐山戎。

【注释】

①成：鲁地。在今山东省宁阳县东北。②鄣：纪邑，在今江苏省赣榆县。③鲁济：济水流经鲁地的那段。

【译文】

三十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鲁国军队驻扎在成地。

秋季七月，齐国人使鄣邑降服。

八月癸亥日，安葬纪叔姬。

九月庚午朔日，发生日食，击鼓，用牺牲祭祀社神。

冬季，庄公与齐桓公在鲁国境内的济水边相遇。

齐国人攻打山戎。

三十年传

【原文】

三十年春，王命虢公讨樊皮。

夏四月丙辰，虢公入樊，执樊仲皮①，归于京师。

楚公子元归自伐郑，而处王宫。斗射师②谏，则执而梏③之。孔颖达：服虔云：“射师，若敖子斗班也。”射师被梏，不言舍之，何以得杀子元也？知射师与班必非一人也。杜《谱》以为斗射师，若敖子，斗班若敖孙。

秋，申公④斗班杀子元，斗穀於wū菟tú⑤为令尹，自毁其家，以纾⑥楚国之难。

冬，遇于鲁济，谋山戎也，以其病燕故也。

【注释】

①樊仲皮：即樊皮。皮是名，仲是排行。②斗射师：杜注认为斗射师即斗廉；服虔认为是斗班。③梏：手铐。这里用作动词。④申公：申邑县尹。楚子自称王，称其县尹为公。⑤斗穀於菟：即令尹子文。⑥纾：缓和。

【译文】

三十年春季，周惠王命令虢公攻打樊皮。

夏季四月丙辰日，虢公进入樊国，抓住了樊皮，把他带回京师。

楚国的公子元攻打郑国返回，住在王宫里。斗射师劝谏他，就把他抓起来，给他带上手铐。

秋季，申公斗班杀死子元，斗穀於菟做令尹，拿出自己的家财，来缓和楚国的危难。

冬季，庄公与齐桓公在鲁国境内的济水非正式会面，谋划攻打山戎，因为山戎危害北燕的缘故。

三十一年经

【原文】

三十有一年春，筑台于郎。

夏四月，薛伯卒。

筑台于薛。

六月，齐侯来献①戎捷②。杜预：齐侯以献捷礼来，故书以示过。

秋，筑台于秦③。

冬，不雨。

【注释】

①献：致物于人，尊之则称“献”；通行则称“馈”。②捷：战胜而有所获，献其所获称为“献捷”。③秦：在今山东省范县。

【译文】

三十一年春季，在郎地筑太。

夏季四月，薛伯去世。

在薛地筑台。

六月，齐桓公来鲁国献上攻打山戎之所获。

秋季，在秦地筑台。

冬季，没有降雨。

三十一年传

【原文】

三十一年夏六月，齐侯来献戎捷，非礼也。凡诸侯有四夷①之功，则献于王，王以警于夷。中国则否。诸侯不相遗俘。杜预：虽夷狄俘，犹不以相遗。

【注释】

①四夷：对华夏以外四方部落的总称，即东夷、西戎、南蛮、北狄。

【译文】

三十一年夏季六月，齐桓公来鲁国献上讨伐山戎之所获，这是与礼不合的。凡是诸侯讨伐四方夷狄取得胜利，有所俘获，就应该把战利品奉献给周天子，周天子用来警戒四方夷狄。在中原作战就不用献捷。诸侯之间不能相互赠送俘虏。

三十二年经

【原文】

三十有二年春，城小穀①。

夏，宋公、齐侯遇于梁丘②。

秋七月癸巳，公子牙③卒。杜预：饮酖而死，不以罪告，故得书卒。书日者，公有疾，不责公不与小敛。

八月癸亥，公薨于路寝④。

冬十月己未，子般卒⑤。

公子庆父⑥如齐。

狄伐邢⑦。

【注释】

①小穀：即穀地，齐邑，管仲的采邑。②梁丘：宋邑。在今山东省成武县东北。③公子牙：庄公的弟弟，即叔牙，一名僖叔。④路寝：诸侯有三寝，一正寝，二燕寝。正寝又名路寝。斋戒或患病时居路寝，平时居于燕寝。⑤子般卒：庄公太子去世。因为他还没有即位，所以言“卒”而不言“薨”。⑥公子庆父：庄公长弟。⑦邢：国名，姬姓。在今河北省邢台市。

【译文】

三十二年春季，修筑小穀的城墙。

夏季，宋桓公、齐桓公在梁丘非正式会面。

秋季七月癸巳日，公子牙去世。

八月癸亥日，庄公在路寝去世。

冬季十月己未日，子般去世。

公子庆父前往齐国。

狄人攻打邢国。

三十二年传

【原文】

三十二年春，城小穀，为管仲也。杜预：公感齐桓之德，故为管仲城私邑。

齐侯为楚伐郑①之故，请会于诸侯。宋公请先见于齐侯。夏，遇于梁丘。

【注释】

①楚伐郑：事见庄公二十八年。

【译文】

三十二年春季，齐国修筑小穀的城墙，是为了管仲。

齐桓公由于楚国进攻郑国的缘故，请求和诸侯会面。宋桓公请求和齐桓公先行会面。夏季，在梁丘非正式会面。

【原文】

秋七月，有神降于莘①。惠王问诸内史过②曰：“是何故也？”对曰：“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③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故有得神以兴，亦有以亡。虞、夏、商、周皆有之。”王曰：“若之何？”对曰：“以其物④享焉。其至之日，亦其物也⑤。”王从之。内史过往，闻虢请命⑥，杜预：闻虢请于神，求赐土田之命。反曰：“虢必亡矣，虐而听于神。”

【注释】

①莘：虢地。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②内史过：周大夫。③监：临下视察。④物：祭物，祭服。⑤其至之日，亦其物也：古代祭神有一定的制度，如果祀典没有记载，则根据神所降临的干支日祭祀，每个日子祭神有相应的祭品。⑥请命：根据下文，指请神赐土田。

【译文】

秋季七月，有神明降临在莘地。周惠王向内史过询问说：“这是什么缘故？”内史过回答说：“国家将要兴起，神明降临，观察它的德行；将要灭亡，神明也会降临，观察它的邪恶。所以有的国家得到神明而兴起，也有的国家因为得到神明而灭亡。虞、夏、商、周都有过这种情况。”周惠王说：“应该怎么办呢？”内史过回答说：“用相应的物品来祭祀。依他来到的日子，就取那天相应的祭品祭祀。”周惠王便听从了。内史过前去祭祀，听到虢国请求神明赐田，回国后说：“虢国必定要灭亡了，暴虐而服从于神明。”

【原文】

神居莘六月。虢公使祝应、宗区、史嚚yín①享焉。神赐之土田。史嚚曰：“虢其亡乎！吾闻之：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神，聪明正直而壹②者也，依人而行③。虢多凉德，其何土之能得？”

初，公筑台，临党氏④，见孟任，从之。⑤，而以夫人言许之，割臂⑥盟公。生子般焉。雩⑦，讲于梁氏，女公子⑧观之。圉人⑨荦自墙外与之戏。子般怒，使鞭之。公曰：“不如杀之，是不可鞭。荦有力焉，能投盖⑩于稷门。”

【注释】

①祝应、宗区、史嚚：分别指名为应的太祝、名为区的宗人、名为嚚的太史。②壹：专一。③依人而行：谓善则赐福，恶则赐祸。④党氏：党家，其女儿叫孟任，因此是任姓。⑤：关门。⑥割臂：割破手臂，滴血歃盟。⑦雩：一种求雨的祭祀。⑧女公子：子般的妹妹。⑨圉人：掌管养马放牧的官吏。⑩盖：指稷门的门扇。

【译文】

神明在莘地住了六个月。虢公派遣太祝应、宗人区、太史嚚去设享礼祭祀他。神明答应赐给他疆土田地。史嚚说：“虢国恐怕要灭亡了吧！我听说：国家将要兴起，听从于百姓；将要灭亡，听从于神明。神明，是聪明正直而专一的，按照人的不同来赐福赐祸。虢国多的是虐民之政，又怎么能够得到土田？”

当初，庄公修筑高台，靠近党家，在台上见到孟任，就跟着她走。孟任闭门拒绝，庄公答应立她为夫人，她割破手臂和庄公盟誓。后来就生了子般。一次正当雩祭，事先在梁家演习，庄公的女儿观看演习，圉人荦从墙外调戏她。子般发怒，叫人鞭打荦。庄公说：“不如杀掉他，这个人不能鞭打。他很有力气，可以举起稷门的门扇扔出去。”

【原文】

公疾，问后于叔牙，对曰：“庆父材。”杜预：盖欲进其同母兄。问于季友①，对曰：“臣以死奉般。”公曰：“乡者②牙曰‘庆父材’。”成季使以君命命僖叔，待于巫③氏，使季酖zhèn④之。曰：“饮此，则有后于鲁国；不然，死且无后。”饮之，归，及逵泉而卒。立叔孙氏。

八月癸亥，公薨于路寝。子般即位，次于党氏。冬十月己未，共仲⑤使圉人荦贼子般于党氏。成季奔陈。立闵公。

【注释】

①季友：即公子友，庄公的弟弟，也称成季。②乡者：以前。乡，通“向”。③巫：鲁大夫季。是姓。巫是职位或名。④酖：同“鸩”。鸟名，它的羽毛有毒，古人用来做毒酒杀人。⑤共仲：即庆父。

【译文】

庄公得病，向叔牙询问继承人，叔牙回答说：“庆父有才能。”向季友询问，季友回答说：“臣用死来侍奉子般。”庄公说：“刚才叔牙说‘庆父有才能’。”成季就派人以国君的名义让叔牙等待在巫家里，让巫用毒酒毒死叔牙，说：“喝了这酒，你的后代在鲁国还可以享有禄位；不喝的话，你死了，后代就没有禄位了。”叔牙喝了毒酒，回去，走到逵泉就死去了。鲁庄公立他的后代为叔孙氏。

八月癸亥日，庄公死在正寝里。子般即位，住在党氏家里。冬季十月己未日，共仲派圉人荦在党家刺死子般。成季逃跑到陈国。立闵公为国君。

闵公（元年～二年）

元年经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①。

齐人救邢。

夏六月辛酉，葬我君庄公。

秋八月，公及齐侯②盟③于落姑。

季子④来归。杜预：季子忠于社稷，为国人所思，故贤而字之。

冬，齐仲孙⑤来。

【注释】

①王正月：指周历正月。夏、商、周历法各不相同，商历以夏历十二月为正月，周历以夏历十一月为正月。“正月”前加“王”表示《春秋》以周为正统。②齐侯：指齐桓公。③盟：会盟，即诸侯之间会面盟誓的仪式。④季子：季友。⑤仲孙：仲孙湫。

【译文】

元年春季，周历正月。

齐国人援救邢国。

夏季六月辛酉日，安葬我国的国君庄公。

秋季八月，闵公和齐侯在落姑会盟。

季子回国。

冬季，齐国的仲孙来访。

元年传

【原文】

元年春，不书即位，乱①故也。杜预：国乱不得成礼。

狄人②伐邢。管敬仲③言于齐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厌④也。诸夏⑤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鸩毒⑥，不可怀也。《诗》⑦云：‘岂不怀归？畏此简书⑧。’简书，同恶相恤⑨之谓也。请救邢以从简书。”孔颖达：戎狄之心，若豺狼之兽，不可厌足也，言其当伐戎狄也；诸夏之国，皆亲近之人，不可遗弃也，言其当救邢也；宴安自逸，若酖毒之药，不可怀恋也，言其当自劳也。齐人救邢。

【注释】

①乱：指因为内乱而没有举行即位的仪式。②狄人：春秋时的北方民族，有赤狄、白狄、长狄等分支。③管敬仲：管夷吾，字仲，谥号敬，齐国大夫，又称管仲。④厌：满足。⑤诸夏：指中原诸国。当时中原人自称华夏，所以中原诸国称诸夏。⑥宴安鸩毒：安逸就像毒药。宴安，安闲逸乐。⑦《诗》：指《诗经·小雅·出车》。⑧简书：简册，指天子发布的出征文书。⑨恤：救济。

【译文】

元年春季，《春秋》不写闵公即位，是因为发生内乱的缘故。

狄人攻打邢国。管仲向齐侯进言说：“戎狄就像豺狼，不可以使其满足。诸夏关系亲近，不可以将其抛弃。安逸如同毒药，不可以留恋沉溺。《诗》中说：‘难道家乡不想回？只因出征有文书。’出征文书，就是面对共同厌恶的人要相互救济来对付他的意思。请求援救邢国来依从文书。”齐国军队前去援救邢国。

【原文】

夏六月，葬庄公，乱故，是以缓①。

秋八月，公及齐侯盟于落姑，请复季友②也。杜预：闵公初立，国家多难，以季子忠贤，故请霸主而复之。齐侯许之，使召诸陈，公次③于郎④以待之。“季子来归”，嘉之也。

【注释】

①缓：指因为内乱而延缓安葬的日期。②请复季友：请求将季友召回。季友流亡陈国，鲁闵公因为他忠诚贤能，请求齐桓公将他召回鲁国。③次：临时住宿。④郎：地名，在鲁国都城曲阜附近。

【译文】

夏季六月，安葬庄公，因为内乱的缘故，所以延缓日期。

秋季八月，闵公和齐侯在落姑会盟，请求将季友召回。齐侯答应了，派人从陈国将他召回，闵公临时住在郎邑来等待他。《春秋》说“季子回国”，是嘉奖他。

【原文】

冬，齐仲孙湫来省难①。书曰“仲孙”，亦嘉之②也。仲孙归曰：“不去庆父，鲁难未已。”公③曰：“若之何而去之？”对曰：“难不已，将自毙④，君其待之。”公曰：“鲁可取乎？”对曰：“不可，犹秉周礼。周礼，所以本也。臣闻之，国将亡，本必先颠，而后枝叶从之。鲁不弃周礼，未可动也。君其务宁⑤鲁难而亲之。亲有礼，因重固⑥，间携贰⑦，杜预：离而相疑者，则当因而间之。覆昏乱，霸王⑧之器也。”

【注释】

①省难：察看祸难。②嘉之：不直呼名表示优待或敬重。《春秋》只写其氏“仲孙”，而不写其名“湫”，是嘉奖仲孙湫来鲁国察看祸难的做法。③公：指齐侯，即齐桓公。④自毙：自寻死路。毙，跌倒，比喻失败或死亡。⑤宁：平息。⑥因重固：凭借自身的稳固。⑦间携贰：离间有异心的人。⑧霸王：霸主，诸侯之长。

【译文】

冬季，齐国的仲孙湫前来察看祸难。《春秋》只写“仲孙”，也是嘉奖他。仲孙回国说：“不除掉庆父，鲁国祸难还不能停息。”齐桓公问：“那么怎样才能除掉他？”仲孙回答说：“祸难不停息，他将会自寻死路，您等着看就行了。”齐桓公问：“鲁国可以夺取吗？”仲孙回答说：“不可以，鲁国还在秉承周礼。周礼，是用来建立根基的。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根基一定先倾覆，然后枝叶随之败落。鲁国不抛弃周礼，还不可以采取行动。您应该以平息鲁国的祸难并且与之亲近为要务。亲近懂得礼仪的国家，凭借自身的稳固，离间怀有异心的小人，颠覆昏庸暴乱的国君，才是霸主的器量。”

【原文】

晋侯①作二军，公将上军，大子②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③，毕万为右④，以灭耿，灭霍，灭魏。还，为大子城⑤曲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

【注释】

①晋侯：指晋献公。②大子：太子。③御戎：为主帅驾车。④右：车右，又称骖乘，在战车中主帅右侧陪乘，负责保护主帅。⑤城：筑城。

【译文】

晋侯建立二军，亲自率领上军，太子申生率领下军，赵夙驾车，毕万为车右，指挥军队攻灭耿国，攻灭霍国，攻灭魏国。返回后，晋侯为太子在曲沃筑城。晋侯把耿国故地赐给赵夙，把魏国故地赐给毕万，封他们为大夫。

【原文】

士曰：“大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①而位以卿②，先为之极，又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大伯③，不亦可乎？犹有令名④，与其及也。孔颖达：言逃虽失国，犹有善名，与其留而及祸也。何者为胜？劝之使逃。且谚曰：‘心苟无瑕，何恤⑤乎无家！’天若祚⑥大子，其无晋乎！”

【注释】

①都城：建有宗庙的城邑。曲沃曾为晋国都城。②位以卿：安排在卿的位置。按照礼制，太子不带兵，无封地。③吴大伯：又称太伯、泰伯，周太王长子，为让位给其弟季历而出走避祸，相传逃到江南为吴国始祖。④令名：美名。⑤恤：忧虑。⑥祚：福运，这里作动词，指降下福运。

【译文】

士说：“太子不能继位了，分封给他大都邑而将其安排在卿的位置，先让他拥有最高的官职，又怎么会让他继位呢！不如逃走避祸，不要招致罪名。做吴太伯，不也可以吗？这样尚且有美名，总比招致罪名强得多。况且谚语说：‘心中如果无牵挂，何必忧虑没有家！’上天如果降下福运给太子，难道会失去晋国吗！”

【原文】

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万，盈数也。魏，大名①也。孔颖达：以筭法从一至万，每十则改名，至万以后称一万，十万，百万，千万，万万始名亿，从是以往，皆以万为极。是至万则数满也。以是始赏，天启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名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

【注释】

①大名：大的名号。“魏”的本义是高大。

【译文】

卜偃说：“毕万的后代一定会强盛。万，是盈满的数目。魏，是高大的名号。以此为最初的奖赏，就是上天开启的了。天子所统治的叫兆民，诸侯所统治的叫万民。现在拥有高大的名号，来依从盈满的数目，他一定会有自己的民众。”

【原文】

初，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①。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②，吉孰大焉？其必蕃昌③。杜预：屯险难，所以为坚固。比亲密，所以得入。震为土④，车从马⑤，足居之⑥，兄长之⑦，母覆之⑧，众归之⑨，六体不易，合而能固⑩，安而能杀⑪。公侯之卦也。公侯之子孙⑫，必复其始。”

【注释】

①屯之比：屯卦变为比卦。屯的卦象为下震上坎，比的卦象为下坤上坎，屯的初爻由阳变阴即为比。②屯固比入：屯卦象征万物初生，表示艰难，引申为坚固。比卦表示亲近。③蕃昌：繁衍昌盛。④土：指大地，坤卦代表大地。⑤车从马：《焦氏易林》有“震为车”之说，《周易·坤》的卦辞有“利牝马之贞”之语。⑥足居之：脚踏在大地上。《周易·说卦》有“震为足”之说。⑦兄长之：兄长尊奉他。长，尊奉为宗主。震象征嫡长子，《周易·说卦》说：“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⑧母覆之：母亲保护他。《周易·说卦》说：“坤地也，故称乎母。”⑨众归之：民众归附他。《周易·说卦》有“坤为众”之说。⑩合而能固：团结稳固。合，指比卦的亲近之义。⑪安而能杀：恩威并施。安，坤卦代表大地，含安宁之义，引申为恩德。震卦代表雷霆，含威严之义，引申为刑杀。⑫公侯之子孙：毕万是周文王之子毕公高的后裔。

【译文】

当初，毕万在为晋国效力前曾占筮问卜，得到屯卦变为比卦。辛廖根据卦象推测，说：“吉利。屯卦坚固而比卦亲近，还有比这更吉利的吗？以后一定会繁衍昌盛。雷霆变为大地，车子跟从马匹，脚踏在上面，兄长尊奉他，母亲保护他，民众归附他，这六个方面的含义不会改变，团结稳固，恩威并施。这是公侯的卦象。公侯的子孙，一定会回到最初的位置。”

二年经

【原文】

二年春，王正月，齐人迁阳。

夏五月乙酉，吉禘①于庄公。杜预：三年丧毕，致新死者之主于庙，庙之远主当迁入祧，因是大祭以审昭穆，谓之禘。庄公丧制末阕，时别立庙，庙成而吉祭，又不于大庙，故详书以示讥。

秋八月辛丑，公薨。

九月，夫人姜氏孙②于邾。

公子庆父出奔莒。

冬，齐高子③来盟。

十有二月，狄入卫。

郑弃其师。

【注释】

①吉禘：服丧期满，将死者神主奉入宗庙来祭祀。②孙：通“逊”，逃。③高子：高傒。

【译文】

二年春季，周历正月，齐国人迁徙阳国的民众。

夏季五月乙酉日，为庄公举行吉禘。

秋季八月辛丑日，闵公去世。

九月，夫人姜氏逃到邾国。

公子庆父出奔莒国。

冬季，齐国高子前来结盟。

十二月，狄人进入卫国境内。

郑国抛弃了本国的军队。

二年传

【原文】

二年春，虢公败犬戎①于渭汭②。舟之侨③曰：“无德而禄，殃也。殃将至矣。”遂奔晋。

夏，吉禘于庄公，速④也。

初，公傅夺卜田，公不禁。杜预：公即位，年八岁，知爱其傅而遂成其意，以夺田。忿其傅，并及公，故庆父因之。秋八月辛丑，共仲⑤使卜贼⑥公于武闱⑦。成季⑧以僖公适邾。共仲奔莒，乃入，立之。以赂求共仲于莒，莒人归之。及密，使公子鱼请，不许。哭而往，共仲曰：“奚斯⑨之声也。”乃缢。

【注释】

①犬戎：又称猃狁，西周至春秋时的西北方民族。②汭：河流的拐弯处。③舟之侨：虢国大夫。④速：时间过早。三年之丧至少为二十五个月，应在闵公二年八月举行吉禘，所以说五月太早。⑤共仲：庆父谥号“共”，所以又称共仲孙。共，通“恭”。⑥贼：害。⑦武闱：鲁宫正殿的大门。⑧成季：季友谥号“成”，所以又称成季。⑨奚斯：公子鱼的字。

【译文】

二年春季，虢公在渭水拐弯处打败犬戎。舟之侨说：“没有德行却得到福运，是灾祸。灾祸将要降临了。”于是他出奔晋国。

夏季，为庄公举行吉禘，时间过早。

当初，闵公的傅抢夺卜的田，闵公不制止。秋季八月辛丑日，共仲指使卜在武闱杀害闵公。成季带着僖公前往邾国。共仲出奔莒国，成季才进入国都，立僖公为国君。僖公用财物向莒国索求共仲，莒国人将其送回。共仲走到密邑时，派公子鱼请罪，僖公不答应。公子鱼哭着返回，共仲说：“这是奚斯的哭声。”于是他自缢而死。

【原文】

闵公，哀姜之娣①叔姜之子也，故齐人立之。共仲通于哀姜，哀姜欲立之。闵公之死也，哀姜与知之，故孙于邾。齐人取而杀之于夷，以其尸归，杜预：僖公请而葬之。哀姜之罪已重，而僖公请其丧还者，外欲固齐以居厚，内存母子不绝之义，为国家之大计。僖公请而葬之。

【注释】

①娣：妹。

【译文】

闵公，是哀姜的妹妹叔姜的儿子，所以齐国人立他为国君。共仲和哀姜私通，哀姜想要立共仲为国君。闵公的死，哀姜参与而知道这件事，所以逃到邾国。齐国人在夷国将她抓住并杀死，带着她的尸体回国了，僖公请求送还尸体并安葬。

【原文】

成季之将生也，桓公使卜楚丘之父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在公之右①。间于两社②，为公室辅。季氏亡，则鲁不昌。”又筮之，遇大有之乾③，曰：“同复于父，敬如君所。”杜预：乾为君父，离变为乾，故曰：同复于父，见敬与君同。及生，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命之。

【注释】

①右：指执掌朝政。②间于两社：指处理政务。两社，周社和亳社。诸侯君臣朝会都在两社之间。③大有之乾：大有卦变为乾卦。大有的卦象为下乾上离，五爻由阴变阳即为乾。

【译文】

成季将要出生时，桓公派卜官楚丘的父亲为他卜问，说：“是男孩。他名叫友，在您身边执政。他在两社之间处理政事，是公室的辅臣。季氏如果灭亡，鲁国就不能昌盛。”他又占筮，得到大有卦变为乾卦，说：“他的尊贵等同于父亲，他受到的敬爱就像国君。”等到他出生后，有纹线在他的手掌就像“友”字，就以此为他取名。

【原文】

冬十二月，狄人伐卫。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①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公与石祁子玦②，与宁庄子矢，使守，曰：“以此赞国③，择利而为之。”与夫人绣衣，曰：“听于二子④。”渠孔御戎⑤，子伯为右⑥，黄夷前驱，孔婴齐殿⑦。及狄人战于荧泽，卫师败绩，遂灭卫。杜预：君死国散，经不书灭者，狄不能赴。卫之君臣皆尽，无复文告，齐桓为之告诸侯，言狄巳去，言卫之存，故但以人为文。卫侯不去其旗，是以甚败。狄人囚史华龙滑与礼孔以逐卫人。二人曰：“我大史⑧也，实掌其祭。不先，国不可得也。”乃先之。至则告守曰：“不可待⑨也。”夜与国人出。狄入卫，遂从⑩之，又败诸河。

【注释】

①轩：供大夫以上乘坐的车子，有帷幕。②玦：一种半环形的器具，套在拇指上，用来拉弓弦。③赞国：辅助防守国都。④二子：指石祁子、宁庄子。⑤御戎：为主帅驾车。⑥右：车右，又称骖乘，在战车中主帅右侧陪乘，负责保护主帅。⑦殿：殿后，即行军时走在最后。⑧大史：即太史。⑨待：指抵御。⑩从：跟随，追赶。

【译文】

冬季十二月，狄人攻打卫国。卫懿公喜欢鹤，甚至有乘坐轩车的鹤。将要作战，领受兵器的国人都说：“派鹤出战，鹤确实有俸禄和爵位，我们怎么能出战呢？”卫懿公把玦交给石祁子，把箭交给宁庄子，派他们防守，说：“用这两件器物来辅助防守国都，根据有利的形势采取行动。”他把彩绣的丝绸衣服交给夫人，说：“听从这两位的安排。”渠孔驾车，子伯为车右，黄夷前导，孔婴齐殿后。等到和狄人在荧泽交战时，卫国军队战败，狄人于是灭掉卫国。卫侯不撤掉他的旌旗，所以惨败。狄人囚禁史官华龙滑和礼孔来追逐卫国人。这两个人说：“我们是太史，实际上掌管国家的祭祀。不让我们先回去，国都就不能得到。”于是狄人放他们先回去。他们到达国都就告诉守军说：“不能抵抗了。”他们在夜里和国人逃出城外。狄人进入卫国都城，于是追赶卫国人，又在黄河边将其击败。

【原文】

初，惠公之即位也少，齐人使昭伯①烝②于宣姜③，不可，强之。生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文公为卫之多患也，先适齐。及败，宋桓公逆④诸河，宵济。卫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为五千人，立戴公以庐⑤于曹。许穆夫人赋《载驰》⑥。杜预：许穆夫人痛卫之亡，思归唁之，不可，故作诗以言志。齐侯使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归⑦公乘马⑧，祭服五称，牛羊豕鸡狗皆三百，与门材。归夫人鱼轩⑨，重锦三十两⑩。

【注释】

①昭伯：卫宣公之子，卫惠公异母弟，名顽。②烝：娶已死父兄的妻妾。③宣姜：卫宣公夫人，卫惠公之母。④逆：迎接。⑤庐：寄居。⑥《载驰》：即《诗经·鄘风·载驰》。⑦归：通“馈”，赠送。⑧乘马：四匹马拉的车子。⑨鱼轩：供诸侯夫人乘坐的车子，以鱼皮装饰。⑩重锦三十两：精美的丝织品三十匹。两，布帛每匹四丈，分为两段，两两合卷，所以匹又称两。

【译文】

当初，卫惠公即位时年少，齐国人指使昭伯娶宣姜为妻，昭伯不答应，齐国人就强迫他。他们生下齐子、卫戴公、卫文公、宋桓公夫人、许穆公夫人。卫文公因为卫国有很多祸患，先去齐国避难。等到卫懿公战败，宋桓公在黄河边迎接，在夜里渡过黄河。卫国的遗民有男女共七百三十人，加上共邑、滕邑的民众共五千人，立卫戴公为国君寄居在曹邑。许穆公夫人为此作《载驰》。齐侯派公子无亏率领战车三百辆、士兵三千人来戍守曹邑。齐国赠送卫戴公四匹马拉的车子一辆，祭祀用的礼服五套，牛羊猪鸡狗各三百，以及制作门户的材料。齐国还送给卫侯夫人鱼皮轩车一辆，精美的丝织品三十匹。

【原文】

郑人①恶高克，使帅师次于河上，久而弗召。师溃而归，高克奔陈。杜预：高克，郑大夫也，好利而不顾其君，文公恶之而不能远，故使帅师而不召。郑人为之赋《清人》②。

【注释】

①郑人：不同于下文赋诗的“郑人”，这里指郑文公。②《清人》：即《诗经·郑风·清人》。

【译文】

郑国人厌恶高克，派他率领军队驻扎在黄河边，很久也不召回。军队溃散后逃回，高克出奔陈国。郑国人为此作《清人》。

【原文】

晋侯使大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里克谏曰：“大子奉冢祀①、社稷之粢盛②，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③。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杜预：夫帅师，专行谋，帅师者必专谋军事。夫帅师，专行谋，誓车旅，君与国政④之所图也，非大子之事也。师在制命⑤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適⑥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帅师不威，将焉用之？且臣闻皋落氏将战，君其舍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谁立焉。”不对而退。

【注释】

①冢祀：在宗庙举行的重大祭祀。②粢盛：祭祀用的谷物。③冢子：指嫡长子。④国政：指正卿。政，通“正”。⑤制命：制定命令。⑥嗣適：嫡子。適，通“嫡”。

【译文】

晋侯派太子申生攻打东山皋落氏。里克进谏说：“太子向冢祀、社稷供奉谷物，从早到晚来照看国君的膳食，所以叫冢子。国君出征太子就镇守国都，另有大臣镇守国都太子就跟随国君出征。跟随国君出征叫抚军，镇守国都叫监国，这是古代的制度。率领军队，独自决断，激励将士，是国君和正卿应该考虑的事情，不是太子应该履行的职责。率领军队的关键只是制定命令罢了。太子向国君请示就没有威信，独自决断就不孝顺。所以国君的嫡子不可以率领军队。国君任用不合适的人做官，率领军队就没有威信，将要怎么任用他呢？况且我听说皋落氏将要应战，您还是不要任用太子了。”晋献公说：“我有很多儿子，还不知道应该立谁。”里克没有回答就退下了。

【原文】

见大子，大子曰：“吾其废乎？”对曰：“告之以临民①，教之以军旅，不共是惧②，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无惧弗得立。修己而不责人，则免于难。”

【注释】

①临民：治理人民。②不共是惧：只怕不能胜任。

【译文】

里克进见太子申生，太子说：“我恐怕要被废黜了吧？”里克回答说：“告诉您治理百姓的方法，教导您统领军队的策略，害怕的是不能完成使命，有什么理由废黜呢？何况做儿子的害怕的是自己不孝，不应该担忧不能立为国君。修养自己的品德而不苛求他人，就可以免于祸患。”

【原文】

大子帅师，公衣之偏衣①，佩之金玦②。狐突③御戎，先友为右。梁子养④御罕夷⑤，先丹木为右。羊舌大夫⑥为尉。光友曰：“衣身之偏，握兵之要，在此行也，子其勉之。偏躬无慝⑦，兵要⑧远灾。亲以无灾，又何患焉？”狐突叹曰：“时，事之征也；衣，身之章⑨也；佩，衷之旗也⑩。故敬其事则命以始，服其身则衣之纯，用其衷则佩之度。今命以时卒，其事⑪也；衣之尨服⑫，远其躬也；佩以金玦，弃其衷也。服以远之，时以之，尨凉冬杀，金寒玦离，胡可恃也？虽欲勉之，狄可尽乎？”梁子养曰：“帅师者受命于庙，受脤shèn⑬于社，有常服矣。不获而尨，命可知也。死而不孝，不如逃之。”罕夷曰：“尨奇无常，金玦不复。虽复何为？君有心矣！”先丹木曰：“是服也，狂夫阻之，曰‘尽敌而反’，敌可尽乎！虽尽敌，犹有内谗，不如违之。”狐突欲行。羊舌大夫曰：“不可。违命不孝，弃事不忠。虽知其寒，恶不可取。子其死之！”

【注释】

①偏衣：以两种颜色拼合的衣服。②金玦：玦为有缺口的玉环，赠人以示决绝。金玦为青铜所制。③狐突：晋大夫，字伯行，狐偃之父，晋文公重耳的外祖父。④梁子养：晋大夫。⑤罕夷：下军将。太子本将下军，代国君将上军，就以罕夷为下军将而随行。⑥羊舌大夫：晋大夫，名突。⑦慝：恶意。⑧兵要：兵权。⑨章：指服色是表明身份贵贱的标志。⑩旗：标志，与“章”意思相近。⑪其事：使事情不能通达。，闭塞。⑫尨服：杂色衣服，指偏衣。⑬脤：社肉。这里指出兵前受脤。

【译文】

太子率领军队，晋献公让他穿以两种颜色拼合的衣服，并把金玦送给他佩带。狐突替太子驾车，先友做车右。梁子养替罕夷驾车，先丹木做车右。羊舌大夫担任军尉。先友对太子说：“穿着以两种颜色拼合的衣服，掌握着军队的决策权，成败就在这一回了，您要努力啊！穿两种颜色的衣服没有恶意，掌握兵权就能够避开灾祸。亲近又没有灾祸，您还担心什么呢？”狐突感叹着说：“时令，是行动的象征；衣服，是身份的显示；佩物，是内心的标志。如果真是看重这件事，就该在上半年下达命令；如果是要把自己的衣服赐给他人，就该让别人穿完全同色的衣服；如果是想表达自己的内心，就该让人家佩带合乎常规的玉珮。现在到年终才下达命令，这是让事情闭塞不通；让人家穿杂色的衣服，这是表明自己疏远他；用金玦作为佩饰，这是抛弃了自己的诚心。用服装来表示疏远，用时间来阻碍闭塞，杂色冷淡而冬季肃杀，金属寒凉而玦暗示离别，这怎么能够依靠呢？即使拼命去做，狄人又怎么能够杀光呢？”梁子养说：“统率军队的人，要到宗庙里接受命令，在土神庙中接受社肉，而且有一定的衣服。现在得不到规定服装却赐给杂色衣服，国君的用意可以明白了。前去攻战的话，死了还会落得个不孝，不如逃跑。”罕夷说：“杂色衣服奇怪不合常规，金玦则表示没有性命再回国。即使能回国又能干什么呢？国君已经有别的想法了！”先丹木说：“这种衣服，就是狂人也不愿意穿它，说‘杀光敌人再回国’，敌人能杀光吗？即使杀光了敌人，还会有人从内部陷害，不如离开这里。”狐突准备随太子离开。羊舌大夫说：“不行。违背君父的命令就是不孝，抛弃国家的事情就是不忠。虽然知道国君的用心寒凉，但是恶名不能蒙受。您还是拼死效命吧！”

【原文】

太子将战，狐突谏曰：“不可。昔辛伯谂shěn①周桓公云：‘内宠并后，外宠二政，嬖子配適，大都耦国，乱之本也。’周公弗从，故及于难。今乱本成矣，杜预：骊姬为内宠，二五为外宠，奚齐为嬖子，曲沃为大都，故曰乱本成矣。立可必乎？孝而安民，子其图之，与其危身以速罪也。”

成风②闻成季之繇zhòu③，乃事之，而属僖公焉，故成季立之。

【注释】

①谂：深刻规劝。②成风：庄公的妾，僖公的母亲。③繇：爻辞，即占卜的卦辞。

【译文】

太子将要前往作战，狐突劝谏说：“不行。从前辛伯极力劝谏周桓公说：‘受宠的妃妾相当于王后，受宠的大臣专政横行，受宠的庶子跟嫡子等同，大城与国都匹敌，这是祸乱的根源。’周公不听，结果遭受祸难。现在动乱的根源已经形成了，你一定会被立为嗣君吗？行孝并且安民，你就考虑着去做，与其危害自己而招来祸害，不如就这样做。”

成风听说季友出生时的爻辞，就尊重他，并把僖公托付给他，所以季友立僖公为君。

【原文】

僖之元年，齐桓公迁邢于夷仪①。二年，封卫于楚丘②。邢迁如归，卫国忘亡。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杜预：卫文公以此年冬立，齐桓公始平鲁乱，故传因言齐之所以霸，卫之所由兴。

【注释】

①夷仪：在今山东省聊城市西十二里，或谓在河北省邢台市西。②楚丘：卫地，在今河南省滑县东。

【译文】

僖公元年，齐桓公把邢邑的百姓迁移到夷仪。第二年，又在楚丘重建了卫国。邢人迁移就像回家，卫国也忘记了自己曾被灭亡过。卫文公穿着粗布衣服，戴着粗帛帽子，积蓄财用训导农耕，便利商贾嘉惠百工，重视教育鼓励学习，传授为官之法，任用贤能之人。头一年，只有兵车三十辆，最后竟然增加到三百辆。

僖公（元年～三十三年）

元年经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

齐师、宋师、曹师①次于聂北，救邢。杜预：齐师诸侯之师救邢，次于聂北者，案兵观衅以待事也。

夏六月，邢迁于夷仪。齐师、宋师、曹师城邢。

秋七月戊辰，夫人姜氏薨于夷，齐人以归。

楚人伐郑。

八月，公会齐侯、宋公、郑伯、曹伯、邾人于柽chēng②。

九月，公败邾师于偃③。

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帅师败莒于郦，获莒拏。

十有二月丁巳，夫人氏之丧至自齐。

【注释】

①曹师：各本作“曹伯”，今从唐石经及庄三年、襄二十三年正义所引正义订正。②柽：杜注谓宋地，彙纂认为是陈地，当在今河南省淮阳县西北。③偃：邾地，当在今山东省费县南。

【译文】

元年春季，周历正月。

齐国的军队、宋国的军队、曹国的军队驻扎在聂北，救援邢国。

夏季六月，邢国迁到夷仪。齐国的军队、宋国的军队、曹国的军队为邢国筑城。

秋季七月戊辰日，夫人姜氏死在夷地，齐国人带着姜氏的遗体回到齐国。

楚国人攻打郑国。

八月，僖公在柽地会盟齐侯、宋公、郑伯、曹伯、邾国人。

九月，僖公在偃打败邾国的军队。

冬季十月壬午日，公子友率领军队在郦打败莒国的军队，俘虏了莒孥。

十二月丁巳日，夫人姜氏的灵柩从齐国运来。

元年传

【原文】

元年春季，不称即位，公出故也。杜预：国乱，身出复入，故即位之礼有阙。孔颖达：去年八月，闵公死，僖公出奔邾。九月，庆父出奔莒，公即归鲁。言“公出故”者，公出而复归，即位之礼有阙，为往年公出奔之故，非言应即位之时公在外也。刘文淇：公出，谓公自陈立也。公出复入，不书，讳之也。讳国恶，礼也。孔颖达：国内有乱，致令公出，不书公出复入，讳国乱也。国乱，国之恶事，讳国恶，是礼也。时史讳而不书，仲尼因而不改，嫌讳非礼，故以礼居之。

诸侯救邢。杜预：实大夫而曰诸侯，总众国之辞。孔颖达：于例，将卑师众称师，三国并称为师，是皆大夫将也。实大夫也，而曰诸侯，总众国之辞也。桓五年蔡人、卫人、陈人从王伐郑，传曰：“王以诸侯伐郑。”彼亦大夫将，总众国而称诸侯也。先儒以为此役诸侯身行，故言此以异之。邢人溃，出奔师①。师遂逐狄人，具邢器用而迁之，师无私②焉。

【注释】

①师：指驻扎在聂北的诸军队。②无私：不私取邢人的东西。

【译文】

元年春季，《春秋》没有记载僖公即位，是因为僖公不在国都的原因。僖公出奔而又回来，《春秋》也没有记载，这是为了避讳。避讳国家的坏事，这是合乎礼的。

诸侯联军救援邢国。当时邢军已经溃不成军，纷纷逃到各诸侯的军队中。诸侯的军队于是赶走了狄人，整理好邢国的器物、财宝而帮助他们迁都，军队没有私下里拿取任何东西。

【原文】

夏，邢迁于夷仪，诸侯城之，救患也。凡侯伯①，救患、分灾②、讨罪，礼也。

秋，楚人伐郑，郑即③齐故也。盟于荦luò④，谋救郑也。

九月，公败邾师于偃，虚丘之戍将归者也。杜预：虚丘，邾地。邾人既送哀姜还，齐人杀之，因戍虚丘，欲以侵鲁。公以义求齐，齐送姜氏之丧。邾人惧，乃归，故公要而败之。

冬，莒人来求赂，公子友败诸郦，获莒子之弟拏。非卿也，嘉获之也。公赐季友汶阳之田及费mì。

夫人氏之丧⑤至自齐。君子以齐人杀哀姜也，为已甚矣，女子，从人者也。

【注释】

①侯伯：诸侯霸主。这里指齐桓公。②分灾：诸侯有灾，分谷帛等赈救。③即：指与齐国亲近。④荦：即柽地。⑤丧：尸体，灵柩。

【译文】

夏季，邢国被迫把都城迁到夷仪，诸侯帮助它筑城，这是为了救援患难。凡是诸侯领袖，救援患难，赈救自然灾害，讨伐罪人，这是合于礼的。

秋季，楚国攻伐郑国，是由于郑国亲近齐国的缘故。诸侯在荦地结盟，一起策划救援郑国。

九月，僖公在偃地打败邾国的军队，这支军队是戍守在虚丘将要回去的军队。

冬季，莒国人来求取财货，公子友在郦地战胜了他们，俘虏了莒子的弟弟公子拏。公子拏不是卿，本来不必记载，《春秋》记载，是为了称赞公子友俘获的功劳。僖公把汶水之北的土地和费邑赏赐给季友。

夫人姜氏的灵柩从齐国运回来。君子认为齐国杀掉哀姜未免做得太过分了，因为女子出嫁之后是要听从夫家的。

二年经

【原文】

二年春，王正月，城楚丘。

夏五月辛巳，葬我小君①哀姜。

虞师、晋师灭下阳②。

秋九月，齐侯、宋公、江③人、黄人盟于贯。贾逵：江、黄称人，刺不度德善邻，恃齐背楚，终为楚所灭。

冬十月，不雨。楚人侵郑。

【注释】

①小君：即君夫人。诸侯之母礼葬后的尊称。②下阳：即夏阳，杜预认为是虢邑，在山西省平陆县。③江：国名，赢姓，故地在今河南省息县西南。文公四年为楚所灭。

【译文】

二年春季，周历正月，在楚丘筑城。

夏季五月辛巳日，安葬我国的小君哀姜。

虞国的军队、晋国的军队灭掉下阳。

秋季九月，齐侯、宋公、江国人、黄国人在贯结盟。

冬季十月，不下雨。楚国人侵袭郑国。

二年传

【原文】

二年春，诸侯城楚丘而封卫焉。孔颖达：封者，聚土之名也。天子之建诸侯，必分之土地，立其疆界，聚土为封以记之，故建国谓之封国。卫是旧国，今云封者，以其君死国灭，更封建之，故云封也。不书所会，后也。

【译文】

二年春季，诸侯在楚丘筑城重建卫国。《春秋》没有记载与会的诸侯，是因为僖公迟到的缘故。

【原文】

晋荀息①请以屈产之乘②与垂棘之璧③假道于虞，以伐虢。公曰：“是吾宝也。”对曰：“若得道于虞，犹外府④也。”公曰：“宫之奇存焉。”对曰：“宫之奇之为人也，懦而不能强谏，且少长于君林尧叟：宫之奇自少长养于公宫。，君暱之。虽谏，将不听。”乃使荀息假道于虞，曰：“冀⑤为不道，入自颠⑥，伐鄍⑦三门。冀之既病，则亦唯君故。今虢为不道，保⑧于逆旅⑨，以侵敝邑之南鄙。敢请假道，以请罪于虢。”虞公许之，且请先伐虢。宫之奇谏，不听，遂起师。夏，晋里克、荀息帅师会虞师，伐虢，灭下阳。先书虞，贿故也。

【注释】

①荀息：晋大夫，名黯，字息。②屈产之乘：屈地所产的马。屈，晋地，即北屈。③垂棘之璧：垂棘所出的玉璧。垂棘，晋地，在今山西省潞城市。④外府：外库。⑤冀：国名，为晋所灭，故地在今山西省河津市。⑥颠：虞地，即虞坂，在今山西省平陆县。⑦鄍：虞地，在山西省平陆县东北。⑧保：堡垒。⑨逆旅：客栈。

【译文】

晋国的荀息请求用屈地所产的名马和垂棘出产的美玉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晋献公说：“这些是晋国的宝物。”荀息回答说：“假如从虞国借到路，宝物放在虞国，就如同放在晋国的外库一样。”献公说：“有宫之奇在那里。”荀息回答说：“宫之奇的为人，懦弱而不能坚决进谏，而且从小就和虞君一起在宫中长大，虞君对他很亲昵。即使进谏，虞君也不会听从。”于是晋献公派荀息到虞国去借路，说：“从前冀国不讲道义，由颠入侵你们虞国，攻打鄍邑的三面城门。晋国伐冀使冀国受到损伤，也只是为国君复仇的缘故。如今虢国也不讲道义，在客舍修筑堡垒，以侵占敝国的南部边境。谨请求贵国借我们一条进兵之路，以便前往虢国兴师问罪。”虞公应允了，并且请求自己先行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虞公不答应，便出兵伐虢。夏季，晋国的里克、荀息率兵会合虞军，共同攻打虢国，灭掉虢邑下阳。《春秋》把虞师写在晋师的前面，是由于虞公接受了贿赂的缘故。

【原文】

秋，盟于贯，服江、黄也。

齐寺人貂始漏师①于多鱼②。孔颖达：《周礼》内宰之属有内小臣，奄上士四人；寺人，王之正内五人；内竖，倍寺人之数。寺人“掌王之内人及女宫之戒令”，内竖“掌内外之通令”，皆掌妇人之事。是自内小臣以下皆用奄人为官也。郑玄云：“竖，未冠者之音名。”然则此人名貂，幼童为内竖之官，以为齐侯所宠，后虽年长，遂呼为“竖貂”焉。此时为寺人之官，故称“寺人貂”也。言“漏师”者，漏泄师之密谋也。漏师已是大罪，此云“始”者，言其终又甚焉，故言“始”以为齐乱张本。

虢公败戎于桑田③。晋卜偃曰：“虢必亡矣。亡下阳不惧，而又有功，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必易晋而不抚其民矣。不可以五稔④。”

冬，楚人伐郑，斗章囚郑聃nán伯。

【注释】

①漏师：泄漏军队的机密。②多鱼：地名，在今河南省虞城县内。③桑田：在今河南省灵宝市。④稔：谷一年一熟称为一稔。这里指一年。

【译文】

秋季，齐侯、宋公、江人、黄人在宋地贯会盟，这是江、黄开始归服齐国的缘故。

齐国的寺人貂开始在多鱼泄漏军事机密。

虢公在桑田打败了戎人。晋国的卜偃说：“虢国必然会灭亡了。丧失了下阳也不知戒惧，反而又建立新的武功，这是上天夺去它的镜子，来加重它的罪恶。从此它必定轻视晋国而不安抚它的百姓了。五年之内，虢国必然灭亡。”

冬季，楚国攻伐郑国，斗章囚禁了郑国的聃伯。

三年经

【原文】

三年春，王正月，不雨。

夏四月不雨。徐人取舒①。

六月雨。

秋，齐侯、宋公、江人、黄人会于阳穀②。

冬，公子友如齐涖盟。楚人伐郑。

【注释】

①舒：国名，偃姓。故地在今安徽省舒城县。②阳穀：齐地。故地在今山东省阳穀县。

【译文】

三年春季，周历正月，不下雨。

夏季四月不下雨。徐国人占取了舒国。

六月下雨。

秋季，齐侯、宋公、江国人、黄国人在阳穀会见。

冬季，公子友到齐国参加盟会。楚国人攻打郑国。

三年传

【原文】

三年春，不雨。夏六月，雨。自十月不雨，至于五月。不曰“旱”，不为灾也。顾栋高：《春秋》两书“大旱”，皆在夏、秋；三“不雨”，皆连秋言之。周之秋，今之夏，故为灾。此书“六月雨”，则正当孟夏，自宜不为灾也。

秋，会于阳穀，谋伐楚也。

齐侯为阳穀之会，来寻盟①。冬，公子友如齐莅盟。

【注释】

①来寻盟：派人来而求重温旧好。

【译文】

三年春季，不下雨。夏季六月，开始下雨。从去年十月不下雨，持续到第二年五月。《春秋》没有记载“旱”，是由于没有造成灾害。

秋季，诸侯在阳穀会见，目的是为了谋划攻打楚国的事。

齐桓公为阳穀之会派人前来重修旧好。冬季，公子友到齐国参加盟会。

【原文】

楚人伐郑，郑伯欲成。孔叔不可，曰：“齐方勤我①。弃德不祥。”

齐侯与蔡姬②乘舟于囿，荡公。公惧，变色；禁之，不可。公怒，归之，未之绝也。蔡人嫁之。

【注释】

①勤我：为我勤劳。勤，劳。②蔡姬：据《史记》为蔡穆侯之妹，齐桓公的夫人。

【译文】

楚国出兵攻打郑国，郑文公想向楚人求和。郑大夫孔叔不赞成，说：“齐国正在为鲁国出力。辜负齐国的恩德不会有好结果。”

齐桓公和蔡姬在宫苑的池子里坐船游览，蔡姬故意摆动船身，让齐桓公摇摇晃晃。齐桓公非常恐惧，脸色都变了；命令她停止摇动，蔡姬仍旧不听。齐桓公非常生气，便把她送回国，但没有断绝婚姻关系。蔡国人把她改嫁了。

四年经

【原文】

四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蔡。蔡溃，遂伐楚，次于陉①。

夏，许男新臣卒。

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

齐人执陈辕涛涂。

秋，及江人、黄人伐陈。

八月，公至自伐楚。

葬许穆公。

冬十有二月，公孙兹帅师会齐人、宋人、卫人、郑人、许人、曹人侵陈。

【注释】

①陉：楚地。依据杜预注，在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区。

【译文】

四年春季，周历正月，僖公会同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犯蔡国。蔡国溃败，接着攻打楚国，驻扎在陉。

夏季，许男新臣死。

楚国的屈完前来同各国的军队结盟，在召陵结盟。

齐国人捉拿了陈国的辕涛涂。

秋季，僖公同江国人、黄国人一起攻打陈国。

八月，僖公攻打楚国回来。

安葬许穆公。

冬季十二月，公孙兹率领军队会同齐国人、卫国人、郑国人、许国人、曹国人侵犯陈国。

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刘文淇：杜注楚界犹未至南海，因齐处北海，遂称所近。阎若据《四书释地》云：禹贡海岱惟青州，故苏秦说齐宣王北有渤海，司马迁言吾适齐北被于海，绛至汉景帝犹置北海郡于营陵，营陵旧丘地。《左传》云“君处北海”，是也。又《潜丘札记》云“楚在春秋地虽广，不滨于海”。楚子曰“寡人处南海”，南海，今广州府治，为当日百越地，虽未蜀楚，要为楚兵力之所及。郑伯谓庄王其俘诸江江南以实海滨，亦见楚号令及于南海。梁履绳云“楚语韦注云‘南海，群蛮也’”。文十六年传“庸人师群蛮以判楚”，则其前服属可知。阎说与韦正合。唯是风马牛不相及①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②，曰：‘五侯九伯③，女实征之，以夹辅④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尔贡包茅⑤不入，王祭不共⑥，无以缩酒⑦，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⑧，君其问诸水滨！”

【注释】

①风马牛不相及：比喻齐、楚相距太远，本不相干。②大公：即太公望，齐始封君。③九伯：九州之长。④夹辅：左右辅佐。⑤包茅：包扎捆束好的菁茅。菁茅是一种带刺的草，用来过滤酒。⑥共：通“供”。⑦缩酒：过滤酒。⑧昭王之不复：周昭王南征楚国，渡汉水时，当地人用胶粘的船给他乘，船到河中后胶溶解，昭王和臣属都被淹死了。复，回。

【译文】

四年春季，齐桓公率领各诸侯的联军侵入蔡国。蔡军大败，于是接着去攻伐楚国。楚成王派使者来到军中说：“君王住在北方，我们住在南方，相隔遥远，即使发情的牛马狂奔相诱也不能彼此到达。可是没有料到君主竟然领兵进入我国，这是什么原因？”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们的先君太公说：‘五侯和九伯，你都可以发兵征讨，以便共同辅佐王室！’赐给我们先君征讨的地域范围，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你应该进贡王室的包茅还没有送去，使天子的祭祀缺乏物品，不能缩酒祭神，我为此前来追究。昭王南征到楚国没有回去，我为此前来责问。”使者回答说：“贡品没有进上，这是我国国君的罪过，岂敢不供给？至于昭王没有回去的事，君王还是去问汉水边的人吧！”

【原文】

师进，次于陉。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于召陵。

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谷①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谷同好如何？”对曰：“君惠②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③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注释】

①不谷：不善。谦词。②惠：表敬副词，无义。③绥：安抚。

【译文】

诸侯的军队继续前进，屯兵在楚国的陉地。夏季，楚成王派遣屈完带兵到诸侯军驻地。诸侯军队向后撤退，驻扎在召陵。

齐侯将所率领的军队排列成阵势，然后和屈完同乘一辆兵车观看。齐侯说：“诸侯发兵难道是为了我一个人吗？先君的友好关系应该继续保持，我们两国重修旧好怎么样？”屈完回答说：“君王惠临敝国谋求福祉，安抚我君，这正是我君所希望的。”齐侯说：“用这样的军队作战，谁能抵抗他们？用这样的军队攻城，什么城攻打不下？”屈完回答说：“君王如果用德义安抚诸侯，谁敢不服从？君王如果用武力，楚国有方城山作为城墙，有汉水作为护城河，君王的军队虽然众多，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够用得上！”

【原文】

屈完及诸侯盟。

陈辕涛涂谓郑申侯曰：“师出于陈、郑之间，国必甚病①。若出于东方，观兵②于东夷③，循海而归，其可也。”申侯曰：“善。”涛涂以告齐侯，许之。申侯见曰：“师老矣，若出于东方而遇敌，惧不可用也。若出于陈、郑之间，共其资粮屝屦jù④，其可也。”齐侯说，与之虎牢，执辕涛涂。

【注释】

①病：烦劳，疲敝。②观兵：阅兵，耀武扬威。③东夷：指郯、莒、徐等东方小国。④屝屦：草鞋。

【译文】

屈完和各诸侯订立了盟约。

陈国的辕涛涂对郑国的申侯说：“军队途经陈、郑两国之间，要供给这么多军队粮草物资，两国必定不能忍受负担而十分忧虑。如果向东走，向东夷显示兵威，顺着海边回国，这就很好了。”申侯说：“好。”涛涂便把这个主意告诉了齐侯，齐侯答应了。申候进见齐候说：“军队已经很疲惫了，如果往东走遇到敌人，恐怕不能再作战了。若途经陈国和郑国之间，由两国供给军队粮食、草鞋，一定是可行的。”齐侯听了十分高兴，把郑国的虎牢之地赏赐给他，同时逮捕了辕涛涂。

【原文】

秋，伐陈，讨不忠也。

许穆公卒于师，葬之以侯，礼也。凡诸侯薨于朝、会，加一等；死王事①，加二等。于是有以衮②敛。

冬，叔孙戴伯帅师，会诸侯之师侵陈。陈成，归辕涛涂。

【注释】

①王事：奉周天子命征伐。②衮：衮衣，天子祭祀时所穿的礼服。

【译文】

秋季，齐国和江人、黄人攻打陈国，这是为了讨伐辕涛涂对齐国的三心二意。

许穆公死在军中，用对待侯的规格安葬他，这是合于礼的。凡是诸侯在朝会时死去，葬礼加一等；为周天子作战而死，加二等。对加二等的葬礼可用天子礼服入殓。

冬季，鲁国的叔孙戴伯联合诸侯侵入陈国。陈国主动求和，于是将辕涛涂送还给了陈国。

【原文】

初，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从筮。”卜人曰：“筮短龟长，不如从长。杜预：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龟象筮数，故象长数短。孔颖达：“有数”以上皆十五年传文。象者，物初生之形；数者，物滋见之状。凡物皆先有形象，乃有滋息，是数从象生也。龟以本象金、木、水、火、土之兆以示人，故为长；筮以末数七、八、九、六之策以示人，故为短。案《易·系辞》云：“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神以知来，知以藏往。”然则知来藏往，是为极妙，虽龟之长，无以加此。圣人演筮以为《易》，所知岂短于卜？卜人欲令公舍筮从卜，故云“筮短龟长”，非是龟能实长。杜欲成“筮短龟长”之意，故引传文以证之。若至理而言，卜、筮实无长短。且其繇曰：‘专之渝，攘公之羭yú①。一薰②一莸③，十年尚犹有臭。’必不可！”弗听，立之。生奚齐，其娣生卓子。

【注释】

①攘公之羭：这里指专宠则生变，而夺去公之牡羊。羭，牡羊，代指申生。②薰：香草。指申生等。③莸：臭草。指骊姬等。

【译文】

早年，晋献公想立骊姬为夫人，占卜，不吉利；占筮，吉利。献公说：“按占筮的结果做吧！”卜人说：“根据通常惯例，占筮常不灵验，占卜常常灵验，不如依照灵验的。况且它的爻辞说：‘专宠会发生变乱，将要偷走您的公羊。香草和臭草放在一起，过了十年还会有臭气。’一定不能按照占筮的结果去做！”献公不听，立了骊姬。骊姬生下奚齐，她的妹妹生了卓子。

【原文】

及将立奚齐，既与中大夫成谋。姬谓大子曰：“君梦齐姜，必速祭之！”大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①。公田，姬寘zhì②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公祭之地，地坟；与犬，犬毙；与小臣，小臣亦毙。姬泣曰：“贼③由大子。”大子奔新城④。公杀其傅杜原款。或谓大子：“子辞，君必辩焉。”大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⑤，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谁纳我？”

十二月戊申，缢于新城。姬遂谮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

【注释】

①归胙于公：臣有祭祀，向国君进献祭肉。胙，祭肉。②寘：同“置”。③贼：阴谋。④新城：即曲沃。⑤辞：陈状自辩。

【译文】

等到准备立奚齐为太子时，骊姬已经和中大夫定下了计谋。骊姬对太子申生说：“国君梦见你母后齐姜，你一定要赶快去祭祀她。”太子到曲沃去祭祀，把祭肉带回给献公。当时献公正在外面打猎，骊姬把祭肉放在宫里六天。献公回来以后，骊姬在肉中放上毒药献了上去。献公将肉祭地，地立即突起；把肉给狗吃，狗当场死掉；给侍臣吃，侍臣也死了。骊姬哭着说：“阴谋是太子策划的！”太子申生逃往新城。献公杀了他的老师杜原款。有人对太子说：“您如果声辩，国君是一定会弄明白真实情况的。”太子说：“国君没有骊姬，就吃不好，睡不好。我如果辩解，骊姬必定有罪。国君年事已高，骊姬有罪他会陷于痛苦，我也不可能高兴的。”那人说：“那么你将逃走吗？”太子说：“国君既然没能明察我无罪，带着这个名声出去，别人谁会接受我？”

十二月戊申日，太子申生在新城自尽。骊姬又诬陷另外两位公子说：“太子的阴谋，他们也都参与了。”于是重耳逃到蒲城，夷吾逃到屈邑。

五年经

【原文】

五年春，晋侯杀其世子申生。杜预：称晋侯，恶用谗。书春，从告。顾栋高：经书春，不书月数，盖春二月也。晋用夏正，晋之十二月，为周之春二月。晋以十二月告，鲁史自用周正改书春耳。杜谓以晋人赴告之日书之，非也。

杞伯姬来朝其子①。

夏，公孙兹如牟。

公及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会王世子于首止。

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止，郑伯逃归不盟。

楚人灭弦②，弦子奔黄。

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冬，晋人执虞公。

【注释】

①来朝其子：使其子来朝。②弦：国名，姬姓，故地在今河南省潢川县。

【译文】

五年春季，晋侯杀了他的太子申生。

杞伯姬使其子前来朝见。

夏季，公孙兹到牟国去。

僖公与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在首止会见周王世子。

秋季八月，诸侯在首止结盟，郑伯逃回去没有参加结盟。

楚国人灭亡弦国，弦子逃亡到黄国。

九月戊申朔日，发生日食。

冬季，晋国人抓住了虞公。

五年传

【原文】

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①。公既视朔②，遂登观台③以望。而书，礼也。杜预：朔旦冬至，历数之所始。治历者因此则可以明其术数，审别阴阳，叙事训民。鲁君不能常修此礼，故善公之得礼。凡分、至、启、闭④，必书云物⑤，为备故也。

晋侯使以杀大子申生之故来告。

【注释】

①日南至：周历正月，是现在的农历十二月，南至即冬至。②视朔：周室衰微，周天子不能班朔，诸侯每月初一以牲羊告庙，称告朔。告朔之后，仍在太庙听治一月政事，谓之视朔。③观台：宫门前高台上的门屋。一说为太庙中的台。④分、至、启、闭：分别指春分、秋分，下至、冬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⑤云物：云气的颜色。古代以云气的颜色来占卜吉凶。

【译文】

五年春季，周历正月辛亥日，冬至。僖公亲自到太庙报告朔日以后，就登上观台观望云气。《春秋》记载这件事，是合乎礼制的。凡是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等节气史官都要记载云气颜色方面的天候变化，这是由于要为灾害做准备的原因。

晋侯派使者到我国来通报杀死太子申生的原因。

【原文】

初，晋侯使士为二公子筑蒲与屈，不慎①，寘薪焉。夷吾诉之。公使让之。士稽首②而对曰：“臣闻之：无丧而戚，忧必雠焉；无戎而城，雠必保焉。寇雠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废命，不敬；固雠之保，不忠。失忠与敬，何以事君？《诗》云：‘怀德惟宁，宗子惟城。’君其修德而固宗子③，何城如之？三年将寻④师焉，焉用慎？”退而赋曰：“狐裘⑤尨méng茸⑥，一国三公，吾谁适⑦从？”杜预：公与二公子为三，言城不坚则为公子所诉，为公所让；坚之则为固雠不忠，无以事君，故不知所从。

【注释】

①不慎：不慎重。古代筑城，以木板为框，里面加入泥土，今将筑城木材中杂以薪柴，所以说“不慎”。②稽首：俯首下拜至地，是最敬重的礼节。③宗子：群公子。④寻：用。⑤狐裘：大夫之服。⑥尨茸：皮毛杂乱的样子。⑦适：主也，专也。

【译文】

当初，晋侯派士替二位公子在蒲和屈两邑筑城，不小心，墙里放进了木柴。夷吾向晋献公报告了这件事。献公派人责备士。士叩头回答说：“臣听说过：没有丧事而悲伤，忧愁就会随之而来；没有战事而筑城，敌人必然会借以守卫。敌人将要占据的地方，又有什么值得谨慎的呢？做官，而不接受君命，这是对君的不敬；如果为仇敌修筑坚固的城池，这是对国家的不忠。失去忠和敬，以何来侍奉君主呢？《诗》说：‘心怀德行就是安宁，同宗子弟就是城池。’君王如果修养德行而使公子们的地位得以巩固，哪个城池能比得上？三年以后就要用兵，哪里用得着谨慎呢？”士退出去作诗说：“狐皮袍子杂乱蓬松，一个国家有三位主人，我该一心跟从谁才好呢？”

【原文】

及难，公使寺人披伐蒲。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乃徇①曰：“校者，吾雠也。”逾垣而走，披斩其袪。遂出奔翟②。

夏，公孙兹如牟，娶焉。

会于首止，会王大子郑，谋宁周③也。杜预：惠王以惠后故，将废大子郑而立王子带，故齐桓帅诸侯会王大子，以定其位。

【注释】

①徇：宣示。②翟：即狄，指邻近晋国的狄地。③宁周：安宁周室。当时周太子郑因为惠后宠爱少子带，地位不稳，所以齐桓公发起首丘之会，来巩固太子的地位。

【译文】

等到太子申生被杀害的祸难发生之后，晋献公派遣寺人披攻打蒲城。重耳说：“国君和父亲的命令不能反对。”便下令说：“谁抵抗君父军队，谁就是我的敌人。”重耳跳墙正想逃跑，寺人披砍断了他的衣袖。重耳于是逃亡到翟国。

夏季，公孙兹前往牟国，在那里娶亲。

诸侯在首止相会，会见周太子郑，为的是安定太子郑在成周的地位。

【原文】

陈辕宣仲①怨郑申侯之反己于召陵，故劝之城其赐邑，曰：“美城之，大名也，子孙不忘。吾助子请。”乃为之请于诸侯而城之，美。遂谮诸郑伯曰：“美城其赐邑，将以叛也。”申侯由是得罪。

【注释】

①辕宣仲：即辕涛涂。

【译文】

陈国的辕宣仲怨恨郑国的申侯在召陵出卖了自己，因而故意劝他在齐桓公所赐封邑虎牢筑城，说：“把城建得美观，可以扩大名声，子孙将永远记住你。我愿意帮助你去请求。”于是辕宣仲就替他向诸侯去请求，结果把虎牢城修筑得很壮观。辕宣仲就在郑伯跟前诬陷说：“把所赐封邑的城墙修筑得那样坚固，目的是企图搞叛乱。”申侯因此而得罪于郑伯。

【原文】

秋，诸侯盟。王使周公①召郑伯，曰：“吾抚女以从楚，辅之以晋，可以少安。”杜预：王恨齐桓定大子之位，故召郑伯使叛齐也。晋、楚不服于齐，故以镇安郑。郑伯喜于王命，而惧其不朝于齐也，故逃归不盟。孔叔止之，曰：“国君不可以轻②，轻则失亲③；失亲，患必至。病而乞盟，所丧多矣。君必悔之。”弗听，逃其师④而归。

楚斗穀於菟灭弦，弦子奔黄。

于是江、黄、道⑤、柏方睦于齐，皆弦姻也。弦子恃之而不事楚，又不设备，故亡。

【注释】

①周公：即宰孔。②轻：轻举妄动。③亲：党援。④逃其师：郑伯赴盟，有军队随行，郑伯舍弃军队，只身逃走。⑤道：国名，故地在今河南省确山县北，或在息县西南。

【译文】

秋季，诸侯会盟。周天子派周公召见郑伯，说：“我安抚你去跟随楚国而不要亲近齐国，并让晋国辅助你，这样就可以稍稍安定了。”郑伯对周王的命令感到高兴，但对于不朝见齐国又感到害怕，因此要逃回去而不参加盟会。郑大夫孔叔劝阻他，说：“国君不能轻率行事，轻率行事会失去亲近的人；失掉了亲近的人，祸患必然会来到。等到国家发生了困难再去请求结盟，所失掉的就多了，您一定会后悔的！”郑伯不听，离开军队，独自一人悄悄回国了。

楚国的斗穀於菟灭掉弦国，弦国国君逃到黄国。

这时江、黄、道、柏四国正和齐国友好，它们都和弦国有婚姻关系。弦国国君依凭这种关系而不去侍奉楚国，又根本不准备设防，终于亡了国。

【原文】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①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②，寇不可玩③。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④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伯⑤、虞仲⑥，大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杜预：大伯、虞仲皆大王之子，不从父命，俱让适吴。仲雍支子别封西吴，虞公其后也。穆生昭，昭生穆，以世次计。故大伯、虞仲于周为昭。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⑦。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⑧、庄⑨乎，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逼乎？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公曰：“吾享祀丰絜⑩，神必据我。”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⑪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⑫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⑬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

【注释】

①表：外围，屏障。②启：开端。谓使晋扩张其野心。③玩：玩忽。④辅：车两旁之板。⑤大伯：泰伯，周太王长子，相传为吴国始祖。⑥虞仲：泰伯的弟弟，与泰伯一起逃到江南。⑦盟府：主管策勋、封赏、盟约的官府。⑧桓：曲沃桓叔，晋献公曾祖父。⑨庄：曲沃庄伯，晋献公祖父。⑩絜：同“洁”。⑪黍稷：指祭祀用的谷物。⑫繄：是。⑬腊：祭祀名。

【译文】

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外围；假如虢国灭亡，虞国也必然跟着灭亡。晋国的野心不能不防，外国军队不可疏忽。借路一次已经有些过分，难道还可以借第二次吗？俗话讲的‘辅和车互相依存；嘴唇没有了，牙床就会受到寒冷’，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的关系。”虞公说：“晋国是我的同宗，难道还会害我吗？”宫之奇回答说：“太伯、虞仲，是周太王的儿子，太伯不跟随在侧，因此没有嗣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他们都做过文王的卿士，对王室有功绩，受勋的记录藏在盟府。如今晋国将要灭掉虢国，对虞国又怎么会爱惜呢？况且，虞国跟晋国的关系能比桓叔、庄伯更为亲近吗？如果晋国爱惜亲族国家的话，那么桓叔、庄伯的族人有什么罪过？但却被杀戮，不就是因为他们使晋国感到威胁的原因吗？亲近的宗族由于受宠而有威胁，尚且杀害了他们，何况我们国家呢？”虞公说：“我祭祀用的祭品丰盛洁净，神灵必定依从我。”宫之奇回答说：“下臣听说，鬼神不亲近任何人，而只依从德行。因此《周书》说：‘上天没有私亲，它只帮助有德行的人。’又说：‘祭祀的黍稷不芳香，只有美德才芳香。’又说：‘百姓不能改变祭物，只有德行能当做祭物。’这样说来，不是德行，百姓就不和顺，神灵也就不愿享用了。神灵所凭的，就在于德行。假如晋国取得了虞国，而发扬美德作为芳香的祭物去供奉神灵，神灵难道还会吐出来吗？”虞公不听，答应了晋侯使者的要求。宫之奇带领着他的家族出走，说：“虞国今年举行不了岁终大祭了！成功就在这一次，晋国不用另外出兵了。”

【原文】

八月甲午，晋侯围上阳①。问于卜偃曰：“吾其济乎？”对曰：“克之。”公曰：“何时？”对曰：“童谣云：‘丙②之晨，龙尾③伏辰④；均服⑤振振zhēn⑥，取虢之旂⑦。鹑chún⑧之贲贲bēn⑨，天策⑩焞焞tūn⑪，火中⑫成军⑬，虢公其奔。’杜预：此巳上皆童谣言也。童龀之子，未有念虑之感，而会成嬉戏之言，似若有冯者，其言或中或否。博览之士，能惧思之人，兼而志之，以为鉴戒，以为将来之验，有益于世教。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

【注释】

①上阳：虢国都城，在今河南省陕县南。②丙：指丙子日。③龙尾：指尾宿，为苍龙七宿之六。④伏辰：指日行至尾，其光为日所夺，伏而不见。⑤均服：当作“袀服”，戎服，黑色。⑥振振：盛大的样子。⑦取虢之旂：战胜以获旂为荣。取旂即获胜。旂，有铃的旗。⑧鹑：鹑火，柳宿，为朱鸟七宿之三。⑨贲贲：状柳宿的形状。⑩天策：傅说星。傅说为商高宗武丁的贤臣，死后被奉为神灵。⑪焞焞：昏暗的样子。⑫火中：中，即某星宿出现在南方。火中即指鹑火出现在南方。⑬成军：勒军整旅。

【译文】

八月甲午日，晋侯包围虢国的上阳。晋侯问卜偃说：“我能够成功吗？”卜偃回答说：“能攻克。”晋侯说：“什么时候？”卜偃回答说：“童谣说：‘丙子日的清晨，龙尾星看不清；军服威武美好，夺取虢国的旗号。鹑火星形如大鸟，天策星光辉闪耀，鹑火星出现在南方就整顿好军队，虢公将要逃奔。’日子将在九月底十月初吧！丙子日的清晨，太阳在龙尾星之上，月亮在天策星之下，鹑火星出现在南方，就是这个时候。”

【原文】

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且归其职贡①于王。孔颖达：虞受王所命之祀，谓天子命虞使祀其竟内山川之神也。既灭其国，故代虞祭之。

故书曰：“晋人执虞公。”罪虞，且言易也。

【注释】

①职贡：向朝廷进贡赋税。

【译文】

冬季十二丙子朔日，晋国灭掉虢国，虢公丑急忙赶到京城。晋军回国，住在虞国，乘机袭击虞国，灭掉了它。俘虏了虞公和大夫井伯，将其作为秦穆姬的陪嫁随从，从此晋国代替虞国进行祭祀，并且把虞国的赋税奉献给周王室。

因此《春秋》记载说：“晋人执虞公。”这是归罪于虞公，并且是说灭掉虞国这件事进行得太容易。

六年经

【原文】

六年春，王正月。

夏，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伐郑，围新城①。

秋，楚人围许，诸侯遂救许。杜预：皆伐郑之诸侯，故不复更叙。

冬，公至自伐郑。

【注释】

①新城：在今河南省密县东南。

【译文】

六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僖公会同齐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攻打郑国，包围了新城。

秋季，楚国人包围了许国，诸侯于是救援许国。

冬季，僖公伐郑回来。

六年传

【原文】

六年春，晋侯使贾华①伐屈。夷吾不能守，盟而行，将奔狄②。郤芮曰：“后出同走，罪也。不如之梁，梁近秦而幸焉。”乃之梁。

夏，诸侯伐郑，以其逃首止之盟故也。围新密，郑所以不时城也。杜预：实新密而经言新城者，郑以非时兴土功，齐桓声其罪以告诸侯。

秋，楚子围许以救郑。诸侯救许。乃还。

冬，蔡穆侯将许僖公以见楚子于武城③。许男面缚④，衔璧⑤，大夫衰绖，士舆榇。楚子问诸逢伯，对曰：“昔武王克殷，微子启⑥如是。武王亲释其缚，受其璧而祓⑦之，焚其榇，礼而命之，使复其所。”楚子从之。

【注释】

①贾华：晋右行大夫。②狄：春秋战国时分布于北方的民族，分赤狄、白狄等部，又称翟。③武城：今河南省南阳市北。④面缚：双手反绑。⑤衔璧：古人死后多含珠玉。这里表达赴死。⑥微子启：殷纣王的庶兄，宋国始祖。⑦祓：除去凶恶之礼。

【译文】

六年春季，晋侯派大夫贾华领兵攻打屈邑。夷吾守不住，和屈城百姓订立盟约而后出走。准备逃到狄，晋大夫郤芮说：“您在重耳之后出走，又是去同一个狄，这就说明您有跟重耳有同谋的罪过。不如前往梁国，梁国接近秦国而且得到它的信任。”于是夷吾到了梁国。

夏季，诸侯攻打郑国，这是由于它逃避上次首止结盟的缘故。诸侯军围攻新密，这是郑国要在不适当的时候筑城的缘故。

秋季，楚成王出兵围攻许国以救援郑国。诸侯军援救许国。楚军因此回国。

冬季，蔡穆侯带领许僖公在武城见楚子。许男双手在背后反绑，嘴里含着玉璧，大夫们身穿丧服，士抬着棺材。楚成王问大夫逢伯是什么意思，逢伯回答说：“从前武王战胜殷朝时，微子启就是这样见武王的。武王亲自解开他的捆绑，接受了他所含玉璧而举行除凶之礼，烧掉了他的棺材，很有礼节地让他回到以前的封地。”楚子听从了逢伯的话。

七年经

【原文】

七年春，齐人伐郑。

夏，小邾子①来朝。

郑杀其大夫申侯。杜预：专利而不厌，故称名以杀，罪之也。

秋七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世子款、郑世子华盟于宁母②。

曹伯班卒。

公子友如齐。

冬，葬曹昭公。

【注释】

①小邾子：即郳犁来。此时已得王命，故来朝称爵位。②宁母：当是鲁地，在今山东省鱼台县。

【译文】

七年春，齐国人攻打郑国。

夏，小邾子前来朝见。

郑国杀了它的大夫申侯。

秋季七月，僖公在宁母与齐侯、宋公、陈国的世子款、郑国的世子华会面。

曹伯班去世。

公子友到齐国去。

冬季，安葬曹昭公。

七年传

【原文】

七年春，齐人伐郑。孔叔言于郑伯曰：“谚有之曰：‘心则不竞，何惮于病①？’既不能强，又不能弱，所以毙也。国危矣，请下②齐以救国。”公曰：“吾知其所由来矣，姑少待我。”对曰：“朝不及夕③，何以待君？”

【注释】

①病：屈辱。②下：屈服。③朝不及夕：形容情况危急，犹如朝露不及夕。

【译文】

七年春季，齐国人进攻郑国。孔叔对郑伯说：“俗语有这样的说法：‘心志若不坚强，为什么又害怕屈辱？’既不能坚强，又不能软弱，这是可能导致垮台的原因。国家危急了，请君王向齐国屈服以挽救郑国。”郑伯说：“我了解他们来犯的原因，姑且稍稍等一下。”孔叔回答说：“如今情况危急，国家命运已经到了早晨挨不到晚上的紧要地步，怎么能等待君主呢？”

【原文】

夏，郑杀申侯以说于齐，且用陈辕涛涂之谮也。初，申侯，申出也，有宠于楚文王。文王将死，与之璧，使行，曰：“唯我知女。女专利①而不厌，予取予求，不女疵瑕②也。后之人将求多于女，女必不免。我死，女必速行！无适小国，将不女容焉！”既葬，出奔郑，又有宠于厉公。子文③闻其死也，曰：“古人有言曰：‘知臣莫若君。’弗可改也已。”

【注释】

①专利：一心牟利。②疵瑕：这里作动词，指怪罪。③子文：即斗穀於菟。

【译文】

夏季，郑国杀掉申侯以讨好齐国，同时也是由于陈国辕涛涂的诬陷。开始，申侯，申国君主的外甥，受到楚文王的宠信。文王临死之前，送给他玉璧，让他出走，说：“只有我了解你。你一心贪爱财货却永不满足，向我索取，向我要求，我不加罪于你。以后我的继承人将会对你有很多索求，你一定不免于罪。等我死后，你必须赶快走！不要到小国去，他们不敢收留你的！”安葬楚文王以后，申侯逃往郑国，又受到厉公的宠信。子文听到申侯被杀的消息，说：“古人有一句话说道：‘了解臣子没有比国君更清楚的了。’这是不能改变的啊！”

【原文】

秋，盟于宁母，谋郑故也。

管仲言于齐侯曰：“臣闻之：招携①以礼，怀远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齐侯修礼于诸侯，诸侯官受方物②。

【注释】

①携：离。指有二心。②方物：土特产。

【译文】

秋季，诸侯在宁母会盟，是为了策划攻打郑国的原因。

管仲对齐桓公说：“臣听说：招抚有离心的国家，用礼；怀柔疏远的国家，用德。凡事不违背德和礼，没有人不归附的。”于是齐侯以礼对待诸侯，诸侯各国的官员也愿意接受齐国赏赐的物品。

【原文】

郑伯使大子华听命于会，言于齐侯曰：“洩氏、孔氏、子人氏①三族，实违君命。若君去之以为成，我以郑为内臣，君亦无所不利焉。”齐侯将许之。管仲曰：“君以礼与信属②诸侯，而以奸gàn③终之，无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④之谓信。违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今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对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帅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⑤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⑥以临之，郑有辞矣，何惧？且夫合诸侯，以崇德也。会而列奸，何以示后嗣？夫诸侯之会，其德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杜预：子华为奸人，而列在会位，将为诸侯所记。君盟替⑦矣。作而不记，非盛德也。君其勿许！郑必受盟。夫子华既为大子，而求介于大国，以弱其国，亦必不免。郑有叔詹、堵叔、师叔三良为政，未可间也。”齐侯辞焉。子华由是得罪于郑。服虔：郑伯罪之也。

【注释】

①洩氏、孔氏、子人氏：均为郑国的大族，且与太子华不睦。②属：会合。③奸：冒犯，违背。④共时：见机行事。共，同“恭”。⑤覆亡：救亡。⑥罪人：指太子华。⑦替：废。指失去威信，盟约无效。

【译文】

郑伯派太子华接受会议的命令，他对齐侯说：“洩氏、孔氏、子人氏三族，违背君王的命令。君王如果铲除他们而同我国讲和，我国做您的封内之臣，这样，对君王也没有什么损害。”齐侯准备答应他。管仲说：“君王用礼和信会合诸侯，却用邪恶来结束盟会，也许不行吧！儿子和父亲互不违背叫做礼，坚守命令恭敬相处叫做信。违背这两点，没有比这更大的邪恶了！”齐桓公说：“诸侯曾经讨伐郑国，没有得胜；如今郑国发生了矛盾，借这个机会，不是很好吗？”管仲回答说：“君主若用德安抚诸侯，加上教训，它不接受，而后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郑国挽救危亡还来不及，哪敢不害怕？如果领着郑国的罪人去攻打，郑国就有理了，还害怕什么？况且会合诸侯，是为了尊崇德行。联合诸侯而使奸人列于君位，又将用什么昭示后世子孙呢？诸侯的会见，他们的德行、刑罚、礼仪、道义，没有一个国家不记载的。如果记载了让奸人在君位的事，君主的盟约就完了。事情做了而不能记载，这就说明事情不是美德。君主不要答应！郑国一定会接受盟约的。子华已经做了太子，却要求借大国来削弱他的国家，也必定避免不了祸患。郑国有叔詹、堵叔、师叔三个贤明的人执政，还没有空子可以钻。”齐侯向子华辞谢。子华因此得罪了郑国。

【原文】

冬，郑伯使请盟于齐。

闰月，惠王崩。襄王恶①大叔带之难，惧不立，不发丧，而告难于齐。

【注释】

①恶：患，畏惧。

【译文】

冬季，郑国派使者到齐国请求订立盟约。

闰十二月，周惠王驾崩。襄王担心太叔带乘机叛乱，害怕不能被立为国君，所以不发布丧事的消息，而把太叔带将发动变乱的事向齐国报告。

八年经

【原文】

八年春，王正月，公会王人①、齐侯、宋公、卫侯、许男、曹伯、陈世子款盟于洮②。郑伯乞盟。

夏，狄伐晋。

秋七月，禘dì③于大庙，用致夫人④。杜预：致者，致新死之主于庙，而列之昭穆。夫人淫而与杀，不薨于寝，于礼不应致，故僖公疑其礼。历三禘，今果行之，嫌异常，故书之。

冬十有二月丁未，天王崩。

【注释】

①王人：周朝使者。②洮：地名，其北属鲁国，其南属曹国。在今山东省甄城县西南。③禘：大祭。④夫人：指哀姜。

【译文】

八年春，周历正月，僖公会同周使者、齐侯、宋公、卫侯、许男、曹伯、陈国的世子款在洮结盟。郑伯请求参加会盟。

夏，狄国攻打晋国。

秋七月，在太庙举行禘祭，是为了把哀姜的神主放在太庙里。

冬季十二月丁未日，周惠王去世。

八年传

【原文】

八年春，盟于洮，谋王室也。郑伯乞盟，请服也。襄王定位而后发丧。

晋里克帅师，梁由靡御，虢射为右，以败狄于采桑①。梁由靡曰：“狄无耻。从之，必大克！”里克曰：“惧之而已，无速众狄。”虢射曰：“期jī年②狄必至，示之弱矣。”

【注释】

①采桑：在今山西省乡宁县西。②期年：一年。

【译文】

八年春季，周王室使者和诸侯在洮地会盟，是为了商讨安定王室的事。郑伯要求参加盟会，表示顺从。周襄王的王位确定之后才正式举行丧礼。

晋国的里克率领军队，梁由靡驾驭战车，虢射担任车右，在采桑打败了狄人。梁由靡说：“狄人不因为逃跑感到羞耻。如果追击，必能获胜！”里克说：“让他们有所畏惧就行了，不要因为追击招来更多的狄人。”虢射说：“一年以后，狄人必然再来，这次不去追击，就是向他们示弱了。”

【原文】

夏，狄伐晋，报采桑之役也。复期月。

秋，禘而致哀姜焉，非礼也。凡夫人不薨于寝①，不殡于庙，不赴于同②，不祔于姑，则弗致也。孔颖达：夫人薨葬之礼，有赴同祔姑、反哭三事而已，此说致之礼，加以薨寝、殡庙，而不言反哭者，盖以致于庙者终始成，其尊死生之礼毕。不薨于寝，死不得其所也。不殡于庙，葬之不以礼也。死葬非礼，则先神耻之。故不具四事，皆不合致。反哭者，直为书葬以否，假使不书，其葬夫人之礼亦成，自是生者之可讥，非为死者之有失，虽不反哭，亦得致之，故于此不言反哭也。

冬，王人来告丧。难故也，是以缓。

【注释】

①寝：夫人有正寝，也有小寝，此寝当为夫人之正寝；就诸侯言之，则是诸侯的小寝。②同：同盟之国。凡君与夫人去世，必赴告同盟之国。

【译文】

夏季，狄人攻打晋国，这是为了报复采桑之役的失败。此事正好应验了虢射所说的不出一年的预言。

秋季，鲁国在宗庙举行禘祭，把哀姜的神主放入太庙，这是不合乎礼制的。因为，凡是夫人，不是在正房死的，不在祖庙中停柩，不向同盟国发讣告，不陪祀祖姑，就不能把她的神主安放在太庙里。

冬季，周天子的使者前来报告周惠王的丧事。因为发生祸难，因此讣告迟了。

【原文】

宋公疾，大子兹父①固请曰：“目夷②长且仁，君其立之。”公命子鱼。子鱼辞曰：“能以国让，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又不顺③。”遂走而退。

【注释】

①兹父：即后来的襄公。②目夷：字子鱼，是兹父的庶兄。③不顺：舍嫡而立庶，不符合礼制。

【译文】

宋桓公患了重病，太子兹父一再向桓公请求：“目夷年长而且仁爱，君王应该立他为国君。”宋桓公就立目夷为君。子鱼推辞说：“能够把国家推让给别人，世上还有比这更大的仁爱吗？我才能不及他，而且又不符合立君的礼制。”于是就退了出来。

九年经

【原文】

九年春，王三月丁丑，宋公御说卒。

夏，公会宰周公①、齐侯、宋子②、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于葵丘。

秋七月乙酉，伯姬卒。

九月戊辰，诸侯盟于葵丘。

甲子，晋侯佹诸卒。

冬，晋里奚克杀其君之子奚齐。

【注释】

①宰周公：即宰孔，周是食邑，为周王室太宰，所以称宰周公。②宋子：宋襄公。因为在丧期，所以称“子”，不称“公”。

【译文】

九年春季，周亡历三月丁丑日，宋公御说去世。

夏季，僖公在葵丘会见宰周公、齐侯、宋子、卫侯、郑伯、许男、曹伯。

秋季七月乙酉日，伯姬去世。

九月戊辰日，诸侯在葵丘结盟。

甲子日，晋侯佹诸死。

冬季，晋国的里克杀了他的国君的儿子奚齐。

九年传

【原文】

九年春，宋桓公卒。未葬而襄公会诸侯，故曰子。凡在丧，王曰小童，公侯曰子。

夏，会于葵丘。寻盟，且修好，礼也。

【译文】

九年春季，宋桓公去世。还没有安葬，宋襄公就会见诸侯，所以《春秋》称他为“子”。凡是在葬事期间，周王称为“小童”，宋诸侯称为“子”。

夏季，诸侯在葵丘会见。重立以往的盟约，同时也是为了重建新的友好关系，这是合于礼制的。

【原文】

王使宰孔赐齐侯胙，曰：“天子有事①于文、武②，使孔赐伯舅③胙。”齐侯将下拜。孔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dié④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⑤，小白余敢贪⑥天子之命无下拜！杜预：小白，齐侯名。余，身也。孔颖达：诸自称余者，当称名之处耳。齐侯既称小白，而复言余，故解之。“余，身”，《释诂》文。舍人曰：“余，卑谦之身也。”孙炎曰：“余，舒迟之身也。”郭璞曰：“今人亦自呼为身。”恐陨越⑦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秋，齐侯盟诸侯于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

【注释】

①有事：有祭祀之事。②文、武：文王、武王。③伯舅：天子对异性诸侯的尊称。④耋：七十岁。⑤咫尺：形容距离很近。咫，八寸。⑥贪：受，妄自，有不该受而受之意。⑦陨越：颠倒，坠落。这里指有违礼法。

【译文】

周襄王派宰孔赐给齐桓公祭肉，说：“天子祭祀文王、武王，派遣我赐给伯舅祭肉。”齐桓公准备下阶拜谢，宰孔说：“还有一道命令。天子派我说：‘因为伯舅年事已高，加上功劳，另赐一级，无需下阶拜谢。’”齐桓公回答说：“天子的威严就在面前，小白我岂敢接受天子的命令而不下阶拜谢！不下拜我恐怕栽跟头，给天子带来羞辱。岂敢不下阶拜谢！”于是齐桓公走下台阶拜谢，登上台阶接受祭肉。

秋季，齐桓公在葵丘和诸侯会盟，说：“凡是我们一起缔结盟约的人，既然已经盟誓，就需要彼此友好相处。”

【原文】

宰孔先归，遇晋侯，曰：“可无会也。齐侯不务德而勤远略①，故北伐山戎，南伐楚，西为此会也。东略之不知，西则否矣。其在乱乎②！君务靖乱，无勤于行！”晋侯乃还。

九月，晋献公卒。里克、㔻pēi郑欲纳文公，故以三公子③之徒作乱。

【注释】

①勤远略：勤于向远方征伐。即下文之北伐、南伐。略，征伐。②其在乱乎：此句有省略，意为晋国应该担心发生内乱。③三公子：指申生、重耳、夷吾。

【译文】

周王的宰孔先回国，途中遇见晋献公，说：“可以不参加会盟了。齐侯不重德义而忙于对外远征，所以在北边攻打山戎，在南边攻打楚国，在西边就举行了这次盟会。往东边要做些什么还不知道，攻打西边是不可能的。晋国也许会有祸难吧！做君王应当安定内乱，不必忙着前去！”晋献公听了这话就回国了。

九月，晋献公死了。里克、郑想立文公为国君，所以就发动申生、重耳、夷吾三位公子的党羽作乱。

【原文】

初，献公使荀息傅奚齐。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诸孤①，辱在②大夫，其若之何？”稽首而对曰：“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其济，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公曰：“何谓忠贞？”对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无猜，贞也。”及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怨③将作，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将死之。”里克曰：“无益也。”荀叔④曰：“吾与先君言矣，不可以贰⑤。能欲复言⑥而爱身乎？虽无益也，将焉辟之？且人之欲善，谁不如我？我欲无贰，而能谓人已乎？”

【注释】

①藐诸孤：弱小的孤儿。②辱在：托付。③三怨：指三公子之徒。④荀叔：即荀息。⑤贰：苟且。⑥复言：实践诺言。

【译文】

当初，晋献公派荀息辅助奚齐。献公病中召见荀息，说：“把这个弱小的孤儿托付给您，您打算怎么办？”荀息叩头说：“下臣愿意尽心尽力，忠贞不贰进行辅助。若事情成功，那是君王在天之灵的保佑；如果不成功，臣将以一死效命。”献公说：“什么叫忠贞？”荀息回答说：“有利于国家的事，知道了没有不做的，这就是忠；送葬去世的，侍奉活着的，互不猜疑，就是贞。”等到里克准备杀掉奚齐，事先告诉荀息说：“三位公子的党羽将要作乱，秦国和晋国都支持他们，您打算怎么办？”荀息说：“打算死。”里克说：“死也没有用。”荀息说：“我对先君说过了，不能苟且。难道既想要兑现诺言而又爱惜身躯吗？虽然说死也没有用，又能躲避到哪里去呢？况且人们要想做好事，谁不像我一样？我不想苟且违背诺言，难道能阻止别人不去做好事吗？”

【原文】

冬，十月，里克杀奚齐于次①。书曰“杀其君之子”，未葬也。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卓子而辅之。”荀息立公子卓以葬。十一月，里克杀公子卓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圭之玷②，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荀息有焉。”

齐侯以诸侯之师伐晋，及高梁③而还，讨晋乱也。令不及鲁，故不书。

【注释】

①次：丧次，即守丧的草庐。②玷：玉的瑕疵。③高梁：晋地。在今山西省临汾市东北。

【译文】

冬季十月，里克在居丧的房子里杀死了奚齐。《春秋》记载说“里克杀死他君主的儿子”，称奚齐为“君之子”，这是因为献公还没有安葬。荀息准备自杀，有人说：“不如立公子卓为国君而辅佐他。”荀息于是拥立公子卓，安葬了献公。十一月，里克又在朝廷上杀死公子卓。荀息就自杀了。君子说：“《诗经》中说的‘白玉圭上的斑点，还可以磨掉呀；这语言上的污点，就不可以磨掉呀’，荀息就是这样的情况。”

齐侯带领诸侯的军队进攻晋国，到达高梁就回国了，这是为了讨伐晋国发生的内乱。出兵的命令没有到达鲁国，所以《春秋》没有记载。

【原文】

晋郤芮使夷吾重赂秦以求入，曰：“人实有国，我何爱焉？入而能民①，土于何有②？”从之。齐隰朋帅师会秦师，纳晋惠公。秦伯谓郤芮曰：“公子谁恃？”对曰：“臣闻亡人无党，有党必有仇。夷吾弱③不好弄，能斗不过，长亦不改，不识其他。”

公谓公孙枝④曰：“夷吾其定乎？”对曰：“臣闻之，唯则⑤定国。《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之谓也。又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无好无恶，不忌不克之谓也。今其言多忌克，难哉！”公曰：“忌则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

【注释】

①能民：得民。②土于何有：“何有于土”的倒装，意思是对于国君来说，土地不足为惜，得民心更重要。③弱：小，幼。④公孙枝：秦大夫，字子桑。⑤唯则：行为符合法则。

【译文】

晋大夫郤芮劝公子夷吾给秦国馈送厚礼，以此请求秦国帮助他平安返回晋国，他说：“别人占有了国家，我们还有什么值得怜惜的？如果能回国得到百姓，土地还怕没有吗？”夷吾听从了他的话。齐国的隰朋率领军队会合秦军，送夷吾回国即位。秦穆公对郤芮说：“公子依靠谁？”郤芮回答说：“臣听说逃亡在外的人没有党羽，有党羽必定就有仇敌。夷吾小时候不喜欢玩耍，能够与人争斗但不过分，他的这种个性长大了也没有改变，其他情况我就一无所知了。”

秦穆公对公孙枝说：“夷吾能够安定晋国吗？”公孙枝回答说：“臣听说，只有行为合乎法则，才能安定国家。《诗》说：‘无知无识，顺应上天的规律。’这说的就是文王啊。又说：‘不弄假，不伤害，很少有不为人所学习的。’没有偏好，也没有怨恨，既不猜忌，也不好胜。如今夷吾的话里边既猜忌而又好胜，如果要他安定晋国，或许很难吧！”穆公说：“猜忌就多怨恨，又怎么能够取胜？这对我们秦国是有利的。”

【原文】

宋襄公即位，以公子目夷为仁，使为左师以听政，于是宋治。故鱼氏①世为左师。

【注释】

①鱼氏：目夷字子鱼，其后人以鱼为氏。

【译文】

宋襄公做了君主，认为公子目夷仁爱，让他做左师掌管政事，从而使宋国大治。所以目夷的后人鱼氏世世代代继承左师的官职。

十年经

【原文】

十年春，王正月，公如齐。

狄灭温，温子奔卫。

晋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杜预：弑卓在前年，而以今春书者，从赴也。献公既葬，卓以免丧，故称君也。荀息称名者，虽欲复言，本无远谋，从君于昏。孔颖达：传于前年甚详，经以今年书之，明赴以今年弑也。传称“立公子卓以葬”，是免丧始死，故称君也。文七年宋人杀其大夫，传曰：“不称名，众也，且言非其罪也。”死者不称名，非其罪，故知称名者，皆有罪也。荀息称名者，不知奚齐、卓子之不可立，又不能诛里克以存君，是其虽欲复言，本无远谋也。襄十九年齐杀其大夫高厚，传称“从君于昏”，献公惑于骊姬，杀適立庶，荀息知其事，而为之傅奚齐，是其“从君于昏”也。

夏，齐侯、许男伐北戎①。

晋杀其大夫里克。

秋七月。

冬，大雨雪。

【注释】

①北戎：山戎。

【译文】

十年春季，周历正月，僖公到齐国去。

狄人灭亡了温国，温子逃亡到卫国。

晋国的里克杀了他的君主卓以及大夫荀息。

夏季，齐侯、许男攻打北戎。

晋国杀了大夫里克。

秋季七月。

冬季，下很大的雪。

十年传

【原文】

十年春，狄灭温，苏子①无信也。苏子叛王即狄，又不能于狄；狄人伐之，王不救，故灭。苏子奔卫。

夏四月，周公忌父②、王子党③会齐隰朋立晋侯。晋侯杀里克以说④。将杀里克，公使谓之曰：“微⑤子，则不及此。虽然，子弑二君与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对曰：“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臣闻命矣。”伏剑⑥而死。于是㔻郑聘于秦，且谢缓赂，故不及。

【注释】

①苏子：温国国君，以苏为氏。②周公忌父：即孔宰，周王室的卿士。③王子党：周大夫。④以说：以不篡自解，示讨伐罪恶之意。⑤微：无。⑥伏剑：用剑自杀。

【译文】

十年春季，狄人灭亡了温国，这是由于温国国君苏子不讲信义。苏子背叛周天子而靠拢狄人，又不能跟狄人和平相处；狄人攻伐它，周天子不去救援，所以灭亡。苏子逃往卫国。

夏季四月，周公忌父、王子党会合齐大夫隰朋拥立晋惠公为国君。惠公要杀掉里克表示讨好。将要杀里克之前，惠公派人对里克说：“若没有您，我就不能做国君。虽然是这样，可您杀掉了两个国君和一个大夫，做您的国君，岂不是太难了吗？”里克说：“没有奚齐、卓子的被废，君王怎么能得志？想给别人加上罪名，还怕没有话说吗？下臣明白了。”于是拔剑自杀。当时㔻郑正在秦国聘问，这是为了推迟所赠重礼而前往致歉，所以没有遇上这次杀身之祸。

【原文】

晋侯改葬共大子①。

秋，狐突适下国②，遇大子。大子使登，仆③，而告之曰：“夷吾无礼④，余得请于帝矣，将以晋畀bì⑤秦；秦将祀余。”对曰：“臣闻之：‘神不歆⑥非类，民不祀非族。’孔颖达：传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则类、族一也，皆谓非其子孙，妄祀他人父祖，则鬼神不歆享之耳。《祭法》云：“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若农、弃为稷，后土为社，社稷功被天下，乃令率土报功。如此之徒，非独歆己之族。若功不被于下民，名不载于祀典，唯其子孙祀之，神亦不歆他族。然则秦非晋类，而使祀申生，祀之大失也。晋无罪，而灭以畀秦，刑之滥也。天岂不达此事，而待狐突之言，方改图者？民之与神，不相杂扰，虽理有大归，非曲为小枯。岂有一人冤枉，即能诉天，天受人诉辞，便将灭国？此事本是妖梦，假讬上天，非天实为之，人能改易。传言“鬼神所冯，有时而信”，非言此事实是天心，不可执其言，而以人事为难也。君祀无乃殄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君其图之！”君曰：“诺！吾将复请。七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而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告之曰：“帝许我罚有罪矣，敝⑦于韩。”

【注释】

①共大子：即太子申生。②下国：指曲沃新城。③仆：登上太子的车，并为他驾车。④无礼：指夷吾烝于献公次妃贾君。⑤畀：付。⑥歆：享神之食物，鬼神实不能食，所以只吸其气，称为歆。⑦敝：败。

【译文】

晋惠公改葬太子申生。

秋季，狐突到曲沃去，在那里遇见了太子申生。太子让他登车，并且告诉他说：“夷吾无礼，我已经特意请求了上帝，正想把晋国给予秦国；秦国准备祭祀我。”狐突回答说：“臣听说：‘神灵不享用别族人的祭祀，百姓也不祭祀别族的神鬼。’您的祭祀恐怕会断绝吧？而且百姓又有什么罪呢？滥用刑罚，断绝祭祀，希望您考虑一下。”太子申生说：“好！我准备重新要求。七天以后，新城的西边将有一个巫人说出我的意见。”狐突答应了下来，突然间申生就不见了。到了约定的那天前去，巫人告诉他说：“上帝允许我惩罚有罪的人，他将在韩地大败。”

【原文】

㔻郑之如秦也，言于秦伯曰：“吕甥①、郤称②、冀芮③实为不从。若重问④以召之，臣出晋君，君纳重耳，蔑⑤不济矣。”

冬，秦伯使泠至⑥报、问，且召三子。郤芮曰：“币重而言甘，诱我也。”遂杀㔻郑、祁举及七舆大夫⑦：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叔坚、骓颛、累虎、特宫、山祁，皆里、㔻之党也。豹⑧奔秦，言于秦伯曰：“晋侯背大主⑨而忌小怨⑩，民弗与也。伐之，必出。”公曰：“失众，焉能杀？违祸，谁能出君？”

桐叶封虞

相传周成王年少时做游戏，把桐叶剪成玉圭形递给其弟叔虞，说要封他为诸侯，周公认为君无戏言，就把唐国封给叔虞，即后来的晋国。晋献公末年发生骊姬之乱，太子申生惨死，诸公子离散，直到晋文公即位，晋国才重新步入强国之列。

【注释】

①吕甥：亦称瑕甥、瑕吕饴甥，或称阴饴甥，瑕、吕、阴都是他的采邑；名为饴；甥，或因其是晋侯的外甥。②郤称：郤芮同族，晋大夫。③冀芮：即郤芮，冀是其食邑。④重问：下重聘。问，聘问的礼物。⑤蔑：无。⑥泠至：秦大夫。⑦七舆大夫：沈钦韩补注认为是下军之舆师七人，即左行共华等七人；惠栋补注则认为当作五舆大夫，为官名，于共华等七人无关。沈说可商。⑧㔻豹：㔻郑之子。⑨大主：指秦。⑩小怨：指里克、㔻郑等人。

【译文】

㔻郑到了秦国的时候，对秦穆公说：“吕甥、郤称、冀芮是不同意给秦国土地的。若以厚礼相赠而后召请他们前来，下臣赶走晋君，君王让重耳回国即位，肯定会成功的。”

冬季，秦穆公派泠至去晋国回聘，给吕甥等人赠送财礼，并且召请他们三人。郤芮说：“财礼重而说话动听，其目的是引诱我们。”于是就杀掉了㔻郑、祁举和七个舆大夫：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叔坚、骓歂、累虎、特宫、山祁，都是里克、㔻郑的党羽。㔻郑的儿子㔻豹逃到秦国，对秦穆公说：“晋侯背叛大主而记恨小怨，百姓不拥戴他。如果讨伐，一定会赶走他。”穆公说：“如果夷吾丧失了百姓，又怎能杀掉里克等大臣？晋国的百姓都要逃难，由谁来放逐国君？”

十一年经

【原文】

十有一年春，晋杀其大夫㔻郑父①。

夏，公及夫人姜氏②会齐侯于阳穀。

秋，八月，大雩。

冬，楚人伐黄。

【注释】

①㔻郑父：即㔻郑，父为对男子的尊称。②姜氏：声姜。

【译文】

十一年春季，晋国杀大夫㔻郑父。

夏季，僖公与夫人姜氏在阳穀会见齐侯。

秋季八月，举行盛大的雩祭。

冬季，楚国人攻打黄国。

十一年传

【原文】

十一年春，晋侯使以㔻郑之乱来告。

天王①使召武公、内史过赐晋侯命②。受玉惰。过归告王曰：“晋侯其无后乎？王赐之命，而惰于受瑞，先自弃也已，其何继之有？礼，国之干也；敬，礼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上下昏，何以长世？”

夏，扬、拒、泉、皋、伊、雒之戎③，同伐京师，入王城，焚东门，王子带召之也。秦、晋、伐戎以救周。秋，晋侯平戎于王。

黄人不归楚贡。冬，楚人伐黄。

【注释】

①天王：指周襄王。②赐晋侯命：诸侯即位，天子赐爵命，是一种荣耀。③扬、拒、泉、皋、伊、雒之戎：都是距离周都城洛阳不远的戎人。

【译文】

十一年春季，晋惠公的使者来我国通知㔻郑之乱。

周天子派召武公、内史过赏赐给晋侯命圭。晋侯接受瑞玉时，行礼却很怠慢。内史过回去后，向周天子报告说：“晋侯可能会断绝后嗣吧？天子赐给他命圭，他在接受瑞玉时却轻慢不敬，这就是先自暴自弃了，他将不会有什么继承人？礼，是国家的躯体；敬，是载礼的车子。不恭敬，礼就不能实行，礼不能实行，上下伦理秩序就会乱，如此又怎能使子孙绵延不绝呢？”

夏季，扬、拒、泉、皋、伊、雒等地的戎人共同攻打周王的京城，焚烧了东门，这是王子带招引来的。秦、晋两国出兵攻打戎人，救援周朝。秋季，晋侯出面调停，让戎人跟周天子议和。

黄国人不向楚国进献贡品。冬季，楚人攻打黄国。

十二年经

【原文】

十有二年春，王三月庚午，日有食之。

夏，楚人灭黄。

秋七月。

冬十有二月丁丑，陈侯杵臼卒。

【译文】

十二年春季，周历三月庚午日，发生日食。

夏，楚国人灭亡黄国。

秋七月。

冬季十二月丁丑日，陈侯杵臼去世。

十二年传

【原文】

十二年，春，诸侯城卫楚丘之郛fú①，杜预：楚丘，卫国都。郛，郭也。为明年春狄侵卫传。孔颖达：卫以二年迁于楚丘，诸侯为之筑其城，至此为之筑其郛。《公羊传》曰：“郛者何？郭也。”不单言卫楚丘者，见楚丘未有郛也。诸侯不告，鲁不与，故不书。无经而为传者，其言必有所为，故云为狄侵卫传。惧狄难也。

黄人恃诸侯之睦于齐也，不共楚职，曰：“自郢②及我九百里，焉能害我？”夏，楚灭黄。

王以戎难故，讨王子带。秋，王子带奔齐。

冬，齐侯使管夷吾平戎于王，使隰朋平戎于晋。

【注释】

①郛：即郭，外城。②郢：楚都，今湖北省江陵县。

【译文】

十二年春季，诸侯修筑卫国楚丘城的外城，这是因为防备狄人的侵犯。

黄国依靠诸侯和齐国的亲善关系，不向楚国进贡，说：“从楚国郢都到我国有九百里之远，楚国又怎么能危害我国？”夏季，楚国灭掉黄国。

周襄王由于戎人侵犯王城的原因，发兵讨伐招引戎人的王子带。秋季，王子带逃到齐国。

冬季，齐侯派管仲让戎人同周天子讲和，派隰朋让戎人同晋国讲和。

【原文】

王以上卿之礼飨管仲。管仲辞曰：“臣，贱有司①也。有天子之二守国、高②在，若节春秋③，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④敢辞。”王曰：“舅氏⑤，余嘉乃勋，应乃懿德，谓督⑥不忘。往践乃职，无逆朕命。”管仲受下卿之礼而还。

君子曰：“管氏之世祀也宜哉！让不忘其上⑦。《诗》曰：‘恺悌⑧君子，神所劳⑨矣。’”

【注释】

①贱有司：谦词，自称官职低下。②国、高：指国子、高子，齐国卿士。大国立三卿，其中二卿由天子任命。③节春秋：指春秋两季朝聘之节。④陪臣：凡诸侯之臣对天子自称陪臣。⑤舅氏：指齐桓公。天子称异姓诸侯为伯舅。⑥督：借为笃，深厚。⑦其上：其上卿，指国子、高子。⑧恺悌：乐易，平易近人。⑨劳：劳来，佑助。

【译文】

周襄王按上卿的礼节宴请管仲。管仲推辞说：“臣是低贱的官员。齐国还有天子所任命的国氏、高氏在那里，如果他们在春秋两季朝聘之节来接受天子的命令，又用什么礼来款待他们呢？陪臣谨请辞谢。”天子说：“舅父，我赞佩你的功勋，嘉美你的美德，可以说是深厚真诚不能忘怀的。去执行你的职务吧，请勿违背我的命令。”管仲最终还是只接受了下卿的礼节而返回齐国。

君子说：“管氏历代受到祭祀是多么合适啊！他谦让而没有忘记爵位比他高的上卿。《诗》说：‘和悦平易的君子，是天神所要福佑的。’”

十三年经

【原文】

十有三年春，狄侵卫。

夏四月，葬陈宣公。

公会齐侯、宋公、陈侯、郑伯、许男、曹伯于咸①。

秋九月，大雩。

冬，公子友如齐。

【注释】

①咸：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市。

【译文】

十三年春季，狄人侵袭卫国。

夏季四月，安葬陈宣公。

僖公在咸会见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

秋季九月，举行盛大的雩祭。

冬季，公子友到齐国去。

十三年传

【原文】

十三年春，齐侯使仲孙湫聘于周，且言王子带。事①毕，不与王言。归复命曰：“未可。王怒未怠②，其十年乎！不十年，王弗召也。”

【注释】

①事：指聘问之事。②怠：缓。

【译文】

十三年春季，齐桓公派仲孙湫到成周聘问，同时商量要周天子召回王子带的事情。聘问结束后，仲孙湫没有向周天子说起王子带。回国后，向齐侯报告说：“现在还不行。天子的怒气失去，或许要等十年吧！不到十年，天子是不会召他回去的。”

【原文】

夏，会于咸，淮夷①病杞故，且谋王室也。

秋，为戎难故，诸侯戍周。齐仲孙湫致②之。

【注释】

①淮夷：或为族名，或为国名。顾栋高认为当在今江苏省淮安市与涟水县之间。王应麟认为淮夷之地不一，徐州有之，则在淮北，扬州有之，则在淮南，不止一种。②致：带领戍卫士兵前往。

【译文】

夏季，诸侯在咸地会见，这是因为淮夷使杞国受到威胁的缘故，同时也是为了商量如何捍卫王室。

秋季，由于戎人导致的祸难，诸侯派兵戍守王城。齐国的仲孙湫奉命带去了援军。

【原文】

冬，晋荐饥①，使乞籴于秦。秦伯谓子桑②：“与诸乎？”对曰：“重施而报，君将何求？重施而不报，其民必携。携而讨焉，无众，必败。”谓百里：“与诸乎？”对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

㔻郑之子豹在秦，请伐晋。秦伯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秦于是乎输粟于晋，自雍③及绛④相继，命之曰“泛舟之役”。

【注释】

①荐饥：连年失收。荐，谷不熟为饥，仍饥为荐。②子桑：即公孙枝。③雍：秦国都城，在今陕西省凤翔县。④绛：晋国都城，在今山西省翼城县东南。

【译文】

冬季，晋国发生严重饥荒，派人到秦国请求购买粮食。秦穆公对大夫子桑说：“给他们提供吗？”子桑回答说：“再一次施给恩惠而得到晋国的报答，那君王还有什么要求呢？再一次施给恩惠而得不到晋国的厚报，他们的百姓必然人心离散。人心离散了再去征伐他们，没有民众的支持，就必然失败。”秦穆公对大夫百里说：“给他们吗？”百里回答说：“自然灾害的发生，各国总会交替出现的。救援灾荒，体恤邻国，这是合乎道义的。按道义办事必有会得到福禄。”

㔻郑的儿子㔻豹正在秦国，他请求乘机攻打晋国。秦穆公说：“憎恶晋国的君主是很自然的，但晋国的百姓又有什么罪呢？”秦国于是把粮食运送到晋国，从秦都雍到晋都绛，一路上运粮的船队络绎不绝，人们把这次运粮称为“泛舟之役”。

十四年经

【原文】

十有四年春，诸侯城缘陵①。

夏六月，季姬②及鄫子遇于防③。使鄫子来朝。

秋八月辛卯，沙鹿④崩。

狄侵郑。

冬，蔡侯肸xī卒。

【注释】

①缘陵：杞邑，在今山东省昌乐县东南。②季姬：僖公之女。③防：鲁地，在今山东省曲阜市东。④沙鹿：杜预认为“沙鹿”是山名，在今河北省大名县东。

【译文】

十四年春，诸侯在缘陵修筑城墙。

夏季六月，季姬和鄙子在防相遇。季姬使鄯子前来朝见。

秋季辛卯日，沙鹿山崩塌。

狄人侵袭郑国。

冬季，蔡侯肸死。

十四年传

【原文】

十四年春，诸侯城缘陵，而迁杞焉。不书其人，有阙①也。

鄫季姬来宁，公怒，止之，以鄫子之不朝也。夏，遇于防，而使来朝。

秋八月辛卯，沙鹿崩。晋卜偃曰：“期年将有大咎，几亡国。”杜预：国主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征。孔颖达：成五年传曰：“国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周语》：“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曰：‘昔伊、雒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徵也。’”卜偃明达灾异，以山崩为亡国之徵，知其将有大咎，不言知之意，非末学者，所得详也。《释例》曰：“天人之际，或异而无感，或感而不可知。沙鹿崩，因谓‘期年将有大咎’，梁山崩，则云‘山有朽壤而自崩’，此皆圣贤之谠言，达者所宜先识。”是说卜偃之言非后人所能测。

【注释】

①阙：杜预认为“阙”是器用不足，毛奇龄认为“阙”指阙文。这里采用后一种说法。

【译文】

十四年春季，诸侯在齐地缘陵筑城并把杞都迁往那里。《春秋》未记载筑城的人，是由于文字有缺漏。

鄫季姬回鲁国娘家，僖公很生气，留住她不让回去，是因为鄫子不来朝见的缘故。夏季，季姬和鄫子在鲁国的防地见面，她要求鄫子来鲁国朝见。

秋季八月辛卯日那天，沙鹿山崩塌。晋国的卜人偃说：“一年内将会有大灾难，几乎要使国家灭亡。”

【原文】

冬，秦饥，使乞籴于晋，晋人弗与。庆郑①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贪爱不祥，怒邻不义。四德皆失，何以守国？”虢射曰：“皮之不存，毛将安傅？”杜预：虢射，惠公舅也。皮以喻所许秦城，毛以喻籴。言既背秦施，为怨以深，虽与之籴，犹无皮而施毛。庆郑曰：“弃信背邻，患孰恤之？无信患作，失援必毙，是则然矣。”虢射曰：“无损于怨，而厚于寇，不如勿与。”庆郑曰：“背施幸灾，民所弃也。近犹仇之，况怨敌乎？”弗听。退曰：“君其悔是哉！”

【注释】

①庆郑：晋大夫。

【译文】

冬季，秦国发生饥荒，派人到晋国请求购买粮食，晋国不答应其请求。庆郑说：“背弃恩惠就不是亲善的行为，幸灾乐祸就是不仁，舍不得财物救济别人就是不祥，使邻邦愤怒就是不义。这四种道德都丧失了，凭借什么东西来维护国家的生存呢？”虢射说：“皮如果已经不存在了，毛又依附在哪里？”庆邦说：“丢掉信用，背弃邻国，一旦发生了患难，谁来救助我们？没有信用，患难就会发生；丧失救援，国家必然灭亡。这就是事理的必然结果。”虢射说：“即使给他们粮食，秦国对我们的怨恨也不会有所减少，却反而加强了敌人的实力，不如不给他们粮食。”庆郑说：“背弃人家施舍的恩惠，幸灾乐祸，是百姓所唾弃的。就是亲近的人尚且会为此成仇，更何况是有仇的敌人呢？”惠公不听。庆郑退出去，说：“君王早晚有一天会懊悔这件事！”

十五年经

【原文】

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公如齐。

楚人伐徐。

三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候、郑伯、许男、曹伯盟于牡丘①，遂次于匡②。公孙敖③帅师及诸侯之大夫救徐。

夏五月，日有食之。

秋七月，齐师、曹师伐厉④。八月，螽zhōng⑤。

九月，公至自会。

季姬归于鄫。

己卯晦，震⑥夷伯⑦之庙。

冬，宋人伐曹。楚人败徐于娄林。

十有一月壬戌，晋侯及秦伯战于韩⑧，获晋侯。

【注释】

①牡丘：在今山东省聊城市东北。②匡：杜预认为匡是卫地，在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南；江永考证认为长垣之匡距徐国很远，今河南省睢县西南有匡城，属宋国，距泗水稍近，次师或当在此。③公孙敖：庆父之子孟穆伯。④厉：国名。王夫之认为在今河南省鹿邑县。⑤螽：蝗虫。⑥震：雷电震击。⑦夷伯：据传，当是展氏之祖。⑧韩：方舆纪要认为今山西省芮城县有韩亭，即秦、晋交战之处。

【译文】

十五年春季，周历正月，僖公到齐国去。

楚国人攻打徐国。

三月，僖公会同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在牡丘结盟，接着驻扎在匡。公孙敖率领军队以及诸侯的大夫救援徐国。

夏季五月，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齐国、曹国军队讨伐厉国。八月，发生虫灾。

九月，僖公会盟回来。

季姬回到鄯国。

己卯晦日，雷击夷伯的庙宇。

冬季，宋国人攻打曹国。楚国人在娄林大败徐国。

十一月壬戌日，晋侯同秦伯在韩作战，秦伯俘虏了晋侯。

十五年传

【原文】

十五年春，楚人伐徐，徐即诸夏①故也。三月，盟于牡丘，寻蔡丘之盟，且救徐也。孟穆伯帅师及诸侯之师救徐，诸侯次于匡以待之。

夏，五月，日有食之。不书朔与日，官失之也。

【注释】

①诸夏：中原地区诸侯。

【译文】

十五年春季，楚国出兵攻打徐国，是由于徐国亲近中原各国的缘故。三月，诸侯在牡丘结盟，重立葵丘的盟约，同时也是为了援救徐国。大夫孟穆伯率军和诸侯的军队救援徐国，诸侯住在匡地等候他。

夏季五月，出现日食。《春秋》未记载朔日和日期，这是史官的疏漏。

【原文】

秋，伐厉，以救徐也。

晋侯之入也，秦穆姬属贾君①焉，且曰：“尽纳群公子。”晋侯烝于贾君，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晋侯许赂中大夫②，既而皆背之。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东尽虢略③，南及华山④，内⑤及解xiè梁城，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

【注释】

①贾君：太子申生的夫人。②中大夫：指晋国里克、郑等帮助他回国的人。③虢略：在今河南省灵宝县。④华山：在陕西省华阴市，当时为秦、晋交界处。⑤内：指河内地区。

【译文】

秋季，齐国和曹国的军队攻打厉国，目的是以此救援徐国。

晋惠公回国继承君位的时候，秦穆公夫人把太子申生之妃贾君嘱托给他，并且说：“把公子们都接回晋国。”结果晋侯和贾君通奸，而且不接各位公子回国，因此穆姬怨恨晋侯。晋侯曾经答应给中大夫馈送财礼，后来自食其言。答应送给秦穆公黄河西南和南面的五座城，东边到原来虢国的边境，南边到华山，还有黄河之内的解梁城，事情过后都没给。晋国发生饥荒，秦国送粮食给它；秦国发生饥荒，晋国却拒绝让它购买粮食，因此秦伯出兵攻打晋国。

【原文】

卜徒父①筮之，吉。涉河，侯车败。诘之。对曰：“乃大吉也，三败必获晋君。其卦遇蛊，杜预：巽下艮上，蛊。孔颖达：艮刚巽柔，刚上而柔下，巽顺艮止，既顺而止，无所争竞，可以有事，故曰“蛊”。《序卦》曰：“蛊者，事也。”曰：‘千乘②三去③，三去之余，获其雄狐。’夫狐蛊，必其君也。蛊之贞，风也；其悔，山也。岁云④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实落材亡，不败何待？”

【注释】

①卜徒父：秦之卜人。②千乘：诸侯。③去：遮挡。④云：句中助词，无义。

【译文】

秦伯的卜人徒父用筮草占卜：“非常吉利！渡过黄河，晋侯的战车败北。”秦伯进一步诘问为什么吉利，卜徒父回答说：“这是大吉大利的卦，连败他们三次之后，肯定俘获晋君。这一卦遇到蛊，兆辞说：‘三次驱逐一千辆兵车，三次驱逐之后，活捉了那只雄狐。’雄狐一定是指他们的国君。蛊的内卦是风，外卦是山。如今已经是秋季，我们的风吹过他们的山上，吹落他们的果实，取得他们的木材，所以我们一定能够战胜。果实吹落，木材丢失，不失败还等待什么？”

【原文】

三败，及韩。晋侯谓庆郑曰：“寇深矣，若之何？”对曰：“君实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孙①。”卜右②，庆郑吉。弗使。步扬③御戎，家仆徒④为右。乘小驷⑤，郑入也。庆郑曰：“古者大事⑥，必乘其产。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⑦其道，唯所纳之，无不如志。今乘异产以从戎事，及惧而变，将与人易。乱气⑧狡愤，阴血⑨周作，张脉偾兴，外强中干。进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听。

【注释】

①不孙：无礼。孙，通“逊”，恭顺。②右：车右。③步扬：晋大夫。歩是食邑。④家仆徒：晋大夫。⑤小驷：马名。⑥大事：指战争。⑦服习：反复训练，形成习惯。⑧乱气：呼吸没有节奏。⑨阴血：体内的血。

【译文】

晋国连败三次之后，撤退到韩原。晋惠公对庆郑说：“敌人已经深入了，应该怎么办？”庆郑回答说：“君王让他们深入进来，能够怎么办？”晋侯说：“你说话太放肆！”晋侯叫卜师占卜车右的人选，结果庆郑得吉卦。但是晋侯不用他。改让步扬驾御战车，家仆徒担任车步。驾车的小驷马，是先前郑国献纳的。庆郑说：“古代战争，一定用本国出产的马。出生在本乡本土，知道主人的心意，听从主人的调教，谙习这里的地形，随你怎样鞭策驱使，没有不如意的。现在君王用他国出产的马来打仗，一旦马由于恐惧而失去常态，就会不听指挥了。脾气烦躁不安，血液在全身奔流，血管张大突起，外表强壮而内部虚弱。进不能攻，退不能守，周旋奔驰也不行，那时君王肯定要后悔的。”晋侯不听。

【原文】

九月，晋侯逆①秦师，使韩简②视师③。复曰：“师少于我，斗士倍我。”公曰：“何故？”对曰：“出因其资，入用其宠。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是以来也。今又击之，我怠秦奋，倍犹未也。”公曰：“一夫不可狃④，况国乎！”遂使请战，曰：“寡人不佞⑤，能合其众而不能离也。君若不还，无所逃命。”秦伯使公孙枝对曰：“君之未入，寡人惧之；入而未定列⑥，犹吾忧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韩简退，曰：“吾幸而得囚。”

壬戌，战于韩原。晋戎马还xuán泞⑦而止。公号庆郑，庆郑曰：“愎bì⑧谏，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梁由靡御韩简，虢射为右，辂yà⑨秦伯，将止⑩之。郑以救公误之，遂失秦伯。秦获晋侯以归。晋大夫反首⑪拔舍⑫从之。秦伯使辞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寡人之从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⑬是践，岂敢以至⑭？”晋大夫三拜稽首，顾炎武：韩之战，秦获晋侯，晋大夫三拜稽首。古但有再拜稽首，无三拜也。申包胥之九顿首，晋大夫之三拜也。《楚语》：“椒举遇蔡声子，降三拜，纳其乘马。”亦亡人之礼也。《周书·宣帝纪》：“诏诸应拜者皆以三拜成礼。”后代变而弥增，则有四拜。不知天元自拟上帝，凡冕服之类十二者皆增为二十四，而笞棰人亦以百二十为度，名曰“天杖”，然未有四拜。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⑮。”

【注释】

①逆：迎战。②韩简：晋大夫。③视师：侦察秦军军情。④狃：轻慢，侮辱。⑤不佞：不才，不聪明。⑥定列：定位。君位安定。⑦还泞：陷于泥泞中，盘旋不得出。还，盘旋。⑧愎：不听从劝谏。⑨辂：迎，迎战。⑩止：获，俘虏。⑪反首：披散头发。⑫拔舍：拔起帐篷，即拔营。⑬妖梦：指狐突遇申生事。⑭以至：太过分。⑮下风：在下风头，比喻卑下。

【译文】

九月，晋侯亲自出马迎战秦军，派韩简刺探军情。韩简回来说：“秦军兵力比我们少，能作战的人员却超过我们的一倍。”晋侯说：“什么原因？”韩简回答说：“君王亡命在外的时候，依靠秦国的帮助，回国是因为他的宠信。发生了饥荒吃他的粮食，三次施恩惠给我们，君王都未报答，因为这样秦国才来的。如今又出兵迎击秦军，所以我军自知理亏而懈怠，秦军出于愤慨而奋勇，斗志相差很大啊！”晋侯说：“即使匹夫还不能侮辱，更何况是一个国君呢？”于是派韩简向秦军约战，说：“寡人不才，能集合我的部下却不能随便让他们离开。君王若不回去，寡人就没有办法逃避君王的命令！”秦伯派公孙枝回答说：“晋君没有回到晋国的时候，我一直为此担心；回国而没有定位以前，还是我所忧虑的。如今君位已定，我怎敢不接受君主的作战命令！”韩简退下去，说：“我若能被秦军俘虏就算是幸运了。”

壬戌日，秦、晋两军在韩原交战。晋惠公的马陷入烂泥中挣扎不得出。晋侯向庆郑大声求救，庆郑说：“不听劝谏，违抗卜占，本来是自求失败，现在又为什么要逃跑呢？”于是便离开了。梁由靡驾御韩简的战车，虢射担任车右，迎击秦伯的战车，将要俘虏他。由于庆郑叫喊他们快去救援晋侯而耽误了良机，以致未能捉住秦伯。最后秦军俘虏了晋侯回国。晋国的大夫披头散发，拔掉军用帐篷，跟随晋侯。秦伯派人告诉说：“诸位为何这般忧愁啊！我陪伴晋君往西边去，也只是为了实现晋国的妖梦罢了，岂敢做过分吗？”晋国的大夫听了三拜叩头说：“君王脚踩后土，头顶皇天，皇天后土都听到了君主的话，下臣们就在下边听候吩咐。”

【原文】

穆姬闻晋侯将至，以大子、弘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杜预：，康公名；弘，其母弟也。简、璧，、弘姊妹。古之宫闭者，皆居之台以抗绝之。穆姬欲自罪，故登台而荐之以薪，左右上下者，皆履柴乃得通。使以免wèn服①衰cuī绖②逆，且告，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而以兴戎。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孔颖达：初死则有免服，成则衰、绖，皆为遭丧之服。传文于此或有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相见不以玉帛，而以兴戎。若晋君朝以人，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左传》本无此言，后人妄增之耳。何以知其然？二十二年传曰：“寡君之使婢子侍执巾栉。”杜云：“婢子，妇人之卑称。”若此有婢子，不当舍此而注彼也。又此注云且告夫人“将以耻辱自杀”，若有此辞，不烦彼注。服虔《解谊》，其文甚烦，传本若有此文，服虔必应多解，何由四十余字不解一言？亦至二十二年始解婢子，明是本无之也。今定本亦无。乃舍诸灵台③。

【注释】

①免服：即服，丧服。②衰绖：丧服。绖，麻布做的带子。③灵台：秦宫名，在都城郊外。

【译文】

秦穆公夫人听说晋侯就要来到秦国，领着太子、次子弘和女儿简、壁登上高台，踩着铺好的柴草将要自焚。同时派遣使者穿着丧服去迎接秦伯，说：“上天降下灾祸，使得我国国君不是用礼物相见，而是大动干戈。如果晋国国君早晨进入，那么我就晚上自焚；如果晚上进入，那么我就早晨自焚。请君主仔细决定！”于是秦伯把晋侯安排居住在灵台。

【原文】

大夫请以入。公曰：“获晋侯，以厚①归也。既而丧归，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且晋人戚忧②以重③我，天地以要我。不图晋忧，重其怒也；我食吾言④，背天地也。重怒难任⑤，背天不祥，必归晋君。”公子絷⑥曰：“不如杀之，无聚慝⑦焉。”子桑曰：“归之而质其大子，必得大成⑧。晋未可灭而杀其君，只以成恶。且史佚⑨有言曰：‘无始祸，无怙hù乱⑩，无重怒。’重怒难任，陵人不祥。”乃许晋平。

【注释】

①厚：指丰厚的收获。②戚忧：悲伤忧愁。这里指“反首拔舍”一事。③重：使重视，打动。④食吾言：古以不履行诺言为食言。⑤任：承受，担当。⑥公子絷：字子显，秦大夫。⑦聚慝：聚集邪恶。慝，邪恶。⑧大成：大有利的讲和。⑨史佚：周史官。⑩怙乱：乘乱牟利。

【译文】

秦国的大夫们请求把晋惠公押进国都。秦伯说：“俘获晋侯，原本是大获全胜回来的。既然一回来就要发生丧事，大夫又能得到什么呢？况且晋国人用忧愁来感动我，用天地威灵来约束我。若不考虑晋国的忧愁，这就会加重他们的愤怒；我如果自食其言，这就是违背天地。加重晋人的愤怒，难以承当；违背天地，必不吉祥，必须释放晋侯回国才行！”公子絷说：“不如杀了国君，免得留下后患。”子桑说：“放晋侯回去，把他的太子作为人质，必然会得到有利的言和条件。如今既然不能灭掉晋国，杀掉他们的国君，只会造成恶果。况且过去史佚曾说：‘不要制造祸端，不要趁乱打劫，不要激怒对方。’加重愤怒难以承当，欺凌别人会不吉利。”于是答应了晋国的求和。

【原文】

晋侯使郤乞①告瑕吕饴甥②，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yú③也。’”众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杜预：分公田之税应入公者，爰之于所赏之众。孔颖达：服虔、孔晁皆云，爰，易也。赏众以田，易其疆畔。杜言“爰之于所赏之众”，则亦以爰为易，谓旧入公者，今改易与所赏之众。吕甥曰：“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④以辅孺子。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群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说。晋于是乎作州兵。杜预：五党为州，州二千五百家也，因此又使州长各缮甲兵。孔颖达：《周礼》：“乡大夫以岁时登其夫家之众寡，辨其可任者。”州长则否。今以州长管人既少，督察易精，故使州长治之。洪亮吉：作州兵盖亦改易兵制，或使二千五百家略增兵额，故上云‘甲兵益多’，非仅修缮兵甲而已。

【注释】

①郤乞：晋大夫，当时跟随晋惠公在秦国。②瑕吕饴甥：即吕饴甥。③卜贰圉：卜日立子圉为君。贰，指太子。④征缮：征收财赋、军赋谓征，修治谓缮。

【译文】

晋侯派郤乞告诉瑕吕饴甥，同时召他前来。瑕吕饴甥替郤乞出谋献策说：“把国都城内的人都召集到宫门前，用国君的名义赏赐他们，并且告诉他们说：‘虽然侥幸回来了，已经给国家带来了耻辱！还是择日立子圉为新君吧。”’郤乞照子金的主意去办了，大家都放声哭了起来。晋国就在这时改变田制。瑕吕饴甥说：“国君对自己在外并不感到担忧，反而为群臣担忧，这是最大的恩惠了。我们准备怎样报答国君？”大家说：“怎么做才好呢？”瑕吕饴甥回答说：“征收赋税，加强军备，辅佐新君。诸侯知道晋国失去了国君，又有新君继位，群臣和睦相处，装备武器更加多了，对我们亲善的就会帮助我们，厌恶我们的就会害怕我们，这或许会有好处吧！”大家感到欣慰，晋国就在这时创立了“州兵”制度。

【原文】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之睽kuí。孔颖达：兑下震上为归妹。震为长男，兑为少女。兑，说也。震，动也。少阴而承长阳。说以动，是嫁妹之象。妇人谓嫁为归，故名此卦为“归妹”。兑下离上为睽。兑为泽，离为火，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乖离之象，故名此卦为“睽”。睽，乖也。史苏①占之曰：“不吉。其繇zhòu曰：‘士刲kuī②羊，亦无衁huāng③也；女承筐，亦无贶kuàng④也。杜预：《周易·归妹》上六爻辞也。衁，血也。贶，赐也。刲羊，士之功；承筐，女之职。上六无应，所求不获，故下刲无血，上承无实，不吉之象也。离为中女，震为长男，故称士女。孔颖达：《易》之爻辞无二“亦”字，传文加之。言男亦犹女，女亦犹男，其意同也。《易》言血，而此言衁，知衁是血也。“贶，赐”，《释诂》文。刲，刺也。厨宰，男子之事，故刲羊，士之功也。筐篚，妇人所掌，故承筐，女之职也。上爻与三其位相值，一阴一阳乃为相应，上三俱是阴爻，是为无应，动而无人应之，所求无获，故下刺无血，上承无实，是不吉之象。上爻变，则是震为离。离为中女，故称女承筐。震为长男，男称士，故为士刲羊。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⑤也。’震之离，亦离之震。为雷为火，为嬴败姬。车说⑥其，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⑦。杜预：，车下缚也。丘犹邑也。震为车，离为火。上六爻在震则无应，故车脱；在离则失位，故火焚旗，言皆失车火之用也。车败旗焚，故不利行师。火还害母，故败不出国，近在宗邑。归妹睽孤，寇张之弧⑧，侄其从姑⑨，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⑩，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

【注释】

①史苏：晋主卜筮之臣。②刲：刺，杀。③衁：血。④贶：赐，与。⑤无相：无助。⑥说：同“脱”。⑦宗丘：即韩原。⑧寇张之弧：指敌人将要拉弓射我。⑨侄其从姑：指后来子圉入秦为质。⑩弃其家：指弃其妻，即娶怀赢。

【译文】

早年，晋献公为嫁大女儿给秦国而占筮，所筮结果为归妹卦变成睽卦。史苏推测说：“不吉利。卦辞说：‘男人宰羊没有血；女人拿筐无所得。西邻责备，不可补救。归妹变睽，无人相助。’震卦变成离卦，也就是离卦变成震卦。震是雷，离是火，胜者是赢，败者是姬。车子脱落车轴，大火烧掉军旗，不利于出兵作战，将在宗丘被打败。归妹嫁女，睽兆乖违主凶，敌人的木弓将要拉开，侄子随从姑母，六年之后，逃回自己的故国，舍弃他的家，明年死在高梁的废墟。”

【原文】

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侍，曰：“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①，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及可数乎②？史苏是占，勿③从何益？《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zǔn沓④背憎⑤，职⑥竞由人。’”

震夷伯之庙，罪之也。于是展氏有隐慝⑦焉。

冬，宋人伐曹，讨旧怨⑧也。

楚败徐于娄林，徐恃救也。

【注释】

①滋：滋生繁衍。②及可数乎：“数可及乎”的倒装句，数，筮数。③勿：句首助词，无义。④僔沓：议论纷纷。⑤背憎：背后互相憎恨。⑥职：主，主要。⑦隐慝：人所不知的罪恶。⑧旧怨：指庄公十四年曹国与齐国、陈国攻打宋国。

【译文】

等到晋惠公被执留在秦国，说：“先君如果听从了史苏的占卜，我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遇！”当时韩简随侍在侧，说：“龟甲表示的是形象，筮草表示的是数字。事物出现以后才有形象，有了形象才有生长繁衍，生长繁衍之后才有数字。先君的败德之行，难道可以数得完吗？史苏的占卜，就是听从了，又有什么好处？《诗》说：‘百姓的灾祸，不是从天上降下的。当面附和，背后互相仇恨，主要是由于人造成的。’”

雷击夷伯的庙宇，这是上天惩罚他的罪过。从这里可以看出展氏有别人不知道的罪恶。

冬季，宋人攻打曹国，这是为了报复以前结下的怨仇。

楚国在娄林打败徐国，这里因为徐国过分依赖别国救援的缘故。

【原文】

十月，晋阴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①。

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②而悼丧其亲③，不惮征缮以立圉也，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④谓君何？”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馈七牢⑤焉。

【注释】

①王城：在今陕西省大荔县。②失其君：指惠公被俘。③丧其亲：指将士战死。④国：指国中的人。⑤七牢：为诸侯之礼。一牛一羊一猪为一牢。

【译文】

十月，晋国的阴饴甥会见秦伯，在王城订立盟约。

秦伯说：“晋国君臣和睦吗？”阴饴甥回答说：“不和睦。小人因失去国君而感到可耻，因亲人战死而感到悲哀，不怕征收赋税，修整军备以立圉为新君，他们说：‘一定要报仇，即使侍奉戎狄也在所不惜。’君子爱护国君而知道他的罪，不怕征收赋税，修整军备以等候秦国的命令，他们说：‘一定要报答恩惠，有必死之志而无背离之心。’因为这样意见不和。”秦伯说：“晋国上下认为国君的前途如何呢？”阴饴甥回答说：“小人忧愁，认为他不会被赦免。君子坦然，认为他一定会回来。小人说：‘我们得罪了秦国，秦国难道肯放回我们的国君吗？’君子说：‘我们已经认罪了，秦国一定会放回国君。有了贰心就把他抓起来，服了罪就释放他，德行没有比这再宽厚的，刑罚没有比这再严厉的了！服罪的人怀念恩德，有贰心的人畏惧刑罚。因为这次战争，秦国可以称霸诸侯了。若放国君回来却不使他的君位得到安定，废掉他而不立他为国君，使恩德变为怨仇，秦国不会这样做吧！’”秦伯说：“这正是我的心意啊！”于是改变对晋侯的待遇，让晋侯住在宾馆里，馈送七副牛、羊、猪等物品。

【原文】

蛾析①谓庆郑曰：“盍行乎？”对曰：“陷君于败，败而不死，又使失刑②，非人臣也。臣而不臣，行将焉入？”十一月，晋侯归。丁丑，杀庆郑而后入。

是岁，晋又饥。秦伯又饩xì③之粟，曰：“吾怨其君而矜④其民。且吾闻唐叔⑤之封也，箕子⑥曰：‘其后必大。’晋其庸⑦可冀乎！姑树德焉，以待能者。”于是秦始征晋河东，置官司焉。

【注释】

①蛾析：晋大夫。②失刑：刑罚不得实施。③饩：赠送。④矜：哀怜。⑤唐叔：武王之子，成王之弟，名虞，晋国始祖。⑥箕子：殷纣王叔父。⑦其庸：其、庸二字的用法都与“岂”相同，这里是同义虚词连用。

【译文】

晋大夫蛾析对庆郑说：“你怎么不逃走呢？”庆郑回答说：“使国君陷于失败，失败了不死反而逃走，又使国君无法用刑，这就不是人臣所应做的了。做臣下的而不守为臣之道，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十一月，晋侯回国。丁丑日，杀了庆郑然后进入国都。

这一年，晋国又发生饥荒。秦伯再次送给他们粮食，说：“我怨恨他们的国君而哀怜百姓。而且我听说当初唐叔受封的时候，箕子曾说：‘他的后代必定昌盛。’晋国还是很有希望的！我们姑且树立恩德，来等待有才能之人。”这时，秦国开始在晋国河东之地征税，设置官员掌管政事。

十六年经

【原文】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yì①退飞，过宋都。

三月壬申，公子季友卒。

夏四月丙申，鄫季姬卒。

秋七月甲子，公孙兹卒。

冬十有二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邢侯、曹伯于淮。

【注释】

①鹢：一种水鸟。

【译文】

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戊申朔日，从天上坠落五块石头，掉在宋国境内。这一月，六只鹢鸟后退着飞，经过宋国国都。

三月壬申日，公子季友死。

夏季四月丙申日，鄫季姬死。

秋季七月甲子日，公孙兹死。

冬季十二月，僖公在淮会见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邢侯、曹伯。

十六年传

【原文】

十六年，春，陨石于宋五，陨星也。

六鹢退飞，过宋都，风也。周内史叔兴聘于宋，宋襄公问焉，曰：“是何祥①也？吉凶焉在？”对曰：“今兹②鲁多大丧，明年齐有乱，君将得诸侯而不终。”杜预：鲁丧、齐乱、宋襄公不终，别以政刑吉凶他占知之。孔颖达：此三者，叔兴止言其事，不说知之所由，或观政教、刑法，或他事别有占验，故云别以政刑他占知之，言知之不由石、鹢也。刘炫云，政者，若周大夫入陈竟，见官职不修，君臣南冠如夏氏，知简夷将乱。子贡见公执玉卑，知其替死也。刑者，若夷吾忌克多怨，君子知其不终也。吉凶有二，阴阳调序，四海玉烛，时吉也；阴阳错逆，寒暑失度，民多疠疫，五谷不登，时凶也。父慈子孝，君义臣忠，人吉也；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人凶也。退而告人曰：“君失问。是阴阳之事，非吉凶所生也。吉凶由人。吾不敢逆③君故也。”

【注释】

①祥：吉凶的征兆。②今兹：今年。③逆：违背。

【译文】

十六年春季，在宋国上空落下五块石头，这是坠落的流星。

六只鹢鸟向后倒着飞，经过宋国国都，这是由于风太大的原因。周内史叔兴到宋国聘问时，宋襄公询问这两件事，说：“这有何预兆？是主吉还是主凶呢？”叔兴回答说：“今年鲁国大概有大的丧事，明年齐国有动乱，君王将得到诸侯的拥护，却不会保持到最后。”他退下来告诉别人说：“宋君问事不恰当。这是属于阴阳方面的事情，人事吉凶与此没有关系。吉凶由人的行为决定。我这样回答，是由于不敢违抗国君的缘故。”

【原文】

夏，齐伐厉，不克，救徐而还。

秋，狄侵晋，取狐厨①、受铎，涉汾，及昆都②，因晋败也。

王③以戎难告于齐，齐征诸侯而戍周。

冬十一月乙卯，郑杀子华。

十二月，会于淮，谋鄫，且东略也。城鄫，役人病④。有夜登丘而呼曰：“齐有乱！”不果城而还。

【注释】

①狐厨：一说狐厨为一邑，一说为两邑，与受铎均在今山西省襄汾县汾水之西。②昆都：在今山西省临汾市南，汾水之东。③王：指周襄王。④病：疲敝。

【译文】

夏季，齐国出兵攻打厉国，未取胜，救援了徐国后回国。

秋季，狄人侵犯晋国，攻战了狐厨、受铎，渡过汾水，到了昆都，这是由于晋国战败的缘故。

周天子把戎人造成的祸难通知齐国，齐国召集诸侯的军队到成周守卫。

冬季十一月乙卯日，郑国杀了子华。

十二月，诸侯在淮地会见，这是为了商讨援救鄫的事情，同时议论向东方出兵的问题。各诸侯军给鄫国修筑城墙，服劳役的人生了病，有人夜里登上小山头大声喊叫说：“齐国发生动乱了！”诸侯军没等筑完城就各自回去了。

十七年经

【原文】

十有七年春，齐人、徐人伐英氏①。

夏，灭项。

秋，夫人姜氏会齐侯于卞②。

九月，公至自会。

冬十有二月乙亥，齐侯小白卒。

【注释】

①英氏：国名，偃姓，故地或在今安徽省金寨县，或在六安市。②卞：鲁邑。在今山东省泗水县东。

【译文】

十七年春季，齐国人、徐国人攻打英氏。

夏季，灭亡项国。

秋季，僖公夫人姜氏在卞会见齐侯。

九月，僖公会盟回来。

冬季十二月乙亥日，齐侯小白死。

十七年传

【原文】

十七年春，齐人为徐伐英氏，以报娄林之役也。

夏，晋大子圉为质于秦，秦归河东①而妻之。

惠公之在梁也，梁伯妻之。梁嬴孕，过期。卜招父②与其子卜之，其子曰：“将生一男一女。”招曰：“然。男为人臣③，女为人妾。”故名男曰圉，女曰妾。及子圉西质，妾为宦女④焉。

【注释】

①河东：即晋割让给秦的河东五城。②卜招父：梁大卜。③臣：与下文“妾”，均为奴婢。④宦女：侍女。

【译文】

十七年春季，齐国为了徐国出兵攻打英氏，来报娄林那次战役的失败之仇。

夏季，晋国的太子圉在秦国做人质，秦国把河东土地归还晋国并将女儿嫁给他。

晋惠公在梁国的时候，梁伯把女儿嫁给他。梁嬴怀孕，过了预产期尚未生产。梁国的卜招父和他的儿子占卜，他的儿子说：“将会有一男一女。”招父说：“对。男的做别人的奴仆，女的做别人的奴婢。”因此孩子出生后，男孩取名为“圉”，女孩取名为“妾”。等到后来子圉在西方做人质，妾就在秦国做了侍女。

【原文】

师灭项。淮之会，公有诸侯之事①，未归，而取项。齐人以为讨，而止②公。

秋，声姜以公故，会齐侯于卞。九月，公至。书曰：“至自会。”犹有诸侯之事焉，且讳之也。

【注释】

①诸侯之事：指国家事务。②止：拘捕。

【译文】

鲁国军队灭亡项国。各国诸侯在淮地会见后，僖公因有与诸侯相会的大事，没有回国，鲁军就攻占了项国。齐国人认为这是僖公下令进攻的，所以就把僖公扣留了起来。

秋季，僖公夫人声姜由于僖公的原因，在鲁邑卞地会见齐桓公。九月，僖公回国。《春秋》记载说“至自会”，是表示还有国家大事没有处理完毕，而且讳言“被扣留”这件事。

【原文】

齐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无子。齐侯好内①，多内宠，内嬖②如夫人③者六人：长卫姬④生武孟⑤，少卫姬生惠公⑥，郑姬生孝公⑦，葛嬴生昭公⑧，密姬生懿公⑨，宋华子生公子雍。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以为大子。雍巫⑩有宠于卫共姬，因寺人貂以荐羞⑪于公，亦有宠，公许之立武孟。

管仲卒，五公子⑫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寺人貂因内宠以杀群吏，而立公子无亏。孝公奔宋。十二月乙亥，赴。辛巳，夜殡。

【注释】

①好内：好女色。②内嬖：即内宠。③如夫人：指宠爱、礼秩都与夫人相同。④长卫姬：即卫共姬，卫姬有二，故以长、少区分。⑤武孟：即公子无亏，齐桓公去世后即位，三个月后被国人杀害。⑥惠公：即公子元，继懿公后为君，在位十年。⑦孝公：即公子昭，继无亏后为君，在位十年。⑧昭公：即公子潘，继孝公后为君，在位二十年。⑨懿公：即公子商人。昭公去世后，子舍立，商人杀死舍自立，在位四年。⑩雍巫：即易牙，名巫。雍指饔人，主管厨事。⑪羞：通“馐”，美食。⑫五公子：指公子无亏、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

【译文】

齐桓公的三位夫人：王姬、徐嬴、蔡姬，都没有儿子。齐桓公好色，爱妃很多，宫中受宠的女人中所享受待遇如同夫人的有六人：大卫姬生武孟，小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桓公和管仲把孝公托付给宋襄公，让他做太子。雍巫受到卫共姬的宠信，又由于寺人貂的关系有机会把美味食品进献给齐桓公，因此也受到齐桓公的宠信，齐桓公答应他们立武孟为太子。

管仲死后，孝公之外的其他五位公子都谋求要成为继承人。冬季十月乙亥日，齐桓公死了。易牙进入宫内，跟寺人貂一道依靠那些桓公宠幸的如夫人的特殊权势，杀掉一批不同意立公子无亏为君的大夫，立公子无亏为国君。孝公逃亡到宋国。十二月己亥日，给诸侯国发出讣告。辛巳日，晚间大殓入棺。

十八年经

【原文】

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宋公、曹伯、卫人、邾人伐齐。

夏，师救齐。

五月戊寅，宋师及齐师战于甗yán①，齐师败绩。狄救齐。

秋八月丁亥，葬齐桓公。

冬，邢人、狄人伐卫。

【注释】

①甗：齐地，在今山东省历城县

【译文】

十八年春季，周历正月，宋公、曹伯、卫国人、邾国人攻打齐国。

夏季，我国的军队救援齐国。

五月戊寅日，宋国的军队同齐国的军队在甗作战，齐国的军队大败。狄国救援齐国。

秋季八月丁亥日，安葬齐桓公。

冬季，邢国人、狄国人攻打卫国。

十八年传

【原文】

十八年春，宋襄公以诸侯伐齐。

三月，齐人杀无亏。

郑伯始朝于楚。楚子赐之金①，既而悔之，与之盟曰：“无以铸兵。”故以铸三钟。

齐人将立孝公，不胜，四公子之徒遂与宋人战。夏五月，宋败齐师于甗，立孝公而还。

【注释】

①金：这里指铜。

【译文】

十八年春季，宋襄公率领诸侯联军攻打齐国。

三月，为讨好宋国，齐国人杀了公子无亏。

郑文公第一次到楚国朝见。楚子赐给他金子，不久又深感后悔，就和郑伯盟誓说：“不要用来铸造兵器。”所以郑文公拿它铸造了三口钟。

齐国准备立孝公为新君，却又挡不住其他四公子一伙人的反对，孝公逃奔到宋国，四公子的党羽就和宋人作战。夏季五月，宋国在甗地打败齐军，立孝公为新君，接着回国。

【原文】

秋，八月，葬齐桓公。

冬，邢人、狄人伐卫，围菟圃①。卫侯以国让父兄子弟及朝众②，曰：“苟能治之，燬请从焉。”众不可，而后师于訾娄③。狄师还。

梁伯益其国而不能实④也，命曰新里⑤。秦取之。

【注释】

①菟圃：卫地，在今河南省长垣县。②朝众：使国人共议于朝。③訾娄：在今河南省滑县西南。④实：迁徙百姓居住。⑤新里：秦占领后称为新城，在今陕西省澄城县东北。

【译文】

秋季八月，为齐桓公举行葬礼。

冬季，邢人、狄人攻打卫国，包围了菟圃。卫文公把他的君位推让给父兄子弟和朝中的其他人，说：“谁若能治理国家，我就跟从他。”大家不同意，卫侯就在卫地警娄摆开军阵。狄军便退回去了。

梁伯扩充疆土，却不能往那里迁移百姓，他把新开拓的地方叫做“新里”。后来都被秦国占领了。

十九年经

【原文】

十有九年春王三月，宋人执滕子婴齐。

夏六月，宋公、曹人、邾人盟于曹南。杜预：曹虽与盟而犹不服，不肯致饩，无地主之礼，故不以国地，而曰曹南，所以及秋而见围。孔颖达：哀十二年传曰：“诸侯之会，侯伯致礼，地主归饩。”桓十四年“公会郑伯于曹”，传曰：“曹人致饩，礼也。”《春秋》诸会于国都者，即以国都名为会地，地主不序于列。此会地于曹南，则在曹之都也。在曹之都而曹人在列，是曹虽与盟而心犹不服。秋，宋人围曹，传曰：“讨不服也。”以不服而被围，知此地以曹南，即是不服之状，明是不肯致饩，无地主之礼，以此故不以国地，而曰曹南，所以及秋而见围。以秋见围，知此时不服，故注言之。

鄫子会盟于邾。

己酉，邾人执鄫子，用①之。

秋，宋人围曹。

卫人伐邢。

冬，会陈人、蔡人、楚人、郑人盟于齐。

梁亡。

【注释】

①用：用作祭品。

【译文】

十九年春，周历三月，宋国人抓住了滕子婴齐。

夏六月，宋公、曹国人、邾国人在曹国南部结盟。

鄫子在邾国参加盟会。

己酉日，邾国人抓住了鄫子，用他来祭祀。

秋，宋国人包围了曹国。

卫国人攻打邢国。

冬，僖公会同陈国人、蔡国人、楚国人、郑国人在齐结盟。

梁国灭亡了。

十九年传

【原文】

十九年春，遂城而居之。

宋人执滕宣公。

夏，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①之社，欲以属东夷②。司马子鱼③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④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⑤，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⑥为幸！”

【注释】

①次睢：一说在睢水旁，一说在今山东省临沂市。②属东夷：使东夷来归属。③司马子鱼：即公子目夷。④存三亡国：指齐桓公平鲁乱立僖公、筑夷仪封邢、城楚丘封卫。⑤淫昏之鬼：即次睢之神。⑥得死：得善终。

【译文】

十九年春季，秦国人于是筑城并迁移居民住在新里。

宋国人捉拿了膝宣公。

夏季，宋襄公派邾文公杀鄫子来祭祀次睢的社神，企图以此让东夷来归附。司马子鱼说：“古代六畜不能相互用作祭品，小的祭祀都不宰杀大牲口，何况用人作牺牲呢？祭祀，是为了人。百姓，是神的主人。杀人祭祀，有哪个神会来享用？齐桓公延续了鲁、卫、邢三个被灭亡的国家，来使诸侯归附，义士们还说他德薄。如今君王一次会盟加害了两个国家的君主，又用人来祭祀不当祭祀的神鬼，想用这个来求取霸业，不是很难吗？若能得到善终，就算幸运了！”

【原文】

秋，卫人伐邢，以报菟圃之役。于是卫大旱，卜有事①于山川，不吉。宁庄子曰：“昔周饥，克殷而年丰。今邢方无道，诸侯无伯②，天其或者欲使卫讨邢乎？”从之，师兴而雨。

【注释】

①有事：有祭祀之事。②伯：霸主。

【译文】

秋季，卫国人攻打邢国，以报菟圃之役的仇。这时卫国出现大旱，为祭祀山川而占卜，所得结果不吉利。宁庄子说：“从前周室发生饥荒，打败了殷商后就丰收。现在邢国正在作恶，诸侯没有领袖，上天也许是要我们卫国讨伐邢国吧？”卫君听从了他的意见，发兵时就下起雨来了。

【原文】

宋人围曹，讨不服也。子鱼言于宋公曰：“文王闻崇①德乱而伐之，军三旬②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之，因垒③而降。《诗》曰：‘刑于寡妻④，至于兄弟，以御⑤于家邦。’今君德无乃犹有所阙，而以伐人，若之何？盍姑内省德乎，无阙而后动？”

【注释】

①崇：崇国。故地在今陕西省户县东。②旬：十天。③因垒：依前所筑壁垒。④寡妻：滴妻。⑤御：治理。

【译文】

宋军包围曹国，是为了惩罚曹国不愿顺服。子鱼对宋公说：“从前文王听到崇侯虎德行昏乱，发兵去攻打，打了三十天，崇侯不投降。文王自动退兵，回国加强教化，不久再去攻打，就住在先前所筑营壁中，崇侯就投降了。《诗》说：‘在嫡妻面前做出榜样，然后在兄弟中成为他们的表率，以此来治理一家一国。’如今君主的德行恐怕还有所欠缺，以此去攻打别的国家，能把它怎么样？何不暂且退兵回去，自我检查一下德行方面的情况，等到德行没有欠缺时再行动。”

【原文】

陈穆公请修好于诸侯以无忘齐桓之德。冬，盟于齐，修桓公之好也。

梁亡，不书其主，自取之也。初，梁伯好土功，亟①城而弗处，民罢②而弗堪，则曰：某寇将至。乃沟公宫，曰：“秦将袭我。”民惧而溃，秦遂取梁。

【注释】

①亟：多次。②罢：疲敝。

【译文】

陈穆公请求在各诸侯之间重新建立和平友善关系，用以表示不敢忘怀齐桓公的德行。冬季，僖公和陈人、蔡人、楚人、郑人在齐国会盟，这是为了重修齐桓公生前建立的友好关系。

梁国灭亡，《春秋》未记载灭亡它的人是谁，因为它是咎由自取。先前，梁伯喜好大兴土木，屡次修筑了城却无人去居住，百姓疲惫得难忍受，就说：有敌人要来了。于是就在国君的宫室外面挖沟设防，又放出流言说：“秦军将要偷袭我国。”梁国百姓惊慌而各自溃散，秦国就趁势夺取了梁国。

二十年经

【原文】

二十年春，新作南门①。

夏，郜子②来朝。

五月乙巳，西宫灾。

郑人入滑。

秋，齐人、狄人盟于邢。

冬，楚人伐随。

【注释】

①南门：原名稷门，僖公重建，比别门高大，改称高门。②郜子：郜为姬姓国，但在隐公十年、桓公二年经、传分别记载亡于宋，所以诸家解释不一，或谓失地之君，或谓另一郜国。

【译文】

二十年春季，重新建造南门。

夏季，郜子前来朝见。

五月乙巳日，西宫发生火灾。

郑国人进入滑国。

秋季，齐国人、狄国人在邢国结盟。

冬季，楚国人攻打随国。

二十年传

【原文】

二十年春，新作南门。书，不时也。凡启塞①从时。

滑人叛郑而服于卫。夏，郑公子士②、洩堵寇③帅师入滑。

秋，齐、狄盟于邢，为邢谋卫难也。于是卫方病邢。

【注释】

①启塞：启指城门阖扇，塞指贯门扇的横木。②公子士：郑大夫，郑文公子。③洩堵寇：郑大夫。

【译文】

二十年春季，重新建造国都的南门。《春秋》记载这件事，是由于工程妨碍农时。凡是修筑城门、道路、桥梁应该不违农时。

滑人背叛郑国而归顺卫国。夏季，郑国的公子士、洩堵寇率领军队攻入滑国。

秋季，齐人和狄人在邢国相会并订立盟约，替邢国谋划对付卫国的侵袭。从此卫国才开始担心邢国。

【原文】

随以汉东诸侯叛楚。冬，楚斗穀於菟帅师伐随，取成而还。君子曰：“随之见伐，不量力也。量力而动，其过鲜矣。善败①由己，而由人乎哉？《诗》曰：‘岂不夙夜？谓行②多露！’”

宋襄公欲合诸侯。臧文仲闻之，曰：“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

【注释】

①善败：成败。②行：道路。

【译文】

随国率领汉水东边的各诸侯国背叛楚国。冬季，楚国的令尹斗穀於菟率领军队攻打随国，订立和约后回国。君子说：“随国被攻打，是因为不知道度量自己的力量。度量好了自己的力量然后行动，祸害就少了。事情的能否成败在于自己，难道在于别人吗？《诗》说：‘难道不想在清晨和夜晚赶路？怎奈路上露水多啊！’”

宋襄公想会合诸侯。鲁国的臧文仲听到了这件事，说：“克制自己的欲望，服从众人的合理要求是可以的；强迫别人服从自己的欲望，就很少能够成功。”

二十一年经

【原文】

二十有一年春，狄侵卫。

宋人、齐人、楚人盟于鹿上①。

夏，大旱。

秋，宋公、楚子、陈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会于盂。

执宋公以伐宋。

冬，公伐邾。

楚人使宜申②来献捷。杜预：献宋捷也。不言宋者，秋伐宋冬来献捷，事不异年，从可知。不称楚子，使来不称君命行礼。

十有二月癸丑，公会诸侯盟于薄③。释宋公。杜预：诸侯既与楚共伐宋，宋服，故为薄盟以释之。公本无会期，闻盟而往，故书公会诸侯。孔颖达：诸侯之被执者，皆不书其释。释而公不与，又不告，故鲁史不得书之。此由公往与盟，见其得释，故书之耳。文七年“公会诸侯、晋大夫，盟于扈”。传曰：“公后至，故不书所会。凡会诸侯，不书所会，后也。后至，不书其国，辟不敏也。”此盟亦总言“诸侯”，不书其国，似是公之后期，故解之。鲁先不属楚，公本无会期，闻盟而往，故书公会诸侯，非后期也。公非后期而总书诸侯者，此则会盂之诸侯也。一事而再见者，前目而后凡，自谓前已历序，故后总言耳，非为鲁公变文也。

【注释】

①鹿上：宋地，在今安徽省阜阳市南。②宜申：斗宜申。③薄：即亳，宋邑，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北。

【译文】

二十一年春，狄国侵袭卫国。

宋国人、齐国人、楚国人在鹿上结盟。

夏季，大旱。

秋季，宋公、楚子、陈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在盂会见。

楚子抓住了宋公来攻打宋国。

冬季，僖公攻打邾国。

楚国人派遣宜申前来报告攻宋的捷报。

十二月癸丑日，僖公在薄会盟诸侯。楚子释放宋公。

二十一年传

【原文】

二十一年春，宋人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楚人许之。公子目夷曰：“小国争盟，祸也。宋其亡乎！幸而后败。”

夏，大旱。公欲焚巫尪wāng。杜预：巫尪，女巫也。主祈祷请雨者。或以为尪非巫也，瘠病之人，其面上向，俗谓天哀其病，恐雨入其鼻，故为之旱，是以公欲焚之。臧文仲曰：“非旱备也。修城郭，服虔：国家凶荒，则无道之国乘而加兵，故修城郭为守备也。沈钦韩：民艰于食，故修土功，给其稍食，亦救荒之策，若宋史赵抃于越州下令修城，使民食其力是也。贬食①省用，务穑②劝分，此其务也。巫尪何为？天欲杀之，则如勿生；若能为旱，焚之滋甚。”公从之。是岁也，饥而不害。

【注释】

①贬食：降低、减少饮食。②务穑：致力稼穑。

【译文】

二十一年春季，宋人和齐人、楚人在宋地鹿上举行会盟，并向楚国要求让当时已归附楚国的中原诸侯推选自己为盟主，楚人答应了。公子目夷说：“小国争当盟主，这是灾祸。宋国将要灭亡了吧！若失败得晚一点就算是幸运的了。”

夏季，鲁国发生大旱。僖公准备烧死巫人和仰面朝天的畸形人。臧文仲说：“这不是解决旱灾的办法。修理城墙，降低、减少饮食，减损开支，致力农耕，劝导施舍，这才是必须做的。至于巫人和面孔朝天的畸形人能做些什么呢？上天想杀他们，就应当不生他们；若他们能够造成旱灾，烧死了他们，旱情将会更加严重。”僖公听从了。这一年，虽然发生饥荒，但没有伤害百姓。

【原文】

秋，诸侯会宋公于盂。子鱼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①，其何以堪之？”于是楚执宋公以伐宋。

冬，会于薄以释之。子鱼曰：“祸犹未也，未足以惩君。”

任②、宿③、须句④、颛臾⑤，风姓也，实司大皞⑥与有济之祀，以服事诸夏。邾人灭须句，须句子来奔，因成风⑦也。成风为之言于公曰：“崇明祀⑧，保小寡，周礼也；蛮夷猾⑨夏，周祸也。若封须句，是崇皞、济而修祀⑩纾祸也。”

【注释】

①已甚：太过分。②任：国名，故地在今山东省济宁市。③宿：国名，故地在今山东省东平县东。④须句：国名，故地在今山东省东平县。⑤颛臾：国名，故地在今山东省费县。⑥大皞：太皞，即伏羲氏，为上述四国的祖先。⑦成风：庄公之妾，僖公之母，是须句人。⑧明祀：指太皞与济水的祭祀。⑨猾：乱。⑩修祀：俞樾认为当为“修礼”之误，若作“修祀”，与“崇皞、济”重复。

【译文】

秋季，宋公和楚子、陈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在宋国的盂地相见。子鱼说：“灾祸可能就要在这里出现吧！国君的欲望太过分，各诸侯怎么受得了？”在会上楚国捉拿了宋襄公并攻打宋国。

冬季，诸侯在薄地会盟，放回了宋襄公。子鱼说：“灾祸还没有结束，这一次还不足以惩罚国君。”

任、宿、须句、颛臾等国，都姓风，负责掌管太皞和济水神的祭祀，而服事中原各国。邾人灭亡了须句国，国君须句子逃亡来鲁国，这是由于须句是成风的娘家。成风对僖公说：“尊崇神明之祀，保护弱小国家，这是周的礼仪；蛮夷扰乱中原各国，这是周的灾祸。若封了须句国的爵位，这是尊崇太皞、济水神而遵循周礼、缓和祸患啊。”

二十二年经

【原文】

二十有二年春，公伐邾，取须句。

夏，宋公、卫侯、许男、滕子伐郑。

秋八月丁未，及邾人战于升陉①。

冬十有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②，宋师败绩。

【注释】

①升陉：鲁地，今在何地不详。②泓：水名，在今河南省柘城县。

【译文】

二十二年春季，僖公攻打邾国，夺取须句。

夏季，宋公、卫侯、许男、滕子攻打郑国。

秋季八月丁未日，僖公与邾国人在升陉作战。

冬季十一月己巳朔日，宋公同楚国人在泓水边作战，宋国的军队大败。

二十二年传

【原文】

二十二年春，伐邾，取须句，反其君焉，礼也。

三月，郑伯如楚。

夏，宋公伐郑。子鱼曰：“所谓祸在此矣。”

初，平王之东迁也，辛有①适伊川②，见被发③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

秋，秦、晋迁陆浑之戎④于伊川。

【注释】

①辛有：周大夫。②伊川：伊水所经之地，在今河南省嵩县到伊川县一带。③被发：披发，是当时夷狄的风俗。④陆浑之戎：戎之本名，原居于瓜洲，晋惠公始诱，而迁于伊川。

【译文】

二十二年春季，鲁国攻打邾国，收复了须句国，送回须句国国君，这是合乎礼制的。

三月，郑伯到楚国访问。

夏季，宋襄公征讨郑国。子鱼说：“我所说的祸难就在这里了。”

先前，周平王东迁洛邑时，周大夫辛有到伊川岸上视察，见到披头散发的在野地上祭祀的人，说：“一百年之内，这里大概要变成西戎人的土地了吧！这里的礼仪已经先消亡了。”

秋季，秦、晋两国共同把陆浑之戎迁移到伊水流域。

【原文】

晋大子圉为质于秦，将逃归，谓嬴氏①曰：“与子归乎？”对曰：“子，晋大子，而辱于秦，子之欲归，不亦宜乎？寡君之使婢子②侍执巾栉③，以固子也。从子而归，弃君命也。不敢从，亦不敢言。”遂逃归。

富辰④言于王⑤曰：“请召大叔。《诗》曰：‘协比⑥其邻，昏姻孔云。’吾兄弟之不协，焉能怨诸侯之不睦？”王说。王子带自齐复归于京师，王召之也。

【注释】

①嬴氏：即怀赢。②婢子：《礼记·曲礼》：“自世妇以下自称婢子。”③侍执巾栉：巾为拭巾，栉为梳篦子总称，侍执巾栉是当时谦语，即妻子。④富辰：周大夫。⑤王：周襄王。⑥协比：今《诗》作“洽比”，均为协和亲密的意思。

【译文】

晋国的太子圉在秦国当人质，他准备逃回晋国时，对怀嬴说：“我和你一同回去如何？”怀嬴回答说：“您是晋国的太子，却在秦国受屈辱。您想回去，不也是应该的吗？国君派我来侍奉你，照料您的起居生活，其目的是让您安心留在秦国。如果跟你一起回晋国，就是背弃了国君的命令。我不敢同去，也不敢报告这件事。”于是太子圉便偷偷逃回了晋国。

周太史富辰对周天子说：“请您把太叔从齐国召回来。《诗》上说：‘只要能同邻居融洽相处，姻亲关系才能很和睦。’我们连兄弟都不融洽和睦，怎么能埋怨诸侯不顺从我们呢？”周天子听了很高兴。于是王子带从齐国回到了京师，这是周天子召他回来的。

【原文】

邾人以须句故出师。公卑①邾，不设备而御之。臧文仲曰：“国无小，不可易也。无备，虽众不可恃也。《诗》曰‘：战战兢兢②，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先王之明德，犹无不难也，无不惧也，况我小国乎？君其无谓邾小；蜂虿chài③有毒，而况国乎！”弗听。

【注释】

①卑：轻视。②战战兢兢：恐惧谨慎的样子。③虿：一种毒虫，长尾为虿，短尾为蝎。

【译文】

邾国由于须句的原因，出兵攻打鲁国。僖公瞧不起它，先不设防就贸然抵抗。臧文仲说：“一个国家不论大小，不可以轻视它。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国大人多，也是不可以仗恃的。《诗》上说：‘遇事小心谨慎恐惧啊，如同面临深渊，好像踏上薄冰。’又说：‘警惕啊，警惕啊！天道是光明无私的啊，得到天命不容易啊！’先王有那么美好的德行，还没有很容易的事，没有不戒惧的时候，何况我们仅仅是一个小国呢？君主不要认为邾国弱小；连黄蜂、蝎子都有毒，更何况是一个国家呢！”僖公不听。

【原文】

八月丁未，公及邾师战于升陉，我师败绩。邾人获公胄，县诸鱼门①。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之弃商②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杜预：言君兴天所弃，必不可不如赦楚，勿与战。焦循：尔雅，赦，舍也。推注“弗可”句，“赦也”句，勿与战三字解已字。俞樾：如杜解，当于“弗可”绝句，“赦也已”三字文不成义矣。此五字宜连读，盖即违天必有大咎之意。天固弃之，君必兴之，是得罪于天也，固曰不可赦也。弗听。

【注释】

①鱼门：邾国城门。②天之弃商：上天不肯赐福给商。商，即宋。

【译文】

八月丁未日，僖公和邾国的军队在鲁地升陉开战，结果鲁军大败。邾军取得僖公的头盔，把它悬挂在鱼门上。

楚人攻打宋国，目的是救援郑国。宋襄公准备迎战，大司马子鱼进谏说：“上天遗弃宋国已经很久了。君王企图复兴它，违背上天意愿的罪过是不可赦免的。”宋襄公不听。

【原文】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①。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②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杜预：门官，守门者，师行则在君左右。孔颖达：《周礼》：“虎贲氏掌先后王而趋以卒伍，军旅、会同亦如之。舍则守王闲。王在国，则守王宫。国有大故，则守王门。”诸侯之礼亡，其官属不可得而知。此门官，盖亦天子虎贲氏之类，故在国，则守门；师行，则在君左右。沈钦韩：门官即门子也。卿大夫之子弟卫公，若唐之三卫矣。襄九年传，大夫门子皆从郑伯。

【注释】

①未既济：还没有完全渡河。②陈：同“阵”，摆开阵势。

【译文】

冬季十一月己巳朔日，宋襄公在泓水边上跟楚人交战。宋国军队已经摆好阵势，楚国军队还没有全部渡过泓水。司马说：“楚军兵力强，我军人少，乘他们还没有全部渡河的时候，请君主下令进攻。”宋襄公说：“不可以。”楚军全部渡河还没有布成列阵的时候，大司马又建议立即发动攻击。宋襄公说：“还不行。”一直等到楚军已经摆好阵，才下令开战。结果宋军大败溃散，宋襄公腿部受伤，护卫国君的门官全部阵亡。

【原文】

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①，不禽②二毛③。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④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gǒu⑤，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受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⑥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chǎn⑦可也。”

【注释】

①重伤：已经受伤就不再伤害。②禽：同“擒”。③二毛：有白发间于黑发。指老人。④勍敌：劲敌，强敌。⑤胡耇：年纪很老的人。⑥声气：以声音鼓舞士气。⑦儳：没有排成阵列。

【译文】

国都中的人都责备宋襄公。宋襄公说：“君子不攻击已经受伤的人，不捉拿头发花白的老人。古代作战，不在地势险要的地方阻击敌方。我虽是商朝亡国的后代，但不进攻阵势没有布好的敌军。”子鱼说：“您不懂得作战。敌人在险要的地方无法布阵，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军；趁机堵截将他们加以攻击，不是很可以的吗？即使如此，尚且害怕不能取胜。更何况现在面临的强大对手，都是我们的敌人。即使是老人，俘获了就抓回来，何必考虑他头发是否花白呢？让军队懂得什么是耻辱，训练他们作战的方法，目的就是为了杀敌，敌人受了伤而没有死，为什么不可以再伤害他一次？若可怜敌人的受伤人员而不去再次伤害，那么一开始就应当不伤害他；可惜敌人中头发花白的老人，那就应当向他们屈服。三军将士，有利时就加以利用；鸣金击鼓，是用声音来鼓舞勇气。出现有利的机会而加以利用，在险路进行攻击是可以的；战鼓的声音高而士气高昂，趁着敌人没有摆开阵势而加以攻击也是可以的。”

【原文】

丙子晨，郑文夫人芈mǐ氏、姜氏劳楚子于柯泽①。楚子使师缙②示之俘馘guó③。君子曰：“非礼也。妇人送迎不出门，见兄弟不逾阈yú④，戎事不迩女器。”顾炎武：戎事当严，不近女子所用之物，况使妇人至军中，又示以俘馘乎？

丁丑，楚子入飨于郑。九献，庭实旅⑤百，加⑥笾biān豆⑦六品。享毕，夜出，文芈送于军，取郑二姬以归。叔詹曰：“楚王其不没乎！为礼卒于无别，无别不可谓礼。将何以没？”诸侯是以知其不遂霸也。

【注释】

①柯泽：郑地。今在何地不详。②师缙：楚国乐师。③馘：古代战争中割下死者左耳来计功。④阈：门限。⑤旅：陈设。⑥加：在正礼之外再有所增添谓加。⑦笾豆：笾、豆均为容器，装食物用。

【译文】

丙子日早晨，郑文公夫人芈氏、姜氏在郑地柯泽犒劳楚成王。楚子派乐官师缙把俘虏和割下的敌人的左耳展示给她们看。君子说：“这种做法是不合乎礼制的。因为女人送迎不出寝门，与兄弟相见不出门槛，在战争中不动女人使用的器皿。”

丁丑日，楚子到郑国国都接受享札。郑伯为他献酒九次，陈列在庭中的礼品有上百件，另外加上笾豆礼品六件。宴会结束后，夜里出来，文芈陪他到军营里，楚子带了郑国的两个姬姓女子回去。叔詹说：“楚王要不得善终吧？执行礼节但最终弄得男女不分，男女混杂就不能认为合于礼制。他怎么能获得善终呢？”所以，诸侯从这些事情上知道楚王不能成就霸业。

二十三年经

【原文】

二十有三年春，齐侯伐宋，围缗mín①。

夏五月庚寅，宋公兹父卒。

秋，楚人伐陈。

冬十有一月，杞子②卒。

【注释】

①缗：国名，故地在今山东省金乡县东北。②杞子：《春秋》于杞，初称侯，见桓公二年；后又称伯，见庄公二十七年，以后多称伯，偶称子。

【译文】

二十三年春季，齐侯攻打宋国，包围了缗。

夏季五月庚寅日，宋公兹父去世。

秋季，楚国人攻打陈国。

冬季十一月，杞子去世。

二十三年传

【原文】

二十三年春，齐侯伐宋，围缗，以讨其不与盟于齐也。

夏五月，宋襄公卒，伤于泓故也。

秋，楚成得臣①帅师伐陈，讨其贰于宋也。遂取焦、夷，城顿②而还。子文以为之功，使为令尹。叔伯③曰：“子若国何？”对曰：“吾以靖国也。夫有大功而无贵仕，其人能靖者与④，有几？”

【注释】

①成得臣：楚大夫，字子玉。②顿：国名，姬姓，故地在今河南省项城市。③叔伯：即吕臣，楚大夫。④与：同“欤”。

【译文】

二十三年春季，齐侯发兵攻打宋国，包围缗地，是为了讨伐它不参与诸侯在齐国举行的盟会。

夏季五月，宋襄公薨，是因为他在泓水之战受伤的原因。

秋季，楚大夫成得臣领兵攻打陈国，讨伐它背叛楚国亲近宋国。楚军占领了焦、夷两邑，修筑了顿国的城墙后回国。子文把这些作为成得臣的功劳，让他做令尹。叔伯说：“您这么做将如何向国家交代呢？”子文回答说：“我是以此来安定国家。一个人获得大功而不居高贵地位，这样的能够安定国家的人有几个呢？”

【原文】

九月，晋惠公卒。怀公命无从亡人①，期，期而不至，无赦。狐突②之子毛③及偃④从重耳在秦，弗召。冬，怀公执狐突，曰：“子来则免。”对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策名⑤，委质⑥，贰乃辟⑦也。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数矣。若又召之，教之贰也。父教子贰，何以事君？刑之不滥，君之明也，臣之愿也。淫刑以逞，谁则无罪？臣闻命矣。”乃杀之。

【注释】

①亡人：指重耳。②狐突：晋大夫。③毛：即狐毛。④偃：狐偃，字子犯。⑤策名：名书在策上，指出仕。⑥委质：臣给君送礼物，表示做人臣子。⑦辟：罪。

【译文】

九月，晋惠公死了。怀公即位，下令不允许跟从逃亡在外的人，限定期限，到期不回来的，绝不赦免。狐突的儿子毛和偃随从公子重耳在秦国，狐突不召他们回来。冬季怀公下令捉拿了狐突，说：“如果你的儿子回来就赦免你。”狐突回答说：“如果儿子如果能够做官，父亲教诲他忠诚的道理，这是古代以来的制度。名字写在简策上，给主子送了晋见的礼物，若有二心，就是罪过。如今臣的儿子在重耳那里，已经有好些年了。假如又把他召回，就是教他们三心二意。父亲教儿子不忠，又怎么侍奉国君？刑罚不随意使用，那是君主的贤明，也是下臣的愿望。滥用刑罚以图一时之快，那么谁会没有罪？臣知道自己的命运了。”晋怀公于是就杀了狐突。

【原文】

卜偃称疾不出，曰：“《周书》有之：‘乃大明服。’己则不明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民不见德而唯戮是闻，其何后之有？”

十一月，杞成公卒。书曰“子”，杞，夷①也。不书名，未同盟也。凡诸侯同盟，死则赴以名，礼也。赴以名，则亦书之；不然则否，辟不敏②也。

【注释】

①夷：杞本非夷，因为用夷礼，所以视同夷人。②不敏：不审。

【译文】

卜偃自称有病不出门，说：“《周书》上有这样的话：‘君主贤明而后臣民顺从。’君主若自己不贤明，反而杀人以满足私欲，要想臣民顺从不是很难吗？百姓看不到德行，反而只听到杀戮的消息，怎么还能把君位传给他的后人呢？”

十一月，杞成公死了。《春秋》记载称“子”，这是由于杞是夷人。不记载名字．是因为鲁国和杞国没有同盟关系。凡是同盟的诸侯，死后就在讣告上写上他的名字，这是合于礼的。讣告上写上名字，《春秋》就加以记载；除此以外就不记载，这是为了避免误记的原因。

【原文】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①也，晋人伐诸蒲城。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②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③，于是乎得人④。有人而校⑤，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从者狐偃、赵衰cuī⑥、颠颉jié、魏武子⑦、司空季子⑧。杜预：时狐毛、贾佗皆从，而独举此五人，贤而有大功。孔颖达：不言狐毛、贾佗，而独举此五人者，贤而有大功故也。颠颉归晋，寻即被戮，而言大功者，当为从亡之时有大功也。《晋语》称公子“长事贾佗”，佗非不贤，盖传文意之所在，便即言之，未必五人皆贤于贾佗。狄人伐廧qiáng咎gāo如⑨，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⑩焉。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注释】

①及于难：遇到祸难，指被骊姬陷害。②保：依靠。③生禄：从食邑中得到的赋税收入，供自己生活。④得人：得人之拥护。⑤校：同“较”，对抗，较量。⑥赵衰：即赵成季，晋大夫。⑦魏武子：名犨，晋大夫。⑧司空季子：又名胥臣、臼臣，字季子，司空为官职名。⑨廧咎如：狄的一种，隗姓，居今河南省安阳市附近。⑩就木：进棺材。

【译文】

晋公子重耳遭受祸难的时候，晋国派兵在蒲城攻打他。蒲城人想要迎战，他不同意，说：“依赖国君父亲的命令而享有养生的俸禄，所以才得到百姓的拥护。有了百姓的拥护却去对抗，没有比这罪过更大的了。我还是逃奔吧。”于是就逃到狄国。跟随的有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攻打廧咎如时，俘虏了他的两个女儿叔隗、季隗，把她们送给重耳。重耳娶了季隗，生下伯、叔刘；把叔隗送给赵衰做妻子，生下赵盾。重耳准备到齐国去，对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如果不回来再改嫁。”季隗回答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过二十五年重新嫁人，那时就快进棺材了。我等您。”重耳在狄住了十二年之后离去。

【原文】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①，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②。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

及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③。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④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注释】

①五鹿：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县南。②块：土块。③乘：四匹马为一乘。④蚕妾：养蚕的奴婢。

【译文】

重耳路过卫国，文公不以礼相待。从五鹿经过时，向乡下人讨饭吃，乡下人给他一块泥土。重耳很生气，想鞭打他。子犯说：“这是上天的赐与啊！”重耳叩头道谢，恭敬地接过土块放在车上带走。

重耳到达齐国，齐桓公为他娶妻，送他八十匹马。公子安于齐国的生活，跟随的人认为这样不行。准备出发前，他们聚集在桑树下面商议。恰好有个采桑女子在树上采桑，听到了，把这件事告诉了姜氏。姜氏怕走漏消息就杀了她，然后告诉公子说：“您志向远大，听到这种打算的人，我已经把她杀掉了。”公子说：“没有这回事。”姜氏说：“走吧！留恋妻室和贪图安逸，这会败坏您的名声。”公子不肯离开。姜氏同子犯商量，用酒灌醉后，然后把他送走。公子酒醒，气得拿着戈追逐子犯。

晋文齐姜

晋文公重耳的夫人齐姜是齐国女子。重耳流亡齐国时，齐桓公为他娶妻，他却贪图齐国的安逸生活，不想离开。齐姜认为贪图安逸会败坏名声，就设计送走重耳。重耳回到晋国即位后，不忘恩情，就接来齐姜立为夫人。

【原文】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①，欲观其裸。浴，薄②而观之。僖负羁③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④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⑤自贰焉。”乃馈盘飧，寘璧焉。杜预：臣无竟外之交，故用盘，藏璧飧中，不欲令人见。公子受飧反璧。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

【注释】

①骈胁：肋骨连成一片。②薄：帷薄，即簾。据杜预注意为迫近，不确。③僖负羁：曹大夫。④夫子：那个男子。夫，指示词。子，男子的美称。⑤蚤：同“早”。

【译文】

到达曹国，曹共公听说晋公子的肋骨连成一片，因此想要看到真相。趁公子洗澡的时候，隔着簾子从外面偷看。曹大夫僖负羁的妻子说：“我看晋公子的随从，都可以辅佐国家。如果有他们辅佐，晋公子必定能回晋国做国君。回到了晋国，肯定能在诸侯中称雄。那时惩罚以前对他无礼的国家，曹国就会排在前面。您何不趁早向他表示自己的敬意呢！”于是僖负羁就向晋公子馈赠一盘食品，里面藏着一块玉璧。公子收下食品，退回玉璧。

抵达宋国，宋襄公送给他八十匹马。

【原文】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天之所启①，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君其礼焉。男女②同姓，其生不蕃。晋公子，姬出也，而至于今，一也。离③外之患，而天不靖晋国，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④足以上人⑤，而从之，三也。晋、郑同侪chái⑥，其过子弟⑦，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注释】

①启：开。这里指赞助。②男女：这里指父母。③离：同“罹”，遭遇。④三士：指狐偃、赵衰、贾佗。⑤上人：居人之上。⑥同侪：同等。⑦过子弟：“子弟过”的倒装。过，路过。

【译文】

到达郑国，郑文公也不以礼相待。大夫叔詹劝谏说：“臣听说上天所赞助的，别人是不能左右的。晋公子有三条吉兆，上天或许将要立他为国君，君主还是以礼相待。假如父母同姓，子孙必然不会昌盛。晋公子是姬姓女子所生，却能活到今天，这是一。晋公子遭受陷害而亡命在外，可是上天却一直不让晋国安定，也许是将要赞助他了，这是二。有三个人才干足以居于他人之上，却一直跟随着他，这是三。晋国和郑国地位平等，他们的子弟路过本来就应该以礼相待，何况是上天所赞助的人呢！”郑文公不听。

【原文】

及楚，楚子飨之，曰：“公子若反①晋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②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③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④君三舍⑤。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mǐ⑥，右属zhǔ⑦櫜gāo⑧鞬⑨，以与君周旋⑩。”子玉请杀之。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宽，忠而能力。晋侯⑪无亲⑫，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⑬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

【注释】

①反：同“返”，返回。②子女：男女奴隶。③羽、毛、齿、革：分别指用于装饰的羽毛、兽毛、象牙、牛皮。④辟：同“避”，退让。⑤舍：古代行军三十里为一舍。⑥弭：《尔雅·释器》云弓之无缘者谓之弭。这里泛指弓。⑦属：佩戴。⑧櫜：盛箭矢的器物。⑨鞬：盛弓的器物。⑩周旋：本意是应酬、打交道，这里有较量、对付之意。⑪晋侯：指晋惠公。⑫无亲：没有人亲近。⑬废：衰败。

【译文】

重耳到达楚国，楚成王设享礼款待他，说：“公子若返回晋国，将用什么来报答我呀？”公子回答说：“男女奴隶、玉、帛，那是君王所拥有的；鸟羽、皮毛、象牙、牛皮，那是君王土地上所出产的。流传到晋国的，已经是君王的剩余之物了，我能用什么来报答您呢？”楚成王说：“尽管这样，究竟用什么来报答呢？”公子回答说：“若托君王的福，回到晋国，日后晋楚两国演兵习武，在中原相遇，那就后退九十里。这时如果还得不到君王的谅解，那就左手持鞭和弓，右手挎着箭袋和弓囊，同君王较量一番。”子玉请求楚王杀掉他。楚成王说：“晋公子志向远大而生活俭朴，言谈举止文雅而合乎礼仪。他的随从严肃而宽厚，忠贞而有能力。今天晋惠公没有人亲近，国外诸侯和国内臣民都讨厌他。我听说姬姓是唐叔的后代，将会最后衰亡，这很可能是从晋公子为君以后的原因吧！上天将帮助他兴起，谁能使他衰败呢？违反天意，必定会有大的灾难。”于是就把他送往秦国。

【原文】

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奉匜yí①沃盥guàn②，既而挥之。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杜预：去上服，自拘囚以谢之。孔颖达：《晋语》说此事云：“公子欲辞，司空季子、子犯、子馀劝取之。乃归女而纳币，且逆。”孔晁云：“归怀嬴，更以贵妾礼迎之也。”服虔云：“申意于楚子，伸于知己；降服于怀嬴，屈于不知己。”

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注释】

①奉匜：捧着盛水器。②沃盥：浇水洗手洗脸。这是新婚时的礼节。

【译文】

秦穆公送给重耳五个女子，怀嬴是其中的一个。有一次怀嬴捧着盛水器皿伺候公子盥洗，他洗完了不用手巾，却把手上的水甩掉。怀嬴很生气，说：“秦晋两国地位相等，为何轻视我？”公子害怕，脱去上衣把自己囚禁起来，以表谢罪。

有一天，秦穆公设宴款待他。子犯说：“我不像赵衰那样长于文辞，请您让赵衰随行赴宴吧。”席间，公子诵读《河水》这首诗，秦穆公诵读《六月》这首诗。赵衰说：“重耳，请拜谢恩赐！”公子走下台阶，跪拜，叩头，秦穆公走下一个台阶施礼辞谢。赵衰说：“君王把辅助天子的使命托付给你，重耳哪敢不拜？”

二十四年经

【原文】

二十有四年春，王正月。

夏，狄伐郑。

秋七月。

冬，天王①出居于郑。杜预：天子以天下为家，故所在称居。天子无外而书出者，讥王蔽于匹夫之孝，不顾天下之重，因其辟母弟之难书出，言其自绝于周。孔颖达：出居，实出奔也。出谓出畿内，居若移居然。天子以天下为家，所在皆得安居，故为天子别立此名。《释例》曰：“天子以天下为家，故传曰，凡自周无出，今以出居为名，而不书奔，殊之于别国。”

晋侯夷吾②卒。杜预：文公定位而后告，未同盟而赴以名。顾炎武：疑此错简，当在二十三年之冬。

【注释】

①天王：指周襄王。②晋侯夷吾：晋惠公。

【译文】

二十四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狄人攻打郑国。

秋季七月。

冬季，周天子出奔到郑国。

晋侯夷吾去世。

二十四年传

【原文】

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纳之。不书，不告入也。

及河①，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xì②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③。”公子曰：“所④不与舅氏⑤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于河。

济河，围令狐⑥，入桑泉⑦，取臼衰⑧。二月，甲午，晋师军于庐柳⑨。秦伯使公子絷如晋师。师退，军于郇。辛丑，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子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⑩。戊申，使杀怀公于高梁。不书，亦不告也。

【注释】

①河：黄河。②负羁绁：背着马笼头、牵着马缰绳。这是当时从行者的客套话。绁，系人与动物的绳索。③亡：离开。④所：如果。⑤舅氏：狐突为重耳的舅父。⑥令狐：晋地，在今山西省临猗县。⑦桑泉：在今临猗县临晋镇的东北。⑧臼衰：在今山西省运城市境内。⑨庐柳：在今临猗县境内。⑩武宫：即曲沃武公的神庙。

【译文】

二十四年春季，周历的正月，秦穆公把公子重耳送回晋国。《春秋》未记载这件事，因为晋国没有向鲁国报告此事。

到达黄河岸边，子犯把玉璧还给公子，说：“下臣背着马笼头、牵着马缰绳跟您在天下巡行，下臣的罪过很多。下臣自己尚且知道，何况您呢？请您让我从这里走开吧。”公子说：“若不和舅父一条心，有河神作证。”把他的玉璧扔到黄河里。

重耳等一行渡过黄河，包围了令狐，进入桑泉，占取了臼衰。二月甲午日，晋国的军队驻扎在庐柳。秦穆公派公子紫到晋国军队里陈说事情利害。晋军退走，驻扎在郇地。辛丑日，狐偃和秦国、晋国的大夫在郇地结盟。王寅日，公子重耳到达晋国的军队里。丙午日，重耳进入曲沃。丁未日，重耳在晋武公的庙宇中朝见群臣。戊早日，重耳派人在高梁杀死了晋怀公。《春秋》没有记载这件事，也是因为晋国没有来鲁国报告的缘故。

【原文】

吕、郤①畏偪bī②，将焚公宫而弑晋侯。寺人披请见。公使让③之，且辞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④，女即至。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女为惠公来求⑤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⑥至。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唯刑臣。”公见之，以难告。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⑦。己丑晦，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⑧。杜预：新有吕、郤之难，国未辑睦，故以兵卫文公。诸门户仆隶之事，皆秦卒共之，为之纪纲。孔颖达：新有吕、郤之难，国未辑睦，恐晋人情不可信，故秦伯以兵卫文公也。《说文》云：“纲，维纮绳也。纪，丝别也。”则纲是维之大绳。纪者，别理丝缕。诸门户仆隶之事，皆使秦卒共之，与晋人为纪纲，谓为之首领主帅也。

【注释】

①吕、郤：吕指吕饴甥，郤指郤芮。②偪：同“逼”。③让：责备。④一宿：一夜，指第二天。⑤求：搜索。⑥中宿：第二宿后，即第三日。⑦王城：秦地，在今陕西省大荔县东。⑧纪纲之仆：得力之仆。

【译文】

吕、郤两家害怕祸难逼近，准备焚烧宫室而杀死晋文公。寺人披请求进见。晋文公派人责备他，并拒绝接见，说：“蒲城那一次，国君命令你过一个晚上到达，你立刻就到了。后来我跟随狄君在渭水边上打猎，你为惠公来搜索追杀我，惠公命令你过三个晚上到达，你过两个晚上就到了。虽然有国君的命令，为何那么快呢？那只被割断的袖子还在，你还是走开吧！”寺人披回答说：“小臣原来认为国君回国以后，已经了解情况了。如果还没有，就会又一次遇到祸难。执行国君的命令只有一心一意，这是古代的制度。除去国君所厌恶的人，只看自己有多大力量。蒲人、狄人，对我来说算什么呢？现在您做国君，也会同我心目中一样没有蒲、狄吧！齐桓公把射勾的事放在一边，而让管仲辅助他。君王如果改变这种做法，我会自己走的，哪里需要君王的命令呢？离开的人很多，难道单是我受过宫刑的小臣？”晋文公接见了寺人披，寺人披就把祸乱告诉了晋文公。三月，晋文公秘密地和秦穆公在王城会见。己丑晦日，文公的宫殿起火。瑕甥、郤芮找不到晋文公，于是就到黄河边上去找，秦穆公把他们诱去杀死了。晋文公迎接夫人嬴氏回国。秦穆公赠送给晋国卫士三千人，都是一些很好的臣仆。

【原文】

初，晋侯之竖①头须，守藏②者也。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③之。及入，求见。公辞焉④以沐。谓仆人曰：“沐则心覆⑤，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居者为社稷之守，行者为羁绁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国君而仇匹夫，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

【注释】

①竖：未成年而给事者，年龄当在十五以上十九以下。②守藏：保管财物。③求纳：指设法让文公回国。④焉：之。⑤覆：倒，反。

【译文】

当初，晋文公有个侍臣名叫头须，是管理财物的。当晋文公在国外的时候，头须偷了财物潜逃，把这些财物都用来设法让晋文公回国。等到晋文公回来，头须请求进见。晋文公推辞说正在洗头。头须对仆人说：“洗头的时候心倒过来，心倒了意图就反过来，难怪我不能被接见了。留在国内的人是国家的守卫者，跟随在外的是背着马笼头马缰绳的仆人，这也都是可以的，何必要以留在国内的为有罪？身为国君而仇视普通人，害怕的人就多了。”仆人把这些话告诉晋文公，晋文公马上接见了他。

【原文】

狄人归季隗于晋而请其二子。文公妻赵衰，生原同、屏括、楼婴①。赵姬请逆盾与其母，子馀辞。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以盾为才，固请于公，以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为内子②而己下之。

【注释】

①原同、屏括、楼婴：同、括、婴为名，原、屏、楼是三人的采邑。②内子：正妻。

【译文】

狄人把季隗送回晋国，而请求留下她的两个儿子。晋文公把女儿嫁给赵衰，生了原同、屏括、楼婴。赵姬请求迎接盾和他的母亲，赵衰辞谢不肯。赵姬说：“得到新欢而忘记旧爱，以后还怎么任用别人？一定要把他们接回来。”坚决请求，赵衰同意了。回来以后，赵姬认为赵盾有才，坚决向赵衰请求，把赵盾作为嫡子，而让她自己生的三个儿子居于赵盾之下，让叔隗作为正妻，而自己居于她之下。

【原文】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①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孔颖达：在下者以贪天之功为立君之义，是下义其罪也。在上者以立君之勋赏盗天之罪，是上赏其奸也。居下者义其罪，是下欺上也。居上者赏其奸，是上欺下也。如此上下相欺蒙，难可与并居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duì②？”对曰：“尤③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④为之田⑤，顾炎武：之推既隐，求之不得，未几而死，乃以田禄其子尔。《楚辞·九章》云：“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明文公在时，之推已死。《史记》则云：“闻其入棉上山中，于是环棉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然则受此田者何人乎？于义有所不通矣。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注释】

①二三子：指跟随重耳逃亡的人。②怼：怨恨。③尤：罪，过。④绵上：在今山西省介休县。⑤田：私田，供祭祀用。

【译文】

晋文公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介之推没有提及禄位，禄位也没有给他。介之推说：“献公的儿子有九个，只有国君在世了。惠公、怀公没有亲近的人，国内外都抛弃了他们。上天不使晋国绝后，定会有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人，不是国君又会是谁？这实在是上天立他为君，而他们这些人却认为是自己的力量，这不是欺骗吗？偷别人的财物，尚且叫做盗，何况贪天之功以为自己的力量呢？下面的人把罪恶当成正义，上面的人对欺骗加以赏赐，上下相互欺蒙，这就难和他们相处了。”介之推的母亲说：“为什么不也去求赏？这样而死又能怨谁？”介之推回答说：“明知错误而去效法，错误就更大了。况且我口出怨言，不能吃他的俸禄。”他母亲说：“也让他知道，如何？”介之推回答说：“言辞，是身体的文饰。身体将要隐藏，哪里用得着文饰？这只不过是去求显露罢了。”他母亲说：“你能够这样吗？我和你一起隐居起来。”于是就隐居而死。晋文公派人到处找寻他没有找到，就把绵上的田封给他，说：“用这来记载我的过失，并且赞扬好人。”

【原文】

郑之入滑也，滑人听命。师还，又即卫。郑公子士、洩堵俞弥①帅师伐滑。王使伯服、游孙伯如郑请滑。郑伯怨惠王之入而不与厉公爵也，又怨襄王之与卫、滑也，故不听王命而执二子。王怒，将以狄伐郑。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大上②以德抚民，其次亲亲以相及也。昔周公吊二叔③之不咸④，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刑、茅、胙、祭，周公之胤也。孔颖达：伯、仲、叔、季，长幼之次也。故通谓国衰为叔世，将亡为季世。昔周公伤彼夏、殷二国叔世，疏其亲戚，令使宗族之不同心以相匡辅，至于灭亡。故封立亲戚为诸侯之君，以为蕃篱，屏蔽周室。言封此以下文、武、周公之子孙为二十六国也。此二十六国武王克商之后下及成康之世乃可封建毕矣非是一时封建，非尽周公所为。富辰尽以其事属周公者，以武王克殷，周公为辅，又摄政制礼，成一代大法，虽非悉周公所为，皆是周公之法，故归之于周公耳。昭二十八年传曰：“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兄弟之国十有五人，姬姓之国四十人。”彼言由其克商，乃得封建兄弟，归功于武王耳。亦非武王之时已建五十五国，其后不复封人也。昭二十六年传曰：“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昭九年传曰：“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则康王之世，尚有封国，非独周公时也。且见于经、传者，管叔、蔡叔、霍叔，周公摄政之初以流言见黜，则三叔之国已是武王封矣。《尚书·康诰》之篇，周公营洛之时，始封康叔于卫。《洛诰》之篇，周公致政之月，始封伯禽于鲁。《书传》称成王削桐叶为珪，以封唐叔。如此之类，不得为武王封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岂周公自封哉？固当成王即政之后，或至康王之时，始封之耳。召穆公⑤思周德之不类⑥，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常棣⑦之华，鄂不⑧⑨，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阋xì⑩于墙，外御其侮。’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⑪。今天子不忍小忿以弃郑亲，其若之何？庸勋⑫、亲亲、暱近、尊贤，德之大者也。即聋、从昧、与顽、用嚚yíng⑬，奸也大者也。弃德崇奸，祸之大者也。郑有平、惠之勋⑭，又有厉、宣之亲⑮，弃嬖宠⑯而用三良⑰，于诸姬为近。四德具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目不别五色之章为昧，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狄皆则之，四奸具矣。周之有懿德也，犹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怀柔天下也，犹惧有外侮。捍御侮者莫如亲亲，故以亲屏周。召穆公亦云。今周德既衰，于是乎又渝⑱周、召以从诸奸，无乃不可乎！民未忘祸⑲，王又兴之，其若文、武何？”王弗听，使颓叔、桃子出狄师。

【注释】

①洩堵俞弥：即洩堵寇，洪亮吉认为洩是氏，堵俞弥是名。②大上：最上等的人。大，同“太”。③二叔：管叔、蔡叔。④咸：终。⑤召穆公：召公虎，是召康公十六世孙。⑥类：善。⑦常棣：今名小叶杨，落叶乔木，春季开花。⑧鄂不：今作“萼不”，即花萼。不，同“柎”。⑨：光明的样子。⑩阋：不和，争斗。⑪懿亲：美好的亲戚。章炳麟认为为姻亲。⑫庸勋：酬劳有功勋的人。⑬嚚：愚且恶。⑭平、惠之勋：指平王东迁、惠王出奔。⑮厉、宣之亲：指郑始封祖桓公是周厉王之子、宣王同母弟。⑯嬖宠：宠臣。指嬖臣申侯、宠子子华。⑰三良：指叔詹、堵叔、师叔。⑱渝：改变。⑲祸：指子颓乱、叔带召狄之事。

【译文】

郑军进入滑国的时候，滑人听从命令。军队回去，滑国又亲附卫国。郑国的公子士、洩堵俞弥带兵进攻滑国。周天子派伯服、游孙伯到郑国请求不要进攻滑国。郑文公怨恨周惠王回到成周而不给厉公爵位，又怨恨周襄王偏袒卫、滑两国，因此不听周天子的命令而逮捕了伯服和游孙伯。周天子发怒，打算领着狄人进攻郑国。富辰劝谏说：“不行。下臣听说，品行最高的人用德行来安抚百姓，其次的亲近亲属，由近到远。从前周公感伤管叔、蔡叔不得善终，所以亲戚分封建制以作为周的屏障。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膝、毕、原、酆、郇各国，是文王的儿子；邗、晋、应、韩各国，是武王的儿子；凡、蒋、邢、茅、胙、祭各国，是周公的后代。召穆公忧虑周德衰微，所以集合了宗族在成周而做诗，说：‘郁李的花儿，花朵是那么漂亮艳丽，如今的人们，总不能亲近得像兄弟。’诗的第四章说：‘兄弟们在墙里争吵，一到墙外就共同对敌。’像这样，那么兄弟之间虽然有小小怨忿，也不能废弃好亲属。现在您不忍受小怨而丢弃郑国这门亲属，又能把它怎么办？酬答勋劳，亲爱亲属，接近近臣，尊敬贤人，这是德行中的大德。靠拢耳背的人，跟从昏暗的人，赞成固陋的人，使用奸诈的人，这是邪恶中的大恶。抛弃德行，崇尚邪恶，是祸患中的大祸。郑国有过辅佐平王、惠王的勋劳，又有厉王、宣王的亲属关系，郑国国君舍弃宠臣而任用三个好人，在姬姓诸姓中属于近亲。四种德行都具备了。耳朵不能听到五声的唱和是耳聋，眼睛不能辨别五色的文饰是昏暗，心里不学德义的准则是固陋，嘴里不说忠信的话是奸诈。狄人效法这些，四种邪恶都具备了。周室拥有美德的时候，尚且说‘总不能亲近得像兄弟’，所以分封建制。当它笼络天下的时候，尚且担心有外界的侵犯。抵御外界侵犯的措施，没有比亲近亲属再好的了，所以用亲属作为周室的屏障。召穆公也是这样的说的。现在周室的德行已经衰败，而这时又改变周公、召公的措施以跟从各种邪恶，我想不可以吧！百姓没有忘记祸乱，君王又把它挑起来，怎么来对待文王、武王呢？”周天子不听，派遣颓叔、桃子出动狄军。

【原文】

夏，狄伐郑，取栎①。王德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狄固贪惏lán②，王又启之。女德无极，妇怨无终，狄必为患。”王又弗听。

初，甘昭公③有宠于惠后，惠后将立之，未及而卒。昭公奔齐，王复之，又通于隗氏④。王替⑤隗氏，颓叔、桃子曰：“我实使狄，狄其怨我。”遂奉大叔以狄师攻王。王御士将御之，王曰：“先后⑥其谓我何？宁使诸侯图之。”王遂出，及坎欿⑦，国人纳之。

秋，颓叔、桃子奉大叔，以狄师伐周，大败周师，获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富辰。王出适郑，处于氾fàn⑧。大叔以隗氏居于温⑨。

【注释】

①栎：今河南省禹州市境内。②贪惏：同“贪婪”。③甘昭公：即王子带、太叔带，封于甘，谥号昭。④隗氏：即王所立狄后。⑤替：废。⑥先后：指惠后。⑦坎欿：在今河南省巩县东南。⑧氾：在今河南省襄城县南。⑨温：在今河南省温县西南。

【译文】

夏季，狄军进攻郑国，占取了栎地。周天子感谢狄人，准备把狄君的女儿做王后。富辰劝阻说：“不行，臣听说：‘报答的人已经厌倦了，施恩的人还未满足。’狄人本来贪婪，而您又引导他们。女子的德行没有尽头，妇人的怨恨没有终了，狄人必然成为祸患。”周天子又不听。

当初，甘昭公受到惠后的宠爱，惠后打算立他为嗣君，没有来得及惠后就死去了。昭公逃亡到齐国，周天子让他回来，他又和隗氏私通。周天子废了隗氏。颓叔、桃子说：“狄人这样，是我们指使的，狄人可能会怨恨我们。”就奉事太叔攻打周天子。周王的侍卫人员准备抵御，周王说：“若杀死太叔，先王后将会说我什么？宁可让诸侯来商量一下。”周王于是就离开成周，到达坎欿，都城里的人又把周王接回都城。

秋季，颓叔、桃子奉事太叔领了狄人的军队进攻成周，把周军打得大败，俘虏了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富辰。周天子离开成周去郑国，住在氾地。太叔和隗氏居住在温地。

【原文】

郑子华之弟子臧出奔宋，好聚鹬冠。郑伯闻而恶之，使盗诱之。八月，盗杀之于陈、宋之间。

君子曰：“服之不衷①，身之灾也。《诗》曰：‘彼己之子，不称其服。’子臧之服，不称也夫。《诗》曰：‘自诒②伊戚。’其子臧之谓矣。《夏书》曰：‘地平天成。’称也。”

宋及楚平，宋成公如楚。还，入于郑。郑伯将享之，问礼于皇武子③。对曰：“宋，先代之后也，于周为客。天子有事④膰fán⑤焉，有丧⑥拜焉。杜预：宋吊周丧，王特拜谢之。孔颖达：《礼》：吊丧之法，皆主人拜其吊者，谢其勤劳。吊者不答拜，以其为事而来，不自同于宾客。此皆据吊及主人敌礼以上。若其臣下来吊，则主人不拜，宋是先代之后，王以敌礼待之，故拜其来吊，其余诸侯则否。丰厚可也。”郑伯从之，享宋公有加，礼也。

【注释】

①衷：合度。②诒：遗。③皇武子：郑卿。④有事：有祭祀之事。⑤膰：宗庙祭肉。这里作动词，送祭肉。⑥有丧：指周王有丧事。

【译文】

郑国子华的兄弟子臧逃到宋国，喜欢收集鹬毛冠。郑文公听到了很讨厌他，指使杀手骗他出来。八月，杀手将子臧杀死在陈国和宋国两国交界的地方。

君子说：“衣服的不合适，这是身体的灾祸。《诗》说：‘那一个人啊，和他的服饰不能相称。’子臧的服饰，就是不相称。《诗》说：‘自己给自己找来忧戚。’这话正适用于子臧。《夏书》说：‘大地平静，上天成全。’这可以说是上下相称了。”

宋国和楚国讲和，宋成公到楚国。回国时，进入郑国。郑文公准备设宴招待他，向皇武子询问礼仪。皇武子回答说：“宋国是先朝的后代，在周朝来说是客人。天子祭祀宗庙，要送给他祭肉；有了丧事，宋国国君来吊唁，天子是要答拜的。丰盛地款待他是可以的。”郑文公听从皇武子的话，设享礼招待宋公，比常礼有所增加，这是合于礼制的。

【原文】

冬，王使来告难曰：“不谷不德，得罪于母弟①之宠子带，鄙②在郑地氾，敢告叔父。”臧文仲对曰：“天子蒙尘于外，敢不奔问官守③？”王使简师父④告于晋，使左鄢父⑤告于秦。天子无出，书曰“天王出居于郑”，辟母弟之难也。天子凶服、降名⑥，礼也。

郑伯与孔将、石甲父、侯宣多⑦省视官、具于氾，而后听其私政，礼也。卫人将伐邢，礼至曰：“不得其守，国不可得也。我请昆弟仕焉。”乃往，得仕。

【注释】

①母弟：当为“母氏”之讹。②鄙：野居。天子离王都，故称鄙居。③官守：王之群臣，是恭谦之词。④简师父：周大夫。⑤左鄢父：周大夫。⑥降名：指称“不谷”。⑦孔将、石甲父、侯宣多：均为郑大夫。

【译文】

冬季，周天子的使者前来报告发生的祸难，说：“不谷缺乏德行，得罪了母亲所宠爱的儿子带，现在僻处在郑国的氾地，谨敢以此报告叔父。”臧文仲回答说：“天子在外边蒙受尘土，岂敢不赶紧去问候左右？”周天子派简师父向晋国报告，派左鄢到秦国报告。天子无所谓出国，《春秋》记载说“周天子出奔到郑国”，意思是因为躲避兄弟所导致的祸难。天子穿着素服，自称“不谷”，这是合于礼的。

郑文公和孔将、石甲父、侯宣父到氾地问候天子的官员和检查供应天子的用品，然后听取属于郑国的政事，这是合乎礼制的。卫国人准备攻打邢国，卫大夫礼至说：“不做他们的官，国家是不能得到的。我请求让我们兄弟去邢国做官。”于是他们就前往邢国，做了官。

二十五年经

【原文】

二十有五年春，王正月丙午，卫侯燬灭邢。

夏四月癸酉，卫侯燬卒。

宋荡伯姬①来逆妇②。杜预：伯姬，鲁女，为宋大夫荡氏妻也。自为其子来逆，称妇，姑存之辞。妇人越竟迎妇，非礼，故书。

宋杀其大夫。

秋，楚人围陈，纳顿子于顿。杜预：顿迫于陈而出奔楚，故楚围陈以纳顿子。不言遂，明一事也。子玉称人，从告。顿子不言归，兴师见纳故。

葬卫文公。

冬十有二月癸亥，公会卫子、莒庆③盟于洮。杜预：洮，鲁地。卫文公既葬，成公不称爵者，述父之志，降名从未成君，故书子以善之。莒庆不称氏，未赐族。孔颖达：八年盟于洮，杜云“曹地”。三十一年鲁始得曹田，此时不得为鲁地，注误耳。礼：先君既葬，则嗣子成君。此文公既葬，成公不称爵者，《释例》曰：“文公欲平莒于鲁，未终而薨。故卫子寻父之志，鲁人由此亦修文公之好，此孝子之至感，而人情之所笃，故成公虽已免丧。至于此盟会，降以在丧自名。犹武王伐纣，称大子发，故经随而书子。传从而释之，曰‘修文公之好也’。”是说书子善之事。

【注释】

①荡：宋桓公生公子荡，荡生公孙寿，寿生荡意诸，荡氏为荡易诸的后人。严蔚、朱骏声则认为是公子荡之妻。②逆妇：迎妻。③莒庆：莒大夫。

【译文】

二十五年春，周历正月丙午日，卫侯燬灭亡邢国。

夏季四月癸酉日，卫侯燬去世。

宋国的荡伯姬前来为她的儿子迎妻。

宋国杀死该国大夫。

秋季，楚国人包围了陈国，使顿子回到顿国。

安葬卫文公。

冬十二月癸亥日，僖公会见卫子、莒庆，在洮结盟。

二十五年传

【原文】

二十五年春，卫人伐邢，二礼①从国子巡城，掖②以赴③外，杀之。正月丙午，卫侯燬灭邢。同姓也，故名。礼至为铭曰：“余掖杀国子，莫余敢止。”

【注释】

①二礼：礼至与他的弟弟。②掖：持人臂，夹持。③赴：同“仆”，跌倒。

【译文】

二十五年春季，卫军进攻邢国，礼氏两兄弟跟随邢国大官国子在城上巡察，两人左右挟持国子把他扔到城外，摔死了。正月二十日，卫候燬灭亡邢国。因为卫国和邢国同姓，因此记载卫侯的名字。礼至在铜器上作铭文说：“我挟持杀死国子，没有人敢来阻止我。”

【原文】

秦伯师于河上，将纳王。狐偃言于晋侯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继文之业①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矣。”使卜偃卜之，曰：“吉！遇黄帝战于阪泉②之兆。”杜预：黄帝与神农之后姜氏战于阪泉之野，胜之。今得其兆，故以为吉。孔颖达：《大戴礼·五帝德》曰：“黄帝与赤帝战于阪泉之野。”《晋语》云：“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为姬，炎帝为姜，二帝用师以相济也。”韦昭注云：“济当为挤。挤，灭也。”《史记》称“黄帝伐炎帝之后于阪泉之野”。炎帝即神农也。黄帝将战，卜得吉兆。今卜复得彼兆，故以为吉也。公曰：“吾不堪也。”对曰：“周礼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之睽，曰：“吉，遇‘公③用享于天子’之卦也。战克而王飨，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为泽以当日，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大有去睽而复，亦其所也。”

【注释】

①文之业：指晋文侯仇曾率兵护送周平王东迁立国。②阪泉：今河北省涿鹿县东。③公：群臣。

【译文】

秦穆公把军队驻扎在黄河边上，准备送周天子回朝，狐偃对晋文公说：“求得诸侯的拥护，没有像为天子的事情尽力这样有效。可以受到诸侯信任，而且合于大义。继续文侯的事业，同时信用宣扬在诸侯之中，现在可以做了。”让卜偃占卜，说：“吉利。得到黄帝在阪泉作战的预兆。”晋文公说：“我当不起啊。”卜偃回答说：“周室的礼制没有改变，如今的王，就是古代的帝。”晋文公说：“占筮！”又占筮，得到大有变成睽，说：“吉利。得到‘天子设享礼招待群臣’这一卦，战胜以后天子设享礼招待，还有比这更大的吉利吗？而且这一卦，天变成水泽以承受太阳的照耀，象征天子自己降格而迎接您，不也是很得意吗？大有变成睽，而又回到大有，天子也就会回到他的处所。”

【原文】

晋侯辞秦师而下。三月甲辰，次于阳樊①。右师围温，左师逆王。夏四月丁巳，王入于王城，取大叔于温，杀之于隰xí城②。

戊午，晋侯朝王。王享醴，命之宥③。请隧，弗许，杜预：阙地通路曰隧，王之葬礼也。诸侯皆县柩而下。孔颖达：隐元年传曰：“阙地及泉，隧而相见。”是阙地通路曰隧也。天子之葬，棺重礼大，尤须谨慎，去壙远而阙地通路，从远地而渐邪下之。诸侯以下，棺轻礼小，临壙上而直县下之。故隧为王之葬礼，诸侯皆县柩而下，故不得用隧。晋侯请隧者，欲请以王礼葬也。曰：“王章④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与之阳樊、温、原、茅之田。晋于是始启南阳⑤。

阳樊不服，围之。苍葛⑥呼曰：“德以柔中国，邢⑦以威四夷，宜吾不敢服也。此谁非王之亲姻，其俘之也！”乃出⑧其民。

【注释】

①阳樊：在今河南省济源县东南。②隰城：在今河南省武涉县。③宥：敬酒。④王章：天子所用的典章。⑤南阳：地在黄河之北、太行山之南，故称南阳，在今河南省新乡市一带。⑥苍葛：当为阳樊人的首领。⑦邢：兵刑，即出兵讨伐。⑧出：指放出百姓，只取土地。

【译文】

晋文公辞退秦军，顺流而下。三月甲辰日，军队驻扎在阳樊。军队右翼部队包围温地，左翼部队迎接周天子。夏四月丁巳日，天子进入王城，在温地抓了太叔，把他斩死在隰城。

戊午日，晋文公朝觐周天子。周天子设享礼，并用甜酒招待晋文公，又让晋文公向自己敬酒。晋文公请求死后能在隧道葬他，周襄王没有允许，说：“这是天子的典章。还没有取代周室的德行而有两个天子，这也是叔父不喜欢的。”赐给晋文公阳樊、温、原、茅的田地。晋国在这时候才开辟了南阳的疆土。

阳樊人不服，晋国军队包围了阳樊。仓葛大喊说：“德行用来安抚中原国家，兵刑用来威慑四方夷狄，你们这样干，无怪我们不敢降服了。这里谁不是天子的亲戚，难道能俘虏他们吗？”于是就放百姓出城了。

【原文】

秋，秦、晋伐鄀ruò①。楚斗克②、屈御寇③以申、息之师戍商密。秦人过析④隈wēi⑤，入而系舆人⑥以围商密，昏而傅焉。宵，坎血加书⑦，伪与子仪、子边盟者。商密人惧曰：“秦取析矣，戍人反矣。”乃降秦师。囚申公子仪、息公子边以归。楚令尹子玉追秦师，弗及，遂围陈，纳顿子于顿。

【注释】

①鄀：秦、楚界上小国，此时国都在商密，地在今河南省淅川县西南。后来迁都，地在今湖北省宜城市东南。②斗克：字子仪，封申公。③屈御寇：字子边，封息公。④析：鄀地，今河南省内乡县、淅川县的西北边境皆属析地。⑤隈：水弯曲的地方，这里指丹水之曲。⑥舆人：众人，或为士兵，或为役卒。⑦坎血加书：古代设盟，挖地为坎，在其上杀牲，取血告神，歃血，加盟书于其上。

【译文】

秋季，秦国和晋国进攻鄀国。楚国的斗克、屈御寇带领申、息两国的军队戍守商密。秦军经过析地，绕道丹江水湾，同时捆绑着自己的士兵假装俘虏，以包围商密，黄昏的时候逼近城下。夜里掘地歃血，把盟书放在上面，假装和斗克、御寇盟誓的样子。商密人害怕，说：“秦军已经占领析地了，戍守的人背叛了。”于是就向秦军投降。秦国军队囚禁了申公斗克、息公屈御寇而回国。楚国的令尹子玉追赶秦军，没有赶上，楚军就包围陈国，把顿子送回顿国。

【原文】

冬，晋侯围原，命三日之粮。原不降，命去之。谍出，曰：“原将降矣。”军吏曰：“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迁原伯贯于冀①。赵衰为原大夫，狐溱②为温大夫。

卫人平莒于我。十二月，盟于洮，修卫文公之好，且及莒平也。

晋侯问原守于寺人勃鞮③。对曰：“昔赵衰以壶飧从，径④，馁而弗食。”故使处原。

【注释】

①冀：在今山西省河津市东北。②狐溱：狐毛之子。③寺人勃鞮：即寺人披。④径：独行小路。当时晋侯走大路，而赵衰走小路，两人失散。

【译文】

冬季，晋文公率军包围原国，命令携带三天的粮食。到了三天原国还不投降，就下令离开。间谍从城里出来，说：“原国准备投降了。”军官说：“请等待一下。”晋文公说：“信用，是国家的宝贝，百姓靠它庇护。得到原国而失去信用，用什么庇护百姓？所丢掉的东西更多。”退兵三十里，原国投降。晋文公把原伯贯迁到冀地。任命赵衰做原大夫，狐溱作为温大夫。

卫国人调解莒国和我国的关系。十二月，鲁僖公和卫成公、莒庆在洮地结盟，重温卫文公时代的旧好，同时和莒国讲和。

晋文公向寺人勃鞮询问镇守原地的人选。勃鞮回答说：“以前赵衰用壶携带了食物跟随您，一个人走在小道上，与你失散，饿了也不去吃。”所以晋文公让赵衰做了原地的地方官。

二十六年经

【原文】

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未，公会莒子、卫宁速①，盟于向②。

齐人侵我西鄙，公追齐师，至酅xī③，不及。

夏，齐人伐我北鄙。

卫人伐齐。

公子遂④如楚乞师。

秋，楚人灭夔，以夔⑤子归。

冬，楚人伐宋，围缗。公以楚师伐齐，取穀。

公至自伐齐。

【注释】

①宁速：宁庄子，卫大夫。②向：莒地，在今山东省莒县南。③酅：齐地，在今山东省东阿县南。④公子遂：即东门襄仲、东门遂、仲遂，庄公子，鲁大夫。遂为名，襄为谥号，仲为字，东门为氏。⑤夔：国名，芈姓，在今湖北省秭归县。

【译文】

二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己未日，僖公会见莒子、卫国的宁速，在向结盟。

齐国人侵犯我国西部边境，僖公追击齐国的军队，追到酅地，没有追上。

夏季，齐国人攻打我国北部边境。

卫国人攻打齐国。

公子遂到楚国去请求救援的军队。

秋季，楚国人灭亡了夔，带着夔子回来。

冬季，楚国人攻打宋国，包围缗。僖公同楚国的军队一起攻打齐国，占取了穀地。

僖公攻打齐国回来。

二十六年传

【原文】

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公会莒兹㔻①公、宁庄子，盟于向，寻洮之盟也。齐师侵我西鄙，讨是二盟也。夏，齐孝公伐我北鄙。卫人伐齐，洮之盟故也。

【注释】

①兹㔻：莒公的号。莒为东夷国家，不采用中原谥号。

【译文】

二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鲁僖公会见莒兹㔻公、宁庄子，并在向地结盟，重温洮地盟会的友好。齐国军队进攻我国西部边境，表示对洮、向两次会盟的不满意。夏季，齐孝公进攻我国北部边境。卫军攻打齐国，这是卫国履行洮地盟约的原因。

【原文】

公使展喜①犒师，使受命于展禽②。齐侯未入竟③，展喜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齐侯曰：“鲁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曰：“室如县罄④，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大师职之。杜预：职，主也。大公为大师，兼主司盟之官。顾炎武：太师，周之大师，主司盟之官。解云“太公为太师”，非。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⑤，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还。

【注释】

①展喜：鲁大夫。②展禽：名获，字禽，谥号惠，食邑是柳下，所以又称柳下惠。③竟：同“境”。④室如县罄：磐悬挂，中高而两旁地，中间空洞无物，用来说明百姓贫困，室中无物，虽房舍高起，两檐低垂，如同悬磐。罄，同“磐”。⑤保聚：保城聚众。

【译文】

僖公派遣展喜犒劳军队，派他向展禽请教如何用辞。齐孝公没有进入我国国境，展喜出境随从，说：“我的君主听说君王亲自出动大驾，将要光临敝邑，所以派遣下臣来慰劳您的左右侍从。”齐孝公说：“鲁国人害怕吗？”展喜回答说：“小人害怕了，君子就不。”齐孝公说：“房屋中像挂起的磬一样空无一物，四野里连青草都没有，靠什么不害怕？”展喜回答说：“靠着先王的命令。从前周公、太公辅佐周室，在左右协助成王。成王慰劳他们，赐给他们盟约，说：‘世世代代的子孙不要互相侵犯。’这个盟约藏在盟府之中，由太史掌管。桓公因此纠合诸侯，而商讨解决他们之间的纠纷，弥补他们的缺失，而救援他们的灾难，这都是显扬过去的职责。等君王即位，各国盼望说：‘他会继续桓公的功业吧！’我敝邑因此不敢保城聚众，说：“难道他即位九年，就背王命、废弃职责，他怎么对得住先君？他一定不会这样做的。’靠着这个，所以不害怕。”齐孝公就收兵回国了。

【原文】

东门襄仲、臧文仲如楚乞师。臧孙见子玉①而道②之伐齐、宋，以其不臣也。杜预：言其不臣事周室，可以此罪责而伐之。沈钦韩：楚已僭号，岂復有尊周之心？此云不臣者，以齐、宋不肯尊事楚耳。

夔子不祀祝融与鬻yù熊。楚人让之，对曰：“我先王熊挚有疾，鬼神弗赦而自窜于夔。吾是以失楚，又何祀焉？”秋，楚成得臣、斗宜申③帅师灭夔，以夔子归。

宋以其善于晋侯也，叛楚即晋。冬，楚令尹子玉、司马子西帅师伐宋，围缗。

公以楚师伐齐，取穀。凡师能左右之曰“以”。寘桓公子雍于穀，易牙奉之以为鲁援。杜预：雍本与孝公争立，故使居穀以逼齐。楚申公叔侯戍之。桓公之子七人，为七大夫于楚。

【注释】

①子玉：即楚令尹成得臣。②道：引导。③斗宜申：字子西，楚司马。

【译文】

东门襄仲、臧文仲到楚国请求出兵。臧孙进见楚国的大臣子玉而引导他攻打齐、宋两国，由于他们不肯侍奉楚国。

夔子不祭祀祝融和鬻熊。楚人责备他，夔子回答说：“我们的先王熊挚有病，鬼神不肯赦免他，所以自己流窜到夔。我国因此失去楚国的救助，又祭祀什么？”秋季，楚国的成得臣、斗宜申领兵灭亡夔国，抓了夔子回国。

宋国因为他们曾经对晋侯表示友好，所以背叛楚国而靠拢晋国。冬季，楚国的令尹子玉、司马子西领兵攻打宋国，包围缗地。

僖公以楚国军队攻打齐国，占领穀地。凡是出兵，能够随意指挥别国军队叫做“以”。把齐桓公的儿子雍安置在穀地，易牙侍奉他作为鲁国的后援。楚申公叔侯戍守在那里。齐桓公的儿子七个人，在楚国做了七个大夫。

二十七年经

【原文】

二十有七年春，杞子①来朝。

夏六月庚寅，齐侯昭卒。

秋八月乙未，葬齐孝公。

乙巳，公子遂帅师入杞。

冬，楚人②、陈侯、蔡侯、郑伯、许男围宋。杜预：传言楚子使子玉去宋，经书人者，耻不得志，以微者告。犹序诸侯之上，楚主兵故。

十有二月甲戌，公会诸侯，盟于宋。

【注释】

①杞子：杞桓公。②楚人：指楚成王。

【译文】

二十七年春季，杞子前来朝见。

夏季六月庚寅日，齐侯昭去世。

秋季八月乙未日，安葬齐孝公。

乙巳日，公子遂率领军队进入杞国。

冬季，楚国人、陈侯、蔡侯、郑伯、许男包围宋国。

十二月甲戌日，僖公会见诸侯，在宋国结盟。

二十七年传

【原文】

二十七年春，杞桓公来朝。用夷礼，故曰子。公卑杞，杞不共①也。

夏，齐孝公卒。有齐怨，不废丧纪②，礼也。

秋，入杞，责无礼也。

【注释】

①共：通“恭”，恭敬。②丧纪：丧事总名。诸侯之间谓丧纪，指吊生送死之事。

【译文】

二十七春季，杞桓公来鲁国朝见。由于他用的是夷人的礼节，所以《春秋》称他为“子”。僖公看不起杞子，由于他认为杞子不敬。

夏季，齐孝公死了。鲁国虽然对齐国有怨恨，但是仍没有废弃对邻国君主的丧礼，这是合于礼制的。

秋季，公子遂领兵攻入杞国，这是为了责备杞桓公无礼。

【原文】

楚子将围宋，使子文治兵于睽①，终朝而毕，不戮一人。子玉复治兵于②，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国老③皆贺子文，子文饮之酒。贾④尚幼，后至不贺。子文问之，对曰：“不知所贺。子之传政于子玉，曰：‘以靖国也。’靖诸内而败诸外，所获几何？子玉之败，子之举也。举以败国，将何贺焉？子玉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⑤，过三百乘，其不能以入矣。苟入而贺，何后之有？”

【注释】

①睽：楚邑，今在何地不详。②：楚邑，今在何地不详。③国老：指国之卿、大夫、士中的致仕者。④贾：字伯嬴，孙叔敖的父亲。⑤治民：这里当指治兵。

【译文】

楚成王准备包围宋国，派遣子文在睽地演习作战，一早上就完事，未能杀一个人。子玉又在地演习作战，一天才完事，鞭打七个人，用箭穿三个人的耳朵。元老们都祝贺子文，子文招待他们喝酒。贾年纪小，迟到了，不祝贺。子文问他，回答说：“不知道祝贺什么。您把政权传给子玉，说：‘为了安定国家。’安定于内而失败于外，所得到的有多少？子玉的对外作战失败，是由于您的推举。推举而使国家失败，有什么可贺的呢？子玉刚愎无礼，不能让他治理百姓，率领的兵车超过三百辆，恐怕就不能回来了。若回来，再祝贺，难道会晚吗？”

【原文】

冬，楚子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先轸zhěn①曰：“报施救患，取威定霸，于是乎在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于是乎蒐sōu②于被庐，作三军，谋元帅。赵衰曰：“郤縠hú可。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③《诗》《书》。《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德之则也。德、义，利之本也。《夏书》曰：‘赋纳④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⑤。’君其试之。”及使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使狐偃将上军，让于狐毛而佐之；命赵衰为卿，让于栾枝⑥、先轸。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chōu⑦为右。

【注释】

①先轸：晋大夫，一名原轸。②蒐：检阅，阅兵。③敦：崇尚。④赋纳：广泛听取。赋，通“敷”，遍。⑤庸：酬劳。⑥栾枝：晋大夫，字贞子。⑦魏犨：即魏武子。

【译文】

冬季，楚成王和诸侯围困宋国，宋国的公孙固到晋国报告紧急情况。先轸说：“报答施舍，救援患难，取得威望，成就霸业，都在这里了。”狐偃说：“楚国刚刚得到曹国，又新近在卫国娶妻，如果攻打曹、卫两国，楚国必定救援，那么齐国和宋国就可以免于被攻了。”晋国因此而在被庐阅兵，建立三个军，商量元帅的人选。赵衰说：“郤縠行。我屡次听到他的话，喜爱礼乐而重视《诗》《书》。《诗》《书》，是道义的府库；礼乐，是德行的法则。道德礼义，是利益的根本。《夏书》说：‘广泛听取建议，考察效果加以试验，如果成功，用车马衣服作为酬劳。’您不妨试一下！”于是晋国派郤縠率领中军，郤溱辅助他。派狐偃率领下军，狐偃让给狐毛而自己辅助他；任命赵衰为卿，赵衰让给栾枝、先轸。命栾枝率领下军，先轸辅助他；荀林父驾御战车，魏犨作为车右。

【原文】

晋侯始入而教①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未安其居。”杜预：无义则苟生。孔颖达：未知君臣之义，不作长久之图，苟且为生，以过朝夕，是未安其居。于是乎出定襄王，入务利民，民怀②生③矣。孔颖达：利民之事，非止一涂。《晋语》说文公为政云“弃责薄敛，施舍分灾，救乏振滞，匡困资无。轻关易道，通贾宽农。务穑劝分，省用足财。利器明德，以厚民性”。皆是利民之事。民怀生者，谓有怀义之心，不复苟且。刘炫云：“生既厚民，皆怀恋居处。”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资④者不求丰焉，明征其辞。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⑤。”于是乎大蒐以示之礼，作执秩⑥以正其官。民听⑦不惑，而后用之。出穀戍，释宋围，一战而霸，文之教也。孔颖达：《论语》云“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今晋侯以义、信、礼教民，然后用之，是文德之教也。明年传君子“谓晋于是役也，能以德攻”，注云：“以文德教民而后用之。”谓此役也。

【注释】

①教：教化，训练。②怀：安，眷恋。③生：生计，产业。④易资：交易，做买卖。⑤共：通“恭”。⑥执秩：一说官名，主管禄位、爵位；一说法名，即《周礼·太宰》所谓“以八法治官府”之法。⑦听：指有辨别能力，能明白道理。

【译文】

晋文公一回国，就训练百姓，过了两年，就想使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道义，还没能各安其位。”晋文公就离开晋国去安定周襄王的君位，回国后致力于便利百姓，百姓就各自安于他们的生活了。又打算使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信用，还不能十分明白信用的作用。”就攻打原国来让百姓看到信用。百姓做买卖不求暴利，交易分明，各无贪鄙。晋文公说：“行了吗？”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礼仪，没能产生他们的恭敬。”由此举行盛大阅兵来让百姓看到礼仪，建立执秩来规定官员的职责。等到百姓看到事情就能明辨是非，然后才使用他们。赶走穀地的驻军，解除宋国的包围，一次战争而称霸诸侯，这都是因为文公的教化。

二十八年经

【原文】

二十有八年春，晋侯侵曹，晋侯伐卫。

公子买戍卫，不卒戍，刺之。杜预：公子买，鲁大夫子丛也。内杀大夫皆书。刺，言用《周礼》三刺之法，示不枉滥也。公实畏晋，杀子丛而诬丛以废戍之罪。恐不为远近所信，故显书其罪。

楚人救卫。

三月丙午，晋侯入曹，执曹伯。畀bì宋人。杜预：畀，与也。执诸侯当以归京师，晋欲怒楚使战，故以与宋，所谓“谲而不正”。孔颖达：刘炫云：“《公羊传》曰：‘畀者何？与也。其言以宋人何？与使听之。’何休云：‘宋称人者，明听讼必师断与，其师众共之。’《穀梁传》曰：‘畀，与也。其曰人，何也？不与晋侯畀宋公也。’注云：“畀，上与下之辞，故不以侯畀公。’案传‘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则田亦称人，非为断狱，故云人也。若不使晋侯与宋公，自可改其畀名，何以名之为畀，而使义不得与也？若与宋人，岂宋国卑贱之人，得独受曹伯而治之乎？二传之言，皆不得合《左氏》，当以人为众辞，举国而称之耳。”

夏四月己巳，晋侯、齐师、宋师、秦师及楚人战于城濮①，楚师败绩。

楚杀其大夫得臣。

卫侯出奔楚。

五月癸丑，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②、莒子，盟于践土③。

陈侯如会。

公朝于王所。

六月，卫侯郑自楚复归④于卫。卫元咺xuān出奔晋。杜预：元咺，卫大夫，虽为叔武讼诉，失君臣之节，故无贤文。奔例在宣十年。孔颖达：宣十年齐崔氏出奔卫，传曰：“书曰‘崔氏’，非其罪也。”文八年宋司城来奔，传言“司城效节于府人而出，故书以官，贵之也。”然书官及氏为贵，则书名不是贤文，以元咺诉君于晋，所诉虽直，令君陷罪，失君臣之节，故无贤文。书其名，从本文也。

陈侯款卒。

秋，杞伯姬来。

公子遂如齐。

冬，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陈子⑤、莒子、邾人、秦人⑥于温。

天王狩⑦于河阳。

壬申，公朝于王所。

晋人执卫侯，归之于京师。卫元咺自晋复归于卫。

诸侯遂围许⑧。

曹伯襄复归于曹，遂会诸侯围许。

【注释】

①城濮：卫地，在今山东省范县。②卫子：当时卫成公出居在外，其弟叔武奉盟。③践土：郑地，今河南省原阳县东南、武涉县西南。④复归：凡去其国，后复归其位，称复归。⑤陈子：陈共公。陈穆公去世，未除丧，所以称“子”。⑥秦人：秦穆公。⑦狩：对晋文公以臣子身份召见天子之事的委婉说法。⑧围许：当时诸侯皆从晋，只有许从楚，所以讨伐该国。

【译文】

二十八年春季，晋侯侵袭曹国，晋侯攻打卫国。

公子买戍守卫国，没有戍守期满就回来了，僖公杀了他。

楚国人救援卫国。

三月丙午日，晋侯进入曹国，抓住了曹伯。分给宋国人土地。

夏季四月己巳日，晋侯、齐国的军队、宋国的军队、秦国的军队同楚国人在城濮作战，楚国的军队大败。

楚国杀死该国大夫得臣。

卫侯逃亡到楚国。

五月癸丑日，僖公会见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在践土结盟。

陈侯到会。

僖公在天子的住所朝见天子。

六月，卫侯郑从楚国回到卫国。卫元咺逃到晋国。

陈侯款去世。

秋季，杞伯姬前来。

公子遂到齐国去。

冬季，僖公在温会见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陈子、莒子、邾国人、秦国人。

天子在河阳狩猎。

壬申日，僖公在天子的住所朝见天子。

晋国人抓住了卫侯，把他送到京师。卫国的元晅从晋国回到卫国。

诸侯包围许国。

曹伯襄回到曹国，接着会同诸侯包围许国。

二十八年传

【原文】

二十八年春，晋侯将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南河①济，侵曹伐卫。正月戊申，取五鹿。二月，晋郤縠卒。原轸将中军，胥臣②佐下军，上③德也。晋侯、齐侯盟于敛盂yú④。卫侯请盟，晋人弗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于晋。卫侯出居于襄牛⑤。

【注释】

①南河：阮刻本作“河南”，今从唐石经、金泽文库本订正。南河即南津，也称为棘津、济津、石济津，在今河南省淇县南、延津县北，河道已经湮没。②胥臣：即司空季子。③上：同“尚”。④敛盂：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市南。⑤襄牛：卫地，在今河南省睢县。

【译文】

二十八年春季，晋文公准备攻打曹国，向卫国借路，卫国不答应。回来，从南河渡过黄河，进攻曹国，攻打卫国。正月初九日，占取了五鹿。二月，郤縠死。原轸率领中军，胥臣辅助下军，把原轸提升，是为了重视才德。晋文公和齐昭公在敛孟结盟。卫成公请求参加盟约，晋国人不答应。卫成公想结好楚国，国内的人们不愿意，所以赶走了他们的国君，来讨好晋国。卫成公离开国都住在襄牛。

【原文】

公子买戍卫，楚人救卫，不克。公惧于晋，杀子丛①以说焉。谓楚人曰：“不卒戍也。”

晋侯围曹，门②焉，多死。曹人尸③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师迁焉。曹人凶惧④，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因其凶也而攻之。三月丙午，入曹，数⑤之，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者三百人也，且曰：“献状⑥。”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报施也。魏犨、颠颉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爇ruò⑦僖负羁氏。魏犨伤于胸，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⑧，且视之。病⑨，将杀之。魏犨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距跃⑩三百⑪，曲踊三百。乃舍之。杀颠颉以徇⑫于师，立舟之侨以为戎右。

【注释】

①子丛：公子买的字。②门：攻打城门。③尸：陈尸。④凶惧：惊惧害怕。凶，通“讻”，惊惧不安。⑤数：列举罪状并责问。⑥献状：供认情状。⑦爇：烧。⑧问：馈赠财物。⑨病：伤得很重。⑩距跃：与后文的曲踊均为跳跃名。顾炎武引邵宝说谓距跃为直跳，曲踊为横跳。刘文琪谓直跳为向上跳，今之跳高；横跳为向前跳，今之跳远。⑪三百：形容多次。⑫徇：宣告。

【译文】

公子买在卫国驻守，楚国人救援卫国，未能得胜。鲁僖公害怕晋国，杀了公子买来讨好晋国。骗楚国人说：“他驻守没有满期就想走，所以杀了他。”

晋文公发兵包围曹国，攻城，战死的人非常多。曹军把晋军的尸体陈列在城上，晋文公很担心，听了士兵们的主意，声称：“在曹国人的墓地宿营。”军队转移。曹国人恐惧，把他们得到的晋军尸体装进棺材运出来。晋军由于曹军恐惧而攻城。三月初八日，进入曹国，责备曹国不任用僖负羁，做官坐车的反倒有三百人，并且说当年观看自己洗澡，现在罪有应得。下令不许进入僖负羁的家里，同时赦免他的族人，这是为了报答恩惠。魏犨、颠颉发怒说：“不为有功劳苦劳的人着想，还报答个什么恩惠？”放火烧了僖负羁的家。魏犨胸部受伤，晋文公想杀死他，但又爱惜他的才能，派人去慰问，同时观察病情。如果伤势很重，就准备杀了他。魏犨捆紧胸膛出见使者，说：“由于国君的威灵，难道我敢图安逸吗！”说着就向上跳了很多次，又向前跳了很多次。晋文公于是便饶恕了他。杀死颠颉通报全军，立舟之侨作为车右。

【原文】

宋人使门尹般①如晋师告急。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绝。告楚，不许。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能无战乎？”杜预：言齐、秦喜得宋赂而怒楚之顽，必自战也。不可告请，故曰顽。公说，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

【注释】

①门尹般：宋大夫，名般。

【译文】

宋国派门尹般到晋军中报告情况非常危急。晋文公说：“宋国来报告危急情况，不去救他就断绝了交往。请楚国解围，他们又不答应。我们想作战，齐国和秦国又不同意，怎么办？”先轸说：“让宋国丢开我国而去给齐国、秦国赠送财礼，假借他们两国去请求楚国。我们逮住曹国国君，把曹国、卫国的田地分给宋国。楚国喜欢曹国、卫国，必定不答应齐国和秦国的请求。齐国和秦国喜欢宋国财礼而对楚国固执生气，能够不打仗吗？”晋文公很高兴，拘捕了曹共公，把曹国和卫国的田地分给了宋国人。

【原文】

楚子入①居于申，使申叔去穀，使子玉去宋，曰：“无从②晋师。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③，尽知之矣。天假之④年，而除其害⑤。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允当则归。’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晋之谓矣。”子玉使伯棼fén⑥请战，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⑦谗慝之口。”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⑧、东宫与若敖⑨之六卒实从之。杜预：楚子还申，遣此兵以就前围宋之众。楚有左、右广，又太子有宫甲，分取以给之。若敖，楚武王之祖父，葬若敖者，子玉之祖也。六卒，子玉宗人之兵六百人。言不悉师以益之。

【注释】

①入：退回。②从：追随。这里是周旋、交战的意思。③情伪：真假。情，真实。④之：作“其”用。⑤害：指晋怀公、吕饴甥等人。⑥伯棼：即斗椒，字子越，楚大夫。⑦间执：堵塞。⑧西广：楚军分左右广，西广即右广。⑨若敖：子玉为若敖氏，这里指他本族的军队。

【译文】

楚成王退回申城并住下来，让申叔离开穀地，让子玉离开宋国，说：“不要去追逐晋国军队！晋文公在外边，十九年了，而结果得到了晋国。险阻艰难，都尝过了；民情真假，都了解了。上天给予他年寿，同时除去了他的祸害。上天所设置的，难道可以废除吗？《军志》说：‘适可而止。’又说‘知难而退’。又说：‘有德的人不能抵挡。’三条记载，适用于晋国。”子玉派遣伯棼向成王请战，说：“不敢说一定有功劳，愿意以此塞住奸邪小人的嘴巴。”楚成王发怒，少给他军队，只有西广、东宫和若敖的一百八十辆战车跟去。

【原文】

子玉使宛春①告于晋师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②，臣取二③，不可失④矣。”先轸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谓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怨仇已多，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携⑤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乃拘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

【注释】

①宛春：楚大夫。②君取一：晋文公为君，仅得释宋围一事。③臣取二：子玉是臣，却得复卫、封曹两事。④不可失：指不可失的战斗时机。⑤携：离间。

【译文】

子玉派宛春到晋军中报告说：“请恢复卫侯的君位，同时把土地交还曹国，我也解除对宋国的包围。”子犯说：“子玉无礼啊！给君王的，只是解除对宋国的包围一项，而要求君王给出的，却是复卫封曹两项，这次打仗的机会不可失掉了。”先轸说：“君王答应他。安定别人叫做礼，楚国一句话而安定三国，我们一句话而使它们灭亡，我们就无礼，拿什么来作战呢？不答应楚国的请求，这是抛弃宋国；救援了又抛弃他，将对诸侯说什么？楚国有三项恩惠，我们有三项怨仇。怨仇已经多了，准备拿什么作战？不如私下里答应恢复曹国和卫国来离间他们，逮了宛春来激怒楚国，等打起仗再说。”晋文公很高兴。于是把宛春囚禁在卫国，同时私下里允诺恢复曹、卫。曹、卫与楚国断交。

【原文】

子玉怒，从晋师①。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师老矣，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②，岂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背惠食言，以亢③其仇，我曲楚直，其众素饱④，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

【注释】

①从晋师：指撤宋国之围而与晋军对垒。②老：衰竭。③亢：庇护，捍卫。④饱：指士气饱满。

【译文】

子玉发怒，追击晋军。晋军撤退。军史说：“以国君而躲避臣下，这是耻辱。而且楚军已经疲惫，为什么退走？”子犯说：“出兵作战，有理就气壮，无理就气衰，哪里在于在外边时间的长短呢？如果没有楚国的恩惠，我们到不了这里，退三舍躲避他们，就是作为报答。背弃恩惠而说话不算数，要用这个来掩护他们的敌人，我们无理而楚国理直，加上他们的士气一向饱满，不能认为是衰疲。我们退走而楚军回去，我们还要求什么？若他们不回去，国君退走，而臣下进犯，他们就缺理了。”晋军退避三舍。楚国骑士要停下来，子玉不同意。

【原文】

夏四月戊辰，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①、秦小子慭yìn②次于城濮。楚师背酅xī③而舍，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曰：“原田④每每⑤，舍其旧而新是谋。”公疑焉。子犯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⑥，必无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栾贞子⑦曰：“汉阳⑧诸姬，楚实尽之。思小惠而忘大耻，不如战也。”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gǔ⑨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杜预：晋侯上向故得天，楚子下向地故伏其罪。脑所以柔物。子犯审见事宜，故权言以答梦。

【注释】

①国归父、崔夭：均为齐大夫。②小子慭：秦穆公之子。③酅：山陵险阻的地方。④原田：高而平的田。⑤每每：茂盛的样子。⑥表里山河：内有山，外有河。比喻可以坚守，没有危险。山，即太行山；河，即黄河。⑦栾贞子：即栾枝。⑧汉阳：汉水之北。⑨盬：吸。

【译文】

夏季四月戊辰日，晋文公、宋成公、齐国的国归父、崔夭、秦国的小子慭驻在城濮。楚军背靠着险要的丘陵扎营，晋文公担心这件事，听到士兵念诵说：“休耕田里的绿草油油，丢开旧的而对新的加以犁锄。”晋文公很怀疑。子犯说：“出战吗！战而得胜，一定得到诸侯；若不胜，我国外有大河，内有高山，一定没有什么害处。”晋文公说：“对楚国的恩惠怎么办？”栾枝说：“汉水以北的姬姓诸国，楚国都把它们吞并完了。想着小的恩惠，而忘记大的耻辱，不如出战。”晋文公梦见和楚王搏斗，楚王伏在自己身上吸自己的脑浆，因而害怕。子犯说：“吉利。我得到上天，楚国伏罪，而且我们已经安抚他们了。”

【原文】

子玉使斗勃①请战，曰：“请与君之士戏，君冯轼②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为大夫退，其敢当君乎？既不获命③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戒尔车乘，敬尔君事④，诘jié朝zhāo⑤将见。’”

【注释】

①斗勃：楚大夫。②冯轼：依靠着车前横木。冯，同“凭”。③获命：获得停战之命。④君事：指国事。⑤诘朝：第二天早晨。

【译文】

子玉派遣斗勃向晋国请战，说：“请和君王的斗士作一次角力游戏，君王靠在车横板上观看，得臣可以陪同君王一同观看了。”晋文公派遣栾枝回答说：“我们国君知道您的意思了。楚君的恩惠，没有敢忘记，所以待在这里。以为大夫已经退兵了，臣下难道敢抵挡国君吗？既然大夫不肯退兵那就烦大夫对贵部将士们说：“驾好你们的战车，忠于你们的国事，明天早晨咱们将再见面。”’

【原文】

晋车七百乘，韅xiǎn、靷yǐn、鞅yāng、靽bàn①。晋侯登有莘shēn之虚②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③。

己巳，晋师陈于莘北，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矣。”子西④将左，子上将右。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旆pèi而退之。栾枝使舆曳柴而伪遁，楚师驰之，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楚左师溃。楚师败绩。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败。

【注释】

①韅、靷、鞅、靽：皮革马具。背上之革名韅，当胸之革名靷，颈上之革名鞅，絷马足之绳名靽。②有莘之虚：古莘国的废墟，在今山东省曹县西北。虚，同“墟”。③兵：兵器。④子西：即司马斗宜申。

【译文】

晋国战车七百辆，装备齐全。晋文公登上有莘的废城观望军容，说：“年少的和年长的，排列有序，合于礼，可以使用了。”就命令砍伐山上的树木，以增加武器。

己巳日，晋军在莘北列开阵势，胥里让下军分别抵挡陈、蔡军队。子玉用若敖的一百八十乘率领中军，说：“今天就一定没有晋国了。”子西率领左军，子上率领右军。胥臣把马蒙上老虎皮，先攻陈、蔡两军。陈、蔡两军奔逃，楚军的右翼部队溃散。狐毛派出前军两队击退楚军的溃兵。栾枝让车子抱着木柴假装逃走，楚军追击，原轸、郤溱率领中军的禁卫军拦腰袭击。狐毛、狐偃率领上军夹攻子西，楚国的左翼部队溃散。楚军大败。子玉及早收兵，仅他的直属部队得以不败。

【原文】

晋师三日馆①谷②，及癸酉而还。甲午，至于衡雍③，作王宫于践土。

乡役④之三月，郑伯如楚致其师，为楚师既败而惧，使子人九⑤行成于晋。晋栾枝入盟郑伯。五月丙午，晋侯及郑伯盟于衡雍。

【注释】

①馆：舍，驻扎。②谷：吃楚军所积之粮。③衡雍：在今河南省原阳县西。④乡役：指城濮战役前。乡，过去的。⑤子人九：郑大夫。

【译文】

晋军休整三天，吃楚军留下的粮食，到癸酉日起程回国。在甲午日，到达衡雍，替天子在践土建造了一座王宫。

这一战役之前的三个月，郑文公派军队到楚国助战，由于楚军已经失败而害怕了，派遣子人九和晋国讲和。晋国的栾枝进入郑国和郑文公订立盟约。五月丙午日，晋文公和郑文公在衡雍结盟。

【原文】

丁未，献楚俘于王：驷介①百乘，徒兵千。郑伯傅②王，用平礼③也。己酉，王享醴，命晋侯宥。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④晋侯为侯伯⑤，赐之大辂⑥之服，戎辂⑦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lú⑧弓矢千，秬jù鬯chàng⑨一卣yǒu⑩，虎贲三百人，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tì⑪王慝。’”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⑫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⑬显休、命⑭。”受策以出。出入⑮三觐。沈钦韩：当献楚俘之时，则觐礼裨冕墨车以朝，一也；受策之后，拜命于王，二也；聘礼食飨之后，拜礼于朝，三也。其三享即在后觐，又天子亲飨，意在待宾，不主于觐，皆不与焉。受策又于馆，不于朝也。

【注释】

①驷介：驷马而披甲者。②傅：在典礼上宣导礼仪。③平礼：用周平王对待晋文侯的礼节。④策命：以策书命令。⑤侯伯：诸侯之长。⑥大辂：天子所乘的车。⑦戎辂：戎车，战车。⑧玈：黑色。⑨秬鬯：用黑黍与郁金草酿造的酒。⑩卣：中型酒樽。口小腹大，有盖和提梁。⑪纠逖：纠察惩处。⑫敢：表敬副词，无意。⑬丕：大。⑭休、命：赏赐与策命。⑮出入：前后。

【译文】

丁未日，把楚国的战俘献给周天子：驷马披甲的战车一百辆，步兵一千人。郑文公为天子宣导礼仪，用的是周平王时的礼仪。己酉日，周天子设享礼用甜酒招待晋文公，又答应他向自己回敬酒。周天子命令尹氏和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用策书任命晋文公为诸侯盟主，赐给他大辂车、戎辂车以及相应的服装仪仗，红色的弓一把、红色的箭一百枝，黑色的弓十把和箭一千枝，黑黍加香草酿造的酒一卣，勇士三百人，说：“天子对叔父说：‘恭敬地服从天子的命令，以安抚四方诸侯，惩治王朝的邪恶。’”晋文公辞谢三次，然后接受命令，说：“重耳谨再拜叩头，接受和宣扬天子的重大赐命。”接受了策书离开成周。自从进入成周到离开，朝觐三次。

【原文】

卫侯闻楚师败，惧，出奔楚，遂适陈，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癸亥，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要①言曰：“皆奖②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③其师，无克祚国，及而玄孙，无有老幼。”君子谓是盟也信，谓晋于是役也能以德攻。

【注释】

①要：约。②奖：辅助。③队：同“坠”，陨落。

【译文】

卫成公听说楚军战败，害怕，逃亡到楚国，又到陈国，派遣元咺侍奉叔武去接受盟约。癸亥日，王子虎和诸侯在天子的庭院里盟誓，约定说：“全部辅助王室，不要互相伤害！谁要违背盟约，就要受到神的诛杀！使他军队颠覆，不能享有国家，直到你的玄孙，不论老小。”君子认为这次结盟是守信用的，认为晋国在这次战役中能够用道德来进攻。

【原文】

初，楚子玉自为琼弁biàn①、玉缨②，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己曰：“畀余，余赐女孟诸③之麋④。”弗致也。大心⑤与子西使荣黄⑥谏，弗听。荣季曰：“死而利国，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而可以济师，将何爱焉？”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既败，王使谓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孙伯⑦曰：“得臣将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将以为戮。’”及连穀而死。杜预：至连穀，王无赦命，故自杀也。文十年传曰：“城濮之役，王使止子玉曰：‘无死。’不及。”子西亦自杀，缢而县绝，故得不死。王时别遣追前使。连穀，楚地。杀得臣，经在践土盟上，传在下者，说晋事毕而次及楚，属文之宜。晋侯闻之而后喜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吕臣实为令尹，奉己而已，不在民矣。”

【注释】

①琼弁：马冠，戴在马鬣毛前，用琼玉装饰。②玉缨：玉饰的马鞭。③孟诸：宋国的薮泽，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北。④麋：同“湄”，水草相交处。⑤大心：子玉之子。⑥荣黄：即荣季，楚大夫。⑦孙伯：即大心。

【译文】

当初，楚国的子玉自己制作了镶玉的马冠马鞅，尚未使用。作战之前，梦见黄河河神对他说：“送给我，我赐给你孟诸的水草地。”子玉没有送去。他儿子大心和子西让荣黄劝谏，子玉不听。荣黄说：“死而有利于国家，尚且还要去做，何况是美玉呢？和国家比起来这不过是粪土而已，如果可以使军队成功，有什么可爱惜的？”子玉仍然不肯。荣黄出来告诉两个人说：“不是神明让令尹失败，令尹不以百姓的事情为重，实在是自取失败。”子玉失败之后，楚成王派使臣对子玉说：“申、息的子弟大多伤亡了，大夫如果回来，怎么向申、息两地的父老交代呢？”子西、孙伯说：“子玉打算自杀，我们两个阻拦他说：‘国君大概要杀你。’”到达连穀，子玉就自杀了。晋文公听说子玉自杀，喜形于色，说：“没有人来害我了。吕臣做令尹，不过是奉养自己而已，而不是为了百姓。”

【原文】

或诉①元咺于卫侯曰：“立叔武矣。”其子角从公，公使杀之。咺不废命，奉夷叔②以入守。

六月，晋人复卫侯。宁武子与卫人盟于宛濮③，曰：“天祸卫国，君臣不协，杜预：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不和也。以及此忧也。今天诱其衷④，使皆降心⑤以相从也。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行者，谁扞hàn⑥牧⑦圉⑧？不协之故，用昭乞盟于尔大神以诱天衷。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后，行者无保其力，居者无惧其罪。有渝此盟，以相及也。明神先君，是纠是殛。”国人闻此盟也，而后不贰。

【注释】

①诉：造谣。②夷叔：即叔武。夷为谥号。③宛濮：在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南。④天诱其衷：当时的俗语，即天心在我之意。⑤降心：放弃成见。⑥扞：同“捍”，保卫。⑦牧：养牛谓牧。⑧圉：养马谓圉。

【译文】

有人在卫成公面前诬告元咺说：“他已立了叔武做国君了。”元咺的儿子角跟随卫成公，卫成公派人杀了他。元咺并没有因此而废弃卫成公的命令，还是奉事叔武回国摄政。

六月，晋国人恢复卫侯的君位。宁武子和卫国官吏、大夫等在宛濮结盟，说：“上天降祸卫国，君臣不和，所以才遭到这样的忧患。现在天意保佑我国，让大家放弃成见而互相听从。没有留下的人，谁来守卫国家？没有跟随君王的人，谁去保卫那些牧牛养马的人？由于不和谐，因此乞求在大神面前明白宣誓，以求天意保佑。从今天订立盟约之后，在外的人不要仗恃自己的辛劳，留下的人不要害怕有罪。谁要违背盟约，祸害就降临到他头上。神明和先君在上，加以惩罚诛杀。”国内的人们听到了这盟约，才没有三心二意。

【原文】

卫侯先期入。宁子先，长牂zāng①守门以为使也，与之乘而入。公子歂犬、华仲前驱。叔武将沐，闻君至，喜，捉②发走出，前驱射而杀之。公知其无罪也，枕之股而哭之。歂犬走出，公使杀之。元咺出奔晋。

城濮之战，晋中军风于泽，亡大旆之左旃zhān③。祁瞒奸命，司马杀之，以徇于诸侯，使茅茷代之。师还，壬午，济河，舟之侨先归，士会④摄右。秋七月丙申，振旅，恺以入于晋，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征会讨贰。杀舟之侨以徇于国，民于是大服。

君子谓：“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不失赏刑之谓也。”

【注释】

①长牂：卫大夫。②捉：握。③旃：帛制的旗旁长旒。④士会：士之孙，成伯之子。先食邑随，后徒封范。又称士季、随季、随武子、范武子。

【译文】

卫成公比约定的日期提前进入卫国。宁武子在卫成公之前，长牂把守城门，以为他是国君的使者，和他同乘一辆车进入。公子歂犬、华仲作为前驱。叔武正要洗头发，听说国君来到，很高兴，握着头发跑出来，前驱把他射死了。卫成公知道他没有罪，把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而哭他。歂犬逃跑，卫成公派人把他杀死了。元咺逃亡到晋国。

在城濮的战役中，晋军的中军在沼泽地遇到天刮大风，丢掉了大旗左边的长旒。祁瞒犯了军令，司马把他杀了，并通报诸侯，派茅茷代替他。军队回来，壬午日，渡过黄河，舟之侨先行回国，士会代理车右。秋七月丙申日，整顿军队，高唱凯歌进入晋国，在太庙报告俘获和杀死敌人的数字，置酒犒赏，召集诸侯会盟和攻打有二心的国家。杀舟之侨并通报全国，百姓因此而大为顺服。

君子认为：“晋文公算是能够严明刑罚了，杀了三个罪人而百姓顺服。《诗》说：‘施惠中原，安定四方。’说的就是不失公正的赏赐和刑罚。”

【原文】

冬，会于温，讨不服也。

卫侯与元咺讼，宁武子为辅①，庄子为坐②，士荣为大士③。卫侯不胜。杀士荣，刖庄子，谓宁俞忠而免之。执卫侯，归之于京师，寘诸深室④。惠栋：荀卿子云：“公侯失礼则幽。”故寘诸深室。宁子职纳橐tuó⑤焉。元咺归于卫，立公子瑕。

是会也，晋侯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杜预：晋侯大合诸侯，而欲尊事天子以为名义。自嫌强大，不敢朝周，喻王出狩，因得尽群臣之礼，皆谲而不正之事。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杜预：隐其召君之阙，欲以明晋之功德。河阳之狩，赵盾之弑，泄冶之罪，皆违凡变例，以起大义危疑之理，故特称仲尼以明之。

【注释】

①辅：辅相卫侯。②坐：代替卫侯。因为臣无与君对质之理，所以令人代替。③大士：治狱之官。④深室：另外设立的囚室。⑤橐：供衣食。

【译文】

冬季，诸侯在温地会见，商量出兵攻打不归顺的国家。

卫成公和元咺争论，宁武子作为卫成公的诉讼人，庄子作为卫成公的代理人，士荣作为卫成公的答辩人。卫成公没有胜诉。作为诸侯领袖的晋国杀了士荣，砍了庄子的脚，认为宁武子忠诚而赦免了他。捉拿卫成公，把他送到京师，关在牢房里。宁武子负责给卫成公送衣食。元咺回到卫国，立公子瑕为国君。

这次温地的会盟，晋文公请周天子前来，带领诸侯朝见，并让周天子打猎。孔子说：“以臣下而请君主，是不能作为榜样的。”因此《春秋》记载说：“天王狩于河阳。”就是说这里已经不是周天子的地方了，而且是为了表明晋国的功德而避讳的说法。

【原文】

壬申，公朝于王所。

丁丑，诸侯围许。

晋侯有疾，曹伯之竖侯獳nòu货①筮史，使曰：“以曹为解。齐桓公为会而封异姓②，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叔振铎③，文之昭也。先君唐叔，武之穆也。且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也。与卫偕命，而不与偕复，非信也。同罪异罚，非刑也。礼以行义，信以守礼，刑以正邪，舍此三者，君将若之何？”公说，复曹伯，遂会诸侯于许。

晋侯作三行④以御狄，荀林父将中行，屠击将右行，先蔑将左行。

【注释】

①货：贿赂。②封异姓：指齐封刑、卫。③叔振铎：曹国始封君，文王之子。③三行：犹三军。晋已有三军，此时又设三军，为了与天子六军区别，故称“行”。

【译文】

壬申日，僖公到周天子的住处朝觐。

丁丑日，诸侯包围许国。

晋文公患重病，曹共公的奴仆侯獳贿赂晋文公的筮史，让他说：“得病的原因是由于灭了曹国。齐桓公主持会盟而封异姓的国家，现在君王主持会盟而灭同姓的国家。曹国的叔振铎，是文王的儿子。先君唐叔，是武王的儿子。而且会合诸侯而又灭掉兄弟之国，这是不合礼仪的。曹国和卫国一起得到君王的诺言，但是不能一起复国，这是不符合信用的。罪过相同而惩罚不同，这是不符合刑律的。礼仪用来推行道义，信用用来保护礼仪，刑律用来纠正邪恶，丢开了这三项，君王准备如何办？”晋文公很高兴，恢复了曹共公的君位，曹共公就在许国和诸侯会盟。

晋文公建立三军来抵抗狄人，荀林父率领中行，屠击率领右行，先蔑率领左行。

二十九年经

【原文】

二十有九年春，介葛卢①来。

公至自围许。

夏六月，会王人、晋人、宋人、齐人、陈人、蔡人、秦人盟于翟泉②。

秋，大雨雹。

冬，介葛卢来。

【注释】

①介葛卢：介，东夷小国，或在今山东省胶州市。葛卢，介国国君名。②翟泉：也作“狄泉”，当时在洛阳城中。

【译文】

二十九年春，介国的葛卢前来朝见。

僖公包围许国回来。

夏季六月，僖公会见周王室的使者、晋国人、宋国人、齐国人、陈国人、蔡国人、秦国人，在翟泉结盟。

秋季，下很大的冰雹。

冬季，介国的葛卢前来朝见。

二十九年传

【原文】

二十九年春，介葛卢来朝，舍于昌衍①之上。公在会②，馈之刍米，礼也。

夏，公会王子虎、晋狐偃、宋公孙固、齐国归父、陈辕涛涂、秦小子慭，盟于翟泉，寻践土之盟，且谋伐郑也。卿③不书，罪之也。杜预：晋侯始霸，翼戴天子，诸侯辑睦，王室无虞。而王子虎下盟列国，以渎大典，诸侯大夫上敌公侯，亏礼伤教，故贬诸大夫，讳公与盟。在礼，卿不会公、侯，会伯、子、男可也。杜预：大国之卿，当小国之君，故可以会伯、子、男。诸卿之见贬，亦兼有此阙，故传重发之。

秋，大雨雹，为灾也。

冬，介葛卢来，以未见公，故复来朝。礼之，加燕好④。

介葛卢闻牛鸣，曰：“是生三牺⑤，皆用⑥之矣，其音云。”问之而信。

【注释】

①昌衍：即昌平山，在山东省曲阜市东南。②在会：指会诸侯围许。③卿：指狐偃等人。据例，卿参加盟会当记名。④燕好：燕礼。好，上等财货。⑤牺：宗庙所用作贡品的牲畜。⑥用：指杀牲畜祭祀。

【译文】

二十九年春季，介葛卢前来朝见，让他住在昌衍山上。当时僖公正在参加许国翟泉的会见，赠送给他草料、粮食等物，这是合于礼制的。

夏季，僖公和王子虎、晋国狐偃、宋国公孙固、齐国国归父、陈国辕涛涂、秦国小子慭在翟泉结盟，重温践土的盟约，同时策划攻打郑国。参与结盟的卿没有记载，这是表示谴责他们。依照礼制。诸侯的卿不能参加公、侯的会见，参加伯、子、男的会见可以。

这年秋季，有大雨和雹子，成了灾，《春秋》才予以记载。

冬季，介葛卢前来，因为前次没有见到僖公，再次来朝。对他加以礼遇，再加上燕礼和赠送上等财礼。

介葛卢听到牛叫，说：“这头牛生了三头小牛，都用来祭祀了，所以它的声音是这样的。”一加询问，真这样。

三十年经

【原文】

三十年春，王正月。

夏，狄侵齐。

秋，卫杀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

卫侯郑归于卫。

晋人、秦人围郑。

介人侵萧①。

冬，天王②使宰周公来聘。

公子遂如京师，遂如晋。

【注释】

①萧：宋邑。②天王：指周襄王。

【译文】

三十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狄人侵袭齐国。

秋季，卫国杀了它的大夫元咺和公子瑕。

卫侯郑回到卫国。

晋国人、秦国人包围郑国。

介国人侵犯萧邑。

冬季，周襄王派宰周公前来聘问。

公子遂到京师去，接着到晋国去。

三十年传

【原文】

三十年春，晋人侵郑，以观其可攻与否。狄间①晋之有郑虞也，夏，狄侵齐。

晋侯使医衍②酖dān③卫侯。宁俞货医，使薄其酖，不死。公为之请，纳玉于王与晋侯，皆十瑴jué④。王许之。秋，乃释卫侯。

卫侯使赂周歂、治廑，曰：“苟能纳我，吾使尔为卿。”周、冶杀元咺及子适⑤、子仪⑥。公入，祀先君。周、冶既服，将命，周歂先入，及门，遇疾而死。冶廑辞卿。

【注释】

①间：乘机，钻空子。②衍：医生之名。③酖：下毒谋杀。④瑴：玉一对谓瑴。⑤子适：即公子瑕。⑥子仪：公子瑕的弟弟。

【译文】

三十年春季，晋国人攻打郑国，以此来试探郑国是否可以攻打。狄人钻了晋国侵犯郑国这个空子，夏季，狄人进攻齐国。

晋文公派了医生衍毒死卫成公。宁俞贿赂医生，让他减轻毒药的成分，因此卫成公没有死。僖公为卫成公请求，把玉献给周天子和晋文公，都是十对。周天子允许了。秋季，释放了卫成公。

卫成公派人贿赂周歂、冶廑说：“若能接纳我当国君，我让你们当卿。”周、冶两人杀了元咺和子适、子仪。卫成公回国，在太庙祭祀先君。周、冶两人已经穿好卿的礼服，准备接受任命，周歂先进太庙，到门口，发病而死。冶廑害怕了，便辞去卿位。

【原文】

九月甲午，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①也。晋军函陵②，秦军氾南③。佚之狐④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倍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⑤之往来，共⑥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⑦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⑧郑，又欲肆其西封。不阙⑨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

【注释】

①贰于楚：对晋有二心而结好于楚。②函陵：在今河南省新郑市北。③氾南：氾水之南，在今河南省中牟县南，距离函陵很近。④佚之狐：郑大夫。⑤行李：使臣。⑥共：同“供”。⑦设版：设防。古代筑城，以版为夹，中实土。⑧封：这里指占领土地，扩张领土。⑨阙：同“缺”，损害。

【译文】

九月甲午日，晋文公、秦穆公包围郑国，由于郑国对晋国无礼，而且心向着楚国。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氾水之南。佚之狐对郑文公说：“国家危急了！如果派遣烛之武去进见秦君，军队一定退走。”郑文公采纳了这个建议。烛之武推辞说：“臣壮年的时候，尚且不如别人；现在老了，更是无能为力了。”郑文公说：“我没有能及早任用您，现在形势危急而来求您，这是我的过错。然而郑国被灭亡，对您也不好。”烛之武答应了，夜里用绳子把自己从城上吊到城外，进见秦穆公，说：“秦、晋两国包围郑国，郑国已经知道自己要灭亡了。如果灭亡郑国而对您有好处，那是值得劳烦您左右随从的。越过别国而以远方的土地作为边邑，您知道是不容易的，哪里用得着灭亡郑国来为邻国增加土地？邻国实力加强，就是您的削弱。如果赦免郑国，让他做东路上的主人，使者的往来，供应他所缺少的一切，对您也没有害处。而且您曾经把好处赐给晋君了，他答应给您焦、瑕两地，早晨渡过河回国，晚上就设版筑城，这是您所知道的。晋国哪有满足？已经在东进向郑国扩大土地，又要肆意扩大它西边的土地。如果不损害秦国，还能到哪里去取得土地呢？损害秦国来有利于晋国的事，请您考虑。”秦穆公很高兴，和郑国人结盟，派遣杞子、逢孙、杨孙在郑国戍守，就撤退了。

【原文】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①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②，不知③；以乱④易整⑤，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初，郑公子兰出奔晋，从于晋侯伐郑，请无与围郑。服虔：晋善兰不忘本国故也。许之，使待命于东⑥。郑石甲父⑦、侯宣多⑧逆以为太子，以求成于晋，晋人许之。

【注释】

①夫人：那个人，指秦穆公。②所与：所交好，指秦国。③知：同“智”。④乱：关系破裂，互相攻伐。指晋攻秦。⑤整：互相友好和睦。指秦、晋和。⑥东：晋国东部边界。⑦石甲父：即石癸，郑大夫。⑧侯宣多：郑大夫。

【译文】

子犯请求袭击秦军。晋文公说：“不行。如果没有他们的力量，我们不会有今天这个地位。靠了别人的力量，反而损害他，这是不仁；失掉了同盟国家，这是不智；用动乱代替整齐，这是不武。我要回去了。”晋文公于是也就撤军回国。

当初，郑国的公子兰逃亡到晋国，跟随晋文公攻打郑国，请求不要参加对郑国的包围。晋文公答应了，让他在东部边境等候命令。郑国的石甲父、侯宣多把他接回来做太子，向晋国讲和，晋国答应了。

【原文】

冬，王使周公阅来聘，飨有昌歜chán①、白②、黑③、形盐④。辞曰：“国君，文足昭也，武可畏也，则有备物之飨，以象其德。荐五味，羞⑤嘉谷，盐虎形，以献其功。吾何以堪之？”

东门襄仲将聘于周，遂初聘于晋。

【注释】

①昌歜：菖蒲根制成的咸菜。②白：熬稻。③黑：熬黍。④形盐：制成虎形的盐。⑤羞：进献。

【译文】

冬季，周天子派遣周公阅来鲁国聘问，宴请他的食物有昌蒲菹、白米糕、黑黍和虎形块盐。周公阅推辞说：“国家的君主，文治足以显扬四方，武功可以使人畏惧，就备有特殊物品宴请，以象征他的德行。进五味的调和，献美好的粮食，有虎形的盐，以象征他的功业。我怎么当得起这个？”

东门襄仲将到成周聘问，就借机到晋国作初次聘问。

三十一年经

【原文】

三十有一年春，取济西①田。

公子遂如晋。

夏四月，四卜郊②，不从③，乃免牲④，犹三望。杜预：三望，分野之星国中山川，皆郊祀望而祭之。鲁废郊天，而修其小祀，故曰“犹”。犹者，可止之辞。孔颖达：《公羊传》曰“三望者何？望祭也。然则曷祭？祭泰山河海”。郑玄以为望者祭山川之名。诸侯之祭山川，在其地则祭之，非其地则不祭，且鲁竟不及于河。《禹贡》“海岱及淮惟徐州”，徐即鲁地。三望，谓淮海岱也。贾逵、服虔以为三望分野之星国中山川，今杜亦从之。

秋七月。

冬，杞伯姬来求妇。

狄围卫。十有二月，卫迁于帝丘⑤。

【注释】

①济西：济水之西。②郊：到郊外祭祀天地。③不从：不吉。④免牲：免于杀牲。牲，指为祭祀准备的牺牲。⑤帝丘：今河南省濮阳县西南。

【译文】

三十一年春季，取得济水以西的田地。

公子遂到晋国去。

夏季四月，四次占卜郊祭，不吉，于是不杀牲，但仍进行了三次望祭。

秋季七月。

冬季，杞伯姬前来为儿子求娶妻室。

狄人包围卫国。十二月，卫国迁到帝丘。

三十一年传

【原文】

三十一年春，取济西田，分曹地也。使臧文仲往，宿于重馆①。重馆人告曰：“晋新得诸侯，必亲其共，不速行，将无及也。”从之。分曹地，自洮以南，东傅于济，尽曹地也。

襄仲②如晋，拜曹田也。

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免牲，非礼也。犹三望，亦非礼也。礼不卜常祀，而卜其牲、日③。牛卜日曰牲。牲成而卜郊，上怠、慢④也。望，郊之细⑤也。不郊，亦无望可也。

【注释】

①重馆：重地的侯馆。重，在今山东省鱼台县西。②襄仲：即公子遂。③卜其牲、日：卜问用此牛及牲献之日是否吉利。④怠、慢：怠指怠于吉典；慢指慢渎龟策。⑤细：细节。

【译文】

三十一年春季，获得济水以西的土田，这本是分割给曹国的土地。派臧文仲前去，住在重地的宾馆里。重地宾馆里的人告诉他说：“晋国新近得到许多诸侯国家为盟邦，必然亲近恭顺他的人，你不快点走，怕会赶不上。”臧文仲听从了。分割曹国的土地，从洮水以南，东边挨着济水，都是曹国的土地。

襄仲到晋国去，拜谢取得曹国的田地。

夏季四月，四次占卜郊祭的吉凶，都不吉利，决定不举行郊祭，不杀牛羊，这是不合于礼的。然而仍旧望祭三处，这也是不合于礼的。按礼制，不占卜常规的祭祀，而只是占卜使用的牺牲和日期。牛，在占卜到好日子以后就改称牲。已经成为牲而还要占卜郊祭的吉凶，这是在上者侮慢大典、亵渎龟甲。望祭，是郊祭的细节。不举行郊祭，也不必举行对山川的望祭。

【原文】

秋，晋蒐于清原①，作五军②以御狄。赵衰为卿。

冬，狄围卫，卫迁于帝丘。卜曰三百年。

卫成公梦康叔③曰：“相④夺予享。”公命祀相。鄫武子不可，曰：“鬼神非其族类，不歆其祀。杞、鄫何事？相之不享于此久矣，非卫之罪也。不可以间⑤成王周公之命祀，请改祀命。”

郑洩驾⑥恶公子瑕，郑伯亦恶之，故公子瑕出奔楚。

【注释】

①清原：在今山西省稷山县东南。②五军：晋原有三军、三行，此时废三行，新立上军、下军。③康叔：周武王之弟，卫国的始封君。④相：夏帝启之孙，仲康之子，居于帝丘。⑤间：干犯，违反。⑥洩驾：郑大夫。

【译文】

秋季，晋国在清原检阅军队，建立五个军来抵御狄人。赵衰被任命为卿。

冬季，狄人包围卫国，卫国迁移到帝丘。占卜的结果显示可以立国三百年。

卫成公梦见康叔说：“相夺走我的祭献。”成公命令祭祀相。宁武子不同意，说：“鬼神如果不是祭祀者的同族，就不享用那种祭品。杞国和鄫国为什么不祭祀？相在杞国和卫国没有受到祭献很长时间了，这不是卫国的罪过。不能违反成王、周公所规定的祭祀，请求您改变祭祀相的命令。”

郑国的洩驾讨厌公子瑕，郑文公也很讨厌他，因此公子瑕逃亡到楚国。

三十二年经

【原文】

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

夏四月己丑，郑伯捷卒。

卫人侵狄。

秋，卫人及狄盟。杜预：不地者，就狄庐帐盟。孔颖达：“会狄于函”，言地。今不言地，故云“就庐帐盟”。庐帐即是狄人所居之处。上云卫人侵狄及狄盟，犹若公如晋及晋侯盟，是指其所居之处，故不言地也。刘炫云：“春秋时戎狄错居中国。此狄无国都处所，直云‘及狄盟’，盟于狄之处也。以狄俗逐水草，无城郭宫室，故云就庐帐盟。”

冬十有二月己卯，晋侯重耳卒。

【译文】

三十二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四月己丑日，郑伯捷去世。

卫国人侵犯狄人。

秋季，卫国人与狄人结盟。

冬季十二月己卯日，晋侯重耳去世。

三十二年传

【原文】

三十二年春，楚斗章请平于晋，晋阳处父报①之。晋楚始通。

夏，狄有乱。卫人侵狄，狄请平焉。秋，卫人及狄盟。

冬，晋文公卒。庚辰，将殡于曲沃。出绛，柩②有声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③轶④我，击之，必大捷焉。”

【注释】

①报：回聘。②柩：《礼记·曲礼》：“在床曰尸，在棺曰柩。”③过：经过。④轶：超越。

【译文】

三十二年春季，楚国的斗章来到晋国请求媾和，晋国的阳处父到楚国回聘。晋国和楚国从此开始正式交往。

夏季，狄人发生动乱。卫军侵袭狄人，狄人请求媾和。这年秋季，卫国和狄结盟。

冬季，晋文公去世。庚辰日，准备把棺材在曲沃停放。离开绛城，棺材里有声音像牛叫。卜偃请大夫跪拜，说：“国君发布军事命令：将要有西边的军队过境袭击我国，如果攻击他们，必定大胜。”

【原文】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①，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②诸蹇叔③，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④、西乞⑤、白乙⑥，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⑦，尔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⑧，殽有二陵⑨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注释】

①管：钥匙。②访：这里是请教之意。③蹇叔：秦国老臣，曾为上大夫。④孟明：百里视，字孟明。⑤西乞：名术。⑥白乙：名丙。⑦中寿：洪亮吉认为当在八十岁以下、六十岁以上。⑧殽：或作“崤”，崤山在今河南省洛宁县西北六十里。西邻陕县，东接渑池。当时为晋国要塞，秦国到郑国必经此地。⑨二陵：两座山陵，即东、西崤山。两山相距三十五里，山多险坡，路窄难行。

【译文】

杞子从郑国派人告诉秦国说：“郑国人让我掌管他们北门的钥匙，若偷偷发兵前来，可以占领他们的国都。”秦穆公去问蹇叔，蹇叔说：“使军队疲劳而去侵袭相距遥远的地方，我没有听说过。军队疲劳，力量衰竭，远地的国家有防备，恐怕不行吧！我们军队的行动，郑国一定知道。费了力气不讨好，士兵一定有抵触情绪。而且行军一千里，有谁会不知道？”秦穆公不接受他的意见。召见孟明、西乞、白乙，让他们在东门外出兵。蹇叔哭着送他们说：“孟子，我看到军队出去而看不到回来了！”秦穆公派人对他说：“你知道什么？如果你六、七十岁死了，你坟上的树木已经合抱了！”蹇叔的儿子在军队里，蹇叔哭着送他，说：“晋国人必定在崤山抵御我军，崤山有两座山陵，它的南陵，是夏后皋的坟墓；它的北陵，是文王在那里避过风雨的地方。你必定死在两座山陵之间，我去那里收你的尸骨吧！”秦国军队就出发向东进。

三十三年经

【原文】

三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秦人入滑。

齐侯使国归父来聘。

夏四月辛巳，晋人及姜戎①败秦师于殽。

癸巳，葬晋文公。

狄侵齐。

公伐邾，取訾娄。

秋，公子遂帅师伐邾。

晋人败狄于箕②。

冬十月，公如齐。

十有二月，公至自齐。

乙巳，公薨于小寝③。

陨霜不杀草，李、梅实。

晋人、陈人、郑人伐许。

【注释】

①姜戎：姜姓之戎，居住在晋南部边界。②箕：一说在今山西省太谷县，一说在蒲县。③小寝：诸侯三寝之一，即燕寝。

【译文】

三十三年春季，周历二月，秦国人进入滑国。

齐侯派国归父前来聘问。

夏四月辛巳日，晋国人同姜戎在崤击败秦国的军队。

癸巳日，安葬晋文公。

狄人侵犯齐国。

僖公攻打邾国，夺取訾娄。

秋季，公子遂率领军队攻打邾国。

晋国人在箕邑击败狄人。

冬季十月，僖公到齐国去。

十二月，僖公从齐国回来。

乙巳日，僖公死在小寝。

降霜但没有冻死草，李树、梅树结出果实。

晋国人、陈国人、郑国人攻打许国。

三十三年传

【原文】

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①，左右②免胄③而下，超乘④者三百乘。王孙满⑤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杜预：谓过天子门不卷甲束兵，超乘示勇。孔颖达：服虔云：“无礼，谓过天子门不櫜甲束兵而但免胄。”《吕氏春秋》说此事，云：“师行过周，王孙满曰：‘过天子之城，宜櫜甲束兵，左右皆下。’”然则过天子门当卷甲束兵，以古有此礼，或出《司马兵法》。其书既亡，未见其本。轻则寡谋，无礼则脱⑥。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⑦于周，遇之，以乘韦⑧先，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⑨出于⑩敝邑，敢犒从者。不腆⑪敝邑，为从者之淹⑫，居则具一日之积⑬，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告⑭于郑。

郑穆公使视客馆，则束载⑮、厉兵、秣马矣。使皇武子辞焉，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⑯竭矣。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⑰，犹秦之有具囿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间敝邑，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扬孙奔宋。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灭滑而还。

【注释】

①周北门：周都洛邑的北门。②左右：古兵车，除将帅，御者在中，射者在左，戈盾勇士在右。③免胄：脱去头盔，表示向周天子致敬。④超乘：跳跃着上车。这是轻浮无礼的举止。⑤王孙满：周大夫。⑥脱：脱略，疏略。⑦市：买卖东西。⑧乘韦：四张熟牛皮。⑨步师：行军。⑩出于：途径。⑪不腆：不丰厚。为当时的客套话。⑫淹：久，延滞。⑬积：指以刍、米为主的日食所需之物，包括牛羊肉等。⑭遽告：用驿车紧急报告。遽，驿车。⑮束载：捆好行李。⑯脯资、饩牵：泛指食物。饩，牲生曰饩；牵，指牛羊等可牵行的牲畜。⑰原圃：秦蓄养禽兽供打猎的场所，在今陕西省凤翔县。

【译文】

三十三年春季，秦国军队经过成周王城的北门，战车上除御者以外，车左、车右都取下头盔下车致敬，随即跳上车去的有三百辆战车的将士。王孙满年纪还小，看到了，对周天子说：“秦国军队轻佻而无礼，一定失败。轻佻就缺少计谋，无礼就满不在乎。进入险地而满不在乎，又不能出主意，能够不打败仗吗？”秦军抵达滑国，郑国的商人弦高准备到成周做买卖，碰到秦军，先送秦军四张熟牛皮做引礼，再送十二头牛犒劳军队，说：“我国君听说您准备行军经过敝邑，谨来犒赏您的随从。敝国贫乏，为了您的随从在这里停留，住下就预备一天的供应，离开就准备一夜的保卫。”弦高同时又派邮车紧急地向郑国报告。

郑穆公派人去探看杞子等人的馆舍，发现他们已经装束完毕、磨利武器、喂饱马匹了。派皇武子辞谢他们，说：“大夫们久住在这里，敝邑的干肉、粮食、牲口都竭尽了。为了大夫们将要离开，郑国的有原囿，就如同秦国的有具囿，大夫们自己猎取麋鹿，使敝邑得有闲空，如何？”于是杞子逃到齐国，逢孙、杨孙逃到宋国。孟明说：“郑国有准备了，不能存有希望了。攻打郑国不能取胜，包围它又没有后援，我要回去了。”灭亡了滑国就回去。

【原文】

齐国庄子①来聘，自郊劳②至于赠贿③，礼成而加之以敏。臧文仲言于公曰：“国子为政，齐犹有礼，君其朝焉。臣闻之，服于有礼，社稷之卫也。”

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④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⑤！”杜预：言以君司，故忘秦施。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⑥，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遂发命，遽兴姜戎。子⑦墨⑧衰绖，梁弘御戎，莱驹为右。

夏四月辛巳，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晋于是始墨。

【注释】

①国庄子：即国归父。②郊劳：使者到受聘国之郊，受聘国国君派卿朝服迎接，犒劳使者。③赠贿：聘事结束，宾行，舍于郊外。国君派卿赠送礼品。④奉：与。刘文淇解说为“助”。⑤其为死君乎：其，岂。为，有。死君指文公，时在殡，故称死君。全句意为难道心目中还有死去的国君吗？⑥同姓：指滑国，与晋同为姬姓。⑦子：指晋襄公，时文公未葬，故称子。⑧墨：染黑。时襄公居丧，宜穿丧服，而丧服为白色，不宜从戎，所以仍穿衰绖丧服，却染成黑色。

【译文】

齐国的国庄子来聘问，从郊外迎接一直到赠礼送行，行礼如仪而处事又审慎恰当。臧文仲对僖公说：“国子执政，齐国还是有礼的，君王去进见吧！下臣听说：对有礼之邦顺服，这是国家的保障。”

晋国的原轸说：“秦君违背蹇叔的话，因为贪婪而劳动百姓，这是上天给予我们的机会。给予的不能丢失，敌人不能放走。放走敌人，就会发生祸患；违背天意，就不吉利。一定要进攻秦国军队。”栾枝说：“没有报答秦国的恩惠而进攻它的军队，心目中还有死去的国君吗？”先轸说：“我们有丧事秦国不悲伤，反而攻打我们的同姓国家，他们就是无礼，还讲什么恩惠？我听说：‘一天放走敌人，就是几代的祸患。’为子孙后代打算，这可以有话对死去的国君说了吧！”于是就发布起兵的命令，立即动员姜戎的军队。晋襄公把丧服染成黑色，梁弘驾御战车，莱驹作为车右。

夏季四月辛巳日，在殽山打败秦国军队，并且俘虏了三个指挥官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回去。于是就穿着黑色的丧服来安葬晋文公。晋国从此使用黑色丧服。

【原文】

文嬴①请三帅，曰：“彼实构②吾二君。寡君③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许之。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④，妇人暂⑤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矣！”不顾⑥而唾。公使阳处父追之，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⑦，以公命赠孟明。杜预：欲使还拜谢，因而执之。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⑧衅鼓，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

【注释】

①文嬴：晋文公夫人。②构：离间。指引起这场战争。③寡君：指秦穆公。文赢是秦女，故称。④原：指战场。⑤暂：通“渐”，欺骗。⑥不顾：不回头，即当面。⑦左骖：古代驾车用四匹马，在两旁者曰骖，在左边的谓左骖。⑧累臣：被囚系的臣子。指俘虏。

【译文】

文嬴请求把三位指挥官释放回国，说：“他们挑拨我们两国国君关系。我君如果抓到他们，吃他们的肉还不能满足，何必劳您去讨伐呢？让他们回到秦国受诛杀，以使我君快意，怎么样？”晋襄公答应了。先轸上朝，问起秦国的囚犯，晋襄公说：“夫人代他们提出请求，我就放走他们了。”先轸生气地说：“武夫花力气在战场上逮住他们，女人说几句谎话就把他们在国都放了。毁伤战果而长了敌人的志气，晋国快要灭亡了！”先轸不顾襄公在面前就在地上吐唾沫。晋襄公派阳处父追赶放走的三个人，追到黄河边上，他们已经上船了。阳处父解下车左边的骖马，用晋襄公的名义赠送他们。孟明叩头说：“蒙国君的恩惠，不用被囚之臣来祭鼓，让我们回到秦国去受诛戮。我君若杀了我们，死而不朽。如果因为国君的恩惠而赦免我们，三年以后将要拜谢恩赐。”

夫妇如宾

冀缺在田里除草，他的妻子给他送饭，很恭敬，就像宾客一样。后来人们用「相敬如宾」来形容夫妻关系和睦。

【原文】

秦伯素服①郊次②，乡③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④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shěng⑤掩大德。”

狄侵齐，因晋丧也。

公伐邾，取訾娄，以报升陉之役。邾人不设备。秋，襄仲复伐邾。

狄伐晋，及箕。八月戊子，晋侯败狄于箕。郤缺获白狄子⑥。先轸曰：“匹夫逞志于君⑦，而无讨，敢不自讨乎？”免胄入狄师，死焉。狄人归其元⑧，面如生。

【注释】

①素服：凶服的一种。②郊次：驻扎在郊外。③乡：同“向”，面向。④替：废除。⑤眚：过错。⑥白狄子：白狄首领。夷狄之君均称子。⑦逞志于君：对国君无礼，指唾襄公一事。⑧元：头颅。

【译文】

秦穆公身着素服住在郊外，对着被释放回来的将士号哭，说：“我没有听蹇叔的话，使你们几位受到侮辱，是我的罪过。不撤回孟明的驻军，说：这也是我的过错。你们三位有什么罪？而且我不能用一次的过错来掩盖大德。”

狄人入侵齐国，由于晋国有丧事，不能派兵来支援齐国。

僖公进攻邾国，占取了訾娄，以报复升陉这一战役。邾国没有设防。这年秋季，襄仲再一次攻打邾国。

狄军攻打晋国，到达箕地。八月戊子日，晋襄公在箕地打败狄军。郤缺俘虏了白狄子。先轸说：“一个普通人在国君面前一时快意而没有受惩罚，哪里敢不自己惩罚自己？”先轸脱下头盔冲入狄军中，死在战阵上。狄人送回他的头颅，面色如同活着一样。

【原文】

初，臼季①使过冀②，见冀缺③耨nòu④，其妻馌yè⑤之，敬，相待如宾。与之归，言诸文公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君请用之！臣闻之，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仁之则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对曰：“舜之罪也殛⑥鲧，其举也兴禹。管敬仲，桓之贼也，实相以济。《康诰》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诗》曰：‘采葑⑦采菲⑧，无以下体。’君取节焉可也。”文公以为下军大夫。反自箕，襄公以三命⑨命先且居将中军，杜预：且居，先轸之子，其父死敌，故进之。孔颖达：且居父在之时已将上军，以父死敌，故进之。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曰：“举郤缺，子之功也。”以一命命郤缺为卿，复与之冀，亦未有军行。

【注释】

①臼季：即胥臣，臼是他的食邑，季是他的字。②冀：原为国，僖公时为晋所灭。在今山西省河津市。③冀缺：即郤缺。④耨：除草。⑤馌：给在田间耕作的人送饭。⑥殛：流放。⑦葑：蔓菁。⑧菲：萝卜。⑨三命：春秋诸侯之卿被赐予仪物、服饰，一命、再命、三命之别，以命数多为贵。

【译文】

当初，臼季出使，经过冀国，看到冀缺在锄田除草，他妻子给他送饭，很恭敬，彼此好像客人一样。臼季和冀缺一起回到国都，对文公说：“恭敬，是德行的集中表现。能够恭敬，就必定有德行。德行用来治理百姓，请您任用他。臣听说：‘出门好像会宾客，承担事情好像参加祭祀，这是仁爱的准则。’”晋文公说：“他的父亲冀芮有罪，可以吗？”臼季回答说：“舜惩办罪人，流放了鲧，他举拔人材却起用鲧的儿子禹。管敬仲是桓公的敌人，任命他为相而得到成功。《康诰》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孝敬，哥哥不友爱，弟弟不恭顺，这是与别人无关的。’《诗》说：‘采蔓菁，采萝卜，不要把它下部当糟粕。’您挑他的长处就可以了。”晋文公让冀缺担任下军大夫。从箕地回来，晋襄公用诸侯大臣中的最高级别命令先且居率领中军，用次等级命令把先茅的县赏给胥臣，说：“推举郤缺，是您的功劳。”用三等级别命令郤缺做卿，再给他冀地，但是不担任军职。

【原文】

冬，公如齐，朝，且吊有狄师也。反，薨于小寝①，即安②也。

晋、陈、郑伐许，讨其贰于楚也。

楚令尹子上③侵陈、蔡。陈、蔡成，遂伐郑，将纳公子瑕。门于桔柣zhì④之门，瑕覆于周氏之汪⑤。外仆髡屯禽⑥之以献。文夫人⑦敛而葬之郐⑧城之下。

【注释】

①小寝：诸侯之燕寝。②即安：贪图安适。诸侯有疾病，应移居路寝，僖公未移，而住在燕寝，故云。③令尹子上：即斗勃。④桔柣之门：郑都远郊之门。⑤汪：池之污浊者。⑥禽：同“擒”。⑦文夫人：郑文公夫人。⑧郐：本为国，妘姓，后为郑桓公所灭。地在今河南省密县东南。

【译文】

这年冬季，僖公到齐国朝见，同时对狄人进攻这件事表示慰问。回国，死在休息室里，是因为贪图安逸的缘故。

晋国、陈国、郑国进攻许国，惩罚它向着楚国。

楚国令尹子上攻打陈国、蔡国。陈国、蔡国和楚国讲和，然后又进攻郑国，准备把公子瑕送回去做国君。在桔秩之门攻城，公子瑕的战车翻倒在周氏的池塘中。外边的仆人髡屯抓住了他献给郑文公。文公夫人为他收敛而安葬在郐城下。

【原文】

晋阳处父侵蔡，楚子上救之，与晋师夹泜zhì①而军。阳子患之，使谓子上曰：“吾闻之：‘文不犯顺，武不违敌。’子若欲战，则吾退舍，子济而陈，迟速唯命。不然，纾我。老②师费财，亦无益也。”乃驾以待。子上欲涉，大孙伯③曰：“不可！晋人无信，半涉而薄④我，悔败何及？不如纾之。”乃退舍。阳子宣言曰：“楚师遁矣。”遂归。楚师亦归。大子商臣谮子上曰：“受晋赂而辟之，楚之耻也。罪莫大焉。”王杀子上。

【注释】

①泜：水名，在今河南省叶县东北，即今沙河。②老：军队长时间在外谓老。③大孙伯：即成大心。④薄：同“迫”，逼近。

【译文】

晋国的阳处父入侵蔡国，楚国的子上前去救援，和晋军隔着氐水对峙。阳处父担心，派人对子上说：“我听说：‘来文的不能触犯有理之人，来武的不能躲避仇敌之辈。’您若想打，那么我后退三十里，您渡河再摆开阵势，何时打听从您的安排。不这样，让我渡过河去缓口气。耗日子，费钱财，也没有什么好处。”于是就驾上战车等着他。子上想要渡河，大孙伯说：“不行！晋国人不讲信用，如果乘他们渡过一半而追击我们，那时战败而后悔，哪里还来得及？不如让他们缓口气。”于是就后退三十里。阳子宣布说：“楚国军队逃走了。”就回国了。楚国军队也就回国。太子商臣诬告子上说：“子上接受了晋国的贿赂而躲避他们，这是楚国的耻辱。罪过没有比这再大的了。”楚成王杀死了子上。

【原文】

葬僖公，缓作主①，非礼也。凡君薨，卒哭②而祔③，祔而作主，特祀于主，杜预：既葬，反虞则免丧，故曰“卒哭”止也。以新死者之神祔之于祖，尸柩已远，孝子思慕，故造木主立几筵焉，特用丧礼祭祀于寝，不同之于宗庙。言“凡君”者，谓诸侯以上，不通于卿大夫。烝、尝、禘于庙。

【注释】

①主：神主。②卒哭：终哭，葬后十四日终哭。③祔：将新死者神主入于主庙。

【译文】

安葬僖公，未及时制作神主牌位，这是不合于礼的。凡国君死去，安葬后十多天停止了不定时的号哭，就把死者的神主附祭于祖庙，附祭就要制作神主牌位，单独向新死者的神主祭祀，烝祭、尝祭、褯祭就在祖庙中连同其他祖先一起祭祀。

文公（元年～十八年）

元年经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二月癸亥，日有食之。

天王使叔服①来会葬。杜预：诸侯丧，天子使大夫会葬，礼也。

夏四月丁巳，葬我君僖公。

天王使毛伯来锡公命。

晋侯伐卫。

叔孙得臣②如京师。

卫人伐晋。

秋，公孙敖③会晋侯于戚。杜预：戚，卫邑，在顿丘卫县西。“礼，卿不会公侯”，而《春秋》鲁大夫皆不贬者，体例已举，故据用鲁史成文而已。内称公，卒称薨，皆用鲁史。孔颖达：僖二十九年翟泉之盟，诸侯之卿为会鲁侯，故贬称“人”，则鲁卿会他诸侯亦合贬，而《春秋》鲁大夫皆不贬者，贬他国之卿已成体例，体例已举，于鲁不须加贬，理足可明，故据用鲁史成文，不复改易也。他国君书“卒”及爵，内常称“公”称“薨”，亦体例已举，皆用鲁史也。

冬十月丁未，楚世子商臣弑其君。

公孙敖如齐。

【注释】

①叔服：周内史。叔，氏；服，字。②叔孙得臣：即庄叔得臣，桓公之孙。③公孙敖：庆父之子。

【译文】

元年春季，周历正月，文公即位。

二月癸亥日，发生日食。

周天子派遣叔服来我国参加葬礼。

夏季四月丁巳日，安葬我国君僖公。

周天子派毛伯来我国赐给文公策命。

晋侯攻打卫国。

叔孙得臣到周京师。

卫国人攻打晋国。

秋季，公孙敖在戚地与晋襄公相会。

冬季十月丁未日，楚世子商臣杀死了他的国君。

公孙敖前往齐国。

元年传

【原文】

元年春季，王使内史叔服来会葬。公孙敖闻其能相人也，见其二子焉。叔服曰：“谷也食子，难也收子。谷也丰下，必有后于鲁国。”

于是闰三月，非礼也。先王之正时①也，履端②于始，举正③于中，归余④于终。杜预：历之始以为术之端首。期之日三百六十有六日，日月之行又有迟速，而必分为十二月，举中气以正。月有余日，则归之于终，积而为闰，故言“归余于终”。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余于终，事则不悖。

夏四月丁巳，葬僖公。

王使毛伯卫来锡公命。

叔孙得臣如周拜。

【注释】

①正时：推算时历，阐释时间的变化。②履端：年历的推算从正月朔日开始。③举正：指出错误，进行纠正。④归余：将每个月多余出的天数积攒起来成为闰月。

【译文】

元年春季，周天子派内史叔服到我国来参加僖公的葬礼。公孙敖听闻叔服能为人相面，于是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引见给叔服。叔服说：“谷能够祭祀供养你，难能够给你下葬。谷有丰满的下巴，一定在鲁国有子孙后代。”

当时是这一年的闰三月，并不合乎礼制。先王推算时历，阐释时间的变化，以正月朔日作为开端，划分十二月全都符合中气，将每月多余的时间积攒在最后成为闰月。以正月朔日作为开端，顺序就不会混乱。划分十二月全都符合中气，百姓就不会困惑。将每月多余的时间积攒在最后成为闰月，事情就不会悖乱。

夏季四月丁巳日，安葬僖公。

周天子派毛伯前来赏赐命圭。

孙淑得臣前往周拜谢。

【原文】

晋文公之季年①，诸侯朝晋。卫成公不朝，使孔达侵郑，伐绵、訾zī，及匡。晋襄公既祥，使告于诸侯而伐卫，及南阳。先且居曰：“效尤②，祸也。请君朝王，臣从师。”晋侯朝王于温，先且居、胥臣伐卫。

五月辛酉朔，晋师围戚。

六月戊戌，取之，获孙昭子。

卫人使告于陈。陈共公曰：“更伐之，我辞之。”卫孔达帅师伐晋。君子以为古。古者越国而谋。

秋，晋侯疆戚田，故公孙敖会之。

【注释】

①季年：晚年。②效尤：学习坏的事情。

【译文】

晋文公的晚年，诸侯到晋国朝见。卫成公没有前往，反倒派孔达入侵郑国，讨伐绵地、訾地、匡地。晋襄公进行祥祭结束之后，派人通知诸位诸侯而征讨卫国，抵达南阳。先且居说：“学习坏的事情，就是祸害。请您朝见周天子，我带领军队。”晋侯在温地觐见了周天子，先且居、胥臣讨伐卫国。

五月辛酉朔日，晋国大军围攻戚地。

六月戊戌日，攻克戚地，抓获孙昭子。

卫人派使者将这一情况汇报给陈国。陈共公说：“要是再继续讨伐他的话，我就有理由了。”卫国孔达统领大军讨伐晋国。

卫国人派人报告陈国。陈共公说：“转过去进攻他们。我去对他们说。”卫国的孔达就率兵进攻晋国。君子认为这么做符合古法。古时候的国家就是前往别国为自己谋划。

秋季，晋侯划定戚地的疆域，因此公孙敖参与会面。

【原文】

初，楚子将以商臣为大子，访诸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爱，黜乃乱也。楚国之举，恒在少者。且是人也。蜂目①而豺声②，忍人也，不可立也。”弗听。既又欲立王子职而黜大子商臣。商臣闻之而未察，告其师潘崇曰：“若之何而察之？”潘崇曰：“享江芈mǐ而勿敬也。”从之。江芈怒曰：“呼！役夫③！宜君王之欲杀女而立职也。”告潘崇曰：“信矣。”潘崇曰：“能事诸乎？”曰：“不能。”“能行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

【注释】

①蜂目：眼睛就像胡蜂一样，形容人相貌凶残。②豺声：形容凶狠的人说话的声音。③役夫：骂人的话，贱人，贱货。

【译文】

当初，楚王即将立商臣为太子，拜访令尹子上。子上说：“国君的年纪还轻，并且还有很多的宠姬，要是册立了商臣再将他废黜的话，就会出现祸乱。楚国册立太子，经常选择年纪小的。并且商臣这个人，目露凶光，声音凶残，是个残忍的人，不可以册立为太子。”楚王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册立商臣之后，又打算册立王子职进而废黜太子商臣。商臣听说了这件事但是还没能确认，于是将这件事告诉给他的老师潘崇说：“如何能够搞清楚？”潘崇说：“你设宴款待江芈要刻意显出不尊重。”商臣照做了。江芈很生气地说：“啊！你这个贱东西！国君就该将你杀了然后将职立为太子。”商臣告诉潘崇说：“事情已经确定了。”潘崇说：“你能够服侍公子职吗？”商臣说：“不能。”潘崇说：“能逃走吗？”商臣说：“不能。”潘崇说：“能夺取政权吗？”商臣说：“能。”

【原文】

冬十月，以宫甲围成王。王请食熊蹯而死，弗听。丁未，王缢。谥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穆王立，以其为大子之室与潘崇，使为大师，且掌环列之尹。

穆伯如齐，始聘焉，礼也。凡君即位，卿出并聘，践修旧好，要结外授，好事邻国，以卫社稷，忠信卑让之道也。忠，德之正也；信，德之固也；卑让，德之基也。

【译文】

冬季十月，商臣带领宫中的侍卫围攻楚成王。楚成王请求享用熊掌后再去死，商臣没有同意。丁未日，楚成王自缢身亡。进献谥号为灵，并不闭上眼睛；谥号为成，眼睛才闭上。楚穆王即位，将他做太子时的房屋财产奖赏给潘崇，任命潘崇担任太师，并且掌管宫中侍卫。

穆伯前往齐国，开始访问，这是合乎礼制的。凡是国君即位，卿出国访问，是为了重修之前的友好，结交外援，和睦邻国，来戍卫国家，这是符合忠信卑让的。忠，说的是德行的纯正；信，说的是德行的稳定；卑让，说的德行的基础。

【原文】

殽之役，晋人既归秦帅，秦大夫及左右皆言于秦伯曰：“是败也，孟明之罪也，必杀之。”秦伯曰：“是孤之罪也。周芮良夫之诗曰：‘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是贪故也，孤之谓矣。孤实贪以祸夫子，夫子何罪？”复使为政。

【译文】

发生在殽地的这场战役，晋国将秦国的主帅释放，秦国的大夫及左右待臣全都对秦伯说：“此次失败，是孟明的过错，务必将他处死。”秦伯说：“这是我的过错。周朝芮良夫的诗说：‘大风自有它的来路，贪心的人败坏良善，听见顺从的话就答应，听见忠谏的话就如同喝醉了一样。不能起用贤能，反倒说我背弃礼制。’这是因为过于贪婪，说的正是我。我因为贪心而导致孟明招灾，孟明有什么罪呢？”再次让孟明执掌朝政。

二年经

【原文】

二年春，王二月甲子，晋侯及秦师战于彭衙，秦师败绩。

丁丑，作僖公主。

三月乙巳，及晋处父盟。

夏六月，公孙敖会宋公、陈侯、郑伯、晋士縠盟于垂陇。

自十有二月不雨，至于秋七月。

八月丁卯，大事①于大庙，跻僖公。

冬，晋人、宋人、陈人、郑人伐秦。孔颖达：四国大夫，传皆称名氏，是四人皆卿也。秦穆悔过，终用孟明，仲尼特善其事，无辞可以寄文，故贬四国大夫称“人”，所以尊崇秦德。以诸侯之名无所可加，贬大夫以尊秦，大夫非有罪也。襄八年邢丘之会，晋悼霸功既就，德立刑行，贬诸侯之卿以尊晋侯，其事与此同也。《释例》曰：“秦伯终用孟明而致败，败而罪已，赦其阙而养其志，孟明增修其德，以霸西戎。夫子嘉之，故于伐秦之役贬四国大夫。四国大夫奉君命而行，今以一义变例，故称‘尊秦’，谓之崇德，明罪不在四国大夫也。”

公子遂如齐纳币②。

【注释】

①大事：祭祀。②纳币：婚礼的六礼之一。俗称过定。

【译文】

二年春季，周历二月甲子日，晋侯和秦国军队在彭衙交战，秦国军队战败。

丁丑日，制作僖公神主牌。

三月乙巳日，与晋处父结盟。

夏季六月，公孙敖与宋公、陈侯、郑伯、晋士縠在垂陇结盟。

从十二月开始就没有下雨，一直到秋季七月。

八月丁卯日，在太庙举办祭祀，升僖公位。

冬季，晋人、宋人、陈人、郑人讨伐秦国。

公子遂前往齐国订婚。

二年传

【原文】

二年春，秦孟明视帅师伐晋，以报殽之役。二月，晋侯御之。先且居将中军，赵衰佐之。王官无地御戎，狐鞫jū居为右①。甲子，及秦师战于彭衙。秦师败绩。晋人谓秦“拜赐之师”。

【注释】

①右：车右，在车上御者右侧的武士。

【译文】

二年春季，秦国孟明视率军袭击晋国，来报复殽地那场战争。二月，晋侯抵御秦军。先且居统率中军，赵衰辅佐他。王官无地给先且居驾驶战车，狐鞫居担任车右。甲子日，与秦国军队在彭衙交战。秦军溃败。晋国人将这次战争称之为秦国“感谢赏赐的战役”。

【原文】

战于殽也，晋梁弘御戎，莱驹为右。战之明日，晋襄公缚秦囚，使莱驹以戈斩之。囚呼，莱驹失戈，狼瞫shěn取戈以斩囚，禽之以从公乘，遂以为右。箕之役，先轸黜之而立续简伯。狼瞫怒。其友曰：“盍死之？”瞫曰：“吾未获死所。”其友曰：“吾与女为难。”瞫曰：“《周志》有之：‘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死而不义，非勇也。共用之谓勇。吾以勇求右，无勇而黜，亦其所也。谓上不我知，黜而宜，乃知我矣。子姑待之！”孔颖达：周之志记有之，曰，有勇以害在上，则为不义之人，不得升于明堂。若杀先轸，则必死。死而不义，非勇也。如以死共国家之用，是之谓勇。吾自以有勇之故，求为车右。若杀先轸，则是无勇。无勇而被黜退，亦是得其所也。吾复安得为恨？吾今恨者，谓在上不我知也。言其不知我有勇也。若杀先轸，即是成为无勇。无勇被黜退，则黜而合其宜也，乃是在上知我矣，不得言在上不我知也。子且待之。及彭衙，既陈，以其属驰秦师，死焉。晋师从之，大败秦师。君子谓：“狼瞫于是乎君子。《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chuán①沮。’又曰：‘王赫斯怒，爰yuán②整其旅。’怒不作乱而以从师，可谓君子矣。”

【注释】

①遄：迅速的，快速的。②爰：更改，引申为整治，整顿。

【译文】

在殽地交战的时候，晋国的梁弘给晋襄公驾驶战车，莱驹担任车右。交战的第二天，晋襄公将秦国的俘虏捆绑起来，派莱驹用戈将他们杀掉。俘虏高声叫嚷，莱驹的戈掉了下去，狼瞫捡起戈将俘虏的首级砍下，擒获莱驹并登上了晋襄公的战车，晋襄公于是命狼瞫担任车右。箕地这场战争，先轸废除了狼瞫，而任命续简伯担任车右。狼瞫非常生气。他的朋友说：“为何不去死？”狼瞫说：“我还没有找到可以去死的场所。”他的朋友说：“我与你一同抢先发难除掉先轸。”狼瞫说：“《周志》有这样的话：‘若是勇敢谋害在上的人，死了之后就无法进入明堂。’死去却不符合死道义，这并非勇敢。为国家献出生命称之为勇敢。我凭借勇敢获得车右的位置，因为没有勇敢而遭到废黜，也是很合理的。若是说上面的人对我不够了解，废黜我也是应该的，于是就能了解我了。您姑且等着看吧！”抵达彭衙，列开阵势之后，狼瞫带领属下冲击秦国军队，在阵地上阵亡。晋军紧随其后，将秦军打得大败。君子认为：“狼瞫因这样的行为可以称之为君子了。《诗》说：‘要是君子发怒了，那么就能够很快制止动乱。’还说：‘文王震怒，因此整顿军队。’发怒非但没有作乱，反倒前去作战，可以称之为君子了。”

【原文】

秦伯犹用孟明。孟明增修国政，重施于民。赵成子言于诸大夫曰：“秦师又至，将必辟之。惧而增德，不可当也。《诗》曰：‘毋念尔祖，聿yù①修厥德。’孟明念之矣，念德不怠，其可敌乎？”

丁丑，作僖公主。书，不时也。

晋人以公不朝来讨。公如晋。夏四月己巳，晋人使阳处父盟公以耻之。书曰：“及晋处父盟。”以厌之也。适晋不书，讳之也。公未至，六月，穆伯会诸侯及晋司空士縠盟于垂陇，晋讨卫故也。书士縠，堪其事也。

陈侯为卫请成于晋，执孔达以说。杜预：陈始与卫谋，谓可以强得免。今晋不听，故更执孔达以苟免也。

【注释】

①聿：语气助词，无意义。

【译文】

秦伯依旧任用孟明。孟明对国政进行进一步的修订，对百姓施以丰厚的优待。赵成子对大夫们说：“要是秦国军队再一次前来的话，一定要躲开它。惧怕而增添德行，无法抵挡。《诗》说：‘要常常记挂着你的先祖，修明你的德行。’孟明想起这两句诗了，时刻想着德行而努力不松懈，难道能够抵御吗？”

丁丑日，制作僖公的神主。记录下这件事请，是因为不合时宜。

晋人因为文公没有前去朝见而前来征讨。文公前往晋国。夏季四月己巳日，晋人派出阳处父与文公结盟以此羞辱鲁国。《春秋》记载：“与晋处父结盟。”以此表达厌恶之情。前往晋国并没有记录下来，这是为了避讳。文公没有到达晋国，六月，穆伯与诸侯和晋国司空士縠在垂陇结盟，这是因为晋国袭击了卫国。书上记录为士縠，是因为觉得他足以胜任。

陈侯为卫国朝晋国求和，抓获了孔达以而对晋国解说。

【原文】

秋八月丁卯，大事于大庙，跻僖公，逆祀也。于是夏父弗忌为宗伯，尊僖公，且明见曰：“吾见新鬼大，故鬼小。先大后小，顺也。跻圣贤，明也。明、顺，礼也。”

君子以为失礼。礼无不顺。祀，国之大事也，而逆之，可谓礼乎？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久矣。故禹不先鲧gǔn，汤不先契，文、武不先不窋zhú。宋祖帝乙，郑祖厉王，犹上祖也。是以《鲁颂》曰：“春秋匪解xiè，享祀不忒，皇皇①后帝，皇祖②后稷。”孔颖达：《鲁颂·閟宫》之篇，美僖公之德也。上“皇皇”为美，下“皇”为君，言僖公春秋祭祀非有懈倦，其所享祀不有差忒，所祀之神，有“皇皇”之美者为君之上天，配之以君祖后稷也。君子曰礼，谓其后稷亲而先帝也。《诗》曰：“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君子曰礼，谓其姊亲而先姑也。顾炎武：言僖公于文有父之亲，而闵公于僖有君之尊，礼不敢以其所亲加之于尊，故引二诗为证。仲尼曰：“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废六关，妾织蒲，三不仁也。作虚器，纵逆祀，祀爰居③，三不知也。”

冬，晋先且居、宋公子成、陈辕选、郑公子归生伐秦，取汪，及彭衙而还，以报彭衙之役。卿不书，为穆公故。尊秦也，谓之崇德。

襄仲如齐纳币，礼也。凡君即位，好舅甥，修昏姻，娶元妃④以奉粢盛，孝也。孝，礼之始也。

【注释】

①皇皇：庄严肃穆的样子。②皇祖：远祖。③爰居：海鸟的名字。④元妃：国君或诸侯的嫡妻。

【译文】

秋季八月丁卯日，在太庙进行祭祀，升僖公的神位在上边，这是不符合顺序的祭祀。当时夏父弗忌作为宗伯，尊重僖公，并且声明他所见到的说：“我看到新鬼大，旧鬼小。先大后小，这就是次序。让圣上放在上面，这是明智的。明智、符合顺序，这是合乎礼制的。”

君子觉得，这么做是不符合礼制的。礼制没有不符合次序的。祭祀，是国家的重大事件，不依照次序的话，怎么能说是符合礼制呢？尽管儿子聪慧圣明聪，但是不可以在父亲之前享用祭品的规定已经很长时间了。因此禹不可以在鲧之前，汤不可以在契之前，文王、武王不可以在不窋之前。宋国将帝乙视为先祖，郑国将厉王视为先祖，这尚且是对先祖的尊重。因此《鲁颂》上说：“无论春秋都不可以懈怠，享祭不能出现差错，帝王庄严肃穆，远祖就是后稷。”君子所说的礼，说的是虽然后稷更亲近但是还是要将天帝放在前面。《诗经》说：“问候我的诸位姑姑，然后才到我的长姐。”君子所说的礼，说的是尽管长姐亲近但是还是要将姑姑放在前面。仲尼说：“臧文仲，不仁义的事情有三件，不明智的事情有三件。让展禽处于下位，废弃六个关隘，妾编织蒲苇，这是三件不仁义的事情。制作没有用途的器物，采纳夏父弗忌的话，祭祀海鸟爰居，这是三件不明智的事情。”

冬季，晋先且居、宋公子成、陈辕选、郑公子归生讨伐秦国，攻克汪地和彭衙后返回，以此报复上次彭衙的战争。并没有记录卿的名字，是因为穆公的缘故。尊重秦国，称为尊重德行。

襄仲前往齐国订婚，这是合乎礼制的。凡是国君在即位之后，与舅甥国家交好，处理婚姻关系，迎娶嫡妻来主持祭祀，这是孝顺的。孝顺，是礼的开端。

襄仲到齐国致送玉帛财礼，这是合于礼的。凡是国君即位，加强舅甥国家间的友好，办理婚姻的事，娶元配夫人来主持祭祀，这是孝道。孝道，是礼的开始。

三年经

【原文】

三年春，王正月，叔孙得臣会晋人、宋人、陈人、卫人、郑人伐沈。沈溃。

夏五月，王子虎卒。杜预：不书爵者，天王赴也。翟泉之盟，虽辄假王命，周王因以同盟之例为赴。

秦人伐晋。

秋，楚人围江。

雨螽于宋。

冬，公如晋。

十有二月己巳，公及晋侯盟。

晋阳处父帅师伐楚以救江。

【译文】

三年春季，周历正月，叔孙得臣会合晋人、宋人、陈人、卫人、郑人讨伐沈国。沈国溃败。

夏季五月，王子虎去世。

秦国人讨伐晋国。

秋季，楚国人围攻江国。

宋国的蝗虫多得如同下雨一般。

冬季，文公前往晋国。

十二月己巳日，文公和晋侯结盟。

晋阳处父带领大军讨伐楚国解救江国。

三年传

【原文】

三年春，庄叔会诸侯之师伐沈，以其服于楚也。沈溃。凡民逃其上曰溃，在上曰逃。

卫侯如陈，拜晋成也。

夏四月乙亥，王叔文公卒，来赴①吊如同盟，礼也。杜预：王子虎与僖公同盟于翟泉，文公是同盟之子，故赴以名。传因王子虎异于诸侯，王叔又未与文公盟，故于此显示体例也。经书五月，又不书日，从赴也。

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晋人不出。遂自茅津济，封殽尸而还。遂霸西戎，用孟明也。君子是以知秦穆公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壹也；孟明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惧思也；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举善也。《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诒阙孙谋，以燕翼子。”子桑有焉。

【注释】

①赴：同“讣”，讣告。

【译文】

三年春季，庄叔与诸侯的大军联合起来讨伐沈国，由于沈国归属于楚国。沈国的百姓纷纷逃散。凡是逃走的百姓就称为溃，逃走的执政者称为逃。

卫成公前往陈国，拜谢陈国让卫国、晋国议和。

夏季四月乙亥日，王叔文公去世，给鲁国发来讣告，如同对待同盟国那样前去吊唁，这是符合礼制的。

秦穆公讨伐晋国，横渡黄河，焚烧渡船，攻占了王官以及郊地。晋国军队并不出战。秦军就自茅津横渡黄河，在殽地给阵亡的将士修建起一个大的坟墓，之后返回本国。于是成为西方少数民族的霸主，这是起用孟明的缘故。君子由此得知，秦穆公身为君主，选拔人才思虑周全，用人的专一；孟明身为人臣，努力不懈怠，能够由于害怕而深入思考；子桑的忠心，他能够了解别人，可以举荐能人。《诗经》说：“去哪里采白蒿？在池塘、在小洲。在哪里能用它？公侯祭祀大典上。”秦穆公正是如此。“夙兴夜寐，努力不懈，以此事奉一个人。”说的就是孟明。“将智谋留给子孙，让他们安定。”说的就是子桑。

【原文】

秋，雨螽于宋，队而死也。

楚师围江。晋先仆伐楚以救江。

冬，晋以江故告于周。王叔桓公、晋阳处父伐楚以救江。门于方城，遇息公子朱而还。

晋人惧其无礼于公也，请改盟。公如晋，及晋侯盟。晋侯飨公，赋《菁菁者莪é》。庄叔以公降，拜，曰：“小国受命于大国，敢不慎仪？君贶之以大礼，何乐如之？抑小国之乐，大国之惠也。”晋侯降，辞。登，成拜。公赋《嘉乐》①。

【注释】

①《嘉乐》：《诗经·大雅》的一篇。主题是对周成王的歌颂。

【译文】

秋季，宋国的蝗虫多得如同下雨一般，落在地上就死去了。

楚国的大军围攻江国。晋国先仆袭击楚国以此援救江国。

冬季，晋国将江国的一事汇报给周襄王。王叔桓公、晋阳处父袭击楚国以此援救江国。攻打方城的大门，遇见息公子朱才班师。

晋国人害怕自己曾经对文公无礼，请求修改盟约。文公前往晋国，与晋襄公结盟。晋襄公设享礼款待文公，作了《菁菁者莪》这首诗。庄叔让文公走下台阶，下拜，说：“小国领受大国的命令，怎么不谨慎地对待礼仪？国君用隆重的典礼赏赐给我们，还有什么能更让人高兴的呢？小国的高兴，是由于大国给予的恩赐。”晋襄公从台阶走下来，表达谢意。再登上台阶，完成拜礼。文公作《嘉乐》。

四年经

【原文】

四年春，公至自晋。

夏，逆妇姜于齐。狄侵齐。

秋，楚人灭江。晋侯伐秦。卫侯使宁俞来聘。

冬十有一月壬寅，夫人风氏薨。

【译文】

四年春季，文公自齐国回国。

夏季，前往齐国迎接姜氏。戎狄侵袭齐国。

秋季，楚国人灭掉江国。晋侯讨伐秦国。卫侯派宁俞前来访问。

冬季十一月壬寅日，夫人风氏去世。

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晋人归孔达于卫，以为卫之良也，故免之。

夏，卫侯如晋拜。曹伯如晋，会正。

逆妇姜于齐，卿不行，非礼也。君子是以知出姜之不允于鲁也。杜预：始来不见尊贵，故终不为国人所敬信也。曰：“贵聘而贱逆之，君①而卑之，立而废之，弃信而坏其主，在国必乱，在家必亡。不允宜哉。《诗》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敬主之谓也。”

秋，晋侯伐秦，围刓、新城，以报王官之役。

【注释】

①君：小君，诸侯的妻子。

【译文】

四年春季，晋国人将孔达释放返回卫国，这是因为将他视为卫国的良才，因此将他赦免。

夏季，卫侯前往晋国答拜感谢将孔达释放一事。曹伯前往晋国，询问纳贡的数目。

前往齐国迎接姜氏，卿没有前去，这是不符合礼制的。君子由此得出姜在鲁国不受尊重。说：“以贵重的礼仪下聘却用卑贱的礼仪前来迎接，将她视为小君却轻视她，册立她却废黜她，丧失信用而损害主人，这样的事情要是在国内发生的话一定会动乱国家，发生在家族中一定会导致家族覆灭。没有受到尊重是很正常的。《诗》说：‘敬畏上天的威严，所以就能够保有福禄。’说的就是要重视主人。”

秋季，晋侯讨伐秦国，围攻邧地、新成，以报复王官的那场战争。

【原文】

楚人灭江，秦伯为之降jiàng服①，出次②，不举③，过数。大夫谏，公曰：“同盟灭，虽不能救，敢不矜乎！吾自惧也。”君子曰：“《诗》云：‘惟彼二国，其政不获；惟此四国，爰究爰度。’其秦穆之谓矣。”杜预：言夏、商之君，政不得人心，故四方诸侯皆惧而谋度其政事也。言秦穆亦能感江之灭，惧而思政。

卫宁武子来聘，公与之宴，为赋《湛露》及《彤弓》。不辞，又不答赋。使行人④私焉。对曰：“臣以为肄业及之也。昔诸侯朝正于王，王宴乐之，于是乎赋《湛露》，则天子当阳，诸侯用命也。诸侯敌王所忾而献其功，王于是乎赐之彤弓一、彤矢百、玈lú⑤弓矢千，以觉报宴。今陪臣来继旧好，君辱贶之，其敢干大礼以自取戾？”

冬，成风薨。

【注释】

①降服：穿素服。②出次：为了纪悼死者而避开主屋，在郊外居住。③不举：逢巨大的天灾人祸，就免除丰盛的食物，停止演奏音乐。④行人：使者。⑤玈：黑色。

【译文】

楚国人灭掉了江国，秦伯因此而穿上素服，在郊外居住，免除全部的宴会，超过了固定的礼数。大夫谏止，穆公说：“同盟的国家遭到灭亡，尽管没能伸出援手，怎么能够敢不表达哀怜呢？我是担心自己呀。”君子说：“《诗经》说：‘这两个国家，他们的政事很混乱；这四个国家，对于政治还是很有研究的。’秦穆公正是如此。”

卫国的宁武子前来访问，文公设宴款待他，命乐工们演奏《湛露》和《彤弓》。宁武子没有表达谢意，也没有作诗回应。文公派使者私下询问。宁武子回答说：“我以为这是在练习演奏。昔日诸侯正月前往京师朝贺天子，天子设宴奏乐，在那个时候演奏《湛露》，表明表示天子正对太阳，诸侯等候号令。诸侯将天子所厌恶的人视为敌人，并且献上自己的功绩，天子因此赏赐给他们一把红色的弓、一百枝红色的箭、十把黑色的弓和一千枝箭一，以此表彰功绩且用宴乐来回报。如今我来是为了继续之前的友好，承蒙君王赐宴，怎么敢冒犯大礼来自取罪过？”

冬季，成风过世。

五年经

【原文】

五年春，王正月，王使荣叔归含①，且赗fèng②。

三月辛亥，葬我小君③成风。王使召伯来会葬。

夏，公孙敖如晋。秦人入鄀ruò。

秋，楚人灭六。

冬十月甲申，许男业卒。

【注释】

①含：死者口里含的珠玉。②赗：送来财物帮助别人办丧事。③小君：诸侯的妻子。

【译文】

五年春季，周历正月，周天子派荣叔送来死者口里所含的珠子，并且送来财物帮助办丧事。

三月辛亥日，安葬我国夫人成风。周天子派召伯前来参加葬礼。

夏季，公孙敖前往晋国。秦国人进入鄀国。

秋季，楚国人灭掉六国。

冬季十月甲申日，许男业去世。

五年传

【原文】

五年春，王使荣叔来含且賵。召昭公来会葬，礼也。杜预：天子以夫人礼赗之，明母以子贵，故曰“礼”。

初，鄀叛楚即秦，又贰于楚。夏，秦人入鄀。

六人叛楚即东夷。秋，楚成大心、仲归帅师灭六。

冬，楚公子燮xiè灭蓼。臧文仲闻六与蓼灭，曰：“皋gāo陶yáo，庭坚不祀忽诸。德之不建，民之无援，哀哉！”

晋阳处父聘于卫，反过宁，宁嬴从之。及温而还。其妻问之，嬴曰：“以刚。《商书》曰：‘沈渐刚克，高明①柔克。’夫子壹之，其不没乎！天为刚德，犹不干时，况在人乎？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余惧不获其利而离其难，是以去之。”

晋赵成子，栾贞子、霍伯、臼季皆卒。

【注释】

①高明：性格爽朗。

【译文】

五年春季，周天子派荣叔前来馈赠含在死者口中的珠子并且协助办理丧事。召昭公前来参加葬礼，这是合乎礼制的。

当初，鄀国叛离楚国与秦国交好，不久又亲附楚国。夏季，秦国人进入鄀国。

六国人叛离楚国与东夷交好。秋季，楚国的成大心、仲归率军将六国灭掉。

冬季，楚国的公子燮将蓼国灭掉。臧文仲得知六国与蓼国全都灭亡，说：“皋陶、庭坚转瞬之间就没有人祭祀了。不建立德行的话，没有人救援百姓，实在可悲！”

晋国的阳处父前往卫国访问，回国的时候途径宁地，宁嬴愿意跟随他。宁嬴抵达温地就返了回来，他的妻子询问情况，宁嬴说：“太刚强了。《商书》说：‘深沉的人要利用刚强来克制，爽直的人要以柔软来克制。’他只具备其中的刚强，恐怕不会善终！上天有刚强的德性，尚且不干涉四时的运行，更何况是人呢？而且华而不实，就会招致怨恨的聚集。冒犯别人还聚集怨恨，无法让自身安定。我是担心无法获得利益反倒招徕灾祸，所以就离开他了。”

晋国的赵成子、栾贞子、霍伯、臼季都去世了。

六年经

【原文】

六年春，葬许僖公。

夏，季孙行父如陈。

秋，季孙行父如晋。

八月乙亥，晋侯卒。

冬十月，公子遂如晋。葬晋襄公。

晋杀其大夫阳处父。

晋狐射姑出奔狄。

闰月，不告月，犹朝于庙。杜预：诸侯每月必告朔听政，因朝宗庙。文公以闰非常月，故阙不告朔，怠慢政事。虽朝于庙，则如勿朝，故曰“犹”。犹者，可止之辞。

【译文】

六年春，安葬许僖公。

夏季，季孙行父前往陈国。

秋季，季孙行父前往晋国。

八月乙亥日，晋侯去世。

冬季十月，公子遂前往晋国。安葬晋襄公。

晋国杀死本国大夫阳处父。

晋狐射姑逃往狄国。

闰月，没有举办告朔仪式，依旧在宗庙进行祭祀。

六年传

【原文】

六年春，晋蒐sōu①于夷，舍二军。使狐射姑将中军，赵盾佐之。服虔：使射姑代先且居，赵盾代赵衰也。箕郑将上军，林父佐也。先蔑将下军，先都佐也。改蒐于董，赵盾将中军，射姑奔狄，先克代佐中军。阳处父至自温，改蒐于董，易中军。阳子成季之属也，故党于赵氏，且谓赵盾能，曰：“使能，国之利也。”是以上之。宣子于是乎始为国政。制事典②，正法罪，辟狱刑，董逋逃，由质要，治旧洿wū③，本秩礼，续常职，出滞淹。既成，以授太傅阳子与太师贾佗，使行诸晋国，以为常法。

臧文仲以陈、卫之睦也，欲求好于陈。夏，季文子聘于陈，且娶焉。

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注释】

①蒐：检查，引申为阅兵。②制事典：制定规章制度。③旧洿：旧的不好的习俗。

【译文】

六年春季，晋国在夷地阅兵，裁剪两个军。任命狐射姑担任中军帅，赵盾辅佐他。阳处父字温地返回，改为在董地阅兵，变更中军主帅。阳处父是赵衰的属下，因此属于赵氏党羽，而且觉得赵盾很有才干，说：“驱使有才干的人，这是国家的福气。”因此让赵盾处于高位。赵宣子自这时起执掌晋国政权。制定规章，修改历律，整顿诉讼，抓获逃犯，采用契约来防止欠债的人逃走，清除政事中陈旧的弊端，重新恢复贵贱之分，重新设立已经废弃的官职，擢升淹留下层的贤能之人。新的律令修订完成之后，交给太傅阳处父及太师贾佗，让他们在晋国施行，当做常用的法则。

臧文仲因陈、卫两国的和睦相处，于是也希望与陈国修好。夏季，季文子前往陈国访问，并在陈国娶妻。

秦穆公任好去世。用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虎殉葬。他们全是秦国的能人，因此国都的百姓都为他们的命运而哀痛，并为他们作了《黄鸟》。

【原文】

君子曰：“秦穆之不为盟主也，宜哉！死而弃民。先王违世，犹诒之法，而况夺之善人乎？《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若之何夺之？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长，孔颖达：“知命之不长”，知其必将有死，不得长生久视，故制法度以遗后人，非独为当己之世设善法也。“并建圣哲”以下，即位便为之，非临死始为此也。下云：“众隶赖之，而后即命”，言其施行此事，功成乃就死耳，非谓设此法以拟死也。是以并建圣哲，树之风声，分之采物，著之话言，为之律度，陈之艺极，引之表仪。予之法制，告之训典，教之防利，委之常秩，道之礼则，使无失其土宜，众隶赖之而后即命。圣王同之。今纵无法以遗后嗣，而又收其良以死，难以在上矣！”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复东征也。

【译文】

君子说：“秦穆公没能为诸侯的首领，是很恰当的！死了还要抛弃百姓。先代的国君死去之后，还留下了法律法规，更何况抢夺有利于百姓的人呢？《诗经》说：‘善良的人要是死了，就会给国家带来损伤。’这正是没有善人的说法。怎么还能将他们夺走呢？古时候的国君，清楚生命不是永恒的，因此广泛地选拔贤能之人，树立教化方法，用不同的旗帜服饰来区分等级，给他们写下箴言规则，将种种法度交给他们，进献了很多标准，还为他引申出许多威仪。给他们各种法律法规，将先王遗训的书册告诉给他们，教导他们防止谋取个人利益，任命他们出任一定的职务，引导他们合乎礼制，让他们不会丢弃因地制宜的原则，让全国臣民都信任依赖他们，之后才溘然离世。圣人与先王是相同的。现在秦穆公飞弹没能留下什么法则给后代，反倒将秦国有才能的人杀死殉葬，这就很难居于上位了！”君子因此了解到秦国今后无法向东征战了。

【原文】

秋，季文子将聘于晋，使求遭丧之礼以行。其人曰：“将焉用之？”文子曰：“‘备豫不虞’，古之善教也。求而无之，实难。过求何害？”

八月乙亥，晋襄公卒。灵公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孟曰：“立公子雍。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于秦。秦，旧好也。置善则固，事长则顺，立爱则孝，结旧则安。为难故，故欲立长君。有此四德者，难必抒矣！”贾季曰：“不如立公子乐。辰嬴嬖bì①于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孟曰：“辰嬴贱，班在九人，其子何震之有？且为二君嬖，淫也。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辟也。母淫子辟，无威；陈小而远，无援。将何安焉？杜祁以君故，让偪姞jí而上之；以狄故，让季隗而己次之，故班在四。先君是以爱其子，而仕诸秦，为亚卿焉。秦大而近，足以为援；母义子爱，足以威民。立之，不亦可乎？”使先蔑、士会如秦，逆公子雍。贾季亦使召公子乐于陈，赵孟使杀诸郫。

贾季怨阳子之易其班也，而知其无援于晋也。九月，贾季使续鞫居杀阳处父。书曰：“晋杀其大夫，侵官也。”

【注释】

①嬖：宠爱。

【译文】

秋季，季文子前往晋国访问，派人请求按照丧礼去办然后才出行。随行人员说：“这有什么用呢？”文子说：“‘提前准备好防备意外的发生’，这是古时候的好遗教。事情发生了再去请求什么都得不到，会身处困境。事先多要求一些，有什么妨害呢？”

八月乙亥日，晋襄公过世。灵公年纪小，晋国人因为祸难的缘故，打算拥立年长的君主。赵孟说：“拥立公子雍。他喜爱美好的事物并且年纪稍长，先君有十分喜爱他，而且与秦国交好。秦国，是旧交了。拥立善为君就能够牢固，侍奉年长的人就合情合理，拥立先君所疼爱的儿子符合孝道，与老盟友结交就可以使国家安定。由于祸难的缘故，因此要拥立年长的新君。有以上四个方面德行的人成为国君，祸患就必定能够解除了！”贾季说：“不如拥立公子乐。他的母亲辰嬴深受两位国君的宠爱，拥立她的儿子，百姓一定得以安定。”赵孟说：“辰嬴地位卑贱，排在众人中的第九位，她的儿子哪里有什么威仪呢？何况受到两位国君的宠幸，这是淫荡。身为先君的儿子，不能前往大国，而出居小国，这是僻陋。母亲淫荡，儿子僻陋，没有威仪；陈国弱小又离我国很远，一旦发生什么危难，就难以救援。又如何能够安定下来呢？杜祁因为襄公的缘故，让偪姞居于她之上面；因为狄人的缘故，让季隗居上位而自己居于后面，因此班次排在第四。先君因此而疼爱她的儿子，命他在秦国出任官职，担任亚卿。秦国强大而又又与我国相邻，发生紧急事情足以施以救援；母亲有德义，儿子又深受疼爱，足以威临百姓。将他拥立为君，不同样可以吗？”于是派先蔑、士会前往秦国将公子雍接回。贾季也派人前往陈国将公子乐召回，赵孟派人在郫地将公子乐杀死。

贾季对于阳处父将他的职位改变，并且了解到他在晋国没有人帮助。九月，贾季派续鞫居将阳处父杀害。书上这样记录：“晋国杀死了他们的大夫，这是因此阳处父侵夺了官职。”

【原文】

冬十月，襄仲如晋，葬襄公。

十一月丙寅，晋杀续简伯。贾季奔狄。宣子使臾yú骈送其帑nú①。夷之蒐，贾季戮臾骈，臾骈之人欲尽杀贾氏以报焉。臾骈曰：“不可。吾闻《前志》有之曰：‘敌惠敌怨，不在后嗣。’忠之道也。孔颖达：敌惠，谓有惠于彼，不可望彼人之子报。敌怨，谓有怨于彼，不可雠彼人之子。父祖受人之惠，子孙自可不忘，要有恩于其父祖，不可求报于彼子孙。子孙或时不知，乃是更复长怨，故惠怨皆不在后，是为忠恕之道也。夫子礼于贾季，我以其宠报私怨，无乃不可乎？介人之宠，非勇也；损怨益仇，非知也；以私害公，非忠也。释此三者，何以事夫子？”尽具其帑，与其器用财贿，亲帅扞之，送致诸竟。

闰月不告朔，非礼也。闰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于是乎在矣。不告闰朔，弃时政也，何以为民？

【注释】

①帑：儿女。指代家人。

【译文】

冬季十月，襄仲前往晋国，安葬襄公。

十一月丙寅日，晋国将续简伯杀死。贾季逃至狄地。宣子派臾骈护送他的妻子儿女前去。在夷地的那次阅兵中，贾季曾经羞辱臾骈，臾骈的侍从因此打算将贾季全家都杀死因此给主人报仇。臾骈说：“不可以。我听说《前志》有这样的话：‘对敌人有恩惠和对敌人有怨恨，与他的后人无关。’这符合忠恕之道。赵盾对贾季很有礼貌，我依仗着他的宠信而报私仇，恐怕不可行吧？利用别人的宠信，这并非勇敢；消除了怨气却增添了仇恨，这并非明智；为了个人而损害公家，这并非忠诚。抛弃了这三点，还拿什么去侍奉赵盾呢？”所以就将贾季的妻儿以及器用财物置备齐备，亲自带领护卫将他们护送至边境。

闰月没有举办太庙告朔的仪式，这是不合乎礼制的。闰是用来调正四时，依照四时来从事农耕，从事农耕不失时能够让百姓富庶，这就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方式了。没有举办闰月的告朔仪式，这是抛弃了政事的时令，如何治理百姓呢？

七年经

【原文】

七年春，公伐邾zhū。

三月甲戌，取须句。遂城郚wú。

夏四月，宋公王臣卒。宋人杀其大夫。

戊子，晋人及秦人战于令狐。

晋先蔑奔秦。

狄侵我西鄙。

秋八月，公会诸侯、晋大夫，盟于扈。

冬，徐伐莒jǔ。

公孙敖如莒莅盟。

【译文】

七年春季，文公讨伐邾国。

三月甲戌日，攻克须句。于是修建郚的城墙。

夏季四月，宋公王臣去世。宋人杀了本国的大夫。

戊子日，晋人和秦人在令狐交战。

晋国先蔑逃往秦国。

戎狄侵袭我国西部边境。

秋季八月，文公与诸侯、晋大夫会面，在扈地结盟。

冬季，徐国讨伐莒国。

公孙敖前往莒国参与结盟。

七年传

【原文】

七年春，公伐邾，间晋难也。杜预：公因霸国有难而侵小。

三月甲戌，取须句，置文公子焉，非礼也。

夏四月，宋成公卒。于是公子成为右师，公孙友为左师，乐豫为司马，鳞矔quán为司徒，公子荡为司城①，华御事为司寇。

【注释】

①司城：司空。

【译文】

七年春季，文公讨伐邾国，借着晋国发生内难的机会。

三月甲戌日，攻克了须句，将邾文公的儿子安置在那里，这是不合礼制的。

夏季四月，宋成公去世。这时候公子成担任右师，公孙友担任左师，乐豫担任司马，鳞矔担任司徒，公子荡担任司城，华御事担任司寇。

【原文】

昭公将去群公子，乐豫曰：“不可。公族，公室之枝叶也。若去之，则本根无所庇荫矣。葛藟lěi①犹能庇其本根，故君子以为比，况国君乎？此谚所谓‘庇焉而纵寻斧焉’者也。必不可！君其图之。亲之以德，皆股肱也，谁敢携贰？若之何去之？”不听。

穆、襄之族率国人以攻公，杀公孙固、公孙郑于公宫。六卿和公室，乐豫舍司马以让公子卬áng。昭公即位而葬。书曰“宋人杀其大夫”，杜预：不称杀者及死者名，杀者众，故名不可知。死者无罪，则例不称名。不称名，众也，且言非其罪也。

【注释】

①葛藟：一种落木植物。

【译文】

宋昭公打算除掉诸位公子，乐豫说：“不可以。公族，是公室的枝叶。要是将枝叶都去掉的话，那么树根树干就不再有遮荫的东西了。葛藟尚且能够遮盖它的干及根，因此君子拿来用作比喻，更何况是国君呢？这就是俗语所谓的‘名义上是为了保护，事实上却拿起刀斧肆意砍伐’。一定不能这么做！国君要认真考虑一下。要是以德行与诸位公子亲近，那么他们全都是股肱重臣，还会有谁有二心呢？为什么非要将他们除掉呢？”昭公没有听从他的话。

穆公、襄公的族人率领本国的人袭击昭公，在宫里将公孙固及公孙郑杀死。六卿与公室讲和，乐豫将司马一职让给公子卬。昭公即位之后给死者举办葬礼。《春秋》记录说“宋人将他们的大夫杀了”，没有记录名字，这是由于被杀的人太多，并且他们没有罪。

【原文】

秦康公送公子雍于晋，曰：“文公之入也无卫，故有吕、郤xì之难。”乃多与之徒卫。

穆嬴日抱大子以啼于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適嗣不立，而外求君，将焉置此？”出朝，则抱以适赵氏，顿首于宣子，曰：“先君奉此子也，而属诸子，曰：‘此子也才，吾受子之赐；服虔：如子善为教诲此子，使之有贤才，知人君之道也，则吾受之赐。赐犹惠。不才，吾唯子之怨。’服虔：才而受赐，美其教也。不才怨子，怨其教不至也。王肃：怨其教导不至。今君虽终，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宣子与诸大夫皆患穆嬴，且畏偪bī①，乃背先蔑而立灵公，以御秦师。

【注释】

①偪：通“逼”，逼迫。

【译文】

秦康公将公子雍送回晋国，说：“之前文公回国的时候无人保护，因此才发生了吕、郤两家的灾祸。”于是派出很多步兵侍卫。

穆嬴整日抱着太子在朝堂上哭泣，说：“先君犯了什么罪？他的后代又犯了什么罪？舍弃嫡子不肯册立反倒前往别的国家求国君，你们打算将这个孩子置身何处？”从朝堂中走出后，就抱着孩子来到赵家，对赵宣子叩头，说：“先君将这个孩子托付给您，让您照顾，说：‘要是这个孩子成材的话，我就受了您的恩赐；要是没能成材，我就只有怨恨您。’现在尽管先君已经死了，但是他的话仍旧萦绕在耳畔，但是您却将他丢弃不管，这可如何是好？”宣子与大夫们因穆嬴而担忧，同时也害怕遭到逼迫，于是背叛了先蔑而拥立灵公，以此抵御秦军。

【原文】

箕郑居守①。赵盾将中军，先克佐之。荀林父佐上军，先蔑将下军，先都佐之。步招御戎，戎津为右。及堇阴，杜预：先蔑、士会逆公子雍前还晋，晋人始以逆雍出军。卒然变计，立灵公，故车右戎御犹在职。宣子曰：“我若受秦，秦则宾也；不受，寇也。既不受矣，而复缓师，秦将生心。先人有夺人之心，军之善谋也；逐寇如追逃，军之善政也。”训卒利兵，秣马蓐rù食②，潜师夜起。戊子，败秦师于令狐，至于刳kū首。

【注释】

①居守：留下来守护。②蓐食：早上起得非常早，就在床席上吃早饭。形容吃饭很早。

【译文】

箕郑留在国都守护。赵盾带领中军，先克辅佐他。荀林父协助上军，先蔑率领下军，先都协助他。步招驾驶戎车，戎津担任车右。抵达堇阴的时候，赵宣子说：“我们要是接受秦国，秦国就是客人；要是不接受的话，他们就是敌寇。既然我们已经决意不接受他们了，却又迟迟不肯出兵，秦国就会萌生新的想法。先进行行动就会有战胜敌人的决心，这是作战的好策略；追赶敌人如同追击逃犯一样，这是作战的绝佳方案。”于是动员士兵，砥砺兵器，喂饱战马，让士兵们早早地吃了饭，偷偷出兵，趁夜色行动。戊子日，在令狐打败秦军，一直追至刳首。

【原文】

己丑，先蔑奔秦，士会从之。

先蔑之使也，荀林父止之，曰：“夫人、大子犹在，而外求君，此必不行。子以疾辞，若何？不然，将及。摄卿以往，可也，何必子？同官为寮，吾尝同寮，敢不尽心乎？”弗听。为赋《板》之三章，又弗听。及亡，荀伯尽送其帑及其器用财贿于秦，曰：“为同寮故也。”

【译文】

乙丑日，先蔑逃往秦国，士会也跟他同去了。

先蔑前往秦国出使的时候，荀林父劝止他，说：“夫人、太子都在，反倒前往别国求国君，这样的做法肯定行不通。您以生病为托词辞谢不去，如何？否则的话，您就会招致灾祸。派一位卿代替您前去就可以了，为什么您非要亲自前往呢？一同做官称为同僚，我们曾经一同为官，怎么敢不尽心尽力呢？”先蔑并没听从。荀林父为他吟诵《板》的第三章，先蔑还是没有听从。等到后来先蔑逃亡的时候，荀林父把他的妻子儿女以及财物器物尽数送至秦国，说：“这是由于我们是同僚。”

【原文】

士会在秦三年，不见士伯。其人曰：“能亡人于国，不能见于此，焉用之？”士季曰：“吾与之同罪，非义之也，将何见焉？”及归，遂不见。杜预：责先蔑为正卿而不匡谏，且俱出奔，恶有党也。

狄侵我西鄙，公使告于晋。赵宣子因使贾季问酆fēng舒，且让之。酆舒问于贾季曰：“赵衰、赵盾孰贤？”对曰：“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

【译文】

士会在秦国三年，都没有与先蔑相见。士会的随行人员说：“能与他人一同逃命到这里来，却没有在这里见面，为什么要这样呢？”士会说：“我与他有同样的罪过，并非是觉得他有道义才随他逃走的，又为什么要见他？”到后来士会返回晋国，二人一直未曾见面。

狄人侵袭我国西部边境，文公派使者对晋国汇报。赵宣子派贾季去向酆舒询问，并且指责他入侵鲁国的事。酆舒询问贾季，说：“赵衰、赵盾谁更贤能？”贾季回答说：“赵衰，是冬日里的太阳；赵盾，是夏日里的太阳。”

【原文】

秋八月，齐侯、宋公、卫侯、陈侯、郑伯、许男、曹伯会晋赵盾，盟于扈，晋侯立故也。公后至，故不书所会。凡会诸侯，不书所会，后也。杜预：不书所会，谓不具列公侯及卿大夫。后至不书其国，辟不敏也。顾炎武：公既不及于会，则不知班位之次序，故不书诸国，以辟不敏。

穆伯娶于莒，曰戴己，生文伯；其娣dì声己，生惠叔。戴己卒，又聘于莒。莒人以声己辞，则为襄仲聘焉。

【译文】

秋季八月，齐侯、宋公、卫侯、陈侯、郑伯、许男、曹伯与晋国的赵盾会面，在扈地结盟，这是由于晋侯新立的缘故。文公来迟了，因此书上并且记录他参加会议。凡是诸侯会盟，没有被记录的与会国家，都是由于来迟的缘故。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出现差错。

穆伯在莒国娶妻，名为戴己，生下文伯；又娶了她的妹妹声己，生下惠叔。戴己去世之后，穆伯又前往莒国下聘。莒国以声己尚在为由拒绝了，于是就为襄仲订了婚。

【原文】

冬，徐伐莒。莒人来请盟。穆伯如莒莅盟，且为仲逆。及鄢yān陵，登城见之，美，自为娶之。仲请攻之，公将许之。叔仲惠伯谏曰：“臣闻之，兵作于内为乱，于外为寇。寇犹及人，乱自及也。今臣作乱，而君不禁，以启寇仇，若之何？”公止之。惠伯成之，使仲舍之，公孙敖反之，复为兄弟如初。从之。

【译文】

冬季，徐国讨伐莒国。莒国人前来请求结盟。穆伯前往莒国亲自参加盟会，同时也为襄仲迎接新夫人。抵达鄢陵，登城看到莒女，十分美丽，于是就亲自娶了她。襄仲请求攻伐穆伯，文公打算同意。叔仲惠伯谏止说：“我听闻，发生在内部的战争称为内乱，发生在外部的战争称为敌寇。敌寇尚且伤人，内乱就会伤到自己了。如今臣子在内部作乱，而君主不加禁止，因此而导致外患，如何是好？”文公阻止了襄仲的攻打。由惠伯出面调和，让襄仲舍弃这门亲事，公孙敖将莒女送回，他们重新恢复兄弟之情。襄仲与公孙敖都听从了。

【原文】

晋郤缺言于赵宣子曰：“日卫不睦，故取其地。今已睦矣，可以归之。叛而不讨，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怀？非威非怀，何以示德？无德，何以主盟？子为正卿，以主诸侯，而不务德，将若之何？《夏书》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坏。’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义而行之，谓之德、礼。杜预：礼以制财用之节，又以厚生民之命。无礼不乐，所由叛也。若吾子之德，莫可歌也，其谁来之？盍使睦者歌吾子乎？”宣子说之。

赵衰夫妇

赵衰随公子重耳流亡期间，娶狄人女子叔隗而生下赵盾。重耳即位后，把女儿嫁给赵衰，称赵姬。赵姬劝说赵衰接回叔隗、赵盾母子，并把正室之位让给叔隗，又建议立赵盾为嫡嗣。赵衰、赵盾父子均为晋国贤臣。

【译文】

晋国的郤缺对赵宣子说：“昔日卫国与我国关系并不好，所以攻占了它的土地。现在卫国已经归顺我国了，可以将土地还给它了。背叛了没有前去讨伐，如何能够彰显大国的威仪？归顺了没有进行安抚，如何能够彰显大国的恩惠？不彰显威仪及恩惠，拿什么来彰显德行？没有德行，拿什么来担任诸侯首领？您作为执掌政权的正卿，负责主持诸侯事宜，但是并没有注重德行，打算怎么办？《夏书》说：‘用恩赐奖赏有德行的人，用威信敦促有罪的人，用九歌去劝勉他，不要使他学坏。’关于九功的德行全都可以歌颂，称之为《九歌》。六府三事，称为九功。水、火、金、木、土、谷称为六府。端正品德，利于财用，益于百姓，称为三事。符合道义并推行这些，称为德、礼。如果没有礼，就不快乐，这正是背叛的根源。要是您的德行，没有值得歌颂的地方，那么还有谁肯来归附呢？为什么不让归顺的人来歌颂您呢？”赵宣子听了这番话十分高兴。

八年经

【原文】

八年春，王正月。

夏四月。

秋八月戊申，天王崩。

冬十月壬午，公子遂会晋赵盾盟于衡雍。乙酉，公子遂会洛戎盟于暴。公孙敖如京师，不至而复。

丙戌，奔莒。螽。宋人杀其大夫司马。宋司城来奔。杜预：司马死不舍节，司城奉身而退，故皆书官而不名，贵之。

【译文】

八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四月。

秋季八月戊申日，周天子去世。

冬季十月壬午日，公子遂与晋国的赵盾在衡雍会盟。乙酉日，公子遂与洛戎在暴地会盟。公孙敖前往京师，还没有抵达就折返回来。

丙戌日，逃往莒地。爆发蝗灾。宋人杀了本国的大夫司马。宋国的司城投奔我国。

八年传

【原文】

八年春，晋侯使解扬归匡、戚之田于卫，且复致公婿池之封，自申至于虎牢之竟。

夏，秦人伐晋，取武城，以报令狐之役。

秋，襄王崩。

晋人以扈之盟来讨。冬，襄仲会晋赵孟，盟于衡雍，报扈之盟也，遂会伊雒之戎。杜预：伊洛之戎将伐鲁，公子遂不及复君，故专命与之盟。书曰“公子遂”，珍之也。

穆伯如周吊丧，不至，以币奔莒，从己氏焉。

宋襄夫人，襄王之姊也，昭公不礼焉。夫人因戴氏之族，以杀襄公之孙孔叔、公孙钟离及大司马公子卬，皆昭公之党也。司马握节以死，故书以官。司城荡意诸来奔，效节于府人而出。公以其官逆之，皆复之。亦书以官，皆贵之也。

夷之蒐，晋侯将登箕郑父、先都，而使士縠、梁益耳将中军。先克曰：“狐、赵之勋，不可废也。”从之。先克夺蒯得田于堇阴。故箕郑父、先都、士縠、梁益耳、蒯得作乱。

【译文】

八年春季，晋侯派解扬将匡地、戚地的土地还给卫国，并且将公婿池的封地送给卫国，自申地直至虎牢边境。

夏季，秦军讨伐晋国，攻占了武城，来报复发生在令狐的那次战役。

秋季，周襄王去世。

晋国人由于在扈地的结盟文公来迟而讨伐鲁国。冬季，襄仲与晋国的赵孟在衡雍会面，这是为了回报在扈地那次结盟，并由此与伊、雒的戎人会面。书上记录为“公子遂”，这是因为重视他。

穆伯前往成周吊丧，还没到达成周，携带礼物就逃至莒国，追随己氏去了。

宋襄夫人，是周襄王的姐姐，昭公并没有礼待她。宋襄夫人于是靠着戴氏的族人将襄公的孙子孔叔、公孙钟离以及大司马公子卬杀死，全是昭公的同党。司马手中紧紧攥着符节死去，因此记录下他的官职而没有写下名字。司城荡意诸前来投奔，将符节交给府人之后逃了出去。文公依照他之前的官职来招待他，并且将他们之前的官职全都恢复了。书上也记录下他们的官职，因为对他们的尊重。

在夷地举行阅兵的时候，晋襄公打算提拔箕郑父、先都，而命士縠、梁益耳统帅中军。先克说：“狐、赵二人的功绩，不能够废弃。”晋襄公采纳了这个意见。先克在堇阴强占了蒯得的土地，于是箕郑父、先都、士縠、梁益耳、蒯得发起叛乱。

九年经

【原文】

九年春，毛伯来求金。夫人姜氏如齐。

二月，叔孙得臣如京师。辛丑，葬襄王。晋人杀其大夫先都。

三月，夫人姜氏至自齐。晋人杀其大夫士縠及箕郑父。楚人伐郑。公子遂会晋人、宋人、卫人、许人救郑。

夏，狄侵齐。

秋八月，曹伯襄卒。

九月癸酉，地震。

冬，楚子使椒来聘。杜预：称君以使大夫，其礼辞与中国同。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suì①。

葬曹共公。

【注释】

①襚：赠送给死者的衣服。

【译文】

九年春季，毛伯前来索要财物。夫人姜氏前往齐国。

二月，叔孙得臣前往京城。辛丑日，安葬襄王。晋人将本国大夫先都杀害。

三月，夫人姜氏从齐国返回。晋人将本国大夫士縠和箕郑父杀死。楚国人攻打郑国。公子遂与晋人、宋人、卫人、许人救援郑国。

夏季，戎狄侵袭齐国。

秋季八月，曹伯襄去世。

九月癸酉日，发生地震。

冬季，楚子派椒前来访问。秦人来赠送僖公、成风的丧服。

安葬曹共公。

九年传

【原文】

九年春，王正月己酉，使贼杀先克。乙丑，晋人杀先都，梁益耳。

毛伯卫来求金，非礼也。不书王命，未葬也。

二月，庄叔如周。葬襄王。

三月甲戌，晋人杀箕郑父、士縠、蒯得。

范山言于楚子曰：“晋君少，不在诸侯，北方可图也。“楚子师于狼渊以伐郑。囚公子坚、公子龙及乐耳。郑及楚平。

公子遂会晋赵盾、宋华耦、卫孔达、许大夫救郑，不及楚师。卿不书，缓也，以惩不恪。

夏，楚侵陈，克壶丘，以其服于晋也。

秋，楚公子朱自东夷伐陈，陈人败之，获公子伐。陈惧，乃及楚平。

冬，楚子越椒来聘，执币傲。叔仲惠伯曰：“是必灭若敖氏之宗。傲其先君，神弗福也。”

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礼也。杜预：秦慕诸夏，欲通敬于鲁。因有翟泉之盟，故追赠僖公并及成风。本非鲁方岳同盟，无相赴吊之制，故不讥其缓，而以接好为礼。诸侯相吊贺也，虽不当事，苟有礼焉，书也，以无忘旧好。

【译文】

九年春季，周历己酉日，晋灵公派刺客刺杀先克。乙丑日，晋国人将先都、梁益耳杀害。

毛伯卫前来索要金子，这不符合礼制。没有记录说这是天子的命令，这是因为周襄王还没下葬。

二月，庄叔去前往成周。安葬襄王。

三月甲戌日，晋国人将箕郑父、士縠、蒯得杀害。

范山对楚穆王说：“晋国君主年轻，志向并非在诸侯中称霸，可以图谋北方。”楚王在狼渊发兵袭击郑国。将公子坚、公子尨及乐耳关押起来。郑国与楚国讲和。

公子遂与晋国赵盾、宋国华耦、卫国孔达、许国大夫联合起来救援郑国，没能与楚军相遇。书上没有记录下卿的名字，因此他们出兵太迟，以此来惩戒他们的不恭敬。

夏季，楚国侵袭陈国，攻克壶丘，由于陈国归顺了晋国。

秋季，楚国公子朱从东夷攻打陈国，陈国军队将他击败，抓获了公子茷。陈国十分害怕，于是与楚国讲和。

冬季，楚国子越椒前来访问，拿着礼物十分傲慢。叔仲惠伯说：“这个人一定会让若敖氏的家族覆灭。对他的先君显示傲慢，神明是不会降福的。”

秦国人前来给死去的僖公和成风赠送丧服，这是符合礼制的。诸侯之间彼此吊丧庆贺，尽管不及时，若是与礼制相符，书上就会记录下来，以表明没有忘掉过去的友好。

十年经

【原文】

十年春，王三月辛卯，臧孙辰卒。

夏，秦伐晋。楚杀其大夫宜申。

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及苏子盟于女栗。

冬，狄侵宋。楚子、蔡侯次于厥貉。

【译文】

十年春季，周历三月辛卯日，臧孙辰去世。

夏季，秦国讨伐晋国。楚国杀死他们的大夫宜申。

自从正月就一直没有下雨，直到秋季七月。与苏子在女栗结盟。

冬季，戎狄侵袭宋国。楚子、蔡侯在厥貉驻军。

十年传

【原文】

十年春，晋人伐秦，取少梁。

夏，秦伯伐晋，取北征。

初，楚范巫矞似谓成王与子玉、子西曰：“三君皆将强死①。”城濮之役，王思之，故使止子玉曰：“毋死。”不及。止子西，子西缢而县xuán②绝，王使适至，遂止之，使为商公。沿汉溯江，将入郢。王在渚宫，下，见之。惧而辞曰：“臣免于死，又有谗言，谓臣将逃，臣归死于司败③也。”王使为工尹，又与子家谋弑穆王。穆王闻之。五月杀斗宜申及仲归。

秋七月，及苏子盟于女栗，顷王立故也。

陈侯、郑伯会楚子于息。冬，遂及蔡侯次于厥貉，杜预：陈、郑及宋麇子不书者，宋、郑执卑，苟免为楚仆任，受役于司马，麇子耻之，遂逃而归。三君失位降爵，故不列于诸侯。宋、郑犹然，则陈侯不同也。将以伐宋。宋华御事曰：“楚欲弱我也，先为之弱乎，何必使诱我？我实不能，民何罪？”乃逆楚子，劳，且听命。遂道以田孟诸。宋公为右盂，郑伯为左盂。期思公复遂为右司马，子朱及文之无畏为左司马。命夙驾载燧，宋公违命，无畏抶其仆以徇。

或谓子舟曰：“国君不可戮也。”子舟曰：“当官而行，何强之有？《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毋从诡随，以谨罔极。’是亦非辟强也，敢爱死以乱官乎！”

厥貉之会，麇子逃归。

【注释】

①强死：死于非命。②县：同“悬”。③司败：司寇。

【译文】

十年春季，晋国人讨伐秦国，攻占了少梁。

夏季，秦国讨伐晋国，攻占了北征。

当初，楚国范地的巫人矞似对成王和子玉、子西说：“你们三人都将死于非命。”城濮之战，楚王回忆起这句话，于是劝阻子玉说：“不要自杀。”但是太迟了。去劝阻子西，子西已经自缢恰好绳子断了，楚王的使者刚好赶到，于是就制止了他自杀，让他担任商公。子西顺着汉江而下，逆着长江而上，即将进入郢都。楚王当时在渚宫，下来，接见他。子西非常害怕，于是解释说：“我侥幸逃过一死，但是还有人诋毁我，说我打算逃走，我如今返回请求死在司寇手里。”楚王任命他为工尹，他又与子家谋划杀死穆王。穆王得知此事后，在五月间将子西和子家杀死。

秋季七月，文公与苏子在女栗结盟，这是因周顷王即位的缘故。

陈侯、郑伯在息地与楚子会面。冬季，就与蔡侯在厥貉驻军，打算袭击宋国。宋国的华御事说：“楚国打算让我们归顺，我们何不先示弱，非要他们来引诱我们吗？我们实在无能，但是百姓又有什么过错呢？”于是亲自前去迎接楚子，慰问犒劳他，同时表示听命于他。于是引领楚子在孟诸狩猎。宋公担任右盂，郑伯担任左盂。期思公复遂担任右司马，子朱与文之无畏担任左司马。下令清晨在车上盛装取火工具，宋公违抗命令，文之无畏鞭笞他的仆人并示众。

有人对文之无畏说：“不可羞辱国君。”文之无畏说：“负责官家的事情，还哪里要畏惧强大的人？《诗》说：‘硬的不吐出来，软的不吃下去。’还说：‘不要纵容狡诈的人，大的罪行就不敢再做。’同样是不避强横的意思，我哪里敢吝惜性命而扰乱职守呢！”

在厥貉会面的时候，麇子逃了回去。

十一年经

【原文】

十有一年春，楚子伐麇jūn。

夏，叔仲彭生会晋郤缺于承筐。

秋，曹伯来朝。公子遂如宋。狄侵齐。

冬十月甲午，叔孙得臣败狄于咸。

【译文】

十一年春季，楚子讨伐麇地。

夏季，叔仲彭生前往承筐与晋郤缺会面。

秋季，曹伯入朝拜见。公子遂前往宋国。戎狄侵袭齐国。

冬季十月甲午日，叔孙得臣在咸地打败戎狄。

十一年传

【原文】

十一年春，楚子伐麇，成大心败麇师于防渚。潘崇复伐麇，至于锡穴。

夏，叔仲惠伯会晋郤缺于承筐，谋诸侯之从于楚者。

秋，曹文公来朝，即位而来见也。

襄仲聘于宋，且言司城荡意诸而复之，因贺楚师之不害也。

鄋sōu瞒①侵齐，遂伐我。公卜使叔孙得臣追之，吉。侯叔夏御庄叔，绵房甥为右，富父终甥驷sì乘②。冬十月甲午，败狄于咸，获长狄侨如。富父终甥舂chōng其喉以戈，杀之，埋其首于子驹之门，以命宣伯。

初，宋武公之世，鄋瞒伐宋，司徒皇父帅师御之。耏ér班御皇父充石，公子谷甥为右，司寇牛父驷乘，以败狄于长丘，获长狄缘斯，皇父之二子死焉。宋公于是以门赏耏班，使食其征，谓之耏门。

晋之灭潞也，获侨如之弟焚如。齐襄公之二年，鄋瞒伐齐，齐王子成父获其弟荣如，埋其首于周首之北门。卫人获其季简如，鄋瞒由是遂亡。

郕大子朱儒自安于夫钟，国人弗徇。

【注释】

①鄋瞒：少数民族。②驷乘：古时候的兵车大部分都是三人共乘，乘车的第四人称为驷乘。

【译文】

十一年春季，楚王讨伐麇国，成大心在防渚击败麇军。潘崇又一次讨伐麇国，抵达锡穴。

夏季，叔仲惠伯与晋郤缺在承筐会面，商议怎样应对臣服楚国的诸侯。

秋季，曹文公入朝拜见，这是因为他刚刚即位而来拜见的。

襄仲前往宋国访问，并且为司城荡意求情让他回国，同时祝贺楚军没有造成妨害。

鄋瞒入侵齐国，并中途袭击我国。文公占卜后派叔孙得臣追击敌人，大吉。侯叔夏驾驶叔孙得臣的战车，绵房甥担任车右，富父终甥担任驷乘。冬季十月甲午日，在咸地将戎狄击败，抓获了长狄侨如。富父终甥用戈捣碎他的咽喉将他杀死，并将他的头颅埋在子驹之门下，用他的名字命名宣伯。

当初，在宋武公时代，鄋瞒攻打宋国，司徒皇父率军抵挡。耏班驾驶皇父充石的战车，公子谷甥担任车右，司寇牛父担任驷乘，在长丘将戎狄击败，抓获了长狄缘斯，皇父的两个儿子阵亡。宋公由此将城门赏赐给耏班，让他享受城门税，将城门称为耏门。

晋国灭掉潞国的时候，擒获侨如的弟弟焚如。齐襄公二年，鄋瞒攻打齐国，齐国的王子成父抓获侨如的弟弟荣如，将他首级埋在周首的北门下。卫国人抓获了侨如的弟弟简如，鄋瞒自此灭亡。

郕国的太子朱儒自己生活在夫钟，十分安逸，国内的人都不肯归顺他。

十二年经

【原文】

十有二年春，王正月，郕伯来奔。

杞伯来朝。

二月庚子，子叔姬卒。杜预：既嫁成人，虽见出弃，犹以恩录其卒。

夏，楚人围巢。

秋，滕子来朝。秦伯使术来聘。

冬十有二戊午，晋人、秦人战于河曲。

季孙行父帅师城诸及郓yùn。

【译文】

十二年春季，周历正月，郕伯逃到我国。

杞伯入朝拜见。

二月庚子日，子叔姬去世。

夏季，楚人围攻巢国。

秋季，滕子入朝拜见。秦伯派术前来访问。

冬季十二月戊午日，晋国人、秦国人在河曲交战。

季孙行父带领军队修建诸驿及郓驿的城墙。

十二年传

【原文】

十二年春，郕伯卒，郕人立君。大子以夫钟与郕邽来奔。公以诸侯逆之，非礼也。故书曰：“郕伯来奔。”不书地，尊诸侯也。杜预：既尊以为诸侯，故不复见其窃邑之罪。

杞桓公来朝，始朝公也。且请绝叔姬而无绝昏①，公许之。

二月，叔姬卒，不言杞，绝也。书叔姬，言非女也。

楚令尹大孙伯卒，成嘉为令尹。群舒叛楚。夏，子孔执舒子平及宗子，遂围巢。

秋，滕昭公来朝，亦始朝公也。

秦伯使西乞术来聘，且言将伐晋。襄仲辞玉曰：“君不忘先君之好，照临②鲁国，镇抚其社稷，重之以大器③，寡君敢辞玉。”对曰：“不腆④敝器，不足辞也。”主人三辞。宾客曰：“寡君愿徼福⑤于周公、鲁公以事君，不腆先君之敝器，使下臣致诸执事以为瑞节，要结好命，所以藉寡君之命，结二国之好，是以敢致之。”襄仲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国无陋矣。”厚贿之。

【注释】

①无绝昏：虽然断绝关系但是并不断绝婚姻。②照临：光临，莅临。指使者来访。③大器：珍贵的宝器。④不腆：不丰厚，谦辞。⑤徼福：求福。

【译文】

十二年春季，郕伯去世，郕国人又新立了国君。太子进献夫钟与郕国的宝圭逃亡至鲁国。文公用迎接诸侯的礼仪迎接他，这不符合礼制。因此记录道“郕伯来奔。”没有记录进献土地的事，是为了尊重诸侯。

杞桓公入朝拜见，这是初次觐见文公。同时又请求与叔姬断绝关系，但是并不断绝两国的婚姻关系，文公同意了。

二月，叔姬去世，没有记录杞字，是因为杞国与她断绝了关系。记录为叔姬，表明她不是未嫁女子。

楚国的令尹大孙伯过世，成嘉担任令尹。舒氏族人背叛楚国。夏季，子孔抓获了舒子平及宗子，于是借机围攻巢地。

秋季，滕昭公入朝拜见，也是首次前来拜见文公。

秦康公派西乞术前来访问，并且声称要讨伐晋国。襄仲谢绝进献的玉器，说：“贵国君主不曾忘掉与先君的友好，莅临鲁国，镇定安抚鲁国江山社稷，还厚重地将珍贵的宝器赠给我们，我国国君不敢接受。”西乞术回答说：“不丰厚的玉器，不值得推辞。”主人辞谢了三次。客人说：“我国国君愿意在周公、鲁公这里求取福禄来事奉贵国国君，一点微薄的礼物，派我进献给执事，当做祥瑞的信物，约定友好，用它来代表我国国君的命令，缔结两国之间的友谊，所以才敢进献。”襄仲说：“要是没有这样的君子，怎么能够治理国家呢？秦国并非鄙陋的国家。”于是就以厚礼馈赠给西乞术。

【原文】

秦为令狐之役故，冬，秦伯伐晋，取羁马。晋人御之。赵盾将中军，荀林父佐之。郤缺上军，臾骈佐之。栾盾将下军，胥甲佐之。范无恤御戎，以从秦师于河曲。臾骈曰：“秦不能久，请深垒固军以待之。”从之。

秦人欲战，秦伯谓士会曰：“若何而战？”对曰：“赵氏新出其属曰臾骈，必实为此谋，将以老我师也。赵有侧室①曰穿，晋君之婿也，有宠而弱，不在军事，好勇而狂，且恶臾骈之佐上军也。若使轻者肆焉，其可。”秦伯以璧祈战于河。

十二月戊午，秦军掩晋上军，赵穿追之，不及。反，怒曰：“裹粮坐甲，孔颖达：甲者，所以制御非常，临敌则被之于身，未战且坐之于地。固敌是求。敌至不击，将何俟焉？”军吏曰：“将有待也。”穿曰：“我不知谋，将独出。”乃以其属出。宣子曰：“秦获穿也，获一卿矣。秦以胜归，我何以报？”乃皆出战，交绥②。秦行人夜戒晋师曰：“两君之士皆未慭yìn③也，明日请相见也。”臾骈曰：“使者目动而言肆，惧我也，将遁矣。薄诸河，必败之。”胥甲、赵穿当军门呼曰：“死伤未收而弃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薄人于险，无勇也。”乃止。秦师夜遁。复侵晋，入瑕。

城诸及郓，书，时也。

【注释】

①侧室：嫡子外的众多儿子。②交绥：双方刚一接触就撤退。③慭：受伤。指代双方交战。

【译文】

秦国由于令狐那场战役的关系，冬季，秦伯讨伐晋国，攻占了羁马。晋国出兵抵御。赵盾统帅中军，荀林父协助他。郤缺统领上军，臾骈协助他。栾盾统帅下军，胥甲协助他。范无恤给赵盾驾驶战车，在河曲迎战秦军。臾骈说：“秦军不会坚持太久，请求加高军垒巩固军营等候他们。”赵盾采纳了他的提议。

秦军即将出战，秦伯秦对士会说：“采用什么方式作战？”士会说：“赵盾最近提拔一名为臾骈的属下，一定是他出谋策划的，目的是使我军长时间在外面颇被不堪。赵氏有嫡子外的儿子名为穿，是晋国国君的女婿，很受宠信但是年纪小，不知道如何作战，喜好勇武且狂妄自大，又对臾骈称为上军的辅佐一事怀恨在心。要是派出轻锐的士兵发动袭击，就可以交战。”秦伯将玉璧丢在黄河中祈求获胜。

十二月戊午日，秦国攻打晋军的上军，赵穿追击，没能追上。回来，震怒道：“储备着粮食身披甲胄，为的就是寻求敌人。敌人到来却不攻击，想要等什么？”军官说：“等待可以出击的机会。”赵穿说：“我不知道什么计谋，我即将单独出战。”于是率领麾下士兵出战。赵盾说：“要是秦军抓获赵穿，就是抓获一位卿了。秦国胜利而返，我拿什么报答晋国的父老？”于是全员出战，两军刚一交战撤退。秦军的使者夜里告诫晋国军队称：“我们两国的将士都没能痛快地交战，明天请再次相见。”臾骈说：“使者目光闪烁且言辞放肆，这是畏惧我们，秦军就要逃走了。我军将他们逼迫到黄河边上，肯定能够将他们打败。”胥甲、赵穿挡住军营门口大喊说：“死伤的人还没有收拾妥当就将他们抛弃，这是不仁义的；没有到达约定的时间就将人逼至险地，这是缺乏勇气。”于是晋军不再出击。秦军趁着夜色逃走了。后来再次侵袭晋国，进入瑕地。

鲁国在诸地和郓地修建城墙，记录下这件事，是因为符合时令。

十三年经

【原文】

十有三春，王正月。

夏五月壬午，陈侯朔卒。

邾子蘧qú蒢chú卒。

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大室屋坏。

冬，公如晋。

卫侯会公于沓。

狄侵卫。

十有二月己丑，公及晋侯盟。

公还自晋，郑伯会公于棐fěi。

【译文】

十三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五月壬午日，陈侯朔去世。

邾子蘧蒢去世。

自从正月起就一直不下雨，直到秋季七月。太庙屋顶损坏。

冬季，文公前往晋国。

卫侯与文公在沓地会面。

狄人侵袭卫国。

十二月己丑日，文公与晋侯结盟。

文公从晋国回国，郑伯与文公在棐会面。

十三年传

【原文】

十三年春，晋侯使詹嘉处瑕，以守桃林之塞。

晋人患秦之用士会也，夏，六卿相见于诸浮。赵宣子曰：“随会在秦，贾季在狄，难日至矣，若之何？”中行桓子曰：“请复贾季，能外事①，且由旧勋。”郤成子曰：“贾季乱，且罪大，不如随会。能贱而有耻，柔而不犯，其知足使也，且无罪。”

乃使魏寿馀伪以魏叛者以诱士会，执其帑于晋，使夜逸。请自归于秦，秦伯许之。履②士会之足于朝。秦伯师于河西，魏人在东。寿馀曰：“请东人之能与夫二三有司言者，吾与之先。”杜预：欲与晋人在秦者共先告喻魏有司。使士会。士会辞曰：“晋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为戮，无益于君，不可悔也。”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归尔帑者，有如河。”乃行。绕朝赠之以策③，曰：“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既济，魏人噪而还。秦人归其帑。其处者为刘氏。

【注释】

①外事：境外的事情。②履：踩，踏。③策：马鞭。

【译文】

十三年春季，晋侯派詹嘉前往瑕地居住，以守卫桃林这个要塞。

晋国人担心秦国会起用士会，夏季，六卿在诸浮会面。赵宣子说：“士会在秦国，贾季在狄人那里，每天都有发生祸患的可能，如何是好？”中行桓子说：“请让贾季返回，他对于外界的事情很了解，并且有昔日的功劳。”郤成子说：“贾季喜欢造反，并且罪过大，倒不如让士会返回。士会可以处于卑贱的地位却知道廉耻，柔弱却不受到侵犯，他的智谋足以使用，并且也不曾有罪过。”

于是晋国就派魏寿馀佯装带领魏地的人作乱，以此诱惑士会，将魏寿馀的妻子儿女抓起来关押在晋国，让他们趁着夜色逃走。魏寿馀请求将魏地划归秦国，秦伯同意了。魏寿馀在朝廷上踩了士会一脚，暗示士会和他一同返回晋国。秦伯将军队驻扎在河西，魏地人在河东。魏寿馀说：“请派出一名河东人并且能够与魏地几位官员交涉的，我与他一同前往。”于是就派士会去。士会推迟道：“晋国人，如同虎狼一样的猛兽。要是背弃了之前的约定不让我回来，我死了，妻子儿女也难逃一死，这无益于国君，并且追悔莫及。”秦伯说：“要是晋国违背之前的话不准你回来，我要是不将你的妻子儿女送还，如同此河。”于是士会出行。绕朝将马鞭赠送给士会，说：“您不要说秦国没有人才，只是我的计划恰好没被采用而已。”渡过黄河之后，魏地人由于得到士会而欢呼雀跃，熙熙嚷嚷地回去了。秦国人将士会的妻子儿女送还。士会留在秦国的家人就改为刘氏。

【原文】

邾文公卜迁于绎。史曰：“利于民而不利于君。”邾子曰：“苟利于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与焉。”左右曰：“命可长也，君何弗为？”邾子曰：“命在养民。死之短长，时也。民苟利矣，迁也，吉莫如之！”杜预：左右以一人之命为言，文公以百姓之命为主。一人之命各有短长，不可如何。百姓之命乃传世无穷，故徙之。遂迁于绎。

五月，邾文公卒。君子曰：“知命。”

秋七月，大室之屋坏，书，不共也。

冬，公如晋，朝，且寻盟。卫侯会公于沓，请平于晋。公还，郑伯会公于棐，亦请平于晋。公皆成之。

郑伯与公宴于棐，子家赋《鸿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之四章，文子赋《采薇》之四章。郑伯拜，公答拜。

【译文】

邾文公占卜迁至绎地是吉是凶。史官说：“利于百姓却不利于国君。”邾文公说：“要是利于百姓，也就是我的利益。上天诞育百姓并给他们安排了国君，就是为了给百姓用带来利益的。百姓获得利益，我也一定就在其中。”身边随从说：“生命是能够延长的，国君为何不那么做？”邾文公说：“国君的姓名就是为了养育百姓。而死的早晚，那是因为偶然的因素。要是利于百姓，那么就迁都好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吉利的了。”于是就将都城迁至绎地。

五月，邾文公去世。君子说：“邾文公真正了解天命。”

秋季七月，太庙正屋的屋顶损坏，记录下这件事，是因为臣下不恭敬。

冬季，文公前往晋国，入朝拜见，重温昔日的友好。卫侯与文公在沓地会面，请求与晋国讲和。文公回国的时候，郑伯与文公在棐地会面，也请求与晋国讲和。文公都帮他们达成和议。

郑伯与文公在棐地举办宴会，子家赋了《鸿雁》。季文子说：“我们国君也没能免于这样的处境。”于是赋了《四月》。子家又赋了《载驰》的第四章，季文子赋了《采薇》的第四章。郑伯拜谢，文公答谢。

十四年经

【原文】

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公至自晋。邾人伐我南鄙，叔彭生帅师伐邾。

夏五月乙亥，齐侯潘卒。

六月，公会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晋赵盾。癸酉，同盟于新城。

秋七月，有星孛入于北斗。杜预：既见而移入北斗，非常所有，故书之。公至自会。晋人纳捷菑zī于邾。弗克纳。

九月甲申，公孙敖卒于齐。齐公子商人弑其君舍。宋子哀来奔。

冬，单伯如齐。齐人执单伯。齐人执子叔姬。

【译文】

十四年春季，周历正月，文公从晋国返回。邾人讨伐我国南部边境，叔彭生率领大军讨伐邾国。

夏季五月己亥日，齐侯潘去世。

六月，文公与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晋国赵盾会面。癸酉日，一同在新城结盟。

秋季七月，彗星进入北斗。文公从结盟会返回。晋人将捷菑送回邾国。邾国没有接纳。

九月甲申日，公孙敖在齐国死去。齐公子商人杀害本国国君舍。宋子哀逃往到我国。

冬季，单伯前往齐国。齐国人抓获单伯。齐国人抓获子叔姬。

十四年传

【原文】

十四年春，顷王崩。周公阅与王孙苏争政，故不赴。凡崩①、薨②，不赴③，则不书。祸、福，不告亦不书，惩不敬也。

邾文公之卒也，公使吊焉，不敬。邾人来讨，伐我南鄙，故惠伯伐邾。

子叔姬妃齐昭公，生舍。叔姬无宠，舍无威。公子商人骤施于国，而多聚士，尽其家，贷于公有司以继之。夏五月，昭公卒，舍即位。

邾文公妃元齐姜生定公，二妃晋姬生捷菑。文公卒，邾人立定公，捷菑奔晋。

六月，同盟于新城，从于楚者服，且谋邾也。

秋七月乙卯夜，齐商人弑舍而让元。元曰：“尔求之久矣。我能事尔，尔不可使多蓄憾。将免我乎？尔为之！”孔颖达：言尔已杀君矣，我若为君，尔将肯放免我乎？言将复杀我。刘炫云：“尔将免我为君之事乎？”

【注释】

①崩：君主去世。②薨：诸侯或者封爵的大官去世。③赴：同“讣”，讣告。

【译文】

十四年春季，周顷王去世。周公阅与王孙苏抢夺政权，因此没有发布讣告。凡是天子驾崩，诸侯去世，没有发布讣告，也不记录下来。灾祸、福气，要是没有前来通告，也没有进行记录，是为了惩诫那些不恭敬的人。

邾文公去世的时候，文公派使者前往吊丧，礼仪不恭敬。邾国前来讨伐，攻打我国南部边境，因此惠伯率军进攻邾国。

子叔姬嫁给齐昭公，生下儿子舍。叔姬不受齐昭公的宠爱，舍也没有威信。公子商人却屡次在齐国施舍，蓄养很多门客，将家中财产都花光了，又从公家借贷很多财物来继续施舍。夏季五月，齐昭公过世，舍即位。

邾文公的原配夫人齐姜生了定公，二夫人晋姬生了捷菑。邾文公过世后，邾国人拥立定公，捷菑逃至晋国。

六月，诸侯在新城会盟，服从楚国的国家都顺服晋国，同时策划袭击邾国。

秋季七月乙卯日夜里，齐公子商人将舍杀害并让位给元。元说：“你图谋这个君位已经很长时间了。我可以事奉你，你不能侍奉我为积攒下很多怨恨。你能够将我赦免吗？你去做国君吧！”

【原文】

有星孛bèi①入于北斗，周内史叔服曰：“不出七年，宋、齐、晋之君皆将死乱。”杜预：史服但言事征，而不论其占，固非末学所得详言。

晋赵盾以诸侯之师八百乘纳捷菑于邾。邾人辞曰：“齐出貜jué且长。”宣子曰：“辞顺而弗从，不祥。”乃还。

周公将与王孙苏讼于晋，王叛王孙苏，而使尹氏与聃启讼周公于晋。赵宣子平王室而复之。

楚庄王立，子孔、潘崇将袭群舒，使公子燮xiè与子仪守而伐舒蓼。二子作乱，城郢而使贼杀子孔，不克而还。八月，二子以楚子出，将如商密。庐戢梨及叔麇诱之，遂杀斗克②及公子燮。

【注释】

①星孛：光芒强烈的彗星。②斗克：子仪。

【译文】

有彗星进入北斗，周的内史叔服说：“不超过七年，宋国、齐国、晋国的国君全都会因叛乱而死去。”

晋国的赵盾统帅诸侯联军的八百辆战车，将捷菑送还邾国。邾国人推辞说：“齐女生的貜且年长。”赵宣子说：“言辞合乎情理但是并不听从，不吉利。”于是就回去了。

周公即将与王孙苏在晋国争讼，周顷王背叛了对王孙苏的承诺，而让尹氏与聃启在晋国为周公争讼。赵宣子调解了王室之间的纷争并让各人恢复之前的官职。

楚庄王即位，子孔、潘崇打算攻打舒族的部落，派公子燮和子仪看守并攻打舒蓼。这两个人作乱，修建郢都城墙，还派贼寇刺杀子孔，没能成功就回到郢城。八月，两个人挟持了楚庄王从郢都离开，打算前往商密。庐戢梨和叔麇设计诱骗他们，于是杀死了子仪及公子燮。

【原文】

初，斗克囚于秦，秦有殽之败，而使归求成。成而不得志，公子燮求令尹而不得，故二子作乱。

穆伯之从己氏也，鲁人立文伯。穆伯生二子于莒而求复，文伯以为请。襄仲使无朝。听命，复而不出，三年而尽室①以复适②莒。文伯疾而请曰：“谷之子弱，请立难也。”许之。文伯卒，立惠叔。穆伯请重赂以求复，惠叔以为请，许之。将来，九月卒于齐。告丧，请葬，弗许。

宋高哀为萧封人，以为卿，不义宋公而出，遂来奔。书曰：“宋子哀来奔。”贵之也。

齐人定懿公，使来告难，故书以九月。孔颖达：商人实以七月弑舍，取其位，而齐人未服，三月而后定。定讫始来告，不告舍死之月，唯言商人弑舍。鲁史以其九月来告，即书之于九月。如此传文，告以九月，即书九月，明经之日月皆从赴而书，非褒贬详略也。齐公子元不顺懿公之为政也，终不曰公，曰夫己氏。

襄仲使告于王，请以王宠求昭姬于齐，曰：“杀其子，焉用其母？请受而罪之。”

冬，单伯如齐，请子叔姬，齐人执之，又执子叔姬。

【注释】

①尽室：全家。②适：归向。

【译文】

当初，子仪被关押在秦国，秦国在殽地战败，派他回国求和。求和成功以后，子仪并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公子燮要求担任令尹也没能实现，因此二人便发动叛乱。

穆伯跟从己氏的时候，鲁国人拥立文伯。穆伯在莒国生下两个儿子，请求回国，文伯为他请求。襄仲不准穆伯上朝参与朝政。穆伯服从命令，回来之后也不外出，三年之后又把全家再次迁至莒国。文伯生重病，请求说：“谷的儿子还很弱小，请册立难吧。”大家同意了。文伯过世，拥立惠叔。穆伯用丰厚的贿赂再次要求回国，惠叔代他请求，得到批准。穆伯即将返回，九月死在齐国。前来报丧，请求安葬鲁，没能得到允许。

宋国的高哀是萧地的封人，让他做卿，他觉得宋公不仁义而离开，因此逃至鲁国。记录称：“宋子哀来奔。”这是尊重他。

齐国人安定了齐懿公，才派人前来汇报祸难，因此记录为九月。齐国的公子元不服懿公执政，始终没有称他为公，而将他称做夫己氏。

襄仲派使者对周天子汇报，请求用周天子的尊荣前往齐国求子叔姬，说：“杀了她的儿子，哪里用得上他的母亲？请求将她送至鲁并处罚她。”

冬季，单伯前往齐国，请求将子叔姬送回，齐国人将他抓获，同时也抓获了子叔姬。

十五年经

【原文】

十有五年春，季孙行父如晋。

三月，宋司马华孙来盟。

夏，曹伯来朝。齐人归公孙敖之丧。杜预：大夫丧还不书，善鲁感子以赦父，敦公族之恩，崇仁孝之教，故特录敖丧归以示义。

六月辛丑朔，日有食之。鼓、用牲①于社。单伯至自齐。晋郤缺帅师伐蔡。戊申，入蔡。齐人侵我西鄙。季孙行父如晋。

冬十有一月，诸侯盟于扈。

十有二月，齐人来归子叔姬。齐侯侵我西鄙，遂伐曹，入期郛fú。

【注释】

①牲：牺牲，祭祀用的纯色的牲畜。

【译文】

十五年春季，季孙行父前往晋国。

三月，宋司马华孙前来结盟。

夏季，曹伯入朝拜见。齐人将公孙敖的灵柩送回。

六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擂鼓，用纯色的牲畜祭祀土地社神。单伯从齐国来访。晋郤缺率领军队讨伐蔡国。戊申日，攻入蔡国。齐人侵袭我国西部边境。季孙行父前往晋国。

冬季十一月，诸侯在扈地结盟。

十二月，齐人送还子叔姬。齐侯侵袭我国西部边境，于是讨伐曹国，进入期郛。

十五年传

【原文】

十五年春，季文子如晋，为单伯与子叔姬故也。

三月，宋华耦来盟，其官皆从之。书曰：“宋司马华孙”，贵之也。杜预：古之盟会，必备威仪，崇贽币。宾主以成礼为敬，故传曰“卿行旅从”。春秋时率多不能备仪，华孙能率其属，以从古典，所以敬事而自重，使重而事敬，则鲁尊而礼笃，故贵而不名。

公与之宴，辞曰：“君之先臣督，得罪于宋殇公，名在诸侯之策。臣承其祀，其敢辱君，请承命①于亚旅②。”鲁人以为敏。

夏，曹伯来朝，礼也。诸侯五年再③相朝，以修王命，古之制也。

【注释】

①承命：受命，接受命令。②亚旅：上大夫。③再：两次。

【译文】

十五年春季，季文子前往晋国，因为单伯与子叔姬的缘故。

三月，宋国的华耦前来结盟，他的属下也都随行而来。记录为：“宋司马华孙”，是表明对他的尊重。

文公设宴招待他，华耦婉辞地推辞说：“您的先臣督，得罪了宋殇公，因此他的名字被记在诸侯的简册上。我承继他的祭祀，如何敢让君主遭受耻辱，请求在上大夫那里接受命令。”鲁国人觉得华耦反应敏捷。

夏季，曹伯入朝拜见，这符合礼制。诸侯每五年两次会面，以表明遵守天子的号令，这是从古至今的制度。

【原文】

齐人或为孟氏谋，曰：“鲁，尔亲也。饰棺①寘zhì诸堂阜，鲁必取之。”从之。卞人以告。惠叔犹毁以为请。刘炫：敖去年九月卒，至今年夏，据月未匝，不得称期年。立于朝以待命。许之，取而殡②之。齐人送之。书曰：“齐人归公孙敖之丧。”为孟氏，且国故也。葬视共仲。

声己不视，帷堂而哭。襄仲欲勿哭，惠伯曰：“丧，亲之终也。虽不能始，善终可也。史佚有言曰：‘兄弟致美。’救乏、贺善、吊灾、祭敬、丧哀，情虽不同，毋绝其爱，亲之道也。子无失道，何怨于人？”襄仲说，帅兄弟以哭之。他年③，其二子来，孟献子爱之，闻于国。或谮之曰：“将杀子。”献子以告季文子。二子曰：“夫子以爱我闻，我以将杀子闻，不亦远于礼乎？远礼不如死。”一人门于句gōu鼆měng，一人门于戾丘，皆死。

【注释】

①饰棺：依照等级不同而用不同的装饰物覆盖在灵柩上。②殡：停放灵柩。③他年：后来。

【译文】

齐国有人替孟氏谋划，说：“鲁国，是你的亲人。将公孙敖的灵柩放在堂阜，鲁国一定会会取去的。”孟氏采纳了他的提议。卞邑大夫前来汇报此事。惠叔依旧沉浸在悲痛中，请求将灵柩取回。立在朝廷上来等候命令。鲁国同意了，于是将灵柩取回停放。齐国人也来送葬。记录称：“齐人将公孙敖的灵柩送回。”这是为了孟氏，同时也是为了国家。安葬的仪式比照共仲。

声己并没有去参加葬礼，在帷堂中哭泣。襄仲打算不去哭丧，惠伯说：“办丧事，是亲情的终结。尽管没有一个好的开端，但是还是可以有一个好的终结。史佚说过：‘兄弟分别做到完美。’赈济困乏，恭贺喜庆，吊唁灾难，祭祀恭敬，丧事哀痛，尽管感情不同，但是不要阻断他们之间的友爱，这就是亲近亲人的道义。您只要自己没有失去道义就可以了，何必怨恨别人呢？”襄仲听了十分高兴，领着兄弟们前去哭丧。后来，穆伯的两个儿子回来，孟献子十分喜欢他们，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有人诋毁他们说：“他们打算杀掉你。”孟献子将这件事告诉给季文子。这两个人说：“他老人家因为疼我我们而无人不知，而传言说我们打算杀死他，这不是与礼制相差太远了吗？与礼制相差太远还不如死。”后来，两兄弟一人在句鼆作战，一人在戾丘作战，都阵亡了。

【原文】

六月辛丑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非礼也。杜预：得常鼓之月，而于社用牲为非礼。日有食之，天子不举①，伐鼓于社。诸侯用币于社，伐鼓于朝，以昭事神、训民、事君，示有等威，古之道也。

齐人许单伯请而赦之，使来致命。书曰：“单伯至自齐。”贵之也。

新城之盟，蔡人不与。晋郤缺以上军、下军伐蔡，曰：“君弱，不可以怠。”戊申，入蔡，以城下之盟而还。凡胜国，曰灭之；获大城焉，曰入之。

秋，齐人侵我西鄙，故季文子告于晋。

【注释】

①不举：古时候逢大事，就免除丰盛的筵席，停止音乐活动。

【译文】

六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击鼓，用纯色牲畜祭祀土地神，这是符合礼制的。发生日食，天子减去丰盛的膳食，停止音乐活动，在土地神庙中擂鼓。诸侯用玉帛在土地神庙中进行祭祀，在朝堂上擂鼓，以此表示事奉神明、训导百姓、服侍国君，表明不同的等级，这是古代的制度。

齐国人准许单伯的请求要而赦免了他，派他到鲁国传达号令。记录称：“单伯从齐国来访。”表明对他的尊重。

新城的盟会，蔡国人并没有参加。晋郤缺统帅上军、下军讨伐蔡国，说：“国君弱小，不能因此倦怠。”戊申日，进入蔡国，签订城下之盟后班师。凡是打败别的国家，称为灭之；获得大城，称为入之。

秋季，齐军侵袭我国西部边境，因此季文子对晋国汇报。

【原文】

冬十一月，晋侯、宋公、卫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盟于扈，寻新城之盟，且谋伐齐也。齐人赂晋侯，故不克而还。于是有齐难，是以公不会。杜预：明今不序诸侯，不以公不会故。书曰：“诸侯盟于扈。”无能为故也。凡诸侯会，公不与，不书，讳君恶也。与而不书，后也。

齐人来归子叔姬，王故也。

齐侯侵我西鄙，谓诸侯不能也。遂伐曹，入其郛，讨其来朝也。季文子曰：“齐侯其不免乎。己则无礼，而讨于有礼者，曰：‘女何故行礼？’礼以顺天，天之道也。己则反天，而又以讨人，难以免矣。诗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君子之不虐幼贱，畏于天也。在《周颂》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不畏于天，将何能保？以乱取国，奉礼以守，犹惧不终，多行无礼，弗能在矣！”

【译文】

冬季十一月，晋侯、宋公、卫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在扈地结盟，重申在新城的会盟，同时谋划讨伐齐国。齐国人贿赂晋侯，因此没能战胜就返回了。这时候发生了齐国侵袭我国的灾祸，因此文公没能参加会盟。记录称：“诸侯在扈地结盟。”这是因为没来救援我国的缘故。凡是诸侯会面，文公没有参加，就不记录下来，这是因为避讳国君的恶名。参加了而没有记录下来，这是因此来迟了。

齐国人送还子叔姬，这是因为周天子的缘故。

齐侯出兵侵袭我国西部边境，称诸侯不能赶来支援。于是讨伐曹国，攻入外城，征讨曹伯前来鲁国拜见。季文子说：“齐侯恐怕不能幸免于难。自己就不合乎礼制，反倒征讨合乎礼制的国家，说：‘你为何要行礼？’礼制是用来归顺上天，这是上天的常道。自己违背上天，却还要讨伐他国，这就难免遭遇灾祸了。《诗》说：‘为何不彼此敬畏？因为对上天不敬畏。’君子不欺凌幼小及卑贱，这是因为对上天畏惧。在《周颂》中说：‘畏敬上天的威仪，所以就可以保有福禄。’不畏敬上天，怎么能够保得住呢？发动动乱获得国家，奉守礼仪来保住国君的地位，尚且担心不能善终，多做不合乎礼制的事情，就不能存在了。”

十六年经

【原文】

十有六年春，季孙行父会齐侯于阳穀，齐侯弗及盟。

夏五月，公四不视朔①。杜预：诸侯每月必告朔听政，因朝于庙。

六月戊辰，公子遂及齐侯盟于郪qī丘。

秋八月辛未，夫人姜氏薨。毁泉台。楚人、秦人、巴人灭庸。

冬十有一月，宋人弑其君杵臼。

【注释】

①视朔：古时候天子和诸侯每月初一祭告祖庙之后，前往太庙处理政务。

【译文】

十六年春季，季孙行父与齐侯在阳穀会面，齐侯并没有结盟。

夏季五月，文公四次没有在朔日祭告祖庙之后去太庙处理政务。

六月戊辰日，公子遂和齐侯在郪丘结盟。

秋季八月辛未日，夫人姜氏去世。拆毁泉台。楚人、秦人、巴人灭掉庸国。

冬季十一月，宋国人杀死国君杵臼。

十六年传

【原文】

十六年春，王正月，及齐平。公有疾，使季文子会齐侯于阳穀。请盟，齐侯不肯，曰：“请俟君间。”

夏五月，公四不视朔，疾也。公使襄仲纳赂于齐侯，故盟于郪丘。

有蛇自泉宫出，入于国，如先君之数。

秋八月辛未，声姜薨，毁泉台。孔颖达：蛇自宫出而毁其台，则台在宫内。人见从宫而出，毁台并毁其宫也。

楚大饥，戎伐其西南，至于阜山，师于大林。又伐其东南，至于阳丘，以侵訾枝。庸人帅群蛮以叛楚。麇人率百濮聚于选，将伐楚。于是申、息之北门不启。

【译文】

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鲁国和齐国议和。文公患病，派季文子与齐侯在阳穀会面。季文子请求结盟，齐侯不同意，说：“还是等贵国国君痊愈了再说吧。”

夏季五月，文公四次没有在朔日祖庙祭告完而前往太庙听政，这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文公派襄仲向贿赂齐侯，因此在郪丘结盟。

有蛇自泉宫出来，来到国都，与先君的数目相同。

秋季八月辛未日，声姜去世，拆毁泉台。

楚国发生大灾荒，戎人讨伐楚国西南部，抵达阜山，军队在大林驻守。又攻打它的东南部，抵达阳丘，因此侵袭訾枝。庸国人带领蛮人背弃楚国。麇国人统帅百濮在选地聚集起来，打算讨伐楚国。这个时候，申地、息地的北门不敢开启。

【原文】

楚人谋徙于阪高。贾曰：“不可。我能往，寇亦能住，不如伐庸。夫麇与百濮，谓我饥不能师，故伐我也。若我出师，必惧而归。百濮离居，将各走其邑，谁暇谋人？”乃出师，旬有五日，百濮乃罢。杜预：濮夷无屯聚，见难则散归。

自庐以往，振廪同食。次于句澨。使庐戢黎侵庸，及庸方城。庸人逐之，囚子扬窗。三宿而逸，曰：“庸师众，群蛮聚焉，不如复大师，且起王卒，合而后进。”师叔曰：“不可。姑又与之遇以骄之。彼骄我怒，而后可克，先君蚡冒所以服陉隰也。”又与之遇，七遇皆北，唯裨、、鱼人实逐之。庸人曰：“楚不足与战矣。”遂不设备。

楚子乘驲rì①，会师于临品，分为二队：子越自石溪，子贝自仞，以伐庸。秦人、巴人从楚师，群蛮从楚子盟。遂灭庸。

【注释】

①驲：驿站专用的车。

【译文】

楚国人谋划搬至阪高去。贾说：“不可以。我们能去，敌人同样能去，倒不如讨伐庸国。麇国与百濮，觉得我们遭到灾荒而无法出兵，因此袭击我们。要是我们出兵，他们一定就会害怕然后车回去。百濮分散居住，就会返回各自的地方，还有谁有空闲来打他人的主意？”于是楚国就发兵，十五天，百濮就罢兵返回了。

楚军自庐地出发之后，每到达一个地方就将仓库打开让将士一同食用。军队在句澨驻守。派庐戢梨攻打庸国，抵达庸国的方城。庸国人将楚国军队赶走，关押子扬窗。三个晚上之后，子扬窗逃了回来，说：“庸国的军队有很多士兵，蛮人也都聚集在那里，不如再次出动大军，同时派出国君的军队，联合起来发动攻击。”师叔说：“不可以。暂时再与他们交战让他们更加自满。他们骄傲自满，我们奋发拼搏，然后就能够打败他们，先君蚡冒正是这样让陉隰归顺的。”楚军又与他们交战，七次交战全都战败，蛮人中仅有裨、、鱼人追击楚军。庸国人说：“楚国不值得交战了。”于是不再设防。

楚庄王乘坐驿站专用的车，在临品与大部队汇合，将军队划分为两队：子越自石溪出发，子贝自仞地出发，来袭击庸国。秦军、巴军跟随楚军，蛮人们归顺于楚王，与他结盟，于是灭掉庸国。

【原文】

宋公子鲍礼于国人，宋饥①，竭其粟而贷之。年自七十以上，无不馈诒yí②也，时加羞珍异。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国之才人，无不事也；亲自桓以下，无不恤也。孔颖达：礼于国人，总言接待之也。竭其粟而贷与国之饥民也。礼，与人物曰馈。诒，遗也。馈、诒皆是与人物之名也。民年七十以上无有不馈遗以饮食也。珍异，谓非常美食。羞，进也。时加进珍异者，谓四时初出珍异之物也。无有一日不数数于六卿之门，言参请不绝也。国之贤材之人无不事公子，皆事之也。其族亲自桓公以下子孙无不恤，公子皆脤恤之也。公子鲍美而艳，襄夫人欲通之，而不可，乃助之施。昭公无道，国人奉公子鲍以因夫人。

于是华元为右师，公孙友为左师，华耦为司马，鳞为司徒，荡意诸为司城，公子朝为司寇。初，司城荡卒，公孙寿辞司城，请使意诸为之。既而告人曰：“君无道，吾官近，惧及焉。弃官则族无所庇。子，身之贰也，姑纾shū③死焉。虽亡子，犹不亡族。”既，夫人将使公田孟诸而杀之。公知之，尽以宝行。荡意诸曰：“盍适诸侯？”公曰：“不能其大夫至于君祖母④以及国人，诸侯谁纳我？且既为人君，而又为人臣，不如死。”尽以其宝赐左右以使行。夫人使谓司城去公，对曰：“臣之而逃其难，若后君何？”

冬十一月甲寅，宋昭公将田孟诸，未至，夫人王姬使帅甸攻而杀之，荡意诸死之。书曰：“宋人弑其君杵臼。”君无道也。

文公即位，使母弟须为司城。华耦卒，而使荡虺huǐ为司马。

【注释】

①饥：灾荒。②馈诒：馈赠，赠送。③纾：延缓，延迟。④君祖母：国君的祖母。

【译文】

宋国的公子鲍对国人礼遇有加，宋国发生灾荒，就将所有的粮食都取出来赈济。对于年龄在七十岁以上的，没有不送东西的，还依照不同的时令加送珍馐美食。每一天都要数次拜访六卿。对于国内有才华的人，没有不事奉的；对亲戚之中从桓公之下的后人，没有体恤周济的。公子鲍长相俊美且艳丽，宋襄公夫人想要与他私通，公子鲍拒绝了，襄公夫人就协助他施舍。宋昭公无道，国内的人们拥护公子鲍都是由于襄公夫人的关系。

当时，华元担任右师，公子友担任左师，华耦担任司马，鳞担任司徒，荡意诸担任司城，公子朝担任司寇。当初，司城荡去世了，公子寿就辞去了司城一职，请求任命荡意诸担任。后来对别人说：“君主无道，我的官位与君主接近，担心会惹祸上身。要是辞去官职不干，就不能庇护家族。儿子，是第二个我，暂时让我晚一些死。这样的话，尽管失去了儿子，也不至于覆灭家族。”不久之后，襄公夫人打算让宋昭公前往孟诸狩猎而借机将他杀掉。宋昭公得知以后，携带所有的宝物带出行。荡意诸说：“为什么不前往诸侯那里去？”宋昭公说：“不能被自己的大夫甚至于国君的祖母和百姓所信任，还有那个诸侯能接纳我？并且已经成为别人的君主，再做别人的臣子，还不如死了。”昭公将自己的宝物尽数赏赐给身边的随行人员，让他们自行离开。襄公夫人派人通知司城荡意诸离开宋昭公，司城回答说：“身为他的臣子，却又躲避他的灾祸，如何能够事奉今后的国君呢？”

冬季十一月甲寅日，宋昭公即将前往孟诸狩猎，还没抵达，襄公夫人王姬派帅甸攻打并将他杀死，荡意诸因此死去。《春秋》记录称：“宋国人谋害本国国君杵臼。”这是因为国君无道。

宋文公即位，派同母的弟弟担任司城。华耦去世后，任命荡虺为司马。

十七年经

【原文】

十有七年春，晋人、卫人、陈人、郑人伐宋。

夏四月癸亥，葬我小君声姜。齐侯伐我西鄙。

六月癸未，公及齐侯盟于谷。诸侯会于扈。杜预：昭公虽以无道见弑，而文公犹宜以弑君受讨，故林父伐宋以失所称人，晋侯平宋以无功不序，明君虽不君，臣不可不臣，所以督大教。

秋，公至自谷。

冬，公子遂如齐。

【译文】

十七年春季，晋国人、卫国人、陈国人、郑国人讨伐宋国。

夏季四月癸亥日，安葬夫人声姜。齐侯侵袭我国西部边境。

六月癸未日，文公与齐侯在谷地结盟。诸侯在扈地会面。

秋季，文公从谷地返回。

秋季，公子遂前往齐国。

十七年传

【原文】

十七年春，晋荀林父、卫孔达、陈公孙宁、郑石楚伐宋。讨曰：“何故弑君！”犹立文公而还。卿不书，失其所也。

夏四月癸亥，葬声姜。有齐难，是以缓。

齐侯伐我北鄙，襄仲请盟。六月，盟于谷。

晋侯蒐于黄父，遂复合诸侯于扈，平宋也。公不与会，齐难故也。书曰诸侯，无功也。

【译文】

十七年春季，晋荀林父、卫孔达、陈公孙宁、郑石楚讨伐宋国。讨伐的原因是：“为什么杀害你们的国君？”还拥立了宋文公后班师。并没有记录卿的姓名，这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初衷。

夏季四月癸亥日，安葬声姜。因为有齐国的灾难，所以推迟。

齐侯侵袭我国北部边境，襄仲请求结盟。六月，在谷地结盟。

晋侯在黄父阅兵，于是再次在扈地与诸侯会盟，这是为了与宋国讲和。文公没有参与会盟，这是因为齐国侵袭的缘故。记录称诸侯而没有记下名字，这是嘲讽他们并没有取得成功。

【原文】

于是，晋侯不见郑伯，以为贰于楚也。郑子家使执讯①而与之书，孔颖达：使执讯，使之行适晋也。与之书，与此执讯书，令持以告宣子。以告赵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九月，蔡侯入于敝邑②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难，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十一月，克减侯宣多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chǎn③陈事。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往年正月，烛之武往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密迩于楚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见于君。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唯执事命之。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朝于齐。四年二月壬戌，为齐侵蔡，亦获成于楚。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

【注释】

①执讯：负责通讯的官员。②敝邑：我国，谦称。③蒇：完成，实现。

【译文】

当时，晋侯不见郑伯，认为郑伯背弃晋国而亲近楚国。郑国的子家派使者给晋国送去书信，告诉赵宣子，说：“我国的国君即位三年，召见蔡侯与他一并服侍贵国国君。九月，蔡侯来到我国就要启程前去贵国。但是我国因侯宣多作乱，我国国君才没能与蔡侯一并来访。十一月，灭掉侯宣多，就跟随蔡侯而拜见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辅佐我君的嫡长子夷，前往楚国请求陈侯一起拜见贵国国君。十四年七月，我国国君又对拜见贵国国君，来完成关于陈国的事情。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我国出发拜见贵国国君。去年正月，烛之武与使夷一同拜见贵国国君。八月，我国国君又去拜见。由于陈国、蔡国两国紧挨楚国而不敢对晋国生有二心，那是由于我国的缘故。为何只有我国事奉贵国国君，反倒没能免除灾祸呢？我国国君在位期间，一次拜见贵国先君襄公，两次拜见当今的国君。夷与我国的几个臣子连续不断来到绛城。尽管我郑国是个小国，但是也没有哪个国家比我国对贵国更具诚意了。现在大国却说：‘你没能让我满意。’我国就只能坐等灭亡，不能再增加点什么了。古人说过：“畏首畏尾，还能剩下多少身子？”还说：“鹿死到临头就不要再挑选庇护的场所。”小国事奉大国，要是大国以德服人，小国自会以人道回报；要是没能以德服人，那就会如同死到临头的鹿一般，铤而走险，危急时刻，还有什么选择呢？贵国的命令无休无止，我们也清楚面临灭亡了。只能准备派出我国所有的将士等候在地，静候您的命令了。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日，前往齐国拜见。四年二月壬戌日，为齐国侵袭蔡国，也与楚国讲和。夹在齐、楚两个大国之间而屈服于强国的号令，这难道是我们的过错吗？要是大国毫不体谅，我们也没有办法逃避你们的号令了。

【原文】

晋巩朔行成于郑，赵穿、公婿池为质焉。

秋，周甘歜败戎于邥shěn垂，乘其饮酒也。

冬十月，郑大子夷、石楚为质于晋。

襄仲如齐，拜谷之盟。复曰：“臣闻齐人将食鲁之麦。以臣观之，将不能。齐君之语偷。臧文仲有言曰：‘民主偷必死。’”

【译文】

晋国的巩朔前往郑国与郑国修好，赵穿、公婿池作为人质。

秋季，周朝的甘歜在邥垂将戎人击败，一战获胜是因为借着戎人正在饮酒没有防备。

冬季十月，郑国的太子夷、大夫石楚作为人质前往晋国。

襄仲前往齐国，拜谢在谷地的结盟。回来后说：“我听闻齐国人将就要吃鲁国的麦子。依我看来，恐怕不能实现。齐国国君的话很不严肃。臧文仲曾说过：‘国君说话不严肃，一定难逃一死。’”

十八年经

【原文】

十有八年春，王二月丁丑，公薨于台下。

秦伯卒。

夏五月戊戌，齐人弑其君商人。

六月癸酉，葬我君文公。

秋，公子遂、叔孙得臣如齐。杜预：书二卿，以两事行，非相为介。

冬十月，子卒。

夫人姜氏归于齐。

季孙行父如齐。

莒弑其君庶其。

【译文】

十八年春季，周历二月丁丑日，文公在台下去世。

秦伯去世。

夏季五月戊戌日，齐国人杀死本国国君商人。

六月癸酉日，安葬我国国君文公。

秋季，公子遂、叔孙得臣前往齐国。

冬季十月，嫡子去世。

夫人姜氏回到齐国。

季孙行父前往齐国。

莒国杀害国君庶其。

十八年传

【原文】

十八年春，齐侯戒师期，而有疾。医曰：“不及秋，将死。”公闻之，卜曰：“尚无及期。”惠伯令龟，卜楚丘占之曰：“齐侯不及期，非疾也。君亦不闻，令龟有咎。”二月丁丑，公薨。

齐懿公之为公子也，与邴歜之父争田，弗胜。及即位，乃掘而刖yuè①之，而使歜仆②。纳阎职之妻，而使职骖乘。

夏五月，公游于申池。二人浴于池，歜以扑抶chì③职。职怒，歜曰：“人夺女妻而不怒，一抶女庸何伤！”职曰：“与刖其父而弗能病者何如？”乃谋弑懿公，纳诸竹中。归，舍爵而行。齐人立公子元。

六月，葬文公。

【注释】

①刖：把脚砍断。②仆：供人差遣，这里指为人驾车。③扑抶：鞭打。

【译文】

十八年春季，齐侯确定了出兵日期，但是却得了病。医生说：“不到秋季，就会死。”文公得知此事后，占卜说：“希望他等到不出兵的时候。”惠伯命人占卜，卜楚丘占了个卜说：“齐侯等不到军队出发，但是并非因为生病。君主也不会听说齐侯的死讯，命人占卜的人也将有灾祸。”二月丁丑日，鲁文公去世。

齐懿公在做公子的时候，与邴歜的父亲抢夺土地，失败了。等到即位以后，就将邴歜的父亲的尸首挖出来并砍断他的脚，却又命邴歜给他驾车。强行纳阎职的妻子，却又命阎职担任他的骖乘。

夏季五月，齐懿公在申池游览。邴歜、阎职二人在池中洗澡，邴歜鞭打阎职。阎职很生气，邴歜说：“别人强行抢走你的妻子你没有发怒，打了你一下有什么影响？”阎职说：“与自己的父亲被砍断脚却不敢怨恨的人相比如何呢？”于是二人就一同谋划杀死了齐懿公，将他的尸体丢弃在竹林里。回去之后，喝酒后放下酒杯从容地逃走了。齐国人拥立公子元为国君。

六月，安葬鲁文公。

【原文】

秋，襄仲、庄叔如齐，惠公立故，且拜葬也。

文公二妃敬嬴生宣公。敬嬴嬖而私事襄仲。宣公长而属诸襄仲。襄仲欲立之，叔仲不可。仲见于齐侯而请之。齐侯新立而欲亲鲁，许之。孔颖达：恶是齐甥，齐侯许废恶者，恶以世適嗣立，不受齐恩，宣以非分得国，荷恩必厚，齐侯新立，欲亲鲁为援，故许之。

冬十月，仲杀恶及视而立宣公。书曰：“子卒”，讳之也。仲以君命召惠伯，其宰公冉务人止之，曰：“入必死。”叔仲曰：“死君命可也。”公冉务人曰：“若君命可死，非君命何听？”弗听，乃入，杀而埋之马矢①之中。公冉务人奉其帑以奔蔡，既而复叔仲氏。

夫人姜氏归于齐，大归②也。将行，哭而过市曰：“天乎！仲为不道，杀適立庶。”市人皆哭，鲁人谓之哀姜。

【注释】

①矢：通“屎”，粪便。②大归：妇女被夫家抛弃，回到娘家不再回来。

【译文】

秋季，襄仲、庄叔前往齐国，这是因为齐惠公即位的缘故，同时也是为了答谢齐国来参加葬礼。

文公的第二个妃子敬嬴生下宣公。敬嬴很受宠信，而私下与襄仲结交。宣公年长，敬嬴就将他托付给襄仲。襄仲打算将他立为国君，仲叔认为不可以。仲叔觐见齐惠公请求册立宣公。齐惠公新即位就打算与鲁国交好，于是答应了仲叔的请求。

冬季十月，襄仲将太子恶及他的弟弟视杀害并拥立宣公。记录称：“子卒”，这是由于避讳。襄仲用国君的名义召见叔仲惠伯，惠伯的家臣公冉务人谏止他，说：“要是去的话一定会死。”叔仲说：“因国君的命令而死是可以的。”公冉务人说：“要是真的是国君的命令，是可以死；要是并非国君的命令，为何要听从？”叔仲没有理会，于是就进宫了，襄仲将他杀害并埋在马粪之中。公冉务人护送叔仲的妻子儿女逃亡至蔡国，不久之后恢复叔仲氏。

鲁文公夫人姜氏返回齐国，这是回到娘家不再回来了。她即将离开的时候，哭着路过集市，说：“天哪！襄仲无道，将嫡子杀害册立庶子。”集市上的人也都跟她一同流眼泪，鲁国人将她称为哀姜。

【原文】

莒纪公生大子仆，又生季佗，爱季佗而黜仆，且多行无礼于国。仆因国人以弑纪公，以其宝玉来奔，纳诸宣公。公命与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寇出诸竟，曰：“今日必达。”公问其故。季文子使大史克对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队。曰‘：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zhān之逐鸟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礼》曰：‘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毁则为贼，掩贼为藏，窃贿为盗，盗器为奸。主藏之名，赖奸之用，为大凶德，有常无赦，在《九刑》不忘。’行父还观①莒仆，莫可则也。孝敬忠信为吉德，盗贼藏奸为凶德。夫莒仆，则其孝敬，则弑君父矣；则其忠信，则窃宝玉矣。其人，则盗贼也；其器，则奸兆也。保而利之，则主藏也。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而皆在于凶德，是以去之。

【注释】

①还观：仔细观察。

【译文】

莒纪公生下太子仆，又生了季佗，疼爱季佗却将太子仆废黜，并且在国内做了很多不合礼法的事情。太子仆借着国人的力量将纪公杀死，携带他的玉玺逃到鲁国，将玉玺进献给鲁宣公。宣下令分给他城邑，说：“今天务必要给。”季文子命司寇将他驱赶出境，说：“今天务必要执行。”鲁宣公询问为何要这么做。季文子派太史克回答说：“先大夫臧文仲教育行父服侍君主的礼仪，行父依照所教授的答对应酬，不敢有一点儿失误。先大夫说：‘看到有礼于本国国君的，服侍他，就像孝子侍奉父母一样；看到无礼于本国国君的，诛杀他，就像猎鹰追赶鸟雀那样。’先君周公制定《周礼》说：‘法则用来察看道德，道德用来处理事情，事情用来衡量功绩，功绩用来抚育百姓。’还制定了《誓命》说：‘废弃礼仪就是贼人，藏匿贼人就是窝藏，偷到财物就是盗贼，盗取宝物就是奸人。有坐实了窝藏的名声，依仗奸人的宝物，这是极大的凶德，国家对此有着固定的刑罚，不可宽赦，记录在《九刑》之中，不敢忘掉。’行父仔细观察莒仆，没有什么能够效法的。孝敬忠信是美好的品德，盗贼赃奸是凶恶的德行。这个莒仆，要是效仿他的孝顺吧，他是杀死自己国君及父亲的；效仿他的忠诚吧，他又是偷盗玉玺的。这个人，就是盗贼；这个人的玉玺，就是物证。要是将这个人保护起来并且使用了他的玉玺，那么就是窝赃。用这样的事情当做教训就是昏庸，百姓也不知道该以什么作为法则了。莒仆没有考虑到善的一面，全都是凶恶的德行，因此才将他赶走。

【原文】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孔颖达：先儒旧说，及谯周《考史》，皆以颛顼、帝喾为帝之身号。高阳、高辛皆国氏土地之号。高阳次少昊，高辛次高阳，尧承高辛之后。孔子之录《尚书》，自尧为始。史籍之说皇帝，其言不经。《大戴礼·五帝德》、司马迁《五帝纪》皆言颛顼、帝喾代别一人。《春秋纬·命历序》颛顼传九世，帝喾传八世，典籍散亡，无以取信。要二帝子孙至舜时始用，必非帝之亲子。其八人者，不能知其出生、本系、枝派远近，故略言其苗裔耳。苍舒、缋tuí敳guī、梼táo戭yǎn、大临、尨méng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内平外成。

“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①，顽嚚yín②不友，是与比周③，天下之民谓之浑敦④。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蒐sōu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⑤。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wū。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不能去。缙jìn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tāo餮tiè⑥。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故《虞书》数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无违教也。曰‘纳于百揆⑦，百揆时序’，无废事也。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⑧’，无凶人也。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今行父虽未获一吉人，去一凶矣，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庶几免于戾乎！”

【注释】

①丑类恶物：坏人。②顽嚚：愚妄奸诈。③比周：结党营私。④浑敦：浑浊不清，指愚昧糊涂。⑤穷奇：做坏事而喜好邪僻。⑥饕餮：比喻贪得无厌。⑦百揆：各种政务。⑧穆穆：端庄肃穆的样子。

【译文】

“昔日高阳氏有德才兼备的八位子孙：苍舒、缋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他们举措恰当，通达广务，器量宽宏，知识渊博，通晓政务，信守承诺，良谨厚道，正直诚实，天下的百姓将他们称为八恺。高辛氏有德才兼备的八位子孙：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他们忠诚正直，严肃恭敬，勤奋严谨，端庄美好，周密谨慎，慈祥和蔼，仁爱宏达，宽和正直，天下的百姓将他们称为八元。这十六个家族，世世代代承袭了他们的美好德行，没有玷污前代的声名，直到尧的时代，但是尧并没有推举他们。舜成为尧的臣子之后，才起用八恺，让他们负责管理土地，处理种种事务，没有不符合时序的，地上与天上全都和谐无事。又起用八元，让他们在四方宣传五种教化，父亲仁义，母亲慈祥，哥哥友爱，弟弟恭谨，儿子孝顺，内外全都和睦无事。

“从前帝鸿氏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阻碍有道义的人晋升，包庇奸邪贼人，喜欢去做一些凶恶德行的事情，与凶恶的人结为同党，那些愚妄奸诈不能与之结交的人，和他们混在一起，天下的百姓将他称为浑敦。少皞氏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背弃信义，毁掉忠诚，巧言令色，听信谗言，任用邪僻之人，造谣恶意中伤他人，隐瞒罪恶行径，诋毁盛德的人，天下的百姓将他称为穷奇。颛顼氏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不服从教导没，不懂得说好话，教导他，他愚昧顽冥不化；不管他，他又凶恶狡诈，看不起美好的德行，扰乱上天的常道，天下的百姓将他称为梼杌。这三个家族，世世代代沿袭了他们的罪恶，让他们的恶名更加严重，直到尧的时代，也没能将他们赶走。缙云氏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沉溺于追求美食，贪图物质享受，奢靡任性，不懂满足，集聚钱财，不懂节制，不将积攒的财物分给孤儿寡妇，不赈济贫困百姓，天下的百姓将他与三凶相比，称为饕餮。舜成为尧的臣子之后，打开四方的城门招揽贤士，将四个凶恶的家族流放，将浑敦、穷奇、梼杌、饕餮驱逐至四方边远的地方，让他们去抵挡妖怪。所以尧去世天下同心，共同拥护舜做天子，正是由于他举荐起用了十六相而铲除四凶的缘故。因此《虞书》列举舜的功绩，说‘慎重地发扬五常，五常就可以服从他’，这是说没有违背他的教导。说‘让他处理各种政务，各种政务都能符合时序’，这是说他没有荒废事务。说‘打开四方的城门招揽贤士，四门都端庄肃穆’，这是说没有凶残顽冥的人。舜立下二十种大功然后成为天子，如今行父尽管还没得到一个好人，但是已经驱逐一个凶残顽冥的人了，和舜的功绩相比，已经是二十分之一，差不多能够免除责罚了吧！”

【原文】

宋武氏之族道昭公子，将奉司城须以作乱。十二月，宋公杀母弟须及昭公子，使戴、庄、桓之族攻武氏于司马子伯之馆。遂出武、穆之族，使公孙师为司城。公子朝卒，使乐吕为司寇，以靖国人。

【译文】

宋国武氏的族人引领昭公的儿子，打算服侍司城须来发动暴乱。十二月，宋文公将同胞兄弟须及昭公的儿子杀死，命戴公、庄公、桓公的族人在司马子伯的馆中袭击武氏。于是将武公、穆公的族人驱赶出境，任命公孙师为司城。公子朝过世，指派乐吕担任司寇，以此安定国人。

宣公（元年～十八年）

元年经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公子遂如齐逆女。杜预：不讥丧娶者，不待贬责而自明也。卿为君逆，例在文四年。孔颖达：文公丧未期，此时已娶。违礼不讥者，此事甚恶，言不待贬责而其恶自明也。昭元年《公羊传》曰：“春秋不待贬绝而罪恶见者，不贬绝以见罪恶，贬绝然后罪恶见者，贬绝以见罪恶”，是其义也。文四年，“逆妇姜于齐”。传云：“卿不行，非礼也”。是卿为君逆之例也。

三月，遂以夫人妇姜①至自齐。

夏，季孙行父如齐。

晋放其大夫胥甲父于卫。

公会齐侯②于平州③。

公子遂如齐。

六月，齐人取济西田④。

秋，邾子来朝。

楚子、郑人侵陈，遂侵宋。晋赵盾帅师救陈。

宋公、陈侯、卫侯、曹伯会晋师于棐fěi林⑤，伐郑。

冬，晋赵穿帅师侵崇⑥。

晋人、宋人伐郑。

【注释】

①妇姜：因为婆婆尚在，故称妇。②齐侯：齐惠公。③平州：在今山东省莱芜市西。④济西田：本曹国土地，时贿赂给齐国。⑤棐林：在今河南省新郑市东。⑥崇：国名，所在地不详，或在今渭水以北黄河边。

【译文】

元年春季，周历正月，宣公即位。

公子遂去齐国娶妻。

三月，遂与夫人姜氏从齐国回来。

夏季，季孙行父去齐国。

晋国把它的大夫胥甲父流放到卫国。

宣公在平州与齐惠公相会。

公子遂去齐国。

六月，齐国人取走济水之西的土地。

秋季，邾子来我国朝见。

楚子、郑国人侵犯陈国，又侵犯宋国。晋赵盾率领军队救援陈国。

宋公、陈侯、卫侯、曹伯在棐林与晋国军队会合，攻打郑国。

冬季，晋赵穿率领军队侵犯崇国。

晋国人、宋国人攻打郑国。

元年传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公子遂如齐逆女。尊君命也。三月，遂以夫人妇姜至自齐。尊夫人也。

夏，季文子如齐，纳赂以请会。

晋人讨不用命①者，放胥甲父于卫，而立胥克②。先辛③奔齐。

【注释】

①不用命：指文公十二年河曲之役，赵穿与胥甲父不肯追击秦军一事。②胥克：胥甲父之子。③先辛：胥甲父属下大夫。

【译文】

元年春，周历正月，公子遂去齐国迎接国君的新娘。《春秋》所以称之为“公子遂”，是因为尊重国君的命令。三月，遂和夫人妇姜从齐国回到鲁国。《春秋》所以又称之为“遂”，是因为尊重夫人。

夏季，季文子到齐国，进献财礼，目的是请求参加会见。

晋国人惩罚不肯卖命的人，把胥甲父放逐到卫国，而立了胥克。先辛逃到齐国。

【原文】

会于平州，以定公位①。杜预：篡立者，诸侯既与之会，则不得复讨。臣子杀之，与弑君同。故公与齐会而位定。孔颖达：春秋之世，王政不行，诸侯自相推戴，废立不由天子。篡弑而立，则邻国讨之，若与之会，则序之于列，成其为君。诸侯既巳为会，则臣子不得复讨。若其杀之，则与弑君罪同。宣公杀子恶而取国，常畏鲁人讨已，心不自安，纳赂请会。故既与齐会，而公位乃定。成十五年戚之会，讨曹成公，成公得列于会。后曹人请于晋曰：“先君无乃有罪乎？若有罪，则君列诸会矣。”是列会则位定也。东门襄仲如齐拜成。

六月，齐人取济西之田，为立公故，以赂齐也。

宋人之弑昭公也，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宋②，宋及晋平。宋文公受盟于晋。又会诸侯于扈，将为鲁讨齐，皆取赂而还。郑穆公曰：“晋不足与也。”遂受盟于楚。陈共公之卒，楚人不礼焉。陈灵公受盟于晋。

【注释】

①定公位：指获得诸侯承认。②伐宋：此事发生在文公十六年。这里是补叙当时之事。

【译文】

宣公和齐惠公在平州会见，以稳定宣公的君位。东门襄仲去齐国，拜谢宣公能够参加盟会。

六月，齐国人拿去了济水以西的土田，这是因为齐国帮助宣公成为国君，因而用此作为对齐国的谢礼。

宋国人杀死昭公的时候，晋国的荀林父带领诸侯的军队攻打宋国，宋国和晋国讲和。宋文公在晋国接受盟约，又在扈地会合诸侯，准备为鲁国讨伐齐国，两次都取得了财货而回国。郑穆公说：“晋国是不值得亲附的。”就在楚国接受盟约。陈共公死的时候，楚国不行诸侯吊丧的礼仪。陈灵公在晋国接受盟约。

【原文】

秋，楚子侵陈，遂侵宋。晋赵盾帅师救陈、宋。会于棐林，以伐郑也。楚贾救郑，遇于北林①，囚晋解扬，晋人乃还。

晋欲求成于秦，赵穿曰：“我侵崇，秦急崇，必救之。吾以求成焉。”冬，赵穿侵崇，秦弗与成。晋人伐郑，以报北林之役。于是晋侯侈，赵宣子为政，骤谏而不入，故不竞②于楚。

【注释】

①北林：在今河南省郑州市东南。②竞：同“争”。

【译文】

秋季，楚庄王侵袭陈国，乘机又攻打宋国。晋国赵盾率兵救援陈、宋。宋文公、陈灵公、卫成公、曹文公和晋军在棐林会合，以攻打郑国。楚国贾去救援郑国，在北林和晋军相遇，俘虏并囚禁了晋国的解扬，晋军就退兵了。

晋国想要和秦国议和，赵穿说：“我们侵袭崇国，秦国为崇国着急，一定会去救崇国。我们就以此要求讲和。”冬季，赵穿侵袭崇国，秦国不肯和晋国讲和。晋军攻打郑国，以报复北林的那次战役。当时，晋灵公奢侈，赵宣子执政，多次劝谏而不听，所以不能和楚国相争。

二年经

【原文】

二年春，王二月壬子，宋华元帅师及郑公子归生帅师，战于大棘①，宋师败绩，获宋华元。

秦师伐晋。

夏，晋人、宋人、卫人、陈人侵郑。杜预：郑为楚伐宋，获其大夫。晋赵盾兴诸侯之师将为宋报耻，畏楚而还。失霸者之义，故贬称人。

秋九月乙丑，晋赵盾弑其君夷皋。杜预：灵公不君，而称臣以弑者，以示良史之法，深责执政之臣，例在四年。

冬十月乙亥，天王②崩。

【注释】

①大棘：在今河南睢县南。②天王：指周匡王。

【译文】

二年春季，周历二月壬子日，宋华元率领军队与郑公子归生率领的军队在大棘交战，宋军大败，俘获了宋华元。

秦国军队攻打晋国。

夏季，晋国人、宋国人、卫国人、陈国人侵袭郑国。

秋季九月乙丑日，晋赵盾杀死他的国君夷皋。

冬季十月乙亥日，周天子去世。

二年传

【原文】

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乐吕御之。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获①乐吕，及甲车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guó百人。狂狡②辂③郑人，郑人入于井。倒戟而出之，获狂狡。君子曰：“失礼违命，宜其为禽也。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易之④，戮也。”

【注释】

①获：有生擒和死获二义，参照上文“囚”，应为获得乐吕的尸体。②狂狡：宋大夫。③辂：迎战。④易之：相反。

【译文】

二年春季，郑国公子归生接受楚国命令攻打宋国。宋国华元、乐吕带兵抵御。二月王子日，在大棘相战，宋军被打败。郑国囚禁了华元，得到乐吕的尸首和战车四百六十辆，俘虏二百五十人，割了被打死的敌人的一百个耳朵。狂狡迎战郑军，有个郑国人逃进井里。狂狡把戟柄放下井去拉他上来，那个人出井以后却俘虏了狂狡。君子说：“丢掉礼而违背命令，他的被俘就是活该了。战争，发扬果敢刚毅的精神以服从命令叫做礼。杀死敌人就是果敢，达到果敢就是刚毅。若反过来，就要被诛戮。”

【原文】

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①不与。及战，曰：“畴昔②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入③郑师，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④，于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

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⑤百驷以赎华元于郑。半入，华元逃归。立于门外，告而入。见叔牂，曰：“子之马然也？”对曰：“非马也，其人也。”既合⑥而来奔。

【注释】

①羊斟：即叔牂，一作羊羹。②畴昔：从前。③与入：驱入。④殄民：残民，使百姓受到伤害。⑤文马：马鬣加文饰的马，或指毛色有文彩的马。⑥合：对答。

【译文】

准备开战之时，华元杀羊犒赏士兵，他的车夫羊斟没有吃上。等到打起仗来，羊斟说：“前天的羊，是你作主；今天的打仗，是我作主。”驱车进入郑军，因此宋军失败。君子认为：“羊斟不像个人，由于私怨，使国家战败、百姓受害，还有比这应当受到更重的刑罚吗？《诗》所谓‘人中间的坏人’，羊斟就是这种人吧！他残害百姓以使自己快意。”

宋国人用兵车一百辆、毛色漂亮的马四百匹，从郑国赎取华元。才送去一半，华元就逃回来了。华元站在城门外，告诉守门人自己的身份，接着进城。见到羊斟说：“您的马不受驾御才会这样吧？”羊斟回答说：“不在于马，在于人。”回答完就逃到鲁国来。

【原文】

宋城，华元为植①，巡功②。城者讴曰：“睅hàn③其目，皤pó④其腹，弃甲而复。于思⑤于思，弃甲复来。”使其骖乘谓之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⑥？”役人曰：“从⑦其有皮，丹漆⑧若何？”华元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

秦师伐晋，以报崇也，遂围焦。夏，晋赵盾救焦，遂自阴地，及诸侯之师侵郑，以报大棘之役。楚斗椒救郑，曰：“能欲诸侯，而恶其难乎？”遂次于郑，以待晋师。赵盾曰：“彼宗⑨竞⑩于楚，殆将毙矣。姑益其疾。”乃去之。杜预：欲示弱以骄之。传言赵盾所以称人，且为四年楚灭若敖氏张本。

【注释】

①植：版筑时所立的木柱，这里指监督工程的官员。②巡功：巡视工程。③睅：眼睛鼓出。④皤：大腹。⑤于思：大胡子。⑥那：奈何。⑦从：同“纵”。⑧丹漆：涂甲用的原料。⑨彼宗：指斗椒所属若敖氏。该宗自子文以来，时代为令尹。⑩竞：强。

【译文】

宋国筑城，华元担任监工，巡视工程。筑城的人唱歌说：“鼓着眼睛挺着肚，丢了皮甲往回转。连鬓胡子长满腮，丢盔卸甲逃回来。”华元让他的骖乘对他们说：“有牛就有皮，犀牛多的是，丢了皮甲又有什么了不起？”做工的人说：“即使有牛皮，到哪里去找红漆？”华元说：“走开吧！他们的嘴多，我们的嘴少。”

秦国军队打晋国，以报复晋军入侵崇地的那次战役，所以包围焦地。夏季，晋国赵盾救援焦地，于是从阴地会同诸侯的军队袭击郑国，以报复郑国攻打大棘的那次战役。楚国斗椒救援郑国，说：“难道想得到诸侯的拥护，而又害怕困难吗？”楚军就驻扎在郑国，等待晋军。赵盾说：“他那个宗族在楚国争权夺利，大概要完蛋了。姑且示弱，使他骄纵，加速灭亡。”于是就离开郑国。

【原文】

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①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宰夫②胹ér③熊蹯④不熟，杀之，置诸畚，使妇人载以过朝。赵盾、士季见其手，问其故，而患之将，谏。士季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会请先，不入，则子继之。”孔颖达：言二人将欲相随入谏。士季谓盾曰：子是尊卿，今与子俱谏而不入，则莫之能继续为谏。会是卑卿，请先往谏，不入则子继之。三进⑤，及溜⑥，而后视之，杜预：士季，随会也。三进三伏，公不省而又前也。公知欲谏，故佯不视。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惟群臣赖之。又曰：‘衮职⑦有阙，惟仲山甫⑧补之。’能补过也。君能补过，兖不废矣。”犹不改。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麑ní⑨贼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

【注释】

①雕：用彩画装饰。②宰夫：专管国君膳食的厨师。③胹：煮。④熊蹯：熊掌。⑤三进：指进门、入庭、上阶。⑥溜：谓檐下水溜之处。⑦衮职：天子的职责。⑧仲山甫：周宣王卿士，辅佐周宣王中兴。⑨麑：晋勇士。

【译文】

晋灵公做事违反为君之道：重重地征税用来彩画墙壁；从高台上用弹丸打人而看他们躲避弹丸的形状；厨子烧煮熊掌不熟，灵公杀死他，放在畚箕里，让女人用头顶着走过朝廷。赵盾和士会看到死尸的手，问起杀人的原因，感到担心，准备进谏。士会对赵盾说：“你劝谏他如果听不进去，就没有人接着劝谏了。请让士会先去，不听，你再接着劝谏。”士会前进三次，到达屋檐下，晋灵公才转眼看他，说：“我知道错了，打算改正。”士会叩头回答说：“一个人谁没有错？有了过错能够改正，就没有比这再好的事情了。《诗》说：‘事情无不有个好开始，很少能有个好结果。’像你这样，知错即改的人就很少了。君王能够有好结果，那就是国家的保障了，岂只仅仅臣下们依靠它。《诗》又说：‘周宣王有了过失，只有仲山甫来弥补。’这说的是君王能够弥补错失，礼服就不会丢弃了。”晋灵公尽管口头上说要改错，行动上还是不改正。赵盾屡次进谏，晋灵公很讨厌，派遣麑去刺杀他。一天清早麑前去刺杀赵盾，赵盾的卧室门已经开了，穿得整整齐齐，准备入朝。时间还早，赵盾正坐着打瞌睡。麑退出来，叹气说：“不忘记恭敬，真是百姓的主人。刺杀百姓的主人，就是不忠；放弃国君的使命，就是不信。两件事情如果有了一件，不如死了好。”于是他撞在槐树上死去了。

【原文】

秋九月，晋侯饮赵盾酒，伏甲，将攻之。其右提弥明知之，趋登，曰：“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sǒu①夫獒áo②焉，明搏而杀之。盾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斗且出，提弥明死之。

初，宣子田于首山③，舍于翳桑④，见灵辄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⑤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置诸橐tuó⑥以与之。既而与为公介⑦，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

【注释】

①嗾：指使狗的声音。②獒：猛犬。③首山：一名首阳山，在今山西省永济县东南。④翳桑：桑荫。一说为地名。⑤宦：学仕宦。⑥橐：袋子。⑦介：甲士。

【译文】

秋季九月，晋灵公请赵盾喝酒，埋伏下甲士，打算杀死越盾。赵盾的车右提弥明察觉了，快步登上殿堂，说：“臣下侍奉国君饮酒，超过三杯，就不合乎礼了。”于是就扶了赵盾下殿。晋灵公叫恶狗扑过去，提弥明上前搏斗，把狗杀了。赵盾说：“丢开人而利用狗，虽然凶猛，又有什么用！”赵盾一边搏斗一边退了出去，提弥明被杀死在里边。

当初，赵盾在首阳山打猎，住在翳桑，看见灵辄饿得厉害，问他有什么病。灵辄说：“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赵盾给他食物，他留下一半。问他原因，他说：“在外学习做官三年了，不知道母亲还在不在，现在快到家了，请让我把这个留给她。”赵盾让他吃完，并且又给他准备了一筐饭和一些肉，放在袋子里给了他。后来灵辄做了晋灵公的卫兵，在这次事件中倒过戟来抵御晋灵公的其他卫兵，使赵盾免于祸难。赵盾问他为何这样做，他回答说：“我就是翳桑那个饿倒的人。”问他的姓名住处，他不回答就退了出去，逃走了。

【原文】

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①而复。大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乌呼！《诗》曰：‘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矣。”孔子曰：“董孤②，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

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③于周而立之。壬申，朝于武宫。

【注释】

①山：指晋边境的山。或指河南温山。②董孤：晋太史。③黑臀：襄公弟，后即位为成公。

【译文】

九月乙丑日，赵穿在桃园杀死了晋灵公。赵盾未走出晋国国境就回来再度做卿。太史记载说：“赵盾杀死他的国君”，在朝廷上公布。赵盾说：“不是这样。”太史回答说：“您是正卿，逃亡而没有走出国境，回来不惩罚凶手，弑君的人不是您还是谁？”赵盾说：“哎呀！《诗》说：‘因为我的怀恋，给自己带来了忧伤。’恐怕就是说的我了。”孔子说：“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据事直书而不加隐讳。赵宣子，是古代的好大夫，为了法度而蒙受恶名。太可惜了，若走出了国境，就可以免于杀死国君的罪名了。”

赵盾派遣赵穿去成周边接公子黑臀而立他为国君。十月初三，公子黑臀到武宫庙朝祭。

【原文】

初，丽姬①之乱，诅②无畜群公子，服虔：丽姬与献公及诸大夫诅无畜群公子，欲令其二子专国。自是晋无公族。杜预：无公子，故废公族之官。孔颖达：不畜群公子，故无公族。是公族之官，掌教公之子弟也。下注云：“馀子，適子之母弟，亦治馀子之政。”子属馀子之官，则適子属公族之官也。孔晁注《国语》云：“公族大夫掌公族及卿大夫子弟之官。”是卿之適子属公族也。《晋语》云：栾伯请公族，悼公曰：“荀家惇惠，荀会文敏，黡也果敢，无忌慎靖，使兹四人者为之。膏粱之性难正也，故使惇惠者教之，文敏者道之，果敢者谂之，慎靖者修之。”使兹四人者为公族大夫，是公族主教诲也。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適子而为之田，以为公族。又宦其馀子③，亦为馀子，其庶子为公行。晋于是有公族、馀子、公行。

赵盾请以括为公族，曰：“君姬氏之爱子也。微君姬氏，则臣狄人也。”公许之。

冬，赵盾为旄车之族，使屏季以其故族为公族大夫。

【注释】

①丽姬：即骊姬。②诅：祭神使之绛祸于某人之礼。③馀子：嫡子的同母弟。

【译文】

当初，丽姬作乱的时候，在神前诅咒，不允许收容公子们，从此晋国没有公族这个官职。等到晋成公即位，就把官职授给卿的嫡子，并且给他们土田，让他们做公族大夫。又把官职授给卿的其他儿子，也让他们担任馀子，还让他们的庶子担任公行。晋国从此开始有了公族、馀子、公行三种官职。

赵盾请求让赵括担任公族大夫，说：“他是君姬氏的爱子。若没有君姬氏，那么下臣就是狄人了。”晋成公同意了。

冬季，赵盾掌管旄车之族，让赵括统率他的旧族，做公族大夫。

三年经

【原文】

三年春，王正月，郊牛①之口伤，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犹三望。

葬匡王。

楚子伐陆浑之戎。

夏，楚人侵郑。

秋，赤狄侵齐。

宋师围曹。

冬十月丙戌。郑伯兰卒。

葬郑穆公。

【注释】

①牛：指用作牺牲的牛，还没有卜日，故不称“牲”。

【译文】

三年春季，周历正月，郊祀用的牛口受伤，改卜其他牛，牛死了，于是不举行郊祀，仍然举行望祭。

安葬周匡王。

楚庄王攻打陆浑之戎。

夏季，楚国人侵袭郑国。

秋季，赤狄侵犯齐国。

宋国军队包围曹国。

冬季十月丙戌日。郑伯兰去世。

安葬郑穆公。

三年传

【原文】

三年春，不郊，而望，皆非礼也。杜预：言牛虽伤死，当更改卜，取其吉者，郊不可废也。前年冬，天王崩，未葬而郊者，不以王事废天事。《礼记·曾子问》：“天子崩未殡，五祀不行，既殡而祭。”自启至于反哭，五祀之祭不行，已葬而祭。望，郊之属也。不郊，亦无望可也。

晋侯伐郑，及郔yán①。郑及晋平，士会入盟。

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观兵②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③，贡金④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⑤。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⑥。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⑦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⑧，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厎zhǐ止⑨。成王定鼎于郏jiá鄏rǔ⑩，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夏，楚人侵郑，郑即晋故也。

【注释】

①郔：郑地，在今河南省滑县，一说在郑州。②观兵：检阅军队。③图物：把事物画成图像。④贡金：贡铜。⑤不若：不顺，有危害。⑥天休：上天赐予的福份。⑦载祀：年代。载、祀均为年的意思。⑧休明：美好光明。⑨厎止：终，限。⑩郏鄏：周王城，即今河南省洛阳市。

【译文】

三年春季，未举行郊祭而举行望祭，这都不合乎礼。望祭，是属于郊祭的一种。不举郊祭，也无须举行望祭了。

晋成公发兵攻打郑国，到达郔地。郑国和晋国议和，士会到郑国缔结和约。

楚庄王发兵攻打陆浑的戎人，到达雒水，在周朝境内陈兵示威。周定王派遣王孙满慰劳楚庄王。楚庄王问起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鼎的大小轻重在于德而不在于鼎本身。从前夏朝正是有德的时候，把远方的东西画成图像，让九州的长官进贡青铜，铸造九鼎并且把图像铸在鼎上，所有的图像都铸在上面了，让百姓知道神物和怪物。所以百姓进入川泽山林，就不会碰上不利于自己的东西。螭魅魍魉这些鬼怪都不会碰上，因而能够使上下和协，以承受上天的福佑。夏桀昏乱，鼎迁到了商朝，前后六百年。商纣暴虐，鼎又迁到了周朝。德行如果美善光明，鼎虽然小，也是重的。若奸邪昏乱，鼎虽然大，也是轻的。上天赐福给明德的人，是有一定期限的。成王把九鼎固定在郏鄏，占卜的结果是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所命令的。周朝的德行虽然衰减，天命未改变。鼎的轻重，是不能询问的。”

夏季，楚国人进攻郑国，这是因为郑国靠拢晋国。

【原文】

宋文公即位三年，杀母弟须及昭公子，武氏之谋也。使戴、桓之族攻武氏于司马子伯之馆，尽逐武、穆之族。武、穆之族以曹师伐宋。秋，宋师围曹，报武氏之乱也。

冬，郑穆公卒。初，郑文公有贱妾曰燕姞，梦天使与己兰，曰：“余为伯①。余，而祖也，以是为而子。以兰有国香，人服媚②之如是。”既而文公见之，与之兰而御之。辞曰：“妾不才，幸而有子。将不信，敢征兰③乎？”公曰：“诺。”生穆公，名之曰兰。

【注释】

①伯：南燕之祖，姞姓。②服媚：喜爱佩带。③征兰：以兰为信物。

【译文】

宋文公即位的第三年，杀了同胞弟弟须和昭公的儿子，这是出于武氏的谋划。于是就让戴公、桓公的族人在司马子伯的客馆里攻打武氏，把武公、穆公的族人全部驱赶出国。武公、穆公的族人用曹国的军队攻打宋国。秋季，宋国军队包围曹国，来报复武氏的叛乱。

冬季，郑穆公死了。当初，郑文公有一个贱妾名叫燕姞，梦见天使给她一支兰花，说：“我是伯。我，是你的祖先，把兰作为你的儿子。因为兰花的香味全国数第一，佩带着它，别人就会像爱它一样地爱你。”不久以后，文公见到燕姞，给她一支兰花而让她侍寝。燕姞告诉文公说：“妾地位低贱，侥幸怀了孩子。如果别人不相信，敢问能以兰花为信物吗？”文公说：“好。”生了穆公，取名为兰。

【原文】

文公报①郑子②之妃曰陈妫，生子华、子臧。子臧得罪而出。诱子华而杀之南里，使盗杀子臧于陈、宋之间。又娶于江，生公子士。朝于楚，楚人酖之，及叶③而死。又娶于苏④，生子瑕、子俞弥。俞弥早卒。洩驾恶瑕，文公亦恶之，故不立也。公逐群公子，公子兰奔晋，从晋文公伐郑。石癸曰：“吾闻姬、姞耦，其子孙必蕃。姞，吉人也，后稷之元妃也。杜预：姞姓之女为后稷妃，周是以兴，故曰吉人。今公子兰，姞甥也，天或启之，必将为君，其后必蕃。先纳之，可以亢宠⑤。”与孔将、侯宣多纳之，盟于大宫而立之，以与晋平。

穆公有疾，曰：“兰死，吾其死乎！吾所以生也。”刈兰而卒。

【注释】

①报：淫季父之妻曰报。②郑子：文公的叔父子仪。③叶：楚地，在今河南省叶县南。④苏：古国名，在今河南省温县。⑤亢宠：极度宠幸，长久不衰。

【译文】

郑文公奸淫了郑子的妃子陈妫，生了子华、子臧。子臧因罪而离开了郑国。郑文公将子华诱骗到南里并杀死了他，又派坏人把子臧杀死在陈、宋两国之间。又在江国娶妻，生了公子士。公子士到楚国朝见，楚国人给他喝了毒酒，到叶地就死了。又在苏国娶妻，生了子瑕、子俞弥。俞弥早死。洩驾讨厌子暇，郑文公也讨厌他，所以没有立为太子。郑文公赶走公子们，公子兰逃亡到晋国，跟随晋文公攻打郑国。石癸说：“我听说姬、姞两姓宜于成为配偶，他们的子孙必定繁衍。姞，就是吉人的意思，是后稷的嫡妻。现在公子兰是姞氏的外甥，上天或许要使他光大，必然会做国君，他的后代必然繁衍。如果先接纳他为国君，就可以长久保持他的宠信。”于是石癸就和孔将、侯宜多接纳了公子兰，在大宫里盟誓以后而立了公子兰为国君，借此与晋国讲和。

郑穆公有病，说：“兰花死了，我就要死了吧！我是靠着它出生的。”割掉了兰花，郑穆公就死了。

四年经

【原文】

四年春，王正月，公及齐侯平莒及郯①，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②。

秦伯稻卒。

夏六月乙酉，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

赤狄侵齐。

秋，公如齐。

公至自齐。

冬，楚子伐郑。

【注释】

①郯：国名，己姓，在今山东省郯城县。②向：在今山东省莒县南。

【译文】

四年春季，周历正月，宣公与齐侯让莒国与郯国讲和，莒国人不同意。宣公攻打莒国，夺取了向地。

秦伯稻去世。

夏季六月乙酉日，郑公子归生杀死他的国君夷。

赤狄侵袭齐国。

秋季，宣公到齐国。

宣公从齐国返回。

冬季，楚子讨伐郑国。

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公及齐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非礼也。平国以礼，不以乱①，伐而不治，乱也。以乱平乱，何治之有？无治，何以行礼？

【注释】

①乱：指用兵。

【译文】

四年春季，鲁宣公和齐惠公让莒国和郯国讲和，莒人不应允。宣公攻打莒国，夺取向地，这是不合于礼的。和别国讲和应该用礼不应该用兵，攻打就不能得到安定，就造成战乱。用战乱去平定战乱，还有什么安定？如果没有安定，用什么来施行礼？

【原文】

楚人献鼋①于郑灵公。公子宋②与子家③将见，子公之食指动，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及入，宰夫将解鼋yuán，相视而笑。公问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鼋，召子公而弗与也。子公怒，梁指于鼎，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先。子家曰：“畜老，犹惮杀之，而况君乎？”反谮子家。子家惧而从之。夏，弑灵公。书曰“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权不足也。杜预：子家权不足以御乱，惧谮而从弑君，故书以首恶。君子曰：“仁而不武，无能达也。”杜预：初称畜老，仁也。不讨子公，是不武也。故不能自通于仁道而陷弑君之罪。“凡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杜预：称君，谓唯书君名而称国以弑，言众所共绝也。称臣者，谓书弑者之名以示来世，终为不义。改杀称弑，辟其恶名，取有渐也。书弑之义，《释例》论之备矣。

【注释】

①鼋：大鳖。②公子宋：字子公。③子家：公子归生。

【译文】

楚国人献给郑灵公一只大甲鱼。公子宋和子家将要进见，走在路上，公子宋的食指忽然自己摆动，就把它给子家看，说：“先前我遇到这种情况一定可以尝到佳肴。”等到进去后，厨师正准备切甲鱼，两人互相看着而笑起来。郑灵公问他们为什么笑，子家就把刚才的情况告诉郑灵公。等到郑灵公把甲鱼赐给大夫们吃的时候，也把公子宋召来但偏不给他吃。公子宋发怒，用手指在鼎里蘸了蘸，尝尝味道后就退出去了。郑灵公发怒，要杀死公子宋。公子宋和子家策划先下手。子家说：“牲口老了，尚且怕杀，何况国君？”公子宋就反过来诬陷子家。子家害怕只好依从他。夏季，杀死了郑灵公。《春秋》记载说：“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这是因为子家的权力不足的缘故。君子说：“仁爱而不勇武，总是行不通的。”凡是杀死国君，如果只记载国君的名字，这是因为国君无道；记载臣下的名字，是因为臣下有罪过。

【原文】

郑人立子良①，辞曰：“以贤，则去疾不足；以顺，则公子坚②长。”乃立襄公。襄公将去穆氏，而舍子良。子良不可，曰：“穆氏宜存，则固愿也。若将亡之，则亦皆亡，去疾何为？”乃舍之，皆为大夫。

【注释】

①子良：公子去疾，穆公庶子。②公子坚：灵公庶弟，去疾之兄，后立为襄公。

【译文】

郑国人要立子良为国君，子良辞谢说：“以贤明而论，去疾是不够的；以顺序而论，公子坚年长。”就立了郑襄公。襄公准备驱逐其兄弟们，仅赦免了子良。子良不同意，说：“穆公的儿子如果合适留下来，去疾本来就有这样的愿望。若要离开郑国，那就都离开，为什么单独留下去疾？”于是赦免了他们，让他们都做大夫。

【原文】

初，楚司马子良①生子越椒②。子文曰：“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矣。谚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子良不可。子文以为大戚。及将死，聚其族曰：“椒也知政，乃速行矣，无及于难。”且泣曰：“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③馁而！”及令尹子文卒，斗般④为令尹，子越为司马。贾为工正，谮子扬而杀之，子越为令尹，己为司马。子越又恶之，乃以若敖氏之族，圄yǔ⑤伯嬴⑥于阳⑦而杀之，遂处烝野，将攻王。王以三王⑧之子为质焉，弗受。师于漳澨shì⑨。

秋七月戊戌，楚子与若敖氏战于皋浒⑩。伯棼⑪射王，汏tài⑫辀zhōu⑬，及鼓跗fū⑭，著于丁宁⑮。又射，汏辀，以贯笠毂。杜预：兵车无盖，尊者则边人执笠，依毂而立，以御寒暑，名曰笠毂。此言箭过车辕，及王之盖。孔颖达：服虔云：“笠毂，毂之盖如笠，所以蔽毂上，以御矢上铁也，或曰兵车旁幔轮谓之笠毂。杜以彼为不安，故改之而为此说，亦是以意而言，差于人情为允耳。师惧，退。王使巡师曰：“吾先君文王克息，获三矢焉，伯棼窃其二，尽于是矣。”鼓而进之，遂灭若敖氏。

【注释】

①子良：斗伯比之子，令尹子文之弟。②子越椒：即斗椒。③其：将。④斗般：子文之子。字子扬。⑤圄：囚禁。⑥伯嬴：即贾。⑦阳：楚地，在今湖北江陵县。⑧三王：指文王、成王、穆王。⑨漳澨：漳水边。澨，水边地。⑩皋浒：在今湖北省襄阳市西。⑪伯棼：即子越椒。⑫汏：过。⑬辀：车辕。⑭鼓跗：鼓架的四足，借指鼓架。⑮丁宁：钲，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口向上，在行军时敲打。

【译文】

先前，楚国的司马子良生了子越椒。子文说：“一定要杀死他！这个孩子，有熊虎的形状、豹狼的声音，不杀，必然会灭亡若敖氏了。俗话说：‘狼子野心。’这孩子是一条狼，难道能够养着吗？”子良不同意，子文把这件事当成很大的一件心事，到他临死的时候，聚集了他的族人，说：“如果越椒一旦执政，就快点走吧，不要遭到祸难。”同时哭着说：“鬼尚且要求吃东西，若敖氏的鬼不是要挨饿了吗！”等到令尹子文死去，斗般担任令尹，子越担任司马。贾出任工正，诬陷子扬并且杀了他，子越就做了令尹，他自己做了司马。子越讨厌他，就带领了若敖氏的族人把伯嬴囚禁在阳并且杀死了他，于是就住在烝野地方，准备进攻楚庄王。楚庄王用三代国王的子孙作为人质，子越不接受。楚庄正在漳澨发兵。

秋七月初九日，楚庄王和若敖氏在皋浒作战。子越椒用箭射楚庄王，力量强而箭镞锋利，箭飞过车辕，穿过鼓架，射在铜钲上。又射一箭，飞过车辕，透过车盖。士兵害怕，开始退却。楚庄王派人在军队里到处喊着说：“我们的先君文王攻克息国，得到三枝利箭，子越椒偷去两枝，已经都用完了。”于是楚庄王下令击鼓进军，就消灭了若敖氏。

【原文】

初，若敖娶于①，生斗伯比。若敖卒，从其母畜于，淫于子之女，生子文焉。夫人使弃诸梦中，虎乳之。子田，见之，惧而归。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谓乳穀，谓虎於菟，故命之曰斗穀於菟。以其女妻伯比。实为令尹子文。其孙箴尹②克黄③使于齐，还及宋，闻乱。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弃君之命，独谁受之？尹，天也，天可逃乎？”遂归，复命，而自拘于司败④。王思子文之治楚国也，曰：“子文无后，何以劝善？”使复其所，改命曰生。杜预：易其名也。孔颖达：言越椒之乱，合诛绝其族，今更存立，故命曰生，言应死而重生。

冬，楚子伐郑，郑未服也。

【注释】

①：国名，在今湖北省安陆市一带。②箴尹：官名，主规谏。③克黄：子扬之子。④司败：官名，主司法。

【译文】

先前，若敖在国娶妻，生了斗伯比。若敖死后，跟着他的母亲养在国，和子的女儿私通，生了子文。夫人让人把子文丢在云梦泽里，有老虎给他喂奶。子打猎，看到这场面，害怕而回来。夫人把女儿私生子的情况告诉子，子就让人收养了子文。楚国人把奶叫做“穀”，把老虎叫做“於菟”，所以就把这个孩子叫做斗穀於菟。子把他的女儿嫁给斗伯比做妻子。斗穀於菟就是令尹子文。子文的孙子箴尹克黄出使齐国，回来时到宋国，听到叛乱消息。有人说：“不能回去。”箴尹说：“丢掉国君的命令还有谁来接受我？国君，就是上天，上天难道可以逃避吗？”就回到楚国复命，并且自动到法官那里请求囚禁。楚庄王想起子文治理楚国的功绩，说：“子文若没有后代，还用什么来劝人为善？”就让克黄恢复原来的官职，把他的名字改为“生”。

冬季，楚庄王进攻郑国，这是因为郑国没有顺服。

五年经

【原文】

五年春，公如齐。

夏，公至自齐。

秋九月，齐高固①来逆叔姬。

叔孙得臣卒。

冬，齐高固及子叔姬来。

楚人伐郑。

【注释】

①高固：齐大夫，即高宣子。

【译文】

五年春季，宣公到齐国。

夏季，宣公从齐国返回。

秋季九月，齐高固来我国迎接叔姬。

叔孙得臣去世。

冬季，齐高固与子叔姬来我国。

楚国人攻打郑国。

五年传

【原文】

五年，春，公如齐。高固使齐侯止①公，请叔姬焉。杜预：留公，强成昏。

夏，公至自齐。书，过也。杜预：公既见止，连昏于邻国之臣，厌尊毁列，累其先君，而于庙行饮至之礼，故书以示过。孔颖达：凡公行还书“至”者，往反无咎，喜之而告庙也。公如齐见止，求与高固为昏，方始得归，当以耻而不告，亦复告庙饮至，故依常书之，以示过。《释例》曰：“凡反行饮至，必以嘉会昭告祖祢，有功则舍爵策勋，无勋无劳，告事而已。若夫执止之辱，厌尊毁列，所以累其先君，忝其社稷，故当克躬罪已，不以嘉礼自殄。宣公如齐既巳见止，连昏于邻国之臣，而行饮至之礼，故传曰：‘书，过也。’”言书过者，书之以示公过也。

秋九月，齐高固来逆女，自为也。故书曰：“逆叔姬。”卿自逆也。

冬，来，反马也。杜预：礼，送女留其送马，谦不敢自安，三月庙见，遣使反马。高固遂与叔姬俱宁，故经、传具见以示讥。孔颖达：礼，送女適于夫氏，留其所送之马，谦不敢自安于夫，若被出弃，则将乘之以归，故留之也。至三月庙见，夫妇之情既固，则夫家遣使，反其所留之马，以示与之偕老，不复归也。法当遣使，不合亲行，高固因叔姬归宁，遂亲自反马，与之俱来。故经、传具见其事，以示讥也。

楚子伐郑。陈及楚平。晋荀林父救郑，伐陈。

【注释】

①止：留。

【译文】

五年春季，鲁宣公去齐国。齐大夫高固使齐侯留住宣公，请求娶叔姬做自己的妻子。

夏季，宣公由齐国回来。《春秋》记载这件事，是由于宣公有过失。

秋季九月，齐国高固来鲁国迎娶叔姬，这是为了自己。所以《春秋》记载说：“逆叔姬。”这是因为卿亲自迎娶的缘故。

冬季，高固和叔姬前来鲁国，这是为了送还叔姬出嫁时所乘的马。

楚庄王攻伐郑国。陈国同楚国议和。晋荀林父救援郑国，攻打陈国。

六年经

【原文】

六年春，晋赵盾、卫孙免侵陈。

夏四月。

秋八月，螽zhōng。

冬十月。

【译文】

六年春季，晋赵盾、卫孙免侵袭陈国。

夏季四月。

秋季八月，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

六年传

【原文】

六年春，晋、卫侵陈，陈即楚故也。

夏，定王使子服①求后于齐。

秋，赤狄伐晋，围怀②及邢丘③。晋侯欲伐之。中行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贯。将可殪yì④也。《周书》曰‘殪戎殷’，此类之谓也。”

【注释】

①子服：周大夫。②怀：在今河南省武涉县南。③邢丘：在今河南省温县东。④殪：杀尽。

【译文】

六年春季，晋国和卫国入侵陈国，这是因为陈国亲近楚国。

夏季，周定王派子服到齐国求娶齐女做王后。

秋季，赤狄攻打晋国，包围怀邑，到达邢丘。晋侯准备出兵回击。中行桓子说：“让赤狄危害他的百姓，使他达到恶贯满盈的程度。到时候就可以歼灭了。《周书》说‘歼灭大国殷商’，说的就是这一类情况。”

【原文】

冬，召桓公①逆王后于齐。

楚人伐郑，取成而还。

郑公子曼满与王子伯廖语，欲为卿。伯廖告人曰：“无德而贪，其在《周易》丰之离，弗过之矣。”间一岁，郑人杀之。

【注释】

①召桓公：周卿士。

【译文】

冬季，周卿士召桓公到齐国迎娶王后。

楚国攻打郑国，议和后回去了。

郑公子曼满向王子伯廖说，他想要做卿士。伯廖告诉别人说：“没有德行而又很贪婪，此人是属于《周易》丰卦变成离卦这一卦象所预示的情况，不会超过期限了。”隔了一年，郑国人杀了公子曼满。

七年经

【原文】

七年春，卫侯使孙良夫来盟。

夏，公会齐侯伐莱①。

秋，公至自伐莱。

大旱。

冬，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于黑壤②。

【注释】

①莱：国名。在今山东省昌邑市东南。②黑壤：又名黄父，在今山西省翼城县东北。

【译文】

七年春季，卫侯派孙良夫来我国结盟。

夏季，宣公与齐侯攻打莱国。

秋季，宣公从攻打莱国的前线返回。

大旱。

冬季，宣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在黑壤相会。

七年传

【原文】

七年春，卫孙桓子①来盟，始通，且谋会晋也。

夏，公会齐侯伐莱，不与谋也。凡师出，与谋曰“及”，不与谋曰“会”。杜预：与谋者，谓同志之国。相与讲议利害，计成而行之，故以相连及为文。若不获巳，应命而出，则以外合为文，皆据鲁而言。师者，国之大事，存亡之所由，故详其举动以例别之。

赤狄侵晋，取向阴②之禾。

【注释】

①孙桓子：即孙良夫。②向阴：或指向邑，在今河南省济源县。

【译文】

七年春季，卫国的孙桓子来鲁国缔结盟约，两国开始建立友好关系，同时商讨和晋国会见的事。

夏季，宣公会同齐侯攻打莱国，这是因为鲁国事先没有参与策划的缘故。凡是一国出兵远征他国，事先参加过策划叫做“及”，没有参加过策划叫做“会”。

赤狄入侵晋国，割走了向阴地方的谷子。

【原文】

郑及晋平，公子宋之谋也，故相①郑伯以会。冬，盟于黑壤。王叔桓公②临之，以谋不睦。

晋侯之立也，公不朝焉，又不使大夫聘。晋人止公于会。盟于黄父，公不与盟。以赂免。故黑壤之盟不书，讳之也。杜预：慢盟主以取执止之辱，故讳之。孔颖达：昭十三年，“公会刘子、晋侯云云于平丘。八月甲戌，同盟于平丘。公不与盟”。于时晋以谗慝弘多，不与公盟，公不得与，非国之耻，故书其同盟而显言不与。此时公实有罪，为晋所执，不得与盟，是公之耻，故讳而不书其盟，若言诸侯实不盟，公无所可与然。

【注释】

①相：为相礼。②王叔桓公：周卿士。

【译文】

郑国和晋国议和，这是公子宋的计谋，因此他作为郑伯的相礼人参加了盟会。冬季，诸侯在黑壤会盟。周卿士王叔桓公奉命亲临监盟，以商讨诸侯不睦于晋的问题。

晋成公即位的时候，鲁宣公没有去朝见，也没有派大夫前往聘问。晋国人在会见时拘禁了鲁宣公。黄父会盟时，宣公没有参加盟会。由于向晋国送了贿赂，才获释回国。因此《春秋》不记载黑壤的盟会，这是为了隐讳国耻的缘故。

八年经

【原文】

八年春，公至自会。

夏六月，公子遂如齐，至黄①乃复。

辛巳，有事②于大庙。仲遂卒于垂③。

壬午，犹绎④。万⑤入，去籥yuè⑥。

戊子，夫人赢氏⑦薨。

晋师、白狄伐秦。

楚人灭舒蓼。

秋七月甲子，日有食之，既。

冬十月己丑，葬我小君敬赢。雨，不克葬。庚寅，日中而克葬。

城平阳⑧。

楚师伐陈。

【注释】

①黄：齐邑，在今山东省淄川县。②有事：举行禘祭。③垂：齐地，今在何地不详。④犹绎：仍然举行祭祀。⑤万：指万舞。⑥籥：吹乐器，形状如笛。万舞中有籥舞。⑦赢氏：宣公母亲。⑧平阳：山东省新泰市北。

【译文】

八年春季，宣公从黑壤会议返回。

夏季六月，公子遂去齐国，到了黄地后就返回。

辛巳日，在太庙举行禘祭。公子遂在垂地去世。

壬午日，再次举行祭祀。用万舞，去掉籥。

戊子日，夫人赢氏去世。

晋国军队、白狄攻打秦国。

楚国人灭亡了舒蓼。

秋季七月甲子日，发生日食，是日全食。

冬季十月己丑日，安葬我国小君敬赢。下雨，没能安葬。庚寅日，中午完成安葬。

修筑平阳城。

楚国军队攻打陈国。

八年传

【原文】

八年春，白狄及晋平。夏，会晋伐秦。晋人获秦谍，杀诸绛市，六日而苏。

有事于大庙，襄仲卒而绎，非礼也。

楚为众舒叛，故伐舒蓼，灭之。楚子疆①之。及滑汭②，盟吴、越而还。

【注释】

①疆：作动词用，划定疆界。②滑汭：滑水之曲。滑水今在何地不详。

【译文】

八年春季，白狄和晋国讲和。夏季，白狄会同晋国攻伐秦国。晋国人俘虏了一个秦国奸细，把他杀死在绛邑的集市上，过了六天又复活了过来。

在太庙举行祭祀，襄仲死了，接连两天举行祭祀，这是不合于礼的。

楚国由于群舒背叛，所以出兵攻打舒蓼，把它灭了。楚子亲自去划定它的疆界，到达滑水的弯曲处为止，同吴、越两国结盟后回到楚国。

【原文】

晋胥克有蛊疾①，郤缺为政。秋，废胥克，使赵朔②佐下军。

冬，葬敬嬴。旱，无麻，始用葛茀。杜预：记礼变之所由。茀，所以引柩，殡则有之，以备火；葬则以下柩。孔颖达：《礼记》诸言自某始者，皆与后人为始。此云“始用葛茀”，则自此以后常用葛，故云记礼变之所由。茀字，《礼》或作绋，或作，绳之别名也。《周礼·遂人》，大丧属六绋，天子用六也。《丧大记》，君葬用四绋，大夫士葬用二绋。是绋者所以引柩也。于殡则已有之，系于车，以备火灾。有灾则引柩以辟火，及葬，则用之以下柩也。雨，不克葬，礼也。礼：卜葬，先远日③，辟不怀也。孔颖达：《曲礼》云：“凡卜筮日，旬之外曰远某日，旬之内曰近某日。丧事先远日，吉事先近日。”郑玄云：“丧事，葬与练祥也；吉事，祭祀冠取之属也。”然则远近日，先卜上旬，不吉，卜次旬，又不吉，卜下旬。丧事则先卜，下旬卜葬先卜，远日辟不思念其亲，似欲汲汲而早葬之也。今若冒雨而葬，亦是不思其亲，欲得早葬，故举卜葬先远日，以证为雨而止，礼也。《王制》云“庶人葬，不为雨止”者，郑玄云：“虽雨犹葬，礼仪少也。”

城平阳，书，时也。

陈及晋平。楚师伐陈，取成而还。

【注释】

①蛊疾：神志错乱之病。②赵朔：赵盾之子。③远日：十天以外的日子。

【译文】

晋国的胥克患了蛊疾，郤缺主持国政。秋季，废掉了胥克，由赵朔担任下军的副职。

冬季，安葬敬嬴。因为大旱，没有麻，开始用葛做引棺的绳索。在出殡那天，由于下雨，不能安葬，这是合于礼的。礼：占卜安葬日期时，先占卜较远的日子，是为了避免出现不怀念死者的误解。

鲁国在平阳筑城，《春秋》加以记载，是因为合于时令。

陈国和晋国议和。楚国的军队攻打陈国，达成和议后回国。

九年经

【原文】

九年春，王正月，公如齐。

公至自齐。

夏，仲孙蔑①如京师。

齐侯伐莱。

秋，取根牟②。

八月，滕子卒。

九月，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会于扈。

晋荀林父帅师伐陈。

辛酉，晋侯黑臀卒于扈。杜预：卒于竟外，故书地。四与文同盟。九月无辛酉，日误。孔颖达：《释例》扈是郑地，故云卒于竟外。黑臀以二年始立，而云四与文同盟者，杜注《春秋》又为释例，前后经、传勘当备尽，岂晋侯二年始立，不于文公之世而云四与文同盟？必是后写之误。苏氏亦以为然。刘炫以此规杜，非也。其君卒，或书地，或不书地，皆从赴。今云“卒于竟外”，故书地者，晋侯实在竟外，卒非以为例也。刘炫云：襄七年，郑伯髡顽卒于鄵，昭二十五年，宋公佐卒于曲棘，竟内亦书地，非竟外。九月无辛酉者，下有十月癸酉。杜以长历推之，癸酉是十月十六日，辛酉在前十二日耳。故云九月无辛酉。上有八月，下有十月，非月误也。

冬十月癸酉，卫侯郑卒。

宋人围滕。

楚子伐郑。

晋郤缺帅师救郑。

陈杀其大夫洩冶。杜预：洩冶直谏于淫乱之朝以取死，故不为《春秋》所贵而书名。

【注释】

①仲孙蔑：公孙敖之孙孟献子。②根牟：国名，在今山东省沂水县南。

【译文】

九年春季，周历正月，宣公去齐国。

宣公从齐国返回。

夏季，仲孙蔑去京师。

齐侯攻打莱国。

秋季，夺取根牟。

八月，滕子去世。

九月，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在扈地相会。

晋荀林父率领军队攻打陈国。

辛酉日，晋侯黑臀在扈地去世。

冬季十月癸酉日，卫侯郑去世。

宋国人包围滕国。

楚子攻打郑国。

晋郤缺率领军队救援郑国。

陈国杀死它的大夫洩冶。

九年传

【原文】

九年春，王使来征聘①。夏，孟献于聘于周。王以为有礼，厚贿之。

秋，取根牟，言易也。

滕昭公卒。

会于扈，讨不睦也。陈侯不会。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陈。晋侯卒于扈，乃还。

【注释】

①征聘：示意鲁国派遣使者前往周聘问。

【译文】

九年春季，周天子的使者来鲁国要求鲁国派使者到周王室聘问。这年夏季，孟献子去成周聘问。周天子认为有礼，赠给孟献子丰厚的财物。

秋季，鲁国占领根牟，《春秋》之所以这样记载，是说占领行动轻而易举。

滕昭公死了。

诸侯在扈邑会见，这是为了商讨攻打不服从晋国的诸侯国。陈灵公未参加会见。晋国的荀林父带领各诸侯军攻打陈国。晋成公死在扈地，他们就撤兵回国了。

【原文】

冬，宋人围滕，因其丧也。

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①，皆衷其衵nì服②，以戏于朝。洩冶谏曰：“公卿宣淫，民无效焉，且闻③不令。君其纳之！”公曰：“吾能改矣。”公告二子，二子请杀之。公弗禁，遂杀洩冶。孔子曰：“《诗》云：‘民之多辟④，无自立辟⑤。’其洩冶之谓乎！”

【注释】

①夏姬：郑穆公女，陈大夫御叔之妻。②衵服：内衣。③闻：名声。④辟：邪僻。⑤辟：法度。

【译文】

冬季，宋军包围滕国，这是乘他们忙于为滕昭公办丧事的缘故。

陈灵公和大夫孔宁、仪行父同时与夏姬通奸，都贴身穿着夏姬的汗衫在朝廷上开玩笑。大夫洩冶劝谏说：“国君和卿公开宣扬淫乱，百姓就没有效法的了，况且名声也不好。君王还是把夏姬的汗衫藏起来吧！”陈灵公说：“我能够改过。”陈灵公告诉了孔宁和仪行父两个人，他们请求杀掉洩冶。陈灵公没有反对，于是就将他杀了。孔子说：“《诗》说：‘如果百姓多做邪恶不正的事，自己就不要再去立法度了。’这恐怕说的就是洩冶吧！”

【原文】

楚子为厉之役①故，伐郑。

晋郤缺救郑。郑伯败楚师于柳棼②。国人皆喜，唯子良忧曰：“是国之灾也，吾死无日矣。”

【注释】

①厉之役：宣公六年楚伐郑之役。②柳棼：郑地，今在何地不详。

【译文】

楚庄王由于厉地之战的缘故，攻打郑国。

晋国的郤缺出兵救援郑国。郑伯在柳棼打败了楚军。国内的人都为此感到兴奋，只有公子良为此担心说：“这是国家的灾难，我离死期大概不会太久了！”

十年经

【原文】

十年春，公如齐。

公至自齐。

齐人归我济西田。

夏四月丙辰，日有食之。

己巳，齐侯元卒。

齐崔氏①出奔卫。杜预：齐略见举族出，因其告辞以见无罪。孔颖达：崔杼有宠于惠公，惠公既薨，高、国二家恐其藉前世之宠，又有宠于新君，故畏其逼己，因君薨而逐之。崔杼未有罪也，齐人疑其事，故不言其名，略言崔氏，见其举族出奔耳。及仲尼修之，大夫出奔，无罪不名。不名即因无罪，故因告称氏而书氏次，见无罪。若贵之，或称官，或称字，如司城子哀之类是也。

公如齐。

五月，公至自齐。

癸巳，陈夏徵舒②弑其君平国。

六月，宋师伐滕。

公孙归父如齐，葬齐惠公。

晋人、宋人、卫人、曹人伐郑。

秋，天王使王季子来聘。

公孙归父帅师伐邾，取绎。

大水。

季孙行父如齐。

冬，公孙归父如齐。

齐侯使国佐③来聘。

饥。

楚子伐郑。

【注释】

①崔氏：崔杼，齐大夫。②夏徵舒：陈大夫，御叔之子。③国佐：国归父之子，一称国武子。

【译文】

十年春季，宣公去齐国。

宣公从齐国返回。

齐国人归还我国济水之西的土地。

夏季四月丙辰日，发生日食。

己巳日，齐侯元去世。

齐崔氏逃奔到卫国。

宣公去齐国。

五月，宣公从齐国返回。

癸巳日，陈国夏徵舒杀死他的国君平国。

六月，宋国军队攻打滕国。

公孙归父去齐国，参加齐惠公的葬礼。

晋国人、宋国人、卫国人、曹国人攻打郑国。

秋季，周天子派王季子来我国聘问。

公孙归父率领军队攻打邾国，夺取绎邑。

发大水。

季孙行父去齐国。

冬季，公孙归父去齐国。

齐侯派国佐来我国聘问。

发生饥荒。

楚子攻打郑国。

十年传

【原文】

十年春，公如齐。齐侯以我服故，归济西之田。

夏，齐惠公卒。崔杼有宠于惠公；高、国畏其逼也，公卒而逐之。奔卫。书曰“崔氏”，非其罪也；且告以族，不以名。杜预：典策之法，告者皆当书以名，今齐特以族告，夫子因而存之，以示无罪。又言“且告以族，不以名”者，明《春秋》有因而用之，不皆改旧。凡诸侯之大夫违①，告于诸侯曰：“某氏之守臣某，失守宗庙，敢告。”所有玉帛之使者则告；不然，则否。

公如齐奔丧。杜预：公亲奔丧，非礼也。公出朝会奔丧会葬，皆书如不言其事，史之常也。

【注释】

①违：离开国家。

【译文】

十年春季，宣公前往齐国。齐侯由于鲁国服从的原因，将济水以西的田地归还了。

夏季，齐惠公死了。崔杼受到齐惠公的宠信；高、国两族害怕他的逼迫，等惠公一死，就把他赶出了国境。崔杼逃到卫国。《春秋》记载说“崔氏”，这是因为不是他的罪过；而且在通告诸侯时也只称族，而不称他个人的名字。凡是诸侯的大夫离开本国，就通告诸侯说：“某氏的守臣某，不能奉守宗庙，谨此通告。”凡是有友好往来的诸侯国，就发通告；不是这种情况，就不发通告。

宣公到齐国奔齐惠公的丧事。

【原文】

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徵舒似女。”对曰：“亦似君。”徵舒病之。公出，自其厩射而杀之。二子①奔楚。

滕人恃晋而不事宋。六月，宋师伐滕。

郑及楚平。诸侯之师伐郑，取成而还。

秋，刘康公②来报聘③。

师伐邾，取绎。

【注释】

①二子：指孔宁、仪行父。②刘康公：即王季子，食邑于刘，谥号康公。③报聘：回报孟献子之聘。

【译文】

陈灵公和孔宁、仪行父在夏徵舒家喝酒。陈灵公对仪行父说：“徵舒长得像你。”仪行父回答说：“也像你。”徵舒对此很生气。灵公出来后，徵舒从马房里用箭把他射死了。孔宁、仪行父二人逃奔到楚国。

滕国依靠晋国的保护，不侍奉宋国。六月，宋军侵袭滕国。

郑国和楚国讲和。诸侯军攻打郑国，讲和以后回国。

秋季，刘康公前来鲁国答谢孟献子去年的聘问。

鲁军攻打邾国，攻取绎地。

【原文】

季文子初聘于齐。

冬，子家如齐，伐邾故也。

国武子来报聘。

楚子伐郑。晋士会救郑，逐楚师于颍北①。诸侯之师戍郑。郑子家卒。郑人讨幽公之乱，斫子家之棺，而逐其族。杜预：以四年弑君故也。斫薄其棺，不使从卿礼。孔颖达：《丧大记》云：“君大棺八寸，属六寸，椑四寸。上大夫大棺八寸，属六寸。下大夫大棺六寸，属四寸。士棺六寸。”然则子家上大夫，棺当八寸，今斫薄其棺，不使从卿礼耳。不知斫薄之使，从何礼也。改葬幽公，谥之曰“灵”。

【注释】

①颍北：颍水之北。

【译文】

季文子第一次到齐国聘问。

冬季，鲁国的子家到齐国，这是因为鲁国攻打了邾国的缘故。

国武子前来鲁国回聘。

楚庄王攻伐郑国。晋国的士会领兵救援郑国，在颍水北面赶走了楚军。诸侯军留驻郑国进行防守。郑国的子家死。郑国人为了讨伐杀害幽公的那次叛乱，打开子家的棺材，并驱逐了他的家族。同时改葬幽公，把他的谥号改为“灵”。

十一年经

【原文】

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夏，楚子、陈侯、郑伯盟于辰陵①。

公孙归父会齐人伐莒。

秋，晋侯会狄于函②。

冬十月，楚人杀陈夏徵舒。

丁亥，楚子入陈。

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

【注释】

①辰陵：陈地。在今河南省淮阳县西。②函：杜注谓狄地，今在何地不详。

【译文】

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楚子、陈侯、郑伯在辰陵结盟。

公孙归父会同齐国人攻打莒国。

秋季，晋侯在函与狄人相会。

冬季十月，楚国人杀死陈夏徵舒。

丁亥日，楚子进入陈国。

送公孙宁、仪行父回陈国。

十一年传

【原文】

十一年春，楚子伐郑，及栎。子良①曰：“晋、楚不务德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乃从楚。夏，楚盟于辰陵，陈、郑服也。

【注释】

①子良：公子去疾。

【译文】

十一年春季，楚王攻打郑国，到达栎地。子良说：“晋、楚两国都不讲德行，而依靠武力争夺，那我们就靠近先打进来的国家好了。晋国、楚国既然不讲信用，我们又怎么能够讲信用？”于是顺从了楚国。夏季，楚国在陈地辰陵主持盟会，这是因为陈、郑两国都顺服了楚国。

【原文】

楚左尹子重①侵宋。王待诸郔yán②。令尹艾猎③城沂④，使封人⑤虑事，以授司徒。量功⑥命日⑦，分财用，平板榦gàn⑧，称畚筑，程土物，议远迩，略⑨基趾，具糇hóu粮⑩，度有司。事三旬而成，不愆于素。

晋郤成子求成于众狄。众狄疾赤狄之役，遂服于晋。秋，会于函，众狄服也。

【注释】

①子重：即公子婴齐，庄王弟。②郔：楚地，在今河南省项城市。③艾猎：即孙叔敖。④沂：楚邑，在今河南省正阳县。⑤封人：主管筑成的官员。⑥量功：估算要多少人工。⑦命日：估算要多长时间。⑧榦：筑墙时竖立两头的支柱。⑨略：巡视。⑩糇粮：干粮。

【译文】

楚左尹子重侵袭宋国。楚庄正在郔地等候消息。楚令尹艾猎在沂地筑城，派掌管建筑城郭的官员考虑工程计划，报告给司徒。计量工程，预定日期，分配材料和用具，锯平筑墙夹板和支柱，平衡运土和筑土的劳力，规定土方和使用器材的多少，讨论取材和工程的远近，考察各处城基，备办筑城人员的粮食，审核监工的官员。工程只用三十天就完成了，未超过预定的期限。

晋国的郤成子向众狄谋求议和。众狄怨恨赤狄经常役使他们，于是都归顺了晋国。秋季，晋侯在函同众狄会见，这是由于众狄顺服了晋国。

【原文】

是行也，诸大夫欲召狄。郤成子曰：“吾闻之：非德，莫如勤；非勤，何以求人？能勤，有继①。其从②之也。《诗》曰：‘文王既勤止③。’文王犹勤，况寡德乎？”

冬，楚子为陈夏氏乱故，伐陈。谓陈人：“无动！将讨于少西氏④。”遂入陈，杀夏徵舒，⑤诸栗门⑥。因县陈。陈侯⑦在晋。

【注释】

①有继：勤则有功继之。②从：就。指去狄人那里。③止：语气词。④少西氏：夏徵舒的祖父名少西，所以称夏家为少西氏。⑤：车裂的酷刑。⑥栗门：陈国城门名。⑦陈侯：指灵公太子午。

【译文】

在这次函会见之行以前，晋国的大夫们想召集狄人前来。郤成子说：“我听说：若没有德行，就只有靠勤劳；没有勤劳，凭什么去要求别人呢？能够勤劳，就有好的结果。还是去会见狄人吧！《诗》说：‘文王已经做到勤劳了。’文王尚且勤劳，更何况缺少德行的人呢？”

冬季，楚庄王由于陈国夏氏作乱的缘故，攻打陈国。对陈国人说：“不要惊慌，我将要讨伐少西氏。”于是进入陈国，杀死夏徵舒，将其车裂在栗门。因而灭掉陈国，把它改为一个县。当时陈成公正在晋国。

【原文】

申叔时①使于齐，反，复命而退。王使让之，曰：“夏徵舒为不道，弑其君，寡人以诸侯讨而戮之，诸侯、县公皆庆寡人，女独不庆寡人，何故？”对曰：“犹可辞乎？”王曰：“可哉！”曰：“夏徵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xī②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吾未之闻也。反之，可乎？”对曰：“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怀而与之’也。”乃复封陈。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③”。故书曰“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书有礼也。

厉之役，郑伯逃归，自是楚未得志焉。郑既受盟于辰陵，又徼事于晋。杜预：为明年楚围郑传。十年郑及楚平，既无其事。辰陵盟后，郑徼事晋，又无端迹。传皆特发以明经也。自厉之役，郑南北两属，故未得志。九年，楚子伐郑，不以黑壤兴伐，远称厉之役者，志恨在厉役。此皆传上下相包通之义也。

【注释】

①申叔时：楚大夫。②蹊：践踏。③夏州：讨夏氏乡，取一人以归楚，而成一州，故谓夏州。在今湖北汉阳。

【译文】

楚大夫审叔时出使齐国，回国，复命后就回去了。楚王派人责备说：“夏徵舒做大逆不道的事，杀死他的国君，我率领各诸侯前去讨伐，把他杀了，诸侯和县大夫都来祝贺，惟独你一人不祝贺，是何原因？”申叔时回答说：“还可以陈述理由吗？”楚王说：“可以呀！”申叔时说：“夏徵舒杀害自己的国君，当然是罪大恶极了。出兵讨伐杀了他，这是君王应该做的。不过人们有句话说道：‘牵牛践踏别人的田地，就把他的牛强夺过来。’牵牛践踏田地的人，当然是有过错了；可是强夺走他的牛，惩罚就太重了。诸侯跟从君王出兵，说的是讨伐有罪的人。现在把陈国改成一个县，这就是贪爱它的财富了。以伐罪的名义号召诸侯，而以贪婪结束，恐怕不可以吧？”楚王说：“好啊！我没听说过这样的意见。归还陈国的土地，可以吗？”申叔时回答说：“可以啊！这就是我们这班小人所说的‘从别人怀里拿来的东西取出来还给他’呀。”楚王于是重新封立陈国。从陈国的每个乡带一个人回楚国，集中在一个地方，称为“夏州”。因此《春秋》记载说：“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这是表示楚王这一举动合于礼。

厉地这一战，郑伯逃回国，由此楚国就没有得志。郑国既在辰陵接受楚国的盟约，又要求侍奉晋国。

十二年经

【原文】

十有二年春，葬陈灵公。

楚子围郑。

夏六月乙卯，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邲bì，晋师败绩。

秋七月。

冬十有二月戊寅，楚子灭萧①。

晋人、宋人、卫人、曹人同盟于清丘②。

宋师伐陈。卫人救陈。

【注释】

①萧：宋附庸国。②清丘：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县西南。

【译文】

十二年春季，安葬陈灵公。

楚子包围郑国。

夏季六月乙卯日，晋荀林父率领军队与楚子在邲地交战，晋国军队大败。

秋季七月。

冬季十二月戊寅日，楚子灭亡了萧国。

晋国人、宋国人、卫国人、曹国人在清丘结盟。

宋国军队攻打陈国。卫国人救援陈国。

十二年传

【原文】

十二年春，楚子围郑，旬有七日，郑人卜行成，不吉；卜临①于大宫，且巷出车②，吉。国人大临，守陴③者皆哭。楚子退师。郑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杜预：哀其穷哭，故为退师，而犹不服，故复围之九十日。孔颖达：杜以“三月克之”，谓围经三月，方始克之，故云“九十日”也。知非季春克之者，下云“六月晋师救郑”，“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是将欲至河，郑犹未败，至河闻败，犹欲还师。在国闻败，师必不发。若是季春克之，不应此至六月而晋人不闻，以此知“三月”非季春也。经、传皆言春围郑，不知围以何月为始。围经旬有七日，为之退师。闻其修城，乃复更进。围三月方始克之。则从初以至于克，凡经一百二十许日。盖以三月始围，至六月乃克也。入自皇门④，至于逵kuí路⑤。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其俘诸江南以实海滨，亦唯命。其剪以赐诸侯，使臣妾⑥之，亦唯命。若惠顾前好，徼福于厉、宣、桓、武，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⑦于九县⑧，君之惠也，孤之愿之，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实图之。”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⑨可几⑩乎！”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潘尪wāng⑪入盟，子良出质。

【注释】

①临：哭。②巷出车：在街巷陈列兵车。③陴：城墙上的女墙。这里代指城墙。④皇门：郑国都城门名。⑤逵路：四通八达的大道。⑥臣妾：作动词用，做奴仆。⑦夷：等同。⑧九县：指很多县。⑨庸：或许。⑩几：同“冀”，希望。⑪潘尪：楚大夫，师叔。

【译文】

十二年春季，楚庄王包围郑国，围困十七天，郑国为求和而进行占卜，不吉利；为在太庙号哭和陈车于街巷而进行占卜，吉利。于是城里的人在祖庙里大哭，守城的将士也都在城上大哭。楚王退兵。郑国人修筑城墙。楚军再次包围郑国，经过三个月，占领郑国。楚军从皇门进城，到达四通八达的大道。郑伯脱去上衣，牵着羊迎接楚王，说：“孤不能为天意所佑，不能侍奉君王，致使君王心怀怒气来到敝邑，这是孤的罪过。岂敢不惟命是听？如果将孤俘虏到江南，放逐在海边，也惟命是听。如果灭掉郑国瓜分土地赏赐给诸侯，使郑国人作为他们的臣妾，也惟命是听。假如承蒙君王念及以往的友好，托周厉王、周宣王、郑桓公、郑武公的福，不灭亡我国，让孤转过来侍奉君王，等同于楚国诸县的地位，这是君王的恩惠、我的愿望，但又不是孤敢于奢望的事。谨陈说心愿，请君王考虑。”楚王的左右侍臣说：“不能答应，灭亡了一个国家没有再赦免的。”楚王说：“郑国的国君能够谦卑，必定能够取信和使用他的百姓，或许还是很有希望的吧！”楚庄王退兵三十里而答应郑国议和。楚大夫潘尪入城结盟，子良到楚国做人质。

【原文】

夏六月，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先縠hú①佐之。士会将上军，郤克②佐之。赵朔将下军，栾书③佐之。赵括、赵婴齐④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⑤、赵同⑥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

及河⑦，闻郑既及楚平，桓子⑧欲还，曰：“无及于郑而剿民⑨，焉用之？楚归而动，不后。”

【注释】

①先縠：先轸后代，又称原縠。食邑于彘，又称彘子。②郤克：郤缺之子。③栾书：栾书盾之子。④赵括、赵婴齐：即屏括、楼婴，赵盾异母弟。⑤荀首：荀林父之弟。⑥赵同：即原同，赵括之兄。⑦河：指黄河。⑧桓子：即荀林父。⑨剿民：劳民。

【译文】

夏季六月，晋国的军队援助郑国。荀林父率领中军，先縠作为副手。士会率领上军，郤克作为副手。赵朔率领下军，栾书作为副手。赵括、赵婴齐担任中军大夫，巩朔、韩穿担任上军大夫，荀首、赵同担任下军大夫，韩厥担任司马。

晋军到达黄河时，闻知郑国已经跟楚国议和，桓子想领兵回国，说：“援郑国已经晚了，却劳动百姓，这又有什么用？等到撤军。走后再出兵攻郑，也不算晚。”

【原文】

随武子曰：“善！会闻用师，观衅而动。德、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杜预：言征伐为有罪，不为有礼。孔颖达：既言观衅而动，更说无衅之事。德、刑、政、事、典、礼，此六事行之不变易者，不可与之敌也。圣王之制，征伐者为有罪者耳，不为是六事不易，行征伐也。此举六事之目，下文历说楚不易六事以充之。楚君讨郑，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①，德也，二者立矣。昔岁入陈，今兹入郑，民不罢劳，君无怨②，政有经矣。荆尸③而举，商④、农、工、贾⑤不败其业，而卒乘⑥辑睦，事不奸矣。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⑦，前茅⑧虑无，中权⑨后劲⑩。百官象物⑪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矣。其君之举也，内娃选于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德，赏不失劳。老有加惠，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乱侮亡。’兼弱也。《汋》曰‘于⑫铄⑬王师！遵养时晦。’耆qí昧⑭也。《武》曰：‘无竞惟烈。’抚弱耆昧，以务烈所，可也。”

【注释】

①柔服：安抚顺服者。②怨：怨恨。③荆尸：楚国的阵法名。尸，陈。④商：行商。⑤贾：坐商。⑥卒乘：步兵与车兵。⑦追蓐：行军部队征集草蓐供休息用。⑧茅：茅旌，即旄旌，饰以牛尾的旌旗。⑨中权：中军制谋。⑩后劲：精兵殿后。⑪物：指旌旗。⑫于：发语词。⑬铄：美。⑭耆昧：致昧，使其至于昏乱。

【译文】

士会说：“好！我听说用兵之意，要善于观察敌方的空子，伺机而动。德行、刑罚、政令、事务、典则、礼仪没有改变常道，是不可抵挡的，不能征讨这样的国家。楚国的国君讨伐郑国，怨恨它的离心离德而哀怜它的谦恭卑下，背叛就去讨伐，顺服就予以赦免，德行、刑罚都完成了。讨伐叛逆，这是刑罚；怀柔顺服，这是德行，这两件事已经树立起来了。去年进入陈国，今年进入郑国，百姓不感到疲劳，国君没有受到怨恨，政令就是常法了。排成荆尸之阵而后出发，商人、农民、工匠、店主都不废弃他们的工作，步兵、车兵协调配合，事务就不互相干扰了。敖做令尹，挑选楚国好的法典加以实施。军队出动，右军跟随主将的车辕，左军寻找干草备宿营之用，先头部队以旄旌开路，观察有无异常，中军策划战略战术，殿军用精兵押阵。各级军官依据旌旗所表示的地位与职权分别行动，军事政教不必等待号令已经完备，这就是能够运用典则了。楚国国君选拔人才，同姓中选用支系中最亲近的，异姓中选用世代旧臣。选拔不疏漏有德行的人，赏赐不漏掉有功劳的人。对老人有加恩，对旅客有赐予；君子和小人，各有一定的衣服色彩；对尊贵的有一定的礼仪制度以示尊重，对低贱的有一定的等级区别以示威严，这就说明礼仪没有不顺的了。德行树立，刑罚实施，政令修明，事务合宜，典章照旧，礼仪顺当，怎么能抵挡它呢？看到可战就前进，遇到困难就后退，这是军事上的好谋略。兼并弱小，进攻昏昧，这是用兵的好法则。您暂且整顿军队、研究战略战术吧！还有弱小而且昏乱的国家，为什么一定要攻打楚国？仲虺有话说道：‘攻取动乱的国家，欺凌将亡的国家。’这说的就是兼并弱小。《汋》篇说：‘啊！美哉，武王的军队！率领它们去夺取昏昧的国家。’说的就是进攻昏昧。《武》篇说：‘武王的功业无比强盛。’安抚弱小进攻昏昧，以致力于武王的功业，这便可以了。”

【原文】

彘子曰：“不可。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且成师以出，闻敌强而退，非夫也。命为军帅，而卒以非夫，唯群子能，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

【译文】

彘子说：“不可。晋国所以能称霸诸侯，是由于军队勇敢、臣下尽力。现在救郑而不敢作战，失去诸侯的信赖，不能说是尽力；大敌当前而不去迎击，不能说是勇猛。由我们手里丧失霸主的地位，还不如去死！况且整顿好军队出来作战，听说敌人强大就要退却，这不算大丈夫。接受君命做军队的统帅，却以不是大丈夫告终，只有你们能这样做，我是不会干的。”于是领着中军副手所属军队渡过黄河。

【原文】

知庄子①曰：“此师殆哉！《周易》有之，在师坎之临，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执事顺成为臧，逆为否。众散为弱，川壅为泽，有律以如己也，故曰律。否臧②，且律竭也。盈而以竭，夭且不整，所以凶也。不行谓之临。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此之谓矣。果遇，必败，彘子尸③之。虽免而归，必有大咎。”韩献子谓桓子曰：“彘子以偏师陷，子罪大矣！子为元帅，师不用命，谁之罪也？失属亡师，为罪已重，不如进也。事之不捷，恶有所分。与其专罪，六人同之，不犹愈乎？”师遂济。

【注释】

①知庄子：即荀首，又称知季。②否臧：不好。③尸：主。

【译文】

知庄子说：“这支军队危险了！《周易》有这样的卦象，从师卦变成临卦的爻辞说：‘出兵须依法治理。逆臧行事，不吉利。’做事顺其道而取得成功就是臧，反其道就是否。大众离散便是柔弱，流水堵塞成为湖泽，有军法号令，就好像指挥自己一样，所以叫做依法治理。做事不顺其道而行，那么依法治理也就穷尽无用了。由充满到穷尽，阻塞而且不整，所以是凶象。水不流动叫做‘临’。军队有统帅而不服从命令，还有比这更为严重的‘临’吗？说的就是这种行为。若和楚军交战，必然失败，彘子要负主要责任。即使免于战死返回晋国，最终一定有大祸。”韩厥对桓子说：“彘子率领一部分军队失陷，您的罪过就大了！作为元帅，军队不听从命令，这是谁的罪过呢？丧失属国，丢掉军队，罪过就太重了，不如挥师前进。万一作战不能取胜，罪责可以有大家分担。与其由您一人承担罪过，倒不如六个人共同担当，这不是还好一点吗？”于是晋军就渡过了黄河。

【原文】

楚子北师次于郔。沈尹①将中军，子重②将左，子反③将右，将饮马于河而归。闻晋师既济，王欲还，嬖人伍参④欲战。令尹孙叔敖弗欲，曰：“昔岁入陈，今兹入郑，不无事矣。战而不捷，参之肉其足食乎？”参曰：“若事之捷，孙叔为无谋矣。不捷，参之肉将在晋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旆。伍参言于王曰：“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適从？此行也，晋师必败。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王病之，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次于管⑤以待之。

【注释】

①沈尹：沈县之尹。②子重：即婴齐，楚卿士，庄王之弟。③子反：公子侧，楚卿士，后为大司马。④伍参：武奢的祖父。⑤管：郑地，在今河南省郑州市。

周武王

周朝开创了对后世影响深远的礼乐制度，一些舞乐在歌颂圣王伟绩和美德的同时，也以艺术手法再现了他们建功立业时的经历和心境。孔子评论歌颂周武王的舞乐《武》说：「尽美矣！」

【译文】

楚庄王率军北进，驻扎在郔地。沈尹率领中军，子重率领左军，子反率领右军，准备在黄河饮马以后就回国。闻知晋国已经渡过黄河，楚王想要回去，宠臣伍参想要打仗。令尹孙叔敖不支持，说：“去年进入陈国，今年进入郑国，不是没有战争。交战不能取胜，伍参的肉够大家吃吗？”伍参说：“如果作战取得胜利，就是孙叔敖没有谋略。不能取胜，我伍参的肉将会落在晋军手中，你们怎么吃得上呢？”令尹回车向南，倒转旌旗。伍参对楚王说：“晋国执政的新人，不能行使命令。他的副手先縠刚愎不仁，不愿听从命令。他们的三个统帅，想要集中权力行事而办不到。想要服从命令却没有上级，士兵听从谁的命令？这次战争，晋军一定失败。况且国君逃避臣下，这种耻辱国家怎么受得了？”楚庄王听了不高兴，下令孙叔敖改变行车方向往北走，自己驻军在管地等待令尹。

【原文】

晋师在敖、鄗qiāo①之间。郑皇戌②使如晋师，曰：“郑之从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贰心。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而不设备。子击之，郑师为承，楚师必败。”彘子曰：“败楚服郑，于此在矣。必许之。”栾武子曰：“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③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训之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④以启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不可谓骄。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我则不德，而徼怨于楚。我曲楚直，不可谓老。其君之戎分为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杜预：十五乘为一广。《司马法》：百人为卒，二十五人为两。车十五乘为大偏。今广十五乘，亦用旧偏法，复以二十五人为承副。孔颖达：两广之别，各有一卒之兵，百人也。一卒之外，复有十五乘之偏，并二十五人之两。既言“一卒”，又云“卒偏之两”。言卒之者，成辞婉句耳。或解云，两属于偏，云“偏之两”者，谓偏家之两。知不然者，案成七年“以两之一卒”亦云“之”字，岂又是两家之卒？且杜注云“十五乘为大偏”。今楚亦用旧偏法，此一广之中实有此偏，非是偏名为两，而出一卒，别复有偏之一两二十五人从之。刘炫云：“两广之别，各有一卒百人，一卒外复有偏，一两二十五人。《兵法》：十五乘为偏，偏有一两从之。两是偏家之物，故谓比为‘偏之两’。其实一广十五乘，有一百二十五人从之”。右广初驾，数⑤及日中；左则受之，以至于昏。内官⑥序当其夜，以待不虞。不可谓无备。子良，郑之良也；师叔，楚之崇也。师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郑亲矣。来劝我战，我克则来，不克遂往，以我卜也！郑不可从。”赵括、赵同曰：“率师以来，唯敌是求。克敌、得属，又何俟？必从彘子。”知季曰：“原、屏，咎之徒⑦也。”赵庄子曰：“栾伯善哉！实其言，必长晋国。”

【注释】

①敖、鄗：二山名，在河南省荥阳市北。②皇戌：郑卿士。③军实：军中官兵。④筚路蓝缕：筚路，柴车。蓝缕，敝衣。比喻开创艰难。⑤数：漏刻之数。这里指时间。⑥内官：王左右亲近的臣子。⑦徒：同“途”。

【译文】

晋军驻扎在敖、鄗二山之间。郑国的皇戌出使前往晋军，说：“郑国所以归顺楚国，是为了保存国家，其实对晋国并无二心。楚军屡次获胜而骄傲自负，他们的军队在外很久，士气衰落，又不设防。您攻击他们，郑军作为后续力量，楚军一定失败。”彘子说：“击败楚国，征服郑国，就在这一战了。一定得答应他！”栾书说：“楚国自从灭亡庸国以来，他们的国君没有一天不这样治理国内的人们：用百姓生计的艰难、祸患随时会到来、加强戒备不可稍有懈怠来训导他们。在军队里，没有一天不这样管理军官兵士：用胜利的不能长久保持、商纣百战百胜终究身死国亡来再三告诫他们，用先君若敖、蚡冒乘柴车、着破衣开辟山林的事迹来训导他们。用箴言告诫大家说：‘百姓生计的关键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因此不能说楚国骄傲。先大夫子犯说过：‘出师的理由正确就是气壮，理由不正确就是气衰。’我们做的不合于德义，却跟楚国结仇。我们缺理，楚国理正，因此不能说楚军气衰。他们国君的战车，分为左右二广，每广有战车三十辆，即一卒，每卒又分作左右两偏。右广先驾起战车，计算时间到中午；左广再换班接替，一直到晚上。亲近侍臣依次轮班值夜，以防发生不测。所以不能说楚军没有防备。子良，是郑国的突出人物；师叔，是楚国地位崇高的人物。师叔到郑国结盟，子良作为人质留在楚国，楚、郑两国是亲近的。如今郑国派人来劝我们交战，我们取胜就来归服，不胜就去投靠楚国，这是拿我们的胜负作为占卜。郑国的建议不能听从。”赵括、赵同说：“带兵前来，就是为了寻求敌人。战胜敌人，得到属国，还等待什么？一定要听从先縠的话！”荀首说：“赵括、赵同的主意，是一条自取祸乱的道路。”赵庄子说：“栾书说得好哇！照他的话去做，一定可以使晋国长久。”

【原文】

楚少宰如晋师，曰：“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①。闻二先君②之出入此行也，将郑是训定，岂敢求罪于晋？二三子无淹久！”随季对曰：“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与郑夹辅周室，毋废王命！’今郑不率，寡君使群臣问诸郑，岂敢辱候人③？敢拜君命之辱！”彘子以为谄，使赵括从而更之，曰：“行人失辞。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④于郑，曰：‘无辟敌！’群臣无所逃命。”

【注释】

①不能文：不善辞令。谦词。②二先君：指成王、穆王。③候人：迎来送往之官。④迁大国之迹：外交辞令，意为赶走你们。

【译文】

楚国的少宰到晋军中说：“寡君年轻时遭逢忧患，不善辞令。听说我们的两位先君以前出入在这条路上，只是准备教训和安定郑国，岂敢与晋相争？各位不要呆得太久了！”士会回答说：“从前周平王命令我们的先君文侯说：‘和郑国一同辅佐周室，不要违背天子的命令！’如今郑国不遵守天子的命令，寡君派下臣们质问郑国，岂敢劳驾候人的迎送？谨拜谢君王的命令！”先縠认为士会的话奉承了楚国，让赵括接上去更正说：“行人的话不恰当。寡君派下臣们前来把楚国的足迹迁出郑国，说：‘不要避开敌人！’下臣们无法逃避命令！”

【原文】

楚子又使求成于晋，晋人许之，盟有日矣。楚许伯御乐伯，摄叔为右，以致晋师①。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②摩③垒而还。”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菆zōu④，代御执辔，御下，两⑤马、掉鞅⑥而还。”摄叔曰：“吾闻致师者，右入垒，折馘⑦。执俘而还。”皆行其所闻而复。晋人逐之，左右角之。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角不能进。矢一而已。麋兴于前，射麋丽⑧龟⑨。晋鲍癸当其后，使摄叔奉麋献焉，曰：“以岁之非时，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鲍癸止之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辞，君子也！”既免。

【注释】

①致晋师：古代交战之前，先令勇士犯敌，称致师，即单车挑战。②靡旌：车速快则旗必斜披，比喻快速驾车。③摩：迫近。④菆：好的箭矢。⑤两：整理。⑥掉鞅：拨正马颈上的皮带。⑦折馘：杀死敌人，割下左耳。⑧丽：射中。⑨龟：背之隆高当心者。

【译文】

楚庄王又派使者到晋国求和，晋国同意了，就约定了盟期。楚国的许伯为乐伯驾车，摄叔担任车右，向晋军单车挑战。许伯说：“我听说单车挑战，飞快地驾车使车上的旌旗倾斜，迫近敌人的营垒后回来。”乐伯说：“我听说单车挑战，车左用利箭射敌，代替驾车的人握住马缰，驾车的人下车，调整好马匹，整理好马颈上的皮带，然后回来。”摄叔说：“我听说单车挑战，车右冲入敌军营垒，杀掉敌人割取左耳，生俘敌军然后回来。”他们三人都按照自己所听说的完成了任务，返回军营。晋国人追赶他们，从左右两边夹攻。乐伯从左边射马，右边射人，使得两边的人不能前进。箭只剩下一支。有麋鹿出现在前方，乐伯一箭射中麋背。晋国的鲍癸正在他后面追赶，乐伯让摄叔献糜给鲍癸，说：“因为时令还不到，应该奉献的禽兽尚未到来，谨把这只麋奉献给您的随从作为膳食吧。”鲍叔阻止部下不再追逐他们，说：“他们的车左善射箭，车右善文辞，都是君子啊！”所以三人都免于被俘。

【原文】

晋魏锜qí①求公族，未得而怒，欲败晋师。请致师，弗许。请使，许之。遂往，请战而还。楚潘党逐之。及荧泽②，见六麋，射一麋以顾献，曰：“子有军事，兽人③无乃不给于鲜？敢献于从者。”叔党④命去之。赵旃⑤求卿未得，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请挑战，弗许。请召盟，许之。与魏锜皆命⑥而往。郤献子曰：“二憾往矣，弗备，必败。”彘子曰：“郑人劝战，弗敢从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师无成命，多备何为？”士季曰：“备之善。若二子怒楚，楚人乘⑦我，丧师无日矣。不如备之。楚之无恶，除备而盟，何损于好？若以恶来，有备不败。且虽诸侯相见，军卫不彻，警也。”彘子不可。

【注释】

①魏锜：一说即魏犨，一说为魏犨之孙。又称厨武子，食邑于厨。②荧泽：即荥泽，在今河南省荥阳市东。③兽人：掌管打猎的官。④叔党：潘党，潘尪之子。⑤赵旃：即赵穿子。⑥皆命：一起受命。⑦乘：乘势掩杀。

【译文】

晋国的魏锜请求做公族大夫，未成，因此发怒，想要使晋军失败。请求单车挑战，没有获得同意。请求出使楚军，同意了。于是前往，请战以后返回。楚国的潘党追逐他。到达荧泽，魏锜看见有六只麋鹿，射死一只，回车献给潘党，说：“您有军务在身，打猎的人大概不能供给足够的新鲜禽兽吧？谨把它奉献给您的随从。”潘党下令部下不再追逐魏锜。赵旃请求做卿没有当成，而且恼怒没有活捉楚国单车挑战的人。他请求去楚军挑战，未获得同意。请求前往召请楚国来议和，同意了。于是他和魏锜一同奉命去楚国。郤克说：“两个心怀怨恨的人去了，如果我们不加防备，必然失败。”先縠说：“郑国人劝我们作战，不敢听从；楚国人要求讲和，又不能同他们真正友好。用兵没有固定的策略，多做防备做什么？”士季说：“还是提防他们好。如果这两个人激怒楚国，楚国人乘机偷袭，很快就会丢掉军队。不如防备他们。假如楚国人没有恶意，解除戒备缔结盟约，哪里会有损两国的友好呢？如果他们怀着恶意前来，有了准备，就不会失败。况且即使是诸侯相见，军队的护卫不加撤除，这是为了警戒的缘故。”先縠不同意。

【原文】

士季使巩朔、韩穿帅七覆①于敖前，故上军不败。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故败而先济。

潘党既逐魏锜，赵旃夜至于楚军，杜预：二人虽俱受命，而行不相随，赵旃在后至。席②于军门之外，使其徒入之。楚子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右广鸡鸣而驾，日中而说③；左则受之，日入而说。许偃御右广，养由基为右；彭名御左广，屈荡为右。乙卯，王乘左广以逐赵旃。赵旃弃车而走林，屈荡搏之，得其甲裳。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使车④逆之。潘党望其尘，使聘而告曰：“晋师至矣！”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遂出陈。孙叔曰：“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先人也。《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遂疾进师，车驰卒奔，乘晋军。

【注释】

①七覆：埋伏七处。②席：席地而坐。③说：同“税”，卸车。④车：专用于屯兵的兵车。

【译文】

士季派巩朔、韩穿埋伏七处伏兵在敖山前面，所以使得上军没有失败。赵婴齐派他的部下先在黄河备好船只，所以在战败之后能抢先渡河。

潘党已经赶跑了魏锜，赵旃又在夜间来到楚军那里，铺着草席坐在军营门外，派他的部属先进去。楚王编的战车一广三十辆，分为左右两广。右广清早鸡叫时驾车，中午卸车；左广接替它，日落时卸车。许偃驾御右广的指挥车，养由基担任车右；彭名驾御左广的指挥车，屈荡担任车右。乙卯日，楚庄正乘着左广的指挥车，追赶赵旃。赵旃丢下车子跑进树林中，屈荡和他搏斗，获得了赵旃的铠甲和下衣。晋国人害怕魏锜、赵旃二人激怒楚军，派驻守的士兵去接他们。潘党从远处看到扬起来的尘土，派人回去报告说：“晋国的军队来了！”楚国人也担心楚王陷入晋军，便出兵迎战。孙叔敖说：“进军！宁肯我们逼近敌人，不要让敌人逼近我们。《诗》说：‘兵车十辆，冲在前面打开敌人的队列。’这是说要抢在敌人前面。《军志》说：‘先发制人可以夺去敌人的斗志。’这是说要采取主动逼近敌人。”于是快速进军，战车奔驰，士卒奔跑，突袭晋军。

【原文】

桓子不知所为，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

晋师右移，上军未动。杜预：言余军皆移去，唯上军在。经所以书战，言犹有陈。孔颖达：晋之三军，上军在左，中军在中，下军在右。言晋之中军、下军败走，在上军之右者皆移，唯上军未动。故杜云“余军皆移去，唯上军在”。工尹齐①将右拒②卒以逐下军。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不谷不德而贪，以遇大敌，不谷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藉君灵以济楚师。”使潘党率游阙③四十乘，从唐侯以为左拒，以从上军。

【注释】

①工尹齐：楚大夫。工尹为官名。②右拒：右边的方阵。③游阙：机动作战的兵车。

【译文】

中行桓子不知怎么办，在军中击鼓，下令说：“先渡过黄河的有赏！”中军、下军互相争夺船只，争先恐后，先上船的人砍断后来者攀着船舷的手指，船中的断指多得可以捧起来。

晋军向右转移，上军没有动。工尹齐率领右方阵的士兵追击晋国的下军。这时楚庄王派唐狡和蔡鸠居报告唐惠侯说：“我无德而且贪功，以致遇上强敌，这是我的罪过。若楚国不能取胜，这也是君王的羞耻。谨凭借君王的威灵，来帮助楚军取得成功！”派潘党率领机动的战车四十辆，从属唐侯编为左方阵，以迎击晋国的上军。

【原文】

驹伯①曰：惠栋：郤锜字驹伯，克之子也。大夫门子，得从父于军。鄢陵之战，范匄从文子于军，此其证。“待诸乎？”随季曰：“楚师方壮，若萃于我，吾师必尽，不如收而去之。分谤生民②，不亦可乎？”殿其卒而退，不败。

王见右广，将从之乘。屈荡户③之，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终。”自是楚之乘广先左。

晋人或以广④队⑤不能进，楚人惎jì⑥之脱扃jiōng⑦。少进，马还，又惎之拔旆投衡，乃出。杜预：还，便旋不进。旆，大旗也。拔旆投衡上，使不帆风，差轻。孔颖达：旆扇风重，故马便旋而不能进。《释天》云：“缁广充幅，长寻曰旐，继旐曰旆。”郭璞曰：“帛续旐末，为燕尾者。”此旆能扇风使重，令马不能进，则其制必大矣，故云“旆，大旗也”。城濮之役，“亡大旆之左旃”，此之类也。旆县于竿，插之车上。衡是马颈上横木。故拔取旗竿，投于衡上卧之，使不帆风，则于车差轻，故得出坑也。帆是扇风之名，今人船上张布以鄣风，名之曰帆。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

【注释】

①驹伯：郤锜，郤克之子。②分谤生民：同奔为分谤，不战为生民。③户：诸本“户”字都作“尸”，今从汉书注、文选注及各宋本订正。是“止”的意思。④广：兵车。⑤队：同“坠”。⑥惎：教。⑦扃：车前横木。

【译文】

驹伯说：“抵抗他们吗？”士会说：“现在楚军士气正旺，若集中兵力来攻打我们，我军必然会被消灭，不如收兵离开。分担作战失败的责任，保全士兵的生命，不是也可以吗？”就亲自以上军帅身份作为全军的后殿撤退，结果没有被打败。

楚庄王看见右广，准备坐上去。屈荡阻止说：“君王乘左广开始作战，也一定要乘它到战斗告终。”从此以后楚国的兵车就以左广为上。

晋国人有战车陷在坑中不能前进，楚国人教他们抽掉车前横木以便出坑。未走多远，马又盘旋不前，楚国人又教他们拔去大旗，抽掉辕前横木，这样才算走了出来。晋军回头说：“我们不像大国经常逃奔那样有经验啊。”

【原文】

赵旃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以他马反。遇敌不能去，弃车而走林。逢大夫与其二子乘，谓其二子无顾。顾曰：“赵傁sǒu①在后。”怒之，使下，指木曰：“尸②女于是！”授赵旃绥以免。明日，以表尸之，皆重获在木下。

楚熊负羁③囚知④。知庄子以其族反之，厨武子御，下军之士多从之。每射，抽矢菆，纳诸厨子之房⑤。厨子怒曰：“非子之求而蒲之爱，董泽⑥之蒲，可胜既⑦乎？”知季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吾不可以苟射故也。”射连尹襄老，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穀臣⑧，囚之。以二者还。

【注释】

①傁：同“叟”。②尸：作动词用，收尸。③熊负羁：楚大夫。④知：知庄子之子，字子羽。⑤房：箭房，即箭袋。⑥董泽：在今山西省闻喜县东北，有董池坡。⑦既：取。⑧公子穀臣：楚王之子。

【译文】

赵旃用他的好马帮助他哥哥和叔父驾车逃跑，用别的马驾车回来。遇上敌人不能逃离，就丢下战车跑进树林。逢大夫和他的两个儿子同乘一辆车，告诉他的两个儿子千万不要回头看。儿子回头看望说：“赵老头在后面。”逢大夫很生气，让他们下车，指着树说：“在这里收你们的尸首！”给赵旃登车的绳子，让他坐车逃跑，因此没有被俘。第二天，依照所作标志前往收尸，在树下得到他们两人的尸体。

楚国的熊负羁囚禁了知。知庄子率领他的部属追了回来，魏锜驾御战车，下军的士兵多数都跟他回来。知庄子每次发射抽箭，就把好箭放在魏锜的箭袋里。魏锜发怒说：“不寻找儿子，却爱惜蒲柳，董泽的蒲柳，难道可以用完吗？”知庄子说：“不用别人的儿子作把柄，我的儿子难道可以得到吗？好箭不是不射，我是不想随便射出去罢了。”他射杀了楚连尹襄老，得到尸首，装在自己的战车上；又射中公子谷臣，把他囚禁起来。知庄子带了这两个人回到军营中。

【原文】

及昏，楚师军于邲，晋之余师不能军，杜预：不能成营屯。宵济，亦终夜有声。杜预：言其兵众，将不能用。

丙辰，楚重①至于邲，遂次于衡雍②。潘党曰：“君盍筑武军③而收晋尸以为京观④？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jí⑤干戈，载櫜gāo⑥弓矢。我求懿德，肆⑦于时夏⑧，允王保之！’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其三曰：‘铺⑨时绎⑩思⑪，我徂维求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⑫，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告成事⑬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⑭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今罪无所，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何以为京观乎？”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

【注释】

①重：辎重。②衡雍：在今河南省原阳县。③武军：一说谓军营，一说谓坟墓。④京观：收集敌人尸首，封土而成的高冢。⑤戢：收敛，收藏。⑥櫜：用袋子装。⑦肆：陈设。⑧夏：乐歌名。⑨铺：今《诗》作“敷”，布。⑩绎：陈。⑪思：语末助词。⑫几：危。⑬成事：战胜。⑭鲸鲵：大鱼名，即鲸，雄曰鲸，雌曰鲵。比喻不义之人吞噬小国。

【译文】

到了傍晚，楚军驻扎在郑地邲。晋国的残兵败将已经溃不成军，夜间渡河，通宵可以听到喧嚷的声音。

丙辰日，楚军的辎重车队也开到了邲地，军队便移驻在衡雍。潘党说：“君王何不埋葬晋军的尸首来建立京观呢？下臣听说，战胜了敌人一定要把表示战果的纪念物展示给子孙看，使他们不忘记先君的武功。”楚庄王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事情。说到文字，止、戈合起来成为一个武字。武王战胜商朝以后，作《颂》说：‘收起干戈，藏起弓箭。我追求美德，记载在这《夏》乐之中，一定能成就王业而长久保有它！’又作《武》篇，它的最后一章说：‘得以巩固你的功业。’它的第三章说：‘记载勤劳的美德而加以发扬，我往后只求天下的安定。’它的第六章说：‘安定万国，常有丰年。’武功，就是用来禁止强暴、消除战争、保住天下、巩固功业、安定百姓、协和万邦、增加财富的。因此要使子孙不要忘记他的大功。如今我让楚、晋两国士兵横尸遍野，这是强暴了；显示武力来使诸侯畏惧，这是没消除战争。强暴而不消除战争，怎么能够保住天下？还有晋国存在，如何能够巩固功业？违背百姓愿望的事还很多，百姓哪里能够安定？没有德行而勉强与诸侯相争，用什么去调和万邦？以他人之危为利，以他人之乱为安，并以此谋求自己的美誉，用什么来增加财富？武功具有七种德行，我一种都没有，用什么展示给子孙看？还是修建先君神庙，向先君报告战争胜利就行了。武功不是我的功业。古代圣明的君王讨伐不尊敬的国家，杀掉它的首恶分子，掩埋起来堆成大坟，作为一次大的杀戮举动。这样才有了京观，用它来惩戒不尊王命的罪恶行为。如今晋国的罪过无法确指在哪里，士兵都尽忠为执行君命而战死，我又凭什么建造京观来惩戒呢？”于是在黄河上祭祀河神，修建先君庙，向先君报告胜利后回国。

【原文】

是役也，郑石制①实入楚师，将以分郑，而立公子鱼臣②。孔颖达：入楚师，言入此楚师于郑国。服虔云“入楚师，使楚师来入郑”，是也。此石制引楚师入郑，将以分郑国，以半与楚，取半立公子鱼臣为郑君，己欲擅其宠也。辛未，郑杀仆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谓‘毋怙乱’者，谓是类也。《诗》曰：‘乱离瘼矣，爰其适归？’归于怙乱者也夫！”

郑伯、许男如楚。

【注释】

①石制：郑大夫，字子服。②公子鱼臣：字仆叔。

【译文】

邲这次战役中，郑国的石制把楚军引进来，准备分割郑国，立公子鱼臣为郑君。辛未日，郑国杀死了公子鱼臣和石制。君子说：“史佚所谓‘不要恃凭动乱来谋求私利’，说的就是这类人。《诗》说：‘动乱那么厉害，哪里才是最适合的归宿？’归罪于恃人之乱来谋求私利的人吧！”

郑襄公、许昭公前去楚国。

【原文】

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①谏曰：“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楚是以再世②不竞。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其无乃久不竞乎？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

【注释】

①士贞子：士渥浊，晋大夫。②再世：两世，指成王、穆王两世。

【译文】

秋季，晋军回国。荀林父由于战争失败请求处死。晋景公准备答应他，士贞子劝谏说：“不行。当年城濮战役，晋军三天吃着楚军留下的粮食，文公还面带忧色。左右的人说：‘有了喜事却表现出忧愁，如果有了忧事反而喜欢吗？’文公说：‘得臣还在世，忧愁尚未完结。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野兽还要和人争斗一下，何况是一国的宰相呢？’等到楚国杀了子玉，大家才看出文公喜形于色，说：‘没有人来害我们了！’这是晋国的再次胜利，也是楚国的再次失败，楚国从此有两代之久没能强盛起来。如今上天或许是要大大地警戒晋国，却又要杀荀林父以加重楚国的胜利，恐怕今后会很久无法强盛起来吧？荀林父侍奉君王，进，考虑得竭尽忠诚，退，考虑着弥补过失，是捍卫国家的人啊，怎么能够杀他呢？他这次战败，好像日食、月食一样，哪里有损它的光明？”晋景公就让他恢复以前的官位。

【原文】

冬，楚子伐萧，宋华椒以蔡人救萧。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王曰：“勿杀，吾退。”萧人杀之。王怒，遂围萧。萧溃。申公巫臣①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②。遂傅于萧。还无社与司马卯言，号申叔展。叔展曰：“有麦麴qū③乎？”曰：“无。”“有山鞠穷乎？”曰：“无。”“河鱼腹疾④奈何？”曰：“目于眢井而拯之。”“若为茅绖，哭井则己⑤。”明日，萧溃。申叔视其井，则茅绖存焉，号而出之。

【注释】

①申公巫臣：申县地方长官巫臣，屈氏，故又称屈巫，字子灵。②纩：棉。③麦麴：酿酒用的酒母。④河鱼腹疾：当时习语，比喻因水湿而得病。暗示无社逃到低湿处。⑤己：同“已”。

【译文】

冬季，楚庄王攻打萧国，宋国华椒带着蔡军救援萧国。萧军囚禁了楚大夫熊相宜僚和公子丙。楚王说：“请不要杀他们，我退兵。”萧国人杀了他们。楚王发怒，就围攻萧国。萧国崩溃。申公巫臣说：“军队的将士大多寒冷。”楚庄王巡视三军，慰勉他们，三军将士感到温暖，如同披上了丝棉一般。楚军于是迅速逼近萧国的城墙。萧大夫还无社和楚大夫司马卯说话时喊申叔展出来。申叔展说：“你有酒药吗？”还无社说：“我没有。”“有山鞠穷吗？”还无社说：“我没有。”“黄河里的鱼得了肠胃病怎么办？”还无社说：“你见有枯井就可以救我。”申叔展说：“你在枯井上面放一根草绳，在井上哭的人就是我。”第二天，萧国崩溃。申叔展看到枯井上有根草绳在那里，就放声号哭，把还无社从井中救了上来。

【原文】

晋原縠、宋华椒、卫孔达、曹人同盟于清丘，曰：“恤病，讨贰。”于是卿不书，不实其言也。宋为盟故，伐陈。卫人救之。孔达曰：“先君①有约言焉。若大国②讨，我则死之。”

【注释】

①先君：指卫成公。卫成公与陈共公约好。②大国：指晋国。

【译文】

晋国的原縠、宋国的华椒、卫国的孔达、曹人在清丘会盟，说：“救济有困难的国家，讨伐三心二意的国家。”《春秋》对这次盟会没记载卿的姓名，是因为未实行盟约的缘故。宋国为盟约的原因，攻打陈国。卫军救援陈国。孔达说：“先君有约在此。如果大国进攻我们，我愿意为此死去。”

十三年经

【原文】

十有三年春，齐师伐莒。

夏，楚子伐宋。

秋，螽。

冬，晋杀其大夫先縠。

【译文】

十三年春季，齐国军队攻打莒国。

夏季，楚子攻打宋国。

秋季，发生蝗灾。

冬季，晋国杀死它的大夫先縠。

十三年传

【原文】

十三年春，齐师伐莒，莒恃晋而不事齐故也。

夏，楚子伐宋，以其救萧也。君子曰：“清丘之盟，唯宋可以免焉。”杜预：宋讨陈之贰。今宋见伐，晋、卫不顾盟以恤宋，而经同贬宋大夫。传嫌华椒之罪累及其国，故曰“唯宋可以免”。孔颖达：往年清丘之盟，宋卿亦贬，传称“不实其言”。此年宋被楚伐，而晋、卫不救，即是不实之状于此发。传言“唯宋可以免”者，意在责诸国耳。嫌华椒之罪累及其国，恐言宋亦有罪，宜其不救。但盟之不信，唯椒身合贬，宋国无罪。言“唯宋可以免”，见诸国皆合责也。

秋，赤狄伐晋，及清①，先縠召之也。

冬，晋人讨邲之败，与清之师，归罪于先縠而杀之，尽灭其族。君子曰：“‘恶之来也，己则取之。’其先縠之谓乎！”

清丘之盟，晋以卫之救陈也，讨焉。使人弗去，曰：“罪无所归，将加而②师。”孔达曰：“苟利社稷，请以我说③。罪我之由。我则为政而亢大国之讨，将以谁任？我则死之。”

【注释】

①清：指清原。②而：同“尔”。③请以我说：请用我来解说。

【译文】

十三年春季，齐国出兵攻打莒国，是因为莒国仗恃晋国而不事齐国的缘故。

夏季，楚王攻打宋国，因为它救援了萧国。君子说：“清丘的盟会，只有宋国遵守盟约，可以免除讥议。”

秋季，赤狄攻打晋国，到达清地，这是先縠召引来的。

冬季，晋国追究邲地失败和发生清地战役的责任，归罪于先縠而把他杀了，灭了他的全族。君子说：“‘祸患的到来，是自己找的。’这说的就是先縠吧！”

按照清丘的盟约，晋国因为卫国救援陈国的事，加以责备。派去的使者不肯立即离开，警告卫国说：“如果没有承担罪责的人，将要以兵戎相见。”孔达说：“如果有利于国家，请拿我作为解说吧，罪由我而起。我是执行官，面对大国的责备，还能把责任推给谁？我愿意为此而死！”

十四年经

【原文】

十有四年春，卫杀其大夫孔达。

夏五月壬申，曹伯寿卒。

晋侯伐郑。

秋九月，楚子围宋。

葬曹文公。

冬，公孙归父会齐侯于穀。

【译文】

十四年春季，卫国杀死他的大夫孔达。

夏季五月壬申日，曹伯寿去世。

晋侯攻打郑国。

秋季九月，楚子包围宋国。

安葬曹文公。

冬季，公孙归父在穀地与齐侯相会。

十四年传

【原文】

十四年春，孔达缢而死。卫人以说于晋而免。遂告于诸侯曰：“寡君有不令之臣达，构我敝邑于大国，既伏其罪矣，敢告。”卫人以为成劳，复室其子，使复其位。

夏，晋侯伐郑，为邲故也。告于诸侯，蒐sōu①焉而还。中行桓子之谋也，曰：“示之以整，使谋而来。”郑人惧，使子张代子良于楚。杜预：十二年，子良质于楚。子张，穆公孙。郑伯如楚，谋晋故也。郑以子良为有礼，故召之。

【注释】

①蒐：简约车马。

【译文】

十四年春季，孔达上吊自杀了。卫国人以此向晋国求情而免于被征伐。于是向各诸侯国通告说：“寡君有一个不好的臣子孔达，离间敝邑和大国之间的亲善关系，已经伏罪了，谨此奉告。”卫国人认为孔达有帮助卫成公复国的功勋，就为他儿子娶妻，让他接任父亲的官位。

夏季，晋景公讨伐郑国，是由于邲地之战的缘故。通告诸侯，举行阅兵活动后回国。这是中行桓子的计谋，他说：“对他们展示我军队伍整齐，让他们自己决定前来顺从我们。”郑国害怕，派子张代替子良到楚国做人质。郑伯也前往楚国商讨对付晋国。郑国认为子良有礼让君主的美德，所以召他回国。

【原文】

楚子使申舟聘于齐，曰：“无假道于宋。”亦使公子冯聘于晋，不假道于郑。申舟以孟诸之役①恶宋，曰：“郑昭宋聋，晋使不害，我则必死。”王曰：“杀女，我伐之。”见犀②而行。及宋，宋人止之。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楚子闻之，投袂③而起，屦及于窒皇④，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秋，九月，楚子围宋。

【注释】

①孟诸之役：文公十年，宋公引导楚穆王在孟诸打猎，宋公违命，申舟鞭打他的仆人。②犀：申舟之子。③投袂：甩衣袖。④窒皇：今之擁道。

【译文】

楚庄王派申舟到齐国聘问，行前说：“不要向宋国借路。”同时又派公子冯到晋国聘问，不经过郑国。申舟在孟诸之战中得罪了宋国，对楚王说：“郑国明白，宋国糊涂，去晋国的使者将平安无事，我将一定会被杀害。”楚王说：“如果杀了你，我出兵攻打他们。”申舟把儿子引见给楚王然后出发。到达宋国，宋国人不让他走。华元说：“经过我国却不请求借路，是视我国为楚国边境县邑的做法。把我国当作县邑，这等于是亡国。杀掉它的使者，它必然会讨伐我国；讨伐我国也是亡国。反正都是一样的亡国。”于是就杀了申舟。楚王闻知这个消息后，甩开袖子站起来，侍者赶到庭院才送上鞋子，追到寝宫门口才送上佩剑，跑到蒲胥街市才让他坐上车子。秋季，九月，楚庄王围攻宋国。

【原文】

冬，公孙归父会齐侯于穀。见晏桓子①，与之言鲁，乐。桓子告高宣子②曰：“子家其亡乎？怀于鲁矣。怀必贪，贪必谋人。谋人，人亦谋己。一国谋之，何以不亡？”

孟献子③言于公曰：“臣闻小国之免于大国也，聘而献物，于是有庭实旅百。杜预：主人亦设笾豆百品，实于庭以答宾。朝而献功，于是有容貌、采章④，嘉淑⑤而有加货⑥，谋其不免也。诛而荐贿，则无及也。今楚在宋，君其图之！”公说。

【注释】

①晏桓子：名弱，齐大夫，晏婴之父。②高宣子：齐卿高固。③孟献子：仲孙蔑。④容貌、采章：指玄纁玑组，羽毛齿革等用作衣服、旌旗的装饰。⑤嘉淑：美好。⑥加货：常额之外的礼物。

【译文】

冬季，公孙归父在穀地会见齐襄公。见到晏婴的父亲晏桓子，与他谈到鲁国，很高兴。晏桓子告诉齐国的高宣子说：“子家大概要逃亡吧？他已经怀恋鲁国了。怀恋必然产生贪心，有贪心必然算计别人。算计别人，别人也会算计他。一个国家算计他，他怎么会不逃奔呢！”

孟献子对鲁宣公说：“下臣听说，小国要免除大国加罪于己，就要前去聘问，进献财物，因此小国的庭中就有陈列的各种礼品上百件。为了去朝见而进献治国或征伐的功劳，因此小国就备有各色各样的装饰品，美好的物品另加额外的财礼，其目的都是为了谋求免除罪过。一旦大国进行责备再进献财物，就来不及了。现在楚国正驻兵在宋国，君王应该考虑一下！”鲁宣公听了很高兴。

十五年经

【原文】

十有五年春，公孙归父会楚子于宋。

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

六月癸卯，晋师灭赤狄潞①氏，以潞子②婴儿归。

秦人伐晋。

王札子③杀召伯、毛伯。

秋，螽。

仲孙蔑会齐高固于无娄。

初税亩。杜预：公田之法，十取其一。今又屦其馀亩，复十收其一。故哀公曰：“二，吾犹不足。”遂以为常，故曰初。孔颖达：《公羊传》曰：“古者什一而藉。古者曷为什一而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什一行而颂声作矣。”何休云：“多取于民比于桀。蛮貉无百官制度之费，税薄。”《穀梁传》亦云：“古什一而藉。”《孟子》云：“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赵岐注云：“民耕五十亩者贡上五亩，耕七十亩者以七亩助公家，耕百亩者彻取十亩以为赋，虽异名而多少同，故云皆什一也。”书传言十一者多矣，故杜言“古者公田之法，十取其一”，谓十亩内取一。旧法既已十亩取一矣，“今又履其余亩，更复十收其一”，乃是十取其二。故《论语》云哀公曰：“二，吾犹不足”，谓十内税二，犹尚不足。则从此之后，遂以十二为常，故曰初。言初税十二，自此始也。

冬，蝝yuán④生。

饥。

【注释】

①潞：国名。赤狄的别种，故称氏。②子：对夷狄之君的统称。③王札子：即王子捷。④蝝：还没长翅膀的蝗虫幼虫。

【译文】

十五年春季，公孙归父与楚子在宋国相会。

夏即五月，宋国人与楚国人讲和。

六月癸卯日，晋国军队灭亡赤狄潞氏，俘获潞子婴儿回国。

秦国人攻打晋国。

王札子杀死召伯、毛伯。

秋季，发生蝗灾。

仲孙蔑与齐高固在无娄相会。

开始按田亩多少收税。

冬季，蝝虫遍生。

发生饥荒。

十五年传

【原文】

十五年春，公孙归父会楚子于宋。

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晋侯欲救之，伯宗①曰：“不可！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未可与争。虽晋之强，能违天乎？谚曰：‘高下在心②。’川泽纳汙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③，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

【注释】

①伯宗：晋大夫。②高下在心：处理事情高下屈伸，都在于心中有数。这里是劝晋侯慎重。③含垢：这里指忍受耻辱。

【译文】

十五年春季，公孙归父在宋国会见楚庄王。

宋国人派乐婴齐向晋国告急。晋侯准备救援宋国，伯宗说：“不行。古人有话说：‘鞭子虽然长，却打不到马肚子。’上天正在帮助楚国，不能和它相争。晋国虽然强盛，能够违背上天的意愿吗？俗话说：‘或高或低，全在心里。’河流湖泽容纳污泥浊水，山林草丛躲藏猛兽毒虫，美玉藏匿着瑕疵，国君也得忍受耻辱，这是天定的常道。君王还是等待着吧！”晋侯停止发兵救宋。

【原文】

使解扬①如宋，使无降楚，曰：“晋师悉起，将至矣。”郑人囚而献诸楚。楚子厚赂之，使反其言。不许，三而许之。登诸楼车②，使呼宋而告之。遂致其君命。楚子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谷，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速即尔刑！”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信无二命。君之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无③，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禄也。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④，又何求？”楚子舍之以归。

【注释】

①解扬：晋壮士，字子虎。②楼车：装有望敌楼的兵车。③：同“陨”，毁弃。④考死：完成命令而死，即死得其所。考，成。

【译文】

晋侯派解扬到宋国，让它不要降服楚国，说：“晋国的援军都已经出发，快要到达了。”解扬经过郑国时，郑人把他抓了起来献给楚国。楚王重重贿赂他，让他说晋国没有出兵。解扬不答应，经过三次说服才答应了。楚王让他登上楼车，按照楚国人的意思向宋国人喊话。解扬便乘机传达了晋君的命令。楚王准备杀掉他，先派人对他说：“你已经答应了我，现在又后悔，是什么原因？不是我没有信用，是你抛弃了它，快去接受你的刑罚吧！”解扬回答说：“下臣听说，国君能够制定和发布命令就是道义，臣下能够接受和执行命令就是信用，信用依据道义去做就是利益。谋划不失去利益，以保卫国家，就是万民的主人。道义不可能有两种信用，信用不能接受两种命令。君王贿赂下臣，就是不了解命令的道理。接受国君的命令出使他国，宁可去死也不能废弃国君的命令，难道可以用贿赂收买吗？下臣所以答应君王，那是为了借机会完成君命。即使死了而能完成使命，这是下臣的福分。寡君用守信的下臣，下臣死得其所，还追求什么别的呢？”楚王赦免了他放他回国。

【原文】

夏五月，楚师将去宋。申犀稽首于王之马前，曰：“毋畏①知死，而不敢废王命，王弃言焉。”王不能答。申叔时仆②，曰：“筑室，反耕者③，宋必听命。”从之。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床，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子反惧，与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华元为质，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注释】

①毋畏：申毋畏，即申舟。②仆：驾车。③反耕者：让耕田的农民返回，表示楚国将长期留在此地。

【译文】

夏季五月，楚军打算离开宋国。申犀在楚王的马前叩头说：“毋畏甘冒杀身之祸而不敢废弃君王的命令，君王放弃了以前的诺言吗？”楚王不能回答。当时申叔时为楚王驾车，说：“修建房子，让种田的人回去，宋国必然会听从命令。”楚王接受了。宋人感到害怕，派华元在夜间进入楚军，直接登上令尹子反的床，把他叫起来，说：“我国君派我前来把困难情况告诉你，说：‘城里已经断粮，敝国人民交换子女杀了来吃，把尸骨拆开当柴烧做饭。尽管如此，城下之盟，宁可让国家丧亡，也是不会接受的。贵国退兵三十里，宋国将遵命办理。’”子反感到害怕，便和华元盟誓，然后把实情报告给楚王。下令退兵三十里，宋国和楚国议和。华元作为人质，盟誓说：“我不骗你，你不欺我。”

【原文】

潞子婴儿之夫人，晋景公之姊也。酆fēng舒①为政而杀之，又伤潞子之目。晋侯将伐之。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儁jùn才②，不如待后之人。”伯宗曰：“必伐之！狄有五罪，儁才虽多，何补焉？不祀，一也；耆③酒，二也；弃仲章④而夺黎氏⑤地，三也；虐我伯姬，四也；伤其君目，五也。怙其儁才，而不以茂德，兹益罪也。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德义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不讨有罪，曰‘将待后，后有辞而讨焉’，毋乃不可乎？夫恃才与众，亡之道也。商纣由之，故灭。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故文⑥反正为乏，孔颖达：许慎《说文序》云：“苍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孳乳而生。”是文谓之字也。制字之体，文反正为乏。服虔云：“言人反正者，皆乏绝之道也。”人反德则妖灾生，妖灾生则国灭亡，是乏绝之道也。尽在狄矣。”晋侯从之。六月癸卯，晋荀林父败赤狄于曲梁⑦；辛亥，灭潞。酆舒奔卫，卫人归诸晋，晋人杀之。

【注释】

①酆舒：潞国大臣。②儁才：才艺胜人者。③耆：同“嗜”。④仲章：杜预谓潞国的贤人。⑤黎氏：黎国，故地在今山西省长治市西南，后来迁徙到黎城县。⑥文：文字。⑦曲梁：今山西省潞城市。

【译文】

潞子婴儿的夫人，是晋景公的姐姐。酆舒执政时把她杀了，又弄坏了潞子的眼睛。晋景公打算攻打他，朝中大夫都说：“不行。酆舒有三项突出的才干，不如等到他继任后再去攻打。”伯宗说：“一定要攻打他！狄人有五条罪状，突出的才干尽管多，有什么补益？酆舒不祭礼，这是一；特爱喝酒，这是二；废弃仲章而夺取黎氏的土地，这是三；杀害我们的伯姬，这是四；伤了他自己国君的眼睛，这是五。凭仗自己突出的才干而不用美德，这是罪上加罪。接替他的人也许会奉行道义，推行德政，敬事神灵，从而巩固国家的命运，到那时，我们又如何对待呢？不攻打有罪的人，却说‘要等待以后再去攻打’，这恐怕不行吧！依仗个人的才干和人多，那是亡国之路。商纣王走的是这条路，所以亡了国。上天违反四时常态就是灾害，大地违反万物本性就是妖异，百姓违反德义准则就是祸乱。有祸乱就会有妖异和灾害发生。因此在文字上，‘正’字反过来就是‘乏’字，所有这些反常的事都已发生在狄人那里了。”晋景公听从了。六月癸卯那天，晋国的荀林父在曲梁打败赤狄；辛亥日，灭亡潞国。酆舒逃亡到卫国，卫国人将他送交晋国，晋国人处死了他。

【原文】

王孙苏与召氏、毛氏争政，使王子捷杀召戴公及毛伯卫，卒立召襄。

秋七月，秦桓公伐晋，次于辅氏①。壬午，晋侯治兵于稷，以略②狄土，立黎侯而还。及雒，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秦之力人也。

初，魏武子③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④，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⑤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⑥杜回，杜回踬zhì⑦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⑧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

【注释】

①辅氏：晋地，在今陕西省大荔县东。②略：强取。③魏武子：魏犨，魏颗之父。④疾病：病危。⑤治：这里指神志清醒。⑥亢：御，拦截。⑦踬：被东西绊倒。⑧而：你。

【译文】

王孙苏和召氏、毛氏争夺执政，王子捷杀了召戴公和毛伯卫，最后立了召襄为执政卿士。

秋季七月，秦桓公攻打晋国，驻军在辅氏。二十七日，晋景公在稷地举行军事演习，来侵占狄人的土地，立了黎侯后回国。至雒水时，魏颗在辅氏击败了秦军，俘虏了杜回——这个秦国的大力士。

当初，魏武子有个爱妾，没生儿子。魏武子生了病，叮嘱魏颗说：“我死后一定让她改嫁！”病重时，又说：“我死后一定让她殉葬！”等到魏武子死后，魏颗嫁了她，说：“病重了就神志不清，我依父亲清醒时候的话。”到了辅氏这次交战，魏颗看见一个老人把草打成结拦住杜回，杜回绊倒在地，因此俘获了他。夜里梦见老人说：“我，是你所嫁人的父亲。你依从你父亲神志清醒时的遗言，我以此作为报答。”

【原文】

晋侯赏桓子狄臣①千室，亦赏士伯以瓜衍②之县，曰：“吾获狄土，子之功也。微子，吾丧伯氏矣。”羊舌职③说是赏也，曰：“《周书》所谓‘庸庸祗祗’者，谓此物也夫！士伯庸中行伯，君信之，亦庸士伯，此之谓明德矣。文王所以造周，不是过也。故《诗》曰‘陈锡哉周’，能施也。率是道也，其何不济！”

晋侯使赵同献狄俘于周，不敬。刘康公④曰：“不及十年，原叔⑤必有大咎。天夺之魄矣。”

初税亩，非礼也。谷出不过藉，杜预：周法：民耕百亩，公田十亩，借民力而治之，税不过此。以丰财也。孔颖达：藉者，借也。民之田穀出共公者，不过取所借之田。欲以丰民之财，故不多税也。既讥其税亩，言“非礼”，乃举正礼言“谷出不过藉”，则知所税亩者，是藉外更税。故杜氏为十一外更十取一，且以哀公之言验之，知十二而税自此始也。

冬，蝝生，饥。幸之也。

【注释】

①狄臣：狄人的奴隶。②瓜衍：在今山西省孝义市。③羊舌职：晋大夫，叔向之父。④刘康公：王季子。⑤原叔：即赵同。

【译文】

晋景公赏给荀林父一千家狄人的奴隶，也同时把瓜衍的县邑赏给士伯，说：“我获得狄人的土地，是您的功劳。若没有您，我就损失荀林父子。”大夫羊舌职说：“《周书》所谓‘用其所用，敬其所敬’，说的就是这一类情况吧！士伯认为荀林父可以任用，国君相信他，也认为士伯可以任用，这就叫做明德了。文王所以能创立周朝，也没超过这个啊。所以《诗》说‘布施恩惠，创立周朝’，这是说文王能施恩于百姓。遵循这个道理去做，有什么事不成功！”

晋侯派赵同到周室进献俘获的狄人，献礼时不恭敬。刘康公说：“出不了十年，原叔必定有大灾难。上天已经夺去了他的魂魄！”

鲁国首次按田亩征税，这是不合乎礼的。鲁国以往征税所征的稻谷数量不超过井田法的规定，这是用来增加财物的方法。

冬季，蝗的幼虫孵化，造成饥荒。《春秋》记载这件事，是由于庆幸没有造成大灾的缘故。

十六年经

【原文】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晋人灭赤狄甲氏及留吁。杜预：甲氏、留吁，赤狄别种。晋既灭潞氏，今又并尽其余党。士会称人，从告。

夏，成周宣榭①火。

秋，郯伯姬来归。

冬，大有年。

【注释】

①宣榭：周台榭名。

【译文】

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晋国人灭亡了赤狄甲氏与留吁。

夏季，成周宣榭发生火灾。

秋季，郯伯姬回到国内。

冬季，大丰收。

十六年传

【原文】

十六年春，晋士会帅师灭赤狄甲氏及留吁、铎辰①。

三月，献狄俘。晋侯请于王，戊申，以黻fú冕②命士会将中军，且为大傅③。于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羊舌职曰：“吾闻之：‘禹称善人，不善人远。’此之谓也夫。《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善人在上也。善人在上，则国无幸民④。谚曰：‘民之多幸，国之不幸也。’是无善人之谓也。”

夏，成周宣榭火，人火之也。凡火，人火曰“火”，天火曰“灾”。

【注释】

①铎辰：留吁之属，居今山西省潞城市、屯留县一带。②黻冕：命卿之服。黻，古代礼服上黑与青相间的花纹，这里借指礼服。③大傅：太傅，主刑礼之官。④幸民：寄希望侥幸躲避刑法的人。

【译文】

十六年春季，晋国的士会带领军队灭了赤狄的甲氏和留吁、铎辰。

三月，晋国给周天子献赤狄的俘虏。晋侯向周天子请求，戊申日，把礼服赐给士会任命他做中军帅，并且兼任太傅。于是晋国的盗贼都逃往秦国，羊舌职说：“我听说：‘夏禹任用善人，恶人就逃离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诗》说：‘心中谨慎敬畏，好像面临深渊，如同踩着薄冰。’这是因为有好人在上位的原因。好人居上位，国家就没有心存侥幸的百姓。俗话说：‘百姓多存侥幸，就是国家的不幸。’这说的就是没有好人在上位的缘故。”

夏季，周王都城的宣榭着火，这是人放火烧的。凡是着火，人放的火叫做“火”，天降的火叫做“灾”。

【原文】

秋，郯伯姬来归，出也。

为毛、召之难故，王室复乱。王孙苏奔晋，晋人复之。杜预：毛、召之党，欲讨苏氏，故出奔。

冬，晋侯使士会平王室。定王享之，原襄公①相礼②。殽烝③。武子私问其故。王闻之，召武子④曰：“季氏，而弗闻乎？王享有体荐⑤，宴有折俎⑥。公当享，卿当宴，王室之礼也。”武子归而讲求典礼，以修晋国之法。

【注释】

①原襄公：周大夫。②相礼：襄助礼仪。古代举行朝聘、盟会、祭祀等礼仪，都有人为相。③殽烝：祭祀、宴会时杀牲置于俎叫烝，肢解之后连肉带骨呈上称殽烝。④武子：即士会，字季，武为谥号。⑤体荐：指祭祀、宴会时将半个牲体置于俎。⑥折俎：即殽烝。

【译文】

秋季，郯伯姬回到鲁国，这是因为被弃而遣回的缘故。

由于毛氏、召氏祸难的原因，周王室又发生动乱。王孙苏逃往晋国，晋国人让他官复原位。

冬季，晋景公派士会调停周王室诸卿间的纠纷。周定王设宴礼招待他，原襄公主持典礼。把肢解的牲体放在俎上。士会私下问这是什么缘故。周定王知道后，召见士会说：“季氏，你不曾听说吗？天子的享礼是将半个牲体摆在俎上，宴礼则把肢解的牲体连肉带骨摆在俎上。诸侯应当设享礼招待，卿应当设宴礼招待，这是王室的礼节。”士会回国后就讲求典礼，以修明晋国的法度。

十七年经

【原文】

十有七年春，王正月庚子，许男锡我卒。

丁未，蔡侯申卒。

夏，葬许昭公。

葬蔡文公。

六月癸卯，日有食之。

己未，公会晋侯、卫侯、曹伯、邾子同盟于断道①。

秋，公至自会。

冬十有一月壬午，公弟叔肸卒。

【注释】

①断道：晋地。今在何地不详。

【译文】

十七年春季，周历正月庚子日，许男锡我去世。

丁未日，蔡侯申去世。

夏季，安葬许昭公。

安葬蔡文公。

六月癸卯日，发生日食。

己未日，宣公与晋侯、卫侯、曹伯、邾子在断道结盟。

秋季，宣公从盟会返回。

冬季十一月壬午日，宣公弟叔肸去世。

十七年传

【原文】

十七年春，晋侯使郤克征①会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郤子登，妇人②笑于房。杜预：跛而登阶，故笑之。孔颖达：沈氏引《穀梁传》云：“鲁行父秃，晋郤克跛，卫孙良夫眇，曹公子首伛，故妇人笑之。”是以知郤克跛也。《穀梁传》定本作“郤克眇，卫孙良夫跛”。献子怒，出而誓曰：“所③不此报，无能涉河！”献子先归，使栾京庐待命于齐，曰：“不得齐事，无复命矣。”郤子至，请伐齐，晋侯弗许。请以其私属，又弗许。

齐侯使高固④、晏弱⑤、蔡朝、南郭偃会。及敛盂⑥，高固逃归。夏，会于断道，讨贰也。盟于卷楚⑦，辞齐人。晋人执晏弱于野王⑧，执蔡朝于原，执南郭偃于温。

【注释】

①征：召。②妇人：指齐顷公母萧同叔子。③所：如果。④高固：即高宣子。⑤晏弱：即晏桓子。⑥敛盂：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县东。⑦卷楚：杜预谓即断道。⑧野王：在今河南省沁阳县。

【译文】

十七年春季，晋景公派郤克前往齐国征召它参加盟会。齐顷公用帷幔遮住妇人，让她偷看。郤子登上台阶，妇人在房里笑出声来。郤克发怒，出来发誓说：“若不报复这次侮辱，决不再东渡黄河！”郤克先回国，让栾京庐留在齐国待命，说：“不完成让齐国参加盟会的使命，就不要回国复命了。”郤克回到晋国后，请求出兵攻打齐国，晋侯不答应。请求带领家族去攻打，晋侯也不答应。

齐候派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参加盟会。到达敛盂时，高固逃了回去。夏季，诸侯在晋地断道会见，目的是为了商量讨伐有贰心的国家。又在卷楚会盟，拒绝齐国参加。晋国人在野王逮捕了晏弱，在原地逮捕了蔡朝，在温地逮捕了南郭偃。

【原文】

苗贲皇使，见晏桓子。杜预：贲皇，楚斗椒之子，楚灭斗氏而奔晋，食邑于苗地。晏弱时在野王，故因使而见之。归，言于晋侯曰：“夫晏子何罪？昔者诸侯事吾先君，皆如不逮。举①言群臣不信，诸侯皆有贰志。齐君恐不得礼，故不出，而使四子来。左右或沮之，曰：‘君不出，必执吾使。’故高子及敛盂而逃。夫三子者曰：‘若绝君好，宁归死焉！’为是犯难而来。吾若②善逆彼，以怀来者。吾又执之，以信齐沮，吾不既过矣乎？过而不改，而又久之，以成其悔，何利之有焉？使反者得辞，而害来者，以惧诸侯，将焉用之？”晋人缓之，逸③。

秋八月，晋师还。

【注释】

①举：皆。②若：应该。③逸：逃归。

【译文】

苗贲皇出使途经野王时，见到晏桓子。回国后，对晋侯说：“晏子有何罪？过去各诸侯侍奉我们的先君，都争先恐后生怕赶不上的样子。可是如今都说我国群臣不守信用，所以诸侯都怀着贰心。齐国的国君担心得不到礼遇，所以不出国而派这四个人前来。左右侍臣就有人劝阻他，说：‘君王不出国，一定会抓住我们的使臣。’所以高子到达敛盂就逃走了。这三个人却一致表示说：‘若因为我们断绝了国君的修好机会，宁肯死在晋国，也要赴会！’为此他们才甘冒危险前来。我们应该好好迎接他们，以便使前来晋国的人有怀念之情。可是我们却逮捕了他们，从而使齐国当时的劝阻得以证实，我们不是很错误吗？错了不加改正，而且久久不肯释放，以招致齐国的后悔，这有什么益处呢？使中途回去的人获得逃走的托词，而伤害前来的人，从而使诸侯恐惧，这有何用？”晋人于是放松了对他们的看守，他们就逃回去了。

秋季八月，晋军回国。

【原文】

范武子①将老②，召文子③曰：“燮乎！吾闻之，喜怒以类④者鲜，易者⑤实多。《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chuán沮⑥；君子如祉⑦，乱庶遄已。’君子之喜怒，以已乱也；弗已者，必益之。郤子其或者欲已乱于齐乎？不然，余惧其益之也。余将老，使郤子逞其志，庶有豸zhì⑧乎！尔从二三子，唯敬。”乃请老，郤献子为政。

冬，公弟叔肸卒，公母弟也。凡大子之母弟，公在曰“公子”，不在曰“弟”。凡称“弟”，皆母弟也。杜预：此策书之通例也。庶弟不得称公弟，而母弟或称公子。若嘉好之事，则仍旧史之文。惟相杀害，然后据例以示义。所以笃亲亲之恩，崇友于之好，《释例》论之备矣。

【注释】

①范武子：即士会，初封于随，后封于范。②老：致仕。③文子：士燮，士会之子。④类：合乎礼法。⑤易者：反其道者。⑥遄沮：速止。⑦祉：福。⑧豸：解决。

【译文】

士会打算告老还乡，把儿子士燮叫过来说：“燮啊！我听说，喜怒合乎礼法的情况是很少的，乱用喜怒的倒是很多。《诗》说：‘君子如果发怒，乱子可能就很快阻住；君子如果高兴，乱子可能就很快停止。’君子的一喜一怒，是用来结束乱子的；如果不能阻止乱子，乱子一定就会增长。郤克也许是想要在齐国阻住乱子吧？如果不是这样，我担心他会增长乱子。我将要告老了，让郤子去满足他的心愿吧，齐国的乱子可能会解决的！你跟从诸位卿大夫，一定要恭敬从事。”士会便告老辞职，郤克执掌晋国政权。

冬季，鲁宣公的弟弟叔肸卒，他是宣公的同胞兄弟。凡是太子的同母兄弟，国君在世叫做“公子”，不在世叫做“弟”。凡是称“弟”的，都指同母弟。

十八年经

【原文】

十有八年春，晋侯、卫世子臧伐齐。

公伐杞。

夏四月。

秋七月，邾人戕①鄫子于鄫。

甲戌，楚子旅卒。

公孙归父如晋。

冬十月壬戌，公薨于路寝。

归父还自晋，至笙，遂奔齐。

【注释】

①戕：弑、戕皆有杀的意思，用来区别内外之名。弑者，积微而起所以相测量，非一朝一夕之渐。戕者，卒暴之名。

【译文】

十八年春季，晋侯、卫世子臧攻打齐国。

宣公攻打杞国。

夏季四月。

秋季七月，邾国人在鄫国杀死鄫子。

甲戌日，楚子旅去世。

公孙归父去晋国。

冬季十月壬戌日，宣公在路寝去世。

归父从晋国返回，到达笙地，于是逃奔到齐国。

十八年传

【原文】

十八年春，晋侯、卫大子臧伐齐，至于阳穀。齐侯会晋侯盟于缯，以公子彊为质于晋。晋师还。蔡朝、南郭偃逃归。

夏，公使如楚乞师，欲以伐齐。

秋，邾人戕鄫子于鄫。凡自虐①其君曰弑，自外曰戕。

楚庄王卒，楚师不出。既而用晋师，楚于是乎有蜀之役②。

【注释】

①虐：杀。②蜀之役：发生在成公二年冬。蜀，鲁地，或在今山东省泰安市西。

【译文】

十八年春季，晋景公、卫太子臧联合攻打齐国，逃达阳穀。齐侯和晋侯在缯地订立盟约，派公子彊到晋国做人质。晋军回国。蔡朝、南郭偃从晋国逃了回来。

夏季，宣公的使者到楚国请求救兵，准备去攻打齐国。

秋季，邾国人在鄫国杀死鄫子。凡是由国内的人杀死自己的国君叫做“弑”，由别国人杀死的叫做“戕”。

楚庄王去世，楚军不能出兵。不久鲁国利用晋军攻打齐国，所以没有后来楚国同鲁国的蜀地之战。

【原文】

公孙归父以襄仲之立公也，有宠。欲去三桓①，以张公室。与公谋而聘于晋，欲以晋人去之。

冬，公薨。季文子言于朝曰：“使我杀適立庶，以失大援者，仲也夫！”杜预：適谓子恶，齐外甥，襄仲杀之而立宣公。南通于楚，既不能固，又不能坚事齐、晋，故云失大援也。臧宣叔②怒曰：“当其时不能治也，后之人何罪？子欲去之，许请去之！”遂逐东门氏③。

子家还，及笙，坛帷④，复命于介⑤。既复命，袒、括发⑥，即位哭，三踊⑦而出。遂奔齐。书曰：“归父还自晋。”善之也。

【注释】

①三桓：鲁大夫孟孙、叔孙、季孙，都是桓公之后，故称三桓。②臧宣叔：臧孙许，鲁大夫。③东门氏：即襄仲之族。④坛帷：筑土为坛，设置帷幕。⑤介：副手。⑥括发：以麻束发。⑦踊：顿足跳跃，遇丧事表示哀痛。

【译文】

公孙归父因为父亲襄仲立了鲁宣公，受到宠信。他想铲除三桓以扩张公室的权力。他跟宣公策划后就去晋国访问，打算借晋国的力量铲除三桓。

冬季，宣公薨。季文子在朝廷上说：“当年叫我杀死嫡子拥立庶子以致使我国失去强大的援助的，就是襄仲啊！”臧宣叔发怒说：“当时不能治襄仲的罪，他的后人有什么罪？您打算要除掉他，我是掌管刑罚的，还是由我臧孙许除掉他吧！”于是就把襄仲的家族东门氏赶出了鲁国。

公孙归父从晋国回来，抵达笙地，也解了国内发生的事情，用帷幕遮住祭坛，向他的副手行复命的礼节。复命完毕，脱掉上衣，用麻扎起头发，到祭坛上号哭，顿脚三次后退出来。于是逃奔到齐国。《春秋》记载说：“归父还自晋。”这是表示称赞。

成公（元年～十八年）

元年经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二月辛酉，葬我君宣公。无冰。

三月，作丘甲①。

夏，臧孙许及晋侯②盟于赤棘③。

秋，王师败绩于茅戎④。

冬十月。

【注释】

①作丘甲：周制，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丘是地方基层组织。杜注“作丘甲”意为：每丘十六井，出戎马一匹，牛三头；每甸六十四井，出军车一辆，戎马四匹，牛十二头，歩卒七十二人。今鲁国令一丘出一甸之赋，《春秋》记载，讥讽重敛。②晋侯：晋景公。③赤棘：晋地。今在何地不详。④茅戎：杜注为戎别种。居于今山西省平陆县，一说居于今河南省修武县。

【译文】

元年春季，周历正月，成公即位。

二月辛酉日，安葬我国君宣公。没有结冰。

三月，制定丘甲制度。

夏季，臧孙许与晋侯在赤棘结盟。

秋季，周王的军队被茅戎打败。

冬季十月。

元年传

【原文】

元年春，晋侯使瑕嘉①平戎于王，单襄公②如晋拜成。刘康公徼xiāo戎③，将遂伐之。叔服④曰：“背盟而欺大国，此必败。背盟，不祥；欺大国，不义；神人弗助，将何以胜？”不听，遂伐茅戎。三月癸未，败绩于徐吾氏⑤。

为齐难故，作丘甲。杜预：前年鲁乞师于楚，欲以伐齐，楚师不出，故惧而作丘甲。

闻齐将出楚师，夏，盟于赤棘。

秋，王人来告败。

冬，臧宣叔令修赋⑥、缮完⑦、具守备，曰：“齐、楚结好，我新与晋盟。晋、楚争盟，齐师必至。虽晋人伐齐，楚必救之，是齐、楚同我⑧也。知难nàn而有备，乃可以逞。”

【注释】

①瑕嘉：晋大夫，即詹嘉。②单襄公：周卿士，即单朝。③徼戎：趁戎人因讲和之际不设防备而想要侥幸打败他们。④叔服：周内史。⑤徐吾氏：茅戎内聚落之名，即交战之处。⑥修赋：治理军赋，即实施“丘甲”制度。⑦缮完：修治城郭。⑧齐、楚同我：齐、楚都与我国为敌。

【译文】

元年春季，晋景公派遣瑕嘉调和周天子与戎人的冲突，单襄公去晋国拜谢调和成功。刘康公想要趁讲和之际戎人不设防备，侥幸打败他们。叔服劝阻说：“背叛盟约而欺骗大国，一定会失败。背叛盟约是为不祥，欺骗大国是为不义，神明与百姓都不会帮助我们，将要凭借什么去取得胜利？”刘康公不听，于是就去攻打茅戎。三月癸未日，在徐吾氏部落被打得大败。

鲁国为了防备齐国进攻，制定了“丘甲”的制度。

鲁国听说齐国准备率同楚军前来攻打，夏季，臧孙许与晋景公在赤棘结盟。

秋季，周定王的使者前来报告战败的情况。

冬季，鲁国大夫臧宣叔命令整治军赋、修治城郭，完成防御设备，说：“齐国与楚国结交友好，我国新近同晋国订立了盟约。晋国与楚国争夺盟主，齐国的军队必定会来攻打我国。虽然晋国会攻打齐国，楚国一定会去救援齐国，这就形成了齐国、楚国一起与我为敌的局面。知道祸难将要到来而事先做好防备，才能战胜祸难。”

二年经

【原文】

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

夏四月丙戌，卫孙良夫①帅师及齐师战于新筑②，卫师败绩。

六月癸酉，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③帅师会晋邵克、卫孙良夫、曹公子首及齐侯战于鞌ān，齐师败绩。

秋七月，齐侯使国佐如师。己酉，及国佐盟于袁娄④。

八月壬午，宋公鲍卒。

庚寅，卫侯速卒。

取汶阳田。

冬，楚师、郑师侵卫。

十有一月，公会楚公子婴齐⑤于蜀。

丙申，公及楚人、秦人、宋人、陈人、卫人、郑人、齐人、曹人、邾人、薛人、鄫人盟于蜀。

【注释】

①孙良夫：卫大夫，孙林父之父。②新筑：卫地。在今河北省魏县南。③公孙婴齐：叔肸之子，又称仲齐，谥号声伯。④袁娄：即爰娄，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⑤公子婴齐：即子重，楚国令尹。

【译文】

二年春季，齐侯攻打鲁国北部边陲。

夏季四月丙戌日，卫孙良夫率领卫国军队与齐国军队在新筑交战，卫国军队被打得大败。

六月癸酉日，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率领军队与晋邵克、卫孙良夫、曹公子首会合，与齐侯在鞌地交战，齐国军队被打得大败。

秋季七月，齐侯派国佐到诸侯军中。己酉日，与国佐在袁娄订立盟约。

八月壬午日，宋公鲍去世。

庚寅日，卫侯速去世。

取得汶水以北的田地。

冬季，楚国军队与郑国军队入侵卫国。

十一月，成公与楚公子婴齐在蜀地会盟。

丙申日，成公与楚人、秦人、宋人、陈人、卫人、郑人、齐人、曹人、邾人、薛人、鄫人在蜀地结盟。

二年传

【原文】

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围龙①。顷公之嬖人卢蒲就魁门焉，龙人囚之。齐侯曰：“勿杀！吾与而盟，无入而封②。”弗听，杀而膊bó③诸城上。齐侯亲鼓，士陵城。三日，取龙。遂南侵，及巢丘④。杜预：取龙、侵巢丘不书，其义未闻。孔颖达：外取内邑，非鲁之罪，无所可讳，而此独不书，故杜云其义未闻。贾逵云：“杀卢蒲就魁，不与齐盟，以亡其邑，故讳不书耳。”案楚子灭萧，婴齐入莒，皆杀楚人，而经不变文以加罪，此何当改文以讳恶也？哀八年，“齐人取及阐”，以淫女见取，犹尚书之；此杀敌见取，何以当讳？知讳义不通，故不从也。

卫侯使孙良夫、石稷⑤、宁相⑥、向禽将侵齐，与齐师遇。石子欲还，孙子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若知不能，则如无出。今既遇矣，不如战也。”

夏，有……

【注释】

①龙：地名，在今山东省泰安市南。②封：境。③膊：暴露。④巢丘：地名。距离龙地不远。⑤石稷：即石成子，石蜡四世孙。⑥宁相：宁俞子。

【译文】

二年春季，齐顷公攻打鲁国北部边境，包围龙地。齐顷公的宠臣卢蒲就魁攻打城门，龙地的人把他擒获囚禁。齐顷公说：“不要杀他！我和你们盟誓，不进入你们的境内。”龙地的人不听，把他杀了，暴尸城上。齐顷公亲自击鼓，兵士爬登城墙。三天，占领龙地。接着就向南攻打，到达巢丘。

卫穆公派遣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率兵入侵齐国，和齐军相遇。石稷想要回去，孙良夫说：“不行。用军队攻打别人，碰到敌人就回去，怎样向国君交代呢？如果知道不能作战，就应当不出兵。现在既然和敌军相遇，不如一战。”

夏季，有……

【原文】

石成子曰：“师败矣。子不少须①，众惧尽。子丧师徒，何以复命？”皆不对。又曰：“子，国卿也。陨②子，辱矣。子以众退，我此乃止。”且告车来甚众。齐师乃止，次于鞫居。新筑人③仲叔于奚救孙桓子④，桓子是以免。

既，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⑤、繁缨⑥以朝，许之。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

【注释】

①须：等待。②陨：损失。③新筑人：指新筑大夫。④孙桓子：孙良夫。⑤曲县：县，同“悬”，指悬挂的乐器，如钟、磬一类。天子四面悬挂，名为宫悬；诸侯三面悬挂，名为轩悬、曲悬；大夫左右悬挂，名为判悬；士挂东面或阶间，名特悬。⑥繁缨：诸侯所用辂马的装饰。

【译文】

石稷说：“军队败了。您如果不停止撤退，抵挡一阵，就会全军覆灭。您丧失了军队，如何回报君命？”孙良夫都不回答。石稷又说：“您是国家的卿。损失了您，对国家是一种耻辱。您带着大家撤退，我停下来抵抗。”同时通告军中，说援军的战车已经大批来到。齐国的军队也因此停止前进，驻扎在鞫居。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援救孙良夫，孙良夫因此幸免于难。

不久，卫国人把城邑赏给仲叔于奚，仲叔于奚辞谢，请求得到诸侯所用曲悬，并用繁缨装饰马匹朝见，卫穆公允许了。孔子闻知这件事，说：“可惜啊！还不如多给他城邑。唯有器物和名号，不能假借给别人，这是国君掌管的。名号用来赋予威信，威信用来保守器物，器物用来体现礼法，礼法用来推行道义，道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治理百姓，这是政权中的大纲。如果把名位、礼器假借给别人，就是把政权给了别人。政权丢了，国家也就跟着会丢，这是无法阻止的。”

【原文】

孙桓子还于新筑，不入①，遂如晋乞师。臧宣叔亦如晋乞师。皆主郤献子。杜预：宣十七年，郤克至齐，为妇人所笑，遂怒。故鲁、卫因之。孙桓子、臧宣叔皆不以国命，各自诣郤克，故不书。晋侯许之七百乘。郤子曰：“此城濮之赋②也。有先君之明与先大夫之肃③，故捷。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请八百乘。”许之。郤克将中军，士燮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以救鲁、卫。臧宣叔逆晋师，且道④之。季文子帅师会之。及卫地，韩献子将斩人，郤献子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

郤子使速以徇，告其仆曰：“吾以分谤也。”

【注释】

①不入：指不进入国都。②赋：兵车的数目。③肃：敏捷。④道：同“导”，向导。

【译文】

孙良夫回到新筑，不进国都，就到晋国请求晋国出兵。臧宣叔也到晋国请求出兵。两人都通过郤克向晋景公请求。晋景公答应派出七百辆战车。郤克说：“这是城濮之战我军的兵车数。当时有先君的明察和先大夫的敏捷，所以得胜。克和先大夫相比，还不足以做他们的仆人。请发八百辆兵车。”晋景公允许了。郤克率领中军，士燮辅佐上军，栾书率领下军，韩厥做司马，去救援鲁国和卫国。臧宣叔迎接晋军，同时作向导开路。季文子率领军队和他们会合。到达卫国境内，韩厥要杀人，郤克驾车疾驰赶去，打算救下那个人。等赶到，已经杀了。

郤克派人把尸体在全军中示众，还对他的仆人说：“我这样做是为韩厥分担人们对他的指责。”

【原文】

师从①齐师于莘。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②之下。齐侯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③敝赋，诘朝④请见。”对曰：“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群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⑤于君地。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齐侯曰：“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齐高固入晋师，桀⑥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车，系桑本⑦焉，以徇齐垒，曰：“欲勇者，贾gǔ余余勇！”

【注释】

①从：追上。②靡笄：山名，今山东省济南市千佛山。③不腆：不丰厚，不富足。用作谦词。④诘朝：次日早上。⑤淹：久留。⑥桀：举。⑦桑本：桑树根。

【译文】

晋、鲁、卫联军在莘地赶上齐军。六月壬申日，军队到靡笄山下。齐顷公派人请战，说：“您带领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国的士兵人数很少，请在明天早晨相见。”郤克回答说：“晋和鲁、卫是兄弟国家，他们前来告诉我们说：‘大国不分日夜地到敝邑的土地发泄气愤。’我们的国君不忍，派下臣们前来向大国请求，不要使我国的军队长久地逗留在贵国。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无须劳动贵国国君下令。”齐顷公说：“大夫允许决战，正是我的愿望；若不允许，也要兵戎相见的。”齐国的高固攻入晋军，举起石头扔向晋军，抓住晋军战俘，然后坐上他的战车，把桑树根子系在车上，巡行到齐营，说：“想要勇气的人可以来买我剩下的勇气！”

【原文】

癸酉，师陈于鞌。邴夏御齐侯，逢péng丑父为右。晋解张御郤克，郑丘缓为右。齐侯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不介①马而驰之。郤克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绝鼓音，曰：“余病②矣！”张侯③曰：“自始合，而矢贯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轮朱殷，岂敢言病？吾子忍之！”缓曰：“自始合，苟有险，余必下推车，子岂识之？然子病矣！”张侯曰：“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④事，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huàn⑤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并辔⑥，右援枹⑦而鼓，马逸不能止，师从之。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fù注⑧。

【注释】

①介：甲。这里作动词用，披甲。②病：受伤。③张侯：即解张。“张”是他的字，“侯”是他的名。④集：完成。⑤擐：穿着。⑥并辔：并执马缰绳。辔，缰绳。⑦枹：鼓槌。⑧华不注：山名。在今山东省济南市东北。

【译文】

癸酉日，齐、晋两军在鞌地摆开阵势。邴夏为齐顷公驾车，逢丑父作为车右。晋国的解张为郤克驾车，郑丘缓作为车右。齐顷公说：“我姑且消灭了这些人再吃早饭。”马不披甲，驰向晋军。郤克受了箭伤，血流到鞋子上，但是鼓声不断，说：“我受伤了！”解张说：“从一开始交战，箭就射穿了我的手和肘，左边的车轮都染成深红色，哪里敢说受伤？您忍着点吧！”郑丘缓说：“从一开始交战，若遇到危险，我必定下车推车，您难道知道吗？不过您真是受伤了！”解张说：“军队的耳目，在于我的旗子和鼓声，前进与后退都要听从旗、鼓的指挥。这辆车子由一个人坐镇，战事就可以成功，为什么因为一点痛苦就败坏国君的大事呢？身披盔甲，手执武器，本来就抱定必死的决心。受伤还没有到死的程度，你还是尽力而为吧！”于是就左手一把握马缰，右手拿着鼓槌敲鼓，马失去控制，一直往前奔跑，不能停止，全军就跟着上去。齐军大败。晋军追赶齐军，绕着华不注山跑了三圈。

【原文】

韩厥梦子舆①谓己曰：“旦②辟③左右④。”故中御而从齐侯。杜预：居中代御者。自非元帅，御者皆在中，将在左。孔颖达：韩厥为司马，亦是军之诸将也。以梦之故，乃居中为御，明其本不当中，先非御者。若御不在中，又不须云“代御”，以此知自非元帅。其馀军之诸将，皆御者在中，将在左。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⑤于车下。射其右，毙于车中。綦qí毋张丧车，从韩厥，曰：“请寓乘。”从左右，皆肘之，使立于后。韩厥俯，定其右。逢丑父与公易位。将及华泉⑥，骖⑦⑧于木而止。丑父寝于⑨中，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伤而匿之，故不能推车而及。韩厥执絷马前，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曰：“寡君使群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且惧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郑周父御佐车，宛茷péi为右，载齐侯以免。韩厥献丑父，郤献子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郤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

【注释】

①子舆：韩厥的父亲。②旦：或作“且”。③辟：同“避”。④左右：指车左或车右。⑤越：坠落。⑥华泉：华不注山下的泉水。⑦骖：车左右两旁的马。⑧：同“挂”，绊住。⑨：用竹木条做成的车，栈车。

【译文】

韩厥梦见他父亲子舆对他说：“明天不要站在战车两侧。”因此韩厥就站在中间驾战车追赶齐顷公。邴夏说：“射那位驾车人，他是君子。”齐顷公说：“认为他是君子而射他，这不合于礼。”射车左，车左死在车下。射车右，车右死在车里。綦毋张丢失了战车，跟上韩厥说：“请允许我搭乘您的战车。”上车后，准备站在左边或右边，韩厥用肘推他，让他站在身后。韩厥弯下身子，放稳车右的尸体。逢丑父和齐顷公乘机互换位置。将要到达华泉，骖马被树木绊住而不能行走。头几天，逢丑父睡在战车里，有一条蛇爬到他身边，他用小臂去打蛇，小臂受伤，但隐瞒了这件事，因为这样，他不能用臂推车前进，这样才被韩厥追上。韩厥拿着马缰走向马前，跪下叩头，捧着酒杯加上玉璧献上，说：“寡君派臣下们替鲁、卫两国请求，说‘不要让军队进入齐国的土地。’下臣不幸，正好在军队服役，不能逃避军役。而且也害怕奔走逃避成为两国国君的耻辱。下臣勉强充当一名战士，谨向君王报告我的无能，但由于人手缺乏，只好承当这个官职。”逢丑父要齐顷公下车，到华泉去取水。郑周父驾驭副车，宛茷作为车右，装上齐顷公逃走而免于被俘。韩厥献上逢丑父，郤克要杀死他。逢丑父喊叫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代替他国君受难的人，有一个在这里，还要被杀死吗？”郤克说：“一个人不怕用死来使国君免于祸患，我杀了他，不吉利。赦免了他，用来勉励侍奉国君的人。”于是便赦免了逢丑父。

【原文】

齐侯免，求丑父，三入三出①。每出，齐师以帅退。入于狄卒，杜预：齐师大败，皆有退心，故齐侯轻出其众，以帅厉退者，遂迸入狄卒。狄卒者，狄人从晋讨齐者。狄卒皆抽戈楯duàn②冒③之。以入于卫师，卫师免之。遂自徐关入。齐侯见保者④，曰：“勉之！齐师败矣。”辟⑤女子，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锐司徒免乎？”曰：“免矣。”曰：“苟君与吾父免矣，可若何？”乃奔。齐侯以为有礼，既而问之，辟司徒⑥之妻也，予之石窌liǔ。

【注释】

①三入三出：三进三出。第一次入，出晋师；第二次入，出狄卒；第三次入，出卫师。②楯：同“盾”。③冒：掩盖，护卫。④保者：保卫城邑的人。⑤辟：开辟道路，赶走行人。⑥辟司徒：主管军中营垒的官。辟，同“壁”。

【译文】

齐顷公免于被俘以后，寻找逢丑父，在敌军中三进三出。每次出来的时候，齐军都簇拥着保护他。进入狄人军队中，狄人的士兵都抽出戈和盾以保护齐顷公。进入卫国军队中，卫军也对他们不加伤害。于是，齐顷公就从徐关进入齐国国都。齐顷公看到守军，说：“你们好好努力吧！齐军战败了！”齐顷公的座车前进时叫一个女子躲开，这个女子说：“国君免于祸难了吗？”说：“免了。”她说：“锐司徒免于祸难了吗？”说：“免了。”她说：“如果国君和我父亲免于祸难了，还要怎么样？”就跑开了。齐顷公认为她有礼，经查询，才知道她是辟司徒的妻子，就把石窌赐给她作为封地。

【原文】

晋师从齐师，入自丘舆①，击马陉②。齐侯使宾媚人③赂以纪甗yǎn④、玉磬与地：“不可，则听客之所为”。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⑤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杜预：战而曰犒，为孙辞。孔颖达：士卒之劳于外，师众枯槁，以酒食劳之，谓之犒师。此以师拒战，非犒劳之义，而亦称犒者，言以此师众往当待之，如以酒食犒之然，为孙顺之辞耳。畏君之震，师徒⑥桡ráo败⑦。吾子惠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⑧，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

【注释】

①丘舆：齐邑，在今山东省益都县。②马陉：在益都西南。③宾媚人：国佐，齐大夫。④纪甗：古代的一种炊器。⑤萧同叔子：齐顷公的母亲。⑥师徒：士兵。⑦桡败：战败。⑧余烬：指残余的军队。

【译文】

晋军追击齐军，从丘舆进入齐国，进攻马陉。齐顷公派遣宾媚人把纪甗、玉磬和土地送给战胜诸国，说：“如果他们不同意讲和，就随他们怎么办吧。”宾媚人送去财礼，晋人不同意，说：“一定要让萧同叔子作为人质，同时使齐国境内的田垄全部东向。”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寡君的母亲。若从对等地位来说，那也就是晋军的母亲。您在诸侯中发布重大的命令，却说一定要把人家的母亲作为人质以取信，您又打算怎么对待周天子的命令呢？而且这样做，是用不孝来命令诸侯。《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竭尽，永远可以感染你的同类。’如果用不孝号令诸侯，这恐怕不是道德的准则吧？先王对天下的土地定疆界、分地理，因地制宜，作有利的布置。所以《诗》说：‘我划定疆界、分别地理，南向东向开辟田亩。’现在您让诸侯定疆界、分地理，反而只说什么‘垄全部东向’，不顾地势是否适宜，只管自己兵车进出的方便，恐怕不是先王的政令吧？违反先王的遗命就是不合道义，如何能做盟主？晋国确实是有过失的。四王统一天下，树立德行而满足诸侯的共同要求；五伯领导诸侯，自己勤劳而安抚诸侯，使大家为天子的命令而服役。现在您要求会合诸侯，来满足没有止境的欲望。《诗》说：‘政事的推行宽大和缓，各种福禄都将积聚。’您确实不能宽大，丢弃了各种福禄，这对诸侯有什么损害呢？如果您不肯答应，寡君命令我这个使臣可就有话说了：‘您带领国君的军队光临蔽邑，敝邑用很少的财富，来犒劳您的随从。害怕贵国国君的愤怒，我军战败。您惠临而求齐国的福祉，不灭亡我们的国家，让我们两国继续过去的友好，那么先君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是不敢爱惜的。您若不肯允许，我们就请求收集残兵败将，背靠自己的城下再决一死战。敝邑有幸而战胜，也会依从贵国的；何况不幸而战败，哪敢不唯命是听？’”

【原文】

鲁、卫谏曰：“齐疾①我矣！其死亡者，皆亲昵也。子若不许，仇我必甚。唯子则又何求？子得其国宝，我亦得地，而纾于难，其荣多矣。齐、晋亦唯天所授，岂必晋？”晋人许之，对曰：“群臣帅赋舆②以为鲁、卫请。若苟有以借口而复于寡君，君之惠也。敢不唯命是听？”

禽郑自师逆公。

秋七月，晋师及齐国佐盟于爰娄，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公会晋师于上鄍míng，赐三帅③先路三命之服，司马、司空、舆帅、侯正、亚旅，皆受一命之服。孔颖达：《周礼·典命》：“公之孤四命”，“其卿三命，其大夫再命，其士一命”，“侯伯之卿、大夫、士亦如之。”此二帅皆卿也，本国三命，故鲁赐以“三命之服”。司马、司空、舆帅、侯正、亚旅，皆大夫，本国一命，故皆受“一命之服”。于卿言赐，于大夫言受，互相足也。《周礼》大夫再命，此司马、司空等皆一命者，春秋之时，其事已异于《周礼》，故大夫一命。

【注释】

①疾：痛恨。②赋舆：兵车。③三帅：指郤克、士燮、栾书。

【译文】

鲁、卫两国劝谏郤克说：“齐国痛恨我们了！齐国死去和溃散的，都是齐国宗族的亲戚。您如果不肯答应，一定会更加仇恨我们。即使是您，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如果您得到齐国的国宝，我们也得到土地，而且缓和了祸难，这荣耀也就足够了。齐国和晋国都是由上天授与的，难道一定只有晋国永久胜利吗？”晋国人答应了，回答说：“下臣们率领兵车，来为鲁、卫两国请求。如果有话可以向寡君复命，这就是君王的恩惠了。岂敢不遵命？”

禽郑从军中去迎接成公。

秋季七月，晋军和齐国宾媚人在爰娄结盟，让齐国把汶阳的土田归还我国。成公在上鄍会见晋军，把先路和三命的车服赐给郤克、士燮、栾书，司马、司空、舆帅、侯正、亚旅都接受了一命的车服。

【原文】

八月，宋文公卒。始厚葬：用蜃炭①，益车马，始用殉，重器备。椁有四阿②，棺有翰③桧④。君子谓：“华元、乐举，于是乎不臣。臣，治烦去惑者也，是以伏死而争。今二子者，君生则纵其惑，死又益其侈，是弃君于恶也。何臣之为？”

九月，卫穆公卒，晋三子⑤自役吊焉，哭于大门之外。杜预：师还过卫，故因吊之。未复命，故不敢成礼。卫人逆之，妇人哭于门内。送亦如之。遂常以葬。

【注释】

①蜃炭：即蜃灰。这里是把蜃灰放入棺材，来吸收潮气。②四阿：棺椁四边的檐霤，可使水从四面流下。③翰：棺旁的装饰。④桧：棺木上的装饰。⑤晋三子：指晋的三位将领：郤克、士燮、栾书。

【译文】

八月，宋文公死。给予厚葬：用蚌蛤和木炭，增加车马，用活人殉葬，用很多器物陪葬。椁有四面呈坡形，棺有翰、桧等装饰。君子认为：“华元、乐举，在这里有失为臣之道。臣子，是为国君治理烦乱解除迷惑的，因此要冒死去谏诤。现在这两个人，国君活着的时候就由他去放纵作恶，死了以后又增加他的奢侈，这是把国君推入邪恶里去。这是什么臣子？”

九月，卫穆公死，晋国的三位将领从战地率兵返国途中顺便去吊唁，在大门之外哭吊。卫国人迎接他们，女人在门内哭。送他们的时候也是如此。以后别国官员来吊唁就以此为常，直到下葬。

【原文】

楚之讨陈夏氏也，庄王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曰：‘明德慎罚①。’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蛮②，杀御叔③，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予连尹襄老。襄老死于邲，不获其尸。其子黑要烝焉。巫臣使道④焉，曰：“归，吾聘女。”又使自郑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以告王，王问诸屈巫。对曰：“其信。知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郑皇戌，甚爱此子。其必因郑而归王子与襄老之尸以求之。郑人惧于邲之役而欲求媚于晋，其必许之。”王遣夏姬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反矣。”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

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⑤，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侯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⑥，而又有《桑中》之喜⑦，宜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将奔齐，齐师新败，曰：“吾不处不胜之国。”遂奔晋，而因郤至，以臣于晋。晋人使为邢大夫。子反请以重币锢⑧之。王曰：“止！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忠，社稷之固也，所盖多矣。且彼若能利国家，虽重币，晋将可乎？若无益于晋，晋将弃之，何劳锢焉。”

【注释】

①明德慎罚：明德行而慎罚约。语出《尚书·康诰》。②子蛮：郑灵公的字。他是夏姬的兄长。③御叔：夏姬的丈夫。④道：示意。⑤阳桥之役：指攻打鲁国。⑥三军之惧：指担负军事使命，必须戒惧行事。⑦《桑中》之喜：指男女幽会。《桑中》是《诗经·鄘风》中的篇名。⑧锢：禁锢。这里指让晋国不要录用他。

【译文】

楚国在攻打陈国夏氏的时候，楚庄王打算收纳夏姬。申公巫臣说：“不行！君王召集诸侯，是为了讨伐有罪；现在收纳夏姬，就表示是贪恋她的美色了。贪恋美色叫做淫，淫就会受到重大处罚。《周书》说：‘宣扬道德，小心惩罚。’文王因此而创立周朝。宣扬道德就是致力于提倡；小心惩罚就是致力于不做。如果出动诸侯的军队反而得到重大处罚，就是不谨慎了。君王还是考虑一下吧！”楚庄王就不要夏姬了。子反想要娶夏姬，巫臣说：“这是个不吉利的人！她使子蛮早死，御叔被杀，灵侯被弑，夏南受诛，使孔宁、仪行父逃亡在外，陈国因此被灭亡，为何不吉利到这个样子！人生在世实在很不容易，如果娶了夏姬，恐怕不得好死吧！天下多的是漂亮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她？”子反也就不要她了。楚庄王把夏姬给了连尹襄老。襄老在邲地战役中死去，没有找到尸首。他的儿子黑要和夏姬私通。巫臣派人向夏姬示意，说：“回娘家去，我娶你。”又派人从郑国召唤她说：“襄老尸首可以得到，必定要亲自来接。”夏姬把这话报告给楚庄王，楚庄王就问巫臣。巫臣回答说：“恐怕是靠得住的。知的父亲，是成公的宠臣，又是中行伯的小兄弟，新近做了中军佐，和郑国的皇戌交情很好，非常喜爱这个儿子。他一定是想通过郑国而归还王子和襄老尸首而来要求交换知。郑国人对邲地战役感到害怕，同时要讨好于晋国，他们一定会答应。”楚庄王就打发夏姬回去。将要动身的时候，夏姬对送行的人说：“如果不能得到尸首，我就不回来了。”巫臣在郑国聘她为妻，郑襄公允许了。

等到楚共王即位，将要发动阳桥战役，派巫臣到齐国聘问，同时把出兵的日期告诉齐国。巫臣把一切家财全部带走。申侯跪跟着他的父亲将要到郢都去，碰上巫臣，说：“奇怪啊！这个人有肩负军事重任的戒惧之心，却又有‘桑中’幽会这类事情的喜悦之色，可能将要带着别人的妻子私奔吧！”到了郑国，巫臣派副使带回财礼，就带着夏姬走了。准备逃亡到齐国，齐国又新近战败，巫臣说：“我不住在不打胜仗的国家。”就逃亡到晋国，并且由于郤至的关系在晋国做臣下。晋国人让他做邢地的大夫。子反请求把很重的财礼送给晋国，而要求晋国对巫臣永不录用。楚共王说：“别那样做！他为自己打算是错误的，他为我的先君打算则是忠诚的。忠诚，国家靠着它来巩固，所能保护的东西就多了。而且他如果能有利于晋国，虽然送去重礼，晋国会同意永不录用吗？若对晋国没有好处，晋国将会不要他，哪里用得着用厚礼去求其永不录用呢？”

【原文】

晋师归，范文子①后入。武子②曰：“无为③吾望尔也乎？”对曰：“师有功，国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属耳目④焉，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

郤伯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范叔见，劳之如郤伯。对曰：“庚⑤所命也，克之制也，燮何力之有焉？”栾伯见，公亦如之。对曰：“燮之诏也，士用命也，书何力之有焉？”

【注释】

①范文子：即士燮。②武子：即士会，士燮的父亲。③为：通“谓”，认为。④属耳目：引起别人的注意。⑤庚：荀庚，荀林父之子，当时率领上军，是士燮的长官。

【译文】

晋国军队回国，范文子最后回来。其父范武子说：“不认为我在盼望你吗？”范文子回答说：“出兵有功劳，国内的人们高兴地迎接他们。先回来，一定受到人们的注意，这是代替统帅接受荣誉，因此我不敢。”武子说：“你这样谦让，我认为可以免于祸害了。”

郤伯进见，晋景公说：“这是您的功劳啊！”郤伯回答说：“这都是君王的教诲，诸位将帅的功劳，下臣有什么功劳呢？”范文子进见，晋景公慰劳他像对郤伯一样。范文子回答说：“这是庚的命令，克的节制，燮有什么功劳呢？”栾伯进见，晋景公也如同慰劳郤伯他们一样慰劳他。栾伯回答说：“这是燮的指示，士兵服从命令，我有什么功劳呢？”

【原文】

宣公使求好于楚。庄王卒，宣公薨，不克作好。公即位，受盟于晋，会晋伐齐。卫人不行使于楚，而亦受盟于晋，从于伐齐。故楚令尹子重为阳桥之役以救齐。将起师，子重曰：“君弱①，群臣不如先大夫，师众而后可。《诗》曰：‘济济②多士，文王以宁。’夫文王犹用众，况吾侪乎？且先君庄王属之曰：‘无德以及远方，莫如惠恤其民而善用之。’”乃大户③，已责④，逮鳏⑤，救乏，赦罪。悉师，王卒尽行。彭名御戎，蔡景公为左，许灵公为右。二君弱，皆强冠⑥之。

【注释】

①弱：年幼。②济济：人才众多的样子。③大户：清理户口。④已责：免除百姓的债务。⑤逮鳏：施舍至于年老鳏夫。逮，及。⑥强冠：不到成年，却勉强行冠礼。

【译文】

鲁宣公派遣使者到楚国要求建立友好关系。由于楚庄王死了，鲁宣公也死了，没有能够建立友好关系。鲁成公即位，在晋国接受盟约，跟从着进攻齐国。卫国不派使者去楚国聘问，也在晋会盟，跟着攻打齐国。因此楚国的令尹子重发动阳桥战役来救齐国。将要发兵，子重说：“国君年幼，臣下们又比不上先大夫，军队人数众多然后才可以取胜。《诗》说：‘众多的人士，文王借以安宁。’文王尚且使用大众，何况我们这些人呢？而且先君庄王把国君嘱托给我们说：‘如果没有德行到达边远的地方，最好是加恩体恤百姓而很好地使用他们。’”于是楚国大力清理户口，免除税收的积欠，施舍鳏夫，救济困乏，赦免罪人。动员全部军队，楚王的禁卫军也全部出动。彭名驾驭战车，蔡景公作为车左，许灵公作为车右。两位国君还未到成年，都勉强行了冠礼。

【原文】

冬，楚师侵卫，遂侵我，师于蜀。使臧孙①往，辞曰：“楚远而久，固将退矣。无功而受名，臣不敢。”楚侵及阳桥，孟孙②请往赂之，以执斫③、执针④、织纴⑤，皆百人，公衡⑥为质，以请盟。楚人许平。

十一月，公及楚公子婴齐、蔡侯、许男、秦右大夫说、宋华元、陈公孙宁、卫孙良夫、郑公子去疾及齐国之大夫盟于蜀。杜预：齐大夫不书其名，非卿也。孔颖达：大夫盟会，经贬之称“人”，或总言大夫。若实是国卿，本合书名者，传即显其名氏。若本是大夫，不合书名者，传直言其大夫，见其贬与不贬俱当称“人”，故不复言其名氏。此传言齐国之大夫，传不显其名，为非卿故也。襄十六年溴梁之会，经书“戊寅，大夫盟”。传云：“于是叔孙豹、晋荀偃、宋向戌、卫宁殖、郑公孙虿、小邾之大夫盟。”于时会上，郑之下有曹、莒、邾、薛、杞，而小邾之大夫最处其下，举小邾而上包之。此盟郑人之下，有齐、曹、邾、薛、鄫，俱是大夫。齐最在上，举齐而下总之。止为齐若是卿，则合言名氏。此会非卿，故举齐也。卿不书，匮盟也。于是乎畏晋而窃与楚盟，故曰“匮盟⑦”。蔡侯、许男不书，乘楚车也，谓之失位。君子曰：“位其不可不慎也乎！蔡、许之君，一失其位，不得列于诸侯，况其下乎？《诗》曰：‘不解⑧于位，民之攸塈。’其是之谓矣。”

【注释】

①臧孙：即臧宣叔臧孙许。②孟孙：即孟献子仲孙蔑。③执斫：木工。④执针：女缝工。⑤织纴：织布帛工。⑥公衡：杜注为成公子。或为宣公之子，成公之弟。⑦匮盟：缺乏诚意的盟誓。⑧解：同“懈”。

【译文】

冬季，楚军进攻卫国，乘机在蜀地进攻我国。派臧孙去到楚军中求和，臧孙辞谢说：“楚军远离本国为时已久，本来就要退兵了。没有功劳而接受荣誉，下臣不敢。”楚军进攻到达阳桥，孟孙请求前去送给楚军木工、缝工、织工各一百人，公衡作为人质，请求结盟。楚国人答应媾和。

十一月，鲁成公和楚国公子婴齐、蔡景侯、许灵公、秦国右大夫说、宋国华元、陈国公孙宁、卫国孙良夫、郑国公子去疾和齐国大夫共同在蜀地结盟。《春秋》没有记载卿的名字，这是因为结盟缺乏诚意。在这种情况下害怕晋国而偷偷和楚国结盟，所以说“结盟缺乏诚意”。《春秋》没有记载蔡景侯、许灵公，这是由于他们乘坐了楚国的战车，叫做失去了身份。君子说：“身份是不可以不谨慎对待的啊！蔡、许两国国君，一旦失去身份，就不能列在诸侯之中，何况在他们之下的人呢？《诗》说：‘在高位的人不懈怠，百姓就能得到休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原文】

楚师及宋，公衡逃归。臧宣叔曰：“衡父不忍数年之不宴①，以弃鲁国，国将若之何？谁居？后之人必有任是夫！国弃矣。”

是行也，晋辟楚，畏其众也。君子曰：“众之不可已也。大夫为政，犹以众克，况明君而善用其众乎？《大tài誓》所谓‘商兆民离，周十人同’者，众也。”

【注释】

①不宴：不快乐。

【译文】

楚军到宋国，公衡逃了回来。臧孙说：“衡父不能忍耐几年的不安宁，抛弃鲁国，国家将怎么办？谁来承受灾祸？他的后代必定会受到祸患的！国家被抛弃了。”

在这次军事行动中，晋军避开楚军，因为害怕他们人多。君子说：“大众是不可以不用的。大夫当政，尚且可以利用大众来战胜敌人，何况是贤明的国君而且又善于使用大众呢？《大誓》所说的‘商朝亿万人离心离德，周朝十个人同心同德’，就是说的大众所起的作用啊。”

【原文】

晋侯使巩朔献齐捷于周，王①弗见，使单襄公辞焉，曰：“蛮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②毁常③，王命伐之，则有献捷。王亲受而劳之，所以惩不敬，劝有功也。兄弟④甥舅⑤，侵败王略，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献其功，所以敬亲昵，禁淫慝也。今叔父克遂，有功于齐，而不使命卿镇抚王室，所使来抚余一人，而巩伯实来，未有职司于王室，又奸先王之礼。余虽欲⑥于巩伯，其敢废旧典以忝叔父？夫齐，甥舅之国也，而大师⑦之后也，宁不亦淫从其欲以怒叔父，抑岂不可谏诲？”士庄伯⑧不能对，王使委于三吏⑨，礼之如侯伯克敌使大夫告庆之礼，降于卿礼一等。王以巩伯宴，而私贿之，使相⑩告之曰：“非礼也，勿籍。”

周文王

周朝兴于文王，成于武王，其中的关键在于人才。周文王重用太公望、散宜生、南宫括、太颠、闳夭等人，并有周公旦、召公奭、毕公高等贤能的儿子辅佐，终于成就丰功伟业。《诗经·大雅·文王》赞颂道：「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注释】

①王：指周定王。②淫湎：淫于女色，沉湎于酒。③毁常：败坏常规法度。④兄弟：指同姓诸侯。⑤甥舅：指异姓诸侯。⑥欲：同“好”，喜欢。⑦大师：指齐始祖吕尚。⑧士庄伯：即巩朔。⑨三吏：杜注为“三公”。⑩相：赞礼者。

【译文】

晋景公派遣巩朔到成周进献战胜齐国的战利品，周天子不接见，派遣单襄公辞谢，说：“蛮夷戎狄，不遵奉天子的命令，贪杯恋色，败坏了天子的制度，天子命令讨伐他，就有了进献战利品的礼仪。天子亲自接受而加以慰劳，用这来惩罚不敬，勉励有功。如果是兄弟甥舅的国家侵犯败坏天子的法度，天子命令讨伐他，不过报告战争的胜利情况罢了，不用进献俘虏，用这来尊敬亲近，禁止邪恶。现在叔父能够成功，在齐国建立了功勋，而不派遣曾受天子任命的卿来安抚王室，所派遣来安抚我的使者，仅仅是巩伯，他在王室中没有担任职务，又不遵守先王的礼制。我虽然喜爱巩伯，岂敢废弃旧的典章制度以羞辱叔父？齐国和周室是甥舅之国，而且是姜太公的后代，叔父攻打齐国，难道是齐国放纵了私欲以激怒叔父，还是已经不可劝谏教诲了呢？”巩朔不能回答。周天子把接待的事情委任给三公，让他们用侯、伯战胜敌人派大夫告捷的礼节接待巩朔，比接待卿的礼节低一等。周天子和巩伯饮宴，私下送给他财礼，让相礼者告诉他说：“这是不合乎礼制的，不要记载在史册上。”

三年经

【原文】

三年春，王正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伐郑。

辛亥，葬卫穆公。

二月，公至自伐郑。

甲子，新宫①灾。三日哭。

乙亥，葬宋文公。

夏，公如晋。

郑公子去疾帅师伐许。

公至自晋。

秋，叔孙侨如帅师围棘②。

大雩。

晋郤克、卫孙良夫伐咎如。

冬十有一月，晋侯使荀庚来聘。

卫侯使孙良夫来聘。丙午，及荀庚盟。孔颖达：隐元年及宋人盟于宿，鲁之微者及之也。此言及荀庚盟，及孙良夫盟，十一年及郤犨盟，皆是公自及之，非臣及之也。知者，僖二十八年传“晋栾枝入盟郑伯”，襄十一年传“晋赵武入盟郑伯”，“郑子展出盟晋侯”，臣对君者，皆君自与盟，知此使来，亦公自与盟也。上言来聘，盟又不地，盟于国都，公亲可知，故不言公。丁未，及孙良夫盟。

郑伐许。

【注释】

①新宫：宣公庙。②棘：在今山东省肥城县南。

【译文】

三年春季，周历正月，成公与晋侯、宋公、卫侯、曹伯攻打郑国。

辛亥日，安葬卫穆公。

二月，成公攻打郑国后回国。

甲子日，新宫发生火灾。哭泣三日。

乙亥日，安葬宋文公。

夏季，成公到晋国去。

郑公子去疾率领军队攻打许国。

成公从晋国返回。

秋季，叔孙侨如率领军队包围棘邑。

举行求雨的祭祀。

晋国的郤克、卫孙良夫攻打咎如。

冬季十一月，晋侯派遣荀庚到鲁国聘问。

卫侯排孙良夫到鲁国聘问。丙午日，与荀庚结盟。丁未日，与孙良夫结盟。

郑国攻打许国。

三年传

【原文】

三年春，诸侯伐郑，次于伯牛①，讨邲之役也，遂东侵郑。郑公子偃②帅师御之，使东鄙覆③诸鄤màn④，败诸丘舆。皇戌如楚献捷。

夏，公如晋，拜汶阳之田。

许恃楚而不事郑，郑子良伐许。

【注释】

①伯牛：郑国西部的地名。在今河南省陈留县西南。②郑公子偃：郑穆公的儿子，即子游。③覆：埋伏。④鄤：郑国东部地名。在今河南省荥阳市。

【译文】

三年春季，诸侯联合攻打郑国，驻扎在伯牛，这是因为在邲地战役中郑国欺骗晋国的缘故，于是就从东边攻打郑国。郑公子偃率领军队抵御，命令东部边境的军队在鄤地设下埋伏，在丘舆击败诸侯联军。郑大夫皇戌到楚国进献战利品。

夏季，成公到晋国，拜谢晋国让鲁国得到汶水以北的土田。

许国依仗与楚国友好而不事奉郑国，郑国的子良攻打许国。

【原文】

晋人归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王送知，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①，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②。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各惩其忿以相宥也，两释累囚③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谷。”对曰：“以君之灵，累臣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⑤首，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洪亮吉：宗职，父职也。荀首之父未尝为卿，故止言嗣宗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

【注释】

①治戎：交战。②俘馘：这里只有被“俘虏”，而没有被“馘”。③累囚：被囚禁的犯人。④累臣：被囚禁的臣子。⑤外臣：卿大夫对外国国君自称为外臣。

【译文】

晋国人把楚国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尸体归还给楚国，要求换回知。当时荀首已经辅佐中军了，所以楚国人同意了。楚共王送别知，说：“您恐怕会怨恨我吧？”知回答说：“两国交战，下臣不才，不能胜任所当职务，所以被俘虏了。君王的左右之人没有用我的血来涂抹鼓面，而让我回国接受杀戮，这是君王的恩惠啊。下臣实在没有才能，又能怨恨谁呢？”楚共王说：“那么您感激我吗？”知回答说：“两国为自己国家的利益打算，希望让百姓得到安宁，各自惩戒自己当初的愤怒，而互相原谅，双方都释放被囚禁的囚犯，建立友好关系。两国友好，下臣不曾参与，又能感激谁呢？”楚共王说：“您回去，拿什么报答我？”知回答说：“下臣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君王也对我没有什么恩德，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恩德，就不知道应该报答什么。”楚共王说：“尽管这样，您一定要告诉我您的想法。”知回答说：“承君王的威信，我这个被囚的下臣能够带着这身骨头回到晋国，我的国君如果加以诛戮，死了也不朽。如果由于君王的恩惠而受到赦免，把我赐给您的外臣荀首，荀首向我的国君请求，而把我杀戮在自己的宗庙中，死了也不朽。如果得不到我的国君的同意，而让我继承宗子的地位，按次序承担晋国的政事，率领一部分军队保卫晋国的边疆，虽然遇到君王的将帅，也不敢违背礼义避开。要竭尽全力以至于死，也不会有其他信念，以尽到做臣子的职责，这就是我所用来报答君王的。”楚共王说：“晋国是不可以同它相争的。”于是就对知重加礼遇后放他返回晋国。

【原文】

秋，叔孙侨如围棘，取汶阳之田。棘不服，故围之。

晋郤克、卫孙良夫伐咎如，讨赤狄之余焉。杜预：宣十五年，晋灭赤狄潞氏，其余民散入廧咎如，故讨之。孔颖达：谓赤狄余民散入咎如，之内今伐咎如者，来就咎如之内，讨彼赤狄余党，然廧咎如容赤狄余民，则咎如亦赤狄矣。刘炫以为，廧咎如之国，即是赤狄之余。今知不然者，以赤狄之国，种类极多，潞氏、甲氏、铎辰皋落氏等，皆是其类，并为建国。假令路氏、甲氏、铎辰皋落虽灭，自外犹存，则是不灭者多，止应言讨赤狄之类，不得称“余”。且伐者，声其钟鼓；讨者，责其罪状。以廧咎如容受赤狄余党，故伐而讨责。若以廧咎如即是赤狄之余，应取土地，兴兵绝灭，何当唯伐讨而已？刘以廧咎如即是赤狄之余，而规杜，非也。咎如溃，上失民也。

冬十一月，晋侯使荀庚来聘，且寻盟①。卫侯使孙良夫来聘，且寻盟②。公问诸臧宣叔曰：“中行伯③之于晋也，其位在三④。孙子之于卫也，位为上卿，将谁先？”对曰：“次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中，中当其下，下当其上大夫。小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下卿，中当其上大夫，下当其下大夫。上下如是，古之制也。卫在晋，不得为次国。晋为盟主，其将先之。”丙午，盟晋，丁未，盟卫，礼也。

【注释】

①寻盟：重温成公元年的赤棘之盟。②寻盟：重温宣公七年的盟约。③中行伯：即荀庚。④其位在三：指荀庚在晋国为上军帅，位列第三。郤克为中军帅，位列第一；荀首为中军佐，位列第二。

【译文】

秋季，叔孙侨如包围棘邑，占取了汶水之北的田地。因为棘地人不服从，所以包围了棘邑。

晋国的郤克、卫国的孙良夫攻打咎如，是为了讨伐赤狄的残余。咎如被打得大败，这是因为它的部落主失去了民心。

冬季十一月，晋景公派遣荀庚到鲁国来聘问，同时重温成公元年的赤棘之盟。卫定公派遣孙良夫前来聘问，并且重温宣公七年的盟约。成公向臧宣叔询问道：“中行伯在晋国，位列第三。孙良夫在卫国，位列上卿，应该让谁在前面呢？”臧宣叔回答说：“次等国家的上卿相当于大国的中卿，中卿相当于大国的下卿，下卿相当于大国的上大夫。小国的上卿相当于大国的下卿，中卿相当于大国的上大夫，下卿相当于大国的下大夫。位次的上下就是这样的，这是古代的制度。卫国与晋国相比，不能算是次等国家。晋国是盟主，应该让它排在前面。”丙午日，与晋国结盟，丁未日，和卫国结盟，这是合于礼制的。

【原文】

十二月甲戌，晋作六军。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zhān皆为卿，赏鞌之功也。杜预：韩厥为新中军，赵括佐之。巩朔为新上军，韩穿佐之。荀骓为新下军，赵旃佐之。晋旧自有三军，今增此，故为六军。孔颖达：杜知韩厥为新中军及上下新军将佐者，以下六年传云“韩厥将新中军，且为仆大夫”。时晋更增置新中、上、下三军，韩厥将新中军，名居其首，故杜依名配其将佐。

齐侯朝于晋，将授玉①。郤克趋进曰：“此行也，君为妇人之笑辱也，寡君未之敢任。”杜预：言齐侯之来，以谢妇人之笑，非为修好，故云晋君不任当此惠。晋侯享齐侯。齐侯视韩厥，韩厥曰：“君知厥也乎？”齐侯曰：“服改矣。”韩厥登，举爵曰：“臣之不敢爱死，为两君之在此堂也。”

荀②之在楚也，郑贾人有将置诸褚③中以出。既谋之，未行，而楚人归之。贾人如晋，荀善视之，如实出己。贾人曰：“吾无其功，敢有其实乎？吾小人，不可以厚诬君子。”遂适齐。

【注释】

①授玉：古代诸侯相朝见，有“授玉”之礼。②荀：即知。③褚：用来装衣物的囊。

【译文】

十二月甲戌日，晋国编成六个军。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都做了卿，这是出于赏赐他们在鞌邑战役中的功劳的缘故。

齐顷公到晋国去朝见，将要举行授玉之礼。郤克迅速走上前，说：“这一次，君王是因为妇人的取笑而受到了羞辱，寡君不敢受礼。”晋景公设享礼招待齐顷公。齐顷公盯着韩厥看，韩厥说：“君王认识厥吗？”齐顷公说：“换了服装。”韩厥登上台阶，举起酒杯说：“下臣之所以不惜一死，为的就是两位国君现在和睦共处在这个堂上。”

荀被拘禁在楚国时，有一个郑国的商人打算把他藏在大口袋里逃出楚国。已经准备好了，还没有施行，楚共王就把他释放了。这个商人来到晋国，荀非常善待他，如同他真的救出自己一样。商人说：“我没有立下这样的功劳，怎敢像立下了功劳一样接受款待呢？我是地位低下的人，不能如此欺骗君子。”商人于是前往齐国。

四年经

【原文】

四年春，宋公使华元来聘。

三月壬申，郑伯坚①卒。

杞伯来朝。

夏四月甲寅，臧孙许卒。

公如晋。

葬郑襄公。

秋，公至自晋。

冬，城郓yùn②。

郑伯③伐许。

【注释】

①郑伯坚：即郑襄公。②郓：鲁国有二郓，此处指西郓。在今山东省郓城县东。③郑伯：指郑悼公。

【译文】

四年春季，宋公派遣华元来鲁国聘问。

三月壬申日，郑伯坚去世。

杞伯来鲁国聘问。

夏季四月甲寅日，臧孙许去世。

成公去晋国。

安葬郑襄公。

秋季，成公从晋国返回。

冬季，修筑郓城。

郑伯攻打许国。

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宋华元来聘，通嗣君①也。

杞伯来朝，归叔姬②故也。

夏，公如晋，晋侯见公，不敬。季文子曰：“晋侯必不免③。《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夫晋侯之命在诸侯矣，可不敬乎！”

秋，公至自晋，欲求成于楚而叛晋，季文子曰：“不可。晋虽无道，未可叛也。国大臣睦，而迩于我，诸侯听焉，未可以贰。史佚之《志》有之，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④我乎？”公乃止。

【注释】

①嗣君：指宋共公。②叔姬：嫁到杞国做夫人的鲁女。③必不免：必定不能寿终。④字：爱。

【译文】

四年春季，宋国的华元来鲁国聘问，这是为他新继位的国君宋共公通好。

杞桓公来鲁国朝见，这是由于要休弃叔姬的缘故。

夏季，成公去晋国，晋景公会见成公时不恭敬。季文子说：“晋景公一定不能寿终。《诗》说：‘处事谨慎又谨慎！天理昭彰，得到天命很不容易啊！’晋景公的命运掌握在诸侯手里，怎能不恭敬啊！”

秋季，成公从晋国回到鲁国，想要同楚国交好而背叛晋国，季文子说：“不可以。晋国虽然无道，却还不能背叛。国家很大而群臣和睦，并且距离我国疆界很近，诸侯全都服从他的命令，不能有二心。史佚的《志》记载有这样的话：‘不是我们相同的种族，他的心思必然不同。’楚国虽然很大，却不是我们的同族，他们岂会爱护我们？”成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文】

冬十一月，郑公孙申帅师疆许田，许人败诸展陂①。郑伯伐许，取任、泠líng敦之田。

晋栾书将中军，荀首佐之，士燮佐上军，以救许伐郑，取氾fán、祭。楚子反救郑，郑伯与许男②讼焉。皇戌摄郑伯之辞，子反不能决也，曰：“君若辱在寡君③，寡君与其二三臣共听两君之所欲，成④其可知也。不然，侧⑤不足以知二国之成。”

晋赵婴⑥通于赵庄姬⑦。

【注释】

①展陂：许地。在今河南省许昌市西北。②许男：指许灵公。③辱在寡君：当时的外交辞令。即意欲朝见楚王。④成：判断是非曲直，息其争讼之意。⑤侧：指公子侧，即子反。⑥赵婴：即赵婴齐。⑦赵庄姬：赵朔之妻，成公之女。

【译文】

冬季十一月，郑国的公孙申率领军队去划定所得许国田地的疆界，许国人在展陂把他们打败。郑悼公攻打许国，占领了任、泠敦的田地。

晋国将领栾书率领中军，荀首做他的副帅，士燮辅佐上军，去救援许国，攻打郑国，占领了汜地、祭地。楚国的子反救援郑国，郑襄公与许灵公在子反面前争论是非。皇戌代表郑悼公发言，子反不能判断谁是谁非，说：“二位国君如果屈驾去朝见寡君，寡君和他的几个臣子一起听取两位国君的意见，才能够判断出是非曲直。不这样的话，侧不足以确定两国之间的是非。”

晋国的赵婴齐与侄媳赵庄姬私通。

五年经

【原文】

五年春王正月，杞叔姬来归。孔颖达：杞既出之，犹称杞者，《杂记》曰：“诸侯出夫人，夫人比至于其国，以夫人之礼行；至，以夫人入。”郑玄云：“行道以夫人之礼者，弃妻致命其家，乃义绝不用，此为始。”

仲孙蔑如宋。

夏，叔孙侨如会晋荀首于穀。

梁山崩。

秋，大水。

冬十有一月己酉，天王①崩。

十有二月己丑，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邾子、杞伯同盟于虫牢②。

【注释】

①天王：指周定王。②虫牢：郑地，在今河南省封丘县北。

【译文】

五年春季，周历正月，杞叔姬被休回鲁国。

仲孙蔑去宋国。

夏季，叔孙侨如与晋国的荀首在穀地会面。

梁山发生山崩。

秋季，发大水。

冬季十一月己酉日，周天子去世。

十二月己丑日，成公与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邾子、杞伯在虫牢结盟。

五年传

【原文】

五年春，原、屏放诸齐。婴曰：“我在，故栾氏①不作。我亡，吾二昆②其忧哉！且人各有能有不能，舍我何害？”弗听。

婴梦天使谓己：“祭余，余福女。”使问诸士贞伯。贞伯曰：“不识也。”既而告其人曰：“神福仁而祸淫，淫而无罚，福也。祭，其得亡乎？”祭之，之明日而亡。

孟献子如宋，报华元也。

夏，晋荀首如齐逆女，故宣伯③诸穀。

【注释】

①栾氏：指栾书等人。②昆：兄长。赵同、赵括为赵婴的兄长。③：为在野外行路之人馈送食物。

【译文】

五年春季，赵同、赵括因为赵婴通奸的事把他放逐到齐国。赵婴说：“有我在这里，所以栾氏不敢作乱。我逃亡，我的两位兄长恐怕就会有忧患了！况且每个人都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和不能做到的事情，把我赦免了又能有什么坏处呢？”赵同、赵括不听。

赵婴梦到天神对自己说：“祭祀我，我保佑你。”他就派人向士贞伯询问吉凶。士贞伯说：“我不知道。”不久士贞伯就对赵婴派来的人说：“神灵赐福气给仁爱的人，而降祸给淫邪的人，淫邪而没有受到惩罚，这就是福分了。祭祀了，难道就能免除祸患吗？”赵婴祭祀了神灵，到了第二天就逃亡了。

孟献子到了宋国，这是回报华元对鲁国的聘问。

夏季，晋国的荀首去齐国迎接国君的新娘，所以宣伯馈送他食物。

【原文】

梁山崩，晋侯以传①召伯宗。伯宗辟重②，曰：“辟传！”重人曰：“待我，不如捷之速也。”问其所，曰：“绛人也。”问绛事焉，曰：“梁山崩，将召伯宗谋之。”问：“将若之何？”曰：“山有朽壤而崩，可若何？国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③，降服④，乘缦⑤，彻乐，出次⑥，祝币⑦，史辞以礼焉。其如此而已，虽伯宗若之何？”伯宗请见之，不可。遂以告，而从之。

许灵公愬⑧郑伯于楚。六月，郑悼公如楚，讼，不胜。楚人执皇戌及子国。故郑伯归，使公子偃请成于晋。秋八月，郑伯及晋赵同盟于垂棘。

宋公子围龟⑨为质于楚而还，华元享之。请鼓噪以出，鼓噪以复入，曰：“习功华氏。”宋公杀之。

冬，同盟于虫牢，郑服也。

诸侯谋复会，宋公使向为人辞以子灵之难。杜预：子灵，围龟也。宋公不欲会，以新诛子灵为辞。为明年侵宋传。

十一月己酉，定王崩。

【注释】

①传：传车，是古代驿站专用车辆。②辟重：要装载货物的重车让道。辟，同“避”。重，重车。③不举：食不杀牲，菜肴不丰盛，不用音乐助兴。④降服：换掉平时华丽的衣服，改穿素服。⑤缦：没有装饰的车子。⑥出次：离开平时的居处。⑦祝币：陈列献神的礼物。⑧愬：控告。⑨围龟：宋文公的儿子，字子灵。

【译文】

梁山发生崩塌，晋景公用传车召见伯宗。伯宗在路上叫装载重物的车子避开，说：“避让传车！”押送重车的人说：“与其等我让道，还不如走小路来得快一些。”伯宗询问他是哪里人，押车的人说：“绛城人。”伯宗询问绛城的事情，押车的人说：“梁山发生崩塌，打算召见伯宗去商量。”伯宗问他：“应该怎么办？”押车的人说：“山有了腐朽的土壤，所以崩塌，又能怎么办呢？山川是国家的根本，所以遇到山崩塌，水流干涸，国君就要为此减膳撤乐，穿素服，乘坐没有装饰的车子，不奏乐，离开平时的居处，陈列献神的礼物，太史作文，来祭祀山川之神。就是这样做而已，即使伯宗来了，又能怎样呢？”伯宗邀请这个押车的人一起去见晋景公，他没有同意。于是伯宗就把押车人的话告诉给晋景公，晋景公全按照押车的人话去做。

许灵公到楚国控告郑悼公。六月，郑悼公去楚国与许灵公争辩，没有取胜。楚国人拘禁了皇戌与子国。因此郑悼公回国之后就派遣公子偃去晋国请求讲和。秋季八月，郑悼公与晋国的赵同在垂棘结盟。

宋公子围龟在楚国做人质后返回宋国，华元设享礼款待他。围龟请求击鼓呼叫着从华元家门出来，又击鼓呼叫着进去，说：“这是在演习进攻华氏。”宋共公就把他杀了。

冬季，诸侯在虫牢结盟，这是由于郑国顺服晋国的缘故。

诸侯商量再次聚会，宋共公派向为人以发生了公子围龟的事为理由而辞谢了。

十一月己酉日，周定王逝世。

六年经

【原文】

六年春，王正月，公至自会。

二月辛巳，立武宫。杜预：鲁人自鞌之功，至今无患，故筑武军，又作先君武公宫，以告成事，欲以示后世。服虔：鞌之战，祷武宫以求胜，故立其宫。

取①。

卫孙良夫帅师侵宋。

夏六月，邾子来朝。

公孙婴齐如晋。

壬申，郑伯费卒。

秋，仲孙蔑、叔孙侨如帅师侵宋。

楚公子婴齐帅师伐郑。

冬，季孙行父如晋。

晋栾书帅师救郑。

【注释】

①：鲁国的附庸国。

【译文】

六年春季，周历正月，成公从盟会之地回国。

二月辛巳日，建立武宫。

夺取国。

卫孙良夫率领军队侵犯宋国。

夏季六月，邾子来鲁国朝见。

公孙婴齐前往晋国。

壬申日，郑伯费去世。

秋季，仲孙蔑、叔孙侨如率领军队侵犯宋国。

楚公子婴齐率领军队攻打郑国。

冬季，季孙行父前往晋国。

晋国栾书率领军队救援郑国。

六年传

【原文】

六年春，郑伯如晋拜成，子游①相②，授玉于东楹③之东。士贞伯曰：“郑伯其死乎？自弃也已！视流④而行速，不安其位，宜⑤不能久。”

二月，季文子以鞌之功立武宫，非礼也。杜预：宣十二年潘党劝楚子立武军。楚子答以武有七德，非已所堪。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今鲁倚晋之功，又非霸主，而立武宫，故讥之。听于人⑥以救其难，不可以立武。立武由己，非由人也。

取，言易也。

三月，晋伯宗、夏阳说，卫孙良夫、宁相、郑人、伊洛之戎、陆浑、蛮氏⑦侵宋，以其辞会也。师于针，卫人不保。说欲袭卫，曰：“虽不可入，多俘而归，有罪不及死。”伯宗曰：“不可。卫唯信晋，故师在其郊而不设备。若袭之，是弃信也。虽多卫俘，而晋无信，何以求诸侯？”乃止。师还，卫人登陴⑧。

【注释】

①子游：公子偃的字。②相：辅助郑悼公行礼。③楹：古代大堂有东西两根柱子，名为东楹、西楹，两楹之间名为中堂。如果宾、主的身份相当，就应该在两楹之间的中堂上授玉；如果宾的身份低于主人，应该在中堂与东楹之间授玉。④流：如流水，既不端正，也不平衡，谓其东张西望。⑤宜：殆，大概。⑥听于人：当初鞌之战是鲁国向晋国请求出兵同齐国交战，鲁国军队从属于晋国军队。⑦蛮氏：戎蛮，在今河南省临汝镇。⑧陴：城上女墙。

【译文】

六年春季，郑悼公去晋国拜谢晋国允许讲和，子游做相礼，在东楹之东举行授玉仪式。士贞伯说：“郑悼公不能免于一死了吧？不懂得自我尊重！目光像流水一样东张西望，走路的速度又快，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惶惶不安，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二月，鲁大夫季文子因为鞌地战役的功绩建立了武宫，这是与礼不合的。听命于别人而解救自己的灾难，不能建筑表彰武功的建筑物。建立这一类建筑物应该靠自己取胜才行，而不能依靠别人的功劳。

鲁国占领国，《春秋》记载说得来轻而易举。

三月，晋国伯宗、夏阳说，卫国孙良夫、宁相，郑国人，伊、洛戎人、陆浑的蛮氏入侵宋国，这是因为宋国拒绝参加盟会。军队驻扎在针地，卫国人没有设防。夏阳说想要袭击卫国，说：“虽然未必能进入都城，多抓一些俘虏回去，君王即使怪罪，也不至于死。”伯宗说：“不行。卫国因为相信晋国，所以军队驻扎在都城的郊外也不设防。如果袭击他们，这是背弃信用。虽然能多抓些卫国俘虏，但是晋国因此没有了信义，凭借什么去获得诸侯的拥护？”于是没有采取行动。晋国军队回国后，卫国人登上城墙守卫。

【原文】

晋人谋去故绛。诸大夫皆曰：“必居郇xún、瑕氏之地，沃饶而近盬gǔ①，国利君乐，不可失也。”韩献子将新中军，且为仆大夫②。公揖而入，献子从。公立于寝庭，谓献子曰：“何如？”对曰：“不可。郇瑕氏土薄水浅，其恶易觏gòu。易觏则民愁，民愁则垫隘③，于是乎有沉溺④重膇⑤之疾。不如新田，土厚水深，居之不疾，有汾、浍以流其恶，且民从教，十世之利也。夫山、泽、林、盬，国之宝也。国饶，则民骄佚。杜预：财易致，则民骄侈。孔颖达：《鲁语》：“敬姜云：‘昔者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居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敬姜此语自是激发之辞，未必圣王尽然，要亦有此理也。《大史公书》称武王克殷，患殷民富侈。大史公曰：“奢昏厚葬以破其产。”为其富而骄佚，故设法以贫之也。《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让生于有余，争生于不足。”《论语》称孔子适卫，欲先富而后教，为其贫而无耻，欲营生以富之也。此皆观民设教，故其理不同。若迁都近盬，则民皆商贩，则富者弥富，骄侈而难治；贫者益贫，饥寒而犯法。且贫者资富而致贫，富者削贫而为富，恶民之富，乃是愍民之贫，欲使贫富均而劳逸等也。近宝，公室乃贫，不可谓乐。”杜预：近宝，则民不务本。孔颖达：农业，人之本也；商贩，事之末也。若民居近宝，则弃本逐末；废农为商，则贫富兼并；若贫富兼并，则贫多富少。贫者无财以共官，富者不可以倍税，赋税少，则公室贫也。公说，从之。夏四月丁丑，晋迁于新田。

六月，郑悼公卒。

子叔声伯如晋。命伐宋。

秋，孟献子、叔孙宣伯侵宋，晋命也。

楚子重伐郑，郑从晋故也。

冬，季文子如晋，贺迁也。

【注释】

①盬：即盐池，今名解池。②仆大夫：太仆之官，掌管宫中事务。③垫隘：羸弱。④沉溺：风湿病。⑤重膇：足肿病。重，同“肿”。

【译文】

晋国人商议把都城从绛城迁走。大夫们都说：“一定要选郇瑕氏的地方，那里的土地肥沃富饶，而且靠近盐池，国家有利，国君快乐，不可以失去那个地方。”这时韩献子正率领中军，并兼任仆大夫。晋景公朝罢向群臣施礼而后退入路门，韩献子跟在后面。晋景公站在寝宫外的庭院里，对韩献子说：“怎么样？”韩献子回答说：“不可以。郇瑕氏那个地方的土壤浇薄，水流淤浅，污秽肮脏的东西容易积聚。污秽肮脏的东西容易积聚，百姓就愁苦，百姓愁苦，身体就羸弱，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得风湿脚肿的疾病。不如迁到新田，那里的土壤厚实，水流渊深，住在那里不生疾病，有汾水、浍水带走产生的污秽物，而且百姓习惯服从教导，这是子孙十代的利益。高山、水泽、森林、盐池，是国家的宝藏。国家富足，百姓就骄傲放荡。靠近宝藏，公室就会贫困，不能说是欢乐。”晋景公听了很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丁丑日，晋国把都城迁到了新田。

六月，郑悼公去世。

子叔声伯前往晋国。晋国命令鲁国攻打宋国。

秋季，孟献子、叔孙宣伯率领军队攻打宋国，是奉了晋国的命令。

楚国的子重进攻郑国，这是因为郑国顺服晋国的缘故。

冬季，季文子前往晋国，是为了祝贺晋国迁都。

【原文】

晋栾书救郑，与楚师遇于绕角①。楚师还，晋师遂侵蔡。楚公子申、公子成以申、息之师救蔡，御诸桑隧②。赵同、赵括欲战，请于武子，武子将许之。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谏曰：“不可。吾来救郑，楚师去我，吾遂至于此，是迁戮也。戮而不已，又怒楚师，战必不克。虽克，不令③。成师以出，而败楚之二县，何荣之有焉？若不能败，为辱已甚，不如还也。”乃遂还。

于是，军帅之欲战者众，或谓栾武子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子为大政④，将酌于民者也。子之佐十一人，其不欲战者，三人而已，欲战者可谓众矣。《商书》曰：‘三人占，从二人。’众故也。”武子曰：“善钧⑤，从众。夫善，众之主也。三卿为主，可谓众矣。从之，不亦可乎？”

【注释】

①绕角：据杜注为郑地。一说是蔡地。在今河南省鲁山县东南。②桑隧：在今河南省确山县东。③令：善，好。④大政：执政大臣。⑤钧：同“均”。

【译文】

晋国的栾书救援郑国，与楚国的军队在绕角相遇。楚军撤退，晋军就侵袭蔡国。楚国的公子申、公子成率领申地、息地的军队前往救援蔡国，在桑隧抵御晋军。赵同、赵括想要出战，向栾书请求，栾书打算准许他们。荀首、士燮、韩献子劝谏说：“不可以。我们来救援郑国，楚军不同我们交战，我们就到了这里，这是将杀戮转移到别人头上。不停地杀戮，又将激怒楚军，作战一定不能取胜。即使取胜，也不是好事。整顿军队出国，仅仅打败楚国两个县的军队，有什么值得光荣的呢？倘若不能打败他们，受到的耻辱简直太大了，不如回去。”晋军就回国了。

当时，军中想要作战的人很多，有人对栾书说：“圣人听从大家的愿望，所以能够成功。您为什么不听从大家的意见呢？您是执政大臣，应当斟酌百姓的意见行事。辅佐您的十一个人中，不想作战的只有三个人，想要作战的人可以说是占了多数。《商书》说：‘三个人占卜，听从相同的两个人的。’因为占了多数的缘故。”栾书说：“同样是好事，才听从多数。好事，是大众服从的主导。现在有三位大臣这样认为，可以说是多数了。听从他们，不也是可以的吗？”

七年经

【原文】

七年春，王正月，鼷xī鼠①食郊牛角，改卜牛。鼷鼠又食其角，乃免牛。

吴伐郯。

夏五月，曹伯来朝。

不郊，犹三望。

秋，楚公子婴齐帅师伐郑。

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杞伯救郑。

八月戊辰，同盟于马陵。

公至自会。

吴入州来②。

冬，大雩。

卫孙林父出奔晋。

【注释】

①鼷鼠：一种小老鼠。②州来：国名。在今安徽省凤台县。

【译文】

七年春季，周历正月，鼷鼠把郊祭用的牛的角咬坏了，占卜另外选牛。鼷鼠又把那牛的角咬坏了，这才不用牛祭祀。

吴国攻打郯国。

夏季五月，曹伯来鲁国朝见。

不举行郊祭，仍然在三个地方举行望祭。

秋季，楚公子婴齐率领军队攻打郑国。

成公会合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杞伯救援郑国。

八月戊辰日，诸侯在马陵结盟。

成公从盟会回国。

吴国人入侵州来国。

冬季，举行求雨的祭祀。

卫孙林父离开卫国，投奔晋国。

七年传

【原文】

七年春，吴伐郯，郯成。

季文子曰：“中国①不振旅，蛮夷入伐，而莫之或恤，无吊②者也夫！《诗》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其此之谓乎！有上③不吊，其谁不受乱？吾亡无日矣！”君子曰：“如惧如是，斯不亡矣。”

郑子良相成公以如晋，见，且拜师。杜预：谢前年晋救郑之师。为楚伐郑张本。

夏，曹宣公来朝。

秋，楚子重伐郑，师于氾。诸侯救郑。郑共仲、侯羽军④楚师，囚郧公⑤钟仪，献诸晋。

八月，同盟于马陵，寻虫牢之盟，且莒服故也。

晋人以钟仪归，囚诸军府⑥。

【注释】

①中国：当时华夏各国的总称。②吊：善。③上：指霸主。④军：包围。⑤郧公：郧县长官。郧县即今湖北省仙桃市。⑥军府：军用仓库，也用来囚禁俘虏。

【译文】

七年春季，吴国攻打郯国，郯国与吴国讲和。

季文子说：“华夏诸国不能整顿军队，蛮夷来攻打，却没有人对此感到忧虑，这是因为没有好国君的缘故啊！《诗》说：‘苍天不善，动乱从来没有停止的时候。’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有在诸侯之上的霸者，却没有好的德行，还有谁不受到祸乱呢？我们离灭亡不远了！”君子说：“像这样懂得戒惧，就不会灭亡了。”

郑国的子良作为郑成公的相礼，随同他一起来到晋国，朝见晋景公，同时拜谢去年晋国出兵救援郑国。

夏季，曹宣公前来鲁国朝见。

秋季，楚国的子重攻打郑国，军队驻扎在氾地。诸侯救援郑国。郑国的共仲、侯羽把楚军包围了，抓住郧公钟仪，把他献给晋国。

八月，诸侯在马陵结盟，这是为了重温虫牢的盟约，同时也因为莒国顺服的缘故。

晋国人把钟仪带回晋国，将他囚禁在军队的仓库里。

【原文】

楚围宋之役①，师还，子重请取于申、吕②以为赏田，王许之。申公巫臣曰：“不可。此申、吕所以邑也，是以为赋③，以御北方。若取之，是无申、吕也。杜预：言申、吕赖此田成邑耳。不得此田，则无以出兵赋而二邑坏也。晋、郑必至于汉④。”王乃止。子重是以怨巫臣。子反欲取夏姬，巫臣止之，遂取以行，子反亦怨之。及共王即位，子重、子反杀巫臣之族子阎、子荡及清尹⑤弗忌及襄老之子黑要，而分其室。子重取子阎之室⑥，使沈尹与王子罢分子荡之室，子反取黑要与清尹之室。巫臣自晋遗二子书，曰：“尔以谗慝贪婪事君，而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罢⑦于奔命⑧以死。”

【注释】

①围宋之役：事见宣公十四年、十五年。②吕：国名，姜姓，为楚灭。在今河南省南阳市西。③赋：指兵赋。④汉：指汉水。⑤清尹：官名。⑥室：指家财。⑦罢：同“疲”，疲惫。⑧奔命：奉命奔驰。

【译文】

鲁宣公十四、十五年，楚国包围宋国那次战役，楚军返回楚国后，子重请求获得申邑、吕邑的土地作为奖赏，楚庄王应许了。申公巫臣说：“不可以。申邑、吕邑之所以成为城邑，是因为有这些土地，从这里征发兵赋，来抵御北方。如果让私人占有这些土地，就不能成为申邑和吕邑了。晋国与郑国一定会逼进汉水。”楚庄王就没有那么做。子重因此怨恨巫臣。子反想要娶夏姬，巫臣劝阻他，结果他自己娶了夏姬，逃到晋国，子反因此也怨恨巫臣。等到楚共王即位，子重和子反把巫臣的族人子阎、子荡、清尹弗忌以及襄老的儿子黑要都杀了，并且瓜分他们的家财。子重夺取了子阎的家财，让沈尹和王子罢夺取子荡的家财，子反夺取黑要与清尹弗忌的家财。巫臣从晋国写信给子反、子重，说：“你们用谗言、奸邪和贪婪事奉国君，杀了许多无辜的人。我一定要让你们疲于奔命而死。”

【原文】

巫臣请使于吴，晋侯许之。吴子寿梦说之。乃通吴于晋，以两之一卒①适吴，舍②偏两之一③焉。与其射御，教吴乘车，教之战陈，教之叛楚。置其子狐庸焉，使为行人于吴。吴始伐楚，伐巢、伐徐，子重奔命。马陵之会，吴入州来，子重自郑奔命。子重、子反于是乎一岁七奔命。蛮夷属于楚者，吴尽取之，是以始大，通吴于上国④。

卫定公恶孙林父⑤。冬，孙林父出奔晋。卫侯如晋，晋反戚⑥焉。

【注释】

①两之一卒：合两偏以成一卒车，即三十辆兵车。②舍：留下。③偏两之一：一偏的卒车，即十五辆兵车。④上国：中原诸国。⑤孙林父：孙良夫的儿子，谥号文，又称孙文子。⑥反戚：孙林父带着封邑戚地投奔晋国，晋国因此把戚地归还给卫国。

【译文】

巫臣请求出使吴国，晋景公允许了。吴子寿梦很喜欢他。于是巫臣就使吴国与晋国通好，带领晋国的三十辆兵车去吴国做教练，留下十五辆兵车给吴国。送给吴国射手和驾驭战车的人，教吴国人使用兵车作战，教他们排列阵势，教他们背叛楚国。巫臣又把儿子狐庸留在吴国，让他在吴国担任行人。吴国开始攻打楚国，攻打巢国和徐国，迫使子重奉命奔驰救援。在马陵会盟时，吴军攻入州来，子重从郑国奉命奔驰救援。就这样，子重、子反在一年之中七次奉命奔驰，来抵御吴军。那些从属于楚国的蛮夷，吴国全部加以攻取，吴国因此开始强大起来，得以和中原诸国往来。

卫定公厌恶孙林父。冬季，孙林父离开卫国，逃亡到晋国。卫定公去晋国，晋国把孙林父的封邑戚地还给卫国。

八年经

【原文】

八年春，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杜预：齐服事晋，故晋来语鲁，使还二年所取田。

晋栾书帅师侵蔡。

公孙婴齐如莒。

宋公使华元来聘。

夏，宋公使公孙寿①来纳币。

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

秋七月，天子②使召伯③来赐公命。

冬十月癸卯，杞叔姬卒。杜预：前五年来归者。女既適人，虽见出弃，犹以成人礼书之。终为杞伯所葬，故称杞叔姬。

晋侯使士燮来聘。

叔孙侨如会晋士燮、齐人、邾人伐郯。

卫人来媵④。

【注释】

①公孙寿：宋大夫。②天子：指周简王。③召伯：召桓公，周卿士。④媵：遣女陪嫁。国君之女出嫁，他国遣女做陪嫁。

【译文】

八年春季，晋侯派遣韩穿来鲁国商谈汶水之北田地的事，让鲁国把田地归还给齐国。

晋国的栾书率领军队侵犯蔡国。

公孙婴齐前往莒国。

宋公派遣华元来鲁国聘。

夏季，宋公派遣公孙寿来鲁国送聘礼。

晋国诛杀晋国大夫赵同、赵括。

秋季七月，周天子派遣召伯来鲁国赐给成公仪物命服。

冬季十月癸卯日，杞叔姬去世。

晋侯派遣士燮来鲁国聘问。

叔孙侨如会同晋国的士燮、齐国人、邾国人攻打郯国。

卫国人送卫女到鲁国做陪嫁。

八年传

【原文】

八年春，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季文子饯之，私焉，曰：“大国制义①以为盟主，孔颖达：义者，宜也，事得其宜谓之为义。汶阳之田，宜其归鲁，是归鲁为义，归齐不义。大国当制其义事，以为诸侯之盟主。是以诸侯怀德畏讨，无有贰心。谓汶阳之田，敝邑之旧也，而用师于齐，使归诸敝邑。今有二命曰：‘归诸齐。’信以行义，义以成命，小国所望而怀也。信不可知，义无所立，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诗》曰：‘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犹丧妃②耦，而况霸主？霸主将德是以③，而二三之，其何以长有诸侯乎？《诗》曰：‘犹④之未远，是用大简。’行父⑤惧晋之不远犹而失诸侯也，是以敢私言之。”

【注释】

①制义：处理事情符合道义。②妃：同“配”。这里指士失信于女，将失去嘉偶。③以：用。④犹：同“猷”，谋略。⑤行父：季文子的名。

【译文】

八年春季，晋景公派遣韩穿来鲁国商谈关于汶水以北的田地的事情，要鲁国把田地归还给齐国。季文子设宴给他饯行，与他私下谈论，说：“大国处理事务符合道义，凭借这一点成为诸侯的盟主，因此诸侯感怀德行而害怕受到讨伐，没有产生二心。大国说到汶水以北的田地，是敝邑所有，后来因为对齐国用兵，晋国命令齐国把田地还给敝邑。如今却有不同的命令说：‘把田地归还给齐国。’诸侯用诚信来推行道义，用道义来完成命令，这是小国所期望和感怀的。信用倘若不能得知，道义就无所建立，四方的诸侯，有谁不涣散离心呢？《诗》说：‘女子毫无过失，是男人行为有错。男人没有标准，他的行为前后不一。’七年当中，忽而给予忽而夺走，前后不一还有比这更甚的吗？一个男人不专一，尚且丧失配偶，何况是霸主？霸主应该用德，但却前后不一，他怎么能长久得到诸侯的拥护呢？《诗》说：‘谋略缺乏远见，因此要用大道劝谏。’行父担心晋国不能深谋远虑而失去诸侯的信任，所以敢于同您私下商谈这些事情。”

【原文】

晋栾书侵蔡，遂侵楚，获申骊lí①。楚师之还也，晋侵沈②，获沈子揖初，从知、范、韩也。君子曰：“从善如流，宜哉！《诗》曰：‘恺悌君子，遐不作人③？’求善也夫！作人，斯有功绩矣。”是行也，郑伯④将会晋师，门于许东门，大获焉。

声伯如莒，逆也。

宋华元来聘，聘共姬⑤也。

夏，宋公使公孙寿来纳币，礼也。

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郤为征⑥。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武⑦从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⑧。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⑨之勋，宣孟⑩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⑪王？赖前哲以免也。《周书》曰：‘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杜预：《周书·康诰》。言文王不侮鳏寡，而德益明。欲使晋侯之法文王。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注释】

①申骊：楚国大夫。②沈：国名，姬姓，在今安徽省阜阳市西北。③作人：起用人才。④郑伯：指郑成公。⑤共姬：穆姜所生，成公的姐妹，其夫是宋共公，以夫谥为谥，所以称共姬。⑥征：证，作证。⑦武：赵武，赵朔与庄姬的儿子。⑧祁奚：晋大夫，高梁伯的儿子，字黄羊。⑨成季：赵衰。⑩宣孟：赵盾。⑪辟：同“僻”，邪僻。

【译文】

晋国的栾书率领军队侵袭蔡国，接着又侵袭楚国，擒获了申骊。楚军回国的时候，晋国侵袭沈国，擒获了沈国的国君揖初，这是听从了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的意见结果。君子说：“听从好的意见，如同流水一样，这是多么适当啊！《诗》说：‘平易近人的君子，为什么不起用人才呢？’说的就是求取贤能啊！起用人人，就会建立功绩。”这次行动，郑成公准备会同晋国军队，经过许国，攻打许国国都的东门，俘虏了很多许国士兵。

声伯前往莒国，是为了迎接自己的妻子。

宋国的华元来鲁国聘问，为宋共公聘娶共姬为夫人。

夏季，宋共公派遣公孙寿来鲁国送聘礼，这是合于礼的。

晋国的赵庄姬因为赵婴被放逐的缘故，在晋景公诬陷赵同与赵括，说：“原、屏将要作乱。”栾氏、郤氏为她作证。六月，晋国讨伐赵同、赵括。赵武跟着庄姬寄住在晋景公的宫里，免于被杀。晋景公把赵氏的田地赐给祁奚。韩厥对晋景公说：“赵衰为晋国建立了功勋，赵盾对晋国忠贞不二，但是他们却没有后人来继承爵位，做好事的人就会感到畏惧了。夏商周三代的圣明君王，都能够数百年地保有上天赐予的禄位。他们中间难道就没有邪僻的君王？这是依赖祖先的贤明才得以免于亡国。《周书》说：‘不敢欺侮鳏夫、寡妇。’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来弘扬道德。”于是就把赵武立为赵氏的继承人，归还了赵氏的土田。

【原文】

秋，召桓公来赐公命。

晋侯使申公巫臣如吴，假道于莒。与渠丘公①立于池②上，曰：“城已③恶！”莒子曰：“辟陋在夷，其孰以我为虞④？”对曰：“夫狡焉思启封疆以利社稷者，何国蔑有？唯然，故多大国矣，唯或思或纵⑤也。杜预：世有思开封疆者，有纵其暴掠者，莒人当唯此为命。勇夫重闭，况国乎？”

冬，杞叔姬卒。来归自杞，故书。

晋士燮来聘，言伐郯也，以其事吴故。公赂之，请缓师。文子⑥不可，曰：“君命无贰，失信⑦不立。礼无加货，事无二成⑧。君后诸侯，是寡君不得事君也。燮将复之。”季孙惧，使宣伯帅师会伐郯。

卫人来媵共姬，礼也。凡诸侯嫁女，同姓媵之，异姓则否。孔颖达：《膏肓》以为媵不必同姓，所以博异气。今《左传》“异姓则否”，十年，齐人来媵，何以无贬刺之文？左氏为短。郑箴云：礼称纳女于天子云“备百姓”，于国君云“备酒浆”，不得云“百姓”，是不博异气也。齐是大国，今来媵我，得之为荣，不得贬也。

【注释】

①渠丘公：即莒国国君，名朱。莒国是当时的夷国，国君无谥号，以地名为号。渠丘，莒地，在今山东省莒县北。②池：护城河。③已：太。④虞：望，觊觎。⑤或思或纵：有人因为防备而获得生存，有人因为放纵而灭亡。⑥文子：即士燮。⑦失信：指没有完成使命。⑧二成：两种结果。

【译文】

秋季，周卿士召桓公来鲁国赐给成公仪物命服。

晋景公派遣申公巫臣去吴国，请求莒国借路。巫臣与渠丘公站在护城河边，说：“城墙坏得太严重了！”渠丘公说：“敝国偏远简陋，位于蛮夷之地，有谁会觊觎敝国呢？”巫臣说：“想要开拓疆土以利于国家的狡诈之人，哪个国家没有？正因为如此，所以大国就越来越多了，不过有的小国有所防备而得以存在，有的小国放纵不备，所以灭亡了。勇敢的人还要关闭层层门户，来进行防范，何况是一个国家呢？”

冬季，杞国的叔姬去世。因为她从杞国被休了回鲁国，所以《春秋》加以记载。

晋国的士燮来到鲁国进行聘问，商谈出兵攻打郯国，由于郯国侍奉吴国的缘故。成公馈赠他财物，请求迟一些出兵。士燮不同意，说：“国君的命令不能违背，没有完成使命就是失信，导致无法自立。除了按规定的礼物之外，不能再增加财物，一件事不能有两种圆满的结果。君王比诸侯晚出兵，这样寡君就不能事奉君王了。燮将打算就这样向寡君回报。”季文子听了很害怕，派宣伯率领军队会合晋军攻打郯国。

卫国人送女子来鲁国给共姬做陪嫁，这是合乎礼的。凡是诸侯的女儿嫁给他国国君，同姓的诸侯就要送女子作为陪嫁，异姓的诸侯不用送。

九年经

【原文】

九年春，王正月，杞伯来逆叔姬之丧①以归。

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杞伯，同盟于蒲②。

公至自会。

二月伯姬归于宋。

夏，季孙行父如宋致女③。

晋人来媵。

秋七月丙子，齐侯无野卒。

晋人执郑伯。杜预：郑伯既受盟于蒲，又受楚赂会于邓，故晋执之。称人者，晋以无道于民告诸侯。例在十五年。

晋栾书帅师伐郑。

冬十有一月，葬齐顷公。

楚公子婴齐帅师伐莒。庚申，莒溃。楚人入郓。

秦人、白狄伐晋。

郑人围许。

城中城④。

【注释】

①丧：尸体。②蒲：卫地，在今河南省长垣县。③致女：女子出嫁三月，派大夫聘问，称“致女”。④中城：据《穀梁传》为曲阜内城。杜注认为在厚丘，即今江苏省沐阳县。

【译文】

九年春季，周历正月，杞伯来迎接叔姬的尸体回国。

成公会合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杞伯在蒲地结盟。

成公从盟会回国。

二月，伯姬嫁到宋国。

夏季，季孙行父到宋国去慰问伯姬。

晋国人送晋女来给伯姬做陪嫁。

秋季七月丙子日，齐侯无野去世。

晋国人抓住郑伯。

晋国的栾书率领军队攻打郑国。

冬季十一月，安葬齐侯。

楚公子婴齐率领军队攻打莒国。庚申日，莒军溃散。楚国人攻入郓地。

秦国人、白狄攻打晋国。

郑国人包围许国。

修筑内城的城墙。

九年传

【原文】

九年春，杞桓公来逆叔姬之丧，请之也。杜预：叔姬巳绝于杞，鲁复强请杞，使还取葬。杞叔姬卒，为杞故①也。逆叔姬，为我也。

为归汶阳之田故，诸侯贰于晋。晋人惧，会于蒲，以寻马陵之盟。季文子谓范文子曰：“德则不竞②，寻盟何为？”范文子曰：“勤以抚之，宽以待之，坚强以御之，明神以要③之，柔服而伐贰，德之次也。”是行也，将始会吴，吴人不至。

二月，伯姬归于宋。

楚人以重赂求郑，郑伯会楚公子成于邓④。

夏，季文子如宋致女，复命，公享之。赋《韩奕》之五章，穆姜⑤出于房⑥，再拜，曰：“大夫勤辱，不忘先君⑦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先君犹有望也！敢拜大夫之重勤。”又赋《绿衣》之卒章而入。

晋人来媵，礼也。

【注释】

①为杞故：指遭受杞桓公休弃的缘故。②竞：强。③要：约束。④邓：邓地有二，一在蔡国，一在楚国，即楚所灭之邓国。这里指后者。⑤穆姜：伯姬的母亲。⑥房：路寝之北，中间为室，两旁为房。⑦先君：指伯姬之父鲁宣公。

【译文】

九年春季，杞桓公来鲁国迎接叔姬的尸体回国，这是由于鲁国请求的缘故。杞叔姬之所以去世，是因为被杞桓公休弃的缘故。杞桓公来迎接叔姬的尸体，是为了我国的颜面。

由于晋国让鲁国把汶阳水之北的田地归还给齐国的缘故，诸侯对晋国有了叛离之心。晋国人害怕，在蒲地会见诸侯，用以重温马陵的盟约。鲁大夫季文子对晋大夫范文子说：“晋国德行已经不强，重温旧盟约做什么？”范文子说：“殷勤地安抚诸侯，宽厚地对待诸侯，坚强地驾御诸侯，通过对神明发誓来约束诸侯，怀柔、笼络顺服的，讨伐叛逆的，这是次一等的德行。”晋国召集这一次会议，是第一次邀请吴国，吴国人没有来。

二月，伯姬出嫁到宋国。

楚国人送重礼要求郑国归服，郑成公与楚国公子成在邓地相会。

夏季，鲁大夫季文子到宋国慰问伯姬，回国复命，成公设享礼招待他。季文子赋《韩弈》的第五章，穆姜听见从房里出来，拜了两次，说：“大夫辛勤，没有忘记先君以及嗣君，延及我这个未亡人。先君也是这样来期望您的！谨拜谢大夫加倍辛勤。”穆姜又赋《绿衣》的最后一章，然后才入内。

晋国人来鲁国送女来做陪嫁，这是合于礼的。

【原文】

秋，郑伯如晋。晋人讨其贰于楚也，执诸铜鞮tí①。

栾书伐郑，郑人使伯蠲juān行成，晋人杀之，非礼也。兵交，使在其间可也。楚子重侵陈以救郑。

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②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③之，召而吊④之。再拜稽首。问其族，对曰：“泠人⑤也。”公曰：“能乐乎？”对曰：“先父之职官也，敢有二事？”使与之琴，操南音。公曰：“君王何如？”对曰：“非小人之所得知也。”固问之，对曰：“其为大子也，师、保⑥奉之，以朝于婴齐而夕于侧也。不知其他。”公语范文子，文子曰：“楚囚，君子也。言称先职，不背本也。乐操土风⑦，不忘旧也。称大子，抑无私也。杜预：舍其近事，而远称少小，以示性所自然，明至诚。孔颖达：楚王既为君矣，不言为君时事，而远称大子者，若言为君时事，嫌为君隐恶，或疑已在君位，矫情为善。舍其当时近事，远称大子少小者，未为君时不须隐蔽，以示王性自然。言其从小如此，以明己之至诚，无所私也。《礼》，君前臣名字，则贵于名，此道二卿之名，不言字，是尊晋君也。名其二卿⑧，尊君也。不背本，仁也。不忘旧，信也。无私，忠也。尊君，敏也。仁以接事，信以守之，忠以成之，敏以行之。事虽大，必济。君盍归之，使合晋、楚之成。”公从之，重为之礼，使归求成。

【注释】

①铜鞮：铜鞮有晋侯的别宫，在今山西省沁县南。②南冠：杜注认为即楚人之冠。③税：同“脱”，释放。④吊：慰问。⑤泠人：乐官。泠，同“伶”。⑥师、保：都是教导太子的官员。⑦土风：本乡本土乐调，即楚乐。⑧名其二卿：这里指钟仪直呼子重（名婴齐）、子反（名侧）的名字，来表示尊重晋君。

【译文】

秋季，郑成公到晋国。晋国人因为他叛逆而顺服楚国而讨伐他，在铜鞮将他擒获。

晋国的栾书率领军队攻打郑国，郑国人派遣伯蠲请求讲和，晋国人把伯蠲杀死，这是不合于礼的。两国交兵，使者可以在两国之间往来。楚国的子重攻打陈国用来救援郑国。

晋景公视察军队的仓库，见到钟仪，问看管的人：“戴着南冠而被囚禁的人是谁？”官吏回答说：“是郑国人进献的楚国的俘虏。”晋景公让人释放他，并且召见他表示慰问。钟仪拜了两次，行了叩头礼。晋景公问他在楚国的世系职业，他回答说：“是乐官。”晋景公说：“能够奏乐吗？”钟仪回答说：“这是我的先人所掌管的职务，我怎敢从事其他职业呢？”晋景公命人把琴给钟仪，他弹奏的是南方的乐调。晋景公说：“楚国的君王怎么样？”钟仪回答说：“这不是小人所能知道的。”晋景公坚持问他，他回答说：“当他做太子的时候，太师、太保奉事他，每天早上向婴齐请教，晚上向侧请教。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晋景公把这些告诉给范文子，文子说：“这个楚国囚犯，是君子啊。言辞之中举出先人的职官，这是不忘本。奏乐奏家乡的乐调，这是不忘旧。举出楚君做太子时期的事情，这是没有私心。直呼二卿的名字，这是尊崇国君。不忘本，这是仁。不忘旧，这是守信。没有私心，这是忠。尊崇国君，这是敏达。用仁来处理事情，用信来保持它，用忠诚来完成它，用敏达来执行它。事情即使再重大，必然会成功。国君为什么不放他回去，让他结成晋、楚之间的友好。”晋景公听从了，对钟仪重加礼遇，让他回楚国去替晋国求和。

【原文】

冬十一月，楚子重自陈伐莒，围渠丘。渠丘城恶，众溃，奔莒。戊申，楚入渠丘。莒人囚楚公子平，楚人曰：“勿杀！吾归而俘。”莒人杀之。楚师围莒。莒城亦恶，庚申，莒溃。楚遂入郓，莒无备故也。

君子曰：“恃陋①而不备，罪之大者也；备豫不虞，善之大者也。莒恃其陋，而不修城郭，浃jiā辰②之间，而楚克其三都，无备也夫！《诗》曰：‘虽有丝、麻，无弃菅jiān、蒯kuǎi；虽有姬、姜③，无弃蕉萃④。凡百君子，莫不代匮。’言备之不可以已也。”

秦人、白狄伐晋，诸侯贰故也。

郑人围许，示晋不急君也。是则公孙申谋之，曰：“我出师以围许，为将改立君者，而纾晋使，晋必归君。”

城中城，书，时也。

十二月，楚子⑤使公子辰⑥如晋，报钟仪之使，请修好结成。

【注释】

①恃陋：仗恃地处偏僻，即针对上一年渠丘公所说的“辟陋在夷，其孰以我为虞”而言。②浃辰：十二天。③姬、姜：姬、姜是黄帝与炎帝的姓，也是周时的大姓，常用来指美女。④蕉萃：即憔悴。⑤楚子：指楚共王。⑥公子辰：字子商，任大宰。

【译文】

冬季十一月，楚国令尹子重从陈国出发进攻莒国，把渠丘包围了。渠丘城墙破败，大众溃散，逃亡到莒城。戊申日，楚国军队攻入渠丘。莒国人擒获了楚公子平，楚国人说：“不要杀他！我们释放你们的俘虏。”莒国人不听，把公子平杀死。楚国的军队把莒城包围了。莒城的城墙也败坏，庚申日，莒国溃败。楚国军队就进入郓城，这是因为莒国没有防备的缘故。

君子说：“依仗地处偏僻而不设防备，这是罪中的大罪；防备意外，这是善中的大善。莒国仗恃它的地处偏僻而不修治城郭，在十二天之内，楚军攻克它的三座城池，这是因为不设防备的缘故啊！《诗》说：‘虽然有了丝和麻，不要丢掉菅和蒯；虽然有了美人，不要丢掉不美的。凡是君子们，没有人不会遇到缺这缺那的时候。’说的就是防备不可以停止。”

秦国人、白狄进攻晋国，是因为诸侯对晋国有叛逆之心的缘故。

郑国人包围许国，这是为了向晋国表示他们并不急于让郑成公回国。这是公孙申出的计谋，他说：“我们出动军队包围许国，假装做出另立国君的样子，而暂时不派遣使者去晋国，晋国一定会把我们的国君送回来。”

鲁国修筑内城城墙，《春秋》记载这件事，因为合乎时令。

十二月，楚共王派遣公子辰去晋国，来回报钟仪的使命，请求恢复友好关系，缔结和约。

十年经

【原文】

十年春，卫侯之弟黑背帅师侵郑。

夏四月，五卜郊，不从，乃不郊。

五月，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伐郑。杜预：晋侯，太子州蒲也。称爵，见其生代父居位，失人子之礼。孔颖达：如传文，知晋侯是大子也。汉末，有汝南应劭作《旧君讳议》云：“昔者周穆王名满，晋厉公名州满，又有王孙满，是同名不讳。”则此为州满，或为州蒲误耳，今定本作蒲。传无讥文，知讥其生代父位，失人子之礼者，传称“凡在丧，公侯曰子”，父丧代位，尚不称君，生代父位，讥之必矣。传言立大子以为君，若其不讥，则不须此传，是显其讥之意。

齐人来媵。

丙午，晋侯獳nòu卒。

秋七月，公如晋。

冬十月。

【译文】

十年春季，卫侯的弟弟黑背率领军队侵袭郑国。

夏季四月，五次占卜确定郊祀的日期，不吉利，于是不举行郊祀。

五月，成公会同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攻打郑国。

齐国人送齐女来作陪嫁。

丙午日，晋侯獳去世。

秋季七月，成公去晋国。

冬季十月。

十年传

【原文】

十年春，晋侯使籴茷①如楚，报大宰子商②之使也。

卫子叔黑背侵郑，晋命也。

郑公子班③闻叔申④之谋。三月，子如立公子。夏，四月，郑人杀⑤，立髡顽⑥。子如奔许。栾武子曰：“郑人立君，我执一人焉，何益？不如伐郑而归其君，以求成焉。”晋侯有疾。五月，晋立大子州蒲以为君，而会诸侯伐郑。郑子罕赂以襄钟⑦，子然盟于修泽，子驷为质。辛巳，郑伯归。

【注释】

①籴茷：晋大夫。②子商：楚公子辰。③公子班：即子如。④叔申：即公孙申。⑤：成公庶兄。⑥髡顽：成公太子，即后来的僖公。⑦襄钟：郑襄钟庙的钟。

【译文】

十年春季，晋景公派遣籴茷去楚国，这是回报太宰子商的出使。

卫国子叔黑背攻打郑国，这是执行晋国的命令。

郑国的公子班听到了叔申的主意。三月，公子班立公子为国君。夏季四月，郑国人杀了公子，立了髡顽。公子班逃亡到许国。栾武子说：“郑国人立了国君，我们抓的就是一个普通人，有何好处？不如攻打郑国而让他们的国君回国，以此议和。”晋景公有病。五月，晋国立太子州蒲为国君，会合诸侯攻打郑国。郑国的子罕把襄公宗庙中的钟赠送给晋国，子然和诸侯在修泽结盟，子驷作为人质。十一日，郑成公回国。

【原文】

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①而踊曰：“杀余孙，不义。杜预：厉，鬼也。赵氏之先祖也。八年，晋侯杀赵同、赵括，故怒。孔颖达：鬼怒言“杀余孙，不义”，必是枉死者之祖也。景公即位以来，唯有杀赵同、赵括，故知是赵氏之先祖。赵氏先祖，其人非一，鬼不自言其名，未知谁之鬼。《世本》云：“公明生赵夙。”晋语云：“赵衰，赵夙之弟。”则括之祖，公明是也。服虔又以为公明之鬼，凡为疫厉之鬼，皆妖邪之气，未必真是彼人。故杜不复指斥。余得请于帝矣！”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②矣。”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③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④，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⑤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⑥之下，攻⑦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六月丙午，晋侯欲麦，使甸人⑧献麦，馈人⑨为之。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⑩，如厕，陷而卒。小臣⑪有晨梦负公以登天，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厕，遂以为殉。

【注释】

①搏膺：捶胸。②新：新麦。③缓：秦国名医。④竖子：儿童。⑤肓：心与膈膜之间。⑥膏：心尖的脂肪。⑦攻：指灸。⑧甸人：掌管诸侯籍田的官。⑨馈人：主管饮食的官。⑩张：同“涨”。⑪小臣：宦官。

【译文】

晋景公梦见一个厉鬼，披散的长发拖到地上，捶胸跳跃，说：“你杀了我的子孙，这是不义。我请求为子孙复仇，已经得到天帝的允许了！”厉鬼毁掉宫门和寝门走了进来。晋景公害怕，躲进内室。厉鬼又毁掉内室的门。晋景公醒来，召见桑田的巫人。巫人所说的和晋景公梦见的情况一模一样。晋景公说：“怎么样？”巫人说：“君王吃不到新收的麦子！”晋景公病重，到秦国请医生。秦桓公派医缓给晋景公诊病。医缓还没有到达，晋景公又梦见疾病变成两个孩子，一个说：“他是个好医生，恐怕会伤害我们，往哪儿逃好？”另一个说：“我们待在肓的上边，膏的下边，他能拿我们怎么办？”医生来了，说：“病不能治了，病在肓的上边，膏的下边，灸不能用，针达不到，药物的力量也到不了，不能治了。”晋景公说：“真是好医生啊。”就馈送给他丰厚的礼物让他回去。六月丙午日，晋景公想吃新麦子，让管食物的人献麦，厨师烹煮。景公召见桑田巫人来，把煮好的新麦给他看，接着杀了他。景公将要进食，突然肚子发胀，上厕所，跌进厕所里死去。有一个宦官早晨梦见背着晋景公登天，等到中午，他背着晋景公从厕所出来，于是就以他为景公殉葬了。

【原文】

郑伯讨立君者，戊申，杀叔申、叔禽。君子曰：“忠为令德，非其人犹不可，况不令乎？”杜预：言申叔为忠，不得其人，还害身。孔颖达：言叔申忠诚，为此令善之德，施之于郑伯，施非得其善人，犹尚不可，何况不有令德者乎？言“令德”者，往年公孙申曰“我出师以围许”，为将改立君者，而纾晋使，晋必归君”是也。

秋，公如晋。晋人止公，使送葬。于是籴茷未反。

冬，葬晋景公。公送葬，诸侯莫在。鲁人辱之，故不书，讳之也。

【译文】

郑成公讨伐扶立国君的人，初八，杀了叔申、叔禽。君子说：“忠诚是美德，所忠的人不合适尚不可，何况本人又并不善良呢？”

秋季，鲁成公到晋国。晋国人留下成公，让他送葬。当时，籴茷还没有回来。

冬季，安葬晋景公。鲁成公送葬，诸侯都不在场。鲁国人认为这是莫大耻辱，所以《春秋》不加记载，这是隐讳国耻。

十一年经

【原文】

十有一年春，王三月，公至自晋。

晋侯使郤犨chōu来聘，己丑，及郤犨盟。

夏，季孙行父如晋。

秋，叔孙侨如如齐。

冬十月。

【译文】

十一年春季，周历三月，成公从晋国返回。

晋侯派郤犨来我国聘问，己丑日，与郤犨订立盟约。

夏季，季孙行父去晋国。

秋季，叔孙侨如去齐国。

冬季十月。

十一年传

【原文】

十一年春，王三月，公至自晋。晋人以公为贰于楚，故止公。公请受盟，而后使归。

郤犨求聘，且莅盟。

声伯①之母不聘②，穆姜③曰：“吾不以妾为姒④。”生声伯而出之，嫁于齐管于奚，生二子⑤而寡，以归声伯。声伯以其外弟⑥为大夫，而嫁其外妹于施孝叔。郤犨来聘，求妇于声伯，声伯夺施氏妇以与之。妇人曰：“鸟兽犹不失俪，子⑦将若何？”曰：“吾不能死亡。”妇人遂行。生二子于郤氏。郤氏亡，晋人归之施氏。施氏逆诸河，沉其二子。妇人怒曰：“己不能庇其伉俪而亡之，又不能字人之孤而杀之，将何以终？”遂誓施氏。

【注释】

①声伯：即公孙婴齐。②不聘：未行媒聘之礼。聘则为妻，不聘为妾。③穆姜：鲁宣公夫人。④姒：妯娌，兄妻为“姒”，弟妻为“娣”。⑤二子：据下文为一子一女。⑥外弟：指声伯之母与管于奚所生之子。⑦子：指其夫施孝叔。

【译文】

十一年春季，周历三月，鲁成公从晋国回来。晋国人认为成公同时依附楚国，因此扣留了他。成公请求接受盟约，然后让他回国。

郤犨来鲁国聘问，而且参加结盟。

声伯的母亲没有举行媒聘之礼，穆姜说：“我不能把妾当成嫂嫂。”声伯的母亲生了声伯，就被抛弃了，嫁给齐国的管于奚，生了两个孩子后又守寡，就把两个孩子给了声伯。声伯让他的异父兄弟做了大夫，又把异父妹妹嫁给施孝叔。郤犨前来聘问，向声伯求取妻子，声伯把施氏的妻子夺过来给了郤犨。这个女人对丈夫说：“鸟兽还不肯失掉配偶，您打算怎么办？”她的丈夫说：“我不能够因为这个原因死去或者逃亡。”这个女人就随郤犨走了。在郤氏那里生了两个孩子。郤氏被灭，晋国人又把她还给施氏。施氏在黄河边迎接她，把她的两个孩子丢进黄河里。这个女人发怒说：“自己不能保护自己的配偶而让她离开，又不能爱护别人的孤儿而杀死他们，这怎么能有好结果？”就发誓不再做施氏的妻子。

【原文】

夏，季文子如晋报聘，且莅盟也。

周公楚恶惠、襄之逼也，且与伯与争政，不胜，怒而出。及阳樊，王使刘子①复之，盟于鄄而入。三日，复出奔晋。杜预：王既复之而复出，所以自绝于周，为明年周公出奔传。

秋，宣伯聘于齐，以修前好。

晋郤至与周争鄇hóu②田，王命刘康公、单襄公讼诸晋。郤至曰：“温，吾故也，故不敢失。”刘子、单子曰：“昔周克商，使诸侯抚封。苏忿生以温为司寇，与檀伯达③封于河。苏氏即狄，又不能于狄而奔卫。襄王劳文公而赐之温，狐氏、阳氏先处之，而后及子。若治其故，则王官之邑也，子安得之？”晋侯使郤至勿敢争。

【注释】

①刘子：即刘康公。②鄇：温别邑，在今河南省武涉县。③檀伯达：封在檀而成为氏。檀为周邑，在今河南省济源县。

【译文】

夏季，季文子去晋国，回报聘问，同时也参与结盟。

周公楚讨厌周惠王、周襄王族人的逼迫，同时又和伯舆争夺政权，没有得胜，发怒而离开。到达阳樊，周天子派刘子让周公楚回来，在鄄地结盟接着进入国内。三天后，周公楚再次离去，逃亡到晋国。

秋季，宣伯到齐国聘问，重建过去的友好关系。

晋国的郤至和周天子争夺温邑的别邑鄇地，周天子命令刘康公、单襄公到晋国争讼。郤至说：“温地，过去就是我的封邑，所以不敢丢失。”刘康公对郤至说：“以前周朝战胜商朝，让诸侯据有封地。苏忿生据有温地，做了司寇，和檀伯达封在黄河边上。苏氏投奔狄人，又和狄人和不来而逃到卫国。襄王为了慰劳文公，将温地赐给了他，狐氏、阳氏先住在这里，然后才轮到您。若要追查过去的情况，那么它是周天子属官的封邑，您怎么能得到它？”晋厉公下令要郤至不要争夺。

【原文】

宋华元善于令尹子重，又善于栾武子，闻楚人既许晋籴茷成，而使归复命矣。冬，华元如楚，遂如晋，合晋、楚之成。杜预：为明年盟宋西门外张本。

秦、晋为成，将会于令狐。晋侯先至焉。秦伯不肯涉河，次于王城，使史颗①盟晋侯于河东。晋郤犨盟秦伯于河西。范文子曰：“是盟也何益？齐②盟，所以质信也。会所，信之始也。始之不从，其何质乎？”秦伯归而背晋成。

【注释】

①史颗：秦大夫。②齐：同“斋”。

【译文】

宋国大夫华元和楚令尹子重关系友好，又和晋大夫栾武子友好，听到楚人已经允许晋国的籴茷求和，而让他回国复命了。冬季，华元到楚国，又到晋国，促成晋、楚和好。

秦、晋两国结好，打算在令狐会见。晋厉公先到达。秦桓公不肯渡过黄河，住在王城，派遣史颗和晋厉公在河东会盟。晋国的郤犨和秦桓公在河西结盟。范文子说：“这样的结盟有什么好处？斋戒盟誓，是用来保证信用的。约定地点会见，这是信用的开始。开始都不顺从，还有诚心吗？”秦桓公回去就背弃了和晋国的友好关系。

十二年经

【原文】

十有二年春，周公出奔晋。

夏，公会晋侯、卫侯于琐泽①。

秋，晋人败狄于交刚②。

冬十月。

【注释】

①琐泽：杜注谓“地阙”，一说在今河北省大名县，一说在今河北省涉县。②交刚：今在何地不详。一说在今山西省隰县。

【译文】

十二年春季，周公楚逃奔到晋国。

夏季，成公与晋侯、卫侯在琐泽相会。

秋季，晋国人在交刚打败狄人。

冬季十月。

十二年传

【原文】

十二年春，王使以周公之难来告。书曰：“周公出奔晋。”凡自周无出，周公自出故也。杜预：天子无外，故奔者不言“出”。周公为主所复，而自绝于周，故书“出”以非之。

宋华元克合晋、楚之成。夏五月，晋士燮会楚公子罢、许偃。癸亥，盟于宋西门之外，曰：“凡晋、楚无相加戎，好恶同之，同恤菑zāi①危，备救凶患。若有害楚，则晋伐之；在晋，楚亦如之。交贽往来②，道路无壅；谋其不协，而讨不庭③。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胙国。”郑伯如晋听成，会于琐泽，成故也。

狄人间宋之盟以侵晋，而不设备。秋，晋人败狄于交刚。

【注释】

①菑：古同“灾”。②交贽往来：借指使者往来。贽，礼物。③不庭：不朝见。

【译文】

十二年春季，周天子的使者来鲁国通告周公楚的祸难事件。《春秋》记载说：“周公出奔晋。”凡是从周朝外逃的不能叫做“出”，周公楚自绝于周，因此才用“出”字。

宋国华元促使晋、楚两国的和好。夏季五月，晋国士燮会见楚国公子罢、许偃。癸亥日，在宋国西门之外结盟，说：“凡是晋、楚两国，不要互相以武力相加，要好恶相同，共同救济灾难危亡，救援饥荒祸患。如果有人危害楚国，晋国就攻打它；对晋国，楚国也是这样。两国使者往来，道路不要阻塞；协商对付不协作的国家，讨伐不朝见的国家。谁要违背盟约，神灵就要诛杀他，使他军队颠覆，不能保佑国家。”郑成公去到晋国接受和约，和诸侯在琐泽会见，这是因为晋、楚和好的缘故。

狄人乘宋国促成的盟会这一空隙以攻打晋国，但自己又不加防备。秋季，晋国人在交刚打败了狄人。

【原文】

晋郤至如楚聘，且莅盟。楚子享之，子反相，为地室①而县②焉。郤至将登，金奏③作于下，惊而走出。子反曰：“日云莫④矣，寡君须⑤矣，吾子其入也！”宾曰：“君不忘先君之好，施及下臣，贶kuàng⑥之以大礼，重之以备乐⑦。如天之福，两君相见，何以代⑧此？下臣不敢。”子反曰：“如天之福，两君相见，无亦⑨唯是一矢以相加遗，焉用乐？杜预：言两君战乃相见，无用此乐。孔颖达：子反意言晋、楚并是大国，不肯相朝，唯战乃相见。其相见之时，唯当用是一以相加陵、相遗与耳，无为用此乐也。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宾曰：“若让⑩之以一矢，祸之大者，其何福之为？世之治也，诸侯间于天子之事，则相朝也，于是乎有享、宴之礼。享以训共俭，宴以示慈惠。共俭以行礼，而慈惠以布政。政以礼成，民是以息。百官承事，朝而不夕，此公侯之所以扞城其民也。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及其乱也，诸侯贪冒⑪，侵欲不忌，争寻常以尽其民，略其武夫，以为己腹心、股肱、爪牙。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腹心。’天下有道，则公侯能为民干城，而制其腹心。乱则反之。今吾子之言，乱之道也，不可以为法。然吾子，主也，至敢不从？”遂入，卒事。归以语范文子。文子曰：“无礼，必食言，吾死无日矣夫！”

冬，楚公子罢如晋聘，且莅盟。十二月，晋侯及楚公子罢盟于赤棘。

【注释】

①地室：地下室。②县：钟、鼓一类的悬挂乐器。③金奏：击金以为奏乐之节。金指锺及镈。这是诸侯相见时用的礼。④莫：同“暮”，这里是迟的意思，并不指晚上。⑤须：等待。⑥贶：赐、赠。⑦备乐：完整的音乐。即金奏。⑧代：增加。⑨无亦：即“亦”。⑩让：赠。⑪贪冒：贪图私利。

【译文】

晋国郤至到楚国聘问，同时参加盟约。楚共王设享礼招待他，子反作为相礼者，在地下修建一间屋室悬挂钟鼓。郤至将要登堂，钟从下面敲奏起来，郤至吃了一惊而退了出来。子反说：“时间不早了，寡君正等着呢，您还是进去吧！”客人说：“贵国君王不忘记先君的友好，加之于下臣，赐给下臣以重大的礼仪，又加上周备的乐舞。若上天降福，两国国君相见，还能用什么礼节来代替这个呢？下臣不敢当。”子反说：“如果上天降福，两国国君相见，也只能用一支箭彼此相赠，哪里还用奏乐？寡君等着呢。您还是进去吧！”客人说：“如果用一支箭来款待，这是祸中的大祸，还有什么福可说？当天下大治的时候，诸侯的完成天子使命的间隙，就互相朝见，在这时就有享、宴的礼仪。享礼用来教导恭敬节俭，宴礼用来表示慈爱恩惠。恭敬节俭用来推行礼仪，而慈爱恩惠则用来陈布政令。政令是用礼仪来完成，百姓才得到休息。百官承受政令，白天朝见晚上就不再朝见，这就是公侯所用来捍卫他们百姓的措施。所以《诗》说：‘雄赳赳的武士，是公侯的捍卫。’等到世上动乱的时候，诸侯贪婪，侵占欲望已无所顾忌，为争夺尺寸之地而驱使百姓作战致使其死亡，收罗他的武士，作为自己的心腹、股肱、爪牙。所以《诗》说：‘雄赳赳的武士，是公侯的心腹。’天下有道，那么公侯就能做百姓的捍卫，而控制他的心腹。动乱时，就反过来。现在您的话，是动乱之道，不能用来作为准则。但您是主人，至岂敢不听从？”于是就进去，完成了礼仪。回去把情况告诉范文子。文子说：“没有礼仪必然说话不算话，我们离死没有多远了。”

冬季，楚国公子罢到晋国聘问，同时参加结盟。十二月，晋厉公与楚公子罢在赤棘结盟。

十三年经

【原文】

十有三年春，晋侯使郤锜来乞师。杜预：将伐秦也。侯伯当召兵，而乞师，谦辞。孔颖达：晋虽是侯伯，恐鲁不与，若言召兵，或容辞说，言乞，则不得不与。《释例》曰：“乞师者，深求过理之辞，执谦以逼成其讣。”是解乞为谦意。

三月，公如京师。杜预：伐秦道过京师，因朝王。孔颖达：公本为伐秦，道过京师，因往朝王。不称“朝”，而言“公如京师”者，以明公朝于王所，王不在京师，故指言王所。据王言之，不得不称“朝”，此则王在京师，京师是国之总号，不斥王身，不可称朝，故依寻常朝聘邻国之文，称“如”而已。刘炫云：“鲁朝聘皆言如，不果彼国必成其礼，或在道而还。如者，书其始发言往而已。言公朝王所者，发国不为朝王，至彼遇王朝之，朝讫乃书，故称朝也。此过京师亦宜称朝，言如者，发虽主为伐秦，即有朝王之意，书其初发，故言如也。”

夏五月，公自京师，遂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邾人、滕人伐秦。

曹伯卢卒于师。

秋七月，公至自伐秦。

冬，葬曹宣公。

【译文】

十三年春季，晋侯派郤锜来我国请求出兵。

三月，成公去京师。

夏季五月，成公从京师返回，于是会同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邾国人、滕国人攻打秦国。

曹伯卢在军中去世。

秋季七月，成公从攻打秦国的前线回国。

冬季，安葬曹宣公。

十三年传

【原文】

十三年，春，晋侯使郤锜来乞师，将事①不敬。孟献子曰：“郤氏其亡乎？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郤子无基。且先君之嗣卿②也，受命以求师，将社稷是卫，而惰，弃君命也，不亡何为？”

三月，公如京师。宣伯欲赐，请先使③。王以行人之礼礼焉。孟献子从，王以为介，而重贿之。杜预：介，辅相威仪者。献子相公以礼，故王重贿之。

【注释】

①将事：处理事务。这里指传达君命。②嗣卿：郤锜为郤克子，郤克为景公上卿，郤锜为厉公卿，故云。③先使：先去通报。

【译文】

十三年春季，晋厉公派遣郤锜来鲁国请求援兵，欲锜处理事情不恭敬。孟献子说：“郤氏恐怕要灭亡了吧？礼仪，是身的躯干；恭敬，是身的基础。郤子没有基础。并且作为先君所任命的卿，接受命令而来请求出兵，想保卫国家，但却很松懈，这是丢掉了国君的命令，不灭亡还能做什么？”

三月，鲁成公到京师。宣伯试图要得到赏赐，请求先行出使。周天子用对普通行人官的礼仪来接待他。孟献子跟从成公，周天子把他作为介，而赠给他丰厚的礼物。

【原文】

公及诸侯朝王，遂从刘康公、成肃公会晋侯伐秦。成子①受脤shèn②于社，不敬。刘子曰：“吾闻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以之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③，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惰，弃其命矣，其不反④乎！”

【注释】

①成子：即成肃公。②受脤：接受祭肉。③执膰：祭祀后把祭肉分配给有关人员。④反：同“返”。

【译文】

成公和诸侯朝觐周天子，然后就跟从刘康公、成肃公会合晋厉公进攻秦国。成肃公在土地神庙接受祭肉的时候不恭敬。刘康公说：“我听说：百姓得到天地的中和之气而降生，就是所谓天命。因此就有行为、礼义、威仪的典则，用来固定天命。有能力的人保持这些可以得福，没有能力的人败坏这些足以招祸。因此君子勤于礼法，小人竭尽力量。勤于礼法没有比恭敬再好的了，竭尽力量没有比敦厚笃实再好的了。恭敬在于供奉神灵，笃实在于各安本分。国家的大事情，在于祭祀和战争。祭祀有分祭肉之礼，战前有受祭肉之礼，这是和神灵交往的大节。如今成子表现出怠慢，丢弃了天命，恐怕回不来了吧！”

【原文】

夏四月戊午，晋侯使吕相①绝秦，曰：“昔逮②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祸晋国，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③能奉祀④于晋。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亦悔于厥心，用集⑤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huàn⑥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德矣。

【注释】

①吕相：魏锜之子魏相。②昔逮：自从。③用：因而。④奉祀：主持祭祀，即当国君。⑤集：成就，成全。⑥擐：穿。

【译文】

夏季四月戊午日，晋厉公派遣吕相去和秦国断绝外交关系，说：“从前我先君晋献公和贵国先君秦穆公互相友好，合力同心，用盟誓来表明，再用婚姻加深这种关系。上天降祸于晋国，文公到了齐国，惠公到了秦国。不幸，献公去世。穆公没有忘记过去的恩德，使我们惠公因此能在晋国主持祭祀，但又不能完成重大的勋劳，而有了韩地之战。后来你们心里又有些懊悔，因此成就了我们文公回国为君，这都是秦穆公的功劳。文公亲自身披甲胄，跋涉山川，经历艰难险阻，征服东方的诸侯，虞、夏、商、周的后裔都向秦国朝见，也就已经报答过去的恩德了。

【原文】

“郑人怒①君之疆埸yì②，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杜预：晋自以郑贰于楚，故围之，郑非侵秦也，晋以此诬秦。事在僖三十年。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则是我有大造③于西④也。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蔑死我君⑤，寡⑥我襄公，迭我殽地，奸绝⑦我好，伐我保城⑧，殄灭我费滑⑨，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

【注释】

①怒：侵犯。②疆埸：边境。③造：功劳。④西：指秦国。秦国在晋国的西边。⑤蔑死我君：或当从《释文》所引作“蔑我死君”，与下文“寡我襄公”相对。⑥寡：弱。这里是欺辱的意思。⑦奸绝：断绝。⑧保城：指边境小城。⑨费滑：即滑国。

【译文】

“郑国人侵犯君王的边界，我们文公率领诸侯和秦国共同包围郑国。秦国的大夫不和我们国君商量，擅自和郑国订立了盟约。诸侯憎恨这件事，准备和秦国拚命。文公恐惧，安抚诸侯，使秦军得以平安回国而没有受到损害，这就是我国有大功于西方秦国之处。不幸，文公去世，穆公不善，蔑视我们故去的国君，以为我们晋襄公软弱可欺，突然侵犯我们的殽地，断绝我们同友好国家的往来，攻打我们的城堡，灭绝我们的滑国，离散我们的兄弟之邦，扰乱我们的同盟之国，颠覆我们的国家。

【原文】

“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天诱其衷，成王陨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①，又欲阙翦②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③，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犹不悛quān，入我河曲，伐我涑川④，俘我王官⑤，翦我羁马⑥，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⑦，则是康公绝我好也。

【注释】

①我之自出：秦康公为晋献公女伯姬所生。②阙翦：损害。③蝥贼：蝥、贼都是食苗的害虫。这里比喻危害国家的人。④涑川：水名，在今山西省西南部。一说是山西省永济县涑水城。⑤王官：在今山西省闻喜县南。⑥羁马：在今山西省永济县南。⑦东道之不通：指两国不相往来。

【译文】

“我们襄公不忘记君王过去的勋劳，而又害怕国家的颠覆，这样才有殽地这一战役，但还是愿意在穆公那里解释罪过。穆公不听，反而勾结楚国来打我们的主意。天意保佑我国，楚成王丧命，穆公因此不能在我国得逞。穆公、襄公去世，康公、灵公即位。康公，是我国穆姬所生的，但又想损害我们的公室，颠覆我们的国家，率领我国的内奸，以动摇我们的边疆，所以我国才有了令狐这一战役。秦康公还是不肯改悔，又进入我国河曲，攻打我国涑川，掠取我国王官，割断我国的羁马，所以我国才有了河曲这一战役。东边的道路不通，那是由于康公同我们断绝友好的缘故。

【原文】

“及君①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②，利吾有狄难③，入我河县④，焚我箕⑤、郜⑥，芟夷我农功，虔刘⑦我边垂，我是以有辅氏之聚。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⑧来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君又不祥⑨，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雠，而我昏姻也。杜预：季隗，廧咎如赤狄之女也，白狄伐而获之，纳诸文公。孔颖达：三年，晋、卫伐廧咎如，传曰“讨赤狄之馀焉”。知咎如是赤狄也。文公所奔之狄，不言赤、白，以其伐赤，不应赤自相伐，知白狄伐之也。其女虽是赤狄之种，而由白狄以纳文公，得以白狄为昏姻也。且此辞多诬，欲亲狄以曲秦，故引狄为昏姻耳。晋人自数伐狄，宁复顾昏姻也？杜以传有季隗之事，引之以证昏姻，未必晋于白狄处无昏姻。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⑩命于吏。君有⑪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谷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⑫，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注释】

①君：指秦桓公。②称盟：举行盟会。③狄难：指晋灭潞氏时。④河县：临黄河的县。⑤箕：在今山西省蒲县。⑥郜：在今山西省祁县。⑦虔刘：杀戮。⑧伯车：秦桓公子，名。⑨不祥：不善。⑩受：同“授”。⑪有：同“又”。⑫不佞：不才。

【译文】

“等到君王继位以后，我们的国君晋景公伸着脖子望着西边说：‘大概要安抚我们了吧！’但君王也不肯加惠结盟，却乘我国有狄人的祸难，侵入我国的河县，焚烧我国的箕地、郜地，抢割我国的庄稼，骚扰我国边境，我国因此而有辅氏的战役。君王也后悔战祸的蔓延，而想求福于先君晋献公和秦穆公，派遣伯车前来命令我们景公说：‘我跟你同心同德，丢弃怨恨，重温以往的恩惠，以追念以前的勋劳。’盟誓还没有完成，我晋景公就去世了，所以我们国君才和秦国有令狐的会见。君王又不善，背弃了盟誓。白狄和君王同在雍州境内，他们是君王的仇敌，却是我们的亲戚。君王前来命令说：‘我跟你攻打狄人。’寡君不敢顾及亲戚，畏惧君王的威严，就你们下令攻打狄人。但君王又对狄人有了别的念头，告诉他们说：‘晋国将要攻打你们。’对君王的做法，狄人听信你们而又厌恶你们，所以就告诉了我们。楚国人讨厌君王的反复无常，也来告诉我们说：‘秦国背弃了令狐的盟约，而来向我国请求结盟，对着皇天上帝、秦国的三位先公、楚国的三位先王祝告：“我虽然和晋国有往来，只是惟利是图。”楚国人讨厌秦君反复无常，因此把事情公布出来，以惩戒言行不一的人。’诸侯都听到了这些话，因此才痛心疾首，都来和我亲近。我率领诸侯以听候君王的命令。只是为了请求和好，君王如果加惠而顾念诸侯，怜悯寡人，而赐我们以结盟，那是我的愿望。那就可以安定诸侯而退走，岂敢自求祸乱？若君王不施大恩大惠，我很不才，恐怕就不能率领诸侯退走了。谨把内心的话向您的左右执事宣布，请执事权衡利害吧。”

【原文】

秦桓公既与晋厉公为令狐之盟，而又召狄与楚，欲道以伐晋，诸侯是以睦于晋。晋栾书将中军，荀庚佐之；士燮将上军，郤锜佐之；韩厥将下军，荀佐之；赵旃将新军，郤至佐之。郤毅①御戎，栾②为右。孟献子曰：“晋帅乘③和，师必有大功。”五月丁亥，晋师以诸侯之师及秦师战于麻隧④。秦师败绩，获秦成差及不更⑤女父。曹宣公卒于师。师遂济泾，及侯丽⑥而还。迓晋侯于新楚⑦。

成肃公卒于瑕。

【注释】

①郤毅：郤至之弟，又称歩毅。②栾：栾书之子。③乘：车上的甲士。④麻隧：秦地，在今陕西西泾阳县。⑤不更：官名，一说即为车右。⑥侯丽：当在泾水南岸。⑦新楚：当在今陕西省大荔县。

【译文】

秦桓公已经和晋厉公在令狐结盟，而又召来狄人和楚人，准备引导他们进攻晋国，诸侯因此和晋国和睦。晋国的栾书率领中军，荀庚作为辅佐；士燮率领上军，郤锜作为辅佐；韩厥率领下军，荀作为辅佐；赵旃率领新军，郤至作为辅佐。郤毅驾御战车，栾作为车右。孟献子说：“晋国的将领和士兵上下齐心，军队必然建立大功。”五月丁亥日，晋军率领诸侯的军队和秦军在麻隧作战。秦军溃败，俘虏秦国的成差和不更女父。曹宣公死在军中。军队就渡过泾水，到达侯丽然后回去。军队在新楚迎接晋厉公。

成肃公死在瑕地。

【原文】

六月丁卯，夜，郑公子班自訾①求入于大宫②，不能，杀子印、子羽③，反军于市。己巳，子驷帅国人盟于大宫，遂从而尽焚之，杀子如④、子⑤、孙叔、孙知⑥。

曹人使公子负刍⑦守，使公子欣时逆曹伯之丧。秋，负刍杀其大子而自立也，诸侯乃请讨之。晋人以其役之劳，请俟他年。冬，葬曹宣公。既葬，子臧将亡，国人皆将从之。成公乃惧，告罪，且请焉。乃反，而致其邑。

【注释】

①訾：郑地，今在何地不详。②大宫：郑祖庙。③子印、子羽：均为穆公子。④子如：即公子班。⑤子：公子班之弟。⑥孙叔、孙知：公子班之子。⑦公子负刍：曹宣公庶子，后自立，即成公。

【译文】

六月丁卯日夜里，郑国公子班从訾地请求进入祖庙，未能实现，就杀了子印、子羽，回来驻扎在集市上。己巳日，子驷率领都城内的人们在祖庙结盟，跟着就全部烧了它，杀了公子班、子、孙叔、孙知。

曹国人派公子负刍留守，派公子欣时去迎接曹宣公的遗体。秋季，公子负刍杀了曹宣公的太子而自立为国君，诸侯就请求讨伐他。晋国人因为他在和秦作战中有功劳，请求等到以后再讨伐。冬季，安葬曹宣公。安葬以后，子臧准备逃亡，国内的人都要跟着他逃亡。曹成公负刍才感到害怕，承认罪过，并且请求子臧留下来不要出走。子臧这才返回来，把自己的采邑交给曹成公。

十四年经

【原文】

十有四年春，王正月，莒子朱①卒。

夏，卫孙林父自晋归于卫。

秋，叔孙侨如如齐逆女。

郑公子喜②帅师伐许。

九月，侨如以夫人妇姜氏③至自齐。

冬十月庚寅，卫侯臧卒。

秦伯卒。

【注释】

①莒子朱：即莒渠丘公。②公子喜：穆公子，字子罕。③妇姜氏：当时宣公夫人穆姜尚在，故称妇。

【译文】

十四年春季，周历正月，莒子朱去世。

夏季，卫孙林父从晋国回到卫国。

秋季，叔孙侨如去齐国迎亲。

郑公子喜率领军队攻打许国。

九月，侨如带着成公夫人姜氏从齐国返回。

冬季十月庚寅日，卫侯臧去世。

秦伯去世。

十四年传

【原文】

十四年春，卫侯如晋，晋侯强见孙林父焉，杜预：林父以七年奔晋。强见，欲归之。定公不可。夏，卫侯既归，晋侯使郤犨送孙林父而见之。卫侯欲辞，定姜①曰：“不可！是先君宗卿②之嗣也，大国又以为请。不许，将亡。虽恶之，不犹愈于亡乎？君其忍之！安民而宥宗卿，不亦可乎？”卫侯见而复之。

卫侯飨③苦成叔④，宁惠子相，苦成叔傲。宁子曰：“苦成家其亡乎！古之为享食也，以观威仪、省祸福也，故《诗》曰：‘兕觥⑤其觩qiú⑥，旨酒思柔。彼⑦交⑧匪傲，万福来求⑨。’今夫子傲，取祸之道也。”

【注释】

①定姜：定公夫人。②宗卿：同姓之卿。③飨：同“享”，设享礼招待。④苦成叔：即郤犨。⑤兕觥：用犀牛角制成的酒器。⑥觩：角弯曲的样子。⑦彼：同“匪”，非。⑧交：同“徼”。⑨求：聚。

【译文】

十四年春季，卫定公去到晋国，晋厉公勉强卫定公接见孙林父，卫定公不同意。夏季，卫定公回国以后，晋厉公派郤犨送孙林父去见他。卫定公想要推辞，定姜说：“不行！他是先君宗卿的后嗣，大国又以此作为请求。如果不允许，我国将要灭亡。虽然讨厌他，总比亡国强些吧？君王还是忍耐一下吧！安定百姓而赦免宗卿，不也是可以的吗？”卫定公接见了孙林父，并且恢复了他的职位和采邑。

卫定公设宴礼招待苦成叔，宁惠子担任相礼，若成叔表现出傲慢的样子。宁惠子说：“苦成叔家恐怕要被灭亡了吧！古代举行享礼，是用来观察威仪，省察祸福的，因此《诗》说：‘角杯弯弯，甜酒柔和。不骄不傲，聚集的福德又多又厚。’现在那个人表现傲慢，是取祸之道啊！”

【原文】

秋，宣伯如齐逆女。称族，尊君命也。

八月，郑子罕伐许，败焉。戊戌，郑伯复伐许。庚子，入其郛①。许人平以叔申之封。

九月，侨如以夫人妇姜氏至自齐。舍族，尊夫人也。故君子曰：“《春秋》之称②，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汙③，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

卫侯有疾，使孔成子、宁惠子立敬姒之子衎以为大子。冬十月，卫定公卒。夫人姜氏既哭而息，见大子之不哀也，不内④酌饮⑤，叹曰：“是夫也，将不唯卫国之败，其必始于未亡人。杜预：定姜言献公行无礼，必从己始。下言暴妾使余，是也。乌呼！天祸卫国也夫！吾不获也使主社稷。”大夫闻之，无不耸惧⑥。孙文子自是不敢舍⑦其重器⑧于卫，尽寘诸戚，而甚善晋大夫。

【注释】

①郛：外城。②称：言论，记载。③汙：汙曲。④内：同“纳”。⑤酌饮：吃粗食饮水，是居丧之礼。酌，同“勺”。⑥耸惧：悚惧。⑦舍：放置。⑧重器：宝器。

【译文】

秋季，鲁大夫宣伯到齐国迎接齐女。《春秋》称他的族名，这是因为尊重国君的命令。

八月，郑国的子罕进攻许国，战败。戊戌日，郑成公再次进攻许国。庚子日，进入许国的外城。许国人把叔申的封地交还郑国以此与郑国议和。

九月，侨如带着夫人姜氏从齐国到来。《春秋》不称族名，这是由于尊重夫人。所以君子说：“《春秋》的记载，用词细密而意义显明，记载史实而含蓄深远，婉转而顺理成章，穷尽而无所歪曲，警戒邪恶而奖励善良。若不是圣人，谁能够编写？”

卫定公患病，让孔成子、宁惠子立敬姒的儿子衎作为太子。冬季十月，卫定公去世。夫人姜氏哭丧以后休息，看到太子并不悲哀，就连水也不喝，叹气说：“这个人啊，不仅会使卫国遭致败亡，而且必然从我这个未亡人身上开始动手。唉呀！这是上天降祸给卫国吧！我不能让他的同母弟弟来主持国家。”大夫们听到以后，无不感到害怕。孙文子从此不敢把他的贵重器具藏在卫国，而都放在采邑戚地，同时尽量和晋国的大夫交好。

十五年经

【原文】

十有五年春，王二月，葬卫定公。

三月乙巳，仲婴齐①卒。

癸丑，公会晋侯、卫侯、郑伯、曹伯、宋世子成、齐国佐、邾人，同盟于戚。

晋侯执曹伯，归于京师。杜预：不称人以执者，曹伯罪不及民。归之京师，礼也。

公至自会。

夏六月，宋公固卒。

楚子伐郑。

秋八月庚辰，葬宋共公。

宋华元出奔晋。

宋华元自晋归于宋。杜预：华元欲挟晋以自重，故以外纳告。孔颖达：案传华元奔晋，鱼石即议止之，鱼石自止华元于河上，元始至河，本未至晋。既书“奔晋”，又书“自晋归”者，华元既出，宋即来告；华元既归，宋复来告。十八年传例曰：凡去其国，国逆而立之，曰“入”；复其位，曰“复归”；诸侯纳之，曰“归”。此是鱼石止之，宜从国逆之例，而为诸侯纳之文，书曰“自晋归”者，华元与栾书相善，布惧桓族，欲挟晋以自重，以晋纳告于诸侯，《春秋》从而书之，以示元之本情故也。

宋杀其大夫山②。

宋鱼石③出奔楚。

冬十有一月，叔孙侨如会晋士燮、齐高无咎、宋华元、卫孙林父、郑公子、邾人会吴于钟离④。

许迁于叶⑤。

【注释】

①仲婴齐：仲遂之子，公孙归父之弟。②山：即荡泽，宋司马，公孙寿之孙。③鱼石：公子目夷的曾孙，官左师。④钟离：国名，在今安徽省凤阳县东。⑤叶：在今河南省叶县。

【译文】

十五年春季，周历二月，安葬卫定公。

三月乙巳日，仲婴齐去世。

癸丑日，成公与晋侯、卫侯、郑伯、曹伯、宋世子成、齐国佐、邾国人会见，在戚地结盟。

晋侯抓住曹伯，把他送到京师。

成公从盟会上返回。

夏季六月，宋公固去世。

楚子攻打郑国。

秋季八月庚辰日，安葬宋共公。

宋华元出逃到晋国。

宋华元从晋国回到宋国。

宋国杀死它的大夫山。

宋国的鱼石出逃到楚国。

冬季十一月，叔孙侨如与晋士燮、齐高无咎、宋华元、卫孙林父、郑公子、邾人在钟离与吴国人相会。

许国迁徙到叶邑。

十五年传

【原文】

十五年春，会于戚，讨曹成公也。执而归诸京师，书曰“晋侯执曹伯”，不及其民也。凡君不道于其民，诸侯讨而执之，则曰“某人执某侯”，不然则否。

诸侯将见子臧于王而立之。子臧辞曰：“前志有之曰：‘圣达节①，次守节，下失节。’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圣，敢失守乎？”孔颖达：节犹分也，人生天地之间，性命各有其分。圣人达于天命，识已知分，若以历数在己，则当奉承天命，不复拘君臣之交、上下之礼，舜、禹受终，汤、武革命，是言达节者也。若自知已分不合高位，得而不取，与而不受，子臧、季札、卫公子郢、楚公子闾，如此之类，皆守节者也。下愚之人，不识已分，侜张妄作，取非其理，干纪乱常，如此之辈，古今多矣，州吁、无知之等，皆失节者也。子臧自以身是庶子，不合有国，故言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为圣，敢失其守节者乎？遂逃，奔宋。

夏六月，宋共公卒。

【注释】

①达节：圣人应天命，不拘常礼。

【译文】

十五年春季，鲁诸侯在戚地会盟，目的是为了讨伐曹成公。逮捕了曹成公送到京师，《春秋》记载说“晋侯执曹伯”，这是因为曹成公的罪过不及于百姓。凡是国君对百姓无道，诸侯讨伐而且逮捕了他，就说“某人执某侯”，否则就不这样记载。

诸侯要让子臧进见周天子而立他为曹国国君。子臧辞谢说：“古书上有这样的话：‘圣人通达约束，其次谨守约束，最下面的人失去约束。’做国君这件事不合于约束我的名位。虽然不能如同圣人那样，岂敢失去而不谨守我的本分呢？”于是逃亡到宋国。

夏季六月，宋共公死了。

【原文】

楚将北师①，子囊曰：“新与晋盟而背之，无乃不可乎？”子反曰：“敌利则进，何盟之有？”申叔时老矣，在申，闻之，曰：“子反必不免！信以守礼，礼以庇身。信、礼之亡，欲免得乎？”

楚子侵郑，及暴隧。遂侵卫，及首止。郑子罕侵楚，取新石②。

栾武子欲报楚。韩献子曰：“无庸，使重其罪，民将叛之。无民，孰战？”

【注释】

①北师：向被侵犯郑、卫。②新石：楚邑，在今河南省叶县。

【译文】

楚国准备向北方出兵，子囊说：“新近和晋国结盟而背弃它，我想不可以吧？”子反说：“敌情有利我就前进，结什么盟？”申叔时已经年迈，住在采邑申地，听到这话，说：“子反必然不能免于祸难！信用用来保持礼法，礼法用来保护生存。信用、礼法都丢失了，想要免于祸难，可以吗？”

楚子入侵郑国，到达暴隧，乘机入侵卫国，到达首止。郑国子罕入侵楚国，占领了新石。

晋将栾武子想要报复楚国。韩献子说：“不用，让他自己加重罪过，百姓将背叛他。如果没有百姓，谁去替他打仗。”

【原文】

秋八月，葬宋共公。于是华元为右师，鱼石为左师，荡泽为司马，华喜①为司徒，公孙师②为司城，向为人为大司寇，鳞朱③为少司寇，向为大宰，鱼府为少宰。荡泽弱公室，杀公子肥。华元曰：“我为右师，君臣之训，师所司也。今公室卑，而不能正，吾罪大矣。不能治官④，敢赖宠乎？”乃出奔晋。

二华，戴族也；司城，庄族也；六官者，皆桓族也。鱼石将止华元。鱼府曰：“右师反，必讨，是无桓氏也。”鱼石曰：“右师苟获反，虽许之讨，必不敢。且多大功，国人与之，不反，惧桓氏之无祀于宋也。右师讨，犹有戌⑤在。桓氏虽亡，必偏。”鱼石自止华元于河上。请讨，许之。乃反，使华喜、公孙师帅国人攻荡氏，杀子山。书曰“宋杀其大夫山”，言背其族也。杜预：荡氏，宋公族。还害公室，故去族以示其罪。

【注释】

①华喜：华父督的玄孙。②公孙师：庄公孙。③鳞朱：桓公后代。④治官：尽职。⑤戌：向戌，桓族，与华元友善。

【译文】

秋季八月，安葬宋共公。正当这时，华元做右师，鱼石做左师，荡泽做司马，华喜做司徒，公孙师做司城，向为人做大司寇，鳞朱做少师寇，向做太宰，鱼府做少宰。荡泽要削弱公室，杀了公子肥。华元说：“我做右师，国君和臣下的教导，这是师所掌管的。现在公室的地位低下，却不能改变，我的罪过大了。不能尽到职责，岂敢以得到宠信为利呢？”于是出奔晋国。

二位华氏，是戴公的后代；司城，是庄公的后代；其他六大臣都是桓公的后代。鱼石打算阻止华元逃亡。鱼府说：“右师若回来，必然要讨伐荡泽，这就会没有桓氏这一族了。”鱼石说：“右师如果能够回来，虽然允许他讨伐，他必然不敢。而且他多建大功，国内的人们亲附他，如果他不回来，恐怕桓公在宋国没有人祭祀了。右师如果讨伐，还有向戌在那里。桓氏虽然灭亡，必然只是亡掉一部分而已。”鱼石自己在黄河边上阻止华元。华元请求讨伐荡泽，鱼石答应了。华元这才回来，派遣华喜、公孙师率领都城里的人们进攻荡氏，杀了荡泽。《春秋》记载说：“宋杀其大夫山”，就是说荡泽背叛了自己的宗族。

【原文】

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出舍于睢①上，华元使止之，不可。冬，十月，华元自止之，不可，乃反。鱼府曰：“今不从，不得入矣。右师视速而言疾，有异志焉。若不我纳，今将驰矣！”登丘而望之则驰。聘而从之，则决睢澨shì②，闭门登陴矣。左师、二司寇、二宰遂出奔楚。华元使向戌为左师，老佐为司马，乐裔为司寇，以靖国人。

【注释】

①睢：指宋都城外的睢水。②睢澨：睢水的堤岸。澨，堤岸。

【译文】

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离开都城住在睢水旁边，华元派人劝阻他们，他们没有同意。冬季十月，华元亲自去劝阻他们又不同意，华元就回来了。鱼府说：“现在不听从，以后就不能进入国都了。右师眼睛转动很快而说话很急，有别的想法呀。如果不接纳我们，现在就要疾驰而去了！”登上山头而远望，就看到华元疾驰而去。这五个人驱车跟随华元，华元已经掘开睢水堤防，关闭城门上城墙了。左师、两位司寇、两位宰官就逃亡到楚国。华元派向戌做左师、老佐做司马、乐裔做司寇，以安定国内。

【原文】

晋三郤①害伯宗，谮而杀之，及栾弗忌②。伯州犁③奔楚。韩献子曰：“郤氏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纪也，而骤④绝之，不亡何待？”

初，伯宗每朝，其妻必戒之曰：“‘盗憎主人，民恶其上。’子好直言，必及于难。”杜预：传见虽妇人之言不可废。

十一月，会吴于钟离，始通吴也。

许灵公畏逼于郑，请迁于楚。辛丑，楚公子申迁许于叶。

【注释】

①三郤：指郤惏、郤犨、郤至。②栾弗忌：伯宗的党羽。③伯州犁：伯宗之子。后来在楚国做太宰。④骤：屡次。

【译文】

晋国三郤陷害伯宗，诬陷以后再杀了他，并且连累了栾弗忌。伯州犁逃亡到楚国。韩献子说：“郤氏恐怕不能免于祸难吧！善人，是天地的纲纪，而多次加以杀害，如果不灭亡还等什么？”

当初，伯宗每次朝见，他的妻子一定劝戒他说：“‘盗贼无缘故地憎恨主人，下民无缘故地讨厌上官。’您喜欢说直话，肯定遭到祸难。”

十一月，叔孙侨如会合晋国士燮、齐国高无咎、宋国华元、卫国孙林父、郑国公子和吴国在钟离会见，开始和吴国往来。

许灵公害怕郑国逼迫，请求迁到楚国。辛丑日，楚国公子申把许国迁到叶地。

十六年经

【原文】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雨，木冰。

夏四月辛未，滕子卒。

郑公子喜帅师侵宋。

六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晋侯使栾黡yǎn①来乞师。

甲午晦，晋侯及楚子、郑伯战于鄢陵。楚子、郑师败绩。杜预：楚师未大崩，楚子伤目而退，故曰“楚子败绩”。鄢陵，郑地，今属颍川郡。孔颖达：此战楚师未至于败，而楚子身伤，故书“楚子败绩”也。泓之战宋公伤股，师亦败绩，故书师败，而不书宋公败也。君将不言帅师，以君重于师也。战陈以师相敌，死亡既多，举师为重，故师败君伤者，唯书师败而已，不复书君身败也。刘炫又云：“若君将被杀获者，复以杀获者为重，既书师败，又书杀获。即韩之战获晋侯，大棘之战获华元，鸡父之战获胡沈之君是也。”

楚杀其大夫公子侧。

秋，公会晋侯、齐侯、卫侯、宋华元、邾人于沙随，不见公。

公至自会。

公会尹子②、晋侯、齐国佐、邾人伐郑。

曹伯归自京师。

九月，晋人执季孙行父，舍之于苕丘。

冬十月乙亥，叔孙侨如出奔齐。

十有二月乙丑，季孙行父及晋郤犨盟于扈。

公至自会。

乙酉，刺③公子偃④。

【注释】

①栾黡：栾书之子。②尹子：即尹武公，周卿士。③刺：指国君杀大夫。④公子偃：成公庶弟。

【译文】

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下雨，树上的雨水结成了冰。

夏季四月辛未日，滕子去世。

郑公子喜率领军队侵犯宋国。

六月丙寅朔日，发生日食。

晋厉公派栾黡来我国请求出兵。

甲午晦日，晋侯与楚子、郑伯在鄢陵交战。楚子、郑军大败。

楚国杀死他的大夫公子侧。

秋季，成公与晋侯、齐侯、卫侯、宋华元、邾国人在沙随相会，晋侯不肯接见成公。

成公从沙随之会返回。

成公会同尹子、晋侯、齐国佐、邾国人攻打郑国。

曹伯从京师返回。

九月，晋国人抓住季孙行父，把他安置在苕丘。

冬季十月乙亥日，叔孙侨如出逃到齐国。

十二月乙丑日，季孙行父于晋郤犨在扈地结盟。

成公从攻打郑国的战役回国。

乙酉日，成公派人杀死公子偃。

十六年传

【原文】

十六年春，楚子自武城①使公子成以汝阴之田求成于郑。郑叛晋，子驷②从楚子盟于武城。

夏四月，滕文公卒。

郑子罕伐宋，宋将、乐惧败诸汋陂。退，舍于夫渠，不儆③。郑人覆之，败诸汋陵，获将、乐惧。宋恃胜也。

卫侯伐郑，至于鸣雁，为晋故也。

晋侯将伐郑。范文子曰：“若逞吾愿，诸侯皆叛，晋可以逞④。若唯郑叛，晋国之忧，可立俟也。”栾武子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乃兴师。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郤锜将上军，荀偃佐之；韩厥将下军，郤至佐新军。荀居守。郤犨如卫，遂如齐，皆乞师焉。栾黡来乞师，孟献子曰：“有胜矣。”戊寅，晋师起。

【注释】

①武城：在今河南省南阳市北。②子驷：即公子。③不儆：不加警戒。④逞：假借为，缓。

【译文】

十六年春季，楚共王从武城派公子成用汝水以南的土地向郑国议和。郑国背叛晋国，子驷跟随楚子在武城结盟。

夏季四月，滕文公去世。

郑国的子罕进攻宋国，宋国将、乐惧在汋陂打败了他。宋军退兵，驻扎在夫渠，没有警备。郑军加以袭击，在汋陵打败了他们，俘虏了将、乐惧。这是由于宋国仗着打了胜仗而不加警备。

卫献公发兵攻打郑国，到达鸣雁，这是因为晋国的缘故。

晋厉公打算讨伐郑国。范文子说：“如果按照我的愿望，诸侯都背叛，晋国的危机可以得到缓解。如果只是一个郑国背叛，晋国的忧患，可能马上就来了。”栾武子说：“不能在我们这一辈执政的时候失去诸侯，一定要进攻郑国。”于是就发兵。栾书率领中军，士燮作为辅佐；郤锜率领上军，荀偃作为辅佐；韩厥率领下军，郤至作为新军辅佐。荀留守。郤犨去到卫国，乘机到齐国，请求两国出兵。栾黡前来请求出兵，孟献子说：“晋国或许得胜了。”戊寅日，晋军出兵。

【原文】

郑人闻有晋师，使告于楚，姚句耳与往。杜预：句耳，郑大夫。与往，非使也。为先归张本。楚子救郑。司马①将中军，令尹②将左，右尹子辛③将右。过申，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④、义、礼、信，战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⑤而事节⑥，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⑦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故《诗》曰：‘立我烝⑧民，莫匪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厖máng⑨，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绝其好；渎齐盟，而食话言；奸时以动，杜预：礼不顺时。周四月，今二月，妨农业。孔颖达：沈氏云：“晋亦奸时，所以无天殃者，以郑既有罪，晋人讨之，楚党有罪之郑，故独谓之奸时。”而疲民以逞。洪亮吉：服虔以外绝其好为刑不正邪也，食话言为义不建利也，疲民以逞为信不守物也。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砥⑩，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姚句耳先归，子驷问焉。对曰：“其行速，过险而不整。速则失志，不整，丧列。志失列丧，将何以战？楚惧不可用也。”

【注释】

①司马：即公子侧，字子反。②令尹：即公子婴齐，字子重。③子辛：即公子壬父。④详：同“祥”，和善。⑤用利：有利而用民。⑥事节：事情合于节度。⑦周旋：举措。⑧烝：众。⑨敦厖：丰厚，富足。⑩砥：至。

【译文】

郑国人听到晋国出兵，就派使者报告楚国，姚句耳同行。楚共王援救郑国。司马子反率领中军，令尹子重率领左军，右尹子辛率领右军。路过申地，子反进见申叔时，说：“这次作战会怎么样？”申叔时回答说：“德行、刑罚、和顺、道义、礼法、信用，是战争的手段。德行用来施予恩惠，刑罚用来纠正邪恶，和顺用来侍奉神灵，道义用来建立利益，礼法用来适合时宜，信用用来守护事物。人民生活丰厚，德行就端正；举动有利，事情就合乎法度；时宜合适，万物就有所成就；这样就能上下和睦，相处没有矛盾，有所需求无不具备，各人都知道行动的准则。因此《诗》说：‘安置百姓，无不合乎准则。’这样，神灵就降福于他，四时没有灾害，百姓性情宽厚，齐心一致地听从，没有不尽力以服从上面命令的，不顾性命来弥补死去的战士的空缺，这就是战争所以能够胜利的原因。现在楚国内部丢弃他的百姓，外部断绝他的友好！亵渎神圣的盟约而说话不算话；违反时令发动战争；使百姓疲劳以求快意。人们不知道什么是信用，进退都是罪过。人们为他们的结局感到担忧，还有谁肯牺牲性命？您还是尽力做吧！我不会再看到您了。”姚句耳先回来，子驷询问情况。他回答说：“楚军行军迅速，经过险要的地方队伍不整齐。动作太快就会考虑不周，不整齐就丧失了秩序。考虑不周，秩序丧失，怎么能打仗？楚国恐怕不能依靠了。”

【原文】

五月，晋师济河。闻楚师将至，范文子欲反，曰：“我伪①逃楚，可以纾忧②。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能者。我若群臣辑睦以事君，多矣。”武子曰：“不可！”

六月，晋、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郤至曰：“韩之战，惠公不振旅③；箕之役，先轸不反命④；邲之师，荀伯不复从⑤，杜预：荀林父奔走，不复故道。在宣十二年。皆晋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我辟⑥楚，又益耻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⑦战也，有故。秦、狄、齐、楚皆强，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强服矣，敌楚而已。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⑧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

【注释】

①伪：同“为”，假如。②纾忧：缓和局势。③不振旅：溃败。④不反命：指战死。⑤不复从：没从原路回兵。指失败。⑥辟：同“避”。⑦亟：屡次。⑧自：如果。

【译文】

五月，晋军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将要到达，范文子准备要回去，说：“我们假装逃避楚国，这样就能够缓和忧患。会合诸侯，不是我所能做到的，还是把它留给能做到的国家吧。我们如果群臣和睦以侍奉国君，这就够了。”栾武子说：“不行。”

六月，晋、楚两军在鄢陵相遇。范文子不想作战。郤至说：“韩地这一战，惠公失败归来；箕地这一役，先轸不能回国复命；邲地这一仗，荀伯不能再跟楚军周旋，这都是晋国的耻辱。您也了解先君时代的情况了。如今我们逃避楚国，这又是增加耻辱。”范文子说：“我们先君的屡次作战，是有原因的。秦国、狄人、齐国、楚国都很强大，如果我们不尽自己的力量，子孙将会被削弱。现在三强已经顺服，敌人仅楚国而已。只有圣人才能够外部内部都没有祸患。若不是圣人，外部安定，内部必然还有忧患，何不放掉楚国把它作为外部的戒惧呢？”

【原文】

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范匄gài①趋进，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②。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栾书曰：“楚师轻窕③，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至曰：“楚有六间，不可失也。其二卿④相恶，王卒以旧，郑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陈不违晦，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旧⑤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

【注释】

①范匄：士燮之子，又称士匄。②疏行首：加宽行列间的道路。③轻窕：同“轻佻”，浮躁。④二卿：指子重、子反。⑤旧：一说老兵，一说旧家子弟。

【译文】

甲午晦日，楚军在清早逼近晋军而拉开阵势。晋国的军史担心这种情况。范匄快步向前，说：“填井平灶，就在军营中摆开阵势，把行列间的道路隔宽。晋、楚两国都是上天的赐予，有什么可担心的？”范文子拿起戈来驱逐他，说：“国家的存亡，这是天意，小孩子知道什么？”栾书说：“楚军轻佻，加固营垒而等待他们，三天一定退军。乘他们退走而加以追击，一定可以得胜。”郤至说：“楚国有六个空子，不可失掉。楚国的两个卿互相排斥；楚共王的亲兵们从旧家中选拔，都已衰老；郑国虽然摆开阵势却不整齐；蛮人虽有军队却摆不成阵势；楚军摆阵不避晦日；士兵在阵中喧闹，和敌军相遇就更加喧闹。各军彼此观望，没有战斗意志；旧家出身的士兵不一定精良，所以这些都触犯了天意和兵家大忌。我们一定能战胜他们。”

【原文】

楚子登巢车①，以望晋军。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后。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军中矣。”曰：“合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孔颖达：兵车为元帅在中，御者在左也；其馀将帅，皆御者在中，将帅在左也。左右执兵而下，唯御者持车不下耳。曰：“听誓②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贲皇在晋侯之侧，亦以王卒告。皆曰：“国士③在，且厚，不可当也。”苗贲皇言于晋侯曰：“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必大败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曰：‘南国④，射其元王⑤，中厥目。’国，王伤，不败何待？”公从之。

【注释】

①巢车：即车，有瞭望台的战车。②听誓：听取命令。③国士：指伯州犁。④：局迫。这里是削弱之意。⑤元王：元首，指国君。

【译文】

楚共王登上楼车瞭望晋军。子重让大宰伯州犁站在楚王身后。楚王说：“车子向左右驰骋干什么？”伯州犁说：“这是召集军史。”“都聚集在中军了。”伯州犁说：“这是一起谋划。”“帐幕张开了。”伯州犁说：“这是在先君的神主前占卜。”“帐幕撤除了。”伯州犁说：“这是将要发布命令了。”“喧闹得厉害，而且尘土飞扬起来了。”伯州犁说：“这是准备填井平灶摆开阵势。”“都登上战车了，将帅和车右都拿着武器下车了。”伯州犁说：“这是宣布号令。”“他们要作战吗？”伯州犁说：“还不知道。”“晋军上了战车，将帅和车右又下来了。”伯州犁说：“这是战前的祈祷。”伯州犁把晋厉公亲兵的情况向楚共王报告。苗贲皇在晋厉公的旁边，也把楚共王亲兵的情况向晋厉公报告。晋厉公左右的将士们都说：“有国家中杰出的人物在那里，而且军阵厚实，不能抵挡。”苗贲皇对晋厉公说：“楚国的精兵在于他们中军的王族而已。请求把我们的精兵分开去攻击他们的左右军，再集中三军攻打楚王亲兵，一定可以把他们打得大败。”晋厉公让太史占筮。太史说：“吉利。得到复。卦辞说：‘南方的国家局促，射它的国王，箭头中目。’国家局促，国王受伤，不失败，还等什么？”晋厉公听从了。

【原文】

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步毅御晋厉公，栾为右。彭名御楚共王，潘党为右。石首御郑成公，唐苟为右。栾、范以其族夹公行。杜预：二族强，故在公左右。孔颖达：刘炫云：“族者，属也。属谓中军，以中军夹公耳，非谓宗族之兵。”今知非者，杜云“二族”者，顺传之文，无明言宗族之事，刘诬杜以为宗族，妄规其过，非也。陷于淖。栾书将载晋侯，曰：“书退！国有大任①，焉得专之？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离局②，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③公以出于淖。

癸巳，潘尪之党④与养由基蹲甲⑤而射之，彻⑥七札焉。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王怒曰：“大辱国！诘朝尔射，死艺！”杜预：言女以射自多，必当以艺死也。诘朝，犹明朝，是战日。吕锜梦射月，中之，退入于泥。占之，曰：“姬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也。射而中之，退入于泥，亦必死矣！”及战，射共王，中目。王召养由基，与之两矢，使射吕锜。中项，伏弢tāo⑦。以一矢复命。

【注释】

①大任：大事。②离局：远离部曲，指离开岗位。③掀：抬。④潘尪之党：潘尪的儿子潘党。⑤蹲甲：叠起披甲。⑥彻：贯穿。⑦弢：弓袋。

【译文】

晋军营前有泥沼，于是晋国军队都或左或右地避开泥沼而行。步毅驾御晋厉公的战车，栾作为车右。彭名驾御楚共王的战车，潘党作为车右。石首驾御郑成公的战车，唐苟作为车右。栾、范领着他们私族部队左右护卫着晋厉公前进。战车陷在泥沼里。栾书打算将晋厉公装载在自己车上，栾说：“你退下去！国家有如此大事，你哪能一人包办了？而且侵犯别人的职权，这是冒犯；丢弃自己的职责，这是怠慢；离开自己的部下，这是扰乱。有三件罪名，这是不能碰的。”因而就掀起晋厉公的战车离开泥沼。

癸巳日，潘尪的儿子潘党和养由基把皮甲重叠而射它，穿透了七层。拿去给楚共王看，说：“君王有这样两个臣下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楚共王发怒说：“真丢人！明早作战，你们射箭，将会死在这武艺上。”吕锜梦见自己射月亮，射中了，自己却退进了泥里。占卜，说：“姬姓，是太阳；异姓，是月亮，这一定是楚共王了。射中了他，自己又退进泥里，就必定会战死！”等到作战时，吕锜射中了楚王的眼睛。楚王召唤养由基，给他两支箭，让他射吕锜。结果射中吕锜的脖子，伏在弓袋上死了。养由基拿了剩下的一支箭向楚共王复命。

【原文】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①。楚子使工尹襄②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韦③之跗注④，君子也！识⑤见不谷而趋，无乃伤乎？”郤至见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间⑥蒙甲胄，不敢拜命。敢告不宁⑦，君命之辱。为事之故，敢肃使者。”杜预：言君辱命来问，以有军事不得答，故肃使者，肃，手至地，若今撎。孔颖达：《周礼·大祝》：“辨九拜，九曰肃拜。”郑司农云：“肃拜，但俯下手，今时撎是也。”《说文》云：“撎，举首下手也。”其势如今揖之小别。《晋宋仪注》：“贵人待贱人，贱人拜，贵人撎。”三肃使者而退。

晋韩厥从郑伯，其御杜溷罗曰：“速从之！其御屡顾，不在马，可及也。”韩厥曰：“不可以再辱国君。”乃止。杜预：二年鞌战，韩厥已辱齐侯。郤至从郑伯，其右茀翰胡曰：“谍辂之⑧，余从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伤国君有刑。”亦止。石首曰：“卫懿公唯不去其旗，是以败于荧。”乃内旌于弢中。唐苟谓石首曰：“子在君侧，败者壹大⑨。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请止。”乃死。

【注释】

①趋风：向前快走。②工尹襄：工尹为官职，襄为名。③韦：赤色柔皮。古代用来制作军服。④跗注：衣裤相连的军服。⑤识：适。⑥间：参与。⑦宁：受伤。⑧谍辂之：派轻车绕道迎击。⑨败者壹大：战败了更加应该一心保护君主。

【译文】

郤至三次碰到楚共王的士兵，见到楚共王时，一定下车，脱下头盔，快步向前走。楚共王派工尹襄送上一张弓去问候，说：“正当战事激烈的时候，有一身穿浅红色牛皮军服的人，是君子啊！刚才见到我而快走，恐怕是受伤了吧？”郤至见到客人，取下头盔接受命令，说：“贵国君王的外臣郤至跟随寡君作战，托君王的福，参与了披甲的行列，不敢拜谢命令。谨向君王报告没有受伤，感谢君王惠赐给我的命令。因为战事的缘故，谨向使者肃拜。”三次向使者肃拜以后才退走。

晋国的韩厥追赶郑成公，他的车夫杜溷罗说：“快追上去！他们的御者屡屡回头看，注意力不在马上，可以赶上。”韩厥说：“不能再次羞辱国君。”于是就停止追赶。郤至追赶郑成公，他的车右茀翰胡说：“另外派轻车从小道迎击，我追上他的战车而把他俘虏下来。”郤至说：“伤害国君要受到刑罚。”也停止了追赶。石首说：“卫懿公由于不去掉他的旗子，因此才在荧地战败。”于是就把旗子放进弓袋里。唐苟对石首说：“您在国君旁边，战败者应该一心保护国君。我不如您，您带着国君逃走，我请求留下。”于是唐苟就战死了。

【原文】

楚师薄于险，叔山冉谓养由基曰：“虽君有命①，为国故，子必射。”乃射，再发，尽殪。叔山冉搏人以投，中车，折轼。晋师乃止。囚楚公子茷。

栾见子重之旌，请曰：“楚人谓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于楚也，子重问晋国之勇，臣对曰：‘好以众整。’曰：‘又何如？’臣对曰：‘好以暇。’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暇。请摄饮焉。”公许之。使行人执榼kē②承饮，造于子重，曰：“寡君乏使，使御持矛，是以不得犒从者，使某摄饮。”子重曰：“夫子尝与吾言于楚，必是故也。不亦识乎？”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鼓。旦而战，见星未已。

【注释】

①虽君有命：指前面楚共王叱责养由基，同时禁止他射箭。②榼：盛酒的器具。

【译文】

楚军被逼在险阻的地方，叔山冉对养由基说：“虽然国君有命令禁止你射箭，但为了国家，您一定要射箭。”养由基就射向晋军，再射，被射的人都被射死。叔山冉举起晋国士卒掷过去，掷中战车，折断了车前的横木。晋军于是停下来。晋军囚禁了楚国的公子茷。

栾见到子重的旌旗，请求说：“楚国人说那面旌旗是子重的旗号，他恐怕就是子重吧。当初下臣出使到楚国，子重问起晋国的勇武表现在哪里，下臣回答说：‘喜好整齐，按部就班。’子重说：‘还有什么？’下臣回答说：‘喜好从容不迫。’现在两国兴兵，不派遣使者，不能说是按部就班；临到事情而说话不算，不能说是从容不迫。请君王派人替我给子重进酒。”晋厉公答应了。派遣使者拿着酒器奉酒，到了子重那里，说：“寡君缺乏使者，让栾执矛侍立在他左右，因此不能犒赏您的从者，派我前来代他送酒。”子重说：“那个人曾经跟我在楚国说过一番话，送酒来一定是这个缘故。他的记忆力不也是很强吗？”受酒而饮，不留难使者而重新击鼓。早晨开始作战，直至见到星星还没有结束。

【原文】

子反命军吏察夷伤①，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鸡鸣而食，唯命是听。晋人患之。苗贲皇徇②曰：“蒐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③，申④祷，明日复战！”乃逸楚囚。王闻之，召子反谋。穀阳竖献饮于子反，子反醉而不能见。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晋入楚军，三日谷。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曰：“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书》曰：‘唯命不于常。’有德之谓。”

【注释】

①夷伤：创伤。②徇：宣令。③蓐食：吃早饭。④申：再次。

【译文】

子反叫军官视察伤情，补充徒兵骑兵，修理盔甲武器，摆列战车马匹，鸡叫的时候吃饭，只等听候主帅的命令。晋国因此担心。黄贲皇通告全军说：“检阅战车，补充士卒，喂好马匹，磨快武器，整顿军阵，巩固行列，饱餐一顿，再次祷告，明天再战！”就故意放走楚国的俘虏。楚共王听到这些情况，召子反一起商量。穀阳竖献酒给子反，子反喝醉了不能进见。楚共王说：“这是上天要让楚国失败啊！我不能等着。”因而在夜里逃走了。晋军进入楚国军营，吃了三天楚军留下的粮食。范文子站在兵马前面，说：“君王年纪幼小，下臣们不才，怎么能得到这个结果？君王还是要警惕啊！《周书》说：‘天命不能常在不变。’说的是有德的人就可以享有天命。”

【原文】

楚师还，及瑕①，王使谓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师徒者，君不在。杜预：谓子玉败城濮时，王不在军。子无以为过，不谷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赐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实奔，臣之罪也。”子重使谓子反曰：“初陨师徒者，而②亦闻之矣。盍图之！”对曰：“虽微先大夫有之，大夫命侧，侧敢不义？侧亡君师，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

战之日，齐国佐、高无咎至于师，卫侯出于卫，公出于坏③。宣伯④通于穆姜，欲去季、孟而取其室。将行，穆姜送公，而使逐二子。公以晋难告，曰：“请反而听命。”姜怒，公子偃、公子趋过，指之曰：“女不可，是皆君也。”公待于坏，申宫⑤儆备，设守而后行，是以后。使孟献子守于公宫。

【注释】

①瑕：在今安徽省蒙城县北。②而：同“尔”。③坏：或在今山东省曲阜市附近。④宣伯：叔孙侨如。⑤申宫：防护宫室。

【译文】

楚军回去，到达瑕地，楚共王遣人对子反说：“先大夫让军队覆没，当时国君不在军中。您没有过错，这是我的罪过。”子反再拜叩头说：“君王赐下臣一死，死而不朽。下臣的士兵的确败逃了，这是下臣的罪过。”子重也派人对子反说：“先前让军队覆没的人，他的结果你也听到过了。何不自己打算一下！”子反回答说：“即使没有先大夫自杀谢罪的事，大夫命令侧死去，侧岂敢贪生而陷于不义？侧使国君的军队败亡，哪敢忘记一死？”楚共王派人阻止他，没来得及，子反就自杀了。

交战那天，齐国国佐、高无咎到达军中，卫献公从卫国出来，鲁成公从坏出来。宣伯和穆姜私通，想要去掉季、孟两人而占取他们的家财。成公将准备出行，穆姜送他，让他驱逐这两个人。成公把晋国的危难告诉她，说：“请等我回来再听取您的命令。”穆姜发怒，公子偃、公子快步走过，穆姜指着他们说：“你要不同意，他们都可以是国君。”鲁成公在坏等待，防护宫室、加强戒备，设置守卫，然后出行，因此去晚了。让孟献子在国君的宫殿中留守。

【原文】

秋，会于沙随，谋伐郑也。宣伯使告郤犨曰：“鲁侯待于坏，以待胜者。”郤犨将新军，且为公族大夫，以主东诸侯。取货于宣伯，而诉①公于晋侯。晋侯不见公。

曹人请于晋曰：“自我先君宣公即世，国人曰：‘若之何？忧犹未弭②。’而又讨我寡君，以亡曹国社稷之镇公子③，是大泯曹也。先君无乃有罪乎？若有罪，则君列诸会矣。杜预：诸侯虽有篡弑之罪，侯伯已与之会，则不复讨。前年会于戚，曹伯在列，盟毕乃执之，故曹人以为无罪。孔颖达：诸侯废立，当由天子。但春秋之世，王政不行，若篡弑而立，则侯伯既列于会，便是已成为君，臣人得杀之，邻国不得复讨。往年为戚之会，主为讨曹，但晋侯既列于会，盟毕乃始执之，故曹人以为无罪也。宣元年会于平州，以定公位。齐非侯伯，而得公位定者，纵非侯伯，乃是强邻，既得与会，即为党援，晋若讨鲁，齐必救之，于是晋国竟不伐鲁，是由会齐而公位遂定也。君唯不遗德、刑，以伯诸侯，岂独遗诸敝邑？取私布之。”

【注释】

①诉：诽谤。②未弭：没有止息。③镇公子：指子臧。镇，重要人物。

【译文】

秋季，诸侯在沙随会见，商量进攻郑国。宣伯派人告诉郤犨说：“鲁侯在坏等待胜利者。”都牵率领新军，同时做公族大夫，主持东方诸侯的事务。他从宣伯那里拿了财物，而在晋厉公那里毁谤鲁成公。晋厉公就不和鲁成公见面。

曹国向晋国请求说：“自从我先君宣公去世，国内的人们说：‘怎么办？忧患还没有解除。’而贵国又讨伐我国寡君，因而使镇抚曹国的公子臧逃亡，这是在大举灭曹。大概是由于先君有罪吧？可是如果有罪，君王又使他参加会盟。君王不丢失德行和刑罚，所以才能称霸诸侯，难道唯独要丢弃敝邑？谨在私下向贵国表达真情。”

【原文】

七月，公会尹武公及诸侯伐郑。将行，姜又命公如初，公又申守而行。诸侯之师次于郑西，我师次于督扬，不敢过郑。子叔声伯使叔孙豹①请逆于晋师，为食于郑郊。师逆以至。声伯四日不食以待之，食使者而后食。

诸侯迁于制田②。知武子佐下军，以诸侯之师侵陈，至于鸣鹿，遂侵蔡。未反，诸侯迁于颍上。戊午，郑子罕宵军之，宋、齐、卫皆失军。杜预：将主与军相失。宋、卫不书，后也。孔颖达：服虔以失军为失其军粮。传称“诸侯迁于颍上，子罕宵军之”，则军诸侯之营，不军其辎重，安得为失军粮也？故杜以为“将主与军相失”，谓夜里迸散相失耳。此诸侯即伐郑之诸侯也。经书“公会尹子、晋侯、齐国佐、邾人伐郑”，不书宋、卫，传言宋、卫皆失军，则宋、卫在矣，在而不书，后至故也。

曹人复请于晋。晋侯谓子臧：“反！吾归而君。”子臧反，曹伯归。子臧尽致其邑与卿而不出。

【注释】

①叔孙豹：叔孙侨如的弟弟。②制田：在今河南省新郑市东北。

【译文】

七月，鲁成公会合尹武公和诸侯一同进攻郑国。成公将要出行，穆姜又像以前一样命令成公，成公又在宫中设了防备以后才出行。诸侯的军队驻扎在郑国西部，我国的军队驻扎在督扬，不敢经过郑国。子叔声伯派叔孙豹请求晋军前来迎接我军，又在郑国郊外为晋军准备饭食。晋军为迎接我军而来。子叔声伯四天没有吃饭等着他们，直到让晋国的使者吃了饭以后自己才吃。

诸侯各国的军队迁移到制地。知武子作为下军副帅，率领诸侯的军队进攻陈国，到达鸣鹿，就趁势进攻蔡国。还没有回来，诸侯各国的军队又迁移到颍上。戊午日，郑国的子罕突然夜袭他们，宋国、齐国、卫国都溃不成军。

曹国人再次向晋国请求。晋厉公对子臧说：“你回国！我送回你们国君。”子臧回国，曹成公也回来了。子臧把他的采邑全部交给卿而不再出仕。

【原文】

宣伯使告郤犨曰：“鲁之有季、孟，犹晋之有栾、范也，政令于是乎成。今其谋曰：‘晋政多门①，不可从也。宁事齐、楚，有亡而已，蔑②从晋矣！’若欲得志于鲁，请止行父而杀之，我毙蔑③也，而事晋，蔑有贰矣。鲁不贰，小国必睦。不然，归必叛矣。”

【注释】

①晋政多门：指晋国国政出自各大卿族，不能统一。②蔑：无。③蔑：指仲孙蔑，即孟献子。

【译文】

宣伯派人告诉郤犨说：“鲁国有季氏、孟氏，就好像晋国有栾氏、范氏，政令因他们而达成。如今他们商量说：‘晋国的政令出于不同的家族，这是不能服从的。宁可侍奉齐国和楚国，哪怕亡国，也不跟从晋国了！’晋国如果要在鲁国行使自己的意志，请留下季孙行父而杀了他，我把仲孙蔑杀死，侍奉晋国，仲孙蔑有二心了。鲁国没有二心，其他小国必定服从晋国。不这样，季孙行父回国就必然背叛晋国。”

【原文】

九月，晋人执季文子于苕丘。公还，待于郓，使子叔声伯请季孙于晋。郤犨曰：“苟去仲孙蔑而止季孙行父，吾与子国①，亲于公室。”对曰：“侨如之情②，子必闻之矣。若去蔑与行父，是大弃鲁国，而罪寡君也。若犹不弃，而惠徼周公之福，使寡君得事晋君，则夫二人者，鲁国社稷之臣也。若朝亡之，鲁必夕亡。孔颖达：“朝亡之”，谓朝失蔑与行父也；“鲁必夕亡”，谓亡属他国也。下云“亡而为雠”，是欲弃晋而属齐、楚。以鲁之密迩仇雠③，亡而为雠，治④之何及？”郤犨曰：“吾为子请邑。”对曰：“婴齐，鲁之常隶也，敢介大国以求厚焉？承寡君之命以请，若得所请，吾子之赐多矣，又何求？”范文子谓栾武子曰：“季孙于鲁，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可不谓忠乎？信谗慝而弃忠良，若诸侯何？子叔婴齐奉君命无私，谋国家不贰，杜预：谓四日不食，以坚事晋。图其身不忘其君。杜预：辞邑、不食，皆先君而后身。若虚⑤其请，是弃善人也！子其图之！”乃许鲁平，赦季孙。

【注释】

①吾与子国：指让声伯担任执政大臣。②侨如之情：指侨如与穆姜私通图谋季氏、孟氏事。③仇雠：指楚国、齐国。④治：补救。⑤虚：拒绝。

【译文】

九月，晋国人在晋国的苕丘逮捕了季文子。成公回来，在郓地等待，派子叔声伯向晋国请求放回季文子。郤犨说：“若去掉仲孙蔑而留下季孙行父，我给您鲁国的政权，对待您比对公室还亲。”声伯回答说：“侨如的情况，您一定听到了。如果去掉蔑和行父，这是大大丢弃鲁国而惩罚寡君。如果还能不丢弃鲁国，而承您向周公祈求福禄，让寡君能够侍奉晋国国君，那么这两个人，就是鲁国的社稷之臣。如果早晨去掉他们，晚上鲁国必然灭亡。鲁国本来以附近的齐国、楚国为仇敌，如果晋国灭亡了鲁国，齐国和楚国就转而以晋国为仇敌，晋国想要补救又怎么来得及？”郤犨说：“我为您请求封邑。”声伯回答说：“婴齐，不过是鲁国小臣，岂敢仗恃大国以求取丰厚的官禄？我奉了寡君的命令前来请求，如果得到所请求的，您的恩赐就很多了，还有什么请求？”范文子对栾武子说：“季孙行父在鲁国，辅助过两个国君。他家中的妾不穿丝绸，他家中的马不喂粟米，能不认为他是忠诚吗？相信奸邪而丢弃忠良，怎么对付诸侯？子叔声伯接受国君的命令没有私心，为国家谋划也没有二心，为自己打算而不忘国君。如果拒绝他的请求，这是舍弃善良的人啊！您还是考虑一下吧！”于是允许鲁国讲和，赦免了季孙行父。

【原文】

冬十月，出①叔孙侨如而盟之，侨如奔齐。

十二月，季孙及郤犨盟于扈。归，刺公子偃，召叔孙豹于齐而立之。杜预：近此七月，声伯使豹请逆于晋，闻鲁人将讨侨如，豹乃辟其难，先奔齐，生二子，而鲁乃召之，故襄二年豹始见经，传于此因言其终。

齐声孟子②通侨如，使立于高、国之閒。侨如曰：“不可以再罪。”奔卫，亦閒于卿。

晋侯使郤至献楚捷于周，与单襄公语，骤③称其伐。单子语诸大夫曰：“温季④其亡乎！位于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乱之本也。多怨而阶乱，何以在位？《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将慎其细也。今而明之，其可乎？”

【注释】

①出：放逐。②声孟子：齐灵公之母，宋女。③骤：屡次。④温季：即郤至。

【译文】

冬季十月，放逐叔孙侨如并和鲁国结盟，侨如逃亡到齐国。

十二月，季孙和郤犨在扈地结盟。回国，暗地里杀了公子偃，把叔孙豹从齐国召回，立他继承叔孙氏的禄位。

齐国齐灵公的母亲声孟子和侨如私通，让他的名位位于高氏、国氏之间。侨如说：“我不能再犯罪了。”便逃亡到卫国，名位还是位于各卿之间。

晋厉公派遣郤至进献楚国的俘虏给周朝，郤至和单襄公说话屡屡夸耀自己的功劳。单襄公对大夫们说：“郤至恐怕要被杀吧！他的地位在七个人之下，而想要盖过他的上级。聚集怨恨，这是祸乱的根本。多招怨恨，是自己制造祸乱的阶梯，怎么还能据有官位？《夏书》说：‘怨恨难道只是在明处？看不到的怨恨倒是应该考虑。’这是说在细微之处也要谨慎。现在郤至把看不到的怨恨都变得明显了，这难道行吗？”

十七年经

【原文】

十有七年春，卫北宫括①帅师侵郑。

夏，公会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人伐郑。杜预：晋未能服郑，故假天子威，周使二卿会之。晋为兵主，而犹先尹、单，尊王命也。单伯称子，盖降爵。

六月乙酋，同盟于柯陵。

秋，公至自会。

齐高无咎出奔莒。

九月辛丑，用郊。

晋侯使荀来乞师。

冬，公会单子、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人、邾人伐郑。

十有一月，公至自伐郑。

壬申，公孙婴卒于貍lí脤。

十有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邾子玃且卒。

晋杀其大夫郤锜、郤犨、郤至。

楚人灭舒庸。

【注释】

①北宫括：卫成公曾孙。

【译文】

十七年春季，卫北宫括率领军队侵袭郑国。

夏季，成公会同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国人攻打郑国。

六月乙酋日，在柯陵结盟。

秋季，成公从盟会回国。

齐高无咎出逃到莒国。

九月辛丑日，举行郊祭。

晋侯派荀来我国请求出兵。

冬季，成公会同单子、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国人、邾国人攻打郑国。

十一月，成公从攻打郑国的战役回国。

壬申日，公孙婴在貍脤去世。

十二月丁巳朔日，发生日食。

邾子玃且去世。

晋国杀死它的大夫郤锜、郤犨、郤至。

楚国人灭亡了舒庸。

十七年传

【原文】

十七年春，王正月，郑子驷侵晋虚、滑①。卫北宫括救晋，侵郑，至于高氏②。

夏五月，郑太子髡顽、侯獳nòu为质于楚，楚公子成、公子寅戍郑。公会尹武公、单襄公及诸侯伐郑，自戏童③至于曲洧wěi④。

晋范文子反自鄢陵，使其祝宗⑤祈死，曰：“君骄侈而克敌，是天益其疾也。难将作矣！爱我者惟祝⑥我，使我速死，无及于难，范氏之福也。”六月戊辰，士燮卒。杜预：传言厉公无道，故贤臣忧惧，因祷自裁。孔颖达：刘炫以为士燮及昭子之卒，適与死会，非自杀。今知非者，以传云使祝宗祈死，又云“祝我使我速死，无及于难”，是其欲死之意；叔孙昭子心怀忧惧，亦与此同，身皆并卒，故知自裁。若其二人之死，適与死会，《春秋》之内，唯有两人愿死，何得身死皆与相当？故杜斟酌传文，以为自杀。刘以为偶然而死，以规杜失，非也。何休《膏肓》以为人生有三命：有寿命以保度，有随命以督行，有遭命以摘暴。未闻死可祈也。故杜以为因祷自裁也。传记此事者，欲见厉公无道，贤臣忧惧。

乙酉，同盟于柯陵，寻戚之盟也。

楚子重救郑，师于首止。诸侯还。

【注释】

①虚、滑：晋邑，虚邑在今河南省偃师市。滑为故滑国，为晋所灭，在今偃师市南。②高氏：在今河南省旧禹县西南。③戏童：在今河南省巩县东南。④曲洧：在今河南省扶沟县。⑤祝宗：当是祝史，主祭神记史之事。⑥祝：此指诅咒。

【译文】

十七年春季，周历正月，郑国子驷进攻晋国的虚、滑两地。卫国的北宫括救援晋国，进攻郑国，到达高氏。

夏季五月，郑国太子髡顽和大夫侯獳到楚国作为人质，楚国公子成、公子寅在郑国戍守。鲁成公会合尹武公、单襄公以及诸侯共同攻打郑国，从戏童到达曲洧。

晋国的范文子从鄢陵回国，叫他家族中的祝宗官向祖先的神灵祈求早点死去，说：“国君骄横奢侈而又战胜敌人，这是上天加重他的疾病。祸难将要来了！爱护我的神灵就来诅咒我，让我快点死去，不要遭受祸难，这就是范氏的福气。”六月戊辰日，范文子死了。

乙酉日，诸侯在柯陵结盟，这是为了重温戚地的盟会。

楚国的子重救援郑国，军队驻扎在首止。诸侯退兵。

【原文】

齐庆克①通于声孟子，与妇人蒙衣②乘辇而入于闳hóng③。鲍牵④见之，以告国武子。武子召庆克而谓之。庆克久不出，而告夫人曰：“国子谪⑤我。”夫人怒。国子相灵公以会⑥，高、鲍处守。及还，将至，闭门而索客。孟子诉之曰：“高、鲍将不纳君，而立公子角，国子知之。”秋七月壬寅，刖鲍牵而逐高无咎。无咎奔莒，高弱以卢叛。齐人来召鲍国而立之。

初，鲍国去鲍氏而来为施孝叔臣。施氏卜宰⑦，匡句须吉。施氏之宰，有百室之邑。与匡句须邑，使为宰，以让鲍国，而致邑焉。施孝叔曰：“子实吉。”对曰：“能与忠良，吉孰大焉？”鲍国相施氏忠，故齐人取以为鲍氏后。仲尼曰：“鲍庄子之知不如葵⑧，葵犹能卫其足。”

【注释】

①庆克：齐大夫，庆封之父。②蒙衣：穿妇人的衣服，以巾蒙头。③闳：宫中巷门。④鲍牵：齐大夫，鲍叔牙曾孙。⑤谪：谴责。⑥会：指会同诸侯攻打郑国。⑦宰：家宰，家臣之长。⑧葵：一种植物，古人采其嫩叶食用。

【译文】

齐国的庆克和声孟子私通，穿着妇女外出时穿的蒙衣男扮女装和一个女子一起坐辇进入宫中的巷门。鲍牵看到了，报告国武子。武子把庆克召来告诉他。庆克躲在家里很久不出门，报告声孟子说：“国武子责备我。”声孟子发怒。国武子作为齐灵公的相礼参加会见，高无咎、鲍牵留守。等到回国，将要到达的时候，二人关闭城门，检查旅客。声孟子诬陷说：“高、鲍两人打算不接纳国君而立公子角，国武子参与这件事。”秋季七月壬寅日，砍去了鲍牵的双脚而驱逐了高无咎。高无咎逃亡到莒国，他的儿子高弱据有卢地而发动叛乱。齐国人来鲁国召回鲍牵的弟弟鲍国而立他继承鲍氏的禄位。

先前，鲍国离开鲍氏来鲁国做施孝叔的家臣。施氏占卜总管的人选，匡句须吉利。施氏的总管拥有一百家人家的采邑。施氏给了匡句须采邑，让他做总管，他却让给鲍国而且把采邑也给了鲍国。施孝叔说：“你是占卜认为吉利的。”匡句须回答：“能够给忠良，还有比这再大的吉利吗？”鲍国辅助施氏很忠诚，因此齐国人把他召回去作为鲍氏的后嗣。孔子说：“鲍牵的聪明不如葵莱，葵菜还能保护自己的脚。”

【原文】

冬，诸侯伐郑。十月庚午，围郑。楚公子申救郑，师于汝上。十一月，诸侯还。

初，声伯梦涉洹①，或与己琼瑰②，食之，泣而为琼瑰，盈其怀，从而歌之曰：“济洹之水，赠我以琼瑰。归乎，归乎，琼瑰盈吾怀乎！”惧不敢占也。还自郑，壬申，至于狸脤而占之，曰：“余恐死，故不敢占也。今众繁而从余三年矣，无伤也。”孔颖达：声伯之意，以初得此梦，谓凶在已，惧不敢占。今众既繁多，而从余三年，余之此梦，凶灾散在众人，不在己也，故云无伤。言之，之莫③而卒。

齐侯使崔杼为大夫，使庆克佐之，帅师围卢。国佐从诸侯围郑，以难请而归。遂如卢师，杀庆克，以穀叛。齐侯与之盟于徐关而复之。十二月，卢降。使国胜④告难于晋，待命于清⑤。

【注释】

①洹：洹水，今安阳河。②琼瑰：用次于玉的石头做成的珠子。③莫：同“暮”。④国胜：国佐之子。⑤清：在今山东省聊城县西。

【译文】

冬季，诸侯讨伐郑国。十月庚午日，包围郑国。楚国公子申救援郑国，军队驻扎在汝水边上。十一月，诸侯退兵回国。

起初，声伯梦见徒步渡过洹水，有人把玉珠给他吃了，他哭出来的眼泪都成了玉珠装满怀抱，跟着唱歌说：“渡过洹水，赠给我玉珠。回去吧，回去吧，玉珠装满我的怀内！”醒来因为害怕而不敢占卜。从郑国回来，壬申日，到达狸脤而占卜这件事，说：“我害怕死，所以不敢占卜。现在大伙跟随我已经三年了，没有妨碍了。”说了这件事，到晚上就死了。

齐灵公派崔抒做大夫，派庆克辅佐他，率领军队包围卢地。国佐跟从诸侯包围郑国，以齐国发生祸难为由请求回国。于是就到了包围卢地的军队里，杀了庆克，据有穀地而发动叛乱背叛了齐国。齐灵公和他在徐关结盟以后，恢复了他的官位。十二月，卢地人投降。齐灵公派遣儿子国胜向晋国报告祸难，回来时让他在清地等候命令。

【原文】

晋厉公侈，多外嬖①。反自鄢陵，欲尽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胥童以胥克之废也，怨郤氏，杜预：童，胥克之子。宣八年郤缺废胥克。而嬖于厉公。郤锜夺夷阳五②田，五亦嬖于厉公。郤犨与长鱼矫③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既，矫亦嬖于厉公。栾书怨郤至，以其不从己而败楚师也，欲废之。使楚公子茷告公曰：“此战也，郤至实召寡君，以东师④之未至也，与军帅之不具也，曰：‘此必败！吾因奉孙周⑤以事君。’”公告栾书，书曰：“其有焉！不然，岂其死之不恤而受敌使⑥乎？君盍尝使诸周而察之？”郤至聘于周，栾书使孙周见之。公使觇之，信。遂怨郤至。

厉公田，与妇人先杀⑦而饮酒，后使大夫杀。郤至奉豕，寺人孟张夺之，郤至射而杀之。公曰：“季子欺余！”

【注释】

①外嬖：指受宠爱的大夫。②夷阳五：一作“夷羊五”。夷羊为复姓。③长鱼矫：出自秦修鱼氏，赢姓。④东师：指齐、鲁、卫的军队。⑤孙周：一称周子，因出于公孙，所以称孙周。后来嗣位为晋悼公。⑥受敌使：指鄢陵之战郤至接受楚共王派人送弓一事。⑦杀：射杀被围困的野兽。依礼，田猎时诸侯射杀野兽后，依次由卿、大夫射杀，妇人不得参与。

【译文】

晋厉公奢侈，拥有很多男宠。从鄢陵回来，想要全部去掉其他的大夫，而立左右男宠为大夫。胥童因为他的父亲胥克被废，怨恨郤氏而为厉公宠爱。郤锜夺走了夷阳五的土田，夷阳五也为厉公所宠爱。郤犨和长鱼矫争夺土田，把长鱼矫逮捕囚禁，和他的父母妻子同系在一个车辕上。不久，长鱼矫也受到厉公的宠爱。栾书怨恨郤至，因为他不听自己的主意而又打败了楚军，想要废掉他。让楚国的公子茷告诉晋厉公说：“这次战役，实在是郤至召我寡君去的，因为东方的军队没有到达和晋军统帅没有完全出动，他说：‘这一战晋国必然失败！我就乘机拥立孙周来侍奉君王。’”厉公告诉栾书，栾书说：“我想有这回事！否则，难道他会不顾虑死，而接受敌人的使者的问候呢？君王何不试着派他到周朝而观察他一下呢？”郤至到周朝聘问，栾书让孙周接见他。晋厉公派人刺探，得到证实。于是厉公就怨恨郤至。

晋厉公打猎，和女人一起首先射猎，并且喝酒，接着让大夫射猎。郤至奉献野猪，寺人孟张夺走野猪，郤至射死了孟张。厉公说：“郤至欺负我！”

【原文】

厉公将作难，胥童曰：“必先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敌多怨，有庸。”杜预：讨多怨者，易有功。公曰：“然！”郤氏闻之，郤锜欲攻公，曰：“虽死，君必危。”郤至曰：“人所以立，信、知、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乱。失兹三者，其谁与我？死而多怨，将安用之？杜预：言俱死，无用多其怨咎。君实有臣而杀之，其谓君何？我之有罪，吾死后矣。若杀不辜，将失其民，欲安，得乎？待命而已。受君之禄，是以聚党①。有党而争命，罪孰大焉？”

壬午，胥童、夷羊五帅甲八百，将攻郤氏。长鱼矫请无用众，公使清沸魋tuí②助之。抽戈结衽③，而伪讼者。三郤将谋于榭，矫以戈杀驹伯、苦成叔于其位。温季曰：“逃威也。”遂趋。杜预：郤至本意欲禀君命而死，今矫等不以君命而来，故欲逃凶贼为害，故曰威，言可畏也。或曰畏当为藏。矫及诸其车，以戈杀之，皆尸诸朝。

【注释】

①聚党：聚养宗党。②清沸魋：晋厉公宠臣。③结衽：互相揪住对方。衽，衣襟。

【译文】

厉公准备发动群臣讨伐郤至，胥童说：“一定要先去掉三郤。他们宗族大，而且怨恨他们的人多。去掉大族，公室就不受逼迫；讨伐怨恨多的人，容易成功。”厉公说：“对。”郤氏听到这件事，郤锜想要攻打厉公，说：“虽然我们一族就要死了，国君也必定会遇到危险了。”郤至说：“人能站得住，是因为有信用、明智、勇敢。信用不能背叛国君，明智不能残害百姓，勇敢不能发动祸难。丢掉这三样，还有谁亲近我？死了又增多怨恨，还有什么用？国君拥有臣下而杀了他们，能把国君怎么办？我若有罪，死得已经晚了。如果国君杀害的是无罪的人，他将要失掉百姓，想要安定，行吗？还是听候命令吧。受了国君的禄位，因此才能聚集党羽。有了党羽而和国君相争，还有比这更大的罪过吗？”

壬午日，胥童、夷羊五率领甲士八百人准备进攻郤氏。长鱼矫请求不要动用太多的人，晋厉公就派另一位男宠清沸魋去帮助他。长鱼矫和清沸魋抽出戈来，衣襟相结，装成一副打架争讼的样子。三郤打算在台榭里计议，长鱼矫乘机用戈在座位上刺死了驹伯和苦成叔。温季说：“冤枉死，不如逃走。”于是赶快逃走。长鱼矫追上郤至的车子，用戈刺死了他，把三个人的尸体都陈列在朝廷上。

【原文】

胥童以甲劫①栾书、中行偃于朝。矫曰：“不杀二子，忧必及君。”公曰：“一朝而尸三卿，余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臣闻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②。御奸以德，御轨以刑。不施而杀，不可谓德；臣逼而不讨，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臣请行！”遂出，奔狄。公使辞于二子，曰：“寡人有讨于郤氏，郤氏既伏其辜矣，大夫无辱，其复职位！”皆再拜稽首曰：“君讨有罪，而免臣于死，君之惠也。二臣虽死，敢忘君德？”乃皆归。公使胥童为卿。

【注释】

①劫：劫持。②轨：同“宄”。奸邪，作乱。

【译文】

胥童带领甲士在朝廷上劫持了栾书和中行偃。长鱼矫说：“不杀这两个人，忧患必然会降临在国君身上。”晋厉公说：“一天之内而把三个卿的尸体摆在朝上，我不忍心增加了。”长鱼矫回答说：“别人对君王会忍心的。下臣听说祸乱发生在国外就叫奸，发生在国内就叫轨。用德行来对待奸，用刑罚来对待轨。不施教化就加以杀戮，不可以叫做德行；受臣下逼迫而不加讨伐，不能叫做刑罚。德行和刑罚不加树立，奸、轨就一起来了，下臣请求离去。”于是就逃亡到狄人那里。厉公派人向栾书和中行偃解释说：“寡人讨伐郤氏，郤氏已经伏罪，不敢屈辱了大夫们，还是各复其位吧！”他们都再拜叩头说：“君王讨伐有罪的人，而赦免下臣一死，这是君王的恩惠。我们两个人即使死了，哪里敢忘记君王的恩德？”于是都回去了。晋厉公派胥童做卿。

【原文】

公游于匠丽氏①，栾书、中行偃遂执公焉。召士匄，士匄辞。召韩厥，韩厥辞，曰：“昔吾畜于赵氏，孟姬之谗，吾能违兵。杜预：畜，养也。违，去也。韩厥少为赵盾所待养，及孟姬之乱，晋将讨赵氏，而厥去其兵，示不与党，言此者，明己无所偏助。孟姬乱在八年。古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②。’而况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

舒庸人以楚师之败也，道吴人围巢，伐驾，围釐lí、虺，遂恃吴而不设备。楚公子橐师袭舒庸，灭之。

闰月乙卯晦，栾书、中行偃杀胥童。民不与氏，胥童道君为乱，故皆书曰：“晋杀其大夫。”

【注释】

①匠丽氏：据《晋语》等记载，晋厉公卒于翼，可知匠丽氏在翼邑。②尸：主持。

【译文】

晋厉公在另一位男宠匠丽氏那里游玩，栾书、中行偃就趁机抓住了他。召唤士匄，士匄辞谢。召唤韩厥，韩厥辞谢说：“从前我在赵氏家里养大，孟姬诬陷赵氏，我能避免动用兵器。古人有一句话说：‘杀老牛，没有人敢主持。’更何况是国君呢？您们不能侍奉国君，又哪里用得到厥呢？”

舒庸人因为楚军的战败，引导吴国人包围巢地，进攻楚国的驾地，包围釐地和虺地，因此就依仗着吴国而不设防。楚国公子橐师袭击舒庸国，灭亡了它。

闰十二月月乙卯晦日，栾书、中行偃杀死了胥童。百姓不亲附郤氏，胥童引导国君作乱，因此《春秋》都记载说：“晋杀其大夫。”

十八年经

【原文】

十有八年春，王正月，晋杀其大夫胥童。

庚申，晋弑其君州蒲。

齐杀其大夫国佐。

公如晋。

夏，楚子、郑伯伐宋。

宋鱼石复入于彭城①。

公至自晋。

晋侯使士匄来聘。

秋，杞伯来朝。

八月，邾子来朝。

筑鹿囿。

己丑，公薨于路寝。

冬，楚人、郑人侵宋。

晋侯使士鲂②来乞师。

十有二月，仲孙蔑会晋侯、宋公、卫侯、邾子、齐崔杼同盟于虚朾chēng③。

丁未，葬我君成公。

【注释】

①彭城：在今江苏省徐州市。②士鲂：士会之子。封于彘，又称彘季。③虚朾：一说在鲁，即今山东省泗水县；一说在宋，在今河南省延津县。

【译文】

十八年春季，周历正月，晋国杀死它的大夫胥童。

庚申日，晋国杀死它的国君州蒲。

齐国杀死它的大夫国佐。

成公去晋国。

夏季，楚子、郑伯攻打宋国。

宋鱼石回国进入彭城。

成公从晋国回国。

晋悼公派士匄来我国聘问。

秋季，杞伯来我国朝见。

八月，邾子来我国朝见。

修筑鹿囿的围墙。

己丑日，成公在路寝去世。

冬季，楚国人、郑国人侵袭宋国。

晋侯派士鲂来请求我国出兵。

十二月，仲孙蔑与晋侯、宋公、卫侯、邾子、齐崔杼在虚朾结盟。

丁未日，安葬我国君成公。

十八年传

【原文】

十八年春，王正月，庚申，晋栾书、中行偃使程滑弑厉公，葬之于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乘。杜预：言不以君礼葬。诸侯葬车七乘。孔颖达：《周礼·大行人》：“上公贰车九乘，侯伯七乘，子男五乘。”谓生时副贰之车也，其送葬亦当如之。今唯一乘，是不以君礼葬也。以晋是侯爵，故指言侯礼七乘耳。诸侯各依命数，不是皆七乘也。襄二十五年传齐人葬庄公，下车七乘，杜以特言七乘，明七非旧制，故彼注云：“齐旧依上公礼，九乘。”以齐尝为侯伯，因而用九，九非侯之正法，故此以正言之。使荀、士鲂逆周子于京师而立之，生十四年矣。大夫逆于清原，周子曰：“孤始愿不及此，虽及此，岂非天乎？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从，将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从君，神之所福也。”对曰：“群臣之愿也，敢不唯命是听。”庚午，盟而入，馆于伯子同①氏。辛巳，朝于武宫，逐不臣者②七人。周子有兄而无慧，不能辨菽麦，故不可立。

【注释】

①伯子同：晋大夫。②不臣者：助厉公为恶、不臣服新君的，这里指夷羊五等。

【译文】

十八年春季，周历正月庚申日，晋国的栾书、中行偃派程滑杀死晋厉公，葬在翼地的东门的外面，只用了一辆车四匹马陪葬。派遣荀、士鲂到京师迎接周子而立他为国君，这时周子已经十四岁。大夫在清原迎接，周子说：“我开始的愿望并没有到这地步，现在虽然到了这地步，难道不是上天的意志吗？然而人们要求有国君，这是为了让他发布命令。立下以后又不听他的，这哪里用得着国君？您几位用我就在今天决定下来，不用我也在今天决定下来。恭敬而听从国君，这是神灵所保佑的。”大夫们回答说：“这是下臣们的愿望，岂敢不惟命是听。”庚午日，结盟以后才进入国都，住在伯子同氏的家里。辛巳日，周子在武宫朝祭，驱逐了七个不臣服的人。周子有一个哥哥是白痴，不能辨别豆子和麦子，因此不能立为国君。

【原文】

齐为庆氏之难①故，甲申，晦，齐侯使士华免②以戈杀国佐于内宫③之朝，师逃于夫人之宫。书曰“齐杀其大夫国佐”，弃命、专杀、以穀叛故也。使清人杀国胜。国弱来奔。王湫④奔莱。庆封为大夫，庆佐为司寇。既，齐侯反国弱，使嗣国氏，礼也。

【注释】

①庆氏之难：指国佐杀庆克。②士华免：士为官名，掌刑。华免为名。③内宫：夫人宫。④王湫：国佐同党。

【译文】

齐国因为庆氏祸难的缘故，甲申日，齐灵公派掌管刑罚的士官华免用戈把国佐杀死在内宫的前堂，大家逃到齐灵公夫人的宫里。《春秋》记载说“齐杀其大夫国佐”，这是由于国佐丢弃君命、专权杀人、据有穀地而叛变的缘故。齐灵公让清地人杀死了国胜。国胜的弟弟国弱逃亡到鲁国来。国佐的党羽王湫逃亡到莱地。庆克的儿子庆封做大夫，庆佐做司寇。不久以后，齐灵公让国弱回国，要他继承国氏宗嗣，这是合乎礼的。

【原文】

二月乙酉朔，晋侯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施舍、已责①，逮鳏寡，振②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节器用，时用民，欲无犯时。使魏相③、士鲂④、魏颉⑤、赵武为卿；荀家、荀会、栾黡、韩无忌⑥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共俭孝弟。使士渥浊为大傅，使修范武子之法；右行辛⑦为司空，使修士之法；弁纠⑧御戎，校正属焉，使训诸御知义。荀宾为右，司士⑨属焉，使训勇力之士时使。卿无共御⑩，立军尉以摄之。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佐之；魏绛为司马，张老为候奄⑪，铎遏寇⑫为上军尉，籍偃为之司马，使训卒乘⑬，亲⑭以听命。程郑⑮为乘马御⑯，六驺⑰属焉，使训群驺知礼。凡六官之长，皆民誉也。杜预：大国三卿，晋时置六卿为军帅。故总举六官，则知群官无非其人。孔颖达：上已历言诸官，特为公所知者，更复总言所任皆得其人。于时晋立六卿，卿名下名有统领，群官非一，凡六官之在民上为长者，皆是有德有能之人，是民所褒誉者也。“使魏相”以下，至“程郑为乘马御”以上，凡有八条之官：魏相等为卿，一也；荀家等为公族大夫，二也；士渥浊为大傅，三也；右行辛为司空，四也；弁纠为御戎，五也；荀宾为右，六也；祁奚为中军尉，至籍偃为司马，七也；程郑为乘马御，八也。自公族大夫以下七条，各云使为某事，而卿下不云使者，以卿总摄群职，非偏主一事故也。公族、大傅、司空不云某官属焉者，以其当官自主，更无余官来属。其祁奚为中军尉，及羊舌职、张老、魏绛、铎遏寇、籍偃虽是数官，总为一条，使训卒乘亲以听命。此唯有中军、上军，无下军之官者，尽时下军无阙，不别立其官故也。其“卿无共御，立军尉以摄之”一句，为下祁奚为中军尉胤绪也。大略所叙，皆尊官在前，卑官在后。举不失职，官不易方，爵不逾德，师不陵正，旅不逼师，民无谤言，所以复霸也。

公如晋，朝嗣君也。

【注释】

①已责：免除对国家所欠的债务。②振：起用。③魏相：魏锜子。④士鲂：士会之子。⑤魏颉：魏颗之子。⑥韩无忌：韩厥之子。⑦右行辛：贾辛，担任右行，故称氏。⑧弁纠：即栾纠。⑨司士：诸卿的车右。⑩卿无共御：卿即各军主帅、辅佐，本有固定的御者，此时已取消。⑪候奄：主斥候之官。⑫铎遏寇：复姓铎遏，名寇。⑬卒乘：步兵与车兵。⑭亲：步调一致。⑮程郑：荀氏别族。⑯乘马御：即赞仆，管马的官。⑰六驺：诸侯的马，即六闲之驺。

【译文】

二月乙酉朔日，晋悼公即位，开始任命百官，赐予财物给而免除百姓对国家的积欠，照顾鳏夫寡妇，起用被废黜和长居下位的贤良．助济贫困，援救灾难，禁止邪恶，少征赋税，宽恕罪过，节约器用，在农闲时使用百姓，想要做的事情不和时令冲突。派魏相、士鲂、魏颉、赵武做卿；荀家、荀会、栾黡、韩无忌做公族大夫，让他们教育卿的子弟恭敬、节俭、孝顺、友爱。派士渥浊做太傅，让他修明前任范武子的法度；右行辛做司空，让他修明前任士的法度；弁纠担任御戎，校正官属他管辖，让他教育御者们明白礼仪。荀宾作为车右，司士官属他管辖，让他教育勇士们以待时选用。卿没有固定的御者，设立军尉兼管这些事。祁奚做中军尉，羊舌职辅佐他；魏绛做司马，张老做侦察长，铎遏寇做上军尉，籍偃为他做司马，让他教育步兵车兵，和睦而听从命令。程郑做乘马御，六驺属他管辖，让他教育他们明白礼仪。凡是各部门的长官，都是百姓赞扬的人。举拔的人不失职，做官的人不改变常规，爵位不超过德行，师官不欺凌他们的上级正官，旅官不逼迫他们的上级师官，百姓没有指责的话，这就是晋悼公所以再次称霸于诸侯的缘由。

鲁成公去晋国，朝见新立的国君晋悼公。

【原文】

夏六月，郑伯侵宋，及曹门①外。遂会楚子伐宋，取朝郏jiá②。楚子辛、郑皇辰侵城郜③，取幽丘④。同伐彭城，纳宋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焉，杜预：五子以十五年出奔楚。独书鱼石，为师告。以三百乘戍之而还。书曰“复入”。杜预：恶其依阻大国，以兵威还，故书复入。凡去其国，国逆而立之，曰“入”；杜预：谓本无位，绍继而立。复其位，曰“复归”；诸侯纳之，曰“归”；杜预：谓诸侯以言语告请而纳之，有位无位皆曰归。以恶曰“复入”。杜预：谓身为戎首，称兵入伐，害国殄民者也。此四条所以明外内之援，辨逆顺之辞，通君臣取国有家之大例。宋人患之。西吾曰：“何也？若楚人与吾同恶，以德于我，吾固事之也，不敢贰矣。大国无厌，鄙我犹憾。不然，而收吾憎，使赞其政，以间吾衅，亦吾患也。今将崇诸侯之奸而披其地，以塞夷庚⑤，逞奸而携服⑥，毒诸侯而惧吴、晋，吾庸多矣，非吾忧也。且事晋何为？晋必恤之。”

【注释】

①曹门：宋城门名。②朝郏：在今河南省夏邑县。③城郜：在今安徽省萧县。④幽丘：在今安徽省萧县。⑤夷庚：车马往来的平道。⑥携服：使原来顺服的人背离。

【译文】

夏季六月，郑成公进攻宋国，到达宋国曹门外。于是又会合楚共王一起进攻宋国，占取朝郏。楚国子辛、郑国的皇辰入侵城郜，占取幽丘。又一起进攻彭城，把宋国的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接纳到那里，用三百辆战车留守，接着便回国。《春秋》记载说“复入”。凡是离开自己的国家，本国迎接而且立他，叫做“入”；回复原来的位置，叫做“复归；”诸侯把他送回来，叫做“归”；用武力的叫做“复入”。宋国人担心这件事。西吾说：“担心什么？如果楚国人和我们同仇敌忾，施恩德给我们，我们固然会侍奉他们的，不敢有三心二意。如今大国的欲望没有个满足，即使把我国作为他们的边邑还会觉得遗憾。否则，收留我们讨厌的人，让他们辅助政事，等待机会钻我们的空子，也是我们的祸害。现在却尊崇诸侯的乱臣而且分给他们以土田，阻塞各国之间的通道，使乱臣得以快意而使服从他们的国家离心，毒害诸侯而使吴国、晋国恐惧，这样，我们的益处有很多，这并不是我们的忧患。而且侍奉晋国为了什么？晋国必然会来救助我们。”

【原文】

公至自晋。晋范宣子来聘，且拜朝也。君子谓：“晋于是乎有礼。”

秋，杞桓公来朝，劳公，且问晋故。公以晋君语之，杞伯于是骤朝于晋，而请为昏①。

七月，宋老佐、华喜围彭城，老佐卒焉。

八月，邾宣公来朝，即位而来见也。

筑鹿囿，书，不时也。“己丑，公薨于路寝”，言道②也。

冬十一月，楚子重救彭城，伐宋。宋华元如晋告急。韩献子为政，曰：“欲求得人，必先勤之。成霸安疆，孔颖达：谓文公成霸安彊，自宋为始，言今宋有患，不可不救也。自宋始矣。”晋侯师于台谷③以救宋。遇楚师于靡角之谷④，楚师还。

【注释】

①昏：同“婚”。②道：正常。③台谷：在今山西省晋城市。④靡角之谷：位于彭城附近。

【译文】

鲁成公从晋国回到鲁国。晋国的范宣子来鲁国聘问，同时答谢成公的朝见。君子认为：“晋国在这件事情上合乎礼制。”

秋季，杞桓公前来朝见，慰劳成公，同时询问晋国的消息。成公把晋君的修明德政的事情告诉他，杞桓公因而很快地向晋国朝见并请求通婚。

七月，宋国的老佐和华喜包围彭城，老佐死于这次战役中。

八月，邾宣公前来朝见，目的是为了即位而前来进见。

鲁国建造鹿囿，《春秋》记载这件事，是由于不合于时令。“己丑日，鲁成公死在寝宫里”，这是说他是正常善终。

冬季十一月，楚国的子重救援彭城，进攻宋国。宋国的华元去到晋国告急。这时韩献子执政，说：“要得到别人的拥护，一定要先为他付出勤劳。成就霸业，安定疆土，从宋国开始了。”晋悼公领兵驻扎在台谷以救援宋国。在靡角之谷和楚军相遇，楚军退走。

【原文】

晋士鲂来乞师。季文子问师数于臧武仲①，对曰：“伐郑之役，知伯实来，下军之佐也。今彘季亦佐下军，如伐郑可也。事大国，无失班爵而加敬焉，礼也。”从之。

十二月，孟献子会于虚朾，谋救宋也。宋人辞诸侯而请师以围彭城。孟献子请于诸侯，而先归会葬。

丁未，葬我君成公，书，顺也。杜预：薨于路寝，五月而葬，国家安静，世適承嗣，故曰书顺也。孔颖达：自此以前，庄、宣薨于路寝，桓、庄、僖、文、宣皆书葬矣。今于此“公薨”之下，“言道也”；于“葬”之下，言“书，顺也”。独发传者，隐、桓、闵皆为人所杀，僖公薨于小寝，文公薨于台下，皆其薨不得道也。庄、宣虽薨于路寝，庄则子般见杀，宣则归父出奔，家国不安，非是得道顺礼。唯成公耳，故传于此发之。《释例》曰：鲁君薨葬，多不顺制。唯成公薨于路寝，五月而葬，国家安静，世適承嗣，故传见庄之缓，举成“书顺”以包之，是也。

【注释】

①臧武仲：即臧孙纥。

【译文】

晋国的士鲂前来请求出兵。季文子向臧武仲问出兵的数字，他回答说：“攻打郑国那次战役，是知伯荀来请求出兵的，他是下军的辅佐。现在彘季也辅佐下军，因此派出军队的数目，像攻打郑国时一样就可以了。侍奉大国，不要违背使者的爵位次序而要更加恭敬，这是合于礼的。”季文子听从了。

十二月，孟献子和诸侯在虚朾会见，谋划救援宋国。宋国人辞谢诸侯，而请求借兵以包围彭城。孟献子向诸侯请求先回国参加葬礼。

丁未日，葬我君成公，《春秋》所以这样说，是表示成公的丧葬和太子的继位都安定顺当。

襄公（元年～三十一年）

元年经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仲孙蔑会晋栾黡、宋华元、卫宁殖、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围宋彭城。

夏，晋韩厥帅师伐郑。

仲孙蔑会齐崔杼、曹人、邾人、杞人次于鄫①。

秋，楚公子壬夫帅师侵宋。

九月辛酉，天王崩。

邾子来朝。

冬，卫侯使公孙剽②来聘。

晋侯使荀来聘。杜预：冬者，十月初也。王崩，赴未至，皆未闻丧，故各得行朝聘之礼，而传善之。孔颖达：《礼记·曾子问》曰：“‘诸侯相见，揖让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曰：‘六。’‘天子崩，大庙火，日食，后、夫人之丧，雨霑服失容，则废。’”是王崩当废礼也。今传释此朝聘，皆云“礼也”，知此冬者，是十月之初，崩赴未至，由其俱未闻丧，故得以吉行礼，而传善之。

【注释】

①鄫：郑地，在今河南省睢县东南。②公孙剽：子叔黑背之子，穆公之孙。

【译文】

元年春季，周历正月，襄公即位。

仲孙蔑会同晋栾黡、宋华元、卫宁殖、曹国人、莒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包围宋彭城。

夏季，晋韩厥率领军队攻打郑国。

仲孙蔑会同齐崔杼、曹国人、邾国人、杞国人驻扎在鄫地。

秋季，楚公子壬夫率领军队侵袭宋国。

九月辛酉日，周天子去世。

邾子来我国朝问。

冬季，卫侯派公孙剽来我国聘问。

晋侯派荀来我国聘问。

元年传

【原文】

元年春己亥，围宋彭城。非宋地，追书也。杜预：成十八年，楚取彭城以封鱼石，故曰“非宋地”。夫子治《春秋》，追书系之宋。孔颖达：《公羊传》曰：“宋华元曷为与诸侯围宋彭城，为宋诛也。其为宋诛奈何？鱼石走之楚，楚为之伐宋取彭城，以封鱼石。”成十八年传曰：“楚伐彭城，纳鱼石焉，以三百乘戍之而还。西吾曰：‘崇诸侯之奸而披其地。’”不言取为楚邑，而云披地长奸，是左氏之意亦为楚以彭城封鱼石为国，故注言“封鱼石”也。既列为国，非复宋地。传言追书，是仲尼新意，故云“夫子治《春秋》，追书系之宋”也。言追书者，其地已非宋有，追来使属宋耳。非谓夫子在后追书前事。若以追为在后追前，则仲尼新意，皆是追书前事，非独此为追书也。于是为宋讨鱼石，故称宋，且不登①叛人也。谓之宋志。彭城降晋，晋人以宋五大夫②在彭城者归，置诸瓠丘③。齐人不会彭城，晋人以为讨。二月，齐大子光为质于晋。

【注释】

①不登：不录。②五大夫：指鱼石、向为人等五人。③瓠丘：即壶丘，在今山西省垣曲县东南。

【译文】

元年春季正月己亥日，诸侯军队包围宋国彭城。彭城已经不是宋国的地方，《春秋》所以这样记载，因为这是追记。当时诸侯各国为了宋国去讨伐鱼石，所以举出宋国，而且不记载叛变者的名字。这是宋国人的意志。彭城投降晋国，晋人把在彭城的五个宋国大夫带了回去，安置在瓠丘。齐国人没有到彭城会合，晋国人因此讨伐齐国。二月，齐国的太子光到晋国作人质。

【原文】

夏五月，晋韩厥、荀偃帅诸侯之师伐郑，入其郛，败其徒兵①于洧上。于是东诸侯之师次于鄫，以待晋师。晋师自郑以鄫之师侵楚焦、夷及陈。晋侯、卫侯次于戚，以为之援。

秋，楚子辛救郑，侵宋吕②、留③。郑子然侵宋，取犬丘。

九月，邾子来朝，礼也。

冬，卫子叔④、晋知武子来聘，礼也。凡诸侯即位，小国朝之，大国聘焉，以继好、结信，谋事、补阙⑤，礼之大者也。

【注释】

①徒兵：步兵。②吕：在今江苏省徐州市东南。③留：在今江苏省沛县东南。④子叔：即公孙剽。⑤阙：过失。

【译文】

夏季五月，晋国韩厥、荀偃率领诸侯的军队攻打郑国，攻入它的外城，在洧水边上击败了它的步兵。在这时候东方各诸侯国的军队驻扎在鄫地，等待晋军。晋军从郑国带领驻在鄫地的军队入侵楚国的焦地、夷地和陈国。晋悼公、卫献公住在戚地，作为后援。

秋季，楚国子辛援救郑国，入侵宋国的吕地和留地。郑国子然入侵宋国，占取了犬丘。

九月，邾宣公来鲁国朝见，这是合乎礼的。

冬季，卫国子叔和晋国知武子来鲁国聘问，这是合乎礼的。凡是诸侯即位，小国前来朝见，大国前来聘问，以继续友好取得信任，商讨国事补正缺失，这是礼仪中的大事。

二年经

【原文】

二年春，王正月，葬简王。

郑师伐宋。

夏五月庚寅，夫人姜氏薨。

六月庚辰，郑伯卒。

晋师、宋师、卫宁殖侵郑。

秋七月，仲孙蔑会晋荀、宋华元、卫孙林父、曹人、邾人于戚。

己丑，葬我小君齐姜。

叔孙豹如宋。

冬，仲孙蔑会晋荀、齐崔杼、宋华元、卫孙林父、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于戚，遂城虎牢。

楚杀其大夫公子申。

【译文】

二年春季，周历正月，安葬周简王。

郑国军队攻打宋国。

夏季五月庚寅日，夫人姜氏去世。

六月庚辰日，郑伯去世。

晋军、宋军、卫宁殖侵犯郑国。

秋七月，仲孙蔑与晋荀、宋华元、卫孙林父、曹人、邾人在戚地会盟。

己丑，葬我小君齐姜。

叔孙豹去宋国。

冬，仲孙蔑与晋荀、齐崔杼、宋华元、卫孙林父、曹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小邾国人在戚地会盟，于是在虎牢筑城。

楚国杀死该国大夫公子申。

二年传

【原文】

二年春，郑师侵宋，楚令也。

齐侯伐莱。莱人使正舆子①赂夙沙卫②以索③马牛，皆百匹，齐师乃还。君子是以知齐灵公之为“灵④”也。

夏，齐姜薨。初，穆姜使择美槚jiǎ⑤，以自为榇chén⑥与颂琴⑦。季文子取以葬。君子曰：“非礼也。礼无所逆，妇养姑者也。亏姑以成妇，逆莫大焉。《诗》曰：‘其惟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季孙于是为不哲矣，且姜氏，君之妣也。杜预：襄公適母，故曰君之妣。孔颖达：《曲礼》曰：“生曰父曰母，死曰考曰妣。”襄公是成公之妾定姒所生，齐姜是其適母，故曰君之妣也。《诗》曰：‘为酒为醴，烝⑧畀⑨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⑩偕。’”

【注释】

①正舆子：莱大夫。②夙沙卫：齐灵公宠臣，曾经担任少傅。③索：简择良者。④灵：谥法：乱而不损曰灵。⑤槚：楸树的别称，可用制器具和棺木。⑥榇：内棺。⑦颂琴：一种古琴。⑧烝：进。⑨畀：与。⑩孔：甚。

【译文】

二年春季，郑国的军队攻打宋国，这是楚国的命令。

齐灵公进攻莱国。莱国人派正舆子把精选的马和牛各一百匹贿赂齐景公的幸臣夙沙卫，齐军就退兵回去。君子因而知道了齐灵公所以谥为“灵”的原因。按照谥号，乱而不除叫做灵。

夏季，成公的夫人齐姜死了。起初，穆姜派人选择上好的楸木，为自己制作了内棺和颂琴。季文子把它拿来安葬齐姜。君子说：“这是不合于礼的，礼不能逆行。媳妇是奉养婆婆的人，亏损婆婆以成就媳妇，没有比这再大的逆行了。《诗》说：‘只有明智的人，才可以把好话告诉他，要他顺着道德而行事。’季孙在这件事情处理上就很不明智，而且穆姜还是国君的祖母啊。《诗》说：‘酿造甜酒，敬献祖父和祖母，以和协一百种礼仪，遍降福气。’”

【原文】

齐侯使诸姜①、宗妇②来送葬。召莱子，莱子不会，故晏弱城东阳以逼之。

郑成公疾，子驷请息肩于晋③。公曰：“楚君以郑故，亲集矢于其目。非异人任，寡人也！杜预：言楚子在此患，不为他人，盖在己。若背之，是弃力与言，其谁暱nì我？免寡人，唯二三子。”

秋七月庚辰，郑伯卒。于是子罕当国，孔颖达：礼，君薨听于冢宰，不须摄行君事。此令子罕当国者，郑国间于晋、楚，国家多难，丧代之际，或致倾危。盖成公顾命使之当国，非常法也。子驷为政，已是正卿。知当国者，为摄君事矣。沈氏云：“鲁襄四岁，国家无虞。今僖公年虽长大，为逼于晋、楚，故令子罕当国也。”子驷为政，子国为司马。晋师侵卫，诸大夫欲从晋。子驷曰：“官命④未改。”会于戚，谋郑故也。孟献子曰：“请城虎牢以逼郑。”知武子曰：“善！鄫之会，吾子闻崔子⑤之言，今不来矣。滕、薛、小邾之不至，皆齐故也。寡君之忧不唯郑。将复于寡君，而请于齐。得请而告，吾子之功也。若不得请，事将在齐。吾子之请，诸侯之福也，岂唯寡君赖之！”

【注释】

①诸姜：嫁给诸大夫的齐女。②宗妇：同姓大夫的妻子。③息肩于晋：顺服晋国以求得休养。当时楚国对郑国役使过重，因此以息肩隐喻。④官命：指郑成公之命，即君命。⑤崔子：即崔杼。

【译文】

齐灵公派遣嫁给齐大夫的宗女和同姓大夫的妻子前来鲁国送葬。召见莱国国君莱子，莱子没有来会葬，因此晏弱在东阳筑城以逼迫他。

郑成公生病，子驷请求顺服晋国以解除楚国过度的需求。郑成公说：“楚国的国君因为郑国的缘故，他的眼睛被箭射中。受到这样的灾祸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啊！如果背弃他，这是丢弃了人家的功劳和自己的誓言，还有谁来亲近我？宽免了我吧，你们这几个人。”

秋七月庚辰日，郑成公死。当时子罕主持国家大事，子驷处理政务，子国出任司马。当时晋军进攻郑国，郑大夫都主张服从晋国。子驷说：“国君的命令没有改变。”诸侯在戚地会见，这是为了商讨征服郑国的缘故。仲孙蔑说：“请在虎牢筑城以逼迫郑国。”知武子说：“好！鄫地的盟会，您听到了齐国代表崔杼的话，现在他不来了。滕国、薛国、小邾国不来，都是由于齐国的缘故。寡君的忧虑不仅在于郑国。我准备向寡君报告并向齐国请求会见。请求得到齐国的允许而告诉诸侯各国去虎牢筑城，这是你的功劳。如果请求得不到允许，战争就会在齐国发生。大夫的请求，是诸侯的福气，难道惟独寡君依靠它？”

【原文】

穆叔①聘于宋，通嗣君②也。

冬，复会于戚，齐崔武子③，及滕、薛、小邾之大夫皆会，知武子之言故也。遂城虎牢。郑人乃成。

楚公子申为右司马，多受小国之赂，以逼子重、子辛。楚人杀之，故书曰：“楚杀其大夫公子申。”

【注释】

①穆叔：即叔孙豹。②嗣君：指鲁襄公。③崔武子：即崔杼。

【译文】

穆叔到宋国聘问，通告新君即位的事。

冬季，再次在戚地会见，齐国的崔武子和滕国、薛国、小邾国的大夫都参加会见，这是因为知武子这一番话的缘故。于是就在虎牢筑城。郑国人这才要求媾和。

楚国的公子申做右司马，接受了小国的礼物，以逼迫子重和子辛。楚国人杀了他，因此《春秋》记载说“楚国杀死了他们的大夫公子申。”

三年经

【原文】

三年春，楚公子婴齐帅师伐吴。

公如晋。

夏四月壬戌，公及晋侯盟于长樗chū①。

公至自晋。

六月，公会单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己未，同盟于鸡泽②。

陈侯使袁侨如会。

戊寅，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

秋，公至自会。

冬，晋荀帅师伐许。

【注释】

①长樗：当在晋国都郊外。②鸡泽：在今河北省邯郸市东。

【译文】

三年春季，楚公子婴齐率领军队攻打吴国。

襄公去晋国。

夏季四月壬戌日，襄公与晋侯在长樗结盟。

襄公从晋国返回。

六月，襄公同单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相会。己未日，在鸡泽结盟。

陈侯派袁侨参加盟会。

戊寅日，叔孙豹、诸侯的大夫与陈袁侨结盟。

秋季，襄公从盟会返回。

冬季，晋荀率领军队攻打许国。

三年传

【原文】

三年春，楚子重伐吴，为简①之师。克鸠兹②，至于衡山③。使邓廖帅组甲④三百，被练⑤三千，以侵吴。吴人要⑥而击之，获邓廖。其能免者，组甲八十，被练三百而已。子重归，既饮至，三日，吴人伐楚，取驾⑦。驾，良邑也。邓廖，亦楚之良也。君子谓：“子重于是役也，所获不如所亡。”杜预：当时君子。孔颖达：传言君子多矣，独此言当时君子者，诸言君子论议往事，多是丘明自言，讬之君子。此传君子谓子重亡多于获，楚人以君子之言咎责子重，不得为后世君子，故云当时君子。楚人以是咎子重，子重病之，遂遇心病而卒。

公如晋，始朝也。夏，盟于长樗。孟献子相。公稽首⑧。知武子曰：“天子在，而君辱稽首，寡君惧矣。”孟献子曰：“以敝邑介在东表，密迩仇雠⑨，寡君将君是望，敢不稽首？”

【注释】

①简：简选。②鸠兹：吴邑，在今安徽省芜湖市东南。③衡山：即横山，在当涂县东北。④组甲：用丝带连结皮革或铁片而成的铠甲。⑤被练：用煮熟的生丝穿甲片制成甲衣。⑥要：拦截。⑦驾：在安徽省无为县内。⑧稽首：事天子之礼。⑨仇雠：谓齐、楚与晋争。

【译文】

三年春季，楚国的子重入侵吴国，组织了一支经过挑选的军队。攻下鸠兹，到达衡山。派遣邓廖率领三百名穿着用丝带连缀甲片制成的铠甲的车兵和三千名穿着用熟丝连缀甲片制成的铠甲的步兵以侵袭吴国。吴军拦腰攻击楚军，俘虏了邓廖。逃脱的只有车兵八十人、步兵三百人而已。子重回国，在太庙中举行了庆祝胜利的饮至礼仪，三天后，吴国人攻打楚国，占取了驾地。驾地，是上等的城邑。邓廖，也是楚国的良将。君子认为：“子重在这次战役中，所得到的不如所失去的。”楚国人因此责备子重，子重感到忧虑，就得了脑病而死去。

鲁襄公到晋国，这是第一次去朝见。夏季，襄公和晋悼公在长樗会盟。孟献子作为襄公的相礼。襄公向晋悼公行叩头礼。知武子说：“有周天子在那里，而屈辱地让君王叩头，寡君感到害怕。”孟献子说：“由于敝邑地近东海，紧挨着仇敌，寡君将要仰望贵君协助，岂敢不行叩头大礼？”

【原文】

晋为郑服故，且欲修吴好，将合诸侯。使士匄告于齐曰：“寡君使匄，以岁之不易①，不虞②之不戒，寡君愿与一二兄弟相见，以谋不协。请君临之，使匄乞盟。”齐侯欲勿许，而难为不协，乃盟于耏ér外③。

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称④解狐。其仇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⑤也可。”于是羊舌职死矣。晋侯曰：“孰可以代之？”对曰：“赤⑥也可。”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其祁奚之谓矣！解狐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⑦而三物⑧成，能举善也夫！唯善，故能举其类。《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注释】

①不易：多难。②不虞：意料之外的事情。③耏外：耏水边，在齐都临淄城外。④称：推荐。⑤午：祁午，祁奚之子。⑥赤：羊舌赤，羊舌职之子。⑦一官：一个部门的官员。这里指中军尉。⑧三物：三件事，指得举、得位、得官。

【译文】

晋国由于郑国顺服的原因，又想要和吴国修好，打算会合诸侯。派遣士匄向齐国报告说：“寡君派我前来，是由于近年来各国还不平定，对意外的事情又没有戒备，寡君愿意和几位兄弟国家的国君相见，来商讨解决彼此的不和。请求君王参加，派我来请求结盟。”齐灵公想不答应，而又不好表示不和，就在耏水外面结盟。

祁奚请求告老退休，晋悼公问他谁来接替他。祁奚称道解狐。解狐，是祁奚的仇人，晋悼公打算任命解狐，他却死了。晋悼公又问祁奚，祁奚回答说：“祁午也可以胜任。”这时羊舌职死了。晋悼公说：“谁可以接替他？”祁奚回答说：“羊舌赤可以胜任。”因此，晋悼公就派遣祁午做中军尉，羊舌赤为副职。君子认为：“祁奚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推举有德行的人。举荐他的仇人而不是谄媚，安排他的儿子而不是勾结，推举他的副手而不是结党。《商书》说：‘不偏私不结党，君王之道浩浩荡荡。’这说的就是祁奚啊！解狐能被荐举，祁午得到了禄位，羊舌赤能有官位，建立一个官位而成全三件事，这是因为能够推举好人的缘故啊！惟其有德行，才能推举类似他的好人。《诗》说：‘正因为具有美德，推举的人才能和他相似。’祁奚就是这样的人。”

【原文】

六月，公会单顷公及诸侯。己未，同盟于鸡泽。晋侯使荀会逆吴子于淮上，吴子不至。

楚子辛为令尹，侵欲于小国。陈成公使袁侨如会求成。晋侯使和组父告于诸侯。秋，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陈请服也。

【译文】

六月，鲁襄公会见单顷公和诸侯。己未日，在鸡泽会盟。晋悼公派遣荀会在淮水边上迎接吴国国君，吴国国君没有来。

楚国的子辛做令尹，侵害小国以满足自己欲望。陈成公派遣袁侨到会请求和好。晋悼公派遣和组父告诉诸侯。秋季，叔孙豹和诸侯的大夫同陈国的袁侨结盟，这是因为陈国请求服从晋国的缘故。

【原文】

晋侯之弟扬干乱行①于曲梁②，魏绛戮其仆③。晋侯怒，谓羊舌赤曰：“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无失也！”对曰：“绛无贰志，事君不辟难，有罪不逃刑，孔颖达：此言绛之宿心旧行耳，非独为此事而言也。服虔云：“谓敢斩扬干之仆，是不辟获死之难。”然则斩仆，依军法也。岂是绛之罪，而得谓之有罪不逃刑乎？不逃，不辟此事，自亦是矣。要本其宿心，非是专为此事也。其将来辞④，何辱命焉？”言终，魏绛至，授仆人⑤书，将伏剑⑥。士鲂、张老止之。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⑦司马。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不能致训，至于用⑧。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寇。”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敢以为请。”

因乐求贤

晋悼公非常重视选拔人才，有一次他登上高台，居高临下观赏景色，心情十分愉悦，司马侯趁机以临下之乐不及德义之乐进谏，并举荐了熟习史籍的叔向。

【注释】

①乱行：扰乱军队行列。②曲梁：在鸡泽附近。③仆：御者。④辞：辩解。⑤仆人：接受官员奏章的官。⑥伏剑：指拔剑自杀。⑦斯：同“司”，担任。⑧：兵器。古代行刑用、斧。

【译文】

晋悼公的弟弟扬干在曲梁扰乱军队的行列，魏绛杀了他的驾车人。晋悼公发怒，对羊舌赤说：“会合诸侯，是以此为光荣。扬干受到侮辱，还有什么侮辱比这更大？一定要杀掉魏绛，千万不要耽误了！”羊舌赤回答说：“魏绛一心为国，侍奉国君不避危难，有了罪过不避惩罚，恐怕会来辩解的，何必劳动君王发布命令呢？”话刚说完，魏绛来了，把一封信交给仆人官，准备抽剑自杀。士鲂、张老劝阻了他。晋悼公读他的书信，信上说：“以前君王缺乏役使的人，让下臣担任司马的职务。下臣听说军队里的人服从军纪叫做勇武，在军队里做事宁死也不犯军纪叫做恭敬。君王会合诸侯，下臣哪里敢不恭敬？君王的军队不勇武，办事的人不恭敬，没有比这再大的罪过了。下臣害怕死，所以连累到扬干，罪责无可逃避。下臣不能够事先教导全军，以至于动用了斧钺。下臣的罪过很重，岂敢不服从惩罚来激怒君王呢？请求回去死在司寇那里。”晋悼公光着脚赶紧走出来，说：“寡人的话，是出于对兄弟的亲爱；大夫的诛戮，是出于按军法从事。寡人有弟弟，没有能够好好教导他，而让他触犯了军令，这是寡人的过错。您不要加重寡人的过错，谨以此作为请求。”

【原文】

晋侯以魏绛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与之礼食，杜预：群臣旅会，今欲显绛，故特为设礼食。孔颖达：“与之礼食”者，若公食大夫礼以大夫为宾，公亲为之特设礼食。使佐新军。服虔：于是魏颉卒矣，使赵武将新军，代颉，升魏绛佐新军，代赵武也。张老为中军司马，士富为候奄。

楚司马公子何忌侵陈，陈叛故也。许灵公事楚，不会于鸡泽。冬，晋知武子帅师伐许。

【译文】

晋悼公认为魏绛能够采用刑罚来治理百姓了，从盟会回国，在太庙设宴招待魏绛，派他为新军副帅。张老做中军司马，士富做候奄官。

楚国的司马公子何忌率军进攻陈国，这是由于陈国背叛了楚国的缘故。许灵公侍奉楚国，不参加鸡泽的会见。冬季，晋国的知武子领兵讨伐许国。

四年经

【原文】

四年春，王三月己酉，陈侯午卒。

夏，叔孙豹如晋。

秋七月戊子，夫人姒氏①薨。

葬陈成公。

八月辛亥，葬我小君定姒。

冬，公如晋。

陈人围顿②。

【注释】

①姒氏：成公妾，襄公生母。②顿：陈国附近的小国，姬姓，在今河南省项城市。

【译文】

四年春季，周历三月己酉日，陈侯午去世。

夏季，叔孙豹去晋国。

秋季七月戊子日，夫人定姒去世。

安葬陈成公。

八月辛亥日，安葬我国小君定姒。

冬季，襄公去晋国。

陈国人包围顿国。

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楚师为陈叛故，犹在繁阳①。杜预：前年，何忌之师侵陈，今犹未还。韩献子患之，言于朝曰：“文王帅殷之叛国以事纣，唯知时也。今我易之，难哉！”

三月，陈成公卒。楚人将伐陈，闻丧乃止。杜预：军礼不伐丧。孔颖达：十九年，晋士匄侵夺齐，至穀，闻齐侯卒，乃还。传曰：“闻丧而还，礼也。”是军礼不伐丧。陈人不听命。臧武仲闻之曰：“陈不服于楚，必亡。大国行礼焉，而不服，在大犹有咎，而况小乎？”夏，楚彭名侵陈，陈无礼故也。

【注释】

①繁阳：在今河南省新蔡县北。

【译文】

四年春季，楚军因为陈国背叛的缘故，仍驻扎在繁阳。韩献子担心这件事，在朝廷上说：“周文王率领背叛商朝的国家去侍奉纣，这是由于知道时机未到。现在我们正相反，想要称霸，难哪！”

三月，陈成公死了。楚国人正准备进攻陈国，听到陈国有丧事，就停止进攻。陈国不听楚国的命令。臧武仲听说这种情况，说：“陈国对楚国不服从，一定灭亡。大国实行礼仪而不去顺服，对大国来说尚且有灾难，更何况是小国呢？”夏季，楚国的彭名攻打陈国，这是因为陈国缺乏礼仪的缘故。

【原文】

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晋侯享之。金奏①《肆夏》之三，不拜。杜预：《肆夏》，乐曲名。《周礼》以钟鼓奏九夏，其二曰《肆夏》，一名《樊》；三曰《韶夏》，一名《遏》；四曰《纳夏》，一名《渠》．盖击钟而奏此三《夏》曲。工②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孔颖达：奏谓作乐也。作乐先击钟，钟是金也，故称金奏。《周礼》：“钟师掌金奏。”郑玄云：“金奏，击金以为奏乐之节。金谓钟及镈也。”又《燕礼》注云：“以钟镈播之，鼓磬应之，所谓金奏也。”此晋人作乐，先歌《肆夏》。《肆夏》是作乐之初，故于《肆夏》先言金奏也。次，工歌《文王》，乐已先作，非复以金为始，故言工歌也。于《文王》已言工歌，《鹿鸣》又略不言工，互见以从省耳。其实金奏《肆夏》，亦是工人歌之，工歌《文王》，击金仍亦不息。其歌《鹿鸣》亦是工歌之耳。韩献子使行人子员问之，曰：“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③，而重拜其细，敢问何礼也？”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④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使臣不敢及。《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咨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

【注释】

①金奏：用钟、镈奏乐，以鼓为节。②工：乐工，乐人。③大：指《肆夏》等乐。④元侯：牧伯，指诸侯之长。

【译文】

穆叔去晋国，回报知武子的聘问。晋悼公设宴礼招待他。乐器演奏《肆夏》的三章，穆叔没有答拜。乐工歌唱《文王》三曲，穆叔又没有答拜。歌唱《鹿鸣》三曲，穆叔三次答拜。韩献子派行人官子员去问他，说：“您奉着君王的命令光临敝邑，敝邑按先君之礼用音乐来招待大夫。大夫抛弃重大的而三拜其中细小的，请问这是什么礼仪？”穆叔回答说：“《三夏》，是天子用来招待诸侯领袖的，使臣不敢听到。《文王》，是两国国君相见的音乐，使臣不敢参预。《鹿鸣》，是君王用来嘉奖寡君的，哪里敢不拜谢这种嘉奖？《四牡》，是君王用来慰劳使臣的，哪里敢不再拜？《皇皇者华》，君王教导使臣说：‘一定要向忠信的人咨询。’使臣听说：‘向善人访求询问就是咨，咨询亲戚就是询，咨询礼仪就是度，咨询事情就是诹，咨询困难就是谋。’我得到这五种善良的教导，岂敢不再三拜谢？”

【原文】

秋，定姒薨，不殡于庙，无榇，不虞①。匠庆②谓季文子曰：“子为正卿，而小君之丧不成，不终君③也。君长，谁受其咎？”

初，季孙为己树六槚于蒲圃东门之外，匠庆请木，季孙曰：“略④。”匠庆用蒲圃之槚，季孙不御⑤。君子曰：“《志》所谓‘多行无礼，必自及也’，其是之谓乎！”孔颖达：不以道取为略。今律“略人”，略卖人是也。季孙言“略”，令匠庆略他木也。官非无木可用，意欲不成其丧，谓木不顺其意，怒庆此请，令略木为之也。匠庆又忿季孙未必无木可用，故取季孙之槚。其意言遣我略人，我止略女。季孙令之为略，匠庆奉命而略，虽自被略，不得止之。季孙此议，自是无礼也，被匠庆略木，是自及也。君子言古之志记，所谓“多行无礼必自及”者，其季孙之谓乎。而《释例》论此云：“议从略，贱彼。”自是解正义之语，与此不以道取为略别也。

冬，公如晋听政⑥。晋侯享公，公请属鄫，晋侯不许。孟献子曰：“以寡君之密迩于仇雠，而愿固事君，无失官命⑦。鄫无赋于司马，为执事朝夕之命敝邑，敝邑褊小，阙而为罪，寡君是以愿借助焉。”晋侯许之。

楚人使顿间陈而侵伐之，故陈人围顿。

【注释】

①虞：虞祭。安葬死者后，生者还殡宫祭祀后安灵、反哭，称虞祭。时襄公年幼，季孙行父执政，不以夫人之礼待定姒。②匠庆：鲁国有名的工匠。③不终君：使国君不能完成丧事。④略：简略。指随意选用，不必精选。⑤御：阻止。⑥听政：指听取晋国的打算和部署。⑦官命：指晋君之命。

【译文】

秋季，襄公的母亲定姒死，没有在祖庙内停放棺木，没有用内棺，也没有举行虞祭。官府中的木匠匠庆于是对季文子说：“您做正卿，但是小君的丧礼没有完成，这是让国君不能为他生母送终。国君长大后，谁将会受到责备？”

起初，季孙为自己在蒲圃的东门外边种植六棵楸木，匠庆请求用它做定姒的棺椁木料，季孙说：“您自己去偷盗吧。”匠庆还是使用了蒲圃的楸木，季孙也未阻止。君子说：“《志》所说的‘多做不合礼仪的事，祸患一定会来到自己身上’，说的恐怕就是季孙这种情况吧！”

冬季，鲁襄公去到晋国听取晋国的要求。晋悼公设享礼招待襄公，襄公请求把鄫国归属鲁国，晋悼公不答应。孟献子说：“由于我君紧靠着仇敌，还是愿意坚决侍奉国君，没有耽误国君的命令。鄫国并没有向晋国的司马交纳贡赋，而国君的左右执事却经常要我国交纳赋税，我国褊窄狭小，无法交纳赋税就是罪过，我君因此希望得到鄫国以为帮助。”晋悼公便允许了。

楚国人让顿国乘陈国的空子而进攻陈国，因此陈国人包围了顿国。

【原文】

无终①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庄子②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③。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迁于穷石④，因夏民以代夏政。杜预：禹孙大康，淫放失国，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亦微弱。仲康卒，子相立，羿遂伐相，号曰“有穷”。，羿本国名。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髡kūn、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⑤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己相。

【注释】

①无终：山戎国名，居处迁徙不定，当时住在山西境内。②魏庄子：魏绛。③携贰：背离。④穷石：即穷古，在今河南省洛阳市南。⑤夷羿：夷为羿之氏，一说为部族。

【译文】

山戎建立的无终国国君嘉父派遣孟乐去到晋国，依靠魏庄子的关系，奉献了虎豹的皮革，以请求晋国和各部戎人讲和。晋悼公说：“戎狄不知道亲属相互亲敬而且贪婪，不如攻打他们。”魏庄子说：“诸侯亲近顺服，陈国亲近前来讲和，都将观察我们的行动。我们有德，就亲近我们；否则，就背离我们。在戎人那里去用兵，楚国进攻陈国，一定不能去救援，这就是丢弃陈国了，中原诸国一定背弃我们。戎人，不过是禽兽。得到戎人而失去中原，我想恐怕不可以吧？《夏训》有这样的话：‘有穷部落的首邻的后羿。’”晋悼公说：“后羿怎么样？”魏庄子回答说：“从前夏朝刚刚衰落的时候，后羿从地迁到穷石，依靠夏朝的百姓取代了夏朝政权。后羿仗着他擅长射箭，不致力于治理百姓而沉溺于打猎，抛弃了武罗、伯因、熊髡、尨圉等贤臣而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的奸诈子弟，伯明后寒丢弃了他，后羿加以收养，相信他并且任用他，作为自己的辅助。

【原文】

“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①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②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③。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④，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yì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⑤，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⑥王阙，于《虞人⑦之箴》，曰：‘芒芒⑧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杜预：人神各有所归，故德不乱。在帝夷羿，孔颖达：帝王之号，当时所称。三代称王，自以德劣于前，谦而不称为帝。其统天下，实与帝同。所谓今之王，古之帝也。后人之称先代，或以王言帝，或以帝言王。《史记》于夏、殷诸王，皆称为帝。此羿篡立为王，故以帝称焉。冒⑨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yōu牡mǔ⑩。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

【注释】

①虞：同“娱”。②亨：同“烹”，煮。③穷门：穷国国门。④室：妻妾。⑤烬：遗民。⑥箴：古代一种文体，以告诫规劝为主。⑦虞人：掌田猎之官。⑧芒芒：辽远之貌。⑨冒：贪。⑩麀牡：这里泛指禽兽。麀，母鹿；牡，公兽。

【译文】

“寒浞在宫内对女人献媚，在外边广施财物，愚弄百姓而使后羿沉溺于打猎，扶植了奸诈邪恶，以此取得了后羿的国家，外部和内部都顺从归服。后羿还是不肯改悔，打算从打猎的地方回来，他的手下人把他杀了煮熟，让他的儿子吃。他的儿子不忍心吃，被杀死在穷国的城门口。靡逃亡到有鬲氏。寒浞和后羿的妻姜生了浇和豷，仗着他的奸诈邪恶，对百姓不施恩德。派浇带兵，灭了斟灌和斟寻氏。让浇住在过地，让豷住在戈地。靡从有鬲氏那里收集两国的遗民，以此灭亡了寒浞而立了少康。少康在过部落灭亡了浇，他的儿子后杼在戈地灭亡了豷，有穷部落从此就死亡了，这是因为失去贤良的缘故。从前周朝的辛甲做太史官时，命令百官，每人都劝诫天子的过失，在《虞人之箴》里说：‘辽远的夏禹遗迹，分为九州，开通了无数大道。百姓有屋有庙，野兽有丰茂的青草，各有居住的地方，他们因此互不干扰。后羿身居帝位，贪恋着打猎，忘记了国家的忧患，想到的只是飞禽走兽。武事不能太多，太多就不能使夏朝强盛。主管禽兽的臣，谨以此报告国君身边的人。’《虞箴》是这样，难道能不警戒吗？”当时晋悼公喜欢打猎，因此魏庄子提到这件事。

【原文】

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①，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②，民狎③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④，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说，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臧纥救鄫，侵邾，败于狐骀tái⑤。国人逆丧者皆髽zhuā⑥，鲁于是乎始髽。国人诵之曰：“臧之狐裘，败我于狐骀。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败于邾。”杜预：襄公幼弱，故曰“小子”。臧纥短小，故曰“朱儒”。败不书，鲁人讳之。

【注释】

①荐居：逐水草而居。荐，草。②耸：惧。这里指没有警戒。③狎：习惯。这里指安心。④顿：坏。⑤狐骀：在今山东省滕县东南。⑥髽：妇人服丧时用麻扎成的发髻。

【译文】

晋悼公说：“然而就没有比跟戎人媾和更好的办法了吗？”魏庄子回答说：“跟戎人讲和有五种利益：戎狄逐水草而居，重财货而轻土地，他们的土地可以收买，这是一。边境不再有所警惧，百姓安心在田野里耕作，收获五谷的人可以完成任务，这是二。戎狄侍奉晋国，引起邻国震动，诸侯因为我们的威严而慑服，这是三。用德行安抚戎人，将士不辛劳，武器不损坏，这是四。有鉴于后羿的教训，而利用道德法度，远国前来而近国安心，这是五。君王还是慎重谋划吧！”晋悼公听了很高兴，派遣魏庄子跟各部戎人媾和。又致力于治理百姓，打猎也按照时令。

冬季十月，邾国人、莒国人联合进攻鄫国，臧纥救援鄫国，攻打邾国，在狐骀被击败。国内的人们去接丧的都用麻系发，鲁国从这时开始有了用麻系发的习俗。国内的人们讽刺说：“姓臧的身穿狐皮袄，使我们在狐骀战败了。我们的国君小子，把个侏儒当差使。侏儒！侏儒！使我们败给邾。”

五年经

【原文】

五年春，公至自晋。

夏，郑伯使公子发①来聘。

叔孙豹、鄫世子巫如晋。

仲孙蔑、卫孙林父子会吴于善道②。

秋，大雩。

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③。

公会晋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齐世子光、吴人、鄫人于戚。

公至自会。

冬，戍陈。杜预：诸侯在戚会，皆受命戍陈，各还国遣戍，不复有告命，故独书鲁戍。

楚公子贞④帅师伐陈。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齐世子光救陈。

十有二月，公至自救陈。

辛未，季孙行父卒。

【注释】

①公子发：郑大夫，子产之父，字子国。②善道：在今江苏省盱眙县北。③公子壬夫：即令尹子辛。④公子贞：庄王子子襄，后以襄为氏。

【译文】

五年春季，襄公从晋国返回。

夏季，郑伯派公子发来我国聘问。

叔孙豹、鄫太子巫去晋国。

仲孙蔑、卫孙林父子在善道与吴国人相会。

秋季，举行求雨的祭祀。

楚国杀死它的大夫公子壬夫。

襄公与晋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齐世子光、吴国人、鄫国人在戚地相会。

襄公从盟会回国。

冬季，戍守陈国。

楚公子贞率领军队攻打陈国。

襄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齐世子光救援陈国。

十二月，襄公从救援陈国的前线回国。

辛未日，季孙行父去世。

五年传

【原文】

五年春，公至自晋。王使王叔陈生①愬sù②戎于晋，晋人执之。士鲂如京师，言王叔之贰于戎也。夏，郑子国来聘，通嗣君也。

穆叔觌dí③鄫太子于晋，以成属鄫。书曰：“叔孙豹、鄫大子巫如晋。”言比诸鲁大夫也。吴子使寿越如晋，辞不会于鸡泽之故，且请听诸侯之好。晋人将为之合诸侯，使鲁、卫先会吴，且告会期。故孟献子、孙文子会吴于善道。秋，大雩，旱也。

【注释】

①王叔陈生：周卿士。②愬：同“诉”，控诉。③觌：相见。

【译文】

五年春季，鲁襄公从晋国到达鲁国。周天子派遣王叔陈生向晋国控告戎人，晋国人把他抓了起来。士鲂去到京师，报告说王叔和戎人有勾结。夏季，郑国的子国来鲁国聘问，这是想为新立的国君来通好。

穆叔带领鄫国的太子去到晋国进见，目的是完成鄫国归属鲁国的事情。《春秋》记载说：“叔孙豹和鄫国太子巫到晋国。”这就是把鄫国的太子巫比作鲁国的大夫。吴子派遣寿越去到晋国，解释没有参加鸡泽会见的原因，同时请求听从命令和诸侯友好。晋人将为吴国会合诸侯，让鲁国、卫国先会见吴国，同时告诉吴国会见的日期。因此孟献子、孙文子在善道会见了吴人。秋季，举行盛大的雩祭，这是由于天旱的缘故。

【原文】

楚人讨陈叛故，曰：“由令尹子辛实侵欲焉。”乃杀之。书曰：“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贪也。君子谓“楚共王于是不刑。杜预：陈之叛楚，罪在子辛。共王既不能素明法教，陈叛之日，又不能严断威刑，以谢小国，而拥其罪人，兴兵致讨。加礼于陈，而陈恨弥笃，乃怨而归罪子辛。子辛之贪，虽足以取死，然共王用刑，为失其节，故言不刑。《诗》曰‘：周道①挺挺②，我心扃jiōng扃③。讲④事不令，集人来定。’己则无信，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杜预：共王伐宋封鱼石，背盟败于鄢陵，杀子反、公子申及壬夫，八年之中，戮杀三卿，欲以属诸侯，故君子以为不可。《夏书》曰：‘成允成功。’”

九月丙午，盟于戚，会吴，且命戍陈也。穆叔以属鄫为不利，使鄫大夫听命于会。杜预：鄫近鲁竟，故欲以为属国。既而与莒有忿，鲁不能救，恐致谴责，故复乞还之。传言鄫人所以见于戚会。

【注释】

①周道：大路。②挺挺：正直。③扃扃：明察。④讲：谋。

【译文】

楚国人质问陈国背叛的缘由，陈国人说：“由于令尹子辛侵害小国以满足他个人欲望。”楚国就杀死了子辛。《春秋》记载说：“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即子辛）。”是由于子辛贪婪的原因。君子认为：“楚共王在这件事情上惩罚不当。《诗》说：‘大道笔直笔直，我的心里明白。事情谋划得不好，招集贤人决定。’自己就没有信用，反而杀人以快意，不也是很难了吗？《夏书》说：‘完成信用然后才能完成功业。’”

九月丙午日，诸侯在戚地结盟，这是为了会见吴人，同时由晋悼公命令诸侯出兵戍守陈国。穆叔认为鄫国的归属对鲁国不利，便让鄫国的大夫以独立国家的身份参加会见听取命令。

【原文】

楚子囊为令尹，范宣子曰：“我丧陈矣。楚人讨贰而立子囊，必改行，而疾讨陈。陈近于楚，民朝夕急，能无往乎？有陈，非吾事也；无之而后可。”

冬，诸侯戍陈。子囊伐陈。十一月甲午，会于城棣①以救之。

季文子卒，大夫入敛，公在位②。宰庀pǐ③家器为葬备，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④。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

【注释】

①城棣：今河南省原阳县北。②公在位：按礼制，大夫入殓，国君亲临，应在东序设君位。③庀：具备。④器备：器物，器具。

【译文】

楚国的子囊做令尹，范宣子说：“我们失去陈国了。楚国人讨伐三心二意的国家而又立了子囊为令尹，一定会改变子辛的所作所为而很快讨伐陈国。陈国接近楚国，百姓时时害怕兵患，能够不归向楚国吗？保有陈国，不是我们的事情；舍弃陈国，以后反而好办。”

冬季，诸侯派兵戍守陈国。子囊进攻陈国。十一月甲午日，诸侯在城棣会合共同来救援陈国。

季文子去世，根据大夫入敛的礼仪，鲁襄公亲自看视。家臣收集家里的器物作为葬具。家里没有穿丝绸的妾，没有吃粟米的马，没有收藏铜器玉器，一切用具没有双份。君子从这里看出季文子对公室的忠心：“辅助过三位国君而没有私人积蓄，难道不认为是忠心吗？”

六年经

【原文】

六年春，王三月壬午，杞伯姑容卒。

夏，宋华弱来奔。

秋，杞葬桓公。

滕子来朝。

莒人灭鄫。

冬，叔孙豹如邾。

季孙宿①如晋。

十有二月，齐侯灭莱。

【注释】

①季孙宿：季孙行父之子。

【译文】

六年春季，周历三月壬午日，杞伯姑容去世。

夏季，宋华弱逃到我国。

秋季，安葬杞桓公。

滕子来我国朝见。

莒国人灭亡了鄫国。

冬季，叔孙豹去邾国。

季孙宿去晋国。

十二月，齐侯灭亡了莱国。

六年传

【原文】

六年春，杞桓公卒。始赴以名，同盟故也。

宋华弱与乐辔少相狎，长相优，又相谤也。子荡①怒，以弓梏华弱于朝。平公见之，曰：“司武②而梏于朝，难以胜矣！”遂逐之。夏，宋华弱来奔。司城子罕曰：“同罪异罚，非刑也。专戮于朝，罪孰大焉？”亦逐子荡。子荡射子罕之门曰：“几日而不我从？”杜预：言我射女门，女亦当以不胜任见逐。子罕善之如初。

秋，滕成公来朝，始朝公也。

莒人灭鄫，鄫恃赂也。杜预：鄫有贡赋之赂在鲁，恃之而慢莒，故灭之。

冬，穆叔如邾，聘，且修平。

【注释】

①子荡：即乐辔。②司武：即司马，当时华弱担任司马。

【译文】

六年春季，杞桓公去世。讣告开始记载他的名字，这是因为两国同盟的缘故。

宋国的华弱和乐辔小时候彼此很亲昵，长大了就彼此戏谑，又彼此诽谤。乐辔有一次发怒，在朝廷上用弓套住华弱的脖子如同带枷一样。宋平公见到了，说：“掌管武事的司马而在朝廷上带弓枷，打仗就难于取胜了！”于是就把他赶走。夏季，华弱逃亡到鲁国。司城官子罕说：“罪过相同而惩罚不同，这是不合于刑法的。在朝廷上专横和侮辱别人，还有比这更大的罪过吗？”于是也赶走乐辔。乐辔把箭射在子罕的大门上，说：“看你还有几天会不跟着我一样被赶走？”子罕害怕，善待乐辔如同过去一样。

秋季，滕成公前来朝见，这是第一次朝见鲁襄公。

莒国人灭亡了鄫国，这是因为鄫国仗持已经送财物给鲁国而疏于防备的缘故。

冬季，穆叔去到邾国聘问，同时重修友好关系。

【原文】

晋人以鄫故来讨，曰：“何故亡鄫？”杜预：鄫属鲁，恃赂而慢莒。鲁不致力辅助，无何以还晋，寻便见灭，故晋责鲁。季武子如晋见，且听命。

十一月，齐侯灭莱。莱恃谋①也。于郑子国之来聘也，四月，晏弱城东阳，而遂围莱。甲寅，堙②之环城，傅于堞dié③。及杞桓公卒之月，乙未，王湫帅师及正舆子、棠人军齐师，齐师大败之。丁未，入莱。莱共公浮柔奔棠。正舆子、王湫奔莒，莒人杀之。四月，陈无宇④献莱宗器于襄宫⑤。晏弱围棠，十一月丙辰，而灭之，迁莱于郳ní⑥。高厚⑦、崔杼定其田。

【注释】

①恃谋：仗恃计谋，指襄公二年送夙沙卫牛马。②堙：堆土为山。③堞：女墙。④陈无宇：齐大夫，陈敬仲玄孙，谥号桓。⑤襄宫：齐襄公庙。⑥郳：齐地。在今山东省滕州市境内。⑦高厚：高固子，齐卿。

【译文】

晋国人由于鄫国的原因前来讨伐，说：“为什么要灭亡鄫国？”季武子去晋国，同时听候晋国处置。

十一月，齐灵公灭亡莱国，这是由于莱国只是仗着谋略而不务实际的缘故。当郑国子国来鲁国聘问的时候，即去年四月，晏弱在东阳筑城，因此就包围莱国。甲寅日，堆起土山环绕莱国都城，紧挨着城墙。到杞桓公死的那一个月的乙未日，王湫领兵和正舆子、棠邑人迎战齐军，齐军把他们打得大败而逃。丁未日，进入莱国。莱共公浮柔逃亡到棠地。正舆子、王湫逃亡到莒国，莒国人杀了他们。四月，陈无宇把莱国宗庙里的器物献于齐襄公的神庙里。晏弱包围棠邑，十二月丙辰消灭了它，把莱国的百姓迁到郳地。高厚、崔杼主持测定莱国的土地。

七年经

【原文】

七年春，郯子来朝。

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

小邾子①来朝。

城费。

秋，季孙宿如卫。

八月，螽。

冬十月，卫侯使孙林父来聘。

壬戌，及孙林父盟。

楚公子贞帅师围陈。

十有二月，公会晋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莒子、邾子于②。杜预：谋救陈，陈侯逃归，不成救，故不书救也。

郑伯髡顽如会，未见诸侯，丙戌，卒于鄵cāo③。

陈侯逃归。

【注释】

①小邾子：小邾穆公。②：郑地，在今河南省鲁山县。③鄵：郑地。

【译文】

七年春，郯子来我国朝见。

夏季四月，三次为郊祭占卜，都不吉利，于是不用牺牲。

小邾子来我国朝见。

修筑费邑城墙。

秋季，季孙宿去卫国。

八月，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卫侯派孙林父来我国聘问。

壬戌日，与孙林父结盟。

楚公子贞率领军队包围陈国。

十二月，襄公与晋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莒子、邾子在地相会。

郑伯髡顽赴会，没有和诸侯相见，丙戌日，在鄵地去世。

陈侯逃回国。

七年传

【原文】

七年春，郯子来朝，始朝公也。

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孟献子曰：“吾乃今而后知有卜筮。夫郊祀后稷，以祈农事也，是故启蛰①而郊，郊而后耕。今既耕而卜郊，宜其不从也。”

南遗为费宰②。叔仲昭伯③为隧正④，欲善季氏，而求媚于南遗，谓遗：“请城费，吾多与而役。”故季氏城费。

小邾穆公来朝，亦始朝公也。

【注释】

①启蛰：节气名。动物经冬蛰伏，至春复出活动，故称启蛰，今称惊蛰。②费宰：费邑的地方长官。③叔仲昭伯：惠伯之孙，名带。④隧正：主管徒役之官。

【译文】

七年春季，郯子前来朝见，这是初次朝见襄公。

夏季四月，三次占卜郊祭的事，都不吉利，就免除了使用祭牲。孟献子说：“我从今以后懂得占卜和占筮的重要了。举行郊祭祭祀后稷，是为了祈求农业丰收，因此一到启蛰的节气就进行郊祭，郊祭之后开始耕种。现在已经耕种了再来为郊祭占卜，当然神灵就不同意了。”

南遗担任费邑的县宰。叔仲昭伯做掌管劳役的隧正，想要巴结季氏，所以讨好南遗，他对南遗说：“你去向季孙宿请求修筑费城，我多给你些劳力。”所以季氏在费地建城。

小邾穆公前来朝见，这也是第一次朝见襄公。

【原文】

秋，季武子如卫，报子叔之聘，且辞缓报，“非贰也”。

冬十月，晋韩献子告老。公族穆子①有废疾②，将立之。辞曰：“《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无忌不才，让其可乎？请立起③也。与田苏④游，而曰好仁。《诗》曰：‘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⑤尔景福。’恤民为德，正直为正，正曲为直，参和为仁。如是，则神听之，介福⑥降之，立之，不亦可乎？”

庚戌，使宣子朝，遂老。晋侯谓韩无忌仁，使掌公族大夫。

【注释】

①穆子：韩厥长子，名无忌，时为公族大夫。②废疾：残疾。③起：无忌弟。④田苏：晋贤人。⑤介：语气助词。⑥介福：大福。

【译文】

秋季，季武子前往卫国，是为了回报子叔的聘问，同时解释未能及早回报的原因：“不是出于三心二意。”

冬季十月，晋国的韩献子告老还乡。韩献子的长子公族大夫韩无忌患有久治不愈的病，准备立他为卿。他辞谢说：“《诗》说：‘难道不是早晚都想到你处？无奈路上的露水太多。’又说：‘做事不能亲临，百姓不会信任。’无忌没有才能，让给别人，恐怕是可以的吧？请封起为卿吧。起和田苏交往，田苏称赞他喜好仁慈。《诗》说：‘忠实谨慎地对待你的职位，喜欢正直的人。神灵听到了，将赐给你大福。’体恤百姓是德，让正直的保持端正叫做正，使弯曲的正直过来叫做直，把这三者合为一体是仁。如果这样，神灵就会听到，大福就会降临，命他为卿，不是很好吗！”

庚戌日，让韩宣子进见，于是韩献子就告老辞官。晋悼公认为韩无忌具有仁德，派他执掌公族大夫。

【原文】

卫孙文子来聘，且拜武子之言，而寻孙桓子之盟。公登亦登。杜预：礼，登阶，臣后君一等。孔颖达：《聘礼》：“公迎宾于大门内，及庙门，公揖入，立于中庭，纳宾。宾入，三揖，至于阶，三让，公升二等。”郑玄云：“先宾升二等，亦欲君行一，臣行二。”言君先升二等，然后臣始升一等。是礼，登阶，臣当后君一等。叔孙穆子相，趋进曰：“诸侯之会，寡君未尝后卫君。今吾子不后寡君，寡君未知所过。吾子其少安①！”孙子无辞，亦无悛容。

穆叔曰：“孙子必亡！为臣而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诗》曰：‘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谓从者也。衡②而委蛇，必折。”

楚子囊围陈，会于以救之。

【注释】

①少安：稍停。②衡：强横，专横。

【译文】

卫国的孙文子前来鲁国聘问，同时答谢季武子的解释和重温跟孙桓子结盟的友善关系。襄公登上一级台阶，孙林父也登上一级台阶。当时叔孙穆子担任相礼，快步上前，说：“诸侯会见时，寡君从来没有走在卫君后面。如今您没有走在寡君的后面，寡君还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在哪里。您得稍停一下吧！”孙林父没有解释，也没有改悔的样子。

穆叔说：“孙林父必然有杀身之祸！身为臣子却和国君并肩而行，有了过错而不改悔，这是死亡的根本缘由。《诗》说：‘退朝回家吃饭，心情宽松而从容自得。’说的是谦和顺从的人。专横却又满不在乎，必然会遭受折毁。”

楚国的子囊包围陈国，诸侯在地会见以救援陈国。

【原文】

郑僖公之为大子也，于成之十六年，与子罕适晋，不礼①焉。又与子丰②适楚，亦不礼焉。及其元年，朝于晋，子丰欲诉诸晋而废之。子罕止之。及将会于，子驷相，又不礼焉。侍者谏，不听；又谏，杀之。及鄵，子驷使贼夜弑僖公，而以疟疾赴于诸侯。简公生五年，奉而立之。

陈人患楚。庆虎、庆寅谓楚人曰：“吾使公子黄往，而执之。”楚人从之。二庆使告陈侯于会，曰：“楚人执公子黄矣！君若不来，群臣不忍社稷宗庙，惧有二图。”陈侯逃归。

【注释】

①不礼：对子罕不加礼遇。②子丰：穆公之子。

【译文】

郑僖公做太子时，在鲁成公十六年和子罕一同去晋国，对子罕不以礼相待。又和子丰同去楚国，对子丰也不以礼相待。等到郑僖公即位的元年前往晋国朝见时，子丰想要向晋国控告把他废掉。子罕出面加以劝阻。等到快要在地会盟时，子驷做相礼，僖公又对他不以和相待。侍者劝谏，不听；又劝谏，就把劝谏者杀了。到达地时，子驷派人在夜里害死了僖公，用暴病致死的原因讣告诸侯。简公当时五岁，就立他为新君。

陈国人担心楚国。庆虎、庆寅对楚国人说：“我们让公子黄前去，你们逮住他。”楚国人听从了。二庆派人在会见的地报告陈侯说：“楚国人逮住公子黄了！君主若不回来，群臣不忍心国家宗庙被楚国灭亡，恐怕会有别的主意。”陈侯于是逃了回来。

八年经

【原文】

八年春，王正月，公如晋。

夏，葬郑僖公。

郑人侵蔡，获蔡公子燮①。

季孙宿会晋侯、郑伯、齐人、宋人、卫人、邾人于邢丘②。

公至自晋。

莒人伐我东鄙。

秋九月，大雩。

冬，楚公子贞帅师伐郑。

晋侯使士匄来聘。

【注释】

①公子燮：蔡庄侯之子，时任司马。②邢丘：在今河南省温县东。

【译文】

八年春，周历正月，襄公去晋国。

夏季，安葬郑僖公。

郑国人侵袭蔡国，俘获蔡公子燮。

季孙宿在刑丘与晋侯、郑伯、齐国人、宋国人、卫国人、邾国人相会。

襄公从晋国回国。

莒国人攻打我国东部边境。

秋季九月，举行求雨的祭祀。

冬季，楚公子贞率领军队攻打郑国。

晋侯派士匄来我国聘问。

八年传

【原文】

八年春，公如晋朝，且听朝聘之数①。

郑群公子以僖公之死也，谋子驷。子驷先之。夏，四月，庚辰，辟杀②子狐、子熙、子侯、子丁。孙击、孙恶出奔卫。

庚寅，郑子国、子耳③侵蔡，获蔡司马公子燮。郑人皆喜，唯子产④不顺，曰：“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楚人来讨，能勿从乎？从之，晋师必至。晋、楚伐郑，自今郑国，不四五年，弗得宁矣。”子国怒之，曰：“尔何知！国有大命，而有正卿。童子言焉，将为戮矣。”

【注释】

①朝聘之数：指朝聘所送的礼物的数目。②辟杀：谓制造罪名而杀之。③子耳：子良之子。④子产：子国之子，公孙侨。

【译文】

八年春季，襄公前往晋国，朝聘，同时听取晋国要求的朝见聘问所用的贡品和财物的数量。

郑国的公子们因为僖公的死，计划谋杀子驷。子驷抢先动手。夏季四月庚辰日，编造罪名杀了子狐、子熙、子侯、子丁。子孤的儿子孙击、孙恶逃往卫国。

庚寅日，郑国的子国、子耳入侵蔡国，俘获了蔡国司马官公子燮。郑国人都感到高兴，唯独子产不随声附和，说：“小国没有文治而有了武功，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楚国人来讨伐，能够不顺从他们吗？如果顺从了楚国，晋国的军队必然要来。晋国、楚国攻打郑国，从今以后郑国至少四五年内不得安宁了。”他的父亲子国发怒说：“你知道什么！国家有出动军队的重大命令，而且有正卿做主。小孩子说这些话，要被杀头了。”

【原文】

五月甲辰，会于邢丘，以命朝聘之数，使诸侯之大夫听命。季孙宿、齐高厚、宋向戌、卫宁殖、邾大夫会之。郑伯献捷①于会，故亲听命。大夫不书，尊晋侯也。杜预：晋悼复文、襄之业，制朝聘之节，俭而有礼，德义可尊，故退诸侯大夫以崇之。

莒人伐我东鄙，以疆鄫田②。

秋九月，大雩，旱也。

冬，楚子囊伐郑，讨其侵蔡也。子驷、子国、子耳欲从楚，子孔、子、子展欲待晋。

【注释】

①献捷：献胜蔡所俘。②疆鄫田：划定鄫国的田地疆界。

【译文】

五月甲辰日，诸侯在邢丘共同会见，晋国提出朝聘的贡献财礼数目，让诸侯们听取命令。季孙宿、齐国高厚、宋国向戌、卫国宁殖、邾国大夫参加会见。郑伯在这次会上进献俘虏，所以亲自听取命令。《春秋》之所以没有记载大夫的名字，这是由于尊重晋侯的缘故。

莒国人攻打鲁国东部边境，以划正被我国所夺的原来鄫国的土地。

秋季九月，举行隆重的雩祭仪式，这是由于天旱的缘故。

冬季，楚国的子囊攻打郑国，讨伐它入侵蔡国。子驷、子国、子耳要顺从楚国，子孔、子、子展要等待晋国援救。

【原文】

子驷曰：“《周诗》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兆云询多，职竞作罗。’谋之多族，民之多违，事滋无成。民急矣！姑从楚以纾吾民。晋师至，吾又从之，敬共①币帛，以待来者，小国之道也。牺牲玉帛，待于二竟②，以待强者而庇民焉。寇不为害，民不罢③病，不亦可乎？”

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国无信，兵乱日至，亡无日矣。五会之信，杜预：谓三年会鸡泽，五年会戚，又会城棣，七年会，八年会邢丘。孔颖达：之会，郑伯未至而卒。亦数之者，郑伯虽身死耳，共会与郑同谋，故数之。今将背之，虽楚救我，将安用之？亲我无成，鄙我是欲，不可从也。不如待晋。晋君方明，四军无阙④，八卿⑤和睦，必不弃郑。楚师辽远，粮食将尽，必将速归，何患焉？舍之闻之：‘杖莫如信。’完守以老楚，杖信以待晋，不亦可乎？”

【注释】

①共：同“供”。②竟：同“境”。③罢：同“疲”。④无阙：指步兵、车兵完备。⑤八卿：指晋四军的主帅和辅佐。

【译文】

子驷说：“《周诗》有这样的话：‘等待黄河水清，人的寿命能有几何？占卜实在太多，是在给自己编织罗网。’同众多的人谋划，意见过多，百姓多半难于跟从，事情更难成功。百姓已经危急了！姑且顺从楚国，以缓解百姓的苦难。晋国军队来到时，我们又再顺从他，恭敬地供给财物以等待别国的来到，这是小国求得生存的办法。用牺牲财货，在两国边境上等候，以等待有力量的强国来保护我们的百姓。敌人不能成为祸害，百姓不为战争所累，不是很好吗？”

子展说：“小国用来侍奉大国的，是信用。如果小国没有信用，战争和祸乱会天天到来，灭亡就没多久了。五次盟会建立的条约，现在准备背弃它，即使楚国来救援我们，还有什么用？楚国亲近我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们所想的是使我国成为自己的连接县邑，不能顺从他们。不如等待晋国。晋国的国君贤明，四个军的人员和武器完备无缺，八个卿和睦团结，必定不会抛弃郑国。楚国的军队距我们路途遥远，粮食将要吃完了，一定会很快回去，怕什么？舍之听说：‘能够仗恃的没有比信用更好的了。’我们加强防守让楚军疲惫，依靠信用等待晋军前来救援，不也行吗？”

【原文】

子驷曰：“《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请从楚，也受其咎。”乃及楚平。

使王子伯骈告于晋，曰：“君命敝邑：‘修而车赋①，儆②而师徒，以讨乱略。’蔡人不从，敝邑之人不敢宁处，悉索敝赋，以讨于蔡，获司马燮，献于邢丘。今楚来讨，曰：‘女何故称兵于蔡？’焚我郊保③，冯陵④我城郭。敝邑之众，夫妇男女，不遑⑤启处⑥，以相救也。翦焉倾覆，无所控告。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夫人⑦愁痛，不知所庇。民知穷困，而受盟于楚。狐也与其二三臣不能禁止，不敢不告。”

【注释】

①车赋：车乘，战车。②儆：戒备。③郊保：郊外城堡。④冯陵：侵陵。⑤遑：闲暇。⑥启处：休息。启，小跪。⑦夫人：人人，众人。

【译文】

子驷说：“《诗》说：‘出主意的人很多，因此事情很难成功。发言的人挤满了庭院，谁敢承担过错？如同一个人边走边和路人商量，因此一无所得。’请顺从楚国，（即子驷）承担一切后果。”于是同楚国订立了和约。

郑国派大夫王子伯骈向晋国报告，说：“君主命令敝邑：‘整治你们的装备，让你们的部队保持戒备，以讨伐动乱。’蔡国人不顺从，敝邑的人不敢安宁生活，全部集中我国的军队讨伐蔡国，俘虏了司马燮，奉献给了邢丘的盟会。如今楚国前来讨伐，说：‘你们为什么对蔡国用兵？’焚烧我们郊外的城堡，攻打我们的城郭。敝邑的人们，不论夫妻男女，全都顾不上休息而互相救助。国家面临灾亡，没有地方可以控告急难。百姓死去和逃离的，不是父兄，就是子弟。人人哀愁痛苦，不知道从哪里可以获得保护。百姓知道没有办法，因此接受了楚国的盟约。我和我的一些臣子不能制止，不敢不前来报告！”

【原文】

知武子使行人子员对之，曰：“君有楚命，亦不使一介行李①告于寡君，而即安于楚。君之所欲也，谁敢违君？寡君将帅诸侯以见于城下，唯君图之！”

晋范宣子来聘，且拜公之辱②，告将用师于郑。公享之。宣子赋《摽有梅》③，季武子曰：“谁敢哉？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④也。欢以承命，何时之有？”武子赋《角弓》⑤。宾将出，武子赋《彤弓》⑥。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献功于衡雍，受彤弓于襄王，以为子孙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杜预：言己嗣其父祖为先君守官，不敢废命，欲匡晋君。君子以为知礼。

【注释】

①行李：使者。②拜公之辱：指鲁襄公朝晋。③《摽有梅》：《诗·召南》篇名，写男女及时婚嫁。范宣子赋此诗隐喻鲁国应及时出兵。④臭味：气味。⑤《角弓》：《诗·小雅》篇名，取意兄弟之国应互相亲近。⑥《彤弓》：《诗·小雅》篇名，是天子赏赐诸侯的诗。

【译文】

知武子派子员回答说：“君王受到楚国讨伐的消息，也不派一个使者报告给寡君，却马上就向楚国屈服了。这明明是君主的愿望，谁敢反对你们的行动？寡君准备率领诸侯同你们在城下相见，请君主考虑一下吧！”

晋国的范宣子来鲁国聘问，同时拜谢襄公春季的朝见，告诉准备对郑国用兵的事。鲁襄公设宴款待他。宣子赋《摽有梅》这首诗，季武子说：“谁敢不及时出兵？现在用草木作比喻，寡君对君主来说，不过是草木散发出的气味罢了。自然高兴地接受命令，有什么时间早晚？”武子赋《角弓》诗。客人将要退出，武子赋《彤弓》诗。范宣子说：“当年城濮一战，我国先君文公曾在衡雍向天子奉献战功，在襄王那里接受了红色的弓，作为子孙的宝藏。匄是先君官员的后裔，哪敢不接受敝国国君的命令？”君子觉得范宣子知道礼仪。

九年经

【原文】

九年春，宋灾①。

夏，季孙宿如晋。

五月辛酉，夫人姜氏②薨。

秋八月癸未，葬我小君穆姜。

冬，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伐郑。

十有二月己亥，同盟于戏③。

楚子伐郑。

【注释】

①灾：天火。②姜氏：成公之母。③戏：在今河南省登封县。

【译文】

九年春季，宋国发生火灾。

夏季，季孙宿前往晋国。

五月辛酉日，夫人姜氏去世。

秋季八月癸未日，安葬我国夫人穆姜。

冬季，襄公同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攻打郑国。

十二月己亥日，诸侯在戏地结盟。

楚子攻打郑国。

九年传

【原文】

九年春，宋灾。乐喜①为司城以为政，使伯氏司里。火所未至，彻②小屋，涂大屋，陈畚běn挶jū③，具绠缶，备水器，量轻重，蓄水潦，积土涂④，巡丈城⑤，缮守备，表火道⑥。使华臣⑦具正徒，令隧正纳郊保，奔火所。使华阅⑧讨右官⑨，官庀⑩其司。向戌讨左，亦如之。使乐遄庀pǐ刑器，亦如之。使皇郧⑪命校正⑫出马，工正出车，备甲兵，庀武守。使西吾⑬庀府守⑭，令司宫⑮、巷伯⑯儆宫，二师⑰命四乡正敬享⑱，祝、宗用马于四墉，祀盘庚于西门之外。

【注释】

①乐喜：子罕。②彻：撤。③畚挶：畚和挶都是盛土用具。④涂：泥土。⑤巡丈城：十尺为丈。巡行其城，以丈度之，故云“丈城”。⑥表火道：表明着火之后疏散的路径。表，标明。⑦华臣：华元之子，任司徒。⑧华阅：华元之子，任右师。⑨右官：右师所管属官。⑩庀：治理。⑪皇郧：字椒，官司马。⑫校正：司马属官，管理马匹。⑬西吾：时任太宰。⑭府守：府库守藏之官。⑮司宫：宫内宦官之长。⑯巷伯：管理宫中里巷、门户的宦官。⑰二师：左师、右师。⑱享：祭祀。

【译文】

九年春季，宋国发生火灾。子罕做司城管理国政，派大夫伯氏管理街巷。火没有到达的地方，拆掉小屋，用泥土涂在大屋上，排列盛土的器具，准备汲水的绳索和瓦器，预备盛水的各类器具，估量任务的大小，储满水塘，堆积泥土，巡视城郭，修理好防卫工具，树立标志指明火势方向。派华臣调集常备的劳役，华臣又命令隧正调集远郊城堡的劳役，奔赴火灾发生的地方。派华阅治理右师所辖官属，各官员尽其职守。向戌治理左师所辖官属，也好像华阅一样。派乐遄准备好刑具，也像华阅一样。派皇郧命令校正牵走马匹，工正推出战车，准备武器，守卫武器库。派西吾保护国库，西吾命令司宫、巷伯警戒宫内动静，左师和右师命令四个乡正祭祀四乡的神灵，祝宗杀马祭祀四城的神灵，在西门外边祭祀盘庚。

【原文】

晋侯问于士弱①，曰：“吾闻之，宋灾，于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对曰：“古之火正②，或食③于心④，或食于咮zhòu⑤，以出内火。是故咮为鹑火，心为大火。杜预：谓火正之官，配食于火星。建辰之月，鹑火星昏在南方，则令民放火。建戌之月，大火星伏在日下，夜不得见，则令民内火，禁放火。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公曰：“可必乎？”对曰：“在道。国乱无象，不可知也。”

夏，季武子如晋，报宣子之聘也。

【注释】

①士弱：士渥浊之子。②火正：古代掌火之官。③食：配食。④心：二十八星宿之一。⑤咮：二十八星宿之一，即柳宿。

【译文】

晋悼公向士弱询问说：“我听说宋国遭受火灾，从这里了解了天道，为什么？”士弱回答说：“古代的火正，在祭祀火星的时候，或者用心宿陪祭，或者用柳宿陪祭，因为火星出入于这两个星宿中间。因此柳宿就是鹑火星，心宿就是大火星。陶唐氏的火正阏伯住在商丘，祭祀大火星，用大火星的轨迹来确定时节。商朝的先祖相土沿用了这个方法，所以殷商以大火星为祭祀的主星。商朝人观察到他们祸败的预兆，一定从火灾开始，所以过去自以为掌握了天道。”晋悼公说：“可以肯定吗？”士弱回答说：“在于国家治乱之道。国家动乱时上天不给预兆，这就不能够预知了。”

夏季，季武子前往晋国，是为了答谢去年范宣子的聘问。

【原文】

穆姜薨于东宫。杜预：太子宫也。穆姜淫侨如，欲废成公，故徙居东宫。事在成十六年。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也。”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享，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①，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②，不可谓贞。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注释】

①不仁：指逼成公一事。②姣：美好。这里指修饰。

【译文】

穆姜死在东宫里。刚刚住进去的时候，占筮，得到艮卦变为八。太史说：“这叫做‘艮’变为随卦。随有出走的意思。您一定要赶快出去！”穆姜说：“不用！这个卦象在《周易》里说：‘随，元，享，利，贞，没有灾祸。’元，是身体的最高部分。享，是嘉礼中的主宾相会。利，是道义的总和。贞，是事情的本体。体现了仁就足以作人们的首领，美好的德行足以协调礼仪，有利于万物足以总括道义，本体坚强足以办好事情。这样说来，你固然不可欺骗我。因此虽然是随卦却没有灾祸。现在我作为女人参与了扰乱鲁国政权的事，本来地位低下而又没有仁德，不能说是元；使国家不安定，不能说是享；自己的作为害了自身，不能说是利；丢弃未亡人的身份而装扮美色，不能说是贞。有上面四种德行的人，遇上随卦才可以没有灾祸。而我都没有，难道合于随卦卦象吗？我早已做了邪恶的事，能够没有灾祸吗？肯定会死在这里，不能出去了！”

【原文】

秦景公使士雃qiān①乞师于楚，将以伐晋，楚子许之。子囊曰：“不可。当今吾不能与晋争。晋君类能②而使之，举不失选，官不易方。其卿让于善，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竞于教，其庶人力于农穑，商工皂隶，不知迁业③。韩厥老矣，知禀焉以为政。范匄少于中行偃而上之，使佐中军。韩起少于栾黡，而栾黡、士鲂上之，使佐上军。魏绛多功，以赵武为贤而为之佐。君明臣忠，上让下竞。当是时也，晋不可敌，事之而后可。君其图之！”王曰：“吾既许之矣，虽不及晋，必将出师。”

秋，楚子师于武城，以为秦援。秦人侵晋。晋饥，弗能报也。

【注释】

①士雃：秦大夫。②类能：将人才分类。③迁业：改行。

【译文】

秦景公派士雃前往楚国请求出兵，打算攻打晋国，楚共王允许了。子囊说：“不行。目前我们不能同晋国相争夺。晋国国君按照人的能力而使用他们，举拔人才不失掉能胜任的人，任用官员不改变原则。他的卿把职位传给善人，他的大夫不放弃职守，他的士努力教诲百姓，他的庶人勤于耕作，商贾、技工和皂隶不想改变职业。韩阙老了，知继承他执掌国政。范匄比中行偃年轻却在中行偃职位之上，让他做中军副帅。韩起比栾黡年轻，而栾黡、士鲂让他在自己之上，使他做上军副帅。魏绛功勋很卓越，却认为赵武贤能，甘愿做他的副帅。国君英明，臣下忠诚，上面谦让，下面尽力。在这个时候，晋国不可抵挡，侍奉它们才行。君王还是考虑一下！”楚王说：“我已经答应了，虽然比不上晋国，还是一定要出兵。”

秋季，楚共王驻军在武城，作为秦军的后援。秦国人侵袭晋国。晋国发生饥荒，不能马上反击。

【原文】

冬十月，诸侯伐郑。庚午，季武子、齐崔杼、宋皇郧从荀、士匄门于门zhuān①，卫北宫括、曹人、邾人从荀偃、韩起门于师之梁②，滕人、薛人从栾黡、士鲂门于北门，杞人、郳人从赵武、魏绛斩行栗③。甲戌，师于汜，令于诸侯曰：“修器备，盛餱粮，归老幼，居疾④于虎牢，杜预：诸侯已取郑虎牢，故使诸军疾病息其中。肆眚⑤围郑。”

郑人恐，乃行成⑥。中行献子⑦曰：“遂围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与之战。不然，无成。”知武子曰：“许之盟而还师，以敝楚人。吾三分四军，与诸侯之锐，以逆来者，于我未病，楚不能矣，犹愈于战。暴骨⑧以逞，不可以争。大劳未艾。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诸侯皆不欲战，乃许郑成。

【注释】

①门：郑都城东门。说明鲁、齐、宋三国军队跟从晋军中军。②师之梁：郑都城西门。说明卫、曹、邾三国军队跟从晋军上军。③行栗：道路两旁的栗树。④疾：患病者。⑤肆眚：宽宥有罪的人。⑥行成：求和。⑦中行献子：即荀偃。⑧暴骨：暴露尸骨。这里指战争。

【译文】

冬季十月，诸侯攻打郑国。庚午日，李武子、齐国崔杼、宋国皇郧跟着荀、士匄进攻郑国都城的东门门，卫国北宫括、曹人、邾人跟随荀偃、韩起进攻师之梁门，滕人、薛人跟随栾黡、士鲂进攻北门，杞人、郳人跟随赵武、魏绛砍去路旁的栗树。甲戌日，晋悼公率领军队驻扎在汜水岸边，晋悼公命令诸侯说：“修理作战用具，备好干粮，送回老幼士卒，让患病的士卒住在虎牢，宽容过错，包围郑国。”

郑国人感到害怕，就派人议和。中行献子说：“完成包围郑国的任务，来等待楚国人前来救援，和他们作战。不这样，就达不到议和的目的。”知武子说：“答应他们结盟然后撤兵，用这个办法，使楚国人消耗力量。我们把四军分作三个部分，加上诸侯的精锐兵力，以迎击楚军，这对我们来说并不疲劳，楚军就受不了，这种战略，比决战好。暴露白骨以图一时的快意，不能采用这种办法跟敌人争胜负。更大的辛劳还在后面呢。君子用智，小人用力，这是先王的教令。”诸侯都不想交战，于是答应与郑国议和。

【原文】

十一月己亥，同盟于戏，郑服也。

将盟，郑六卿公子、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及其大夫、门子①，皆从郑伯。晋士庄子为载书，曰：“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②不唯晋命是听，而或有异志者，有如此盟。”公子趋进，曰：“天祸郑国，使介居二大国之间。大国不加德音，而乱以要之，使其鬼神不获歆③其禋yīn祀④，其民人不获享其土利，夫妇辛苦垫隘⑤，无所厎告。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有礼与彊可以庇民者是从，而敢有异志者，亦如之！”荀偃曰：“改载书！”公孙舍之曰：“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国亦可叛也。”知武子谓献子曰：“我实不德，而要人以盟，岂礼也哉？非礼，何以主盟？姑盟而退，修德息师而来，终必获郑，何必今日？我之不德，民将弃我，岂唯郑？若能休和，远人将至，何恃于郑？”乃盟而还。

【注释】

①门子：卿大夫的嫡子。②而：如果。③歆：指神食饩。④禋祀：洁祀。⑤垫隘：羸弱，困苦。

【译文】

十一月己亥日，诸侯共同在戏地结盟，这是因为郑国顺服了。

准备结盟，郑国的六卿公子、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以及他们的大夫、嫡子，都跟随郑伯前往。晋国的士庄子草拟盟书，盟辞说：“从今天结盟之后，郑国如果对晋国不听命，或者有别的主意，就跟这盟书所说的一样。”公子快步走上前，说：“上天降祸给郑国，让我们夹在两个大国中间。大国不加给郑国合于仁德的话，反而用战乱来强迫我们结盟，使我们的鬼神不能享受祭祀，百姓不能享有土地上的物产，男人女人都十分瘦弱，没有地方倾诉。从今天结盟之后，郑国如果不服从既合于礼而且有强大力量可以保护我们的国家，反而敢有别的主意，也像这盟书所说的一样！”荀偃说：“修改盟辞！”子展说：“盟约已经昭告神灵了。若可以改动，大国也可以背叛了。”知武子对献子说：“实在是我们没有德行，反而用盟约来要挟别人，难道合于礼吗？不合于礼，怎么能够主持盟会？姑且结盟退兵回国，修养德行，休整军队然后前来，最终一定得到郑国，何必一定要在今天？我们如果不合道德，百姓将背弃我们，岂只一个郑国？如果能够美好和睦，远方的人将会来到，对郑国又指望什么？”于是结盟回国。

【原文】

晋人不得志于郑，以诸侯复伐之。十二月癸亥，门其三门。闰月戊寅，济于阴阪①，侵郑，次于阴口②而还。子孔曰：“晋师可击也，师老而劳，且有归志。必大克之。”子展曰：“不可。”

公送晋侯。晋侯以公宴于河上，问公年。季武子对曰：“会于沙随之岁，寡君以生。”晋侯曰：“十二年矣，是谓一终，一星终也。国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礼也。君可以冠矣。大夫盍为冠具？”武子对曰：“君冠，必以祼guàn享③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孔颖达：冠是嘉礼之大者，当祭以告神，故有祼享之礼，以祭祀也。国君无故不彻县，故有金石之乐，行冠礼之时，为举动之节也。冠必在庙，故先君之祧处之也。既行祼享，祭必有乐。所言金石节之，谓冠时之乐，非祭祀之乐也。诸侯之冠礼亡，唯有《士冠礼》在耳。其礼亦行事于庙，而不为祭祀。士无乐可设，而唯处祧同耳。士冠必三加：始加缁布冠，次加皮弁，次加爵弁。公则四，《大戴礼·公冠篇》于士三冠后，更加玄冕是也。案此传文，则诸侯十二加冠也。文王十三生伯邑考，则十二加冠，亲迎于渭，用天子礼。则天子十二冠也。《晋语》柯陵会，赵武冠见范文子，冠时年十六七，则大夫十六冠也。士庶则二十而冠，故《曲礼》云“二十曰弱冠”是也。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请及兄弟之国而假备焉。”晋侯曰：“诺。”公还，及卫，冠于成公之庙。假钟磬焉，礼也。

【注释】

①阴阪：洧水渡口，在今河南省新郑市西。②阴口：当在阴阪对岸。③祼享：指具有以酒浇地仪式的飨礼。祼，以配合香料煮成的酒浇地，使受祭者或宾客嗅到香气。

【译文】

晋国人在郑国没有完全满足自己愿望，率领诸侯再次攻打郑国。十二月癸亥日，进攻郑国三面城门。闰十二月戊寅日，在阴阪渡过洧水，侵袭郑国，驻扎在阴口然后返回。子孔说：“可以攻击晋军了，军队在外面久了非常疲乏，并且有回去的念头。一定能够战胜他们。”子展说：“不行。”

襄公送晋悼公。晋悼公在黄河边上为襄公设宴，问到襄公的年龄。季武子回答说：“在沙随会见的那年，寡君出生。”晋悼公说：“十二岁了，这叫做一终，正是岁星绕周天运行一圈的终止。国君十五岁可以生孩子，行了冠礼之后生孩子，这是合于礼的。您可以举行冠礼了。大夫何不准备行冠礼的用具？”季武子回答说：“国君举行冠礼，必定要举行把用香料酿成的酒洒在地上，让宾客能闻到香气的祼享礼仪，用钟磬这种乐器演奏的音乐表示节度，在先君的宗庙里举行。现在寡君正在路上，不能备办冠礼的用具，请求到了兄弟国家之后借用这些用具吧。”晋悼公说：“好。”襄公在回国途中，到达卫国，在卫成公庙里举行冠礼。借用了钟磬，这是合乎礼制的。

【原文】

楚子伐郑。子驷将及楚平，子孔、子曰：“与大国盟，口血未干①而背之，可乎？”子驷、子展曰：“吾盟固云：‘唯强是从。’今楚师至，晋不我救，则楚强矣。盟誓之言，岂敢背之？且要盟无质②，神弗临也。所临唯信。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是故临之。明神不蠲③要盟，背之可也。”乃及楚平。公子罢戎入盟，同盟于中分④。

楚庄夫人卒，王未能定郑而归。

【注释】

①口血未干：同盟必歃血，口血未干指同盟不久。②质：诚信。③蠲：洁。④中分：郑都城中里名。

【译文】

楚共王攻打郑国。子驷准备同楚国求和，子孔、子说：“和大国结盟，歃血时嘴唇上涂沫牲畜的血还没有干就背弃它，行吗？”子驷、子展说：“我们的盟辞本来就说：‘只跟从强国。’现在楚军来犯，晋国不救援我国，那么楚国就是强大的国家了。盟誓的话，谁敢违背它？况且在要挟情况下的盟誓没有诚信，神灵不会降临。神灵降临监督的只是有诚信的盟会。诚信，是说话的凭证，善良的主体，因此神灵降临。神灵认为在要挟情况下的盟会不干净，违背它是可以的。”于是跟楚国讲和。公子罢戎进入郑国结盟，一起在中分举行盟誓。

楚庄王夫人死了，楚庄王没有平定郑国就回国了。

【原文】

晋侯归，谋所以息民。魏绛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苟有积者，尽出之。国无滞积，亦无困人。公无禁利①，亦无贪民。祈以币更，宾以特牲，器用不作，车服从给。行之期年，国乃有节，三驾而楚不能与争。杜预：三驾，三兴师，谓十年师于牛首，十一年师于向，其秋观兵于郑东门。自是郑遂服。

【注释】

①公无禁利：国君没有专享的利益。这里指与民共享宅园山林之利。

【译文】

晋悼公回国后，商讨如何让百姓休养生息的措施。魏绛请求施给恩惠，把储存的财物拿出来借给百姓。从晋侯以下，若有积存的，全部拿出来。国家没有不流通的货物，也没有穷困的百姓。公家不禁止谋利，也没有贪婪的百姓。祈祷改用财币代替牺牲，招待宾客只用一种牲畜，不制作新的器用，车马服饰够用就可以了。这些措施实行一年，国家就有了法度，楚国三次出兵都不能和晋国相争。

十年经

【原文】

十年春，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会吴于柤zhā①。

夏五月甲午，遂灭偪阳②。

公至自会。

楚公子贞、郑公孙辄帅师伐宋。

晋师伐秦。

秋，莒人伐我东鄙。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

冬，盗杀郑公子、公子发、公孙辄。

戍郑虎牢。

楚公子贞帅师救郑。

公至自伐郑。

【注释】

①柤：楚地，在今江苏省邳县北。②偪阳：妘姓小国，在今江苏省邳县西北。

【译文】

十年春季，襄公会同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在柤地与吴国人会盟。

夏季五月甲午日，于是灭亡偪阳。

襄公盟会后回国。

楚公子贞、郑公孙辄率领军队攻打宋国。

晋国军队攻打秦国。

秋季，莒国人攻打我国东部边境。

襄公会同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攻打郑国。

冬季，盗贼杀死郑公子、公子发、公孙辄。

戍守郑虎牢。

楚公子贞率领军队救援郑国。

襄公从攻打郑国的前线回国。

十年传

【原文】

十年春，会于柤，会吴子寿梦也。三月，癸丑，齐高厚相大子光，以先会诸侯于钟离①，不敬。杜预：吴子未至，光从东道与东诸侯会遇，非本期地，故不书会。士庄子曰：“高子相大子以会诸侯，将社稷是卫，而皆不敬，弃社稷也，其将不免乎！”

夏四月戊午，会于柤。

【注释】

①钟离：在今安徽省凤阳县东。

【译文】

十年春季，诸侯在柤地会见，目的是为了会见吴国国君寿梦。三月癸丑日，齐国高厚作为太子光的相礼人，先在钟离和诸侯会见，行为不恭敬。士庄子说：“高子作为太子的相礼人会见诸侯，是出于保卫他们的国家，却不恭敬，这是丢弃国家，恐怕会不免于祸吧！”

夏季四月戊午日，诸侯在柤地会见。

【原文】

晋荀偃、士匄请伐偪阳，而封宋向戌焉。荀曰：“城小而固，胜之不武，弗胜为笑。”固请。丙寅，围之，弗克。孟氏之臣秦堇父辇重①如役②，偪阳人启门，诸侯之士门焉。县门③发，郰人④纥⑤抉⑥之，以出门者。狄虒sī弥⑦建大车之轮，而蒙之以甲，以为橹。左执之，右拔戟，以成一队。孟献子曰：“《诗》所谓‘有力如虎’者也。”主人县布，堇父登之，及堞而绝之，队，则又县之。苏而复上者三。主人辞焉，乃退。带其断以徇于军三日。杜预：带其断布以示勇。

【注释】

①辇重：力拉装辎重的车。②役：指战场。③县门：城上的闸门。④郰人：郰邑大夫。郰，鲁地，在今山东省曲阜市东南。⑤纥：叔梁纥，孔子之父。⑥抉：高举。⑦狄虒弥：路国勇士。

【译文】

晋国的荀偃、士匄请求攻打偪阳国，把它作为宋国向戌的封邑。荀说：“逼阳的城小而牢固，攻下了不算勇敢，攻不下来遭人嘲笑。”荀偃他们坚决请求攻打。丙寅日，包围逼阳，没有取胜。孟氏的家奴秦堇父用人力拉着辎重车到达战地，逼阳人打开城门，诸侯的将士乘机进攻。内城门上的闸门放了下来，郰县长官叔梁纥用手高举闸门，让进攻入城的将士跑出来。狄虒弥把大车的轮子竖起来，用皮甲蒙上，作为大盾牌。左手拿着它，右手握着戟，领着冲锋步兵单成一队。孟献子说：“这就是《诗》上说的‘如同老虎一样有力气’的人啊。”阳守城的将士把布挂下来；堇父拉着布登城，刚到墙垛，守城的人把布割断，秦堇父跌落下来，守城人又把布挂下来。堇父苏醒过来又重新登城，这样反复三次。守城人钦佩他的勇敢，不再挂布了，这才退兵。堇父把割断的布做成带子在军中展示三天。

【原文】

诸侯之师久于偪阳，荀偃、士匄请于荀曰：“水潦将降，惧不能归，杜预：向夏恐有久雨。从丙寅至庚寅二十五日，故曰久。请班师。”知伯怒，投之以机①，出于其间，曰：“女成二事，而后告余。余恐乱命②，以不女违。女既勤君而兴诸侯，牵帅老夫以至于此。既无武守，而又欲易余罪，曰：‘是实班师，不然，克矣。’余羸老也，可重任③乎？七日不克，必尔乎取之！”五月，庚寅，荀偃、士匄帅卒攻偪阳，亲受矢石。甲午，灭之。书曰“遂灭偪阳”，言自会也。以与向戌，向戌辞曰：“君若犹辱镇抚宋国，而以偪阳光启④寡君，群臣安矣，其何贶如之？若专赐臣，是臣兴诸侯以自封也，其何罪大焉？敢以死请。”乃予宋公。

【注释】

①机：即几。②乱命：军中将帅各执己见，导致军令混乱。③重任：再次承担罪责。④光启：扩大疆土。

【译文】

诸侯的军队在偪阳很久了，荀偃、士匄请示荀说：“天快下大雨了，到时恐怕不能回去，请您退兵吧。”荀生气，把几案朝他们扔了过去，几案从他们两人中间飞过，说：“你们把两件事情完成之后再来跟我说话。事先我担心意见不统一而乱了军命，所以不反对你们。你们已经使国君劳苦并且出动了诸侯的军队，牵着我这老头子来到了这里。既没有坚持进攻，又想归罪于我，回国说：‘是他下令退了兵，不这样，已攻下来了。’我已年老，难道还能承担第二次战败的罪责吗？七天攻不下来，一定要你们的脑袋！”五月庚寅日，荀偃和士匄率领步兵攻打偪阳，亲自冒着箭和石块作战。甲午日，灭了偪阳。《春秋》记载说“遂灭偪阳”，说的是从柤地会盟接着进攻偪阳的意思。把偪阳封给向戌，向戌辞谢说：“君王若还安抚宋国，而用偪阳偪使寡君扩大领土，群臣就安心了，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这样的厚赐呢？假若专门赐给下巨，那就等于是下臣发动诸侯的军队为自己求得封邑，还有什么罪比这更大的呢？谨请一死。”于是把偪阳赐给了宋平公。

【原文】

宋公享晋侯于楚丘①，请以《桑林》，杜预：《桑林》，殷天子之乐名。孔颖达：若非天子之乐，则宋人不当请，荀不须辞。以宋人请而荀辞，明其非常乐也。宋是殷后，得用殷乐，知《桑林》是殷天子之乐名也。经典言“乐殷为《大护》”，而此复云《桑林》者，盖殷家本有二乐，如周之《大武》、《象舞》也。名为《大护》，则传记有说。汤以宽政治民，除其邪虐，言能覆护下民，使得其所，故名其乐为《大护》。其曰“《桑林》”，先儒无说。唯《书传》言，汤伐桀之后，大旱七年，史卜曰：“当以人为祷。”汤乃翦发断爪，自以为牲，而祷于桑林之社，而雨大至，方数千里。或可祷桑林以得雨，遂以《桑林》名其乐也。皇甫谧云：“殷乐一名《桑林》。”以《桑林》为《大护》别名，无文可冯，未能察也。荀辞。荀偃、士匄曰：“诸侯宋、鲁，于是观礼。鲁有禘乐，宾、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舞师题以旌夏，晋侯惧而退入于房。去旌，卒享而还。及著雍②，疾。卜，桑林见。荀偃、士匄欲奔请祷焉，荀不可，曰：“我辞礼矣，彼则以之。犹有鬼神，于彼加之。”晋侯有间③，以偪阳子归，献于武宫，谓之夷俘。偪阳，妘姓也。使周内史选其族嗣，纳诸霍人④，礼也。

师归，孟献子以秦堇父为右。生秦丕兹，事仲尼。

【注释】

①楚丘：今河南省商丘市。②著雍：晋地。今在何地不详。③有间：病愈。④霍人：晋邑，在今山西省繁峙县东。

【译文】

宋平公在楚丘设宴招待晋悼公，请求使用《桑林》乐舞，荀辞谢。荀偃、士匄说：“诸侯中有宋国、鲁国在这里观看礼仪。鲁国有禘乐，在招待贵宾和举行禘祭的时候用它。宋国用《桑林》乐舞招待国君，不也是可以的吗？”开始舞《桑林》，乐队领头人手擎大旌率领乐队进来，晋悼公害怕而退进厢房。宋国人去掉大旗，使宴会顺利结束，晋悼公这才回国。到达著雍，晋悼公患病。占卜，从卜兆里见到桑林之神。荀偃、士匄想要奔回宋国请求祈祷，荀不应允，说：“我们已经辞谢使用这种礼仪，他们坚持要用它。如果有鬼神的话，会把灾祸加给他们的。”晋悼公病愈，带着偪阳国的国君回国，奉献给晋武公庙，称他作夷人俘虏。偪阳，是姓妘的诸侯国。晋侯派周朝的内史选择妘姓中的后嗣，让他们住在霍邑中，这是合乎礼的。

鲁军回国，孟献子让秦堇父做戎右。秦堇父生了秦丕兹，以孔子为师。

【原文】

六月，楚子囊、郑子耳侵宋，师于訾毋①。庚午，围宋，门于桐门②。

晋荀伐秦，报其侵也。

卫侯救宋，师于襄牛③。郑子展曰：“必伐卫！不然，是不与楚也。得罪于晋，又得罪于楚，国将若之何？”子驷曰：“国病矣！”子展曰：“得罪于二大国，必亡。病，不犹愈于亡乎？”诸大夫皆以为然。故郑皇耳④帅师侵卫，楚令也。

孙文子卜追之，献兆于定姜⑤。姜氏问繇，曰：“兆如山陵，有夫出征，而丧其雄。”姜氏曰：“征者丧雄，御寇之利也。大夫图之！”卫人追之，孙蒯⑥获郑皇耳于犬丘⑦。

【注释】

①訾毋：宋邑，在今河南省鹿邑县南。②桐门：宋都北门。③襄牛：卫邑，在今河南省濮阳县东。④皇耳：即皇戌子。郑大夫。⑤定姜：卫定公夫人，献公之母。⑥孙蒯：林父子。⑦犬丘：在今河南省永城市北。

【译文】

六月，楚国的子囊、郑国的子耳入侵宋国，军队驻扎在訾毋。庚午日，包围宋国都城，攻打它的北门桐门。

晋国的荀攻进秦国，这是为了报复秦国去年的攻击。

卫侯救援宋国，军队驻扎在襄牛。郑国的子展说：“一定要攻打卫国！不这样，就不是亲附楚国了。既得罪了晋国，又得罪了楚国，国家怎么办？”子驷说：“国家已经很疲惫了！”子展说：“得罪了两个大国，必然灭亡。疲惫，不是还比灭亡强一些吗？”大夫们都认为子展的意见是对的。因此郑国的皇耳侵袭卫国，这是出于楚国的命令。

孙文子占卜驱逐郑国军队的事情，把卜兆献给定姜。定姜问爻辞的内容，孙文子说：“卜兆如同山陵，有人出国征伐，丧失他们的首领。”定姜说：“征伐的人失去首领，这是有利于抗击敌人的。大夫考虑一下！”卫国人追击郑国军队，孙蒯在犬丘俘获了郑国的皇耳。

【原文】

秋七月，楚子囊、郑子耳侵我西鄙。杜预：于鲁无所耻，讳而不书，其义未闻。孔颖达：服虔云：“不书，讳从晋。不能服郑，旋复为楚、郑所伐，耻而讳之也。”杜以从盟主而不能服叛国，于鲁未足为耻。被伐无所可讳，故云“其义未闻”。还，围萧。八月丙寅，克之。九月，子耳侵宋北鄙。

孟献子曰：“郑其有灾乎！师竞已①甚。周犹不堪竞，况郑乎？有灾，其执政之三士乎？”杜预：郑简公幼少，子驷、子国、子耳秉政，故知三士任其祸也。为下盗杀三大夫传。

莒人间诸侯之有事也，故伐我东鄙。

诸侯伐郑。齐崔杼使大子光先至于师，故长于滕②。己酉，师于牛首③。

初，子驷与尉止有争。将御诸侯之师，而黜其车。尉止获，又与之争。子驷抑尉止曰：“尔车非礼也。”遂弗使献。

【注释】

①已：太，过分。②长于滕：班次在滕国前面。③牛首：郑地，在今河南省通许县。

【译文】

秋季七月，楚国的子囊、郑国的子耳侵袭鲁国西部边境。在回国途中，包围萧邑。八月丙寅日，攻克萧邑。九月，子耳又侵袭宋国北部边境。

孟献子说：“郑国恐怕要发生灾祸吧！军队争夺太过分了。周王室还不堪经常用兵，何况郑国呢？有灾祸的话，恐怕会在三位执政大夫身上吧？”

莒国人钻各诸侯打仗的空子，因此攻打鲁国东部边境。

诸侯攻打郑国。齐国崔杼让太子光先到军队里，所以序位排在滕国国君的前面。己酉日，军队驻扎在牛首。

当初，子驷和大夫尉止有争执。在将要抗击诸侯军队的时候却减少了尉止的兵车。尉止俘获了敌人，子驷又和他争功。子驷压制尉止说：“你的战车数量太多，不合于礼制。”于是不让他奉献战俘。

【原文】

初，子驷为田洫xù①，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皆丧田焉。故五族聚群不逞之人，因公子之徒②以作乱。于是子驷当国，子国为司马，子耳为司空，子孔为司徒。冬十月戊辰，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帅贼以入，晨攻执政于西宫之朝，杀子驷、子国、子耳，劫郑伯以如北宫。子孔知之，故不死。书曰“盗”，言无大夫焉。

子西③闻盗，不儆而出，尸而追盗。盗入于北宫，乃归，授甲。臣妾④多逃，器用多丧。子产闻盗，为门者，庀群司，闭府库，慎闭藏，完守备，成列而后出，兵车十七乘；尸而攻盗于北宫，子帅国人助之；杀尉止、子师仆，盗众尽死。侯晋奔晋，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齐奔宋。

【注释】

①田洫：田间的水道。这里指应该整顿田界，核实田亩。②公子之徒：指襄公四年子驷所杀群公子的族党。③子西：公孙夏，子驷之子。④臣妾：男女奴仆。

【译文】

起初，子驷开通田间沟渠，使得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四大宗族都失去了田地。所以五个宗族聚集了一群不满意的人依靠公子的族党来发起叛乱。当时子驷主持国政，子国做司马，子耳做司空，子孔做司徒。冬季十月戊辰日，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带领盗贼进入宫廷，早晨在西宫的朝廷上攻打执政官员，杀死子驷、子国、子耳，劫持郑伯送到北宫。子孔预先知道这件事，所以没有死。《春秋》之所以记载说“盗”，是说没有卿大夫参与这次谋杀。

子西听说有叛乱，毫无防备就出来了，收了他父亲的尸首就去追赶叛乱者。叛乱者进入北宫，子西就返回家去，召集甲兵。但是家臣和男女奴婢多已逃走，武器用具已丢失很多。子产听说有叛乱，安排守门的警卫，配备各方面的官吏，封闭档案库，小心关闭和收藏，整理防守设备，把士兵排列成队以后再出来，有战车十七辆；先收拾好父亲的尸体，接着在北宫攻打叛乱者，子带领国内的人们帮助他；杀死尉止、子师仆，叛乱歹徒全被杀死。侯晋逃往晋国，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齐逃往宋国。

【原文】

子孔当国，为载书，以位序，听政辟。杜预：自群卿诸司，各守其职位，以受执政之法，不得与朝政。孔颖达：于时郑伯幼弱，政在诸卿，国事相与议之，不得一人独决。子孔性好专权，自以身既当国，望其一听于己。新经祸乱，与大夫设盟，为盟载之书曰：“自群卿诸司以下，皆以位之次序，一听执政之法。悉皆禀受成旨，不得干与朝政。”令其权柄在巳也。大夫、诸司、门子不顺，子产谓之“专欲难成”，谓此也。服虔云：“郑旧世卿，父死子代。今子孔欲擅改之，使以次先为士、大夫乃至卿也。”若如服言，唯当门子恨耳，何由大夫诸司亦不顺也？子孔若为此法。即是自害其子。子孔之子，亦当恨，何独他家门子乎？焚书仓门，则还依旧法。旧法若父死子代，子产即应代父，何由十九年始立为卿？大夫、诸司、门子弗顺，将诛之。子产止之，请为之焚书。子孔不可，曰：“为书以定国，众怒而焚之，是众为政也，国不亦难乎？”子产曰：“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不如焚书以安众，子得所欲，众亦得安，不亦可乎？专欲无成，犯众兴祸。子必从之！”乃焚书于仓门①之外，众而后定。

【注释】

①仓门：郑都东南门。

【译文】

子孔管理国政，制定盟书，规定官员各就其位，听取执政的法令。诸位卿大夫、各主管部门的长官、卿大夫的嫡子不肯服从，子孔准备杀掉他们。子产劝阻他，请求烧掉盟书。子孔不同意，说：“制定盟书用来安定国家，大家发怒就烧掉它，这是大家当政，国家不是太难治理了吗？”子产说：“大家的怒气难于触犯，专权的欲望难于成功。把两件难事合在一来起安定国家，这是危险的办法。不如烧掉盟书来安定大家，您取得了所需要的东西，大家也能够安定下来，不是可以吗？专权的欲望无法成功，触犯大众必然发生祸乱。您一定要依从他们！”于是就在仓门外面烧毁了盟书，大家才算安定了下来。

【原文】

诸侯之师城虎牢而戍之。晋师城梧①及制②，士鲂、魏绛戍之。书曰“戍郑虎牢”，非郑地也，言将归焉。杜预：二年，晋城虎牢而居之。今郑复叛，故修其城而置戍。郑服，则欲以还郑，故夫子追书，系之于郑，以见晋志。郑及晋平。楚子囊救郑。十一月，诸侯之师还③郑而南，至于阳陵④。楚师不退。知武子欲退，曰：“今我逃楚，楚必骄。骄则可与战矣。”栾黡曰：“逃楚，晋之耻也。合诸侯以益耻，不如死！我将独进。”师遂进。己亥，与楚师夹颍而军。子曰：“诸侯既有成行，必不战矣。从之将退，不从亦退。退，楚必围我。犹将退也，不如从楚，亦以退之。”宵涉颍，与楚人盟。栾黡欲伐郑师，荀不可，曰：“我实不能御楚，又不能庇郑。郑何罪？不如致怨焉而还。今伐其师，楚必救之。战而不克，为诸侯笑。克不可命，不如还也。”

【注释】

①梧：在在虎牢附近，在汜水之西。②制：即虎牢。这里指另外筑小城。③还：同“环”，围绕。④阳陵：郑地，在今河南省许昌市北。

【译文】

诸侯的军队在虎牢筑城并戍守。晋国军队在梧地和制地筑城，士鲂、魏绛在那里戍守。《春秋》之所以记载说“戍守郑国的虎牢”，虎牢不是郑国的领土，这样记载是表明就要归还给郑国了。郑国和晋国讲和。楚国的子囊救援郑国。十一月，诸侯的军队环绕郑国移动，接着往南推进，到达阳陵。楚军不退走。知武子想要退兵，说：“现在我们避开楚国，楚国必然骄傲。骄傲的时候就可以同他们交战了。”栾黡说：“避开楚国，是晋国的耻辱。会合诸侯来增加羞耻，不如死去！我打算单独进攻。”晋军就向前推进。己亥日，和楚军在颍水南北两边驻扎下来。子说：“诸侯已经做好了退兵的准备，一定不会作战了。顺从他们要退兵，若不顺从也要退兵。退兵之后，楚国必然包围我们。同样是要退兵，不如顺从楚国，用此办法让楚国退兵。”郑国人夜间徒步涉过颍水，和楚国结盟。栾黡想要攻打郑军，荀不同意，说：“我们实在不能抵挡楚国，又不能保护郑国。郑国有什么罪？不如给楚国送去怨恨然后回去。现今攻击郑国的军队，楚国必然救援。交战如果不能取胜，会被诸侯取笑。取胜没有信心，不如回去。”

【原文】

丁未，诸侯之师还，侵郑北鄙而归。楚人亦还。

王叔陈生与伯舆争政①。王右伯舆。王叔陈生怒而出奔，及河，王复之，杀史狡以说焉。不入，遂处之。晋侯使士匄平王室，王叔与伯舆讼焉。王叔之宰与伯舆之大夫瑕禽坐狱②于王庭，士匄听之。王叔之宰曰：“筚门③闺窦④之人，而皆陵其上，其难为上矣！”瑕禽曰：“昔平王东迁，吾七姓从王，牲用备具。王赖之，而赐之骍xīng旄⑤之盟，曰：‘世世无失职。’若筚门闺窦，其能来东厎乎？且王何赖焉？今自王叔之相也，政以贿成，而刑放于宠。官之师旅，不胜其富，吾能无筚门闺窦乎？唯大国图之。下而无直，则何谓正矣？”范宣子曰：“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左，亦左之。”使王叔氏与伯舆合要，王叔氏不能举其契。王叔奔晋。不书，不告也。单靖公为卿士以相王室。

【注释】

①争政：争夺政权。②坐狱：当面对讼，即对簿公堂。③筚门：柴门。④闺窦：穿墙小门，上圆下方，似圭。⑤骍旄：赤色的牛，古代重要盟会所用之牲。

【译文】

丁未日，诸侯的军队撤退，攻打了郑国北部边境然后回国。楚国军队也退兵回国。

王叔陈生和伯舆争夺政权。周天子帮助伯舆。王叔陈生为此气愤出走，到达黄河，周天子恢复了他的官职，杀死了他所厌恶的史狡使他高兴。王叔不回成周，就住在黄河边上。晋悼公派士匄前往调解王室的争端，王叔和伯舆分别提出诉讼。王叔的家臣总管和伯舆的大夫瑕禽在周天子的朝廷上争论曲直，士匄听取他们的诉讼意见。王叔的家臣总管说：“柴门小户的人都要凌驾他上面的人，上面的人就很难办了！”瑕禽说：“过去平王东迁，我们七个宗族的人跟随周天子，牺牲全都备办妥当。天子信赖我们，赐给我们特别用赤牛祭祀的隆重盟约，说：‘世世代代不要失职。’如果是柴门小户，哪里能来到东方而住下来？而且天子为什么会信赖我们呢？如今自从王叔辅佐天子以来，政事靠贿赂来完成，刑罚寄托宠臣去执行。各部门官员，财富多得不能承受，我们还能不成为柴门小户吗？请大国思考一下。下面的人虽然有理而不能成为理，那何为公正呢？”范宣子说：“天子所赞同的，我君也赞同；天子所反对的，我君也反对。”于是让王叔和伯舆双方对证讼辞，王叔拿不出他的证辞文书来。王叔逃往晋国。《春秋》没有记载，是由于没有通报给鲁国的缘故。单靖公担任卿士来辅助王室。

目录

十一年经

十一年传

十二年经

十二年传

十三年经

十三年传

十四年经

十四年传

十五年经

十五年传

十六年经

十六年传

十七年经

十七年传

十八年经

十八年传

十九年经

十九年传

二十年经

二十年传

二十一年经

二十一年传

二十二年经

二十二年传

二十三年经

二十三年传

二十四年经

二十四年传

二十五年经

二十五年传

二十六年经

二十六年传

二十七年经

二十七年传

二十八年经

二十八年传

二十九年经

二十九年传

三十年经

三十年传

三十一年经

三十一年传

昭公（元年～三十二年）

元年经

元年传

二年经

二年传

三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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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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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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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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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经

七年传

八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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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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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经

十年传

十一年经

十一年传

十二年经

十二年传

十三年经

十三年传

十四年经

十四年传

十五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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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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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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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经

十八年传

十九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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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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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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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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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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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年经

二十四年传

二十五年经

二十五年传

二十六年经

二十六年传

二十七年经

二十七年传

二十八年经

二十八年传

二十九年经

二十九年传

三十年经

三十年传

三十一年经

三十一年传

三十二年经

三十二年传

定公（元年～十五年）

元年经

元年传

二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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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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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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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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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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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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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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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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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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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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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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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公（元年～二十七年）

元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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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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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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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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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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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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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经

十一年传

十二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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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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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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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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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经

【原文】

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作三军。

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不郊。

郑公孙舍之帅师侵宋。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

秋七月己未，同盟于亳城①北。

公至自伐郑。

楚子、郑伯伐宋。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

会于萧鱼②。

公至自会。

楚执郑行人良霄③。

冬，秦人伐晋。

【注释】

①亳城：郑邑，在今河南省荥阳市。②萧鱼：郑地，在今河南省原阳县。③良霄：公孙辄之子，字伯有。

【译文】

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建立三军。

夏季四月，四次占卜郊祭，都不吉利，于是不举行郊祭。

郑公孙舍之率领军队侵袭宋国。

襄公会同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攻打郑国。

秋季七月己未日，在亳城之北结盟。

襄公从攻打郑国的前线回国。

楚子、郑伯攻打宋国。

襄公会同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攻打郑国。

在萧鱼相会。

襄公从萧鱼回国。

楚国人拘禁郑行人良霄。

冬季，秦国人攻打晋国。

十一年传

【原文】

十一年春，季武子将作三军，杜预：鲁本无中军，唯上下二军，皆属于上。有事，三卿更帅以征伐。季氏欲专其民人，故假立中军，因以改作。告叔孙穆子曰：“请为三军，各征其军①。”穆子曰：“政将及子，子必不能。”杜预：政者，霸国之政令。《礼》，大国三军。鲁次国而为大国之制，贡赋必重，故忧不能堪。孔颖达：于时天子衰微，政在霸主。霸主量国大小，责其贡赋。若为二军，则是次国；若作三军，则为大国。大国之制，贡赋必重，故云霸主重贡之政将及于子，子必不能堪之。忧其不能堪之，言三军不可为也。鲁为三军、二军，国之大小同耳。但作三军，则自同大国；自同大国，则霸主必依大国责其贡重也。武子固请之。穆子曰：“然则盟诸？”乃盟诸僖闳②，诅诸五父之衢③。

正月，作三军，三分公室④而各有其一。三子各毁其乘⑤。季氏使其乘之人，以其役邑⑥入者无征，不入者倍征。孟氏使半为臣，若子若弟⑦。叔孙氏使尽为臣，不然不舍⑧。

【注释】

①各征其军：此是各组其军之意。征，赋税。②僖闳：僖公之庙的正门。③五父之衢：五父衢，道名，在鲁国东南，即今曲阜市东南。④公室：指原有军队。鲁国军队原归公室指挥。⑤乘：这里指私人军队。⑥役邑：供给兵役的乡邑。⑦若子若弟：或子或弟，即少壮之人。⑧不舍：不编入。

【译文】

十一年春季，季武子准备编制三个军，告诉叔孙穆子说：“请编三个军，季孙、叔孙、孟孙三族各自征集自己的军队。”穆子说：“政权如要轮到您来掌握，您一定做不好的。”季武子坚决请求。叔孙穆子说：“要不要为这件事举行盟誓呢？”于是就在僖公宗庙的大门口盟誓，在五父之衢发誓。

正月，编定三个军，把公室的军队一分为三，季孙、叔孙、孟孙每族掌握一个军。三家各自撤销原来的私家军。季氏使他私家军队中留下来的人，免除家里的税收，不留下来的，加倍征税。孟氏让他私家军队中那些少壮的人半数编入军队，仍为奴隶兵。叔孙氏把他私家军队中的人全部作为奴隶兵，不愿意的，就不编入所分的公室军队里。

【原文】

郑人患晋、楚之故，诸大夫曰：“不从晋，国几亡。楚弱于晋，晋不吾疾①也。晋疾，楚将辟之。何为而使晋师致死于我？楚弗敢敌，而后可固与也。”子展曰：“与宋为恶，诸侯必至，吾从之盟。楚师至，吾又从之，则晋怒甚矣。晋能骤来，楚将不能，吾乃固与晋。”大夫说之，使疆埸之司恶于宋。宋向戌侵郑，大获。子展曰：“师②而伐宋可矣。若我伐宋，诸侯之伐我必疾，吾乃听命焉，且告于楚。楚师至，吾乃与之盟，而重赂晋师，乃免矣。”夏，郑子展侵宋。

【注释】

①疾：同“急”。②师：出兵。

【译文】

郑国的大夫担心晋楚两国，大夫们说：“不顺从晋国，国家接近灭亡。楚国比晋国的力量弱，而晋国并不怨恨我们。若晋国急需我们，楚国将会避开他们的。有什么办法使晋国的军队拼死命攻打我们？楚国不敢抵抗，然后我们就可以坚决亲附晋国。”子展说：“向宋国挑衅，诸侯必然来到，届时我们就同他结盟。楚军来到，我们又顺从楚国，这样晋国就要生气了。晋国的军力可以不断前来，楚国将会不能抗击，到时候我们就坚决依附晋国。”大夫们对这个策略表示高兴，派边境的官吏对宋国进行挑衅。宋国的向戌侵袭郑国，俘虏不少人。子展说：“可以出兵攻打宋国了。如果我们进攻宋国，诸侯攻打我们会奋力死战，我们就听从命令，同时向楚国报告。楚军来到，我们又和他们结盟，并对晋军重重地给予贿赂，就可以免掉祸患了。”夏季，郑国的子展进攻宋国。

【原文】

四月，诸侯伐郑。己亥，齐太子光、宋向戌先至于郑，门于东门。其莫①，晋荀至于西郊，东侵旧许②。卫孙林父侵其北鄙。六月，诸侯会于北林③，师于向④，右还次于琐⑤。围郑，观兵于南门，西济于济隧⑥。郑人惧，乃行成。

秋七月，同盟于亳。范宣子曰：“不慎，必失诸侯。诸侯道敝而无成，能无贰乎？”乃盟。载书曰：“凡我同盟，毋蕰年，毋壅利，毋保奸，毋留慝，救灾患，恤祸乱，同好恶，奖王室。或间兹命，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明神殛之。俾失其民，队命亡氏，踣其国家。”

【注释】

①莫：同“暮”。②旧许：原许国之地，许国南迁后为郑国所得。③北林：在今河南省新郑市北。④向：在今河南省尉氏县西南。⑤琐：在今河南省新郑市北。⑥济隧：水名，今已堙。一说原在今原阳县西。

【译文】

四月，诸侯攻打郑国。己亥日，齐国太子光、宋国向戌先到郑国，驻守在东门外。傍晚，晋国的荀到达西郊，向东侵袭许国的旧地。卫国的孙林父侵袭郑国的北部边境。六月，诸侯在北林会见，军队驻扎向地，又转向西北，驻扎在琐地。包围郑国后，在南门外阅兵显示势力，又有军队从西边渡过济隧。郑国人畏惧，就向诸侯军求和。

秋季七月，各诸侯一起在亳地结盟。范宣子说：“盟书若不谨慎，必定会失去诸侯。诸侯在途中疲劳不堪却没有获得成功，能够没有二心吗？”于是盟誓。盟书说：“凡是我们的同盟国家，不要囤积粮食而不救济邻国的灾荒，不要独占山川之利，不要庇护别国的罪人，不要收留奸邪坏人，相互救济灾荒，安抚祸难，有共同的喜好和厌恶，辅助王室。有人背离盟誓，司慎、司盟之神，名山、名川之神，各位天神，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的祖宗，明察一切的神灵诛戮他。使他失去百姓，丧君灭族，国家灭亡。”

【原文】

楚子囊乞旅①于秦。秦右大夫詹帅师从楚子，将以伐郑。郑伯逆之。丙子，伐宋。

九月，诸侯悉师以复伐郑。郑人使良霄、大宰石如楚，告将服于晋，曰：“孤以社稷之故，不能怀君。君若能以玉帛绥晋，不然，则武震以摄②威之，孤之愿也。”楚人执之。书曰“行人”，言使人也。杜预：书行人，言非使人之罪。古者兵交，使在其间，所以通命示整。或执杀之，皆以为讥也。既成而后告，故书在萧鱼下。石为介，故不书。诸侯之师观兵于郑东门，郑人使王子伯骈行成。甲戊，晋赵武入盟郑伯。冬十月丁亥，郑子展出盟晋侯。十二月戊寅，会于萧鱼。庚辰，赦郑囚，皆礼而归之；纳③斥候；禁侵掠。晋侯使叔肸xī④告于诸侯。公使臧孙纥对曰：“凡我同盟，小国有罪，大国致讨。苟有以藉手，鲜不赦宥。寡君闻命矣。”

郑人赂晋侯以师悝kuī、师触、师蠲⑤，广车⑥、车⑦淳⑧十五乘，甲兵备，凡兵车百乘，歌钟⑨二肆⑩，及其镈、磐，女乐二八⑪。

【注释】

①乞旅：即乞师。②摄：同“慑”。③纳：收回。④叔肸：即羊舌肸，字叔向。⑤师悝、师触、师蠲：三人皆郑国乐师。⑥广车：横陈之车，攻敌时用。⑦车：屯守之车。⑧淳：以广车、车搭配为一淳。⑨歌钟：编钟。⑩肆：列也。县钟十六为一肆。⑪二八：两行，每行八人。

【译文】

楚国的子囊向秦国请求出兵。秦国的右大夫詹率领军队跟从楚王，由楚王率领攻打郑国。郑伯前去迎接。丙子日，和他们一起攻打宋国。

九月，诸侯出动全部军队攻打郑国。郑国人派良宵、太宰石前去楚国，告诉他们郑国准备顺从晋国，说：“我由于国家的缘故，不能怀念君王了。君王最好用玉帛安定晋国，不这样，那就用武力使他们畏惧，这都是我的愿望。”楚国人拘禁了他们。《春秋》之所以记载说“行人”，是说他们是使者，没有罪过。诸侯的军队在郑国东门显示军威，郑国人派王子伯骄议和。甲戊日，晋国的赵武进城和郑伯结盟。冬季十月丁亥日，郑国的子展出城和晋悼公结盟。十二月戊寅日，在萧鱼会见。庚辰日，赦免郑国的俘虏，全部以礼相待放了回去；召回巡逻兵，禁止掳掠。晋侯派叔肸向诸侯通告。襄公派臧孙纥回答说：“凡是我们同盟国家，小国有了罪过，大国出兵前往讨伐。如果稍稍有了一些收效，没有不予以赦免的。寡君听到命令了。”

郑国人把师悝、师触、师蠲三位乐师，成对的横阵车、屯守车各十五辆，盔甲武器配备齐全，连同别的战车共一百乘，悬列成排的歌钟两架以及和它相配的小钟、磬，能歌善舞的美女两佾共十六人赠给晋悼公。

【原文】

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孔颖达：服虔云：“八年，从四年以来至十一年也。九合诸侯者，五年会于戚，一也；其年又会于城棣救陈，二也；七年会于，三也；八年会于邢丘，四也；九年会于戏，五也；十年会于柤，六也；又戍郑虎牢，七也；十一年同盟于亳城北，八也；又会于萧鱼，九也。”《晋语》说此事云：“于今八年，七合诸侯。”孔晁云：“不数救陈与戍郑虎牢，馀为七也。”如乐之和，谓诸侯和同如乐之相应和也。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①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诗》曰：‘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福禄攸同。便蕃左右，亦是帅从。’夫乐以安德，义以处之，礼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厉②之。而后可以殿邦国，同福禄，来远人，所谓乐也。《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无以待戎，不能济河。夫赏，国之典也，藏在盟府③，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于是乎始有金石之乐，礼也。

【注释】

①灵：威灵。②厉：同“励”，勉励。③盟府：掌管功勋赏赐的官府。

【译文】

晋悼公将乐队的一半赐给魏绛，说：“您教寡人跟各部落戎人讲和以治理中原各国，八年中间九次会合诸侯，如同音乐的和谐一样，没有地方不协调。请和您共同享用它们。”魏绛辞谢说：“说到同戎狄讲和，这是国家的福分。八年中间九次会合诸侯，诸侯顺从，这是君主的威灵，也是大夫们的功劳。下臣有什么功劳呢？但是下臣希望君主既安于这种快乐，又想到它的终了。《诗》说：‘快乐啊君子，镇抚天子的家邦。快乐啊君子，福禄和别人同享。治理左右邻邦，邻近诸国都跟着来服从。’音乐用来巩固德行，用道义处理它，用礼仪推行它，用信用守住它，用仁爱勉励它。而后就可以镇抚国家，同享福禄，使远方的人归顺，这就是所说的快乐。《书》说：‘在安全时想到危险。’想到了就有防备，采取防备就没有祸患。谨以此向君主规谏。”晋悼公说：“您的教诲，岂敢不承受！然而如果没有您，寡人无法对付戎狄，不能渡过黄河。赏赐，是国家的典章，收藏在盟库里，是不能够废除的。您还是接受吧！”魏绛从这时候开始有了金石音乐，这是合于礼制的。

【原文】

秦庶长鲍、庶长①武帅师伐晋以救郑。鲍先入晋地，士鲂御之，少秦师而弗设备。壬午，武济自辅氏②，与鲍交伐晋师。己丑，秦、晋战于栎③，晋师败绩，易④秦故也。

【注释】

①庶长：爵名。②辅氏：在今陕西省大荔县东。③栎：今在何地不详。④易：轻视。

【译文】

秦国的庶长鲍、庶长武带领军队攻打晋国以救援郑国。鲍先进晋国境内，士鲂抗击他，以为秦军人少而没有防备。壬午日，武从辅氏渡过黄河，和鲍夹攻晋军。己丑日，秦军、晋军在栎地交战，晋军大败，这是轻视秦军的缘故。

十二年经

【原文】

十有二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我东鄙，围台。

季孙宿帅师救台，遂入郓yùn①。

夏，晋侯使士鲂来聘。

秋九月，吴子乘②卒。

冬，楚公子贞帅师侵宋。

公如晋。

【注释】

①郓：莒邑，在今山东省沂水县北。②吴子乘：吴王寿梦。

【译文】

十二年春季，周历二月，莒国人攻打我国东部边境，包围台地。

季孙宿率领军队救援台地，于是攻入郓地。

夏季，晋侯派士鲂来我国聘问。

秋季九月，吴子乘去世。

冬季，楚公子贞率领军队侵袭宋国。

襄公去晋国。

十二年传

【原文】

十二年春，莒人伐我东鄙，围台。季武子救台，遂入郓，取其钟以为公盘①。

夏，晋士鲂来聘，且拜师②。

秋，吴子寿梦卒。临③于周庙，礼也。杜预：周庙，文王庙也。周公出文王，故鲁立其庙。吴始通，故曰“礼”。凡诸侯之丧，异姓临于外，同姓于宗庙，同宗于祖庙，同族于祢庙④。是故鲁为诸姬，临于周庙。为邢、凡、蒋、茅、胙、祭，临于周公之庙。

【注释】

①盘：食器，又为浴器。②拜师：拜谢鲁国前年出兵助晋攻打郑国。③临：哭丧，吊唁。④祢庙：父庙。

【译文】

十二年春季，莒国人攻打鲁国的东部边境，包围台地。季武子救援台地，接着进入郓国，获得了他们的钟，改铸为襄公的盛食器。

夏季，晋国士鲂前来鲁国聘问，同时拜谢鲁国前年出兵。

秋季，吴王寿梦死了。襄公在周文王庙里哭泣吊唁，这是合乎礼制的。凡是诸侯的丧事，异姓的在城外吊唁，同姓的在宗庙里吊唁，同宗的在祖庙里吊唁，同族的在父庙里吊唁。因此，鲁国为了姬姓诸侯，在周文王庙里哭泣吊唁。为了邢、凡、蒋、茅、胙、祭各国，在周公庙里哭泣吊唁。

【原文】

冬，楚子囊、秦庶长无地伐宋，师于扬梁①，以报晋之取郑也。

灵王求后于齐，齐侯问对于晏桓子。桓子对曰：“先王之礼辞有之，天子求后于诸侯，诸侯对曰：‘夫妇所生若而人，妾妇之子若而人。’无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则曰‘先守②某公之遗女若而人。’”齐侯许昏，王使阴里结之。

公如晋朝，且拜士鲂之辱，礼也。

秦嬴归于楚。楚司马子庚聘于秦，为夫人宁，礼也。

【注释】

①扬梁：在今河南省商丘市东南。②先守：即先君。

【译文】

冬季，楚国子囊、秦国庶长无地攻打宋国，军队驻扎在扬梁，报复晋国取得郑国。

周灵王向齐国求娶王后，齐灵公向晏桓子询问怎样答复。桓子回答说：“先王的礼仪辞令有这样的话，天子向诸侯求娶王后，诸侯回答说：‘我们夫妇所生的女儿多少人，我的姬妾所生的女儿多少人。’如果没有女儿而有姐妹和姑姑，就说：‘先君某公的遗女多少人。’”齐灵公同意了婚事，周灵王派阴里前去口头约定。

鲁襄公前去晋国朝见，同时拜谢士鲂前来聘问，这是合乎礼制的。

秦嬴嫁到楚国。楚国的司马子庚到秦国聘问，这是由于楚共王夫人秦嬴回娘家省亲了，这是合于礼制的。

十三年经

【原文】

十有三年春，公至自晋。

夏，取邿shī①。

秋九月庚辰，楚子审卒。

冬，城防。

【注释】

①邿：国名，在今山东省济宁市南。

【译文】

十三年春季，襄公从晋国回国。

夏季，夺取邿国。

秋季九月庚辰日，楚子审去世。

冬季，修筑防地城墙。

十三年传

【原文】

十三年春，公至自晋。孟献子书劳①于庙，礼也。

夏，邿乱，分为三。师救邿，遂取之。杜预：鲁师也。经不称师，不满二千五百人。传通言之。孔颖达：庄八年，“师及齐师围郕”。彼是大夫将满师，故称“师”。此亦大夫将，所将不满二千五百人，故直言取邿，而不得言师也。传言师者，师是众人总名，虽少，亦通言之。凡书取，言易也。用大师焉曰灭，弗地②曰入。

荀、士鲂卒。晋侯蒐于绵上③以治兵，使士匄将中军，辞曰：“伯游长。昔臣习于知伯，是以佐之，非能贤也。杜预：七年，韩厥老，知代将中军，士匄佐之。匄今将让，故谓尔时之举，不以己贤。事见九年。请从伯游。”荀偃将中军，士匄佐之。使韩起将上军，辞以赵武。又使栾黡，辞曰：“臣不如韩起。韩起愿上赵武，君其听之。”使赵武将上军，韩起佐之。栾黡将下军，魏绛佐之。新军无帅，晋侯难其人，使其什吏④率其卒乘官属，以从于下军，礼也。晋国之民，是以大和，诸侯遂睦。

【注释】

①书劳：即策勋，把功勋记载下来。②弗地：不占取土地。③绵上：在今山西省翼城县西。④什吏：即十吏，指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及其副职。

【译文】

十三年春季，襄公从晋国回来。孟献子在宗庙里记载功勋，这是合乎礼制的。

夏季，邿国发生动乱，分裂成三部分。我国出兵救援邿国，借机占领了它。凡是《春秋》记载“取”，就是说事情办得容易。使用大量军队叫做“灭”，虽然灭掉了国家但不占有它的土地叫做“入”。

荀、士鲂死了。晋悼公在绵上打猎同时检阅军队，派士匄率领中军，士匄辞谢说：“苟偃合适。以前下臣与知武子相互了解，因此我辅佐他，不是我贤能啊。请派遣苟偃。”于是派荀偃做中军统帅，士匄辅佐他。派韩起做上军统帅，他辞让给赵武。又派栾黡，栾黡辞谢说：“下臣比不上韩起。韩起愿意让赵武在上面，君王就听从他吧。”于是派赵武统帅上军，韩起辅佐他。栾黡统帅下军，魏绛辅佐他。新军没有统帅，晋悼公为统帅的人选感到为难，让新军的官吏十人率领徒兵、车兵和所属官员，附属在下军里面，这是合于礼制的。晋国的百姓因此十分友善，诸侯也因此和睦。

【原文】

君子曰：“让，礼之主也。范宣子让，其下皆让。栾黡为汏tài①，弗敢违也。晋国以平，数世赖之。刑善也夫！一人刑善，百姓②休和，可不务乎？《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其是之谓乎！周之兴也，其《诗》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言刑善也。及其衰也，其《诗》曰：‘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言不让也。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而谗慝黜远，由不争也，谓之懿德。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③其技以冯④君子。是以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昏德。国家之敝，恒必由之。”

【注释】

①汏：骄侈。②百姓：百官族姓。③伐：称赞。④冯：凌越。

【译文】

君子说：“谦让，是礼的主体。范宣子谦让，他的下级也都跟着谦让。栾黡是个骄傲自大的人，也不敢违背。晋国因此彼此团结，几代人都获得好处。这是由于取法于善啊！一个人取法于善，百官各族都好协调，难道可以不努力做到这一点吗？《书》说：‘一个人有善行，亿万人都得到利益，国家可以长治久安。’说的就是这个吧！周朝兴起的时候，有诗说：‘效法文王，万国信赖。’说的是取法于善。等到周朝衰弱的时候，有诗说：‘大夫不公平，我办事最贤能。’说的是不谦让的意思。当天下大治的时候，君子尊重贤能而对下面谦让，小人努力侍奉他的上司。所以上下以礼相待，奸邪被废黜远离，是由于不相争夺的缘故，这叫做美德。等到天下动乱的时候，君子夸耀他的功劳以凌驾于小人之上，小人称赞他的技能以欺凌君子。所以上下都不讲礼，动乱暴虐一起发生，是由于争相自以为善的缘故，这叫做昏德。国家的败坏，常常都是由此产生的。”

【原文】

楚子疾，告大夫曰：“不谷不德，少主社稷。生十年而丧先君，未及习师保①之教训，而应受多福，是以不德，而亡师于鄢，以辱社稷，为大夫忧，其弘多矣。若以大夫之灵，获保首领，以殁于地，唯是春秋②窀zhūn穸xì③之事，所以从先君于祢庙者，请为‘灵’若‘厉’。大夫择焉。”莫对。及五命，乃许。

秋，楚共王卒。子囊谋谥。大夫曰：“君有命矣。”子囊曰：“君命以‘共④’，若之何毁之？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而知其过，可不谓共乎？请谥之‘共’。”大夫从之。

【注释】

①师保：辅佐教育新君、太子的官。②春秋：指祭祀。③窀穸：墓穴。④共：通“恭”，恭敬。

【译文】

楚共王患病，告诉大夫说：“我没有德行，小的时候就做了国家的君王。出生只有十岁就失去了先君，没有来得及温习师保的教导就接受了君位，因此缺乏德行，在鄢陵之战中丧失了军队，让国家蒙受了耻辱，使大夫们担心，这实在是很严重的了。如果凭着大夫们的福气，我能够保全全尸善终，在祭祀安葬事情方面，得以在祢庙里追随先君，只能请求谥为‘灵’或者‘厉’了。由大夫来选择。”没有人回答。等到五次命令之后，才答应了。

秋季，楚共王死了。子囊与大家议论谥号的事。大夫说：“国君已经有过命令了。”子囊说：“君王命令谥为‘共’，为什么要诋毁他？声威赫赫的楚国，国君在上面主政，安抚了蛮夷各族，大举征讨南部边疆，让它们从属于中原诸国，而且国君又知道自己的过失，难道不能够说是恭敬吗？请谥为‘共’！”大夫们听从了这个意见。

【原文】

吴侵楚，养由基奔命①，子庚②以师继之。养叔曰：“吴乘我丧，谓我不能师也，必易我而不戒。子为三覆以待我，我请诱之。”子庚从之。战于庸浦③，大败吴师，获公子党。

君子以吴为不吊。《诗》曰：“不吊④昊天，乱靡有定。”杜预：言不为昊天所恤，则致罪也。为明年会向传。

冬，城防。书事，时也。于是将早城，臧武仲请俟毕农事，礼也。

郑良宵、大宰石犹在楚。石言于子囊曰：“先王卜征五年，而岁习其祥。祥习则行，不习，则增修德而改卜。今楚实不竞，行人何罪？止郑一卿，以除其逼，使睦而疾楚，以固于晋，焉用之？使归而废其使，怨其君以疾其大夫，而相牵引也，不犹愈乎？”楚人归之。

【注释】

①奔命：急行军中的前锋。②子庚：公子午。当时担任司马。③庸浦：楚地。在今安徽省无为县南。④不吊：不善。

【译文】

吴国攻打楚国，养由基奔赴迎战，子庚带领兵马跟着去。养由基说：“吴国乘我们有丧事，认为我们不能出兵，必然轻视我们而不戒备。您设下三处伏兵等我，我去引诱他们。”子庚听从了。两军在庸浦作战，大败吴军，俘虏了公子党。

君子认为吴国不善。《诗》说：“上天认为你不好，祸难就不能完结。”

冬季，在防地筑城。《春秋》之所以记载这件事，是由于合于农时。当时准备早些时候筑城，臧武仲请求等农活结束后再动工，这是合于礼制的。

郑国的良宵、太宰石还在楚国。石对子囊说：“先王为征伐大事要接连占卜五年，每年都重复吉兆。重复吉兆就出兵，如果有一年卜征不吉利，那就更加修养德行，重新开始占卜。如今楚国自己不自强，使者有什么罪过？留下郑国一个卿，却为郑国君臣去掉了性情刚愎的良霄的威逼，让他们和睦转而怨恨楚国坚决服从晋国，这对楚国有什么益处？让良宵回去而不能完成出使任务，他会埋怨和仇恨大夫，因此彼此不和而相互牵制，这样不是更好一点吗？”于是楚国人把良宵放了回去。

十四年经

【原文】

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季孙宿、叔老①会晋士匄、齐人、宋人、卫人、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会吴于向。

二月乙朔，日有食之。

夏四月，叔孙豹会晋荀偃、齐人、宋人、卫北宫括、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伐秦。

己未，卫侯出奔齐。

莒人侵我东鄙。

秋，楚公子贞帅师伐吴。

冬，季孙宿会晋士匄、宋华阅、卫孙林父、郑公孙虿、莒人、邾人于戚。

【注释】

①叔老：子叔齐子，声伯之子。

【译文】

十四年春季，周历正月，季孙宿、叔老会同晋士匄、齐国人、宋国人、卫国人、郑公孙虿、曹国人、莒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杞国人、小邾国人与吴国人在向地相会。

二月乙朔日，发生日食。

夏季四月，叔孙豹会同晋荀偃、齐国人、宋国人、卫北宫括、郑公孙虿、曹国人、莒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杞国人、小邾国人攻打秦国。

己未日，卫献公出逃到齐国。

莒国人侵犯我国的东部边境。

秋季，楚公子贞率领军队攻打吴国。

冬季，季孙宿与晋士匄、宋华阅、卫孙林父、郑公孙虿、莒国人、邾国人在戚地相会。

十四年传

【原文】

十四年春，吴告败于晋。会于向，为吴谋楚故也。范宣子数吴之不德也，以退吴人。杜预：吴伐楚丧，故以为不德。数而遣之，卒不为伐楚。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楚使也。

【译文】

十四年春季，吴国到晋国报告战败的消息。诸侯在向地相会，这是替吴国策划进攻楚国。范宣子责备吴国乘楚国有国丧出兵进攻不道德，用这作理由拒绝了吴人的要求。逮捕了莒国的公子务娄，是因为他的使者和楚国有来往。

【原文】

将执戎子驹支，范宣子亲数诸朝①，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②，乃祖吾离被苫shān盖③，蒙荆棘④，以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与，将执女。”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⑤之裔胄也，毋是剪弃。赐我南鄙之田，狐貍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剪其荆棘，驱其狐貍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⑥焉，于是乎有殽之师。晋御其上，戎亢⑦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jǐ之，与晋踣bó之。孔颖达：角之，谓执其角也。掎之，言戾其足也。前覆谓之踣，言与晋共倒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敢离逷⑧？今官⑨之师旅⑩，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会，亦无瞢méng⑪焉！”赋《青蝇》而退。宣子辞焉，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

于是子叔齐子为季武子介以会，自是晋人轻鲁币，而益敬其使。

【注释】

①朝：这里指临时设立的用于诸侯使臣议事的朝廷。②瓜州：今甘肃省敦煌市。③苫盖：用草编成的覆盖物。④荆棘：用荆棘条编的帽子。⑤四岳：舜时四方部落首领。⑥舍戍：僖公三十年，秦、晋伐郑，秦与郑和，留下杞子等戍守。⑦亢：同“抗”，攻击。⑧离逷：违背，疏远。⑨官：指晋国的执政官员。⑩师旅：指一般官员。⑪瞢：惭愧。

【译文】

晋国打算逮捕戎子驹支，范宣子亲自在朝廷上责备他，说：“过来，姜戎氏！从前秦国人强行赶走你的祖父吾离到瓜州，你祖父吾离身披茅草衣、头戴荆条帽，前来归附我们先君。我们先君惠公有并不丰厚的土地，和你们平分而享用它。现在诸侯侍奉我们寡君不如以前了，这是因为说话泄漏了秘密，应当是你的原因。明天早上的事，你不要参加了。参加了，将要把你抓起来。”戎子回答说：“从前秦国人仗着他们人多，贪求土地，驱逐我们各部戎人。惠公显示了他的大德，说我们各部戎人都是四岳的后裔，不能抛弃。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土地，那里是狐狸居住的地方，豺狼在那里嚎叫。我各部戎人砍去田里的荆棘，赶走狐狸豺狼，认为先君不侵犯不背叛的臣下，直到现在还没有二心。从前文公和秦国讨伐郑国，秦国人私下和郑国结盟，安置好防守的兵力，因此就有了殽地的战役。晋国在上边抵挡，戎人在下边抗击，秦国的军队不能全部撤回去，实在是我们各部戎人使秦国被打败的。这就像捕鹿，晋国人抓住它的角，戎人拖住它的腿，我们和晋国一起把它摔倒。戎人为什么不能免于罪过呢？从殽地战役以来，晋国的多次战役，我们各部戎人都按时参战，以追随执政的官员们，如同殽地战役全力支援一样，岂敢背离？现在各部门官员恐怕确实存在着缺失，因而使各诸侯出现三心二意，反而归罪于我们各部戎人！我们各部戎人饮食服装和中原不同，彼此没有财物往来，语言不通，能够做什么坏事呢？不参加会见，我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赋了《青绳》这首诗退下。宣子表示道歉，让他参加了会见的事宜，显示了和善亲切的美德。

当时子叔齐子作为季武子的副手参加会见，从此以后，晋国人减轻了鲁国的财物，更加敬重它的使者。

【原文】

吴子诸樊①既除丧，将立季札②。季札辞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杜预：曹君，公子负刍也，杀太子而自立。事在成十三年。将立子臧。子臧去之，遂弗为也，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君，义嗣也，王肃：义，宜也。嫡子嗣国，得礼之宜。谁敢奸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才，愿附于子臧，以无失节。”固立之。弃其室而耕，乃舍之。

【注释】

①诸樊：吴王寿梦的长子。②季札：吴王寿梦的少子。

【译文】

吴王诸樊已经结束三年之丧，准备立季札为国君。季札辞谢说：“曹宣公死的时候，诸侯和曹国人都不赞成曹成公，打算拥立子臧。子臧离开了曹国，诸侯和曹国人就取消了以前的打算，成全了曹成公。君子把这叫做‘能够保持节操’。君王，是合法的继承人，谁敢冒犯君位？享有国家，不是适宜约束我的名位。我尽管没有才能，却愿意追随子臧，以不失自己的本分。”诸樊坚决立他为国君。季札抛弃了他的妻子儿女和家产而去种田，便不再勉强他了。

【原文】

夏，诸侯之大夫从晋侯伐秦，以报栎之役也。晋侯待于竟，使六卿帅诸侯之师以进。及泾①，不济。叔向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叔向退而具舟，鲁人、莒人先济。郑子见卫北宫懿子曰：“与人而不固，取恶莫甚焉，若社稷何？”懿子说。二子见诸侯之师而劝之济，济泾而次。秦人毒泾上流，师人多死。郑司马子帅郑师以进，师皆从之。至于棫林②，不获成③焉。荀偃令曰：“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栾黡曰：“晋国之命，未是有也。余马首欲东。”乃归，下军从之。左史谓魏庄子曰：“不待中行伯乎？”庄子曰：“夫子命从帅。栾伯，吾帅也，吾将从之。从帅，所以待夫子也。”杜预：以从命为待也。栾黡，下军帅，庄子为佐，故曰“吾帅”。伯游曰：“吾令实过，悔之何及，多遗秦禽。”乃命大还④。晋人谓之“迁延之役”。

【注释】

①泾：泾水，在今陕西省关中地区。这里指泾阳附近的泾水。②棫林：秦地，在今陕西省泾阳县。③不获成：指秦不愿屈服。④大还：全军撤退。

【译文】

夏季，诸侯的大夫跟随晋国进攻秦国，为报复栎地一役。晋悼公在国境上等待，派六卿率领诸侯的军队前进。到达泾水，各诸侯军不肯渡河。晋国的叔向进见鲁国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这首诗，意思是鲁国要渡河了。叔向退出后准备船只，鲁国人、莒国人先渡河。郑国的子进见卫国的北宫懿子说：“亲附别人但不坚决，最令人憎恶，对国家怎么办？”懿子感到高兴。他们两人去见诸侯的军队，劝他们渡河，军队渡过泾水后驻扎了下来。秦国人在泾水上游投放毒药，诸侯军被毒死的很多。郑国司马子率领郑国的军队继续前进，别的国家的部队也都跟了上去。到达棫林，没有能够议和。荀偃下令说：“鸡叫时就套车，填井平灶，大家看着我的马首行动。”栾黡说：“晋国的命令，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我的马头可要往东呢。”就领兵回去了，下军跟着他一起回国。左史对魏庄子说：“不等中行伯了吗？”庄子说：“他老人家命令我们跟从主将。栾黡，是我的主将，我打算跟他。跟从主将，这是对待他老人家的合理办法。”荀偃说：“我的命令确有错误，后悔哪里来得及，这样做正好是给秦国人做俘虏。”于是下令全军撤退。晋国人把这次战役称为“迁延之役”。

【原文】

栾曰：“此役也，报栎之败也。役又无功，晋之耻也。吾有二位①于戎路②，敢不耻乎？”与士鞅驰秦师，死焉。士鞅反，栾黡谓士匄曰：“余弟不欲往，而子召之。余弟死，而子来，是而子杀余之弟也。弗逐，余亦将杀之。”士鞅奔秦。

于是，齐崔杼、宋华阅、仲江会伐秦。不书，惰也。向之会亦如之。卫北宫括不书于向，书于伐秦，摄也。

【注释】

①二位：谓黡将下军，栾为戎右。②戎路：将帅所乘的兵车。

【译文】

栾说：“这次战役，是为了报复栎地的失败。发动战役却没有功劳，是晋国的耻辱。我们这一族中在将帅所乘的兵车里占有两个位子，哪能不觉得耻辱？”便和士鞅冲进秦军战死。士鞅活着回来，栾黡对士匄说：“我弟弟不想去，是你儿子叫他去的。我弟弟战死，你儿子却回来了，这是你儿子杀了我的弟弟。若不赶走他，我也要杀死他。”士鞅于是逃到秦国。

当时，齐国崔杼、宋国华阅、仲江共同攻打秦国。《春秋》没有记载他们的名字，是由于他们怠慢。在向地会见的记载也是这样。卫国的北宫括在向地会见时没有记载，在这次攻打秦国的战争中记载了，这是由于积极的缘故。

【原文】

秦伯问于士鞅曰：“晋大夫其谁先亡？”对曰：“其栾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对曰：“然。栾黡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①乎？”秦伯曰：“何故？”对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杜预：武子，栾书，黡之父也。召公奭听讼于甘棠之下，周人思之，不害其树，而作勿伐之诗，在《召南》。栾黡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没矣，而黡之怨实章②，将于是乎在。”秦伯以为知言，为之请于晋而复之。

卫献公戒③孙文子、宁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④不召，而射鸿于囿。二子从之。不释皮冠而与之言，杜预：皮冠，田猎之冠也。既不释冠，又不与食。孔颖达：此公射鸿于囿，而冠皮冠，明皮冠是田猎之冠也。且虞人掌猎。昭二十年传曰：“皮冠以招虞人。”又十二年传言“雨雪，楚子皮冠以出”，出田猎也。是诸侯之礼，皮冠以田猎。《周礼·司服》云：“凡甸，冠弁服。”郑玄云：“甸，田猎也。冠弁，委貌也。其服缁布衣，素积以为裳。”是服诸侯视朝之服也。彼天子之礼，故以诸侯朝服而田，异于此也。昭十二年传又云：“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去冠被。”杜云：“敬大臣。”是君敬大臣，宜释皮冠。既不释皮冠，又不与食，二子所以怒也。二子怒。

【注释】

①盈：栾盈，栾黡之子。②章：彰明。③戒：约。④日旰：太阳下山。

【译文】

秦景公向士鞅询问说：“晋国的大夫中谁先灭亡？”士鞅回答说：“恐怕是栾氏吧！”秦景公说：“是由于他骄横吗？”士鞅回答说：“对。栾黡太骄横，但还可以免掉祸患。祸患恐怕要发生在栾盈身上吧？”秦景公说：“什么原因？”士鞅回答说：“栾书的恩德一直留在百姓中间，好比周朝人想念召公，人们就爱护他的甘棠树，何况栾书的儿子呢？将来栾黡死了，栾盈的善行没有能够施及别人。栾黡所施舍的恩惠又逐渐消失了，而对栾黡的怨恨又十分明显，因此灭亡将会落在栾盈身上。”秦景公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为他向晋国请求恢复了他的职位。

卫献公约请孙文子、宁惠子吃饭，两人都穿上朝服在朝廷上等着。太阳快落了还未被召见，献公却在园林里射鸿雁。他们两人跟到园林里。卫献公不脱去皮帽就跟他们谈话，两个人都非常生气。

【原文】

孙文子如戚，孙蒯①入使②。公饮之酒，使大师歌《巧言》之卒章。大师辞，师曹请为之。初，公有嬖妾，使师曹诲之琴，师曹鞭之。公怒，鞭师曹三百。故师曹欲歌之，以怒孙子，以报公。公使歌之，遂诵之。

蒯惧，告文子。文子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并帑③于戚，而入，见蘧伯玉，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惧社稷之倾覆，将若之何？”对曰：“君制其国，臣敢奸之？虽奸之，庸如愈乎？”遂行，从近关出。

【注释】

①孙蒯：孙文子之子。②入使：入朝请命。③帑：妻儿。

【译文】

孙文子前往戚地，孙蒯入朝请命。卫献公招待他饮酒，让太师歌唱《巧言》的最后一章。太师辞谢，乐人师曾请求歌唱它。起初，卫献公有一个宠妾，让师曹教她弹琴，师曹鞭打过她。献公为此发怒，抽打了师曹三百鞭，因此这次师曾想歌唱这一章，借以激怒孙蒯，报复卫献公。卫献公让他歌唱，师曹作了朗诵。

孙蒯听了感到害怕，回去告诉了孙文子。孙文子说：“国君记恨我了。如果不动手，必死无疑。”孙文子把妻儿集中在戚地，然后进入国都，遇见蘧伯玉，说：“国君的暴虐，您是知道的。我很害怕国家的灭亡，您准备怎么办？”蘧伯玉回答说：“国君控制他的国家，臣下岂敢冒犯？即使冒犯了，立了新君，难道能知道一定比现任国君好吗？”于是出走，从最近的关口出国。

【原文】

公使子、子伯、子皮与孙子盟于丘宫①，孙子皆杀之。四月，己未，子展奔齐。公如鄄juān②，使子行③请于孙子，孙子又杀之。公出奔齐，孙氏追之，败公徒于阿泽④，鄄人执之。

初，尹公佗学射于庾公差，庾公差学射于公孙丁。二子追公，公孙丁御公。子鱼曰：“射为背师，不射为戮，射为礼乎。”射两⑤而还。尹公佗曰：“子为师，我则远矣。”乃反之。公孙丁授公辔而射之，贯臂。

【注释】

①丘宫：当在卫都。②鄄：在今山东省鄄城县北。③子行：卫公子。④阿泽：在今山东省阳穀县东北。⑤：车辕前驾马的工具。

【译文】

卫献公派子、子伯、子皮和孙文子一同在丘宫结盟，孙文子把他们全杀了。四月己未日，子展逃往齐国。卫献公去鄄地，派子行向孙文子请求和解，孙文子又把他杀了。卫献公逃往齐国，孙氏家众追赶上去，在河泽打败了卫献公的亲兵，鄄地人抓住了败兵。

起初，尹公佗到庾公差那里学射箭，庾公差又向公孙丁学射箭。尹公佗和庾公差追击卫献公，公孙丁为卫献公驾车。庾公差说：“如果射，是背叛老师；不射，将会被杀，还是射合乎礼制的。”射中了车轭两边的曲木然后回来。尹公佗说：“你为了老师，我和他的关系就远了。”便回头再追上去。公孙丁把马缰绳递给卫献公然后射向尹公佗，一箭穿过他的胳膊。

【原文】

子鲜①从公。及竟，公使祝宗告亡，且告无罪。定姜曰：“无神，何告？若有，不可诬也。有罪，若何告无？舍大臣而与小臣谋，一罪也；先君有冢卿以为师、保，而蔑之，二罪也；杜预：谓不释皮冠之比。余以巾栉事先君，而暴妾使余②，三罪也。告亡而已，无告无罪！”

公使厚成叔吊于卫，曰：“寡君使瘠，闻君不抚社稷，而越在他竟，若之何不吊？以同盟之故，使瘠敢私于执事，曰：‘有君不吊，有臣不敏；君不赦宥，臣亦不帅职③，增淫④发泄，其若之何？’”卫人使大叔仪对，曰：“群臣不佞，得罪于寡君。寡君不以即刑而悼弃之，以为君忧。君不忘先君之好，辱吊群臣，又重恤之。敢拜君命之辱，重拜大贶。”厚孙归，复命，语臧武仲曰：“卫君其必归乎！有大叔仪以守，有母弟以出，或抚其内，或营其外，能无归乎？”

【注释】

①子鲜：献公同母弟。②暴妾使余：谓暴虐使余如妾。③帅职：尽职。④增淫：积极。

【译文】

子鲜跟随卫献公。到达国境时，卫献公派祝宗向祖先神灵报告逃亡的事，并且说自己是无罪的。定姜说：“若没有神灵，报告什么？如果有，就不能够欺骗。有罪，怎么报告说没有？抛开大臣而和小臣商量，这是第一件罪过；先君有正卿作为师傅和保傅，你却轻视他们，这是第二件罪过；我以妻子的身份侍奉先君，你却像对待婢妾一样残暴地对待我，这是第三件罪过。只报告逃亡算了，不要报告没有罪！”

襄公派厚成叔到卫国慰问，说：“寡君派瘠前来，听说君主失掉了国家，流亡在别国境内，怎么能不来慰问？因为同盟的缘故，特派遣瘠来私下对执事说：‘国君不善良，臣下不通达事理；国君不宽恕，臣下也不恪尽职守，上下嫌怨积累很久，发泄了出来，怎么办？’”卫国人让太叔仪回答：“下臣们没有才能，得罪了寡君。寡君不用刑罚惩治，却远远地抛弃下臣们使之成为君王的忧虑。君王没有忘掉先君的友好，蒙您来慰问下臣们，并再加哀怜。谨拜谢君王的命令，再拜谢对下臣们的哀怜关切。”厚成叔回国复命，告诉臧武仲说：“卫君恐怕一定能回去的吧！有太叔仪留守，有同胞兄弟子鲜和他一同出国，有人在国内镇抚，有人在国外经营，能够不回去吗？”

【原文】

齐人以①寄卫侯。及其复②也，以粮归。右宰穀③从而逃归，卫人将杀之。辞曰：“余不说④初矣，杜预：言初从君，非说之，不获已耳。孔颖达：言余之不说于君，初即然矣。不得已而从之出耳。非是爱君而从，在道始悔而反也。余狐裘而羔袖。”杜预：言一身尽善，唯少有恶。喻己虽从君出，其罪不多。乃赦之。卫人立公孙剽，孙林父、宁殖相之，以听命于诸侯。

卫侯在，臧纥如齐唁卫侯。卫侯与之言，虐。退而告其人曰：“卫侯其不得入矣。其言粪土也。亡而不变，何以复国？”子展、子鲜闻之，见臧纥，与之言，道⑤。臧孙说，谓其人曰：“卫君必入。夫二子者，或挽之，或推之，欲无入，得乎？”

师归自伐秦。晋侯舍新军，礼也。成国⑥不过半天子之军。周为六军，诸侯之大者，三军可也。于是知朔生盈而死，盈生六年而武子卒，彘裘亦幼，皆未可立也。新军无帅，故舍之。杜预：荀、士鲂卒，其子皆幼，未任为卿。故新军无帅，遂舍之。

【注释】

①：即莱国。②复：复位。③右宰穀：卫大夫。④说：同“悦”。⑤道：这里指语顺辞达。⑥成国：大国。

【译文】

齐国人把地让给卫献公寄居。等到他回国复位的时候，还带了地的粮食回去。大夫右宰穀先跟随卫献公出逃后又逃回国去，卫国人准备杀掉他。他解释说：“我对过去的事情并不是乐意做的，我穿的虽是狐狸衣却是羊皮袖子。”于是赦免了他。卫国人立公孙剽为新君，孙林父、宁殖辅佐他，以听取诸侯的命令。

卫献公在地，臧纥到齐国慰问卫献公。卫献公与他谈话的时候，表现粗暴。臧纥退出后告诉他的下属说：“卫侯也许不能回国了。他的话如同粪土。逃亡在外却不悔改，怎么可以恢复国君的地位呢？”子展和子鲜听说了，进见臧纥，和他谈话的时候，通情达理。臧纥感到高兴，对他的下属说：“卫献公一定能够回国。这两个人，有的拉他，有的推他，想不回国，能行吗？”

各诸侯国的军队进攻秦国回来。晋悼公撤掉新军，这是合乎礼的。大国不超过周天子军队的一半。周室编定六个军，强大的诸侯国，三个军就可以了。当初知武子的儿子知朔生下知盈后就死了，知盈出生六年知武子就死了。士鲂的儿子彘裘年龄还小，都不能继承禄位。新军没有主将，所以将它取消了。

【原文】

师旷①侍于晋侯。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②宗，士有朋友③，庶人、工、商、皂、隶、牧、圉，皆有亲昵，以相辅佐也。善则赏④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杜预：补其愆过，察其得失。史为书，瞽gǔ⑤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正月孟春，于是乎有之，谏失常也。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注释】

①师旷：晋乐大师子野。②贰：指卿佐。③朋友：指同宗一类的亲人。④赏：表彰，宣扬。⑤瞽：乐师。

【译文】

师旷随侍在晋悼公身边。晋悼公说：“卫国人赶走他们的国君，不是太过分了吗？”师旷回答说：“可能是他们的国君太过分了。好的国君奖赏善良，惩罚邪恶，抚养百姓有如儿女，覆盖他们有如苍天，容纳他们有如大地；百姓侍奉自己的国君，爱戴他好像父母，敬仰他好像日月，尊敬他好像神灵，害怕他好像雷霆。哪能赶走？国君，祭神的主持者和百姓的希望。如果让百姓的生计困乏，神灵祭祀匮乏，百姓断绝希望，国家失去了依靠，哪里会用得着他？不赶走他做什么？上天生下百姓并且立他们的国君，让他统治他们，不使他们失掉天性；有了国君还为他设置卿大夫辅佐，让他们去教诲保护他，不使他做事过分。因此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设立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隶、牧、圉都有亲近的人，用来互相帮助。善良就赞扬，过分就纠正，患难就救助，错误就改正。从君王以下，各有自己的父兄子弟来补救观察他们政令的过失。太史给以记载，乐师写作诗歌，乐工诵读箴谏，大夫规劝开导，士传话，庶人指责，商人在市场上议论，各种工匠奉献技艺。所以《夏书》说：‘宣布教化的官员摇着木铎在大路上巡行，官长规劝，工匠奉献技艺以劝谏。’正月初春，这时就有官员在大道上摇动本铎，这是因为劝谏失去了常规的缘故。上天爱护百姓已经非常周到了！难道会让一个人在百姓头上任意作为，放纵他的邪恶而失去天地的本性吗？一定不会这样了！”

【原文】

秋，楚子为庸浦之役故，子囊师于棠①以伐吴。吴不出而还。子囊殿，以吴为不能而弗儆。吴人自皋舟②之隘，要而击之，楚人不能相救。吴人败之，获楚公子宜穀。

王使刘定公赐齐侯命，杜预：将昏于齐故也。定公，刘夏。位贱，以能而使之。传称谥，举其终。曰：“昔伯舅大公右③我先王，股肱周室，师保万民。世胙④大师⑤，以表东海。王室之不坏，繄伯舅是赖。今余命女环⑥，兹率舅氏之典，纂⑦乃祖考，无忝乃旧。敬之哉，无废朕命！”

【注释】

①棠：在今江苏省六合县。②皋舟：吴险隘，所在地不详。③右：同“佐”，辅佐。④胙：酬报。⑤大师：即太公吕尚。⑥环：齐灵公名。⑦纂：继承。

【译文】

秋季，楚康王因为庸浦战役的缘故，派子囊在棠地出兵，攻打吴国。吴国人不出战，楚军就回去了。子囊在军队的后头，以为吴国的军队无能而不加戒备。吴国人从皋舟的险道拦腰截击楚军，楚军不能前后相救。吴人打败了他们，俘虏了楚国公子宜穀。

周天子派刘定公为齐灵公赐命，说：“从前伯舅太公吕尚帮助我先王，辅佐周室，教导保护广大百姓。世世代代酬谢太师的功勋，使他在东海光大。王室不衰败的原因，所依赖的就是伯舅。如今我命令你，孜孜不倦地依照历代祖先的常法，继承你的祖宗和父辈，不要玷污你的先人。要恭敬啊，不要废弃我的命令！”

【原文】

晋侯问卫故于中行献子，杜预：问卫逐君当讨否。对曰：“不如因而定之。卫有君矣，伐之，未可以得志，而勤诸侯。史佚有言曰：‘因重而抚之。’仲虺有言曰：‘亡者侮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君其定卫以待时乎！”冬，会于戚，谋定卫也。

范宣子假羽毛①于齐而弗归，齐人始贰。

楚子囊还自伐吴，卒。将死，遗言谓子庚：“必城郢。”君子谓：“子囊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将死不忘卫社稷，可不谓忠乎？忠，民之望也。《诗》曰：‘行归于周，万民所望。’忠也。”

【注释】

①羽毛：鸟羽与旄牛尾，是旗子和装饰仪仗所用的材料。

【译文】

晋悼公向荀偃问卫国的事情，荀偃回答说：“不如顺着现在形势让它安定。卫国已经有国君了，攻打它，不一定能实现计划，反而还有劳诸侯。史佚有句话说：‘趁着已经安定而安抚他。’仲虺有句话说：‘快灭亡的可以欺侮，发生动乱的可以夺取。推翻快要灭亡的，巩固已经存在的，这是国家的常道。’君王还是安定卫国以等待时机吧！”冬季，季孙宿和晋国的士匄、宋国的华阅、卫国的孙林父、郑国的公孙虿、莒人、邾人在戚地会见，这是为了商量安定卫国的事。

范宣子向齐国借了装饰用的羽毛没有归还，齐国人开始有二心。

楚子囊攻打吴国回来后就死了。临死前，留下遗言对子庚说：“一定要在郢地筑城。”君子认为：“子囊忠诚，国君死而不忘记为他追谥，自己将死还没有忘记保卫国家，难道能说他不忠诚吗？忠诚，是百姓的希望。《诗》说：‘行动落实到忠信，天下百姓所希望。’这就是忠诚”。

十五年经

【原文】

十有五年春，宋公使向戌来聘。

二月己亥，及向戌盟于刘①。

刘夏逆王后于齐。

夏，齐侯伐我北鄙，围成②。

公救成，至遇③。

季孙宿、叔孙豹帅师城成郛。

秋八月丁巳，日有食之。

邾人伐我南鄙。

冬十有一月癸亥，晋侯周卒。

【注释】

①刘：在曲阜郊外。②成：在今山东省宁阳县东北。③遇：鲁地，今在何地不详。

【译文】

十五年春季，宋公派向戌来我国聘问。

二月己亥日，与向戌在刘邑结盟。

刘夏去齐国迎接王后。

夏季，齐侯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包围了成邑。

襄公救援成邑，到了遇邑。

季孙宿、叔孙豹率领军队修筑成邑的外城城墙。

秋季八月丁巳日，发生日食。

邾国人攻打我国南部边境。

冬季十一月癸亥日，晋侯周去世。

十五年传

【原文】

十五年春，宋向戌来聘，且寻盟。见孟献子，尤①其室，曰：“子有令闻而美其室，非所望也。”对曰：“我在晋，吾兄为之。毁之重劳，且不敢间。”杜预：传言献子友于兄，且不隐其实。孔颖达：间，非也。不敢非兄，是友于兄也。不隐其实者，谓恕情实言，无无所隐讳。故云“不隐其实”也。

官师②从单靖公逆王后于齐。卿不行，非礼也。

楚公子午为令尹，公子罢戎为右尹，子冯③为大司马，公子櫜师为右司马，公子成为左司马，屈到为莫敖，公子追舒为箴尹，屈荡为连尹，养由基为宫厩尹，以靖国人。君子谓楚于是乎能官人。官人，国之急也。能官人，则民无觎心。《诗》云：“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杜预：言自王以下，诸侯大夫各任其职，则是诗人周行之志也。甸、采、卫，五服之名也。天子所居，千里曰圻，其外曰侯服，次曰甸服，次曰男服，次曰采服，次曰卫服。五百里为一服。不言侯、男，略举也。

【注释】

①尤：责备。②官师：指刘夏。③子冯：孙叔敖兄艾猎之子。

【译文】

十五年春季，宋国的向戌来鲁国聘问，同时重修从前结盟的友好。见了孟献子，批评他的房子过分美丽，说：“您有美好的名声却把房子修饰得太华丽，这不是人们所希望的。”孟献子回答说：“是我在晋国的时候，我哥哥修建的。毁掉它又加重劳力负担，况且不敢说哥哥做的事不对。”

官员随从单靖公在齐国迎接王后。卿没有去，这是不合乎礼的。

楚国的公子午做令尹，公子罢戎做右尹，子冯做大司马，公子橐师做右司马，公子成做左司马，屈到做莫敖，公子追舒做箴尹，屈荡做连尹，养由基做官厩尹，来安定国都的人心。君子认为楚国在这个时候能够恰当地任命官员。任用官员，是国家最急切的事情。能够恰当地任用，那么百姓就没有非分的念头。《诗》说：“嗟叹我所怀念的贤人，要将他们都放在合适的地方。”这就是能够恰当地任用官员。天子和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及各级大夫，各自在他们的位置，这就是所谓的“周行”了。

【原文】

郑尉氏、司氏之乱，其余盗在宋。郑人以子西、伯有、子产之故，纳贿于宋，杜预：三子之父，皆为尉氏所杀故。以马四十乘与师茷、师慧。三月，公孙黑①为质焉。司城子罕以堵女父、尉翩、司齐与之；良司臣而逸之，托诸季武子，武子寘诸卞②。郑人醢hǎi③之三人也。

师慧过宋朝，将私④焉。其相曰：“朝也。”慧曰：“无人焉。”相曰：“朝也，何故无人？”慧曰：“必无人焉。若犹有人，岂其以千乘之相易淫乐之矇⑤？必无人焉故也。”杜预：千乘相，谓子产等也。言不为子产杀三盗，得赂而归之，是重淫乐而轻国相。子罕闻之，固请而归之。

夏，齐侯围成，贰于晋故也。于是乎城成郛。

【注释】

①公孙黑：子驷子，字子皙。②卞：在今山东省泗水县东。③醢：使成肉酱。④私：小便。⑤矇：盲人。

【译文】

郑国以前尉氏、司氏的叛乱中，剩下的叛乱分子留在宋国。郑国人由于子西、伯有、子产的缘故，向宋国赠送马一百六十匹和师茷、师慧作为礼物。三月，公孙黑前往宋国做人质。司城子罕把堵女父、尉翩、司齐送交给郑国；认为司臣贤能而放走了他，托付给鲁国的季武子，武子把他安置在卞地。郑国人将这三个人剁成了肉酱。

师慧走过宋国朝廷，打算小便。扶持他的人说：“这里是朝廷。”师慧说：“没有人在这里啊。”扶持他的人说：“朝廷，为什么没有人？”师慧说：“一定没有人啊。如果还有人，难道会用拥有千辆战车的大国的相国去交换一个演唱淫乐的盲人吗？一定是由于这里没有人的缘故。”子罕听到了师慧的话，坚决向宋平公请求让师慧回国。

夏季，齐灵公包围鲁国的成池，是由于对晋国有了二心的缘故。鲁国这时就在成地修造外城。

【原文】

秋，邾人伐我南鄙，使告于晋。晋将为会以讨邾、莒，晋侯有疾，乃止。冬，晋悼公卒，遂不克会。

郑公孙夏如晋奔丧，子送葬。

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稽首而告曰：“小人怀璧，不可以越乡①，纳此以请死也。”子罕置诸其里，使玉人为之攻②之，富而后使复其所。

十二月，郑人夺堵狗之妻，而归诸范氏。杜预：堵狗，堵女父之族。狗娶于晋范氏，郑人既诛女父，畏狗因范氏而作乱，故夺其妻归范氏，先绝之。传言郑之有谋。

【注释】

①越乡：走出乡里。②攻：治。这里指打磨，雕琢。

【译文】

秋季，邾国人攻打鲁国南部边境，鲁国派人向晋国报告。晋国准备举行会见以讨伐邾国、莒国，因晋悼公生病，停止下来。冬季，晋悼公死了，就未能举行会见。

郑国的公孙夏前去晋国奔丧吊唁，子参加送葬。

宋国有人得到一块美玉，献给子罕，子罕不接受。献玉的人说：“拿给玉匠看过，玉匠认为是宝物，所以才进献。”子罕说：“我把不贪婪作为宝物，你把玉作为宝物。如果把玉给了我，我们两人都失掉了宝物，还不如各人保有自己的宝物。”献玉的人叩头告诉子罕说：“小人带着玉璧，不能够越过乡里，我送给您是用来想请求免于被盗贼杀死的。”子罕把美玉放在他的里巷里，让玉匠替他雕琢，卖了出去，使献玉的人富有以后才把他送回到家里。

十二月，郑国人夺取堵狗的妻子，并让她回到娘家范氏去。

十六年经

【原文】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晋悼公。

三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湨jú梁①。

戊寅，大夫盟。

晋人执莒子、邾子以归。

齐侯伐我北鄙。

夏，公至自会。

五月甲子，地震。

叔老会郑伯、晋荀偃、卫宁殖、宋人伐许。

秋，齐侯伐我北鄙，围郕。

大雩。

冬，叔孙豹如晋。

【注释】

①湨梁：湨水堤坝。湨水流经今河南省西北部。

【译文】

十有六年春季，周历正月，安葬晋悼公。

三月，襄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湨梁相会。

戊寅日，诸侯的大夫们结盟。

晋国人逮捕了莒子、邾子，把他们带回国。

齐侯攻打我国北部边境。

夏季，襄公从盟会回国。

五月甲子日，发生地震。

叔老会同郑伯、晋荀偃、卫宁殖、宋国人攻打许国。

秋季，齐侯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包围郕邑。

举行求雨的祭祀。

冬季，叔孙豹去晋国。

十六年传

【原文】

十六年春，葬晋悼公。平公即位，羊舌肸为傅，张君臣①为中军司马，祁奚、韩襄、栾盈、士鞅为公族大夫，虞丘书为乘马御。改服、修官，烝于曲沃。警守②而下，会于湨梁，命归侵田。以我故，执邾宣公、莒犂比公，且曰“通齐楚之使”。

晋侯与诸侯宴于温，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杜预：齐有二心故。孔颖达：歌古诗，各从其恩好之义类。高厚所歌之诗，独不取恩好之义类，故云“齐有二心”。刘炫云：“歌诗不类，知有二心者，不服晋，故违其令；违其令，是有二心也。”荀偃怒，且曰：“诸侯有异志矣。”使诸大夫盟高厚，高厚逃归。于是，叔孙豹、晋荀偃、宋向戌、卫宁殖、郑公孙虿、小邾之大夫盟，曰：“同讨不庭③。”

【注释】

①张君臣：即张老子。②警守：布置守备。③不庭：指对盟主晋国不忠。

【译文】

十六年春季，安葬晋悼公。晋平公即位，羊舌肸做太傅，张君臣做中军司马，祁奚、韩襄、栾盈、士鞅做公族大夫，虞丘书做乘马御。改穿吉服，选贤任能，在曲沃举行烝祭。晋平公在国都布置守备以后就沿黄河而下，和诸侯在湨梁会见，命令诸侯退回互相侵占对方的土地。由于我国的缘故，拘捕了邾宣公、莒犂比公，而且说这两国“派使者来往齐国与楚国之间”。

晋平公和诸侯在温地举行宴会，让大夫们舞蹈，说：“唱诗一定要和舞蹈相配。”齐国高厚的诗与舞蹈不相配合。荀偃发怒，并且说：“诸侯有别的想法了。”让大夫们和高厚结盟，高厚逃走回国。当时叔孙豹、晋国荀偃、宋国向戌、卫国宁殖、郑国公孙虿、小邾国的大夫盟誓说：“我们共同讨伐不尊敬盟主的人。”

【原文】

许男请迁于晋，诸侯遂迁许。许大夫不可。晋人归诸侯。

郑子闻将伐许，遂相郑伯以从诸侯之师。杜预：郑与许有宿怨，故其君亲行。穆叔从公。齐子帅师会晋荀偃。书曰“会郑伯”，为夷故也。

夏六月，次于棫yù林①。庚寅，伐许，次于函氏②。

晋荀偃、栾黡帅师伐楚，以报宋扬梁之役。杜预晋师独进。扬梁役在十二年。楚公子格帅师，及晋师战于湛阪③。楚师败绩。晋师遂侵方城之外，复伐许而还。

【注释】

①棫林：许地，在今河南省叶县东北。②函氏：许地，在今河南省叶县北。③湛阪：在湛水边，今河南省平顶山市北。

【译文】

许灵公向晋国请求迁移，诸侯就让许国迁移。许国的大夫不同意。晋国人让各国诸侯回国而单独出兵进攻许国。

郑国的子听到将要进攻许国，就辅佐郑简公跟从诸侯的军队。穆叔跟从鲁襄公回国。齐子率领军队会见晋国荀偃。《春秋》记载说“会合郑伯”。这是为了把次序摆平。

夏六月，军队驻扎在棫林。庚寅日，攻打许国，驻扎在函氏。

晋国的荀偃、栾黡领兵进攻楚国，报复在宋国杨梁的那一次战役。楚国的公子格带兵，遇到晋军在湛坂作战。楚军大败。晋军就侵袭方城山的外边，再次进攻许国然后回国。

【原文】

秋，齐侯围郕，孟孺子速①徼②之。齐侯曰：“是好勇，去之以为之名。”速遂塞海陉③而还。

冬，穆叔如晋聘，且言齐故。晋人曰：“以寡君之未禘祀，杜预：禘祀，三年丧毕之吉祭。孔颖达：僖三十三年传云：“凡君薨，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于主，烝、尝、禘于庙。”如彼传文，则既祔之后，可以为烝、尝也。闵二年五月，“吉禘于庄公”，以其时未可吉，书“吉”以讥之。此年正月，晋已烝于曲沃，仍云“未得禘祀”，知其禘祀，是三年丧毕之吉祭也。与民之未息，不然，不敢忘。”穆叔曰：“以齐人之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是以大请。敝邑之急，朝不及夕，引领西望曰：‘庶几乎！’比执事之间，恐无及也。”见中行献子，赋《圻父》。献子曰：“偃知罪矣。敢不从执事以同恤社稷，而使鲁及此！”见范宣子，赋《鸿雁》之卒章。宣子曰：“匄在此，敢使鲁无鸠④乎？”

【注释】

①孟孺子速：孟献子之子，谥号庄子。②徼：同“要”，拦腰截击。③海陉：鲁国要道，在今山东省宁阳县北。④鸠：安宁。

【译文】

秋季，齐灵公包围了成地，孟孺子迅速拦击齐军。齐灵公说：“这个人喜欢勇敢，我们离开这里以使他成名。”孟孺子很快就堵塞了海陉险道然后回去。

冬季，穆叔去到晋国聘问，同时说到齐国的事情。晋国人说：“由于寡君还没有举行禘祭和百姓没有休息，所以不能救援，如果不是这样，那是不敢忘记救他们的。”穆叔说：“由于齐国人早晚都在敝邑的土地上发泄愤恨，因此才来郑重请求。敝邑的危急，早晨等不到晚上，伸长了脖子望着西边说：‘也许可以来救援了吧！’等到官员们有空闲的时候，恐怕来不及了。”见了中行献子，赋了《圻父》这首诗。献子说：“偃知道罪过了。岂敢不跟从执事来一起为国家忧虑，而让鲁国到达这样的地步！”见了范宣子，赋《鸿雁》这首诗的最后一章。范宣子说：“匄在这里，岂敢让鲁国不得安宁？”

十七年经

【原文】

十有七年春，王二月庚午，邾子卒。

宋人伐陈。

夏，卫石买①帅师伐曹。

秋，齐侯伐我北鄙，围桃②。高厚帅师伐我北鄙，围防③。

九月，大雩。

宋华臣④出奔陈。

冬，邾人伐我南鄙。

【注释】

①石买：即石稷子。②桃：在今山东省汶上县。③防：在今山东省费县东北。④华臣：华阅之弟。

【译文】

十七年春季，周历二月庚午日，邾子去世。

宋国人攻打陈国。

夏季，卫石买率领军队攻打曹国。

秋季，齐侯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包围桃地。高厚率领军队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包围防地。

九月，举行求雨的祭祀。

宋华臣出逃到陈国。

冬季，邾国人攻打我国南部边境。

十七年传

【原文】

十七年春，宋庄朝伐陈，获司徒卬①，卑宋也。

卫孙蒯田于曹隧②，饮马于重丘③，毁其瓶。重丘人闭门而④之，曰：“亲逐而君，尔父为厉。是之不忧，而何以田为？”

【注释】

①司徒卬：陈大夫。②曹隧：曹地，今在何地不详。③重丘：在今山东省茌平县西南。④：同“诟”，骂。

【译文】

十七年春季，宋国的庄朝攻打陈国，俘虏了司徒卬，这是由于陈国轻视宋国的缘故。

卫国的孙蒯在曹隧打猎，在重丘让马喝水，打破了水瓶。重丘人关起门来骂他，说：“亲自赶走你的国君，你的父亲做了坏事。你不为这件事担忧，来打猎干什么？”

【原文】

夏，卫石买、孙蒯伐曹，取重丘。曹人诉于晋。

齐人以其未得志于我故，秋，齐侯伐我北鄙，围桃。高厚围臧纥于防。师自阳关逆臧孙①，至于旅松②。郰叔纥、臧畴、臧贾帅甲三百，宵犯齐师，送之而复。齐师去之。

【注释】

①臧孙：即臧纥。②旅松：与防地相距不远。在今山东省泗水县。

【译文】

夏季，卫国的石买、孙蒯攻打曹国，夺取重丘。曹国人到晋国控告他们。

由于我们没有能满足齐国人的愿望，秋季，齐灵公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包围桃地。高厚把臧纥包围在防地。我军从阳关出发来迎接臧纥，到达旅松。郰叔纥、臧畴、臧贾率领甲兵三百人，夜袭齐军，把臧纥送到旅松然后回来。齐军离开了鲁国。

【原文】

齐人获臧坚。齐侯使夙沙卫唁之，且曰：“无死。”坚稽首曰：“拜命之辱。抑君赐不终，孔颖达：来唁，是君之恩赐。使贱者唁，是为惠不终也。服虔云：“言君义己，故来唁之，是惠赐也。谓已无死，不以义望己，是不终也。”姑又使其刑臣①礼于士。”以杙yì②抉其伤而死。

冬，邾人伐我南鄙，为齐故也。

【注释】

①刑臣：指宦官夙沙卫。②杙：一头尖的小木桩。

【译文】

齐国人俘虏了臧坚。齐灵公派夙沙卫慰问他，并且说：“不要死。”臧坚叩头说：“谨拜谢君王的命令。然而君王除了赐我不死，还又故意派受过刑的小臣来主持礼仪接待士人。”用小木桩刺进伤口而死。

冬季，邾国人攻打我国南部边境，这是为了齐国的缘故。

【原文】

宋华阅卒。华臣弱皋比①之室，使贼杀其宰华吴，贼六人以铍pí②杀诸卢门③合左师④之后。左师惧，曰：“老夫无罪。”贼曰：“皋比私有讨于吴。”遂幽其妻，曰：“畀余而大璧。”宋公闻之，曰：“臣也不唯其宗室是暴，大乱宋国之政，必逐之。”左师曰：“臣也，亦卿也。大臣不顺，国之耻也。不如盖之。”乃舍之。左师为己短策，苟过华臣之门，必骋。

【注释】

①皋比：华阅之子。②铍：剑一类的武器，形状似刀，两边有刃。③卢门：宋城门。④合左师：向戌，时任左师，合为采邑，故称。

【译文】

宋国的华阅死。华臣认为皋比家族力量微弱，派刺客去杀他家的总管华吴，六个刺客用铍刀把华吴杀死在卢门合左师后边。左师害怕，说：“我老头子没有罪。”刺客说：“皋比私自讨伐华吴。”就幽禁了华吴的妻子，说：“把你的大玉璧给我。”宋平公听说这件事，说：“华臣不仅残暴地对待他的宗室，而且使宋国的政事大乱，一定要赶走他。”左师说：“华臣，也是卿。大臣不和顺，这是国家的耻辱。不如掩盖起来算了。”宋平公就放下这件事不再过问。左师讨厌华臣，他给自己做了一根短马鞭子，如果经过华臣的门口，一定要打马快跑。

【原文】

十一月甲午，国人逐瘈zhì狗①。瘈狗入于华臣氏，国人从之。华臣惧，遂奔陈。杜预：华臣心不自安，见逐狗而惊走。

宋皇国父为大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功。子罕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筑者讴曰：“泽门之皙②，实兴我役。邑中之黔③，实尉我心。”子罕闻之，亲执扑④，以行筑者，而抶chì⑤其不勉者，曰：“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辟燥湿寒暑。今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为役？”讴者乃止。或问其故，子罕曰：“宋国区区，而且诅有祝，祸之本也。”

【注释】

①瘈狗：疯狗。②泽门之皙：指皇国父。皇国父居于泽门，面白皙。泽门，宋东城南门。③邑中之黔：指子罕。子罕居于城中而面黑，故称。④扑：竹鞭。⑤抶：鞭打。

【译文】

十一月甲午日，国内的人们追赶疯狗。疯狗跑到华臣家里，人们就跟着追进去。华臣害怕，就逃亡到陈国。

宋国的皇国父做太宰，给宋平公建造一座台，妨碍了农田收割。子罕请求等待农事完毕以后再建造，宋平公却不同意这件事。筑台的人唱着歌谣说：“泽门里的白面孔，要我们服劳役。城里的黑皮肤，体贴我们的心意。”子罕听到了，亲自拿着竹鞭，巡行督察在筑台的人中间，又鞭打那些不卖力气的人，说：“我们这些小人都有房子躲避干湿冷热。现在国君造一座台而不很快完成，怎么能做事情呢？”唱歌的人就停止不唱了。有人问他什么缘故，子罕说：“宋国虽小，既有诅咒，又有歌颂，这是祸乱的根本。”

【原文】

齐晏桓子卒，晏婴粗缞斩①，苴绖②、带、杖③，菅屦，食鬻④，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杜预：时之所行，士及大夫缞服各有不同。晏子为大夫而行士礼，其家臣不解，故讥之。孔颖达：《杂记》云：“大夫为其父母兄弟之未为大夫者之丧服，如士服。士为其父母兄弟之为大夫者之丧服，如士服。”如彼记文，则大夫与士丧服不同。《记》是后人所记，记当时之事。今此晏子之老，亦讥晏子所为非大夫之礼。是时之所行，士及大夫丧服，各有不同也。晏子实为大夫而行当时之士礼。晏子反时以从正，其家老不解，谓晏子为失，故据时所行而讥之也。晏子其父始卒，则晏子未为大夫。言晏子为大夫者，《礼》：丧服，大夫之子，行从大夫之法。曰：“唯卿为大夫。”

【注释】

①粗缞斩：粗麻布丧服。②苴绖：头上戴的麻带。③杖：竹杖。④鬻：谓朝一溢米，暮一溢米。

【译文】

齐国的晏桓子死了，晏婴穿着粗布丧服，头上和腰里系着麻带，手执竹枝，脚穿草鞋，喝粥，住草棚，睡草垫子，用草作为枕头。他的家臣说：“这不是大夫的礼仪，是士人的丧礼。”晏婴说：“只有卿才是大夫，才能行大夫的礼仪，我还够不上大夫的身份。”

十八年经

【原文】

十有八年春，白狄来。

夏，晋人执卫行人石买。杜预：石买，即是伐曹者，宜即惩治本罪。而晋因其为行人之使执之，故书“行人”以罪晋。

秋，齐师伐我北鄙。

冬十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同围齐。

曹伯负刍卒于师。

楚公子午帅师伐郑。

【译文】

十八年春季，白狄来我国。

夏季，晋国人拘禁卫国行人石买。

秋季，齐国军队攻打我国北部边境。

冬季十月，襄公会同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包围齐国。

曹伯负刍在军中去世。

楚公子午率领军队攻打郑国。

十八年传

【原文】

十八年春，白狄始来。

夏，晋人执卫行人石买于长子①，执孙蒯于纯留②，为曹故也。

秋，齐侯伐我北鄙。中行献子将伐齐，梦与厉公讼，弗胜。公以戈击之，首队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见梗阳③之巫皋。他日，见诸道，与之言，同。巫曰：“今兹④主必死。若有事于东方，则可以逞。”献子许诺。

【注释】

①长子：在今山西省长子县。②纯留：在今山西省屯留县南。③梗阳：在今山西省清徐县。④今兹：今年。

【译文】

十八年春季，白狄第一次来鲁国。

夏季，晋国人在长子抓了卫国的行人官石买，在纯留抓了孙蒯，这是为了曹国的缘故。

秋季，齐灵公攻打我国北部边境。中行献子准备大举进攻齐国，梦见和晋厉公争讼，没有胜诉。晋厉公用戈打他，脑袋在前面掉下来，跪下来后又被安在脖子上，两手捧着他的头走路，见到梗阳的巫皋。过了几天，在路上遇见巫皋，中行献子和他谈起做梦的情况，竟和巫皋梦见的一样。巫皋说：“今年您一定要死，如果在东边有战事，那是可以满足愿望的。”中行献子答应了。

【原文】

晋侯伐齐，将济河，献子以朱丝系玉二瑴，而祷曰：“齐环①怙恃其险，负②其众庶，弃好背盟，陵虐神主③。曾臣彪将率诸侯以讨焉，杜预：彪，晋平公名。称臣者，明上有天子，以谦告神。曾臣，犹末臣。孔颖达：《王制》云：“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则诸侯于河神，其辞不得称臣。故解其意，称臣者，以明上有天子。言已是天子之臣，以谦告神也。曾祖、曾孙者，曾为重义。诸侯之于天子，无所可重。曾臣犹末臣，谦卑之意耳。其官臣④偃实先后之。苟捷有功，无作神羞，官臣偃无敢复济。唯尔有神裁之。”沈玉而济。

【注释】

①环：齐灵公名环。②负：倚仗。③神主：人民。④官臣：受天子命能自置官吏来治理采邑的臣子。

【译文】

晋平公发兵进攻齐国，将要渡过黄河，中行献子用朱丝系着两对玉而祷告说：“齐国的国君环靠着地形险要，仗着人多，丢弃好友并违背盟誓，欺凌虐待百姓。陪臣彪将要率领诸侯去讨伐，他的臣下偃在前后辅助，如果得到成功，不带给神灵羞耻，臣下偃不敢再次渡河。请河神你裁决。”把玉沉入黄河然后渡河。

【原文】

冬十月，会于鲁济，寻湨梁之言①，同伐齐。齐侯御诸平阴②，堑③防门④而守之，广里。杜预：平阴城，在济北卢县东北。其城南有防，防有门。于门外作堑横行，广一里，故经书“围”。夙沙卫曰：“不能战，莫如守险。”弗听。诸侯之士门焉，齐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⑤，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鲁人、莒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既许之矣。若入，君必失国。子盍图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婴闻之，曰：“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久矣。”齐侯登巫山⑥以望晋师。晋人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旆而疏陈之。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旆先，舆曳柴而从之。齐侯见之，畏其众也，乃脱归。丙寅晦，齐师夜遁。师旷告晋侯曰：“鸟乌⑦之声乐，齐师其遁。”邢伯告中行伯曰：“有班马⑧之声，齐师其遁。”叔向告晋侯曰：“城上有乌，齐师其遁。”

【注释】

①湨梁之言：指“同讨不庭”的盟誓。②平阴：在今山东省平阴县东北。③堑：作动词用，挖壕沟。④防门：在平阴东北。⑤析文子：齐大夫子家。⑥巫山：在今山东省肥城县西北。⑦鸟乌：即乌鸦。⑧班马：离群之马。

【译文】

冬季十月，诸侯在鲁国济水边上会见，重温溴梁的盟誓，一起进攻齐国。齐灵公在平阳抵御，在防门外挖壕据守，壕沟的宽度加起来共有一里。夙沙卫说：“如果作战不能保证取得胜利，就没有比扼守险要更好的办法了。”齐灵公不听。诸侯的士兵进攻防门，齐军战死很多人。范宣子告诉析文子说：“我了解您，难道敢隐瞒情况吗？鲁国人、莒国人都请求带一千辆战车从他们那里打进来，我们已经答应了。如果攻进来，贵国君王必然丢掉国家。您怎能不好好考虑一下这一件事？”析文子把这些话告诉齐灵公，齐灵公听了十分害怕。晏婴听到了，说：“国君本来没有勇气，而又听到了这些话，活不了多久了。”齐灵公登上巫山观望晋军。晋国人派司马排除山林河泽的险阻，虽然是军队达不到的地方，也一定树起大旗而稀疏地布置军阵。让战车左边坐上真人而右边放上假人，用大旗前导，战车后面拖上木柴跟着走。齐灵公看到，害怕晋军人多，就离开军队逃了回去。丙寅晦日，齐军夜里逃走。师旷告诉晋平公说：“乌鸦的声音愉快，齐军恐怕逃走了。”邢伯告诉中行献子说：“有马匹盘旋不进的声音，齐军恐怕逃走了。”叔向告诉晋平公说：“城上有乌鸦，齐军恐怕逃走了。”

【原文】

十一月丁卯朔，入平阴，遂从齐师。夙沙卫连大车以塞隧①而殿。殖绰、郭最曰：“子殿国师，齐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卫杀马于隘以塞道。杜预：恨二子，故塞其道，欲使晋得之。晋州绰及之，射殖绰，中肩，两矢夹脰。曰：“止，将为三军获；不止，将取其衷。”杜预：不止，复欲射两矢中央。顾曰：“为私誓。”州绰曰：“有如日！”乃弛弓而自后缚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缚郭最，皆衿甲②面缚，坐于中军之鼓下。

【注释】

①隧：山中小路。②衿甲：不解甲。

【译文】

十一月丁卯朔日，晋军进入平阴，于是晋军就奋力追赶齐军。夙沙卫把大车联结起来以堵塞山里的小路然后自己作为殿后。殖绰和郭最说：“您来作为国家军队的殿后，这是齐国的耻辱。您姑且先走吧！”就代替他殿后。卫国在狭隘的地方杀死马匹以堵塞道路。晋国的州绰追上来，用箭射殖绰，射中了两个肩膀，两枝箭夹着脖子。州绰说：“停下别跑，你还可以被我军俘虏；不停，我将会再向你心口射一箭。”殖绰回过头来说：“你发誓。”州绰说：“有太阳神为证！”于是就把弓弦解下来而从后边捆绑殖绰的手，他的车右具丙也放下武器而捆绑郭最，都不解除盔甲从后面捆绑，让他们坐在中军的战鼓下边。

【原文】

晋人欲逐归者，鲁、卫请攻险。己卯，荀偃、士匄以中军克京兹①。乙酉，魏绛、栾盈以下军克邿shī②。赵武、韩起以上军围卢③，弗克。十二月戊戌，及秦周④伐雍门⑤之萩qiū⑥。范鞅门于雍门，其御追喜以戈杀犬于门中。孟庄子斩其橁chūn⑦以为公琴。己亥，焚雍门及西郭、南郭。刘难、士弱率诸侯之师焚申池⑧之竹木。壬寅，焚东郭、北郭，范鞅门于扬门⑨。州绰门于东闾⑩，左骖迫，还于门中，以枚数阖⑪。

齐侯驾，将走邮棠⑫。大子⑬与郭荣扣⑭马，曰：“师速而疾，略⑮也。将退矣，君何惧焉？且社稷之主不可以轻，轻则失众。君必待之！”将犯之。大子抽剑断鞅，乃止。甲辰，东侵及潍，南及沂。

【注释】

①京兹：在今山东省平阴县东。②邿：在平阴县西。③卢：在今山东省长清县西南。④秦周：在齐都临淄附近。⑤雍门：齐都城西门。⑥萩：即楸，落叶乔木。⑦橁：木名，用来制作琴、车辕。⑧申池：在齐都南门申门外。⑨扬门：齐都西北门。⑩东闾：齐都东门。⑪以枚数阖：数城门上的枚数。枚，门上的铁钉。⑫邮棠：或谓棠，在今山东省平度市东南。⑬大子：即太子光。⑭扣：牵，拉。⑮略：夺取物资。

【译文】

晋国人要追赶逃兵，鲁国，卫国请求进攻险要的地方。己卯日，荀偃、士匄带领中军攻下京地。乙酉日，魏绛、栾盈带领下军攻下邿地。赵武、韩起带领上军包围卢地，没有攻下。十二月戊戌日，到达秦周的地方，砍伐了雍门外边的萩木。范鞅驻札在雍门外边，他的御者追喜用戈在门里杀死一条狗。孟庄子砍下橁木制作颂琴。己亥日，放火烧了雍门和西边、南边的外城。刘难、士弱率领诸侯的军队放火烧了申池边上的竹子树木。壬寅日，放火烧了东边、北边的外城，范鞅攻打扬门。州绰攻打东闾，左边的骖马由于拥挤而不能前进，回到门里盘旋，停留很久，把城门上的铜钉都数清楚了。

齐灵公驾了车，准备逃到邮棠去。太子和郭荣牵住马，说：“诸侯的兵行动快速而且勇敢，这是在掠夺财物。将要退走了，君王害怕他们干什么？而且国家之主不能轻佻，轻佻就会失去大众的拥戴。君王一定要等着！”齐灵公准备冲向前去。太子抽出剑来砍断马鞍，这才停了下来。甲辰日，诸侯的军队向东边进攻到达潍水，南边到达沂水。

【原文】

郑子孔欲去诸大夫，将叛晋而起楚师以去之。使告子庚①，子庚弗许。楚子闻之，使杨豚尹宜②告子庚曰：“国人谓不谷主社稷而不出师，死不从礼。不谷即位，于今五年，师徒不出，人其以不谷为自逸而忘先君之业矣。大夫图之，其若之何？”子庚叹曰：“君王其谓午怀安乎！吾以利社稷也。”见使者，稽首而对曰：“诸侯方睦于晋，臣请尝③之。若可，君而继之。不可，收师而退，可以无害，君亦无辱。”子庚帅师治兵于汾④。于是子、伯有、子张从郑伯伐齐，子孔、子展、子西守。二子知子孔之谋，完守入保。子孔不敢会楚师。

【注释】

①子庚：楚令尹子午。②杨豚尹宜：即杨宜，时任豚尹。③尝：试探。④汾：在今河南省许昌市南。

【译文】

郑国的子孔想要除掉大夫们，准备背叛晋国然后发动楚国军队来除掉他们。派人告诉子庚，子庚不答应。楚康王听说了这件事，就派扬豚尹宜告诉子度说：“国内的人们认为我主持国政而不出兵，死后就不能用规定的礼仪安葬祭祀。我即位后，到现在五年，军队不出动，人们恐怕认为我只顾自己安逸而忘了先君的霸业了。大夫考虑一下，怎么办？”子庚叹气说：“君王恐怕认为午是贪图安逸吧！我这样做是为了有利于国家啊。”接见使者，叩头然后回答：“诸侯正和晋国和睦，下臣请求试探一下。如果可行，君王就跟着来。如果不行，收兵而退回去，可以没有损害，君王也不会受到羞辱。”子庚率领军队在汾地颁发武器。当时子、伯有、子张跟随郑简公一起进攻齐国，子孔、子展、子西留守。子展、子西两个人知道子孔的策略，就加强守备入城坚守。子孔不敢和楚军会合。

【原文】

楚师伐郑，次于鱼陵①。右师城上棘②，遂涉颍，次于旃然③。杜预：将涉颍，故于水边权筑小城，以为进退之备。旃然水出荧阳城皋县，东入汴。子冯、公子格率锐师侵费滑、胥靡、献于、雍梁，右回梅山，侵郑东北，至于虫牢而反。子庚门于纯门，信④于城下而还。涉于鱼齿之下，杜预：鱼齿山之下有滍水，故言涉。甚雨及之，楚师多冻，役徒几尽。

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董叔曰：“天道多在西北。南师不时，必无功。”叔向曰：“在其君之德也。”

【注释】

①鱼陵：鱼齿山，郑地。今在何地不详。②上棘：在今河南省禹州市南。③旃然：即索水，在今河南省荥阳市南。④信：信宿，即住宿两夜。

【译文】

楚军进攻郑国，驻扎在鱼陵。右翼部队在上棘筑城，就徒步渡过颖水，驻扎在旃然水边。子冯、公子格率领精锐部队攻打费滑、胥靡、献于、雍梁，向右绕过梅山，入侵郑国东北部，到达虫牢然后回去。子庚进攻鲍门，在城下住了两晚然后回去。军队徒步渡过鱼齿山下的滍水，突然碰到大雨，楚军大多被冻坏，服杂役的徒人几乎死光。

晋国人听到楚国出兵，师旷说：“没有妨害。我屡次歌唱北方的曲调，又歌唱南方的曲调。南方的曲调不强，象征死亡的声音很多。楚国一定不能建功立业。”董叔说：“殒星在于西北。南方的军队不合天时，一定不能建功。”叔向说：“决定胜负还在于他们国君的德行。”

十九年经

【原文】

十有九年春，王正月，诸侯①盟于祝柯②。

晋人执邾子。

公至自伐齐。

取邾田，自漷guō水③。

季孙宿如晋。

葬曹成公。

夏，卫孙林父帅师伐齐。

秋七月辛卯，齐侯环卒。

晋士匄帅师侵齐，至穀④，闻齐侯卒，乃还。

八月丙辰，仲孙蔑卒。

齐杀其大夫高厚。

郑杀其大夫公子嘉⑤。

冬，葬齐灵公。

城西郛。

叔孙豹会晋士匄于柯⑥。

城武城⑦。

【注释】

①诸侯：指上年围齐的诸侯。②祝柯：在今山东省长清县东北。③漷水：时漷水西南流经鲁国至鱼台县入泗水。④穀：在今山东省东阿县。⑤公子嘉：即子孔。⑥柯：在今河南省内黄县东北。⑦武城：在今山东省嘉祥县。

【译文】

十九年春季，周历正月，诸侯在祝柯结盟。

晋国人拘捕邾子。

襄公从攻打齐国的前线回国。

夺取邾国的土地，以漷水为界都属于我国。

季孙宿去晋国。

安葬曹成公。

夏季，卫孙林父率领军队攻打齐国。

秋季七月辛卯日，齐侯环去世。

晋士匄率领军队攻打齐国，到达穀地，听说齐侯去世，于是回师。

八月丙辰日，仲孙蔑去世。

齐国杀死该国大夫高厚。

郑国杀死该国大夫公子嘉。

冬季，安葬齐灵公。

修筑都城西边的外城城墙。

叔孙豹与晋士匄在柯地相会。

修筑武城。

十九年传

【原文】

十九年春，诸侯还自沂上，盟于督扬①，曰：“大毋侵小。”

执邾悼公，以其伐我故。遂次于泗上，疆我田。取邾田，自漷水归之于我。晋侯先归。公享晋六卿于蒲圃，赐之三命之服；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皆受一命之服。贿荀偃束②锦，加璧、乘马，先吴寿梦之鼎。杜预：荀偃，中军元帅，故特贿之。五匹为束。四马为乘。寿梦，吴子乘也。献鼎于鲁，因以为名。古之献物，必有以先，今以璧马为鼎之先。孔颖达：《杂记》云“纳币一束，束五两，两五寻”。郑玄云：“纳币谓昏礼纳徵也。十个为束，贵成数。两两者合其卷，是谓五两。八尺曰寻。一两五寻，则每卷二丈也，合之则四十尺。今谓之匹，犹匹偶之云。”彼虽主说昏币，但经、传所言束帛、束锦者，其朿多少皆与彼同，故云五匹为朿也。吴子乘以十二年卒，乘献此鼎于鲁，鲁人因以其人名之，谓之“吴寿梦之鼎”。今以此鼎贿荀偃也。古之献物，必有以先之。《老子》云：“虽有拱抱之璧，以先驷马。”谓以璧为马先也。僖三十三年“郑商人弦高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谓以韦为牛先也。二十六年“郑伯赐子展先路、三命之服，先八邑”，谓以车服为邑之先也。皆以轻物先重物，此锦璧可执，马可牵行，皆轻于鼎，故以璧马为鼎之先，以轻先重，非以贱先贵，鼎价未必贵于璧马也。

【注释】

①督扬：即祝柯。②束：一束为十端，二端为一匹。

【译文】

十九年春季，诸侯从沂水边上回来，在督阳结盟，说：“大国不要侵犯小国。”

逮捕了邾悼公，这是因为他们进攻我国的缘故。诸侯的军队就驻扎在泗水边上，划定我国的疆界。取得了邾国的土地，从漷水以西的地方都归属我国。晋平公先回国。鲁襄公在蒲圃设享招待晋国的六卿，赐给他们华丽的三命车服；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都接受一命车服。送给荀偃五匹束锦，加上玉璧，四匹马，再送给他吴寿梦的铜鼎。

【原文】

荀偃瘅dān疽jū①，生疡yáng②于头。济河，及著雍，病，目出。大夫先归者皆反。士匄请见，弗内。请后，曰“郑甥③可”。二月甲寅，卒，而视，不可含④。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暝，受含。宣子出，曰：“吾浅之为丈夫也！”杜预：自恨以私待人。

【注释】

①瘅疽：恶疮。②疡：痈疮。③郑甥：郑国女子所生之子。指荀吴。④含：把珠玉放入死者口中。

【译文】

荀偃长了恶疮，痈疽生在头部。渡过黄河，到达著雍，病情变得严重了，连眼珠子都鼓了出来。大夫先回去的都赶回来。士匄请求进见，荀偃不接见。派人问立谁为继承人，荀偃说：“郑国的外甥可以。”二月甲寅日，死，睁着眼睛，口紧闭不能放进珠玉。士匄盥洗然后抚摸尸体说：“侍奉吴岂敢不像侍奉您！”荀偃的尸体还是没有闭眼。栾怀子说：“是为了齐国的事情没有完成的缘故吗？”就又边哭边抚摸着尸体说：“您如果死去以后，我不继续从事于齐国的事情，有河神为证！”荀偃尸体这才闭了眼，接受了放进嘴里的含玉。士匄出来，说：“我太小看这位大夫了啊！”

【原文】

晋栾鲂帅师从卫孙文子伐齐。季武子如晋拜师，晋侯享之。范宣子为政，赋《黍苗》。杜预：《黍苗》，《诗·小雅》。美召伯劳来诸侯，如阴雨之长黍苗也。喻晋君忧劳鲁国，犹召伯。季武子兴，再拜稽首，曰：“小国之仰大国也，如百谷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辑睦，岂唯敝邑？”赋《六月》。杜预：《六月》，尹吉甫佐天子征伐之诗。以晋侯比吉甫，出征以匡王国。

季武子以所得于齐之兵，作林钟①而铭鲁功焉。臧武仲谓季孙曰：“非礼也。夫铭，天子令德②，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③。今称伐，则下等也；计功，则借人也；言时，则妨民多矣，何以为铭？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④，铭其功烈以示子孙，昭明德而惩无礼也。今将借人之力以救其死，若之何铭之？小国幸于大国，而昭所获焉以怒之，亡之道也。”

【注释】

①林钟：钟名。②令德：记载德行。③称伐：记载征伐。④彝器：宗庙中常用的器具。

【译文】

晋国的栾鲂领兵跟从卫国的孙文子一起进攻齐国。季武子去到晋国拜谢出兵，晋平公设厚礼接待了他。范宣子执政，赋《黍苗》这首诗。季武子站起来，再拜叩头，说：“小国仰望大国，好像各种谷物仰望雨水润泽。如果经常润泽，天下将会和睦，岂独是我国？”就赋了《六月》这首诗。

季武子把在齐国得到的武器制作成了林钟并用铭文记载鲁国的武功。臧武仲对季武子说：“这是不合于礼的。铭文，天子用来记载德行，诸侯用来记载举动合于时令和建立的功劳，大夫用来记载征伐。现在记载征伐，那是降了一等了；记载功劳，那是借助别人的力量；记载合于时令，那么对百姓的妨碍又很多，用什么来载入铭文？而且大国攻打小国，拿他们所得到的东西来制作宗庙器具，记载他们的功劳，以此让子孙后代看到，这是为了宣扬明德而惩罚无礼。现在是借助了别人的力量来拯救自己的死亡，我们怎么能记载这个呢？小国侥幸战胜大国，反而宣扬所得到的战利品以激怒敌人，这是亡国之道啊。”

【原文】

齐侯娶于鲁，曰颜懿姬，无子。其侄鬷声姬生光，以为大子。诸子①仲子、戎子，戎子嬖。仲子生牙，属诸戎子。戎子请以为大子，许之。仲子曰：“不可。废常，不祥；间②诸侯，难。光之立也，列于诸侯矣。今无故而废之，是专黜③诸侯，而以难犯不祥也。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而已。”遂东大子光，使高厚傅牙以为大子，夙沙卫为少傅。

齐侯疾，崔杼微④逆光，疾病，而立之。光杀戎子，尸诸朝，非礼也。妇人无刑。虽有刑，不在朝市。

【注释】

①诸子：指宫中诸妾。②间：触犯。③专黜：专擅而轻视。④微：秘密。

【译文】

齐灵公从鲁国娶一女子为妻，名叫颜懿姬，没有生孩子。她的侄女鬷声姬生了光，齐灵公把他立为太子。姬妾中有仲子、戎子，戎子受到宠爱。仲子生了牙，把他托付给戎子。戎子请求立牙为太子，齐灵公答应了。仲子说：“不行。废弃常规，不吉祥；触犯诸侯，难于成功。光立为太子，已经参与诸侯盟会的行列了。现在他并没有大罪而废掉他，这是专横而轻视诸侯，而把难于成功的事去触犯不吉祥的事。君王一定会后悔。”齐灵公说：“一切由我。”就把太子光迁移到东部边境，派高厚做牙的太傅，立牙为太子，让夙沙卫做少傅。

齐灵公生病了，崔杼偷偷地把光接来，趁在齐灵病危的时候，就操纵着立光为太子。光杀了戎子，把尸体摆在朝廷上，这是不合于礼的。妇女并无刑罚。即使有刑，也不能陈尸于朝堂或市场上。

【原文】

夏五月壬辰晦，齐灵公卒。庄公即位，执公子牙于句渎之丘。以夙沙卫易己，卫奔高唐①以叛。

晋士匄侵齐，及穀，闻丧而还，礼也。杜预：礼之常，不必待君命。

于四月丁未，郑公孙虿卒，赴于晋大夫。范宣子言于晋侯，以其善于伐秦也。六月，晋侯请于王，王追赐之大路②，使以行③，礼也。

秋八月，齐崔杼杀高厚于洒蓝④，而兼其室。书曰：“齐杀其大夫。”从君于昏也。

【注释】

①高唐：在今山东省高唐县东。②大路：卿以上所乘车。③行：从柩车而行。④洒蓝：或谓在齐都临淄城外。

【译文】

夏季五月壬辰晦日，齐灵公死了。齐庄公即位，在句渎之丘逮捕了公子牙。齐庄公认为夙沙卫出主意废掉自己，夙沙卫就逃亡到高唐并且据以叛变。

晋国的士匄入侵齐国，到达穀地，听到齐国的丧事就回去了，这是合于礼的。

四月丁未日，郑国的公孙虿死了，向晋国的大夫发出讣告。范宣子告诉了晋平公，因为他在进攻秦国的战役中表现很不错。六月，晋平公向周天子请求，周天子追赐给他大路的车，让他跟着葬车行走，这是合于礼的。

秋季八月，齐国崔杼在洒蓝杀了高厚，然后兼并了他的家财采邑。《春秋》记载说：“齐杀其大夫。”这是由于高厚顺从了国君昏聩的命令。

【原文】

郑子孔之为政也专①，国人患之，乃讨西宫之难，杜预：十年，尉止等作难西宫，子孔知而不言。与纯门之师。杜预：前年，子孔召楚师至纯门。子孔当罪，以其甲及子革、子良氏之甲守。甲辰，子展、子西率国人伐之，杀子孔而分其室。书曰“郑杀其大夫”，专也。子然、子孔，宋子之子也；士子孔，圭妫之子也。圭妫之班亚宋子，而相亲也；二子孔亦相亲也。僖之四年②，子然卒；简之元年③，士子孔卒。司徒孔实相子革、子良之室，三室如一，故及于难。子革、子良出奔楚。子革为右尹。郑人使子展当国，子西听政，立子产为卿。

【注释】

①专：专权，专横。②僖之四年：即鲁襄公六年。③简之元年：即鲁襄公八年。

【译文】

郑国的子孔执政以后独断专行，国内的人们很担心，就追究西宫那次祸难和纯门那次出兵的罪责。子孔应该抵罪，就带领了他的甲士和子革、子良的甲士为保卫自己。甲辰日，子展、子西率领国内的人们进攻，杀了子孔，瓜分了他的家财采邑。《春秋》记载说“郑杀其大夫”，这是因为子孔独断专行。子然、子孔，是宋子的儿子；士子孔，是圭妫的儿子。圭妫的位置在宋子之下，但是互相亲近；两个子孔也互相亲近。郑僖公四年，子然死了；郑简公元年，士子孔死了。子孔辅助子革、子良两家，三家像一家一样，所以都遭到祸难。子革、子良逃亡到楚国。子革做了右尹。郑国人让子展掌握国事，子西主持政事，立子产为卿。

【原文】

齐庆封围高唐，弗克。冬十一月，齐侯围之，见卫在城上，号之，乃下。问守备焉，以无备告，揖之，乃登。杜预：齐侯以卫告诚，揖而礼之，欲生之也。卫志于战死，故不顺齐侯之揖，而还登城。闻师将傅①，食高唐人。殖绰、工偻会夜缒纳师，醢卫于军。

城西郛，惧齐也。

齐及晋平，盟于大隧②。故穆叔会范宣子于柯。穆叔见叔向，赋《载驰》之四章。杜预：四章曰：“控于大邦，谁因谁极！”控，引也。取其欲引大国以自救助。叔向曰：“肸敢不承命！”穆叔归，曰：“齐犹未也，不可以不惧。”乃城武城。

卫石共子卒，悼子不哀。孔成子曰：“是谓蹷jué③其本，必不有其宗。”

【注释】

①傅：爬墙登城。②大隧：在今山东省高唐县。③蹷：颠仆。引申为损坏。

【译文】

齐国的庆封率军包围高唐，没有攻下。冬季十一月，齐庄公亲自领兵包围高唐，见到夙沙卫在城墙上，大声喊他，他就下来了。齐庄公问夙沙卫防守的情况，夙沙卫告诉他说对方没有什么防守力量，然后两人相互作揖登上城墙。他听说齐军将要贴着城墙进攻，就让高唐城里的人饱吃一顿。殖绰、工偻会在夜里垂下城去，迎接齐军进城，把夙沙卫在军中剁成肉酱。

因为害怕齐国入侵，鲁国便在外城西边修筑城墙。

齐国和晋国讲和，在大隧结盟。所以穆叔和范宣子在柯地会见。穆叔进见叔向，赋《载驰》这首诗的第四章。叔向说：“肸岂敢不接受命令！”穆叔回国，说：“齐国还没停止入侵，不能不害怕。”就在武城筑城。

卫国的石共子死了，他的儿子悼子并不悲哀。孔成子说：“这叫做拔掉了根本，必然不能保有他的宗族。”

二十年经

【原文】

二十年春，王正月辛亥，仲孙速会莒人，盟于向①。

夏六月庚申，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盟于澶渊②。

秋，公至自会。

仲孙速帅师伐邾。

蔡杀其大夫公子燮③。

蔡公子履④出奔楚。

陈侯之弟黄出奔楚。

叔老如齐。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季孙宿如宋。

【注释】

①向：在今山东省莒县南。②澶渊：在今河南省濮阳县北。③公子燮：蔡庄侯子。④公子履：公子燮同母弟。

【译文】

二十年春季，周历正月辛亥日，仲孙速会见莒国人，在向地结盟。

夏季六月庚申日，襄公与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相会，在澶渊结盟。

秋季，襄公从盟会回国。

仲孙速率领军队攻打邾国。

蔡国杀死该国大夫公子燮。

蔡公子履出逃到楚国。

陈侯的弟弟黄出逃到楚国。

叔老去齐国。

冬季十月丙辰朔日，发生日食。

季孙宿去宋国。

二十年传

【原文】

二十年春，及莒平。孟庄子会莒人，盟于向，督扬之盟故也。杜预：莒数伐鲁，前年诸侯盟督扬以和解之。故二国自复共盟，结其好。

夏，盟于澶渊，齐成故也。

邾人骤①至，以诸侯之事弗能报也。秋，孟庄子伐邾以报之。

蔡公子燮欲以蔡之晋，蔡人杀之。公子履，其母弟也，故出奔楚。

【注释】

①骤：屡次。

【译文】

二十年春季，鲁国和莒国讲和。孟庄子在向地会见莒人结盟，这是由于有督扬盟会的原因。

夏季，诸侯在澶渊结盟，并以此为基础和齐国讲和。

邾国人屡次来犯，这是由于邾国认为鲁国参加了诸侯的军队无力报复的缘故。秋季，孟庄子率兵攻打邾国以作为报复。

蔡国的公子燮想要让蔡国归服晋国，蔡国人杀了他。公子履，是公子燮的同母兄弟，逃亡到楚国。

【原文】

陈庆虎、庆寅畏公子黄之偪，诉诸楚曰：“与蔡司马①同谋。”楚人以为讨，公子黄出奔楚。

初，蔡文侯欲事晋，曰：“先君②与于践士之盟，晋不可弃，且兄弟也。”畏楚，不能行而卒。楚人使蔡无常，公子燮求从先君以利蔡，不能而死。书曰“蔡杀其大夫公子燮”，言不与民同欲也。“陈侯之弟黄出奔楚”，言非其罪也。公子黄将出奔，呼于国曰：“庆氏无道，求专陈国，暴蔑③其君，而去其亲，五年不灭，是无天也。”

【注释】

①蔡司马：即公子燮。②先君：指蔡庄侯甲午。③暴蔑：轻视怠慢。

【译文】

陈国的庆虎、庆寅害怕公子黄的逼迫，向楚国起诉说：“公子黄和蔡国司马一起策划顺服晋国。”楚国人因此而讨伐，公子黄逃亡到楚国去当面辩解。

起初，蔡文侯想要侍奉晋国，说：“先君参与了践土的盟会，晋国不能丢弃，而且还是兄弟国家呢。”可是又害怕楚国，没有能够做到这件事就死了。楚国人役使蔡国没有一定的标准，公子燮要求继承先君的遗志以有利于蔡国，没有办到而死去。《春秋》记载说“蔡杀其大夫公子燮”，就是说愿望和百姓的不同。“陈哀公之弟黄出奔楚”，就是说不是公子黄的罪过。公子黄将要逃亡，在国都里就喊叫说：“庆氏无道，谋求在陈国专政，轻慢和蔑视国君而去掉他的亲属，五年之内如果不灭亡，这就是没有天理了。”

【原文】

齐子①初聘于齐，礼也。杜预：齐、鲁有怨，朝聘礼绝，今始复通，故曰初。继好息民，故曰礼。

冬，季武子如宋，报向戌之聘也。褚师段②逆之以受享，赋《常棣》之七章以卒。杜预：武子赋也。七章以卒，尽八章。取其“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宜尔室家，乐尔妻帑”。言二国好合，宜其室家，相亲如兄弟。宋人重贿之。归，复命，公享之，赋《鱼丽》之卒章。杜预：《鱼丽》，《诗·小雅》。卒章曰：“物其有矣，维其时矣。”喻聘宋得其时。公赋《南山有台》。杜预：《南山有台》，《诗·小雅》。取其“乐只君子，邦家之基”，“邦家之光”。喻武子奉使，能为国光。武子去所③，曰：“臣不堪也。”

卫宁惠子疾，召④悼子，曰：“吾得罪于君，悔而无及也。名藏在诸侯之策，曰：‘孙林父、宁殖出其君。’君入则掩之。若能掩之，则吾子也。若不能，犹⑤有鬼神，吾有馁而已，不来食矣。”悼子许诺，惠子遂卒。

【注释】

①齐子：即叔老。②褚师段：宋大夫，字子石。③去所：避席，离开席位，表示谦恭。④召：同“诏”，告。⑤犹：如果。

【译文】

齐子第一次到齐国聘问，这是合于礼的。

冬季，季武子去到宋国，这是回报向戌的聘问。褚师段迎接他让他接受宋平公的享礼，季武子赋《常棣》这首诗的第七章和最后一章。宋国人送给他厚礼。回国复命，鲁襄公也设享礼招待他，他赋了《鱼丽》这首诗的最后一章。鲁襄公赋《南山有台》这首诗。季武子离开坐席说：“下臣不敢当。”

卫国的宁殖生了病，告诉悼子说：“我得罪了国君，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的名字记载在诸侯的简册上而加以收藏，说：‘孙林父、宁殖赶走他们的国君。’国君回国，你要掩盖这件事。如果能够掩盖它，你就是我的儿子。如果不能，假如有鬼神的话，我宁可挨饿，也不来享受你的祭品。”悼子答应，宁殖很快就死了。

二十一年经

【原文】

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如晋。

邾庶其①以漆、闾丘来奔。

夏，公至自晋。

秋，晋栾盈出奔楚。

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曹伯来朝。

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于商任②。

【注释】

①庶其：邾大夫。②商任：今在何地不详，或认为在今河北省任县，或认为在今河南省安阳市。

【译文】

二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襄公去晋国。

邾庶其带着漆、闾丘逃到我国。

夏季，襄公从晋国回国。

秋季，晋栾盈出逃到楚国。

九月庚戌朔日，发生日食。

冬季十月庚辰朔日，发生日食。

曹伯来我国朝见。

襄公与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在商任相会。

二十一年传

【原文】

二十一年春，公如晋，拜师及取邾田也。

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杜预：计公年不得有未嫁姑姊，盖寡者二人。孔颖达：杜以姑为父之女昆弟，姊是己之女昆，故计公之年，以为寡者二人。刘炫云：“案十二年传云‘无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则古人谓姑为姑姊妹也。而知此姑姊是襄公父之姊，止一人耳，不得云寡者二人。”今知不然者，以襄公，成公之子，成公即位二年，已令大子公衡为质于楚，及宋逃归，则公衡年十五六矣。成公即位之初，已三十有馀，计至于今七十许岁，其姊虽存，年极老矣，安可以妻庶期？刘以为成公之姊而规杜氏，非也。皆有赐于其从者。于是鲁多盗。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①盗？”武仲曰：“不可诘也，纥又不能。”季孙曰：“我有四封②，而诘其盗，何故不可？子为司寇，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去之，将何以能？庶其窃邑于邾以来，子以姬氏妻之，而与之邑，其从者皆有赐焉。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皂牧舆马，其小者衣裳剑带，是赏盗也。赏而去之，其或难焉。纥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③其信，可明征也，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夏书》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将谓由己壹也。信由己壹，而后功可念也。”

【注释】

①诘：整治。②四封：四方边境。③轨度：纳于规范之内。

【译文】

二十一年春季，鲁襄公到晋国，这是为了拜谢出兵和取得邾国的土田。

邾国的庶其带着漆地和闾丘逃亡前来，季武子便把鲁襄公的姑母嫁给他为妻，对他的随从也都加赏赐。当时鲁国的盗贼很多。季武子对臧武仲说：“您为什么不整治盗贼？”臧武仲说：“盗贼不可以整治，纥也没有能力整治。”李武子说：“我国有四方的边境，用来整治盗贼，为什么不可以？您做司寇，应当从事于整治盗贼，为什么不能整治盗贼？”武仲说：“您召来外边的盗贼而大大地给予礼遇，怎么能整治国内的盗贼？您做正卿，反而使外边的盗贼进来，让纥去掉国内的盗贼，他凭什么能够办到？庶其在邾国偷盗了城邑而前来，您赐姬氏为他的妻子，还赏了他城邑，他的随从都得到赏赐。如果用国君的姑母和他的大城邑对大盗表示尊敬，其次的用皋牧车马，再小的用衣服佩剑带子，这是赏赐盗贼。赏赐了而要去掉他，恐怕困难吧。纥听说过，在上位的人要洗涤他的心，专一地待人，使它合于法度而且使人们相信，然后才能治理别人。居高位的人的所作所为，是百姓的归依。上面所不做的，百姓有人做了，因此加以惩罚就没有人敢于不警戒。如果上面的所作所为百姓也照样做了，这是势所必然，又能够禁止吗？《夏书》说：‘想要干的就是这个，想丢掉不干的就是这个，所要号令的就是这个，诚信所在的就是这个，只有天帝才能记下这功绩。’大约说的是要由自身来体现言行的一致。诚信是由于自己的言行一致，然后才可以谈记录功劳。”

【原文】

庶其非卿也，以地来，虽贱必书，重地也。杜预：重地，故书其人，其人书，则恶名彰，以惩不义。

齐侯使庆佐为大夫，复讨公子牙之党，执公子买于句渎之丘。公子来奔。叔孙还奔燕。

夏，楚子庚卒。楚子使子冯为令尹，访于申叔豫①，叔豫曰：“国多宠而王弱，国不可为也。”遂以疾辞。方署，阙地，下冰而床焉。重茧②衣裘，鲜食而寝。楚子使医视之，复曰：“瘠则甚矣，而血气未动。”乃使子南③为令尹。

【注释】

①叔豫：申叔时之孙。②重茧：两层棉袍。③子南：公子追舒。

【译文】

庶其不是卿，他带着土地来鲁国，虽然身份低贱，《春秋》必定加以记载，这是为了重视土地。

齐庄公派庆佐做大夫，再次讨伐公子牙的亲族，在句渎之丘抓了公子买。公子逃亡前来。叔孙又逃亡到燕国。

夏季，楚国的子庚死。楚康王派子冯做令尹，子冯访问申叔豫，申叔豫说：“国家宠臣很多而君王又年轻，国家的事情不能办好。”于是子冯就用有病来推辞不干。当时正好是大热天，挖地，放上冰然后安置床。子冯身穿两层棉衣，又穿上皮袍，卧在病床上，很少进食。楚康王派医生去诊视，回来报告说：“瘦是瘦到极点了，但血气还正常。”于是楚王就派子南做今尹。

【原文】

栾桓子娶于范宣子，生怀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杜预：十四年，栾黡彊逐范鞅使奔秦。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栾祁①与其老②州宾通，几亡室矣。怀子患之。祁惧其讨也，诉诸宣子曰：“盈将为乱，以范氏为死桓主而专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专于国，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为之征。怀子好施，士多归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怀子为下卿，宣子使城著③而遂逐之。

【注释】

①栾祁：栾桓子妻，范宣子女，栾盈之母也。范氏，尧后，祁姓。②老：室老，即家宰。③著：晋邑，今在何地不详。

【译文】

栾桓子娶范宣子的女儿做妻子，生了怀子。范鞅由于他一度被迫逃亡，怨恨栾氏，所以虽然他和栾盈一起做公族大夫而不能很好相处。栾桓子死，栾祁和他的家臣头子州宾私通，州宾几乎侵占了全部家产。怀子担心这件事。栾祁害怕怀子讨伐，向范宣子诉说：“盈将要发动叛乱，认为范氏弄死了桓子而夺取了晋国的政权，说：‘我的父亲赶走范鞅，范鞅回国，不对他表示愤怒反而用宠信来报答他，又和我担任同样的官职，而使他得以独断专权。我的父亲死后范氏更加富有。弄死我父亲而在国内专权，我只有死路一条，也不能跟从他了。’他的计划就是这样，我怕会伤害您，不敢不告诉您。”范鞅也为她作证。怀子喜好施舍，很多的士都归附他。宣子害怕他人多，相信了栾祁的话。怀子当时做下卿，宣子派他在著地筑城并且以此为借口赶走了他。

【原文】

秋，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伯华、叔向、籍偃。杜预：十子，皆晋大夫，栾盈之党也。羊舌虎，叔向弟。孔颖达：如此传文，则栾盈出奔之后，宣子始杀十子也。《晋语》云：“平公六年，箕遗及黄渊、嘉父作乱，不克而死。公乃问阳毕，阳毕对曰：‘抡逞志而亏君以乱国者之后而去之，是遂威而远权也。栾氏之诬晋国久矣，栾书实覆宗，杀厉公以厚其家，若灭栾氏，则民威矣。’公许诺，尽逐群贼，而使祁午及阳毕適曲沃逐栾盈。”如《国语》，则先杀十子，后逐栾盈。与此异者，贾逵云：十子皆栾盈之党，知范氏将害栾氏，故先为之作难。讨范氏不克而死。然则栾盈城著，十子在国谋杀宣子不克，宣子先杀之，乃使適著逐栾盈。此传先言栾盈，后言其党耳，非是栾盈既奔之后杀十子也。此传言“城著而遂逐之”，则是就著逐栾盈。《国语》言適曲沃逐栾盈者，曲沃是栾氏之采邑，盖就著逐其身，適曲沃逐其家也。人谓叔向曰：“子离①于罪，其为不知②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乐王鲋③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

【注释】

①离：同“罹”，遭遇。②知：同“智”。③乐王鲋：晋大夫乐桓子。

【译文】

秋季，栾盈逃亡到楚国。宣子杀了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同时囚禁了伯华、叔向、籍偃。有人对叔向说：“您这样做是错误而有罪的，恐怕是不聪明吧？”叔向说：“比起死和逃亡来怎么样？《诗》说：‘自在啊逍遥啊，姑且这样来度过岁月。’这才是聪明啊”。乐王鲋去见叔向，说：“我为您去请求免罪。”叔向不回答。乐王鲋退出，叔向不拜送。叔向的手下人都责备叔向。叔向说：“一定要祁大夫才行。”家臣听到了，说：“乐王鲋对国君说的话，没有不照办的，他想请求赦免您，您又不答应。这是祁大夫所做不到的，但您说一定要由他去办，这是为什么？”叔向说：“乐王鲋是一切都顺从国君的人，怎么能行？祁大夫举荐宗族外的人不丢弃仇人，举荐宗族内的人不失掉亲人，难道独独会留下我吗？《诗》说：‘有正直的德行，使四方的国家归顺。’他老人家是正直的人啊。”

【原文】

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驲rì①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②勋，明征③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无怨色；杜预：太甲，汤孙也。荒淫失度，伊尹放之桐宫，三年，改悔而复之，而无恨心。言不以一怨妨大德。管、蔡为戮，周公右④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注释】

①驲：驿站专用的车。②谟：谋略。③征：证明。④右：同“佐”，辅佐。

【译文】

晋平公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过，乐王鲋回答说：“叔向不丢弃他的亲人，他可能是参加策划叛乱的。”当时祁奚已经告老回家，听说这种情况，坐上专车而去拜见范宣子，说：“《诗》说：‘赐给我们无边的恩惠，子子孙孙永远保持它。’《书》说：‘智慧的人有谋略和训导，应当相信保护。’说到谋划而少有过错，教育别人而不知疲倦的，叔向是这样的，他是国家的柱石。即使他的十代子孙有过错还要赦免，用这样来勉励有才能的人。现在一旦自身不免于祸而死，这难道不会使人困惑吗？鲧被诛戮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又做了他的宰相，太甲始终没有怨色；管叔、蔡叔被诛戮，周公仍然辅佐成王。为什么叔向要为了叔虎而被杀？您做了好事，谁敢不努力？多杀人有什么用？”宣子高兴了，和祁奚共坐一辆车子，向晋平公劝说而赦免了叔向。祁奚不去见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不向祁奚报告他已得到赦免，而就去朝见晋平公。

【原文】

初，叔向之母妒叔虎之母美而不使，杜预：不使见叔向父。其子皆谏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余惧其生龙蛇以祸女。女敝族也，国多大宠①，不仁人间②之，不亦难乎？余何爱焉？”使往视寝，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栾怀子嬖之，故羊舌氏之族及于难。

栾盈过于周，周西鄙掠之。辞于行人③，曰：“天子陪臣盈，杜预：诸侯之臣，称于天子曰陪臣。得罪于王之守臣，杜预：范宣子为王所命，故曰守臣。将逃罪。罪重④于郊甸，无所伏窜，敢布其死⑤：昔陪臣书能输力于王室，王施惠焉。其子黡，不能保任其父之劳。大君若不弃书之力，亡臣犹有所逃。若弃书之力，而思黡之罪，臣，戮余也，将归死于尉氏，不敢还矣。敢布四体⑥，唯大君命焉。”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栾氏者归所取焉，使候⑦出诸辕⑧。

【注释】

①国多大宠：指六卿专权。②间：离间。③行人：官名，负责出使或接待宾客。④罪重：再次得罪。⑤布其死：指冒死进言。布，陈。⑥布四体：指没有隐瞒。⑦候：候人，负责迎送宾客。⑧辕：山名，在今河南省登封市西北。

【译文】

当初，叔向的母亲嫉妒叔虎的母亲美丽，而不让她侍寝，儿子们都劝谏母亲。叔向的母亲说：“深山大泽之中，确实会生长龙蛇。她美丽，我害怕她生下龙蛇来祸害你们。你们，是衰败的家族，国内受到宠信的大官很多，坏人又从中挑拨，不也是很难对付了吗？我自己有什么可爱惜的？”就让叔虎的母亲去侍寝，生了叔虎，美丽且勇敢有力气，栾怀子宠爱他，所以羊舌氏这一家族遭到祸难。

栾盈经过成周，周朝西部边境的人，趁机抢劫他的财物。栾盈向周室使者申诉说：“天子的陪臣栾盈，得罪了天子的守臣，打算着逃避惩罚。又重新在天子的郊外犯下过错，没有地方可以逃了，谨冒死上言：从前陪臣我的祖父栾书能为王室效力，天子施给了恩惠。他的儿子栾黡不能保住他父亲的辛劳。天王如果不丢弃栾书的功劳，逃亡在外的陪臣还有地方可以逃避。如果丢弃栾书的功劳，而想到黡的罪过，那么陪臣本来就是刑戮余生的人，就将要回国死在尉氏那里，不敢再回来了。我仅是将实言告知您，后果怎么样，惟有听天子的命令了。”天子说：“有了过错而去学它，过错更大了。”于是，周天子让司徒制止那些掠夺栾氏的人，让他们归还所掠取的东西，派迎送宾客的人把栾盈送出辕山。

【原文】

冬，曹武公来朝，始见也。

会于商任，锢①栾氏也。

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出奔齐，皆栾氏之党也。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

齐庄公朝，指殖绰、郭最曰：“是寡人之雄②也。”州绰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阴之役，先二子鸣。”杜预：十八年，晋伐齐，及平阴，州绰获殖绰、郭最。故自比于鸡，斗胜而先鸣。庄公为勇爵，殖绰、郭最欲与焉。州绰曰：“东闾之役，臣左骖迫，还于门中，识其枚数，其可以与于此乎？”公曰：“子为晋君也。”对曰：“臣为隶新，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注释】

①锢：禁锢。②雄：雄鸡。春秋时流行斗鸡，故以雄鸡代表勇敢。

【译文】

冬季，曹武公前来朝见，这是第一次前来朝见。

诸侯在商任会见，这是为了禁锢栾氏一族。

齐庄公、卫殇公表现得不恭敬。叔向说：“这两位国君必然逃不过灾难。会见和朝见，这是礼仪的常规；礼仪，是政事的车子；政事，是身体的寄托。轻慢礼仪，政事会有失误；政事失误，就难于立身处世，因此就会发生动乱。”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逃亡到齐国，他们都是栾氏的亲族。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为什么不让州绰、邢蒯回来？他们是勇士啊。”宣子说：“他们是栾氏的勇士，我能得到什么？”乐王鲋说：“您如果做他们的栾氏，那他们也就是您的勇士了。”

齐庄公上朝，指着殖绰、郭最说：“这是我的大公鸡。”州绰说：“君王认为他们是大公鸡，谁敢不认为是大公鸡？然而下臣不才，在平阴这次战役中，却比他们二位先打鸣。”齐庄公设置勇士的爵位，殖绰、郭最想要加入进去。州绰说：“东闾这次战役，下臣的左骖马被逼迫，盘旋城门里不能前进，记下了门上铜钉的数字，是不是可以加入进去呢？”齐庄公说：“您是为了晋君啊。”州绰回答说：“臣下是初来的臣，然而这两位，如果用禽兽作比方，臣下已经吃了他们的肉而睡在他们的皮上了。”

二十二年经

【原文】

二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至自会。

夏四月。

秋七月辛酉，叔老卒。

冬，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沙随①。

公至自会。

楚杀其大夫公子追舒②。

【注释】

①沙随：在今河南省宁陵县西北。②公子追舒：即令尹子南。

【译文】

二十二年春季，周历正月，襄公从盟会回国。

夏季四月。

秋季七月辛酉日，叔老去世。

冬季，襄公与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沙随相会。

襄公从盟会回国。

楚国杀死该国大夫公子追舒。

二十二年传

【原文】

二十二年春，臧武仲如晋，雨，过御叔①。御叔在其邑，将饮酒，曰：“焉用圣人？杜预：武仲多知，时人谓之圣。我将饮酒，而己雨行，何以圣为？”穆叔闻之，曰：“不可使也，而傲使人，国之蠹也。”令倍其赋。

【注释】

①御叔：御邑大夫。御邑在今山东省郓城县东。

【译文】

二十二年春季，臧武仲去到晋国，天正下着雨，臧武仲说他想看望御叔。御叔在自己的封邑里，准备喝酒，说：“哪里用得着圣人？我准备喝酒，而他自己冒着雨出行，又怎么算是圣人？”穆叔听到了，说：“他不可以信任，且傲慢使者，这是国家的蛀虫。”命令把他的赋税增加一倍。

【原文】

夏，晋人征朝①于郑。郑人使少正公孙侨②对，曰：“在晋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于是即位。即位八月，而我先大夫子驷从寡君以朝于执事，执事不礼于寡君。寡君惧，因是行也，我二年六月朝于楚，晋是以有戏之役③。楚人犹竞，而申礼于敝邑。敝邑欲从执事，而惧为大尤④，曰‘晋其谓我不共有礼’，是以不敢携贰于楚。我四年三月，先大夫子又从寡君以观衅⑤于楚，晋于是乎有萧鱼之役。谓我敝邑，迩在晋国，譬诸草木，吾臭味也，而何敢差池？楚亦不竞，寡君尽其土实⑥，重之以宗器⑦，以受齐盟⑧。遂帅群臣随于执事，以会岁终。贰于楚者，子侯、石盂，归而讨之。湨梁之明年，子老矣，公孙夏从寡君以朝于君，见于尝酎，杜预：酒之新熟，重者为酎。尝新饮酒为尝酎。孔颖达：《月令》“孟夏，天子饮酎，用礼乐”。郑玄云：“酎之言醇也，谓重酿之酒也。春酒至此始成，与群臣以礼乐饮之于朝，正尊卑也。”彼言“饮酎”，当是夏祭之后。此言“尝酎”，谓见于夏祭，故云“与执膰焉”，谓祭末受胙肉也。与执燔⑨焉。间二年，闻君将靖东夏，四月，又朝以听事期。不朝之间，无岁不聘，无役不从。以大国政令之无常，国家罢病，不虞荐至，无日不惕，岂敢忘职？大国若安定之，其朝夕在庭，何辱命焉？若不恤其患，而以为口实⑩，其无乃不堪任命，而剪为仇雠。敝邑是惧，其敢忘君命？委诸执事，执事实重图⑪之！”

【注释】

①征朝：下令朝见。②公孙侨：即子产。③戏之役：襄公九年，在戏结盟。④大尤：大罪。⑤观衅：考察是否有衅隙。这里是饰辞，意为欲往视楚。⑥土实：土地所生之物。⑦宗器：宗庙礼乐之器，钟磐之类。⑧齐盟：斋戒之后盟誓。⑨执燔：指祭祀后向参加祭祀的人分发祭肉。燔，同“膰”，祭肉。⑩口实：借口。⑪重图：深思。

【译文】

夏季，晋国人让郑国人前去朝见。郑国人派少正公孙侨回答，说：“在晋国先君悼公九年，寡君在这个时候继了位。即位八个月，我国的先大夫子驷跟从寡君来向执事朝见，执事对寡君不加礼遇。寡君异常害怕，由于这一趟，我国二年六月就向楚国朝见，晋国因此有了戏地这一战。楚国人还很强大，但对敝邑表明了礼仪。敝邑想要跟从执事，而又害怕犯下大罪，说‘晋国恐怕认为我们不尊敬有礼仪的国家’，因此不敢对楚国有非分之想。我国四年三月，先大夫子又跟从寡君到楚国观察他们有没有空子可钻，晋国因此有了萧鱼这一战。我们认为敝邑靠近晋国，譬如草木，我们不过是散发出来的气味，哪里敢有不一致？楚国逐渐衰弱，寡君拿出了土地上的全部出产，加上宗庙的礼器，以接受盟约。也就率领下臣们随着执事到晋国，以参加年终的会见。敝邑和楚国有勾结的，是子侯和石盂，回去以后就讨伐了他们。溴梁会盟的第二年，子已经告老还乡了，公孙夏跟从寡君向国君朝见，在尝祭的时候拜见国君，参与祭祀分得祭肉。事情隔了两年，听说国君打算安定东方，四月，又向国君朝见以听取结盟的日期。在没朝见的时候，没有一年不聘问，没有一次事情不跟从。由于大国的政令没有标准，国家很困乏，意外的事情屡屡发生，没有一天敢放松警惕，岂敢忘掉自己的职责？大国如果安定敝邑，我们自己会来朝见，哪里用得着命令呢？如果不体恤敝邑的忧患，反而把它作为借口，那就恐怕不能忍受大国的命令，而被大国丢弃成为仇敌了。敝邑害怕出现这样的后果，岂敢忘记国君的命令？一切托付给执事，还是请执事认真地考虑一下吧！”

【原文】

秋，栾盈自楚适齐。晏平仲①言于齐侯曰：“商任之会，受命于晋。今纳栾氏，将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图之。”弗听。退告陈文子②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弃也，弗能久矣。”

【注释】

①晏平仲：即晏婴。②陈文子：名须无。陈完的曾孙。

【译文】

秋季，栾盈从楚国去到齐国。晏平仲对齐庄公说：“商任的会见，接受了晋国的命令。现在接纳栾氏，准备怎么任用他？小国所用来侍奉大国的，是信用。失去信用，不能立身立国。君王还是考虑一下。”齐庄公不听。晏平仲退出以后告诉陈文子说：“做人君主的保持信用，做人臣下的保持恭敬。忠实、信用、诚笃、恭敬，上下共同保持它，这是上天的常道。国君都自暴自弃，他也不能长久在位了。”

【原文】

九月，郑公孙黑肱有疾，归邑于公，召室老、宗人立段①，而使黜官②、薄祭。沈钦韩：黜官者，减省其家臣，非谓黜段之受职也。祭以特羊③，殷以少牢，足以共祀，尽归其余邑，曰：“吾闻之，生于乱世，贵而能贫，民无求焉，可以后亡。敬共事君，与二三子。生在敬戒，不在富也。”己巳，伯张卒。君子曰：“善戒。《诗》曰：‘慎尔侯度，用戒不虞。’郑子张其有焉。”

冬，会于沙随，复锢栾氏也。

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齐将伐晋，不可以不惧。”

【注释】

①段：公孙黑肱之子，字子石，谥号献子。②黜官：减少家臣。③特羊：一只羊。

【译文】

九月，郑国公孙黑肱有病，把封邑归还给郑简公，召来家臣中的长官室老和掌管自己宗族的宗人官立段为后嗣，而且让他辞去家臣，祭祀从简。通常的祭礼用一只羊，盛祭有羊和猪，留下足以供给祭祀的土地，其余的全部归还给郑简公，说：“我听说，生在乱世，地位尊贵但能够守贫，不向百姓求取什么，这就能够在别人之后灭亡。恭敬地侍奉国君和几位大夫。生存，在于警戒，不在于富有。”己巳日，公孙黑肱死了。君子说：“公孙黑肱善于警戒。《诗》说：‘谨慎地使用你公侯的法度，以警戒意外。’郑国的子张大概是做到了。”

冬季，诸侯在沙随会见，这是为了再次禁锢栾氏。

栾盈还是在齐国住着。晏子说：“祸乱将要起来了！齐国将会进攻晋国，不能不使人害怕。”

【原文】

楚观起有宠于令尹子南，未益禄而有马数十乘。杜预：言子南偏宠观起，令富。楚人患之，王将讨焉。子南之子弃疾为王御士①，王每见之，必泣。弃疾曰：“君三泣臣矣，敢问谁之罪也？”王曰：“令尹之不能，尔所知也。国将讨焉，尔其居乎？”对曰：“父戮子居，君焉用之？泄命重刑，臣亦不为。”王遂杀子南于朝，②观起于四竟。子南之臣谓弃疾：“请徙子尸于朝。”曰：“君臣有礼，唯二三子。”三日，弃疾请尸，惠栋：凡杀人者，踣诸市，肆之三日。王许之。既葬，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曰：“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缢而死。

【注释】

①御士：侍御之人。②：车裂。

【译文】

楚国的观起受到令尹子南的宠信，没有增加俸禄，而有了能驾几十辆车子的马匹。楚国人担心这种情况，楚康王打算杀掉他们。子南的儿子弃疾做楚康王的御士，楚康王每次见到他，一定哭泣。弃疾说：“君王三次向下臣哭泣了，谨敢问是谁的罪过？”楚康王说：“令尹的不善，这是你所知道的。国家打算杀掉他，你还是住着不走吗？”弃疾回答说：“父亲被诛戮儿子住着不走，君王哪里还敢任用他？泄露命令而加重刑罚，下臣也不会干的。”楚康王就把子南杀死在朝廷上，把观起车裂，并把他们的尸体在国内四方示众。子南的家臣对弃疾说：“请求让我们在朝廷上把子南的尸体搬出来。”弃疾说：“君臣之间在规定的礼仪，这只有看他们诸位大臣怎么办了。”过了三天，弃疾请求收尸，楚康王答应了。安葬完毕后，他的手下人说：“出走吗？”弃疾说：“我参与杀我父亲的预谋，出走，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手下人说：“那么还继续做君王的臣下吗？”弃疾说：“丢掉父亲侍奉仇人，我不能忍受这种情况。”弃疾就上吊死了。

【原文】

复使子冯为令尹，公子为司马，屈建①为莫敖。有宠于子者八人，皆无禄而多马。他日朝，与申叔豫言，弗应而退。从之，入于人中。杜预：申叔辟子，不欲与语。又从之，遂归。退朝，见之，杜预：子就申叔家见之。曰：“子三困我于朝，吾惧，不敢不见。吾过，子姑告我，何疾②我也？”对曰：“吾不免是惧，何敢告子？”杜预：言恐与子并罪，故不敢与子语。曰：“何故？”对曰：“昔观起有宠于子南，子南得罪，观起车裂，何故不惧？”自御而归，不能当道。杜预：子惶惧，意不在御。至，谓八人者曰：“吾见申叔，夫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知我者，如夫子则可，不然，请止。”辞八人者，而后王安之。

【注释】

①屈建：屈到之子子木。②疾：厌恶。

【译文】

楚康王再次派子冯做令尹，公子做司马，屈建做莫敖。受到子冯宠信的有八个人，都无俸禄而马匹很多。过些日子，子冯上朝和申叔豫说话，申叔豫不答应而退走。子冯跟着他走，申叔豫走进人群中。又跟着他走，申叔豫就回家了。子冯退朝，进见申叔豫，说：“您在朝廷上三次让我受窘，我害怕，不敢不来见您。我有过错，您不妨告诉我，为什么讨厌我呢？”申叔豫回答说：“我害怕的是罪不能赦，哪里敢告诉您？”子冯说：“什么原因？”申叔豫回答说：“从前观起受子南的宠信，子南有了罪过，观起被车裂，为什么不害怕？”子冯自己驾着车子回去，车子都不能走在车道上。到家，对那八个人说：“我进见申叔，这个人，就是所谓能使死者复生，使白骨长肉的人。能够了解我像这个人一样的就可以留下，否则请就此罢休。”辞退了这八个人，楚康王才对他放心。

【原文】

十二月，郑游眅fǎn①将如晋，未出竟，遭逆妻者，夺之，以馆于邑。丁巳，其夫攻子明，杀之，以其妻行。子展废良②而立大叔③，曰：“国卿，君之贰也，民之主也，不可以苟。请舍子明之类。”求亡妻者，使复其所，使游氏勿怨，曰：“无昭恶也。”

【注释】

①游眅：公孙虿之子，字子明。②良：游眅之子。③大叔：即游吉，游眅之弟。

【译文】

十二月，郑国的游眅将要回到晋国去，没有出国境，遇到迎娶妻子的人，游眅夺走了他的妻子，就在那个城里住下。丁巳日，那个女人的丈夫攻打游眅，并杀死了游眅，他的妻子被带走了。子展废掉了良而立了太叔，说：“国卿，是君主的副手，百姓的主人，不能随便的。请舍弃游眅这样的人。”派人寻求丢失妻子的人，让他回到他的乡里，让游氏不要怨恨他，说：“不要宣扬邪恶了。”

二十三年经

【原文】

二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三月己巳，杞伯匄卒。

夏，邾畀我①来奔。洪亮吉：贾逵以为庶其之党，同有窃邑判君之罪。按：以畀我为庶其之党，贾必有据。刘炫讥之，非是。

葬杞孝公。

陈杀其大夫庆虎及庆寅。陈侯之弟黄自楚归于陈。

晋栾盈复入于晋，入于曲沃。杜预：兵败奔曲沃。据曲沃众，还与君争，非欲出附他国，故不言叛。孔颖达：案传栾盈潜入曲沃，之甲以入晋都，及败，又入于曲沃。潜入之时，晋人不觉，及败后更入。晋人以其状告，故先书“复入于晋”，后言“入于曲沃”，谓其败而后入，故云“兵败奔曲沃”也。不言叛者，叛谓以邑叛属他国。栾盈既入曲沃，据曲沃之众与君战争，兵败而死，终亦不附他国，故不言叛也。然则昭二十一年，宋华亥入于宋南里以叛；定十一年，宋公之弟辰入于萧以叛；十三年，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荀寅入于朝歌以叛，皆非叛属他国。而并书“叛”者，彼皆与国相距不胜而即出奔，得归乃言复国，皆有叛属他国之意，故本国皆以叛告。此栾盈与君争胜，不胜即死，未有叛属他国之意，故晋人不以叛告也。

秋，齐侯伐卫，遂伐晋。

八月，叔孙豹帅师救晋，次于雍榆②。

己卯，仲孙速卒。

冬十月乙亥，臧孙纥出奔邾。

晋人杀栾盈。

齐侯袭莒。

【注释】

①畀我：庶其的同党。②雍榆：在今河南省浚县西南。

【译文】

二十三年春季，周历二月癸酉朔日，发生日食。

三月己巳日，杞伯匄去世。

夏季，邾畀我逃到我国。

安葬杞孝公。

陈国杀死该国大夫庆虎及庆寅。陈侯的弟弟黄从楚国回到陈国。

晋栾盈再次去晋国，到了曲沃。

秋季，齐侯攻打卫国，于是攻打晋国。

八月，叔孙豹率领军队救援晋国，驻扎在雍榆。

己卯日，仲孙速去世。

冬季十月乙亥日，臧孙纥出逃到邾国。

晋国人杀死栾盈。

齐侯侵袭莒国。

二十三年传

【原文】

二十三年春，杞孝公卒，晋悼夫人①丧之。平公不彻乐，非礼也。礼，为邻国阙②。

陈侯如楚。公子黄愬二庆于楚，楚人召之。杜预：二庆，虎及寅也。二十年，二庆谮黄，黄奔楚自理。今陈侯往，楚乃信黄，为召二庆。使庆乐往，杀之。庆氏以陈叛。夏，屈建从陈侯围陈。陈人城，板③队④而杀人。役人相命，各杀其长。遂杀庆虎、庆寅。楚人纳公子黄。君子谓：“庆氏不义，不可肆也。故《书》曰：‘惟命不于常。’”

【注释】

①悼夫人：晋平公母，杞孝公姊妹。②阙：即彻乐，邻国有丧，诸侯也不举乐。③板：筑城的夹板。④队：同“坠”。

【译文】

二十三年春季，杞孝公死了，晋悼夫人为他服丧。晋平公不停止音乐，这是不合于礼的。按照礼，应该为邻国的丧事停止音乐。

陈哀公到达楚国。公子黄在楚国对二庆提出起诉，楚国人召见二庆。二庆让庆乐前往，庆乐被楚国人杀害了。庆氏带领陈国背叛楚国。夏季，屈建跟从陈哀公包围陈国。陈国人筑城，夹板掉下来，庆氏就杀死筑城人。筑城的人互相传令，各自杀死他们的长官。紧接着庆虎、庆寅也被杀害。楚国人把公子黄送回陈国。君子认为：“庆氏行动不合于道义，就不能放肆。所以《书》说：‘天命不能常在。’”

【原文】

晋将嫁女于吴，齐侯使析归父媵之，孔颖达：晋将嫁女为吴之夫人，齐以女为媵，使析归父送媵女于晋，令与適俱行也。礼，媵同姓，適异姓。今晋嫁女于同姓，齐以异姓为媵，皆非礼也。而不言非礼者，但传本主说栾盈，不言事之可否。以藩①载栾盈及其士，纳诸曲沃。栾盈夜见胥午②而告之。对曰：“不可。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子必不免。吾非爱死也，知不集③也。”盈曰：“虽然，因子而死，吾无悔矣。我实不天，子无咎焉。”顾炎武：言虽事不集而死，乃我不为天所祐，非子之咎也。许诺，伏之，而觞曲沃人，乐作，午言曰：“今也得栾孺子④何如？”对曰：“得主而为之死，犹不死也。”皆叹，有泣者。爵行，又言。皆曰：“得主，何贰之有！”盈出，遍拜之。

【注释】

①藩：有车厢的车。②胥午：守曲沃的大夫。③集：成事。④栾孺子：即栾盈。

【译文】

晋国将要把女儿嫁给吴国，齐庄公让析归父致送妾滕，用篷车装着栾盈和他的士，把他安置在曲沃。栾盈夜里进见胥午告诉他要发动叛乱。胥午回答说：“不能那么做。上天所废弃的，谁能够把他兴起？您这样做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是爱惜生命，不过明知事情是办不成的。”栾盈说：“尽管这样，依靠您而死去，我不后悔。我确实不为上天保佑，您没有过错。”胥午答应了，把栾盈藏起来以后就请曲沃人喝酒，音乐开始演奏，胥午发话说：“现在要是找到栾孺子，怎么办？”人们回答说：“找到了主人而为他死，虽死犹生。”大家都叹息，还有哭泣的。举杯，胥午又说这话。大家都说：“找到了主人，还有什么三心二意的！”栾盈走出来，对大家一一拜谢。

【原文】

四月，栾盈帅曲沃之甲，因魏献子①以昼入绛。初，栾盈佐魏庄子②于下军，献子私焉，故因之。赵氏以原、屏之难怨栾氏，韩、赵方睦。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栾氏，而固与范氏和亲。杜预：范宣子佐中行偃于中军。知悼子③少，而听于中行氏。程郑嬖于公。唯魏氏及七舆大夫④与之。

乐王鲋待坐于范宣子。或告曰：“栾氏至矣。”宣子惧。桓子⑤曰：“奉君以走固宫⑥，必无害也。且栾氏多怨，子为政，栾氏自外，子在位，其利多矣。既有利权，又执民柄⑦，将何惧焉？栾氏所得，其唯魏氏乎！而可强取也。夫克乱在权，子无懈矣。”

【注释】

①魏献子：魏舒。②魏庄子：魏绛，魏舒之父。③知悼子：知之子荀盈。④七舆大夫：见僖公十年注。⑤桓子：即乐王鲋。⑥固宫：晋侯的别宫，配置有台观守备。⑦民柄：赏罚的权力。

【译文】

四月，栾盈率领曲沃的甲兵，靠着魏献子，在白天进入绎地。当初，栾盈在下军辅佐魏庄子，魏献子和他私下里很要好，所以依靠他。赵氏由于原、屏的祸难怨恨栾氏，韩氏、赵氏刚刚和睦。中行氏由于攻打秦国的那次战役也对栾氏怀恨在心，而他原本就与范氏和睦亲密。知悼子年纪小，因此听从中行氏的话。程郑受到晋平公的宠信。只有魏氏和七舆大夫依附栾氏。

乐王鲋陪侍在范宣子旁边。有人报告说：“栾氏来了。”宣子恐惧。乐王鲋说：“侍奉国君逃到宫内，一定没有危害。而栾氏怨敌很多，您主持国政，栾氏从外边来，您处在掌权的地位，这有利的条件就多了。既然有利有权，又掌握着对百姓的赏罚，为什么还害怕他？栾氏所得到的，不就仅有魏氏吗！而且魏氏是可以用强力争取过来的。平定叛乱在于有权力，您不要懈怠！”

【原文】

公有姻丧，王鲋使宣子墨缞冒绖，二妇人辇以如公，奉公以如固宫。

范鞅①逆魏舒，则成列既乘，将逆栾氏矣。趋进，曰：“栾氏帅贼以入，鞅之父与二三子在君所矣，使鞅逆吾子。鞅请骖乘②。”持带③，遂超乘④。右抚剑，左援带，命驱之出。仆请，鞅曰：“之公。”宣子逆诸阶，执其手，赂之以曲沃。

【注释】

①范鞅：士鞅，范宣子士匄之子。②骖乘：乘车时居于车右的陪乘。③持带：挽着车带上车。④超乘：跳跃着上车。

【译文】

晋平公有姻亲的丧事，乐王鲋让范宣子穿着黑色的丧服，和两个女人坐上人拉的辇车去到晋平公那里，陪侍晋平公去到固宫。

范鞅去迎接魏舒，魏舒的军队已经排成行列登上战车，准备去迎接栾氏了。范鞅快步走进，说：“栾氏率领叛乱分子进入国都，我的父亲和几位大夫都在国君那里，派我来迎接您。我请求在车上作为骖乘。”拉着带子，就跳上魏舒的战车。范鞅右手摸着剑，左手拉着带子，下令驱车离开行列。驾车的人问他想到哪里去，范鞅说：“到国君那里。”范宣子在阶前迎接魏献子，拉着他的手，答应把曲沃送给他。

【原文】

初，斐豹，隶也，著于丹书。杜预：盖犯罪没为官奴，以丹书其罪。孔颖达：《周礼·司厉职》云：“其奴，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稿。”郑玄云：“奴从坐而没入县官者，男女同名。”杜用郑说，以无正文，故云“盖”。以斐豹请焚丹书，知以丹书其籍。近世《魏律》缘坐配没为工乐杂户者，皆用赤纸为籍，其卷以铅为轴。此亦古人丹书之遗法。栾氏之力臣①曰督戎，国人惧之。斐豹谓宣子曰：“苟焚丹书，我杀督戎。”宣子喜，曰：“而杀之，所不请于君焚丹书者，有如日！”乃出豹而闭之，督戎从之。逾隐②而待之，督戎逾入，豹自后击而杀之。

范氏之徒在台后，栾氏乘③公门。宣子谓鞅曰：“矢及君屋，死之！”鞅用剑以帅卒。栾氏退，摄车从之。遇栾氏，曰：“乐免之④，死，将讼女于天。”乐射之，不中；又注，则乘槐本⑤而覆。或以戟钩之，断肘而死。栾鲂伤。栾盈奔曲沃，晋人围之。

【注释】

①力臣：力士。②隐：矮墙。③乘：登。④免之：免战。⑤槐本：槐树根。

【译文】

起初，斐豹因有罪被罚做官奴，罪名记载在用红字书写的简册丹书上。栾氏有一个大力士叫督戎，国内的人们都害怕他。斐豹对范宣子说：“如果烧掉这竹简，我去杀死督戎。”范宣子很高兴，说：“你杀了他，如果我不请求国君烧掉这竹简，如同太阳！”于是就让斐豹出宫，然后关上宫门，督戎跟上来。斐豹翻进墙等着督戎，督戎翻进墙来，斐豹从后面猛击而杀死了他。

范氏的手下人在台的后面，栾氏登上宫门。范宣子对范鞅说：“箭要射到国君的屋子，你就得死！”范鞅用箭带领步兵迎战。栾氏败退，范鞅跳上战车追击。遇到栾乐，范鞅说：“栾乐别打了，否则我死了将会向上天控告你。”栾乐用箭射他，没有射中；又把箭搭上弓弦，车轮碰上槐树根而翻了车。有人用戟钩他，把他的手臂拉断，他就死了。栾鲂受伤。栾盈逃到曲沃，晋国人包围了他。

【原文】

秋，齐侯伐卫。先驱①：穀荣御王孙挥，召扬为右。申驱②：成秩御莒恒，申鲜虞之傅挚为右。曹开御戎，晏父戎为右。贰广③：上之登御邢公，卢蒲癸为右。启④：牢成御襄罢师，狼蘧疏为右。胠⑤：商子车御侯朝，桓跳为右。大殿⑥：商子游御夏之御寇，崔如为右；烛庸之越驷乘。

自卫将遂伐晋。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崔杼谏曰：“不可。臣闻之：‘小国间大国之败⑦而毁焉，必受其咎。’君其图之。”弗听。陈文子见崔武子，曰：“将如君何？”武子曰：“吾言于君，君弗听也。以为盟主而利其难。群臣若急，君于何有？子姑止之。”文子退，告其人曰：“崔子将死乎！谓君甚，而又过之，不得其死。过君以义，犹自抑也，况以恶乎？”

【注释】

①先驱：前锋。②申驱：次前锋。③贰广：公副车。④启：左翼。⑤胠：右翼。⑥大殿：后军。⑦败：坏，指栾盈之乱。

【译文】

秋季，齐庄公发兵攻打卫国。第一前锋：穀荣驾御王孙挥的战车，召扬作为车右。第二前锋：成秩驾御莒恒的战车，申鲜虞的儿子傅挚作为车右。曾开驾御齐庄公的战车，晏父戎作为车右。齐庄公的副车：上之登驾御邢公的战车，卢薄癸作为车右。左翼部队：牢成驾御襄罢师的战车，狼蘧疏作为车右。右翼部队：商子车驾御侯朝的战车，桓跳作为车右。殿后部队：商子游驾御夏之御寇的战车，崔如作为车右；烛庸之越等四人共乘一辆车殿后。

从卫国出发并将由此进攻晋国。晏平仲说：“君王依仗勇力，来攻打盟主，如果不成功，这是国家的福气。没有德行而有功劳，忧患必然会降到君王身上。”崔杼劝谏说：“不行。下臣听说：‘小国钻了大国败坏的空子为之使用武力，一定要受到灾祸。’君王还是考虑一下。”齐庄公不听他的建议。陈文子进见崔杼，说：‘打算把国君怎么办？”崔杼说：“我对国君说了，国君不听。把晋国奉为盟主，反而以它的祸难为利。下臣们如果急了，哪里还能顾及国君？您暂且不用管了。”陈文子退出，告诉他的手下人说：“崔子将要死了吧！指责国君过分而所作所为又超过国君，会不得善终的。用道义超过国君，还需要自己抑制，何况是用邪恶呢？”

【原文】

齐侯遂伐晋，取朝歌①。为二队，入孟门②，登大行③，张武军于荧庭④，杜预：张武军，谓筑垒壁。孔颖达：宣十二年传称楚既战胜，潘党请筑武军。昭十三年传子干帅陈、蔡之师入楚，陈、蔡请为武军。蔡公曰：“欲速，且役病矣，请藩而已。”乃藩为军。以此知武军谓筑垒壁也。张谓张设筑作之具。服虔云：“张设旗鼓也。”戍郫pí邵⑤，封⑥少水⑦，以报平阴之役，乃还。赵胜⑧帅东阳⑨之师以追之，获晏氂⑩。八月，叔孙豹帅师救晋，次于雍榆，礼也。

季武子无適子，公弥⑪长，而爱悼子，欲立之。访于申丰，曰：“弥与纥，吾皆爱之，欲择才⑫焉而立之。”申丰趋退，归，尽室将行。他日，又访焉，对曰：“其然，将具敝车而行。”乃止。访于臧纥，臧纥曰：“饮我酒，吾为子立之。”季氏饮大夫酒，臧纥为客。既献，臧孙命北面重席⑬，新樽絜之。召悼之，降，逆之。大夫皆起，及旅⑭，而召公，使与之齿⑮。季孙失色。

【注释】

①朝歌：在今河南省淇县。②孟门：在今河南省辉县西。③大行：即太行山。指今河南省沁阳县的太行山。④荧庭：即陉庭，在今山西省翼城县东南。⑤郫邵：在今河南省济源县西。⑥封：封尸。⑦少水：今沁水。⑧赵胜：赵旃之子，谥号顷子，封邯郸，又称邯郸胜。⑨东阳：晋太行山以东地区。今河北省邢台市、邯郸市一带。⑩晏氂：宴婴之子。一作宴莱。⑪公弥：即公。⑫择才：古代立继承人，有嫡立嫡，无嫡立长。⑬重席：铺两层席子，表示敬重。⑭旅：旅酬。主人款待宾客，排定座次，互相敬酒。⑮使与之齿：依长幼排列。这是以公为庶子，不在大夫之列。

【译文】

齐庄公因此而攻打晋国，占取朝歌。兵分两路，一路进入孟门，一路登上太行山口，在荧庭收集晋国士卒的尸体修建成武军，派人戍守郸邵，在少水收集晋军尸体于一坑筑成一个大坟，以报复平阴那次战役，这才收兵回去。赵胜领着东阳的军队追赶上，俘虏了晏氂。八月，叔孙豹领兵救援晋国，驻扎在雍榆，这是合于礼的。

季武子没有嫡子，公年长，但是季武子喜欢悼子，想立他为继承人。向申丰说：“公弥和悼子，我都喜欢，想要选择有才能的立为继承人。”申丰快步走出，回家，打算带着全家出走。过了几天，季武子又问申丰，申丰回答说：“如果这样，我准备套上我的车走了。”季武子就停了下来。季武子又去问臧纥，臧纥说：“招待我喝酒，我为您立他。”季氏招待大夫们喝酒，臧纥是上宾。向宾客献酒完毕，臧纥命令朝北铺上两层席子，换上洗净的酒杯。召见悼子，走下台阶迎接他。大夫们都站起来，等到宾主互相敬酒酬答，才召见公，让他和别人按年龄大小排列座位。季武子见这一切出乎自己的预料，脸上都变了颜色。

【原文】

季氏以公为马正①，愠而不出。闵子马②见之，曰：“子无然！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为人子者，患不孝，不患无所。敬共父命，何常之有？若能孝敬，富倍季氏可也。杜预：父宠之，则可富。孔颖达：悼子既为適子，将承季氏之后，故谓悼子为季氏。下言“为孟孙”，其意亦然。“富倍季氏”，言可过悼子也。“奸回不轨”，更获罪戾，非徒贫贱而已，是为“倍下民”。故杜云“祸甚于贫贱”也。奸回③不轨，祸倍下民可也。”公然之，敬共朝夕，恪居官次。季孙喜，使饮己酒，而以具往，尽舍旃。故公氏富，又出为公左宰。

【注释】

①马正：大夫家族中的司马，主管土地的军赋。②闵子马：又称闵马父，鲁臣。③奸回：奸邪。

【译文】

季氏让公担任马正，公怨恨，不肯做。闵子马见到公，说：“您不要这样！祸和福没有门，在于人们所召唤。做儿子的，担心的是不孝，而不担心没有地位。恭敬地对待父亲的命令，事情怎么会固定不变呢？如果能够孝顺恭敬，富有可以比季氏增加一倍。奸邪不合法度，祸患可以比卑下的老百姓增加一倍也是可能的。”公同意他的话，就恭敬地早晚问父亲安，谨慎地执行职务。季武子高兴了，让他招待自己喝酒，而带着饮宴的器具前往，把器具全部留下给公。公氏因此富有起来，又做了鲁襄公的左宰。

【原文】

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孟氏之御驺zōu①丰点好羯②也，曰：“从余言，必为孟孙。”再三云，羯从之。孟庄子疾，丰点谓公：“苟立羯，请仇臧氏。”公谓季孙曰：“孺子秩固其所也。若羯立，则季氏信有力于臧氏矣。”弗应。己卯，孟孙卒。公奉羯立于户侧。孔颖达：《丧大记》云“大夫之丧，主人坐于东方”。此“立于户侧”，则在室户之东西面立也。《礼记》云“坐”，此云“立”者，以季孙来，故立耳。季孙至，入，哭，而出，曰：“秩焉在？”公曰：“羯在此矣。”季孙曰：“孺子长。”公曰：“何长之有？唯其才也，且夫子之命也。”遂立羯。秩奔邾。

【注释】

①御驺：驾车兼养马的官。②羯：孟庄子的庶子，孺子秩之弟，即孟孝伯。

【译文】

孟庄子讨厌臧孙，但季武子喜欢他。孟氏的车马官丰点，喜欢羯，说：“听从我的话，你一定成为孟氏的继承人。”再三地说，羯就听从了他。孟庄子生病，半点对公说：“如果立了羯，就是报复了臧氏。”公对季武子说：“孺子秩本来应当做孟氏的继承人。如果羯能够改立为继承人，那么季氏就确实比臧氏有力量了。”季武子不答应。己卯日，孟孙死了。公侍奉羯立在门边接受宾客来吊唁。季武子来到，进门就哭，出门，说：“孺子秩在哪里？”公说：“羯已经在这里了。”季孙说：“孺子秩年长。”公说：“有什么年长不年长？就因为他有才能，而且是他老人家的命令。”就立了羯。秩逃亡到邾国。

【原文】

臧孙入，哭，甚哀，多涕。出，其御曰：“孟孙之恶子也，而哀如是。季孙若死，其若之何？”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疢chèn①也；孟孙之恶我，药石②也。美疢不如恶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孟孙死，吾亡无日矣。”

孟氏闭门，告于季秋曰：“臧氏将为乱，不使我葬。”季孙不信。臧孙闻之，戒。冬，十月，孟氏将辟③，藉除于臧氏。臧孙使正夫④助之，除于东门，甲从己而视之。杜预：畏孟氏，故从甲士视作者。孟氏又告季孙。季孙怒，命攻臧氏。杜预：见其有甲故。乙亥，臧纥斩鹿门⑤之关以出，奔邾。

【注释】

①疾疢：病害。②药石：治病的药物和砭石。③辟：挖坑道。这里指挖墓道。④正夫：隧正。⑤鹿门：鲁都南城东门。

【译文】

臧孙进门号哭，很哀痛，痛哭流涕。出门，他的御者说：“孟庄子讨厌您，而您却悲哀成这副样子。季武子如果死了，您该怎么办？”臧孙说：“季武子喜欢我，这是没有痛苦的疾病；孟庄子讨厌我，这是治疾病的良药。没有痛苦的疾病比不上使人痛苦的良药。良药还可以让我活下去，疾病没有痛苦，它的毒害更多。孟庄子死了，我离灭亡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孟氏关起大门，告诉季武子说：“臧氏打算发动变乱，不让我家安葬。”季武子不相信。臧孙听到了，实行戒备。冬季十月，孟氏准备挖开墓道，在臧氏那里借用役夫。臧孙让正夫去帮忙，在东门开掘墓道，让甲士跟随着自己前去视察。孟氏又告诉季武子。季武子生气，命令进攻臧氏。乙亥日，臧孙砍断鹿门的门栓逃亡到邾国。

【原文】

初，臧宣叔娶于铸①，生贾及为而死。继室以其侄，穆姜之姨子也，生纥，长于公宫。姜氏爱之，故立之。臧贾、臧为出在铸。臧武仲自邾使告臧贾，且致大蔡②焉，曰：“纥不佞，失守宗祧，敢告不吊③。纥之罪，不及不祀。杜预：言应有后。孔颖达：礼，天子封诸侯以国，诸侯赐大夫以族。天子不灭国，诸侯不灭族。有小罪则废其身，择立次贤，使绍其先祀。《论语》云：“兴灭国，继绝世。”谓此也。必有大罪，乃得灭之。《周礼·大司马》云：“外内乱，鸟兽行，则灭之。”是也。武仲自言罪轻，不及于不祀，言其应有后也。子以大蔡纳请，其可。”贾曰：“是家之祸也，非子之过也，贾闻命矣。”再拜受龟。使为以纳请，遂自为也。臧孙如防，使来告曰：“纥非能害也，知不足也。非敢私请。苟守先祀，无废二勋，敢不辟邑④？”乃立臧为。臧纥致防而奔齐。其人曰：“其盟我乎？”臧孙曰：“无辞⑤。”将盟臧氏。季孙召外史⑥掌恶臣⑦，而问盟首⑧焉，对曰：“盟东门氏⑨也，曰：‘毋或如东门遂，不听公命，杀適立庶。’盟叔孙氏也，曰：‘毋或如叔孙侨如，欲废国常，荡覆公室。’”季孙曰：“臧孙之罪，皆不及此。”孟椒曰：“盍以其犯门斩关？”季孙用之，乃盟臧氏，曰：“毋或如臧孙纥，干国之纪，犯门斩关！”臧孙闻之，曰：“国有人焉，谁居？其孟椒乎！”

【注释】

①铸：国名，在今山东省肥城县南。②大蔡：大龟。③不吊：不淑。④辟邑：离开封邑。⑤无辞：指盟辞难以措词。凡是被放逐者，必为其盟，数说其罪，臧孙纥无罪出奔，故称“无辞”。⑥外史：官名。⑦恶臣：逃亡在外的臣。⑧盟首：载书的首章，即叙述罪过的部分。⑨东门氏：指东门遂，杀嫡子，立宣公。事见文公十八年。

【译文】

起初，臧宣叔在铸国娶妻，她生了臧贾和臧为后就去世了。臧宣叔以妻子的侄女作为继室，就是穆姜妹妹的女儿，生了纥，长在鲁公宫中。穆姜喜欢他，所以立为臧宣叔的继承人。臧贾、臧为离开家住在铸国。臧孙从邾国派人告诉臧贾，同时送去大龟说：“纥没有才能，不能祭祀宗庙，谨向您报告不善。纥的罪过不至于继绝后代。您把大龟进献鲁国而请求立你为我家的继承人，也许是可以的。”臧贾说：“这是家门的灾祸，不是您的过错，贾听到命令了。”再拜，接受了大龟。让臧为去代他进献大龟并请求，臧为却请求立自己为继承人。臧纥去到防地，派人来报告说：“纥并不能伤害别人，而是由于智谋不足的缘故。纥并不敢为个人请求。如果保存先人的祭祀，不废掉两位先人的勋劳，岂敢不让出封邑？”于是就立了臧为。臧纥被迫交出了防地而逃亡到齐国。他的手下人说：“他们能为我们盟誓吗？”臧纥说：“盟辞不好写。”打算为臧氏盟誓。季武子召见掌管逃亡臣子的外史而询问盟辞的写法，外史回答说：“为东门氏盟誓，说：‘不要有人像东门遂那样，不听国君的命令，杀嫡子、立庶子。’为叔孙氏盟誓，说‘不要有人像叔孙侨如那样，想要废弃国家的常道，颠覆公室。”’季武子说：“臧纥的罪过都不至于此。”孟椒说：“何不把他攻砍城门栓写进盟辞？”季武子采用了，就和其他官员盟誓，说：“不要有人像臧孙纥那样触犯国家的法纪，打城门砍门栓！”臧纥听到了，说：“国内有人才，是谁？恐怕是孟椒吧！”

【原文】

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栾鲂出奔宋。书曰：“晋人杀栾盈。”不言大夫，言自外也。

齐侯还自晋，不入，遂袭莒，门于且于①，伤股而退。明日，将复战，期于寿舒②。杞殖、华还载甲，夜入且于之隧③，宿于莒郊。明日，先遇莒子于蒲侯氏。莒子重赂之，使无死，曰：“请有盟。”华周对曰：“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昏④而受命，日未中而弃之，何以事君？”莒子亲鼓之，从而伐之，获⑤杞梁。莒人行成。

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杜预：梁战死，妻行迎丧。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杜预：言若有罪，不足吊。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杜预：妇人无外事故。下，犹贱也。孔颖达：《檀弓》云：“哀公使人吊蒉尚，遇诸道，辟于路，画宫而受吊焉。曾子曰：‘蒉尚不如杞梁之妻之知礼也。’”郑玄云：“行吊礼于野，非也。”然则男子亦不得受野吊。而言妇人无外事者，《檀弓》云：“君遇柩于路，必使人吊之。”郑玄云：“君于民臣有父母之恩。”是男子从柩在野，则得野受吊。妇人无外事，虽从柩，亦不得野受吊耳。若男子得受野吊，而曾子非蒉尚者，以蒉尚在朝显著，故宜吊于其家。若君遇柩于路使人吊之者，谓庶人及微小之臣也。《檀弓》因蒉尚而说此事，云“杞梁死，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则杞梁之妻于时从杞梁柩，虽从柩而辞不受吊，是由异于男子故也。服虔以“下”从上读，言“敝庐在下”，《礼记》无“下”，知“下”犹贱，谦言贱妾也。齐侯吊诸其室。

【注释】

①且于：在今山东省莒县。②寿舒：莒邑，当在莒县。③隧：隘道。④昏：指昨晚。⑤获：指杀死杞殖而获其尸。

【译文】

晋国人在曲沃一战中战胜栾盈，把栾氏的亲族全部杀光。栾鲂逃亡到宋国。《春秋》记载说：“晋人杀栾盈。”不说大夫，这是说他从国外进入国内发动叛乱。

齐庄公从晋国回来，不进入国都，就袭击莒国，攻打且于的城门，大腿受伤而退走。第二天，准备再战，约定军队在寿舒集中。齐国大夫杞梁和华还用战车装载甲士夜里进入且于的狭路，露宿在莒国郊外。第二天，先和莒子在蒲侯氏遭遇。莒子赠给他们以重礼，让他们不要战死，说：“请和你们结盟。”华还回答说：“贪图财物丢弃命令，这也是君王深恶痛绝的。昨天晚上接受命令，今天太阳没到正中就丢掉，还用什么侍奉君王？”莒子亲自击鼓，追击齐军，杀死了杞梁。莒国人就和齐国讲和。

齐庄公回国以后，在郊外遇到杞梁的妻子，派人向他吊唁。她辞谢说：“杞梁有罪，岂敢劳动国君派人吊唁？如果能够免罪，还有先人的破屋在那里，下妾不能接受在郊外的吊唁。”于是齐庄公又到杞梁家去吊唁。

【原文】

齐侯将为①臧纥田。臧孙闻之，见。齐侯与之言伐晋，对曰：“多则多矣，抑君似鼠，夫鼠昼伏夜动，不穴于寝庙，孔颖达：一解鼠不敢穿寝庙，墉以为穴者，即畏人故也。但寝则近人，庙则幽静，鼠不穿庙，岂是畏人？故知寝庙间雅，鼠不即以为穴，必须穿壁，始敢安处，止为畏人故也。计燕巢鼠穴，自是其常，假喻言之，不可执此为难也。畏人故也。今君闻晋之乱而后作焉，宁将事之，非鼠如何？”乃弗与田。

仲尼曰：“知之难也。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夏书》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也。”

【注释】

①为：赐予。

【译文】

齐庄公准备封给臧纥土地。臧纥听说了，进见齐庄公。齐庄公对他说起进攻晋国的事，他回答说：“功劳诚然太多了，可是君王却像老鼠，白天藏起来，夜里出动，不在宗庙里打洞，这是由于害怕被人见的缘故。现在君王听说晋国有了动乱然后出兵，一旦晋国安宁又准备侍奉晋国，这不是老鼠又是什么？”齐庄公非常生气而没有封给纥田地。

孔子说：“聪明是很难做到的。有了臧武仲的聪明，而不能为鲁国容纳，这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的所作不合于事理而所为不合于恕道。《夏书》说：‘心怀这件事的就是这个人。’这就是要顺于事理而合于恕道。”

二十四年经

【原文】

二十有四年春，叔孙豹如晋。

仲孙羯帅师侵齐。

夏，楚子伐吴。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既。

齐崔杼帅师伐莒。

大水。

八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①。

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伐郑。

公至自会。

陈宜咎②出奔楚。

叔孙豹如京师。

大饥。

【注释】

①夷仪：在今河北省邢台市西。②陈宜咎：子八世孙。

【译文】

二十四年春季，叔孙豹去晋国。

仲孙羯率领军队侵袭齐国。

夏季，楚子攻打吴国。

秋季七月甲子朔日，发生日食，是日全食。

齐崔杼率领军队攻打莒国。

发大水。

八月癸巳朔日，发生日食。

襄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夷仪相会。

冬季，楚子、蔡侯、陈侯、许男攻打郑国。

襄公从盟会回国。

陈宜咎出逃到楚国。

叔孙豹去京师。

发生大饥荒。

二十四年传

【原文】

二十四年春，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宣子曰：“昔匄①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②，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③，晋主夏④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bēng⑤，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

【注释】

①匄：士匄，范宣子。②御龙氏：陶唐氏之后刘累，赐氏御龙。③唐杜氏：国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南。④夏：指中原诸侯。⑤宗祊：宗庙。祊，庙门。

【译文】

二十四年春季，穆叔去到晋国，范宣子迎接他，询问他，说：“古人有话说，‘死而不朽’，这是什么意思？”穆叔没有回答。范宣子说：“从前匄的祖先，从虞舜以上是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龙氏，在商朝是豕韦氏，在周朝是唐杜氏，晋国主持中原的盟会的时候是范氏，恐怕就是说的这个吧？”穆叔说：“据豹所听到的，这叫做世禄，不是不朽。鲁国有一位先大夫叫臧文仲，死了以后，他的话被世代流传下来。所谓不朽，说的就是这个吧？豹听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树立功业，再其次是树立言论。’能做到这样，虽然死了也久久不会被世人废弃，这叫做三不朽。像这样保有族姓，接受赐氏，用来守住宗庙，世世代代不断绝祭祀，没有一个国家没有这种情况。这只是官禄中的大的，不能说是不朽。”

【原文】

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二月，郑伯如晋，子产寓书①于子西②，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③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④也？将焉用贿？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旨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⑤我以生’乎？孔颖达：无宁，宁也。言人等作二事：为不取人财，宁使人谓子实能生养我民也。为多取人财，使人言子不能自活，而须我民财以生活乎！此二者孰胜也？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

【注释】

①寓书：请求捎带书信。②子西：公孙夏，公子之子。③赖：利，获利。这里指占为己有。④没没：同“昧昧”，糊涂，昏聩。⑤浚：榨取，搜刮。

【译文】

范宣子执政，诸侯朝见晋国的贡品很重，郑国人对此感到忧虑。二月，郑简公去到晋国，子产托子西带信给范宣子，说：“您治理晋国，四邻的诸侯不听说有美德，而听说要很重的贡品，侨对这种情况感到迷惑。侨听说君子治理国家，不是担心没有财礼，而是害怕没有好名声。诸侯的财货，聚集在国君家里，内部就会分裂。如果您把这个作为利己之物，晋国的内部就会不和。诸侯的内部不和，晋国就必然受到损害。晋国的内部不和，您的家就受到损害。为什么那么糊涂呢？还哪里用得着财物？好名声，是装载德行的车子。德行，是国家和家族的基础。有基础才不至于毁坏，您不也应该致力于这个吗？有了德行就快乐，快乐了就能长久。《诗》说：‘快乐啊君子，是国家和家族的基础。’这就是有美德吧！‘天帝在你的上面，你不要有二心。’这就是有好名声吧！用宽恕来发扬德行，那么好的名声就会自然传布天下，因此远方的人会因仰慕而来，近处的人也会获得安宁。您是宁可让人对您说‘您确实养活了我’，还是说‘您剥削我来养活自己’呢？象有了象牙而毁了自己，这是因为象牙值钱的缘故。”

【原文】

宣子说，乃轻币。

是行也，郑伯朝晋，为重币故，且请伐陈也。郑伯稽首，宣子辞。子西相，曰：“以陈国之介恃大国而陵虐于敝邑，寡君是以请罪焉。敢不稽首？”

孟孝伯侵齐，晋故也。

夏，楚子为舟师以伐吴，不为军政①，无功而还。

齐侯既伐晋而惧，将欲见楚子。楚子使启彊如齐聘，且请期。齐社②，蒐军实③，使客观之。陈文子曰：“齐将有寇。吾闻之，兵不戢，必取其族。”

【注释】

①军政：在军中颁发命令，制定赏罚。②社：在军中祭社神。③军实：车徒与军器。

【译文】

范宣子听了子产的这番道理之后很高兴，就减轻了贡品。

这一次，郑简公朝见晋国，是为了贡品太重的缘故，同时请求进攻陈国。郑简公行叩首礼，范宣子辞谢不敢当。子西相礼，说：“由于陈国仗恃大国而欺凌分割敝邑，寡君因此请求向陈国问罪。怎么敢不叩头？”

孟孝伯侵袭齐国，这是为了晋国的缘故。

夏季，楚康王出动水军以攻打吴国，由于在军队中不设赏罚，没有得到成功就回来了。

齐庄公对晋国发动进攻以后又害怕，打算会见楚康王。楚康王派启彊去到齐国聘问，同时请问会见的日期。齐国人在军队中祭祀土地神，举行大检阅，让客人观看。陈文子说：“齐国将要受到侵犯。我听说，不收敛武力，必然危害自己。”

【原文】

秋，齐侯闻将有晋师，使陈无宇从启彊如楚，辞①，且乞师。崔杼帅师送之，遂伐莒，侵介根②。会于夷仪，将以伐齐。水，不克。

【注释】

①辞：指不再安排会见。②介根：在今山东省高密市东南。

【译文】

秋季，齐庄公听说晋国打算出兵，就派遣陈无宇跟随启彊去到楚国，说明将有战事而不能会见，同时请求出兵。崔抒领兵送他，就乘机进攻莒国，侵袭介根。诸侯在夷仪会见，准备进攻齐国。由于发生水灾，没有实现。

【原文】

冬，楚子伐郑以救齐，门于东门，次于棘泽。诸侯还救郑。晋侯使张骼、辅跞致楚师，求御于郑①。郑人卜宛射犬②吉。子大叔戒之曰：“大国之人，不可与也。”杜预：言不可与等也。欲使卑下之。大叔，游吉。对曰：“无有众寡，其上一也。”孔颖达：射犬之意，言成与彼俱是大夫，无有国士大小、人民众寡之异。其在我上，彼此一也。其意言我下郑卿，亦下晋卿，彼若是卿，我当下之，彼是大夫，我不下之。大叔曰：“不然。部娄③无松柏。”二子在幄，坐射犬于外，既食，而后食之。使御广车④而行，己皆乘乘车⑤。将及楚师，而后从之乘，皆踞转⑥而鼓琴。近，不告而驰之。皆取胄于櫜而胄，入垒，皆下，搏人以投，收禽挟囚。弗待而出，皆超乘，抽弓而射。既免，复踞转而鼓琴，曰：“公孙！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对曰：“曩者志入而已，今则怯也。”皆笑，曰：“公孙之亟也。”

【注释】

①求御于郑：向郑国请求派遣驾车的人。因为在郑国作战，郑国人熟悉地形、道路。②宛射犬：郑大夫，宛是食邑，名射犬。③部娄：小土山。④广车：攻敌之车。⑤乘车：平时所乘的战车。⑥转：车轸，车后横木。

【译文】

冬季，楚康王为了救援齐国而出兵郑国，攻打东门，驻扎在棘泽。诸侯回军救援郑国。晋平公派遣张骼和辅跞向楚军军队挑战，向郑国求取驾御战车的人。郑国占卜宛射犬，吉利。子大叔告诫宛射犬说：“对大国的人不能和他们分庭抗礼。”宛射犬回答说：“不论兵多兵少，御者的地位在车左车右之上都是一样的。”太叔说：“不是这样。小山上没有松柏。”张骼、辅跞两个人在帐篷里，让射犬坐在帐篷外，吃完饭，才让射犬吃。让射犬驾御广车前进，自己却坐着平时的战车。将要到达楚军营垒，然后才登上射犬的车子，二人均蹲在车后边的横木上弹琴。车子驶近楚营，射犬没有告诉这两个人就疾驰而进。这两个人都从袋子里拿出头盔戴上，进入营垒，都下车，和敌人搏斗把楚兵提起来扔出去，擒获俘虏把俘虏挟在腋下。射犬不等待这两个人而独自驱车出来，这两个人就都跳上车，抽出弓箭来射向追兵。脱险以后，张、辅二人又蹲在车后过横木上弹琴，说：“公孙！同坐一辆战车，就是兄弟，为什么两次行动都不同我们商量一下？”射犬回答说：“前一回一心想着冲入敌营，这一回是心里害怕敌军人多，顾不上商量。”两个人都笑了，说：“公孙是个急性的人啊！”

【原文】

楚子自棘泽还，使启彊帅师送陈无宇。

吴人为楚舟师之役故，召舒鸠①人。舒鸠人叛楚。楚子师于荒浦②，使沈尹寿与师祁犁让之。舒鸠子敬逆二子，而告“无之”，且请受盟。二子复命，王欲伐之。子曰：“不可。彼告不叛，且请受盟，而又伐之，伐无罪也。姑归息民，以待其卒。卒而不贰，吾又何求？若犹叛我，无辞有庸。”乃还。

【注释】

①舒鸠：楚属国。在今安徽省舒城县。②荒浦：属舒鸠国。

【译文】

楚康王从棘泽回来，派启疆领兵护送陈无宇。

吴国人为楚国“舟师之役”的缘故，召集舒鸠人。舒鸠人背叛楚国。楚康王在荒浦发兵，派沈尹寿和师祁犁责备他们。舒鸠子恭恭敬敬地迎接这两个人，告诉他们没有这回事，同时请求接受盟约。这两个人回见楚康王复命，楚康王想要进攻舒鸠。子说：“不行。他告诉我们说不背叛，同时又请求接受盟约，而我们又派兵攻打他，这是进攻无罪的国家。姑且回去使百姓休息，以等待结果。如果他们没有三心三意，我们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如果还是背叛我们，他就无话可说，我们打它就可以获得成功了。”楚康王于是就退兵回去。

【原文】

陈人复讨庆氏之党，宜咎出奔楚。

齐人城郏。杜预：郏，王城也。于是穀、雒斗，毁王宫。齐叛晋，欲求媚于天子，故为王城之。穆叔如周聘，且贺城。王嘉其有礼也，赐之大路。

晋侯嬖程郑，使佐下军。郑行人公孙挥①如晋聘，程郑问焉，曰：“敢问降阶②何由？”子羽不能对，归以语然明③。然明曰：“是将死矣。不然将亡。贵而知惧，惧而思降，乃得其阶。下人而已，又何问焉？且夫既登而求降阶者，知人也，不在程郑。其有亡衅④乎！不然，其有惑疾，将死而忧也。”

【注释】

①公孙挥：郑大夫，字子羽。②降阶：降级。③然明：即鬷蔑。④亡衅：逃亡的迹象。

【译文】

陈国人再次讨伐庆氏的亲族，宜咎逃亡到楚国。

齐国人在郏地为周王筑城。穆叔到成周聘问，同时祝贺筑城完工。周天子嘉奖穆叔合于礼仪，赐给他大路之车。

晋平公宠信程郑，任命他为下军副帅。郑国的行人官公孙挥去到晋国聘问，程郑向他请教，说：“请问怎样才能降级？”公孙挥不能回答，回去告诉了然明。然明说：“这个人将要死了。否则，就将要逃亡。地位尊贵而知道害怕，害怕而想到降级，就可以得到适合他的地位。不过是在别人下面罢了，还有什么好问的？而且既已登上高位而要求降级的，这是聪明人，不是程郑这样的人。恐怕已经有了逃亡的迹象了吧！否则，恐怕就是有疑心病，自知将要死了而为自己担心啊！”

二十五年经

【原文】

二十有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

夏五月乙亥，齐崔杼弑其君光。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

六月壬子，郑公孙舍之帅师入陈。

秋八月己巳，诸侯同盟于重丘①。

公至自会。

卫侯入于夷仪。

楚屈建帅师灭舒鸠。

冬，郑公孙夏帅师伐陈。

十有二月，吴子遏伐楚，门于巢②，卒。

【注释】

①重丘：齐地。一说在今山东省聊城县东南；一说在今山东省德州市东北。②巢：在今安徽省旧巢县东北。

【译文】

二十五年春季，齐崔杼率领军队攻打我国北部边境。

夏季五月乙亥日，齐崔杼杀死他的国君光。

襄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夷仪相会。

六月壬子日，郑公孙舍之率领军队攻入陈国。

秋季八月己巳日，诸侯在重丘结盟。

襄公从盟会回国。

卫侯进入夷仪。

楚屈建率领军队消灭了舒鸠。

冬季，郑公孙夏率领军队攻伐陈国。

十二月，吴子遏攻打楚国，进攻巢地的城门，去世了。

二十五年传

【原文】

二十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之师也。公患之，使告于晋。孟公绰①曰：“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②，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师徒归。

【注释】

①孟公绰：鲁大夫。②不寇：不劫掠杀害。

【译文】

二十五年春季，齐国的崔杼率领军队进攻鲁国北部边境，报复孝伯那次进攻齐国。鲁襄公很是担忧，派人向晋国报告。孟公绰说：“崔子将要有大志，不在于困扰我国，一定很快回去，担心什么？他来的时候不劫掠，使用百姓不严厉，和以前不一样。”齐军白来了一趟而退兵。

【原文】

齐棠公①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②，臣出自桓，不可。”杜预：齐桓公小白，东郭偃之祖。同姜姓，故不可昏。武子筮之，遇困之大过。孔颖达：坎下兑上为困，兑为泽，坎为水，水在泽下，则泽中无水也。《易·困·象》曰：“泽无水，困。”泽以钟水润生万物，今泽无水，则万物困病，故名其卦为困也。巽下兑上为大过，《彖》曰：“大过，大者过也。”阳大阴小，二阴而夹四阳，大者过也。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棃，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也。‘据于蒺棃’，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

【注释】

①棠公：棠邑大夫。②丁：齐丁公，太公子。

【译文】

齐国棠公的妻子，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是崔武子的家臣。棠公死，东郭偃为崔武子驾车去吊唁。崔武子看到棠姜觉得她很美，就肯求东郭偃将棠姜许给他为妻。东郭偃说：“男女婚配要辨别姓氏，现在您是丁公的后代，下臣是桓公的后代，这是不可以的。”崔武子占筮，得到困卦变成大过。太史都说：“吉利。”拿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说：“丈夫跟从风，风吹落了妻子，不能娶的。而且它的爻辞说：‘为石头所困，依靠着蒺藜丛，走进屋，不见他的妻子，凶险。’‘为石头所困’，这意味前去不能成功。‘依靠着蒺藜丛’，这意味所依靠的东西会使人受伤。‘走进屋，不见他的妻子，凶险’，这意味无所归宿。”崔武子说：“她是寡妇，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死去的丈夫已经承担过这凶兆了。”于是就娶了棠姜。

【原文】

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

【译文】

齐庄公和棠姜私通，屡次到崔家去，把崔武子的帽子赐给别人。侍者说：“不行。”齐庄公说：“不用崔子的帽子，难道就没有帽子了？”崔武子由此怀恨齐庄公，又因为齐庄公乘晋国的动乱而进攻晋国，说：“晋国必然要报复。”崔武子想要杀齐庄公来讨好晋国，而又没有得到机会。齐庄公鞭打了侍人贾举，后来又亲近贾举，贾举就为崔武子找机会好杀死齐庄公。

【原文】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齐。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①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勿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②，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杜预：八子皆齐勇力之臣，为公所嬖者，与公共死于崔子之宫。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说③弁④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⑤，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鬷蔑于平阴。

【注释】

①拊楹：敲打柱子。②疾病：病重。③说：同“脱”。④弁：爵弁，祭祀时所戴的帽子。⑤侍渔者：掌管渔业的官。

【译文】

夏季五月，莒国由于且于这次战役的缘故，莒子到齐国朝见。甲戌日，齐庄公在北城设享礼招待他。崔武子推说有病，不接见齐庄公。乙亥日，齐庄公又去问候崔武子，乘机就去追随棠姜。姜氏进入内室和崔武子从侧门出去。齐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人贾举禁止庄公随从入内，自己走进崔子家中，关上大门。甲士们一拥而起，齐庄公登上高台请求免其一死，崔武子不答应；请求结盟，崔武子也不答应；请求在太庙自杀，不答应。都说：“君王的下臣崔杼病得厉害，不能听取您的命令。这里靠近君王的宫室，陪臣巡夜搜捕淫乱的人，不知道有其他命令。”齐庄公跳墙，有人用箭射他，射中大腿，掉在墙内，于是就被杀死了。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都被杀死。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到达国都，复命，还没有脱掉官帽，就在崔武子家里被杀死。申蒯，是监收鱼税的侍渔官，回到家中，对他的家臣说：“你带着我的妻子儿女逃走，我准备一死。”他的家臣说：“如果我逃走，这是违背了您的道义了。”就和申蒯一起自杀。崔氏在平阴杀死了鬷蔑。

【原文】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①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②？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暱，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杜预：言已非正卿，见待无异于众臣，故不得死其难也。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③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

【注释】

①亡：这里指逃到国外。②口实：俸禄。③三踊：跳跃三次。表示哀痛。

【译文】

晏子立在崔氏的门外边，他的手下人说：“去死吗？”晏子说：“光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为什么要我去死？”手下人说：“走吗？”晏子说：“是我的罪过吗？为什么要我逃走？”手下人说：“回去吗？”晏子说：“国君死了，回到哪儿去？作为百姓的君主，难道是用他的地位，来高踞于百姓之上？应当主持国政。作为君主的臣下，难道是为了他的俸禄？应当在国家有难时保护国家。所以君主为国家而死，那么也就是为他而死；为国家而逃亡，那么也就是为他而逃亡。如果君主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个人宠爱的人，谁敢承担这个责任？而且别人有了君主反而杀死了他，我哪能为他而死？哪里能为他而逃亡？但是又能回到哪里去呢？”开了大门，晏子进去，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而号哭，起来，往上跳三次以后才出去。有人对崔武子说：“一定要杀了他。”崔武子说：“他是百姓仰望的人，放了他，可以迎得民心。”卢蒲癸逃亡到晋国，王何逃亡到莒国。

【原文】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①纳其女于灵公。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②，曰：“所不与③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杜预：盟书云，所不与崔、庆者，有如上帝。读书未终，晏子抄答易其辞，因自歃。辛巳，公与大夫及莒子盟。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注释】

①叔孙还：齐公子。②大宫：太公庙。③不与：不亲附。

【译文】

叔孙宣伯在齐国的时候，叔孙还把叔孙宣伯的女儿嫁给齐灵公。她出嫁后，受到宠爱，生了齐景公。丁丑日，崔武子拥立景公为国君而自己出任宰相，庆封做左相，和国内的人们在太公的宗庙结盟，说：“有不亲附崔氏、庆氏的……”晏子向天叹气说：“婴如果不亲附忠君利国的人，有天帝为证！”于是就歃血为盟。辛巳日，齐景公和大夫以及莒子结盟。

太史记载说：“崔杼杀了他的国君。”崔武子杀死了太史。他的弟弟接着这样写，因而被杀死的有两个人。太史还有一个弟弟又这样写，崔武子就由他去了。南史氏听说太史都死了，拿了照样写好了的竹简前去，听到已经如实记载了，这才回去。

【原文】

闾丘婴以帷①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暱，其谁纳之？”行及弇中②，将舍。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③，谁能惧我？”遂舍，枕辔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

崔氏侧④庄公于北郭。丁亥，葬诸士孙之里⑤，四翣shà，杜预：丧车之饰，诸侯六翣。不跸，孔颖达：礼，丧车乘人专道而行，无贵贱一也。跸者，止行人也。此不止行人，略贱之。下车七乘，不以兵甲。杜预：下车，送葬之车。齐旧依上公礼，九乘，又有甲兵。今皆降损。

【注释】

①：卷，裹。②弇中：在齐都临淄西南，为两山之间的通道，长三百里。③一与一：指一对一地交战。④侧：直接下葬，不殡于太庙。⑤士孙之里：士孙，姓，名里。诸侯五月后葬，且应葬在族墓，今速葬，且不葬在族墓，以示惩罚。

【译文】

闾丘婴用车子的帷幕裹着妻子装上车，和申鲜虞坐一辆车逃走。鲜虞把闾丘婴的妻子推下车，说：“国君昏昧你不能纠正他的错误，危险不能救援，死了不能跟着死，只知道把自己所亲爱的人藏匿起来，有谁会接纳我们？”走到弇中狭道，准备住下。阎丘婴说：“崔氏、庆氏恐怕在追我们。”鲜虞说：“一对一，我们害怕什么？”就住下来，头枕马鞍而睡，先喂饱马，然后自己吃饭。套上马走路，走出弇中，对闾丘婴说：“快点赶马！崔氏、庆氏人多，是不能抵挡的。”于是就逃亡到鲁国来。

崔氏把齐庄公的棺材在北边外城用土砖围砌。丁亥日，安葬在士孙之里，葬礼用四把长柄扇，不清道，送葬的破车七辆，不用武器盔甲随葬。

【原文】

晋侯济自泮，会于夷仪，伐齐，以报朝歌之役。杜预：朝歌役在二十三年。不书伐齐，齐人逆服，兵不加。齐人以庄公说，杜预：以弑庄公说晋也。孔颖达：刘炫云：杜意晋谋伐齐，齐人乃弑庄公以说晋也。炫谓庄公死后晋始谋伐齐，齐人以庄公伐晋，晋欲报伐庄公，既以此说晋，言晋雠既死，今新君服从晋也。使隰①请成。庆封如师，男女以班。赂晋侯以宗器、乐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之大夫、百官之正长、师旅②及处守者皆有赂。晋侯许之。使叔向告于诸侯。公使子服惠伯对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国，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

晋侯使魏舒、宛没逆卫侯，将使卫与之夷仪。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③。

【注释】

①隰：齐大夫，隰朋之后。②师旅：各部属官。③五鹿：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县南。

【译文】

晋平公自泮地渡过黄河，和诸侯在夷仪会合，一起进攻齐国，以报复朝歌这一战役。齐国人想用杀齐庄公这件事情向晋国解释，派隰请求媾和。庆封来到军中，男男女女分开排列、捆绑。把宗庙里的祭器和乐器送给晋平公。从六卿、五吏、十五个师的正副三十名统帅、三个军中的大夫、官府各部门中的长官和他们的属官和留守的人都赠送礼物。晋平公答应了。派叔向告诉诸侯。襄公派子服惠伯回答说：“君王宽恕有罪，以安宁小国，这是君王的恩惠。寡君听到命令了。”

晋平公派魏舒、宛没迎接卫献公，准备让卫国把夷仪交给卫献公居住。崔武子扣留了卫献公的妻子儿女，来谋求五鹿这块地方。

【原文】

初，陈侯会楚子伐郑，当陈隧①者，井堙木刊，郑人怨之。六月，郑子展、子产帅车七百乘伐陈，宵突②陈城，遂入之。陈侯扶其大子偃师奔墓，遇司马桓子，曰：“载余！”曰：“将巡城。”遇贾获，载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车。公曰：“舍而母。”辞曰：“不祥。”与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子展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亲御诸门。陈侯使司马桓子赂以宗器。陈侯免③，拥社④，使其众男女别而累，以待于朝。杜预：累，自囚系以待命。孔颖达：宣十二年“楚子入郑，郑伯肉袒牵羊”。所以不别以男女囚系以待命者，此虽降服，犹望国存，故以囚系男女，拟为郑之仆隶，彼则恐其遂灭，请俘江南，国已亡灭，男女非已之有，故与此不同。子展执絷而见，再拜稽首，承饮⑤而进献。子美入，数俘而出。祝祓社⑥，司徒致民，司马致节⑦，司空致地，乃还。

【注释】

①隧：道路。②宵突：趁夜强攻。③免：丧服。④拥社：拥着社神的牌位。⑤承饮：捧着酒杯。⑥祓社：祷告于社。⑦节：兵符。

【译文】

当初，陈哀公会合楚王进攻郑国，陈军经过的路上，水井被填，树木被砍，郑国人很怨恨。六月，郑国的子展、子产领着七百辆战车攻打陈国，夜里发动突然袭击，很快就攻进了城。陈哀公扶着他的太子偃师逃到坟堆里，碰到司马桓子，说：“用车装上我！”司马桓子说：“我正打算巡城呢。”碰到贾获，车上装着他的母亲和妻子，贾获让他母亲、妻子下车而把车子交给陈哀公。陈哀公说：“安置好你的母亲。”贾获辞谢说：“妇女和你同坐，不吉祥。”贾获说完就和妻子扶着他母亲逃奔到坟堆里，也躲开了一场灾难。子展命令军队不要进入陈哀公的宫室，和子产亲自守卫在宫门口。陈哀公让司马桓子把宗庙的祭器赠送给他们。陈哀公穿上丧服，抱着土地神的神主，将他手下的男女分别捆绑，在朝廷上等待。子展拿着绳子进见陈哀公，再拜叩头，捧着酒杯向陈哀公献礼。子产进入，点了点俘虏的人数就出走了。郑国人向陈国的土地神祝告消灾去邪，司徒官把陈国的百姓，司马官把陈国的兵符，司空官把陈国的土地又都归还给陈国，于是就回国了。

【原文】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

赵文子为政，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穆叔见之。谓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①矣。齐崔、庆新得政，将求善于诸侯。武也知楚令尹②。若敬行其礼，道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

【注释】

①弭：止。②楚令尹：屈建，字子木。

【译文】

秋季七月己巳日，诸侯在重丘一起结盟，这是由于跟齐国讲和的缘故。

赵文子执政，命令减轻诸侯的贡品而着重礼仪。穆叔进见他。赵文子对穆叔说：“从今以后，战争恐怕可以稍稍消除了。齐国的崔氏、庆氏新近当政，将要向诸侯谋求友好。我了解楚国的令尹屈建。如果恭敬地执行礼仪，用外交辞令加以引导，以安定诸侯，就可以不打仗了。”

【原文】

楚子冯卒，屈建为令尹，屈荡为莫敖。舒鸠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离城①，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彊、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帅左师以退。吴人居其间七日。子彊曰：“久将垫隘②，隘乃禽③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禽。”从之。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傅诸其军。简师会之，吴师大败。遂围舒鸠，舒鸠溃。八月，楚灭舒鸠。

卫献公入于夷仪。

【注释】

①离城：在今安徽省舒城县西。②垫隘：羸弱。③禽：同“擒”。

【译文】

楚国的子冯死了，屈建做令尹，屈荡做莫敖。舒鸠人终于背叛楚国。屈建率兵进攻舒鸠，到达离城，吴国人救援舒鸠。屈建急忙让右翼部队先出动，子彊、息桓、子捷、子骈、子盂率领左翼部队撤退。吴国人处在两军之间七天。子彊说：“时间久了将会疲弱，疲弱就会被敌人俘虏，不如快打。我请求带领家兵去引诱他们，你们选择精兵，摆开阵势等着我。我得胜你们就前进，我败逃你们就随机应变，这样你们就可以免于被敌人俘虏。否则，一定被吴国俘虏。”大家听从了他的话。五个人带领他们的家兵先攻吴军。吴军败逃，登山而远望，看到楚军没有后继，就重新追赶，迫近楚军。楚军精选过的部队就和家兵会合作战，吴军大败。楚军乘机包围舒鸠，舒鸠溃散。八月，楚国灭亡舒鸠。

卫献公进入夷仪。

【原文】

郑子产献捷于晋，杜预：献入陈之功，而不献其俘。孔颖达：上云“数俘而出”，不将以归，知其空献功，不献俘也。戎服将事①。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②，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③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④以元女大姬配胡公⑤，而封诸陈，以备三恪⑥。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⑦。桓公之乱⑧，蔡人欲立其出⑨。我先君庄公奉五父⑩而立之，蔡人杀之。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乱⑪，成公播荡⑫，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陈忘周之大德，蔑⑬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凭陵我敝邑，不可亿逞⑭，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不竞，而耻大姬。天诱其衷，启敝邑之心。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⑮，列国一同⑯，自是以衰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复旧职⑱。’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⑲不能诘，复于赵文子。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

【注释】

①将事：处理政事。②陶正：主管制作陶器的长官。③赖：嘉奖。④庸：同“乃”，于是。⑤胡公：阏父之子，陈国始祖。⑥三恪：指封黄帝、帝尧、帝舜之后。或指封虞、夏、商之后。⑦赖：有赖于周德的庇护。⑧桓公之乱：陈桓公鲍去世，陈国大乱。见桓公五年。⑨出：桓公之子厉公。⑩五父：五父佗，桓公弟，杀太子免而代之，郑庄公因就定其位。⑪夏氏之乱：夏徵舒弑灵公，事见宣公十年。⑫播荡：流离失所。⑬蔑：背弃。⑭亿逞：满足。⑮一圻：方圆千里。⑯一同：方圆百里。⑰衰：差绛。⑱旧职：指仍旧为王室卿士。⑲士庄伯：即士弱。

【译文】

郑国的子产向晋国奉献战利品，穿着军服处理事情。晋国人质问陈国的罪状，子产回答说：“从前虞关父做周朝的陶正，以顺服侍奉我们的先王。我们先王嘉奖他能制作器物，对人民有利，并且他又是虞舜的后代。就把大女儿太姬匹配给他的儿子胡公，封他在陈地，以表示对黄帝、尧、舜的后代的诚敬。所以陈国是我周朝的后代，到今天陈国还依靠着周朝。陈桓公死后发生动乱，蔡国人想要立他们的后代，我们先君庄公侍奉五父而立了他，蔡国人杀死了五父。我们又和蔡国人侍奉厉公，一直到庄公、宣公，都是我们所立的。夏氏的祸乱杀死了灵公，成公流离失所，他又是在我们的帮助下回国的，这是君王知道的。现在陈国忘记了周朝的大德，丢掉我们的大恩，抛弃我们这个亲戚，倚仗楚国人多，以进逼我敝邑，但是并不能满足，我国因此去年向贵国请求攻打陈国。没有得到贵国下令允许，反倒有了陈国进攻我国东门的战役。在陈军经过的路上，水井被填，树木被砍。敝邑非常害怕敌兵压境，给太姬带来羞耻。幸而上天厌恶他们启发了敝邑攻打陈国的念头。陈国知道自己的罪过，在我们这里得到惩罚。因此我们敢于奉献俘虏。”晋国人说：“为什么侵犯小国？”子产回答说：“先王的命令，只要是罪过所在，就要分别给予刑罚。而且从前天子的土地方圆一千里，诸侯的土地方圆一百里，以此递减。现在大国的土地多到方圆几千里，如果没有侵占小国，怎么能到这地步呢？”晋国人说：“为什么穿上军服？”子产回答说：“我们先君武公、庄公做周平王、周桓王的卿士。城濮这一战役后，晋文公发布命令，说：‘各人恢复原来的职务。’命令我郑文公穿着军服辅佐天子，以接受楚国俘虏献给天子，现在我穿着军服，这是由于不敢废弃天子命令的缘故。”士庄伯已经不能再质问，于是向赵文子回复。赵文子说：“他的言辞合于情理，违背了情理不吉利。”于是就接受郑国奉献的战利品。

【原文】

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①。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

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杜预：枢机之发，荣辱之主。孔颖达：《易·系辞》文也。郑玄云：“枢，户枢也。机，弩牙也。”户枢之发或明或，弩牙之发或中或否，以譬言语之发有荣有辱。传言子产善为文辞，于郑有荣也。

楚掩②为司马。子木使庀pǐ赋③，数甲兵。甲午，掩书土、田，度山林，鸠④薮泽，辨京⑤陵⑥，表淳卤⑦，数疆潦⑧，规偃猪⑨，町⑩原防⑪，牧隰皋⑫，井衍沃，量入修赋。杜预：量九土之所入，而治理其赋税。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兵、甲楯之数。既成，以授子木，礼也。

【注释】

①拜陈之功：拜谢晋国接受郑国献胜陈之功。②掩：子冯之子。③庀赋：征收税赋。④鸠：聚集。⑤京：高地。⑥陵：山陵。⑦淳卤：盐碱地。⑧疆潦：容易受淹的地方。⑨偃猪：蓄水池。⑩町：划分田地。⑪原防：杂边之地。⑫隰皋：湿地，沼泽。

【译文】

冬十月，子展作为郑简公的相礼一起去晋国，拜谢晋国接受他们奉献的陈国战利品。子西再次攻打陈国，陈国和郑国讲和。

孔子说：“古书上说：‘言语用来完成意愿，文采用来完成言语。’不说话，谁知道他的意愿？说话没有文采，不能到达远方。晋国成为霸主，郑国进入陈国，不善于辞令就不能成功。要谨慎地使用辞命啊！”

楚国的掩做司马，子木让他治理军赋，检点盔甲武器。甲午日，掩记载土地和耕地的数目，度量山林的木材，聚集水泽的出产，区别地势高地的不同情况，标出盐碱地，计算水淹地，规划蓄水池，划分小块耕地，在沼泽地上放牧，在肥沃的土地上划定井田，计量收入制定赋税制度，让百姓交纳战车和马匹税，征收战车步卒所用的武器和盔甲盾牌税。做完这些以后，把它交付给子木，这是合于礼的。

【原文】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彊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

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先大夫子之功也。”以与掩。杜预：往年楚子将伐舒鸠，蒍子冯请退师以须其叛，楚子从之，卒获舒鸠。故子木辞赏以与其子。

晋程郑卒，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鹯zhān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大叔①，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

【注释】

①子大叔：即游吉。

【译文】

十二月，吴王诸樊攻打楚国，以报复“舟师之役”。进攻巢地的城门。巢牛臣说：“吴王勇敢而轻率，如果我们打开城门，他将会亲自带头进入。我乘机用箭射他，一定送他的命。这个国君死了，边境上或许可以稍稍安定一些。”听从了他的意见。吴王进入城门，牛臣躲在短墙后用箭射他，吴王死了。

楚康王由于灭亡了舒鸠赏赐子木。子木推辞说：“这是先大夫子的功劳。”楚康王赏赐给了掩。

晋国的程郑死了，子产才开始了解然明，向他询问怎样施政。然明回答说：“把百姓看成儿子一样。见到不仁的人，就讨伐并想杀掉他，好像老鹰追赶鸟雀。”子产很高兴，把这些话告诉了太叔，而且说：“以前我见到的只是然明的面貌，现在我见到他的的心地了。”

【原文】

子大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①。其过鲜矣。”

卫献公自夷仪使与宁喜言，杜预：举复国也。宁喜许之。大叔文子②闻之，曰：“乌呼！《诗》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宁子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宁子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③，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

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晋韩起如秦莅盟，秦伯车如晋莅盟，成而不结。

【注释】

①畔：田埂。②大叔文子：太叔仪。③耦：指对手。

【译文】

子大叔向子产询问政事。子产说：“政事好像农活，白天黑夜想着它，要想着他的开始又想着要取得好结果。早晨晚上都照想着的去做，所做的不超过所想的，好像农田里有田埂。所犯的过错就会少一些。”

卫献公从夷仪派人向宁喜谈复位的事情，宁喜同意了。太叔文子听说了这件事后，说：“啊！《诗》中所说的‘我的一身还不能被人容纳，来不及顾念我的后代’，宁子可以说是不顾及他的后代了。难道可以吗？大概是一定不可以的。君子有所行动，就要想到此行动的结果，想到下次能够照做。《书》说：‘慎重于开始，而不怠慢于结果，结果就不会窘迫。’《诗》说：‘早晚不敢懈怠，以侍奉一人。’现在宁子看待国君不如下棋，他怎么能免于祸难呢？下棋的人举棋不定，就不能击败他的对方，而何况安置国君而不能决定呢？必定不能免于祸难了。九代相传的卿族，一旦被灭亡，可悲啊！”

在夷仪会见的那一年，齐国人在郏地筑城。那年五月，秦国、晋国讲和，晋国的韩起去秦国参加结盟，秦国的伯车去到晋国参加结盟，虽然讲和但是并不巩固。

二十六年经

【原文】

二十有六年春，王二月辛卯，卫宁喜弑其君剽①。

卫孙林父入于戚以叛。

甲午，卫侯衎②复归于卫。

夏，晋侯使荀吴③来聘。

公会晋人、郑良霄、宋人、曹人于澶渊。

秋，宋公杀其世子痤。

晋人执卫宁喜。

八月壬午，许男宁卒于楚。

冬，楚子、蔡侯、陈侯伐郑。

葬许灵公。

【注释】

①剽：卫殇公。②卫侯衎：卫献公。③荀吴：荀偃子。

【译文】

二十六年春季，周历二月辛卯日，卫宁喜杀死他的国君剽。

卫孙林父进入戚地发动叛乱。

甲午日，卫侯衎回到卫国为国君。

夏季，晋侯派荀吴来我国聘问。

襄公与晋国人、郑良霄、宋国人、曹国人在澶渊相会。

秋季，宋公杀死他的世子痤。

晋国人拘禁卫宁喜。

八月壬午日，许男宁在楚国去世。

冬季，楚子、蔡侯、陈侯攻打郑国。

安葬许灵公。

二十六年传

【原文】

二十六年春，秦伯之弟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①。”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于朝？”抚剑从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②从之，人救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不务德而争善，私欲已侈，能无卑乎？”

【注释】

①当御：当值。②拂衣：撩起衣服。

【译文】

二十六年春季，秦景公的弟弟去到晋国重温盟约，叔向命令召唤行人官子员前来。行人子朱说：“今天是我当班。”说了三次，叔向不答理。子朱异常生气，说：“职位级别相同，为什么在朝廷上贬黜我？”拿着剑跟上去。叔向说：“秦国和晋国不和睦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幸而成功，晋国依靠着它。不成功，军队就会死在战场上。子员沟通两国的话没有私心，您却常常违背原意。用邪恶来侍奉国君的人，我是能够抵抗的。”提起衣服逼近子朱，被别人劝住了。晋平公说：“晋国差不多要大治了吧！我的臣下所争执的是大问题。”师旷说：“公室的地位怕要下降。臣下不在心里竞争而用力量来争夺，不致力于德行而争执是非，个人的欲望已经扩大，公室的地位能不下降吗？”

【原文】

卫献公使子鲜①为复，辞。敬姒②强命之，对曰：“君无信，臣惧不免。”敬姒曰：“虽然，以吾故也！”许诺。初，献公使与宁喜言，宁喜曰：“必子鲜在，不然必败。”故公使子鲜。子鲜不获命于敬姒，以公命与宁喜言曰：“苟反，政由宁氏，祭则寡人。”宁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③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杜预：十四年，孙氏欲逐献公，瑗走，从近关出。遂行，从近关出。告右宰穀，右宰穀曰：“不可。获罪于两君，天下谁畜之？”悼子曰：“吾受命于先人，不可以贰。”穀曰：“我请使焉而观之。”遂见公于夷仪，反，曰：“君淹恤④在外十二年矣，而无忧色，亦无宽言，犹夫人也。若不已，死无日矣。”悼子曰：“子鲜在。”右宰穀曰：“子鲜在，何益？多而能亡，于我何为？”悼子曰：“虽然，不可以已。”

【注释】

①子鲜：献公同母弟。②敬姒：献公之母。③瑗：蘧伯玉名瑗。④淹恤：避难。

【译文】

卫献公派弟弟子鲜为自己谋求重登君位，子鲜辞谢。他们的母亲敬姒一定要子鲜去，子鲜回答说：“国君没有信用，下臣害怕不能免于祸难。”敬姒说：“尽管这样，为了我的缘故，你还是去干吧！”子鲜答应了。起初，献公派人和宁喜谈这件事，宁喜说：“一定要子鲜在场，不这样，事情必然失败。”所以献公派遣子鲜。子鲜没有得到敬姒的指示，就把献公的命令告诉宁氏，说：“如果回国，政事由宁氏主持，祭祀则由我主持。”宁喜告诉蘧伯玉，蘧伯玉说：“我没有能听到国君的出走，怎么敢听到他的进入？”于是蘧伯玉就出走，从近处的城门出国。宁喜告诉右宰谷，右宰谷说：“不行。得罪了两个国君，天下谁能收容你？”宁喜说：“我在先人那里接受了命令，不能三心二意。”右宰谷说：“我请求出使去观察一下。”于是就在夷仪进见献公，回来说：“国君流亡在外十二年了，却没有忧愁的样子，也没有宽容的话，还是那样一个人。如果不停止原计划，我们离死期也就不远了。”宁喜说：“有子鲜在那里。”右宰谷说：“子鲜在那里，有什么用处？至多不过他自己逃亡，又能为我们做些什么呢？”宁喜说：“尽管这样，不能停止了。”

【原文】

孙文子在戚，孙嘉聘于齐，孙襄居守。二月庚寅，宁喜、右宰穀伐孙氏，不克。伯国①伤。宁子出舍于郊。伯国死，孙氏夜哭。国人召宁子，宁子复攻孙氏，克之。辛卯，杀子叔及大子角。孔颖达：服虔云：“杀大子角不书，举重者。”案晋侯、宋公杀陈世子及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皆书经，则世子不轻于大夫也。孔父、荀息之徒弑君之下，并亦言大夫，大夫既书于经，则弑君并杀世子，世子亦当书，不得为举重也。杜既不解，当以不告故耳。书曰：“宁喜弑其君剽。”言罪之在宁氏也。孙林父以戚如晋。书曰：“入于戚以叛。”罪孙氏也。臣之禄，君实有之。义则进，否则奉身而退，专禄以周旋，戮也。

【注释】

①伯国：即孙襄。

【译文】

孙文子在戚地，孙嘉在齐国聘问，孙襄留守在都城家里。二月庚寅日，宁喜、右宰谷进攻孙氏，没有攻下。孙襄受伤。宁喜退出都城住在郊外。孙襄死了，孙家的人夜里号哭。都城里的人们召唤宁喜，宁喜再次攻打孙氏，获得胜利。辛卯日，杀死了王侯剽和太子角。《春秋》记载说：“宁喜杀死了他的国君剽。”这是说罪过在宁氏。孙林父以感地去投靠晋国。《春秋》记载说：“孙林父进入戚邑背叛卫国。”这是在归罪于孙氏。臣下的俸禄，实在是为国君所有的。合于道义就往前进，不合就保全一身而引退，把俸禄作为私有，并以此和人打交道，应该受到诛戮。

【原文】

甲午，卫侯入。书曰：“复归。”国纳之也。杜预：本晋纳之夷仪，今从夷仪入国，嫌若晋所纳，故发国纳之例。言国之所纳而复其位。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道逆者，自车揖之。逆于门者，颔之而已。公至，使让大叔文子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①皆使寡人朝夕闻卫国之言，吾子独不在②寡人。古人有言曰：‘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对曰：“臣知罪矣！臣不佞，不能负羁泄，以从扞牧圉，臣之罪一也。有出者，有居者，臣不能贰，通外内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二也。有二罪，敢忘其死？”乃行，从近关出。公使止之。

【注释】

①二三子：诸大夫。②在：问候。

【译文】

甲午日，卫献公进入都城。《春秋》记载说“重新回到都城。”这表示本国人让他回来。大夫应在国境上迎接，卫献公拉着他们的手跟他们说话。在大路上迎接的，卫献公从车上向他们作揖。在城门口迎接的，卫献公点点头就是了。卫献公一到达，就派人责备太叔文子说：“寡人流亡在外边，几位大夫都使寡人早早晚晚听到卫国的消息，大夫独独不关心寡人。古人有话说：‘不是所应该怨恨的，不要怨恨。’寡人可要怨恨了。”太叔文子回答说：“下臣知道罪过了。下臣没有才能，不能背着马笼头马缰绳跟随君王保护财物，这是下臣的第一条罪状。有人在国外，有人在国内，下臣不能三心二意，传递里外的消息来侍奉君王，这是下臣的第二条罪状。有两条罪状，岂敢忘记一死？”于是就出走，从近处的城门出国。卫献公派人阻止了他。

【原文】

卫人侵戚东鄙，孙氏愬于晋，晋戍茅氏①，殖绰伐茅氏。杀晋戍三百人。孙蒯追之，弗敢击。文子曰：“厉②之不如。”遂从卫师，败之圉③。雍获殖绰。复愬于晋。

郑伯赏入陈之功。三月甲寅朔，享子展，赐之先路三命之服，杜预：先路、次路，皆王所赐车之总名。盖请之于王。孔颖达：《周礼·巾车》云：“服车五乘，孤乘夏篆，卿乘夏缦，大夫乘墨车。”则礼于卿大夫所当乘者，名车不名路也。而传称王赐叔孙豹、郑子者皆云大路，知此“先路”、“次路”，皆王所赐车之总名也。赐车称路，从王赐之名，必是禀王之命，故云“盖请之于王”也。宣十六年，传云“晋侯请于王，以黻冕命士会”。知诸侯命臣有请王之法，故云盖也。先八邑。赐子产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产辞邑，曰：“自上以下，隆杀以两，礼也。臣之位在四，且子展之功也。臣不敢及及赏礼，请辞邑。”公固予之。乃受三邑。公孙挥曰：“子产其将知政矣。让不失礼。”

【注释】

①茅氏：戚邑的东部地带。②厉：指厉鬼。③圉：在今河南省濮阳县东。

【译文】

卫国侵袭戚地的东部边境，孙氏向晋国控告他们，晋国派兵戍守茅氏。殖绰进攻茅氏杀了晋国守兵三百个人。孙蒯追赶殖绰，不敢攻南。孙文子说：“你连恶鬼都不如。”孙蒯就跟上卫军，在圉地打败了他们。雍俘虏了殖绰。孙氏再次向晋国控告他们。

郑简公赏赐攻入陈国有功劳的人。三月甲寅朔日，设享礼招待子展，赐给他第二等的辂车和三命车服，然后再赐给他八个城邑。赐给子产第三等的辂车和再命车服然后再赐给他六个城邑。子产辞去城邑，说：“从上而下，礼数以二的数目递降，这是规定。下臣的地位在第四，而且这是子展的功劳。下臣不敢接受赏赐的礼仪，请求辞去城邑。”郑简公坚决要给他。他就接受了三个城邑。公孙挥说：“子产恐怕将要主持政事了。谦让而不失去礼仪。”

【原文】

晋人为孙氏故，召诸侯，将以讨卫也。夏，中行穆子①来聘，召公也。

楚子、秦人侵吴，及雩yú娄②，闻吴有备而还，遂侵郑。五月，至于城麇③。郑皇颉戍之，出，与楚师战，败。穿封戌囚皇颉，公子围与之争之，正于伯州犁。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④焉。”戌怒，抽戈逐王子围，弗及。楚人以皇颉归。

【注释】

①中行穆子：即荀吴。②雩娄：在今河南省商城县东。③城麇：郑地，今在何地不详。④弱：抵挡不住，指被擒。

【译文】

晋国人为了孙氏的缘故，召集诸侯，打算讨伐卫国。夏季，中行穆子来鲁国聘问，这是为了召请鲁襄公。

楚康王、秦国人联军侵袭吴国，到达雩娄，听到吴国有了防备而退走，就乘机入侵郑国。五月，到达城麇。郑国的皇颉在城麇戍守，出城，和楚军作战，战争失败。穿封戌俘虏了皇颉，公子围和他争功，要伯州犁判断是非。伯州犁说：“请问一下俘虏。”于是就让俘虏站在前面。伯州犁说：“所争夺的对象便是您，您是君子，有什么不明白的？”举起手，说：“那一位是王子围，是寡君的尊贵的弟弟。”放下手，说：“这个人是穿封戌，是方城山外边的县尹。谁把您俘虏了？”俘虏说：“我碰上王子，抵抗不住。”穿封戌发怒，抽出戈追赶王子围，没有追上。楚国人带着皇颉回去。

【原文】

印堇父①与皇颉戍城麇，楚人囚之，以献于秦。郑人取货于印氏以请之，子大叔为令正②，以为请。子产曰：“不获。受楚之功而取货于郑，不可谓国。秦不其然。杜预：受楚献功，大名也。以货免之，小利。故谓秦不尔。若曰：‘拜君之勤郑国。微君之惠，楚师其犹在敝邑之城下。’其可。”弗从，遂行。秦人不予，更币③，从子产，而后获之。

六月，公会晋赵武、宋向戌、郑良霄、曹人于澶渊以讨卫，疆戚田。取卫西鄙懿氏六十以与孙氏。杜预：戚城西北五十里有懿城。因姓以名城，取田六十井也。孔颖达：传言西鄙懿氏，则西鄙之地，以懿氏为名也。谓之懿氏，则以懿为氏族之名，盖上世有大夫姓懿氏，食邑于此地，因以其姓名其城也。杜以懿氏既为邑名，而云取其六十，故以为取田六十井。服虔云：“六十邑。”刘炫以服言为是。今知非者，此六十之文总属懿氏，懿氏不见经、传，则卑细可知，既非卿大夫，何得广有土地？分六十之邑而与孙氏。且直言六十，本无邑文，故杜以为六十井。刘从服说以规杜氏，非也。赵武不书，尊公也。向戌不书，后也。郑先宋，不失所也。于是卫侯会之。晋人执宁喜、北宫遗④，使女齐⑤以先归。卫侯如晋，晋人执而囚之于士弱氏。

【注释】

①印堇父：郑大夫。②令正：主管辞令的官。③更币：再派使者执礼物。④北宫遗：北宫括之子，谥号成子。⑤女齐：女叔齐，晋大夫。

【译文】

印堇父和皇颉一起在城麇戍守，楚国人囚禁印堇父，并把他献给秦国。郑国人在印氏那里拿了财物向秦国请求赎回印堇父，子太叔正做令正，为他们拟定请求赎回的话。子产说：“这样是不能得到印堇父的。秦国虽然接受了楚国奉献的俘虏，却仍在郑国拿财物，不能说合于国家的体统。秦国不会这样做的。如果说：‘拜谢君王帮助郑国。如果没有君王的恩惠，楚军恐怕还在敝邑城下。’这才可以。”子太叔不听他的建议，就动身了。秦国人不给，把财物作为一般交际礼品，按照子产的话去说，然后得到了印堇父。

六月，鲁襄公和晋国赵武、宋国向戌、郑国良霄、曹国人在澶渊会见，以讨伐卫国，划正戚地的疆界。占领了卫国西部边境懿氏六十邑给了孙氏。《春秋》对赵武不加记载，这是由于尊重鲁襄公。对向戌不加记载，这是由于他到迟了。记载郑国在宋国之前，是由于郑国人如期到达。当时卫献公参加了会见。晋国人拘捕了宁喜、北宫遗，让女齐带了他们先回去。卫献公去到晋国，晋国人抓了他囚禁在士弱家里。

【原文】

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①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②，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③，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

【注释】

①恤：忧心。②烦：乱。③七穆：郑穆公的七支后代。当时公孙舍之（子展）为罕氏，公孙夏（子西）为驷氏，公孙侨（子产）为国氏，良霄（伯有）为良氏，游吉（子大叔）为游氏，公孙段（子石）为丰氏，印段（伯石）为印氏。

【译文】

秋季七月，齐景公、郑简公为了卫献公的缘故去到晋国，晋平公同时设享礼招待他们。晋平公赋《嘉乐》这首诗。国景子做齐景公的相礼者，赋《蓼萧》这首诗。子展做郑简公的相礼者，赋《缁衣》这首诗。叔向告诉晋平公要他向两位国君下拜，说：“寡君谨敢拜谢齐国国君安定我国先君的宗庙，谨敢拜谢郑国国君没有贰心。”国景子派晏平仲私下对叔向说：“晋国国君在诸侯之中宣扬他的明德，担心他们的忧患而补正他们的缺失，纠正他们的违礼，而治理他们的动乱，因此才能作为盟主。现在为了臣下而抓住国君，怎么办才好？”叔向告诉赵文子，赵文子把这些话告诉晋平公。晋平公举出卫献公的罪过，派叔向告诉两位国君。国景子赋《辔之柔矣》这首诗，子展赋《将仲子兮》这首诗，晋平公于是允许卫献公回国。叔向说：“郑穆公的后代七个家族，罕氏大概是最后灭亡的，因为子展节俭而用心专一。”

【原文】

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弃诸堤下。共姬①之妾取以入，名之曰弃。长而美。平公入夕②，共姬与之食。公见弃也而视之，尤③。姬纳诸御，嬖，生佐。恶而婉。大子痤美而很④，合左师⑤畏而恶之。寺人惠墙伊戾为大子内师⑥而无宠。

秋，楚客聘于晋，过宋。大子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请从之。公曰：“夫不恶女乎？”对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贰心乎？纵有共⑦其外，莫共其内，臣请往也。”遣之。至，则欿⑧，用牲，加书，征之，杜预：诈作盟处，为大子反征验也。而骋告公曰：“大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曰：“为我子，又何求？”对曰：“欲速。”公使视之，则信有焉。问诸夫人与左师，则皆曰：“固闻之。”公囚太子。太子曰：“唯佐也能免我。”召而使请，曰：“日中不来。吾知死矣。”左师闻之，聒而与之语。过期，乃缢而死。佐为大子，公徐闻其无罪也，乃亨⑨伊戾。

【注释】

①共姬：宋共公夫人。②入夕：傍晚入内问安。③尤：绝美。④很：狠毒。⑤合左师：向戌。⑥内师：太子内宫宦官之长。⑦共：同“供”，侍奉。⑧欿：同“坎”，挖坑。⑨亨：同“烹”。

【译文】

当初，宋国的芮司徒生了个女儿，皮肤红而且长着毛，就把她丢在堤下。共姬的侍妾把她拣进宫来，给她取名叫做弃。长大了很漂亮。宋平公向共姬问候晚安，共姬让她吃东西。平公见了弃，细看，觉得漂亮极了。共姬就把她送给平公做侍妾，受到宠爱，生了佐。佐长得虽难看，但性情和顺。太子痤长得漂亮，但心地狠毒，向戌对他又害怕又讨厌。寺人惠墙伊戾做太子的内师而不受宠信。

秋季，楚国的客人到晋国聘问，经过宋国。太子和楚国的客人原来就认识，请求在野外设宴招待他，平公让他走了。伊戾请求跟从太子。平公说：“他不讨厌你吗？”伊戾回答说：“小人侍奉君子，被讨厌不敢远离，被喜欢不敢亲近，恭敬地等待命令，岂敢有三心二意呢？太子那里即使有人在外边伺候，却没有人在里边伺候，下臣请求前去。”平公就派他去了。到那里，就挖坑，用牺牲，把盟书放在牲口上，伪造出证据，驰马回来报告平公，说：“太子将要作乱，已经和楚国的客人结盟了。”宋平公说：“已经是我的继承人了，还谋求什么？”伊戾回答说：“想快点即位。”平公派人去视察，真有这些迹象。向夫人和左师询问，他们都说：“的确听到过。”宋平公因此囚禁了太子。太子说：“只有佐能够使我免于祸难。”召请佐并让他向平公请求，说：“到中午还不来，我知道应该死了。”左师向戌听到了，就和佐说个没完没了。过了中午，太子就上吊死了。佐被立为太子。宋平公逐渐地听到痤没有罪，就把伊戾烹杀了。

【原文】

左师见夫人之步马①者。问之，对曰：“君夫人氏也。”左师曰：“谁为君夫人？余胡弗知？”圉人归，以告夫人。夫人使馈之锦与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弃，使某献。”左师改命②曰“君夫人”，而后再拜稽首受之。杜预：左师令使者改命也。传言宋公，左师谀，大子所以无罪而死。

郑伯归自晋，使子西如晋聘，辞曰：“寡君来烦执事，惧不免于戾，杜预：言自惧失敬于大国而得罪。使夏谢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国。”

初，楚伍参与蔡大师子朝③友，其子伍举与声子④相善也。伍举娶于王子牟。王子牟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⑤相与食，而言复故，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

【注释】

①步马：习马。②改命：纠正使者传达的命令。③子朝：蔡文公之子。④声子：公子朝之子，即公孙归生。⑤班荆：布荆坐地。这里指像朋友世亲一样共议归楚事。班，布也。

【译文】

左师见到夫人的遛马人，就问他是什么人。遛马人说：“我是君夫人家的人。”左师说：“谁是君夫人？我为什么不知道？”遛马的人回去，把他这话说给夫人。夫人派人送给左师锦和马，先送去玉，说：“国君的侍妾弃让某人进献。”合左师把文辞中的称谓改为“君夫人”，然后再拜叩头接受了礼物。

郑简公从晋国回来，派子西去到晋国聘问，致辞说：“寡君来麻烦执事，害怕失敬而不免于有罪，特派夏前来表示歉意。”君子说：“郑国善于侍奉大国。”

当初，楚国的伍参和蔡国的太师子朝关系非常好，他的儿子伍举和子朝的儿子声子也互相友好。伍举娶了王子牟的女儿。王子牟为申公而逃亡，楚国人说：“伍举确实护送了他。”伍举逃亡到郑国，准备乘机再到晋国。声子打算到晋国，在郑国郊外碰到了他，把草铺在地上一起吃东西，谈到回楚国去的事，声子说：“您走吧！我一定让您回去。”

【原文】

及宋向戌将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子木曰：“夫独无族姻乎？”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①瘁②。’无善人之谓也。故《夏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③。’惧失善也。孔颖达：此在《大禹谟》之篇，皋陶论用刑之法也。经，常也。言若用刑错失等，与其杀不罪之人，宁失于不常之罪。谓实有罪而失于妄免也。此书之意，惧失善也。《商颂》有之曰：‘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④赏而畏刑，恤民不倦。

【注释】

①殄：尽。②瘁：病。③不经：不守正法的人。④劝：乐。

【译文】

等到宋国的向戌准备调解晋国和楚国的关系，声子出使到晋国，回到楚国。令尹子木和他谈话，询问晋国的事，而且说：“晋国的大夫和楚国的大夫谁更贤明？”声子回答说：“晋国的卿不如楚国，晋国的大夫是贤明的，都是当卿的人材。好像杞木、梓木、皮革，都是楚国运去的。虽然楚国有人才，晋国却实在任用了他们。”子木说：“他们没有同宗和亲戚吗？”声子回答说：“虽然有，但任用楚国的人才确实多。我听说：‘善于为国家做事的，赏赐不过分，而刑罚不滥用。’赏赐过分，就怕及于坏人；刑罚滥用，就怕及于好人。如果不幸而有了不当，宁可赏赐过分，也不要滥用刑罚。与其失掉好人，宁可利于坏人。没有好人，国家就跟着受害。《诗》说：‘这个能人不在，国家就遭受灾害。’这就是说没有好人。所以《夏书》说：‘与其杀害大辜，宁可对罪人失于刑罚。’这就是怕失掉好人。《商颂》有这样的话说：‘不过分不滥用，不敢懈怠偷闲，向下国发布命令，大大地建立他的福禄。’这就是汤所以获得上天赐福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人，乐于赏赐而怕用刑罚，为百姓操心而不知疲倦。

【原文】

“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①，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②，不举则彻乐，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子仪之乱③，析公奔晋。晋人寘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

【注释】

①饫赐：赏赐剩余的东西。饫，饱。②不举：减少膳食。③子仪之乱：事见文公十四年。

【译文】

“在春季、夏季行赏，在秋季、冬季行刑。因此，在将要行赏的时候就为它增加膳食，加膳以后可以把余下的饭食大批赐给别人，由于这样而知道他乐于赏赐。将要行刑的时候就为它减少膳食，减少膳食就撤去音乐，由于这样而知道他怕用刑罚。早起晚睡，早晚都亲临办理国事，由于这样而知道他为百姓操心。这三件事，是礼仪的关键。讲求礼仪就不会失败。现在楚国滥用刑罚，楚国的大夫逃命到四方的国家，并且做别国的谋士，来加害楚国，难于救治，这就是说的滥用刑罚不能容忍。子仪的叛乱，析公逃亡到晋国。晋国人把他安置在晋侯战车的后面，让他作谋士。绕角那次战役，晋国人将要逃走了，析公说：‘楚军轻佻，容易被震动。如果同时敲打许多鼓发出大声，在夜里全军进攻，楚军必然会逃走。’

【原文】

“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杜预：成六年，晋栾书救郑，与楚师遇于绕角，楚师还。晋侵沈，获沈子。八年，复侵楚，败申、息，获申丽。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雍子之父兄谮雍子，君与大夫不善是①也。雍子奔晋，晋人与之鄐chù②，以为谋主。彭城之役，晋、楚遇于靡角之谷。晋将遁矣。雍子发命于军曰：‘归老幼，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蒐乘，秣马蓐食，师陈焚次③，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囚，楚师宵溃。晋绛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

【注释】

①不善是：不裁定是非。②鄐：在今河南省温县附近。③焚次：烧毁营帐。

【译文】

“晋国人听从了，楚军夜里崩溃。晋国于是就侵入蔡国，袭击沈国，俘虏了沈国的国君；在桑隧打败申国和息国的军队，俘虏了申丽而回国。郑国在那时候不敢向着南方的楚国。楚国丧失了中原，这就是析公促成的。雍子的父亲和哥哥诬陷雍子，国君和大夫不为他们去调解。雍子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将鄐地给了他，把他作为谋士。彭城那次战役，晋国、楚国在靡角之谷相遇。晋国人将要逃走了。雍子对军队发布命令说：‘年纪老的和年纪小的都回去，孤儿和有病的也都回去，兄弟两个服役的回去一个。精选步兵，检阅车兵，喂饱马匹，让兵士吃饱，军队摆开阵势，焚烧帐篷，明天将要决战。’让该回去的走路，并且故意放走楚国俘虏，楚军夜里溃不成军。晋国降服了彭城而归还给宋国，带了鱼石回国。

【原文】

“楚失东夷，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杜预：楚东小国及陈，见楚不能救彭城，皆叛。五年，楚人讨陈叛故，杀令尹子辛。子反与子灵争夏姬，而雍害①其事，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以为谋主，捍御北狄，通吴于晋，教吴判楚，教之乘车、射御、驱侵，使其子孤庸为吴行人焉。吴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罢②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若敖之乱，伯贲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苗，以为谋主。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

【注释】

①雍害：阻挠，破坏。②罢：同“疲”。

【译文】

“楚国失去东夷，子辛为此阵亡，这都是雍子促成的。子反和子灵争夺夏姬而阻挠子灵的婚事，子灵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封给他邢地，让他作为谋士，抵御北狄，让吴国和晋国通好，教吴国背叛楚国，教他们坐车、射箭、驾车奔驰作战，让他的儿子孤庸做了吴国的行人。吴国在那时候攻打巢地、占取驾地、攻下棘地、进入州来。楚国疲于奔命，到今天还是祸患，这就是子灵造成的。若敖的叛乱，伯贲的儿子贲皇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封给他苗地，让他作为谋士。鄢陵那次战役，楚军早晨逼近晋军并摆开阵势，晋国人就要逃走了。

【原文】

“苗贲皇曰：‘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杜预：塞井夷灶以为陈。孔颖达：成十六年传说此事云：“范匄趋进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则此谋范匄所为，今以为苗贲皇之计者，郑玄云：“此范匄所言，苗贲皇亦言之，故声子引以为喻。栾、范易行以诱之，杜预：栾书时将中军，范燮佐之。易行，谓简易兵备。欲令楚贪已，不复顾二穆之兵。中行、二郤必克二穆。吾乃四萃于其王族，必大败之。’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①师熸jiān②，子反死之。郑叛吴兴，楚失诸侯，则苗贲皇之为也。”子木曰：“是皆然矣。”声子曰：“今又有甚于此。椒举③娶于申公子牟，子牟得戾而亡。君大夫谓椒举：‘女实遣之。’惧而奔郑，引领南望曰：‘庶几赦余。’亦弗图也。今在晋矣。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彼若谋害楚国，岂不为患？”子木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声子使椒鸣④逆之。

【注释】

①夷：伤。此时共王伤目。②熸：火灭。这里指军队溃败。③椒举：即伍举。④椒鸣：伍举之子，伍奢之弟。

【译文】

“苗贲皇说：‘楚军的精锐在于他们中军的王族而已。如果填井平灶，摆开阵势以抵挡他们，栾、范用家兵引诱楚军，中行和郤锜、郤至一定能够战胜子重、子辛。我们就用四军集中对付他们的王族，一定能够把他们打得大败。’晋国人听从了，楚军大败，君王受伤，军队一蹶不振，子反为此而死。郑国背叛，吴国兴起，楚国失去诸侯，这就是苗贲皇干出来的。”子木说：“阁下所说的都是那样的。”声子说：“现在又有比这更厉害的。椒举娶了申公子牟的女儿，子牟带罪而逃亡。国君和大夫对椒举说：‘实在是你让他走的。’椒举害怕而逃亡到郑国，伸长了脖子望着南方，说：‘也许可以赦免我。’但是我们也不放在心上。现在他在晋国了。晋国人将要把县封给他，以和叔向并列。他如果策划危害楚国，岂不成为祸患？”子木听了这些很恐惧，对楚康王说了，楚康王提高了椒举的官禄爵位而让他回楚国官复原职。声子让椒鸣去迎接椒举。

【原文】

许灵公如楚，请伐郑，杜预：十六年晋伐许，他国皆大夫，独郑伯自行，故许恚，欲报之。曰：“师不兴，孤不归矣。”八月，卒于楚。楚子曰：“不伐郑，何以求诸侯？”

冬十月，楚子伐郑，郑人将御之。子产曰：“晋、楚将平，诸侯将和，楚王是故昧①于一来。不如使逞而归，乃易成也。夫小人之性，衅于勇，啬于祸，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国家之利也，若何从之？”杜预：衅，动也。啬，贪也。言郑之欲与楚战者，皆衅勇贪名之人，非能为国计虑久利，不可从也。子展说，不御寇。十二月，乙酉，入南里②，堕其城。涉于乐氏③，门于师之梁④。县门发，获九人焉。涉于氾而归⑤，而后葬许灵公。

卫人归卫姬于晋，乃释卫侯。君子是以知平公之失政也。

【注释】

①昧：冒昧。②南里：在今河南省新郑市南。③乐氏：津名，洧水渡口，也在新郑市。④师之梁：郑城门。⑤涉于氾而归：在氾城下涉汝水南归。

【译文】

许灵公去到楚国，请求进攻郑国，说：“不发兵，我就不回去了。”八月，许灵公死在楚国。楚康王说：“不攻打郑国，怎么能求得诸侯？”

冬季十月，楚康王攻打郑国，郑国人准备奋力抵抗。子产说：“晋国将要和楚国讲和，诸侯将要和睦，楚王因此冒昧来这里一趟。不如让他称心回去，就容易讲和了。小人的本性，一有空子就表现得血气之勇，在祸乱中有所贪图，以满足他的本性而追求虚名，这不符合国家的利益，怎么可以听从这种建议？”子展高兴了，就不抵御敌人。十二月乙酉日，楚军进入南里，拆毁城墙。从乐氏渡过济水，进攻师之梁的城门。内城的闸门放下，俘虏了九个不能进城的郑国人。楚国人在氾城渡过汝水回国，然后安葬许灵公。

卫国人把卫姬送给晋国，晋国这才释放了卫献公。君子因此而知道晋平公失去了治国的常道。

【原文】

晋韩宣子①聘于周，王使请事②。对曰：“晋士起将归时事于宰旅，无他事矣。”杜预：起，宣子名。礼：诸侯大夫入天子国称士。时事，四时贡职。宰旅，冢宰之下士。言献职贡于宰旅，不敢斥尊。孔颖达：《周礼》“大国之卿三命。天子上士亦三命”。《曲礼》云：“列国之大夫入天子之国曰某士。”是诸侯大夫入天子之国礼法当称士也。以其人官卑，故下士独得旅称。《周礼》大宰之属官有“旅下士三十有二人”，是知宰旅为？宰之下士也。刘炫云：“知时事四时贡职者，小行人云：“春入贡秋献功王亲受之。”郑玄云：“贡谓六服所贡，功谓考绩之功。”是诸侯大夫贡时事之义也。王闻之曰：“韩氏其昌阜于晋乎！辞不失旧。”

齐人城郏之岁，其夏，齐乌馀以廪丘③奔晋，袭卫羊角④，取之，遂袭我高鱼⑤。有大雨，自其窦入，介⑥于其库，以登其城，克而取之，又取邑于宋。于是范宣子卒，诸侯弗能治也，及赵文子为政，乃卒治之。文子言于晋侯曰：“晋为盟主，诸侯或相侵也，则讨而使归其地。今乌馀之邑，皆讨类也。而贪之，是无以为盟主也。请归之。”公曰：“诺。孰可使也？”对曰：“胥梁带能无用师。”晋侯使往。

【注释】

①韩宣子：韩起。②请事：请使者说明来意。③廪丘：在今山东省范县。④羊角：在今山东省郓城县与范县的交界处。⑤高鱼：在今郓城县北。⑥介：作动词用，取甲。

【译文】

晋国的韩宣子在成周聘问，周天子派人向他打听来意。韩宣子回答说：“晋国的士起前来向宰旅奉献贡品，没有别的事情。”周天子听到了，说：“韩氏恐怕要在晋国昌盛了吧！他仍然保持着以往的辞令。”

齐国人在郏地筑城的那一年，夏季，齐国的乌余带着禀丘逃亡到晋国，袭击卫国的羊角，占取了此地，就乘机侵袭我国的高鱼。正逢下大雨，齐军从城墙的排水孔进入城中，走到城里的武器库，取出了甲胄装备士兵，然后登上城墙，攻克并占领了高鱼。当时范宣子已经死了，诸侯不能惩治乌余，等到赵文子执政，他才终于被惩治了。赵文子对晋平公说：“晋国作为盟主，诸侯有人互相侵犯，就要讨伐他，让他归还侵夺的土地。现在乌余的城邑，都属于应该讨伐的一类。而我们贪图它，这就没有资格作盟主了。请归还给诸侯。”晋平公说：“好。谁可以做使者？”赵文子回答说：“胥梁带能够不使用武力就把事情办好。”晋平公就派他前去。

二十七年经

【原文】

二十有七春，齐侯使庆封聘。

夏，叔孙豹会晋赵武、楚屈建、蔡公孙归生、卫石恶、陈孔奂、郑良霄、许人、曹人于宋。

卫杀其大夫宁喜。卫侯之弟出奔晋。

秋七月辛巳，豹及诸侯之大夫盟于宋。

冬十有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译文】

二十七年春季，齐侯派庆封来我国聘问。

夏季，叔孙豹与晋赵武、楚屈建、蔡公孙归生、卫石恶、陈孔奂、郑良霄、许国人、曹国人在宋国相会。

卫国杀死该国大夫宁喜。卫侯的弟弟出逃到晋国。

秋季七月辛巳日，豹与诸侯的大夫在宋国结盟。

冬季十二月乙卯朔日，发生日食。

二十七年传

【原文】

二十七年春，胥梁带使诸丧邑者，具车徒以受地，必周①。使乌馀具车徒以受封。乌馀以其众出，使诸侯伪效乌馀之封者，而遂执之，尽获之。皆取其邑而归诸侯，诸侯是以睦于晋。杜预：传言赵文子贤，故平公虽失政，而诸侯犹睦。

齐庆封来聘，其车美。孟孙谓叔孙曰：“庆季②之车，不亦美乎？”叔孙曰：“豹闻之：‘服③美不称，必以恶终。’美车何为？”叔孙与庆封食，不敬。为赋《相鼠》，亦不知也。

【注释】

①周：保密。②庆季：即庆封。③服：衣饰、车马等服用之物。

【译文】

二十七年春季，胥梁带让丢掉城邑的国家准备好车兵步兵来接受土地，行动必须秘密。让乌馀准备车兵以接受封地。乌馀带领他的一伙人出来，胥梁带让诸侯假装是要把土地送给乌馀，因而乘乌馀不备而将他逮捕，全部俘虏了他们。把乌馀侵夺的城邑都夺了回来，还给诸侯，诸侯因此归向晋国。

齐国的庆封来鲁国聘问，他的车子很漂亮。孟孙对叔孙说：“庆季的车子，不也很漂亮么？”叔孙说：“我听说：‘衣饰和人不相称，必然得到恶果。’漂亮的车子有什么用？”叔孙招待庆封吃饭，庆封表现得不恭敬。叔孙为他赋《相鼠》这首诗，他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原文】

卫宁喜专，公患之。公孙免馀请杀之。公曰：“微宁子，不及此。吾与之言矣。事未可知，只成恶名，止也。”对曰：“臣杀之，君勿与知。”乃与公孙无地、公孙臣谋，使攻宁氏，弗克，皆死。公曰：“臣也无罪，父子死余矣。”杜预：献公出时，公孙臣之父为孙氏所杀。夏，免馀复攻宁氏，杀宁喜及右宰穀，尸诸朝。石恶将会宋之盟，受命而出，衣其尸，枕之股而哭之。欲敛①以亡，惧不免，且曰：“受命矣。”乃行。

【注释】

①敛：敛尸入棺。

【译文】

卫国的宁喜专权，卫献公担心这件事。公孙免余请求杀死宁喜。卫献公说：“如果没有宁子，我不能到这地步。我已经对他说过了。事情的结果不能知道，只是得到坏名声，不能干。”公孙免徐回答说：“我去杀他，您不要参与计划就行了。”就和公孙无地、公孙臣商量，让他们攻打宁氏，没有攻下，公孙无地和公孙臣都因此战死了。卫献公说：“公孙臣是没有罪的，父子两个都为我而死了。”夏季，公孙免馀再次攻打宁氏，杀了宁喜和右宰穀，陈尸在朝廷上。石恶将要参加宋国的结盟，接受了命令而出来，给尸首穿上衣服，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而为他们号哭。想要入殓以后自己逃亡，又害怕终究罪责难逃，姑且说：“接受使命了。”于是就动身走了。

【原文】

子鲜曰：“逐我者①出，纳我者死，赏罚无章，何以沮②劝？君失其信，而国无刑，不亦难乎？且实使之。”遂出奔晋。公使止之，不可。及河，又使止之。止使者而盟于河。托于木门③，不乡卫国而坐。木门大夫劝之仕，不可，曰：“仕而废其事，罪也。从之，昭吾所以出也。将谁愬乎？吾不可以立于人之朝矣。”终身不仕。公丧之，如税服④，终身。

公与免馀邑六十，辞曰：“唯卿备百邑，臣六十矣。下有上禄，乱也。杜预：此一乘之邑，非四井之邑。《论语》称十室，又云千室，明通称。孔颖达：《司马法》：“成方十里，出革车一乘。”此一乘之邑，每邑方十里也。《论语》云：“百乘之家。”大夫称家，邑有百乘，是百乘为采邑之极。此云“唯卿备百邑”，知所言邑者，皆是一乘之邑，非四井之邑也。杜以一乘名邑，书传无文，故引《论语》千室、十室，明其大小通称邑也。臣弗敢闻。且宁子唯多邑，故死，臣惧死之速及也。”公固与之，受其半。以为少师。公使为卿，辞曰：“大叔仪不贰，能赞⑤大事。君其命之。”乃使文子为卿。

【注释】

①逐我者：指孙林父。②沮：阻止。③木门：在今河北省青县西南。④税服：服，丧服的一种，服丧五个月。⑤赞：辅佐，帮助。

【译文】

子鲜说：“驱逐我的逃亡了，接纳我的死去了，赏罚没有章程，用什么来禁止和勉励别人？国君失掉他的信用而国家没有正常的刑罚，不也很难了吗？而且实在是我让宁喜这么做的。”子鲜说完这话就逃亡到晋国去。卫献公让人阻止他，没有成功。子鲜到达黄河，卫献公又派人阻止他。他不让使者前进，而向黄河发誓。子鲜寄住在木门，坐着都不肯面对着卫国。木门大夫劝他出来做官，他不同意，说：“做官而废弃自己的职责，这是罪过。要尽自己的职责，这就宣扬了我逃亡的原因。我将要向谁诉说呢？我不能够站在别人的朝廷上了。”一直到死也不出来做官。卫献公为他服丧一直到死。

卫献公赐给公孙免馀六十个城邑，他辞谢说：“只有卿才具备一百个城邑，下臣已经有六十个城邑。居下位的人而有了居上位的人的禄位，这是祸乱。下臣不敢听到这种事。而且宁子就因为城邑多了，所以死，下臣害怕死期很快来到。”卫献公一定要给他，他接受了一半。让他做了少师。卫献公让他做卿，他辞谢说：“太叔仪对君王忠心无二，能够成就大事，君王还是任命他吧。”于是就让太叔仪做了卿。

【原文】

宋向戌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如晋，告赵孟。赵孟谋于诸大夫，韩宣子曰：“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蠹，小国之大灾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弗许，楚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晋人许之。如楚，楚亦许之。如齐，齐人难之。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①吾民矣！将焉用之？”齐人许之。告于秦，秦亦许之。皆告于小国，为会于宋。

【注释】

①携：叛离。

【译文】

宋国的向戌和赵文子友好，又和令尹子木友好，想要消除诸侯之间的战争以取得名声。他去到晋国，告诉了赵文子。赵文子和大夫们商量，韩宣子说：“战争，是残害百姓的祸事，是财物和器用的蛀虫，是小国的大灾难。有人要消除它，虽然说办不到，一定要答应他。如果我们不答应，楚国将会答应，用来号召诸侯，那么我国就失去盟主的地位了。”晋国人答应了向戌。向戌又去到楚国，楚国也答应了。去到齐国，齐国人感到为难。陈文子说：“晋国、楚国答应了，我们怎么能够不答应？而且别人说‘消除战争’，而我们不答应，那么就使我们的百姓离心了！将来还怎么使用他们？”齐国人答应了。告诉秦国，秦国也答应了。这四个国家都通告小国，在宋国举行会见。

【原文】

五月甲辰，晋赵武至于宋。丙午，郑良霄至。六月丁未朔，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司马置折俎①，礼也。仲尼使举②是礼也，以为多文辞。杜预：宋向戌自美弭兵之意，敬逆赵武。赵武、叔向因享宴之会，展宾主之辞。故仲尼以为多文辞。孔颖达：此文甚略，本意难知。盖于此享也，宾主多有言辞，时人迹而记之。仲尼见其事，善其言，使弟子举是宋享赵孟之礼，以为后人之法。丘明述其意，仲尼所以特举此礼者，以为此享多文辞，以文辞可为法，故特举而施用之。杜以宾主之辞，礼有定式，于此享也，何以独多？故解其多辞之意。服虔云：“以其多文辞，故特举而用之，后世谓之孔氏聘辞，以孔氏有其辞，故传不复载也。”所言“孔氏聘辞”，不知事何所出，实享礼而谓之为“聘”，举旧辞而目曰“孔氏”，事亦不必然也。戊申，叔孙豹、齐庆封、陈须无、卫石恶至。甲寅，晋荀盈从赵武至。丙辰，邾悼公至。壬戌，楚公子黑肱先至，成言于晋。丁卯，宋向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戊辰，滕成公至。子木谓向戌：“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庚午，向戌复于赵孟。赵孟曰：“晋、楚、齐、秦，匹也，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楚君若能使秦君辱于敝邑，寡君敢不固请于齐？”壬申，左师复言于子木，子木使驲谒诸王。王曰：“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秋七月戊寅，左师至。是夜也，赵孟及子晳盟，以齐言③。庚辰，子木至自陈。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曹、许之大夫皆至。

【注释】

①折俎：将牲斩成一节一段，置于俎中，为宴会所献之用。②举：记录。③齐言：统一口径。

【译文】

五月甲辰日，晋国的赵文子到达宋国。丙午日，郑国的良霄也来了。六月丁未朔日，宋国人设享礼招待赵文子，叔向作为赵文子的副宾。由司马官主持，把煮熟的牲畜切成碎块，放在盘子里，这是合于礼的。以后孔子看到了这次礼仪的记载，认为修饰的辞藻太多。戊申日，叔孙豹、齐国的庆封、陈须无、卫国的石恶到达。甲寅日，晋国的荀盈跟随赵文子之后到达。丙辰日，邾悼公到达。壬戌日，楚国的公子黑肱先到达，和晋国商定了有关的条件。丁卯日，宋国的向戌去到陈国，和子木商定有关楚国的条件。戊辰日，滕成公到达。子木对向戌说：“请求跟从晋国和楚国的国家互相见面。”庚午日，向戌向赵文子复命。赵文子说：“晋、楚、齐、秦四国地位对等，晋国不能指挥进攻齐国，如同楚国不能指挥秦国一样。楚国国君如果能让秦国国君驾临敝邑，寡君岂敢不坚决向齐国国君请求？”壬申日，向戌向子木复命，子木派传车请示楚康王。楚康王说：“放下齐国、秦国，请求和其他国家互相见面。”秋季七月戊寅日，向戌到达。当夜，赵文子和公子黑肱商定了盟书的措辞，统一了口径。庚辰日，子木从陈国到达。陈国的孔奂、蔡国的公子归生到达。曹国和许国的大夫也都来到。

【原文】

以藩为军，晋、楚各处其偏。伯夙谓赵孟曰：“楚氛甚恶，惧难。”赵孟曰：“吾左还，入于宋，若我何？”辛巳，将盟于宋西门之外。楚人衷甲①。伯州犁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子木曰：“晋、楚无信久矣，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②退，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信亡，何以及三？”孔颖达：“志将逞乎？”言其不得逞也。在心为志，出口为言，志有所之，言乃出口，故志以发言也。与人为信，必言以告之，故言以出信也。于人有信，志乃得立，故信以立志也。人之处身于世，常恐不得安定。参即三也，言也，信也，志也。三者俱备，然后身得安定。欲安其身，用此三者以定之。信亡则志不立，失志必死不久，何以得及三年？赵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单毙其死。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③，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必莫之与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则夫能致死。与宋致死，虽倍楚可也，子何惧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

【注释】

①衷甲：穿在衣服里的铠甲。②大宰：太宰，指伯州犁。③不病：不足以造成伤害。

【译文】

各国军队用篱笆做墙作为分界，晋国和楚国各自驻扎在两头。伯夙对赵文子说：“楚国的气氛很不好，恐怕会发动袭击。”赵文子说：“我们转折向左，进入宋国，能把我们怎么样？”辛巳日，各诸侯国代表准备在宋国西门外边结盟。楚国人在外衣里边穿上皮甲。伯州犁说：“会合诸侯的军队，而做不信任别人的事，恐怕不可以吧。诸侯盼望受到楚国的信任，因此前来顺服。如果不信任别人，这就是丢掉了所用来使诸侯顺服的东西了。”他执意要脱去皮甲。子木说：“晋国和楚国缺乏信用已经很久了，干对我有利的事就是了。如果能满足愿望，哪里用得着有信用？”伯州犁退下去，对人说：“令尹将要死了，不会到三年。但求满足意志而丢弃信用，意志会满足吗？有意志就形成语言，有语言就产生信用，有信用就巩固意志。这三件事互相关联，彼此制约。信用丢掉了，怎么能活到三年呢？”赵文子因为楚国人外衣里边穿皮甲而感到担心，把这告诉了叔向。叔向说：“有什么危害？一个普通人一旦做出不守信用的事，尚且不可以，全都不得好死。如果一个会合诸侯的卿做出不守信用的事情，就必然不能成功了。说话不算数的人不能给人造成麻烦，这不是您的祸患。用信用召集别人，而又用上了虚伪，必然没有人拥戴他，哪里能危害我们？而且我们依靠着宋国来防守他们制造的麻烦，那就能人人舍命。和宋军一起舍命抗敌，即使楚军增加一倍也是可以抵抗的，您害怕什么呢？但是事情又不至于到这一步。口称消除战争以召集诸侯，反而发动战争来危害我们，我们的好处就多了，不必担心。”

【原文】

季武子使谓叔孙以公命，曰：“视①邾、滕。”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皆不与盟。叔孙曰：“邾、滕，人之私②也。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卫，吾匹也。”乃盟。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

【注释】

①视：等同。②私：私属。

【译文】

季武子派人以襄公的名义对叔孙豹说：“把我国看做邾国、滕国等小国一样。”不久齐国人请求把邾国作为属国，宋国人请求把滕国作为属国，邾国、滕国都不参加结盟。叔孙说：“邾国、滕国，是别人的私属国。我们，是诸侯之国，为什么要看作和他们一样？宋国、卫国，才是和我们对等的。”于是就参加结盟。所以《春秋》不记载叔孙豹的族名，这是说他违背了鲁襄公命令的缘故。

【原文】

晋、楚争先。晋人曰：“晋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者也。”楚人曰：“子言晋、楚匹也，若晋常先，是楚弱也。且晋、楚狎①主诸侯之盟也久矣，岂专在晋？”叔向谓赵孟曰：“诸侯归晋之德只②，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德，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楚为晋细③，不亦可乎？”乃先楚人。书先晋，晋有信也。

【注释】

①狎：更替，交换。②只：句末助词，无义。③楚为晋细：楚国作为晋国的小国。

【译文】

晋国和楚国争执歃血盟誓的先后。晋国人说：“晋国本来是诸侯的盟主，从来没有在晋国之前歃血的。”楚国人说：“您说晋国和楚国的地位相等，如果晋国总是在前面，这就是楚国比晋国弱。而且晋国和楚国交换着主持诸侯的结盟已经很久了，难道专门由晋国主持？”叔向对赵文子说：“诸侯归服晋国的德行，不是归服它主持结盟。您致力于德行，不要去争执先后。而且诸侯结盟会，小国本来一定有主持结盟具体事务的。让楚国做晋国的小国，不也是很好的吗？”于是就让楚国先歃血。《春秋》记载把晋国放在前面，这是由于晋国有信用。

【原文】

壬午，宋公兼享晋、楚之大夫，赵孟为客。子木与之言，弗能对。使叔向侍言焉，子木亦不能对也。

乙酉，宋公及诸侯之大夫盟于蒙门①之外。子木问于赵孟曰：“范武子之德何如？”对曰：“夫人之家事治，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子木归以语王。王曰：“尚矣哉！能歆②神、人，宜其光辅五君③以为盟主也。”子木又语王曰：“宜晋之伯也。有叔向以佐其卿，楚无以当之，不可与争。”晋荀盈遂如楚莅盟。

【注释】

①蒙门：宋都东北门。②歆：享。使神享其祭，人怀其德。③五君：指文公、襄公、灵公、成公、景公。

【译文】

壬午日，宋平公同时招待晋国和楚国的大夫，赵文子作为主宾坐首席。子木跟他说话，赵文子不能回答。让叔向在旁边帮着对答，子木也不能回答。

乙酉日，宋平公和诸侯的大夫在蒙门外结盟。子木向赵文子询问说：“范武子这个人的德行怎么样？”赵文子回答说：“这个人的家事治理得井井有条，对晋国人来说没有可以隐瞒的情况，他的祝史向鬼神表示诚信没有言不由哀的话。”子木回去把话报告楚康王。楚康王说：“高尚啊！能够让神和人高兴，他辅佐五世国君作为盟主就是合适的了。”子木又对楚康王说：“晋国称霸诸侯是合适的。有叔向来辅佐他们的卿，楚国没有和他相当的人，不能和他相争。”于是晋国的荀盈就去到楚国参加结盟。

【原文】

郑伯享赵孟于垂陇①，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二子石②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杜预：《草虫》，《诗·召南》。曰：“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以赵孟为君子。赵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伯有赋《鹑之贲贲》。杜预：《鹑之贲贲》，《诗·鄘风》。卫人剌其君淫乱，鹑鹊之不若。义取“人之无良，我以为兄，我以为君”也。赵孟曰：“床笫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西赋《黍苗》之四章。杜预：《黍苗》，《诗·小雅》。四章曰：“肃肃谢功，召伯营之。列列征师，召伯成之。”比赵孟于召伯。赵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赋《隰桑》。杜预：《隰桑》，《诗·小雅》。义取思见君子，尽心以事之。曰：“既见君子，其乐如何？”赵孟曰：“武请受其卒章。”杜预：卒章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赵武欲子产之见规诲。子大叔赋《野有蔓草》。杜预：《野有蔓草》，《诗·郑风》。取其“邂逅相遇，适我原兮”。赵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赋《蟋蟀》。杜预：《蟋蟀》，《诗·唐风》。曰：“无以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言瞿瞿然顾礼仪。赵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孙段赋《桑扈》。杜预：《桑扈》，《诗·小雅》。义取君子有礼文，故能受天之祜。赵孟曰：“‘匪交匪敖’，福将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

【注释】

①垂陇：在今河南省郑州市西北。②二子石：印段、公孙段。

【译文】

郑简公在垂陇设享礼招待赵文子，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两个子石跟从郑简公。赵文子说：“这七位跟从着君王，这是赐给我以光荣。请求都赋诗以完成君王的恩赐，我也可以从这里看到这七位的志向。”子展赋《草虫》这首诗。赵文子说：“好啊！这是百姓的主人。但我是不足以承当的。”伯有赋《鹑之贲贲》这首诗。赵文子说：“床上的话不出门槛，何况在野外呢？这不是使人所应该听到的。”子西赋《黍苗》的第四章。赵文子说：“我君在那里，我有什么能力呢？”子产赋《隰桑》这首诗。赵文子说：“我请求接受它的最后一章。”子太叔赋《野有蔓草》这首诗。赵文子说：“这是大夫的恩惠。”印段赋《蟋蟀》这首诗。赵文子说：“好啊！这是保住家族的大夫。我有希望了。”公孙段赋《桑扈》这首诗。赵文子说：“‘不骄不傲’，福禄还会跑到哪儿去？如果保持这些话，即使想要辞掉福禄，能行吗？”

【原文】

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幸而后亡。”叔向曰：“然，已①侈。所谓不及五稔②者，夫子之谓矣。”文子曰：“其余皆数世之主也。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孔颖达：印段赋《蟋蟀》，义取好乐无荒。无荒，即不淫也。好乐则用乐以安民也。其使民也，又不淫以使之，民皆爱之。守位必固，在人后亡，不亦可乎？

【注释】

①已：太，甚。②五稔：五年。

【译文】

享礼结束，赵文子告诉叔向说：“伯有将要被杀了！诗用来说明心意，心意在于诬蔑他的国君并且公开怨恨国君，又以此作为宾客的光荣，他能够活多长吗？即使侥幸活下来，后来也一定逃亡。”叔向说：“对，他太骄奢。所谓不到五年，说的就是这个人了。”赵文子说：“其他的人都是可以传下几世的大夫。子展也许是最后灭亡的，因为处在上位而不忘记压抑自己。其次是印氏，因为欢乐而有节制。欢乐用来安定百姓，使用它们不要过分，灭亡在后，不也是可以的吗？”

【原文】

宋左师请赏，曰：“请免死之邑。”公与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诸侯小国，晋、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必灭，所以亡也。天生五材①，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以诬②道蔽诸侯，罪莫大焉。纵无大讨，而又求赏，无厌之甚也。”削③而投之。左师辞邑。向氏欲攻司城④，左师曰：“我将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乐喜之谓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戌之谓乎？”

【注释】

①五材：指金、木、水、火、土。②诬：欺诈，蒙骗。③削：指削去简策上的字。④司城：即子罕，又称乐喜。

【译文】

宋国的左师请求赏赐，说：“下臣免于一死，请求赐给城邑。”宋平公赐给他六十个城邑，他把简册拿给子罕看。子罕说：“凡是诸侯小国，晋国、楚国都用武力来威慑他们，使他们害怕然后就上下慈爱和睦，慈爱和睦然后能安定他们的国家，以侍奉大国，这是所以生存的原因。没有威慑他们就要骄傲，骄傲了祸乱就要发生，祸乱发生必然被消灭，这就是所以灭亡的原因。上天生长了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百姓把它们样样使用上，废掉一种都不行，谁能够废除武器？武器的设置已经很久了，这是用来威慑越出常规而宣扬文德的。圣人由于武力而兴起，作乱的人由于武力而废弃。使兴起者废弃、灭亡者生存、明白者糊涂的策略，都是从武力来的。而您谋求去掉它，不也是欺骗吗？以欺骗之道蒙蔽诸侯，没有比这再大的罪过了。即使没有大的讨伐，反而又求取赏赐，这是贪得无厌到了极点了。”因此，子罕就把封赏简册上的字削去并且扔了它。左师也就推辞不肯接受城邑。向氏想要攻打子罕，左师说：“我将要灭亡时，那个人救了我，没有比这再大的恩德了。又怎么可以攻打他呢？”君子说：“‘那位人物，是国家主持正义的人。’这说的就是子罕吧？‘用什么赐给我，我将要接受它。’这说的就是向戌吧？”

【原文】

齐崔杼生成及彊而寡，娶东郭姜，生明。东郭姜以孤①入，曰棠无咎，与东郭偃②相崔氏。崔成有病而废之，而立明。成请老于崔，崔子许之，偃与无咎弗予，曰：“崔，宗邑也，必在宗主。”成与彊怒，将杀之。告庆封曰：“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唯无咎与偃是从，父兄莫得进矣。大恐害夫子，敢以告。”庆封曰：“子姑退，吾图之。”告卢蒲嫳piè③。卢蒲嫳曰：“彼，君之仇④也。天或者将弃彼矣。彼实家乱，子何病焉？崔之薄，庆之厚也。”他日又告。庆封曰：“苟利夫子，必去之。难，吾助女。”

【注释】

①孤：前夫棠公之子。②东郭偃：东郭姜的弟弟。③卢蒲嫳：庆封属下大夫。④君之仇：指崔杼杀了齐庄公。

【译文】

齐国的崔杼生下崔成和崔彊就死了妻子，又娶了东郭姜，生了崔明。东郭姜带来了前夫的儿子，名叫棠无咎，和东郭偃共同辅佐崔氏。崔成有病被废，立了崔明做继承人。崔成请求在崔地养老，崔杼答应了，东郭偃和棠无咎不同意，说：“崔地，是宗庙所在的地方，一定要归于宗主。”崔成和崔彊很生气，要杀死他们。告诉庆封说：“那个人的为人，也是您所知道的，唯独听从无咎和偃的话，父老兄长都说不上话。很怕有害于那个人，谨敢向您报告。”庆封说：“您姑且退下，我考虑一下。”就告诉卢蒲嫳。卢蒲嫳说：“他是国君的仇人。上天或者将要抛弃他了。他家里确实出了乱子，您担的什么心？崔家的削弱，就是庆家的加强。”过几天崔成和崔彊又对庆封说这件事。庆封说：“如果有利于那个人，一定要除掉他们。有危难，我来帮助你们。”

【原文】

九月庚辰，崔成、崔彊杀东郭偃、棠无咎于崔氏之朝①。崔子怒而出，其众皆逃，求人使驾，不得。使圉人驾，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有福，止余犹可。”遂见庆封。庆封曰：“崔、庆一也。是何敢然？请为子讨之。”使卢蒲嫳帅甲以攻崔氏。崔氏堞其宫②而守之，弗克。使国人助之，遂灭崔氏，杀成与彊，而尽俘其家。其妻缢。嫳复命于崔子，且御而归之。至，则无归矣，乃缢。崔明夜辟诸大墓。辛巳，崔明来奔，庆封当国。

【注释】

①朝：古代诸侯与大夫都有朝堂。②堞其宫：加固宫墙。

【译文】

九月庚辰日，崔成、崔彊在崔氏的朝堂上把东郭偃、棠无咎杀了。崔杼负气走出，他的手下人都逃了，找人套车，找不着。让养马的圉人套上车，寺人驾着车子出门，崔杼还说：“崔氏如果有福气，祸患仅仅停留在我身上还可以。”就进见庆封。庆封说：“崔、庆是一家。这些人怎么敢这样？请为您讨伐他们。”让卢蒲嫳领着甲士以攻打崔氏。崔氏加筑宫墙据以防守，没有攻下。发动国内的人们帮着攻打，就灭亡了崔氏，杀了崔成和崔彊，夺取了他家里全部的人口和财物。崔杼的妻子上吊死了。卢蒲嫳向崔杼复命，并且为他驾车送他回家。崔杼到家，已经无家可归了，于是也就上吊而死。崔明在夜里躲在墓群里。辛巳日，崔明逃亡前来，庆封掌握了政权。

【原文】

楚罢如晋莅盟，晋将享之。将出，赋《既醉》。杜预：《既醉》，《诗·大雅》。曰：“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福。”以美晋侯，比之太平君子也。叔向曰：“氏之有后于楚国也，宜哉！承君命，不忘敏。子荡将知政矣。敏以事君，必能养民，政其焉往？”

崔氏之乱①，申鲜虞来奔，仆赁于野，以丧庄公。冬，楚人召之，遂如楚，为右尹。

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司历过也，再失闰矣。

【注释】

①崔氏之乱：指鲁襄公二十五年崔杼杀死齐庄公。

【译文】

楚国的罢去到晋国参加盟会，晋平公设享礼招待他。罢将要退出去的时候，赋了《既醉》这首诗。叔向说：“氏在楚国的后嗣将会长享禄位，恰当啊！承受国君的命令，不忘记敏捷应对。子荡将要掌握政权了。用敏捷来侍奉国君，必然能抚养百姓，政权还跑到哪儿去？”

崔氏叛乱，申鲜虞逃亡到鲁国来，在郊外雇用了仆人，为齐庄公服丧。冬季，楚国人召请申鲜虞，申鲜虞到楚国，做了右尹。

十一月乙亥朔日，发生了日食。当时斗柄指申，应该是九月，由于主管历法官员的过错，两次应该置闰月而没置闰月。

二十八年经

【原文】

二十有八年春，无冰。

夏，卫石恶出奔晋。

邾子来朝。

秋八月，大雩。

仲孙羯如晋。

冬，齐庆封来奔。

十有一月，公如楚。

十有二月甲寅，天王崩。

乙未，楚子昭卒。

【译文】

二十八年春季，没有结冰。

夏季，卫石恶出逃到晋国。

邾悼公来我国朝见。

秋季八月，举行求雨的祭祀。

仲孙羯去晋国。

冬季，齐庆封逃到我国。

十一月，襄公去楚国。

十二月甲寅日，周天子去世。

乙未日，楚子昭去世。

二十八年传

【原文】

二十八年春，无冰。梓慎①曰：“今兹宋、郑其饥乎？岁在星纪，而淫②于玄枵，杜预：岁，岁星也。星纪在丑，斗牛之次。玄枵在子，虚危之次。十八年，晋董叔曰：天道多在西北。是岁，岁星在亥。至此年十一岁，故在星纪。明言，乃当在玄枵。今巳在玄枵，淫行失次。以有时灾③，阴不堪阳。蛇乘龙，杜预：蛇，玄武之宿，虚危之星。龙，岁星。岁星，木也。木为青龙，失次出虚危下，为蛇所乘。龙，宋、郑之星也，杜预：岁星本位在东方。东方房心为宋，角亢为郑，故以龙为宋、郑之星。宋、郑必饥。玄枵，虚中也。枵，耗名也。土虚而民耗，不饥何为？”杜预：岁为宋、郑之星，今失常，淫入虚耗之次。时复无冰，地气发泄，故曰土虚民耗。

夏，齐侯、陈侯、蔡侯、北燕伯、杞伯、胡子、沈子、白狄朝于晋，宋之盟故也。

齐侯将行，庆封曰：“我不与盟，何为于晋？”陈文子曰：“先事后贿④，礼也。小事大，未获事焉，从之如志，礼也。虽不与盟，敢叛晋乎？重丘之盟，未可忘也。子其劝行！”

【注释】

①梓慎：鲁大夫。②淫：过。③时灾：天时不正带来的灾害。④先事后贿：先考虑大事，再考虑财物。

【译文】

二十八年春季，没有结冰。梓慎说：“看情形今年宋国和郑国恐怕要发生饥荒了吧？岁星应当在星纪，但已经过头到了玄枵，这是因为要发生天时不正的灾荒，因为阴不能战胜阳。蛇乘坐在龙的上边，龙是宋国、郑国的星宿，所以宋国、郑国必然发生饥荒。玄枵，虚宿在它的中间。枵，是消耗的名称。土地虚而百姓耗，怎么会不发生饥荒？”

夏季，齐景公、陈哀公、蔡景侯、北燕伯、杞文公、胡子、沈子、白狄到晋国朝见，这是由于在宋国那次结盟的缘故。

齐景公准备出行，庆封说：“我们没有参加结盟，为什么要向晋国朝见？”陈文子说：“先考虑侍奉大国然后考虑财物，这是合于礼的。小国侍奉大国，如果没有得到侍奉的机会，就要顺从大国的意图，这也是合于礼的。我们虽然没有参加结盟，怎么敢背叛晋国呢？重丘的盟会，不可忘记。您还是劝国君前去吧！”

【原文】

卫人讨宁氏之党，故石恶出奔晋。卫人立其从子圃以守石氏之祀，礼也。

邾悼公来朝，时事①也。

秋八月，大雩，旱也。

蔡侯归自晋，入于郑。郑伯享之，不敬。子产曰：“蔡侯其不免乎？日其过此也，君使子展迋wàng②劳于东门之外，而傲。吾曰犹将更之。今还，受享而惰，乃其心也。君小国，事大国，而惰傲以为己心，将得死③乎？若不免，必由其子。其为君也，淫而不父。杜预：通大子班之妻。侨闻之，如是者，恒有子祸。”

孟孝伯如晋，告将为“宋之盟”故如楚也。

【注释】

①时事：通常的朝聘。表示与宋之盟无关。②迋：往。③得死：善终。

【译文】

卫国人讨伐宁氏的亲族，所以石恶逃亡到晋国。卫国人立了他的侄儿石圃，以保存石氏的祭祀，这是合于礼的。

邾悼公前来朝见，这是按时令而来的朝见。

秋八月，举行大雩祭，这是由于天旱。

蔡景侯从晋国回国，路过郑国。郑简公设享礼招待他，蔡景侯表现得不恭敬。子产说：“蔡侯恐怕不能免于祸难吧？以前经过这里的时候，国君派子原去到东门外边慰劳，但是他很骄傲。我认为他还是会改变的。现在他回来，接受享礼而显得傲慢，这就是他的本性了。作为小国的国君，侍奉大国，反而把懈怠骄傲作为本性，将来能有好结果吗？如果不免于祸难，一定由于他的儿子。他做国君，淫乱而不像做父亲的样子。我听说，像这样的人，经常会遇到儿子发的祸乱。”

孟孝伯去到晋国，这是由于报告为“宋之盟”的缘故而将到楚国去。

【原文】

蔡侯之如晋也，郑伯使游吉如楚。及汉①，楚人还之，曰：“宋之盟，君实亲辱。今吾子来，寡君谓吾子姑还，吾将使驲奔问诸晋而以告。”子大叔曰：“宋之盟，君命将利小国，而亦使安定其社稷，镇抚其民人，以礼承天之休②，此君之宪令，而小国之望也。寡君是故使吉奉其皮币③，以岁之不易，聘于下执事。今执事有命曰：‘女何与政令之有？必使而君弃而封守，跋涉山川，蒙犯霜露，以逞君心。’小国将君是望，敢不唯命是听？无乃非盟载④之言，以阙君德，而执事有不利焉，小国是惧。不然，其何劳之敢惮？”

【注释】

①汉：指汉水。②休：福禄。③皮币：兽皮与绸帛，常用来作聘问的礼物。④盟载：盟书。

【译文】

蔡景公去到晋国的时候，郑简公派游吉去到楚国。到达汉水，楚国人让他回去，说：“在宋国的那次结盟，贵国君王亲自光临。现在大夫前来，寡君说大夫暂且回去，我将要派传车奔赴晋国询问以后再告诉您。”游吉说：“在宋国的那次结盟，贵国君王的命令将要有利于小国，而且也使小国安定他的社稷，镇抚它的百姓，用礼仪承受上天的福禄，这是贵国君王的法令，同时也是小国的希望。由于这些年来多难，寡君因此派吉奉上财礼，向下级执事聘问。现在执事命令说：‘您怎么能参与郑国的政令？一定要让你们国君丢掉你们的疆土和守备，跋山涉水，冒着霜露，以满足我国君王的心意。’小国还想期望贵国君王赐给恩惠，怎么敢不惟命是听？但这不符合盟书的话，而使贵国君王的德行有所缺失，也对执事有所不利，小国就害怕这个。否则，还敢怕什么劳苦呢？”

【原文】

子大叔归，复命，告子展曰：“楚子将死矣。不修其政德，而贪昧①于诸侯，以逞其愿，欲久，得乎？《周易》有之，在复之颐，曰：‘迷复，凶。’其楚子之谓乎？欲复②其愿，而弃其本③，复归无所，是谓‘迷复’，能无凶乎？君其往也！送葬而归，以快楚心。楚不几十年，未能恤诸侯也，吾乃休吾民矣。”裨灶曰：“今兹周王及楚子皆将死。岁弃其次，而旅于明年之次，以害鸟帑，周、楚恶之。”

【注释】

①贪昧：贪图。②复：实践。③弃其本：指不修德。

【译文】

游吉回国，复命，告诉子展说：“楚子将要死了。不修明政事德行，反而在诸侯那里贪图进奉，以满足自己的愿望，想要活得长，能够办到吗？《周易》有这样的情况，得到复卦变成颐卦，说：‘迷路往回走，不吉利。’这说的就是楚子吧？想实现他的愿望，而忘掉了原来的道路，想回去找不着地方，这就叫‘迷路往回走’，能够吉利吗？国君就去吧！送了葬回来，让楚国痛快一下。楚国没有大约十年的时间，不能争霸，我们就可以让百姓休息了。”裨灶说：“今年周天子和楚子都将死去。岁星失去它应有的位置，而运行在明年的位置上，要危害鸟尾，周朝、楚国要受到灾祸。”

【原文】

九月，郑游吉如晋，告将朝于楚，以从宋之盟。子产相郑伯以如楚，舍①不为坛②。外仆③言曰：“昔先大夫相先君，适四国④，未尝不为坛。自是至今，亦皆循之。今子草舍⑤，无乃不可乎？”子产曰：“大适小，则为坛。小适大，苟舍而已，焉用坛？侨闻之，大适小有五美：宥其罪戾，赦其过失，救其灾患，赏其德刑，教其不及。小国不困，怀服如归，是故作坛以昭其功，宣告后人，无怠于德。小适大有五恶：说⑥其罪戾，请其不足，行其政事，共⑦某职贡，从其时命⑧。不然，则重其币帛，以贺其福而吊其凶，皆小国之祸也，焉用作坛以昭其祸？所以告子孙，无昭祸焉可也。”

【注释】

①舍：设立帐篷，建旌门，受郊劳。②坛：国君到他国，建舍之后，必须辟地建坛，来接受郊劳。③外仆：官名，主管舍、坛事务。④四国：四方国家。⑤草舍：建舍之前先除草，不除草就建舍，称草舍。⑥说：解释，解说。⑦共：同“供”。⑧时命：指不时之命。

【译文】

九月，郑国的游吉到晋国，报告说按照在宋国的盟誓将要去楚国朝见。子产辅助郑伯去到楚国，修了帷宫而不筑土坛。外仆说：“从前先大夫辅助先君到四方各国，从没有不筑坛的。从那个时候到今天也都相沿不改。现在您只在草地上修帷宫，恐怕不可以吧？”子产说：“大国去到小国，就筑土坛。小国去到大国，随便修了帷宫就行了，哪里用得着筑土坛？侨听说过：大国君臣去到小国有五种美德：赦免它的罪过，原谅它的失误，帮助它渡过灾难，赞赏它的德行和典范，教导它所想不到的地方。小国不困乏，想念和顺服大国，好像回家一样，因此筑土坛来宣扬它的功德，公开告诉后代的人，不要懈怠于进修德业。小国去到大国有五种邪恶：向小国掩饰它的罪过，请求得到它所缺乏的东西，要求小国奉行它的命令，供给它贡品，服从它的不时的命令。不这样，就增加自己的财物，用来祝贺它的喜事和吊唁它的祸事，这都是小国的祸患，哪里用得着筑坛来宣扬它的祸患？把这些告诉子孙，不要宣扬祸患就可以了。”

【原文】

齐庆封好田而耆①酒，与庆舍②政，则以其内实③迁于卢蒲嫳氏，易内而饮酒。数日，国迁朝焉。孔颖达：庆封虽与舍政，使舍知政事耳，封犹有当国之重，故国之卿大夫皆迁就嫳家朝焉。使诸亡人④得贼⑤者，以告而反之，故反卢蒲癸。癸臣子之⑥，有宠，妻之。庆舍之士谓卢蒲癸曰：“男女辨姓，子不辟宗，何也？”曰：“宗不余辟，余独焉辟之？赋诗断章⑦，余取所求焉，恶识宗？”癸言王何而反之，二人皆嬖。杜预：二子皆庄公党。二十五年，崔氏弑庄公，癸、何出奔，今还来宠于庆氏，欲为庄公报仇。使执寝戈⑧而先后之。

【注释】

①耆：同“嗜”。②庆舍：庆封之子。③内实：宝器、妻妾。④亡人：逃避崔杼之难的人。⑤贼：指崔氏之党。⑥子之：即庆舍。⑦赋诗断章：根据外交需要，赋诗者往往各有所求，断章取义。⑧寝戈：近身护卫用的兵器。

【译文】

齐国的庆封喜欢打猎而且喜欢喝酒，把政权交付给他的儿子庆舍，就带着他的妻妾财物迁到卢蒲嫳家里，让妻妾轮换着侍奉他喝酒。几天以后，官员们就改到这里来朝见。庆封让逃亡在外而知道崔氏余党的人，如果前来报告就因功免罪允许他回国，所以就让卢蒲癸回来了。卢蒲癸做了庆舍的家臣，受到宠信，庆舍把女儿嫁给了卢蒲癸。庆舍的家臣对卢蒲癸说：“男女结婚要区别是否同姓，您却不避同宗，为什么？”卢蒲癸说：“同宗不避我，我怎么能独避开同宗？比如赋诗时的断章取义，我取我所需要的就是了，哪里知道什么同宗？”卢蒲癸为王何向庆舍请求让他回国，两个人都受到了庆舍的宠信。他们拿着寝戈作为庆舍的随身警卫。

【原文】

公膳，日双鸡。孔颖达：按《礼记·玉藻》云：“天子日食少牢，朔月大牢。诸侯日食特牲，朔月少牢。其大夫则日食特豚，朔月特牲。”今膳日双鸡者，齐国临时之事，不如礼也。饔人①窃更之以鹜。御者②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jì③馈。子雅、子尾怒。庆封告卢蒲嫳。卢蒲嫳曰：“譬之如禽兽，吾寝处之矣。”使析归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婴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告北郭子车。子车曰：“人各有以事君，非佐之所能也。”陈文子谓桓子曰：“祸将作矣，吾其何得？”对曰：“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④。”文子曰：“可慎守也已！”

【注释】

①饔人：主宰杀的人。②御者：上菜进食的人。③洎：肉汁。④庄：临淄大街名。

【译文】

卿大夫在朝廷上用餐，每天有两只鸡。饔人偷偷地换成鸭子。御者知道了，把肉都拿掉而只将肉汤送上来。子稚、子尾生气。庆封告诉卢蒲嫳。卢蒲嫳说：“把他们比成禽兽，我睡在他们的皮毛上了。”于是就派析归父告诉晏平仲。晏平仲说：“我的军队不可以使用，聪明也够不上出谋划策。但是决不敢泄露这些话，可以盟誓。”析归父说：“您已经这样说了，哪里还用盟誓？”又告诉北郭子车。子车说：“各人都有不同的方式侍奉国君，这不是佐所能做到的。”陈文子对陈无宇说：“祸难将要发生了，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陈无宇回答说：“可以在庄街上得到庆氏的木头一百车。”陈文子说：“可以谨慎地保住它就行了。”

【原文】

卢蒲癸、王何卜攻庆氏，示子之兆①，曰：“或卜攻仇，敢献其兆。”子之曰：“克，见血。”冬，十月，庆封田于莱，陈无宇从。丙辰，文子使召之，请曰：“无宇之母疾病，请归。”庆季卜之，示之兆，曰：“死。”奉龟而泣，乃使归。庆嗣②闻之，曰：“祸将作矣。”谓子家：“速归！祸作必于尝，归犹可及也。”子家弗听，亦无悛志。子息曰：“亡矣！幸而获在吴、越。”陈无宇济水而戕舟发梁③。

【注释】

①兆：龟甲上的裂纹，用来占卜吉凶。②庆嗣：庆封族人，字子息。③戕舟发梁：破舟撤桥。

【译文】

卢蒲癸、王何为进攻庆氏而占卜，把卦象给庆舍看，说：“有人为攻打仇人而占卜，谨敢奉献卦象。”庆舍说：“攻下了，见到血。”冬季十月，庆封在莱地打猎，陈元宇跟随。丙辰日，陈文子派人召唤陈无宇回去，陈无宇请求说：“无宇的母亲病了，请求回去。”庆封占卜，把卦象给陈无宇看，陈无宇说：“这是死的卦象。”于是捧着龟甲而哭泣，接着就让他回去了。庆嗣听到这件事，说：“祸难将要发生了。”告诉庆封说：“赶快回去！祸难必然发生在秋祭的时候，回去还来得及。”庆封不听，也没有改悔的意思。庆嗣说：“他要逃亡了！能够逃到吴国、越国就是侥幸。”陈无宇渡过河，就破坏了渡船撤去了桥梁。

【原文】

卢蒲姜①谓癸曰：“有事而不告我，必不捷矣。”癸告之。姜曰：“夫子愎，莫之止，将不出。我请止之。”癸曰：“诺。”十一月，乙亥，尝于大公之庙，庆舍莅事。卢蒲姜告之，且止之。弗听，曰：“谁敢者？”遂如公。麻婴为尸②，庆奊xié为上献。孔颖达：祭祀之礼，主人先献。下文“庆舍死，公惧，而归”，则于时公亲在矣。又此祭，庆舍莅事，公与庆舍不为上献，而奊为上献者，庆舍使为之，不可以礼责也。奊即绳也，为下杀庆绳张本。卢蒲癸、王何执寝戈，庆氏以其甲环③公宫。陈氏、鲍氏之圉人为优，庆氏之马善惊，士皆释甲束马而饮酒，且观优④，至于鱼里⑤。栾、高、陈、鲍之徒介庆氏之甲。子尾抽桷⑥，击扉三，卢蒲癸自后刺子之，王何以戈击之，解⑦其左肩。犹援庙桷，动于甍méng⑧，以俎、壶投，杀人而后死。遂杀庆绳、麻婴。公惧，鲍国曰：“群臣为君故也。”陈须无以公归，税服⑨而如内宫。

【注释】

①卢蒲姜：庆舍之女，卢蒲癸妻。②尸：古代祭祀用活人代受祭者。③环：围住。④优：演戏及表演杂艺者。⑤鱼里：里名。⑥桷：椽条。⑦解：斩下。⑧甍：栋梁。⑨税服：脱下祭服。

【译文】

卢蒲姜对卢蒲嫳说：“有事情而不告诉我，必然不能成功。”卢蒲癸告诉了她。卢蒲嫳说：“我父亲性情倔强，没有人劝阻他，反倒不出来了。请让我去劝阻他。”卢蒲嫳说：“好。”十一月乙亥日，在太公的庙里举行秋祭，庆舍将亲临主持祭祀。卢蒲嫳告诉他有人要发动祸乱，而且劝他不要去。他不听，说：“谁敢这么干？就去到国君宫殿中的太公的神庙。麻婴充当祭尸，庆圭充当上献。卢蒲嫳、王何手拿寝戈，庆氏领着他的甲士围住公宫。陈氏、鲍氏的养马人表演，庆氏的马容易受惊跳跃奔跑，甲士都解甲系马而喝酒，同时看戏，到了鱼里。栾氏、高氏、陈氏、鲍氏的步兵就穿上了庆氏的皮甲。子尾抽出槌子，在门上敲了三下，卢蒲癸从后边刺庆舍，王何用戈对他猛击，卸开了庆舍的左肩。庆舍还能攀着庙宇的椽子，震动屋梁，把俎和壶向人扔去，杀了人才死去。卢蒲癸等人就一同杀死了庆绳、麻婴。齐景公恐惧，鲍国说：“群臣是因为国君的缘故。”陈须无带着齐景公回去，脱去祭服进了内宫。

【原文】

庆封归，遇告乱者。丁亥，伐西门，弗克。还伐北门，克之。入，伐内宫，弗克。反，陈于岳①，请战，弗许，遂来奔。献车于季武子，美泽可以鉴。展庄叔见之，曰：“车甚泽，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氾祭。杜预：礼，食有祭，示有所先也。氾祭，远散所祭，不共。孔颖达：礼法，食必先祭，祭古之先，食以示有所先也。《公食大夫礼》云：“宾升席，坐，取韭菹以偏擩于醢上豆之间祭。”又言祭，“羹于上之间祭，饮酒于上豆之间”，是祭食之礼，各有其处。《论语》云：“汎爱众。”汎是宽博之语，故知“汎祭”为远散所祭，言其不共也。穆子弗说，使工为之诵《茅鸱》，亦不知。既而齐人来让，奔吴。吴句馀②予之朱方③，聚其族焉而居之，富于其旧。子服惠伯谓叔孙曰：“天殆富淫人，庆封又富矣。”穆子曰：“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将聚而歼旃④？”

癸巳，天王崩，未来赴，亦未书，礼也。

【注释】

①岳：临淄街市名。②句馀：吴王夷末。③朱方：吴邑，在今江苏省丹徒县南。④旃：语助，相当于“之也”。

【译文】

庆封回来，碰到报告动乱的人。丁亥日，攻打西门，没有攻下。回过来攻打北门，攻下了。进城，攻打内宫，没有攻下。返回来，列阵于大街上，庆封请求决战，没有得到允许，就逃亡到鲁国来。庆封把车子献给季武子，光泽华美可以照出人影。展庄叔进见季武子，说：“车很光亮，人必然憔悴，他的逃亡就纯属活该了。”叔孙穆子设宴招待庆封，庆封先遍祭诸神。穆子不高兴，让乐工为他诵《茅鸱》这首诗，他也不明白。不久以后齐国人前来责问，庆封又逃亡到吴国。吴子句余把未方封给了庆封，他聚集了族人住在那里，比以前更富有。子服惠伯对叔孙穆子说：“上天大概想要让坏人富有的，庆封又富有起来了。”叔孙穆子说：“好人富有叫做奖赏，坏人富有叫做灾殃。上天恐怕是降灾于他了，将要让他们聚而一起被杀尽吧？”

癸巳日，周天子去世，没有发来讣告，《春秋》也没有记载，这是合于礼的。

【原文】

崔氏之乱，丧群公子。故在鲁，叔孙还在燕，贾在句渎之丘。及庆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与晏子邶殿①，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②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孔颖达：人皆欲生计重厚而多财用，利益心既无厌，于是乎用正德以幅之。言用正德以为边幅，使有度也。使无黜嫚③，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与北郭佐邑六十，受之。与子雅邑，辞多受少。与子尾邑，受而稍④致之。公以为忠，故有宠。

【注释】

①邶殿：在今山东省昌邑市。②幅：布的宽幅。古代规定布宽二尺二寸，帛宽二尺四寸。③黜嫚：放逸怠忽。④稍：全部。

【译文】

崔氏那次动乱，公子们各自逃亡。所以在鲁国，叔孙还在燕国，贾在句渎之丘。等到庆氏逃亡，把他们都召了回来，为他们准备了器具用具并且发还给他们封邑。另外封给晏子邶殿边上六十个城邑，晏子不愿意接受。子尾说：“富有，是人所需要的，为什么惟独您不要？”晏子回答说：“庆氏的城邑满足了欲望，所以逃亡。我的城邑不能满足欲望，加上邶殿，就满足欲望了。满足了欲望，离逃亡就没有几天了。逃亡在外边连一个城邑都不能主宰。不接受邶殿，不是讨厌富有，而是恐怕富有之极失去富有。而且富有，就像布帛的有一定幅度。给它规定幅度，让它不能改变。百姓，总是想生活丰厚，器用富饶，因此就要端正道德，而加以限制，让它不要不够，也不要过分，这叫做限制私利。私利过了头就会败坏。我不敢贪多，就是所谓限制。”齐景公赐给北郭佐六十个城邑，他接受了。赐给子雅城邑，他推辞的多接受的少。赐给子尾城邑，他接受之后又全部奉还了。齐景公认为子尾忠诚，所以很宠信他。

【原文】

释①卢蒲嫳于北竟②。求崔杼之尸，将戮之，不得。叔孙穆子曰：“必得之。武王有乱臣十人，孔颖达：《尚书·泰誓》文也。乱，治也。以武王自言我有治理政事者十人，郑玄《论语》注云：“十人谓文母、周公、大公、召公、毕公、荣公、大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崔杼其有乎？不十人，不足以葬。”既，崔氏之臣曰：“与我其拱璧③，吾献其柩。”于是得之。十二月乙亥朔，齐人迁庄公，殡于大寝。以其棺尸④崔杼于市，国人犹知之，皆曰：“崔子也。”

【注释】

①释：放逐。②竟：同“境”。③拱璧：大璧。④尸：暴尸。

【译文】

把卢蒲嫳放逐到齐国北部边境。齐国人接着请求取回崔杼的尸体，准备戮尸，但没找到。叔孙穆子说：“一定找得着。武王有十个治世之臣，崔杼难道能有吗？不到十个人，不足以安葬。”过了不久，崔氏的家臣说：“把他的大玉璧给我，我献出他的棺材。”因此就找到了。十二月乙亥朔日，齐国人迁葬庄公，停棺在正寝。用崔杼的棺材装着崔杼的尸体放在街上示众，国内人们还认识，都说：“这是崔杼。”

【原文】

为宋之盟故，公及宋公、陈侯、郑伯、许男如楚。公过郑，郑伯不在。伯有劳于黄崖①，不敬。穆叔曰：“伯有无戾②于郑，郑必有大咎。敬，民之主也，而弃之，何以承守？郑人不讨，必受其辜。济泽之阿，行潦③之藻，寘诸宗室，季兰尸之，敬也。敬可弃乎？”

【注释】

①黄崖：在今河南省新郑市北。②戾：罪。这里指不受禄。③行潦：路上的积水。

【译文】

由于“宋国之盟”的缘故，鲁襄公和宋平公、陈哀公、郑简公、许悼公到了楚国。鲁襄公经过郑国，郑简公不在国内。伯有到黄崖慰劳，表现得不恭敬。穆叔说：“伯有如果在郑国不受诛戮，郑国必然有大灾祸。恭敬，是百姓的主宰，现在丢弃了它，用什么来继承保持祖宗的家业？郑国人不讨伐他，必然要遭到他的灾祸。水边的薄土，路边积水中的浮萍水草，用来作祭品，季兰作为祭尸，这是由于恭敬。恭敬难道能丢弃吗？”

【原文】

及汉，楚康王卒。公欲反。叔仲昭伯①曰：“我楚国之为，岂为一人？行也！”子服惠伯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从迩。饥寒之不恤，谁遑其后？不如姑归也。”叔孙穆子曰：“叔仲子专之矣，子服子，始学者也。”荣成伯曰：“远图者，忠也。”公遂行。宋向戌曰：“我一人之为，非为楚也。饥寒之不恤，谁能恤楚？姑归而息民，待其立君而为之备。”宋公遂反。

楚屈建卒。赵文子丧之如同盟，礼也。

王人来告丧，问崩日，以甲寅告，故书之，以征②过也。

【注释】

①叔仲昭伯：即叔仲带，鲁大夫。②征：惩罚。

【译文】

到达汉水，楚康王死了。鲁襄公想要回去。叔仲昭伯说：“我们是为了楚国，难道是为了一个人？继续走吧！”子服惠伯说：“君子有长远考虑，小人只看到眼前的利益。饥寒都顾不上，谁还想以后的前程？不如回去吧。”叔孙穆子说：“叔仲子可以被专门任用了，子服子是刚刚开始学习的人。”荣成伯说：“长远打算的人是忠诚的。”鲁襄公就继续前往楚国。宋国的向戌说：“我们是为了一个人，不是为了楚国。饥寒都顾不上，谁能顾得上楚国？姑且回去而使百姓休息，等他们立了国君再戒备他们。”宋平公就回去了。

楚国的屈建死了。赵文子去吊丧好像对待盟国一样，这是合于礼的。

周王室的使者来鲁国通告丧事，问他周天子去世的日期，用甲寅日作答，所以《春秋》也这样记载，用以惩戒过错。

二十九年经

【原文】

二十有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杜预：公在外，阙朝正之礼甚多，而唯书此一年者，鲁公如楚，既非常，此公又逾年，故发此一事以明常。

夏五月，公至自楚。

庚午，卫侯衎kàn卒。

阍hūn①弑吴子馀祭。

仲孙羯jié会晋荀盈、齐高止、宋华定、卫世叔仪、郑公孙段、曹人、莒人、滕人、薛人、小邾人城杞。

晋侯使士鞅来聘。

杞子来盟。

吴子使札来聘。

秋，九月，葬卫献公。

齐高止出奔北燕。

冬，仲孙羯如晋。

【注释】

①阍：守门人。

【译文】

二十九年春季，周历正月，襄公在楚国。

夏季五月，襄公自楚国回国。

庚午日，卫侯衎去世。

守门人将吴子馀祭杀死。

仲孙羯与晋荀盈、齐高止、宋华定、卫世叔仪、郑公孙段、曹国人、莒国人、滕国人、薛国人、小邾国人修建杞的城墙。

晋侯派士鞅到我国访问。

杞子前来我国结盟。

吴子派季札到我国访问。

秋季九月，安葬卫献公。

齐高止出逃至北燕。

冬季，仲孙羯前往晋国。

二十九年传

【原文】

二十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释不朝正于庙也。楚人使公亲襚suì①，杜预：诸侯有遣使赗襚之礼。今楚欲遣使之比。公患之。穆叔曰：“祓fú殡②而襚，则布币③也。”杜预：先使巫祓除殡之凶邪而行襚礼，与朝而布币无异。乃使巫以桃、茢liè④先祓殡。楚人弗禁，既而悔之。

二月癸卯，齐人葬庄公于北郭。

夏四月，葬楚康王。公及陈侯、郑伯、许男送葬，至于西门之外，诸侯之大夫皆至于墓。楚郏敖⑤即位，王子围为令尹。郑行人子羽曰：“是谓不宜，必代之昌。松柏之下，其草不殖。”杜预：言楚君弱，令尹强，物不两盛。为昭元年围弑郏敖起本。

【注释】

①襚：给死者赠送衣服。②祓殡：为了祛除殡葬的不祥而进行祭祀。③布币：陈设布帛。④茢：扫帚。⑤郏敖：楚康王的儿子。

【译文】

二十九年春季，周历正月，“襄公在楚国”，并以此来解释他为何不在祖庙听政。楚国人让鲁襄公亲自为楚康王的尸体赠送寿衣，襄公对这感到忧虑。穆叔说：“先扫除棺材的凶邪然后给死者赠送衣服，这就等于朝见时陈列皮币。”于是就让巫人用桃棒、笤帚先在棺材上扫除凶邪。楚国人没有禁止，不久以后又感到后悔。

二月癸卯日，齐国人在外城北部安葬齐庄公。

夏四月，安葬楚康王。襄公和陈哀公、郑简公、许悼公都参加送葬，到达西门外边，各诸侯的大夫都到了墓地。楚国的郏敖即位，王子围做令尹。郑国的使者子羽说：“这叫做不合适，令尹必然要代替楚君王而昌盛。松柏的下面，草是不能繁殖的。”

【原文】

公还，及方城①。季武子取卞②，使公冶问，玺书③追而与之，曰：“闻守卞者将叛，臣帅徒以讨之，既得之矣，敢告。”公冶致使而退，及舍，而后闻取卞。公曰：“欲之而言叛，只见疏也。”

公谓公冶曰：“吾可以入乎？”对曰：“君实有国，谁敢违君？”公与公冶冕服，固辞，强之而后受。公欲无入，荣成伯赋《式微》，乃归。五月，公至自楚。

季札挂剑

吴国公子札，吴王寿梦第四子，封于延陵，又称季札、延陵季子，以贤德闻名于诸侯。有一次他经过徐国，徐君喜欢他的佩剑，他承诺待出使归来，必定奉送。他又来到徐国时，徐君已死，他就把佩剑挂在徐君墓前的树上离去了。

公冶致其邑于季氏，而终不入焉，曰：“欺其君，何必使余？”季孙见之，则言季氏如他日。不见，则终不言季氏。及疾，聚其臣，曰：“我死，必无以冕服敛，非德赏也。杜预：言公畏季氏而赏其使，非以我有德。且无使季氏葬我。”

【注释】

①方城：今河南省方城县一带。②卞：地名。今山西省泗水县附近。③玺书：用泥封加印的文件书信。

【译文】

襄公回来，到达方城山。季武子占取卞地，派公冶来请示襄公，用封泥加印把信封好了追上去给了公冶，信上说：“听到戍守卞地的人打算叛变，下臣率领部下讨伐他，已经得到卞地了，谨此报告。”公冶说完这些就退出去，到达帐篷以后才听到占取了卞地。襄公说：“想要这块地方而又说叛变，只能是对我表示疏远。”

襄公对公冶说：“我可以进入国境吗？”公冶回答说：“国君据有国家，谁敢违背国君？”襄公赐给公冶冕服，公冶坚决辞谢，勉强他，然后才接受了。襄公不想进入国境，荣成伯赋《式微》这首诗，襄公这才回国。五月，襄公从楚国回来。

公冶把他的封邑送还给季氏，始终不再进入季孙的家门，说：“季孙欺骗他的国君，何必派我？”季孙和他见面，就和季孙像以前一样说话。不相见，公冶始终不谈季氏。等到公冶病危，聚集他的家臣，说：“我死了以后，一定不要用冕服入敛，因为这不是由于德行而所得的赏赐，并且还不要让季氏来安葬我。”

【原文】

葬灵王。郑上卿有事，子展使印段往。伯有曰：“弱，不可。”子展曰：“与其莫往，弱不犹愈乎？《诗》云：‘王事靡盬gǔ①，不遑启处。’东西南北，谁敢宁处？坚事晋、楚，以蕃王室也。王事无旷，何常之有？”遂使印段如周。

吴人伐越，获俘焉，以为阍，使守舟。吴子馀祭观舟，阍以刀弑之。

【注释】

①盬：停止。

【译文】

安葬周灵王。郑国的上卿子展有事不能去，他派印段前去。伯有说：“他太年轻，不能让他去。”子展说：“与其没有人去，尽管年轻，也比没有人去总要好一点吧？《诗》说：‘王事应当细致，没有工夫安居。’东西南北，谁敢安安稳稳地居住？坚定地侍奉晋国、楚国，用以捍卫王室。王事没有缺失，有什么常例不常例？”于是就派印段前去成周。

吴国人进攻越国，抓到了俘虏，让他做看门人，派他看守船只。吴王馀祭观看船只，看门人用刀杀死了吴王。

【原文】

郑子展卒，子皮即位。于是郑饥而未及麦，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杜预：盖死日近，死时民已饥，故假其生时之遗命也。饩xì①国人粟，户一钟，是以得郑国之民。故罕氏常掌国政，以为上卿。宋司城子罕闻之，曰：“邻于善，民之望也。”宋亦饥，请于平公，出公粟以贷②，使大夫皆贷。司城氏贷而不书，为大夫之无者贷。宋无饥人。叔向闻之，曰：“郑之罕，宋之乐，其后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国乎！民之归也。施而不德，乐氏加焉，其以宋升降乎！”

【注释】

①饩：赠送事物。②贷：借。

【译文】

郑国的子展死了，子皮即位为上卿。当时郑国因闹饥荒而还没有到麦收的时候，百姓困乏。子皮用子展的遗命把粮食赠给国内的人们，每户一钟，因此得到郑国百姓的拥护。所以罕氏经常掌握国政，作为上卿。宋国的司城子罕听到了，说：“接近于善，这是百姓的期望。”宋国也发生了饥荒，司城子罕向宋平公请求，拿出公家的粮食借给百姓，让大夫也都出借粮食。司城氏出借粮食不写契约，又为缺少粮食的大夫借给百姓。宋国没有挨饿的人。叔向听到了，说：“郑国的罕氏，宋国的乐氏，大约是最后才会灭亡啊，两家恐怕都要掌握国政吧！这是因为百姓归向他们的缘故。施舍而不自以为给人恩惠，乐氏就更高出一筹了，这一家大概是会随着宋国的盛衰而盛衰吧！”

【原文】

晋平公，杞出也，故治杞。六月，知悼子合诸侯之大夫以城杞，孟孝伯会之。郑子大叔与伯石往。杜预：大叔不书，不亲事。子大叔见大叔文子，与之语。文子曰：“甚乎其城杞也！”子大叔曰：“若之何哉？晋国不恤周宗①之阙，而夏肄是屏②。其弃诸姬，亦可知也已。诸姬是弃，其谁归之？吉也闻之：‘弃同即异，是谓离德。’《诗》曰：‘协比其邻，昏姻孔云。’晋不邻矣，其谁云之？”

【注释】

①周宗：周室。②夏肄是屏：保护夏朝的残余。

【译文】

晋平公，是杞国国君女儿所生的，所以修整杞国的城墙。六月，知悼子会合诸侯的大夫为杞国筑城，孟孝伯参加了。郑国的子太叔和伯石也来了。子太叔见到太叔文子，就同他说话。文子说：“为杞国筑城这件事太过分了！”子太叔说：“拿他怎么办好啊？晋国不担心周室的衰微，反而保护夏朝的残余。它会丢弃姬姓诸国，也就可以想到了。姬姓诸国还要丢弃，还有谁去归向他？我听说：‘丢弃同姓而亲近异姓，这叫做离德。’《诗》说：‘和谐他的近亲，姻亲就会和他友好来往。’晋国把近亲不看做近亲，还有谁来和他友好往来？”

【原文】

齐高子容与宋司徒见知伯，女齐相礼。宾出，司马侯言于知伯曰：“二子皆将不免。子容专，司徒侈，皆亡家之主也。”知伯曰：“何如？”对曰：“专则速及，侈将以其力毙，专则人实毙之，将及矣。”

范献子来聘，拜城杞也。公享之，展庄叔执币①。射者三耦ǒu②。公臣不足，取于家臣。家臣，展瑕、展玉父为一耦；公臣，公巫召伯、仲颜庄叔为一耦；鄫zēng鼓父、党叔为一耦。杜预：言公室卑微，公臣不能备于三耦。

【注释】

①执币：带着礼物。②耦：成对。

【译文】

齐国的高子容和宋国的司徒进见知伯，女齐作为相礼。客人出去了，女齐对知伯说：“这两位将要有灾难。子容专权，司徒奢侈，都是使家族灭亡的大夫。”知伯说：“怎么呢？”女齐回答说：“专横就会很快招致祸患，奢侈将会由于力量强大而致死，专横，别人就会要他的命，他将要及于祸患了。”

范献子来鲁国聘问，拜谢在杞国筑城。鲁襄公设享礼招待他，展庄叔拿着束帛。参加射礼的要有三对人。公臣的人选不够，在家臣中选取。家臣，展瑕、展王父作为一对；公臣，公巫召伯、仲颜庄叔作为一对；鄫鼓父、党叔作为一对。

【原文】

晋侯使司马女叔侯来治杞田①，弗尽归也。晋悼夫人愠曰：“齐也取货②，先君若有知也，不尚取之。”公告叔侯。叔侯曰：“虞、虢、焦、滑、霍、杨、韩、魏，皆姬姓也，杜预：八国皆晋所灭。晋是以大。若非侵小，将何所取？武、献以下，兼国多矣，谁得治之？杞，夏馀也，而即③东夷。鲁，周公之后也，而睦于晋。以杞封鲁犹可，而何有焉？鲁之于晋也，职贡不乏，玩好时至，公卿大夫相继于朝，史不绝书，府无虚月。如是可矣，何必瘠鲁以肥杞？且先君而有知也，毋宁夫人，而焉用老臣？”杜预：言先君毋宁怪夫人之所为，无用责我。

杞文公来盟，书曰“子”，贱之也。

【注释】

①治杞田：让鲁国归还之前占领的杞国土地。②取货：收受贿赂。③即：靠近，接近。

【译文】

晋平公派司马女叔侯去鲁国，使鲁国归还杞国土地，但鲁国没有全部归还给杞国。晋悼公夫人气愤地说：“女齐办事收受贿赂，先君如果能知道这点，不会选取他这样办事的。”晋平公把这件事告诉了叔侯。叔侯说：“虞国、虢国、焦国、滑国、霍国、杨国、韩国、魏国，都是姬姓，晋国因此而扩大。如果不是入侵小国，将要从哪里取得？武公、献公以来，兼并的国家就多了，谁能够治理它？杞国，是夏朝的后代，而接近东夷。鲁国，是周公的后代，而和晋国和睦。把杞国封给鲁国还是可以的，有什么杞国不杞国？鲁国对于晋国，贡品不缺乏，玩物按时送到，公卿大夫一个接一个前来朝见，史官没有中断过记载，国库没有一个月不接受鲁国的贡品。像这样就可以了，何必再要削弱鲁国而增强杞国？如果先君有知，就宁可让夫人自己去办，又哪里用得着我老臣？”

杞文公来鲁国结盟，《春秋》称他为“子”，这是表示贬抑他。

【原文】

吴公子札来聘，见叔孙穆子，说之。谓穆子曰：“子其不得死①乎！好善而不能择人，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祸必及子！”

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杜预：未能安乐，然其音不怨怒。为之歌《邶bèi》《鄘yōng》《卫》。杜预：武王伐纣，分其地为三监。三监叛，周公灭之。更封康叔，并三监之地。故三国尽被康叔之化。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杜预：乐歌诗篇，情见于声。“美哉”者，美其政治之音有所善也。郑君政教烦碎，情见于诗，以乐播诗，见于声内。言其细碎已甚矣，下民不能堪也。民不堪命，国不可久。是国其将在先亡乎！居上者，宽则得众。为政细密，庶事烦碎，故民不能堪也。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②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bīn》。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③，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沨féng沨④乎！大而婉，险而易行⑤，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杜预：晋本唐国，故有尧之遗风。忧深思远，情发于声。非令德⑥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kuài》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⑦，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⑧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注释】

①不得死：不得善终。②泱泱：气势宏大的样子。③乐而不淫：欢乐而有节制。④沨沨：音乐悠扬婉转。⑤险而易行：节奏局促但并不艰涩。⑥令德：美好的德行。⑦怨而不言：哀怨且不多言。⑧熙熙：广阔宏大的样子。⑨直而不倨：爽直却不傲慢。

【译文】

吴国的公子札来鲁国结盟，见到叔孙穆子，很喜欢他。对穆子说：“您恐怕不得善终吧！喜欢善良而不能够选择贤人，我听说君子应当选贤择能。您作为鲁国的宗卿而主持国政，不慎重举荐善人，怎么能受得了呢？祸患必然到您身上。”公子札请求聆听观看周朝的音乐和舞蹈。于是让乐工为他歌唱《周南》《召南》。季札说：“美啊！王业开始奠定基础了，还没有完成，然而百姓勤劳而不怨恨了。’为他歌唱《邶风》《鄘风》《卫风》之歌。他说：“美好又深厚啊！忧愁而不窘迫。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德行就像这样，这大概就是《卫风》吧！”为他歌唱《豳风》之歌，他说：“美好啊！思虑而不恐惧，大概是周室东迁以后的音乐吧！”为他歌唱《郑风》之歌。他说：“美好啊！但是它琐碎得太过分了，百姓不能忍受的。这大概是郑国要先灭亡的原因吧！”为他歌唱《齐风》之歌。他说：“美好啊！宏大呵！这是大国的音乐啊！作为东海的表率的，大概是太公的国家吧！国家前途不可限量。”为他歌唱《王风》之歌。他说：“美好啊！平正呵！欢乐而不过度，大概是周公东征的音乐吧！”为他歌唱《秦风》之歌。他说：“这就叫做西方的夏声。夏就是大，大到极点了，恐怕是周朝的旧乐吧！”为他歌唱《魏风》。他说：“美好啊！抑扬顿挫呵！粗犷而又婉转，艰难而易于推行，再用德行加以辅助，就是贤明的君主了。”为他歌唱《唐风》。他说：“思虑很深啊！大概有陶唐氏的遗民吧！否则，为什么那么忧思深远呢？不是美德者的后代，谁能像这样？”为他歌唱《陈风》。他说：“国家没有主人，难道能够长久吗？”从《郐风》以下的诗歌，季札听了就没有评论了。乐师为他歌唱《小雅》。他说：“美好啊！忧愁而没有三心二意，怨恨却不溢于言表，恐怕是周朝德行衰微的乐章吧！还是有先王的遗民啊。”为他歌唱《大雅》。他说：“广博啊，和谐呵！抑扬曲折而本质刚健，大概是文王的德行吧！”为他歌唱《颂》。他说：“到达顶点了！正直而不倨傲，曲折而不卑下，亲近而不相逼，疏远而不离心，活泼而不淫乱，反复而不厌倦，哀伤而不忧愁，欢乐而不荒淫，使用而不匮乏，宽广而不显露，施舍而不浪费，收取而不贪婪，静止而不停滞，行进而不流荡。五声和谐，八风协调，节拍有一定的尺度，乐器都按次序，这都是盛德之人所共同具有的美德。”

【原文】

见舞《象箾xiāo》①《南籥yuè》②者，曰：“美哉！犹有憾③。”杜预：文王恨不及己致大平。见舞《大武》④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sháo濩hù》⑤者，郑玄云：“《大濩》，汤乐也。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言其德能使天下得其所也。”然则以其防濩下民，故称“濩”也。此言《韶濩》，不解“韶”之义。韶亦绍也，言其能绍继大禹也。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⑥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⑦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dào⑧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其出聘也，通嗣君也，故遂聘于齐，说晏平仲，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

【注释】

①《象箾》：周文王时期的舞蹈，一种武舞。②《南籥》：舞蹈名，文舞。③憾：美中不足。④《大武》：周武王的乐。⑤《韶濩》：汤的乐。⑥《大夏》：禹的音乐。⑦《韶箾》：舜的音乐。⑧帱：覆盖。

【译文】

公子札看到跳《象箾》《南籥》舞，说：“美好啊！但还有遗憾。”看到跳《大武》舞，说：“美好啊！周朝兴盛的时候，大概就像这样吧！”看到跳《韶濩》舞，说：“像圣人那样的弘大，尚且还有所惭愧，可见当圣人不容易啊。”看到跳《大夏》舞，说：“美好啊！功劳而不自以为有德，不是禹，还有谁能做到呢？”看到跳《韶箾》舞，说：“功德到达顶点了，伟大啊！像上天没有东西不覆盖，像大地没有东西不承载。盛德到达顶点，就不能再比这更有所增加了。聆听观看就到这里了！如果还有别的音乐，我不敢再请求欣赏了。”

公子札的出国聘问，是想讨好新立的国君，因此就到齐国聘问，喜欢晏平仲，对他说：“您赶快交还封邑和政权。没有封邑没有政权，这才能免于祸难。齐国的政权将会有所归属，没有得到归属，祸难不会停止。”所以晏子通过陈桓子交还了政权和封邑，因为这样，而免于栾氏、高氏发动的祸难。

【原文】

聘于郑，见子产，如旧相识，与之缟gǎo带①，子产献纻zhù衣②焉。杜预：吴地贵缟，郑地贵纻，故各献己所贵，示损己而不为彼货利。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

适卫，说蘧wěi瑗、史狗、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卫如晋，将宿于戚。闻钟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③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何乐？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君又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

【注释】

①缟带：白色的生绢带。②纻衣：苎麻织成的衣服。③辨：发动叛乱。

【译文】

季札到郑国聘问，见到子产，好像老相识，给子产赠送白绢大带，子产给季札献上麻布衣服。公子札对子产说：“郑国的执政者奢侈，祸难将要来临了！政权必然落到您手中。您执政，要用礼来谨慎地处事。否则，郑国将会败亡。”

季札到达卫国，与蘧瑗、史狗、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谈得很投机，他说：“卫国有很多贤能的君子，不会有什么祸患。”

公子札从卫国去晋国，准备在戚地住宿。听到钟声，说：“奇怪啊！我听说了：‘发动变乱而没有德行，必然遭到诛戮。’那个人得罪了国君因而住在这里，害怕还来不及，又有什么可以寻欢作乐的？那个人在这地方，就像燕子在帐幕上做窝。国君停棺还没有安葬，难道可以寻欢作乐吗？”于是就离开戚地。孙文子听到了这番话，到死都不再听音乐。

【原文】

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①于三族乎！”说叔向，将行，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家②。杜预：富必厚施，故政在家。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

秋九月，齐公孙虿chài、公孙灶放其大夫高止于北燕。乙未，出。书曰“出奔”，罪高止也。高止好以事自为功，且专，故难及之。

冬，孟孝伯如晋，报范叔也。

为高氏之难故，高竖以卢叛。十月庚寅，闾丘婴帅师围卢。高竖曰：“苟请高氏有后，请致邑。”齐人立敬仲之曾孙酀yàn，良敬仲也。十一月乙卯，高竖致卢而出奔晋。晋人城绵③而寘旃zhān。

【注释】

①萃：聚集。②在家：掌握在大夫手中。③绵：地名。在今山西省介休县附近。

【译文】

公子札到了晋国，喜爱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政权大约要聚集在这三家了！”他喜爱叔向，离别时，对叔向说：“您努力吧！国君奢侈而优秀的臣下很多，大夫都富有，政权将要归于私家。您喜欢直话直说，一定要考虑使自己免于祸难。”

秋季九月，齐国的公孙虿、公孙灶放逐他们的大夫高止到北燕。乙未日，出国。《春秋》记载说“出奔”，这是出于归罪于高止。高止喜欢生事，而且自己居功，同时又喜欢专权，所以他就会有祸难。

冬季，孟孝伯去到晋国，这是回报范叔的聘问。

由于高氏受到放逐的缘故，高竖在卢地发动叛乱。十月庚寅日，闾丘婴带兵包围卢地。高坚说：“如果让高氏有后代继承禄位，我请求把封邑交还给国君。”齐国人立了敬仲的曾孙酀，这是认为敬仲贤良。十一月乙卯日，高坚归还卢地而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在绵地筑城，把他安置在那里。

【原文】

郑伯有使公孙黑如楚，辞曰：“楚、郑方恶，而使余往，是杀余也。”伯有曰：“世行①也。”子皙曰：“可则往，难则已，何世之有？”伯有将强使之。子皙怒，将伐伯有氏。大夫和之。十二月己巳，郑大夫盟于伯有氏。裨谌曰：“是盟也，其与几何？《诗》曰：‘君子屡盟，乱是用长。’今是长乱之道也。祸未歇也，必三年而后能纾shū②。”然明曰：“政将焉往？”裨谌曰：“善之代不善，杜预：此裨谌论郑卿位次，其言不及子皮者，盖以子皮非旧卿，虽继父而居高位，民望政次未之许也。及伯有既死，子西亦卒，子皮位为上卿，故郑人使知政耳。天命也，其焉辟子产？举不逾等，则位班③也。择善而举，则世隆也。天又除之，夺伯有魄。子西即世，将焉辟之？天祸郑久矣，其必使子产息之，乃犹可以戾。不然，将亡矣。”

【注释】

①世行：时代担任行人官职。②纾：解除。③位班：依照班次、位次。

【译文】

郑国的伯有派公孙黑去楚国，公孙黑不肯去，说：“楚国和郑国正在互相憎恨，而派我去，这是等于杀死我。”伯有说：“你这个家族世代都做行人官。”公孙黑说：“能够去就去，有危难就不去，有什么世代不世代的？”伯有打算强迫他去。公孙黑非常生气，准备攻打伯有氏。大夫们为他们和解。十二月己巳日，郑国的大夫们在伯有家里结盟。裨谌说：“这次结盟，它能管多久呢？《诗》说：‘君子多次结盟。动乱因此滋长。’现在这样是滋长动乱的做法。祸乱不能停歇，一定要三年然后才能解除。”然明说：“哪家有望得到政权？”裨谌说：“善人代替坏人，这是天命，政权哪能避开子产？如果不是越级举荐别人，那么按班次也应该子产执政了。选择贤人而举荐，这是为大家所尊重的。上天又为子产清除障碍，使伯有失去了魂魄。子西又去世了，子产怎么能推托？上天降祸于郑国很久了，一定要让子产平息它，国家才可以安定。不这样，就将会灭亡了。”

三十年经

【原文】

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罢来聘。

夏四月，蔡世子般弑其君固。

五月甲午，宋灾。

宋伯姬卒。

天王杀其弟佞夫。

王子瑕奔晋。

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宋共姬。

郑良霄出奔许，自许入于郑。杜预：不言复入，独还无兵。

郑人杀良霄。

冬十月，葬蔡景公。

晋人、齐人、宋人、卫人、郑人、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会于澶chán渊①，宋灾故。

【注释】

①澶渊：今河南省濮阳县附近。

【译文】

三十年春季，周历正月，楚子派罢前来我国访问。

夏季四月，蔡国世子般杀死了他的国君固。

五月甲午日，宋国发生火灾。

宋共姬去世。

周天子将他的弟弟佞夫杀死。

王子瑕逃到了晋国。

秋季七月，叔弓前往宋国，参加宋共姬的丧礼。

郑良霄逃至许国，从许国进入郑国。

郑国人将良宵杀死。

冬季十月，安葬蔡景侯。

晋国人、齐国人、宋国人、卫国人、郑国人、曹国人、莒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杞国人、小邾国人在澶渊会面，是由于宋国发生了火灾的缘故。

三十年传

【原文】

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罢来聘，通嗣君也。穆叔问：“王子之为政何如？”对曰：“吾侪chái①小人，食而听事，犹惧不给命而不免于戾，焉与知政？”固问焉，不告。穆叔告大夫曰：“楚令尹将有大事，子荡将与焉，助之匿其情矣。”杜预：子围素贵，郏敖微弱，诸侯皆知其将为乱，故穆叔问之。

子产相郑伯以如晋，叔向问郑国之政焉。对曰：“吾得见与否，在此岁也。驷、良方争，未知所成。若有所成，吾得见，乃可知也。”叔向曰：“不既和②矣乎？”对曰：“伯有侈而愎bì③，子皙好在人上，莫能相下也。虽其和也，犹相积恶也，恶至无日矣。”

【注释】

①侪：辈。②和：和解，调和。③愎：专横武断。

【译文】

三十年春季，周历正月，楚王郏敖派遣罢来鲁国聘问，这是为新立的国君通好。穆叔问：“王子围执政的情况怎么样？”罢回答说：“我辈小人吃饭听使唤，还害怕因不能完成使命而不能免于罪过，哪里能参与政事？”再三地询问，他还是不回答。穆叔告诉大夫说：“楚国的令尹将要发动大乱，罢将参与协助，他在掩盖内情了。”

子产辅助郑简公而去到晋国，叔向问起郑国的政事。子产回答说：“我能不能见到，就在这一年了。驷氏、良氏正在争夺，不知道怎么和解。如果能调和，我能够见到，这就可以知道了。”叔向说：“不是已经和好了吗？”子产回答说：“伯有专横武断又很奢侈，子皙喜欢居于别人之上，两人互不相让。虽然他们表面上已经和好，内心里还是积聚了憎恶，祸患的来到不会有几天了。”

【原文】

二月癸未，晋悼夫人食舆yú人①之城杞者。绛县人或年长矣，无子，而往与于食。有与疑年，使之年②。曰：“臣小人也，不知纪年。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吏走问诸朝，师旷曰：“鲁叔仲惠伯会郤成子于承匡之岁也。是岁也，狄伐鲁。叔孙庄叔于是乎败狄于咸，获长狄侨如及虺也、豹也，而皆以名其子。七十三年矣。”史赵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数也。”杜预：二画为首，六画为身，下首之二画并之，使如其身旁，则是生来日数也。因亥昼似算位，故假之以为言。其本作亥字，不为此也。士文伯曰：“然则二万二千六百有六旬也。”

赵孟问其县大夫，则其属也。召之，而谢过焉，曰：“武不才，任君之大事。以晋国之多虞，不能由吾子，使吾子辱在泥涂久矣，武之罪也。敢谢不才。”遂仕之，使助为政。辞以老，与之田，使为君复陶，以为绛县师，杜预：既使为主衣服之官，又以为绛邑之县师也。《周礼》县师上士二人，其职“掌邦国都鄙稍甸郊里之地域，而辨其夫家人民田莱之数，及其六畜车辇之稽。凡造都邑，量其地而制其域，以岁时徵野之赋贡”。天子之县师掌此诸事，则诸侯之县师亦当然。故杜略引《周礼》以解之。据如《周礼》，则县师是王朝之官。而此言“绛县师”者，绛是晋国所都之邑，盖以居在绛邑，故系绛以言之。而废其舆尉。

【注释】

①舆人：役卒。②使之年：询问他的年龄。

【译文】

二月癸未日，晋悼公夫人赐给杞国筑城的役卒吃饭。绛县人中间有一个人年纪很大了，没有儿子而自己服役，也去接受夫人的饭食。有人怀疑他的年龄，让他说出自己的年龄。他说：“我是小人，不知道记录年龄。下臣生的那一年，是正月甲子朔日，已经过了四百四十五个甲子日了。最末一个甲子日到今天正好是二十天。”小吏走到朝廷里询问，师旷说：“那是鲁国的叔仲惠伯在承筐会见我国郤成子的那一年。这一年，狄人进攻鲁国。叔孙庄叔当时在碱地打败狄人，俘虏了长狄人的首领侨如和虺、豹，而都用他们的名字来命名他的三个儿子。他有七十三岁了。”史赵说：“亥字是二字头六字身，把二拿下来当做身子，这就是他的日子数。”士文伯说：“那么是二万六千六百六十天了。”

赵孟问起老人的县大夫是谁，原来就是他的下属。赵孟把老人召来向他道歉，说：“我没有才能，却当上了国君这一关系国家前途命运的职务。由于晋国多有忧患，没有能任用您，让您屈居卑下已经很久了，这是我的罪过。谨由于没有才能而向您道歉。”于是就任命老人做官，派他辅助自己执政。老人因年纪大了而辞谢，赵孟就给了他土地，让他为国君办理免除徭役的事务，做绛地县师，而撤去了征调他的舆尉的职务。

【原文】

于是鲁使者在晋，归以语诸大夫。季武子曰：“晋未可媮①也。有赵孟以为大夫，有伯瑕以为佐，有史赵、师旷而咨度焉，有叔向、女齐以师保其君。其朝多君子，其庸可媮乎？勉事之而后可。”

夏四月己亥，郑伯及其大夫盟。君子是以知郑难之不已也。杜预：郑伯微弱，不能制其臣下。君臣诅盟，故曰“乱未已”。

蔡景侯为大子般娶于楚，通焉。大子弑景侯。

【注释】

①媮：轻慢。

【译文】

当时鲁国的使臣正在晋国，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夫们。季武子说：“晋国不能轻视。有赵孟做正卿，有伯瑕做辅佐，有史赵、师旷可以咨询，有叔向、女齐做国君的师傅、保傅。他们朝廷上君子很多，哪里能够轻视呢？尽力侍奉他们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夏季四月己亥日，郑简公和他的大夫结盟。君子因此而知道郑国的祸难还没有结束。

蔡景侯为太子般在楚国娶妻，又和儿媳妇私通。太子杀死了蔡景侯。

【原文】

初，王儋季卒，其子括将见王，而叹。单公子愆期为灵王御士①，过诸廷，闻其叹，而言曰：“乌乎！必有此夫！”入以告王，且曰：“必杀之！不戚而愿大，视躁②而足高③，心在他矣。不杀，必害。”王曰：“童子何知？”及灵王崩，儋括欲立王子佞夫。佞夫弗知。戊子，儋括围，逐成愆。成愆奔平畦。五月，癸巳，尹言多、刘毅、单蔑、甘过、巩成杀佞夫。括、瑕、廖奔晋。书曰：“天王杀其弟佞夫。”罪在王也。

【注释】

①御士：近身侍卫。②视躁：目光闪烁不定。③足高：骄傲自大。

【译文】

当初，周王室的儋季死了，他的儿子儋括将要进见周王，发出了叹息。单国的公子愆期做灵王侍卫，经过朝廷，听到叹气声，就说：“啊！一定是想着占有这里吧！”进去把情况报告灵王，而且说：“一定要杀了他！”他不哀戚而愿望大，目光到处张望而抬高脚，心在其他地方了。不杀，必然造成危害。”灵王说：“小孩子知道什么？”等到灵王死去，儋括想要立王子佞夫。佞夫不知道。戊子日，儋括包围茷地，赶走成愆。成愆逃亡到平畦。五月癸巳日，尹言多、刘毅、单蔑、甘过、巩成杀了佞夫。括、瑕、廖逃亡到晋国。《春秋》记载说：“天王杀死他的兄弟佞夫。”这是由于罪过在于周王。

【原文】

或叫于宋大庙，曰：“嘻嘻！出出！”鸟鸣于亳bó社①，如曰：“嘻嘻。”甲午，宋大灾。宋伯姬卒，待姆②也。君子谓：“宋共姬女而不妇③。女待人，妇义事也。”

六月，郑子产如陈莅盟。归，复命。告大夫曰：“陈，亡国也，不可与也。聚④禾粟，缮城郭，恃此二者，而不抚其民。其君弱植，杜预：《周礼》谓草木为植物。植为树立。君志弱，不树立也。公子侈，大子卑，大夫敖，政多门，以介于大国，能无亡乎？不过十年矣。”

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共姬也。

【注释】

①亳社：殷社。②姆：保姆。③女而不妇：未出嫁的女子称为女。已经出嫁的女子称为妇。④聚：积累，储备。

【译文】

有人在宋国太庙里大喊大叫，说：“嘻嘻！出出！”鸟在亳社上鸣叫，声音好像在说：“嘻嘻。”甲午日，宋国发生大火灾。宋伯姬被烧死，这是为了等待傅母来。君子认为：“宋伯姬奉行的是未婚女子的礼仪而不是已婚妇女的礼仪。未婚女子应当等待保姆，已婚妇女就可以根据具体情况来决定自己的行动。”

六月，郑国的子产去到陈国参加结盟。回来，复命。告诉大夫们说：“陈国，是要灭亡的国家，不能亲附。他们积聚粮食，修理城郭，靠了这两条而不安抚百姓，他们的国君根基不巩固，公子奢侈，太子卑微，大夫骄傲，政事各行其是，谁也管不了谁，在这种情况下处于大国之间，能够不灭亡吗？存在不了十年了。”

秋季七月，叔弓去到宋国，这是由于安葬共姬。

【原文】

郑伯有酒①，为窟室②，而夜饮酒，击钟焉。朝至，未已。朝者曰：“公焉耆qí在？”其人曰：“吾公在壑谷。”皆自朝布路③而罢。既而朝，则又将使子晳如楚，归而饮酒。庚子，子晳以驷氏之甲伐而焚之。伯有奔雍梁，醒而后知之，遂奔许。大夫聚谋。子皮曰：“《仲虺之志》云：‘乱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国之利也。罕、驷、丰同生，伯有汰侈，故不免。”

人谓子产：“就直助彊④。”子产曰：“岂为我徒？国之祸难，谁知所敝？或主彊直，难乃不生。杜预：言能强能直，则可弭难。今三家未能，伯有方争。姑成吾所。”辛丑，子产敛伯有氏之死者而殡之，不乃谋而遂行。印段从之，子皮止之。众曰：“人不我顺，何止焉？”子皮曰：“夫人礼于死者，况生者乎？”遂自止之。壬寅，子产入。癸卯，子石入。皆受盟于子皙氏。乙巳，郑伯及其大夫盟于大宫，盟国人于师之梁之外。

【注释】

①耆酒：喜欢喝酒。②窟室：地下室。③布路：分散着走。④就直助彊：帮助有理的，强大的一方。

【译文】

郑国的伯有爱喝酒，在地下建了一间屋室，夜里在那里喝酒，奏乐。朝见的人来到，他还没有喝完酒。朝见的人说：“主人在哪里？”他的手下人说：“我们的主人在沟谷里。”朝见的人都分路回去。不久伯有去朝见郑伯，又派子皙去楚国，回家以后又喝酒。庚子日，子皙带着驷氏的甲士攻打并且放火烧了他的家。伯有逃亡到雍梁，酒醒以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又逃亡到许国。大夫们聚集在一起商量。子皮说：“《仲虺之志》说：‘动乱的就攻取它，灭亡的就欺侮它。’摧毁灭亡的而巩固存在的，这是国家的利益。罕氏、驷氏、丰氏本来是同胞兄弟，伯有骄傲奢侈，所以祸难在所难免。”

有人对子产说：“要靠拢正直的帮助强大的。”子产说：“他们难道是我的同伙？国家的祸难，谁知道如何平定？如果有主持国政的人强大而且正直，祸难就不会发生。姑且保住我的地位。”辛丑日，子产收了伯有一家死者的尸体而加以殡葬，来不及和大夫们商量就这样做了。印段赞同子产跟从他，子皮想要阻止子产。众人说：“别人不顺从我们，为什么要阻止他呢？”子皮说：“那个人对死去的人有礼仪，何况对活着的人呢？”于是就亲自劝阻子产。壬寅日，子产回到国都。癸卯日，印段回到国都。两个人都在子皙家里接受了盟约。乙巳日，郑简公和他的大夫们在太庙结盟，又与国内的人们在师之梁门外结盟。

【原文】

伯有闻郑人之盟己也，怒。闻子皮之甲不与攻己也，喜，曰：“子皮与我矣。”癸丑，晨，自墓门之渎dú①入，因马师颉介于襄库，以伐旧北门。驷带②率国人以伐之。皆召子产。子产曰：“兄弟而及此，吾从天所与。”伯有死于羊肆③，子产襚suì之，枕之股而哭之，敛而殡诸伯有之臣在市侧者，既而葬诸斗城④。子驷氏欲攻子产，子皮怒之，曰：“礼，国之干也。杀有礼，祸莫大焉。”乃止。杜预：敛葬伯有为有礼。

于是游吉如晋还，闻难不入，复命于介。八月甲子，奔晋。驷带追之，及酸枣⑤。与子上盟，用两珪质于河。使公孙肸入盟大夫。己巳，复归。书曰：“郑人杀良霄。”不称大夫，言自外入也。

【注释】

①渎：水门，水渠，水沟。②驷带：子皙的宗主。③羊肆：卖羊肉的市场。④斗城：今河南省陈留县附近。⑤酸枣：地名。今河南省延津县一带。

【译文】

伯有听到郑国人为他结盟，很生气。后又听说子皮的甲士没有参加攻打他，很高兴，说：“子皮帮助我了。”癸丑日，从墓门的排水道进入，靠着马师颉用襄库的皮甲装备士兵，带着他们攻打旧北门。驷带率领国内的人们攻打伯有。两家都召请子产。子产说：“兄弟之间到达这地步，我服从上天所要保佑的一家。”伯有死在买卖羊的街市上，子产给伯有的尸体穿上衣服，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而为他号哭，收尸并把棺材停放在街市旁边伯有部下的家里，不久又葬在斗城。驷氏想要攻打子产，子皮为这大发脾气，说：“礼仪，是国家的支柱。杀死有礼的人，没有比这再大的祸患了。”于是就停止了。

当时，游吉去晋国以后回来，听说发生祸难，不进入都城，让副手回来复命。八月甲子日，逃亡到晋国。驷带追赶他，到达酸枣。游吉和驷带结盟，把两件玉珪沉在黄河里表示诚意。让公孙肸进入国都和大夫结盟。己巳日，游吉再次回到国内。《春秋》记载说：“郑国人杀死了良霄。”不称他为大夫，这是说伯有从国外进来已经丧失官位了。

【原文】

于子之卒也，将葬，公孙挥与裨灶晨会事焉。过伯有氏，其门上生莠yǒu①，子羽曰：“其莠犹在乎？”杜预：伯有侈，知其不能久存。于是岁在降娄②，降娄中而旦。裨灶指之，曰：“犹可以终岁，岁不及此次也已。”及其亡也，岁在娵jūn訾zī③之口，其明年，乃及降娄。

仆展从伯有，与之皆死。羽颉出奔晋，为任大夫。

鸡泽之会，郑乐成奔楚，遂适晋。羽颉因之，与之比而事赵文子，言伐郑之说焉。以宋之盟故，不可。子皮以公孙为马师。

【注释】

①莠：一种杂草，俗称“狗尾草”。②降娄：十二星次之一。③娵訾：星次名。室宿和壁宿。

【译文】

当子死了以后，将要安葬时，公孙挥和裨灶早晨来讨论如何处理丧事。他们路过伯有氏家时，看见门上长了狗尾草，公孙挥说：“他们门上的狗尾草还在吗？”当时岁星在降娄，降娄星在天空中部，天就亮了。裨灶指着降娄星，说：“还可以等岁星绕一周，不过活不到岁星再到这个位次就是了。”等到伯有被杀，岁星正在娵訾的口上，明年才能到达降娄。

仆展跟从伯有，和他一起死去。羽颉逃亡到晋国，做了任邑的长官。

鸡泽的会见，郑国的乐成逃亡到楚国，就乘机去到晋国。羽颉靠着他，和他勾结着一起侍奉赵文子，提出了进攻郑国的建议。由于有宋国盟誓的缘故，赵文子不同意。子皮让公孙代替羽颉做了马师。

【原文】

楚公子围杀大司马掩而取其室。申无宇曰：“王子①必不免。善人，国之主也。王子相楚国，将善是封殖②，而虐之，是祸国也。且司马，令尹之偏，而王之四体也。杜预：俱股肱也。绝民之主，去身之偏，艾yì③王之体，以祸其国，无不祥大焉。何以得免？”

为宋灾故，诸侯之大夫会，以谋归宋财。冬十月，叔孙豹会晋赵武、齐公孙虿、宋向戌、卫北宫佗、郑罕虎及小邾之大夫，会于澶渊。既而无归于宋，故不书其人。

【注释】

①王子：公子围。②封殖：培养人才。③艾：同“刈”，割去。

【译文】

楚国的公子围杀了大司马掩而占取了他的家财。申无宇说：“王子必然不能免于祸难。善人，是国家的栋梁。王子辅助楚国的政事，应该培养善人，现在反倒残害他们，这是在危害国家。而且司马，是令尹的辅佐，也是国君的手足。断绝百姓的栋梁，去掉自己的辅佐，斩除国君的手足，以危害国家，没有比这再大的不吉利了。怎么能躲过灾难呢？”

因为宋国火灾的缘故，诸侯的大夫会见，以商量给宋国赠送财物。冬季十月，叔孙豹和晋国赵武、齐国的公孙虿、宋国的向戌、卫国的北宫佗、郑国的罕虎以及小邾国的大夫在澶渊会见。事情完了又没有给宋国赠送什么东西，所以《春秋》没有记载与会者的姓名。

【原文】

君子曰：“信其不可不慎乎！澶渊之会，卿不书，不信也夫。诸侯之上卿，会而不信，宠名①皆弃，不信之不可也如是。《诗》曰：‘文王陟zhì降②，在帝左右。’信之谓也。又曰：‘淑慎尔止，无载尔伪。’不信之谓也。”杜预：言当善慎举止，无载行诈伪。书曰：“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宋灾故。”尤之也。不书鲁大夫，讳之也。杜预：向戌既以灾求财，诸大夫许而不归，客主皆贬。君子以尊尊之义也，君亲有隐，故略不书鲁大夫以示例。

郑子皮授子产政，辞曰：“国小而偪bī③，族大宠多，不可为也。”子皮曰：“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子善相之。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

【注释】

①宠名：尊贵的名字。②陟降：升降。③偪：处于大国之间。

【译文】

君子说：“信用恐怕不能不谨慎吧！澶渊的会见，不记载卿的名字，这是由于不守信用的缘故。诸侯的上卿，会见了又不守信用，他们尊贵的姓名全都丢掉了，不守信用是这样的不可以啊。《诗》说：‘文王或升或降，都是在天帝的左右。’这是说要守信用。又说：‘好好地谨慎你的行动，不要表现你的虚伪。’这是说不守信用。”《春秋》记载说：“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宋灾故。”这是有意责备他们。不记载鲁国的大夫，这是由于为他隐瞒。

郑国的子皮把政权交给子产，子产辞谢说：“国家小而位于大国之中，家族庞大而受宠的人又多，不能治理好。”子皮说：“我率领他们听从，谁还敢触犯您？您好好辅助国政。国家不在于小，小国如果能够侍奉大国，国政就可以得到缓和了。”

【原文】

子产为政，有事伯石，赂与之邑。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杜预：言郑大夫共忧郑国事，何为独赂之。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爱于邑，邑将焉往？”子大叔曰：“若四国何？”子产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①焉？《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与之。伯有既死，使大史命伯石为卿，辞。大史退，则请命焉。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

【注释】

①尤：责备，责怪。

【译文】

子产治理政事，有事情要伯石去办，赠送给他城邑。子太叔说：“国家是大家的国家，为什么只给他一人送东西？”子产说：“要没有欲望确实是难的。使他们满足欲望，去办他们的事情而取得成功。这不是我的成功，难道是别人的成功吗？对城邑有什么爱惜的，它会跑到哪里去？”子太叔说：“四方邻国将怎么看待这事？”子产说：“这样做不是为了互相违背，而是为了互相顺从，四方的领国对我们有什么可责备的？《郑书》有这样的话：‘安定国家，一定要优先照顾大族。’姑且先照顾大族，以等待它的后果。”不久，伯石害怕而把封邑归还，最终子产还是把城邑给了他。伯有死了以后，郑简公让太史去命令伯石做卿，伯石辞谢。太史退出，伯石又请求太史重新发布命令，命令下来了又辞谢。像这样反复数次，这才接受策书入朝拜谢。子产因此讨厌伯石的为人，但又怕他作乱，就让他居于仅次于自己的地位。

【原文】

子产使都鄙①有章，杜预：国都及边鄙车服尊卑，各有分部。上下有服，田有封洫xù②，庐井③有伍。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

丰卷将祭，请田焉。弗许，曰：“唯君用鲜，众给④而已。”子张怒，退而征役。子产奔晋，子皮止之，而逐丰卷。丰卷奔晋。子产请其田、里，三年而复之，反其田、里及其入焉。

从政一年，舆人⑤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注释】

①都鄙：城市和乡村。②封洫：划分田界的水沟。③庐井：村落、屋舍、水井。④众给：一般人的供给。⑤舆人：众人。

【译文】

子产让城市和乡村有所区别，上下尊卑各有职责，土田四界有水沟，庐舍和耕地能互相适应。对卿大夫中忠诚俭朴的，听从他，亲近他；骄傲奢侈的，依法惩办。

丰卷准备祭祀，请求猎取祭品。子产不答应，说：“只有国君祭祀才用新猎取的野兽，一般人只要大致足够就可以了。”丰卷因此很生气，退出以后就召集士兵。子产要逃亡到晋国，子皮阻止他而驱逐了丰卷。丰卷逃亡到晋国。子产请求不要没收他的田地住宅，三年以后让丰卷回国复位，把他的田地、住宅和一切收入都还给他。

子产参与政事一年，役卒们歌唱道：“由于子产征收财物使我失去了衣服帽子，由于子产让五家为一伍交纳赋税使我失去了耕地。谁杀死子产，我就助他一臂之力。”到了三年，又歌唱道：“我有儿子和弟弟，子产教诲他们。我有土地，子产使它增产。子产死了，谁来继承他？”

三十一年经

【原文】

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夏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杜预：公不居先君之路寝，而安所乐，失其所也。

秋九月癸巳，子野卒。

己亥，仲孙羯卒。

冬十月，滕子来会葬。

癸酉，葬我君襄公。

十有一月，莒人弑其君密州。

【译文】

三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六月辛巳日，襄公在楚宫去世。

秋季九月癸巳日，子野去世。

己亥日，仲孙羯去世。

冬季十月，滕子到我国来参加葬礼。

癸酉日，安葬我国君襄公。

十一月，莒国人杀死本国国君密州。

三十一年传

【原文】

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至自会，见孟孝伯，语之曰：“赵孟将死矣。其语偷①，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谆zhūn谆②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杜预：成二年，战于鞌，赵朔已死，于是赵文子始生。至襄三十年会澶渊，盖年四十七八，故言“未盈五十”。若赵孟死，为政者其韩子乎！吾子盍与季孙言之？可以树善③，君子也。晋君将失政矣，若不树焉，使早备鲁，既而政在大夫，韩子懦弱，大夫多贪，求欲无厌，齐、楚未足与也，鲁其惧哉！”孝伯曰：“人生几何，谁能无偷？朝不及夕，将安用树？”穆叔出而告人曰：“孟孙将死矣。吾语诸赵孟之偷也，而又甚焉。”又与季孙语晋故，季孙不从。

【注释】

①偷：苟且偷安。②谆谆：迟钝糊涂。③树善：建立良好的关系。

【译文】

三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穆叔从会盟地澶渊回来，去见孟孝伯，对他说：“赵孟要死了。他的话听起来有点苟且偷安，不像为民之主的人。年纪还不满五十，就变得唠唠叨叨好像八九十岁的人，不会活得很长了。如果赵孟死了，晋国执政的人大概是韩子吧！您何不去和季孙说说这件事？可以和他建立良好的关系，他是个君子。晋国国君将要失去权柄了，如果不去建立良好的关系，让韩子早点为鲁国做些事，不久国政由大夫执掌，韩子为人懦弱，大夫多数贪婪，要求和私欲没有满足，齐国、楚国又不能依靠，鲁国就很令人担心了！”孟孝伯说：“人的一生能有多久，谁不会有点苟且呢？早晨不知道晚上的事，哪里用得着建立良好关系呢？”穆叔出去告诉别人说：“孟孝伯将要死了。我告诉他赵孟苟且偷安，他却比孟伯更加苟且。”又和季孙谈及晋国的事，季孙也不听从他的意见。

【原文】

及赵文子卒，晋公室卑，政在侈家。韩宣子为政，为能图诸侯。鲁不堪晋求，谗慝è①弘多，是以有平丘之会。

齐子尾害闾丘婴，欲杀之，使帅师以伐阳州。我问师故。杜预：鲁以师往，问齐何故伐我。夏五月，子尾杀闾丘婴，以说于我师。工偻lóu洒、渻shěng灶、孔虺、贾寅出奔莒。出群公子。

公作楚宫。穆叔曰：“《大誓》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君欲楚也夫，故作其宫。若不复适楚，必死是宫也。”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叔仲带窃其拱璧②，以与御人，纳诸其怀而从取之，由是得罪。

【注释】

①谗慝：奸邪小人。②拱璧：大的玉璧。

【译文】

等到赵文子死去，晋国公室卑微，政权落入骄奢的卿大夫手中。韩宣子执政，不能谋求诸侯的拥护。鲁国忍受不了晋国的索求，奸邪的小人很多，因此有平丘的会见。

齐国的子尾担心闾丘婴为患，想杀掉他，便派他率领军队讨伐阳州。我国询问他们出兵的缘故。夏季五月，子尾杀死闾丘婴，来劝说我军。工偻洒、渻灶、孔虺、贾寅逃亡到莒国。子尾驱逐了群公子。

襄公修建楚宫。穆叔说：“《大誓》说：‘百姓所要求的，上天必定听从。’君王是想侍奉楚国了吧，因为这种原因才修建楚式宫殿。如果不再去楚国，必定会死在这座宫殿里。”六月辛巳日，襄公死在楚宫里。叔仲带偷了襄公的大玉璧，交给御者，放在他的怀里，接着又取走，因此获罪。

【原文】

立胡女敬归之子子野，次于季氏。秋九月癸巳，卒，毁①也。

己亥，孟孝伯卒。

立敬归之娣dì②齐归之子公子禂dǎo。穆叔不欲，曰：“大子③死，有母弟则立之，无则长立，杜预：立庶子，则以年。年钧择贤，义钧则卜，古之道也。非适嗣，何必娣之子？且是人也，居丧而不哀，在戚而有嘉容，是谓不度。不度之人，鲜不为患。若果立之，必为季氏忧。”武子不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④，衰衽如故衰。于是昭公十九年矣，犹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能终也。

冬十月，滕成公来会葬，惰⑤而多涕。子服惠伯曰：“滕君将死矣。怠于其位，而哀已甚，兆于死所矣，能无从乎？”癸酉，葬襄公。

【注释】

①毁：悲伤过度。②娣：妹妹。③大子：太子。④衰：丧服。⑤惰：态度轻慢。

【译文】

立胡国国君的女儿敬归的儿子子野为国君，寄居在季氏那里。秋季九月癸巳日，子野死了，是由于哀伤过度所致。

己亥日，孟孝伯死了。

立敬归的妹妹齐归的儿子公子禂为国君。穆叔不同意，说：“太子死了，有同母的弟弟就立他，没有就立年长的，年龄相同就选择贤能的，德才相当就占卜，这是古代的常规。子野不是嫡子，何必一定要立他母亲妹妹的儿子？况且这个人，居丧而不哀痛，在父丧期间却面有喜色，这叫做不讲法度。不讲法度的人，很少有不制造祸乱的。如果真的立了他，必然成为季氏的祸患。”季武子不听劝告，最终还是立了他的新君。等到安葬襄公时，换了三次孝服，衣襟每次都脏得和没换时一样。当时昭公已经十九岁了，还有童心，君子因此知道他不能善终。

冬季十月，滕成公来参加葬礼，表现轻慢而流了很多眼泪。子服惠伯说：“滕国国君将要死了。该做的表现怠慢，而且悲哀太过分，在丧礼中已经有征兆了，能够不跟着死吗？”癸酉日，安葬襄公。

【原文】

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①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②客所馆，高其闬hàn闳③，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杜预：无令客使忧寇盗。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对曰：“以敝邑褊biǎn小④，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之不间，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

【注释】

①馆：招待外国宾客的馆舍。②完：修缮。③闬闳：里巷的大门，这里是指馆舍的大门。④褊小：狭小。

【译文】

襄公去世的那一月，子产辅佐郑简公去晋国。晋平公因为鲁国有丧事的缘故，没有接见他们。子产让人把宾馆的围墙全部推倒让自己的车马进去。晋国的士文伯责怪他，说：“敝国由于政事和刑罚没有治理好，盗贼充斥国内，无奈诸侯的下属屈尊问候我君，所以派官吏修缮宾馆，大门修得高高的，围墙筑得厚厚的，也好让宾客不要担忧。现在您拆掉了它，尽管您的随从能够戒备，可是别的宾客怎么办呢？因为敝国是盟主，故修缮围墙，以接待宾客。如果把它们都毁掉，那我们怎样供应宾客的需要呢？我君派我前来请教。”子产回答说：“因为敝国狭小，处在大国之间，责备索求没有固定的时候，因此不敢安居，搜罗敝国的全部财货，前来贵国朝会。正遇上执事没有空闲，没能见到，又没有接到命令，不知道会见的日期。我们不敢献上贡品，也不敢露天放着。如果呈献上去，这些都是国君府库中的财物，不经过一定的荐陈仪式，不敢献纳。

【原文】

“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dù①，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bì②，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wū人③以时塓mì④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⑤，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⑥脂辖⑦，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杜预：谓群官各陈其物以待宾。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灾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⑧。

【注释】

①朽蠹：腐朽虫蛀。②卑庳：低矮。③圬人：泥瓦匠。④塓：涂抹。⑤庭燎：在庭中照明的火炬。⑥巾车：古时候的官名。⑦脂辖：为车辖涂上油脂，方便出行。⑧燥湿：日晒雨淋。

【译文】

“如果放在露天，又怕忽尔日晒忽尔雨淋而腐烂生虫，从而加重敝邑的罪过。我听说文公做盟主的时候，宫室低矮促狭，没有台榭可以供观赏，却把接待诸侯的馆舍修得又高又大。馆舍好像晋君的寝宫一样，馆内的仓库马房修缮完好，司空按时平整道路，泥瓦工按时泥沫馆舍的房屋。诸侯的客人到达，甸师点起火把照亮院，仆人巡视宾馆，车马有一定的处所安置，宾客的随从有专人代替，巾车为车轴上油，隶人、牧、圉各自照管分内的事。各主管部门的属官陈列出招待宾客的礼品。文公不让宾客逗留耽搁，但也没有因此而使公务荒废。同忧乐共患难，宾客有事则安抚他们。有不知道的事情就加以教导，有不足的地方就体谅宽宥。宾客来到好像回到家里一样，难道还会有什么灾祸吗？不怕被抢劫偷盗，也不担心日晒雨淋。

【原文】

“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夭厉①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以命之？杜预：间晋命己所止之宜。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

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

【注释】

①夭厉：因遭遇疾病疫情而死去。

【译文】

“现在晋君铜鞮宫绵延数里，而诸侯各国的宾客却居住在隶人住的地方。大门进不去车子，又无法翻墙而入。盗贼明目张胆肆意横行，而且上天降下的疾病也无法防备。接见宾客没有定时，君王召见的命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布。如果不推到围墙，就没有地方收藏贡赋而加重我们的罪过。谨敢请教执事，您对我们将有什么指示？虽然君主遇到了鲁国的丧事，但这也是敝邑的忧戚啊。如果能奉献贡赋，把围墙修好回国，这是君主的恩惠，怎么会畏惧辛勤和劳苦呢？”

士文伯复命。赵文子说：“的确是这样。我们实在德行有缺失，用给隶人居住的围墙来招待诸侯，这是我们的罪过。”便派士文伯去承认自己不明事理。晋平公接见郑简公，礼节特别隆重，设盛宴并赠以丰厚的礼品，然后送他回去。于是晋国修筑接待诸侯的宾馆。

【原文】

叔向曰：“辞①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杜预：言辞辑睦则民协同，辞说绎则民安定。其知之矣！”

郑子皮使印段如楚，以适晋告，礼也。

莒犂lí比公生去疾及展舆。既立展舆，又废之。犂比公虐，国人患之。十一月，展舆因国人以攻莒子，弑之，乃立。去疾奔齐，齐出②也。展舆，吴出也。书曰“莒人弑其君买朱。”言罪之在也。

【注释】

①辞：辞令。②齐出：他的母亲是齐国人。

【译文】

叔向说：“辞令不能废弃就像这样吧！子产善于辞令，诸侯都因为有了他而获得了利益，为什么要放弃辞令呢？《诗》说：‘辞令和谐，百姓和顺。辞令动听，百姓安定。’子产懂得其中的道理啊！”

郑国的子皮派印段去楚国，把到晋国的事报告给楚国，这是合于礼的。

莒国犂比公生了去疾和展舆。展舆已经被立为太子，又废了他。犂比公暴虐，国内的人为此感到担忧。十一月，展舆依靠都城的人攻打犂比公，杀了他，才自立为国君。去疾逃亡到齐国，这是因为他是齐女所生的缘故。展舆，是吴女所生。《春秋》记载说：“莒人弑其君买朱。”这是说罪过在犂比公。

【原文】

吴子使屈狐庸聘于晋，通路①也。赵文子问焉，曰：“延州来季子，其果立乎？巢陨诸樊，阍hūn戕qiāng戴吴，天似启之，何如？”对曰：“不立。是二王之命也，非启季子也。若天所启，其在今嗣君乎？甚德而度。德不失民，度不失事，民亲而事有序，其天所启也！有吴国者，必此君之子孙实终之。季子，守节者也，虽有国，不立。”杜预：言其三兄虽欲传国与之，终不肯立。

【注释】

①通路：连通吴晋两国的道路。

【译文】

吴王派屈狐庸到晋国聘问，这是为了沟通两国交往之路。赵文子询问他，说：“初封在延、后加封了州来的季子最终能立为国君吗？攻打巢地死了诸樊，看门人杀了戴吴，上天似乎为季子打开了做国君的大门，怎么样？”屈狐庸回答说：“不会立为国君。这是两位国王的命运不好，不是为季子打开做国君的大门。如果上天打开了大门，大概是为了现在的嗣君吧？他很有德行而且做事合于法度。有德行就不会失去百姓，合于法度做事就不会失误，百姓亲附而且事情符合秩序，是上天所开启的吧！保有吴国的，必定是他的子孙一直到最后。季子，是保持节操的人，即使把国家交给他，他也是不肯做国君的。”

【原文】

十二月，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宋之盟故也。过郑，印段廷劳于棐fěi林①，如②聘礼而以劳辞。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大叔逆客。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诗》曰：‘谁能执热，逝不以濯zhuó③？’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

【注释】

①棐林：地名，位于今河南省新郑县附近。②如：依照，按照。③濯：洗。

【译文】

十二月，北宫文子辅佐卫襄公出访楚国，这是宋国结盟的结果。经过郑国，印段到棐林去慰问他们，依照国家之间聘问的礼节而使用慰劳的辞令。北宫文子进入郑国国都聘问，子羽充当行人，冯简子和子太叔迎接客人。聘问之礼完毕出来，北宫文子对卫襄公说：“郑国做事合于礼仪，这是几代人的福气，恐怕不会有大国讨伐吧？《诗》说：‘谁能在酷热时，不去洗澡图凉快呢？’礼仪对于政事，好像天热时洗澡。用洗澡来止热，有什么可担心的？”

【原文】

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①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②，谋于邑则否。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乘以适野③，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杜预：传迹子产行事，以明北宫文子之言。

【注释】

①美秀：相貌清秀美好。②获：正确。③适野：到郊外去。

【译文】

子产执掌政事，选任有才能的人。冯简子能决断大事；子太叔仪表风度美好而精通典籍；公孙挥了解各国诸侯的政令，同时对各国大夫家族姓氏、官职爵位、地位尊卑、才能大小都能明辨，并且又善于辞令；裨谌能出谋划策，但在野外策划就正确，在城里策划就失当。郑国将要与诸侯交涉，子产就向公孙挥询问四方诸侯的国内动向，而且让他妥善地准备好外交辞令；和裨谌一起乘车到郊外，让他考虑是否可行；再把考虑的结果告诉冯简子，让他决断；计划完成后，就交给子太叔让他执行，同宾客交往应对，因此很少把事情办坏。这就是北宫文子所说的“合于礼”。

【原文】

郑人游于乡校①，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②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③，不如吾闻而药之也。”杜预：言不如不毁乡校，使人游处其中，闻谤我之政者而即改焉，以为我之药石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

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注释】

①乡校：地方的学校，同时也是百姓聚集商讨事情的地方。②退：结束工作。③道：疏导。

【译文】

郑国人在乡校游乐，议论执政者的得失。然明对子产说：“毁掉乡校，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要毁乡校？人们早晚做完事情到那里游乐，并议论执政者的得失。他们认为好的，我就推行它；他们讨厌的，我就改掉它。这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呢？我听说用忠善之行可以减少怨恨，没有听说用威势压人来防止怨恨。难道用强硬手段就能把众人的嘴巴立刻堵住？可是就像防止河水一样，冲开的大口子，伤人一定很多，我就无法挽救了。还不如开个小口子加以疏导，不如让我听到并把它作为治病的药石。”然明说：“我从今以后知道您确实可以成就大事了。小人实在没有才能。如果真这样做下去，整个郑国都会得到利益，岂只是几位大臣呢？”

孔子听到这些话，说：“从这事看来，有人说子产不仁，我不相信啊！”

【原文】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杜预：刘炫云：“尹何比未解治邑，以为巳病。今若遣往学，治邑之病差，自然以后知治邑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cuī①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②。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③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注释】

①榱：椽子。②敏：聪敏，聪明。③他日：从前。

【译文】

子皮想让尹何做宰邑。子产说：“太年轻，不知道行不行。”子皮说：“他为人忠厚，我喜欢他，他不会背叛我的。让他到那里去学习，他就进一步懂得治理封邑了。”子产说：“不行。别人喜欢一个人，总是考虑对那个人有利。现在您喜欢一个人却将政事交给他，就像一个人还不会拿刀子却让他去切东西，那对他的伤害一定会很多的。您喜欢一个人，不过是伤害他罢了，那谁还敢求取您的喜欢呢？您在郑国，好比栋梁。栋梁折断，椽子会崩塌，我将会被压在底下，怎么敢不把话全部说完？您有美丽的织锦，是不会让别人拿来学习裁剪的。重要的官职、大的封邑，是自身赖以庇护的东西，反而让人学习着治理，它与美丽的织锦比不是重要得多吗？我听说学习以后才参与政务，没有听说通过做官来学习的。如果这样做，必定有害处。好比打猎，射箭驾车熟练，就能获取禽兽，如果没有驾过车射过箭，那么一心害怕车辆翻覆人被辗压，哪里有空想着猎取野物呢？”子皮说：“好啊！我真是不聪明。我听说君子致力于从事了解大的、远的事情，小人致力于从事了解小的、近的事情。我是小人。衣服穿在我身上，我知道慎重地对待它；重要官职和大的封邑是用来庇护自身的，我反而疏忽而轻视它。没有您的这番话，我还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呢。从前我说过：‘您治理郑国，我治理我的家族以庇护我自己，这就可以了。’从今以后我才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够。从现在起我请求，即使是我的家族的事情，也听凭您的意见去做。”子产说：“人心不相同，好像人的面孔一样。我哪里敢说您的面孔像我的面孔呢？不过心里觉得这样做危险，就告诉您了。”子皮认为子产忠诚，所以把政事全部托付给他，子产因此能够治理郑国。

【原文】

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于卫侯曰：“令尹似君矣，杜预：言令尹威仪，已是国君之容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①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

【注释】

①象：模仿，效仿。

【译文】

卫侯在楚国，北宫文子看见令尹王子围的威仪，对卫侯说：“令尹的举止像个国君了，将会有别的打算。即使能实现他的打算，也是不得善终。《诗》说：‘没有起初不好的，却很少能有好的结果。’想得善终实在很难，令尹恐怕会不能免于祸难了。”卫侯说：“您通过什么知道的？”北宫文子回答说：“《诗》说：‘谨慎自己的威仪，它是百姓的准则。’令尹没有威仪，百姓就没有准则。百姓所不效法的人，却位居百姓之上，不得善终啊。”卫侯说：“好啊！什么叫威仪？”北宫文子回答说：“有威严使人敬畏叫做威，有仪态使人仿效叫做仪。国君有国君的威仪，他的臣子敬畏并爱戴他，把他作为准则并仿效他，所以能够保有他的国家，流芳百世。

【原文】

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曰：‘威仪棣dài棣①，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②，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云：‘不识不知，杜预：谓不妄斟酌，以为识知。唯顺天之法则，是言则而象之，谓文王法则放象上天而行。下传覆此，谓天下则象文王。不同者，谓文王能则象于天，故天下亦则象文王也。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杜预：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三旬不降，退修教而后伐之，因垒而降。蛮夷帅服，可谓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

【注释】

①棣棣：雍容娴雅。②攸摄：彼此协助。

【译文】

臣子有臣子的威仪，他的下属敬畏并爱戴他，所以能保持他的官职，保有家族，善治家邦。顺着这个次序以下都是这样，因此上下关系稳固。《卫诗》说：‘威仪雍容娴雅，好处无法计算。’这是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都有威仪。《周诗》说：‘朋友之间互相辅助，用以辅助的就是威仪。’这是说朋友之道一定要用威仪来相互教导。《周书》例举文王的德行，说：‘大国畏惧他的力量，小国怀念他的恩德。’这是说对他敬畏而又爱戴。《诗》说：‘好像无识无知，依顺天帝的法则。’也就是说要把他作为准则并效法天帝。纣王囚禁文王七年，诸侯都跟着他去坐牢，纣王于是感到害怕，便把文正放了回去，可以说是爱戴文王了。周文王攻打崇国，第二次出兵而崇国降服称臣，蛮夷也相继归服，可以说是敬畏文王了。文王的功业，是可以被天下人赞颂也能使天下人用歌舞庆祝的，可以说是以文王为法则了。文王的行为，现在还以法令的形式保存着，可以说是效法文王了。这是因为有威仪的缘故。所以君子治理政事令人敬畏，施舍使人爱戴，进退可以作为法度，周旋应酬可以作为准则，仪容举止令人赏心悦目，做事情可以代表法度，德行可以让人效法，声音辞令可以使人高兴，动作符合礼仪，言语有条理文采，用这些来对待下面，就叫做有威仪。”

昭公（元年～三十二年）

元年经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叔孙豹会晋赵武、楚公子围、齐国弱、宋向戌、卫齐恶、陈公子招、蔡公孙归生、郑罕虎、许人、曹人于虢。杜预：不称弟者，义与庄二十五年公子友同。今读旧书，则楚当先晋，而先书赵武者，亦取宋盟贵武之信，故尚之也。卫在陈、蔡上，先至于会。

三月，取郓yùn①。

夏，秦伯②之弟出奔晋。

六月丁巳，邾zhū子华卒。

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卤。

秋，莒去疾自齐入于莒。

莒展舆出奔吴。

叔弓帅师疆郓田。

葬邾悼公。

冬十有一月已酉，楚子麇卒。

公子比出奔晋。

【注释】

①郓：位于今山东省沂水县附近。原本是鲁地，当时被莒所占。②秦伯：秦景公。

【译文】

元年春，周历正月，昭公即位。

叔孙豹与晋国赵武、楚国公子围、齐国弱、宋国向戎、卫国齐恶、陈公子招、蔡公孙归生、郑国罕虎、许国人、曹国人在虢地会面。

三月，攻占郓地。

夏季，秦景公的弟弟出逃前往晋国。

六月丁巳日，邾悼公华过世。

晋国荀吴率领大军在大卤将狄人击败。

秋季，莒去疾从齐国来到莒国。

莒展舆出逃前往吴国。

叔弓率领军队划定郓地土田的疆域。

安葬邾悼公。

冬季十一月己酉日，楚君麇去世。

楚国公子比逃到晋国。

元年传

【原文】

元年春，楚公子围聘于郑，且娶于公孙段氏，伍举为介。将入馆，郑人恶之，使行人子羽与之言；乃馆于外。既聘，将以众逆①。子产患之，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②听命！”令尹命大宰伯州犁对曰：“君辱贶kuàng③寡大夫围，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唯是，又使围蒙其先君，杜预：告先君而来，不得成礼于女氏之庙，故以为欺先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苞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爱丰氏之祧tiāo④？”伍举知其有备也，请垂橐tuó⑤而入。许之。

【注释】

①逆：迎接。②：古时候用来祭祀或是会盟使用的场所。③辱贶：恩惠、恩赐。④祧：祖庙。⑤垂橐：倒挂着弓箭袋，表示里面没有弓箭。

【译文】

元年春季，楚公子围到郑国聘问，并且娶了公孙段家的女子为妻，伍举担任副手。快要进入宾馆了，郑国人害怕公子围另有图谋，让行人子羽婉言拒绝；于是就住在城外。举行聘礼以后，打算率领众人迎接新妇。子产担心这件事，派子羽辞谢，说：“由于敝邑狭小，容纳不下您的随从，请让我们在郊外清除出一块场地以代替公孙段家的祖庙来听从您的命令！”令尹公子围命令太宰伯州犁回答说：“承蒙贵国君赐给寡大夫围恩惠，说：‘将让丰氏的女儿做你的妻子。’围陈列了几案和筵席，在庄王、共王的神庙里祭奠以后前来迎亲。如果在野外行礼，这是把国君的恩赐丢在草丛里了，这是让寡大夫不能居于卿的行列里了。不仅这样，又让围欺骗了自己的先君，将不能再做寡君的上卿了，恐怕无法回国复命了。请大夫考虑一下！”子羽说：“小国没有什么罪过，依赖大国却对大国不设防就是它的罪过。小国想仰仗大国来安定自己，而大国恐怕是包藏祸心来谋算小国吧？担心的是小国失去大国的依靠，使得诸侯对大国有所戒惧，并都怨恨大国，抗拒违背贵君的命令，使大国的命令壅塞而无法通行。不然的话，敝邑就是贵国宾馆一类的地方，哪里敢爱惜丰氏的祖庙？”伍举知道郑国有了防备，请求倒挂箭囊进入国都。郑国答应了。

【原文】

正月乙未，入逆而出，遂会于虢，寻宋之盟也。祁午谓赵文子曰：“宋之盟，楚人得志于晋。今令尹之不信，诸侯之所闻也。子弗戒，惧又如宋。子木之信，称于诸侯，犹诈晋而驾焉，况不信之尤者乎？楚重得志于晋，晋之耻也。子相晋国，以为盟主，于今七年矣。再合诸侯，三合大夫，服齐、狄，宁东夏，平秦乱，城淳于，师徒不顿，国家不罢，民无谤①，诸侯无怨，天无大灾，子之力也。有令名矣，而终之以耻，午也是惧。吾子其不可以不戒！”文子曰：“武受赐矣。然宋之盟，子木有祸人之心，武有仁人之心，是楚所以驾于晋也。今武犹是心也，楚又行僭，非所害也。武将信以为本，循而行之。譬如农夫，是穮biāo②是蓘gūn③，虽有饥馑，必有丰年。杜预：言耕不以水旱息，必获丰年之收。且吾闻之：‘能信，不为人下。’吾未能也。《诗》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信也。能为人则者，不为人下矣。吾不能是难，楚不为患。”

楚令尹围请用牲，读旧书，加于牲上而已。晋人许之。

【注释】

①谤：怨恨诋毁、毁谤。②穮：耕种，耕作。③蓘：用土培育根苗。

【译文】

正月乙未日，公子围进入郑都，迎娶新妇离开，于是在郑国的虢地与诸大夫会见，这是为了接续宋国盟会的友好。祁午对赵文子说：“在宋国盟会上，楚国人先歃血在晋国人的面前满足了心愿。现在令尹的不守信用，是诸侯都听说了的。您如果不戒备，怕又要像上次在宋国那样。子木的信用在诸侯中受到称赞还欺骗晋国而凌驾在它上面，何况是特别不守信用的人呢？如果楚国再次比晋国先歃血，这是晋国的耻辱啊。您辅佐晋国，作为盟主，已经有七年了。两次会合诸侯，三次会合大夫，使齐国、狄人归服，使东方的华夏各国安定，平定秦国造成的战乱，在杞国的淳于筑城，军队不劳顿，国家不疲乏，百姓没有怨言，诸侯没有怨恨，上天没有降大灾，这都是您的功劳。已经有了好名声，即以耻辱来告终，我因此感到害怕。您不能不警戒！”文子说：“我接受您的教诲了。然而宋国的会盟，子木有害人之心，我有爱人之心，所以楚国凌驾在晋国之上。现在我的心依然如旧，如果楚国又做不守信用的事，这就不是他能伤害得了的。我将把信用作为根本，遵循它去做事。譬如农夫，努力耕耘除草用土培苗根，即使有灾荒，也必定会有好收成。而且我听说：‘能守信用不会身处人下。’我还没能够做到啊。《诗》说：‘不欺诈不为害，很少不成为准则的。’这是由于守信用的缘故。能够做别人准则的，不会久居人下啊。我难在没能做到这一点，不用担心楚国。”

楚令尹公子围请求使用祭礼的牲畜，只宣读一下在宋国会盟的旧约，把盟约放在牺牲上面就罢了。晋国人答应了。

【原文】

三月甲辰，盟。楚公子围设服①离卫。杜预：设君服，二人执戈陈于前，以自卫。叔孙穆子曰：“楚公子美矣，君哉！”郑子皮曰：“二执戈者前矣！”蔡子家曰：“蒲宫有前，不亦可乎？”楚伯州犁曰：“此行也，辞而假②之寡君。”郑行人挥曰：“假不反矣。”伯州犁曰：“子姑忧子皙之欲背诞也。”子羽曰：“当璧犹在，假而不反，子其无忧乎？”齐国子曰：“吾代二子愍mǐn③矣！”陈公子招曰：“不忧何成？二子乐矣。”卫齐子曰：“苟或知之，虽忧何害？”宋合左师曰：“大国令，小国共。吾知共而已。”晋乐王鲋fù曰：“《小旻mín》之卒章善矣，吾从之。”

【注释】

①设服：陈列国君的仪仗服饰。②假：借用。③愍：同“悯”，怜悯，担心。

【译文】

三月甲辰日，结盟。楚国公子围身着国君的服饰，两个士兵持戈侍卫。叔孙穆子说：“楚国公子的服饰真美啊，看起来像个国君！”郑国子皮说：“两个执戈的人走在前面！”蔡国的子家说：“他先前都可以居住在蒲宫，有持戈侍卫走在前面不也是可以的吗？”楚国的伯州犁说：“这次出来的时候，辞行时向国君借来的。”郑国的行人公孙挥说：“借了不会归还了。”伯州犁说：“您暂且去担心子皙背命作乱的事吧。”子羽说：“公子去疾还在，令尹借楚王的服饰而不归还，您难道就没有忧虑吗？”齐国的国子说：“我替这二位担心啊！”陈国的公子招说：“不忧虑怎么能做事情？这两位倒该高兴呢。”卫国的齐子说：“如果有人事先知道，虽然有值得忧虑的事，又有什么妨碍？”宋国的合左师向戌说：“大国发命令，小国奉命而行。我知道尽职就是了。”晋国的乐王鲋说：“《小旻》的最后一章很好，我照着它去做。”

【原文】

退会，子羽谓子皮曰：“叔孙绞而婉①，宋左师简而礼，乐王鲋字而敬②，子与子家持之，皆保世之主也。齐、卫、陈大夫其不免乎？国子代人忧，子招乐忧，齐子虽忧弗害。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忧必及之。《大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三大夫兆忧，忧能无至乎？言以知物，其是之谓矣。”杜预：八年，陈招杀大子。国弱、齐恶，当身各无患。

【注释】

①绞而婉：切实且委婉。②字而敬：爱而恭敬。

【译文】

退出会场，子羽对子皮说：“叔孙的话切实而委婉，向戌的话简要而合于礼仪，乐王鲋的话自爱而恭敬，您和子家的话持平不偏激，都是可以保持几代爵禄的大夫。齐国、卫国、陈国的大夫，恐怕就不会免于祸难吧？国子替别人忧虑，公子招以忧虑为乐，齐子虽然忧虑却不知道危害在哪里。事不关己而忧虑，以忧虑为乐，忧虑而不知危害，这些都会招致忧虑，忧虑一定会降临到他们头上。《大誓》说：‘百姓所要求的，上天必定听从。’三位大夫有忧虑的兆头，忧患能不到来吗？通过言谈可以了解人的性格，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

【原文】

季武子伐莒，取郓。莒人告于会。楚告于晋曰：“寻盟未退，而鲁伐莒，渎齐盟，请戮其使。”

乐桓子相赵文子，欲求货于叔孙而为之请，使请带焉。弗与。梁其曰：“货以藩身，子何爱焉？”叔孙曰：“诸侯之会，卫社稷也。我以货免，鲁必受师。是祸之也，何卫之为？人之有墙，以蔽恶也。墙之隙坏，谁之咎也？卫而恶之，吾又甚焉。虽怨季孙，鲁国何罪？叔出季处，有自来矣，吾又谁怨？杜预：季孙守国，叔孙出使，所从来久。今遇此戮，无所怨也。然鲋也贿，弗与不已。”召使者，裂裳帛而与之，曰：“带其褊biǎn①矣。”

【注释】

①褊：狭小，狭窄。

【译文】

季武子讨伐莒国，占领了郓地。莒人向盟会报告。楚国对晋国说：“续盟还没结束，鲁国就攻打莒国，亵渎盟约，请杀掉鲁国使者。”

乐桓子辅佐赵文子，想向叔孙穆子索求财物，而为他向赵文子求情，派人向叔孙要一条腰带。叔孙不给。梁其说：“财物是用来保护自身的，您为什么要吝惜它呢？”叔孙说：“诸侯会见，是为了保卫国家。我用财物免除祸患，鲁国就一定会受到讨伐。这是给它带来祸患，哪里是保卫它啊？人所以有墙壁，是用来阻挡坏人的。墙壁如果裂缝毁坏，是谁的过错呢？为了保卫它反而让它受害，我的罪过又超过了墙壁。虽然怨恨季孙，但鲁国又有什么罪过呢？叔孙出国由季孙守国，历来就是这样的，我又去埋怨谁呢？然而乐王鲋喜爱财物，不给他，不会完结。”叔孙召见使者，撕下一块裙子的帛给他，说：“带子恐怕太窄了。”

【原文】

赵孟闻之，曰：“临患不忘国，忠也。思难不越官①，信也。图国忘死，贞也。谋主三者，义也。有是四者，又可戮乎？”乃请诸楚曰：“鲁虽有罪，其执事不辟难，畏威而敬命矣。子若免之，以劝左右，可也。若子之群吏，处不辟污，出不逃难，其何患之有？患之所生，污而不治，难而不守，所由来也。能是二者，又何患焉？不靖其能，其谁从之？杜预：安靖贤能，则众附从。鲁叔孙豹可谓能矣，请免之，以靖能者。子会而赦有罪，又赏其贤，诸侯其谁不欣焉望楚而归之，视远如迩ěr②？疆埸之邑，一彼一此，何常之有？王伯之令也，引其封疆，而树之官，举之表旗，而著之制令。过则有刑，犹不可壹。于是乎虞有三苗，夏有观、扈，商有姺shēn、邳，周有徐、奄。自无令王，诸侯逐进，狎xiá主③齐盟，其又可壹乎？恤大舍小，足以为盟主，又焉用之？封疆之削，何国蔑有？主齐盟者，谁能辩焉？吴濮有衅，楚之执事，岂其顾盟？莒之疆事，楚勿与知，诸侯无烦，不亦可乎？莒、鲁争郓，为日久矣。苟无大害于其社稷，可无亢也。去烦宥善④，莫不竞劝。子其图之！”固请诸楚，楚人许之，乃免叔孙。

【注释】

①越官：越职，超越职权。②迩：近。③狎主：更替主持。④宥善：宽赦善良的人。

【译文】

赵孟听说这件事，说：“在困难面前，能够先想自己的国家，这是忠心。考虑祸难时不放弃职守，这是诚实。为国家着想而忘掉死亡，这是坚贞。计谋以忠、信、贞三点为出发点，这是道义。有这四点，还可以诛杀吗？”于是向楚国请求说：“鲁国虽然有罪，他的执事不逃避祸难，害怕贵国的威严并恭敬地听命了。您如果赦免他，用来劝勉您的左右，是可以的。如果您的众官吏在国内不躲开劳苦之事，在国外不逃避祸难，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忧患之所以产生，就是对内有劳苦之事而不能治理，对外有祸难而不能坚守，都是由此而来的。能做到这两点，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不能安定贤能的人，谁能顺从他呢？鲁国的叔孙豹可以说是贤能的人了，请赦免他，用来安定贤能的人。您参加盟会而宽赦有罪的国家，又嘉奖贤能的人，诸侯有谁不欣然仰望楚国并且归附它，路途再遥远也认为很近呢？边境上的城邑，有时归这国，有时归那国，哪能一定归那国呢？天子霸主的政令，划定疆界并设置官吏，树立标志并写在制度法令上。越过边界就要惩罚，还不能使边境固定不变。于是虞舜时代有三苗，夏朝有观民、扈氏，商朝有姺国、邳国，周朝有徐国、奄国。自从没有了英明的天子，诸侯竞相扩展疆域，更换着主持结盟，边境哪能固定不变呢？忧虑大的祸难，舍弃小的过错，足以做盟主，哪里用得着管这些？边疆的削减，哪个国家没有？主持结盟的，谁能理清它？吴国、百濮如果有隙可乘的话，楚国的执事，难道还能顾及盟约吗？莒国边境上的事情，楚国不要过问，诸侯不去烦劳，这样不是很好吗？莒国、鲁国争夺郓地，时间很久了。如果对他们的国家存亡没有大的危害，可以不去庇护。免除烦劳，宽宥善人，没有人不争相为善的。您还是考虑一下吧！”坚决向楚国请求，楚国人答应了，于是释放了叔孙。

【原文】

令尹享赵孟，赋《大明》之首章，赵孟赋《小宛》之二章。杜预：《小宛》，《诗·小雅》。二章取其“各敬尔仪，天命不又”。言天命一去，不可复还，以戒令尹。事毕，赵孟谓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何如？”对曰：“王弱，令尹强，其可哉！虽可，不终。”赵孟曰：“何故？”对曰：“强以克弱而安之，强不义①也。不义而强，其毙必速。《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强不义也。令尹为王，必求诸侯。晋少懦矣，诸侯将往。若获诸侯，其虐滋甚，民弗堪也，将何以终？夫以强取，不义而克，必以为道②。道以淫虐，弗可久已矣！”

【注释】

①强不义：强大却不符合道义。②必以为道：必定将不义当做正道。

【译文】

楚令尹公子围设宴招待赵孟，赋《大明》的首章。赵孟赋《小宛》的第二章。事情完毕后，赵孟对叔向说：“令尹自以为是国王了，怎么样？”叔向回答说：“国王弱小，令尹强大，也许可以成功吧！虽然可以成功，但不能善终。”赵孟说：“为什么？”叔向回答说：“强大的战胜弱小的却心安理得，这是强大的方面不符合道义。不符合道义却很强大，他就必然会迅速灭亡。《诗》说：‘声威显赫的宗周，亵姒灭亡了它。’这是因为强大而不符合道义的缘故。令尹做了楚王，必然要求得到诸侯的支持。晋国稍显衰弱了，诸侯将会去亲近他。如果得到诸侯的支持，他的暴虐就会更加厉害，百姓不堪忍受，他怎么能得善终呢？用强力夺得君位，不符合道义却能取胜，必然认为是符合常道的。把荒淫暴虐当作常道，是不可能长久的啊！”

【原文】

夏四月，赵孟、叔孙豹、曹大夫入于郑，郑伯兼享之。子皮戒①赵孟，礼终，赵孟赋《瓠hù叶》。杜预：受所戒，礼毕而赋《诗》。《瓠叶》，《诗·小雅》，义取古人不以微薄废礼，虽瓠叶兔首，犹与宾客享之。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赵孟欲一献，子其从之！”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献之笾biān豆于幕下。赵孟辞，私于子产，曰：“武请于冢宰矣。”乃用一献。赵孟为客，礼终乃宴。穆叔赋《鹊巢》。赵孟曰：“武不堪也。”又赋《采蘩fán》，曰：“小国为蘩，大国省穑sè②而用之，其何实非命？”子皮赋《野有死麕jūn》之卒章。赵孟赋《常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尨máng③也可使无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兴拜，举兕sì爵④曰：“小国赖子，知免于戾矣。”饮酒乐。赵孟出，曰：“吾不复此矣。”

【注释】

①戒：告。凡国君享大夫，提前通知举办宴会的时间，有一定的礼节，称为“戒”。②省穑：爱惜，节俭、节约。③尨：多毛的狗。④兕爵：用犀牛角制成的酒杯。

【译文】

夏季四月，赵孟、叔孙豹、曹国大夫到郑国，郑简公设宴同时招待他们。子皮先通知赵孟，告请礼节完毕后，赵孟赋《瓠叶》这首诗。子皮接着通知叔孙豹，并且告诉他赵孟赋诗的情况。叔孙豹说：“赵孟想用一献之礼，您还是听从他吧！”子皮说：“您敢吗？”叔孙豹说：“您想要这样，又有什么不敢？”到了享礼的时候，在东房准备好了五献的礼器。赵孟辞谢，私下里对子产说：“我已经向冢宰请求过了。”于是就用了一献。赵孟做主宾，行礼结束后开始宴饮。叔孙豹赋《鹊巢》。赵孟说：“我不敢当啊。”叔孙豹又赋《采蘩》，说：“小国奉献上菲薄的蘩，大国节省爱惜地使用它，小国怎敢不服从大国的命令？”子皮赋《野有死麕》的末章。赵孟赋《常棣》，同时说：“我们兄弟亲密而又安好，可以做到让狗不叫。”叔孙豹、子皮及曹国大夫站起来，下拜，举起牛角杯，说：“小国依靠您，知道免于罪过了。”酒喝得很高兴。赵孟出来，说：“我不会再有这样的欢乐了。”

【原文】

天王使刘定公劳赵孟于颍yǐng①，馆于洛luò汭ruì②。刘子曰：“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杜预：言今得共服冠冕有国家者，皆由禹之力。子盍亦远绩禹功，而大庇民乎？”对曰：“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远？吾侪chái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刘子归以语王曰：“谚所谓老将知而耄及之者，其赵孟之谓乎！为晋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隶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赵孟不复年矣。神怒，不歆其祀；民叛，不即其事。祀事不从，又何以年？”

夏禹治水功在后世

禹治理黄河有功，受舜禅让而继承帝位，因此刘定公说：「微禹，吾其鱼乎！」

【注释】

①颍：颍水。②洛汭：地名。位于今河南省巩县附近。

【译文】

周天子派刘定公在颍地慰劳赵孟，让他在洛水边住宿。刘定公说：“美好啊，禹的功绩，他美好的德行远扬！没有禹，我们也许要变成鱼了吧！我和您戴上礼帽穿着礼服，来治理百姓，协调诸侯，都是禹的功劳。您为什么不继承禹的功绩而广泛地保护百姓呢？”赵孟回答说：“我惟恐犯下罪过，哪里能够考虑到长远呢？我们这些人偷安混饭吃，早晨不计划晚上的事，哪里能作长远的考虑呢？”刘定公回去，把情况告诉周天子说：“俗话说人老了会更具智慧，而糊涂却也来了，这说的就是赵孟吧！他做晋国的正卿，而主持诸侯的盟会，反而把自己等同于行役之人；早晨不计划晚上的事，这是抛弃神灵和百姓了。神灵发怒，百姓背叛，怎么能够长久存在？赵孟活不过今年了。神灵发怒，不享用他的祭祀；百姓背叛，不从事职事。祭祀和公务不能办理，又怎么能过得了年呢？”

【原文】

叔孙归，曾夭御季孙以劳之。旦及日中，不出。曾夭谓曾阜曰：“旦及日中，吾知罪矣。鲁以相忍为国也，忍其外，不忍其内，焉用之？”杜预：欲受楚戮，是忍其外。日中不出，是不忍其内。阜曰：“数月于外，一旦于是，庸何伤？贾而欲赢，而恶嚣乎？”阜谓叔孙曰：“可以出矣。”叔孙指楹yíng①曰：“虽恶是，其可去乎？”乃出见之。

【注释】

①楹：堂前的柱子。

【译文】

叔孙豹回国，曾夭为季孙驾车去慰问他。从早晨等到中午叔孙豹也不出来。曾夭对曾阜说：“从早晨等到中午，我们已经知道罪过了。鲁国是用相互忍让来治理国家的，在国外忍让，在国内不忍让，怎么用得着这样？”曾阜说：“他在国外数月劳累，在这里等一早晨，有什么妨碍？商人想赢利，难道能讨厌喧闹吗？”曾阜对叔孙说：“可以出去了。”叔孙指着柱子说：“虽然讨厌这个，难道可以去掉吗？”于是就出去见季孙。

【原文】

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犯惧，告子产。子产曰：“是国无政，非子之患也。唯所欲与。”犯请于二子，请使女择焉。皆许之。子皙盛饰①入，布币②而出。子南戎服入，左右射，超乘③而出。女自房观之，曰：“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夫夫妇妇，所谓顺也。”适子南氏。子皙怒，既而櫜gāo甲④以见子南，欲杀之而取其妻。子南知之，执戈逐之，及冲，击之以戈。子皙伤而归，告大夫曰：“我好见之，不知其有异志也，故伤。”

【注释】

①盛饰：盛装打扮。②布币：陈列礼物。③超乘：跳跃着上车。④櫜甲：在里面穿上甲衣。

【译文】

郑国大夫徐吾犯的妹妹很漂亮，公孙楚已经聘她为妻了，公孙黑又派人强迫送去聘礼。徐吾犯感到非常害怕，告诉子产。子产说：“这是国家政事混乱，不是您的祸害。她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徐吾犯向二人请求，让姑娘自己从二者中选择。他们都同意了。公孙黑衣着华丽进来，摆上订婚的财礼然后出去。公孙楚身着军服进来，左右开弓，然后一跃登上车子出去。姑娘从房中观看他们，说：“子皙的确是很漂亮，然而也许子南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吧。丈夫要像丈夫的样子，妻子要像妻子的样子，这就是所说的和顺吧。”于是嫁给了子南。公孙黑非常生气，不久内衬甲衣去见子南，要杀掉他并夺走他的妻子。子南知道了，拿着戈追逐他，在交通要道追上，用戈击打他。公孙黑受伤回去了，告诉大夫说：“我好心好意去见他，不知道他有别的想法，所以受了伤。”

【原文】

大夫皆谋之。子产曰：“直钧，幼贱有罪，罪在楚也。”杜预：南用戈，子产直也。子产力未能讨，故钧其事，归罪于楚。乃执子南而数之，曰：“国之大节有五，女皆奸之。畏君之威，听其政，尊其贵，事其长，养其亲，五者所以为国也。今君在国，女用兵焉，不畏威也。奸国之纪，不听政也。子皙上大夫，女嬖bì大夫①，而弗下之，不尊贵也。幼而不忌，不事长也。兵其从兄，不养亲也。君曰：‘余不女忍杀，宥女以远。’勉，速行乎，无重而罪！”

【注释】

①嬖大夫：下大夫。

【译文】

大夫们都商量这件事。子产说：“双方都有理由，年龄小地位卑贱的有罪，罪在公孙楚方面。”于是把公孙楚抓来，列举他的罪状，说：“国家的大节有五条，你都触犯了。惧怕国君的威严，听从他的政令，尊敬贵人，侍奉长者，奉养亲属，这五条是用来治理国家的。现在国君在国都里，你使用兵器，这是不惧怕威严；触犯国家的法纪，这是不听从政令；公孙黑是上大夫，你不过是下大夫，却不谦恭卑让，这是不尊敬贵人；年纪小而不敬，这是不侍奉长者；用兵器对付堂兄，这是不奉养尊亲。国君说：‘我不忍心杀你，宽恕你让你远走他乡。’尽你的力量快走吧，不要再加重你的罪过！”

【原文】

五月庚辰，郑放游楚于吴，将行子南，子产咨于大叔。大叔曰：“吉不能亢身①，焉能亢宗？彼国政也，非私难也。子图郑国，利则行之，又何疑焉？周公杀管叔而蔡蔡叔，夫岂不爱？王室故也。吉若获戾，子将行之，何有于诸游？”

秦后子有宠于桓，如二君于景。其母曰：“弗去，惧选。”杜预：恐景公数其罪而加戮。癸卯，适晋，其车千乘。书曰“秦伯之弟出奔晋”，罪秦伯也。

【注释】

①亢身：保护自己。

【译文】

五月庚辰日，郑国放逐公孙楚到吴国，准备让他动身，子产向太叔征求意见。太叔说：“我游吉不能保护自身，怎么能够保护宗族之人呢？他的事情，属于国家政纪范围，不是一家一人的危难。您为郑国着想，有利就去做，又疑虑什么呢？周公杀掉管叔流放蔡叔，难道周公不喜欢他们？是从王室利益出发的缘故。我如果得罪，您也可以放逐我，为什么把游氏诸人放在心上？”

秦国的后子颇受秦桓公的宠爱，景公时其权宠如同国有二君。他母亲说：“不离开，恐怕要放逐你。”癸卯日，后子到晋国去，他的车子有一千辆。《春秋》记载说“秦伯之弟出奔晋”，意思是罪过在秦伯。

【原文】

后子享晋侯，造舟于河，十里舍车，自雍及绛。归取酬币①，杜预：备九献之义，始礼自赍其一，故续送其八酬酒币。终事八反②。司马侯问焉，曰：“子之车，尽于此而已乎？”对曰：“此之谓多矣！若能少此，吾何以得见？”女叔齐以告公，且曰：“秦公子必归。臣闻君子能知其过，必有令图③。令图，天所赞也。”

【注释】

①酬币：答谢宾客的礼物。②终事八反：直到宴会结束，总共往返八次。③令图：美好的计划、打算。

【译文】

后子设宴招待晋侯，在黄河上排列船只架起浮桥，每隔十里停放一批车子，从雍城一直到绎城。回去取献给宾客的劝酒礼品，到宴会结束一共往返八次。司马侯问他说：“您的车辆都在这里了吗？”后子回答说：“这已经够多了！如果能比这少点，我怎会逃亡而见到您呢？”女叔齐把这话告诉晋侯，并且说：“秦国公子一定会回去。下臣听说君子能够知道自己的过错，一定有好的打算。有好的打算，上天一定会相助的。”

【原文】

后子见赵孟。赵孟曰：“吾子其曷hé归？”对曰：“惧选于寡君，是以在此，将待嗣君。”赵孟曰：“秦君何如？”对曰：“无道。”赵孟曰：“亡乎？”对曰：“何为？一世无道，国未艾也。国于天地，有与立焉。不数世淫，弗能毙也。”赵孟曰：“天乎？”对曰：“有焉。”赵孟曰：“其几何？”对曰：“闻之，国无道而年谷和熟，天赞之也，鲜不五稔rěn①。”赵孟视荫曰：“朝夕不相及，谁能待五？”杜预：赵孟意衰，以日景自喻，故言朝夕不相及，谁能待五。后子出而告人曰：“赵孟将死矣。主民，翫wán②岁而愒日，其与几何？”

【注释】

①稔：年。②翫：同“玩”。

【译文】

后子去见起孟。赵孟说：“您大约什么时候回国？”后子回答说：“我害怕被国君放逐，因此在这里，打算等待继位的国君。”赵孟说：“秦国的国君怎么样？”后子回答说：“无道。”赵孟说：“会灭亡吗？”后子回答说：“怎么会灭亡？一代国君无道，国运还不至于断绝。立国于天地之中，必定有人辅助。不是几代人荒淫无道，不可能灭亡。”赵孟说：“天命还在他身上吗？”后子回答说：“有可能。”赵孟说：“大概多久呢？”后子回答说：“我听说：国家无道而粮食丰收，是上天在赞助他，至少不低于五年。”赵孟看看日影说：“早晨到不了晚上，谁能等待五年？”后子出来，告诉别人说：“赵孟将要死了。为民之主，玩忽岁月却又急不可待，他还能活多久？”

【原文】

郑为游楚乱故，六月丁巳，郑伯及其大夫盟于公孙段氏。罕虎、公孙侨、公孙段、印段、游吉、驷带私盟于闺门之外，实薰隧。杜预：闺门，郑城门。薰隧，门外道名。实之者，为明年子产数子晳罪称“薰隧盟”起本。公孙黑强与于盟，使大史书其名，且曰“七子”。子产弗讨。

晋中行穆子败无终及群狄于大原，崇卒也。将战，魏舒曰：“彼徒我车，所遇又阨è①，以什共车，必克。困诸阨，又克。请皆卒，自我始。”乃毁车以为行，五乘为三伍。荀吴之嬖人不肯即卒，斩以徇②。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以诱之。翟③人笑之。未陈而薄之，大败之。

莒展舆立，而夺群公子秩。公子召去疾于齐。秋，齐公子纳去疾，展舆奔吴。

叔弓帅师疆郓田，因莒乱也。于是莒务娄、瞀胡及公子灭明以大庬与常仪靡奔齐。

君子曰：“莒展之不立，弃人也夫！人可弃乎？《诗》曰：‘无竞维人。’善矣！”

【注释】

①阨：险要狭窄的地方。②徇：示众。③翟：同“狄”。

【译文】

郑国因为游楚之乱的缘故，六月丁巳日，郑简公和他的大夫在公孙段家里盟誓。罕虎、公孙侨、公孙段、印段、游吉、驷带在郑国都城城门闺门外边私下盟誓，盟地就在薰隧。公孙黑强行参加了盟誓，让太史写上他的名字，而且称为“七子”。子产不愿意参加而被讨伐。

晋国的中行穆子在太原打败了无终和各部狄人，致胜的原因是崇尚了步兵作战。将要交战了，魏舒说：“他们是步兵，我们是车兵，交战处又地势狭窄，用十个步兵共同对付一辆战车，一定能取胜。想把他们困在险要的地方，又能战胜他们。请全部改为步兵，就从我开始。”于是丢开战车改编成步兵的行列，将五辆战车的甲士改成三个伍。荀吴的宠臣不愿编入步兵，魏舒就把他们斩首示众。编成五种军阵以互相依附：两在前面，伍在后面，专为右翼，参为左翼，偏为前锋方阵，用以诱敌。狄人讥笑他们。晋军没等狄军布阵就逼近进攻，大败狄人。

莒国的展舆立为国君，剥夺了公子们的俸禄。公子们从齐国召回去疾。秋季，齐国的公子把去疾送回国，展舆逃奔到吴国。

叔弓率领军队划定郸地的疆界，趁莒国发生内乱的缘故。这时莒国的务娄、瞀胡和公子灭明带着大庬和常仪靡二邑逃亡到齐国。

君子说：“莒展不能被立为君，是由于抛弃人才的缘故吧！人才可以抛弃吗？《诗》说：‘要想强大，只有依靠人才。’很正确啊！”

【原文】

晋侯有疾。郑伯使公孙侨如晋聘，且问疾。叔向问焉，曰：“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实沈、台骀tái为祟’，史莫之知，敢问此何神也？”子产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è伯①，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②，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杜预：商人，汤先相土封商丘，因阏伯故国，祀辰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梦帝谓己：‘余命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诸参，其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封大叔焉，故参为晋星。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táo，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而灭之矣。

【注释】

①阏伯：人名。高辛氏的长子。②不臧：不赞同、不满意。

【译文】

晋平公有病，郑简公派子产到晋国聘问，同时问候病情。叔向询问子产说：“寡君的疾病，卜人说‘是实沈、台骀在作怪’，太史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请问这是什么神呀？”子产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阏伯，次子叫实沈，居住在旷林，彼此不能相容，每天干戈相见，互相征讨。帝尧不满意这种情况，把阏伯迁徙到商丘，主祀辰星。商朝人因袭阏伯，所以辰星就成了商星。把实沈迁徙到大夏，主祀参星。唐国人因袭实沈之旧，以归服侍奉夏朝、商朝。它的末代君主叫唐叔虞。当周武王后邑姜身怀太叔的时候，梦见天帝对自己说：‘我给你儿子起名叫虞，准备给他唐国，属于参星，并繁衍养育他的子孙。’等到太叔生下来，手心有文字，即‘虞’字，于是就以‘虞’命名。等到成王灭了唐国，就把太叔封在那里，所以参星是晋国的星宿。由此看来，实沈就是参星之神无疑了。从前金天氏有后代叫做昧，做水官之长，生下允格、台骀。台骀能继承昧的官职，疏通汾水、洮水，堵住大泽，让人们居住在辽阔的平原。颛项因为这些嘉奖他，把他封在汾川。沈、姒、蓐、黄四国世世代代守着它的祭祀。现在晋国据有汾川而灭掉了这些国家。

【原文】

“由是观之，则台骀，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萗yíng①之。杜预：有水旱之灾，则禜祭山川之神若台骀者。《周礼》“四曰萗祭”。为营，用币，以祈福祥。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萗之。若君身，则亦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为焉？侨闻之，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勿使有所壅闭湫qiū底②，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今无乃壹之，则生疾矣。侨又闻之，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君子是以恶之。故《志》曰：‘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违此二者，古之所慎也。男女辨姓，礼之大司也。今君内实有四姬焉，其无乃是也乎？若由是二者，弗可为也已。四姬有省犹可，无则必生疾矣。”

【注释】

①萗：向神灵祈求消除灾难的祭祀。②湫底：壅闭积聚不畅。

【译文】

“由此看来，那么台骀就是汾水之神了。然而这两位神灵与君主之病无关。山川的神灵，遇到了水旱瘟疫的灾祸，就向他们祈祷禳灾。日月星辰的神灵，遇到了雪霜风雨不合时而作，就向他们祭祀禳灾。至于国君身上的疾病，那是由于出入、饮食、哀乐这类事情而致，山川、星辰的神灵，又怎么能降病给君主呢？我听说君子把一天分为四段：早晨用来听取政事，白天用来咨询调查，晚上用来建立政令，夜里用来安歇身体。如果这样就能调节血脉精气，不使它阻塞不畅致使身体衰弱，心里昏聩，使百事混乱。现在恐怕是血脉精气专用在一处，就生病了。我又听说：国君的侍妾不应有同姓，因为她的子孙不昌盛。尽选美女集中在一人身上，就要生病，君子因此讨厌这种情况。所以《志》说：‘买侍妾不知道她的姓，就占卜一下。’违反这两条，古人也要持慎重的态度。男女要辨别姓氏，这是礼仪上的大事。现在君主的宫里有四位姬姓侍妾，那也许就是君主生病的原因吧？如果是由于这两条，病就不能治了。四个姬姓女子离开宫廷还可以，否则就必定要生病了。”

【原文】

叔向曰：“善哉！肸xī未之闻也。此皆然矣。”

叔向出，行人挥送之。叔向问郑故焉，且问子皙。对曰：“其与几何？无礼而好陵人，怙hù①富而卑其上，弗能久矣。”杜预：为明年郑杀公孙黑传。

晋侯闻子产之言，曰：“博物君子也！”重贿之。

【注释】

①怙：依仗。

【译文】

叔向说：“好啊！我没有听说过。这些情况都是对的。”

叔向出来，行人子羽送他。叔向问郑国的政事，并且问到公孙黑的情况。子羽回答说：“他还能活多久呢？没有礼仪，而且喜欢凌驾于他人之上，仗着富有，轻视他的上级，不能长久了。”

晋平公听了子产的话，说：“他是一位知识渊博的君子啊！”送给子产丰厚的财物。

【原文】

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巨将死，天命不祐。”杜预：良臣不匡救君过，故将死而不为天所祐。公曰：“女不可近乎？”对曰：“节之。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故有五节，迟速本末以相及，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于是有烦手淫声，慆堙yīn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听也。物亦如之，至于烦，乃舍也已，无以生疾。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非以慆心也。天有六气，降生五味①，杜预：谓金味辛、木味酸、水味咸、火味苦、土味甘，皆由阴、阳、风、雨而生。发为五色②，征为五声③，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菑zāi④：阴淫寒疾，阳淫热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女，阳物而晦时，淫则生内热惑蛊之疾。今君不节不时，能无及此乎？”

【注释】

①五味：酸、甜、苦、辣、咸。②五色：黑、白、青、赤、黄。③五声：宫、商、角、徵、羽。④菑：同“灾”，灾难。

【译文】

晋平公向秦国求医，秦景公派医和去看病，说：“病不能治了。这叫做亲近女色，得的病好像蛊病。不是因为鬼神，不是因为饮食，而是由于贪恋女色丧失了心志。良臣将要死去，上天不能保佑。”晋平公说：“女色不能亲近吗？”医和说：“要有节制。先王的音乐，是用来节制百事的，所以有五声的节度，快慢本末互相谐调，得到中和之声然后降至无声，五降以后，就不允许再弹了。这时候再弹就变为繁复的手法和靡靡之音，使人心怠耳塞，就会忘记了平正和谐的声音，因此君子是不听的。事情也是这样，一旦超过了一定的限度，就应该舍弃，不要因此生病。君子使用琴瑟是用来节度礼仪的，不是用来使心思懈怠的。天有六种气象，在物则为五种口味，表现为五种颜色，应验为五种声音，过了度就会产生六种疾病。六种气象叫做阴、阳、风、雨、夜、昼，分为四个季，依顺序而有五行的节度。过度就会有灾祸：阴过度就会得寒病，阳过度就会得热病，风过度就会得四肢病，雨过度就会得腹病，夜过度就会得迷惑病，白天过度就会得心病。女人，于性属阳而于时属夜，食色过度就会发生内热蛊惑的疾病。现在君主不加节制、不分昼夜，能不到这种地步吗？”

【原文】

出告赵孟。赵孟曰：“谁当良臣？”对曰：“主是谓矣！主相晋国，于今八年，晋国无乱，诸侯无阙，可谓良矣！和闻之，国之大臣，荣其宠禄，任其大节，有菑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今君至于淫以生疾，将不能图恤社稷，祸孰大焉？主不能御，吾是以云也。”赵孟曰：“何谓蛊？”对曰：“淫溺惑乱之所生也。孔颖达：此淫谓淫于女也。没水谓之溺。没于嗜欲，与溺水相似，故淫溺连言之。此论晋侯将蛊疾，故言淫溺惑乱之所生耳。人自有无故失志，志性恍惚，不自知者，其疾名为蛊。蛊非尽由淫也。以毒药药人，令人不自知者，今律谓之蛊毒。于文，皿虫为蛊，谷之飞亦为蛊；在《周易》，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皆同物也。”赵孟曰：“良医也。”厚其礼而归之。

楚公子围使公子黑肱、伯州犁城犨chōu①、栎yuè②、郏jiá③，郑人惧。子产曰：“不害。令尹将行大事，而先除二子也。祸不及郑，何患焉？”

【注释】

①犨：地名。今河南省鲁山县附近。②栎：地名。今河南省禹县。③郏：地名。今河南省郏县。

【译文】

医和出来，告诉赵孟。赵孟说：“谁是良臣？”医和回答说：“良臣指的就是您了！您主持晋国国政，到现在有八年了，晋国没有发生过动乱，诸侯没有过失，可以说是良了！和听说：国家的大臣，让他享受到宠信和爵禄的光荣，担负国家的大事；有灾祸发生，却不能改变，必然要受灾殃。现在国君贪恋女色不已而得病，将不能图谋忧虑国家的政事，还有比这更大的灾祸吗？您不能禁止，我因此才这样说。”赵孟说：“什么叫做蛊？”医和回答说：“这是过分沉迷于惑乱所产生的。在文字上，器皿中的毒虫是蛊，稻谷中的飞虫也是蛊；在《周易》里，女人迷惑男人，大风吹落山木叫做蛊。这都是同类事物。”赵孟说：“好医生啊！”赠给他丰厚的礼物并送他回去。

楚国的公子围派公子黑肱、伯州犁在犨、栎、郏筑城，郑国人害怕。子产说：“没有妨碍。令尹将要夺取政权，而先除掉这二位。祸难不会降临郑国，有什么好担忧的？”

【原文】

冬，楚公子围将聘于郑，伍举为介①。未出竟，闻王有疾而还。伍举遂聘。十一月己酉，公子围至，入问王疾，缢而弑之，遂杀其二子幕及平夏。右尹子干出奔晋。宫厩尹子皙出奔郑。杀大宰伯州犁于郏。葬王于郏，谓之郏敖。使赴于郑，伍举问应为后之辞焉，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之曰：“共王之子围为长。”杜预：伍举更赴辞，使从礼。此告终称嗣，不以篡弑赴诸侯。

【注释】

①介：副手，副使。

【译文】

冬季，楚国公子围将要到郑国聘问，伍举作为围的副使。还没走出国境，听说楚王有病就返回了。伍举前往郑国聘问。十一月己酉日，公子围到达郢都，进宫问候楚王的病情，把楚王勒死了，于是就杀死了楚王的两个儿子幕和平夏。右尹官子干逃亡到晋国。宫厩尹子皙逃亡到郑国。在郏地杀了太宰伯州犁。把楚王埋葬在郏地，称他叫郏敖。派人到郑国去，伍举问使者关于继承人的措辞，回答说：“寡大夫围。”伍举更正他说：“共王的儿子围是长子。”

【原文】

子干奔晋，从车五乘。叔向使与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饩。赵文子曰：“秦公子富。杜预：谓秦富强，秩禄不宜与子干同。叔向曰：“底禄以德，德钧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国，不闻以富。且夫以千乘去其国，强御已甚。《诗》曰：‘不侮鳏guān寡①，不畏强御。’秦、楚，匹也。”使后子与子干齿。辞曰：“惧选，楚公子不获，是以皆来，亦唯命。且臣与羁齿，无乃不可乎？史佚有言曰：‘非羁何忌？’”

【注释】

①鳏寡：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指老弱孤苦的人。

【译文】

子干逃亡到晋国，跟随的车子只有五辆。叔向让他和秦国的公子后子食禄相同，都是一百人的口粮。赵文子说：“秦公子十分富有。”叔向说：“获得俸禄根据德行，德行相同根据年龄，年龄相同根据尊卑。公子的禄位根据国家的大小，没有听说根据富有不富有的。况且带着一千辆车子离开他的国家，是过分强横了。《诗》说：‘不欺侮鳏寡之人，不害怕强暴之人。’秦国、楚国，是相对等的国家。”于是就让后子和子干并列。后子辞谢说：“我害怕放逐，楚公子不被信任，所以都来到晋国，应当听从命令。况且让臣和羁旅之客并列，恐怕不合适吧？史佚有话说：‘不是羁旅之客，为什么要对他恭敬？’”

【原文】

楚灵王即位，罢为令尹，启彊为大宰。郑游吉如楚，葬郏敖，且聘立君。归，谓子产曰：“具行器矣。楚王汰tài侈chǐ①而自说其事，必合诸侯。吾往无日矣。”子产曰：“不数年，未能也。”

十二月，晋既z烝hēng②，赵孟适南阳，将会孟子馀。甲辰朔，烝于温。杜预：赵氏烝祭。甲辰，十二月朔。晋既烝，赵孟乃烝其家庙，则晋烝当作甲辰之前。传言十二月，月误。庚戌，卒。郑伯如晋吊，及雍乃复。

【注释】

①汰侈：骄奢淫逸。②烝：烝祭，冬季进行的祭祀。

【译文】

楚灵王即位，罢做令尹，启彊做太宰。郑国的游吉到楚国，参加郏敖的葬礼，同时聘问新君即位。回国后，对子产说：“准备行装吧。楚王骄纵并自我欣赏自己的事情，一定要会合诸侯的。我没有几天就要前往了。”子产说：“如果没有几年时间是做不到的。”

十二月，晋国举行烝祭，赵孟到南阳，会祭先祖孟子馀。甲辰朔日，在温地祖庙里举行烝祭。庚戌日，赵孟去世。郑简公到晋国吊唁，到达雍地就折回去了。

二年经

【原文】

二年春，晋侯使韩起来聘。

夏，叔弓如晋。

秋，郑杀其大夫公孙黑。杜预：薰隧盟，子产不讨，遂以为卿故书之。

冬，公如晋，至河乃复。

季孙宿如晋。

【译文】

二年春季，晋平公派韩起到我国访问。

夏季，叔弓前往晋国。

秋季，郑国将他们的大夫公孙黑杀死。

冬季，昭公前往晋国，抵达黄河边就回来了。

季孙宿前往晋国。

二年传

【原文】

二年春，晋侯使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观书于大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杜预：《易象》，上下经之象辞。《鲁春秋》，史记之策书。《春秋》遵周公之典以序事，故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公享之。季武子赋《緜mián》之卒章。韩子赋《角弓》①。季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弥缝②敝邑，寡君有望矣。”武子赋《节》③之卒章。既享，宴于季氏。有嘉树④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⑤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杜预：《甘棠》，《诗·召南》。召伯息于甘棠之下，诗人思之，而爱其树。武子欲封殖嘉树如甘棠，以宣子比召公。宣子曰：“起不堪也，无以及召公。”

【注释】

①《角弓》：《诗经·小雅》的一篇。②弥缝：弥补、补救缺憾。③《节》：《诗经·小雅》的一篇。④嘉树：资质优秀的树。⑤封殖：堆积泥土培育。

【译文】

二年春季，晋平公派韩起来聘问，报告他现在主持国政，来进见，这是合于礼的。韩起在太史那里参观典籍，见到《易象》和《鲁春秋》，说：“周礼都在鲁国了，我如今才知道周公的德行和周朝所以称王的缘故。”昭公设宴招待他。季武子赋《緜》的末章。韩起赋《角弓》。季武子拜谢，说：“谨拜谢您弥补敝邑的缺失，寡君有希望了。”季武子赋《节南山》的最后一章。行礼结束后，在季武子家里宴饮。有一棵资质很好的树，韩宣子赞美它。季武子说：“宿岂敢不培植这棵树，以不忘《角弓》诗章。”于是赋了《甘棠》这首诗。韩起说：“我不敢当，没有什么地方赶得上召公。”

【原文】

宣子遂如齐纳币①，见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见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见子尾。子尾见彊，宣子谓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

自齐聘于卫，卫侯享之。北宫文子赋《淇澳yù》②。杜预：《淇澳》，《诗·卫风》。美武公也。言宣子有武公之德。宣子赋《木瓜》③。

夏四月，韩须如齐逆女。齐陈无宇送女，致少姜。少姜有宠于晋侯，晋侯谓之少齐。谓陈无宇非卿，执诸中都。少姜为之请曰：“送从逆班，畏大国也，犹有所易，是以乱作。”

【注释】

①纳币：古时候的婚礼六礼之一。②《淇澳》：《诗经·卫风》中的一篇，是一首赞美男子的诗歌。③《木瓜》：《诗经·卫风》中的一篇，叙述了朋友之间的友情。

【译文】

韩起于是到齐国送聘礼，进见子雅。子雅召见儿子子旗，让他拜见韩起。韩起说：“这不是保住家族的大夫，不像个臣子。”见子尾。子尾的儿子彊被子尾引见并拜见韩起，韩起说他像子旗一样。大夫多讥笑他。只有晏子一个人相信韩起的话，说：“他是个君子。君子诚实不欺，他对人的认识是有根据的。”

韩起从齐国到卫国聘问，卫襄公设宴款待他。北宫文子赋《淇澳》这首诗，韩宣子赋《木瓜》这首诗。

夏季四月，韩须到齐国迎亲。齐国的陈无宇送亲，把少姜送到晋国。少姜受到晋平公的宠爱，晋平公称她做“少齐”。认为陈无宇不是卿，把他扣押在中都。少姜替他请求，说：“送亲的人地位跟迎亲的人地位相同，由于害怕大国，才做了一些改变，所以发生了混乱。”

【原文】

叔弓聘于晋，报宣子也。晋侯使郊劳①。杜预：《聘礼》：宾至近郊，君使卿劳之。辞曰：“寡君使弓来继旧好，固曰：‘女无敢为宾！’彻命于执事，敝邑弘矣，敢辱郊使？请辞。”致馆，辞曰：“寡君命下臣来继旧好，好合使成，臣之禄也，敢辱大馆？”叔向曰：“子叔子知礼哉！吾闻之曰：‘忠信，礼之器也。卑让，礼之宗也。’辞不忘国，忠信也。先国后己，卑让也。《诗》曰：‘敬慎威仪，以近有德。’夫子近德矣。”

【注释】

①郊劳：前往郊外迎接并且慰问犒劳。

【译文】

叔弓到晋国聘问，以回报韩起来鲁国聘问。晋平公派人在郊外慰劳，叔弓辞谢说：“寡君派我前来继续保持同贵国过去的友好关系，一再说：‘你不能冒昧地作为宾客！’能把使命上传给执事，敝邑受惠已经很大了，岂敢烦劳郊迎？请允许辞谢。”送他到宾馆，辞谢说：“寡君命令臣前来，如能像过去一样友好的话，如果能完成重修旧好的使命，这就是臣的福禄了，哪里敢住进高大的宾馆？”叔向说：“子叔子懂得礼啊！我听说过：‘忠信，是承载礼的器具。卑让，是礼的根本。’言辞不忘记国家，这是忠信。先国家后自己，这是卑让。《诗》说：‘恭敬小心你的威仪，来亲近有德的人。’他已经开始亲近有德的人了。”

【原文】

秋，郑公孙黑将作乱，欲去游氏而代其位，杜预：黑为游楚所伤，故欲害其族。伤疾作而不果。驷sì氏与诸大夫欲杀之。子产在鄙闻之，惧弗及，乘遽jù①而至。使吏数之，曰：“伯有之乱，以大国之事，而未尔讨也。尔有乱心，无厌，国不女堪。专伐伯有，而罪一也。昆弟争室，而罪二也。薰隧之盟，女矫君位，而罪三也。有死罪三，何以堪之？不速死，大刑②将至。”再拜稽首，辞曰：“死在朝夕，无助天为虐。”子产曰：“人谁不死？凶人不终，命也。作凶事，为凶人。不助天，其助凶人乎？”请以印为褚师。子产曰：“印也若才，君将任之。不才，将朝夕从女。女罪之不恤，而又何请焉？不速死，司寇将至。”七月壬寅，缢。尸诸周氏之衢qú③，加木焉。

【注释】

①遽：古时候用来送信的驿车。②大刑：死刑。③衢：大路。

【译文】

秋季，郑国的公孙黑将要发动叛乱，想除掉游吉而取代他的地位，由于伤病发作没有发动。驷氏的大夫们想要杀掉公孙黑。子产在边境，听说了这件事，害怕赶不到，乘传车到达国都。派官吏列举公孙黑的罪状，说：“伯有叛乱的时候，因忙于处理大国的事务，没有讨伐你。你有叛乱之心不能满足，国家不能容忍你。专权而攻打伯有，这是你的第一条罪状。争夺兄弟的妻子，这是你的第二条罪状。在薰隧的盟会上，你假托君位，这是你的第三条罪状。有死罪三条，怎么能容忍你？你不赶快去自尽，你就要被判处死刑了。”公孙黑再拜叩头，推辞说：“我死已是早晚的事了，不要帮助上天来虐待我。”子产说：“人谁无一死呢？恶人不得善终，这是天命。做凶恶的事情，就是凶恶的人。不帮助上天，难道帮助凶恶的人吗？”公孙黑请求让印做市官。子产说：“印如果有才能，国君将会任用他。没有才能，迟早将跟你去。你不忧虑自己的罪过，又有什么好请求的呢？不赶快去死，典刑官就要到了。”七月壬寅日，公孙黑自缢而死。暴尸在周氏的大街上，尸体上放着写着罪状的木牌。

【原文】

晋少姜卒。公如晋，及河。晋侯使士文伯来辞，曰：“非伉kàng俪①也，杜预：晋侯溺于所幸，为少姜行夫人之服，故诸侯吊。不敢以私烦诸侯，故止之。请君无辱！”公还，季孙宿遂致服焉。

叔向言陈无宇于晋侯曰：“彼何罪？君使公族逆之，齐使上大夫送之，犹曰不共，君求以贪。国则不共，而执其使。君刑已颇，何以为盟主？且少姜有辞。”冬十月，陈无宇归。

十一月，郑印段如晋吊。

【注释】

①伉俪：正妻。

【译文】

晋国的少姜死了。昭公去晋国吊唁，到了黄河边。晋平公派士文伯前来辞谢，说：“不是正妻，不敢劳您前来吊唁！”昭公回国，季孙宿于是送去了下葬的衣服。

叔向对晋平公谈起陈无宇的事说：“他犯有什么罪？国君派君王的同宗去迎亲，齐国派上大夫送亲，还说是不恭敬，国君的要求太不易满足了。我国自己就不恭敬了，反而抓了齐国的使者。君主用刑罚有失公平，怎么做盟主？而且少姜以前还为他求过情。”冬季十月，陈无宇回国。

十一月，郑国的印段到晋国吊丧。

三年经

【原文】

三年春，王正月丁未，滕子原卒。

夏，叔弓如滕téng。

五月，葬滕成公。杜预：卿共小国之葬，礼过厚。葬襄公，滕子来会，故鲁厚报之。

秋，小邾子来朝。

八月，大雩。

冬，大雨雹。

北燕伯款出奔齐。

【译文】

三年春季，周历正月丁未日，滕子原去世。

夏季，叔弓前往滕国。

五月，安葬滕成公。

秋季，小邾穆公到我国朝见。

八月，举办求雨的雩祭。

冬季，降下大冰雹。

北燕伯款出逃至齐国。

三年传

【原文】

三年春，王正月，郑游吉如晋，送少姜之葬。梁丙与张趯tì见之。梁丙曰：“甚矣哉！子之为此来也。”子大叔曰：“将得已乎？昔文、襄之霸也，其务不烦诸侯，令诸侯三岁而聘，五岁而朝，有事而会，不协而盟。君薨，大夫吊，卿共葬事。夫人，士吊，大夫送葬。杜预：先王之制，诸侯之丧，士吊，大夫送葬。在三十年。盖时俗过制，故文、襄虽节之，犹过于古。足以昭礼、命事、谋阙而已，无加命矣。今嬖bì宠①之丧，不敢择位，而数于守適dí，唯惧获戾②，岂敢惮烦？少齐有宠而死，齐必继室。今兹吾又将来贺，不唯此行也。”张趯曰：“善哉！吾得闻此数也。然自今子其无事矣。譬如火焉，火中，寒暑乃退。此其极也，能无退乎？晋将失诸侯，诸侯求烦不获。”二大夫退。子大叔告人曰：“张趯有知，其犹在君子之后乎！”顾炎武：言庶几可以为君子也。盖人臣虽有讳国之礼，然或忧其将乱而私语之于友，不害为忠。此叔向、晏子之言，所以不讥于君子也。

【注释】

①嬖宠：受宠幸的妃嫔。②获戾：得罪。

【译文】

三年春季，周历正月，郑国的游吉去晋国，为少姜送葬。梁丙和张趯见到他。梁丙说：“太过分了！让您为这件事而来。”子太叔说：“怎能不来呢？从前文公、襄公做盟主的时候，他们的事情不劳烦诸侯，命令诸侯三年一聘问，五年一朝见，有事情才举行会见，不和睦才进行盟誓。国君去世，大夫吊唁，公卿参预丧葬事务。夫人去世，士吊唁，大夫送葬。只要能昭明礼节，办理事情，弥补过失就可以了，没有额外的命令。现在宠妾的葬事，别国不敢不选派适当职位的人来参加葬礼，而礼数超过正妻，唯恐获罪，哪里敢怕麻烦？少姜得到宠爱而死去了，齐国一定还会送女子做继室。今年我将再次前来祝贺，不只是这一趟啊。”张趯说：“好啊！我有幸听到这样的礼数。然而从今以后，您或许没有这样的事情了。譬如大火星，它在天空正中，寒气或暑气就将渐渐消退。它们在这时达到了极盛点，能够不衰退吗？晋国将会失去诸侯，诸侯想要得到麻烦也不能够了。”两位大夫退出。子太叔告诉别人说：“张趯有智慧，大概在君子的行列中吧！”

【原文】

丁未，滕子原卒。同盟，故书名。杜预：同盟于襄之世，亦应从同盟之礼，故传发之。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tiǎn①先君之適，以备内官，焜kūn燿yào②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陨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大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適，及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pín嫱qíng③，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缞cuī绖dié④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唯寡君，举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

【注释】

①不腆：不丰厚，谦辞。②焜燿：光耀。③嫔嫱：宫里的女官，天子诸侯的姬妾。④缞绖：服丧。

【译文】

丁未日，滕子原死了。因为是同盟国，所以《春秋》记载了他的名“原”。

齐景公派晏婴请求再嫁一个女子给晋国，说：“寡君派我前来说：‘寡人愿意侍奉君王，早晚不知疲倦，要奉献贡赋，不失去规定的时节，但由于国家多难，因此不能实现。先君的没有德行的亲生女儿，在君王的内宫充数，照亮了寡人的希望，但又没有福气，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寡人失去了希望。君王如果不忘记先君的友好，施恩照顾齐国，屈尊不抛弃寡人，施福于太公、丁公，光辉照耀敝邑，安抚我们的国家，那么还有先君的亲生女儿和其他姑姐妹若干人。君王如果不放弃敝邑，而派遣使者慎重挑选，以充姬妾之数，这是寡人的愿望。’”韩宣子让叔向回答说：“这是寡君的愿望。如果没有正妃的帮助，寡君不能单独承担国家大事由于在服丧期间，因此没敢请求。君王有命令，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加惠顾念敝邑，安抚晋国，赐给晋国内宫之主，岂只寡君，所有的臣子都受到他的恩赐，大概从唐叔虞以下的晋国人都会尊重赞许这件事。”

【原文】

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杜预：四豆为区，区斗六升。四区为釜，釜六斗四升。釜十则钟。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shèn蛤gé①，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xǐu蠹dù②，而三老冻馁něi③。国之诸市，屦jù贱踊yǒng贵④。民人痛疾，而或燠yù休⑤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

【注释】

①蜃蛤：大蛤和蛤蜊。②朽蠹：腐朽虫蛀。③冻馁：饥寒交迫。④屦贱踊贵：屦价贱，踊价贵。由于受到刖刑断足的人很多，所以屦就没有用途了，因此价格低。后来就以指刑重且滥。⑤燠休：抚慰，安慰。

【译文】

订婚以后，晏子接受宴享宾客之礼，叔向随从他饮宴，并交谈。叔向说：“齐国将会怎么样？”晏子说：“这是末代了，我不知其他，只知齐国大概要为陈氏所有了吧！国君抛弃他的百姓，让他们归向陈氏。齐国本来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为一豆，各自再用它们的四倍，最后成为一釜。十釜就是一钟。陈氏有三种量器，他们的豆、区、釜都加大一成，钟的量就大了。他用自己家的大量器借出去，却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来。山上的木材运到市场，价钱不比山上高；鱼盐蜃蛤运到市场，价钱不比海边高。百姓的人力财力一分为三，两份归于公室，只有一份用来维持生计。公室的积蓄腐烂生虫，而上寿、中寿、下寿的三种老人却挨冻受饿。国都的各个市场，鞋子贱而给受过刖刑的人穿的踊贵。百姓只要有痛苦疾病，陈氏就去安抚慰问。他们爱护百姓如同父母，百姓归附他就好像流水，想要不得到百姓，哪里能避开呢？箕伯、直柄、虞遂、伯戏，他们的神灵已经跟随胡公、太姬来到齐国了。”

【原文】

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杜预：言晋衰弱，不能征讨救诸侯。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①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雠chóu②。栾、郤xì、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quān③，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

宴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xī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

【注释】

①道殣：饿死在道路上的人。②寇雠：仇敌。③悛：悔改。

【译文】

叔向说：“是的。即使是我们公室，现在也是末代了。战马不拉战车，卿不统领军队，公的战车没有御手和车右，步兵的行列没有得力的长官。百姓困倦疲病，而宫室却更加奢侈。饿死在路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而宠嬖之家却越来越富足。百姓听到公室的命令，好像逃避仇敌一样。栾、郤、胥、原、狐、续、庆、伯八大氏族地位下降与贱吏同列。政事在大夫手中，百姓无所依靠。国君一天天不肯改悔，用淫乐来逃避忧患。公室的卑微还能有几天？《谗鼎》的铭文说：‘黎明即起勤于政事，功绩显赫，子孙后代还会懈怠。’何况天天都不肯悔改，难道能够长久吗？”

晏子说：“您打算怎么办？”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凋零殆尽了。我听说这样的话：公室将要卑微，它的宗族像树枝树叶一样先凋落，那么公室就跟着零落了。我这一宗共十一族，只有羊舌氏还存在罢了，我又没有有才干的儿子。公室没有法度，能得到善终就已经算万幸，难道还能得到祭祀吗？”

【原文】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jiǎo隘ài①嚣尘②，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kǎi③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④？”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yù踊yǒng⑤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chuán已。’其是之谓乎！”杜预：言君子行福，则庶几乱疾止也。

【注释】

①湫隘：低下狭窄。②嚣尘：喧闹且尘土飞扬。③爽垲：地势高且干燥清爽。④里旅：街里乡邻。⑤踊：专门给受过刖刑的人穿的鞋。

【译文】

起初，齐景公想更换晏子的住宅，说：“您的住宅靠近市场，低湿狭窄，喧闹多尘，不适合居住，请替您换一所明亮高爽的房子。”晏子辞谢说：“君主的先臣就住在这里，臣不足以继承先臣的业绩，这对臣已经过分了。况且小人靠近市场，早晚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这是小人的利益。哪敢麻烦邻里迁居为我建房？”景公笑着说：“您靠近市场，了解物品的贵贱吗？”晏子回答说：“既然以它为利，岂敢不知道呢？”景公说：“什么贵？什么贱？”当时齐景公刑名繁多苛严，有出售踊的，所以晏子回答说：“踊贵，鞋子贱。”晏子已经告诉了国君，所以向叔在谈话中说到这个。齐景公听后便减轻了刑罚。君子说：“仁义之人的话，它的利益广博啊！晏子一句话，齐侯就减少了刑罚。《诗》说：‘君子如行福佑，祸难差不多就可急速止息了。’说的就是这个吧！”

【原文】

及晏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①，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曰：“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杜预：去俭即奢为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

【注释】

①室：作动词，修建住宅。

【译文】

等到晏子去晋国，景公便修建了他的宅邸，晏子回国时，宅邸已经被建成了。晏子拜谢之后，毁掉新房子并建造邻里的住房，一切还像过去一样，让原住宅的人回来，说：“俗话讲：‘不是要占卜住宅，而是要占卜邻居。’这几位邻人已经先占卜好邻居了，违背占卜不吉祥。君子不做不合礼的事，小人不做不吉祥的事，这是古代的制度。我岂敢违背它吗？”最终恢复了他们过去的住宅。景公不同意。晏子托陈桓子代为请求，景公才同意了。

【原文】

夏四月，郑伯如晋，公孙段相，甚敬而卑，礼无违者。晋侯嘉焉，授之以策杜预：策，赐命之书。曰：“子丰有劳于晋国，余闻而弗忘。赐女州田，以胙zuò①乃旧勋。”伯石再拜稽首，受策以出。君子曰：“礼，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汏也，一为礼于晋，犹荷其禄，况以礼终始乎？《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其是之谓乎！”

【注释】

①胙：赏赐，赐予。

【译文】

夏季四月，郑简公到晋国，公孙段做相礼，很恭敬而且谦卑，行礼没有失误的地方。晋平公嘉奖他，把策书授给公孙段，说：“子丰在晋国有过功劳，我听说了不会忘记。赐给你州的土地，用来酬谢你们往日的功勋。”公孙段再拜叩头，接受策书后退了出去。君子说：“礼仪，大概是人应首先具有的吧！公孙段这样骄傲的人，一旦在晋国实行了礼仪，还承受了它的福禄，何况始终实行礼仪的人呢？《诗》说：‘人没有礼仪，为什么不早点死去？’恐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原文】

初，州县，栾豹之邑也。及栾氏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皆欲之。文子曰：“温，吾县也。”二宣子曰：“自郤称以别，三传chuán矣。晋之别县，不唯州，谁获治之？”杜预：言县邑既别甚多，无有得追而治取之。文子病①之，乃舍之。二子曰：“吾不可以正议而自与也。”皆舍之。及文子为政，赵获曰：“可以取州矣。”文子曰：“退！二子之言，义也。违义，祸也。余不能治余县，又焉用州？其以徼祸也？君子曰：‘弗知实难。’知而弗从，祸莫大焉。有言州必死！”

【注释】

①病：以之为病，感到耻辱。

【译文】

起初，州县是栾豹的采邑，等到栾氏灭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都想占有它。赵文子说：“温，是我的县。”范宣子、韩宣子说：“自从大夫郤称把州县从温县中划分出来以后，已经传了三家了。晋国分开的县不只一个地方，谁能够老老实实地依照最初的区划去治理它？”赵文子感到耻辱，就放弃了。范宣子、韩宣子说：“我们不能公正地议论别人而后却把州县给自己。”也都放弃了。等到赵文子执政，赵获说：“可以把州据为己有了。”赵文子说：“退下去！他们两个的话，是合乎道义的。违背道义，就会有祸患来临。我不能治理我的县，又哪里用得着去治理州呢？用来自招祸患吗？君子说：‘了解祸患为什么产生是很难的。’知道了却不照着做，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再有人提夺取州这件事的，一定处死！”

【原文】

丰氏故主韩氏，杜预：丰氏至晋，旧以韩氏为主人。伯石之获州也，韩宣子为之请之，为其复取之之故。

五月，叔弓如滕，葬滕成公。子服椒为介。及郊，遇懿伯之忌，敬子不入。惠伯曰：“公事有公利，无私忌。椒请先入。”乃先受馆，敬子从之。

晋韩起如齐逆女。公孙虿为少姜之有宠也，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人谓宣子：“子尾欺晋，晋胡①受之？”宣子曰：“我欲得齐而远其宠，宠将来乎？”

【注释】

①胡：为什么。

【译文】

丰氏原来住在韩氏那里，公孙段得到州，是韩宣子替他请求的，这是因为州是由他夺取回来的。

五月，鲁国叔弓到滕国，参加滕成公的葬礼。子服椒做副使。到达郊外，正碰上懿伯的忌日，叔弓因此不进入滕国。子服椒说：“为公家做事只能考虑公家的利益，没有私人的禁忌。我请求先去晋国。”于是就先住进了宾馆，叔弓听从了他的意见。

晋国的韩起到齐国迎接齐女。公孙虿因为少姜受到宠爱，便把自己的女儿更换了齐景公的女儿，同时又把景公的女儿嫁给他人。人们对韩宣子说：“公孙虿欺骗晋国，晋国为什么还愿意接受？”韩宣子说：“我想得到齐国的拥护，却疏远他的宠臣，宠臣会拥护我国吗？”

【原文】

秋七月，郑罕虎如晋，贺夫人，且告曰：“楚人日征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敝邑之往，则畏执事其谓寡‘君而固有外心’。其不往，则宋之盟云。进退罪也。寡君使虎布之。”宣子使叔向对曰：“君若辱有寡君，在楚何害？修宋盟也。君苟思盟，寡君乃知免于戾矣。君若不有寡君，虽朝夕辱于敝邑，寡君猜焉。君实有心，何辱命焉？杜预：言若有事晋心，至楚可不须告。君其往也！苟有寡君，在楚犹在晋也。”

张趯使谓大叔曰：“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①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今子皮实来，小人失望。”大叔曰：“吉贱，不获来，畏大国，尊夫人也。且孟曰：‘而将无事。’吉庶几焉。”

【注释】

①粪除：打扫，清扫。

【译文】

秋季七月，郑国的罕虎到晋国，祝贺新夫人，并且报告说：“楚国人因为敝邑不去朝贺新立国君的缘故，每日前来责问。敝邑如果前往，那么畏惧执事，会说寡君‘你本来就有外心’。如果不去，那么宋国的盟约又说过要去朝见。去或是不去都是罪过。寡君派我前来说明这些。”韩宣子让叔向回答说：“君主如果心里有寡君，去楚国有什么害处？这是重修在宋国结盟的友好。君主如果念及盟约，寡君知道免去罪过了。君主如果心里没有寡君，即使早晚光临敝邑，寡君还是会猜疑的。君主心中确实有寡君，何必前来报告呢？君主前往吧！如果心里有寡君，在楚国就像在晋国一样。”

张趯派人对太叔说：“自从您回国后，小人打扫了先人的旧房子，说：‘您大概还会来的。’现在子皮来了，小人感到失望。”太叔说：“我地位低下，不能前来，这是因为惧怕大国、尊敬夫人的缘故。况且您说过：‘你将要没有事了。’我想我大概是没有事了。”

【原文】

小邾穆公来朝。杜预：不欲以诸侯礼待之。季武子欲卑之。穆叔曰：“不可。曹、滕、二邾，实不忘我好。敬以逆之，犹惧其贰，又卑一睦，焉逆群好也？其如旧而加敬焉！《志》曰：‘能敬无灾。’又曰：‘敬逆来者，天所福也。’”季孙从之。

八月，大雩，旱也。

齐侯田于莒，卢蒲嫳piè见，泣且请曰：“余发如此种种①，余奚能为？”公曰：“诺，吾告二子。”归而告之。子尾欲复之，子雅不可，曰：“彼其发短而心甚长，其或寝处我矣。”九月，子雅放卢蒲嫳于北燕。

【注释】

①种种：头发又短又少，形容年纪大。

【译文】

小邾穆公来鲁国朝见。季武子想用低于诸侯的规格接待他。穆叔说：“不行。曹国、滕国和两个邾国确实没有忘记和我国的友好，恭恭敬敬地迎接他，还怕他有二心，反而又降低一个睦邻国家的地位，怎能迎接其他友好国家呢？还是像往日一样接待并比往日更加恭敬吧！《志》说：‘能够恭敬就没有灾祸。’又说：‘恭敬地迎接前来的人，这是上天所赐之福。’”季武子听从了他的意见。

八月，举行盛大雩祭，这是由于旱灾的缘故。

齐景公在齐国的莒地打猎，卢蒲嫳来见，哭着请求说：“我的头发像这样又稀又短，我还能做什么？”齐景公说：“好吧，我告诉子雅、子尾二位。”回来后就告诉了他们。子尾想恢复他的地位，子雅不同意，说：“他头发短了，但野心依然很大，他或许要坐卧在我的皮上呢。”九月，子雅把卢蒲嫳放逐到北燕。

【原文】

燕简公多嬖宠，欲去诸大夫而立其宠人。冬，燕大夫比以杀公之外嬖。公惧，奔齐。书曰“北燕伯款出奔齐”，罪之也。杜预：款罪轻于卫衎，重于蔡朱，故举中示例。

十月，郑伯如楚，子产相。楚子享之，赋《吉日》。既享，子产乃具田备，王以田①江南之梦。

齐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guī将始昌。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

【注释】

①田：田猎，打猎。

【译文】

燕简公有很多宠幸之人，想要废除大夫们而封他宠幸的人为大夫。冬季，燕国的大夫结合起来杀了简公的宠臣。简公害怕，逃亡到齐国。《春秋》记载说“北燕伯款出奔齐”，表示罪过在简公。

十月，郑简公去楚国，子产做相礼。楚灵王设宴款待他，赋《吉日》这首诗。宴享结束，子产就准备了打猎的用具，楚灵王和郑简公在江南的云梦泽开始打猎。

齐国的公孙灶死了。司马灶见晏子，说：“又失去了子雅了。”晏子说：“可惜啊！子旗不能免于祸患，危险啊！姜氏已经被削弱了，而陈氏将要开始昌盛。子雅、子尾精明强干，还可以维持姜氏，又丧失了一个，姜氏恐怕危险了啊！”

四年经

【原文】

四年春，王正月，大雨雹。

夏，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会于申。

楚人执徐子。

秋七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杜预：因申会以伐吴。不言诸侯者，郑、徐、滕、小邾、宋不在故也。胡国，汝阴县西北有胡城。

执齐庆封，杀之。遂灭赖。

九月，取鄫zēng①。

冬十有二月乙卯，叔孙豹卒。

【注释】

①鄫：国名。今山东省枣庄市附近。

【译文】

四年春季，周历正月，降下大冰雹。

夏季，楚灵王、蔡灵侯、陈哀公、郑简公、许悼公、徐子、滕悼公、顿子、胡子、沈子、小邾穆公、宋太子佐、淮夷在申地会面。

楚国人抓获了徐子。

秋季七月，楚灵王、蔡灵侯、陈哀公、许悼公、顿子、胡子、沈子、淮夷讨伐吴国。

抓获齐庆丰，并杀死。于是灭掉赖国。

九月，攻克鄫国。

冬季十二月乙卯日，叔孙豹去世。

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王正月，许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郑伯，复田江南，许男与焉。杜预：前年楚子已与郑伯田江南，故言“复”。

【译文】

四年春季，周历正月，许悼公去楚国，楚灵王扣留了他，于是又扣留了郑简公，又去长江以南打猎，许悼公也参预了这件事。

【原文】

使椒举①如晋求诸侯，二君②待之。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日君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寡人愿结欢于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若苟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③以请于诸侯。”杜预：欲借君之威宠以致诸侯。晋侯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④，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淫虐，楚将弃之，吾又谁与争？”公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⑤、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丕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使，使叔向对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遂请昏，晋侯许之。

【注释】

①椒举：武举，因食邑在椒，所以称为椒举。②二君：郑伯、许男。③假宠：依仗威望、地位。④能终：得以善终。⑤四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

【译文】

楚灵王派椒举到晋国要求诸侯朝见楚国，许悼公、郑简公等待他回来。椒举传达楚灵王的命令说：“寡君派我来的时候说：‘从前贵君对敝邑有恩惠，在宋国赐盟，说归附于晋国和楚国的国家要向晋国和楚国相互朝见。因为近年来国家多难，寡人愿意和那些国君们结好。’派我来请问君王什么时候有闲暇。君主如果没有四方边境的忧患，希望借您的威信请诸侯赴会。”晋平公想不答应。司马侯说：“不行。楚灵王正在自大的时候，上天或许想要让他满足心意，以增加他的罪恶，从而对他降下惩罚，也是说不准的。或许让他获得善终，也是说不准的。晋、楚两国只有靠上天的帮助，不可彼此争位。君主还是允许他吧，然后修养德行以等待他的结局。如果归本于德行，我们还要侍奉他呢，何况诸侯呢？如果走向荒淫暴虐，楚国自己也会抛弃他，又有谁来和我们争夺？”晋平公说：“晋国有三个可以免除危险的保障，还有什么对手。国家的地势险要并盛产马匹，齐国、楚国内乱很多。有这三条，怎么会不成功？”司马侯回答说：“依仗地势险要和马匹，而以邻国有祸难为乐，这是三个危险的条件啊。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都是九州中险要的地方，这些并不是一姓所有。冀州的北部，是马出产的地方，但并没有兴盛的国家。依仗地势险要和马匹，是不足以固守国家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因此先王必定修养道德来获取神与人的支持，没有听说必定依仗险要地势和马匹。邻国的祸难，绝对不可以认为是值得高兴的。有的多难反而巩固了国家，开辟了疆土；有的没有祸难却失掉了国家，丧失了疆土。怎么能对邻国的灾难而幸灾乐祸呢？齐国有公孙无知的祸乱而得到了桓公，至今还依靠着他的功业。晋国有里克、丕郑的祸难而得到了文公，因此做了盟主。卫国、邢国没有祸难，敌人也同样灭亡了它们。所以对别人的祸难是不应幸灾乐祸的。仗恃这三条而不去治理政事和修养德行，灭亡还来不及挽救，又怎么能成功？君王还是允许他们吧。商纣王淫乱暴虐，周文王仁慈和蔼，殷商因此灭亡，周朝因此兴盛，难道在于争夺诸侯？”于是晋平公答应了楚国使者的请求，派叔向回答说：“寡君有国家大事，因此不能亲自召见。诸侯，本来就是君王所拥有的，何必再玷辱您的命令呢？”椒举就向楚王请求通婚，晋平公答应了他的请求。

【原文】

楚子问于子产曰：“晋其许我诸侯乎？”对曰：“许君。晋君少安，不在诸侯。杜预：安于小，小不能远图。其大夫多求，莫匡其君。在宋之盟，又曰如一。若不许君，将焉用之？”王曰：“诸侯其来乎？”对曰：“必来。从宋之盟，承君之欢，不畏大国①，何故不来？不来者，其鲁、卫、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鲁，鲁、卫偪bī于齐而亲于晋，唯是不来。其余，君之所及也，谁敢不至？”王曰：“然则吾所求者，无不可乎？”对曰：“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

【注释】

①大国：这里指晋国。

【译文】

楚灵王向子产询问说：“晋国会允许我拥有诸侯吗？”子产回答说：“会允许君王的。晋平公身体稍有不适，心思不在诸侯上面。他的大夫多贪图私欲，不能辅助国君。在宋国结盟时又说诸侯要同样朝见两国。如果不允许君王，将用什么来对待盟约呢？”楚灵王说：“诸侯会来吗？”子产回答说：“一定会来。听从在宋国的盟约，取得君王的欢心，不畏惧大国的进攻，为什么不来？不来的，大概是鲁、卫、曹、邾几个国家吧！曹国害怕宋国，邾国害怕鲁国，鲁国、卫国与齐国临近而跟晋国亲近，恐怕只有这几个国家不来。其余各国，是君王的影响所能达到的，谁敢不来？”楚灵王说：“那么我所欲求的没有不可以的吗？”子产回答说：“郤求在别人身上得到满足，不可以。和别人有相同的欲望，什么事都能办成。”

【原文】

大雨雹。季武子问于申丰曰：“雹可御①乎？”对曰：“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古者，日在北陆②而藏冰，杜预：陆，道也。谓夏十二月，日在虚危，冰坚而藏之。西陆③朝觌dí而出之。其藏冰也，杜预：谓夏三月，日在昴毕，蛰蟲出而用冰。春分之中，奎星朝见东方。深山穷谷，固阴冱hù④塞，于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宾食丧祭，于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黑牡、秬jù黍⑤以享司寒⑥。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灾。其出入也时。食肉之禄，冰皆与焉。大夫命妇，丧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献羔而启之，公始用之。火出而毕赋，自命夫命妇，至于老疾，无不受冰。山人取之，县人传之，舆人纳之，隶人藏之。夫冰以风壮⑦而以风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徧biàn，则冬无愆qiān阳⑧，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雷不出震，无菑霜雹，疠lì疾⑨不降，民不夭札。今藏川池之冰，弃而不用，杜预：既不藏深山穷谷之冰，又火出不毕赋，有馀则弃之。风不越而杀，雷不发而震。雹之为菑，谁能御之？《七月》之卒章，藏冰之道也。”

【注释】

①御：阻止，制止。②北陆：虚宿和危宿。③西陆：昴宿和毕宿。④冱寒：见不到阳光，形容极为寒冷。⑤秬黍：黑黍。⑥司寒：冬神玄冥。⑦壮：坚实。⑧愆阳：阳气过于旺盛。⑨疠疾：瘟疫。

【译文】

下大冰雹。季武子向申丰询问说：“可以制止冰雹继续下吗？”申丰回答说：“圣人在上面，没有冰雹，即使有，也不成灾。古时候太阳运转到北道虚宿和危宿的位置就收藏冰块，西道上的昴宿和毕宿在早晨出现就把冰取出来。当收藏冰块的时候，深山幽谷，严寒阴气凝聚不开，就在这些地方凿取。当取出冰的时候，朝廷中有禄位的卿大夫，迎宾、膳食、丧葬、祭祀，就在这些地方使用冰块。在储藏冰的时候，用黑公羊和黑黍来祭祀冬神玄冥。当取出冰块的时候，在门上悬挂桃木弓、荆棘箭来除掉灾难。冰块的收藏、取出都依照一定的时令。凡是有肉食供应的禄位上的官吏，都可以享用到冰块。大夫和大夫的妻子，死后洗身体要用冰。祭祀玄冥之后收藏冰块，用羔羊祭祀后才打开冰室，国君首先使用。火宿在黄昏出现时把冰块分配完毕，从受爵命的大夫及其妻子到退休在家的和生病的官员，没有人不分到冰块。山人官凿取冰块，县人官负责运送，舆人官接纳，隶人收藏。冰因为寒风而坚固，因为春风而取出。它收藏周密，使用普遍，那么冬季就没有过分的温暖，夏季就没有藏伏的阴气，春季没有寒风，秋季没有淫雨，雷鸣不击伤人，没有成灾的霜雹，瘟疫不降临，百姓不夭折。现在收藏江河池塘的冰块而又放弃不用，不刮风而草木凋零，不打雷而击伤人畜。冰雹成灾，谁能防止它呢？《七月》的最后一章，说的就是藏冰的道理。”

【原文】

夏，诸侯如楚，鲁、卫、曹、邾不会。曹、邾辞以难，公辞以时祭，卫侯辞以疾。郑伯先待于申。六月丙午，楚子合诸侯于申。椒举言于楚子曰：“臣闻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霸之济否，在此会也。夏启有钧台①之享，杜预：河南阳翟县南有钧台陂，盖启享诸侯于此。商汤有景亳②之命，杜预：河南巩县西南有汤亭，或言亳即偃师。周武有孟津③之誓，成有岐阳④之蒐，康有酆fēng宫⑤之朝，穆有涂山⑥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宋向戌、郑公孙侨在，诸侯之良也，君其选焉。”王曰：“吾用齐桓。”

【注释】

①钧台：在今河南省禹县。②景亳：在今河南省商丘市。③孟津：在今河南省孟津县。④岐阳：在今陕西省岐山县。⑤酆宫：在今陕西省户县。⑥涂山：在今安徽省怀远县。

【译文】

夏季，诸侯到楚国去，鲁国、卫国、曹国、邾国不去赴会。曹国、邾国用国内多难来推辞，昭公用祭祀祖先来推辞，卫襄公假装生病故意推辞。郑简公先在申地等候。六月丙午日，楚灵王在申地会合诸侯。椒举对楚灵王说：“臣下听说诸侯不归服哪一国家，只归服于礼仪。现在君王刚刚得到诸侯的拥护，一定要慎重地坚守礼仪。霸业是否能成功，就在这次会见了。夏启有钧台的宴享，商汤有景亳的命令，周武王有孟津的誓师，周成王有岐山之阳的蒐礼，周康王有酆官的朝见，周穆王有涂山的集会，齐桓公有召陵的会师，晋文公有践土的会盟。君王准备采用哪一种？宋国的向戌、郑国的子产在这里，他们都是诸侯国中的有才能的人，君王可以有选择的使用。”楚灵王说：“我采用齐桓公的方式。”

【原文】

王使问礼于左师与子产。左师曰：“小国习之，大国用之，敢不荐闻①？”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曰：“小国共职，敢不荐守？”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君子谓“合左师善守先代，子产善相小国”。

王使椒举侍于后，以规过。卒事，不规。王问其故，对曰：“礼，吾所未见者有六焉，又何以规？”杜预：左师、子产所献六礼，楚皆未尝行。

【注释】

①荐闻：进献所听说的。

【译文】

楚灵王派人向左师和子产请教礼仪方面的问题。左师说：“小国学习礼仪，大国使用礼仪，哪里敢不献上所了解的礼仪方面的问题？”献上公爵会合诸侯的六项仪节。子产说：“小国以供奉大国为职责，怎么敢不献上所保持的礼仪知识？”献上伯爵、子爵、男爵会见公爵的六项仪节。君子认为“合左师善于保持其前代的礼仪，了产善于辅佐小国侍奉盟主”。

楚灵王让椒举侍立在身后，以便能随时纠正礼仪中的过失。会见结束了也没有纠正什么。楚灵王问他是什么缘故，椒举回答说：“我没有见到过的礼仪有六种，又怎么来纠正？”

【原文】

宋大子佐后至，王田于武城，久而弗见。椒举请辞焉。王使往曰：“属有宗祧tiāo①之事于武城，寡君将堕币②焉，敢谢后见。”杜预：恨其后至，故言将因诸侯会，布币乃相见。经并书“宋太子佐”，知此言在会前。

徐子，吴出也，以为贰焉，故执诸申。

楚子示诸侯侈。椒举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诸侯礼也，诸侯所由用命也。夏桀为仍之会，有缗叛之；商纣为黎之蒐，东夷叛之；周幽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今君以汰，无乃不济乎？”王弗听。

【注释】

①宗祧：为祭祀而打猎。②堕币：进献礼物。

【译文】

宋国的太子佐后到，楚灵王在武城打猎，好久没有召见他。椒举请求楚灵王辞绝他。楚灵王派使者前往，说：“刚巧在武城有祭祀宗庙而打猎的事情，寡君将要把宋国的贡赋送给宗庙，敢请谢罪以后再相见。”

徐国国君，是吴国女子所生，楚灵王认为他同时又归附吴国，所以作为人质把他扣留在申地。

楚灵王在诸侯面前表现很骄傲。椒举说：“前面所说的六王、二公的事业，都是借聚会向诸侯表示礼仪，诸侯因此听从他们的命令。夏桀举行有仍的会见，有缗背叛他；商纣举行黎地的田猎，东夷背叛他；周幽王举行太室的盟会，戎狄背叛他。他们都是借聚会向诸侯表示骄傲，诸侯也正因为这点而背弃他们的命令。现在君王以骄傲的态度对人，事情恐怕不会成功吧？’楚王不听从。

【原文】

子产见左师曰：“吾不患楚矣。汰而愎bì谏①，不过十年。”左师曰：“然。不十年侈，其恶不远，远恶而后弃。善亦如之，德远而后兴。”

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吴。宋大子、郑伯先归。杜预：经所以更叙诸侯也。时晋之属国皆归，独言二国者，郑伯久于楚，宋大子不得时见，故慰遣之。宋华费遂、郑大夫从。使屈申围朱方，八月甲申，克之，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将戮庆封。椒举曰：“臣闻无瑕者可以戮人。庆封唯逆命，是以在此，其肯从于戮乎？播于诸侯，焉用之？”王弗听，负之斧钺yuè，以徇于诸侯，使言曰：“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庆封曰：“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诸侯。”王使速杀之。

【注释】

①愎谏：不听劝谏，固执己见。

【译文】

子产见到左师说：“我不担心楚国了。骄傲而拒绝劝谏，不会超过十年。”左师说：“是的。没有十年的骄奢，他的邪恶不会远扬，邪恶远扬然后被抛弃。善也是这样，德行远扬然后就会兴盛。”

秋季七月，楚灵王率领诸侯攻打吴国。宋国太子佐、郑简公先行回国。宋国的华费遂、郑国大夫随军前往。派屈申包围了吴国城邑朱方，八月甲申日攻占了朱方，捉住了齐国的庆封，杀了他的全部族人。准备处死庆封。椒举说：“我听说没有缺点的人可以杀戮别人。庆封不过因为违背国君的命令，所以到了这个地步，他能甘于被杀吗？若他不服并在诸侯中传播开来，哪里用得着这样做呢？”楚灵王不听，让庆封背上斧钺，在各诸侯的军队中巡行示众，让他说：“不要有人像齐国的庆封，杀死他的国君、削弱国君的儿子，来和他的大夫结盟。”庆封说：“不要有人像楚共王的庶子围，杀死他的国君、他兄长的儿子麇而取代他，来和诸侯会盟。”他很快就被楚灵王派的人杀了。

【原文】

遂以诸侯灭赖。赖子面缚①衔璧，士袒，舆yú榇chèn②从之，造于中军。王问诸椒举，对曰：“成王克许，许僖公如是，王亲释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王从之，迁赖于鄢。

楚子欲迁许于赖，使斗韦龟与公子弃疾城之而还。申无宇曰：“楚祸之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莫校，杜预：谓筑城于外竟，诸侯无与争。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不处，其谁堪之？不堪王命，乃祸乱也。”

【注释】

①面缚：双手反绑于身后，表示投降。②舆榇：抬着棺材。

【译文】

于是楚灵王带着诸侯又灭掉赖国。赖国国君双手反绑，嘴里衔着玉璧，赖国的士袒露着背，抬着棺材跟随着他，来到中军的军营。楚灵王询问椒举该如何处理，椒举回答说：“从前成王攻克许国，许僖公就像这样请罪，成王亲自解开捆绑他的绳索，接受他的玉璧，烧掉了他的棺材，赦免了他。”楚灵王听从了他的意见，把赖国迁到鄢地。

子产作丘赋招致毁谤

子产作丘赋，使贵族和劳动者私有土地为法律所允许，建立新的赋税制度，使贵族利益受损，因此受到毁谤。

楚灵王想把许国迁移到原来的赖国去，派斗韦龟和公子弃疾在赖地筑城之后回来。申无宇说：“楚国的祸难将从这里开始产生。召集诸侯而诸侯前来，讨伐别国而得以攻克，在边境筑城没有人敢和他抗争，国王的愿望都能实现，百姓还能安居吗？百姓不能安居，谁能忍受得了？不能忍受君王的命令，就是祸乱。”

【原文】

九月，取鄫，言易也。莒乱，著丘公立而不抚鄫，鄫叛而来，故曰取。凡克邑不用师徒曰取。杜预：著丘公，去疾也。不书奔者，溃散而来，将帅微也。重发例者，以通叛而自来。

郑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曰：“其父死于路，己为虿chài尾①。以令于国，国将若之何？”子宽以告。子产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吾不迁矣。”浑罕曰：“国氏其先亡乎！君子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之何？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逼而无礼。郑先卫亡，逼而无法。政不率法，而制于心。民各有心，何上之有？”

【注释】

①虿尾：虿的尾部，有剧毒。

【译文】

九月，我国占取了莒国的鄫邑，这是说事情很容易。莒国发生动乱，著丘公被立为国君却不安抚鄫邑，鄫邑背叛他前来鲁国，所以叫“取”。凡是攻克城邑不使用军队的都叫做“取”。

郑国的子产制订丘赋制度，都城的人都埋怨他，说：“他的父亲被杀死在路上，他自己毒如蝎子的尾巴，来号令国家，国家将怎么办？”子宽把这些话告诉了子产。子产说：“有什么妨碍呢？如果对国家有好处，生死都要置之度外，由国家来定。况且我听说做为善的不改变他的法度，所以能够成功。百姓不可放纵，法度不可改变。《诗》说：‘礼仪和道义没有过失，为什么担忧别人的评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子宽说：“国氏（子产为国氏）恐怕要先灭亡吧！君子制订法令不厚道，它的后果尚且是贪婪。制订法令贪婪，后果将会怎么样？姬姓国家在列国之中的，蔡国和曹国、滕国或许是要先灭亡吧！因为它们受大国的逼迫却没有礼仪。郑国在卫国灭亡之前，因为它受大国的逼迫而又没有法度。政令不遵循法度，而按自己的意愿制定。百姓各有各的心愿，还要执政的人在上面干什么？”

【原文】

冬，吴伐楚，入棘、栎、麻，杜预：棘、栎、麻，皆楚东鄙邑。谯国酂县东北有棘亭，汝阴新蔡县东北有栎亭。以报朱方之役。楚沈尹射奔命于夏汭ruì①，箴尹宜咎城钟离，启彊城巢，然丹城州来。东国水，不可以城，彭生罢赖之师。

初，穆子去叔孙氏，及庚宗，遇妇人，使私为食而宿焉。问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适齐，娶于国氏，生孟丙、仲壬。梦天压己，弗胜。顾而见人，黑而上偻lǚ②，深目而豭jiā喙③，号之曰：“牛，助余！”乃胜之。旦而皆召其徒，无之，且曰：“志之。”

【注释】

①夏汭：在今安徽省凤台县。②偻：脊背弯曲。③豭喙：猪嘴。

【译文】

冬季，吴国攻打楚国，进入棘、栎、麻等地，以此报复朱方那次战役。楚国的沈县县尹射奔赴夏汭应命，箴县县尹宜咎在钟离筑城，启彊在巢地筑城，然丹在州来筑城。楚国东部地区发生水灾，不能筑城，彭生撤回了在赖地筑城的士兵。

起初，叔孙豹离开他的宗族，到达庚宗，遇见一个女人，让她私下里弄些东西吃了以后就住在她家。女人问他到底干什么去，叔孙豹告诉她原因，她哭着送别了叔孙豹。到齐国，娶了国氏的女子，生下孟丙和仲壬。叔孙豹梦见天塌了下来压着自己，支持不住了，回头看见一个人，黑皮肤，上身向前弯曲，眼窝深，嘴像猪，就呼叫他说：“牛，帮我！”就取胜了。天亮后把他的部下都召集来，没有谁像梦里的人，于是说：“记住他的样子。”

【原文】

及宣伯奔齐，馈之。宣伯曰：“鲁以先子之故，将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对曰：“愿之久矣。”鲁人召之，不告而归。既立，所宿庚宗之妇人，献以雉。问其姓①，对曰：“余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则所梦也。未问其名，号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为竖。有宠，长使为政。公孙明知叔孙于齐，归，未逆国姜，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长而后使逆之。

【注释】

①问其姓：问她有没有儿子。

【译文】

等到他的兄长宣伯逃亡到齐国，叔孙豹赠给他食物。宣伯说：“鲁国由于我们先人的缘故，将会保存我们的宗族，必定召你回来。如果召你回去，你将怎么样？”叔孙豹说：“有这个愿望已经很久了。”鲁国人召他回去，叔孙豹不告诉宣伯就返回了。继承了叔孙氏的职位以后，在庚宗留宿他的女人献上野鸡。叔孙豹问他儿子的情况，女人回答说：“我的儿子长大了，能捧着野鸡跟着我了。”召孩子来见，就是叔孙豹梦中所见的人。没有问他的姓名，就直接称他为“牛”，孩子回答“是”。叔孙豹把部下全叫来，让他们认识这个孩子，于是让他做小臣。牛很受宠爱，长大以后就让他主管家族中的事情。叔孙豹在齐国时与齐大夫公孙明交好，叔孙豹回国后，没有迎回妻子国姜。公孙明就娶了她。所以叔孙豹很生气国姜改嫁，到他的两个儿子长大以后才派人接回鲁国。

【原文】

田于丘莸yóu，遂遇疾焉。竖牛欲乱其室而有之，强与孟盟，不可。叔孙为孟钟，曰：“尔未际，杜预：孟朱与诸大夫相接见。飨大夫以落之。”既具，使竖牛请日。入弗谒，出命之日。及宾至，闻钟声。牛曰：“孟有北妇人①之客。”怒，将往，牛止之。宾出，使拘而杀诸外。牛又强与仲盟，不可。仲与公御莱书观于公，公与之环，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谓叔孙：“见仲而何？”叔孙曰：“何为？”曰：“不见，既自见矣，公与之环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齐。疾急，命召仲，牛许而不召。

【注释】

①北妇人：国姜。

【译文】

叔孙豹在丘莸打猎，在那里生了病。牛想扰乱他的家室而占有它，强行和孟丙结盟让他听从自己，孟丙不愿意。叔孙豹给孟丙铸了一口钟，说：“你还没有和卿大夫们交往，在为大夫举行享礼的时候来举行钟的落成典礼。”孟丙做好了享礼的一切准备，让牛请叔孙豹定日子。牛进去了，不告诉叔孙豹这件事，出来以后，自己定下日期。等到宾客来到，叔孙豹听到钟声。牛说：“孟丙那里有国姜的客人。”叔孙豹发怒，准备前往，牛阻拦了他。宾客退出后，叔孙豹派人拘捕了孟丙并在外边把他杀了。牛又强行要和仲壬结盟，仲壬不同意。仲壬和昭公的卫士在昭公的宫里游玩，昭公赐给他玉环，仲壬让牛带进去给叔孙豹看。牛进去了，不给他看，出来以后，以叔孙的名义让仲壬佩戴。牛对叔孙豹说：“让仲壬进见国君怎么样？”叔孙豹说：“为什么？”牛说：“不让他进见，他已经去见过了，国君给他的玉环他都佩戴上了。”于是叔孙驱逐仲壬，仲壬逃往齐国。叔孙豹病危，命令召仲壬回来，牛口头答应却不去召回他。

【原文】

杜洩见，告之饥渴，授之戈。对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杜预：言求食可得，无为去竖牛。盖杜洩力不能去，设辞以免。竖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见人。”使寘zhì馈于个①而退。牛弗进，则置虚命彻。十二月癸丑，叔孙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

【注释】

①个：厢房。

【译文】

家臣杜洩来见，叔孙豹告诉他说自己又饿又渴，把戈交给他让他去杀牛。杜洩回答说：“你把他找来，又为什么要除掉他？”牛说：“那个人病重了，不想见人。”让人把食物放在厢房里退下去。牛不送食物进去，倒掉送来的食物，让人拿空食具，表示已经吃过。十二月癸丑日，叔孙豹没有吃饭。乙卯日，去世了。牛立了昭子并辅佐他。

【原文】

公使杜洩葬叔孙。竖牛赂叔仲昭子与南遗，使恶杜洩于季孙而去之。杜预：憎洩不与己同志。杜洩将以路①葬，且尽卿礼。南遗谓季孙曰：“叔孙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无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孙曰：“然。”使杜洩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于朝，而聘于王，王思旧勋而赐之路，复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复赐之，使三官书之。吾子为司徒，实书名。夫子为司马，与工正书服。孟孙为司空，以书勋。今死而弗以，同弃君命也。书在公府而弗以，是废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将焉用之？”乃使以葬。

季孙谋去中军，竖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注释】

①路：路车。

【译文】

昭公派杜洩安葬叔孙豹。牛贿赂叔仲昭子和季氏的家臣南遗，让他们向季孙说杜洩的坏话而除掉他。杜洩想用周王赐给的辂车为叔孙陪葬，以遵循安葬卿的礼仪。南遗对季孙说：“叔孙豹没乘坐过辂车，怎么能用它安葬？况且正卿没有辂车，副卿用它随葬，关系不是很不顺畅吗？”季孙说：“是的。”让杜洩不要用辂车安葬。杜洩不同意，说：“那个人在朝廷上接受命令，到天子那里聘问，天子念及过去的功勋而赐给他辂车，回国复命时把它上交给国君。国君不敢违背天子命令仍把辂车赐给他，让司徒、司马、司空记载了这件事。您做司徒，记载姓名。那个人做司马，让工正官记载车服。孟孙做司空，记载功勋。现在叔孙死了却不用辂车陪葬，这是置国君的命令于不顾。记载的册书藏在公府却不用以陪葬，这是废弃三官。如果赐命的车服，活着不敢乘用，死后又不用它随葬，什么时候使用它呢？”这才用辂车安葬。

季孙谋划取消中军，竖牛说：“那个人本来也想要去掉它。”

五年经

【原文】

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

楚杀其大夫屈申。

公如晋。

夏，莒牟夷以牟娄及防①、兹来奔。杜预：城阳平昌县四南有防亭。姑幕县东北有兹亭。

秋七月，公至自晋。

戊辰，叔弓帅师败莒jǔ师于蚡fén泉。

秦伯卒。

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吴。

【注释】

①防：在今山东省安丘县。

【译文】

五年春季，周历正月，撤除中军。

楚国将本国大夫屈申杀死。

昭公前往晋国。

夏季，莒牟夷带着牟娄及防、兹投奔我国。

秋季七月，昭公自晋国回国。

戊辰日，叔弓率领大军在蚡泉击败莒国大军。

秦景公过世。

冬季，楚灵王、蔡灵侯、陈哀公、许悼公、顿子、沈子、徐国人、越国人讨伐吴国。

五年传

【原文】

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卑公室①也。毁中军于施氏，成诸臧氏。杜预：季孙不欲亲其议，敕二家会诸大夫发毁置之计，又取其令名。初作中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尽征之，叔孙氏臣其子弟，孟氏取其半焉。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以书使杜洩告于殡，曰：“子固欲毁中军，既毁之矣，故告。”杜洩曰：“夫子唯不欲毁也，故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受其书而投之，帅士而哭之。叔仲子谓季孙曰：“带受命于子叔孙曰，葬鲜者自西门。”季孙命杜洩。杜洩曰：“卿丧自朝，鲁礼也。吾子为国政，未改礼而又迁之，群臣惧死，不敢自也。”既葬而行。

【注释】

①卑公室：降低公室。

【译文】

五年春季，周历正月，废除中军，这是为了降低公室的地位。在施氏家里讨论废除，在臧氏家里完成。开始编定中军的时候，把公室的军队一分为三而季孙、叔孙、孟孙各家掌握一军。季氏全部征发他们的兵役或赋税，叔孙氏让他的百姓如同原来私家军队中的亲族子弟一样全部承担军赋，孟氏收取一半百姓的军赋。等到这次废除中军，就把公室的军队一分为四，季氏择取了四分之二，叔孙氏、孟氏各有四分之一。全都改为征兵或者征税，而向昭公交纳贡赋。季氏用策书让杜洩向叔孙的灵柩报告说：“您本来要废除中军，现在已经废除了，所以向您报告。”杜洩说：“那个人正因为不想废掉中军，所以在僖公宗庙前门口盟誓，在五父之衢祭神诅咒不信守盟誓的人。”接过了策书扔在地上，率领他手下人哭泣。叔仲子对季孙说：“我在子叔孙那里接受命令说，安葬不得善终的人从都城的西门出去。”季孙命令杜洩。杜洩说：“卿的丧葬从朝廷外的正门南门出去，这是鲁国的礼仪。您掌握着国家政权，没有正式修改礼仪而现在又自己加以改变，下臣们害怕被杀戮，不敢服从。”安葬了叔孙以后就出走了。

【原文】

仲至自齐，季孙欲立之。南遗曰：“叔孙氏厚则季氏薄。彼实家乱，子勿与知，不亦可乎？”南遗使国人助竖牛，以攻诸大库之庭。杜预：攻仲壬也。鲁城内有大庭氏之虚，于其上作库。司宫①射之，中目而死。竖牛取东鄙三十邑，以与南遗。

昭子即位，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適立庶，又披其邑，将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竖牛惧，奔齐。孟、仲之子杀诸塞sāi关②之外，投其首于宁风之棘上。

仲尼曰：“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注释】

①司宫：宦官。②塞关：位于边境的关隘。

【译文】

仲壬从齐国来到，季孙想要立他为叔孙的继承人。南遗说：“叔孙氏势力强大，季氏势力就弱。他发生内乱，您不要参与，不也是可以的吗？”南遗让都城里的人们帮助竖牛去大库的庭院里攻打仲壬。司宫官用箭射仲壬，仲壬被射中眼睛死了。竖牛取得了鲁国东部边境的三十个村邑，把它们送给了南遗。

昭子即承了叔孙氏的禄位，召集他家族上下人等来朝见，说：“坚牛给叔孙氏造成祸乱，搅乱了重大的正常秩序，杀死嫡子立庶子，又分割封邑，打算以此逃脱罪责，罪过没有比这再大的了。一定要赶紧杀死他。”竖牛害怕，逃到齐国。他在塞关之外被孟丙、仲壬的儿子杀死，脑袋被扔在宁风的荆棘上。

孔子说：“叔孙昭子不酬劳竖牛，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周任有话说：‘掌握政权的人不赏赐私劳，不惩罚私怨。’《诗》说：‘具有正直的德行，四方的国家都来归顺。’”

【原文】

初，穆子之生也，庄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之谦，以示卜楚丘。曰：“是将行，而归为子祀，以谗人入，其名曰牛，卒以馁死。明夷，日也。日之数十，故有十时，亦当十位。自王已下，其二为公，其三为卿。杜预：日中当王，食时当公，平旦为卿，鸡鸣为士，夜半为皂，人定为舆，黄昏为隶，日入为僚，晡时为仆，日昳为台，隅中日出，阙不在第，尊王公，旷其位。日上其中，食日①为二，旦日②为三。明夷之谦，明而未融，其当旦乎！故曰为子祀。日之谦当鸟，故曰‘明夷于飞’。明之未融，故曰‘垂其翼’。象日之动，故曰‘君子于行’。当三在旦，故曰‘三日不食’。离，火也。艮，山也。离为火，火焚山，山败。于人为言，败言为谗，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言必谗也。杜预：离变为艮，故言有所往。往而见烧，故主人有言。言而见败，故必谗言。纯离为牛，世乱谗胜，胜将适离，故曰其名曰牛。谦不足，飞不翔，垂不峻，翼不广，故曰其为子后乎！吾子，亚卿也，抑少不终。”

【注释】

①食日：天色将明，太阳升起一点点。②旦日：太阳初开。

【译文】

当初，穆子出生的时候，庄叔用《周易》来卜筮，得到明夷卦变成谦卦，把卦象给卜楚丘看。楚丘说：“这个孩子将会出奔，而又能回来为您祭祀。领着坏人回来，他名叫牛，这个孩子最终还是被饿死的。明夷，是太阳。太阳的数目是十，所以每一天有十段时间，也对应着十个禄位。从天子以下，第二个禄位是诸侯，第三个禄位是卿。太阳正中的时间对应着天子的禄位，吃早饭的时间是第二段时间，对应着诸侯，太阳出来的时间是第三段时间，对应着卿。明夷变为谦，太阳已经明亮然而不高，大约是正相当于刚刚升起的时候和卿的禄位吧！所以说他可以继承卿位为您祭祀。日变为谦，和鸟相配，所以说‘明夷飞翔’。已经明亮然而不高，所以说‘垂下它的翅膀’。象征太阳的运动，所以说‘君子在路上’。位在刚刚升起的时候相当于第三，所以说‘三天不吃饭’。离是火，艮是山，离是火，火烧山，山就毁坏。艮对人来说就是言论，用言论毁坏别人就是奸邪的言论，所以说‘有所去的地方，主人遭到了非议’。这个议论一定是奸邪的言论。配合离的是牛，也道动乱而奸邪得到胜利，胜利将会归向于离，所以说他名叫牛。谦就是不满足，所以虽然能飞而不能回旋，下垂就是不高，所以虽有翅膀而不能行远，所以说大约是您的继承人吧！您是副卿，但是您的继承人也会成为副卿却有点不得善终。”

【原文】

楚子以屈伸为贰于吴，乃杀之。以屈生为莫敖，使与令尹子荡如晋逆女。过郑，郑伯劳子荡于汜sì①，劳屈生于菟tú氏②。晋侯送女于邢丘③。杜预：传言楚强，诸侯畏敬其使。子产相郑伯会晋侯于邢丘。

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晋侯谓女叔齐曰：“鲁侯不亦善于礼乎？”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羁，弗能用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国。利人之难，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于他。顾炎武：民生于三而君食之。今昭公不能养民而民食于三家，不知有君。思莫在公，不图其终。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这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④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远乎？君子谓：“叔侯于是乎知礼。”

【注释】

①汜：在今河南省襄城县。②菟氏：在今河南省尉氏县附近。③邢丘：在今河南省温县附近。④屑屑：因仓促间操劳过度而导致身体虚弱。

【译文】

楚灵王认为大夫屈申和吴国有勾结，就杀了屈申。让屈生做莫敖官，派他和令尹子荡到晋国迎娶晋国国君的女儿。经过郑国，郑简公在汜地慰劳子荡，在菟氏慰劳屈生。晋平公把晋国国君的女儿送到邢丘。子产辅佐郑简公在邢丘会见晋平公。

鲁昭公去晋国，从郊外慰劳一直到临别时接受赠礼，从没有失礼。晋平公对女叔齐说：“鲁国国君不也是很懂礼吗？”女叔齐回答说：“鲁国国君哪里懂得礼！”晋平公说：“为什么？从郊外慰劳一直到接受赠礼，都没有违背礼节，为什么不懂得礼？”女叔齐回答说：“这是仪式，不能说是礼。礼，是用来保佑国家，推行政令，不失去百姓的。现在政令在于私家，不能拿回来。有子家羁，不能任用。触犯大国的盟约，欺侮虐待小国。利用别人的危难，却不知道自己也有危难。公室的军队一分为四，百姓靠三家大夫养活。民心不在国君，国君不考虑后果。作为一个国君，危难将要到他身上，却不去忧虑他的处境。礼的根本和枝节就在于此，他却琐碎地学习仪式来应急。说他懂得礼，不也是太牵强吗？”君子认为：“叔侯在这里是懂得节制的。”

【原文】

晋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郑子皮、子大叔劳诸索氏。大叔谓叔向曰：“楚王汏tài侈①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汏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从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杜预：以先王之礼成其好。度之以二国，虽汏侈，若我何？”

【注释】

①汏侈：骄奢淫逸。

【译文】

晋国的韩宣子去到楚国护送晋国国君的女儿，叔向做副使。郑国的子皮、子太叔在索氏慰劳他们。太叔对叔向说：“楚王骄纵太过分，您还是警惕一点！”叔向说：“骄纵太过分是自身的灾殃，哪能连累到别人？只要奉献我们的礼物，谨慎地保持我们的威仪，守信用，行礼仪，开始恭敬而考虑结果，以后就可以照样办。顺从而不失分寸，恭敬而不失身分，以古圣先贤的言语作为引导，对传统的法度加以奉行，考核先王的事情，将两国的利害得失衡量，楚王虽然骄纵，能把我怎么样？”

【原文】

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苟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hūn①，以羊舌肸xī为司宫，足以辱晋，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启彊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享tiào②有璋，杜预：既朝聘而享见也。臣为君使执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飧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邲。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于鄢。

【注释】

①阍：看门人。②享：诸侯之见访问时携带的礼物。

【译文】

到了楚国，楚灵王让大夫们上朝，说：“晋国，是我们的仇敌。如果我们能够满足愿望，就不用顾虑其他。现在他们来的人，是上卿、上大夫。假使我们让韩起做守门人，让叔向做内宫司宫，这是使晋国感到羞辱的，我们也满足了愿望，可以吗？”大夫没有一个人回答。启疆说：“行。如果有防备，为什么不行？羞辱一个普通人还不能不作防备，何况羞辱一个国家呢？因此圣王致力于推行礼仪，不想羞辱别人。朝觐聘问有珪，宴享进见有璋，小国有述职的规定，大国有巡狩的制度。设置了几案而不倚靠，爵中酒满，而不饮尽；宴会时有友好的礼品，吃饭时有很多的菜肴；入境有郊外的慰劳，离开有赠送的财物，这些是尽到了礼仪。国家和家族的败亡，由于不履行了这种常道，祸乱就会发生。城濮那次战役，晋国得胜而没有防备楚国，因此在邲地打了败仗。邲地那次战役，楚国得胜后没有防备晋国，因此在鄢地吃了败仗。

【原文】

“自鄢yān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仇，备之若何？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qún①至。求昏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奈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杜预：五卿位在韩起之下，皆三军之将佐也。羊舌肸之下，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皆诸侯之选也。韩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韩赋七邑，皆成县也。羊舌四族，皆强家也。晋人若丧韩起、杨肸，五卿八大夫辅韩须、杨石，因其十家九县，长毂gū②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中行伯、魏舒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实无礼以速寇，而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谷之过也，大夫无辱。”厚为韩子礼。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厚其礼。

【注释】

①麇：群。②长毂：兵车。

【译文】

“自从鄢地战役以来，晋国没有丧失防备，而且对楚国礼仪有加，以和睦为重，因此楚国不能报复，而只能请求亲善了。既然得到婚姻的亲戚关系，又想要羞辱他们，以召来敌人的攻打又怎么防备它？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如果有能承担责任的人，羞辱他们是可以的。如果没有，君王还是考虑一下。晋国侍奉君王的态度，下臣认为可以了。要求得到诸侯，诸侯就成群结队地来了。要求通婚，国君亲自送亲，由上卿和上大夫送到我国。如果还要羞辱他们，君王恐怕也要有所防备。不这样，怎么办？韩起的位次下面，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位次的下面，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铺跞、苗贲皇，都是诸侯所选拔的能人。韩襄做公族大夫，韩须接受命令而出使了。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都是强盛的家族。晋国人如果失去韩起和杨肸，五位卿和八位大夫辅助韩须和杨肸的儿子杨石，靠他们的十家九县，战车九百辆，其余四十县，留守的战车有四千辆，发扬他们的勇武，发泄他们的愤怒，以报复他们的奇耻大辱，伯华为他们出谋划策，中行伯、魏舒率领他们，就没有不成功的了。君王将要把亲善换成怨恨，确实违背礼仪招致敌人，而又没有应有的防备，让下臣们去当俘虏以满足君王的心意，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楚灵王说：“这是我的过错，大夫不用再说了。”对韩起厚加礼遇。楚灵王想要用叔向不知道的事物来讥讽他，没有难到叔向，于是也对他备加礼遇。

【原文】

韩起反，郑伯劳诸圉yǔ①，辞不敢见，礼也。

郑罕虎如齐，娶于子尾氏。晏子骤②见之，陈桓子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

夏，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牟夷非卿而书，尊地也。莒人诉于晋。晋侯欲止公。范献子曰：“不可。人朝而执之，诱也。讨不以师，而诱以成之，惰也。为盟主而犯此二者，无乃不可乎？请归之，间而以师讨焉。”又归公。秋七月，公至自晋。

【注释】

①圉：在今河南杞县附近。②骤：多次，屡次。

【译文】

韩起回国，郑简公在圉地慰劳他，他辞谢不敢进见，这是合情合礼的。

郑国的罕虎到齐国去，娶了子尾氏的女儿为妻。晏子屡次进见。陈桓问什么缘故，晏子回答说：“他能够作任用好人，是百姓的依靠。”

夏季，莒国的牟夷带了牟娄和防地、兹地投奔我国。牟夷不是卿，但《春秋》加以记载，这是由于重视这些地方。莒人向晋国控告我国。晋平公想要扣留昭公。范献子说：“不行。别人来朝见而囚禁人家，这就如同引诱。讨伐他不用武力，而用引诱来取得成功，这是懈怠。做盟主而犯了这两条，恐怕不行吧？请让他赶快回去，等有机会时再用武力去讨伐他们。”于是就让昭公回国了。秋季七月，昭公从晋国回到鲁国。

【原文】

莒人来讨，不设备。戊辰，叔弓败诸蚡fén泉，莒未陈也。杜预：嫌君臣异，故重发例。

冬十月，楚子以诸侯及东夷伐吴，以报棘、栎、麻之役。射以繁扬①之师，会于夏汭。越大夫常寿过帅师会楚子于琐②。闻吴师出，启彊帅师从之，遽不设备，吴人败诸鹊岸。楚子以驲rì至于罗汭。

【注释】

①繁扬：在今河南省新蔡县。②琐：在今安徽省霍丘县。

【译文】

莒国人前来攻打鲁国，但他们自己却不设防。戊辰日，叔弓在蚡泉击败了他们，这是由于莒国人没有摆开阵势的缘故。

冬季十月，楚灵王带领诸侯和东夷的军队进攻吴国，以报复棘地、栎地、麻地的那次战役。射带领繁扬的军队在罗汭会师。越国的大夫常寿过领兵和楚王在琐地会合。听到吴军出动，启彊领兵迎战，匆忙中没有设防，吴国人在鹊岸击败了他。楚灵王乘坐传车到达罗水的转弯处。

【原文】

吴子使其弟蹶由犒师，楚人执之，将以衅xìn鼓①。王使问焉，曰：“女卜来吉乎？”对曰：“吉。寡君闻君将治兵于敝邑，卜之以守龟，曰：‘余亟使人犒师，请行以观王怒之疾徐，而为之备，尚克知之。’龟兆告吉，曰：‘克可知也。’君若欢焉，好逆使臣，滋敝邑休殆，而忘其死，亡无日矣。今君奋焉，震电②冯怒③，虐执使臣，将以衅鼓，则吴知所备矣。敝邑虽羸，若早修完，其可以息师。难易有备，可谓吉矣。且吴社稷是卜，岂为一人？使臣获衅军鼓，而敝邑知备，以御不虞，其为吉孰大焉？国之守龟，其何事不卜？一臧一否，其谁能常之？城濮之兆，其报在邲。杜预：城濮战，楚卜吉，其效乃在邲。今此行也，其庸有报志？”乃弗杀。

【注释】

①衅鼓：古时候打仗之时，用牲畜或者人的鲜血涂在鼓上祭祀。②震电：震怒，大怒。③冯怒：盛怒，震怒。

【译文】

吴王派他的弟弟蹶由到楚营犒劳军队，楚国人抓了他，准备杀了他用血祭鼓。楚王派人询问，说：“你占卜过，来这里吉利吗？”蹶由回答说：“吉利。寡君听说君王将要在敝邑操练军队，就用龟占卜，致告龟甲说：‘我赶紧派人犒劳军队，请前去以观察楚王生气的缓急而加以戒备，请神能使我预先知道吉凶。’占卜的卦象告诉我们说吉利，说：‘胜利就在眼前。’君王如果高高兴兴地迎接使臣，增加敝邑的懈怠而忘记危险，我们离灭亡就没有几天了。现在君王勃然大发雷霆，粗暴地逮捕使臣，将要用使臣的血来祭鼓，那么吴国就知道怎么戒备了。敝邑虽然疲弱，如果早日把城郭武器修缮完备，也许可以阻止贵军。这无论对患难还是对平安都有准备，可以说是吉利了。而且吴国为国家而占卜，难道是为了使臣一个人？使臣得以用血祭祀军鼓，而敝邑就知道防备，以预防意外，难道说还有比这更大的吉利吗？国家的龟，有什么事情不能占卜？一吉一凶，谁能够肯定落在哪件事情上？城濮的卦象，在邲城应验。现在这一次出使，占卜的卦象也许会应验在下一件事上吧？”楚灵王于是没有杀蹶由。

【原文】

楚师济于罗汭，沈尹赤会楚子次于莱山①。射帅繁扬之师，先入南怀，楚师从之，及汝清，吴不可入。楚子遂观兵于坻箕之山。是行也，吴早设备，楚无功而还，以蹶由归。楚子惧吴，使沈尹射待命于巢，启彊待命于雩娄②，礼也。

秦后子复归于秦，景公卒故也。杜预：终五稔之言。

【注释】

①莱山：在今河南省光山县。②雩娄：在今安徽省金寨县。

【译文】

楚国的军队在罗水的转弯处渡河，沈尹赤和楚灵王会合，驻扎在莱山，射率领繁扬的军队先进入南怀，楚军跟上去。到达汝清，不能进入吴国。楚灵王就在坻箕山上检阅军队。这次行动，吴国早已有了防备，楚国没有建功就回去了，并且带着蹶由回国。楚灵王惧怕吴国，派沈县县尹射在巢地待命，启彊在雩娄待命，这是合于礼的。

秦后子再次回到秦国，这是因为秦景公死了。

六年经

【原文】

六年春，王正月，杞伯益姑卒。

葬秦景公。

夏，季孙宿如晋。

葬杞文公。

宋华合比出奔卫。杜预：合比事君不以道，自取奔亡，书名罪之。

秋九月，大雩yú。

楚罢帅师伐吴。

冬，叔弓如楚。

齐侯伐北燕。

【译文】

六年春季，周历正月，杞文公益姑去世。

安葬秦景公。

夏季，季孙宿前往晋国。

安葬杞文公。

宋华合比出逃至卫国。

秋季九月，举办求雨的祭祀。

楚罢带领军队进攻吴国。

冬季，叔弓前往楚国。

齐景公进攻北燕。

六年传

【原文】

六年春，王正月，杞文公卒，吊如同盟，礼也。大夫如秦，葬景公，礼也。杜预：合先王士吊大夫送葬之礼。

【译文】

六年春季，周历正月，杞文公死了，鲁国前去吊唁好像对同盟的国家一样，这是合于礼的。鲁国大夫到秦国，参加秦景公的葬礼，这是合于礼的。

【原文】

三月，郑人铸刑书①。杜预：铸刑书于鼎，以为国之常法。叔向使诒yí②子产书曰：“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③，惧民之有争心也。杜预：临事制刑，不豫设法也。法豫设，则民知争端。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涖lì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④，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

【注释】

①铸刑书：将刑法铸造在鼎上。②诒：传递。③刑辟：刑法。④封洫：划分田界的水沟。

【译文】

三月，郑国把刑书铸在鼎上。叔向派人送给子产一封信，说：“开始我对您寄予希望，现在停止了。从前先王衡量事情的轻重来判罪，不制定刑法，这是担心百姓有争执的想法。这样还是不能防止犯罪，因此用道义来防范，用政令来约束，用礼仪来引导，用信用来守护，用仁爱来奉养，制定禄位，以勉励服从的人，严厉地判罪，以威胁放纵的人。还恐怕不能收效，所以用忠诚来训诫他们，根据行为来奖励他们，教导他们专心于本来的事业，用和悦的态度使用他们，用严肃面对他们，用威严对待他们，用坚决的态度判断他们的罪行。还要访求聪明贤能的卿、明白事理的官吏、忠诚守信的乡长、慈祥和蔼的老师，百姓在这种情况下才可能使用，而不至于发生祸乱。百姓知道了刑律，就对上面的人不恭敬，大家都有争执的想法，用刑律作为根据，而且侥幸得到成功，国家就更不能治理了。夏朝有违犯政令的人，就制定《禹刑》。商朝有触犯政令的人，就制定《汤刑》。周朝有触犯政令的人，就制定《九刑》。三种法律的产生，都处于末世了。现在您辅佐郑国，划定田界水沟，设置推行受到百姓批评的丘赋制度，制定三种法律，把刑律铸在鼎上，准备用这样的办法安定百姓，不也是很难吗？《诗》说：‘效法文王的德行，日益抚定四方的国家。’又说：‘效法文王，万邦信赖。’像这样，为什么要有刑律？百姓知道了争夺的依据，将会丢弃礼仪而征用刑书。刑书的一字一句，都要争个明白。触犯刑律的案件更加繁多，贿赂到处使用。在您活着的时候，郑国恐怕要衰败吧！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必然多订法律。’恐怕说的就是这个吧！”

【原文】

复书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

士文伯曰：“火见xiàn，郑其火乎！火未出而作火，以铸刑器，藏争辟焉。火如象之，不火何为？”

【译文】

子产复信说：“像您所说的这样，侨没有才能，不能考虑到子孙，我用来挽救当前的世界。既然不能得到您的赞同，又怎么敢忘了您的大恩？”

士文伯说：“火宿出现，郑国恐怕会发生火灾吧！火宿还没有出现，而使用火来铸造刑器，包藏着引起争论的刑书。火宿如果象征这个，不引起火灾能预示什么呢？”

【原文】

夏，季孙宿如晋，拜莒田也。杜预：谢前年受牟夷邑不见讨。晋侯享之，有加笾biān①。武子退，使行人告曰：“小国之事大国也，苟免于讨，不敢求贶kuàng②。得贶不过三献。今豆有加，下臣弗堪，无乃戾也！”韩宣子曰：“寡君以为欢也。”对曰：“寡君犹未敢，况下臣，君之隶也，敢闻加贶？”固请彻加，而后卒事。晋人以为知礼，重其好货。

【注释】

①笾：古时候在祭祀及举办宴会的时候盛放果品的竹制容器。②贶：赏赐。

【译文】

夏季，季孙宿到晋国去，这是为了拜谢晋国没有讨伐鲁国占取莒国土地。晋平公设享礼招待他，较常礼增加了盛着食物的竹筐。季孙宿退出，派行人报告说：“小国侍奉大国，如果免于被讨伐，不敢再求赏赐。得到赏赐也不超过三次献酒。现在菜肴有所增加，下臣不敢当，这样也许是罪过吧！”韩宣子说：“我们寡君想一起欢乐。”季孙宿回答说：“寡君尚且不敢当，何况下臣是国君的仆役，怎么敢听到有外加的赏赐？”坚决请求撤去加菜，然后结束享宴。晋国人认为他懂得礼仪，在宴礼中送给他很贵重的财物。

【原文】

宋寺人柳有宠①，大子佐恶之。华合比曰：“我杀之。”柳闻之，乃坎，用牲，埋书，而告公曰：“合比将纳亡人之族，既盟于北郭矣。”公使视之，有焉，遂逐华合比。合比奔卫。于是华亥欲代右师，乃与寺人柳比，从为之征曰：“闻之久矣。”公使代之。见于左师，左师曰：“女夫也，必亡！女丧而宗室，于人何有？人亦于女何有？杜预：言人亦不能爱女。《诗》曰：‘宗子维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女其畏哉！”

六月丙戌，郑灾。

【注释】

①有宠：受到宋平公的宠爱。

【译文】

宋国的寺人柳受到宋平公宠信，太子佐讨厌他。华合比说：“我去杀了他。”寺人柳听到了，就埋出土坎、使用祭牲，把盟书放在牲口上埋起来，然后报告宋平公说：“合比准备将逃亡在外的人召回来，已经在北边外城结盟了。”宋平公派人去看，果然有这回事，就驱逐了华合比。华合比逃亡到卫国。当时华亥想要谋取华合比的右师这一官职，就和寺人柳勾结，为他作证明说：“这件事我也早已听到。”宋平公让他代替了华合比。华亥进见左师，左师说：“你这个人一定要逃亡！你毁坏你的宗族，对别人会怎么样？别人也会对你怎么样？《诗》说：‘嫡长子就是城墙，不要使城墙毁坏，不要使自己孤单而有所害怕。’你大约会害怕的吧！”

六月丙戌日，郑国发生火灾。

【原文】

楚公子弃疾如晋，报韩子也。过郑，郑罕虎、公孙侨、游吉从郑伯以劳诸柤，辞不敢见。杜预：不敢当国君之劳。固请见之。见如见王，以其乘马八匹私面①。见子皮如上卿，以马六匹。见子产，以马四匹。见子大叔，以马二匹。禁刍牧采樵，不入田，不樵树，不采蓺yì②，不抽屋，不强匄gài③。誓曰：“有犯命者，君子废，小人降。”舍不为暴，主不慁hùn④宾。往来如是。郑三卿皆知其将为王也。

【注释】

①私面：古时候出使的使者并非由于公事而是出于私人原因拜见国君称为私面。②不采蓺：不采摘百姓栽种的菜果。③匄：索要，索取。④慁：担忧，担心。

【译文】

楚国的公子弃疾到晋国去，这是为了回报韩宣子的致送晋女。经过郑国，郑国的子皮、子产、子太叔跟从郑简公在柤地慰劳他，公子弃疾辞谢不敢见面。郑简公坚决请求，这才肯跟郑简公见面。公子弃疾进见郑简公好像进见楚王，用驾车的马八匹作为私人进见的礼物。进见子皮好像进见楚国的上卿，用马六匹。进见子产，用马四匹。进见子太叔，用马两匹。禁止割草放牧采摘砍柴，不进入私田，不砍树木，不摘菜果，不拆房屋，不强行讨取。发誓说：“有触犯命令的，官员撤职，仆役降等。”在郑国住宿不做暴虐的事情，郑国的主人不用担心客人。来往都像这样。郑国的三个卿都知道他将要做楚王了。

【原文】

韩宣子之适楚也，楚人弗逆。公子弃疾及晋竟，晋侯将亦弗逆。叔向曰：“楚辟①我衷②，若何效辟？《诗》曰：‘尔之教矣，民胥效矣。’从我而已，焉用效人之辟？《书》曰：‘圣作则。’无宁以善人为则，而则人之辟乎？匹夫为善，民犹则之，况国君乎？”晋侯说，乃逆之。

秋九月，大雩，旱也。

【注释】

①辟：邪僻。②衷：正。

【译文】

韩宣子到楚国去的时候，楚国人不出来迎接他。公子弃疾到达晋国国境，晋平公也不想派人去迎接公子弃疾。叔向说：“楚国邪僻，我们中正。为什么去效仿邪僻？《诗》说：‘你的言行就是在教导百姓，百姓都在模仿他。’听从我们自己就是了，哪里用得着以别人的邪僻为准则？《书》说：‘圣人做出准则。’宁可以善人做准则，怎么去学别人的邪僻呢？一个普通人做好事，百姓还以他为准则，何况国君？”晋平公很高兴，就派人迎接公子弃疾。

秋季九月，举行大的雩祭，这是由于发生了旱灾。

【原文】

徐仪楚聘于楚。楚子执之，逃归。惧其叛也，使洩伐徐。吴人救之。令尹子荡帅师伐吴，师于豫章，而次于乾谿xī①。吴人败其师于房钟，获宫厩尹弃疾。子荡归罪于洩而杀之。杜预：归罪于洩。不以败告，故不书。

冬，叔弓如楚聘，且吊败也。

十一月，齐侯如晋，请伐北燕也。士匄相士鞅逆诸河，礼也。晋侯许之。十二月，齐侯遂伐北燕，将纳简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贰。吾君贿，左右谄谀，作大事不以信，未尝可也。”

【注释】

①乾谿：在今安徽省亳县附近。

【译文】

徐国的仪楚到楚国聘问，楚灵王囚禁了他，他逃回徐国。楚灵王害怕他背叛，派洩进攻徐国。吴国人救援徐国。令尹子荡率领军队进攻吴国，在豫章出兵而住在乾谿。吴国人在房钟击败了令尹子荡的军队，宫厩尹弃疾被俘虏了。子荡把罪过推在洩身上而杀了他。

冬季，叔弓到楚国聘问，并且慰问战败。

十一月，齐景公到晋国，请求同意进攻北燕国。士匄辅佐士鞅在黄河边上迎接他，这是合于礼的。晋平公同意了。十二月，齐景公发兵进攻北燕，想把燕简公送回去。晏子说：“简公送不回去了，燕国已经有国君了，百姓对他没有二心。我们的国君贪财，左右的人阿谀奉承，办大事不讲信用，是不能成功的。”

七年经

【原文】

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杜预：燕与齐平。前年冬，齐伐燕，间无异事，故不重言燕，从可知。

三月，公如楚。

叔孙婼chuò如齐莅盟。

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戊辰，卫侯恶卒。

九月，公至自楚。

冬十有一月癸未，季孙宿卒。

十有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译文】

七年春季，周历正月，北燕和齐国讲和。

三月，昭公前往楚国。

叔孙婼前往齐国参加会盟。

夏季四月甲辰朔日，发生日食。

秋季八月戊辰日，卫襄公恶去世。

九月，昭公自楚国返回本国。

冬季十一月癸未日，季孙宿去世。

十二月癸亥日，安葬卫襄公。

七年传

【原文】

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齐求之也。杜预：齐伐燕，燕人赂之，反从求平，如晏子言。癸巳，齐侯次于虢。燕人行成，曰：“敝邑知罪，敢不听命？先君之敝器，请以谢罪。”公孙皙曰：“受服而退，俟衅而动，可也。”二月戊午，盟于濡rú上①。燕人归燕姬，赂以瑶瓮wèng②、玉椟dú③、斝jiǎ耳④，不克而还。

【注释】

①濡上：濡水边。②瑶瓮：玉瓮、酒瓮。③玉椟：玉匣。④斝耳：酒器。

【译文】

七年春季，周历正月，北燕和齐国和好，这是由于齐国的要求。癸巳日，齐景公住在虢地。燕国人求和，说：“我们国家知道有罪了，怎么敢不听从命令？请求以先君留下的器物来谢罪。”公孙皙说：“接受他们的归服而退兵，等待有机会再采取行动，可以这样做。”二月戊午日，在濡水边上结盟。齐景公娶了燕国的燕姬，送给他玉瓮、玉柜和玉杯，齐国没有取得胜利而回国。

【原文】

楚子之为令尹也，为王旌①以田。芋尹无宇断之，曰：“一国两君，其谁堪之？”及即位，为章华之宫，纳亡人以实之。无宇之阍入焉。杜预：有罪，亡入章华宫。无宇执之，有司弗与，曰：“执人于王宫，其罪大矣。”执而谒诸王。王将饮酒，无宇辞曰：“天子经略②，诸侯正封③，古之制也。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

【注释】

①王旌：天子所用的旗。②经略：经营治理。③正封：管理、治理封地。

【译文】

楚灵王做令尹的时候，使用国王用的旌旗去打猎。芋尹无宇砍断旌旗的飘带，说：“一个国家两个君主，有谁能忍受得了？”等到楚灵王即位，又建造章华宫，接纳逃亡的人安置在里面。无宇的守门人逃到章华宫里。他被无宇抓住，管理宫室的官员不肯，说：“在国王的宫里抓人，这罪过就大了。”抓住无宇而进见楚灵王。楚灵王准备喝酒，无宇申诉说：“天子经营天下，诸侯治理封疆，这是古代的制度。边境之内，哪里不是国君的土地？吃着土地上的出产，谁不是国君的下臣？所以《诗》说：‘普天之下，没有地方不是天子的土地。沿着土地到达海滨，没有人不是天子的臣下。’天上有十个太阳，人有十个等级，下面的人以此侍奉上面的人，上面的人以此祭祀神灵。所以天子统治诸侯，诸侯统治大夫，大夫统治士，士统治皂，皂统治舆，舆统治隶，隶统治僚，僚统治仆，仆统治台。

【原文】

“马有圉yǔ①，牛有牧②，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执人于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③’，杜预：有亡人当大蒐其众。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区》之法，曰，‘盗所隐器，与盗同罪’，所以封汝也。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舍之，是无陪台也。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数纣之罪，以告诸侯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sǒu④。’杜预：天下通逃，悉以纣为渊薮泽而归之。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无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王曰：“取而臣以往。盗有宠，未可得也。”遂赦之。

【注释】

①圉：养马的人。②牧：牧牛的人。③荒阅：大肆搜索。④渊薮：人和事物聚集的地方。渊，鱼类聚集的地方。薮，兽类居住的场所。

【译文】

“养马有圉，放牛有牧，各有专司以应付各种事情。现在官员说：‘你为什么在王宫里抓人？’不到王宫抓人，又在哪里抓他呢？周文王的法令说‘有逃亡的，要大肆搜捕’，因此就得了天下。我们的先君文王制订惩罚窝藏的法令，说‘隐藏盗贼的赃物，和盗贼同罪’，因此就得到了直到汝水的疆土。如果按照那些官员的做法，这就是没有地方去逮捕逃亡的臣下了。逃亡的就让他逃亡，这就没有臣下了。这样，君王的事情恐怕就会有所缺失了！从前武王列举纣的罪状通告诸侯说：‘纣是天下逃亡者的主人，成了逃亡者聚集的渊薮。’所以人们拚死也要攻打他。君王刚开始求得诸侯的支持而效仿纣，这样也不是可以吧！如果用两位文王的法令来逮捕盗贼，盗贼是有地方可抓的。”楚灵王说：“抓了你的臣下走吧。有一个盗贼正受到恩宠，还抓不到呢。”于是就释放了无宇。

【原文】

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以诸侯落之。杜预：宫室始成，祭之为落。台今在华容城内。大宰启彊曰：“臣能得鲁侯。”启彊来召公，辞曰：“昔先君成公，命我先大夫婴齐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将使衡父照临楚国，镇抚其社稷，以辑宁尔民。’婴齐受命于蜀，奉承以来，弗敢失陨，而致诸宗祧。日我先君共王，引领北望，日月以冀。传序相授，于今四王矣。嘉惠未至，唯襄公之辱临我丧。孤与其二三臣，悼心①失图，社稷之不皇②，况能怀思君德！今君若步玉趾③，辱见寡君，宠灵楚国，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贶kuàng矣，何蜀之敢望！杜预：言但欲使君来，不敢望如蜀复有质子。其先君鬼神，实嘉赖之，岂唯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以请先君之贶。”

【注释】

①悼心：心里惶恐不安。②不皇：同“不遑”，来不及。③玉趾：指别人的脚步，敬称。

【译文】

楚灵王建成章华之台，希望和诸侯一起举行落成仪式。太宰启彊说：“下臣能够得到鲁侯。”启彊前来召请鲁昭公，致辞说：“从前贵国的先君成公命令我们的先大夫婴齐说：‘我不忘记先君的友好，将要派衡父光临楚国，镇抚安定国家，使你们百姓安宁。’婴齐在蜀地接受了命令，接受命令回来，不丢弃遗失，而祭告于宗庙。过去我们的先君共王伸长了脖子向北望，每天每月都在盼望着贵国使者的到来。世代相传，到今天经历四位国君了。恩赐没有来到，只有襄公为了我国的丧事而光临。我和手下的几个臣子心中动摇失掉了主意，治理国家尚且不得闲空，哪里还有工夫怀念您的恩德！现在君王如果移步屈尊，和寡君见面，使楚国得到恩宠福泽，以继续蜀地那次会盟，送来君王的恩惠，这样，寡君就已经受到恩赐了，哪里敢希望再像蜀地那次结盟一样！敝邑的先君鬼神也会嘉许和依靠它，岂独寡君？假使君王不来，使臣请问君王领兵出动的日期，寡君将要捧着进见的财物，而到蜀地去见君王，以请问鲁先君成公的恩赐。”

【原文】

公将往，梦襄公祖①。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之适楚也，梦周公祖而行。今襄公实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曰：“行。先君未尝适楚，故周公祖以道之。襄公适楚矣，而祖以道，君不行，何之？”

【注释】

①祖：祭祀路神。

【译文】

鲁昭公准备前去，梦见鲁襄公为他出行而祭祀路神。梓慎说：“君王最终还是去不了的。襄公去楚国的时候，梦见周公祭祀路神，然后出行。现在襄公在祭祀路神，君王还是不去为好。”子服惠伯说：“去。先君从没有去过楚国，所以周公祭祀路神以引导他。襄公去过楚国了，然后祭祀路神，来引导君王。不到那里去，去哪里？”

【原文】

三月，公如楚，郑伯劳于师之梁。孟僖子为介，不能相仪①。及楚，不能答郊劳。

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晋侯问于士文伯曰：“谁将当日食？”对曰：“鲁、卫恶之，卫大鲁小。”公曰：“何故？”对曰：“去卫地，如鲁地。杜预：日食于豕韦之末，及降娄之始乃息，故祸在卫大，在鲁小也。周四月，今二月，故日在降娄。于是有灾，鲁实受之。其大咎，其卫君乎，鲁将上卿。”公曰：“《诗》所谓‘彼日而食，于何不臧’者，何也？”对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

【注释】

①相仪：赞美并表达敬意，协助礼仪。

【译文】

三月，昭公到楚国去，郑简公在师之梁慰劳他。孟僖子担任副使，不能辅佐礼仪。等到了楚国，不能答谢楚国在郊外的慰劳。

夏季四月甲辰朔日，有日食出现。郑简公向士文伯询问说：“谁将要承当日食的灾祸？”士文伯说：“鲁国和卫国会遭到凶险，卫国受祸大，鲁国受祸小。”晋平公说：“这是什么原因？”士文伯回答说：“日食的时候日头离开卫国的分野到了鲁国的分野。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为祸，鲁国就应该承受。这次大灾恐怕要落在卫君的头上，鲁国将要由上卿来承当。”晋平公说：“《诗》所说的‘那个太阳发生日食，是什么地方不好’，这是什么意思？”士文伯回答说：“这说的是不善于处理政事。国家无道，不用善人，那就在日月的灾祸里会自找倒霉。所以政事是不能不谨慎的。致力于三条就行了：第一叫做选择贤人，第二叫做依靠百姓，第三叫做顺从时令。”

【原文】

晋人来治杞田，杜预：前汝叔侯不尽归，今公适楚，晋人恨，故复来治杞田。季孙将以成①与之。谢息为孟孙守，不可，曰：“人有言曰，虽有挈qiè瓶②之知，守不假器，礼也。夫子从君，而守臣丧邑，虽吾子亦有猜焉。”季孙曰：“君之在楚，于晋罪也。又不听晋，鲁罪重矣。晋师必至，吾无以待之，不如与之，间晋而取诸杞。吾与子桃，成反，谁敢有之？是得二成也。鲁无忧，而孟孙益邑，子何病焉？”辞以无山，与之莱、柞，乃迁于桃。晋人为杞取成。

【注释】

①成：杞田，在今山东省宁阳县一带。②挈瓶：才智低下，见识短浅。

【译文】

晋国派人前来划定鲁国与杞国的边界，季孙打算把成地给他们。谢息为孟孙镇守成地，不同意接受，说：“人们有这样的话，虽然只有小智慧，守着器物就不能出借，这是礼。那个人跟随君王，而守臣却丢掉他的城邑，即使是您也会怀疑我不忠的。”季孙说：“国君在楚国，对于晋国来说就是罪过。又不听从晋国，鲁国的罪过就越发加重了。晋军必然来攻打，我没法抵御他们，不如给他们算了，等晋国有机可乘，再从杞国那里夺取它。我给您桃地，成地如果重归于我国，谁敢占有它？这就是得到两份成地了。鲁国没有忧患而孟孙增加封邑，您又担心什么呢？”谢息推辞说桃地没有山，季孙又给他莱山和柞山，谢息这才迁到桃地。晋国人为杞国取得了成地。

【原文】

楚子享公于新台，使长鬣liè①者相，好以大屈。既而悔之。启彊闻之，见公。公语之，拜贺。公曰：“何贺？”对曰：“齐与晋、越欲此久矣。寡君无适与也，而传诸君。君其备御三邻，慎守宝矣，敢不贺乎？”公惧，乃反之。

【注释】

①长鬣：长胡子的人。这里指高大魁梧的人。

【译文】

楚灵王在新台设享礼招待鲁昭公，让一个高壮的人担任相礼，把大屈之弓送给昭公表示友好。不久又后悔。启强听说这件事，进见昭公。昭公跟他说起这件事，启彊下拜祝贺。昭公说：“为什么祝贺？”启彊回答说：“齐国和晋国、越国想要它很久了。寡君并没有给他们，而送给了君王。君王应该防备抵御三个邻国，谨慎地保有宝物，难道敢不祝贺吗？”昭公十分恐惧，就把弓送还给楚灵王。

【原文】

郑子产聘于晋。晋侯疾，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并走群望①，杜预：晋所望祀山川，皆走往祈祷。有加而无瘳chōu②。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殛jí③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赐子产莒之二方鼎。

【注释】

①群望：受祭于天子和诸侯的山岳星辰。②无瘳：没有好转。瘳，治愈，痊愈。③殛：杀死。

【译文】

郑国的子产到晋国聘问。晋平公有病，韩宣子迎接客人，暗地里说：“寡君卧病，到现在三个月了，所应该祭祀的山川都去祈祷过了，但是病情只有增加而没有减轻。现在梦见黄熊进入寝门，这是什么恶鬼？”子产回答说：“以君王的英明，您做正卿，哪里会有恶鬼？从前尧在羽山杀死了鲧，他的神灵变成黄熊，钻进羽渊里，成为夏朝郊外祭祀的神灵，夏代、商代、周代都祭祀他。晋国做盟主，或者是因为没有祭祀他吧？”韩宣子举行了夏代的郊祭。晋平公的病逐渐痊愈，把莒国的两个方鼎赏赐给子产。

【原文】

子产为丰施归州田于韩宣子，曰：“日君以夫公孙段为能任其事，而赐之州田。今无禄早世，不获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闻于君，私致诸子。”宣子辞。子产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①，其子弗克负荷。’施将惧不能任其先人之禄，其况能任大国之赐？纵吾子为政而可，后之人若属有疆场之言，敝邑获戾，杜预：恐后代宣子者，将以郑取晋邑罪郑。而丰氏受其大讨。吾子取州，是免敝邑于戾，而建置丰氏也。敢以为请。”宣子受之，以告晋侯。晋侯以与宣子。宣子为初言，病有之，以易原县于乐大心。

【注释】

①析薪：劈柴，引申为继承父业。

【译文】

子产为丰施把州地的土地归还给韩宣子，说：“过去君王认为那个公孙段能够承担大事，因而赐给他州地的土田。现在他不幸早死，不能长久地享有君王的赐予。他的儿子不敢占有，也不敢告诉君王，所以私下送给您。”宣子辞谢。子产说：“古人有话说：‘他的父亲劈柴，他的儿子不能承受担当。’丰施害怕会不能胜任他的先人的禄位，何况胜任大国的赏赐？即使您执政而可以使他免于罪过，后来的人如果刚好遇到有疆界的议论，我们国家受到罪责，丰氏一族就会受到大的讨伐。您取得州地，这是使敝邑免于罪过，又等于建立扶持丰氏。谨敢以此作为请求。”宣子接受了，把这一情况报告晋平公。晋平公把州地给了宣子。宣子由于以前的话，占有州地觉得惭愧，用州地跟乐大心交换了原县。

【原文】

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铸刑书之岁二月，或梦伯有介①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带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及壬子，驷带卒。国人益惧。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国人愈惧。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洩及良止以抚之，乃止。子大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吾为之归也。”大叔曰：“公孙洩何为？”子产曰：“说也，为身无义而图说。杜预：伯有无义，以妖鬼故立之。恐惑民，并立洩，使若自以大义存诛绝之后者，以解说民心。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从也。”

【注释】

①介：甲衣。

【译文】

郑国有人因为伯有而互相惊忧，说“伯有的神灵来了”，全都吓得撒腿就跑，不知跑到哪里才好。把刑书铸在鼎上的那年二月，有人梦见伯有披甲而行，说：“壬子日，我将要杀死带。明年壬寅日，我又将要杀死段。”到了壬子日，驷带死了。国内的人们更加害怕。齐国和燕国讲和的那一月，壬寅日，公孙段死了。国内的人们就越来越害怕了。到了下个月，子产立了公孙洩和良止来安抚伯有的鬼魂，这才停了下来。子叔问这样做的原因。子产说：“鬼有所归宿，这才不做恶鬼，我是为他寻找归宿啊。”太叔说：“立公孙洩干什么？”子产说：“为了取悦于鬼魂，子孔活着时没有道义而只图高兴，执政的人对礼仪有所违背，就会使得鬼魂高兴。不取得鬼魂的欢心，鬼魂就不讲信用，鬼魂不讲信用，民众就不会顺从。”

【原文】

及子产适晋，赵景子问焉，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①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②精多，则魂魄强。孔颖达：魂既附气，气又附形。形强则气强，形弱则气弱。魂以气强，魄以形强。若其居高官而任权势，奉养厚，则魂气强，故用物精而多，则魂魄强也。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③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况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zuì尔④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冯厚矣，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

周太公鼎

鼎，三足两耳，用来烹煮祭祀给神的牺牲。古代视鼎为立国的重器，是政权的象征，也是祭祀用的重要礼器。

【注释】

①化：死。②用物：日常使用的物品。③匹夫匹妇：普通男女。④蕞尔：小。

【译文】

等到子产去晋国，赵景子问他，说：“伯有还能做鬼吗？”子产说：“能。人刚刚死去叫做鬼，已经变成了魄，阳气叫做魂。活的时候衣食精美丰富，死后魂就强有力。因此有现形的能力，一直到具有神明的魂魄。普通的男人和女人不能善终，他们的魂魄还能附在别人身上，以大肆惑乱暴虐。何况伯有是我们先君穆公的后代，子良的孙子，子耳的儿子，敝邑的卿，到现在执政已经三代了。郑国虽然不强大，或者就像俗话所说的是‘虽然细小但也是一个国家’，可是三代执掌政权，他使用东西很多，他在其中汲取精粹也很多。他的家族又强大，所凭借的势力雄厚，可又不得善终而死，能够做鬼，不也是应该的吗？”

【原文】

子皮之族饮酒无度，故马师氏与子皮氏有恶。杜预：襄三十年，马师颉出奔，公孙代之为马师，与子皮俱同一族。齐师还自燕之月，罕朔杀罕魋tuí。罕朔奔晋。韩宣子问其位于子产。子产曰：“君之羁臣，苟得容以逃死，何位之敢择？卿违①，从大夫之位，罪人以其罪降，古之制也。朔于敝邑，亚大夫也，其官，马师也。获戾而逃，唯执政所寘之。得免其死，为惠大矣。又敢求位？”宣子为子产之敏也，使从嬖bì大夫。

【注释】

①违：离开本国。

【译文】

子皮氏一族人喝酒没有节制，所以马师氏厌恶子皮氏。齐军从燕国回去的那个月，罕朔杀死了罕魋（即子皮氏）。罕朔逃亡到晋国。韩宣子向子产询问安排他什么官职。子产说：“君王的寄居之臣，如果能够容他逃避死罪，还敢选择什么官职？卿离开本国，依从大夫的职位，有罪的人根据他的罪行降等，这是古代的制度。朔在敝邑的职位，是亚大夫，他的官职，是马师官。犯罪而逃亡，就听凭您安排了。能够免他一死，所施的恩惠就很大了。又岂敢要求官职？”宣子由于子产答复恰当，让他做了较亚大夫低一等的下大夫。

【原文】

秋八月，卫襄公卒。晋大夫言于范献子曰：“卫事晋为睦①，晋不礼焉，庇其贼人，而取其地，故诸侯贰。《诗》曰：‘鸰líng②在原，兄弟急难。’又曰：‘死丧之威，兄弟孔怀。’杜预：言有死丧，则兄弟宜相怀思。兄弟之不睦，于是乎不吊，况远人，谁敢归之？今又不礼于卫之嗣，卫必叛我，是绝诸侯也。”献子以告韩宣子。宣子说，使献子如卫吊，且反戚田。

卫齐恶告丧于周，且请命。王使成简公如卫吊，且追命襄公曰：“叔父陟zhì恪kè③，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忘高圉、亚圉？”

【注释】

①睦：和睦，亲近。②鸰：一种水鸟。③陟恪：升天，去世的委婉说法。

【译文】

秋季八月，卫襄公死了。晋国的大夫对范献子说：“卫国侍奉晋国恭敬亲近，晋国不加礼遇，包庇它的叛乱者而夺取它的土地，所以诸侯有了贰心。《诗》说：‘即鸟鸰在平原上，遇到急难兄弟互相救援。’又说：‘死丧是那么可怕，兄弟要互相关怀。’兄弟不和睦，因此不相亲善，何况对远方的人们，谁敢前来归服他们？现在又对卫国的继位之君不加礼遇，卫国必然背叛我们，这种作法会断绝诸侯的。”献子把这些话告诉韩宣子。韩宣子听后很高兴，派献子去卫国吊唁，同时归还了戚地的土地。

卫国的齐恶向周朝报告丧事，同时请求赐命。周天子派成简公去卫国吊唁，同时追命卫襄公说：“叔父升天，在我先王的左右，以辅佐侍奉天帝。我岂敢忘记我们的祖先高圉、亚圉？”

【原文】

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礼，杜预：不能相仪答郊劳，以此为己病。乃讲学之，苟能礼者从之。及其将死也，召其大夫，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达者，曰孔丘，圣人之后也，而灭于宋。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兹益共。故其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①于是，鬻②于是，以③余口。’其共也如是。臧孙纥有言曰：‘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今其将在孔丘乎？我若获没，必属说与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仲尼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曰：‘君子是则是效。’孟僖子可则效已矣。”

【注释】

①：稠粥。②鬻：稀粥。③：填满。

【译文】

九月，昭公从楚国回来。孟僖子不满意自己对礼仪不精通，就学习礼仪，如果有精通礼仪的人就跟他学习。等到临死的时候，召集他手下的大夫，说：“礼仪，是做人的根本。没有礼仪，不能自立。我听说将要出现一位通达礼仪的人名叫孔丘，是圣人的后代，而在宋国失去了禄位。他的祖先弗父何本来应当拥有宋国而让给了宋厉公。到了下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任命而做了上卿，官位越高就更加恭敬。所以他的神庙中的鼎上的铭文说：‘一次任命弯下腰，两次任命躬起身，三次任命俯下腰。避开中间的道路沿着墙赶快走，也没人敢欺侮我。稠粥在这里烧煮，稀粥在这里烧煮，用来填满我的嘴。’他的恭敬就像这样。臧孙纥有说：‘有明德的圣人，如果不做国君，他的后代必然有通达的人。’现在这个人将要应在孔丘身上吧？我假如能得到善终，一定把我的儿子说和何忌托付给他老人家，让他们侍奉他而学习礼仪，以稳定他们的地位。”所以孟懿子和南宫敬叔把孔子作为老师侍奉。孔子说：“能够弥补过错的，就是君子啊。《诗》说：‘要取法仿效君子。’孟僖子值得取法和效仿了。”

【原文】

单献公弃亲用羁①。冬十月辛酉，襄、顷之族杀献公而立成公。

十一月，季武子卒。晋侯谓伯瑕曰：“吾所问日食，从矣。可常乎？”对曰：“不可。六物不同，民心不壹，事序不类，官职不则，同始异终，胡可常也？《诗》曰：‘或燕燕②居息，或憔悴事国。’其异终也如是。”公曰：“何谓六物？”对曰：“岁、时、日、月、星、辰是谓也。”公曰：“多语寡人辰，而莫同。何谓辰？”对曰：“日月之会是谓辰，杜预：一岁日月十二会，所会谓之辰。故以配日。”

【注释】

①羁：别国逃出寄住在本国的人。②燕燕：安适和乐的样子。

【译文】

单献公背弃亲族而任用寄住的人。冬季十月辛酉日，单襄公和单顷公的族人杀死了单献公而立了单成公。

十一月，季武子死了。晋平公对伯瑕说：“我所询问的关于日食的事情，应验了。可以经常这样应验吗？”伯瑕说：“不可以这样。六种事物不相同，百姓心意不统一，事情轻重不相同，官员好坏不一样，开始相同而结果相异，怎么可以经常这样做呢？《诗》说：‘有人舒舒服服地安居休息，有人精疲力尽地为国操劳。’它的结果不同就像这样。”晋平公说：“六种事物说的是什么？”伯瑕回答说：“这说的就是岁、时、日、月、星、辰。”晋平公说：“人们对我说了很多辰的事情，而所说的各不相同。什么叫作辰？”伯瑕回答说：“太阳和月亮的交会叫做辰，所以用来配十个太阳从甲到癸的十干。”

【原文】

卫襄公夫人姜氏无子，嬖bì人①婤zhōu姶è生孟絷zhí。孔成子梦康叔谓己：“立元，余使羁之孙圉与史苟相之。”史朝亦梦康叔谓己：“余将命而子苟与孔烝之曾孙圉，相元。”史朝见成子，告之梦，梦协。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岁，婤姶生子，名之曰元。孟絷之足不良，能行。孔成子以《周易》筮shì②之曰：“元尚享卫国，主其社稷。”遇屯。又曰：“余尚立絷，尚克嘉之。”遇屯之比。以示史朝。史朝曰：“元亨，又何疑焉。”成子曰：“非长之谓乎？”对曰：“康叔名之，可谓长矣。孟非人也，将不列于宗，不可谓长。且其繇曰‘利建侯’。嗣吉何建？建非嗣也。杜预：嗣子有常位，故无所卜，又无所建。今以位不定，卜嗣得吉，则当从吉而建之也。二卦皆云，子其建之。康叔命之，二卦告之。筮袭于梦，武王所用也。弗从何为？弱足者居。侯主社稷，临祭祀，奉民人，事鬼神，从会朝，又焉得居？各以所利，不亦可乎？”故孔成子立灵公。十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注释】

①嬖人：宠妾，宠姬。②筮：占卜。

【译文】

卫襄公的夫人姜氏没有生儿子，宠姬婤姶生了孟絷。卫国的卿孔成子梦见卫国的始封国君康叔对自己：“立元为国君，我让你的儿子羁的孙子圉和史朝的儿子史苟辅佐他。”史朝也梦见康叔对自己说：“我将要命令你的儿子苟和孔烝（即孔成子）的曾孙圉辅佐元。”史朝进见孔成子，告诉他梦见的情况，两个梦互相吻合。晋国韩宣子执政，向诸侯聘问的那一年，婤姶生了儿子，给他取名叫元。孟絷的脚不良于行，孔成子用《周易》来占筮，祝告说：“希望元享有卫国，主持他的国家。”得到屯卦。又祝告说：“我希望立絷为国君，希望神灵能够允许。”得到屯卦变成比卦。把卦象给史朝看。史朝说：“‘元亨’，就是元将会享有国家，又有什么怀疑呢？”孔成子说：“‘元’不是说为年长的意思吗？”史朝回答说：“康叔为他取名，可以说是长者了。孟絷不是完人，他不能被列在宗庙里，不可以说是长者。而且它的繇辞说‘利于封为国君’。如果继承君位而吉利，还封什么侯？是封就不是继承。两次卦象都说应该立元为国君，您还是立他的好。康叔命令了我们，两次卦象告诉了我们。占筮和梦境吻合，这是周武王所经过的。为什么不听从？脚有毛病的只能待在家里养病。国君主持国家，亲临祭祀，奉养百姓，侍奉鬼神，参加会见朝觐，又哪里能够留在屋里？各人按照他们所便利的去做，不也可以吗？”所以孔成子就扶立了卫灵公（即元）。十二月癸亥日，安葬了卫襄公。

八年经

【原文】

八年春，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杜预：以首恶从杀例，故称弟，又称世子。

夏四月辛丑，陈侯溺卒。

叔弓如晋。

楚人执陈行人干徵师，杀之。

陈公子留出奔郑。

秋，蒐sōu于红。

陈人杀其大夫公子过。

大雩。

冬十月壬午，楚师灭陈。

执陈公子招，放之于越。

杀陈孔奂。

葬陈哀公。

【译文】

八年春季，陈哀公的弟弟招将陈国太子偃师杀死。

夏季四月辛丑日，陈哀公溺过世。

叔弓前往晋国。

楚国人抓获了陈国行人干徵师，将其杀死。

陈公子留逃往郑国。

秋季，在红地举行阅兵。

陈国人杀死了大夫公子过。

举行求雨的祭祀。

冬季十月壬午日，楚国军队灭掉了陈国。

抓获陈公子招，流放到越国。

杀死陈孔奂。

安葬陈哀公。

八年传

【原文】

八年春，石言于晋魏榆。晋侯问于师旷曰：“石何故言？”对曰：“石不能言，或冯焉。不然，民听滥也。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①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彫diāo尽，怨并作，莫保其性。石言，白对照不亦宜乎！”于是晋侯方筑虒祁之宫②。叔向曰：“子野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远于其身。小人之言，僭而无征，故怨咎及之。《诗》曰：‘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gě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其是之谓乎！杜预：哿嘉也。巧言如流谓非正言而顺叙，以听言见答者。言其可嘉，以信而有徵，自取安逸。师旷此言，缘问流转，终归于谏，故以比巧言如流也。当叔向时，《诗》义如此，故与今说《诗》者小异。是宫也成，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知之矣。”

【注释】

①怨：怨恨毁谤。②虒祁之宫：位于今山西省侯马市一带。

【译文】

八年春季，在晋国的魏榆有块石头说话。晋平公向师旷询问说：“石头为什么说话？”师旷回答说：“石头不能说话，有东西凭借着它。否则，就是百姓听错了。下臣又听说：‘做事情不合时令，怨恨诽谤在百姓中发生，就有不能说话的东西说话。’现在宫室高大奢侈，百姓的财力用尽，怨恨诽谤一起发作，没有人能保护百姓们的性命。石头说话，不也是很应该吗！”此时晋平公正在建造虒祁宫。叔向说：“子野的话真是君子啊！君子的话，诚信而且有验证，所以怨恨远离他的身体。小人的话，虚伪而没有验证，所以怨恨和灾祸降临到他身上。《诗》说：‘悲哀啊不会说话，话从他舌头上出来，只能伤害他自己。会说话多么美好，漂亮话好像流水，使他自己得到安逸。’说的话是这个吧！这座宫殿落成，诸侯必然背叛他，国家必然有灾殃，师旷先生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原文】

陈哀公元妃①郑姬生悼大子偃师，二妃生公子留，下妃生公子胜。二妃嬖，留有宠，属诸司徒招与公子过。哀公有废疾②。三月甲申，公子招、公子过杀悼大子偃师，而立公子留。

夏四月辛亥，哀公缢。杜预：忧恚自杀。干徵师赴于楚，且告有立君。公子胜诉之于楚，楚人执而杀之。公子留奔郑。书曰“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罪在招也，“楚人执陈行人干徵师杀之”，罪不在行人也。

叔弓如晋，贺虒sī祁也。游吉相郑伯以如晋，亦贺虒祁也。史赵见子大叔曰：“甚哉，其相蒙也！可吊也，而又贺之！”子大叔曰：“若何吊也？其非唯我贺，将天下实贺。”

【注释】

①元妃：国君、诸侯的嫡妻。②废疾：残疾，不能做事。

【译文】

陈哀公的大夫人郑姬生了悼太子偃师，二夫人生了公子留，三夫人生了公子胜。二夫人受到宠幸，公子留也随着得宠，哀公把他托付给司徒官公子招和公子过。陈哀公患有久治不愈的疾病。三月甲申日，公子招和公子过杀死了悼太子偃师而立公子留做太子。

夏季四月辛亥日，陈哀公上吊而死。陈国大夫干徵师去楚国报丧，同时又说立了新的国君。公子胜向楚国控告，楚国人抓住了干徵师并杀死了他。公子留逃亡到郑国。《春秋》记载说“陈国国君的弟弟公子招杀死了陈国太子偃师”，这是由于罪过在于公子招，“楚国人抓起了陈国的行人官干徵师而杀死了他”，这是由于罪过不在于行人官。

叔弓到晋国去，祝贺虒祁之宫落成。游吉辅佐郑伯到晋国，也是去祝贺虒祁之宫的落成。史赵见到游吉，说：“互相欺骗，太过分了！可以吊唁的事，反而又来祝贺它！”游吉说：“怎么吊唁啊？不仅是我国祝贺，天下的人都将会来祝贺。”

【原文】

秋，大蒐sōu于红，自根牟至于商①、卫，革车②千乘。

七月甲戌，齐子尾卒，子旗欲治其室。杜预：欲并治子尾之家政。丁丑，杀梁婴。八月庚戌，逐子成、子工、子车，皆来奔，而立子良氏之宰。其臣曰：“孺子③长矣，而相吾室，欲兼我也。”授甲，将攻之。陈桓子善于子尾，亦授甲，将助之。或告子旗，子旗不信，则数人告。将往，又数人告于道，遂如陈氏。桓子将出矣，闻之而还，游服④而逆之。杜预：去戎备，着常游戏之服。请命。对曰：“闻强氏授甲将攻子，子闻诸？”曰：“弗闻。”“子盍亦授甲？无宇请从。”子旗曰：“子胡然？彼孺子也，吾诲之，犹惧其不济，吾又宠秩之。其若先人何？子盍谓之？《周书》曰：‘惠不惠，茂不茂。’康叔所以服弘大也。”桓子稽颡曰：“顷、灵福子，吾犹有望。”遂和之如初。

【注释】

①商：宋国。②革车：兵车。③孺子：小孩子。④游服：便装、便服。

【译文】

秋季，我国在红地举行大阅兵，从根牟直到宋、卫国边境线上，革车有一千辆。

七月甲戌日，齐国的子尾死了，子旗想要掌管子尾的家政。丁丑日，杀死了子尾的家臣梁婴。八月庚戌日，驱逐了子尾属下的大夫子成、子工、子车，这三个人都逃亡前来我国，子旗为子尾的儿子子良委任了家臣。子良的家臣说：“孩子已经长大了，子旗来辅佐我们家族，是想兼并我们。”发放铠甲兵器准备攻打子旗。陈桓子和子尾亲近，也发放铠甲兵器，准备帮助子良。有人告诉子旗，子良准备攻打他，子旗不相信，又有好几个人来报告这个消息。子旗想要去子良家探虚实，又有几个人在路上向他报告，因此就去到陈氏那里。桓子打算出兵了，听说子旗来，就转回去，穿上便服迎接子旗。子旗请问桓子的意图。桓子回答说：“听说子良发放铠甲兵器准备攻打您，您听到了吗？”子旗说：“没有听说。”桓子说：“您何不发放铠甲兵器？我请求跟从您。”子旗说：“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个小孩子，我教导他，还恐怕他不能成功，我又为他立了家臣帮助他。如果和他互相攻打，怎么对待先人？您何不对他去说一说？《周书》说：‘施恩于不感恩的人，劝勉不受劝勉的人。’这就是康叔所以能够做事宽大的缘故。”陈桓子叩头说：“顷公、灵公降福给你，我也有了希望。”于是就帮助他们和好如初。

【原文】

陈公子招归罪于公子过而杀之。九月，楚公子弃疾帅师奉孙吴围陈，宋戴恶会之。冬十一月壬午，灭陈。舆嬖袁克，杀马毁玉以葬。楚人将杀之，请寘之。既又请私，私于幄，加绖dié①于颡而逃。

使穿封戌为陈公，曰：“城麇之役，不谄。”杜预：城麇役在襄二十六年。戍与灵王争皇颉。侍饮酒于王。王曰：“城麇之役，女知寡人之及此，女其辟寡人乎？”对曰：“若知君之及此，臣必致死礼，以息楚国。”

【注释】

①加绖：服丧。

【译文】

陈国的公子招把罪过推给公子过而杀死了他。九月，楚国的公子弃疾带兵侍奉太孙吴包围陈国，宋国的戴恶领兵会合。冬季十月壬午日，灭亡了陈国。管马人袁克杀了马毁了玉为陈哀公殉葬。楚国人想把他杀掉，他请求赦免。不久又请求让他小便。他在帐幕里小便，把麻带子缠在头上逃走了。

楚灵王派穿封戌做陈公，说：“在城麇那次事件中他不谄媚。”穿封戌侍奉楚灵王饮酒。楚灵王说：“城麇之战，你如果会成为楚王，你会回避我吗？”穿封戌回答说：“如果知道您能到这一步，臣下一定冒死来安定楚国。”

【原文】

晋侯问于史赵曰：“陈其遂亡乎？”对曰：“未也。”公曰：“何故？”对曰：“陈，颛zhuān顼xū之族也。岁在鹑火，是以卒灭，陈将如之。今在析木之津，犹将复由①。杜预：箕、斗之间有天汉，故谓之析木之津。且陈氏得政于齐，而后陈卒亡。自幕至于瞽gǔ瞍sǒu，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寘德于遂，杜预：遂，舜后，盖殷之兴，存舜之后而封遂，言舜德乃至于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胡周赐之姓，使祀虞帝。臣闻盛德必百世祀。虞之世数未也，继守将在齐，其兆既存矣。”

【注释】

①复由：复活。

【译文】

晋平公向史赵询问说：“陈国大约就此灭亡了吧？”史赵说：“没有。”晋平公说：“什么缘故？”史赵回答说：“陈国是颛顼的后代。岁星在于鹑火，颛顼氏由此而终于灭亡。陈国也将会和过去一样。现在岁星在箕宿、斗宿间的银河中，陈国还将会复兴。而且陈氏要在齐国取得政权，以后才会灭亡。这一族从幕一直到瞽瞍都没有违背天命，舜又增加了盛德，德行一直落到遂的身上，遂的后代保持了它。到了胡公不骄奢，所以周朝给他赐姓，让他祭祀虞帝。下臣还听说，盛德一定享有一百代的祭祀。现在虞的世代数字不满一百，将会在齐国继续保持下去，它的预兆已经很明显了。”

九年经

【原文】

九年春，叔弓会楚子于陈。

许迁于夷。

夏四月，陈灾。杜预：天火曰灾。陈既巳灭，降为楚县，而书“陈灾”者，犹晋之梁山沙鹿崩，不书晋，灾言系于所灾所害，故以所在为名。

秋，仲孙玃jué如齐。

冬，筑郎囿yòu①。

【注释】

①囿：有围墙的院子。

【译文】

九年春季，叔弓与楚灵王在陈国会面。

许国搬迁到夷地。

夏季四月，陈国发生火灾。

秋季，仲孙玃前往齐国。

冬季，修筑郎囿。

九年传

【原文】

九年春，叔弓、宋华亥、郑游吉、卫赵黡yǎn会楚子于陈。杜预：楚子在陈，故四国大夫注。非盟主所召，不行会礼，故不总书。

二月庚申，楚公子弃疾迁许于夷，实城父。取州来①、淮北之田以益之。伍举授许男田。然丹迁城父人于陈，以夷濮西田益之。迁方城外人于许。

【注释】

①州来：在今安徽省凤台县。

【译文】

九年春季，叔弓、宋国华亥、郑国游吉、卫国赵黡在陈国会见楚灵王。

二月庚申日，楚国的公子弃疾把许国迁到夷地，其实就是城父。拿州来、淮北的土田补给许田。由伍举把土国授给许男。然丹把城父的人迁到陈地，用濮地、夷地西部的土田补给陈地。把方城山外边的人迁到许地。

【原文】

周甘人与晋阎嘉争阎田。晋梁丙、张趯率阴戎伐颍。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骀tái、芮ruì、岐、毕，吾西土也。杜预：在夏世以后稷功，受此五国为西土之长。骀在始平武功县所治釐城，岐在扶风美阳县西北。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东土也。巴、濮、楚、邓，吾南土也。肃慎、燕、亳，吾北土也。吾何迩封之有？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亦其废队是为，岂如弁biàn髦máo①，而因以敝之？先王居梼táo杌wù②于四裔，以御螭chī魅③，故允姓之奸，居于瓜州。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以来，使偪我诸姬，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戎有中国，谁之咎也？后稷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伯父图之。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也。伯父若裂冠毁冕，拔本塞原，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一人？”杜预：伯父犹然，则虽戎狄，无所可责。晋率阴戎伐周邑，故云然。叔向谓宣子曰：“文之伯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来，世有衰德，而暴灭宗周，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图之！”宣子说。

【注释】

①弁髦：缁布帽，形容弃之无用的东西。②梼杌：传说中的凶兽。③螭魅：山中危害百姓的怪物。这里指各种坏人。

【译文】

周朝的甘地人和晋国的阎嘉争夺阎地的土田。晋国的梁丙、张趯率领阴戎进攻颍地。周天子派詹桓伯去责备晋国，说：“我们在夏代由于后稷的功劳，魏国、骀国、芮国、岐国、毕国，是我们的西部领土。到武王战胜商朝，蒲姑、商奄，是我们的东部领土。巴国、濮国、楚国、邓国，是我们的南部领土。肃慎、燕国、亳国，是我们的北部领土。我们有什么近处的封疆领土？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建立同母兄弟的国家，用来护卫周室，也是为了防止周室的毁坏衰落，难道如同缁布帽，先戴上缁布帽才能戴上皮帽，戴上皮帽以后就因而丢弃了缁布帽？先王让梼杌住在四方边远的地方，以抵御山中的精怪，所以允姓中的坏人住在了瓜州。伯父惠公从秦国回去，就引诱他们前来，让他们逼迫我们姬姓的国家，进入我们的郊区，戎人于是就占取了这些地方。戎人占有中原，这是谁的过错？后稷缔造了天下，现在为戎人割据，不也很危难吗？伯父考虑一下，我们对于伯父，犹如衣服之有帽子树木流水之有本源，百姓之有谋主。伯父如果撕毁了帽子，拔掉树木堵塞水源，专断并抛弃谋主，即使是戎狄，他们心里哪里会有我周王？”叔向对宣子说：“文公称霸诸侯，难道能改变旧制？他辅佐拥戴天子，而又加上恭敬。从文公到现在，每一代都是德行衰减，而且损害和轻视王室，以宣扬它的骄横，诸侯有三心二意，不也是应该的吗？而且天子的辞令理直气壮，您还是考虑一下！”宣子心服。

【原文】

王有姻丧，使赵成如周吊，且致阎田与襚suì，反颍俘。王亦使宾滑执甘大夫襄以说于晋。晋人礼而归之。

夏四月，陈灾。郑裨灶曰：“五年，陈将复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子产问其故。对曰：“陈，水属①也，火，水妃也，孔颖达：阴阳之书，有五行妃合之说：甲乙，木也。丙丁，火也。戊已，土也。庚辛，金也。壬癸，水也。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畏金，以乙为庚妃也。金畏火，以辛为丙妃也。火畏水，以丁为壬妃也。水畏土，以癸为戊妃也。土畏木，以已为甲妃也。而楚所相也。今火出而火陈，逐楚而建陈也。妃以五成，故曰五年。岁五及鹑火，而后陈卒亡，楚克有之，天之道也，故曰五十二年。”杜预：是岁岁在星纪，五岁及大梁，而陈复封。自大梁四岁而及鹑火，后四周四十八岁，凡五及鹑火，五十二年。天数以五为纪，故五及鹑火，火盛水衰。

【注释】

①水属：陈是颛顼的后代，因此说属水。

【译文】

周天子有姻亲的丧事，宣子就派赵成到成周吊唁，而且送去阎地土田和入殓的衣服，遣返在颍地抓到的俘虏。周天子也派宾滑抓了甘地的大夫襄来讨晋国的欢心。晋国人对他加以礼遇而放他回去了。

夏季四月，陈地发生火灾。郑国的裨灶说：“五年后陈国将会重新受封。受封以后五十二年被灭亡。”子产问这样说的原因。裨灶回答说：“陈国，是水的隶属；火，是水的配偶，而是楚国所导致的。现在大火星出现而陈国发生火灾，这是驱逐楚国而建立陈国。阴阳五行用五业相配，所以说要五年。岁星进五年到达鹑火，然后陈国灭亡，楚国战胜而占有它，这是上天之道，所以说要五十二年。”

【原文】

晋荀盈如齐逆女，还，六月，卒于戏阳①。殡于绛，未葬。晋侯饮酒乐。膳宰②屠蒯kuǎi趋入，请佐公使尊。杜预：公之使人执尊酌酒，请为之佐。许之。而遂酌以饮工，曰：“女为君耳，将司聪也。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宴乐，学人舍业，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谓股肱。股肱或亏，何痛如之！女弗闻而乐，是不聪也。”又饮外嬖嬖叔，曰：“女为君目，将司明也。服以旌礼，礼以行事，事有其物，物有其容。今君之容，非其物也，而女不见，是不明也。”亦自饮也，曰：“味以行气③，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臣实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罪也。”公说，彻酒。

【注释】

①戏阳：在今河南省内黄县附近。②膳宰：官名。负责宰杀牲畜及膳食。③行气：让气血畅通。

【译文】

晋国的荀盈到齐国去迎接齐女，回来后，六月，死在戏阳。停棺在绛地，没有安葬。晋平公喝酒，奏乐。主持饮食的官员屠蒯快步走进，请求帮着斟酒，晋平公答应了。屠蒯就斟酒给乐工喝，说：“你作为国君的耳朵，职责是让它灵敏。日子在子或卯，叫做忌日，国君撤除音乐，学乐的人停止演习，这是为了忌避的原因。国君的卿佐，这叫做股肱之臣。股肱之臣有了亏损，多么痛心呀！你没有听到荀盈去世而奏乐，这是你的耳朵不灵敏。”又给宠臣嬖叔斟酒，说：“你作为国君的眼睛，职责是让它明亮。服饰是用来表示礼仪的，礼仪用来推行事情，事情有不同的种类，类别有它的外貌。现在国君的外貌，不是他应有的类别，而你看不见，这是眼睛不明亮。”屠蒯自己也喝了一杯，说：“口味用来让气血流通，气血用来充实意志，意志用来确定语言，语言用来发布命令。下臣的职责是管调和口味，两个侍候国君的人失职，而国君没有下令治罪，这是下臣的罪过。”晋平公很高兴，撤除了酒宴。

【原文】

初，公欲废知氏而立其外嬖，为是悛quān①而止。秋八月，使荀跞佐下军以说焉。

孟僖子如齐殷聘，礼也。杜预：自叔老聘齐，至今二十年，礼意久旷，今修盛聘，以无忘旧好，故曰礼。

冬，筑郎囿。书时也。季平子欲其速成也，叔孙昭子曰：“《诗》曰：‘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焉用速成？其以剿民也。无囿犹可，无民其可乎？”

【注释】

①悛：悔改。

【译文】

当初，晋平公想要废掉荀盈而立他的宠臣，因这件事改变了想法。秋季八月，派荀跞辅佐下军以表明自己的意思。

孟僖子去到齐国举行盛大的聘问，这是合于礼仪的。

冬季，修造郎囿。《春秋》加以记载，这是由于合于时令。季平子想要快点完成，叔孙昭子说：“《诗》说：‘营造开始不要着急，百姓就像儿子一样自动跑来。’哪里用得着加快完成而使百姓劳累呢？没有园林还是可以的，没有百姓可以吗？”

十年经

【原文】

十年春，王正月。

夏，齐栾施来奔。

秋七月，季孙意如、叔弓、仲孙玃jué帅师伐莒。杜预：三大夫皆卿，故书之。季孙为主，二子从之。

戊子，晋侯彪卒。

九月，叔孙婼chuò如晋。

葬晋平公。

十有二月甲子，宋公成卒。

【译文】

十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齐栾施出逃到我国。

秋季七月，季孙意如、叔弓、仲孙玃率领军队讨伐莒国。

戊子日，晋平公彪去世。

九月，叔孙婼前往晋国。

安葬晋平公。

十二月甲子日，宋平公成去世。

十年传

【原文】

十年春，王正月，有星出于婺wù女①。郑裨灶言于子产曰：“七月戊子，晋君将死。今兹岁在颛zhuān顼xū之虚，姜氏、任氏正是，实守其地，居其维首，而有妖星②焉，告邑姜也。邑姜，晋之妣bǐ也。天以七纪，戊子，逢公以登，星斯于是乎出。杜预：逢公，殷诸侯居齐地者。逢公将死，妖星出婺女，时非岁星所在，故齐自当祸，而以戊子日卒。吾是以讥之。”

齐惠栾、高氏皆耆酒，信内多怨，强于陈、鲍氏而恶之。

【注释】

①婺女：二十八星宿之一。②妖星：预示灾难的星。

【译文】

十年春季，周历正月，有一颗星出现在婺女宿。郑国的裨灶对子产说：“七月戊子日这一天，晋国国君将要死去。现在岁星在玄枵，而姜氏、任氏正是保守着这里的土地，婺女宿本应正当玄枵的首位，现在却有了妖星在这里出现，这就是预告灾祸将要归于邑姜。邑姜，是晋侯的先妣。上天用七来记数，戊子日，是逢公的祭日，妖星就在这时候出现了，我是用它占卜而知道的。”

齐惠公的后代的栾氏、高氏都喜欢喝酒，听信女人的话，所以怨言很多，势力比陈氏、鲍氏还要大而又讨厌他们。

【原文】

夏，有告陈桓子曰：“子旗、子良将攻陈、鲍。”亦告鲍氏。桓子授甲而如鲍氏，遭子良醉而骋，杜预：欲及子良醉，故聘告鲍文子。遂见文子，则亦授甲矣。使视二子①，则皆将饮酒。桓子曰：“彼虽不信，闻我授甲，则必逐我。及其饮酒也，先伐诸？”陈、鲍方睦，遂伐栾、高氏。子良曰：“先得公，陈、鲍焉往？”遂伐虎门。

【注释】

①二子：子旗、子良。

【译文】

夏季，有人告诉陈桓说：“子良、子旗打算进攻陈氏、鲍氏。”同时也告诉了鲍氏。陈桓子把兵器发给部下并且亲自到鲍氏那里，路上遇到子良喝醉了酒在骑马奔驰，就进见鲍文子，鲍文子也已经把兵器发下去了。派人刺探子良、子旗两个人，他们都准备喝酒。陈桓子说：“他们将攻打我们的传闻即使靠不住，只要他们听说我发下兵器，就一定会驱赶我们。趁着他们在喝酒，抢先袭击他们怎么样？”陈氏、鲍氏在和睦起来，一起攻打栾氏、高氏。子良说：“先得到国君的支持，陈氏、鲍氏还能跑到哪里去？”接着攻打虎门。

【原文】

晏平仲端委①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高乎？”曰：“庸愈乎？”杜预：罪恶不差于陈、鲍。“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公卜使王黑以灵姑率，吉，请断三尺焉而用之。五月庚辰，战于稷，栾、高败，又败诸庄。国人追之，又败诸鹿门②。栾施、高彊来奔。陈、鲍分其室。

【注释】

①端委：礼服，朝服。②鹿门：齐城门。

【译文】

晏平仲穿着朝服站在虎门外边，四个家族召见他，他都不去。他的手下说：“帮助陈氏、鲍氏吗？”晏平仲说：“他们有什么好处值得帮助？”“帮助栾氏、高氏吗？”晏平仲说：“难道能胜过陈氏、鲍氏？”“那么回去吗？”晏平仲说：“国君被攻打，回哪里去？”齐景公召见他，然后进去。齐景公为了派王黑用龙旗领兵而占卜，吉利，请求砍去三尺以后加以使用。五月庚辰日，在稷地作战，栾氏、高氏战败，在庄地又击败他们。国内的人们追赶他们，又在鹿门再次击败他们。栾施、高彊逃亡到鲁国来。陈氏、鲍氏分了他们的家产。

【原文】

晏子谓桓子：“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杜预：不可强取。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桓子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①。

【注释】

①莒：齐国的城邑，位于齐国东部。

【译文】

晏子对陈桓子说：“一定要把获得的栾氏、高氏家产交给国君。谦让，是德行的根本，让给别人叫做美德。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夺之心，所以利益不能勉强，想着道义就能胜过别人。道义，是利益的根本。积聚利益不能勉强，想着道义就能胜过别人。道义，是利益的根本。积聚利益就生出妖孽。姑且不要让它积聚吧！可以让它慢慢地生长。”陈桓子把陈氏、鲍氏的家产全都交给齐景公，并请求在莒地告老退休。

【原文】

桓子召子山，私具幄wò幕①、器用、从者之衣屦，而反棘焉。子商亦如之，而反其邑。子周亦如之，而与之夫于。反子城、子公、公孙捷，而皆益其禄。凡公子、公孙之无禄者，私分之邑。国之贫约孤寡者，私与之粟sù②。曰：“《诗》云‘陈锡载周’，能施也。杜预：言文王能布陈大利，以赐天下，行之周徧。桓公是以霸。

公与桓子莒之旁邑，辞。穆孟姬为之请高唐，陈氏始大。

【注释】

①幄幕：军用的帐幕。②粟：泛指谷物，粮食。

【译文】

陈桓子召见子山，偷偷准备了帷幕、器物，从者的衣服鞋子，并把棘地还给了子山。对子商也像这样做，把封邑也还给了子商，对子周也是这样，把夫于给了他。让子城、子公、公孙捷回国，并且都增加了他们的俸禄。凡是公子、公孙中没有俸禄的，偷偷把封邑分给他们。对国内贫困孤寡的人，偷偷给他们粮食。他说：“《诗》说‘把受到的赏赐摆出来赐给别人就创建了周朝’，这就是能够施舍的缘故。齐桓公因此而成为霸主。”

齐景公把莒地旁边的城邑赐给陈桓子，他辞谢了。穆孟姬为他请求高唐，陈氏开始壮大。

【原文】

秋七月，平子伐莒，取郠gěng①，献俘，始用人于亳社。臧武仲在齐，闻之，曰：“周公其不飨鲁祭乎！周公飨义，鲁无义。《诗》曰：‘德音孔昭，视民不佻。’杜预：言明德君子必爱民。佻之谓甚矣，而壹用之，将谁福哉！”

戊子，晋平公卒。郑伯如晋，及河，晋人辞之。游吉遂如晋。九月，叔孙婼、齐国弱、宋华定、卫北宫喜、郑罕虎、许人、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如晋，葬平公也。

【注释】

①郠：地名，在今山东省沂水县。

【译文】

秋季七月，季平子进攻莒国，占领郠地。奉献俘虏，在亳社开始用人祭祀。臧武子在齐国，听到了这件事，说：“周公大约不去享用鲁国的祭祀了吧！周公享用合于道义的祭祀，鲁国不合于道义。《诗》说：‘那美好的话特别分明，让百姓不要轻佻随便。’现在的做法可以说轻佻随便得过分了，而又专门这样做，上天将会降福给谁呀！”

戊子日，晋平公死了。郑简公去晋国，到达黄河，晋国人辞谢了，游吉就去到晋国。九月，叔孙婼、齐国弱、宋国华定、卫国北宫喜、郑国罕虎、许人、曹人、莒人、邾、薛人、杞人、小邾人到晋国去了，这是为了安葬晋平公。

【原文】

郑子皮将以币行①。子产曰：“丧焉用币？用币必百两，百两必千人。千人至，将不行。不行，必尽用之。杜预：不得见新君，将自费用尽。几千人而国不亡？”子皮固请以行。既葬，诸侯之大夫欲因见新君。叔孙昭子曰：“非礼也。”弗听。叔向辞之，曰：“大夫之事毕矣。而又命孤，孤斩焉在衰绖之中，其以嘉服见，则丧礼未毕。其以丧服见，是重受吊也。大夫将若之何？”皆无辞以见。子皮尽用其币。归，谓子羽曰：“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夫子知之矣，我则不足。《书》曰：‘欲败度，纵败礼。’我之谓矣。夫子知度与礼矣，我实纵欲，而不能自克也。”

【注释】

①币行：进献礼物。

【译文】

郑国的子皮准备带着财物前去。子产说：“吊丧哪里要用财物？用财物一定要一百辆车拉，一百辆车一定要一千人。一千人到那里，一时不会回来。不回来，财物一定会用光。几千人的礼物出去几次，国家还有不灭亡的？”子皮坚决请求带着财物出去。安葬结束后，诸侯的大夫想要乘机拜见新国君。叔孙昭子说：“这是不合于礼的。”大家不听。叔向辞谢他们，说：“大夫们的送葬事情已经完了。又命令我与诸卿相见，我处在服丧期间内心十分悲痛，如果用吉服相见，那么丧礼还没有完毕。如果以丧服相见，这就是再受一次吊唁。大夫们准备怎么办？”大家都没有理由再请求拜见。子皮用光了他带去的财礼。回国后，对子羽说：“并不是难在懂得道理，难在实行。他老人家懂得道理，我连道理都不懂。《书》说：‘欲望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仪。’这应当是说我啊。他老人家懂得法度和礼仪了，我确实是放纵欲望，不能自我克制。”

【原文】

昭子至自晋，大夫皆见。高彊见而退。昭子语诸大夫曰：“为人子，不可不慎也哉！昔庆封亡，子尾多受邑而稍致诸君，君以为忠而甚宠之。将死，疾于公宫，辇而归，君亲推之。其子不能任，是以在此。忠为令德，其子弗能任，罪犹及之，难不慎也？丧夫人之力，弃德旷宗，以及其身，不亦害乎？《诗》曰：‘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其是之谓乎！”杜预：言祸乱不在他，正当已身。

冬十二月，宋平公卒。初，元公①恶寺人柳，欲杀之。及丧，柳炽炭于位，将至，则去之。比葬，又有宠。

【注释】

①元公：宋平公太子佐。

【译文】

昭子从晋国归来，大夫们都来进见。高彊进见以后就退了出去。昭子对大夫们说：“做人儿子不能不谨慎啊！过去庆封逃亡，子尾接受城邑很多，而稍稍送还给国君一部分，国君认为他忠诚，因而很宠信他。临死以前，在公宫得病，坐上人力拉的车子回家，国君亲自推着他走。他的儿子不能继承父业，就是这个原因呀。忠诚是美德，他的儿子不能继承，罪过就会延及到他身上，怎么能不谨慎呢？丧失了那个人的功劳，丢掉德行，让宗庙闲空而无人祭祀，而罪过就延及到他身上，不也是祸害吗？《诗》说：‘忧患的到来不在我前头，也不在我后头。’说的就是这个吧！”

冬季十二月，宋平公死去。起初，宋元公讨厌寺人柳，想要杀死他。等到有了丧事，寺人柳在元公坐的地方烧上炭火，元公将要到达，就把炭撤去。等到安葬以后，又开始宠信寺人柳。

十一年经

【原文】

十有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

葬宋平公。

夏四月丁巳，楚子虔诱蔡侯般，杀之于申。杜预：蔡侯虽弑父而立，楚子诱而杀之，刑其群士，蔡大夫深怨，故以楚子名告。

楚公子弃疾帅师围蔡。

五月甲申，夫人归氏薨。

大蒐于比蒲。

仲孙玃会邾子盟于祲祥。

秋，季孙意如会晋韩起、齐国弱、宋华亥、卫北宫佗、郑罕虎、曹人、杞人于厥慭yìn。

九月已亥，葬我小君①齐归。

冬十有一月丁酉，楚师灭蔡，执蔡世子有以归，用之。

【注释】

①小君：夫人。

【译文】

十一年春季，周历二月，叔弓前往宋国。

安葬宋平公。

夏季四月丁巳日，楚灵王虔诱骗蔡灵侯般，将他杀死在申地。

楚公子弃疾带领军队围攻蔡国。

五月甲申日，夫人齐归去世。

在比蒲举办阅兵。

仲孙玃与邾子在祲祥会盟。

秋季，季孙意如与晋韩起、齐国弱、宋华亥、卫北宫佗、郑罕虎、曹人、杞人在厥慭会面。

九月己亥日，安葬我国夫人齐归。

冬季十一月丁酉日，楚国军队灭掉蔡国，抓获蔡国太子有回国，将他作为牺牲。

十一年传

【原文】

十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葬平公也。

景王问于苌弘曰：“今兹诸侯，何实吉？何实凶？”对曰：“蔡凶。此蔡侯般弑其君之岁也。岁在豕shǐ韦wéi①，杜预：襄三十年，蔡世子般弑其君，岁在豕韦。至今十三岁，岁复在豕韦。般即灵侯也。弗过此矣。楚将有之，然壅yōng②也。岁及大梁，蔡复楚凶，天之道也。”

楚子在申，召蔡灵侯。灵侯将往，蔡大夫曰：“王贪而无信，唯蔡于感，今币重而言甘，诱我也，不如无往。”蔡侯不可。三月丙申，楚子伏甲而飨蔡侯于申，醉而执之。夏四月丁巳，杀之，刑其士七十人。公子弃疾帅师围蔡。

【注释】

①豕韦：星宿，室宿。②壅：堵塞，淤积。

【译文】

十一年春季，周历二月，叔弓到宋国去，这是为了安葬宋平公。

周景王向苌弘询问说：“现在诸侯之中，哪里吉利，哪里不吉利？”苌弘回答说：“蔡国不吉利。这是蔡侯般杀死他国君的年份。岁星有豕韦，过不了这一年了。楚国将会据有蔡国，然而这是积累邪恶。岁星到达大梁，蔡国复国，楚国不吉利，这是上天的常道。”

楚灵王在申地，召见蔡灵侯。蔡灵侯打算前去，蔡国的大夫说：“楚王贪婪而没有信用，唯独怨恨蔡国。现在财礼重而说话甜，这是诱骗我们，不如不去。”蔡灵侯不同意。三月丙申日，楚灵王在申地埋伏甲士而设享礼招待蔡侯，让他喝醉了酒就囚禁了他。夏季四月丁巳日，杀死了蔡灵侯，杀死了蔡国的士七十人。公子弃疾领兵包围蔡国。

【原文】

韩宣子问于叔向曰：“楚其克乎？”对曰：“克哉！蔡侯获罪于其君，而不能其民，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何故不克？然肸xī闻之，不信以幸①，不可再也。楚王奉孙吴以讨于陈曰：‘将定而国。’陈人听命，而遂县之。今又诱蔡而杀其君，以围其国，虽幸而克，必受其咎，弗能久矣。桀克有缗mín，以丧其国。纣克东夷，而陨其身。楚小位下，而亟暴于二王，能无咎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厚其凶恶，而降之罚也。且譬之如天，其有五材②，而将用之，力尽而敝之，是以无拯，大可没振。”杜预：金木水火土五者为物，用久则必有敝尽，尽则弃捐，故言无拯。

【注释】

①不信以幸：因为不守信用而获得利益。②五材：金、木、水、火、土。

【译文】

韩宣子向叔向询问说：“楚国会战胜吗？”叔向回答说：“可以战胜的！蔡灵侯得罪了他的国君，而得不到他百姓的拥护，上天将要借楚国的手来处死他，为什么不能战胜？然而我听说，由于没有信用而得利，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楚灵王侍奉太孙吴讨伐陈国，说：‘将要安定你的国家。’陈国人听从了他的命令，就灭了陈国建置为县。现在又诱骗蔡国而杀了他们的国君，来包围他们的国家，虽然侥幸而得胜，必然受到它的牵累，不能存在多长时间了。夏桀战胜了有缗而丧失了国家。商纣战胜东夷而丢掉了生命。楚国疆域小地位低，而一再地表现得比上面两个国王还要暴虐，能够没有灾祸吗？上天借助于坏人，不是降福给他，而是增加他的凶恶然后降罪给他。而且比如像上天有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而由人加以使用，材力用尽就丢弃了，因此楚国没救了，最后也不能兴盛了。”

【原文】

五月，齐归薨。大蒐于比蒲，非礼也。

孟僖子会邾庄公，盟于祲jìn祥①，修好，礼也。杜预：蒐非存亡之由，故临丧不宜为之。盟会以安社稷，故丧盟谓之礼。泉丘人有女，梦以其帷幕孟氏之庙，遂奔僖子，其僚从之。盟于清丘之社，曰：“有子，无相弃也。”僖子使助氏之簉zào②。反自祲祥，宿于氏，生懿子及南宫敬叔于泉丘人。其僚无子，使字敬叔。

楚师在蔡，晋荀吴谓韩宣子曰：“不能救陈，又不能救蔡，物以无亲，晋之不能，亦可知也。己为盟主，而不恤亡国，将焉用之？”

【注释】

①祲祥：在今山东省滋阳县。②簉：副妾。

【译文】

五月，齐归死了。在比蒲举行盛大的阅兵，这是不符合礼的。

孟僖子会见邾庄公，在祲祥结盟，重修从前的友好，这是符合礼的。泉丘人有一个女儿，她梦见用自己的帷幕覆盖了陈氏的祖庙，就带着她的同伴一起私奔到孟僖子那里了。在清丘的土地神庙里盟誓说：“有了儿子，不要丢掉我。”孟僖子让她们去服事住在氏那里的妾。孟僖子从祲祥回来，住在氏那里，与泉丘的那个女人生了懿子和南宫敬叔。她的同伴没有儿子，就让同伴抚养敬叔。

楚国的军队在蔡国，晋国的荀吴对韩宣子说：“不能救援陈国，又不能救援蔡国，别人因此就不来亲近了，晋国的无能就会被广泛传播。自己做盟主而不去为灭亡的国家担忧，又哪里像是盟主？”

【原文】

秋，会于厥慭，谋救蔡也。郑子皮将行。子产曰：“行不远，不能救蔡也。蔡小而不顺，楚大而不德，天将弃蔡以壅楚，盈而罚之①，蔡必亡矣。且丧君而能守者，鲜矣。三年，王其有咎乎！美恶周必复，王恶周矣。”杜预：元年，楚子弑君而立，岁在大梁。后三年，十三岁，岁星周，复于大梁。晋人使狐父请蔡于楚，弗许。

【注释】

①盈而罚之：让楚国的罪恶积攒起来再惩罚他。

【译文】

秋季，季孙意如和晋国韩起、齐国国弱、宋国华亥、卫国北宫佗、郑国罕虎、曹国人、杞国人在厥慭会见，为了商量救援蔡国。郑国的子皮要出行。子产说：“走不远的，已经不能救援蔡国了。蔡国小而不顺服，楚国大而不施仁德，上天将要抛弃蔡国来使楚国积累邪恶，恶贯满盈然后惩罚它，蔡国一定灭亡了。而且丧失了国君却能够守住国家的也是很少的。三年后，楚王大约有灾殃吧！美和恶在岁星绕行一周的时候必然会有报应，楚灵王的邪恶已经要到岁星绕行一周的时候了。”晋国派狐父到楚国请求楚国宽免蔡国，楚国人不答应。

【原文】

单子会韩宣子于戚，视下言徐。叔向曰：“单子其将死乎！朝有著定，《周礼·司士》：“正朝仪之位，辨其贵贱之等。王南乡，三公北面东上，孤东面北上，卿大夫西面北上。王族故士虎士，在路门之右，南面东上。大仆大右，六仆从者，在路门之左，南面西上。”会有表，衣有①，带有结。会朝之言，必闻于表著之位，所以昭事序也。视不过结之中，所以道容貌也。言以命之，容貌以明之，失则有阙。今单子为王官伯，而命事于会，视不登带，言不过步，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共，不昭不从，无守气②矣。”

【注释】

①：衣领交叉的位置。②守气：养身之气。

【译文】

单成公在戚地会见韩宣子，目光向下，说话迟缓。叔向说：“单子大概将要死了吧！朝见有规定的席位，会见有标志，衣服有交叉，衣带有交结。会见和朝见的语言，一定要使在座者都能听到，用它来表明事情的条理。视线不低于衣结与之中，用它来端正仪容形貌。言语用来发布命令，仪容形貌用来表明态度，做不到就有错误。现在单子做天子的百官之长，在盟会上宣布天子的命令，目光不高于衣带，声音超过一步就听不到，形貌不能端正仪容，言语就不能明白了。不端正，就不恭敬；不明白，别人就不顺从，他已经没有养身之气了。”

【原文】

九月，葬齐归，公不戚①。晋士之送葬者，归以语史赵。史赵曰：“必为鲁郊。”杜预：言昭公必出在郊野，不能有国。侍者曰：“何故？”曰：“归，姓也，不思亲，祖不归②也。”叔向曰：“鲁公室其卑乎！君有大丧，国不废蒐。有三年之丧，而无一日之戚。国不恤丧，不忌君也。君无戚容，不顾亲也。国不忌君，君不顾亲，能无卑乎？殆其失国。”

冬十一月，楚子灭蔡，用隐大子于冈山。申无宇曰：“不祥。五牲不相为用，况用诸侯乎？王必悔之。”

十二月，单成公卒。

【注释】

①戚：悲伤，难过。②归：保佑。

【译文】

九月，安葬齐归，鲁昭公不感到难过。晋国来送葬的士人，回去把情况告诉史赵。史赵说：“昭公一定会寄居到别国的郊外。”侍从的人说：“为什么？”史赵说：“他是归氏的儿子，不想念他的母亲，祖先不保佑。”叔向说：“鲁国公室的地位大约要下降了吧！国君发生大丧事，国家却不停止阅兵。有三年的丧期，却没有一天的悲痛。国家不为丧事而悲哀，这是不怕国君。国君没有悲痛的样子，这是不顾念亲人。国人不畏惧国君，国君不顾念亲人，地位能够不下降吗？恐怕将会丢掉他的国家。”

冬季十一月，楚灵王灭亡了蔡国，杀死了隐太子用来祭祀冈山。申无宇说：“不吉祥。五种牲口不能互相用来祭祀，何况用诸侯呢？国君一定会后悔的。”

十二月，单成公死了。

【原文】

楚子城陈、蔡、不羹①。使弃疾为蔡公。王问于申无宇曰：“弃疾在蔡，何如？”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庄公城栎yuè②，而寘子元焉，使昭公不立。杜预：庄公寘子元于栎。桓十五年，厉公因之，以杀栎大夫檀伯，遂居栎，卒使昭公不安位而见杀。齐桓公城穀，而寘管仲焉，至于今赖之。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城，何如？”对曰：“郑京、栎实杀曼伯，宋萧、亳实杀子游，齐渠丘实杀无知，卫蒲、戚实出献公，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注释】

①不羹：西不羹位于今河南省襄城县附近；东不羹位于今河南省舞阳县一带。②栎：在今河南省禹县。

【译文】

楚灵王在陈地、蔡地、不羹筑城。派弃疾做蔡公。楚灵王向申无宇询问说：“弃疾在蔡地，怎么样？”申无宇回答说：“选择儿子没有像父亲那样合适的，选择臣子没有像国君那样合适的。郑庄公在栎地筑城而安置子元，让昭公不能立为国君。齐桓公在穀地筑城而安置管仲，到现在齐国还得到利益。臣听说五种大人物不在边境，五种小人物不在朝廷。亲近的人不在外边，寄居的人不在里边。现在弃疾在外边，郑丹在朝廷。君王恐怕要稍加戒备。”楚灵王说：“国有高大的城墙，怎么样？”申无宇回答说：“郑国的京地、栎地导致杀死曼伯，宋国的萧地、亳地导致杀死子游，齐国的渠丘导致杀死公孙无知，卫国的蒲地、戚地导致驱逐献公，从这些看来，就有害于国都。树枝大了一定折断，尾巴大了就不能摇摆，这是君王所知道的。”

十二年经

【原文】

十有二年春，齐高偃帅师纳北燕伯于阳。

三月壬申，郑伯嘉卒。

夏，宋公使华定来聘。

公如晋，至河乃复。

五月，葬郑简公。

楚杀其大夫成熊。杜预：传在葬简公上，经从赴。

秋七月。

冬十月，公子慭出奔齐。

楚子伐徐。

晋伐鲜虞。

【译文】

十二年春季，齐高偃带领军队护送北燕伯到阳地。

三月壬申日，郑简公嘉去世。

夏季，宋元公派华定到我国访问。

昭公前往晋国，到达黄河后返回。

五月，安葬郑简公。

楚国杀死本国大夫成熊。

秋季七月。

冬季十月，公子慭出逃至齐国。

楚灵王讨伐徐国。

晋国讨伐鲜虞国。

十二年传

【原文】

十二年春，齐高偃纳北燕伯款于唐，因其众也。

三月，郑简公卒，将为葬除①。及游氏之庙，将毁焉。子大叔使其除徒②执用以立，而无庸毁，曰：“子产过女，而问何故不毁，乃曰：‘不忍庙也。诺，将毁矣！’”既如是，子产乃使辟之。司墓之室，有当道者。杜预：简公别营葬地，不在郑先公旧墓，故道有临时迂直也。司墓之室，郑之掌公墓大夫徒属之家。毁之，则朝而塴bèng③；弗毁，则日中而塴。子大叔请毁之，曰：“无若诸侯之宾何？”子产曰：“诸侯之宾，能来会吾丧，岂惮日中？无损于宾，而民不害，何故不为？”遂弗毁，日中而葬。君子谓：“子产于是乎知礼。礼，无毁人以自成也。”

【注释】

①葬除：为了下葬将道路上的障碍清掉。②除徒：清除道路的役卒。③塴：将棺材放进墓穴。

【译文】

十二年春季，齐国的高偃把北燕伯款送到唐地，这是因为唐地的人民愿意接纳他。

三月，郑简公死了，打算为安葬而清除道路上的障碍。到达游氏的祖庙，准备拆毁它。子太叔让他手下清道的人拿着工具站着，不要去拆，说：“子产经过你们这里，如果有人问你们为什么不拆，就说：‘不忍心毁掉祖庙啊。拆了就毁掉了祖庙！’”这样，子产就让清理道路的人避开游氏的祖庙。管理坟墓的人的房屋，有在道路上的。拆了它，就可以在早晨下葬；不拆，就要到中午才能下葬。子太叔请求拆了它，说：“不拆，各国的宾客怎么办？”子产说：“各国的宾客能够前来参加我国的丧礼，难道还怕推迟到中午？对宾客没有损害，百姓也不遭危害，为什么不做？”于是就不拆，到中午才下葬。君子认为：“子产在这件事情上懂得礼。礼，没有毁坏别人而成全自己的事。”

【原文】

夏，宋华定来聘，通嗣君也。享之，为赋《蓼萧》①，弗知，又不答赋。杜预：《蓼萧》，《诗·小雅》。义取“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乐与华定燕语也。又曰：“既见君子，为龙为光”，欲以宠光宾也。又曰：“宜兄宜弟，令德寿凯”，言宾有令德，可以寿乐也。又曰：“和鸾雍雍，万福攸同”，言欲与宾同福禄也。昭子曰：“必亡。宴语之不怀，宠光之不宣，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将何以在？”

齐侯、卫侯、郑伯如晋，朝嗣君也。公如晋，至河乃复。取郠gěng之役，莒人愬sù②于晋，晋有平公之丧，未之治也，故辞公。公子慭yìn遂如晋。

晋侯享诸侯，子产相郑伯，辞于享，请免丧而后听命。晋人许之，礼也。

【注释】

①《蓼萧》：《诗经·小雅》的一篇。②愬：同“诉”。

【译文】

夏季，宋国的华定来鲁国聘问，为新即位的宋君通好。设享礼招待他，为他赋《寥萧》这首诗，他不知道这首诗，又不赋诗回答。昭子说：“他必然会逃亡。诗中所说宴会的笑语不怀念，宠信和光耀不宣扬，美好的德行别人不知道，共同的福禄不接受，他将怎么能终其位？”

齐晏公、卫灵公、郑定公到晋国去，朝见新立的国君。昭公到晋国去，到达黄河边就返回去了。对于占取郠地的那一次战役，莒国人向晋国控诉，晋国正好有平公的丧事，没有能够办理，所以辞谢昭公。于是公子慭就到了晋国。

晋昭公设享礼招待诸侯，子产辅佐郑定公，请求不参加享礼，请求丧服期满然后听取命令。晋国人答应了，这是合于礼的。

【原文】

晋侯以齐侯宴，中行穆子相。投壶，晋侯先。穆子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chí①。孔颖达：《礼记》有投壶之礼，其文无相者咒辞。此中行穆子与齐侯皆有言辞者，投之中否，似若有神，故设为此语。或可投时皆有言语，礼自不载之耳。伯瑕责穆子，唯言“壶何为焉，其以中为俊”，责其“失辞”，不云法不言，是投壶皆有言也。凡宴不射，即为投壶。寡君中此，为诸侯师。”中之。齐侯举矢曰：“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亦中之。伯瑕谓穆子曰：“子失辞。吾固师诸侯矣，壶何为焉？其以中俊也。齐君弱吾君，归弗来矣。”穆子曰：“吾军帅强御，卒乘竞劝，今犹古也，齐将何事？”公孙傁sǒu趋进曰：“日旰君勤，可以出矣。”以齐侯出。

楚子谓成虎，若敖之余也，遂杀之。或谮成虎于楚子，成虎知之而不能行。书曰：“楚杀其大夫成虎。”怀宠也。

【注释】

①坻：水中高地。

【译文】

晋昭公和齐景公在一起饮宴，中行穆子相礼。以箭投入壶中为乐，晋昭公先投。穆子说：“有酒像淮流，有肉像高丘。寡君投中壶，统帅诸侯。”投中了。齐景公举起箭，说：“有酒如渑水，有肉像山陵。寡人投中壶，代君兴盛。”也投中了。伯瑕对穆子说：“您的话不太恰当。我们本来就称霸诸侯了，壶有什么用？还是不要把投中看成希罕事。齐君认为我们国君软弱，回去以后不会来了。”穆子说：“我们军队统师强而有力，士兵争相勉励，今天就像从前一样，齐国能做些什么？”公孙傁快步走进，说：“天晚了，国君也累了，我们可以出去了。”就和景公一起出去了。

楚灵王认为成虎是若敖的余党，就把他杀害了。有人在楚灵王那里诬陷成虎，成虎知道了，但是没能出走。《春秋》记载说：“楚杀其大夫成虎。”这是因为他舍不得放弃宠幸。

【原文】

六月，葬郑简公。杜预：传终子产辞享，明既葬则为免丧。

晋荀吴伪会齐师者，假道于鲜虞，遂入昔阳。秋八月壬午，灭肥，以肥①子绵皋归。

周原伯绞虐其舆臣②，使曹逃。冬十月壬申朔，原舆人逐绞而立公子跪寻。绞奔郊。

甘简公无子，立其弟过。过将去成、景之族。成、景之族赂刘献公。丙申，杀甘悼公，而立成公之孙。丁酉，杀献太子之傅庾皮之子过。杀瑕辛于市，及宫嬖绰、王孙没、刘州鸠、阴忌、老阳子。

【注释】

①肥：鲜虞属国，今河北省藁城县。②舆臣：众臣。

【译文】

六月，安葬郑简公。

晋国的荀吴假装会合齐军的样子，向鲜虞借路，就乘机进入昔阳。秋季八月壬午日，灭亡肥国，带了肥子绵皋回国。

周朝的原伯绞残暴，他许多手下的人成群结队的逃走。冬季十月壬申朔日，原地人赶走绞，立了公子跪寻。绞逃亡到郊地。

甘简公没有儿子，立了他兄弟甘过做国君。过准备除掉成公、景公的族人。成公、景公的族人贿赂刘献公，丙申日，杀死了甘悼公。立了成公的孙子。丁酉日，杀了献太子保傅庾皮的儿子过。在集市上杀了瑕辛，又杀了宫嬖绰、王孙没、刘州鸠、阴忌、老阳子。

【原文】

季平子立而不礼于南蒯kuǎi。南蒯谓子仲：“吾出季氏，而归其室于公，子更①其位，我以费为公臣。”子仲许之。南蒯语叔仲穆子，且告之故。杜预：语以欲出季氏，以不见礼故。

季悼子之卒也，叔孙昭子以再命为卿。及平子伐莒，克之，更受三命。叔仲子欲构二家，谓平子曰：“三命逾父兄，非礼也。”平子曰：“然。”故使昭子。昭子曰：“叔孙氏有家祸，杀適立庶，故婼chuò也及此。若因祸以毙之，则闻命矣。若不废君命，则固有著矣。”昭子朝而命吏曰：“婼将与季氏讼，书辞无颇。”季孙惧，而归罪于叔仲子。故叔仲小、南蒯、公子慭yìn谋季氏。慭告公，而遂从公如晋。南蒯惧不克，以费叛如齐。子仲还及卫，闻乱，逃介而先。及郊，闻费叛，遂奔齐。

【注释】

①更：取代。

【译文】

季平子即位后，不重视南蒯。南蒯对子仲说：“由我来赶走季氏，把他的家产归公，您取代他的地位，就让我带着费地作为公臣。”子仲答应了。南蒯告诉叔仲穆子，同时把原因告诉了他。

季悼子死的时候，叔孙昭子以再命而做了卿士。等到季平子进攻莒国得胜，昭子改受三命。叔孙穆子想要离间季氏和叔孙氏两家，对平子说：“三命超过了父兄，这是不合礼的。”平子说：“是这样。”所以就让昭子自己辞谢。昭子说：“叔孙氏发生家祸，杀死嫡子立了庶子，所以婼才到这一步。如因祸乱而来讨伐，那么我只有听从命令了。如不废除国君命令那么本来就有我的位次。”昭子朝见官吏说：“婼打算和季氏打官司，请在写诉讼辞的时候不要偏袒。”季平子畏惧，就归罪于叔仲。因此叔仲穆子、南蒯子仲就打季氏的主意。子仲告诉昭公，就同昭公一起去了晋国。南蒯害怕打不赢，带了费地叛变到了齐国。子仲回国，到达卫国，听到动乱的情况，丢下副使先行逃回国内。到达郊外，听到费地叛乱就逃亡到齐国。

【原文】

南蒯之将叛也，其乡人或知之，过之而叹，且言曰：“恤恤①乎！湫②乎！攸乎！深思而浅谋，迩身而远志，家臣而君图。杜预：家臣而图人君之事，故言思深而谋浅，身近而志远。有人矣哉！”南蒯枚筮之，杜预：不指其事，泛卜吉凶。遇坤之比，曰：“黄裳元吉。”以为大吉也。示子服惠伯曰：“即欲有事，何如？”惠伯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③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外内倡和为忠，率事以信为共，供养三德为善，非此三者弗当。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且可饰乎？中美能黄，上美为元，下美则裳，参成可筮。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

【注释】

①恤恤：忧愁，担忧的样子。②湫：愁闷。③中：内衣。

【译文】

南蒯将要叛变的时候，他的家乡人知道情况，走过他门口，叹了口气说：“忧愁啊！愁啊！忧啊！想法高深而没有智谋，关系近而志向远，作为家臣而想为国君图谋，要有人才才行啊！”南蒯不提出所问的事情而占筮，得到坤卦变为比卦，卦辞说：“黄裳元吉。”认为是大吉大利。把它给子服惠伯看，说：“如果有事情，怎么样？”惠伯说：“我曾经学习过《易》，如果是忠信的事情就可以符合卦辞的预测，不然就必定失败。外表强盛内部温顺，这是忠诚。用温顺来实行占卜，这是信用，所以说‘黄裳元吉’。黄，是内衣的颜色。裳，是下身的服装。元，是善的第一位。内心不忠诚，就和颜色不相符合。在下面不恭敬，就和服装不相符合。事情办理不好，就和标准不相符合。内外和谐就是忠，根据诚信办事就恭，崇尚上述三种德行，就是善，不是这三种德行就不会懂得卦辞的预测。而且《易》不能用来预测冒险的事情，您打算做什么呢？而且能不能在下位而恭敬呢？中美就是黄，上美是元，下美就是裳，这三者都具备了才可以合于卦辞的预测。如果有所缺少，卦辞虽然吉利，还是不行的。”

【原文】

将适费，饮乡人酒。乡人或歌之曰：“我有圃①，生之杞乎！杜预：言南蒯在费，欲为乱，如杞生于园圃，非宜也。从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邻者耻乎！已乎已乎，非吾党之士乎！”

平子欲使昭子逐叔仲小。小闻之，不敢朝。昭子命吏谓小待政于朝，曰：“吾不为怨府②。”

【注释】

①圃：菜地。②怨府：众人怨恨所聚集的角色。

【译文】

南蒯打算到费地去，请乡里的人喝酒。乡里有人唱歌说：“我有块菜地，却生长了枸杞啊！跟我走的是大男子呵，不跟我走的不是东西呵，背弃他亲人的可耻呵！得了得了，不是我们一伙的人呵！”

季平子想要让昭子赶走叔仲子。叔仲子听到了，不敢朝见季平子。昭子命令官吏告诉叔仲子在朝廷上等待办公，说：“我不充当怨恨聚集的角色。”

【原文】

楚子狩于州来①，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楚子次于乾谿，以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复陶②，杜预：文在冠下舄上，知是衣也。目之以秦，明是秦所遗也。冒雪服之，知是毛羽之衣，可以御雨雪也。翠被③，豹舄xì④，执鞭以出，仆析父从。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去冠被，舍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xiè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⑤，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

【注释】

①州来：安徽省凤台县。②复陶：羽毛制成的抵御风雪的外衣。③翠被：翡翠羽毛制成的被。④豹舄：豹皮制成的鞋子。⑤筚路蓝缕：形容开创艰难。筚路，柴车。蓝缕，破破烂烂的衣服。

【译文】

楚灵王在州来狩猎阅兵，驻扎在颍尾，派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带兵包围徐国以威胁吴国。楚灵王驻在乾谿，作为他们的后援。下雪，楚灵王头戴皮帽子，身穿秦国陶羽衣，披着翠羽彼肩，脚穿豹皮鞋，手拿鞭子走出来，仆析父作为随从。右尹子革晚上去朝见，楚王接见他，脱去帽子、披肩，放下鞭子，和他说话，说：“从前我们先王熊绎，和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一起事奉康王，齐、晋、鲁、卫四国都分赐了宝器，只有我国没有。现在我派人到成周，请求把鼎作为赏赐，周天子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啊！从前我们先王熊绎住在荆山僻处，乘柴车、穿破衣以开辟丛生的杂草，跋山涉水以侍奉天子，只能用桃木弓、枣木箭作为进贡。齐国，是天子的舅父。晋国和鲁国、卫国，是天子的同胞兄弟。楚国因此没有得到颁赐，而他们却有。现在是周朝和四国顺服侍奉君王了，将会唯命是从，难道还爱惜鼎！”楚灵王说：“以前我们的皇祖伯父昆吾，居住在旧许，现在郑国人贪求那里的土田而不给我们。如果我们向他们求取，他会给我们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啊！周朝不爱惜鼎，郑国还敢爱惜土田？”

【原文】

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工尹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柲bì①，敢请命。”王入视之。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②，国其若之何？”杜预：讥其顺王心如响应声。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祇宫③。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yīn愔④，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

【注释】

①柲：斧柄。②如响：如同回音一样，指顺着灵王说话。③祇宫：今陕西省华县附近。④愔愔：和悦，闲适。

【译文】

楚灵王说：“从前诸侯认为我国偏僻而害怕晋国，现在我们大大地修筑陈国、蔡国及两个不羹城的城墙，每地都有战车一千辆，您是有功劳的。诸侯会害怕我们了吧？”子革回答说：“会害怕君王您的啊！光是这四个城邑，也就足够使人害怕了，又加上楚国全国的力量，岂敢不怕君王呢？”工尹路请求说：“君王命令破开圭玉以装饰斧柄，谨请发布命令。”楚灵王走进去察看。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有声望的人。现在和君王说话，答对好像回声一样，国家将怎么办？”子革说：“我磨快了刀刃等着，君王出来，我的刀刃就将砍下去了。”楚灵王出来，又和子革说话。左史倚加快几步走过去。楚灵王说：“这个人是好史官，您要好好看待他。这个人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说：“下臣曾经问过他。从前周穆王想要放纵他自己的私心，周游天下，想要天下到处都有他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了《祈招》这首诗来劝阻穆王的私心，穆王因此得以善终于祇宫。臣向他谈起这首诗，他都不知道。如果问更远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楚灵王说：“您能知道吗？”子革回答说：“能。这首诗说：‘祈招安祥和悦，表现有德者的声音。想起我们君王的风度，样子好像玉好像金。保存百姓的力量，而自己没有醉饱之心。’”楚灵王向子革作揖，便走了进去，有人送饭来也不吃，睡觉睡不着，有好几天，不能克制自己，最后终于遇上了祸难。

【原文】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①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谿？”

晋伐鲜虞，因肥之役也。孔颖达：刘炫云：“克训胜也，已谓身也。”有嗜欲，当以礼义齐之。嗜欲与礼义交战，使礼义胜其嗜欲，身得归复于礼，如是乃为仁也。复，反也，言情为嗜欲所逼，巳离礼而更归复之。今刊定云，克训胜也，己谓身也，谓身能胜去嗜欲，反复于礼也。

【注释】

①信：的确。

【译文】

孔子说：“古时候有话说：克制自己回到礼上，这就是仁。真是说得好啊！楚灵王如果能够这样，难道还会在乾谿受到羞辱？”

晋国进攻鲜虞，这是乘灭亡肥国以后而顺路进攻的。

十三年经

【原文】

十有三年春，叔弓帅师围费。

夏四月，楚公子比自晋归于楚，弑其君虔于乾谿。杜预：比去晋而不送，书归者，依陈、蔡以入，言陈、蔡犹列国也。比归而灵王死，故书弑其君。灵王无道而弑称臣，比非首谋而反书弑，比虽胁立，犹以罪加也。灵王死在五月，又不在乾谿，楚人生失灵王，故本其始祸以赴之。

楚公子弃疾杀公子比。

秋，公会刘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平丘。

八月甲戌，同盟于平丘。

公不与盟。

晋人执季孙意如以归。

公至自会。

蔡侯庐归于蔡。

陈侯吴归于陈。

冬十月，葬蔡灵公。

公如晋，至河乃复。

吴灭州来。

【译文】

十三年春季，叔弓带领军队围攻费地。

夏季四月，楚公子比从晋国返回楚国，在乾谿杀死他们国家的国君虔。

楚公子弃疾杀死了公子比。

秋季，昭公与刘献公、晋昭公、齐景公、宋元公、卫灵公、郑定公、曹武公、莒著丘公、邾庄公、滕悼公、薛伯、杞平公、小邾穆公在平丘会面。

八月甲戌日，在平丘结盟。

昭公没有参与结盟。

晋国人抓获季孙意如带回国内。

昭公从盟会返回国内。

蔡平侯返回蔡国。

陈惠公吴回到陈国。

冬季十月，安葬蔡灵公。

昭公前往晋国，到达黄河就回来了。

吴国灭掉了州来。

十三年传

【原文】

十三年春，叔弓围费，弗克，败焉。平子怒，令见费人，执之以为囚俘。冶区夫①曰：“非也。若见费人，寒者衣之，饥者食之，为之令主，而共其乏困，费来如归，南氏亡矣。民将叛之，谁与居邑？若惮之以威，惧之以怒，民疾而叛，为之聚也。若诸侯皆然，费人无归，不亲南氏，将焉入矣？”平子从之。费人叛南氏。杜预：费叛南氏在明年。传善区夫之谋，终言其效。

【注释】

①冶区夫：鲁国大臣。

【译文】

十三年春季，叔弓包围费地，没有攻下费地，反而被击败。季平子发怒，命令接见城外的费地人，就抓住他们作为囚犯。冶区夫说：“不对。如果接见费地人，挨冻的给他们衣服，饿了就给他们饭吃，做他们的好主子，供应他们所缺乏的东西，费地人前来就会像回家一样，南氏就要灭亡了。百姓将要背叛他，谁跟他住在围城里？如果用威严让他们害怕，用愤怒让他们畏惧，百姓怀恨而背叛您，这是为他招聚百姓了。如果诸侯都这样，费地人没有地方可去，他们不亲近南氏，还会到哪里去呢？”平子听从了他的意见。费地人背叛了南氏。

【原文】

楚子之为令尹也，杀大司马，掩而取其室。及即位，夺居①田。迁许而质许围。蔡洧有宠于王，王之灭蔡也，其父死焉，王使与于守而行。申之会，越大夫戮焉。王夺斗韦龟中犨chōu，又夺成然邑而使为郊尹。蔓成然故事蔡公。故氏之族及居、许围、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礼也。因群丧职之族，启越大夫常寿过作乱，孔颖达：言族者，以掩既被杀，唯有族存，故言族也。韦龟、成然皆被夺邑，所以不数韦龟，而独数成然者，以是时韦龟已死，故不言之。上言夺邑者，积王之恶，见成然怨恨之深，犹父子被夺故也。围固城，克息舟，城而居之。

【注释】

①居：掩的族人。

【译文】

当楚灵王做令尹的时候，杀了大司马，掩盖了他并占取了他的家财。等到即位以后，就夺取了居的土田。把许地的人迁走而以许围作为人质。蔡洧受到楚灵王的宠信，楚灵王灭亡蔡国的时候，他的父亲死在这次战争中，楚灵王派他参与宁卫国都的任务然后灵王出发到乾谿。申地的盟会，越大夫受到侮辱。楚灵王夺取了斗韦龟的封邑中犨，又夺取了成然的封邑，而让他做郊尹大夫。蔓成然以前侍奉蔡公。所以氏的亲族和居、许围、蔡湖、蔓成然，都是楚王不加礼遇的人。因而这些丧失职位的人凭借着亲族，引诱越大夫常寿过发动叛乱，包围固城，攻下息舟，筑城而住在里面。

【原文】

观起之死也，其子从在蔡，事朝吴，曰：“今不封蔡，蔡不封矣。我请试之。”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皙，及郊而告之情，强与之盟，入袭蔡。蔡公将食，见之而逃。观从使子干食，坎用牲，加书而速行。杜预：使子干居蔡公之牒，食蔡公之食，并伪与蔡公盟之征验以示众。己徇于蔡曰：“蔡公召二子，将纳之，与之盟而遣之矣，将师而从之。”蔡人聚，将执之。辞曰：“失贼成军，而杀余何益？”乃释之。朝吴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则如违之，以待所济。杜预：言若能为灵王死亡，则可违蔡公之命，以待成败所在。若求安定，则如与之，以济所欲。且违上，何适而可。”众曰：“与之。”乃奉蔡公，召二子而盟于邓，依陈、蔡人以国。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朝吴帅陈、蔡、不羹、许、叶之师，因四族①之徒，以入楚。及郊，陈、蔡欲为名，故请为武军。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请藩而已。”乃藩为军。蔡公使须务牟与史猈先入，因正仆人杀大子禄及公子罢敌。公子比为王，公子黑肱为令尹，次于鱼陂pí②。公子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使观从从师于乾谿，而遂告之，且曰：“先归复所，后者劓yì③。”师及訾梁而溃。

【注释】

①四族：氏、许围、蔡洧、蔓成然。②鱼陂：今湖北省天门市一带。③劓：割掉鼻子。

【译文】

观起死的时候，他儿子从在蔡地，侍奉朝吴，说：“现在还不恢复蔡国，蔡国将永远被灭亡了。我请求试一下。”用蔡公的名义召回子干、子皙，到达郊区，就把真像告诉了他们，强迫与他们结盟，进而入侵蔡地。蔡公正要吃饭，见到这种情况就逃走了。观从让子干吃饭，挖坑，杀牲口，把盟书放在牲口上，然后让他赶快走。自己对蔡地人公开宣布说：“蔡公召见这两个人，打算送到楚国，和他们结盟，然后把他们派出去，而且准备带领军队跟上去。”蔡地人聚集起来，准备抓住观从。观从解释说：“失去了贼人，组成了军队，杀我，有什么好处？”蔡地人就放了他。朝吴说：“您几位如果想为楚王而死去或者逃亡，就应当违背蔡公，以等待看谁成功。如果追求安定，就应当支持他，以使他的愿望成功。而且要是违背上官，你们将何去何从呢？”大家说：“赞成他。”就奉事蔡公，召见子干、子皙两个人而在邓地会盟，依赖陈地人和蔡地人复国的心愿达到自己的目的。楚国的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国的朝吴率领陈、蔡、不羹、许、叶等地的军队，依靠四族的族人，攻入楚国。到达郊区，陈地人、蔡地人想要宣扬讨伐无道和复国的名声，所以请求筑起壁垒。蔡公知道了，说：“我们的行动需要迅速。而且役人已经很疲劳了，编成篱笆就行了。”于是军营被人用篱笆包围起来了。蔡公派须务牟和史猈先进入国都，杀死了太子禄和公子罢敌。公子比做了楚王，公子黑肱做了令尹，驻扎在鱼陂。公子弃疾做了司马，先清除王宫。派观从到乾谿和那里的军队接触，乘机告诉他们所发生的情况，同时说：“先回去的可以恢复禄位资财，后回去的受割鼻子的重刑。”楚灵王的军队到达訾梁就溃散了。

【原文】

王闻群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王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子革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若入于大都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于诸侯，以听大国之图君也。”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焉。”然丹乃归于楚。王①夏，将欲入鄢。芋尹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杜预：谓断王旌，执人于章华宫。王弗诛，惠孰大焉？君不可忍，惠不可弃，吾其从王。”乃求王，遇诸棘闱以归。夏五月癸亥，王缢于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

【注释】

①：顺流而下。

【译文】

楚灵王听到太子和公子们的死讯，自己掉到车子的下面，说：“别人爱他的儿子，也像我一样吗？”侍者说：“还有超过的。小人年老而没有儿子，自己知道会被挤到沟壑里去的。”楚灵王说：“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很多，能够不到这一步吗？”右尹子革说：“请在国都郊外等待，听从国内人们的处置。”楚灵王说：“大众的愤怒不可触犯。”子革说：“也许可以去到大的都邑，然后向诸侯请求出兵。”楚灵王说：“他们都已经背叛楚国了。”子甘说：“也许可以逃亡到诸侯那里，听从大国为君王的安排。”楚灵王说：“好运气不会再来，只是自取其辱而已。”子革于是离开了楚灵王而回到楚国去。楚王沿汉水而下，打算到鄢地去。芋尹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父亲再次触犯王命，君王没有诛戮，还有比这更大的恩惠吗？不忍心不管国君，恩惠不能丢弃，我还是跟着君王。”于是就去寻找楚灵王，在棘门前遇到楚灵王便一起回来。夏季五月癸亥日，楚灵王在芋尹申亥家吊死了。申亥把两个女儿作为陪葬而安葬了楚灵王。

【原文】

观从谓子干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也。”子干曰：“余不忍也。”子玉曰：“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乃行。国每夜骇曰：“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周走而呼曰：“王至矣！”国人大惊。使蔓成然走告子干、子皙曰：“王至矣！国人杀君司马，将来矣！君若早自图也，可以无辱。众怒如水火焉，不可为谋。”又有呼而走至者曰：“众至矣！”二子皆自杀。丙辰，弃疾即位，名曰熊居。葬子干于訾zī①，实訾敖。杀囚，衣之王服而流诸汉，乃取而葬之，以靖国人。使子旗为令尹。

楚师还自徐，吴人败诸豫章，获其五帅。杜预：定二年，楚人伐吴师于豫章。吴人见舟于豫章，而潜师于巢，以军楚师于豫章。又柏举之役，吴人舍舟于淮汭，而自豫章与楚夹汉，此皆当在江北淮水南，盖后徙在江南豫章。

【注释】

①訾：在今河南省信阳市。

【译文】

观从对子干说：“如果不杀死弃疾，虽然得到国家，还会受到灾祸。”子干说：“我不忍心啊。”观从说：“别人会对您忍心吗，我不忍心等下去了。”于是就走了。都城里常常有人夜里惊叫说：“君王进来了！”乙卯日夜里，弃疾派人走遍各处喊叫说：“君王到了！”都城里的人们大为惊恐。让蔓成然跑去报告子干、子皙说：“君王到了！都城里的人杀了您的司马弃疾，就要杀来了！您如果早一点为自己打算，可以不受侮辱。众怒好像水火，没有法子可以想了。”又有喊叫着跑来的人，说：“大伙都来到了！”子干他们两个人都自杀了。丙辰日，弃疾即位，改名为熊居。把子干安葬在訾地，并称訾地为訾敖。杀死一个囚犯，穿上国王的衣服，让尸体在汉水中漂流，然后收尸安葬，来安定国内的人心。让子旗担任令尹。

楚军从徐国回来，吴军在豫章打败楚军，俘虏了他们的五个将领。

【原文】

平王封陈、蔡，复迁邑，致群赂，施舍宽民，宥罪举职。召观从，王曰：“唯尔所欲。”杜预：观从教子干杀弃疾，今召用之，明在君为君之义。对曰：“臣之先，佐开卜。”乃使为卜尹。使枝如子躬聘于郑，且致犨chōu、栎之田。事毕，弗致。郑人请曰：“闻诸道路，将命寡君以犨、栎，敢请命。”对曰：“臣未闻命。”既复，王问犨、栎。降jiàng服①而对曰：“臣过失命，未之致也。”王执其手曰：“子毋勤。姑归，不谷有事，其告子也。”他年，芋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

初，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民患王之无厌也，故从乱如归。

【注释】

①降服：脱去上衣以请罪。

【译文】

楚平王重建陈、蔡两国，让迁移出去的人回来，给有功之臣赏赐财物，取消苛政，赦免罪人，举拔被废弃的官员。召见观从，楚平王说：“你所要求的都可以照办。”观从说：“下臣的祖先是卜尹的助手。”于是就让他做了卜尹。楚平王派枝如子躬到郑国聘问，同时交还犨地、栎地。聘问结束，并没有交还。郑国人请问说：“听道路传闻，打算把犨地、栎地赐给寡君，谨敢请命。”枝如子躬说：“下臣没有听到这样的命令。”回国复命以后，楚平王问起归还犨地、栎地的事。枝如子躬脱去上衣而回答说：“下臣故意违背王命，没有交还。”楚平王拉着他的手，说：“您不要归罪自己。先回去罢，我以后有事，还是会告诉您的。”过了几年，芋尹申亥把楚灵王的棺材所在之地报告平王，于是就改葬灵王。

当初，楚灵王占卜说：“我希望能得到天下。”结果事情果然不吉利。灵王把龟甲扔在地上，责骂上天说：“这一点点好处都不给我，我一定要自己拿到它。”百姓担心灵王的欲望不能满足，所以纷纷参加动乱好像回家一样。

【原文】

初，共王无冢適①，有宠子五人，无適立焉。乃大有事于群望，孔颖达：《楚语》云：“天子遍祀群神，诸侯祀天地、三辰及其土之山川。”孔晁云：三辰，日、月、星也。祀天地，谓二王后也；非二王后，祭分野、山川而已。又元年传云：“辰为商星”，“参为晋星”，是诸侯得祭分野之星，知此群望是星辰山川也。于十二次鹑尾为楚，当祀翼轸之星及其国内山川。哀六年传曰：“江、汉、雎、漳，楚之望也。”其山盖荆山、衡山之类。而祈曰：“请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见于群望曰：“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乃与巴姬密埋璧于大室之庭，使五人齐zhāi②，而z长hǎng③入拜。康王跨之。灵王肘加焉。子干、子皙皆远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斗韦龟属成然焉，且曰：“弃礼违命，楚其危哉。”

【注释】

①冢適：嫡长子。②齐：同“斋”，斋戒。③长：依照长幼顺序。

【译文】

当初，楚灵王没有嫡长子，有宠爱的儿子五个，不知道应该立谁为君。于是就遍祭名山大川的神明，祈祷说：“请求神灵在五个人中选择，让他主持国家。”于是就把玉璧展示给名山大川的神明，说：“正对着玉璧下拜的，是神灵所立的，谁敢违背？”祭祀结束后，就和巴姬秘密地把玉璧埋在祖庙的院子里，让这五个人斋戒，然后按长幼次序进去下拜。康王两脚跨在玉璧上。灵王的胳臂放在玉璧上。子干、子皙都离璧很远。平王因为还小，于是被别人抱了进来，两次下拜都压在璧纽上。斗韦龟把成然嘱托给平王，而且说：“抛弃礼义而违背天命，楚国大概危险了。”

【原文】

子干归，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gǔ①焉，何难？”杜预：宣子谓弃疾亲恃子干，共同好恶，故言如市贾同利以相求。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一也；有人而无主，二也；有主而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干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达者，可谓无人。族尽亲叛，可谓无主。无衅而动，可谓无谋。为羁终世，可谓无民。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干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mǐ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子干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怀焉，国无与焉，将何以立？”

【注释】

①市贾：商人。

【译文】

子干回国，韩宣子向叔向询问说：“子干恐怕会成功吧？”叔向回答说：“很难。”韩宣子说：“人们有共同的憎恶而互相需求，好像商人一样，有什么难的？”叔向回答说：“没有人和他有共同的喜好，谁会和他有共同的憎恶？得到国家有五条难处：有了显贵的身分而没有贤人，这是一；有了人而没有内应，这是二；有了内应而没有谋略，这是三；有了谋略而没有百姓，这是四；有了百姓而没有德行，这是五。子干佐晋国十三年了，晋国、楚国跟从他的人，没有听说有知名之士，可以说没有贤人。族人被消灭，亲人也都背叛他，可以说没有内应。没有机会而轻举妄动，可以说没有谋略。一辈子在外边作客，可以说没有百姓。流亡在外没有怀念他的象征，可以说没有德行。楚王虽暴虐却不忌讳，楚国如果以子干为国君，关系到这五条难处而杀死原来的国君，谁能帮助他成功？享有楚国的，恐怕是弃疾吧！统治着陈、蔡两地，方城山以外也归属于他。烦杂和邪恶的事情没有发生，盗贼潜伏隐藏，虽然有私欲而不违背礼仪，百姓没有怨恨之心。神灵任命他，百姓相信他。芈姓发生动乱，必然就是小儿子立为国君，这是楚国的常例。得到神灵保佑，这是一；拥有百姓，这是二；具有美德，这是三；受宠而又显贵，这是四；所居地位符合常例，这是五。有五条利益来除掉五条难处，谁能够伤害他？子干的官职，不过是右尹。数他的地位，不过是庶子。论起神明所命令的，那又远离了玉璧。他的显贵丧失了，他的宠信丢掉了，百姓没有怀念他的，国内没有亲附他的，将凭什么立为国君？”

【原文】

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有莒、卫以为外主，有国、高以为内主。从善如流，下善齐肃，不藏贿，不从欲，施舍不倦，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杜预：上言五人，直举其数，下说四士，独据有贤也。五人内不数贾佗者，佗以公族从文公，不在五人之数也，盖叔向言之意，所将为贤即言之。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xì、狐、先以为内主①。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献无异亲，民无异望，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有宠子，国有奥主。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归楚而不逆，何以冀国？”

【注释】

①内主：处身于内部，与外部彼此呼应的人。

【译文】

韩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吗？”叔向回答说：“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僖公宠爱他。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作为辅助，有莒国、卫国作为外援，有国氏、高氏作为内应。从善好像流水一样行动迅速，不念财货，不放纵自己私欲，施舍不知疲倦，求善没有满足，由于这样而享有国家，难道不合适吗？至于我们的先君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献公宠爱他。喜欢学习而专心致志，生下来十七年，得到了五个人才。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左右手，有齐国、宋国、秦国、楚国作为外援，有栾氏、郤氏、狐氏、先氏作为内应。在外国逃亡了十九年，坚定自己的意志更加专一。惠公、怀公丢弃百姓，百姓一批又一批地来亲附文公。献公没有别的亲人，百姓没有别的希望，上天正在保佑晋国，将会用谁来代替晋文公？这两位国君，和子干不同。共王还有受宠的儿子，国内还有高深莫测的君主。对百姓没有施予，在外边没有援助。离开晋国没有人送行，回到楚国后也没有人迎接他，凭什么希望享有楚国？”

兵车图

春秋时期，作战以车战为主，一辆兵车乘坐三人，中间的驾车，左边的持弓，右边的持矛。

【原文】

晋成虒sī祁，诸侯朝而归者，皆有贰心。为取郠gěng故，晋将以诸侯来讨。叔向曰：“诸侯不可以不示威。”乃并征会，告于吴。秋，晋侯会吴子于良①。水道不可，吴子辞，乃还。杜预：吴地水行，故谓水道不可，谓水路不通。吴子既辞，晋侯乃还，向平丘之会。

七月丙寅，治兵于邾南，甲车四千乘，羊舌鲋fù摄司马，遂合诸侯于平丘。子产、子大叔相郑伯以会。子产以幄幕九张行。子大叔以四十，既而悔之，每舍损焉。及会，亦如之。

【注释】

①良：地名。在今江苏省邳县。

【译文】

晋国落成了虒祁宫，诸侯前去朝见而回去的都对晋国有了贰心。由于占取郠地的缘故，晋国打算带领诸侯前去讨伐。叔向说：“不能不向诸侯显示一下威力。”于是就召集全体诸侯会见，而且告诉吴国。秋季，晋昭公到良地打算会见吴王。水路不通，吴王辞谢不来，晋昭公就回去了。

七月丙寅日，在邾国南部检阅军队，装载有甲士的战车四千辆，羊舌鲋代理司马，就在平丘会合诸侯。子产、子太叔辅助郑定公参加会见。子产带了帷布、幕布各九张出发。子太叔带了各四十张，不久又后悔，每住宿一次，就减少一些帷幕。等到达会见的地方，也和子产一样是九张。

【原文】

次于卫地，叔鲋求货于卫，淫刍chú荛ráo者①。杜预：欲使卫患之而致货。卫人使屠伯馈叔向羹，与一箧锦，曰：“诸侯事晋，未敢携贰，况卫在君之宇下，而敢有异志？刍荛者异于他日，敢请之。”叔向受羹反锦，曰：“晋有羊舌鲋者，渎dú货无厌，亦将及矣。为此役也，子若以君命赐之，其已。”客从之，未退而禁之。

【注释】

①刍荛者：割草砍柴的人。

【译文】

停驻在卫国境内，羊舌鲋向卫国索取财货，放纵手下砍柴草的人胡作非为。卫国人派屠伯送给叔向羹汤和一箧锦缎，说：“诸侯事奉晋国，不敢怀有贰心，何况在君王的房檐下，哪里还敢有别的念头？砍柴的人和过去不大一样，谨敢请您阻止他们。”叔向接受了羹汤退回了锦缎，说：“晋国有一个羊舌鲋，贪求财货没有满足，也将要及于祸难了。为了这件事情，您如果以君王的命令赐给他锦缎，事情就了结了。”客人照办，还没有退出去，羊舌鲋就下令严禁砍柴草人的非法行为。

【原文】

晋人将寻盟，齐人不可。晋侯使叔向告刘献公曰：“抑齐人不盟，若之何？”对曰：“盟以厎信。君苟有信，诸侯不贰，何患焉？告之以文辞，董之以武师，虽齐不许，君庸多矣。天子之老①，请帅王赋②，‘元戎十乘，以先启行’，迟速唯君。”叔向告于齐曰：“诸侯求盟，已在此矣。今君弗利，寡君以为请。”对曰：“诸侯讨贰，则有寻盟。若皆用命，何盟之寻？”叔向曰：“国家之败，有事而无业，事则不经。有业而无礼，经则不序。有礼而无威，序则不共。有威而不昭，共则不明。不明弃共，百事不终，所由倾覆也。杜预：信义不明则弃威，不威弃礼。无礼无经，无经无业，故百事不成。是故明王之制，使诸侯岁聘以志业，间朝③以讲礼，再朝而会④以示威，再会而盟以显昭明。志业于好，讲礼于等，示威于众，昭明于神，自古以来，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恒由是兴。晋礼主盟，惧有不治，奉承齐牺，而布诸君，求终事也。君曰：‘余必废之，何齐之有？’唯君图之，寡君闻命矣！”齐人惧，对曰：“小国言之，大国制之，敢不听从？既闻命矣，敬共以往，迟速唯君。”叔向曰：“诸侯有间矣，不可以不示众。”八月辛未，治兵，建而不旆。壬申，复旆pèi⑤之。诸侯畏之。杜预：本作旆者，为舒而曳之，以为容饰。结之为非常，曳之为得常。复旆之者，曳之为复常也。军法：战则舒旆。晋人舒旆，似其将战，故曳旆以恐之，诸侯见其曳旆而皆畏之。

【注释】

①天子之老：天子的卿士。②王赋：天子的军队。③间朝：三年一朝。④再朝而会：六年一会。⑤旆：增加飘带。

【译文】

晋国人要重温过去的盟约，齐国人不同意。晋昭公派叔向告诉刘献公说：“齐国人不肯结盟，怎么办？”刘献公回答说：“结盟是用来表示信用的。君王如果有信用，诸侯又没有贰心，担什么心？用文辞向它报告，用武力对他监督，即使齐国不同意，君王的利益也很多了。天子的卿士请求带领天子的军队，‘大车十辆，在前面开路’，早晚只听凭君王决定。”叔向告诉齐国，说：“诸侯请求结盟，已经在这里了。现在君王以不结盟为有利，寡君以此作为请求。”齐国人回答说：“诸侯讨伐三心二意的国家才需要重温过去的盟约。如果都能出力效劳，哪里需要重温旧盟？”叔向说：“国家的衰败，有了事情而没有贡赋，事情就不能正常。有了贡赋而没有礼节，正常了也会失去上下的次序。有了礼仪而没有威严，虽有次序也不能恭敬。有了威严而不能发扬，虽然恭敬却不能昭告神明。不能昭告神明而失去了恭敬，百事没有结果，这就是国家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因此明王的制度，让诸侯每年聘问以记住自己的职责，每隔三年朝见一次以演习礼仪，每六年会见一次以表现威严，每十二年盟会一次以显示信义。在友好中记住自己的职责，用等级次序来演习礼仪，向百姓表现威严，向神明显示信义，从古以来，也许并没有缺失。存亡的道理，常常由这里发生。晋国按照礼仪而主持结盟，唯恐不能办好，谨奉结盟的牺牲而展布于君王之前，以求得事情的圆满结束。君王说：‘我一定要废除它，为什么还要结盟呢？’请君王考虑一下，寡君听到这命令了！”齐国人恐惧，回答说：“小国说了话，大国加以裁夺，岂敢不听从？已经听到了命令，我们会恭恭敬敬地前去，时间迟早听任君王的决定。”叔向说：“诸侯对晋国有嫌隙了，不能不向他们显示一下威力。”八月辛未日，检阅军队，建立旌旗而不加飘带。壬申日，又加上飘带。诸侯都感到十分害怕。

【原文】

邾人、莒人愬sù于晋曰：“鲁朝夕伐我，几亡矣。杜预：自昭公即位，邾、鲁同好，又不朝夕伐莒，无故怨愬，晋人信之，所谓谗慝弘多。我之不共，鲁故之以。”晋侯不见公，使叔向来辞曰：“诸侯将以甲戌盟，寡君知不得事君矣，请君无勤。”子服惠伯对曰：“君信蛮夷之诉，以绝兄弟之国，弃周公之后，亦惟君。寡君闻命矣。”叔向曰：“寡君有甲车四千乘在，虽以无道行之，必可畏也。况其率道，其何敌之有？牛虽瘠，偾fèn①于豚上，其畏不死？南蒯、子仲之忧，其庸可弃乎？若奉晋之众，用诸侯之师，因邾、莒、杞、鄫之怒，以讨鲁罪，间其二忧，何求而弗克？”鲁人惧，听命。

【注释】

①偾：扑倒。

【译文】

邾人、莒人向晋国起诉说：“鲁国经常进攻我国，我国快要灭亡了。我国不能进贡财礼，是由于鲁国的缘故。”晋昭公不接见鲁昭公，派叔向前来辞谢说：“诸侯将要在初七日结盟，寡君知道不能侍奉君王了，请君王不必劳驾。”子服惠伯回答说：“君王听信蛮夷的控诉，断绝兄弟国家的关系，丢弃周公的后代，也只能由君王作主。寡君听到命令了。”叔向说：“寡君有装载甲士的战车四千辆，即使不按常道办事，也必然是可怕的。何况按照常道，还有谁能抵挡？牛虽然瘦，压在小猪身上，难道怕小猪不死？对南蒯、子仲的忧虑，难道可以忘记吗？如果凭着晋国的大众，使用诸侯的军队，依靠邾国、莒国、杞国、鄫国的愤怒，来讨伐鲁国的罪过，利用你们对两个人的忧虑，什么事情办不到？”鲁国人害怕了，就听从了命令。

【原文】

甲戌，同盟于平丘，齐服也。令诸侯日中造于除①。癸酉，退朝。子产命外仆速张于除，子大叔止之，使待明日。及夕，子产闻其未张也，使速往，乃无所张矣。

及盟，子产争承，曰：“昔天子班贡②，轻重以列，列尊贡重，周之制也。卑而贡重者，甸diàn③服也。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杜预：言郑国在甸服外，爵列伯、子、男，不应出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诸侯靖兵，好以为事。行理之命，无月不至。贡之无艺，小国有阙，所以得罪也。诸侯修盟，存小国也。贡献无极，亡可待也。存亡之制，将在今矣。”自日中以争，至于昏，晋人许之。既盟，子大叔咎之曰：“诸侯若讨，其可渎乎？”子产曰：“晋政多门，贰偷之不暇，何暇讨？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杜预：不竞争，则为人所侵陵，不成为国。

【注释】

①除：会盟的地点。②班贡：进贡的次序。③甸服：王畿之外方圆五百里至一千里的地方。

【译文】

甲戌日，诸侯在平丘一起会盟，这是由于齐国顺服了。命令诸侯在中午到达盟会地点。癸酉日，朝见晋国结束。子产命令外仆赶紧在盟会的地方搭起帐篷，子太叔阻拦仆人，让他们等第二天再搭。到了晚上，子产听说他们还没有搭起帐篷，就派他们赶紧去，到那里已经没有搭帐篷的地方了。

等到结盟的时候，子产争论进贡物品的轻重次序，说：“从前天子确定进贡物品的次序，轻重是根据地位决定的。地位尊贵，贡赋就重，这是周朝的制度。地位低下而贡赋重的，这是距天子附近的小国称甸服。郑伯，是男服，让我们按照公侯的贡赋标准，恐怕不能如数供给的。谨敢以此作为请求。诸侯之间应当休息甲兵，友好从事。使者催问贡赋的命令，每个月都有。贡赋没有个限度，小国不能满足要求而有所缺少，这就是得罪的原因。诸侯重温旧盟，这是为了使小国得以生存。贡献如果没有个限制，国家很快就要灭亡了。决定存亡的规定，就在今天了。”从中午开始争论，直到晚上，晋国人同意了。结盟以后，子太叔责备子产说：“诸侯如果来讨伐，难道可以轻易地对待吗？”子产说：“晋国的政事出于好多家族，他们不能一心一意，苟且偷安还来不及，哪里还有能力讨伐别人？国家不和别国力争，也就会遭到欺凌，还成个什么国？”

【原文】

公不与盟。晋人执季孙意如，以幕蒙①之，使狄人守之。司铎射怀锦奉壶饮冰，以蒲伏焉。守者御之，乃与之锦而入。孔颖达：《诗》陈后稷之初生云：“诞实匍匐。”今司铎射窃往饮季孙之所，似小儿伏地而手行。冰是箭筩之盖，相传为然。本作此器以盖箭筩，脱而用之，可以取饮。此以壶盛饮，用此冰以饮之。晋人以平子归，子服湫从。

子产归，未至，闻子皮卒，哭，且曰：“吾已！无为②为善矣，唯夫子知我。”仲尼谓：“子产于是行也，足以为国基矣。《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子产，君子之求乐者也。”且曰：“合诸侯，艺贡事③，礼也。”

【注释】

①蒙：遮蔽，遮挡。②无为：没有人帮助。③艺贡事：制定贡赋的限额。

【译文】

鲁昭公不参加结盟。晋国人逮捕了季孙意如，用幕布遮住他，让狄人看守。司铎射怀里藏了锦，捧着用壶盛着的冰水，偷偷爬过去。看守人阻止他，就把锦送给看守人，然后进去。晋国人带了季孙回到晋国，子服湫跟随前去。

子产回国，没有到达，听说子皮死了，哭着说：“我完了！没有人帮我做好事了，只有他老人家了解我。”孔子认为：“子产在这次盟会中，足以成为国家的柱石了。《诗》说：‘君子欢乐，他是国家和家族的柱石。’子产是君子中追求欢乐的那一种人。”又说：“会合诸侯，制定贡赋的限度，这就是礼。”

【原文】

鲜虞人闻晋师之悉起也，杜预：五年传曰：“遗守四千。”今甲车四千乘，故为悉起。而不警边，且不修备。晋荀吴自著雍以上军侵鲜虞，及中人，驱冲①竞，大获而归。

楚之灭蔡也，灵王迁许、胡、沈、道、房②、申于荆焉。平王即位，既封陈、蔡，而皆复之，礼也。隐大子之子庐归于蔡，礼也。悼大子之子吴归于陈，礼也。

冬十月，葬蔡灵公，礼也。

【注释】

①冲：冲车，用来发动进攻的车。②房：在今河南省遂平县。

【译文】

鲜虞人听说晋国军队全部出动，仍没有警戒边境，而且不整治武备。晋国的荀吴从著雍带领上军侵袭鲜虞，到达中人，驱使冲车和鲜虞人争逐，俘虏了一大批人和财物然后回国。

楚国灭亡蔡国的时候，楚灵王把许国、胡国、沈国、道地、房地、申地的人迁到楚国国内。楚平王即位，在封子陈国、蔡国以后，就都让他们回去，这是合于礼的。让太子悼的儿子吴回到陈国，这是合于礼的。

冬季十月，安葬蔡灵公，这是合于礼的。

【原文】

公如晋。荀吴谓韩宣子曰：“诸侯相朝，讲旧好也。执其卿而朝其君，有不好焉，不如辞之。”乃使士景伯辞公于河。

吴灭州来。令尹子期请伐吴，王弗许，曰：“吾未抚民人①，未事鬼神，未修守备，未定国家，而可民力，败不可悔。州来在吴，犹在楚也。子姑待之。”杜预：传言平王所以能有国。

【注释】

①民人：百姓。

【译文】

鲁昭公到晋国去。荀吴对韩宣子说：“诸侯互相朝见，这是由于重温过去的友好。抓了他们的大夫而朝见他们的国君，这是不友好的，不如婉言谢绝他。”于是就派士景伯在黄河边上辞谢昭公。

吴国灭亡州来。令尹子期请求进攻吴国，楚王不答应，说：“我没有安抚百姓，没有侍奉鬼神，没有修缮防御设备，没有安定国家和家族，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百姓的力量，失败了都来不及后悔。州来在吴国，就像在楚国一样。您姑且等着吧。”

【原文】

季孙犹在晋，子服惠伯私于中行穆子，曰：“鲁事晋，何以不如夷之小国？鲁，兄弟也，土地犹大，所命能具。若为夷弃之，使事齐、楚，其何瘳chōu于晋？亲亲与大①，赏共罚否，所以为盟主也。子其图之！谚曰：‘臣一主二。’杜预：言一臣必有二主，道不合得去事他国。吾岂无大国？”穆子告韩宣子，且曰：“楚灭陈、蔡不能救，而为夷执亲，将焉用之？”乃归季孙。惠伯曰：“寡君未知其罪，合诸侯而执其老。若犹有罪，死命可也。若曰无罪，而惠免之，诸侯不闻，是逃命也，何免之为？请从君惠于会。”宣子患之，谓叔向曰：“子能归季孙乎？”对曰：“不能。鲋也能。”乃使叔鱼。叔鱼见季孙曰：“昔鲋也得罪于晋君，自归于鲁君。微武子之赐，不至于今。虽获归骨于晋，犹子则肉之，敢不尽情？归子而不归，鲋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②，其若之何？”且泣。平子惧，先归。惠伯待礼。

【注释】

①与大：赞助大的国家。②西河：在今陕西省大荔县、华阴县附近。

【译文】

季孙还在晋国时，子服惠伯私下对中行穆子说：“鲁国侍奉晋国，凭什么不如夷人的小国？鲁国，是兄弟，版图还很大，你们所规定的进贡物品都能具备。如果为了夷人而抛弃鲁国，让鲁国侍奉齐国和楚国，对晋国能有什么好处？亲近兄弟国家，赞助版图大的国家，奖赏能供给的国家，惩罚不供给的国家，这就是能作为盟主的原因。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俗话说：‘一个臣子要有两个人主。’我们难道没有大国可以去侍奉了？”简明子告诉韩宣子，而且说：“楚国灭亡陈、蔡，我们不能救援，反而为了敌人抓了亲人，这有什么用？”于是就把季孙放回去。惠伯说：“寡君不知道自己的罪过，会合诸侯而抓了他的元老。如果有罪，可以奉命而死。如果说没有罪过而加恩赦免他，诸侯没有听到，这是逃避命令，这怎么算是赦免呢？请求跟从你在盟会上赐给恩惠。”韩宣子担心这件事，对叔向说：“您能让季孙回去吗？”叔向回答说：“我办不到。鲋是能办得到的。”于是就让叔鱼去。叔鱼进见季孙，说：“从前鲋得罪了晋国国君，自己到了鲁国。如果不是武子的恩赐，不能有今天。即使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回到晋国，还是您再次给了我生命，怎么敢不为您尽心尽力？让您回去而您不回去，鲋听官吏说，打算在西河修造一所房子把您安置在那里，那怎么办？”说着，掉下泪来。季孙十分恐惧，就先回去了。惠伯不走，等晋国人以礼相送。

十四年经

【原文】

十有四年春，意如至自晋。

三月，曹伯滕卒。

夏四月。

秋，葬曹武公。

八月，莒子去疾卒。

冬，莒杀其公子意恢。杜预：以祸乱告，不必系于为卿，故虽公子亦书。意恢与乱君为党，故书名，恶之。

【译文】

十四年春季，意如从晋国返回。

三月，曹武公滕去世。

夏季四月。

秋季，安葬曹武公。

八月，莒子去疾去世。

冬季，莒国杀死本国公子意恢。

十四年传

【原文】

十四年春，意如至自晋，尊晋罪己也。孔颖达：一命大夫，经书为人。以卿之贵，得备名氏，若有罪过，宜贬黜者，他国之卿则称某人，鲁卿不得自称鲁人，有罪则贬去其族，族去则非卿。此舍意如之族，是为罪已也。季孙本实伐莒，晋人讨而执之，放令归鲁，荷晋恩德，罪已亦以尊晋，故云尊晋罪已也。尊晋罪己，礼也。

南蒯kuǎi之将叛也，盟费人。司徒老祁、虑癸伪废疾①，使请于南蒯曰：“臣愿受盟而疾兴。若以君灵不死，请待间②而盟。”许之。二子因民之欲叛也，请朝众而盟。遂劫南蒯曰：“群臣不忘其君，畏子以及今，三年听命矣。子若弗图，费人不忍其君，将不能畏子矣。子何所不逞欲？请送子。”请期五日。遂奔齐。侍饮酒于景公，公曰：“叛夫！”对曰：“臣欲张公室也。”子韩皙曰：“家臣而欲张公室，罪莫大焉。”司徒老祁、虑癸来归费。齐侯使鲍文子致之。

【注释】

①伪废疾：假装生病。②间：病情好转。

【译文】

十四年春季，季孙意如从晋国回来，《春秋》这样记载，是尊重晋国而归罪于我国。尊重晋国而归罪于我国，这是合于礼的。

南蒯将要叛变的时候，和费地人结盟。司徒老祁、虑癸假装发病，派人请求南蒯说：“下臣愿意接受盟约，然而疾病发作。如果托您的福不死，请等病稍稍好一点再和您结盟。”南蒯答应了。这两个人依靠百姓想要背叛南蒯，就要求集合百姓一起结盟。所以就劫持南蒯说：“下臣一直没有忘记他们的君主，只是因为害怕您服从您的命令三年了。您如果不考虑，费地的人将会由于不忍心对他们的君主狠心，而不再害怕您了。何况您在哪里不能满足愿望？请让我们把您送去。”南蒯请求等待五天。到时就逃亡到齐国。侍奉齐景公喝酒，齐景公说：“叛徒！”南蒯回答说：“下臣是为了想要加强公室。”子韩皙说：“家臣想要加强公室，没有比这再大的罪过了。”司徒老祁、虑癸前来收回费地。齐景公也派鲍文子来送还费地。

【原文】

夏，楚子使然丹简上国之兵于宗丘，且抚其民，杜预：上国在国都之西。西方居上流，故谓之上国。分贫振穷，长孤幼，养老疾，收介特①，救灾患，宥孤寡，赦罪戾，诘奸慝tè②，举淹滞。礼新叙旧，禄勋合亲，任良物官。使屈罢简东国之兵于召陵，亦如之。好于边疆，息民五年，而后用师，礼也。

秋八月，莒著丘公卒，郊公不戚③，国人弗顺，欲立著丘公之弟庚舆。蒲馀侯恶公子意恢，而善于庚舆；郊公恶公子铎，而善于意恢。公子铎因蒲馀侯而与之谋曰：“尔杀意恢，我出君而纳庚舆。”许之。

【注释】

①介特：单身的人。②奸慝：奸邪的人。③戚：悲伤难过。

【译文】

夏季，楚平王派然丹在宗丘选拔检阅西部地区的军队，并且安抚当地的百姓，施舍贫贱，救济穷困，抚育年幼的孤儿，奉养有病的老人，收容单身汉，救济受灾户，宽免孤儿寡妇的赋税，释放有罪的人，禁治奸邪，学会举荐被埋没的贤才。礼遇新人，交往旧人，奖赏功勋，和睦亲族，任用贤良，物色官吏。派屈罢在召陵选拔检阅东部地区的武装，也和西部一样。和四边的邻国友好，让百姓休养生息五年，然后用兵，这是合于礼的。

秋季八月，莒国国君著丘公死了，郊公不悲哀，国内的人们不服从他，想要立著丘公的兄弟庚舆。蒲馀侯讨厌公子意恢而和庚舆相好；郊公也讨厌公子铎而和意恢相好。公子铎依靠蒲馀侯并且和他商量，说：“你去杀死意恢，我赶走国君而接纳庚舆。”蒲馀侯答应了他的请求。

【原文】

楚令尹子旗有德于王，不知度，与养氏比，而求无厌。王患之。九月甲午，楚子杀斗成然，而灭养氏之族。使斗辛居郧yún，以无忘旧勋。

冬十二月，蒲馀侯兹夫杀莒公子意恢，郊公奔齐。公子铎逆庚舆于齐。齐隰党、公子送之，有赂田①。

【注释】

①有赂田：莒国用田地贿赂齐国。

【译文】

楚国的令尹子旗对楚平王有过功劳，但自己却不知道节制，和养氏勾结，贪得无厌。楚平王很担心。九月甲午日，楚平王杀了斗成然，灭掉养氏这一家族。让斗辛住在郧地，并以此表示不忘过去的功勋。

冬季十二月，蒲馀侯兹夫杀死了莒国的公子意恢，郊公逃亡到齐国。公子铎去齐国迎接庚舆。齐国的隰党、公子送行，莒国送给齐国土田。

【原文】

晋邢侯与雍子争鄐chù田①，久而无成。士景伯如楚，叔鱼摄理。韩宣子命断旧狱，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蔽罪邢侯。孔颖达：《周礼·大司寇》云：“凡庶民之狱讼，以邦成蔽之”郑玄云：“蔽之，断其狱讼也。”《尚书·康诰》云：“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孔安国云：“服膺思念五六日，至于十日，至于三月，乃大断之。”皆以蔽为断，是相传为说。邢侯怒，杀叔鱼与雍子于朝。宣子问其罪于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买直，鲋也鬻狱②，刑侯专杀，其罪一也。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为贼。《夏书》曰：‘昏、墨、贼，杀。’皋陶之刑也。请从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与叔鱼于市。

【注释】

①鄐田：位于河南省修武县。②鬻狱：接受贿赂枉断官司。

【译文】

晋国的邢侯和雍子争夺鄐地的土田，很久也没有调解成功。士景伯去楚国，叔鱼代理他的职务。韩宣子命令他判处旧案，罪过在于雍子。雍子把女儿嫁给叔鱼，叔鱼宣判刑侯有罪。刑侯发怒，在朝廷上杀了叔鱼和雍子。韩宣子向叔向询问怎样治他们的罪。叔向说：“三个人的罪状相同，杀了活着的人而把死了的人暴尸就可以了。雍子知道自己的罪过却通过贿赂来换得胜诉，鲋出卖法律，邢侯擅自杀人，他们的罪状相同。自己有罪恶而掠取别人的美名就是昏，贪婪而败坏职责就是墨，杀人而没有顾忌就是贼。《夏书》说：‘昏、墨、贼，处死。’这是皋陶的刑法。请照这种刑法办。”于是就杀了邢侯陈尸示众，并且把雍子和叔鱼的尸体摆在集市上示众。

【原文】

仲尼曰：“叔向，古之遗直①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杜预：谓国之大问，已所答当也。至于他事，则宜有隐。三数叔鱼之恶，不为末减。曰义也夫，可谓直矣。平丘之会，数其贿也，以宽卫国，晋不为暴。归鲁季孙，称其诈也，以宽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犹义也夫！”

【注释】

①古之遗直：古时候遗留下来的正直作风。

【译文】

孔子说：“叔向，他有着古代流传下来的正直作风。治理国家大事使用刑法、不包庇亲人，三次指出叔鱼的罪恶，不给他减轻。做事合于道义啊，可以说得上正直了。平丘的盟会，责备他贪财，以宽免卫国，晋国就做到了不凶暴。让鲁国季孙回去，称道他的欺诈，以宽免鲁国，晋国就做到了不肆虐。邢侯这次案件，说明他的贪婪，以执行法律，晋国就做到了不偏护。三次说话而除掉三次罪恶，加上三种利益，杀了亲人而名声更加显著，这也是合乎道义的啊！”

十五年经

【原文】

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吴子夷末卒。

二月癸酉，有事于武宫。籥yuè①入，叔弓卒，去乐卒事。

夏，蔡朝吴出奔郑。杜预：朝吴不远谗人，所以见逐而书名。

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秋，晋荀吴帅师伐鲜虞。

冬，公如晋。

【注释】

①籥：古代的乐器，类似笛子。

【译文】

十五年春季，周历正月，吴子夷末过世。

二月癸酉在武宫举办祭祀。演奏籥的乐工进入，叔弓去世，撤掉乐工，完成祭祀。

夏季，蔡朝吴出逃至郑国。

六月丁巳朔日，发生日食。

秋季，晋国的荀吴带领军队讨伐鲜虞。

冬季，昭公前往晋国。

十五年传

【原文】

十五年春，将禘dì①于武公，戒百官。梓慎曰：“禘之日，其有咎乎！吾见赤黑之②，非祭祥也，丧氛也。杜预：盖见于宗庙，故以为非祭祥也。其在涖lì事乎？”二月癸酉，禘，叔弓涖事，籥入而卒。去乐卒事，礼也。

【注释】

①禘：古时候君主在宗庙中举行的祭祀祖先的盛大仪式。②：妖邪之气。

【译文】

十五年春季，将要对武公举行大的祭祀，告诫百官斋戒。梓慎说：“大祭祀那一天恐怕会有灾祸吧！我看到了红黑色的妖气，这不是祭祀的祥瑞，是丧事的凶兆。恐怕会应在主持祭祀者的身上吧？”二月癸酉日，举行大的祭祀，叔弓主持祭祀，在秦籥的人进入时，突然死去。撤去音乐，把祭礼进行完毕，这是合于礼的。

【原文】

楚费无极害朝吴之在蔡也，杜预：朝吴，蔡大夫，有功于楚平王，故无极恐其有宠，疾害之。欲去之，乃谓之曰：“王唯信子，故处子于蔡。子亦长矣，而在下位，辱。必求之，吾助子请。”又谓其上之人曰：“王唯信吴，故处诸蔡，二三子莫之如也，而在其上，不亦难乎？弗图，必及于难。”夏，蔡人遂朝吴，朝吴出奔郑。王怒曰：“余唯信吴，故置诸蔡。且微吴，吾不及此。女何故去之？”无极对曰：“臣岂不欲吴？然而前知①其为人之异也。吴在蔡，蔡必速飞。去吴，所以剪其翼也。”

【注释】

①前知：早就知道。

【译文】

楚国的费无极嫉妒朝吴在蔡国，想要赶走他，就对朝吴说：“君王唯独相信您，所以把您安置在蔡国。您的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下等职位，这对您是一种耻辱。一定要求得上等职位，我帮助您请求。”又对职位在朝吴之上的人说：“君王唯独相信朝吴，所以把他安置在蔡国，您地位比不上他，而在他上面，不也很难安定吗？不加考虑，必然遭到祸难。”夏季，蔡国人赶走了朝吴，朝吴逃到了郑国。楚平王发怒，说：“我唯独相信朝吴，所以把他安置在蔡国。而且如果没有朝吴，我到不了今天的地步。你为什么赶走他？”费无极回答说：“下臣难道不想要朝吴？只是早知道他对楚国有异心了。如果朝吴一直在蔡国，蔡国必然很快腾飞。去掉朝吴，就剪除了他的翅膀。”

【原文】

六月乙丑，王大子寿卒。秋八月戊寅，王穆后崩。杜预：传为晋荀跞如周葬穆后起。

晋荀吴帅师伐鲜虞，围鼓①。鼓人或请以城叛，穆子弗许。左右曰：“师徒不勤，而可以获城，何故不为？”穆子曰：“吾闻诸叔向曰：‘好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赏所甚恶，若所好何？若其弗赏，是失信也，何以庇民？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吾不可以欲城而迩ěr奸，所丧滋多。”使鼓人杀叛人，而缮守备。围鼓三月，鼓人或请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修而城。”军吏曰：“获城而弗取，勤民而顿兵，何以事君？”穆子曰：“吾以事君也。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邑以贾怠，不如完旧。贾怠无卒，弃旧不祥。鼓人能事其君，我亦能事吾君。率义不爽，好恶不愆，城可获而民知义所，有死命而无二心，不亦可乎！”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以鼓子鸢鞮dī②归。

冬，公如晋，平丘之会故也。

【注释】

①鼓：国名。②鸢鞮：鼓国国君。

【译文】

六月乙丑日，王太子寿死了。秋季八月戊寅日，王穆后去世。

晋国荀吴领兵进攻鲜虞，包围鼓国。鼓国有人请求带着城邑里面的人叛变，荀吴不答应。左右的随从说：“军人不辛劳就可以得到城邑，为什么不干？”荀吴说：“我听到叔向说过：‘喜好、厌恶都不过分，百姓知道行动的方向，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有人带着我们的城邑叛变，这是我们所极其厌恶的。别人带着城邑前来，我们为什么独独喜欢这样呢？奖赏我们极其最厌恶的，对所喜欢的又怎么办？如果不加奖赏，这就是失信，又用什么保护百姓？力量达到就进攻，否则就撤退，量力而行。我们不可以想要得到城邑而接近奸邪，这样所丧失的会更多。”于是让鼓国人杀了叛徒而修缮防御设备。包围鼓国三个月，鼓国人有人请求投降。穆子让鼓国人进见，说：“看人们的脸色还能吃上饭菜，姑且去修缮你们的城墙。”军吏说：“得到城邑而不占取，辛劳百姓而损毁武器，用什么侍奉国君？”穆子说：“我用这样的做法来侍奉国君。得到一个城邑而教百姓懈怠，还用这个城邑干什么？得到城邑而买来懈怠，不如保持一贯的勤快。买来懈怠，没有好结果。丢掉一贯的勤快，不吉祥。鼓国人能够侍奉他们的国君，我也能够侍奉我们的国君。遵循道义而不改变，喜好、厌恶都不过分，城邑可以得到而百姓懂得道义之所在，肯拼命而没有二心，不也很好吗！”鼓国人报告粮食吃完、力量用尽，然后占取了它。穆子攻下鼓国回国，不杀一个人，将鼓子鸢鞮带回国。

冬季，鲁昭公到晋国去，这是由于平丘那次盟会的缘故。

【原文】

十二月，晋荀跞如周葬穆后，籍谈为介。既葬除丧①，以文伯宴，樽以鲁壶。孔颖达：《周礼·司尊彝》云：“秋尝冬烝”，“其馈献用两壶樽”。郑玄云：“壶者，以壶为尊。”《燕礼》云：“司宫尊于东楹之西，两方壶，左丘酒”，是礼法有以壶为樽。王曰：“伯氏，诸侯皆有以镇抚王室，晋独无有，何也？”文伯揖籍谈，对曰：“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于王室，以镇抚其社稷，故能荐彝器②于王。晋居深山，戎狄之与邻，而远于王室。王灵不及，拜戎不暇，其何以献器？”王曰：“叔氏，而忘诸乎？叔父唐叔，成王之母弟也，其反无分乎？密须之鼓，与其大路，文所以大蒐也。阙巩之甲，武所以克商也。唐叔受之，以处参虚，匡有戎狄。其后襄之二路，钺③秬jù鬯chàng④、彤弓虎贲，文公受之，以有南阳之田，抚征东夏，非分而何？夫有勋而不废，有绩而载，奉之以土田，抚之以彝器，旌之以车服，明之以文章，子孙不忘，所谓福也。福祚之不登叔父，焉在？且昔而高祖孙伯黡yǎn，司晋之典籍，以为大政，故曰籍氏。孔颖达：孙伯黡为晋之正卿，世掌典籍，有功，故曰籍氏是籍谈九世祖也。其九世之次，《世本》云：“黡生司空颉，颉生南里叔子，子生叔正官伯，伯生司徒公，公生曲沃正少襄，襄生司功大伯，伯生候季子，子生籍游，游生谈，谈生秦。”是也。九世之祖称高祖者，言是高远之祖也。郯子以少皞为高祖，意与此同。及辛有之二子董之晋，于是乎有董史。女，司典之后也，何故忘之？”籍谈不能对。宾出，王曰：“籍父其无后乎！数典而忘其祖。”

【注释】

①除丧：出去下葬之前的丧服，更换守丧期间的丧服。②彝器：祭祀，宴饮的时候使用的器具。③钺：斧和钺。④秬鬯：用黑黍与郁金香酿制的醇酒。

【译文】

十二月，晋国的荀跞到成周去参加穆后的葬礼，籍谈作为副使。安葬完毕，除去丧服，周天子和荀砾欢宴，把鲁国进贡的壶作为酒杯。周天子说：“伯父，诸侯都有礼器进贡王室，惟独晋国没有，为什么？”荀砾向籍谈作揖让他回答，籍谈回答说：“诸侯受封的时候，都从王室接受了明德之器，来镇抚国家，所以能把彝器进献给天子。晋国处在深山，戎狄和我们相邻，而远离王室。天子的威福不能达到，顺服戎人还来不及，这时候怎么能进献彝器？”周天子说：“叔父，你忘了吧？叔父唐叔，是成王的同胞兄弟，难道反而没有分得赏赐吗？密须的名鼓和它的大辂车，是文王所用来检阅军队的。阙巩的铠甲，是武王用来攻克商朝的。唐叔接受了，用来居住在晋国的地域上，境内有着戎人和狄人。这以后襄王所赐的大辂、戎骆之车，斧钺、黑黍酿造的香酒，红色的弓、勇士，文公接受了，保有南阳的土田，安抚和征伐东边各国，这不是分得的赏赐还是什么？有了功勋而不废弃，有了功劳而记载在策书上，用土田来奉养他，用彝器来安抚他，用车服来表彰他，用旌旗来显耀他，子子孙孙不要忘记，这就是所谓福。这种福祉不记住，叔父的心到哪里去了呢？而用从前你的高祖孙伯黡掌管晋国典籍，以主持国家大事，所以称为籍氏。等到辛有的第二个儿子董到了晋国，在这时就有了董氏的史官。你是司典的后氏，怎么能忘了呢？”籍谈回答不出。客人退出去以后，周天子说：“籍谈的后代恐怕不能享有禄位了吧！举出了典故却忘记了祖宗。”

【原文】

籍谈归，以告叔向。叔向曰：“王其不终乎！吾闻之，所乐必卒焉。今王乐忧，若卒以忧，不可谓终。王一岁而有三年之丧二焉，杜预：天子绝期，唯服三年。故后虽期，通谓之三年丧。于是乎以丧宾宴，又求彝器，乐忧甚矣，且非礼也。彝器之来，嘉功之由，非由丧也。三年之丧，虽贵遂服①，礼也。王虽弗遂，宴乐以早，亦非礼也。礼，王之大经也。一动而失二礼，无大经矣。言以考典，典以志经，忘经而多言举典，将焉用之？”

【注释】

①遂服：服完三年丧期。

【译文】

籍谈回国后，把这些情况告诉叔向。叔向说：“天子恐怕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吧！我听说，喜欢什么，必然死在这上面。现在天子把忧虑当成欢乐，如果因为忧虑致死，就不能说是善终。天子一年中有两次三年之丧，在这个时候和吊丧的宾客饮宴，又要求彝器，把忧虑当成欢乐也太过分了，而且不合于礼。彝器的到来，由于嘉奖功勋，不是由于丧事。三年的丧礼，虽然贵为天子，服丧仍得满期，这是礼。现在天子即使不能服丧满期，欢宴奏乐也太早了，也是不合于礼的。礼，是天子奉行的重要规范。一次举动而失去了两种礼，这就没有重要规范了。言语用来考核典籍，典籍用来记载规范，忘记了规范而言语很多，举出这些典故，又有什么用？”

十六年经

【原文】

十有六年春，齐侯伐徐。

楚子诱戎蛮子，杀之。

夏，公至自晋。

秋八月己亥，晋侯夷卒。

九月，大雩。

季孙意如如晋。

冬十月，葬晋昭公。

【译文】

十六年春季，齐侯讨伐徐国。

楚子诱骗戎蛮子，将其杀死。

夏季，昭公自晋国返回。

秋季八月己亥日，晋侯夷去世。

九月，举办求雨的祭祀。

季孙意如前往晋国。

冬季十月，安葬晋昭公。

十六年传

【原文】

十六年春，王正月，公在晋，晋人止公。不书，讳之也。孔颖达：礼，君不在国，则守国之臣每月告庙云，公在某处，释君不得亲自朝庙之意。若于岁首不在，则或史书之于策。襄二十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传曰：“释不朝正于庙”，是也。此年正月公在晋，计亦应告庙书策，但为晋人执止，公不以被执告庙，故史不书，讳之。

齐侯伐徐。

楚子闻蛮氏之乱也，与蛮子之无质①也，使然丹诱戎蛮子嘉，杀之，遂取蛮氏。既而复立其子焉，礼也。

二月丙申，齐师至于蒲隧②。徐人行成。徐子及郯人、莒人会齐侯，盟于蒲隧，赂以甲父之鼎。叔孙昭子曰：“诸侯之无伯，害哉！齐君之无道也，兴师而伐远方，会之有成，而还，莫之亢也。无伯也夫！《诗》曰：‘宗周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肄。’杜预：言周旧为天下宗，今乃衰灭，乱无息定，执政大夫离居异心，无有念民劳者也。其是之谓乎！”

【注释】

①质：信用。②蒲隧：在今江苏省睢宁县附近。

【译文】

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昭公在晋国，晋国人扣留了昭公。《春秋》不记载这件事，这是由于忌讳。

齐景公发兵进攻徐国。

楚平王听说戎蛮部落发生动乱，是因为蛮子没有信用，就派然丹诱骗戎蛮子嘉而杀了他，就占领了戎蛮部落。不久以后又重新立了他的儿子，这是合于礼的。

二月丙申日，齐军到达蒲隧。徐国人求和。徐子和郯人、莒人会见齐景公，在蒲隧结盟，送给齐景公甲父之鼎。叔孙昭子说：“诸侯没有领袖，对小国是个危险啊！齐国的国君无道，起兵攻打远方的国家，会见了他们，缔结了和约而回来，没有人能够抵抗。这是由于没有霸主啊！《诗》说：‘宗周已经衰亡，无所安定。执政的大夫四散分居，没有人知道我的困苦和辛劳。’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原文】

三月，晋韩起聘于郑，郑伯享之。子产戒曰：“苟有位于朝，无有不共恪kè①。”孔张后至，立于客间，执政御之；适客后，又御之；适县间。客从而笑之。事毕，富子谏曰：“夫大国之人，不可不慎也，几为之笑而不陵我？杜预：言数见笑，则心陵侮我。我皆有礼，夫犹鄙我。国而无礼，何以求荣？孔张失位，吾子之耻也。”子产怒曰：“发命之不衷，出令之不信，刑之颇类②，狱之放纷③，会朝之不敬，杜预：谓国无礼敬之心。使命之不听，取陵于大国，罢民而无功，罪及而弗知，侨之耻也。孔张，君之昆孙，子孔之后也，执政之嗣也。为嗣大夫，承命以使，周于诸侯，国人所尊，诸侯所知。立于朝而祀于家，有禄于国，有赋于军，丧祭有职，受脤shèn④归脤，其祭在庙，已有著位。在位数世，世守其业，而忘其所，侨焉得耻之？辟邪之人，而皆及执政，是先王无刑罚也。子宁以他规我。”

【注释】

①共恪：恭敬，恭谨。②颇类：偏颇不顺。③放纷：纵容纷乱。④脤：祭肉。

【译文】

三月，晋国的韩起到郑国聘问，郑定公设享礼招待他。子产告诫大家说：“如果在朝廷的享礼上空着一个席位，也不要发生不恭敬的事。”孔张后到，站在客人中间，主管曲礼的人挡住他；去到客人后边，主管典礼的人又挡住他；他只好到悬挂乐器的间隙中待着。客人因此而笑他。事情结束后，富子劝谏说：“对待大国的客人，是不可以不慎重的，难道说被他们笑话了，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们？我们样样都能做到有礼，那些人还会看不起我们。国家没有礼仪，怎么能求得光荣？孔张没有站到应该站的位置上，这是您的耻辱。”子产发怒说：“发布命令不恰当，命令发出后没有什么用，刑罚偏颇不平，诉讼放任混乱，朝会时失去礼仪，命令没有人听从，招致大国的欺负，使百姓疲惫而没有功劳，罪过来到还不知道，这是我的耻辱。孔张是国君哥哥的孙子，子孔的后代，执政大夫的继承人。做了嗣大夫，他接受命令而出使，遍及诸侯各国，为国内的人们所尊敬，为诸侯所熟悉。他在朝中有官职，在家里有祖庙，接受国家颁给的封邑爵禄，分担战争所需的人力物力、丧事、祭祀有一定的职事，接受和归还祭肉，辅助国君在宗庙里祭祀，已经有了固定的地位。他家在位已经几代，世世代代保守自己的家业，现在忘记了他应该处的地位，我又何必为他感到耻辱？不正派的人把一切都归罪于我这个执政者，等于说先王没有刑罚。你最好用别的事来纠正我。”

【原文】

宣子有环，有一在郑商。宣子谒诸郑伯，子产弗与，曰：“非官府之守器也，寡君不知。”子大叔、子羽谓子产曰：“韩子亦无几求，晋国亦未可以贰，晋国、韩子不可偷①也。若属有谗人交斗其间，鬼神而助之，以兴其凶怒，悔之何及！吾子何爱于一环，其以取憎于大国也，盍求而与之？”子产曰：“吾非偷晋而有二心，将终事之，是以弗与，忠信故也。侨闻君子非无贿之难，立而无令名之患。侨闻为国，非不能事大字②小之难，无礼以定其位之患。夫大国之人，令于小国，而皆获其求，将何以给之？一共一否，为罪滋大。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何餍之有？吾且为鄙邑，则失位矣。杜预：若晋之大夫，求无不得，则郑国乃为晋之边鄙之邑，不复成国，谓失国君之位矣。若韩子奉命以使，而求玉焉，贪淫甚矣，独非罪乎？出一玉以起二罪，吾又失位，韩子成贪，将焉用之？且吾以玉贾罪，不亦锐乎？”

【注释】

①偷：轻慢，怠慢。②字：抚养。

【译文】

韩宣子有一副玉环，其中一个在郑国的商人手里。韩宣子向郑定公请求得到那只玉环，子产不给，说：“这不是公家府库中保管的器物，寡君不知道。”子太叔、子羽对子产说：“韩子也没有太多的要求，对晋国也不能三心二意，晋国和韩子都是不能轻慢的。如果正好有坏人在两国中间挑拨，如果鬼神再帮着坏人，以举起他们的凶心怒气，后悔都来不及！您为什么爱惜一个玉环而以此去惹大国的讨厌呢，为什么不去找来还给他？”子产说：“我不是轻慢晋国而有贰心，而是要始终侍奉他们，所以才不给他，这是为了忠实和守信用的缘故。侨听说君子不是怕没有财物，而是怕没有美好的名声。我又听说治理国家不是怕不能侍奉大国、抚养小国，而是怕没有礼仪来安定他的地位。大国命令小国，如果一切要求都得到满足，将要用什么来源源不断地供给他们？那一次给了，这一次不给，所得的罪过更大。大国的要求，如果不合乎礼就应该驳斥，他们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我们要是成为他们边境里的城市，那就失去了作为一个国家的地位了。如果韩子奉命出使去求取玉环，他的贪婪邪恶就太过分了，难道这不是罪过吗？因拿出一只玉环而引起两种罪过，我们失去了国家的地位，韩子也成为贪婪的人，用得着这样吗？而我们因为玉环而换来罪过，不也是太犯不着了吧？”

【原文】

韩子买诸贾人，既成贾①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韩子请诸子产曰：“日起请夫环，执政弗义，弗敢复也。今买诸商人，商人曰，必以闻，敢以为请。”子产对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杜预：郑本在周畿内，桓公东迁并与商人俱。庸次比耦ǒu②，以艾yì③杀此地，斩之蓬蒿藜lí藋diào④，而共处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匄gài夺⑤。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恃此质誓，故能相保，以至于今。今吾子以好来辱，而谓敝邑强夺商人，是教弊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吾子得玉而失诸侯，必不为也。若大国令，而共无艺，郑，鄙邑也，亦弗为也。侨若献玉，不知所成。敢私布之。”韩子辞玉，曰：“起不敏，敢求玉以徼二罪？敢辞之。”杜预：传言子产知礼，宣子能改过。

【注释】

①成贾：成交。②比耦：并肩耕作。③艾：治理土地。④蓬蒿藜藋：泛指野草。⑤匄夺：强夺豪取。

【译文】

韩宣子向商人购买玉环，双方已经成交了。商人说：“一定要告诉君大夫。”韩宣子向子产请求说：“前些时候我请求得到这只玉环，执政认为不合于道义，所以不敢再次请求。现在在商人那里买到了，商人说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报告，谨以此作为请求。”子产回答说：“从前我们先君桓公和商人们都是从周朝迁居出来的，并肩协作来清除这块土地，砍去野草杂木，一起居住在这里。世世代代都有盟誓，互相信赖。誓词说：‘你不要背叛我，我不要强买你的东西，不要乞求、不要掠夺。你有赚钱的买卖和宝贵的货物，我也不加过问。’仗着这个有信守的盟誓，所以能互相支持直到今天。现在你带着友好的情义光临敝邑，而告诉我们去强夺商人的东西，这是教导敝邑背弃盟誓，这样恐怕不可以吧！如果得到玉环而失去诸侯，那您一定是不干的。如果大国有命令，要我们没完没了地供应，那就是把郑国当成了边境里的城市，我们也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我如果献上玉环，真不知道有什么道理和好处。谨敢私下向您布达。”韩宣子就把玉环退了回去，说：“我虽然不聪明，怎么敢求取玉环以求得两项罪过？谨请把玉环退还。”

【原文】

夏四月，郑六卿饯宣子于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子赋《野有蔓草》①。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杜预：君子相愿，己所望也。子产赋郑之《羔裘》②。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大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杜预：言已今崇好在此，不复令子适他人。子大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萚tuò兮》。宣子喜曰：“郑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惧矣。”宣子皆献马焉，而赋《我将》。子产拜，使五卿皆拜，曰：“吾子靖乱，敢不拜德？”宣子私觐于子产，以玉与马，曰：“子命起舍夫玉，是赐我玉而免吾死也，敢不藉手③以拜？”

【注释】

①《野有蔓草》：《诗经·郑风》中的一篇。②《羔裘》：《诗经·郑风》中的一篇，主题是赞美韩宣子。③藉手：借助手中的礼物。

【译文】

夏季四月，郑国的六卿为韩宣子在郊外饯行。韩宣子说：“请几位大臣都赋诗一首，我也可以了解郑国的意图。”子赋《野有蔓草》。韩宣子说：“孺子好啊！我有希望了。”子产赋郑国的《羔裘》。韩宣子说：“我不敢当。”子太叔赋《褰裳》。韩宣子说：“有我在这里，难道敢劳动您去侍奉别人吗？”子太叔拜谢。韩宣子说：“好啊，您说起了这个。要不是有这回事，恐怕不能善始善终地友好下去吧？”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萚兮》。韩宣子很高兴，说：“郑国差不多要强盛了吧！几位大臣用国君的名义赏赐起，所赋的《诗》不出郑国之外，都是表示友好的。几位大臣是传了几世的大夫，可以根据这一点而不再有所畏惧了。”韩宣子对他们都奉献马匹，而且赋了《我将》。子产拜谢，又让其他五个卿也都拜谢，说：“您安定动乱，岂敢不拜谢恩德？”韩宣子用玉和马作为礼物私下拜见子产，说：“您命令起舍弃那个玉环，这是赐给了我金玉良言而免我一死，岂敢不借此薄礼表示拜谢？”

【原文】

公至自晋。子服昭伯语季平子曰：“晋之公室，其将遂卑矣。君幼弱，六卿强而奢傲，将因是以习。习实为常，能无卑乎？”平子曰：“尔幼，恶识国？”杜预：昭伯尚少，平子不信其言。

秋八月，晋昭公卒。九月，大雩，旱也。郑大旱，使屠击、祝款、竖柎，有事于桑山。斩其木，不雨。子产曰：“有事于山，蓺yì①山林也。而斩其木，其罪大矣。”夺之官邑。

冬十月，季平子如晋，葬昭公。平子曰：“子服回之言犹信，子服氏有子哉。”

【注释】

①蓺：培育保护。

【译文】

昭公从晋国回到国内。子服昭伯对季平子说：“晋国公室的地位恐怕将降低了。国君年幼而力量微弱，六卿强大而奢侈骄傲，由此而将形成习惯。习惯而成自然，能够不降低吗？”季平子说：“你年轻，哪里懂得国家大事？”

秋季八月，晋昭公去世。九月，举行盛大的雩祭，这是由于发生了旱灾。郑国大旱，派屠击、祝款、竖柎祭祀桑山。砍去了山上的树木，天不下雨。子产说：“祭祀山神，应当培育和保护山林。现在反而砍去山上的树木，他们的罪过就很大了。”于是就剥夺了他们的官爵和封邑。

冬季十月，季平子到晋国去参加昭公的丧礼。季平子说：“子服回的话还是可以相信的，子服氏有了好后代了。”

十七年经

【原文】

十有七年春，小邾子来朝。

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秋，郯tán子来朝。

八月，晋荀吴帅师灭陆浑之戎。

冬，有星孛于大辰。

楚人及吴战于长岸。杜预：吴、楚两败，莫肯告负，故但书战而不书败也。

【译文】

十七年春季，小邾穆公前来朝见。

夏季六月甲戌朔日，发生日食。

秋季，郯子前来朝见。

八月，晋荀吴带领军队消灭了陆浑的戎人。

冬季，有彗星在大辰出现。

楚国人和吴国人在长岸交战。

十七年传

【原文】

十七年春，小邾穆公来朝，公与之燕。季平子赋《采叔》，穆公赋《菁菁者莪é》。孔颖达：《菁菁者莪》云：“既见君子，乐且有仪。”既见君子者，官爵之而得见也。见则心既喜乐，又以礼仪见接。昭子曰：“不有以国，其能久乎？”

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祝史请所用币①。昭子曰：“日有食之，天子不举，伐鼓于社。诸侯用币于社，伐鼓于朝。礼也。”平子御之，曰：“止也。唯正月朔，慝tè②未作，日有食之，于是乎有伐鼓用币，礼也。其余则否。”大史曰：“在此月也。杜预：正月，谓建巳正阳之月也。于周为六月，于夏为四月。慝，阴气也。四月纯阳用事，阴气未动而侵阳，灾重，故月伐鼓用币之礼也。平子以为六月非正月，故大史答言在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杜预：三辰，日月星也。日月相侵，又犯是宿，故三辰皆为灾。于是乎百官降物，君不举，辟移时，乐奏鼓，祝用币，史用辞。故《夏书》曰：‘辰不集于房，瞽奏鼓，啬sè夫驰，庶人走。’此月朔之谓也。当夏四月，是谓孟夏。”平子弗从。昭子退曰：“夫子将有异志，不君君矣。”

【注释】

①请所用币：请求颁发用来祭祀灶神的祭品。②慝：阴气。

【译文】

十七年春季，小邾穆公来鲁国朝见，昭公和他一起饮宴。季平子赋了《采叔》，穆公赋了《菁菁者莪》。昭子说：“假若没有治理国家的人才，国家难道能长久吗？”

夏季六月甲戌朔日，发生日食。掌管祭祀的官员请示应该使用的祭品。昭子说：“发生日食，天子不进丰盛的菜肴，在土地神庙里去鼓。诸侯用祭品在土地庙里祭祀，在朝廷上去鼓。这是礼制。”平子禁止这么做，说：“不能那样做。只有正月朔日，阴气没有发作，出现日食这一现象，才击鼓用祭品，这是礼制。其他的时候都不这样。”太史说：“就是在这个月。太阳过了春分而没有到夏至，日、月、星有了灾殃，在这时候百官穿上素服，国君不进丰盛的菜肴，离开正寝躲过日食的时辰，乐工击鼓，祝使用祭品，史官使用辞令来祈祷消灾去祸。所以《夏书》说：‘日月交会不在正常的位置上，瞽师击鼓，啬夫驾车，百姓奔跑。’说的就是这个月初一的情况。正当夏季四月，所以叫做孟夏。”平子不听从。昭子退出，说：“这个人将要有别的念头，他已经不把国君当成国君了。”

【原文】

秋，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皞hào氏鸟名官，何故也？”孔颖达：《帝系》云：“黄帝生玄嚣”也。《史记》云：“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降居江水。”言降居江水，谓不为帝也。此传言其以鸟名官，则是为帝明矣。故《世本》及《春秋纬》皆言青阳即是少皞，黄帝之子，代黄帝而有天下，号曰金天氏。少皞氏，身号；金天氏，代号也。《晋语》称青阳与黄帝同德，故为姬姓。黄帝之子十四人，为十二姓。其十二有姬，有己。青阳既为姬姓，则己姓非青阳之后。而《世本》巳姓出自少皞，非青阳也。事远书亡，不可委悉耳。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tài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杜预：凤鸟知天时，故以名历正之官。玄鸟氏，司分①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②者也。丹鸟氏，司闭③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鸠氏，司马也。鸤shī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gú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为九农正，杜预：扈有九种也。春扈，夏扈窃玄，秋扈窃蓝，冬扈窃黄，棘扈窃丹，行扈唶唶，宵扈啧啧，桑扈窃脂，老扈。以九扈为九农之号，各随其宜以教民事。扈民无淫者也。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

【注释】

①分：春分、秋分。②启：立春、立夏。③闭：立秋、立冬。

【译文】

秋季，郯子来鲁国朝见，昭公和他一起饮宴。昭子询问他，说。“少皞氏用鸟名作为官名，这是什么缘故？”郯子说：“他是我的祖先，我知道。从前黄帝氏用云记事，所以设置各部门长官都用云字命名。炎帝氏用火记事，所以设置各部门长官都用火字命名。共工氏用水记事，所以设置各部门长官都用水字命名。太皞氏用龙纪事，所以设置各部门长官都用龙来命名。我的高祖少皞挚即位的时候，凤鸟正好来到，所以就从鸟开始记事，设置各部门长官都用鸟来命名。凤鸟氏，就是掌管天文历法的官。玄鸟氏，就是掌管春分、秋分的官。伯赵氏，是掌管夏至、冬至的官。青鸟氏，是掌管立春、立夏的官。丹鸟氏，是掌管立秋、立冬的官。祝鸠氏，就是司徒。鸠氏，就是司马。鸤鸠氏，就是司空。爽鸠氏，就是司寇。鹘鸠氏，就是司事。这五鸠，是鸠聚百姓的。五雉是五种管理手工业的官，是改善器物用具，统一尺度容量、让百姓得到平均的。九扈是九种管理农业的官，是制止百姓不让他们放纵的。自从颛顼以来，不能记述远古的事情，就从近古开始记述。做百姓的长官而用百姓的事情来命名，那已经是不能照过去办理了。”

【原文】

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杜预：传言圣人无常师。

晋侯使屠蒯如周，请有事于洛与三涂①。苌弘谓刘子曰：“客容猛，非祭也。其伐戎乎？陆浑氏甚睦于楚，必是故也。君其备之！”乃警戎备。九月丁卯，晋荀吴帅师涉自棘津，使祭史先用牲于雒。陆浑人弗知，师从之。庚午，遂灭陆浑，数之以其贰于楚也。陆浑子奔楚，其众奔甘鹿②。周大获。宣子梦文公携荀吴而授之陆浑，故使穆子帅师，献俘于文宫。

【注释】

①三涂：山名，在今河南省嵩县附近。②甘鹿：在今河南省宜阳县一带。

【译文】

孔子听到了这事，进见郯子并向他学习古代官制。没过多久告诉别人说：“我听说，在天子那里失去了古代官制，官制的学问还保存在远方的小国，这话还是可以相信的。”

晋顷公派屠蒯去到周朝，请求祭祀洛水和三涂山。苌弘对刘子说：“客人的脸色凶猛，不是为了祭祀。恐怕其目的是为了进攻戎人吧？陆浑氏和楚国很友好，一定是这个缘故。您还是防备一下吧！”于是就劝戎人加强警备。九月丁卯日，晋国的荀吴领兵从棘津徒步涉水，让祭史先用牲口祭祀雒水。陆浑人不知道，部队就跟着打过去。庚午日，就灭亡了陆浑，责备他们和楚国勾结。陆浑子逃亡到楚国，他的部下逃亡到甘鹿。周朝俘虏了大批陆浑人。韩宣子梦见晋文公拉着荀吴而把陆浑交付给他，所以让他领兵，在晋文公庙里奉献俘虏。

【原文】

冬，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汉。杜预：夏之八月，辰星见在天汉西。今孛星出辰西，光芒东及天汉。申须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天事恒象，今除于火①，火出必布②焉。诸侯其有火灾乎？”杜预：今火向伏，故知当须火出，乃布散为灾。梓慎曰：“往年吾见之，是其征也，火出而见。今兹火出而章，必火入而伏。其居火也久矣，其与不然乎？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夏数得天，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卫、陈、郑乎？宋，大辰之虚③也，陈，大皞之虚也，郑，祝融之虚也，皆火房也。星孛及汉，汉，水祥也。卫，颛顼之虚也，故为帝丘，其星为大水，水，火之牡也。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水火所以合也。杜预：丙午火，壬子水，水火合而相薄，水少而火多，故水不胜火。若火入而伏，必以壬午，不过其见之月。”郑裨灶言于子产曰：“宋、卫、陈、郑将同日火，若我用瓘guàn斝jiǎ④玉瓒，郑必不火。”子产弗与。

【注释】

①除于火：火星隐没不见。②布：散布灾难。③虚：分野。④瓘斝：饮酒的器皿。

【译文】

冬季，彗星在大火星旁边出现，光芒西达银河。申须说：“彗星是用来除旧布新的。天上发生的事常常象征凶吉，现在对大火星清扫，大火星再度出现必然散布灾殃。诸侯各国恐怕会有火灾吧？”梓慎说：“去年我见到它，这就是它的征兆了，大火星出现而见到它。现在它在大火星出现时更加明亮，必然在大火星消失时潜伏。它和大火星在一起已经很久了，难道事实不是这样吗？大火星出现，在夏正是三月，在商四月，在周正是五月。夏代的历数和天象适应，如果发生火灾，恐怕有四个国家承当，在宋国、卫国、陈国、郑国吧？宋国，是大火星的分野；陈国，是太皞的分野；郑国，是祝融的分野，都是大火星所居住的地方。彗星到达银河，银河，就是祥水。卫国，是颛顼的分野，所以是帝丘，和它相配的星是大水，水，是火的阳姓配偶。恐怕会在丙子日或者壬午日发生火灾吧？水火会在那个时候配合的。如果大火星消失而彗星也随着潜伏，一定在壬午日发生火灾，不会超过它发现的那个月。”郑国的裨灶对子产说：“宋、卫、陈、郑四国将要在同一天发生火灾，如果我们用瓘斝玉瓒祭神，郑国一定不发生火灾。”子产不肯给。

【原文】

吴伐楚。阳匄为令尹，卜战，不吉。杜预：阳匄心不决，死战必杀将，将死是不吉也。司马子鱼志在必死，不以将死为凶，故卜之得吉。败吴之后，吴人败之，终是不吉。司马子鱼曰：“我得上流，何故不吉？且楚故，司马令龟①，我请改卜，令曰，鲂fáng也以其属死之，楚师继之，尚大克之！”吉。战于长岸。子鱼先死，楚师继之，大败吴师，获其乘舟馀皇。使随人与后至者守之，环而堑之，及泉，盈其隧炭，陈以待命。杜预：守舟者虽环而堑之，堑犹不合，有出入之路，故满路置火以防吴人也。吴公子光请于其众曰：“丧先王之乘舟，岂唯光之罪，众亦有焉。请藉取之，以救死。”众许之。使长鬣者②三人，潜伏于舟侧，曰：“我呼馀皇，则对。”师夜从之。三呼，皆迭对。楚人从而杀之。楚师乱，吴人大败之，取馀皇以归。

【注释】

①令龟：卜告占卜之事。②长鬣者：身强力壮的人。

【译文】

吴国攻打楚国，楚国的阳匄做令尹，占卜战争的结果，不吉利。司马子鱼说：“我们地处上游，有什么不吉利？而且楚国的惯例，由司马在占卜前报告占卜的事情，我请求重新占卜，占卦说，鲂带领部属战死，楚国的大军跟上去，希望大获全胜！”吉利。在长岸作战。子鱼先战死，楚军跟着上去，大败吴军，得到一条名叫馀皇的船。派随国人和后来到达的人看守，环绕这条船挖深沟，一直见到泉水，用炭填满，摆开阵势听候命令。吴国的公子光向大家请求说：“丢掉先王的坐船，难道只是光的罪过，大家也是有罪的。请求靠大家的力量夺取回来以免于一死。”大家答应了。派遣身强力壮的三个人偷偷地埋伏在船旁边，说：“我喊馀皇，你们就回答。”军队在夜里跟上去。喊了三次，埋伏的人都交替回答。他们被赶上来的楚国人杀了。楚军混乱，吴军大败楚军，把馀皇号船夺回去了。

十八年经

【原文】

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曹伯须卒。

夏五月壬午，宋、卫、陈、郑灾。

六月，邾人入鄅。

秋，葬曹平公。

冬，许迁于白羽。

【译文】

十八年春季，周历三月，曹平公须去世。

夏季五月壬午日，宋国、卫国、陈国、郑国发生火灾。

六月，邾国人进入鄅国。

秋季，安葬曹平公。

冬季，许国搬迁至白羽。

十八年传

【原文】

十八年春，王二月乙卯，周毛得杀毛伯过而代之。杜预：毛氏世有采地，为畿内之国。于时天子微弱，故自杀自代，不能禁之。苌弘曰：“毛得必亡，是昆吾稔rěn①之日也，侈故之以。而毛得以济侈于王都，不亡何待！”

三月，曹平公卒。

【注释】

①稔：恶贯满盈。

【译文】

十八年春季，周历二月乙卯日，周朝的毛得杀死了毛伯过，取代了他。苌弘说：“毛得必然逃亡，这一天正好是昆吾恶贯满盈的一天，这是由于骄横的缘故。而毛得在天子的都城以骄横成事，不赶快逃走，还等待什么！”

三月，曹平公死了。

【原文】

夏五月，火始昏见。丙子，风。梓慎曰：“是谓融风①，火之始也。孔颖达：东北曰融风，《易纬》作调风，俱是东北风。一风有二名。东北，木之始，故融风为木也。木是火之母，火得风而盛，故融为火之始。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风甚。壬午，大甚。宋、卫、陈、郑皆火。梓慎登大庭氏之库以望之，杜预：大庭氏，古国名，在鲁城内。鲁于其处作库。高显，故登以望气，参近占以审前年之言。曰：“宋、卫、陈、郑也。”数日，皆来告火。裨灶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郑人请用之。子产不可。子大叔曰：“宝，以保民也。若有火，国几②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

【注释】

①融风：东北风。②几：几乎，可能。

【译文】

夏季五月，大火星开始在黄昏出现。丙子日，刮风。梓慎说：“这就叫做融风，是火灾的开始。七天以后，恐怕要发生火灾了吧？”戊寅日，风刮得很厉害。壬午日，风刮得更厉害。宋国、卫国、陈国、郑国都发生火灾。梓慎登上大庭氏的库房远望，说：“这是在宋国、卫国、陈国、郑国。”几天以后，四国都来报告火灾。裨灶说：“不采纳我的话，郑国还要发生火灾。”郑国人请求采纳他的话。子产不同意。子太叔说：“宝物是用来保护百姓的。如果有了火灾，国家就可能会灭亡。可以挽救死亡，您爱惜它干什么？”子产说：“天道悠远，人道切近，两不相关。如何由天道而知人道？裨灶哪里懂得天道？这个人的话多了，难道不会偶尔有说中的时候？”于是就不给，后来也没有再发生火灾。

【原文】

郑之未灾也，里析告子产曰：“将有大祥①，民震动，国几亡。吾身泯焉，弗良及也。国②迁，其可乎？”子产曰：“虽可，吾不足以定迁矣。”杜预：子产天灾不可逃，非迁所免，故讬以知不足。及火，里析死矣，未葬，子产使舆三十人迁其柩。火作，子产辞晋公子、公孙于东门。使司寇出新客，禁旧客勿出于宫。使子宽、子上巡群屏摄，至于大宫。使公孙登徙大龟。使祝史徙主祏shí③于周庙，告于先君。杜预：有大灾，故合群主于祖庙，易救护。使府人、库人各儆④其事。商成公儆司宫，出旧宫人，置诸火所不及。司马、司寇列居火道，行火所焮xìn⑤。城下之人，伍列登城。明日，使野司寇各保其征。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回禄，祈于四鄘yōng。书焚室而宽其征，与之材。三日哭，国不市。使行人告于诸侯。宋、卫皆如是。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先亡也。

【注释】

①大祥：大的变动。②国：国都。③主祏：安放神主的匣子。④儆：警戒、戒备。⑤焮：烧。

【译文】

郑国还没有发生火灾以前，里析告诉子产说：“将要发生大的变异，百姓震动、国家差不多会灭亡。那时我自己已经死了，赶不上了。迁都，可以吗？”子产说：“即使可以，我一个不能决定迁都的事。”等到发生火灾，里析已经死了，没有下葬，子产派三十个人搬走了他的棺材。火灾发生以后，子产在东门辞退了晋国的公子、公孙。派司寇把新来的客人送出去，禁止早已来的客人走出宾馆的大门。派子宽、子上巡察许多祭祀处所以及大宫。派公孙登迁走大龟，派祝史迁走宗庙里安放神主的石匣到周庙，向先君报告。派府人、库人各自戒备自己的管理范围以防火。派商成公命令司宫戒备，迁出先公的宫女，安置在火烧不到的地方。司马、司寇排列在火道上，到处救火。城下的人列队登城。第二天，派野司寇各自约束他们所征发的徒役不散开。郊区的人帮助祝史在国都北面清除地面修筑祭坛，向水神、火神祈祷。登记被烧的房屋，减免他们的赋税，发给他们建筑材料。号哭三天，停止开放国都中的市场。派行人向诸侯报告。宋国和卫国也都这样。陈国不救火，许国不慰问火灾，君子因此而知道陈国、许国将先被灭亡。

【原文】

六月，鄅人藉稻①。孔颖达：鄅为妘姓，《世本》文也。周之六月，夏之四月，种稻之时，其君自出观行之。藉犹藉蹈，藉，践履之义，故为履行之。服虔云：“藉，耕种于藉田也。”邾人袭鄅，鄅人将闭门。邾人羊罗摄其首焉，遂入之，尽俘以归。鄅子曰：“余无归矣。”从帑nú②于邾。邾庄公反鄅夫人，而舍其女。

秋，葬曹平公。往者见周原伯鲁焉，与之语，不说学。归以语闵子马。闵子马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杜预：患有学而失道者以惑其意。不害而不学，则苟而可。于是乎下陵上替，能无乱乎？夫学，殖也，不学将落，原氏其亡乎！”

【注释】

①藉稻：巡视藉田的水稻。②帑：妻儿。

【译文】

六月，鄅国国君巡视藉田察看水稻。邾国军队袭击鄅国，鄅国人将要关闭城门。邾国人羊罗把关闭城门人的脑袋砍下，用手提着，就因此进入鄅国，把百姓全都俘虏回去。鄅子说：“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跟随他的妻子儿女到了邾国。邾庄公归还了鄅子的夫人而留下他的女儿。

秋季，安葬曹平公。去参加葬礼的人见到周朝的原伯鲁，跟他说话，发现他这人其实不爱学习。回去把情况告诉闵子马。闵子马说：“周朝恐怕要发生动乱了吧！一定是先流传了这种说法，然后才影响到当权的人。大夫们担心丢掉官位而不明事理，又说，可以不学习，不学习没有坏处。认为没有坏处就不学习，得过且过。因此就下面凌驾上面，上面废弛，这样能不发生动乱吗？学习，就像种植一样，不学习就如草木一样枝叶要坠落，原氏大概要灭亡了吧！”

【原文】

七月，郑子产为火故，大为社①，祓fú禳ráng②于四方，振除③火灾，礼也。乃简兵大蒐，将为蒐除。杜预：治兵于庙，城内地迫，故除广之。子大叔之庙在道南，其寝在道北，其庭小。过期三日，使除徒陈于道南庙北，曰：“子产过女而命速除，乃毁于而乡。”子产朝，过而怒之，除者南毁。子产及冲，使从者止之曰：“毁于北方。”

【注释】

①大为社：广泛修建神庙。②祓禳：除凶的祭祀。③振除：救治。

【译文】

七月，郑国的子产因为火灾的缘故，大筑土地神庙，祭祀四方之神祈求消灾，救治火灾的损失，这是合于礼的。于是精选士兵举行盛大检阅，准备清除场地。子太叔的家庙在路的南边，住房在路的北边，庙寝庭院不大。超过期限三天，他让清除场地的小工排列在路南庙北，说：“子产经过你们这里，下命令赶快清除，就向你们面对的方向动手拆除。”子产上朝，经过这里而非常生气，清除的人就往南毁庙。子产走到十字路口，让跟随的人制止他们，说：“向北方拆除居室，不要拆庙。”

【原文】

火之作也，子产授兵登陴。子大叔曰：“晋无乃讨乎！”子产曰：“吾闻之，小国忘守则危，况有灾乎！国之不可小①，有备故也。”既，晋之边吏让郑曰：“郑国有灾，晋君、大夫不敢宁居，卜筮走望，不爱牲玉。郑之有灾，寡君之忧也。今执事然②授兵登陴，将以谁罪？边人恐惧，不敢不告。”子产对曰：“若吾子之言，敝邑之灾，君之忧也。敝邑失政，天降之灾，又惧谗慝之间谋之，以启贪人，荐为弊邑不利，以重君之忧。幸而不亡，犹可说也。不幸而亡，君虽忧之，亦无及也。郑有他竟，望走在晋。杜预：言郑虽与他国为竟，每瞻望晋归赴之。既事晋矣，其敢有二心？”

【注释】

①不可小：不可以轻视。②然：威武的样子。

【译文】

当火灾发生的时候，子产刚颁发武器登上城墙。子太叔说：“晋国恐怕要来讨伐吧！”子产说：“我听说，小国忘记守御就危险，何况有火灾呢！国家不能被轻视，就因为有防备。”不久，晋国的边防官吏责备郑国说：“郑国有了火灾，晋国的国君、大夫不敢安居，占卜卜筮、奔走四处，遍祭名山大川，不敢爱惜牺牲玉帛。郑国有火灾，是寡君的忧虑。现在执事雄纠纠地颁发武器登上城墙，打算拿谁来治罪？边境上的人害怕，不敢不报告。”子产回答说：“像您所说的那样，敝邑的火灾，是君王的忧虑。敝邑的政事不顺，上天降下火灾，又害怕邪恶的人乘机打敝邑的主意，以引诱贪婪的人，再次增加敝邑的不利，以加重君王的忧虑，幸亏没有灭亡，还可以解释。如果不幸而被灭亡，君王虽然为敝邑忧虑，恐怕也是来不及了。郑国如果遭到别国的攻击，只希望能逃往晋国。已经侍奉了晋国，哪里敢有别的心？”

【原文】

楚左尹王子胜言于楚子曰：“许于郑，仇敌也，而居楚地，以不礼于郑。杜预：十三年，平王复迁邑，许自夷迁居叶，恃楚而不事郑。晋、郑方睦，郑若伐许，而晋助之，楚丧地矣。君盍hé迁许？许不专于楚，郑方有令政。许曰：‘余旧国也。’郑曰：‘余俘邑也。’叶在楚国，方城外之蔽也。土不可易，国不可小，许不可俘，仇不可启。君其图之！”楚子说。冬，楚子使王子胜迁许于析①，实白羽。

【注释】

①析：在河南省内乡县附近。

【译文】

楚国的左尹王子胜对楚平王说：“许国对于郑国，是仇敌，而住在楚国的土地上，由此对郑国无礼。晋国和郑国正在友好，郑国如果进攻许国，而晋国帮助他们，楚国就丧失土地了。君王何不把许国迁走？那样许国就不为楚国专有，郑国也可以推行好的政令。许国说：‘那里是我们原来的都城。’郑国说：‘那里是我们战胜而得的城邑。’叶地在楚国，是方城山外边的屏障。土地不能轻视，国家不能小看，许国不能俘虏，仇恨不能挑起。君王还是考虑一下！”楚王很高兴。冬季，楚平王派王子胜把许国迁移到析地，就是原来的白羽。

十九年经

【原文】

十有九年春，宋公伐邾。

夏五月戊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杜预：加弑者，责止不舍药物。

己卯，地震。

秋，齐高发帅师伐莒。

冬，葬许悼公。

【译文】

十九年春季，宋元公讨伐邾国。

夏季五月戊辰日，许太子止杀掉本国国君买。

己卯日，发生地震。

秋季，齐高发带领军队讨伐莒国。

冬季，安葬许悼公。

十九年传

【原文】

十九年春，楚工尹赤迁阴于下阴，令尹子瑕城郏jiá①。叔孙昭子曰：“楚不在诸侯矣！其仅自完也，以持其世而已。”

楚子之在蔡也，郹jú阳②封人之女奔之，生大子建。及即位，使伍奢为之师。费无极为少师，无宠焉，欲谮诸王，曰：“建可室矣。”王为之聘于秦，无极与逆，劝王取之。正月，楚夫人嬴氏至自秦。杜预：王自取之，故称夫人至，为下拜夫人起。

鄅yǔ夫人，宋向戌之女也，故向宁请师。二月，宋公伐邾，围虫③。三月，取之。乃尽归鄅俘。

夏，许悼公疟。五月戊辰，饮大子止之药，卒。大子奔晋。书曰：“弑其君。”君子曰：“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杜预：药物有毒，当由医，非凡人所知。讥止不舍药物，所以加弑君之名。

【注释】

①郏：地名，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附近。②郹阳：地名，在今河南省新蔡县。③虫：邾邑，在今山东省济宁市。

【译文】

十九年春季，楚国的工尹赤把阴戎迁移到下阴，令尹子瑕在郏地筑城。叔孙昭子说：“楚国的意图不在于诸侯了！它仅仅是为了保自己，以维持它的世代而已。”

楚平王在蔡国的时候，郹阳封人的女儿私奔到他那里，生了太子建。等楚平王即位，派伍奢做太子的师傅，费无极做少师，费无极不受宠信，想要向楚平王诬陷太子以求得宠信，说：“建可以娶妻子了。”楚平王为太子在秦国行聘，费无极参加迎娶，劝楚平王自己娶这个女子。正月，楚夫人嬴氏从秦国来到楚国。

鄅国国君的夫人，是宋国向戌的女儿，所以向宋请求出兵。二月，宋公进攻邾国，包围虫地。三月，占领虫地。就把鄅国的俘虏全部放了回去。

夏季，许悼公得了疟疾病。五月戊辰日，喝了太子止送的药就死了。太子逃亡到晋国。《春秋》记载说：“弑其君。”君子说：“尽心竭力以侍奉国君，不进药物是可以的。”

【原文】

邾人、郳ní人、徐人会宋公。乙亥，同盟于虫。

楚子为舟师以伐濮。杜预：费无极因此生意，令王收南方，使大子居城父，举此为发端。费无极言于楚子曰：“晋之伯也，迩于诸夏，而楚辟陋，故弗能与争。若大城城父，而置大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从之，故太子建居于城父。

令尹子瑕聘于秦，拜夫人也。

秋，齐高发帅师伐莒。莒子①奔纪鄣。使孙书伐之。初，莒有妇人，莒子杀其夫，已为嫠lí妇②。及老，托于纪鄣，纺焉以度而去之。及师至，则投诸外。孔颖达：传言投诸外者，当是系绳城上，而投其所垂于外，妇人则随之而出。刘炫云：唯投绳城外，妇人不出。今知不然者，妇人既讬于纪鄣，则是爱惜身命。若投绳不去，身则交死。若唯系绳城上，则身不离城，何得言“献诸子占”？明知将此妇人而献之。子占师则因绳在城，而夜登焉。刘以为唯投城外，而规杜氏，非也。或献诸子占。子占使师夜缒而登。登者六十人，缒绝。师鼓噪，城上之人亦噪。莒共公惧，启西门而出。七月丙子，齐师入纪。

【注释】

①莒子：莒共公。②嫠妇：寡妇。

【译文】

邾人、郳人、徐人会见宋元公。乙亥日，在虫地一起结盟。

楚平王发动水军以攻打濮地。费无极对楚平王说：“晋国称霸诸侯的时候，接近中原诸国，而楚国偏僻简陋，所以不能和它争夺。如果扩大城父的城墙，而把太子安置在那里，用来和北方交通，君王收取南方，这是得到天下的好办法。”楚平王很高兴，听从了他的话，就让太子建住在城父。

令尹子瑕到秦国聘问，这是为了拜谢把夫人嫁给楚国。

秋季，齐国的高发领兵攻打莒国。莒共公逃亡到纪鄣。派孙书攻打纪鄣。当初，莒国有一妇人，莒子杀了她丈夫，她就成了寡妇。等到年老，寄居在纪鄣，纺线搓绳量了城墙的高度然后收藏起来。等到齐军来到，就把绳扔出去。有人把绳子献给孙书。孙书派部队在夜里攀绳登城。登上城的有六十个人，绳子断了。军队击鼓呐喊，城上的人也呐喊。莒共公害怕，打开西门逃走。七月丙子日，齐军进入纪鄣。

【原文】

是岁也，郑驷偃卒。子游娶于晋大夫，生丝，弱。其父兄立子瑕。子产憎其为人也，且以为不顺，弗许，亦弗止。杜预：许之为违礼，止之为违众，故中立。驷氏耸①。他日，丝以告其舅。冬，晋人使以币如郑，问驷乞之立故。驷氏惧，驷乞欲逃。子产弗遣。请龟以卜，亦弗予。大夫谋对，子产不待而对客曰：“郑国不天，寡君之二三臣，札zhá瘥chài②夭昏。今又丧我先大夫偃，其子幼弱，其一二父兄惧队宗主，私族于谋而立长亲。寡君与其二三老曰：‘抑天实剥乱是，吾何知焉？’谚曰：‘无过乱门。’民有乱兵，犹惮过之，而况敢知天之所乱？今大夫将问其故，抑寡君实不敢知，其谁实知之？平丘之会，君寻旧盟，曰：‘无或失职。’若寡君之二三臣，其即世者，晋大夫而专制其位，是晋之县鄙也，何国之为？”辞客币而报其使。晋人舍之。

【注释】

①耸：害怕，畏惧。②札瘥：由于生病而死去。

【译文】

这一年，郑国的驷偃死了。驷偃在晋国的大夫那里娶妻，生了丝，年龄还很小。他的父辈兄辈立了驷乞做继承人。子产讨厌驷乞的为人，而且认为不合继承常规，不答应，也不制止。驷氏害怕。过了几天，丝把情况告诉了他舅父。冬季，晋国的大夫派人带了财物来到郑国，询问立驷乞的缘故。驷氏害怕，驷乞想要逃走。子产不让走。请求用龟甲占卜，也不给。大夫们商量如何回答晋国，子产不等他们商量好就回答客人说：“郑国不能得到上天保佑，寡君的几个臣下不幸夭折早死。现在又丧失了我们的先大夫偃，他的儿子年幼，他的几位父兄害怕断绝宗主，和族人商量立了年长的亲子。寡君和他的几位大夫说：‘或者上天确实搅乱了这种继承制度，我能知道什么呢？’俗话说：‘不要走过动乱人家的门口。’百姓动武作乱，尚且害怕经过那里，而何况知道上天所降动乱的原因？现在大夫将要询问它的原因，寡君确实不敢知道，还有谁知道这事？平丘的会盟，君王重温过去的盟约说：‘不要有人失职。’如果寡君的几个臣下，其中有去世的，晋国的大夫却要专断地干涉他们的继承人，这是晋国把我们当作边境的县城了，还成什么国家？”辞谢客人的财物而回报他的使者。晋国人就放下这件事不再过问了。

【原文】

楚人城州来。沈尹戌曰：“楚人必败。昔吴灭州来，子旗请伐之。王曰：‘吾未抚吾民。’今亦如之，而城州来以挑吴，能无败乎？”侍者曰：“王施舍不倦，息民五年，可谓抚之矣。”戌曰：“吾闻抚民者，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民乐其性，而无寇仇。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死转①，忘寝与食，非抚之也。”杜预：传言平王所以不能霸。

郑大水，龙斗于时门之外洧渊。国人请为萗yíng②焉，子产弗许，曰：“我斗，龙不我觌也。龙斗，我独何觌焉？禳之，则彼其室也。吾无求于龙，龙亦无求于我。”乃止也。

令尹子瑕言蹶由于楚子，曰：“彼何罪？谚所谓‘室于怒，市于色’者，楚之谓矣。舍前之忿可也。”乃归蹶由。

【注释】

①死转：死去之后将尸体抛在外面。②萗：祛除灾难的祭祀。

【译文】

楚国人在州来筑城。沈尹戎说：“楚国人一定失败。过去吴国灭亡州来，子旗请求攻打吴国。君王说：‘我没有安抚好我的百姓。’现在也像当时一样，而又在州来筑城去挑动吴国，能够不失败吗？”侍者说：“君王施舍从不厌倦，让百姓休息五年，可以说安抚他们的。”沈尹戎说：“我听说安抚百姓，在国内节约开支，在国外树立德行，百姓生活安乐，而没有仇敌。现在宫室的规模没有限度，百姓时刻惊恐不安，辛劳疲乏至死还没有人收葬，忘记了睡觉和吃饭，这不是安抚他们。”

郑国发生大水灾，有龙在时门外边的洧渊争斗。国内的人们请求举行禳灾求福的祭祀，子产不答应他们的请求，说：“我们争斗，龙不看。龙争斗，我们为什么还要看呢？向它们祭祀祈祷，那洧渊本来是龙居住的地方。我们对龙没有要求，龙对我们也没有要求。”于是就停止祭祀。

令尹子瑕为蹶由对楚平王说：“他有什么罪？俗话所说‘在家里发怒，而在大街上给人脸色看’，说的就是楚国了。舍弃以前的怨愤可以了。”楚平王就把蹶由放回了吴国。

二十年经

【原文】

二十年春，王正月。

夏，曹公孙会自①出奔宋。

秋，盗杀卫侯之兄絷。杜预：齐豹作而不义，故书曰盗，所谓求名而不得。

冬十月，宋华亥、向宁、华定出奔陈。

十有一月辛卯，蔡侯庐卒。

【注释】

①：在今山东省菏泽县。

【译文】

伍员事吴图报仇

伍员的父兄受费无极谗害，被楚平王杀害，伍员逃到吴国，后带领吴国军队攻入楚都。

二十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草公孙会从地出逃至宋国。

秋季，强盗杀死了卫灵公的哥哥絷。

冬季十月，宋华亥、向宁、华定出逃到陈国。

十一月辛卯日，蔡平侯庐去世。

二十年传

【原文】

二十年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杜预：是岁朔旦，冬至之岁也。当言正月已丑朔，日南至。时史失闰，闰更在二月后。故经因史而书正月，传更具于二月，记南至日，以正历也。梓慎望氛①，杜预：时鲁侯不行登台之礼，使梓慎望气。曰：“今兹宋有乱，国几亡，三年而后弭。蔡有大丧。”叔孙昭子曰：“然则戴、桓也。汏侈，无礼已甚，乱所在也。”

【注释】

①氛：云气。

【译文】

二十年春季，周历二月己丑日，冬至。梓慎观察云气，说：“今年宋国有动乱，国家几乎灭亡，三年以后才平定。蔡国有大的丧事。”叔孙昭子说：“这就是戴、桓两族了。他们奢侈、无礼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动乱会发生在他们那里。”

【原文】

费无极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自以为犹宋、郑也。齐、晋又交辅之，将以害楚，其事集矣。”王信之，问伍奢。伍奢对曰：“君一过多矣，何言于谗？”王执伍奢，使城父司马奋扬杀大子。未至，而使遣之。三月，大子建奔宋。王召奋扬，奋扬使城父人执己以至。王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nìng①，不能苟贰。奉初以还，不忍后命，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来，何也？”对曰：“使而失命，召而不来，是再奸②也，逃无所入。”王曰：“归。”从政如他日。杜预：善其言，舍使还。

【注释】

①不佞：不才，谦辞。②奸：违抗命令。

【译文】

费无极对楚平王说：“太子建和伍奢打算领着方城山外的人背叛，自以为如同宋国、郑国一样。齐国、晋国又一起辅助他们，将会危害楚国，这事情快成功了。”楚平王相信了这些话，质问伍奢。伍奢回答说：“君王有一次过错已经很严重了，为什么还听信诬陷？”楚平王逮捕了伍奢，派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奋扬没有到达，派人通知太子逃走。三月，太子建逃亡到宋国。楚平王召回奋扬，奋扬让城父大夫逮捕自己回到郢都。楚平王说：“话从我的嘴里说出去，进到你的耳朵里，是谁告诉建的？”奋扬回答说：“下臣告诉他的。君王命令我说：‘侍奉建要像侍奉我一样。’下臣不才，不能或有贰心。奉了起初的命令去对待太子，就不忍心执行您后来的命令，所以要他逃走了。不久我就后悔让他逃这件事了，可是也来不及了。”楚平王说：“你敢回来，为什么？”奋扬回答说：“被派遣而没有完成使命，召见我又不回来，这是再次违背命令，逃走也没有地方可去。”楚平王说：“回城父去吧。”奋扬还像过去一样做官。

【原文】

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楚国，盍以免其父召之。彼仁，必来。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君尚谓其弟员曰：“尔适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我能死，尔能报。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杜预：仁者贵成功。择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尔其勉之！相从为愈。”伍尚归。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gàn食①乎！”楚人皆杀之。

【注释】

①旰食：晚饭。忙于做事无法按时吃饭。

【译文】

费无极说：“伍奢的儿子有才能，如果在吴国，一定会使楚国担忧，何不用赦免他们父亲的办法召回他们。他们仁爱，一定回来。不这样，将要成为祸患。”楚平王派人召回他们，说：“回来，我赦免你们的父亲。”棠邑大夫伍尚对他们的兄弟员说：“你去到吴国，我打算回去送死。我的才智不如你，我能够死，你能够报仇。听到赦免父亲的命令，不能不奔走回去；亲人被杀戮，不能不报仇。奔走回去使父亲赦免，这是孝；估计功效而后行动，这是仁；选择任务而前去，这是智；明知要死而不躲避，这是勇。父亲不能丢掉，名誉不能废弃，你还是继续努力吧！各人不要勉强为好。”伍尚回到都城。伍奢听说伍员不来，说：“楚国的国君、大夫恐怕不能安心吃饭了。”他们被楚国人杀了。

【原文】

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公子光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仇①，不可从也。”员曰：“彼将有他志，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见设诸焉，而耕于鄙。

宋元公无信多私，而恶华、向。华定、华亥与向宁谋曰：“亡愈于死，先诸？”杜预：恐元公杀已，欲先作乱。华亥伪有疾，以诱群公子。公子问之，则执之。夏六月丙申，杀公子寅、公子御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孙援、公孙丁，拘向胜、向行于其廪②。公如华氏请焉，弗许，遂劫之。癸卯，取大子栾与母弟辰、公子地以为质。公亦取华亥之子无戚、向宁之子罗、华定之子启，与华氏盟，以为质。

【注释】

①反其仇：复仇。②廪：粮仓。

【译文】

伍员去到吴国，向州于说明攻打楚国的利益。公子光说：“是这个家族被杀戮而想要报私仇，不能听他的。”伍员说：“他将要有别的念头，我姑且为他寻求勇士，而在郊外等着他。”于是就推荐了设诸，自己在边境上种地。

宋元公不讲信用、私心很多，而讨厌华氏、向氏。华定、华亥和向宁策划说：“逃亡比死强，先下手吗？”华亥假装有病，以引诱公子们。凡是公子去探病，就扣押起来。夏季六月丙申日，杀死公子寅、公子御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孙援、公孙丁，把向胜、向生囚禁在谷仓里。宋元公到华亥氏那里去请求，华氏不答应，反而要乘机劫持元公。癸卯日，将太子栾和他的同母兄弟辰、公子地作为人质。元公也取得了华亥的儿子无戚、向宁的儿子罗、华定的儿子启，和华氏结盟，把他们作为人质。

【原文】

卫公孟絷①狎齐豹，夺之司寇与鄄juàn②。有役则反之，无则取之。杜预：絷足不良，故有役则以官邑还豹使行。公孟恶北宫喜、褚师圃，欲去之。公子朝通于襄夫人宣姜，惧，而欲以作乱。故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公子朝作乱。

初齐豹见宗鲁于公孟，为骖乘焉。将作乱，而谓之曰：“公孟之不善，子所知也，勿与乘，吾将杀之。”对曰：“吾由子事公孟，子假吾名③焉，故不吾远也。虽其不善，吾亦知之，抑以利故，不能去，是吾过也。今闻难而逃，是僭子也。子行事乎，吾将死之，以周事子，杜预：杜意终不泄子言，是终事子，即谓杀公孟之言。而归死于公孟，其可也。”

【注释】

①公孟絷：卫灵公的哥哥。②鄄：在今山东省鄄城县附近。③假吾名：为我美言，宣传我的好名声。

【译文】

卫国的公孟絷轻慢齐豹，剥夺了他的司寇官职和鄄地。有事就让他回去，没事就占取过来。公孟絷讨厌北宫喜、褚师圃，想要去掉他们。公子朝和襄夫人宣姜私通，由于害怕，想乘机发动兵变。所以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公子朝发动了祸乱。

刚开始的时候，齐豹把宗鲁推荐给公孟絷，做了骖乘。齐豹将要发动祸乱，对宗鲁说：“公孟这个人不好，这是您所知道的，不要和他一起乘车，我将要杀死他。”宗鲁回答说：“我由于您而侍奉公孟絷，您给我美言，所以公孟絷才亲近我。虽然他不好，我也知道，但是由于对自己有利，不能离去，这是我的过错。现在听到有祸难就逃走，这就使您的话不可相信了。您办您的事吧，我打算为这件事而死，以侍奉您到底，回去死在公孟絷那里，也是可以的。”

【原文】

丙辰，卫侯在平寿，公孟有事于盖获①之门外，齐子氏帷于门外，而伏甲焉。使祝鼃wā寘zhì戈于车薪以当门，使一乘从公孟以出。使华齐御公孟，宗鲁骖乘。及闳中②，齐氏用戈击公孟，宗鲁以背蔽之，断肱，以中公孟之肩。皆杀之。

公闻乱，乘，驱自阅门③入。庆比御公，公南楚骖乘。使华寅乘贰车④。及公宫，鸿魋tuí驷乘于公。公载宝以出。褚师子申遇公于马路之衢，遂从。过齐氏，使华寅肉袒⑤，杜预：肉袒，示不敢与齐氏争。执盖以当其阙。齐氏射公，中南楚之背，公遂出。寅闭郭门，逾而从公。公如死鸟。析朱宵从窦出，徒行从公。

【注释】

①盖获：卫国国都的城门。②闳中：曲门中。③阅门：卫国国都的城门。④贰车：副车。⑤肉袒：脱掉上衣，裸露上身。

【译文】

丙辰日，卫灵公正在平寿，公孟絷在盖获之门外祭祀，齐子氏在门外设置帷帐，在里边埋伏甲士。派祝鼃把戈藏在车上的柴禾里挡着城门，派一辆车跟着公孟絷出来。派华齐驾御公孟的座车，宗鲁做骖乘。到达曲门中，齐氏用戈敲击公孟，宗鲁用背部遮护他，折断了胳臂，戈击中公孟的肩膀。他们被齐氏一起杀掉了。

卫灵公听到动乱的消息，坐上车子，驱车从阅门进入国都。庆比驾车，公南楚做骖乘。派华寅乘坐副车。到达灵公的宫殿，鸿魋又坐上卫灵公的车子。灵公装载了宝物而出来。褚师子申在马路的十字路口遇到灵公，就跟上去。经过齐氏那里，让华寅光着上身，拿着车盖遮蔽空挡。齐氏用箭射卫灵公，射中公南楚的脊背，卫灵公就逃出国都。华寅关闭城门，跳出城墙跟随卫侯。卫灵公逃到死鸟。析朱夜里从城墙的排水沟里逃出，徒步跟随卫灵公。

【原文】

齐侯使公孙青聘于卫。既出，闻卫乱，使请所聘。公曰：“犹在竟内，则卫君也。”乃将事①焉，遂从诸死鸟。请将事。辞曰：“亡人不佞，失守社稷，越②在草莽，吾子无所辱君命。”宾曰：“寡君命下臣于朝曰：‘阿下③执事。’臣不敢贰。”主人曰：“君若惠顾先君之好，昭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有宗祧在。”乃止。卫侯固请见之。不获命，以其良马见，为未致使故也。杜预：客礼见者，若已致君命，则享有庭实，复有私觌私面之礼。今为未致使，故但以良马见也。卫侯以为乘马。宾将掫zōu④，主人辞曰：“亡人之忧，不可以及吾子。草莽之中，不足以辱从者。敢辞。”宾曰：“寡君之下臣，君之牧圉也。若不获扞外役，是不有寡君也。臣惧不免于戾，请以除死。”亲执铎，终夕与于燎。

【注释】

①将事：奉命行事。②越：流落，坠落。③阿下：亲近且卑微。④掫：巡逻戒备。

【译文】

齐景公派公孙青到卫国聘问。已经走出国境，听到卫国发生了动乱，派人请示关于聘问的事情。齐景公说：“卫侯还在国境之内，就还是卫国的国君。”于是就奉命行事，跟着到了死鸟。公孙青请求按照命令行聘礼。卫灵公辞谢说：“逃亡的人没有才能，失守了国家，坠落在杂草丛中，没有地方可以让您执行君王的命令。”客人说：“寡君在朝廷上命令下臣说：‘卑微地去亲近执事。’下臣不敢违命。”主人说：“君王如果照顾到先君的友好，光照敝邑，镇定安抚我们的国家，那么有宗庙在那里。”公孙青就停止了聘问。卫灵公坚决请求见他。公孙青不得已，只好用他的好马作为进见的礼物，这是由于没有执行使命的缘故。卫灵公把公孙青馈送的马作为驾车的马。客人准备在夜里设置警戒，主人辞谢说：“逃亡的人忧虑，不能落到您身上。杂草丛中的人，不足以劳动您。谨敢辞谢。”客人说：“寡君的下臣，就是君王牧牛放马的人。如果得不到在外面警戒的差役，就是心目中没有寡君了。下臣深恐不能免于罪过，请求以此免死。”就亲自拿着大铃，整晚和卫国的巡夜人在一起。

【原文】

齐氏之宰渠子召北宫子。北宫氏之宰不与闻谋，杀渠子，遂伐齐氏，灭之。丁巳晦，公入，与北宫喜盟于彭水①之上。秋七月戊午朔，遂盟国人。八月辛亥，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出奔晋。闰月戊辰，杀宣姜。卫侯赐北宫喜谥曰贞子，赐析朱谥曰成子，而以齐氏之墓予之。杜预：皆未死而赐谥及墓田，传终而言之。

卫侯告宁于齐，且言子石。齐侯将饮酒，徧biàn赐大夫曰：“二三子之教也。”苑何忌辞，曰：“与于青之赏，必及于其罚。在《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在群臣？臣敢贪君赐以干②先王？”

【注释】

①彭水：在卫国国都附近，现已经消失。②干：干犯，冒犯。

【译文】

齐氏的家臣渠子召见北宫喜。北宫喜的家臣不让他知道密谋的事，谋划杀死渠子，并乘机攻打齐氏，消灭了他们。丁巳晦日，卫灵公进入国都，和北宫喜在彭水边盟誓。秋季七月戊午朔日，就和国内的人们盟誓。八月辛亥日，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逃亡到晋国。闰八月戊辰日，杀死宣姜。卫灵公赐给北宫喜的谥号叫贞子，赐给析朱的谥号叫成子，而且把齐氏的墓地给了他们。

卫灵公向齐国报告国内安定，同时述说公孙青有礼。齐景公将要喝酒，把酒普遍赏赐给大夫们，说：“这是诸位的教导。”苑何忌辞谢不喝，说：“参与了对公孙青的赏赐，必然涉及对他的责罚。《康诰》上说，父子兄弟，罪过互不相干，何况在群臣之间？下臣怎么敢贪图君王的赏赐以冒犯先王？”

【原文】

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女何吊焉？杜预：言齐豹所以为盗，孟絷所以见贼，皆由宗鲁。君子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疚于回，不以回待人，不盖①不义，不犯非礼。”

宋华、向之乱，公子城、公孙忌、乐舍、司马彊、向宜、向郑、楚建、郳ní申出奔郑。其徒与华氏战于鬼阎，败子城。子城适晋。

【注释】

①盖：掩饰，掩盖。

【译文】

琴张听说宗鲁死了，打算去吊唁。孔子说：“齐豹所以成为坏人，孟絷所以被害，都是由于他的缘故，你为什么还要去吊唁呢？君子不吃坏人的俸禄，不接受动乱，不为了利而受到邪恶的腐蚀，不用邪恶对待别人，不掩盖不义的行为，不做出非礼的事情。”宋国华氏、向氏作乱，公子城、公子忌、乐舍、司马彊、向宜、向郑、楚建、郳申逃亡到郑国。他们的党羽和华氏在鬼阎作战，子城被打败。子城去晋国。

【原文】

华亥与其妻，必盥而食所质公子者而后食。公与夫人每日必适华氏，食公子而后归。华亥患之，欲归公子。向宁曰：“唯不信，故质其子。若又归之，死无日矣。”公请于华费遂，将攻华氏。对曰：“臣不敢爱死，无乃求去忧而滋长乎！臣是以惧，敢不听命？”公曰：“子死亡有命，余不忍其①。”杜预：言我子死亡，自有天命。天命欲尽，非人所免。我不忍其耻。欲丧子以伐之。冬十月，公杀华、向之质而攻之。戊辰，华、向奔陈，华登奔吴。向宁欲杀大子。华亥曰：“干②君而出，又杀其子，其谁纳我？且归之有庸。”使少司寇以归，曰：“子之齿③长矣，不能事人。以三公子为质，必免。”公子既入，华将自门行。公遽见之，执其手，曰：“余知而无罪也，入，复而所。”

【注释】

①：羞耻，耻辱。②干：冒犯。③齿：年龄。

【译文】

华亥和他的妻子，一定要盥洗干净、伺候作为人质的公子吃完饭以后才吃饭。宋元公和夫人每天一定到华氏那里，让公子吃完以后才回去。华亥担心这种情况，想要让公子回去。向宁说：“正因为元公缺乏信用，所以把他的儿子作为质。如果又让他回去，死期就很快来到了。”宋元公向华费遂请求，准备攻打华氏。华费遂回答说：“下臣不敢爱惜一死，恐怕是想要去掉忧虑反而滋长忧虑吧！下臣因此恐惧，怎么敢不听命令？”宋元公说：“孩子们死了是命中注定，我不能忍受他们受侮辱。”冬季十月，宋元公杀了华氏、向氏的人质而攻打这两家。戊辰日，华氏、向氏逃亡到陈国，华登逃亡到吴国。向宁想要杀死太子。华亥说：“触犯了国君而出逃，又杀死他的儿子，还有谁肯接纳我们？还是放他们回去有功劳。”派少司寇带着公子们回去，说：“您的年岁大了，不能再侍奉别人。用三个公子作为证明，一定可以免罪。”公子们进入国都，华将要从公门出走。宋元公急忙接见他，拉着他的手，说：“我知道你没罪，进来，我打算恢复你的官职。”

【原文】

齐侯疥jiè①，遂痁shān②，期jī③而不瘳chōu④。孔颖达：期，三百有六旬又六日，法天数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帝言闰从全数，故言三百六十又六日，合五百六十五日又四分度之一分，欠三分不成六日。大月却还天期十度，小月不尽置闰。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与裔欵kuǎn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嚚yíng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杜预：家无猜疑之事，故祝史无求于鬼神。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

【注释】

①疥：一种传染性的皮肤病，是由疥虫所引起的。②痁：疟疾。③期：期年，一年。④瘳：病愈。

【译文】

齐景公生了疥疮，还有疟疾，一年之内都没有痊愈。诸侯派来问候的客人很多。梁丘据和裔欵对齐景公说：“我们侍奉鬼神很丰厚，比先君已经有所增加了。现在君王病得这么严重，成为诸侯的忧虑，这是祝、史的罪过。诸侯不了解，恐怕要认为我们不敬鬼神，君王何不诛戮祝固、史嚚以辞谢客人？”齐景公很高兴，告诉晏子。晏子说：“从前在宋国的盟会，屈建向赵武询问范会的德行。赵武说：‘他老人家家族中的事务井然有序，在晋国说话，竭尽自己的心意而没有个人打算。他的祝、史祭祀，向鬼神陈说实际情况不羞愧；他的家族中没有可猜疑的事情，所以他的祝、史也不向鬼神祈求。’”屈建把这些话告诉康王。康王说：“神和人都没有怨恨，他老人家辅助五位国君而作为诸侯的主人就是很相宜的了。”齐景公说：“据和款认为寡人能够侍奉鬼神，所以要诛戮祝、史，您提出这些话，是什么原因？”

晏婴巧谏齐景公

晏婴聪颖机智，能言善辩，经常劝谏齐景公，特别善于曲谏和诱谏。

【原文】

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杜预：君有功德，祝史陈说之，无所愧。是以鬼神用飨xiǎng①，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fān祉zhǐ②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③，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杜预：以实白神，是为言君之罪。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天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màn④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huán蒲pú⑤，舟鲛守之。薮sǒu⑥之薪xīn蒸⑦，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逼介之关，暴征其私。杜预：介，隔也。迫近国都之关。言边鄙既入服政役，又为近关所征税相暴，夺其私物。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

【注释】

①飨：祭祀。②蕃祉：多福。③谤：怨恨诋毁。④僭嫚：欺瞒侮辱。⑤萑蒲：芦苇。⑥薮：湖泽，胡泊。⑦薪蒸：干柴。

【译文】

晏子回答说：“如果是有德行的君主，国家和宫里的事情都没有荒废，上下没有怨恨，举动没有违背礼仪的事，他的祝、史向鬼神陈述实际情况，就没有惭愧之心了。所以鬼神享用祭品，国家受到鬼神所降的福祉，祝、史也有一份。他们所以繁衍有福、健康长寿，由于是诚实的国君的使者，他们的话对鬼神忠诚信实。他们如果恰好碰上放纵的国君，外部和内部都很邪恶，上下怨恨嫉妒，举动邪僻背理，放纵欲望满足私心，高台深池，奏乐歌舞，砍伐民力，掠夺百姓的积蓄，以这些行为铸成过错，而不体恤后代。暴虐放纵，随意行动没有法度，无所顾忌，不考虑怨恨，不害怕鬼神。神发怒而百姓痛恨，在心里还不肯改悔。他的祝、吏陈说实际情况，这是报告国君的罪过。他们掩盖过错、专说好事，这是虚诈欺骗。真假都不能说明白，只好陈述不相干的空话来讨好鬼神。所以鬼神不享用他们国家的祭品，还让它发生祸难，祝、史也有一份。他们所以夭折患病，由于是暴虐的国君的使者，他们的话对鬼神欺诈轻侮。”齐景公说：“那么应该怎么办？”晏子回答说：“没法办了。山林中的树木，衡鹿看守它。洼地里的芦苇，舟鲛看守它。草野中的柴禾，虞候看守它。大海中的盐蛤，祈望看守它。偏僻地方的人，进来管理政事。邻近国都的关卡，横狂暴敛。世袭的大夫，强买货物。发布政令没有准则，征收赋税没有节制，宫室每天轮换着住，荒淫作乐不肯离开。里边的宠妾，在市场上肆意掠夺。外边的宠臣，在边境上假传圣旨。奉养自己、追求玩好这些私欲，下边不能满足就立即治罪。百姓痛苦困乏，丈夫、妻子都在诅咒。祝祷有好处，诅咒也有害处。聊地、摄地以东，姑水、尤水以西，人口多得很呢。虽然祝、史善于祝祷，难道能胜过亿兆人诅咒？君王如果要诛戮祝、史，只有修养德行然后才可以。”齐景公很高兴，让官吏放宽政令，毁掉关卡，废除禁令，减轻赋税，减免了对公家的积欠。

【原文】

十二月，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辞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zhāng①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②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杜预：君招当往，道之常也。非物不进，官之制也。君子韪wěi之。

【注释】

①旃：红色的旗子。②皮冠：打猎时所带的帽子。

【译文】

十二月，齐景公在沛地打猎，用弓召唤虞人，虞人没有来。齐景公派人扣押了他。虞人辩解说：“从前我们先君打猎的时候，用红旗召唤大夫，用弓召唤士，用皮冠召唤虞人。下臣没有见到皮冠，所以不敢进见。”齐景公于是就赦免了虞人。孔子说：“守着道义，不如守着官位。”君子认为说得对。

【原文】

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chuán台①，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xī②、醢hǎi③、盐、梅，以烹鱼肉，惮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杜预：齐之者，使酸咸适中，济益其味，不足者，泄减其味大过者。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zōng嘏gǔ④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⑤，二体⑥，三类⑦，四物⑧，五声⑨，六律⑩，七音⑪，八风⑫，九歌⑬，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注释】

①遄台：位于临淄附近。②醯：醋。③醢：肉酱。④鬷嘏：祭祀。⑤一气：歌气。⑥二体：文舞、武舞。⑦三类：风、雅、颂。⑧四物：四方之物。⑨五声：宫、商、角、徵、羽。⑩六律：黄钟、大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⑪七音：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⑫八风：东北曰条风，东方曰明庶风，东南曰清明风，南方曰景风，西南曰凉风，西风曰阊阖风，西北曰不周风，北方曰广莫风。条风又名融风，景风一名凯风。⑬九歌：歌颂九功之德的歌。

【译文】

齐景公从打猎的地方回来，晏子在遄台侍候，梁丘据驱车来到。齐景公说：“唯有据跟我和谐啊！”晏子回答说：“据也只不过相同而已，哪里说得上和谐？”齐景公说：“和谐跟相同不一样吗？”晏子回答说：“不一样。和谐好像做羹汤，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调鱼和肉，用柴禾烧煮，厨工加以调和，使味道适中，味道太淡就增加调料，味道太浓就加水冲淡。君子喝汤，内心平静。君臣之间也是这样。国君所认为可行而其中有不可行的，臣下指出它不可行的地方而使可行的部分更加完备。国君所认为不可行而其中有可行的，臣下指出它的可行的部分去掉它不可行的部分。因此政事平和而不违背礼仪，百姓没有争夺之心。所以《诗》说：‘有着调和的羹汤，已经告诫厨工把味道调得匀净。神灵来享而无所指责，上下也都没有争斗。’先王调匀五味、谐和五声，是用来平静他的内心，完成政事的。声音也像味道一样，是由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互相组成的。是由清浊、大小、短长、缓急、哀乐、刚柔、快慢、高低、出入、疏密互相调节的。君子听后，内心平静。内心平静，德行就和谐。所以《诗》说：‘德音没有缺失。’现在据不是这样。国君认为行的，据也认为行。国君认为不行的，据也认为不行。如同用清水去调剂清水，谁还能吃它呢？如同琴瑟老弹一个音调，谁去听它呢？不应该相同的道理就像这样。”

【原文】

饮酒乐。公曰：“古而①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cè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古若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杜预：齐侯甘于所乐，志于不死。晏子称古以节其情原。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②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huán苻fú③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注释】

①而：如果，假如。②狎：轻慢。③萑苻：泽名，盗贼聚集之所。

【译文】

喝酒喝得很高兴。齐景公说：“从古以来如果没有死，它的欢乐会怎么样啊！”晏子回答说：“从古以来如果没有死，现在的欢乐就是古代人的欢乐了，君王能得到什么呢？从前爽鸠氏开始居住在这里，季荝沿袭下来，有逢伯陵沿袭下来，蒲姑氏沿袭下来，然后太公沿袭下来。自古以来如果没有死，那是爽鸠氏的欢乐，可不是君王所希望的啊。”

郑国的子产有病，对子太叔说：“我死以后，您一定执政。只有有德行的人能够用宽大来使百姓服从，其次就莫如严厉。火势猛烈，百姓看着就害怕，所以很少有人死于火。水性懦弱，百姓轻慢并玩弄它，很多人就死在水中。所以宽大不容易。”子产病了几个月后便死去了。子太叔执政，不忍心严厉而奉行宽大政策。郑国盗贼很多，聚集在芦苇塘里。太叔后悔，说：“我早点听从他老人家的话，就不至于到这一步。”发动士兵攻打芦苇塘里的盗贼，他们全部被杀了。盗贼稍稍收敛。

【原文】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qì①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zòng②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杜预：远者怀附，近者各以能进，则王室定。又曰，‘不竞不③，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④’，和之至也。”

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注释】

①汔：差不多。②从：放纵。③：急。④遒：聚集。

【译文】

孔子说：“好啊！政事宽大百姓就怠慢，怠慢就用严厉来纠正。政策严厉百姓就受到伤害，百姓遭受伤害就实施宽大的政策。用宽大调节严厉，用严厉调节宽大，政事因此调和。《诗》说：‘百姓已很辛劳，就可以稍稍安康。赐恩给中原各国，用以安定四方’，这是实施宽大的政策。‘不要放纵随声附和的人，以约束不良之人。应当制止侵夺残暴的人，他们从来不怕法度’，这是用严厉来纠正宽大。‘怀柔边远能使近地顺服，以此安定我君王’，这是用和平来使国家平静。又说，‘不急不缓，不刚不柔。施政从容不迫，百种福禄临头’，这是和协的顶点。”

等到子产死去，孔子听到消息，流着眼泪，说：“他的仁爱，是古人流传下来的遗风啊。”

二十一年经

【原文】

二十有一年春，王三月，葬蔡平公。

夏，晋侯使士鞅来聘。

宋华亥、向宁、华定自陈入于宋南里以叛。

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八月乙亥，叔辄卒。

冬，蔡侯朱出奔楚。杜预：朱为大子则失位，遂微弱，为国人所逐，故以自出为文。

公如晋，至河乃复。

【译文】

二十一年春季，周历三月，安葬蔡平公。

夏季，晋顷公派士鞅到我国访问。

宋华亥、向宁、华定从陈国来到宋南里发动叛乱。

秋季七月壬午朔日，发生日食。

八月乙亥日，叔辄过世。

冬季，蔡侯朱出逃至楚国。

昭公前往晋国，抵达黄河边就回来了。

二十一年传

【原文】

二十一年春，天王将铸无射①。泠líng州鸠曰：“王其以心疾死乎！夫乐，天子之职也。夫音，乐之舆也；而钟，音之器也。天子省风以作乐，器以钟之，舆以行之，小者不窕②，大者不槬huà③，则和于物。物和则嘉成。故和声入于耳而藏于心，心亿则乐。窕则不咸，槬则不容，心是以感，感实生疾。今钟槬矣，王心弗堪，其能久乎？”

三月，葬蔡平公。蔡大子朱失位，位在卑。杜预：不在適子位，以长幼齿。大夫送葬者，归见昭子。昭子问蔡故，以告。昭子叹曰：“蔡其亡乎！若不亡，是君也必不终。《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jìn④。’今蔡侯始即位，而适卑，身将从之。”

【注释】

①无射：钟名。因为符合无射律，故称无射。②窕：音细。③槬：洪亮宽大。④塈：休息。

【译文】

二十一年春季，周天子准备铸造无射大钟。泠州鸠说：“天子大概会由于心病而死去哟！声音，是音乐的车厢；而钟，是发音的器物。天子考察风俗因而制作乐曲，用乐器来汇聚它，用声音来表达它，小的乐器发音不纤细，大的乐器发音不粗犷，那样就使一切事物和谐。一切事物和谐，美好的音乐才能完成。所以和谐的声音进入耳朵而藏在心里，心安就快乐。纤细就不能让四处都听到，粗犷就不能忍受，内心因为这件事感到不安，不安就会生病。现在钟声粗犷，天子的内心受不住，难道还能够长久吗？”

三月，安葬蔡平公。蔡国的太子朱没有站在葬礼中应站的位置上，站在下面。大夫中送葬的回来，进见昭子。昭子问蔡国葬礼的事情，送葬的大夫就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昭子。昭子叹气说：“蔡国大约要亡了吧！如果不亡，这个国君一定不得好死。《诗》说：‘在他的地位上不懈怠，百姓就能够休息。’现在蔡侯刚刚即位就站到下面去，他自己也会跟着垮下去的。”

【原文】

夏，晋士鞅来聘，叔孙为政①。季孙欲恶诸晋，杜预：憎叔孙在已上位，欲使得罪于晋。使有司以齐鲍国归费之礼为士鞅。士鞅怒，曰：“鲍国之位下，其国小，而使鞅从其牢礼，是卑②敝邑也，将复诸寡君。”鲁人恐，加四牢焉，为十一牢。

【注释】

①为政：负责接待。②卑：轻视。

【译文】

夏季，晋国的士鞅前来聘问，叔孙主持接待。季孙存心得罪晋国，让官吏用齐国的鲍国回费地的礼节招待士鞅。士鞅发怒，说：“鲍国的地位低，他的国家小，现在让我接受招待他所用七牢的礼节，这是轻视敝邑，我将要向寡君报告。”鲁国人害怕，增加四牢，使用了十一牢。

【原文】

宋华费遂生华、华多僚、华登。为少司马，多僚为御士，与相恶，乃谮诸公曰：“将纳亡人①。”亟言之。公曰：“司马以吾故，亡其良子。死亡有命，吾不可以再亡之。”对曰：“君若爱司马，则如亡。杜预：言若爱大司马，则当亡走失国。死如可逃，何远之有？”公惧，使侍人召司马之侍人宜僚，饮之酒，而使告司马。司马叹曰：“必多僚也。吾有谗子，而弗能杀，吾又不死，抑君有命，可若何？”乃与公谋逐华，将使田孟诸而遣之。公饮之酒，厚酬之，赐及从者。司马亦如之。张匄gài尤之，曰：“必有故。”使子皮承宜僚以剑而讯之，宜僚尽以告。张匄欲杀多僚，子皮曰：“司马老矣，登之谓甚，吾又重之，不如亡也。”五月丙申，子皮将见司马而行，则遇多僚御司马而朝。张匄不胜其怒，遂与子皮、臼任、郑翩杀多僚，劫司马以叛，而召亡人。壬寅，华、向入。乐大心、丰愆、华御诸横。华氏居卢门，以南里叛。六月庚午，宋城旧鄘yóng②及桑林③之门而守之。

【注释】

①亡人：指华亥等人。②旧鄘：故城。③桑林：位于都城的郊外。

【译文】

宋国的华费遂生了华、华多僚、华登。华做少司马，华多僚做御士，与华不和，就在宋公面前诬陷说：“华打算接纳逃亡的人。”多次说这些话。宋元公说：“司马由于我的缘故，使他的儿子逃亡。死和逃亡都是命中注定，我不能再让他的儿子逃亡。”华多僚回答说：“君王如果爱惜司马，就应当逃亡。死如果可以逃避，哪里还有什么远不远？”宋元公害怕，让侍者召来司马的侍者宜僚，给他酒喝，让他告诉司马。司马叹气说：“一定是多僚干的。我有一个造谣的儿子而不能杀死他，我又不死，国君有了命令，怎么办？”就和宋元公商量驱逐华，准备让他在孟诸打猎时打发他走。宋元公给他酒喝，送给他丰厚的礼物，还赏赐跟从的人。司马也像宋元公一样，张匄感到奇怪，说：“一定有原因。”让华用刀架在宜僚脖子上询问他，宜僚把话全说出来。张匄想要杀死多僚，华说：“司马年老了，华登的逃亡已经很伤他的心，我又加重了他的伤心，不如逃亡。”五月丙申日，华准备进见司马以后而动身，在朝廷上遇见多僚为司马驾车上朝。张匄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就和华、臼任、郑翩杀了多僚，劫持了司马叛变，召集逃亡的人。壬寅日，华氏、向氏回来。乐大心、丰愆、华在横地抵御他们。华氏住在卢门，领着南里的人叛变。六月庚午日，宋国修缮旧城和桑林之门用以据守。

【原文】

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公问于梓慎曰：“是何物①也？祸福何为？”对曰：“二至②二分③，日有食之，不为灾。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过也。杜预：二分日夜等，故言同道。二至长短极，故相过。其他月则为灾，阳不克也，故常为水。”

于是叔辄哭日食。昭子曰：“子叔将死，非所哭也。”八月，叔辄卒。

【注释】

①何物：什么事。②二至：夏至、冬至。③二分：春分、秋分。

【译文】

秋季七月壬午朔日，发生日食。昭公问梓慎说：“这是什么事？是什么样的祸福？”梓慎回答说：“冬至夏至、春分秋分，发生日食，不是灾祸。日月的运行，在春分秋分的时候，黄道和赤道交点相同；在夏王冬至的时候，相交点远。其他的月份要发生灾祸，因为阳气不胜，所以时常发生水灾。”

在那个时候叔辄因为发生日食而号哭。昭子说：“叔辄快死了，因为这是不应该哭的事情。”八月，叔辄死了。

【原文】

冬十月，华登以吴师救华氏。齐乌枝鸣①戍宋。厨人濮曰：“《军志》有之：‘先人有夺人之心，后人有待其衰。’盍及其劳且未定也伐诸！若入而固，则华氏众矣，悔无及也。”从之。丙寅，齐师、宋师败吴师于鸿口②，获其二帅公子苦雂qín、偃州员。华登帅其余，以败宋师。公欲出，厨人濮曰：“吾小人，可藉死③，而不能送亡，君请待之。”杜预：请君待复战，决胜负。乃徇曰：“扬徽④者公徒也。”众从之。公自杨门见之，下而巡之，曰：“国亡君死，二三子之耻也，岂专孤之罪也？”齐乌枝鸣曰：“用少莫如齐致死，齐致死莫如去备。彼多兵矣，请皆用剑。”从之。华氏北，复即之。厨人濮以裳裹首，而荷hè⑤以走，曰：“得华登矣！”遂败华氏于新里。翟偻新居于新里，既战，说甲于公而归。华妵tǒu居于公里，亦如之。

【注释】

①乌枝鸣：齐国大夫。②鸿口：在今河南省虞城县附近。③藉死：为了某一个目的而死。④徽：旗帜。⑤荷：负荷。

【译文】

冬季十月，华登率领吴军救援华氏。齐国的乌枝鸣在宋国戍守。厨邑大夫濮说：“《军志》有这样的话：‘先发制人可以摧毁敌人士气，后发制人要等到敌人士气衰竭。’何不乘他们疲劳且没有安定时进攻！如果敌人已经进来而且稳住，华氏的人就多了，后悔就来不及了。”乌枝鸣听从了。丙寅日，齐军、宋军在鸿口击败吴军，俘虏他们两个将领公子苦雂、偃州员。华登率领余部击败宋军。宋元公想要逃亡，厨邑大夫濮说：“我是小人，可以为君王去死，而不能护送君王逃亡，请君王等待一下。”于是就巡行全军说：“挥舞旗帜的，是国君的战士。”众人按他的话挥舞旗帜。宋元公在扬门上见到这种情况，下城巡视，说：“国家亡，国君死，这是各位的耻辱，难道只是我一人的罪过呢？”齐国的乌枝鸣说：“使用少量的兵力，最好是一起拼命，而一起拼命，最好是撤除守备。他们的武器多得很，建议我军都用剑和他们作战。”宋公听从了。华氏败走，宋军、齐军又追上去。厨邑大夫濮用裙子包着砍下的脑袋，扛在肩上快跑，说：“华登被杀死了！”于是就在新里打败了华氏。翟偻新住在新里，战斗开始以后，到宋元公那里脱下盔甲而归附。华妵住在公里，也像翟偻新一样。

【原文】

十一月癸未，公子城以晋师至。曹翰胡会晋荀吴、齐苑何忌、卫公子朝救宋。丙戌，与华氏战于赭zhě丘①。郑翩愿为鹳，其御愿为鹅。子禄御公子城，庄堇为右。干犨chōu御吕封人华豹，张匄为右。相遇，城还。华豹曰：“城也！”城怒，而反之。将注②，豹则关③矣。曰：“平公之灵，尚辅相余！”豹射，出其间。将注，则又关矣。曰：“不狎，鄙。”押矢，城射之，殪。张匄抽殳而下，射之，折股。扶伏而击之，折轸。又射之，死。干犨请一矢，城曰：“余言汝于君。”对曰：“不死伍乘，军之大刑也。干刑而从子，君焉用之？子速诸！”乃射之，殪。大败华氏，围诸南里。华亥搏膺④而呼，见华，曰：“吾为栾氏矣。”曰：“子无我迋。不幸而后亡。”使华登如楚乞师，华以车十五乘，徒七十人犯师而出，食于睢上，哭而送之，乃复入。楚越帅师将逆华氏，大宰犯谏曰：“诸侯唯宋事其君，今又争国，释君而臣是助，无乃不可乎！”王曰：“而告我也后，既许之矣。”杜预：明年华向出奔楚传。

【注释】

①赭丘：在宋国都城郊外。②注：装上箭。③关：拉满弓。④搏膺：捶胸。

【译文】

十一月癸未日，公子城带着晋军来到。曹国翰胡会合晋国荀吴、齐国苑何忌、卫国公子朝救援宋国。丙戍日，和华氏在赭丘作战。郑翩希望摆成鹳阵，他的侍御者希望摆成鹅阵。子禄为公子城驾御战车，庄堇作为车右。干犨为吕地封人华豹驾御车，张匄作为车右。两车相遇，公子城退了回去。华豹大喊说：“城啊！”公子城发怒，转回来。将要装上箭，而华豹已经拉开了弓。公子城说：“平公的威灵，还在保佑我！”华豹射箭，穿过公子城和子禄之间。公子城又要搭上箭，华豹又已经拉开了弓。公子城说：“不让我还手，卑鄙啊。”华豹从弓上抽下箭，公子城一箭射去，把华豹射死。张匄抽出殳下车，公子城一箭射去，射断张匄的腿。张匄爬过来用殳敲断了公子城的车轸。公子城又发了一箭，张匄死去。干犨请求给他一箭，公子城说：“我替你向国君说情。”干犨回答说：“不和战友一起战死，这是犯了军队中的大法。犯了法而跟从您，君王哪里还会用我？您快点动手吧！”于是公子城就射了他一箭，射死了他。宋军、齐军把华氏打得大败，包围南里。华亥拍着胸脯大喊，进见华，说：“我们成了晋国的栾氏了。”华说：“您不要吓唬我。碰上倒霉才会死呢。”派华登到楚国请求出兵，华带领战车十五辆，步兵七十人突围而出，在睢水岸边吃饭，哭着送走华登，就再次冲进包围圈。楚国的越率领军队打算迎接华氏，太宰犯劝谏说：“诸侯之中唯有宋国的臣下述侍奉着国君，现在又争夺国政，丢开国君帮助臣下，恐怕这样不行吧！”楚平王说：“你对我说得晚了，我已经答应他们了。”

【原文】

蔡侯朱出奔楚。费无极取货于东国①，而谓蔡人曰：“朱不用命于楚，君王将立东国。若不先从王欲，楚必围蔡。”蔡人惧，出朱而立东国。朱愬于楚，楚子将讨蔡。无极曰：“平侯与楚有盟，故封。其子有二心，故废之。灵王杀隐大子，其子与君同恶，德君必甚。又使立之，不亦可乎？且废置在君，蔡无他矣。”

公如晋，及河。鼓叛晋，晋将伐鲜虞，故辞公。杜预：将有军事，无暇于待宾，且惧泄军谋。

【注释】

①东国：隐太子的儿子，平侯庐的弟弟，蔡侯朱的叔叔。

【译文】

蔡侯朱逃亡到楚国。费无极得到东国的财礼，对蔡国人说：“朱不听楚国的命令，君王将要立东国做国君。如果不先顺从君王的愿望，楚国一定包围蔡国。”蔡国人害怕，赶走朱而立了东国。朱向楚国控诉，楚平王准备讨伐蔡国。费无极说：“蔡平侯和楚国有盟约，所以封地。他的儿子有二心，所以就废掉他。隐太子被灵王杀害了，隐太子的儿子和君王有共同的仇人，一定会感谢君王。现在又把他立为国君，难道不可以吗？而且废、立的权力操在君王手里，蔡国就没有别的念头了。”

昭公去到晋国，到达黄河。鼓地背叛晋国，晋国准备进攻鲜虞，所以辞谢了昭公。

二十二年经

【原文】

二十有二年春，齐侯伐莒。

宋华亥、向宁、华定自宋南里出奔楚。杜预：言自南里，别从国去。

大蒐于昌间。

夏四月乙丑，天王崩。

六月，叔鞅如京师，葬景王。

王室乱。

刘子、单子以王猛居于皇。

秋，刘子、单子以王猛入于王城。

冬十月，王子猛卒。

十有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译文】

二十二年春季，齐景公讨伐莒国。

宋华亥、向宁、华定自宋南里逃亡至楚国。

在昌间举办大规模的阅兵。

夏季四月乙丑日，周景王过世。

六月，叔鞅前往京师，安葬周景王。

王室动乱。

秋季，刘子、单子奉王猛进入王城。

冬季十月，悼王猛去世。

十二月癸酉朔日，发生日食。

二十二年传

【原文】

二十二年春，王二月甲子，齐北郭启帅师伐莒。莒子将战，苑羊牧之谏曰：“齐帅贱，其求不多，不如下之，大国不可怒也。”弗听，败齐师于寿余①。齐侯伐莒，莒子行成。司马灶如莒莅盟。莒子如齐莅盟，盟子稷门之外。莒于是乎大恶其君。

【注释】

①寿余：在今山东省安丘县。

【译文】

二十二年春季，周历二月甲子日，齐国的北郭启领兵进攻莒国。莒子将要迎战，苑羊牧之劝谏说：“齐国的元帅地位低下，他的要求不多，不如向他低头，大国是不能激怒的。”莒子不听劝告，在寿余打败了齐军。齐景公又亲自领兵进攻莒国，莒子求和。司马灶到莒国参加结盟。莒子到齐国参加结盟，在稷门外边盟誓。莒国人因此而非常讨厌他们的国君。

【原文】

楚越使告于宋曰：“寡君闻君有不令之臣①为君忧，无宁以为宗羞，杜预：言华氏为宋宗庙之羞耻。寡君请受而戮之。”对曰：“孤不佞，不能媚于父兄，以为君忧，拜命之辱。抑君臣日战，君曰‘余必臣是助’，亦唯命。人有言曰：‘唯乱门之无过。’君若惠保敝邑，无亢②不衷③，以奖乱人，孤之望也。唯君图之。”楚人患之。诸侯之戍谋曰：“若华氏知困而致死，楚耻无功而疾战，非吾利也。不如出之，以为楚功，其亦能无为也已。孔颖达：若华氏知困而致死战，或败诸侯之师也；楚耻无功而疾战，战胜则楚独有功。二者并非吾诸侯之利也。闻楚师将至，华氏即出，亦是楚之功也。不如出之以为楚功，其此华氏亦无所能为也巳，言虽放令出，亦不复能为宋害。言宋人虑更为害，决欲取杀之，故诸侯之戍，固请出之。宋人乃从之。救宋而除其害，又何求？”乃固请出之，宋人从之。己巳，宋华亥、向宁、华定、华、华登、皇奄伤、省臧、士平出奔楚。宋公使公孙忌为大司马，边卭qióng为大司徒，乐祁为司马，仲几为左师，乐大心为右师，乐为大司寇，以靖国人。

【注释】

①不令之臣：不善良的臣子。②亢：保护。③不衷：不善，不好，不忠。

【译文】

楚国的越派人告诉宋国说：“寡君听说君王有不好的臣下造成君王忧虑，这恐怕会成为宗庙的羞耻，寡君请求接受得到并处死他们。”宋元公回答说：“孤没有才能，不能取得父兄一辈的欢心，因此成为君王的忧虑，劳动君王下达命令。君臣之间每天作战，如果君王说‘我一定要帮助臣下’，也只能听从命令。前人有句话说：‘不要经过动乱人家的门口。’君王如果赐恩保护敝邑，不去保护不忠，以奖励作乱的人，这是孤的愿望。请君王考虑一下。”楚国人担心这件事。诸侯派往宋国戍守的将领商量说：“如果华氏感到没有前途而拼命战斗，楚国由于不见功效而很快出兵作战，这于我们不利。不如让他们出去，以成就楚国的功绩，华氏也不能有所作为了。援救了宋国又替他们除掉了祸害，还有什么要求呢？”于是坚决请求放出华氏，宋国人听从了。己巳日，宋国的华亥、向宁、华宁、华、华登、皇奄伤、省臧、士平逃亡楚国。宋元公派公孙忌做大司马，边卭做大司徒，乐祁做司城，仲几做左师，乐大心做右师，乐做大司寇，以便用来安定国内的人们。

【原文】

王子朝①、宾起有宠于景王，王与宾孟说之，欲立之。刘献公之庶子伯蚠fén事单穆公，恶宾孟之为人也，愿杀之。又恶王子朝之言，以为乱，愿去之。宾孟适郊，见雄鸡自断其尾。问之，侍者曰：“自惮其牺也。”杜预：畏其为牺牲奉宗庙，故自残毁。遽归告王，且曰：“鸡其惮为人用②乎？人异于是。牺者实用人，人牺实难，己牺何害？”杜预：言设使宠人如宠牺，则不宜假人以招祸难。使牺在已，则无患害。已喻子朝，欲使王早宠异之。王弗应。

夏四月，王田北山，使公卿皆从，将杀单子、刘子。王有心疾，乙丑，崩于荣锜氏。戊辰，刘子挚卒，无子，单子立刘蚠。五月庚辰，见王，遂攻宾起，杀之，盟群王子于单氏。

【注释】

①王子朝：景王的长庶子。②用：当做祭品。

【译文】

王子朝、宾起受到周景王的宠信，景王和宾起喜爱王子朝，要立王子朝为太子。刘献公的庶子伯蚠侍奉单穆公，讨厌宾起的为人，想要杀掉他。又讨厌王子朝说的话，认为违背了礼制，想要除掉他。有一次宾起走到郊外，看到雄鸡自己弄断自己尾部的羽毛。他问为什么，侍者说：“这是它自己害怕作牺牲。”宾起匆忙回来报告景王，而且说：“鸡大概是害怕被人用作牺牲吧？人就和这不一样。牺牲，是被人使用的，被人利用确实困难，被自己利用还有什么不可以的？”景王不回答。

夏季四月，景王在北山打猎，让公卿们都跟着，准备杀掉单子、刘子。景王有心脏病，乙丑日，死在荣锜氏那里。戊辰日，刘子挚死了，没有嫡子，单子立了刘蚠。五月庚辰日，刘蚠进见周天子，就乘势攻打宾起，他杀死了宾起，并和王子们在单氏那里结盟。

【原文】

晋之取鼓也，既献①而反鼓子焉。又叛于鲜虞。

六月，荀吴略②东阳，使师伪籴dí③者负甲以息于昔阳之门外，遂袭鼓，灭之，以鼓子鸢鞮dī归，使涉佗守之。

丁巳，葬景王。王子朝因旧官、百工之丧职秩者与灵、景之族以作乱。帅郊、要、饯之甲，以逐刘子。壬戌，刘子奔扬。单子逆悼王于庄宫以归。王子还夜取王以如庄宫。癸亥，单子出。王子还与召庄公谋，曰：“不杀单旗，不捷。与之重盟，必来。背盟而克者多矣。”从之。樊顷子曰：“非言也，必不克。”遂奉王以追单子，及领，大盟而复，杀挚荒以说。刘子如刘，单子亡。乙丑，奔于平畤。群王子追之，单子杀还、姑、发、弱、鬷zōng、延、定、稠，子朝奔京。丙寅，伐之。京人奔山，刘子入于王城。辛未，巩简公败绩于京。乙亥，甘平公亦败焉。

【注释】

①献：在宗庙进献战利品。②略：巡视，巡查。③籴：买粮食。

【译文】

晋国占取鼓地的时候，在宗庙里进献战利品以后就让鼓子回国。鼓子回去又背叛晋国归属鲜虞。

六月，荀吴巡视东阳，派部队伪装籴米的人，背着皮甲在昔阳城门外休息，乘机侵袭鼓国，鼓国便灭亡了，带着鼓子鸢鞮回去，派涉佗镇守鼓地。

丁巳日，安葬周景王。王子朝依仗旧官和百工中丢掉官职的人及灵王、景王的族人发动叛乱。王子朝率领郊地、要地、饯地的甲士来驱逐刘子。壬戌日，刘子逃亡到扬地。单子在庄宫迎接悼王回到自己家里。王子还在夜里又把悼王带到庄宫。癸亥日，单子出国，王子还和召庄公谋划，说：“单旗不死，不能算是胜利。和他再次结盟，他必定会来。违背盟约而战胜敌人的事情是很多的。”召庄公听从了他的话。樊顷子说：“这不像话，必然不能战胜敌人。”王子奉悼王之命追赶单子，到达山岭，大张旗鼓地结盟后一起回去，杀死了挚荒以向单子解释。刘子到刘地去。单子逃亡。乙丑日，逃亡到平畤。王子们追赶他，单子杀了还、姑、发、弱、鬷、延、定、稠，王子逃亡到京地。丙寅日，单子攻打京地。京地人逃亡到山里，刘子进入王城。辛未日，巩简公在京地被打败。乙亥日，甘平公也在那里战败。

【原文】

叔鞅至自京师，言王室之乱也。闵马父曰：“子朝必不克，其所与者，天所废也。”

单子欲告急于晋。秋七月戊寅，以王如平畤，遂如圃车①，次于皇。刘子如刘。单子使王子处守于王城，盟百工于平宫。辛卯，肸xī伐皇，大败，获肸。壬辰，焚诸王城之市。八月辛酉，司徒丑以王师败绩于前城，百工叛。己巳，伐单氏之宫，败焉。庚午，反伐之。辛未，伐东圉②。冬十月丁巳，晋籍谈、荀跞帅九州之戎及焦、瑕、温、原之师，以纳王于王城。庚申，单子、刘蚠以王师败绩于郊，杜预：为子朝之党所败。前城人败陆浑于社。十一月乙酉，王子猛卒。不成丧也。己丑，敬王即位，馆于子族氏。

十二月庚戌，晋籍谈、荀跞、贾辛、司马督帅师军于阴③，于侯氏，于溪泉，次于社。王师军于汜，于解，次于任人。闰月，晋箕遗、乐徵、右行诡济师取前城，军其东南。王师军于京楚。辛丑，伐京，毁其西南。

【注释】

①圃车：在今河南省巩县。②东圉：地名，在偃师县附近。③阴：地名，平阴，在今河南省孟津县一带。

【译文】

叔鞅从京师回来，说起王室的叛乱。闵马父说：“王子朝必定不能得胜，他所亲附的人，都是上天所废弃的。”

单子想要向晋国报告紧急情况。秋季七月戊寅日，带着周天子去到平畤，于是又到了圃车，住在皇地。刘子到刘地去。单子派王子处在王城守卫，和百工在平宫结盟。辛卯日，肸攻打皇地，大败，被俘。壬辰日，把肸烧死在王城内的市场上。八月辛酉日，司徒丑带领周天子的军队在前城大败，百工叛变。己巳日，攻打单氏的住宅，单氏被打败。庚午日，单氏反攻。辛未日，进攻东圉。冬季十月丁巳日，晋国的籍谈、荀砾率领九州的戎人和焦地、瑕地、温地、原地的军队，把周天子送回王城。庚申日，单子、刘蚠领周天子的军队在郊地作战大败，前城人在社地打败陆浑。十一月乙酉日，王子猛死。《春秋》不记载“崩”，是由于没有举行天子丧葬礼的缘故。己丑日，周敬王即位，住在子旅氏家里。

十二月庚戌日，晋国的的籍谈、荀跞、贾辛、司马督领兵分别驻扎在阴地、侯氏、溪泉和社地。周天子的军队驻扎在汜地、解地、任人。闰十二月，晋国的箕遗、乐徵、右行诡带领部队渡河攻取前城，驻扎在前城的东南。周天子的军队驻扎在京楚。辛丑日，他们攻打京地，并破坏了京地的西南部。

二十三年经

【原文】

二十有三年春，王正月，叔孙婼chuò如晋。

癸丑，叔鞅卒。

晋人执我行人叔孙婼。

晋人围郊。

夏六月，蔡侯东国卒于楚。

秋七月，莒子庚舆来奔。

戊辰，吴败顿、胡、沈、蔡、陈、许之师于鸡父。

胡子髡kūn、沈子逞灭，杜预：国虽存，君死曰灭。获陈夏。

天王居于狄泉。

尹氏立王子朝。

八月乙未，地震。

冬，公如晋，至河，有疾，乃复。

【译文】

二十三年春季，周历正月，叔孙婼前往晋国。

癸丑日，叔鞅去世。

晋国人抓获我国行人叔孙婼。

晋国人围攻郊邑。

夏季六月，蔡侯东国在楚国死去。

秋季七月，莒子庚舆逃到我国。

戊辰日，吴国在鸡父将顿、胡、沈、蔡、陈、许国的军队打败。

胡子髡、沈子逞死去，抓获陈夏。

周敬王在狄泉居住。

尹氏拥立王子朝为王。

八月乙未日，发生地震。

冬季，昭公前往晋国，抵达黄河，患病，于是回国。

二十三年传

【原文】

二十三年春，王正月壬寅朔，二师围郊。癸卯，郊、溃。丁未，晋师在平阴，王师在泽邑。王使告间①，庚戌，还。

邾人城翼，还，将自离姑。公孙曰：“鲁将御我。”欲自武城还，循山而南。杜预：至武城而还，依山南行，不欲过武城。徐、丘弱、茅地曰：“道下，遇雨，将不出，是不归也。”遂自离姑。武城人塞其前，断其后之木而弗殊②。邾师过之，乃推而蹷jué③之。遂取邾师，获、弱、地。

【注释】

①间：形势好转，可以暂时观望。②殊：折断。③蹷：倒。

【译文】

二十三年春季，周历正月壬寅朔日，王师和晋师包围郊地。癸卯日，郊、两地的奴隶溃逃。丁未日，晋师在平阴，王师在泽邑。天子派人告诉晋师可暂观望，庚戌日，晋师回国。

邾国人在翼地筑城，回去时，准备经离姑返国。公孙说：“鲁国将会阻挡我们。”想经武城回国，沿着山路向南走。徐、丘弱、茅地说：“山路地势低洼，遇上雨，将会出不来，就没办法回去了。”于是取道离姑。武城人堵住前路，又砍伐了退路上的树木而不让它折断。邾国军队经过这里时，只得将树木推倒了。于是邾国军队被打败了，俘获了徐、丘弱、茅地。

【原文】

邾zhū人愬sù①于晋，晋人来讨。叔孙婼如晋，晋人执之。书曰“晋人执我行人叔孙婼”，言使人也。晋人使与邾大夫坐②，叔孙曰：“列国之卿当小国之君，固周制也。杜预：在礼，卿得会伯、子、男，故曰当小国之君。邾又夷也。寡君之命介子服回在，请使当之，不敢废周制故也。”乃不果坐。

韩宣子使邾人取其众，将以叔孙与之。叔孙闻之，去众与兵而朝。士弥牟谓韩宣子曰：“子弗良图，而以叔孙与其仇，叔孙必死之。鲁亡叔孙，必亡邾。邾君亡国，将焉归？子虽悔之，何及？所谓盟主，讨违命也。若皆相执，焉用盟主？”杜预：听邾众取叔孙，是为诸侯皆得辄相执。乃弗与，使各居一馆。士伯听其辞而诉诸宣子，乃皆执之。

【注释】

①愬：同“诉”，告诉。②坐：面对面坐下来申辩。

【译文】

邾国人将情况报告给晋国，晋国人前来问罪。叔孙婼去晋国，晋国人拘留了他。《春秋》记载说“晋人扣留我国使臣叔孙婼”，这是说晋国拘留了使臣。晋国人让他和邾国的大夫面对面争辩曲直，叔孙婼说：“列国的卿相，相当于小国的国君，这本来就是周朝的制度。邾国又是夷人。有寡君任命的副使子服回在，请让他来面争，我不敢废弃周朝制度啊。”就没有发生面对面争辩。

韩宣子让邾国聚集他们的人，打算把叔孙婼交给他们处治。叔孙婼听到了这件事，不带随从和武器前去朝见。士弥牟对韩宣子说：“您不考虑好，却把叔孙婼交给他的仇人，叔孙婼必定会死在那里。鲁国失去了叔孙婼，一定会灭亡邾国。邾君失却了国家，将要到哪里去呢？到那时您即使后悔，怎么来得及呢？所谓盟主，是要讨伐违背命令的国家。如果都互相拘捕人，哪里还用得着什么盟主？”于是就没有把叔孙婼交给邾国人，让叔孙婼和子服回各住一个宾馆。士弥牟听了他们的辩解而告诉韩宣子，于是韩宣子把他们都抓起来了。

【原文】

士伯御叔孙，从者四人，过邾馆以如吏。先归邾子。士伯曰：“以刍chú荛ráo①之难，侍者之病，将馆子于都。”叔孙旦而立，期焉。乃馆诸箕。舍子服昭伯于他邑。

范献子求货于叔孙，使请冠焉。取其冠法②，而与之两冠，曰：“尽矣。”为叔孙故，申丰以货如晋。叔孙曰：“见我，吾告女所行货。”见，而不出。吏人之与叔孙居于箕者，请其吠狗，杜预：狗有吠守者，有主猎者。主猎者贵，吠守者贱，吏人请叔孙乞其吠守之狗。弗与。及将归，杀而与之食之。叔孙所馆者，虽一日，必葺其墙屋，去之如始至。

【注释】

①刍荛：割草砍柴，这里指的是柴草供应。②冠法：帽子的样式。

【译文】

士弥牟为叔孙婼驾车，随从的人有四个，经过邾人所住的宾馆到狱吏那里去。先让邾子回国。士弥牟说：“因为柴薪供应困难，随从十分辛苦，准备让您住在别的都邑。”叔孙婼早晨起来等待命令。他被安排在箕地。让子服昭伯住在别的城邑里。

范献子向叔孙婼索要财物，派人前往索要一顶帽子。叔孙婼拿来他要求的帽子的式样，给了他两顶，说：“就这么多了。”因为叔孙婼的缘故，申丰带着财物去晋国。叔孙婼说：“来见我，我告诉你使用财货的办法。”申丰见叔孙婼，留住他不让他出来行贿。和叔孙婼一起住在箕地的负责看守的官吏，想要他的守门的吠叫的狗，叔孙婼没有给他。等到快要回去的时候，就杀了这条吠叫的狗和看守他的官吏一起吃了。叔孙婼住的馆舍，即便只住一天，也一定要修缮墙壁和房屋，离开时让它保持刚到时的样子。

【原文】

夏四月乙酉，单子取訾，刘子取墙人①、直人②。六月壬午，王子朝入于尹③。癸未，尹圉诱刘佗杀之。丙戌，单子从阪道、刘子从尹道伐尹。单子先至而败，刘子还。己丑，召伯奂、南宫极以成周人戍尹。庚寅，单子、刘子、樊齐以王如刘。甲午，王子朝入于王城，次于左巷。秋七月戊申，罗纳诸庄宫。尹辛败刘师于唐。丙辰，又败诸。甲子，尹辛取西闱④。丙寅，攻蒯⑤，蒯溃。

莒子庚舆虐而好剑。苟铸剑，必试诸人。国人患之。又将叛齐。乌存帅国人以逐之。庚舆将出，闻乌存执殳而立于道左，惧将止死。苑羊牧之曰：“君过之！乌存以力闻可矣，何必以弑君成名？”遂来奔。齐人纳郊公。

【注释】

①墙人：地名，今河南省新安县。②直人：地名，在今河南省新安县。③尹：在今河南省洛宁县。④西闱：在河南省洛阳市西南。⑤蒯：在河南省洛阳市西北。

【译文】

夏季四月乙酉日，单子夺取了訾邑，刘子夺取了墙人、直人两邑。六月壬午日，王子朝进入尹地。癸未日，尹圉诱骗刘佗把他杀了。丙戌日，单子从阪道、刘子从尹道出兵攻打尹邑。单子先到达而战败，刘子班师回来。己丑日，召伯奂、南宫极带领成周人守卫尹地。庚寅日，单子、刘子、樊齐跟着天子到刘地。甲午日，王子朝进入王城，住在左巷。秋季七月戊申日，罗送王子朝进庄宫。尹辛在唐地击败刘子的军队。丙辰日，又在地击败刘子的军队。甲子日，尹辛攻取西闱。丙寅日，攻打蒯地，蒯地奴隶溃不成军。

莒子庚舆暴虐而且喜欢剑器。如果铸造了剑，一定要用人来试剑。国都的人都怨恨他。现在又打算背叛齐国。乌存率领城里的人驱逐了他。庚舆将要逃出国去，听说乌存拿着殳站在路旁，害怕自己被拦住杀死。苑羊牧之说：“君主尽管从他身边通过！乌存以能力闻名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用杀死国君来成名？”庚舆就逃亡来到鲁国。齐国人送郊公回莒国即位。

【原文】

吴人伐州来，楚越帅师及诸侯之师奔命①救州来。杜预：令尹以疾从戎，故薳越摄其事。吴人御诸钟离②。子瑕卒，楚师熸jiān③。

吴公子光曰：“诸侯从于楚者众，而皆小国也，畏楚而不获己，是以来。吾闻之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胡、沈之君幼而狂，陈大夫壮而顽，顿与许、蔡疾楚政。楚令尹死，其师熸jiān，帅贱、多宠，政令不壹。七国同役不同心，帅贱而不能整，无大威命，楚可败也。若分师先以犯胡、沈与陈，必先奔。三国败，诸侯之师乃摇心矣。诸侯乖乱，楚必大奔。请先者去备薄威，后者敦陈整旅。”吴子从之。

【注释】

①奔命：奉王命赶赴。②钟离：在今安徽省凤阳县。③熸：衰败，士气低落。

【译文】

吴国人攻打州来，楚国的越率师和诸侯的军队奉命奔赴援救州来。吴国人在钟离抵御他们。子瑕死了，楚军士气十分低落。

吴国的公子光说：“诸侯追随楚国的很多，但都是小国，他们畏惧楚国而不得自主，因此前来。我听说：‘做事情威严胜过偏爱，虽然弱小，必然成功。’胡国、沈国的国君年幼而浮躁，陈国大夫夏年富力强而固执不通，顿国和许国、蔡国憎恨楚国的政令。楚令尹死去，他们的军队士气低落，军心涣散，主帅地位低而多宠信之人，政令不统一。七国共同作战但不同心，统帅地位低而不能统一号令，军令没有威严，楚国是可以打败的。如果分开兵力首先攻打胡国、沈国和陈国的军队，他们一定首先逃跑。这三国败走，诸侯的部队军心就动摇了。诸侯的军队离心混乱，楚军必然溃不成军。请让先头部队去掉戒备减少威严，后续部队加强军阵整顿师旅。”吴王采纳了他的意见。

【原文】

戊辰晦，战于鸡父。吴子以罪人三千先犯胡、沈与陈，三国争之。吴为三军以系于后，中军从王，光帅右，掩馀①帅左。吴之罪人或奔或止，三国乱。吴师击之，三国败，获胡、沈之君及陈大夫。舍胡、沈之囚，使奔许与蔡、顿，曰：“吾君死矣！”师噪而从之，三国奔。楚师大奔。书曰：“胡子髡、沈子逞灭，获陈夏。”杜预：国君，社稷之主，与宗庙共其存亡者，故称灭。大夫轻，故曰获。君臣之辞也。不言战，楚未陈也。

八月丁酉，南宫极震。杜预：经书乙未地动，鲁地也。丁酉，南宫极震，周地亦震也，为屋所压而死。苌弘谓刘文公曰：“君其勉之！先君之力可济也。周之亡也，其三川震。今西王之大臣亦震，天弃之矣。东王必大克。”

【注释】

①掩馀：吴王寿梦的儿子。

【译文】

戊辰晦日，两军在鸡父交战。吴王用三千罪犯首先进攻胡国、沈国和陈国的军队，三国军队争着出去。吴军分为三个部分跟随在后面，中军从属吴王，公子光率领右军，掩馀率领左军。吴国的罪犯有的逃奔，有的停止不前，三国军队乱了阵势。吴国军队进攻他们，三国军队被打败，俘虏了胡国、沈国的国君和陈国的大夫。释放胡国、沈国两国的俘虏，让他们逃往许国和蔡国、顿国的军队中，说：“我们的国君死了！”吴军击鼓呐喊追了上去，三国军队逃跑。楚国军队狼狈奔逃。《春秋》记载说：“胡子髡、沈子逞灭，获陈夏。”这是对国君和臣下使用不同文辞。不说“战”，这是因为楚国还没有摆开阵势。

八月丁酉日，南宫极因地震被压死。苌弘对刘文公说：“君主努力吧！先君所致力的事情可以成功了。周室灭亡的时候，泾水、渭水、洛水发生地震。现在西王的大臣那里也发生了地震，这是上天要抛弃他了。东王一定能取胜。”

【原文】

楚大子建之母在郹jú①，召吴人而启②之。冬十月甲申，吴大子诸樊入郹，取楚夫人与其宝器以归。楚司马越追之，不及。将死，众曰：“请遂伐吴以徼之。”越曰：“再败君师，死且有罪。亡君夫人，不可以莫之死也。”乃缢于澨shì③。

公为叔孙故如晋，及河，有疾，而复。

【注释】

①郹：郹阳，今河南省新蔡县。②启：开启城门。③澨：水边。澨，水边。

【译文】

楚国太子建的母亲住在郹地，召来吴国人并为之打开城门。冬季十月甲申日，吴国的太子诸樊进入郹地，掳取楚夫人和她的宝器回去。楚国的司马越追赶他，没有追上。准备自杀，众人说：“请就势攻打吴国以求取胜。”越说：“再次使国君的军队打败仗，死了也是有罪的。丢掉了君王的夫人，不可以不去死。”于是就在水边自缢而死。

昭公因为叔孙婼的缘故去晋国，到了黄河边，患病而返回了。

【原文】

楚囊瓦为令尹，城郢。沈尹戌曰：“子常必亡郢。苟不能卫，城无益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竟。慎其四竟，结其四援，民狎其野，三务①成功。民无内忧，而又无外惧，国焉用城？今吴是惧，而城于郢，守己小矣。卑之不获，能无亡乎？昔梁伯沟其公宫而民溃，民弃其上，不亡，何待？夫正其疆场，修其土田，险其走集②，亲其民人，明其伍候，信其邻国，慎其官守，守其交礼，不僭不贪，不懦不耆，完其守备，以待不虞，又何畏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无亦监乎若敖、蚡fén冒至于武、文，杜预：四君皆楚先君之贤者。土不过同④，慎其四竟，犹不城郢。今土数圻qí⑤，而郢是城，不亦难乎？”杜预：言守若是，难以为安也。

【注释】

①三务：春夏秋三时之务。②走集：边境要塞。④同：百里。⑤圻：千里。

【译文】

楚国的囊瓦做令尹，在郢都加修城墙。沈尹戌说：“囊瓦一定会丧失郢都。如果不能保卫，加修城墙是没有益处的。古代天子的守卫在于四方的夷人；天子的地位降低后，守卫在于诸侯。诸侯的守卫在于四方的邻国；诸侯的地位降低之后，守卫在于四方的边界。谨慎守卫四方边界，结交四方可以援助的邻国，百姓习惯四野农事，春夏秋三季农事获得成功。百姓在内没有忧患，也不惧怕外国，国都哪里用得着加筑城墙？现在害怕吴国而在郢都加筑城墙，守卫的范围已经很小了。诸侯地位降低后必要的守卫都做不到，能够不灭亡吗？从前梁国国君在宫室外边挖沟而百姓溃散，民众抛弃他们上面的人，不灭亡，还有什么更好的结果？确定边界，整治土地，使边境壁垒险要，亲近民众，编伍明确，对邻国守信，谨慎官吏的职责，保持外交礼节，不失信不贪求，不懦弱不强横，修缮自己的防御设施，以防备意外情况发生，这样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诗》说：‘思念你的祖先，修明你的德行。’若敖、蚡冒直到武王、文王，国土不越过方圆百里，谨慎守卫自己的四方边境，尚且不在郢都修筑城墙。现在土地纵横几千里，反而在郢都加筑城墙，要想守住郢都，难道就不困难吗？”

二十四年经

【原文】

二十四年春，王三月丙戌，仲孙玃卒。

婼至自晋。

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大雩。

丁酉，杞伯郁釐卒。

冬，吴灭巢。

葬杞平公。

【译文】

二十四年春季，周历三月丙戌日，仲孙玃去世。

叔孙婼自晋国回国。

夏季五月乙未朔日，发生日食。

秋季八月，举办求雨的祭祀。

丁酉日，杞平公郁釐去世。

冬季，吴国灭掉巣国。

安葬杞平公。

二十四年传

【原文】

二十四年春，王正月辛丑，召简公、南宫嚚yín以甘桓公见王子朝。刘子谓苌弘曰：“甘氏又往矣。”对曰：“何害？同德度义。杜预：言唯同心同德，则能谋义。子朝不能，于我无害。《大誓》曰：‘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余有乱臣①十人，同心同德。’杜预：武王言我有治臣十人，虽少，同心也。今《大誓》无此语。此周所以兴也。君其务德，无患无人。”戊午，王子朝入于邬wū②。

晋士弥牟逆叔孙于箕。叔孙使梁其待于门内，曰：“余左顾而欬kài③，乃杀之。右顾而笑，乃止。”叔孙见士伯。士伯曰：“寡君以为盟主之故，是以久子。不腆敝邑之礼，将致诸从者，使弥牟逆吾子。”叔孙受礼而归。二月，“婼至自晋”，尊晋也。

【注释】

①乱臣：治理乱世的臣子。②邬：在今河南省偃师县一带。③欬：咳嗽。

【译文】

二十四年春季，周历正月辛丑日，召简公、南宫嚚跟着甘桓公去见王子朝。刘子对苌弘说：“甘氏又去了。”苌弘回答说：“有什么妨碍？德行相同则看谁合于正义。《大誓》说：‘纣王有亿兆之民，离心离德。我有治世之臣十人，同心同德。’这是周朝所以兴起的原因。君王务行德行，不用怕得不到群众的拥护。”戊午日，王子朝进入邬地。

晋国的士弥牟在箕地迎接叔孙婼。叔孙婼让梁其在门内等着，说：“我朝左看并且咳嗽，就杀掉他。朝右看并且笑笑，就不要动手。”叔孙婼接见士弥牟。士弥牟说：“寡君因为是盟主的缘故，因此让您在这儿多呆些时间。敝邑备下薄礼，准备送给您的随从，特派我前来迎接您。”叔孙婼接受了礼品回国了。二月，《春秋》记载“婼至自晋”，这是对晋国表示尊重。

【原文】

三月庚戌，晋侯使士景伯涖lì问周故。士伯立于乾祭，而问于介众。晋人乃辞王子朝，不纳其使。

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梓慎曰：“将水。”昭子曰：“旱也。日过分而阳犹不克，克必甚，能无旱乎？杜预：过春分，阳气盛时，而不胜阴，阳将猥出，故为旱。阳不克莫，将积聚也。”

六月壬申，王子朝之师攻瑕及杏①，皆溃。

郑伯如晋，子太叔相，见范献子。献子曰：“若王室何？”对曰：“老夫其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lí②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今王室实蠢蠢③焉，吾小国惧矣，然大国之忧也，吾侪何知焉？吾子其早图之！《诗》曰：‘缾píng④之罄矣，惟罍léi⑤之耻。’王室之不宁，晋之耻也。”献子惧，而与宣子图之。乃征会于诸侯，期以明年。

【注释】

①瑕及杏：敬王的两个邑。②嫠：寡妇。③蠢蠢：骚动不安的样子。④缾：瓶子。⑤罍：盛酒的容器，类似坛子。

【译文】

三月庚戌日，晋项公派士景伯到成周询问周朝发生的事。士景伯站在乾祭门上，向大众询问。晋国人于是辞谢王子朝，不接纳他的使者。

夏季五月乙未朔日，有日食现象发生。梓慎说：“将要发生水灾。”叔孙昭子说：“要发生旱灾。太阳运行过春分而阳气还不能胜过阴气，一旦胜过了阴气必定很强盛，这样能不发生旱灾吗？阳气迟迟不能胜阴气，必定积累聚合。”

六月壬申日，王子朝的军队攻打瑕地和杏地，两邑都溃逃。

郑定公去晋国，子太叔做相礼，会见范献子。献子说：“把王室怎么办呢？”子太叔回答说：“我连自己的国事和家事都没法顾及，岂敢干涉王室的事？人们有这样的话：‘寡妇不操心丝线的缺乏，却忧虑宗周的灭亡，是因为祸患也会落到她头上。’现在王室确实动荡不安，我们小国很害怕了，然而大国的忧虑，我们这等人哪里知道啊？您还是早点考虑一下后路吧！《诗》说：‘酒瓶子空了，是酒坛子的耻辱。’王室的不安宁，是晋国的耻辱。”范献子感到害怕，和韩宣子商量。于是向诸侯发出会见的邀请，时间定在一年后。

【原文】

秋八月，大雩，旱也。

冬十月癸酉，王子朝用成周之宝珪于河。甲戌，津人得诸河上。阴不佞①以温人南侵，拘得玉者，取其玉。将卖之，则为石。王定而献之，与之东訾。

楚子为舟师以略②吴疆。沈尹戌曰：“此行也，楚必亡邑。不抚民而劳之，吴不动而速之，吴踵楚，而疆埸无备，邑能无亡乎？”

越大夫胥犴劳王于豫章之汭ruì③，越公子仓归④王乘舟。仓及寿梦帅师从王，王及圉阳⑤而还。吴人踵楚，而边人不备，遂灭巢及钟离而还。沈尹戌曰：“亡郢之始于此在矣。王一动而亡二姓之帅，几如是而不及郢？《诗》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其王之谓乎！”

【注释】

①阴不佞：人名，周敬王大夫。②略：入侵，侵略。③汭：水边。④归：赠送。⑤圉阳：在今安徽省旧巢县。

【译文】

秋季八月，举行大型的祈雨之祭，这是因为发生了旱灾。

冬季十月癸酉日，王子朝把成周的宝珪沉入黄河向河神祈祷。甲戌日，渡口的船夫在黄河中得到了这块宝珪。阴不佞凭借温地人向南袭击王子朝，拘捕了得宝圭的人，得到了宝珪。准备卖掉它，玉就变成石头。在王室安定以后把它献给周天子，周天子将东訾赐给他。

楚平王组建水军去侵犯吴国的疆土。沈尹戌说：“这次行动，楚国一定会丧失城邑。不安抚百姓却让他们劳顿，吴国按兵不动，楚国却让他们加速出兵，吴国追逐楚国，而边境没有防备，城邑能不失守吗？”

越国大夫胥犴在豫章的江曲慰劳楚平王，越国公子仓赠送给楚王坐船。仓和寿梦率师跟随楚王，楚王到圉阳后撤兵回去。吴国人追逐楚军，而楚国边境的守军没有防备，吴国人于是灭掉了巢和钟离之邑回国。沈尹戌说：“丧失郢都的开端，就在这里了。君王一次行动就失掉了巢氏和钟离两个大夫，像这样来几次还会不兵临郢都吗？《诗》说：‘是谁惹出了这祸患，直到如今还为害人民。’说的恐怕就是君王吧！”

二十五年经

【原文】

二十有五年春，叔孙婼如宋。

夏，叔诣会晋赵鞅、宋乐大心、卫北宫喜、郑游吉、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于黄父。

有鹆yù来巢。

秋七月上辛①，大雩。季辛②，又雩。

九月己亥，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杜预：齐侯来唁公，公不敢远劳，故逆之，往至野井。

冬十月戊辰，叔孙婼卒。

十有一月己亥，宋公佐卒于曲棘。

十有二月，齐侯取郓。

【注释】

①上辛：上旬的辛日。②季辛：下旬的辛日。

【译文】

二十五年春季，叔孙婼前往宋国。

夏季，叔诣与晋赵鞅、宋乐大心、卫北宫喜、郑游吉、曹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小邾国人在黄父会面。

有鹆到我国来筑巢。

秋季七月上旬辛日，举行求雨祭祀。下旬辛日，再次举办求雨祭祀。

九月己亥日，昭公前往齐国，在阳州居住。齐景公在野井看望他。

冬季十月戊辰日，叔孙婼去世。

十一月己亥日，宋元公佐在曲棘去世。

十二月，齐景公攻占郓邑。

二十五年传

【原文】

二十五年春，叔孙婼聘于宋，桐门①右师见之。语，卑宋大夫而贱司城氏。昭子告其人曰：“右师其亡乎！君子贵其身，而后能及人，是以有礼。杜预：唯礼可以贵身，贵身故尚礼。今夫子卑其大夫而贱其宗，是贱其身也，能有礼乎？无礼，必亡。”

宋公享昭子，赋《新宫》。昭子赋《车辖》②。杜预：周人思得贤女以配君子。昭子将为季孙迎宋公女，故赋之。明日宴，饮酒，乐，宋公使昭子右坐，语相泣也。乐祁佐，退而告人曰：“今兹君与叔孙其皆死乎！吾闻之：‘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注释】

①桐门：宋国国都北门。②《车辖》：《诗经·小雅》篇名。

【译文】

二十五年春季，叔孙婼去宋国聘问，桐门右师接见他。谈话中，右师鄙薄宋国的大夫而轻视司城氏。叔孙婼告诉手下人说：“右师恐怕要逃亡吧！君子尊重自己，然后才能尊重别人，因此有礼仪。现在这个人鄙薄自己的大夫并且轻视自己的宗族，这是轻视他自己啊，能够有礼吗？无礼，必然逃亡。”

宋元公设宴款待叔孙婼，赋《新宫》。叔孙婼赋《车辖》。第二天饮宴，喝酒喝得很高兴。宋元公让叔孙婼坐在他的右侧，谈话中互相哭泣起来。乐祁在宴会中为佐，退出后告诉别人说：“令年国君和叔孙婼恐怕都要死了吧！我听说：‘应该高兴时悲哀和应该悲哀时高兴，这都是丧失了心意。’心有感知，叫做魂魄。魂魄离开了身体，怎么能活得长久？”

【原文】

季公若之姊为小邾夫人，生宋元夫人，生子，以妻季平子。昭子如宋聘，且逆之。公若从，谓曹氏勿与，鲁将逐之。曹氏告公。公告乐祁。乐祁曰：“与之。如是，鲁君必出。政在季氏三世矣，鲁君丧政四公矣。无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国君是以镇抚其民。《诗》曰：‘人之云亡，心之忧矣。’杜预：言无人则忧患至。鲁君失民矣，焉得逞其志？靖①以待命犹可，动必忧。”

夏，会于黄父，谋王室也。赵简子令诸侯之大夫输王粟、具戍人，曰：“明年将纳王。”

【注释】

①靖：安静，安心。

【译文】

季公若的姐姐是小邾国国君的夫人，生了宋元公夫人，宋元公夫人生了个女儿，宋元公就把她嫁给了季平子。叔孙婼去宋国行聘，并且迎娶她。季公若跟随前去，告诉宋元夫人不要把女儿嫁给季平子，鲁国准备驱逐他。宋元夫人告诉宋元公。元公告诉乐祁。乐祁说：“嫁给他。如果真像所说的那样，鲁国国君必定会逃跑。政权掌握在季氏手里已经有三代了，鲁国国君丧失政权已经四代了。不得民心而想满足自己愿望的，还未曾有过，国君因此要镇定安抚自己的百姓。《诗》说：‘人才丧失，心中忧虑。’鲁国国君已经失去了民心，哪里能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安安静静地等待天命的安排还可以，有举动必定带来忧患。”

夏季，在黄父会见，这是为了商量安定王室。赵鞅命令诸侯的大夫向天子进贡粮食、准备好戍守的将士，说：“明天将要送天子回去。”

【原文】

子太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简子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也闻诸先大夫子产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杜预：日月星辰，天之明也。因地之性，生其六气①，用其五行②。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③。淫则昏乱，民失其性。杜预：滋味声色，过则伤性。

是故为礼以奉之：为六畜④、五牲⑤、三牺，以奉五味；为九文⑥、六采、五章，以奉五色；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君臣上下，以则地义；为夫妇外内，以经二物；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gòu⑦、姻亚，以象天明；杜预：六亲和睦，以事严父，若众星之共辰极也。妻父曰昏，重昏曰媾。婿父曰姻，两婿相谓曰亚。为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戮；为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斗，喜生于好，怒生于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简子曰：“甚哉，礼之大也！”对曰：“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简子曰：“鞅也，请终身守此言也。”杜预：鞅能守此言，故终免于晋阳之难。

【注释】

①六气：阴、阳、风、雨、晦、暝。②五行：金、木、水、火、土。③五声：宫、商、角、徵、羽。④六畜：马、牛、羊、鸡、犬、豕。⑤五牲：牛、羊、豕、犬、鸡。⑥九文：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黻。⑦昏媾：婚姻关系。

【译文】

子太叔去见赵简子，简子向他询问揖让、周旋的礼仪。子太叔回答说：“这是仪式，不是礼啊。”赵简子说：“敢问什么叫礼？”子太叔回答说：“我从先大夫子产那里听说：‘礼，是上天的法则，大地的根本，是百姓行动的依据。’天地的法则，百姓就加以效法。效法上天的日月星辰，依据大地的本性，生成了阴阳、风雨、晦明六象，使用大地的五行。气分为五种味道，表现为五种颜色，显现为五种声音。过度就会昏乱，百姓就失去本性。

因此制礼用来遵循它：制定六畜、五牲、三牺，以尊奉五味；制定九文、六采、五章，以尊奉五色；制定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尊奉五声。制定君臣上下的关系，以效法大地的根本；制定夫妇外内的关系，以取法阴阳；制定父子、兄弟、姑姊、甥舅、婚姻、连襟的关系，以效法上天的日月星辰；制定国家事务、农工政功、日常事务，以顺应四时；制定刑罚、牢狱，使百姓害怕，以模仿雷电的杀戮；行事温和慈爱、恩惠和睦，以效法上天的生长繁育。百姓有喜好厌恶、高兴愤怒、悲哀欢乐，它们由六气派生，因此审慎地效法适当地模仿，以制约六种情绪。哀伤就哭泣，欢乐就歌舞，高兴就施舍，愤怒就争斗，高兴从爱好中产生，愤怒从厌恶中产生。所以谨慎行动，政令有信，用祸福赏罚，以制约死生。生，是人们爱好的事；死，是人们厌恶的事。爱好的事，是欢乐；厌恶的事，是悲哀。悲哀欢乐不违背礼，就能跟天地的本性相和谐，因此能够长久。”赵简子说：“礼的功用是如此之大呀！”子太叔说：“礼，是上下的纲纪，天地的准则，民众赖以生存，因此先王崇尚它。所以能够自我约束以达到礼的，就叫做成人。它作用很大，不是很合适吗！”赵简子说：“我请求一辈子信守奉行这些话。”

【原文】

宋乐大心曰：“我不输粟。我于周为客，若之何使客？”晋士伯曰：“自践土以来，宋何役之不会，而何盟之不同？曰‘同恤王室’，子焉得辟之？子奉君命，以会大事，而宋背盟，无乃不可乎？”右师不敢对，受牒dié而退。士伯告简子曰：“宋右师必亡。奉君命以使，而欲背盟以干盟主，无不祥大焉。”杜预：言不善无大此者。

“有鹦鹆yù来巢”，书所无也。师己曰：“异哉！吾闻文、武之世，童谣有之，曰：‘鹦之鹆之，公出辱之。鹦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鹦鹆跦zhū跦①，公在乾侯②，征褰与襦。鹦鹆之巢，远哉遥遥。稠父丧劳③，宋父以骄。鹦鹆鹦鹆，往歌来哭。’童谣有是。今鹦鹆来巢，其将及乎！”

【注释】

①跦跦：跳跃前行的样子。②乾侯：在今河北省安县一带。③丧劳：死在外面。

【译文】

宋国的乐大心说：“我们不进贡粮食。我们对周朝来说是客人，为什么他们要指使客人呢？”晋国的士景伯说：“从践土之盟以来，宋国有哪一次战役不参与，又有哪一次盟会不参加呢？盟辞说‘共同救助王室’，您哪里能够躲避？您奉君主的命令来参与重大的事情，而要宋国背弃盟约，那怎么可以呢？”乐大心不敢回答，接下简札退了出去。士景伯告诉赵简子说：“宋右师必然逃亡。奉了国君的命令出使，却想背弃盟约来触犯盟主，没有比这再大的灾难了。”

“有鹦鹆来巢”，这是记载以前没有过的事情。师己说：“奇怪啊！我听说文公、成公的时代，童谣有这样的话，说：‘鹦啊鹆啊，国君出逃遭受污辱。鹦鹆的羽毛啊，国君住在外郊，臣下前去送马。鹦鹆蹦蹦跳跳，国君居于乾侯，向人求取套裤和短衣。鹦鹆的巢，路途遥遥。昭公客死他国，宋父代立而骄傲。鹦鹆啊鹦鹆，去的时候唱歌，回来的时候哭泣。’童谣有这个说法，现在鹦鹆来筑巢，灾祸恐怕为期不远了吧！”

【原文】

秋，书再雩，旱甚也。

初，季公鸟娶妻于齐鲍文子，生甲。公鸟死，季公亥与公思展与公鸟之臣申夜姑相其室。及季姒与饔yōng①人檀通，而惧，乃使其妾抶chì②己，以示秦遄之妻，曰：“公若欲使余，余不可而抶余。”又诉于公甫，曰：“展与夜姑将要余。”秦姬以告公之。公之与公甫告平子。平子拘展于卞③，而执夜姑，将杀之。公若泣而哀之，曰：“杀是，是杀余也。”将为之请。平子使竖勿内，日中，不得请。有司逆命，公之使速杀之。故公若怨平子。

【注释】

①饔人：负责饮食的官。②抶：用鞭子、竹板等扑打。③卞：在今山东省泗水县附近。

【译文】

秋季，《春秋》再次记载雩祭，这是因为旱情更重了。

起初，季公鸟娶了齐国鲍文子家的女子，生了甲。季公鸟去世后，季公亥和公思展以及公鸟的家臣申夜姑共同辅佐他的家政。公鸟的妻子季姒和主管饮食的饔人檀私通，而害怕被处置，于是让她的侍女鞭打自己，把伤痕给秦遄的妻子看，说：“公若想让我陪他睡觉，我不答应，他就鞭打我。”又向公甫告状说：“公思展和申夜姑要挟我。”秦姬把这些话告诉公之。公之和公甫告诉了季平子。季平子在卞地拘留了公思展辰并捉拿了申夜姑，准备杀了他。公若哭着哀求说：“杀申夜姑，就是杀我。”打算替他求情。季平子让小吏不许他进来，到了中午还未能见面求情。司法官请示处理申夜姑的命令，公之让他们快点杀掉他。所以公若怨恨季平子。

【原文】

季、郈hòu之鸡斗。季氏介①其鸡，郈氏为之金距②。平子怒，益宫于郈氏，且让之。故郈昭伯亦怨平子。

臧昭伯之从弟会，为谗于臧氏，而逃于季氏。臧氏执旃zhān。平子怒，拘臧氏老。将禘dì③于襄公，万④者二人，其众万于季氏。臧孙曰：“此之谓不能庸先君之庙。”杜预：不能用礼也，盖襄公别立庙。大夫遂怨平子。

公若献弓于公为，且与之出射于外，而谋去季氏。公为告公果、公贲。公果、公贲使侍人僚柤告公。公寝，将以戈击之，乃走。公曰：“执之！”亦无命也。惧而不出，数月不见。公不怒。又使言，公执戈惧之，乃走。又使言，公曰：“非小人之所及也。”公果自言。公以告臧孙，臧孙以难。告郈孙，郈孙以可，劝。告子家懿伯，懿伯曰：“谗人以君徼幸，事若不克，君受其名，不可为也。杜预：谗人谓公若、郈孙之徒谗季氏者，劝君使伐季氏，以君徼天之幸。幸而得胜，则以为已功；不胜，则推君为恶。不可从也。舍民数世，以求克事，不可必也。且政在焉，其难图也。”公退之。辞曰：“臣与闻命矣，言若泄，臣不获死。”乃馆于公。

【注释】

①介：穿上甲介。②金距：装在斗鸡距上的金属距。距，公鸡爪子后面凸起的类似脚趾的部位。③禘：在祖庙里举办的重大祭祀。④万：万舞。

【译文】

季氏、郈氏斗鸡。季氏给鸡穿上甲，郈氏给鸡安上金属爪子。季平子很生气，在郈氏的地面上增建自己的住宅，反而责备他们。所以郈昭伯也怨恨季平子。

臧昭伯的叔伯兄弟臧会，在臧氏那里诬陷别人，逃到季氏那里。臧氏在季氏处捉拿了他。平子很生气，拘留了臧氏的家臣。鲁国将在襄公庙里举行禘祭，跳万舞的只有两人，多数在季氏那里跳万舞。臧孙说：“这叫做不能成祭祀之功于祖庙啊。”大夫们于是都对季平子不满了。

公若献弓给公为，并且和他外出射箭，商量除掉季氏。公为把预谋告诉给公果、公贲。公果、公贲派侍从僚柤报告给昭公。昭公正在睡觉，要用戈敲击僚柤，僚柤就跑了。昭公说：“抓住他！”但也没有正式下达命令。僚柤害怕不敢出门，几个月不朝见昭公。昭公也不生气。又派僚柤去说，昭公拿着戈来吓唬他，僚柤就跑了。公果、公贲又派他去说，昭公说：“这不是小人应参与的事情！”公果自己去说。昭公把事情告诉臧昭伯，臧昭伯认为难办。告诉郈昭伯，郈昭伯认为可以，鼓励昭公去做。告诉子家懿伯，懿伯说：“谗佞的人依靠君主侥幸行事。事情假如不成功，君主蒙受恶名，不能这样做。抛弃百姓已经几代人了，而想事情成功，这是没有把握的。况且政权在他们手里，恐怕很难成功。”昭公让懿伯回去。懿伯辞谢说：“臣已经听到他们的谋划，消息如果走漏出去，臣会不得好死的。”于是就住在公馆里。

【原文】

叔孙昭子如阚，公居于长府①。九月戊戌，伐季氏，杀公之于门，遂入之。平子登台而请曰：“君不察臣之罪，使有司讨臣以干戈，臣请待于沂上以察罪。”弗许。请囚于费，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子家子曰：“君其许之！政自之出久矣，隐民②多取食焉，为之徒者众矣。日入慝作，弗可知也。杜预：日冥，奸人将起叛君助季氏，不可知。众怒不可蓄也，蓄而弗治，将蕰yùn③。蕰畜，民将生心。生心，同求将合。君必悔之！”弗听。郈孙曰：“必杀之。”公使郈孙逆孟懿子。

【注释】

①长府：储藏财物武器的仓库。②隐民：依赖富贵人家的贫民。③蕰：积聚。

【译文】

叔孙昭子去阚地。昭公住在长府。九月戊戌日，攻打季氏，在大门口杀死公之，就攻了进去。季平子登台请求说：“您没有调查下臣的罪过，派执法官使用武力讨伐臣，臣请求在沂水边上等待您调查臣的罪过。”昭公不答应他的请求。请求囚禁在费邑，也不答应。请求带着五辆车子逃亡，也不答应。子家懿伯说：“您还是答应他吧！政令由他发布已经很长时间了，穷困的百姓很多人靠他吃饭，做他的党徒的人很多。日落之后坏人采取行动，结果还不知道呢。众人的怒气不能聚积，聚积了而不治理，会越聚越盛。怒气越聚越盛，百姓就会产生叛逆之心。百姓产生叛逆之心，共同追求的人将会聚合在一起。您一定会后悔的！”昭公不听。郈孙说：“一定要杀了他。”昭公派郈孙迎接孟懿子。

【原文】

叔孙氏之司马鬷戾言于其众曰：“若之何？”莫对。又曰：“我，家臣也，不敢知国。凡有季氏与无，于我孰利？”皆曰：“无季氏，是无叔孙氏也。”鬷戾曰：“然则救诸！”帅徒以往，陷西北隅以入。公徒释甲执冰①而踞，遂逐之。

孟氏使登西北隅，以望季氏，见叔孙氏之旌，以告。孟氏执郈昭伯，杀之于南门之西，遂伐公徒。

子家子曰：“诸臣伪劫君者，而负罪以出，君止。杜预：使若非君本意者，君自可止不出。意如之事君也，不敢不改。”公曰：“余不忍也。”与臧孙如墓谋，遂行。

【注释】

①冰：箭筒的筒盖。

【译文】

叔孙氏的司马鬷戾对他的部下说：“怎么办？”没有人回答。又说：“我是家臣，不敢考虑国家的事。只是季氏的存与亡，哪种情况对我们有利？”众人都说：“没有季孙氏，就没有叔孙氏。”鬷戾说：“那么就去救援他吧！”率领部下前往，攻破了西北角进去。昭公的亲兵脱掉皮甲拿着箭筒盖蹲在那里，于是把他们赶跑了。

孟氏派人登上西北角，以望季氏，看见了叔孙氏的旗子，把情况报告孟氏。孟氏拘捕了郈昭伯，在南门的西边把他杀了，于是便袭击昭公的亲兵。

子家懿伯说：“诸位大夫伪装成劫持国君的人，背着罪名逃跑，您留下来。季平子侍奉您就不敢不改变态度了。”昭公说：“我不能忍受这种情况，”就和臧昭伯到祖坟上辞别先祖，并且谋划逃亡的事，动身走了。

【原文】

己亥，公孙xùn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将唁公于平阴，公先至于野井。齐侯曰：“寡人之罪也。使有司待于平阴，为近故也。”杜预：齐侯自咎，本不敕有司远诣阳州，而欲近会于平阴，故令鲁侯过共，先至野井，远见迎逆，自咎以射公。书曰“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礼也。将求于人，则先下之，礼之善物也。齐侯曰：“自莒疆以西，请致千社，以待君命。寡人将帅敝赋以从执事，惟命是听。君之忧，寡人之忧也。”公喜。子家子曰：“天禄不再。天若胙zuò①君，不过周公，以鲁足矣。失鲁而以千社为臣，谁与之立？且齐君无信，不如早之晋。”弗从。

【注释】

①胙：福佑，保佑。

【译文】

己亥日，昭公逃亡到齐国，住在阳州。齐景公准备到平阴慰问昭公，昭公先到了野井。齐景公说：“这是寡人的罪过。派官员在平阴等待，是为了就近的缘故。”《春秋》记载说“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这是合于礼的。将有求于人，就要在别人面前表示谦卑，这是合于礼的善事。齐景公说：“从莒国的边境往西，请奉送给君王一千社，以听从君主的命令。寡人将率领敝邑的军队跟从执事，听从您的命令。君主的忧愁，就是寡人的忧愁。”昭公很高兴。子家懿伯说：“上天赐予的福禄不会有第二次。上天如果福佑君主，不可能超过周公，给君主鲁国就足够了。丧失鲁国去得到千社做臣下，谁给君王复位？况且齐君没有信用，还不如早早去晋国。”昭公不听从他的意见。

【原文】

臧昭伯率从者将盟，载书曰：“戮力壹心，好恶同之。信罪之有无，缱qiǎn绻quǎn①从公，无通外内！”以公命示子家子。子家子曰：“如此，吾不可以盟。羁也不佞，不能与二三子同心，而以为皆有罪。或欲通外内，且欲去君。杜预：去君，伪负罪出奔，不必缱绻从公。二三子好亡而恶定，焉可同也？陷君于难，罪孰大焉？通外内而去君，君将速入，弗通何为？而何守焉？”乃不与盟。

昭子自阚归，见平子。平子稽qǐ颡sǎng②，曰：“子若我何？”昭子曰：“人谁不死？子以逐君成名，子孙不忘，不亦伤乎？将若子何？”平子曰：“苟使意如得改事君，所谓生死而肉骨也。”

【注释】

①缱绻：不离散。②稽颡：以头触地，表达哀伤。

【译文】

臧昭伯率领跟随昭公的人准备结盟，盟书说：“协力同心，所喜好的与所厌恶的达成一致。明确什么是有罪，什么是无罪，跟从国君永不离散，不要里外沟通！”以昭公的名义给子家懿伯看。子家懿伯说：“像这样的盟约，我不能参加盟誓。我没有才能，不能同诸位协力同心，而认为都有罪过。我可能要和国内国外互相沟通，而且想要离开君主为他多方奔走。诸位喜欢逃亡而讨厌安定，哪里能好恶一致？陷君主于危难之中，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为了沟通里外而离开君主，君主将会尽快回国，为什么不沟通？逃亡在外，又能守住什么？”于是不参加盟誓。

叔孙昭子从阚地回国，进见季平子。平子以额触地，说：“您让我怎么办？”昭子说：“人谁能长生不老？您因为驱逐国君成名，子孙不会忘记，不也很可悲吗？我能让您怎么办？”季平子说：“如果让我能有机会改变态度侍奉国君，这就是所谓让死人复生、让白骨长肉啊。”

【原文】

昭子从公于齐，与公言。子家子命适公馆者执之。公与昭子言于幄内，曰：“将安众而纳公。”公徒将杀昭子，伏诸道。左师展告公。公使昭子自铸①归。

平子有异志。杜预：不欲复纳公。冬十月辛酉，昭子齐于其寝，使祝宗祈死。戊辰，卒。左师展将以公乘马而归，公徒执之。

壬申，尹文公涉于巩，焚东訾zī，弗克。

【注释】

①铸：在今山东省肥城县一带。

【译文】

叔孙昭子跟从昭公到齐国，向昭公报告情况。子家懿伯命令：凡是到国君宾馆的人，全部逮捕。昭公和昭子在帐幕里谈话。昭子说：“准备安定大众然后接您回国。”昭公的人准备杀死昭子，埋伏在路上。左师展报告给昭公，昭公让昭子从铸地回国。

季平子有弑君的想法。冬季十月辛酉日，昭子在寝室斋戒，让祝史之长为他求死。戊辰日，死去。左师展打算带着昭公乘坐一辆车回国，昭公的人捉拿了他。

壬申日，尹文公带兵从巩地渡过洛水，放火焚烧东訾，没能取胜。

【原文】

十一月，宋元公将为公故如晋，梦大子栾即位于庙，已与平公服①而相之。旦，召六卿。公曰：“寡人不佞，不能事父兄，以为二三子忧，寡人之罪也。若以群子之灵，获保首领以没，唯是楄pián柎fù②所以藉干者，请无及先君。”仲几对曰：“君若以社稷之故，私降昵宴③，群臣弗敢知。杜预：降昵宴，谓损亲近声乐饮食之事。若夫宋国之法，死生之度，先君有命矣，群臣以死守之，弗敢失队。臣之失职，常刑不赦。臣不忍其死，君命只辱。”宋公遂行。己亥，卒于曲棘。

十二月庚辰，齐侯围郓。

【注释】

①服：穿朝服。②楄柎：古时候棺材中垫在尸身下面的长方木板。③昵宴：亲近声乐宴饮等事。

【译文】

十一月，宋元公准备为了昭公的缘故去晋国，梦见太子栾子在宗庙里即位，自己和平公穿着朝服辅佐他。天亮后召见六卿。宋元公说：“寡人没有才能，不能侍奉父兄辈，以此给大臣们带来忧患，这是寡人的罪过。如果凭借诸位的才能，得以保全躯体而寿终正寝，那用来放我的尸骨的棺木垫板等葬具，请不要按照先君的规格。”仲几回答说：“您如果因为国家的缘故，自行减损声色宴饮等事，臣子们不敢过问。至于宋国的法度，出生和安葬的礼制，先君已经有了明确的规定，臣子们将誓死来维护它，不敢丧失损毁。臣如有失职，恒定的法律不会赦免。臣不忍因失职而死，您的命令不能奉行。”宋元公就动身了。己亥日，死在曲棘。

十二月庚辰日，齐侯包围郓地。

【原文】

初，臧昭伯如晋，臧会窃其宝龟偻句，以卜为信与僭jiàn①，僭吉。臧氏老将如晋问，杜预：问昭伯起居。会请往。昭伯问家故，尽对。及内子②与母弟叔孙，则不对。再三问，不对。归，及郊，会逆。问，又如初。至，次于外而察之，皆无之。执而戮之，逸，奔郈。郈鲂假使为贾正焉。计③于季氏，臧氏使五人以戈楯dùn④伏诸桐汝之闾，会出，逐之，反奔，执诸季氏中门之外。平子怒，曰：“何故以兵入吾门？”拘臧氏老。季、臧有恶。及昭伯从公，平子立臧会。会曰：“偻句不余欺也。”

楚子使射城州屈，复茄人焉。城丘皇，迁訾人焉。使熊相禖郭巢，季然郭卷。子大叔闻之，曰：“楚王将死矣。使民不安其土，民必忧，忧将及王，弗能久矣。”

【注释】

①僭：超越本分，这里指不诚实。②内子：妻子。③计：送账本。④戈楯：戈和盾，泛指武器。

【译文】

起初，臧昭伯去晋国，臧会偷了他的宝龟偻句，用它占卜应该诚实还是不诚实，结果是不诚实吉利。臧氏的家臣准备到晋国去问候臧昭伯，臧会请求前往。昭伯问及家事，臧会全部回答了。问到妻子和同母兄弟叔孙时，就不回答了。再三问他，也不回答。等到回国，到了郊外，臧会前往迎接。昭伯问起这件事，他还像起初那样不回答。到达国都，住在城外调查妻子兄弟的情况，都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昭伯就捉拿了臧会要杀死他，臧会逃到郈地。郈鲂假让他做贾正。臧会送账簿给季氏，臧氏派了五个人拿着戈和盾埋伏在桐汝的里门里，臧会从季氏家出来，他们追上去，臧会转身逃跑，在季氏的中门外被抓住了。季平子很生气，说：“你为什么带着武器进我的家门？”于是拘留了臧氏的家臣。季氏、臧氏由此产生了矛盾。等到昭伯跟随昭公，季平子立了臧会做臧氏的继承人。臧会说：“偻句没有欺骗我。”

楚平王派射在州屈筑城，让茄地的人回去居住。在丘皇筑城，迁訾地的人去居住。派熊相禖在巢地修筑外城，季然在卷地修筑外城。子太叔听说了这件事，说：“楚王快要死了。让百姓不能安居在自己的土地上，百姓必然忧愁，这种忧愁会延及到楚王身上，不会太久了。”

二十六年经

【原文】

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宋元公。

三月，公至自齐，居于郓。

夏，公围成。杜预：不书齐师，帅贱众少，重在公。

秋，公会齐侯、莒子、邾子、杞伯，盟于陵。

公至自会，居于郓。

九月庚申，楚子居卒。

冬十月，天王入于成周。

尹氏、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

【译文】

二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安葬宋元公。

三月，昭公自齐国返回，在郓地居住。

夏季，昭公围攻成地。

秋季，昭公和齐景公、莒郊公、邾庄公、杞悼公会盟，在陵结盟。

昭公从盟会返回，在郓地居住。

九月庚申日，楚平王居过世。

冬季十月，周敬王进入成周。

尹氏、召伯、毛伯奉王子朝逃亡楚国。

二十六年传

【原文】

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庚申，齐侯取郓。

葬宋元公，如先君，礼也。

三月，公至自齐，处于郓，言鲁地也。

夏，齐侯将纳公，命无受鲁货。申丰从女贾，以币锦二两①，缚一如瑱zhèn②，适齐师，谓子犹之人高：“能货子犹，为高氏后，粟五千庾③。”杜预：言若能为我行货于子犹，当为请，使得为高氏后。又当致粟五千庾。高以锦示子犹，子犹欲之。曰：“鲁人买之，百两一布。以道之不通，先入币财。”子犹受之，言于齐侯曰：“群臣不尽力于鲁君者，非不能事君也。杜预：欲行其说，故先示欲尽力纳鲁君。然据有异焉。宋元公为鲁君如晋，卒于曲棘；叔孙昭子求纳其君，无疾而死。不知天之弃鲁耶，抑鲁君有罪于鬼神故及此也？君若待于曲棘，使群臣从鲁君以卜焉。若可，师有济也，君而继之，兹无敌矣。若其无成，君无辱焉。”齐侯从之，使公子帅师从公。

【注释】

①二两：二匹。②瑱：用来镇压席子的玉器。③庾：十六斗为一庾。

【译文】

二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庚申日，齐侯攻取郓地。

安葬宋元公，规格与安葬先君一样，这是合于礼的。

三月，公至自齐，处于郓，这是因为已经进入鲁国境内。

夏季，齐景公打算送昭公回国，命令不要收受鲁国的财礼。申丰跟随女贾，用锦两匹作为礼品，把它捆束在一起像玉瑱一样，前往齐国的军队，对子犹的家臣高说：“如果能收买子犹，我们将让你做高氏的宗主，并给你五千庾粟。”高把锦给子犹看，子犹想得到它。高说：“鲁国人买来的，一百匹一堆。因道路不通，先送这些来作礼品。”子犹接受了，对齐景公说：“群臣不愿对鲁国国君尽力，不是不愿侍奉君主。然而有一点令我感到奇怪。宋元公为了鲁君的缘故去晋国，死在曲棘；叔孙昭子谋求使国君回国，没有生什么病却死了。这不知是上天抛弃鲁国呢，还是鲁君得罪了鬼神，所以才出现这种事情？君主如果在曲棘等待，派群臣跟从鲁国国君对鲁作战以占卜能否取胜。如果可以，军队取得成功，君主就继续前往，这就没有人能为敌了。如果不能取得成功，君主就无须劳驾了。”齐景公听从了，派公子率师跟随昭公。

【原文】

成大夫公孙朝谓平子曰：“有都，以卫国也，请我受师。”许之。请纳质，弗许。曰：“信女rǔ①足矣。”告于齐师曰：“孟氏，鲁之敝室也。用成已甚，弗能忍也，请息肩于齐。”齐师围成。成人伐齐师之饮马于淄者，曰：“将以厌众。”鲁成备而后告曰：“不胜众②。”杜预：告齐言众不欲降，己不能胜。

【注释】

①女：同“汝”，你。②不胜众：成邑不肯投降，我方没有足够的力量抵御成邑。

【译文】

成邑大夫公孙朝对季平子说：“修建城市，是为了保卫国家的，请让我们成邑抵御齐军。”季平子答应了。公孙朝请求送去人质，季平子不答应，说：“信任你就够了。”公孙朝诈降，告诉齐景公说：“孟氏，是鲁国的没落家族。劳役成邑太过分了，我们不能忍受，请求降服齐国以便休息。”成邑被齐军包围了。成邑的军队攻打到淄水饮马的齐军，解释说：“这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鲁国防备工作完成之后告诉齐国人说：“我们说服不了众人来归附。”

【原文】

师及齐师战于炊鼻。齐子渊捷从洩声子，射之，中楯dùn瓦①，繇yóu朐qú汰辀zhōu②，匕入者三寸。声子射其马，斩鞅，殪yì③。改驾，人以为鬷戾也，而助之。子车曰：“齐人也。”将击子车，子车射之，殪。其御曰：“又之。”子车曰：“众可惧也，而不可怒也。”子囊带从野洩，叱之。洩曰：“军无私怒，报乃私也，将亢子。”杜预：欲以公战御之，不欲私报其叱。又叱之，亦叱之。冉竖射陈武子，中手，失弓而骂。以告平子，曰：“有君子，白皙鬒zhěn④须眉，甚口。”平子曰：“必子彊也，无乃亢诸？”对曰：“谓之君子，何敢亢之？”

【注释】

①楯瓦：盾牌中间凸起的部分。②繇朐汰辀：从车辕上经过。③殪：死去。④鬒：须发又黑又密。

【译文】

鲁军和齐军在炊鼻作战。齐国的子渊捷追上洩声子，射他，射中了盾脊，箭从穿过车辕，箭头射进盾牌三寸。洩声子射子渊捷的马，射断马脖子上的皮带，马被射死。子渊捷换乘别的战车，鲁国人误认为他是鬷戾，就去帮助他。子渊捷说：“我是齐国人。”准备击打子渊捷，子渊捷射他，倒地而死。子渊捷的驾车人说：“再射。”子渊捷说：“敌方人马众多时可以使他们惧怕，却不能使他们愤怒。”子囊带遇上洩声子，叱骂他。洩声子说：“军中没有个人的怨怒，我回骂就是私愤了，我要与您对阵。”子渊捷又叱骂他，洩声子也回骂他。冉竖射陈武子，射中了他的手，陈武子的弓落在地便破口大骂。冉竖把情况报告季平子，说：“有一位君子，皮肤白皙，胡须眉毛黑而且密，很会骂人。”季平子说：“一定是子彊啊，没有抵挡他吗？”冉竖回答说：“称他为‘君子’，哪里敢抵挡他？”

【原文】

林雍羞为颜鸣右，下。苑何忌取其耳。颜鸣去之。苑子之御曰：“视下！”顾。苑子刜fú①林雍，断其足，②而乘于他车以归。颜鸣三入齐师，呼曰：“林雍乘！”杜预：言鲁人皆致力于季氏，不以私怨而相弃。

四月，单子如晋告急。五月戊午，刘人败王城之师于尸氏。戊辰，王城人、刘人战于施谷，刘师败绩。

秋，盟于陵，谋纳公也。

七月己巳，刘子以王出。庚午，次于渠。王城人焚刘。丙子，王宿于褚氏③。丁丑，王次于萑谷。庚辰，王入于胥靡。辛巳，王次于滑。晋知跞、赵鞅帅师纳王，使汝宽守阙塞。

【注释】

①刜：击，打。②：一只脚行进。③褚氏：在河南省洛阳市附近。

【译文】

林雍耻于做颜鸣的车右，下车。他的耳朵被苑何忌割下。颜鸣离开了他。苑何忌的御者说：“看下面！”眼睛看着林雍的脚。苑何忌砍林雍，砍断了一只脚，林雍用一只脚跳跃，上了别的战车逃了回来。颜鸣三次冲进齐军，大声喊着说：“林雍来乘车！”

四月，单子到晋国告急。五月戊午日，刘地的人在尸地打败了王城的军队。戊辰日，王城人、刘人在施谷作战，刘军打了败仗。

秋季，在陵结盟，这是为了商量送昭公回国的事。

七月己巳日，刘子带着天子出逃。庚午日，住在渠地。王城的人焚烧刘邑。丙子日，周天子住在褚氏。丁丑日，周天子住在萑谷。庚辰日，周天子进入胥靡。辛巳日，周天子住在滑地。晋国的知跞、赵鞅率领军队接纳周天子，派汝宽镇守阙塞。

【原文】

九月，楚平王卒。令尹子常欲立子西，曰：“大子①壬弱，其母非適也，王子建实聘之。子西长而好善。立长则顺，建善则治。王顺、国治，可不务乎？”子西怒曰：“是乱国而恶君王也。国有外援，不可渎也。王有適嗣，不可乱也。败亲速仇，乱嗣不祥。我受其名。赂吾以天下，吾滋不从也，楚国何为？必杀令尹！”令尹惧，乃立昭王。

冬十月丙申，王起师于滑。辛丑，在郊，遂次于尸。十一月辛酉，晋师克巩。召伯盈逐王子朝。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嚚yín奉周之典籍以奔楚。阴忌奔莒以叛。召伯逆王于尸，及刘子、单子盟。遂军圉泽，次②于堤上。癸酉，王入于成周。甲戌，盟于襄宫。晋师成公般戍周而还。十二月癸未，王入于庄宫。

【注释】

①大子：太子。②次：旅行中居住的场所。

【译文】

九月，楚平王死了。令尹子常想要立子西为君，说：“太子壬年纪小，他母亲不是正妻，本来是王子建所聘娶的。子西年纪大而又一心向善。立年长的就顺应情理，树立向善的，国家就能得到治理。王位顺理国家大治，可以不去做吗？”子西发怒说：“这是扰乱国家宣扬君王的过错呀。国家有外国的援助，不可轻慢。君王有嫡出的后代，不可混乱。败坏亲人，招致仇恨，扰乱继承人，不吉利。我会蒙受恶名。用天下来贿赂我，我更加不会听从，楚国有什么用？一定要把令尹杀掉！”令尹害怕，于是立了昭王。

冬季十月丙申日，天子在滑地发兵。辛丑日，到达郊地，于是住在尸地。十一月辛酉日，晋师攻打并夺取了巩地。召伯盈驱逐了王子朝。王子朝和召氏的族人、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嚚带着周朝的典籍逃往楚国。阴忌逃到莒地据以叛变。召伯盈在尸地迎接天子，和刘子、单子结盟。于是驻扎在圉泽，住在堤上。癸酉日，天子进入成周。甲戌日，在襄王的庙里结盟。晋师派成公般在成周戍守然后回国。十二月癸未日，天子进入庄宫。

【原文】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昔成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至于夷王，王愆于厥身①，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zhì。杜预：不忍害王也。厉王之末，周人流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②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jiá鄏rǔ③，杜预：幽王后申姜，生大子宜臼。王幸褒姒，生伯服，欲立之而杀大子。太子奔申，申伯与鄫及西戎伐周，战于戏。幽王死，诸侯废伯服而立宜臼，是为平王，东迁郏鄏。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至于惠王，天不靖周，生颓祸心，施于叔带。惠、襄辟难，越去王都。则有晋、郑，咸黜④不端，以绥定王家。则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⑤王，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灵王，生而有頾。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壹行不若，谓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讨之？帅群不吊之人，以行乱于王室。

【注释】

①愆于厥身：身染疾病。②间：参与。③郏鄏：在今河南省洛阳市。④咸黜：全都离去。⑤：同“髭”，嘴唇上边的胡子。

【译文】

王子朝派人向各国诸侯报告说：“从前武王战胜商朝，成王安定四方，康王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同时分封同胞兄弟，把它作为周朝的屏障，还说：‘我不能一个人承受文王、武王的功业，而且要考虑到后代可能迷惑败坏使国家覆灭，而使百姓陷入危难，有同姓诸侯就可以救治了。’到了夷王，恶疾缠身，诸侯没有人不遍祭国中的名山大川，以祈祷夷王身体康复。到了厉王，他的内心乖戾暴虐，亿万百姓不能忍受，就把他流放到彘地。诸侯各自放弃自己的职位，来干涉周王朝的政事。宣王年长而知识渊博，最后把王位授给了他。到了幽王，上天不保佑周朝，天子昏乱不顺，因此王位就保不住了。携王触犯天命，诸侯废掉了他，立了天子的继承人，因此迁都郏鄏，这就是因为兄弟们能够为王室效力呀。到了惠王，上天不让周朝安定，使王子颓产生祸心，延及到叔带。惠王、襄王避难，离开了国都。于是晋国、郑国都来除去异端，安定王室。这就是因为兄弟们能够遵循先王的命令呀。定王六年，秦国人降伏妖孽。说：‘周朝会出现一个上唇有胡子的天子，也能够遵循自己的职分。诸侯顺服享有国家，两代奉行自己的职责。王室中有人觊觎王位，诸侯不为王室考虑，因而遭受动乱灾祸。’到了灵王，生下来上唇就有胡须。灵王非常英明神奇，受到诸侯的拥护。灵王、景王，都能终其一生安居王位。现在王室动乱，单旗、刘狄扰乱天下，专门干逆天之事，说先王即位有什么不变的法则？只要是我心里想立的，谁又敢来讨伐他？带领一帮不善之人，指使他们祸乱王室。

【原文】

“侵欲无厌，规求无度，贯渎鬼神，慢弃刑法，倍奸齐盟，傲很威仪，矫诬先王。晋为不道，是摄是赞，思肆其罔极。兹不谷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底①。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无助狡猾，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谷②，杜预：赦其忧而图其难。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而诸侯实深图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適，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王不立爱，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单、刘赞私立少，以间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图之！”

【注释】

①攸底：归宿。②不谷：古时候君主的自称。谦称。

【译文】

“他们侵占的欲望没有满足，贪求没有限度，一贯亵渎神灵，轻慢抛弃刑法，背叛触犯盟约，傲慢凶狠不顾礼仪，违背假冒先王之命。晋国不讲究道义，对他们加以扶持，想要放纵他们的恶行。现在我动荡流离，逃窜在荆蛮之地，不知何处是归宿。如果有一两位诸侯顺从上天的法度，不帮助狡猾之徒，而服从先王的命令，不引来上天的惩罚，宽免我并考虑我的危难，那是我所希望的。谨敢披露自己的心思和先王的命令，希望诸侯认真考虑一下。从前先王的命令说：‘王后如果没有生嫡子，就选立年长的。年龄相当则根据德行，德行相当则占卜神灵。’天子不立自己宠爱的人，公卿不徇私情，这是古代的制度啊。穆后和太子寿早年去世，单氏、刘氏帮助自己偏爱的人而立了年幼的，来违犯先王的命令。请各位诸侯考虑一下！”

【原文】

闵马父闻子朝之辞，曰：“文辞以行礼也。子朝干①景之命，远晋之大，以专其志，无礼甚矣，文辞何为？”

齐有彗星，齐侯使禳ráng②之。晏子曰：“无益也，衹取诬焉。天道不谄，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杜预：言文王德不违天人，故四方之国归往之。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

【注释】

①干：违抗，违背。②禳：祈祷以消除灾难。

【译文】

闵马父听了王子朝的言辞，说：“文辞是用来实行礼的。子朝违犯了景王立王猛为太子的命令，疏远晋国这个大国，一心想实现自己做天子的心愿，无礼到极点了，文辞又有什么作用？”

齐国出现彗星，齐景公派人祭祀以消灾。晏子说：“没有用，只能带来欺罔。天道不可怀疑，天命没有差错，为什么要去祭祀消灾？况且上天出现彗星，是用来扫除污秽的。君王没有污秽的德行，又消除什么？如果德行污秽，祭祀又能减损什么？《诗》说：‘这位文王啊，为人小心翼翼。明白地侍奉上天，招来了各种福禄。他的德行不违背天命，因此受四方诸侯的尊奉。’君主没有违逆的德行，四方国家将会来归附，为什么要害怕彗星出现呢？《诗》说：‘我没有可以借鉴的，要有就是夏和商。因为政事混乱的缘故，百姓终于流亡。’如果德行违逆而错乱，百姓就必然会流亡，祝、史的祭祷是不能弥补的。”景公很高兴，就不再祭祷了。

【原文】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①。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②、区、釜、钟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③，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孔颖达：《尚书·洪范》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臣无有作福作威，臣之有作福作威，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是言作福，作威君之利也，大夫不得聚收公利，自作福也。陈氏作福以招国人之心，施民作福，是收公利也。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④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注释】

①路寝：天子、诸侯的正厅。②豆：古时候盛装食品的高脚容器。③滥：失职。④姑：婆婆。

【译文】

齐景公和晏子共同在路寝中坐着。景公赞叹说：“多么漂亮的屋子啊！将来谁会占有它呢？”晏子说：“请问君主说的是什么意思？”齐景公说：“我以为得失在于德行。”晏子回答说：“像君王所说的那样，恐怕就是陈氏了！陈氏虽然没有大的德行，却施舍百姓。他征收赋税豆、区、釜、钟等量器都用小的，对百姓施舍时就用大的。君主征收多，陈氏施舍多，百姓都归向他了。《诗》说：‘虽然没有大恩德，也应歌舞来颂扬。’对陈氏的施舍，百姓已经为之歌舞了。后代如果稍有懈怠，陈氏如果不灭亡，那么国家就要成为他的国家了。”景公说：“对啊！这样应该怎么办呢？”晏子回答说：“只有礼可以阻止它。符合礼，家族的施舍就不能扩大到国家，百姓不迁徙，农夫守本业，工匠商贾不改行业，士人不失职，官吏不傲慢，大夫不收取公家的利益。”景公说：“对啊！我不能做到了。我从现在开始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了。”晏子回答说：“礼可以治理国家已经很久了，它是和天地同生的。君王发令，臣下供奉，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哥哥怜爱，弟弟恭敬，丈夫和蔼，妻子柔顺，婆婆慈祥，媳妇服从，这是符合礼仪的。君王发令而不违礼，臣下供奉而无二心；父亲慈爱而教诲儿女，儿子孝顺而规谏父亲；哥哥怜爱而友善，弟弟恭敬而顺从；丈夫和蔼而正直，妻子柔顺而正派；婆婆慈祥而不专横，媳妇听从而言辞委婉：这是礼中的大事情。”景公说：“好啊！寡人从现在开始知道了礼是应该崇尚的了。”晏子回答说：“礼是先王从天地那里禀承来以治理百姓的，因此先王崇尚它。”

二十七年经

【原文】

二十有七年春，公如齐。

公至自齐，居于郓。

夏四月，吴弑其君僚。杜预：僚亟战民罢，又伐楚丧，故光乘间而动。称国以弑，罪在僚。

楚杀其大夫郤宛。

秋，晋士鞅、宋乐祁犁、卫北宫喜、曹人、邾人、滕人会于扈。

冬十月，曹伯午卒。

邾快来奔。

公如齐。

公至自齐，居于郓。

【译文】

二十七年春季，昭公前往齐国。

昭公自齐国返回，在郓地居住。

夏季四月，吴国将本国国君僚杀死。

楚国杀死本国大夫郤宛。

秋季，士鞅、宋乐祁犁、卫北宫喜、曹国人、邾国人、滕国人在扈地会面。

冬季十月，曹悼公午去世。

邾快逃到我国。

昭公前往齐国。

昭公从齐国返回，在郓地居住。

二十七年传

【原文】

二十七年春，公如齐。公至自齐，处于郓，言在外也①。

吴子欲因楚丧而伐之，使公子掩馀、公子烛庸帅师围潜②。使延州来季子聘于上国，遂聘于晋，以观诸侯。楚莠尹然、工尹麇帅师救潜，左司马沈尹戌帅都君子与王马之属以济师，杜预：都君子，在都邑之士有复除者。王马之属，王之养马官属校人也。与吴师遇于穷，令尹子常以舟师及沙汭③而还。左尹郤宛、工尹寿帅师至于潜，吴师不能退。

吴公子光曰：“此时也，弗可失也。”告设诸曰：“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我，王嗣也，吾欲求之。事若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设诸曰：“王可弑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杜预：犹言我无若是何，欲以老弱讬光。光曰：“我，尔身也。”

【注释】

①言在外也：表示身在鲁国国都之外。②潜：地名，在今安徽省霍山县一带。③沙汭：沙水边上，在今安徽省怀远县一带。

【译文】

二十七年春季，昭公去齐国。昭公从齐国回国，住在郓地，这是说住在外邑。

吴王僚想借楚国有丧事进攻楚国，派公子掩馀、公子烛庸率师包围潜地。派延州来季子到中原各国聘问，于是到晋国聘问，以观察诸侯。楚国的莠尹然、工尹麇率师救援潜地，左司马沈尹戌率领都邑的君子和王马之属用来救援，和吴师在穷地遭遇。令尹子常率领水军到达沙汭后返回。左尹郤宛、工尹寿率师到达潜地，吴国军队无法撤退。

吴国公子光说：“这是时机啊，不可以失去。”告诉设诸说：“中原国家有这样的话：‘不去索取，怎么能得到？’我，是王位的继承人，我想要得到它。事情如果成功，季子虽然回来，也不能废弃我。”设诸说：“我们是可以把君王杀掉的。但我母亲年迈、儿子年幼，这让我怎么办？”公子光说：“我，就是你。”

【原文】

夏四月，光伏甲于堀kū室①而享王。王使甲坐于道及其门。门、阶、户、席皆王亲也，夹之以铍pī②。羞者献体③改服于门外。执羞者坐行而入，执铍者夹承之，及体，以相授也。光伪足疾，入于堀室。杜预：恐难作，王党杀已，素辟之。设诸寘剑于鱼中以进，抽剑刺王，铍交于胸，遂弑王。阖庐以其子为卿。

【注释】

①堀室：地下室。②铍：双刃刀。③献体：脱掉衣服，露出身体。

【译文】

夏季四月，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甲士而设宴款待吴王。吴王派甲士坐在道路两旁，一直到大门口。大门、台阶、户内、席上都是吴王的亲兵，手持铍守卫在吴王两边。进献食物的人在门外脱光衣服改穿别的衣服。端食物的人跪着膝行而入，持铍的人两边夹行接他过去，铍尖抵着进食者的身体，然后把食物递给吴王。公子光假装脚有病痛，进入地下室。设诸把剑放在鱼肚子里然后进入宴庭，抽出剑猛刺吴王，两旁亲兵手中的铍交叉刺进了他的胸膛，他也终于杀死了吴王。阖庐让设诸的儿子做了卿。

【原文】

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国家无倾，乃吾君也，吾谁敢怨？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杜预：吴自诸樊以下兄弟相传，而不立適，是乱由先人起也。季子自知力不能讨光，故云尔。复命哭墓，复位而待。吴公子掩馀奔徐，公子烛庸奔钟吾①。楚师闻吴乱而还。

【注释】

①钟吾：国名。在今江苏省宿迁县一带。

【译文】

季子聘问回来，说：“如果先君的祭祀没有被废弃，民众没有废弃主人，土地神和五谷神得到奉献，国家和家族没有覆灭，他就是我的国君，我敢怨恨谁？哀痛死去的，侍奉活着的，以等待天命的安排。不是我肇祸作难，立为国君的我就服从他，这是先人的教导。”到吴王僚墓前哭泣复命，回到原来的官位上等候命令。吴国的公子掩馀逃往徐国，公子烛庸逃奔钟吾。楚军听到吴国发生了动乱就撤兵回国了。

【原文】

郤宛直而和，国人说之。杜预：以直事君，以和接类。鄢将师为右领，与费无极比①而恶之。令尹子常贿而信谗，无极谮郤宛焉，谓子常曰：“子恶欲饮子酒。”又谓子恶：“令尹欲饮酒于子氏。”子恶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吾无以酬之，若何？”无极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曰：“寘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及飨日②，帷诸门左。无极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必无往！且此役也，吴可以得志。子恶取赂焉而还，又误群帅，使退其师，曰‘乘乱不祥’。吴乘我丧，我乘其乱，不亦可乎？”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将师退，遂令攻郤氏，且爇ruò③之。

【注释】

①比：彼此勾结。②飨日：宴请当天。③爇：焚烧。

【译文】

郤宛为人正直而又温和，国内的人们都喜欢他。鄢将师做右领，和费无极相勾结而憎恶郤宛。令尹子常贪图财物并相信谗言，费无极就在他面前诬陷郤宛，对子常说：“郤宛想请您饮酒。”又对郤宛说：“令尹想去您家里饮酒。”郤宛说：“我是卑贱的人，不足以屈辱令尹前来。令尹如果真要屈尊前来，赐给的恩惠就太大了，我没有什么东西答谢他，怎么办？”费无极说：“令尹喜欢铠甲和武器，您拿出来，我来挑选献给他。”于是选取了五领铠甲、五种兵器，说：“放在门口。令尹来了，一定要看，于是乘机献给他。”到了宴饮那天，郤宛把挑选出的铠甲和兵器搭了帷帐放在门的左侧。费无极对令尹说：“我几乎让你遭了灾祸。郤宛将要不利于您，铠甲和兵器放在门口了。您一定不要去！况且这次潜地的战事，楚国本来可以使吴国就范。郤宛得了吴国的贿赂回来，贻误了将帅们，使他们退兵，说‘乘别人有动乱而进攻它，不是好事情’。吴国乘我们有丧事，我们乘他们有动乱，不也是可以的吗？”令尹派人察看郤宛的动静，果然看见有铠甲和武器，于是就没有前去，召见鄢将师并把情况告诉了他。鄢将师退下，就下令攻打郤氏，而且放火烧他的家。

【原文】

子恶闻之，遂自杀也。国人弗爇。令曰：“不爇郤氏，与之同罪。”或取一编菅jiān①焉，或取一秉秆焉，国人投之，遂弗爇也。令尹炮之，杜预：国人投之，谓投菅秆于地，故遂不烧也。“令尹炮之”一句，是鄢将师令众之辞。服虔云：民弗肯爇也，鄢将师称，令尹使女燔炮之。燔、炮、爇，皆是烧也。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晋陈之族呼于国曰：“鄢氏、费氏自以为王，专祸楚国，弱寡王室，蒙王与令尹以自利也，令尹尽信之矣，国将如何？”令尹病之。

【注释】

①编菅：用来盖房子的茅苫。

【译文】

爇宛听到消息，就自杀了。国都的人不肯放火。鄢将师下令说：“不烧郤家，和他同罪。”有人拿了一张席子，有人拿一把稻草，国都的人都拿过来扔掉了，因此没有烧起来。令尹派人聚集柴草烧了郤家，把郤氏的族人和亲友全部灭掉，杀了阳令终和他的弟弟完、佗大夫晋陈和他的子弟。晋陈的族人在国都里呼叫说：“鄢氏、费氏以君王自居，专权而祸乱楚国，削弱孤立王室，欺骗君王和令尹来为自己谋私利。令尹完全相信他们，国家该怎么办？”令尹对此感到忧患。

【原文】

秋，会于扈，令戌周，且谋纳公也。宋、卫皆利纳公，固请之。范献子取货于季孙，谓司城子梁与北宫贞子曰：“季孙未知其罪，而君伐之。请囚、请亡，于是乎不获，君又弗克，而自出也。夫岂无备而能出君乎？季氏之复，天救之也。休公徒之怒，而启叔孙氏之心。不然，岂其伐人而说甲执冰以游？叔孙氏惧祸之滥①，而自同于季氏，天之道也。杜预：言季氏无罪而公滥讨之，叔孙氏亦惧祸之滥及于己，而自同心于季氏，俱叛公。此乃天之常道也。鲁君守齐，三年而无成。季氏甚得其民，淮夷与之，有十年之备，有齐、楚之援，有天之赞，有民之助，有坚守之心，有列国之权，而弗敢宣也，事君如在国。顾炎武：当时诸侯出奔，其国即别立君，唯鲁不敢，故昭公虽在外，而意如犹以君礼事之。故鞅以为难。二子皆图国者也，而欲纳鲁君，鞅之愿也，请从二子以围鲁。无成，死之。”二子惧，皆辞。乃辞小国，而以难复。

【注释】

①滥：因泛滥而波及。

【译文】

秋季，在扈地会面，这是为了派兵去戍守成周的事，并且商量送昭公回国都。宋国、卫国都认为送昭公回国都对本国有利，坚决请求把他送回。范献子收了季平子的财礼，对乐祁和北宫喜说：“季平子并不知道自己的罪过，而国君讨伐他。季平子请求囚禁，请求逃亡，在当时都没有获准，国君又没有战胜而自己出逃了。哪里有准备能使国君出亡国外的呢？季氏恢复原来的职位，一定是上天拯救了他。平息了昭公亲兵的不满情绪，又开启叔孙氏的心意来救自己。不是这样的话，难道昭公的新兵攻打别人却卸下铠甲拿着箭筒盖在那里玩耍吗？叔孙氏害怕祸难蔓延，因此自愿和季平子站在一边，这是上天的启示啊。鲁国国君在齐国治理一方，三年都没有取得成功。季氏很得百姓拥护，淮夷人亲近他，有十年的储备，有齐国、楚国的支援，有上天的佑护，有百姓的帮助，有坚守的决心，有诸侯一样的权势，但是不敢使用君权，侍奉国君好像仍旧在国内一样。所以我认为我是很难做得到的。您二位都是为国家谋划的人，想送回鲁国国君，这也是我的意愿。请让我跟着二位去包围鲁国。不成功，就为此而死。”两人感到十分恐惧，都辞谢不干了。于是辞谢小国，并以困难为由答复昭公。

【原文】

孟懿子、阳虎伐郓，杜预：伐郓欲夺公郓，使公不得居也。不书者，伐公逆事，不可以告庙，国史无由得书。郓人将战。子家子曰：“天命不慆tāo①久矣。使君亡者，必此众也。天既祸之，而自福也，不亦难乎？犹有鬼神，此必败也。乌呼！为无望也夫！其貌死于此乎！”公使子家子如晋，公徒败于且知。

【注释】

①慆：怀疑。

【译文】

孟懿子、阳虎讨伐郓地，郓地人准备迎战。子家懿伯说：“天命无可怀疑已经很久了。让国君逃亡的，一定是这一伙人。上天已经降祸给了国君，却要自己求福，不也是很难的吗？如果有鬼神，这次作战必定失败。唉！没有希望了吧！大概要死在这里了吧！”昭公派子家懿伯到晋国去，昭公的亲兵在且知打了败仗。

【原文】

楚郤宛之难，国言未已，进胙①者莫不谤令尹。沈尹戌言于子常曰：“夫左尹与中厩尹，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②，至于今不已。戌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不亦异乎？夫无极，楚之谗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吴，出蔡侯朱，丧大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今又杀三不辜，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夫鄢将师矫子之命，杜预：令尹召鄢将帅，告之以郤宛门有甲耳，不令攻郤宛也。鄢将师退而令众，使攻之，是矫令尹命也。以灭三族，国之良也，而不愆位。吴新有君，疆埸日骇，楚国若有大事，子其危哉！知者除谗以自安也，今子爱谗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敢不良图！”九月己未，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

【注释】

①胙：祭祀的时候所用的肉。②谤：怨恨诋毁。

【译文】

楚国的郤宛遭遇灾难，国内的怨言没有停息，祭祀进贡胙肉的人没有不怨言令尹的。沈尹戌对子常说：“左尹郤宛和中厩尹阳令终不知道自己的罪过，而您却杀了他们，因而招致怨言，到了现在还没有停止。我感到很疑惑不解。如果让仁爱的人用杀人来平息怨言，他还不干呢。现在您杀人来招致怨言，反而不考虑如何补救，不也是很奇怪吗？费无极，是楚国的谗佞之人，百姓无人不知道的。除掉朝吴，驱逐蔡侯朱，使太子建丧亡，杀害连尹伍奢，遮蔽君王的耳目，让他听不着看不见。如果不是这样，平王的温和慈惠、恭敬俭约超过成王、庄王，并没有赶不上他们的地方。之所以不能得到诸侯的拥戴，就是因为接近费无极呀。现在又杀了三个无罪的人，从而引起了大的怨言，几乎要波及到您头上。您如果不认真考虑对策，用您这个令尹干什么呢？鄢将师假传您的命令，灭亡了三个家族—他们都是国家中的人才，在位没有什么过失。吴国新近立了国君，边境局势日趋紧张，楚国如果发生战争，您恐怕就难逃过灾难了！聪明人除掉谗人来使自己安全，现在您喜欢谗人来使自己身处险境，您的昏乱糊涂也太严重了！”子常说：“这是我的罪过，怎么敢不认真考虑呢！”九月己未日，子常杀了费无极和鄢将师，灭掉了他们的家族，使国内的人高兴，怨言才停止。

【原文】

冬，公如齐，齐侯请飨之。子家子曰：“朝夕立于其朝，又何飨焉？其饮酒也。”乃饮酒，使宰献，而请安。杜预：礼，君不敌臣，宴大夫，使宰为主。子仲之子曰重，为齐侯夫人，曰：“请使重见。”子家子乃以君出。

十二月，晋籍秦致诸侯之戍于周，鲁人辞以难nàn①。

【注释】

①辞以难：以发生灾难为理由推辞。

【译文】

冬季，昭公去齐国，齐侯请求用享礼款待他。子家子说：“每天早晚都在朝廷上，还设享礼做什么？还是喝酒吧。”于是就喝酒，齐侯让宰臣给昭公敬酒，自己却请求离席。子仲的女儿名叫重，是齐侯的夫人，说：“请让重出来见您。”子家懿伯就领着昭公出去了。

十二月，晋国的籍秦送诸侯的戍守人员到成周，鲁国以发生灾祸为理由辞谢了。

二十八年经

【原文】

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葬曹悼公。

公如晋，次于乾侯。

夏四月丙戌，郑伯宁卒。

六月，葬郑定公。

秋七月癸巳，滕子宁卒。

冬，葬滕悼公。

【译文】

二十八年春季，周历三月，安葬曹悼公。

昭公前往晋国，在乾侯居住。

夏季四月丙戌日，郑定公宁卒。

六月，安葬郑定公。

秋季七月癸巳日，滕悼公宁去世。

冬季，安葬滕悼公。

二十八年传

【原文】

二十八年春，公如晋，将如乾侯①。子家子曰：“有求于人，而即其安，人孰矜之？其造于竟。”弗听。使请逆于晋。晋人曰：“天祸鲁国，君淹恤②在外，君亦不使一个辱在寡人，而即安于甥舅，其亦使逆君？”使公复于竟，而后逆之。

晋祁胜与邬臧通室③。祁盈将执之，访于司马叔游。叔游曰：“《郑书》有之：‘恶直丑正，实蕃有徒。’杜预：以直为恶，以正为丑，恶直事，丑正道，如此人者，实蕃多有徒众。言时世慕善者少，从恶者多。无道立矣，子惧不免。《诗》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姑已，若何？”盈曰：“祁氏私有讨，国何有焉？”遂执之。祁胜赂荀跞，荀跞为之言于晋侯。晋侯执祁盈。祁盈之臣曰：“钧将皆死，慭yìn④使吾君闻胜与臧之死也以为快。”乃杀之。夏六月，晋杀祁盈及杨食我。食我，祁盈之党也，而助乱，故杀之。遂灭祁氏、羊舌氏。

【注释】

①乾侯：地名。在今河北省成安县一带。②淹恤：久遭忧患。③通室：互换妻室。④慭：发语词。

【译文】

二十八年春季，昭公去晋国，将要去乾侯。子家子说：“有求于别人，而又心安理得，有谁会同情您？您还是在边境上等着的好。”昭公不听。派人向晋国请求前来迎接。晋国人说：“上天降祸给鲁国，使君主久留在外，君主也不派一个使者屈尊问候寡人，却安安稳稳地住在甥舅之国，难道还要派人到齐国去迎接君主？”让昭公回到鲁国和齐国的边境上，然后派人迎接。

晋国的祁胜和邬臧交换妻妾。祁盈准备拘捕他们，向司马叔游询问。叔游说：“《郑书》有这样的话：‘伤害正直，这种人多得很。’没有道德的人在位，您应该内心害怕不能免于祸患。《诗》说：‘民众邪僻，自己不要另立法度。’姑且算了罢，怎么样？”祁盈说：“这是祁氏家族内部的讨伐，和国家有什么关系？”于是就拘捕了他们。祁胜贿赂荀跞，荀跞在晋顷公面前替他说话，晋顷公拘捕了祁盈。祁盈的家臣说：“同样都是死，姑且让我们的主人听到祁胜和邬臧的死讯时再死也痛快一下。”于是就杀了祁胜和邬臧。夏季六月，晋国杀了祁盈和杨食我。杨食我，是祁盈的同党，并且帮助作乱，所以杀了他。接着祁氏、羊舌氏就被灭掉了。

【原文】

初，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鲜，吾惩舅氏矣。”杜预：言父多妾媵，而庶子鲜少。嫌母氏性不旷。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杜预：三夫，皆自命尽而死，其死不由夏姬。而云杀三夫者，妇之配夫，欲其偕老，其夫数死，是妻之薄相，故以为夏姬之咎。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钟美于是，将必以是大有败也。昔有仍氏生女，黰黑①，而甚美，光可以鉴，名曰玄妻。乐正后夔取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贪惏lín②无餍，忿颣lèi③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夔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共子之废，皆是物也，杜预：夏以末喜，殷以妲己，周以褒姒，三代所由亡也。共子，晋申生，以骊姬废。女何以为哉？夫有尢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叔向惧，不敢取。平公强使取之，生伯石。

【注释】

①黰黑：头发浓密黑亮。②贪惏：贪婪，不知足。③忿颣：愤怒暴戾。

【译文】

起初，叔向想要娶申公巫臣的女儿，他母亲想让他娶她的亲族。叔向说：“我的庶母多而庶生兄弟少，我要把娶舅家的女儿作为鉴戒啊。”他母亲说：“巫臣的妻子杀死三个丈夫、一个国君、一个儿子，并且灭亡一个国家，使两个卿出逃，能不作为鉴戒吗？我听说：‘很漂亮的人一定有很可恶的地方。’她是郑穆公少妃姚子的女儿，子貉的妹妹。子貉死得早，没有后代，而上天把美集中在她身上，一定是要用她来大大地败坏事业啊。从前有仍氏生了个女儿，头发又密又黑，非常漂亮，光泽可以照见人影，名叫玄妻。乐官之长后夔娶了她，生下伯封，其心似猪，贪婪没有满足的时候，愤怒乖戾没有限度，人们叫他封豕。有穷氏的后羿灭了他，夔因此不能获得祭祀。而且夏商周三代灭亡、太子申生被废，都是由于贪恋美色，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特别漂亮的女子，足够可以改变人的心性，如果不是有德有义的人娶她，就一定会带来祸患。”叔向感到害怕，不敢娶她。晋平公强迫他娶了她，生下杨食我。

【原文】

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①生男。”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遂弗视。

秋，晋韩宣子卒，魏献子为政。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②，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县③。司马弥牟为邬大夫，贾辛为祁大夫，司马乌为平陵大夫，魏戊为梗阳大夫，知徐吾为涂水大夫，韩固为马首大夫，孟丙为盂大夫，乐霄为铜鞮dī大夫，赵朝为平阳大夫，僚安为杨氏大夫。谓贾辛、司马乌为有力于王室，故举之。谓知徐吾、赵朝、韩固、魏戊，余子之不失职、能守业者也。杜预：卿之庶子为余子。其四人者，皆受县而后见于魏子，以贤举也。杜预：四人，司马弥牟、孟丙、乐霄、僚安也。受县而后见，言采众而举，不以私也。

【注释】

①长叔姒：大弟弟的媳妇。②七县：邬、祁、平陵、梗阳、涂水、马首、盂。③三县：铜鞮、平阳、杨氏。

【译文】

杨食我刚生下的时候，子容的母亲跑去告诉婆婆，说：“大弟媳妇生了个男孩。”婆婆去看。到了堂前，听到婴儿的哭声就往回走，说：“这是豺狼的声音。豺狼一样的男子一定有野心。除了这个人，谁会使羊舌氏灭亡呢！”于是不去看视。

秋季，晋国的韩宣子卒，魏献子执政。他把祁氏的土地分为七个县，把羊舌氏的土地分为三个县。司马弥牟做邬邑大夫，贾辛做祁邑大夫，司马乌做平陵大夫，魏戊做梗阳大夫，知徐吾做涂水大夫，韩固做马首大夫，孟丙做盂邑大夫，乐霄做铜鞮大夫，赵朝做平阳大夫，僚安做杨氏大夫。认为贾辛、司马乌对王室有功劳，所以举荐他们。认为知徐吾、赵朝、韩固、魏戊，是庶子中能够不失职守、保持业绩的人。另外四个人，都是先接受县大夫职务然后进见魏献子的，是因为贤能而被举荐的。

【原文】

魏子谓成：“吾与戊也县，人其以我为党乎？”对曰：“何也？戊之为人也，远不忘君，近不偪同，居利思义，在约①思纯②，有守心而无淫行。虽与之县，不亦可乎？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夫举无他，唯善所在，亲疏一也。《诗》曰：‘唯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心能制义曰度，杜预：心能制断时事，使合于义，是为善揆度也。言预度未来之事皆得中也。德正应和曰莫，照临四方曰明，勤施无私曰类，杜预：施而无私，物得其所，无失类也。教诲不倦曰长，赏庆刑威曰君，慈和徧服曰顺，择善而从之曰比，经纬天地曰文。九德不愆③，作事无悔，故袭天禄，子孙赖之。主之举也，近文德矣，所及其远哉！”

【注释】

①在约：处于困难之中。②思纯：考虑纯朴。③愆：过失，缺失。

【译文】

魏献子对大夫成说：“我给了魏戊一个县去治理，别人会认为我是偏袒吗？”成回答说：“怎么会呢？戊的为人，远不忘记国君，近不逼迫同事，处在利益之中能想到道义，身处穷困时保持纯正的节操，只有守持礼法的心而没有违礼的行为。给他一个县去治理，难道不可以吗？从前武王战胜商朝，广有天下，他的兄弟得以封国的十五人，姬姓得以封国的四十人，都是因为血缘被举荐。举荐没有其他的标准，只要是有善的地方，不分亲疏远近的。《诗》说：‘啊，文王，上帝审度了他的内心。认定了他的美德名声，使他有明辨是非的德行。能明辨是非善恶，能做师长能为人君。统治这个大国，能使四方顺服亲附。亲附文王，他的德行没有什么可悔恨的。已经承袭上帝的福佑，还要延及到后代子孙。’内心能自规于道义叫做‘度’，德行端正万物应和叫做‘莫’，光明普照四方叫做‘明’，勤于施舍没有私欲叫做‘类’，教诲别人不知疲倦叫做‘长’，赏善罚恶叫做‘君’，慈祥和顺使人皆归服叫做‘顺’，选择好的而跟从他叫做‘比’，经天纬地叫做‘文’。这九种德行没有阙失，做事就没有悔恨，所以能承袭上天的福禄，子子孙孙都依靠它。您的举荐，已经接近文德了，影响将是很深远的吧！”

【原文】

贾辛将适其县，见于魏子。魏子曰：“辛来！昔叔向适郑，鬷蔑恶①，欲观叔向，从使之收器者，而往，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将饮酒，闻之，曰：‘必鬷明也！’下，执其手以上，曰：‘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贾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今子少不飏yáng②，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言不可以已也如是！’遂如故知。今女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女。杜预：因贾辛有功而后举之，言人不可无能。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

【注释】

①恶：丑陋。②少不飏：相貌不扬。

【译文】

贾辛将要到祁县去任职，去见魏献子。魏献子说：“你过来！从前叔向到郑国去，鬷蔑长相丑陋，想要见见叔向，就跟着收拾器皿的人前去，站在堂下，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说得很好。叔向将要喝酒，听到了他的话，说：‘一定是鬷蔑！’走下堂来，拉着他的手走上堂去，说：‘从前贾国的一位大夫长得丑，他的妻子却很漂亮，三年不说话也不笑，为她驾车到如皋，射野鸡，射中了，她才露出笑脸，也说话了。贾国大夫说：“才能是不能没有的。我要是不能射箭，你就不说也不笑了吧！”现在您的外貌不太好看，您如果不说话，我差点儿没能认识到您的才能了。言辞是不可以忽略的啊！’于是他们两人如同老朋友一样。现在您对王室有功，我因此举荐您。快出发吧，慎重啊！不要损毁了你的功劳！”

【原文】

仲尼闻魏子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又闻其命贾辛也，以为忠：“《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杜预：言王者长自言，我之所为配上天之命而行之，是自家众多之福使归巳。此诗之意，言忠则然也。言魏子能忠，必有多福归之。魏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

冬，梗阳人有狱，魏戊不能断，以狱上。其大宗①赂以女乐，魏子将受之。魏戊谓阎没、女宽曰：“主以不贿闻于诸侯，若受梗阳人，贿莫甚焉。吾子必谏！”皆许诺。退朝，待于庭。馈入，召之。比置，三叹。既食，使坐。魏子曰：”吾闻诸伯叔，谚曰：‘唯食忘忧。’吾子置食之间三叹，何也？”同辞而对曰：“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馈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叹。中置，自咎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及馈之毕，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②而已。”献子辞梗阳人。

【注释】

①大宗：参与诉讼的大宗。②厌：满足。

【译文】

孔子听到魏献子举荐人才的事，认为合乎道义，说：“举荐关系近者不避讳亲族，关系疏远者也不遗失，可以说是符合道义了。”又听说他命令贾辛的话，认为是忠诚：“《诗》说：‘长久修德配合天命，自己求取多种福禄。’这是忠诚。魏子的举荐符合道义，他的命令体现了忠诚，恐怕他的后代会在晋国长久享有禄位吧！”

冬季，梗阳有人争讼，魏戊不能判决，把案件上呈给魏献子。参与诉讼一方的大宗把女乐送给魏献子，魏献子准备接受下来。魏戊对阎没、女宽说：“家主以不收受贿赂闻名于诸侯，如果接受了梗阳人的女乐，贿赂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您二位一定要劝谏！”他们两人都答应了。退朝以后，等在庭院里。送饭菜进来了，魏献子叫他们吃饭。等到摆好了饭菜，两人三次叹息。吃完饭后，让他们坐下。魏献子说：“我听我伯父叔父说过，俗话讲：‘只有吃饭的时候能忘记忧虑。’您二位在摆好饭菜的时候三次叹息，为什么呢？”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有人赐酒给我们两人，我们昨天就没有吃饭。饭菜刚送到，担心不够吃，因此叹息。饭菜上了一半的时候，我们责备自己说：‘难道将军会让我们吃饭不够吃吗？’因此再次叹息。等到饭菜上完，愿意君子的内心如同小人的肚子，恰好饱足就可以了。”魏献子便谢绝了梗阳人的贿赂。

二十九年经

【原文】

二十有九年春，公至自乾侯，居于郓。

齐侯使高张来唁公。杜预：唁公至晋不见受。

公如晋，次于乾侯。

夏四月庚子，叔诣卒。

秋七月。

冬十月，郓溃。

【译文】

二十九年春季，昭公自乾侯返回，在郓地居住。

齐景公派高张来看望昭公。

昭公前往晋国，居住在乾侯。

夏季四月庚子日，叔诣去世。

秋季七月。

冬季十月，郓地溃败。

二十九年传

【原文】

二十九年春，公至自乾侯，处于郓。齐侯使高张来唁公，称主君。子家子曰：“齐卑君矣，君只辱焉。”公如乾侯①。

三月己卯，京师杀召伯盈、尹氏固及原伯鲁之子。尹固之复也，有妇人遇之周郊，尤之，曰：“处则劝人为祸，行则数日而反，是夫也，其过三岁乎？”

夏五月庚寅，王子赵车入于②以叛，阴不佞败之。

平子每岁贾马③，具从者之衣屦，而归之于乾侯。公执归马者，卖之，乃不归马。

卫侯来献其乘马，曰启服，堑而死。公将为之椟。子家子曰：“从者病矣，请以食之。”乃以帏裹之。

【注释】

①乾侯：在今河北省成安县附近。②：在今河南省宜阳县一带。③贾马：买马。

【译文】

二十九年春季，昭公从乾侯回国，住在郓地。齐侯派高张来慰问，称昭公为“主君”。子家子说：“齐国轻视君主了，君主得到的只是屈辱。”昭公又去乾侯。

三月己卯日，京城里杀死了召伯盈、尹氏固和原伯鲁的儿子。尹固从逃亡楚国的路上返回来的时候，有个女人在成周郊外碰上了他，责备他说：“住在国内就鼓励别人作恶取祸，出逃时没有几天就返回了，这个人哪，难道活得过三年吗？”

夏季五月庚寅日，王子赵车进入地据以叛变，阴不佞打败了他。

季平子每年买马，备办好昭公随从人员的衣服鞋子，送到乾侯那里。昭公拘留了送马的人，把马卖掉，于是季平子就不再送马了。

卫侯前来把自己驾车的马献给昭公，这匹马名叫“启服”，掉进壕沟里死了。昭公准备给马做个棺材。子家子说：“随从人员很疲惫了，请给他们吃了吧。”于是就用帏幕裹着把它埋了。

【原文】

公赐公衍羔裘，使献龙辅①于齐侯，遂入羔裘。齐侯喜，与之阳穀。公衍、公为之生也，其母偕出。孔颖达：《内则》云：“妻将生子，及月辰，居侧室。夫使人日再问之，作而自问之。妻不敢见，使姆衣服而对。至于子生，夫复使人日再问之。夫齐，则不入侧室之门。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三日始负子，男射女否。”然则产舍是侧室也。公衍先生，公为之母曰：“相与偕出，请相与偕告。”三日，公为生。其母先以告，公为为兄。公私喜于阳穀，而思于鲁，曰：“务人为此祸也。且后生而为兄，其诬也久矣。”乃黜之，而以公衍为大子。

【注释】

①龙辅：玉的名字，祈祷、祭祀所用。

【译文】

昭公赐给公衍羔羊皮衣，派他进献有龙纹的美玉给齐景公，他乘机把羔羊皮衣也一起进献了。齐侯很高兴，把阳穀赐给了他。公衍、公为出生之前，他们的母亲一同出去住在产房里。公衍先出生，公为的母亲说：“我们一道出来，请一道去报喜吧。”三天后，公为出生。他的母亲先去报告，公为就成了哥哥。昭公对得到阳穀心里高兴，却又想起鲁国的事，说：“是公为惹出的这场祸事。况且他出生在后反而成为哥哥，欺罔已经很久了。”于是废了公为，立公衍为太子。

【原文】

秋，龙见于绛郊。魏献子问于蔡墨曰：“吾闻之，虫莫知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知，信乎？”对曰：“人实不知，非龙实知。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献子曰：“是二氏者，吾亦闻之，而不知其故，是何谓也？”对曰：“昔有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①，鬷夷氏其后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及有夏孔甲，扰于有帝。杜预：孔甲，少康之后九世君也。其德能顺于天。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hǎi②以食夏后。夏后飨之，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范氏其后也。”

【注释】

①鬷川：在今山东省定窑县一带。②醢：剁成肉酱。

【译文】

秋季，绛地郊外出现了龙。魏献子向蔡墨请教说：“我听说，虫类没有比龙更聪明的了，因为它不能被活捉。说它聪明，一定是这样的吗？”蔡墨回答说：“这是因为人实在是不聪明，不是因为龙很聪明。古时候人可以养龙。所以有豢龙氏、御龙氏之国。”魏献子说：“这两个氏族，我也听说过，但不明白它们的来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蔡墨回答说：“过去国国君叔安，有个后代子孙叫董父，很爱好龙，能够了解龙的嗜好欲望而饲养它们，很多龙都到了他那里，于是就驯服喂养龙，用来侍奉帝舜。帝舜赐给他姓董，氏叫做豢龙，把他封在鬷川，鬷夷氏就是他的后代。所以帝舜之世历代有人养龙。到了夏代的孔甲，顺服于天帝。天帝赐给他四条龙，黄河、汉水各两条，各有一雌一雄。孔甲不能饲养龙，却又没有找到豢龙氏。陶唐氏已经衰败，后来有个刘累，向豢龙氏学习驯养龙，以此侍奉孔甲，能够给龙提供饮食。孔甲嘉奖他，赐给他氏叫御龙，以代替豕韦氏的后代。一条雌龙死了，刘累悄悄地剁成肉酱奉给孔甲吃。孔甲吃了，不久又让刘累再找来吃。刘累心里害怕而迁移到鲁县，范氏就是刘累的后代。”

【原文】

献子曰：“今何故无之？”对曰：“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职，则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坻伏，郁湮不育①。故有五行之官，是谓五官。实列受氏姓，封为上公，祀为贵神。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木正曰句gōu芒②，杜预：取木生句曲而有芒角也，其祀重焉。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rù收，杜预：秋物摧蓐而可收也，其祀该焉。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龙，水物也，水官弃矣，故龙不生得。不然，《周易》有之，在乾之姤曰‘潜龙勿用’，其同人曰‘见龙在田’，其大有曰‘飞龙在天’，其夬曰‘亢龙有悔’，其坤曰‘见群龙无首，吉’，坤之剥曰‘龙战于野’。若不朝夕见，谁能物之？”

【注释】

①郁湮不育：停滞不生长。②句芒：木神。

【译文】

魏献子说：“现在龙为什么不出现了？”蔡墨回答说：“凡是事物，都有管理它的官员，官员建立他的管理方法，早晚都考虑本职之事。一旦失职，那么死亡跟着就到来了。丢掉了官就不能享有俸禄，官员长久地从事一方面的工作，事物才会到来。如果丢弃它们不管，事物就泯灭潜伏不出，滞塞而不能生长。所以有掌握五行的官员，这就是五官。历代承袭氏姓享有上公的封爵，作为尊珊的神享有祭祀。土地神、五谷神庙以及五行之神皆受祭祀，被人们尊奉。木官之长叫句芒，大官之长叫祝融，金官之长叫蓐收，水官之长叫玄冥，土官之长叫后土。龙，是水中的生物，水官被废弃了，所以龙不能被人活捉。如果不是这样，《周易》有这样的记载，在乾卦变为姤卦说‘深潜的龙不被使用’，变为同人卦说‘活现的龙在田地里’，变为大有卦说‘飞舞的龙在天上’，变为夬卦说‘伸直身子的龙有所悔恨’，变为坤卦说‘看见群龙没有首领，吉祥’，坤卦变为剥卦说‘龙在野外交战’。如果不是早晚都见到，谁能描绘它的状态呢？”

【原文】

献子曰：“社稷五祀，谁氏之五官也？”对曰：“少皞氏有四叔，孔颖达：少皞氏有四叔，四叔是少皞之子孙，非一时也，未知于少皞远近也。四叔出于少皞耳，其使重为句芒，非少皞使之。《世族谱》云：“少皞氏，其官以鸟为名。”然则此五官皆在高阳之世也。《楚语》云：“少皞氏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扰，不可方物。颛顼受之，乃命木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是则重黎居官，在高阳之世也。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①，此其三祀也。颛顼氏有子曰犁，为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此其二祀也。后土为社；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弃亦为稷，杜预：弃，周之始祖，能播百谷。汤既胜夏，废柱而以弃代之。自商以来祀之。”

【注释】

①穷桑：在山东省曲阜市附近。

【译文】

魏献子说：“土地神五谷神及五行神的祭祀，是哪一代帝王的五官呢？”蔡墨回答说：“少皞氏有四个叔父，一个叫重，一个叫该，一个叫修，一个叫熙，能够管理金、木和水。派重做句芒，该做蓐收，修和熙做玄冥，世世代代不失去职守，帮助成就了少皞氏在穷桑的帝业，这是其中的三种祭祀。颛顼氏有个儿子叫做犁，做祝融；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做句龙，做后土，这是其中的两种祭祀。后土做了土地神；五谷神，是管理田土的官员之长。有烈山氏的儿子叫做柱，做了谷神，夏代以前的人祭祀他。周朝的弃也做过五谷神，商代以来祭祀的是他。”

【原文】

冬，晋赵鞅、荀寅帅师城汝滨①，遂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杜预：令晋国各出功力，共鼓石为铁，计令一鼓而足，因军役而为之，故言遂。著范宣子所为刑书焉。仲尼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②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晋国之乱制也，杜预：范宣子所用刑，乃夷蒐之法也。夷蒐在文六年，一蒐而三易中军帅，贾季、箕郑之徒遂作乱，故曰乱制。若之何以为法？蔡史墨曰：“范氏、中行氏其亡乎？中行寅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器，以为国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焉，易之，亡也。其及赵氏，赵孟与焉。然不得已，若德，可以免。”

【注释】

①汝滨：汝水边。②序：顺序，位次。

【译文】

冬季，晋国的赵鞅、荀寅率领军队在汝水岸边筑城，于是就向晋国老百姓征收了一鼓铁，用来铸造刑鼎，鼎上铸着范宣子所制定的刑书。孔子说：“晋国恐怕要亡国了吧！失掉他们国家的法度了。晋国遵守唐叔传下来的法度，来治理百姓，卿大夫根据自己的位次来遵守它，百姓因此能尊敬尊贵者，尊贵者因此能守住自己的家业。贵贱的等级不能错乱，这就是所说的法度。文公因此设置执掌官职位次的官员，在被庐制定法律，因此成为盟主。现在废弃这个法度而铸造刑鼎，百姓留意鼎上的条文就行了，还凭什么来尊重尊贵者？尊贵者还有什么家业可以守呢？贵贱没有次序，用什么治理国家呢？况且范宣子的刑书，是在夷地行阅兵礼时产生的，是晋国的昏乱的制度，为什么把它作为法律呢？”蔡史墨说：“范氏、中行氏很可能要灭亡了吗？中行寅身为下卿却违反上面的命令，擅自铸造刑鼎，以此作为国家的法律，这是效法邪恶呀。又加上庐之法被范氏改变，就要灭亡了。或许还会涉及到赵氏，因为赵孟参与铸刑鼎之事。然而赵孟是出于不得已，如果修德，可以免去灾。”

三十年经

【原文】

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

夏六月庚辰，晋侯去疾卒。

秋八月，葬晋顷公。

冬十有二月，吴灭徐，徐子章羽奔楚。

【译文】

三十年春季，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

夏季六月庚辰日，晋顷公去疾去世。

秋季八月，安葬晋顷公。

冬季十二月，吴国灭掉徐国，徐子章羽逃向楚国。

三十年传

【原文】

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不先书郓与乾侯，非公，且征过也。杜预：二十七年、二十八年，公在郓，二十九年公在乾侯，而经不释朝正之礼者，所以非责公之妄，且明过谬犹可掩，故不显书其所在，使若在国然。自是郓人溃叛，齐、晋卑公，子家忠谋，终不能用。内外弃之，非复过误所当掩塞，故每岁书公所在。

夏六月，晋顷公卒。秋八月，葬。郑游吉吊，且送葬。魏献子使士景伯诘之，曰：“悼公之丧，子西吊，子送葬。今吾子无贰，何故？”对曰：“诸侯所以归晋君，礼也。礼也者，小事大、大字小之谓。事大在共其时命，字小在恤其所无。以敝邑居大国之间，共其职贡，与其备御不虞之患，岂忘共命？杜预：言不敢忘共命，以所备御者多，不及办之。先王之制：诸侯之丧，士吊，大夫送葬；唯嘉好①、聘享、三军②之事于是乎使卿。晋之丧事，敝邑之间，先君有所助执绋fú③矣。若其不间，虽士、大夫有所不获数矣。大国之惠，亦庆其加，而不讨其乏，明底其情，取备而已，以为礼也。灵王之丧，我先君简公在楚，我先大夫印段实往，敝邑之少卿也。王吏不讨，恤所无也。今大夫曰：‘女盍从旧？’旧有丰有省，不知所从。从其丰，则寡君幼弱，是以不共。从其省，则吉在此矣。唯大夫图之！”晋人不能诘。

【注释】

①嘉好：朝会。②三军：战争。③执绋：送葬。

【译文】

三十年春季，周历正月，昭公住在乾侯。《春秋》不先记载昭公在“郓”和“乾侯”，而直书在“乾侯”，这是因为昭公做错了事，并且指明过错的所在。

夏季六月，晋顷公卒。秋季八月，下葬。郑国的游吉前往吊唁，并送葬。魏献子派士景伯责问游吉，说：“悼公的丧事，子西吊唁，子送葬。现在只有您没有第二个人，是什么原因呢？”游吉回答说：“诸侯所以归服晋国国君，是由于晋国有礼呀。所谓礼，是说的小国侍奉大国、大国爱护小国。侍奉大国在于供奉大国正常的差遣，爱护小国在于体恤小国的匮乏。由于敝邑处在大国之间，供给它所需要的贡品，参与防备抵抗不可预料的祸患，难道敢忘记吊丧送葬的礼节？先王的制度：诸侯的丧事，士吊唁，大夫送葬；只有朝会、聘问宴享、战争等事情，在这种情况下才派卿参加。晋国的丧事，在敝邑闲暇安定时，先君曾经亲自挽柩送葬。如果不得闲暇，即使是士、大夫也不能按礼数办理。大国的恩惠，也就是嘉许敝邑能按通常的礼数有所增加，而不责备它的匮乏，明白敝邑致礼的诚心，取其大体具备礼节罢了，就认为合于礼仪。周灵王的丧事办理时，我先君简公正在楚国，我们的先大夫印段去参加葬礼，他是敝邑的下卿。天子的官吏并没有责备我们，这是因为体谅先君不在。现在大夫说：‘你们为什么不按照过去的方法来办理？’过去的礼节有隆重有简省，不知道按照什么标准好。按照隆重的，那么寡君年纪小，因此不能前来。按照简省的，那么我已经在这里了。希望大夫考虑一下！”晋国人无法再责备。

【原文】

吴子使徐人执掩馀，使钟吾人执烛庸。二公子奔楚，楚子太封，而定其徙，杜预：大封与土田，定其所徙之居。使监马尹大心逆吴公子，使居养，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戌城之①，取于城父与胡田以与之，将以害吴也。子西谏曰：“吴光新得国，而亲其民，视民如子，辛苦同之，将用之也。若好吴边疆，使柔服焉，犹惧其至。吾又疆其雠，以重怒之，无乃不可乎？吴，周之胄裔也，而弃在海滨，不与姬通。今而始大，比于诸华。光又甚文②，将自同于先王。不知天将以为虐乎，使剪丧吴国而封大异姓乎，其抑亦将卒以祚吴乎？其终不远矣。我盍姑亿③吾鬼神，而宁吾族姓，以待其归，将焉用自播扬焉？”王弗听。

【注释】

①城之：修筑城墙。②文：有知识。③亿：安宁，安定。

【译文】

吴王阖庐让徐国人拘捕公子掩馀，让钟吾人拘捕公子烛庸。两个公子逃奔楚国，楚平王封给他们大量土地，并确定他们迁居的地点，派监马尹大心迎接吴国公子，让他们居住在养地，派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戌在那里筑城，从城父和胡地拿出一部分田地给他们，准备靠他们祸害吴国。子西劝谏说：“吴国公子光新近得到国家，亲爱他的百姓，待百姓像儿子一样，和百姓同甘共苦，这是准备使用他们呀。如果和吴国边境上的人友好相处，让他们温和顺从，还怕吴军的到来。现在我们又封给他们的仇人土地，以增加他们的愤怒，这样做恐怕不可以吧？吴国，是周人的后裔，而被抛弃在海边，不和姬姓各国往来。现在它刚刚开始强大，可以和华夏各国比肩。光又很有知识，准备使自己等同于他的先王。不知道是上天将要使他作虐，让他灭亡吴国从而使异姓之国疆域扩大呢，还是将要最终保佑吴国呢？结果大概不太远了。我们何不姑且勤谨我们的祭祀，安宁我们的宗族百姓，以等待他的结果，哪里用得着自己亲自出兵攻打呢？”楚王不听他的意见。

【原文】

吴子怒，冬十二月，吴子执钟吾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己卯，灭徐。徐子章禹断其发，携其夫人以逆吴子。吴子唁yàn①而送之，使其迩ěr臣②从之，遂奔楚。楚沈尹戌帅师救徐，弗及。遂城夷，使徐子处之。

吴子问于伍员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对曰：“楚执政众而乖③，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④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庐从之，楚于是乎始病。

【注释】

①唁：慰问。②迩臣：近臣。③乖：彼此不和。④肄：同“肆”，突然袭击。

【译文】

吴王发怒，冬季十二月，吴王拘捕钟吾子，于是攻打徐国，堵住山里的水灌进徐国。己卯日，灭亡徐国。徐国国君章禹剪断头发，带着夫人迎接吴王。吴王对他表示慰问然后送走了他，让他的近臣随同，于是徐国国君逃亡到楚国。楚国沈尹戌率师救援徐国，没赶上。于是在夷地筑城，让徐子住在那里。

吴王阖庐向伍员询问说：“当初你说攻打楚国，我知道是可以的，但怕他们派我前往，又厌恶别人占了我的功劳。现在我将自己拥有这份功劳了，进攻楚国怎么样呢？”伍员回答说：“楚国执政的人多而互相拆台，却没有人敢承担责任。如果组织三支部队突然袭击然后撤走，一支部队到达那里，他们一定会全军出来迎战。他们出战，我们就回来；他们回去，我们就出击，楚军一定会因奔走道路而疲劳不堪。屡次突袭后撤走使他们疲敝，用各种方法让他们判断失误，等他们疲敝之后，我们接着率三军进击，一定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阖庐听从了，楚国从这时候起就开始陷于困境。

三十一年经

【原文】

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

季孙意如会晋荀跞于适历。

夏四月丁巳，薛伯穀卒。

晋侯使荀跞唁公于乾侯。

秋，葬薛献公。

冬，黑肱以滥来奔。

十有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译文】

三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

季孙意如与晋荀跞在适历会面。

夏季四月丁巳日，薛献公穀去世。

晋定公派荀跞前往乾侯看望慰问昭公。

秋季，安葬薛献公。

冬季，黑肱带着滥邑投奔我国。

十二月辛亥朔日，发生日食。

三十一年传

【原文】

三十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内①也。

晋侯将以师纳公。范献子曰：“若召季孙而不来，则信不臣矣，然后伐之，若何？”晋人召季孙。献子使私焉，曰：“子必来，我受②其无咎。”杜预：言我为子受其重任，其使子必无咎。受其货故保任之。季孙意如会晋荀跞于适历。荀跞曰：“寡君使跞谓吾子：‘何故出君？有君不事，周有常刑。子其图之！’”季孙练冠③、麻衣，跣xiǎn行④，伏而对曰：“事君，臣之所不得也，敢逃刑命？君若以臣为有罪，请囚于费，以待君之察也，亦唯君。若以先臣之故，不绝季氏，而赐之死。若弗杀弗亡，君之惠也，死且不朽。若得从君而归，则固臣之愿也，敢有异心？”杜预：君皆谓鲁侯也。盖季孙探言罪已轻重，以答荀跞。

【注释】

①不能外内：即不能容于国内，也不能容于国外。②受：确保，保证。③练冠：粗布的冠，指还在服丧期。④跣行：赤脚走路。

【译文】

三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昭公住在乾侯。《春秋》这样记载，是说他外不容于齐、晋，内不容于国民。

晋定公准备使用军队送昭公回国。范献子说：“如果召见季平子而他不来，那么就是他不称臣了，然后讨伐他，怎么样？”晋国人召见季平子。范献子派人私下告诉他说：“您一定要来，我保证您没有灾祸。”季平子和晋国的荀跞在适历会见。苟跞说：“寡君派我对您说：‘为什么驱逐国君？有国君而不侍奉，周朝有固定的刑罚。您还是考虑一下吧！’”季平子头戴练冠，身穿麻衣，赤着脚，匍匐在地上回答说：“侍奉国君这是臣求之不得的事，岂敢逃避刑罚？君主如果认为臣有罪，请把臣囚禁在费地，以等待君主的考察，仅凭君一句话。君主如果因为先臣的缘故，不断绝季氏的祭祀，而仅赐臣一死。如果不杀戳也不令逃亡，这是君主的恩惠，臣死了也不会腐朽了。如果能够跟随君主回国，那本来就是臣的愿望，岂敢有别的想法？”

【原文】

夏四月，季孙从知伯如乾侯。子家子曰：“君与之归。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公曰：“诺。”众曰：“在一言矣，君必逐之！”荀跞以晋侯之命唁公，且曰：“寡君使跞以君命讨于意如，意如不敢逃死，君其入也！”公曰：“君惠顾先君之好，施及亡人，将使归粪除①宗祧tiāo②以事君，则不能夫人。己所能见夫人者，有如河！”杜预：言若见季孙，已当受祸，明如河以自誓。荀跞掩耳而走，曰：“寡君其罪之恐，敢与知鲁国之难？臣请复于寡君。”退而谓季孙：“君怒未怠，子姑归祭。”子家子曰：“君以一乘入于鲁师，季孙必与君归。”公欲从之。众从者胁公，不得归。

薛伯穀卒，同盟，故书。

秋，吴人侵楚，伐夷，侵潜③、六④。楚沈尹戌帅师救潜，吴师还。楚师迁潜于南冈而还。吴师围弦，左司马戌、右司马稽帅师救弦，及豫章，吴师还。始用子胥之谋也。

【注释】

①粪除：祛除，扫除。②宗祧：宗庙。③潜：在今安徽省霍山县一带。④六：在今安徽省六安县附近。

【译文】

夏季四月，季平子跟随荀跞到乾侯。子家子说：“君王跟他一道回去吧。一次羞耻不能忍受，而要一辈子忍受羞辱吗？”昭公说：“对。”众人说：“就在您一句话了，君主一定得驱逐平子！”荀跞以晋定公的名义慰问昭公，并且说：“寡君派我以国君的名义声讨季平子，季平子不敢逃避死亡，君主还是回国吧！”昭公说：“君王赐恩照顾到先君的友好，恩惠延及逃亡的人，将要让我回去扫除宗庙以侍奉君王，我就一定不见那个人。我绝不见那个人，有河神为证！”荀跞捂住耳朵跑走，说：“寡君深恐因此事而受过呢，岂敢参与鲁国发生的祸难？臣下请求回去向寡君复命。”荀跞退出去告诉季平子说：“君主的怒气没有减缓，您姑且回去主持祭祀。”子家子说：“君主乘一辆车进入鲁师，季平子一定和君主一起回国。”昭公想听从他的意见。随从的人们胁迫昭公，没能回去。

薛伯穀卒，因为是同盟国，所以《春秋》加以记载。

秋季，楚国突然被吴国入侵，攻打夷地，偷袭潜地、六地。楚国的沈尹戌率领军队救援潜地，吴军回国。楚国军队把潜地人迁徙到南冈然后回去。吴国军队包围弦地，左司马戌、右司马稽率师救援弦地，到达豫章，吴军撤回。这是吴王开始采纳伍子胥的计谋了。

【原文】

冬，邾黑肱以滥来奔。贱而书名，重地故也。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也如是。夫有所名而不如其已。以地叛，虽贱，必书地，以名其人，终为不义，弗可灭已。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①，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齐豹为卫司寇，守嗣大夫，作而不义，其书为‘盗’。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杜预：《春秋》叛者多，唯取三人来适鲁者。三人皆小国大夫，故曰贱。此二物者，所以惩肆而去贪也。若艰难其身，以险危大人，而有名章彻②，攻难之士将奔走之。若窃邑叛君以徼大利而无名，贪冒之民将置力焉。是以《春秋》书齐豹曰‘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杜预：无礼恶逆，皆数而不忘，记事之善者也。故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婉而辨。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劝焉，淫人惧焉，是以君子贵之。”

【注释】

①回：背弃礼义。②章彻：彰显，扬显。

【译文】

冬季，邾国的黑肱带着滥地前来投奔。地位低下而《春秋》记载他的名字，这是因为重视土地的原因。君子说：“名声不可以不慎重就像这样啊。有的人有名声，反而不如没有名声。带着封地叛国，虽然地位低下，必定要记载地名，让这个人由此出名，最终成为不义之人，无法磨灭。所以君子一举一动就要想到礼，做事就要想到义，不为图利而违礼，不为摒弃道义而内疚。有的人想求名声反而得不到，有的人想要掩盖名声反而名声显扬，这是对那些不义之徒的惩罚。齐豹做鲁国的司寇，是世袭大夫，做事情不符合道义，《春秋》记载他称为‘盗贼’。邾国的庶其、莒国的牟夷、邾国的黑肱带了领地出逃，只是为了求取俸禄，不是求取名声，地位虽低下却一定记载。这两件事情，是用来惩罚放肆并除去贪心的。如果亲身经历艰难，使在上位的人陷于险境，而名声显扬，那么作难的人将会为此而奔走。如果窃取城邑背叛国君，以此求取大的私利而不记载他的恶名，那么贪婪之徒将会尽力去干这样的事。因此《春秋》记载齐豹叫‘盗贼’，也记载三个叛逆者的名字，用来惩罚不义的行为，责备恶行无礼，这是善于记录啊。所以说《春秋》的记述，文辞隐微而意义明显，表达委婉而主旨分明。在上位的人能使《春秋》大义显明发扬，就能使善人得到劝勉，恶人感到十分害怕，因此君子重视《春秋》。”

【原文】

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是夜也，赵简子梦童子臝luǒ①而转以歌。旦占诸史墨，曰：“吾梦如是，今而日食，何也？”对曰：“六年及此月也，吴其入郢乎？终亦弗克。入郢必以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日，日始有谪zhé②。火胜金，故弗克。”杜预：史墨知梦非日食之应，故释日食之咎，而不释其梦。

【注释】

①臝：同“裸”，赤裸着身子。②谪：变异，变化。

【译文】

十二月辛亥朔日，发生日食。这天夜里，赵简子梦见一个孩子光着身子婉转歌唱。早晨设史墨占卜，说：“我梦见这样的情景，现在却发生日食，这是什么意思？”史墨回答说：“六年以后的这个月，郢都恐怕要被吴国入侵了吧？但是最终也不能取胜。进入郢都一定在庚辰日，日月正在东方苍龙之尾。庚午日那天，太阳开始有天象变化。火胜过金，所以一定不能取胜。”

【原文】

三十二年经

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取阚kàn。洪亮吉：贾逵云：“昭公得阚，季氏夺之，不用师徒。”谓此取阚为季氏取于公也。按：详上书法，当以贾义为长。

夏，吴伐越。

秋七月。

冬，仲孙何忌会晋韩不信、齐高张、宋仲几、卫世叔申、郑国参、曹人、莒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城成周。

十有二月己未，公薨于乾侯。

【译文】

三十二年春季，周历正月，昭公在乾侯。攻占阚地。

夏季，吴国讨伐越国。

秋季七月。

冬季，仲孙何忌与晋韩不信、齐高张、宋仲几、卫世叔申、郑国参、曹国人、莒国人、薛国人、杞国人、小邾国人联合修建成周的城墙。

十二月己未日，昭公在乾侯去世。

三十二年传

【原文】

三十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内，又不能用其人也。

夏，吴伐越，始用师于越也。史墨曰：“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吴乎！杜预：存亡之数，不过三纪。岁星三周三十六岁，故曰不及四十年，哀二十二年，越灭吴，至此三十八岁。越得岁①而吴伐之，必受其凶。”

【注释】

①岁：岁星。

【译文】

三十二年春季，周历正月，鲁昭公在乾侯，这是说他既不能去国外，又不能去国内，又不能使用他手下的人才。

夏季，吴国进攻越国，这是开始对越国用兵。史墨说：“不到四十年，越国恐怕要占有吴国吧！越国得到岁星的照临而吴国进攻它，必然受到岁星降下的灾祸。”

【原文】

秋八月，王使富辛与石张如晋，请城成周①。杜预：子朝之乱，其馀党多在王城，敬王畏之，徙都成周。成周狭小，故请城之。天子曰：“天降祸于周，俾我兄弟并有乱心，以为伯父忧。我一二亲昵甥舅不皇启处②，于今十年。勤戍五年。余一人无日忘之，闵闵③焉如农夫之望岁，惧以待时。伯父若肆大惠，复二文之业，驰周室之忧，徼文、武之福，以固盟主，宣昭令名，则余一人有大愿矣。昔成王合诸侯城成周，以为东都，崇文德焉。杜预：作成周，迁殷民以为京师之东都，所以崇文王之德。今我欲徼福假灵于成王，修成周之城，俾戍人无勤，诸侯用宁，蝥máo贼④远屏，晋之力也。其委诸伯父，使伯父实重图之，俾我一人无征怨于百姓，而伯父有荣施，先王庸之。”

【注释】

①城成周：修筑成周的城墙。②启处：安居。③闵闵：忧愁的样子。④蝥贼：坏人。

【译文】

秋季八月，周天子派富辛和石张去到晋国，请求增筑成周的城墙。天子说：“上天给周朝降下灾祸，使我的兄弟都产生叛乱之心，以此让伯父不放心。我几个亲近的甥舅之国也不得安宁，到现在已经十年。诸侯派兵来戍守也已经五年。我本人没有一天忘记这个，忧心忡忡地好像农夫盼望丰收，提心吊胆地等待收割。伯父如果展示大恩，重建文侯、文公的功业，缓解周室的忧患，向文王、武王求取福佑，以巩固盟主，宣扬美名，这就是我本人很大的愿望了。从前成王会合诸侯在成周筑城，以作为东都，尊崇文治。现在我想要向成王求取佑护，增修成周的城墙，使戍守的兵士不再辛劳，诸侯得以安宁，把坏人放逐到远方，这都是晋国的力量。谨将这件事委托给伯父，让伯父重新考虑，以使我本人不至于在百姓中招致怨恨，而伯父有了光荣的功绩，先王会酬谢伯父的。”

【原文】

范献子谓魏献子曰：“与其戍周，不如城之。天子实云，虽有后事，晋勿与知可也。从王命以纾诸侯，晋国无忧，是之不务，而又焉从事？”魏献子曰：“善。”使伯音对曰：“天子有命，敢不奉承以奔告于诸侯，迟速①衰序②，于是焉在。”

冬十一月，晋魏舒、韩不信如京师，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寻盟，且令城成周。魏子南面。卫彪徯xī曰：“魏子必有大咎。干位以令大事，非其任也。《诗》曰：‘敬天之怒，不敢戏豫。敬天之渝，不敢驰驱。’况敢干位以作大事乎？”

【注释】

①迟速：快慢。②衰序：按照一定的顺序递减。

【译文】

范献子对魏献子说：“与其在成周戍守，不如增筑那里的城墙。天子已经说了话，即使以后有什么事，晋国可以不参加。服从天子的命令，使诸侯缓一口气，晋国没有忧患。不致力这个事，又从事什么事？”魏献子说：“好。”派伯音回答说：“天子有命令，岂敢不侍奉而奔走报告诸侯，工作的进度和工程量的分配，听周天子的命令。”

冬季十一月，晋国的魏舒、韩不信到京师，在狄泉会合诸侯的大夫，重温过去的盟约，而且命令增筑成周的城墙。魏舒面朝南，卫国的彪徯说：“魏子必然要有大灾难。逾越本分而颁布重大的命令，这不是他能承担得了的。《诗》说：‘恭敬地对待上天的怒气，不敢玩忽安逸。恭敬地对待上天的变异，不敢放纵随意。’何况敢逾越本分而去做大事呢？”

【原文】

己丑，士弥牟营成周，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恤，物土方，议远迩，量事期，计徒庸①，虑材用，书糇hóu粮②，以令役于诸侯。属役赋丈③，书以授帅，而效诸刘子。韩简子临之，以为成命。

十二月，公疾，遍赐大夫，大夫不受。赐子家子双琥，一环，一璧、孔颖达：《释器》云：“肉倍好，谓之璧。“肉好若一，谓之环。”李巡曰：肉倍好，璧边肉大，其孔小也。”肉好若一，其孔及边肉大小适等曰环也。轻服，受之。大夫皆受其赐。己未，公薨。子家子反赐于府人，曰：“吾不敢逆君命也。”大夫皆反其赐。书曰“公薨于乾侯”，言失其所也。

【注释】

①计徒庸：计算使用人的数量。②书糇粮：记录粮食的多少。③属役赋丈：计算每个诸侯应该完成的劳动量。

【译文】

己丑日，士弥牟为成周城墙的工程设计方案，计算长度，估计高低，度量厚薄，计算沟渠的深度，考察用土的数量，商讨运输的远近，预算完工的日期，计算人工，考虑器材，记载所需要的粮食，以命令诸侯服役。按照情况分配劳役和工程地段，记下来交给诸侯大夫，而归总交到刘子那里。韩简子监工，以此作为既定方案。

十二月，昭公生病了，把东西普遍赏赐给大夫们，大夫们不接受。赏赐给子家子一对玉虎、一只玉环、一块玉璧、又轻又好的衣服，子家子接受了。大夫们也都接受了赏赐。己未日，昭公死了。子家子把赏赐给他的东西还给管理府库的人，说：“我之所以接受是因为我不敢违背国君的命令。”大夫们也都归还了赏赐的东西。《春秋》记载说“公在乾侯去世”，这是说他死的不是地方。

【原文】

赵简子问于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诸侯与之，君死于外而莫之或罪也？”对曰：“物生有两、有三、有五、有陪贰①。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体有左右，各有，王有公，诸侯有卿，皆有贰也。天生季氏，以贰鲁侯，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妃耦ǒu②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虽死于外，其谁矜之？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杜预：史墨迹古今以实言。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③之姓④于今为庶，主所知也。在易卦，雷乘乾曰大壮，天之道也。昔成季友，桓之季也，文姜之爱子也。始震而卜，卜人谒之，曰：‘生有嘉闻，其名曰友，为公室辅。’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于鲁，受费以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增其业，不废旧绩。鲁文公薨，而东门遂杀適立庶，鲁君于是乎失国，政在季氏，于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杜预：借人名器，则君失位矣，故不可以假人也。言鲁君失民，是借季氏以权柄，故令昭公至此出外，因以戒人君使惩创也。

【注释】

①陪贰：副手，助手。②妃耦：副手。③三后：虞、夏、商。④姓：子孙后代。

【译文】

赵简子问史墨说：“季氏赶走他的国君而百姓顺服他，诸侯亲附他，国君死在外边而没有人去惩罚他，这是为什么？”史墨回答说：“事物的存在有的成双、有的成三、有的成五、有的有辅助。所以天有三辰，地有五行，身体有左右，各有配偶，王有公，诸侯有卿，都是有辅助的。上天生了季氏，让他辅佐鲁侯，时间已经很久了。百姓拥戴他，不也是很好吗？鲁国国君世世代代放纵安逸，季氏世世代代勤勤恳恳，百姓已经忘记他们的国君了。即使死在国外，有谁去怜惜他？社稷没有固定不变的祭礼人，君臣没有固定不变的地位，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诗》说：‘高高的堤岸变成河谷，深深的河谷变成山陵。’三王的子孙在今天成了平民，这是主人所知道的。在易的卦象上，代表雷的震卦在乾卦之上，叫做大壮，这是上天的常道。以前的成季友，是桓公的小儿子，文姜所宠爱的儿子。刚刚怀孕就去占卜，卜人报告说：‘生下来就有好名声，他的名字叫友，成为公室的辅佐。’等到生出来，和卜人所说的一样，在左手掌上有个‘友’字，就以此命名。后来在鲁国立下大功，在费地被封为上卿。一直到文子、武子，世世代代增加家业，不废弃过去的功绩。鲁文公去世，东门遂杀死嫡子，立了庶子，鲁国国君在这时就失掉了国政，政权落到了季氏手中，到这一位国君已经是第四代了。百姓不知道有国君，这样的话怎么能得到国政？因此做国君的要谨慎地对待器物和名位，不能拿来随便借给别人。”

定公（元年～十五年）

元年经

【原文】

元年春，王三月。

晋人执宋仲几于京师。

夏六月癸亥，公之丧至自乾侯。

戊辰，公即位。

秋七月癸巳，葬我君昭公。

九月，大雩。

立炀yáng宫①。孔颖达：季氏祷于炀公，以求昭公不入，公死于外，谓祷有益，而更立其宫赛之。於礼不合更立，恶其改变国典，故书以讥之。

冬，十月，陨霜杀菽。

【注释】

①炀宫：炀公之庙。炀公，名熙，伯禽之子，考公之弟。

【译文】

元年春季，周历三月。

晋国人在京师捉住宋仲。

夏季六月癸亥日，昭公的灵柩从乾侯运回国内。

戊辰日，定公即位。

秋季七月癸巳日，安葬我国国君昭公。

九月，举行规模很大的求雨祭祀。

建立炀公庙。

冬季十月，降霜杀死豆类。

元年传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辛巳，晋魏舒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将以城成周。魏子莅政①。卫彪徯曰：“将建天子②，而易位以令，非义也。大事奸义，必有大咎。晋不失诸侯，魏子其不免乎？”是行也，魏献子属役于韩简子及原寿过③，而田于大陆，焚焉。还，卒于宁。范献子去其柏椁guǒ④，以其未复命而田也。杜预：范献子代魏子为政，去其柏椁，示贬之。

【注释】

①莅政：主持政事。②建天子：为天子建造城池。③原寿过：周大夫。④柏椁：柏木外棺，大臣所用。去掉以示贬黜。

【译文】

元年春季，周历正月辛巳日，晋国的魏舒在狄泉会合诸侯的大夫，准备增筑成周城墙。魏舒主持这件事。卫国的彪徯说：“打算为天子筑城，而超越自己的地位来发号施令，这是不合于道义的。重大的事情违背道义，必然有大灾祸。晋国要不失去诸侯，魏子恐怕也不能躲过这场灾难吧！”这样一来，魏舒把事情交给韩简子和原寿过，自己跑到大陆泽去打猎，放火烧荒。回来，死在宁地。范献子撤除了安放魏舒尸体的柏木外棺，这是由于魏舒还没有复命就去打猎的缘故。

【原文】

孟懿子会城成周。庚寅，栽①。宋仲几不受功②，曰：“滕、薛、郳，吾役也。”薛宰曰：“宋为无道，绝我小国于周，以我适楚，故我常从宋。晋文公为践土之盟，曰：‘凡我同盟，各复旧职。’若从践土，若从宋，亦唯命。”仲几曰：“践土固然。”薛宰曰：“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奚仲迁于邳，仲虺huǐ居薛，以为汤左相。若复旧职，将承王官，何故以役诸侯？”仲几曰：“三代各异物，薛焉得有旧？为宋役，亦其职也。”士弥牟曰：“晋之从政者新③，子姑受功。归，吾视诸故府④。”仲几曰：“纵子忘之，山川鬼神其忘诸乎？”士伯怒，谓韩简子曰：“薛征于人，宋征于鬼，宋罪大矣，且己无辞而抑我以神，诬我也。‘启宠纳侮’，其此之谓矣。孔颖达：开彼宠人，过其本分，其人不知止足，乃至侵侮在上，据在上受之，故云“纳侮”。必以仲几为戮⑤。”乃执仲几以归。三月，归诸京师。

【注释】

①栽：设版筑夯土。②功：任务。③新：指韩简子刚刚成为卿。④故府：存放档案的处所。⑤戮：通“辱”。

【译文】

孟懿子参加修筑成周城墙。庚寅日，开始夯土。宋国的仲几不接受这个任务，说：“膝国、薛国、郳国，是为我们服役的。”薛国的宰臣说：“宋国无道，让我们小国和周朝断绝关系，带着我国侍奉楚国，所以我国常常服从宋国。晋文公主持了践土结盟，说：‘凡是我国的同盟，各自恢复原来的职位。’或者服从践土的盟约，或者服从宋国，都唯命是听。”仲几说：“践土的盟约本来就是让你们为宋国服役的。”薛国的宰臣说：“薛国的始祖奚仲住在薛地，做了夏朝的车正。奚仲迁居到邳地，仲虺住在薛地，做了汤的左相。如果恢复原来的职位，将会接受天子的官位，为什么要为诸侯服役？”仲几说：“三代的情事各不相同，薛国哪里能按旧章程办事？为宋国服役，也是你们的职责。”士弥牟说：“晋国的执政者是新人，您姑且接受工程任务。我去查看一下旧档案。”仲几说：“即使您忘了，山川的鬼神难道会忘记这些吗？”士弥牟发怒，对韩简子说：“薛国用人作证明，宋国用鬼神作证明，宋国的罪过大了，而且他自己无话可说，而用鬼神来向我们施加压力，这是欺骗我们。‘给予宠信反而招来侮辱’，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一定要惩罚仲几。”于是就抓了仲几回国。三月，他被送到京师。

【原文】

城三旬而毕，乃归诸侯之戌。

齐高张后，不从诸侯。晋女叔宽曰：“周苌弘、齐高张，皆将不免。苌叔违天，高子违人。杜预：天既厌周德，苌弘欲迁都以延其祚，故曰违天。诸侯相帅以崇天子，而高子后期，故曰违人。天之所坏，不可支也。众之所为，不可奸也。”

夏，叔孙成子①逆公之丧于乾侯。季孙曰：“子家子亟言于我，未尝不中吾志也。吾欲与之从政，子必止之，且听命焉。”子家子不见叔孙，易几②而哭。叔孙请见子家子，子家子辞曰：“羁未得见，而从君以出。君不命而薨，羁不敢见。”叔孙使告之曰：“公衍、公为实使群臣不得事君。若公子宋③主社稷，则群臣之愿也。凡从君出而可以入者，将唯子是听。子家氏未有后，季孙愿与子从政。此皆季孙之愿也，使不敢以告。”对曰：“若立君，则有卿士大夫与守龟在，羁jī弗敢知。若从君者，则貌而出者，入可也；寇而出④者，行可也。若羁也，则君知其出也，而未知其入也，羁将逃也。”

丧及坏，公子宋先入，从公者皆自坏反。

【注释】

①叔孙成子：名不敢，叔孙婼之子。②几：时间。③公子宋：即定公，昭公弟。④寇而出：指与季氏结仇而从君出者。

【译文】

增筑城墙的工程三十天完工，然后让诸侯的戍卒回国了。

齐国的高张迟到，没有赶上诸侯。晋国的女叔宽说：“周朝的苌弘、齐国的高张都将要不免于祸患。苌弘违背上天，高子违背人意。上天要毁坏谁，谁也不能保护他。大众所要做的事，谁也不能违抗他。”

夏季，叔孙成子到乾侯迎接昭公的灵枢。季孙说：“子家子多次和我谈话，没有一次不合我的心意。我想要让他参与政事，您一定要留下他，并且听取他的意见。”子家子不肯会见叔孙，改变了原定的哭丧时间。叔孙请求进见子家子，子家子辞谢说：“我没有见到您，就跟着国君出国了。国君没有命令就死了，我不敢见到您。”叔孙派人告诉他说：“公衍、公为确实不让臣下侍奉国君。如果公子宋主持国家，那是臣下们的愿望。凡是跟随国君出国的，谁可以回国，都将由您的命令决定。子家氏没有继承人，季孙愿意让您参与政事。这都是季孙的愿望，他不敢前来奉告。”子家子说：“如果立国君，那么有卿士、大夫和守龟在那里，我不敢参与。如果跟随国君的人，那么表面上跟着出国的，可以回去；和季氏结了仇而出国的，可以走开。至于我自己，那么是国君只知道我出国却不知道我回去，我准备逃走。”

昭公灵柩到达坏，公子宋先进入国内，跟随昭公的人都从坏往回走。

【原文】

六月癸亥，公之丧至自乾侯。戊辰，公即位。季孙使役如阚kàn公氏①，将沟焉。杜预：季孙恶昭公，欲沟绝其兆域，不使与先君同。荣驾鹅②曰：“生不能事，死又离之，以自旌也。纵子忍之，后必或耻之。”乃止。季孙问于荣驾鹅曰：“吾欲为君谥，使子孙知之。”对曰：“生弗能事，死又恶之，以自信③也，将焉用之？”乃止。

秋七月癸巳，葬昭公于墓道南。孔子之为司寇也，沟而合诸墓。

昭公出故，季平子祷于炀公。九月，立炀宫。

周巩简公④弃其子弟，而好用远人⑤。

【注释】

①阚公氏：管墓地的大夫。②荣驾鹅：即荣成伯，鲁国大夫。③信：通“申”。④巩简公：周卿士。⑤远人：异族客卿。

【译文】

六月癸亥日，昭公的灵柩从乾侯到达。戊辰日，定公即位。季孙派遣劳役去到阚公氏那里，准备在那里挖沟。荣驾鹅说：“国君活着不能侍奉，死了又把他的坟墓和祖茔隔离，用这个来表明自己的过失。即使您忍心这样干，后来一定会有人以此为羞耻。”于是就停了下来。季孙问荣驾鹅说：“我要为国君制定谥号，让子子孙孙都知道。”荣驾鹅说：“活着不能侍奉，死了又给予恶谥，用这个来自我表白对他的厌恶，哪里用得着这么做？”于是就停下来了。

秋季七月癸巳日，在墓道南边安葬昭公。孔子做司寇的时候，在昭公坟墓外挖沟使它和先公的坟墓同在一个范围内。

因为昭公出国的缘故，季平子向炀公祈祷。九月，建立炀公庙。

周朝的巩简公丢开他的子弟，而喜欢任用疏远的异族客卿。

二年经

【原文】

二年春，王正月。

夏五月壬辰，雉zhì门①及两观②灭。

秋，楚人伐吴。

冬十月，新作雉门及两观。

【注释】

①雉门：宫殿的南门。②两观：雉门两旁的土台，上有重屋，可用来观望。

【译文】

二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五月壬辰日，雉门与两观被火焚毁。

秋季，楚国人讨伐吴国。

冬季十月，新建雉门与两观。

二年传

【原文】

二年夏四月辛酉，巩氏之群子弟贼简公。

桐叛楚。吴子使舒鸠jiū氏①诱楚人，曰：“以师临我，我伐桐，为我使之无忌。”杜预：吴伐桐也，伪若畏楚师之临已，而为伐其叛国以取媚者也。欲使楚不忌吴，所请多方以误之。

秋，楚囊瓦伐吴师于豫章。吴人见舟于豫章，而潜师于巢。冬十月，吴军楚师于豫章，败之。遂围巢，克之，获楚公子繁②。

邾庄公与夷射姑饮酒，私③出。阍hūn乞肉焉，夺之杖以敲之。

【注释】

①舒鸠氏：襄公二十五年时因叛楚而为楚所灭。②公子繁：守巢大夫。③私：小便。

【译文】

二年夏季四月辛酉日，巩氏的子弟们刺杀了巩简公。

桐地背叛楚国。吴王派舒鸠氏诱骗楚国人，说：“请楚国用军队逼近我国，我国就赶紧攻打桐地，是为了让他们对我国没有猜疑。”

秋季，楚国的囊瓦从豫章进攻吴国的军队。吴国人让战船出现在豫章，而偷偷地在巢地集结部队。冬季十月，吴军在豫章攻击楚军打败了他们。于是就包围巢地，攻占了它，俘虏了楚国的公子繁。

邾庄公和夷射姑喝酒，夷射姑出去小便。守门人向他讨肉，他夺过守门人手里的棍子就打过去。

三年经

【原文】

三年春，王正月，公如晋，至河，乃复。

二月辛卯，邾子穿卒。

夏四月。

秋，葬邾庄公。

冬，仲孙何忌及邾子①盟于拔。

【注释】

①邾子：邾隐公，曹姓，名益，春秋时期邾国第十七任君主，邾庄公之子。

【译文】

三年春，周历正月，定公前往晋国，到黄河边就回来了。

二月辛卯日，邾庄公穿去世。

夏季四月。

秋季，安葬邾庄公。

冬季，仲孙何忌与邾隐公在拔地会盟。

三年传

【原文】

三年春二月辛卯，邾子在门台，临廷。阍hūn以缾水沃廷。邾子望见之，怒。阍曰：“夷射姑旋①焉。”命执之。弗得，滋怒，自投于床，废于炉炭，烂，遂卒。先葬以车五乘，殉五人。庄公卞急而好洁，故及是。

秋九月，鲜虞人败晋师于平中，获晋观虎，恃其勇也。

冬，盟于郯tán，修邾好也。

【注释】

①旋：小便。

【译文】

三年春季二月辛卯日，邾庄公在门楼上，下临庭院。守门人用缾盛水洒在庭院里。邾庄公远远看见了，大怒。守门人说：“夷射姑曾在这里小便。”邾庄公命令把夷射姑抓起来。没有抓到，更加气愤，自己从床上跳下来，摔在炉子里的炭火上，皮肉溃烂，便死去了。先用五辆车和五个人为他殉葬。邾庄公急躁而爱干净，所以才落到今天这地步。

秋季九月，鲜虞人在平中打败晋军，俘虏了晋国的观虎，这是因为他自恃勇敢。

冬季，仲孙何忌和邾子在郯地结盟，这是为了重修和邾国的友好。

【原文】

蔡昭侯为两佩与两裘，以如楚，献一佩一裘于昭王。昭王服之，以享蔡侯。蔡侯亦服其一。子常①欲之，弗与，三年止之。唐②成公如楚，有两肃爽③马，子常欲之，弗与，亦三年止之。唐人或相与谋，请代先从者，许之。饮先从者酒，醉之，窃马而献之子常。子常归唐侯。自拘于司败④孔颖达：谓请楚，楚许之也。如非请唐侯者，若唐侯许之，自合养马，何须言饮先从者窃马以献乎？曰：“君以弄马之故，隐君身，弃国家。群臣请相⑤夫人⑥以偿马，必如之。”唐侯曰：“寡人之过也。二三子无辱。”皆赏之。蔡人闻之，固请而献佩于子常。子常朝，见蔡侯之徒，命有司曰：“蔡君之久也，官不共⑦也。明日礼不毕，将死。”蔡侯归及汉，执玉而沈，曰：“余所有济汉而南者，有若大川！”蔡侯如晋，以其子元与其大夫之子为质焉，而请伐楚。

【注释】

①子常：令尹囊瓦。②唐：小国，楚国附庸。③肃爽：即后人所谓“骕骦”，品种优良的骏马。④司败：即司寇。⑤相：助。⑥夫人：养马之人。⑦不共：不供给送行的礼品。

【译文】

蔡昭侯制作了两块玉佩和两件皮衣去到楚国，把一块玉佩和一件皮衣献给楚昭王。昭王穿上皮衣带好王佩，设享礼招待蔡侯。蔡侯也穿带了另外一件皮衣和玉佩。子常想要蔡侯的皮衣和王佩，蔡侯不给，子常就把蔡侯扣留了三年。唐成公去到楚国，有两匹肃爽马，子常也想要，唐成公不给，子常也把唐成公扣留了三年。唐国有人互相商量，请求代替先跟成公去的人，子常答应了。唐人让先跟去的喝酒，灌醉了他们，偷了马献给子常。子常送回了唐侯。偷马人自缚到唐国司法官那里请罪，说：“国君因为玩马的缘故，使自身失去自由，抛弃了国家。臣子们请求帮助养马人赔偿马，一定会赔您同那两匹马一样的好的马。”唐侯说：“这是寡人的过错。您几位不要羞辱自己。”对他们全都给予赏赐。蔡国人听说了这件事，坚决请求，就把玉佩献给了子常。子常上朝，见到蔡侯的手下人，就命令官员们说：“蔡侯所以长久留在我国，都是因为你们不供给别的礼物。到明天礼物再不完备，你们就要被处死。”蔡侯回国，到达汉水，拿起玉丢入汉水中，说：“我要是再渡汉水往南，有大河为证！”蔡侯去到晋国，以他的儿子元和大夫的儿子作为人质，请求攻打楚国。

四年经

【原文】

四年春，王二月癸巳，陈侯吴卒。

三月，公会刘子①、晋侯②、宋公③、蔡侯④、卫侯⑤、陈子⑥、郑伯⑦、许男⑧、曹伯⑨、莒子⑩、邾子⑪、顿子、胡子、滕子⑫、薛伯⑬、杞伯⑭、小邾子⑮、齐国夏⑯于召陵，侵楚。

夏四月庚辰，蔡公孙姓帅师灭沈，以沈子嘉归，杀之。

五月，公及诸侯盟于皋鼬yòu。

杞伯成卒于会。

六月，葬陈惠公。

许迁于容城。

秋七月，至自会。

刘卷卒。

葬杞悼公。

楚人围蔡。

晋士鞅⑰、卫孔围⑱帅师伐鲜虞。

葬刘文公。

冬十有一月庚午，蔡侯以吴子⑲及楚人战于柏举，楚师败绩。

楚囊瓦出奔郑。

庚辰，吴入郢。

【注释】

①刘子：刘文公。②晋侯：晋定公。③宋公：宋景公。④蔡侯：蔡昭侯。⑤卫侯：卫灵公。⑥陈子：陈怀公。陈为侯国，因怀公之父惠公尚未下葬，故称“陈子”。⑦郑伯：郑献公。⑧许男：许斯。⑨曹伯：曹隐公。⑩莒子：莒郊公。⑪邾子：邾隐公。⑫滕子：滕顷公。⑬薛伯：薛襄公。⑭杞伯：杞悼公。⑮小邾子：小邾穆公。⑯国夏：国佐之孙。⑰士鞅：祁姓，范氏，史称范献子。⑱孔围：孔羁孙。⑲吴子：吴王阖庐。

【译文】

四年春，周历二月癸巳日，陈子吴去世。

三月，定公与刘子、晋子、宋公、蔡侯、卫侯、陈子、郑伯、许男、曹伯、莒子、邾子、顿子、胡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国夏在召陵会面，入侵楚国。

夏季四月庚辰日，蔡公孙姓率领军队灭掉沈国，将沈子嘉带回国内，杀了。

五月，定公与诸侯在皋鼬会盟。

杞伯成在会盟期间去世。

六月，安葬陈惠公。

许国迁移到容城。

秋季七月，定公从盟会返回国内。

刘卷去世。安葬杞悼公。

楚国人包围蔡国。

晋国的士鞅、卫国的孔围率领军队讨伐鲜虞。

安葬刘文公。

冬季十一月庚午日，蔡侯与吴子在柏举与楚国人作战，楚国军队战败。

楚囊瓦出逃前往郑国。

庚辰日，吴军进入郢都。

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三月，刘文公合诸侯于召陵，谋伐楚也。

晋荀寅求货于蔡侯，弗得，言于范献子曰：“国家方危，诸侯方贰，将以袭敌，不亦难乎！水潦方降，疾疟nüè方起，中山不服，弃盟取怨，无损于楚，而失中山，不如辞蔡侯。吾自方城①以来，楚未可以得志，只取勤焉。”乃辞蔡侯。

晋人假羽旄②于郑，郑人与之。明日，或旆以会。孔颖达：晋令贱人建此羽旄，施其旒旆于下，执之以从其会。本谓其美，而就郑借观之。既得其物，令贱人服用之，是示其卑侮郑也。晋于是乎失诸侯。

【注释】

①方城：在今河南省。按杜预注，晋国打败楚国，入侵方城，发生在襄公十六年。②羽旄：用来装饰旌旗的羽毛。

【译文】

四年春三月，为了策划如何攻打楚国，刘文公在召陵会合诸侯。

晋国的荀寅向蔡侯求取财货，没有得到，就对范献子说：“国家正在危急，诸侯怀有贰心，打算在这种情况下袭击敌人，不也是很困难吗！大雨正在下着，疟疾正在流行，中山不臣服，抛弃盟约而招来怨恨，对楚国没有什么损害，反而失去了中山，不如辞谢蔡侯。我们自从方城那次战役以后，到现在还不见得能在楚国得志，出兵只是白费力气。”所以就辞谢了蔡侯。

晋国人向郑国借用装饰旌旗的羽毛，郑国人给了他们。第二天，把羽毛装饰在旗杆顶上去参加朝会。晋国因此而失掉了诸侯的拥护。

【原文】

将会，卫子行敬子①言于灵公，曰：“会同难②，啧③有烦言，莫之治也。其使祝佗④从。”公曰：“善。”乃使子鱼。子鱼辞曰：“臣展四体，以率旧职⑤，犹惧不给，而烦刑书。若又共⑥二，徼大罪也。且夫祝，社稷之常隶也。社稷不动，祝不出竟，官之制也。君以军行，祓社⑦衅鼓，祝奉以从，于是乎出竟。若嘉好之事⑧，君行师⑨从，卿行旅⑩从，臣无事焉。”公曰：“行也！”

【注释】

①子行敬子：卫国大夫。②同难：难以意见相同。③啧：至。④祝佗：太祝名佗，字子鱼。⑤率旧职：承袭先人的职务。⑥共：通“供”。⑦祓社：祭祀社神。⑧嘉好之事：朝会等事。⑨师：一师为二千五百人。⑩旅：一旅为五百人。

【译文】

将要举行会见，卫国的子行敬子对卫灵公说：“朝会难得达到预期的目的，有分歧又争论不休，就不好办了。不如让祝佗跟随你。”卫灵公说：“好。”就派祝佗跟着去了。祝佗辞谢，说：“下臣竭力从事工作，继承先人的职位，尚且恐怕完不成任务而得到罪过。如果又从事第二种职务，就会获得大错了。况且太祝这职务，是土地神和五谷神经常使唤的小臣。土地神和五谷神不出动，神灵不出动，太祝不出国境，这是规定的制度。君王率领军队出征，祭祀神庙杀牲衅鼓，太祝这才走出国境。假如真是朝会一类的好事，国君出去有一师人马跟随，卿出去有一旅人马跟随，下臣是没有事情的。”卫灵公说：“你要去！”

【原文】

及皋鼬，将长蔡于卫①。卫侯使祝佗私于苌弘曰：“闻诸道路，不知信否。若闻蔡将先卫，信乎？”苌弘曰：“信。蔡叔，康叔之兄也，先卫，不亦可乎？”子鱼曰：“以先王观之，则尚德也。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②，以蕃屏周。故周公相王室，以尹③天下，于周为睦。分鲁公④以大路、大旂，夏后氏之璜，封父⑤之繁弱，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使帅其宗氏，辑⑥其分族，将其类丑⑦，以法则周公，用即命于周。是使之职事于鲁，以昭周公之明德。分之土田陪敦⑧，祝、宗、卜、史，备物、典策，官司⑨、彝器。因商奄⑩之民，命以《伯禽》⑪而封于少皞之虚。分康叔以大路、少帛、茷、旃旌、大吕，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封畛zhěn⑫土略，自武父以南，及圃田之北竟，取于有阎之土，以共王职。取于相土⑬之东都，以会王之东蒐。聃季⑭授土，陶叔⑮授民，命以《康诰》⑯，而封于殷虚。皆启以商政，疆以周索⑰。分唐叔以大路、密须⑱之鼓、阙巩⑲、沽洗，怀姓九宗，职官五正⑳。孔颖达：或以为“五官之长”谓如昭二十九年蔡墨所云“五行之官”长也，是天子之大臣，非唐之遗民。然姓而有五也，并赐唐叔，岂天子得以五行官长赐诸侯哉？命以《唐诰》㉑，而封于夏虚。启以夏政，疆以戎索。

【注释】

①长蔡于卫：让蔡国位列卫国前。②选建明德：选择明德之人分封建国。③尹：治理。④鲁公：指伯禽。⑤封父：诸侯国名。⑥辑：集合。⑦类丑：奴隶。⑧土田陪敦：附庸的小国。⑨官司：百官。⑩商奄：古国名。⑪《伯禽》：即《伯禽之命》，为《周书》之一篇，已佚。⑫封畛：疆界。⑬相土：商汤十一世祖。⑭聃季：周公之弟，官司空。⑮陶叔：官司徒。⑯《康诰》：《周书》篇名。⑰索：法。⑱密须：古国名。⑲阙巩：阙巩国生产的铠甲。⑳五正：五官之长。㉑《唐诰》：为《周书》之一篇，已佚。

【译文】

到达皋鼬，打算把蔡国安排在卫国前面歃血。卫灵公派祝佗私下对苌弘说：“在道路上听到，不知是否确实。听说把蔡国安排在卫国之前歃血，确实吗？”苌弘说：“确实。蔡叔，是康叔的哥哥，把位次排在卫国之前，不也是可以的吗？”祝佗说：“用先王的标准来看，是尊重德行。从前武王战胜商朝，成王平定天下，选择有明德的人分封，把他们作为保卫周朝的藩篱屏障。所以周公辅佐王室，以治理天下，诸侯也和周朝和睦相处。分赐给鲁公大路、大旂，夏后氏的璜玉，封父的良弓，还有殷朝的六个家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让他们率领本宗各氏族，集合其余的小宗族，统治六族的奴隶，来服从周公的法制，由此归附周朝听取命令。这是让他在鲁国执行职务，以宣扬周公的明德。分赐给鲁国的附庸小国，太祝、宗人、太卜、太吏，服用器物、典籍简册、百官、彝器。安抚商奄的百姓，用《伯禽》来告诫他们，而封在少皞的故城。分赐给康叔大路、少白、茷、旃旌、大吕，还有殷朝的七个家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封疆边界，从武父以南到达圃田北界，从有阎氏那里取得了土地，以执行王室任命的职务。取得了相土的东都，以协助天子在东方巡视。聃季授予土地，陶叔授予百姓，用《康诰》来告诫他，而封在殷朝的故城。鲁公和康叔都沿用商朝的政事，而按照周朝的制度来划定疆土。分赐给唐叔大路、密须的鼓、阙巩的甲、沽洗，还有怀姓的九个宗族，五正的职官。用《唐诰》来告诫他，而封在夏朝的故城。唐叔沿用夏朝的政事，用戎人的制度来划定疆土。

【原文】

“三者皆叔也，而有令德，故昭之以分物。不然，文、武、成、康之伯犹多，而不获是分也，唯不尚年也。管、蔡启商，惎jì间①王室，王于是乎杀管叔而蔡②蔡叔，以车七乘，徒七十人。其子蔡仲，改行帅③德，周公举之，以为己卿士，见诸王，而命之以蔡。其命书云：‘王曰：胡④，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若之何其使蔡先卫也？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寇，聃季为司空，五叔⑤无官，岂尚年哉？曹，文之昭也；晋，武之穆也。曹为伯甸，非尚年也。今将尚之，是反先王也。晋文公为践土之盟，卫成公不在，夷叔，其母弟也，犹先蔡。其载书云：‘王若曰：晋重⑥、鲁申、卫武、蔡甲午、郑捷、齐潘、宋王臣、莒期。’藏在周府，可覆视也。吾子欲复文、武之略，而不正其德，将如之何？”苌弘说，告刘子，与范献子谋之，乃长卫侯于盟。

【注释】

①惎间：危害。②蔡：放逐。③帅：通“率”，遵循。④胡：蔡仲名胡。⑤五叔：指管叔鲜、蔡叔度、成叔武、霍叔处和毛叔聘。⑥晋重：晋文公重耳。

【译文】

“这三个人都是天子的兄弟而有美好的德行，所以用赏赐东西来为他们宣扬德行。不这样做，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兄长还很多，而没有得到这些分赐，就因为不是崇尚年龄。管叔、蔡叔引诱商人，策划侵犯王室，管叔因为这个原因被天子杀害，蔡叔也因此被放逐，给了蔡叔七辆车子，七十个奴隶。蔡叔的儿子蔡仲改恶从善，周公举荐他，作为自己的卿士，让他拜见天子，天子命令他做了蔡侯。任命书说：‘天子说：胡，不要像你父亲那样违背天子的命令！’怎么能允许蔡国在卫国之前歃血呢？武王的同母兄弟八个人，周公做太宰，康叔做司寇，聃季做司空，五个叔父没有官职，难道是崇尚年龄吗？曹国，是文王的后代；晋国，这是武王的后代。曹国以伯爵作为甸服，并不是由于尊崇年龄。现在要尊崇它，这就是违反先王的遗制。晋文公召集践土的盟会，卫成公不在场，夷叔，是他的同母兄弟，尚且列在蔡国之前。盟书说：‘天子说：晋国的重、鲁国的申、卫国的武、蔡国的甲午、郑国的捷、齐国的潘、宋国的王臣、莒国的期。’藏在成周的府库里，这是可以查看的。您想要恢复文王、武王的法度，而不端正自己的德行，您准备怎么处理？”苌弘很高兴，告诉了刘子，和范献子商量这件事，在结盟时让卫侯在蔡侯之前歃血。

【原文】

反自召陵，郑子大叔未至而卒。晋赵简子为之临①，甚哀，曰：“黄父之会②，夫子语我九言，曰：‘无始乱，无怙富，无恃宠，无违同，无敖礼，无骄能，无复③怒，无谋非德，无犯非义。’”

沈人不会于召陵，晋人使蔡伐之。夏，蔡灭沈。

秋，楚为沈故，围蔡。伍员为吴行人以谋楚。

楚之杀郤宛也，伯氏之族出。伯州犁之孙嚭为吴大宰以谋楚。楚自昭王即位，无岁不有吴师，蔡侯因④之，以其子乾与其大夫之子为质于吴。

【注释】

①临：哭吊。②黄父之会：事在昭公二十五年。③复：重。④因：依附。

【译文】

从召陵回国，郑国的子太叔没有回到国内就死了。晋国的赵简子吊丧号哭，很悲哀，说：“黄父那次会见，他老人家对我说了九句话，说：‘不要发动祸乱，不要凭借富有，不要仗恃宠信，不要违背共同的意愿，不要傲视有礼的人，不要自负有才能，不要为同一事情再次发怒，不要谋划不合道德的事，不要触犯不合正义的事。’”

沈国人不参加在召陵的会见，晋国人让蔡国人进攻沈国。夏季，沈国被蔡国灭掉了。

秋季，楚国由于沈国被灭亡的缘故，包围了蔡国。伍员作为吴国的外交官，策划对付楚国。

当楚国杀死郤宛的时候，伯氏的族人逃往国外。伯州犁的孙子伯嚭担任了吴国的宰相，也在策划对付楚国。楚国自从昭王即位以后，没有一年不和吴国交战，蔡昭侯想凭借吴国，把他的儿子乾和一个大夫的儿子放在吴国作为人质。

【原文】

冬，蔡侯、吴子、唐侯①伐楚。舍舟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左司马戌②谓子常曰：“子沿汉而与之上下，我悉方城外以毁其舟，还塞大隧、直辕、冥阨。子济汉而伐之，我自后击之，必大败之。”既谋而行。武城黑③谓子常曰：“吴用木也，我用革也，不可久也，不如速战。”史皇谓子常：“楚人恶而好司马。若司马毁吴舟于淮，塞城口而入，是独克吴也。子必速战。不然，不免。”乃济汉而陈，自小别④至于大别。三战，子常知不可，欲奔。史皇曰：“安求其事，难而逃之，将何所入？子必死之，初罪必尽说⑤。”

【注释】

①唐侯：唐成公。②左司马戌：指沈尹戌。③武城黑：名黑，楚武城大夫。④小别：与后文大别均为山名。⑤说：通“脱”。

【译文】

冬季，蔡昭侯、吴王阖庐、唐成公联合发兵进攻楚国。他们把船停在淮汭，从豫章进发，和楚军隔着汉水对峙。楚国司马沈尹戌对子常说：“您沿着汉水和他们上下周旋，我带领方城山之外的全部人马来毁掉他们的船只，回来时再堵塞大隧、直辕、冥阨。这时，您渡过汉水而进攻，我从后面夹击，必定把他们打得大败。”商量完了就出发。楚国武城黑对子常说：“吴国人用木头制的战车，我们用皮革蒙的战车，天雨不能持久，不如速战速决。”史皇对子常说：“楚国人讨厌您而喜欢司马。如果沈司马在淮河边上毁掉了吴国的船，堵塞了城口而回来，这是他一个人战胜了吴军。您一定要速战速决。如果不这样，就不能免去一死。”于是就渡过汉水摆开阵势，从小别山直到大别山。打了三仗，子常知道不行，想逃走。史皇说：“国泰民安，您争着当权；国家有了祸难就逃避，你打算到哪里去？您一定要拼命打这一仗，以前的罪过必然可以全部免除。”

【原文】

十一月庚午，二师陈于柏举。阖庐之弟夫概王晨请于阖庐曰：“楚瓦不仁，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后大师继之，必克。”弗许。夫概王曰：“所谓‘臣义而行，不待命’者，其此之谓也。今日我死①，楚②可入也。”以其属五千先击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楚师乱，吴师大败之。子常奔郑。史皇以其乘广死。孔颖达：臣见义则行，不待君命，古有此言，故云“其此之谓也”。吴从楚师及清发，将击之。夫概王曰：“困兽犹斗，况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③，必败我。若使先济者知免，后者慕之，蔑有④斗心矣。半济而后可击也。”从之，又败之。楚人为食⑤，吴人及之，奔。食而从之，败诸雍澨shì。五战，及郢。

【注释】

①死：拼命。②楚：指郢都。③致死：拼命。④蔑有：没有。⑤为食：做饭。

【译文】

十一月庚午日，吴、楚两军在柏举摆开阵势。吴王阖庐的兄弟夫概王早晨请求阖庐说：“楚国的令尹子常不仁，他的部下没有死战的决心。我们抢先进攻，他们的士兵必定奔逃。然后大部队跟上去，必然得胜。”阖庐不答应。夫概王说：“所谓‘臣下合于道义就去做，不必等待命令’，说的就是这个吧。今天我拼命作战，楚国就可以攻进去了。”于是，夫概王带着他的部下五千人，抢先攻打子常的队伍，子常的士兵奔逃，楚军乱了阵脚，吴军大败楚军。子常逃亡到郑国。史皇带着子常的兵车战死。吴军追赶楚军，到达清发，准备发动攻击。夫概王说：“被困的野兽还要争斗，何况人呢？如果明知不免要死却还要同我们拼命，必然会打败我们。如果让先渡过河的楚军感到可以逃脱，后边的人羡慕他们，楚军就没有斗志了。渡过一半才可以攻击。”吴王听了他的话，又一次将楚军打败。楚军做饭，吴军又赶到了，楚军奔逃。吴军吃完楚军做的饭，又继续追击，在雍澨打败了楚军。经过五次战斗，吴军到达楚国的郢都。

楚昭王乘船奔随

吴国攻打楚国，楚昭王兵败逃亡，申包胥向秦国借兵，历尽艰险，最终得以复国。

【原文】

己卯，楚子取其妹季芈、畀我以出，涉雎。尹固与王同舟，王使执燧象以奔吴师。

庚辰，吴入郢，以班处宫。子山①处令尹之宫，夫概王欲攻之，惧而去之，夫概王入之。

左司马戌及息而还，败吴师于雍澨，伤。初，司马臣阖庐，故耻为禽②焉，谓其臣曰：“谁能免吾首？”吴句卑曰：“臣贱，可乎？”司马曰：“我实失子，可哉！”三战皆伤，曰：“吾不可用也已。”句卑布③裳，刭而裹之，藏其身，而以其首免。

【注释】

①子山：吴王之子。②禽：通“擒”。③布：展开。

【译文】

己卯日，楚王带了他妹妹季芈、畀我逃出郢都，徒步渡过睢水。尹固和楚王同船，楚昭王让尹固迫使尾巴上点火的大象冲入吴军。

庚辰日，吴军进入郢都，按照上下次序分别住在楚国宫室里。吴王阖庐的儿子子山住进了令尹府，夫概王想要攻打他，子山害怕，离开了，夫概王就住进了令尹府。

左司马沈尹戌到达息地就往回退兵，在雍澨打败吴军，负了伤。当初，左司马曾经做过阖庐的臣下，所以把被吴军俘虏看成羞耻，对他的部下说：“谁能够不让吴国人得到我的脑袋？”吴句卑说：“下臣卑贱，能够担当这任务吗？”司马说：“我过去竟然没重视您，您行啊！”司马三次战斗都负了伤，说：“我不行了。”句卑展开裙子，割下沈司马的脑袋包裹起来，藏好尸体，便带着沈尹戌的头逃走了。

【原文】

楚子涉雎，济江，入于云中①。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孙由于以背受之，中肩。王奔郧，钟建②负季芈mǐ以从。由于徐苏而从。郧公辛③之弟怀将弑王，曰：“平王杀吾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讨臣，谁敢雠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雠？《诗》④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唯仁者能之。违⑤强陵弱，非勇也；乘人之约，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女。”斗辛与其弟巢以王奔随。

【注释】

①云中：指云梦泽中。②钟建：楚国大夫。③郧公辛：令尹蔓成然之子。④《诗》：引诗出自《诗经·大雅·烝民》。⑤违：避。

【译文】

楚昭王渡过睢水，渡过长江，进入云梦泽。楚昭王在睡觉，强盗袭击了他，用戈刺击他，王孙由于用背去挡，击中了肩膀。楚昭王逃到郧地，钟建背着季芈跟随着。王孙由于慢慢苏醒过来以后，也跟上去。郧公辛的弟弟怀准备杀死楚昭王，说：“平王杀了我父亲，他的儿子被我杀了，不也是可以的吗？”辛说：“国君讨伐臣下，谁敢仇恨他？国君的命令，是上天的意志。如果死于天意，您打算仇恨谁？《诗》说：‘软的不吞下，硬的不吐掉。不欺鳏寡，不畏强暴。’这只有仁爱的人才能做到。逃避强大，欺凌弱小，这不是勇；乘人之危，这不是仁；灭亡宗教，废弃祭祀，这不是孝；举动没有正当的名义，这不是聪明。你要是一定这样做，我就先杀死你。”斗辛就和他的弟弟斗巢护卫着楚昭王逃亡到随国。

【原文】

吴人从之，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实尽①之。天诱其衷，致罚于楚，而君又窜②之。周室何罪？君若顾报周室，施及寡人，以奖③天衷，君之惠也。汉阳之田，君实有之。”楚子在公宫之北，吴人在其南。子期④似王，逃王，而己为王，曰：“以我与之，王必免。”随人卜与之，不吉，乃辞吴曰：“以随之辟小，而密迩于楚，楚实存之。世有盟誓，至于今未改。若难而弃之，何以事君？执事之患，不唯一人。若鸠⑤楚竟，敢不听命？”吴人乃退。金⑥初宦于子期氏，实与随人要⑦言。王使见，辞曰：“不敢以约为利。”杜预：此约谓要言也。此一时之事，非为德举，故辞不敢见，亦不肯为盟主。王割子期之心⑧，以与随人盟。

【注释】

①尽：灭掉。②窜：藏匿。③奖：完成。④子期：公子结，是昭王的庶兄。⑤鸠：安抚。⑥金：公子结的家臣。⑦要：约。⑧割子期之心：割破胸口取血。

【译文】

吴国人追赶楚昭王，吴王派人对随国国君说：“周朝的子孙中被封在汉水一带的，全部都被楚国灭掉了。上天的意志，降罚于楚国，而您又把楚君藏匿起来。周室有什么罪？您如果报答周室的恩惠，波及于寡人，来完成天意，这是您的恩惠。汉水北边的土地，您就可以享有。”楚王住在随国宫殿的北面，吴军在随国宫殿的南面。子期长得像楚昭王，他逃到楚昭王那里，穿上楚昭王的服饰，说：“把我交给吴军，君王一定可以免祸。”随国人为交出子期占卜吉凶，不吉利，就辞谢吴国说：“以随国的偏僻狭小而紧挨着楚国，楚国确实保存了我们。随、楚世世代代都有盟誓，到今天没有改变。如果有了危难而抛弃了他们，又怎么能侍奉君王？执事所担心的并不在于昭王这一个人。如果对楚国境内加以安抚，我国哪敢不听您的命令？”吴军就撤退了。金当初在子期氏那里做家臣，曾经和随国人有过约定不把楚昭王交给吴国人。楚昭王让他进见，他辞谢，说：“我们不敢因为君王处于因难而谋求私利。”楚昭王割破子期的胸口取血和随国人盟誓。

【原文】

初，伍员与申包胥友。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复①楚国。”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及昭王在随，申包胥如秦乞师，曰：“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虐始于楚。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夷德无厌，若邻于君，疆埸之患也。逮吴之未定，君其取分焉。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灵抚之，世以事君。’”秦伯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②，下臣何敢即安？”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注释】

①复：颠覆。②伏：安身处。

【译文】

当初，伍员和申包胥是朋友。伍员逃亡的时候，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颠覆楚国。”申包胥说：“尽力干吧！您能颠覆楚国，我一家能复兴楚国。”等到楚昭王在随国避难，申包胥就到秦国去请求出兵，说：“吴国就是大猪、长蛇，一再吞食中原国家，为害从楚国开始。寡君失守国家，远在杂草丛林之中，使下臣报告急难，说：‘夷人的本性是贪得无厌，如果吴国成为君王的邻国，这是边境的祸患。乘着吴国没有安定下来，君王可以来分割楚国的土地。如果楚国就此灭亡，这里就是君王的土地。如果仰仗君王的威福派兵镇抚楚国，楚国将世世代代侍奉君王。’”秦哀公辞谢申包胥，说：“我知道您的意见了，您姑且到宾馆休息，我们要再商量一下再答复您。”申包胥回答说：“寡君逃亡到杂草丛林之中，还没有得到安身的地方，下臣怎么敢去休息呢？”申包胥靠着院墙站着嚎啕大哭，日夜哭声不断，七天不喝一口水。秦哀公大为感动，赋了《无衣》这首诗，申包胥叩头九次，然后坐下。秦军于是出动。

五年经

【原文】

五年春，王三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夏，归粟于蔡。

於①越入吴。

六月丙申，季孙意如卒。

秋七月壬子，叔孙不敢卒。

冬，晋士鞅帅师围鲜虞。

【注释】

①於：发语词。

【译文】

五年春季，周历三月辛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夏季，送粮食给蔡国。

越国攻入吴国。

六月丙申日，季孙意如去世。

秋季七月壬子日，叔孙不敢去世。

冬季，晋士鞅率领军队包围了鲜虞。

五年传

【原文】

五年春，王人杀子朝于楚。

夏，归粟于蔡，以周亟①，矜无资②。

越入吴，吴在楚也。

六月，季平子③行东野。还，未至，丙申，卒于房。阳虎将以玙yú璠fán④敛，仲梁怀⑤弗与，曰：“改步改玉。”阳虎欲逐之，告公山不狃⑥。不狃曰：“彼为君也，子何怨焉？”既葬，桓子⑦行东野，及费。子洩为费宰，逆劳于郊，桓子敬之。劳仲梁怀，仲梁怀弗敬。子洩怒，谓阳虎：“子行之乎？”

申包胥以秦师至，秦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乘以救楚。子蒲曰：“吾未知吴道⑧。”使楚人先与吴人战，而自稷会之，大败夫概王于沂。吴人获射⑨于柏举，其子帅奔徒⑩以从子西，败吴师于军祥。

【注释】

①亟：急难。②资：粮食。③季平子：季孙意如。④玙璠：美玉。⑤仲梁怀：季氏臣。⑥公山不狃：字子洩，季氏臣，担任费宰。⑦桓子：季孙斯，季平子之子。⑧道：方法。⑨射：楚国大夫。⑩奔徒：逃兵。

【译文】

五年春季，王子朝在楚国被成周人杀死了。

夏季，鲁国把粮食送到蔡国，用来救济急难，怜悯他们没有粮食。

越国人进入吴国，这是由于吴国人侵入楚国。

六月，季平子巡视东野。回来时，还未到达，丙申日，死在房地。阳虎准备用美玉随葬，仲梁怀不给，说：“已经不代理国君，改回到大臣的步伐了，就也得改变敛藏的玉器。”阳虎想要赶走他，告诉公山不狃。不狃说：“他是为着国君，您有什么怨恨的呢？”安葬以后，桓子巡视东野，到达费地。子洩作为费地宰，在郊外迎接慰劳，桓子对他表示尊敬。慰劳仲梁怀，仲梁怀对他却不表示恭敬。子洩发怒，对阳虎说：“您要把他赶走吗？”

申包胥带着秦军到达，秦国的子蒲、子虎率领战车五百辆以救援楚国。子蒲说：“我不知道吴军的战术。”让楚军先和吴军作战，而从稷地领兵和吴军会合，在沂地大败夫概王。吴国人在柏举俘虏了射，射的儿子率领溃逃的士兵跟随子西，在军祥地方打败了吴军。

【原文】

秋七月，子期、子蒲灭唐。九月，夫概王归，自立也，以与王战，而败，奔楚，为堂谿氏。吴师败楚师于雍澨shì，秦师又败吴师。吴师居麇jūn①，子期将焚之，子西曰：“父兄亲暴骨焉，不能收，又焚之，不可。”子期曰：“国亡矣！死者若有知也，可②以歆旧祀？岂惮焚之？”焚之而又战，吴师败。又战于公婿之谿，吴师大败，吴子乃归。囚舆罢③。舆罢请先，遂逃归。叶公诸梁④之弟后臧从其母于吴，不待而归。叶公终不正视。

乙亥，阳虎囚季桓子及公父文伯⑤，而逐仲梁怀。冬十月丁亥，杀公何藐⑥。己丑，盟桓子于稷门之内。庚寅，大诅，逐公父歜及秦遄⑦，皆奔齐。

【注释】

①麇：今址不详。②可：何。③舆罢：楚国大夫。④诸梁：字子高，沈尹戌之子。⑤公父文伯：名歜，季桓子从父兄弟。⑥公何藐：季氏族人。⑦秦遄：季平子姑婿。

【译文】

秋季七月，子期、子蒲灭亡唐国。九月，夫概王回国，自立为王，因为和吴王阖庐作战，被打败，逃亡到楚国，就是后来的棠谿氏。吴军在雍澨打败楚军，秦军又打败了吴军。吴军驻扎在麇地，子期准备用火攻打吴军，子西说：“父兄亲戚的尸骨暴露在那里，不能收敛，又要烧掉，不行。”子期说：“国家将要灭亡了！死去的人如果有知觉，怎么还能享用以往的祭祀？哪里还怕烧掉尸骨？”楚军放火焚烧吴军，又接着进攻，吴军败退。又在公婿之谿作战，吴军大败，吴王就回国去了。吴军俘虏了舆罢。舆罢请求先行到吴国，就乘机逃回了楚国。叶公诸梁的弟弟后臧与他母亲在吴国，后来后臧抛弃了他的母亲回到楚国。叶公见后臧不仁不孝，就一直看不起他。

乙亥日，阳虎囚禁了季桓子和公父文伯，并驱逐了仲梁怀。冬季十月丁亥日，杀了公何藐。己丑日，与桓子在稷门里边盟誓。庚寅日，举行大的诅咒，驱逐了公父文伯和秦遄，两个人一起逃亡到齐国。

【原文】

楚子入于郢。初，斗辛闻吴人之争宫也，曰：“吾闻之：‘不让，则不和；不和，不可以远征。’吴争于楚，必有乱；有乱，则必归，焉能定楚？”王之奔随也，将涉于成臼。蓝尹亹涉其帑，不与王舟。及宁①，王欲杀之。子西曰：“子常唯思旧怨以败，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复其所，吾以志前恶。”王赏斗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钟建、斗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斗怀。子西曰：“请舍怀也。”王曰：“大德灭小怨，道也。”申包胥曰：“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②子旗③，其又为诸？”遂逃赏。王将嫁季芈，季芈辞曰：“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钟建负我矣。”以妻钟建，以为乐尹。

【注释】

①宁：安定，安宁。②尤：恨。③子旗：蔓成然，拥立平王有功后贪得无厌，最终被杀。

【译文】

郢都被楚昭王攻破。当初，斗辛听说吴军将帅争着住楚军宫室，说：“我听说：‘不谦让就会不和睦；不和睦就不能远征。’吴国人在楚国争夺，必定会发生动乱；发生动乱，就必定会撤军回国，哪里能平定楚国呢？”楚昭王逃亡到随国的时候，要在成臼渡河。蓝尹亹用船把他妻子儿女先渡过河，不把船给楚昭王用。等到楚国安定以后，楚昭王要杀他。子西说：“当初子常就因为记挂着过去的仇恨而失败，君王为什么学他呢？”楚昭王说：“好。让蓝尹亹官复原职，我用这件事来记住以往的过失。”楚昭王赏赐斗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钟建、斗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斗怀。子西说：“请您不要赏赐斗怀。”楚昭王说：“大德消除了小怨，这是合于正道的。”申包胥说：“我是为了国君，不是为了自己。国君已经安定了，我还追求什么？而且我也恨子旗，难道又要去学子旗贪得无厌吗？”于是申包胥就逃走而没有接受楚王的赏赐。楚昭王准备让季芈出嫁，季芈辞谢说：“女人之所以为女人，就是要远离男人。钟建已经背叛过我了。”楚昭王把她嫁给钟建，让钟建做了乐尹。

【原文】

王之在随也，子西为王舆服以保路①，国于脾洩。闻王所在，而后从王。王使由于城麇，复命，子西问高厚焉，弗知。子西曰：“不能，如辞。孔颖达：敢为不敢，如为不如，古人之语然也。城不知高厚小大，何知？”对曰：“固辞不能，子使余也。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盗于云中，余受其戈，其所犹在。”袒而视②之背，曰：“此余所能也。脾洩之事，余亦弗能也。”

晋士鞅围鲜虞，报观虎之败也。

【注释】

①保路：保护逃难者。②视：同“示”。

【译文】

楚昭王在随国的时候，子西仿制了楚昭王的车子和服饰来收集和保护溃散的人，在脾洩建立了国都以此安定人心。听到了楚昭王的下落，然后赶去。楚昭正派王孙由于在麇地筑城，王孙由于回来复命，子西问起城墙的高度厚度，王孙由于不知道。子西说：“你如果干不了，就应当推辞，你不知道城墙的高度、厚度，哪里知道城的大小？”王孙由于回答说：“我坚决推辞，说干不了，是您硬要让我去做。每个人都有干得了的事，也有干不了的事。君王在云梦泽碰上强盗，我挡住强盗的戈，伤处还在这里。”王孙由于脱去衣服把背部给子西看，说：“这是我干得了的。像在脾洩建立楚王行都的事情，我是干不了的。”

鲜虞被晋国的士鞅包围了，是为了报复观虎被俘的那次战役。

六年经

【原文】

六年春，王正月癸亥，郑游速帅师灭许，以许男斯归。

二月，公侵郑。

公至自侵郑。

夏，季孙斯、仲孙何忌如晋。

秋，晋人执宋行人乐祁犁。

冬，城中城①。

季孙斯、仲孙忌帅师围郓。

【注释】

①中城：内城。

【译文】

六年春季，周历正月癸亥日，郑游速率领军队灭掉许国，擒许男斯回国。

二月，定公入侵郑国。

定公从侵略郑国的战场回国。

夏季，季孙斯、仲孙何忌前往晋国。

秋季，晋国人捉住宋行人乐祁犁。

冬季，修筑内城城墙。

季孙斯、仲孙忌率领军队包围了郓邑。

六年传

【原文】

六年春，郑灭许，因楚败也。

二月，公侵郑，取匡，为晋讨郑之伐胥靡也。往不假道于卫。及还，阳虎使季、孟①自南门入，出自东门，舍于豚tún泽。卫侯怒，使弥子瑕追之。公叔文子②老矣，辇而如公，曰：“尤人而效之，非礼也。昭公之难，君将以文之舒鼎、成之昭兆③、定之鞶鉴④，苟可以纳之，择用一焉。公子与二三臣之子，诸侯苟忧之，将以为之质。此群臣之所闻也。今将以小忿蒙旧德，无乃不可乎？大姒⑤之子，唯周公、康叔为相睦也，而效小人以弃之，不亦诬乎？天将多阳虎之罪以毙之，君姑待之，若何？”乃止。

【注释】

①季、孟：季桓子、孟献子。②公叔文子：公叔发。③昭兆：宝龟。④鞶鉴：用铜镜做装饰的大带。⑤大姒：周文王的妻子。

【译文】

六年春季，郑国灭亡许国，是由于楚国战败而不能救援的缘故。

二月，郑国遭到定公的侵袭，占领匡地，这是为晋国去讨伐郑国去攻打胥靡。去的时候不向卫国借路。等到回来，阳虎让季桓子、孟献子从卫国国都的南门进，东门出，住在豚泽。卫灵公发怒，派弥子瑕追赶他们。公叔文子已经告老退休了，坐了人拉的车子去进见卫灵公，说：“怨恨别人而效法他，这是不符合礼的。鲁昭公遭遇危难的时候，君王准备用文公的舒鼎、成公的宝龟、定公的鞶鉴作为赏赐，如果有人能送回鲁昭公，这些宝物就可以任意选用一件。君王的儿子和几位臣下的儿子，诸侯如果为鲁昭公操心，就可以让他们作为人质。这是下臣们所听到的。现在将要用小小的愤恨掩盖过去的恩德，恐怕不行吧？太姒的儿子，唯有周公、康叔是互相和睦的，而现在要效法小人而丢掉和睦，不是受骗吗？上天将要让阳虎的罪过增多而使他灭亡，君王姑且等着，看情况发展的怎么样？”卫灵公就停止出兵。

【原文】

夏，季桓子如晋，献郑俘也。阳虎强使孟懿子往报夫人之币。晋人兼享之。孟孙立于房外，谓范献子曰：“阳虎若不能居鲁，而息肩于晋，所不以为中军司马者，有如先君！”献子曰：“寡君有官，将使其人，鞅何知焉？”献子谓简子曰：“鲁人患阳虎矣。孟孙知其衅①，以为必适晋，故强为之请，以取入焉。”

四月己丑，吴太子终累②败楚舟师，获潘子臣、小惟子③及大夫七人。楚国大惕，惧亡。子期又以陵师④败于繁扬。令尹子西喜曰：“乃今可为矣。”于是乎迁郢于鄀，而改纪⑤其政，以定楚国。

【注释】

①衅：预兆。②终累：阖庐之子，夫差之兄。③潘子臣、小惟子：楚国水军将领。④陵师：陆军。⑤纪：治理。

【译文】

夏季，季桓子去到晋国，这是为了奉献郑国的俘虏。阳虎硬派孟懿子前去向晋夫人回送财礼。晋国人同时设享礼招待他们。孟孙站在房外，对范献子说：“阳虎如果在鲁国住不下去，卸除职责而来晋国，晋国一定让他做中军司马，有先君为证！”范献子说：“寡君设置官职，将要选择适当的人选，我如何能决定？”范献子对赵简子说：“阳虎已经被鲁国人讨厌了。孟孙看到了这预兆，认为阳虎一定会来晋国，所以竭力为他请求，以期求得禄位而进入晋国。”

四月己丑日，吴国的太子终累打败楚国的水军，俘虏了潘子臣、小惟子和七个大夫。楚国大为恐惧，害怕灭亡。子期又带着陆军在繁阳被打败。令尹子西高兴地说：“现在可以治理了。”从这时开始把郢都迁到鄀地，更改治理政事的方法，以安定楚国。

【原文】

周儋dàn翩①率王子朝之徒，因郑人将以作乱于周，郑于是乎伐冯、滑、胥靡、负黍、狐人、阙外。六月，晋阎没戍周，且城胥靡。

秋八月，宋乐祁言于景公曰：“诸侯唯我事晋，今使不往，晋其憾矣。”乐祁告其宰陈寅。陈寅曰：“必使子往。”他日，公谓乐祁曰：“唯寡人说子之言，子必往。”陈寅曰：“子立后而行，吾室亦不亡，杜预：寅知晋多门，往必有难难，故使乐祁立后而行。唯君亦以我为知难而行也。”见溷②而行。赵简子逆而饮之酒于绵上，献杨楯六十于简子。陈寅曰：“昔吾主范氏，今子主赵氏，又有纳焉，以杨楯贾祸，弗可为也已。然子死晋国，子孙必得志于宋。”范献子言于晋侯曰：“以君命越疆而使，未致使而私饮酒，不敬二君③，不可不讨也。”乃执乐祁。

阳虎又盟公及三桓于周社，盟国人于亳社，诅于五父之衢。

冬十二月，天王处于姑莸，辟儋翩之乱也。

【注释】

①儋翩：王子朝余党。②溷：乐祁之子。③二君：指晋定公和宋景公。

【译文】

周儋翩率领王子朝的部下倚仗郑国人，准备在成周发动叛乱，郑国在这时攻打冯地、滑地、胥靡、负黍、狐人、阙外。六月，晋国的阎没到成周戍守，并且在胥靡筑城。

秋季八月，宋国的乐祁对宋景公说：“诸侯中间唯有我们侍奉晋国，现在使者不去，晋国恐怕要埋怨我们了。”乐祁把话告诉了他的宰臣陈寅。陈寅说：“一定会让您去。”过了些时候，宋景公对乐祁说：“唯有寡人对您的话感到高兴，您一定得去。”陈寅说：“您立了继承人再动身，我们家也不会灭亡，国君也可以认为我们是明知困难才去的。”乐祁就让溷拜见了宋景公才动身。赵简子迎接乐祁，和他在绵上喝酒，乐祁奉献六十面杨木盾牌给赵简子。陈寅说：“从前我们侍奉范氏，现在您侍奉赵氏，又有进奉的东西，用杨木盾牌换取祸患，没办法挽救了。然而您出使晋国而死，子孙必然在宋国得志。”范献子对晋定公说：“由于国君的命令越过别国而出使，没有正式报告使命而私自饮酒，不尊敬两国国君，对这种人不能不加以诛戮。”于是晋国就抓了乐祁。

阳虎又和鲁定公与三桓在周社盟誓，和国内的人们在亳社盟誓，在五父之衢诅咒。

冬季十二月，周天子住在姑莸，逃避儋翩的祸乱。

七年经

【原文】

七年春，王正月。

夏四月。

秋，齐侯①、郑伯②盟于咸。

齐人执卫行人北宫结以侵卫。

齐侯、卫侯③盟于沙。

大雩。

齐国夏帅师伐我西鄙。

九月，大雩。

冬十月。

【注释】

①齐侯：齐景公。②郑伯：郑献公。③卫侯：卫灵公。

【译文】

七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四月。

秋季，齐景公、郑献公在咸地会盟。

齐国人捉住卫国行人北宫结，然后入侵卫国。

齐景公、卫灵公在沙地会盟。

大规模举行求雨的雩祭。

齐国夏率领军队进犯我国西部边境。

九月，大规模举行求雨的雩祭。

冬季十月。

七年传

【原文】

七年春二月，周儋翩入于仪栗以叛。

齐人归郓、阳关，阳虎居之以为政。

夏四月，单武公①、刘桓公②败尹氏于穷谷。

秋，齐侯、郑伯盟于咸，征会于卫。卫侯欲叛晋，诸大夫不可。使北宫结如齐，而私于齐侯曰：“执结以侵我。”齐侯从之，乃盟于琐③。

【注释】

①单武公：穆公之子。②刘桓公：文公之子。③琐：即经中所说的“沙”。

【译文】

七年春季二月，周朝的儋翩进入仪栗而叛变。

齐国人归还郓地、阳关，阳虎住在那里主持政事。

夏季四月，尹氏在穷谷被单武公、刘桓公打败。

秋季，齐景公、郑献公在咸地结盟，在卫国召集诸侯会见。卫灵公想要背叛晋国，大夫们认为不行。卫灵公派北宫结去到齐国，却私下告诉齐景公说：“为了侵袭我国，必须把结抓起来。”齐景公听从了他的话，就在琐地结盟。

【原文】

齐国夏伐我。阳虎御季桓子，公敛处父①御孟懿子，将宵军②齐师。齐师闻之，堕，伏而待之。处父曰：“虎不图祸，而必死。”苫shān夷曰：“虎陷二子于难，不待有司③，余必杀女。”虎惧，乃还，不败。

冬十一月戊午，单子、刘子逆王于庆氏④。晋籍秦送王。己巳，王入于王城，馆于公族党氏⑤，而后朝于庄宫。

【注释】

①公敛处父：孟氏的家臣。②军：袭。③有司：指执掌军法的人。④庆氏：负责守卫姑莸的大夫。⑤党氏：周大夫。

【译文】

齐国夏进攻我国。阳虎为季桓子驾御战车，公敛处父为孟献子驾御战车，准备夜袭齐军。齐军听到这个消息，假装没有防备，设下埋伏等待鲁军。公敛处父说：“阳虎你不考虑到这样做会引起祸患，你非死不可。”苫夷说：“阳虎你如果使他们两位陷入祸难，不等军法官的判处，我也一定杀了你。”阳虎害怕，就撤兵，才得以不败。

冬季十一月戊午日，单子、刘子在庆氏那里迎接周天子。晋国的籍秦护送周天子。己巳日，周天子进入王城，住在公族党氏家里，然后到庄王庙朝拜。

八年经

【原文】

八年春，王正月，公侵齐。

公至自侵齐。

二月，公侵齐。

三月，公至自侵齐。

曹伯露卒。

夏，齐国夏帅师伐我西鄙。

公会晋师于瓦。

公至自瓦。

秋七月戊辰，陈侯柳卒。

晋士鞅帅师侵郑，遂侵卫。

葬曹靖公。

九月，葬陈怀公。

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侵卫。

冬，卫侯①、郑伯②盟于曲濮。

从祀先公③。服虔：自跻僖公以来，昭穆皆逆。

盗④窃宝玉、大弓。

【注释】

①卫侯：卫灵公。②郑伯：郑献公。③先公：指闵公、僖公。④盗：指阳虎。

【译文】

八年春季，周历正月，定公入侵齐国。

定公从入侵齐国的战场回国。

二月，定公入侵齐国。

三月，定公从入侵齐国的战场回国。

曹靖公露去世。

夏季，齐国夏率领军队讨伐我国西部边境。

定公与晋国军队在瓦地会合。

定公从瓦地回国。

秋季七月戊辰日，陈怀公柳去世。

晋士鞅率领军队入侵郑国，接着入侵卫国。

安葬曹靖公。

九月，安葬陈怀公。

季孙斯、仲孙何忌率领军队入侵卫国。

冬季，卫灵公、郑献公在曲濮会盟。

按即位顺序祭祀闵公、僖公。

盗贼偷走了宝玉、大弓。

八年传

【原文】

八年春，王正月，公侵齐，门于阳州。士皆坐列，曰：“颜高之弓六钧①。”皆取而传观之。阳州人出，颜高夺人弱弓，籍丘子②击之，与一人俱毙。偃，且射子，中颊，殪yì。颜息射人中眉，退曰：“我无勇，吾志其目也。”师退，冉猛伪伤足而先。其兄会乃呼曰：“猛也殿！”

二月己丑，单子伐穀城，刘子伐仪栗。辛卯，单子伐简城，刘子伐盂，以定王室。

【注释】

①钧：一钧为三十斤。②籍丘子：齐国人。

【译文】

八年春季，周历正月，鲁定公侵袭齐国，攻打阳州的城门。战士都排成行列坐着，说：“颜高的硬弓有一百八十斤呢。”大家都拿过来传看。阳州人出战，颜高只好把别人的软弓抢过来准备射箭，籍丘子敲击颜高，颜高和另外一个人都被击倒在地上。颜高倒在地上，向子射了一箭，射中他的脸颊，把他射死了。颜息射人射中眉毛，退下来说：“我没有本事，我本来是想射他的眼睛。”军队撤退，冉猛假装脚上受伤而走在前面。他的哥哥冉会就大喊说：“猛啊，到后面去押阵吧！”

二月己丑日，单武公率兵进攻穀城，刘桓公发兵进攻仪栗。辛卯日，单武公发兵进攻简城，刘桓公发兵进攻盂地，以安定王室。

【原文】

赵鞅言于晋侯曰：“诸侯唯宋事晋，好逆其使，犹惧不至。今又执之，是绝诸侯也。”将归乐祁，士鞅曰：“三年止之，无故而归之，宋必叛晋。”献子①私谓子梁②曰：“寡君惧不得事宋君，是以止子。子姑使溷hùn代子。”子梁以告陈寅。陈寅曰：“宋将叛晋，是弃溷也，不如侍之。”乐祁归，卒于大行。士鞅曰：“宋必叛，不如止其尸以求成焉。”乃止诸州。

公侵齐，攻廪丘之郛。主人焚冲③，或濡马褐以救之，遂毁之。主人出，师奔。阳虎伪不见冉猛者，曰：“猛在此，必败。”猛逐之，顾而无继，伪颠。虎曰：“尽客气也。”

【注释】

①献子：范献子范鞅，也就是士鞅。②子梁：乐祁。③冲：攻城所用冲车。

【译文】

赵鞅对晋定公说：“诸侯之中唯有宋国侍奉晋国，好好迎接他们的使者还恐怕不来。现在又扣留了他，这样将会使自己断绝与诸侯的关系。”准备放回乐祁，士鞅说：“扣留了他三年，悄无声息地又把他放回去，宋国必然背叛晋国。”士鞅私下对乐祁说：“寡君害怕不能侍奉宋君，因此没有让您回去。您姑且让溷来代替您。”乐祁把这话告诉陈寅。陈寅说：“宋国将要背叛晋国，这是要抛弃溷，不如等一下。”乐祁动身回去，死在太行。士鞅说：“宋国必然背叛，不如留下他的尸体来求和。”于是就把尸体留在州地。

鲁定公入侵齐国，攻打廪丘的外城。廪丘的守将放火焚烧冲城的战车，有人把麻布短衣沾湿了灭火就攻破了外城。守将出战，鲁军奔逃。阳虎假装没有看见冉猛的样子，说：“冉猛要是在这里，我们一定能打败他们。”冉猛追逐廪丘人，看到后面没有人跟上来，就假装从车上掉下来。阳虎说：“都是装的。”

【原文】

苫越生子，将待事而名之。阳州之役获焉，名之曰阳州。

夏，齐国夏、高张伐我西鄙。晋士鞅、赵鞅、荀寅救我。公会晋师于瓦，范献子执羔，赵简子①、中行文子②皆执雁。鲁于是始尚羔。贾逵：周礼，公之孤四命执皮帛，卿三命执羔，大夫再命执雁。鲁废其礼，三命之卿皆执皮帛，至是乃始复礼尚羔。郑众：天子之卿执羔，大夫执雁，诸侯之卿当天子之大夫，故传曰：“唯卿为大夫。”当执雁而执羔，僭天子之卿也。鲁人效之，而始尚羔。记礼所从坏。

【注释】

①赵简子：赵鞅。②中行文子：荀寅。

【译文】

苫越生了儿子，准备等到有了大事而以此命名。阳州这一役俘虏了敌人，就给儿子取名为阳州。

夏季，齐国的国夏、高张进攻我国西部边境。晋国的士鞅、赵鞅、荀寅救援我国。鲁定公在瓦地会见晋军，士鞅手拿小羔作为礼物，赵鞅、荀寅都手拿大雁作为礼物。鲁国从这时开始就以羔羊为贵重礼物。

【原文】

晋师将盟卫侯于泽，赵简子曰：“群臣谁敢盟卫君者？”涉佗、成何①曰：“我能盟之。”卫人请执牛耳。成何曰：“卫，吾温、原也。焉得视诸侯？”将歃，涉佗捘②卫侯之手，及捥wàn③。卫侯怒，王孙贾④趋进曰：“盟以信礼也。有如卫君，其敢不唯礼是事，而受此盟也？”

卫侯欲叛晋，而患诸大夫。王孙贾使次于郊，大夫问故。公以晋诟⑤语之，且曰：“寡人辱社稷，其改卜嗣，寡人从焉。”大夫曰：“是卫之祸，岂君之过也？”公曰：“又有患焉，谓寡人：‘必以而子与大夫之子为质。’”大夫曰：“苟有益也，公子则往，群臣之子敢不皆负羁绁以从？”将行，王孙贾曰：“苟卫国有难，工商未尝不为患，使皆行而后可。”公以告大夫，乃皆将行之。行有日公朝国人，使贾问焉，曰：“若卫叛晋，晋五伐我，病何如矣？”皆曰：“五伐我，犹可以能战。”贾曰：“然则如叛之，病而后质焉，何迟之有？”乃叛晋。晋人请改盟，弗许。

【注释】

①涉佗、成何：晋国大夫。②捘：推。③捥：通“腕”。④王孙贾：卫国大夫。⑤诟：侮辱。

【译文】

晋军将要和卫灵公在泽结盟，赵简子说：“臣下们有谁敢和卫国国君结盟？”涉佗、成河说：“我们能和他结盟。”卫国人请他们两人执牛耳。成何说：“卫国，不过和我国温地、原地差不多，哪里能和诸侯一样看待？”将要歃血，涉佗推开卫灵公的手，血顺着淌到手腕上。卫灵公发怒，王孙贾快步走进，说：“结盟是用来倡导礼仪的。像卫国国君所做的那样，难道敢不奉行礼仪而接受这个盟约？”

卫灵公想要背叛晋国而又担心大夫们反对。王孙贾让卫灵公住在郊外，大夫问什么缘故。卫灵公把所受晋国人的侮辱告诉他们，而且说：“寡人使国家蒙受耻辱，还是改立其他人作为先君继承人，寡人愿意服从。”大夫说：“这是卫国的祸患，难道是君王的过错吗？”卫灵公说：“还有使人担心的事呢，他们对寡人说：‘一定要你的儿子和大夫的儿子作为人质。’”大夫说：“如果能得到益处，公子就去，臣下们的儿子就像背负着马笼头和马缰绳一样，谁敢不跟随前去？”将要动身，王孙贾说：“如果卫国有了灾难，工匠商人未尝不是祸患，要让他们全都走了才行。”卫灵公把话告诉大夫，于是就要他们都走。起程已经定了日期，卫灵公让国内的人们朝见，派王孙贾向大家说：“如果卫国背叛晋国，晋国攻打我们五次，会危险到什么程度？”大家都说：“攻打我们五次，还可以有能力作战。”王孙贾说：“那么应当先背叛晋国，发生危险再送人质，有什么来不及呢？”于是就背叛晋国。晋国人请求重新结盟，卫国人不答应。

【原文】

秋，晋士鞅会成桓公①侵郑，围虫牢，报伊阙也。遂侵卫。

九月，师侵卫，晋故也。

季寤②、公极③、公山不狃niǔ皆不得志于季氏，叔孙辄④无宠于叔孙氏，叔仲志⑤不得志于鲁，故五人因阳虎。阳虎欲去三桓，以季寤更季氏，以叔孙辄更叔孙氏，己更孟氏。冬十月，顺祀先公而祈焉。辛卯，禘于僖公。壬辰，将享季氏于蒲圃而杀之，戒都车曰：“癸巳至。”

成宰公敛处父告孟孙曰：“季氏戒都车，何故？”孟孙曰：“吾弗闻。”处父曰：“然则乱也，必及于子，先备诸。”与孟孙以壬辰为期。

【注释】

①成桓公：周卿士。②季寤：字子言，季桓子之弟。③公极：公弥曾孙。④叔孙辄：叔孙氏的庶子。⑤叔仲志：叔仲带之孙。

【译文】

秋季，晋国的士鞅会合成桓公侵袭郑国，包围虫牢，以报复伊阙那次战役。于是侵袭卫国。

九月，鲁军侵袭卫国，这是为了协同晋国作战的缘故。

季寤、公极、公山不狃在季氏那里不得志，叔孙辄在叔孙氏那里不受宠信，叔孙志在鲁国不得志，所以这五个人投靠阳虎。阳虎想要去掉三桓，用季寤取代季氏，用叔孙辄取代叔孙氏，自己取代孟氏。冬季十月，依即位的先后次序祭祀先公并且祈祷。辛卯日，在僖公庙里举行大规模祭祀。壬辰日，准备在蒲辅设享礼招待季氏而杀死他，命令都邑里的战车部队说：“癸巳日那天都要来。”

成地的宰臣公敛处父告诉孟孙说：“季氏命令战车部队，是什么缘故？”孟孙说：“我没有听说过。”处父说：“那么这就是叛乱了，必定会涉及您，请预先准备一下。”和孟孙约定以壬辰日作为预定日期。

【原文】

阳虎前驱，林楚御桓子，虞人以铍pī、盾夹之，阳越①殿。将如蒲圃，桓子咋②谓林楚曰：“而先皆季氏之良也，尔以是继之。”杜预：欲使林楚免已於难，以继其先人之良。对曰：“臣闻命后。阳虎为政，鲁国服焉，违之征死，死无益于主。”桓子曰：“何后之有？而能以我适孟氏乎？”对曰：“不敢爱死，惧不免主。”桓子曰：“往也！”孟氏选圉人之壮者三百人，以为公期筑室于门外。林楚怒马③，及衢而骋，阳越射之，不中，筑者阖门。有自门间射阳越，杀之。阳虎劫公与武叔④，以伐孟氏。公敛处父帅成人自上东门入，与阳氏战于南门之内，弗胜。又战于棘下，阳氏败。阳虎说甲如公宫，取宝玉、大弓以出，舍于五父之衢，寝而为食。其徒曰：“追其将至。”虎曰：“鲁人闻余出，喜于征死，何暇追余？”从者曰：“嘻！速驾，公敛阳⑤在。”公敛阳请追之，孟孙弗许。阳欲杀桓子，孟孙惧而归之。子言⑥辨舍爵于季氏之庙而出。阳虎入于、阳关以叛。

郑驷c歂huán⑦嗣子大叔为政。

【注释】

①阳越：阳虎从弟。②咋：通“乍”。③怒马：使马怒，即使马加速奔跑。④武叔：叔孙不敢之子州仇。⑤公敛阳：即公处父。⑥子言：即季寤。⑦驷歂：字子然，驷乞子。

【译文】

阳虎驱车走在前边，林楚为桓子驾车，护卫军手持铍、盾守护在两边，阳越走在最后。将到蒲圃，桓子突然对林楚说：“你的先人都是季氏家里的忠良之臣，你也要以此来继承他们。”林楚说：“下臣听到这话已经晚了。阳虎执政，鲁国人都服从他，违背他就是找死，死了也对主人没有好处。”桓子说：“这有什么晚？你能带我去到孟氏那里吗？”林楚回答说：“我不敢爱惜一死，怕的是不能使主人躲过祸难。”桓子说：“去吧！”孟氏挑选了三百个健壮奴隶为公期在门外造房子。林楚鞭打乘马，到了大街上就飞驰而去，阳越用箭射他，没有射中，造房子的人关上大门。有人从门缝里用箭射阳越，阳越被杀死。阳虎劫持鲁定公和武叔以攻打孟+氏。公敛处父率领成地人从上东门进入，和阳氏在南门里边作战，没有战胜。又在棘下作战，阳氏战败。阳虎脱去皮甲去到公宫，拿了宝玉、大弓出来，住在五父之衢，自己睡下而让别人做饭。他的同伙说：“追赶的人恐怕快来了。”阳虎说：“鲁国人听说我出去了，正高兴可以晚点死了，哪里有空来追我？”跟随的人说：“呀，快点套上马车吧，公敛处父在那里。”公敛处父请求追赶阳虎，孟孙不答应。公敛处父想要杀死季桓子，孟孙害怕，季桓子就被送回家去。季寤在季氏的祖庙里向祖宗逐一斟酒祭告然后逃走。阳虎进入地、阳关而叛变。

郑国的驷歂继承子太叔执政。

九年经

【原文】

九年春，王正月。

夏四月戊申，郑伯虿chài卒。

得宝玉、大弓。

六月，葬郑献公。

秋，齐侯①、卫侯②次于五氏。

秦伯卒。

冬，葬秦哀公。

【注释】

①齐侯：齐景公。②卫侯：卫灵公。

【译文】

九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四月戊申日，郑献公虿去世。

得到宝太、大弓。

六月，安葬郑献公。

秋季，齐景公、卫灵公驻兵五氏。

秦哀公去世。

冬季，安葬秦哀公。

九年传

【原文】

九年春，宋公使乐大心盟于晋，且逆乐祁之尸。辞，伪有疾。乃使向巢①如晋盟，且逆子梁之尸。子明②谓桐门右师③出，曰：“吾犹衰，而子击钟，何也？”右师曰：“丧不在此故也。”既而告人曰：“己衰而生子，余何故舍钟？”子明闻之，怒，言于公曰：“右师将不利戴氏，不肯适晋，将作乱也。不然，无疾。”乃逐桐门右师。杜预：逐之在明年，终叔孙昭子之言。

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谓：“子然于是不忠。苟有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静女》④之三章，取彤管焉。《竿旄》⑤‘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云⑥：‘蔽芾fú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bá。’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子然无以劝能矣。”

【注释】

①向巢：向戌孙。②子明：乐溷。③桐门右师：乐大心。④《静女》：《诗经·邶风》篇名。⑤《竿旄》：《诗经·鄘风》篇名。⑥《诗》云：引诗出自《诗经·周南·甘棠》。

【译文】

九年春季，宋景公派乐大心到晋国结盟，并且迎接乐祁的灵柩。乐大心推辞，假装有病。于是就派向巢去到晋国结盟，并且连接乐祁的灵柩。子明要乐大心出国迎接灵柩，说：“我还穿着丧服，而你却敲钟作乐，这是为什么？”乐大心说：“这是因为丧事不在这里。”不久以后告诉别人说：“自己穿着丧服却生下了孩子，我为什么不敲钟？”子明听到了，非常生气，对宋景公说：“乐大心将要不利于宋国，他不肯去晋国，是要打算发动叛乱。不是这样，为什么没病装病？”于是就赶走了乐大心。

郑国的驷歂杀了邓析，而又用他的《竹刑》。君子认为：“驷歂在这件事情上不忠。如果有人对国家有利，就可以不指责他的邪恶。《静女》这三章诗，是采取它的彤管。《竿旄》的‘用什么来劝告他’，是采取它的忠诚。所以采用了一个人的主张，就不惩罚这个人。《诗》说：‘甘棠的树阴广蔽，不要剪除，不要砍伐，召伯曾在这里听讼执法。’怀念这个人，尚且爱护这棵树，何况用了他的主张，而不顾他的生命呢？驷歂没有办法勉励贤能的人了。”

【原文】

夏，阳虎归宝玉、大弓。书曰“得”，器用也。凡获器用曰得，得用焉曰获。

六月，伐阳关，阳虎使焚莱门。师惊，犯之而出，奔齐，请师以伐鲁，曰：“三加，必取之。”齐侯将许之。鲍文子谏曰：“臣尝为隶于施氏①矣，鲁未可取也。上下犹和，众庶犹睦，能事大国，而无天菑，若之何取之？阳虎欲勤齐师也，齐师罢，大臣必多死亡，己于是乎奋其诈谋。夫阳虎有宠于季氏，而将杀季孙，以不利鲁国，而求容②焉。亲富不亲仁，君焉用之？君富于季氏，而大于鲁国，兹阳虎所欲倾覆也。鲁免其疾，而君又收之，无乃害乎？”齐侯执阳虎，将东之。阳虎愿东，乃囚诸西鄙。尽借邑人之车，锲其轴，麻约而归之。载葱灵③，寝于其中而逃。追而得之，囚于齐。又以葱灵逃，奔晋，适赵氏。仲尼曰：“赵氏其世有乱乎！”

【注释】

①施氏：鲁国大夫。②求容：讨好。③葱灵：有窗棂的装载衣物的车子。葱，通“窗”。

【译文】

夏季，阳虎送回宝玉、大弓。《春秋》记载说“得”，因为它们是器物用具。凡是获得器物用具叫做“得”，用器物来获得生物，叫做“获”。

六月，进攻阳关，阳虎派人焚烧了莱门。鲁军惊恐，阳虎突围而逃亡到齐国，请求出兵去进攻鲁国，说：“进攻三次，一定能占取鲁国。”齐景公准备答应他。鲍文子劝谏说：“下臣曾经在施氏那里做过家臣，鲁国是不能占取的。上下协调，百姓和睦，能够侍奉大国而没有天灾，怎么能占取它？阳虎想要劳动齐军，齐军困乏，大臣必然会死亡很多，他自己就在这里施展阴谋。阳虎受到季氏的宠信，而打算杀死季氏，以不利于鲁国而讨好别人。喜欢富有而不喜欢仁爱，君主哪里用得着他？君王比季氏富有，而比鲁国强大，这就是阳虎所要颠覆的。鲁国免掉了他的祸害，而君王又收容他，恐怕也是祸害吧？”齐景公逮捕了阳虎，准备把他囚禁在国内东部。阳虎佯装愿意，齐侯就把他囚禁在西部边境。阳虎把当地人的车子全都借来，用刀子在车轴上刻得很深，缠上麻然后归还。阳虎在车上装上衣服，躺在里边逃走。被齐国人追上去抓住了，囚禁在齐国都城。他又一次躺在装衣物的车子里逃走，逃亡到宋国，又乘势逃到晋国，归顺赵氏。孔子说：“赵氏恐怕世世代代会不得安宁吧！”

【原文】

秋，齐侯伐晋夷仪。敝无存之父将室之，辞，以与其弟，曰：“此役也，不死，反，必娶于高、国。”先登，求自门出，死于霤liù下。东郭书让①登，杜预：登城非人所乐，故让众使后，而已先登。犁弥从之，曰：“子让而左，我让而右，使登者绝而后下。”书左，弥先下。书与王猛息，猛曰：“我先登。”书敛甲曰：“曩者之难，今又难焉。”猛笑曰：“吾从子，如骖之靳。”

【注释】

①让：通“攘”，抢。

【译文】

秋季，齐景公发兵攻打晋国的夷仪。敝无存的父亲准备为他娶妻，他推辞，给了他兄弟，说：“这一回，如果没有死，回来，一定要娶高氏、国氏的女子。”抢先登上夷仪的城墙，又想从城门里冲出去，死在城门的门檐下。东郭书抢着登上城墙，犁弥跟着他，说：“您抢着上去向左边，我抢着上去向右边，让登上城墙的人都来了再下去。”东郭书上城往左，犁弥先下了城。战斗结束，东郭书和犁弥一起休息，犁弥说：“我先登上城墙。”东郭书收拾一下皮甲，说：“上一次和我过不去，现在还要和我过不去。”犁弥笑着说：“我跟着您，好像骖马跟着辕马，怎么能抢先？”

【原文】

晋车千乘在中牟，卫侯将如五氏，卜过之①，龟焦。卫侯曰：“可也。卫车当其半，寡人当其半，敌矣。”乃过中牟。中牟人欲伐之，卫褚师圃亡在中牟，曰：“卫虽小，其君在焉，未可胜也。齐师克城而骄，其帅又贱，遇，必败之，不如从齐。”乃伐齐师，败之。齐侯致禚zhuó、媚、杏于卫。

【注释】

①过之：经过中牟。

【译文】

晋国的战车一千辆在中牟，卫灵公准备去五氏，为经过中牟而占卜，龟甲烤焦了。卫灵公说：“行了。卫国的战车相当于他们的一半，寡人也相当于他们一半，这就相等了。”于是就经过中牟。中牟人想要攻打他们，卫国的褚师圃逃亡到中牟，说：“卫国虽然小，他们的国君在那里，是不能战胜的。齐军攻下城邑而骄傲，他们的元帅又地位低贱，两军相遇，一定可以打败他们，我们不如迎战齐军。”于是就进攻齐军，打败了齐军。齐景公把禚地、媚地、杏地送给卫灵公。

【原文】

齐侯赏犁弥，犁弥辞曰：“有先登者，臣从之，皙帻①而衣狸制②。”公使视东郭书，曰：“乃夫子也，吾贶子。”公赏东郭书，辞曰：“彼宾旅③也。”乃赏犁弥。

齐师之在夷仪也，齐侯谓夷仪人曰：“得敝无存者，以五家免。”服虔：是时齐克夷仪而有之。既为齐有，故齐得优其为役也。乃得其尸。公三襚④之，与之犀轩⑤与直盖，而先归之。坐引者，以师哭之，亲推之三。

【注释】

①晳帻：牙齿整齐洁白。②狸制：用狸皮制成的衣服。③宾旅：羁旅之人。④襚：为死者穿衣。⑤犀轩：与下文的直盖均为贵人殡葬物品。

【译文】

齐景公赏赐犁弥，犁弥辞谢，说：“有先登上城墙的人，下臣跟着他，他戴着白色头巾，而披着狸皮斗篷。”齐景公让他看看是不是东郭书，他说：“正是那一位，我把赏赐让给他。”齐景公赏赐东郭书，东郭书辞谢，说：“他是客卿。”于是仍赏赐犁弥。

齐国军队在夷仪的时候，齐景公对夷仪人说：“得到敝无存的人，赏赐五户，免除劳役。”于是就找到了他的尸体。齐景公三次为尸体穿衣服，给他犀牛皮装饰的高贵车子和长柄伞作为殉葬品，而且先把尸体送回去。齐景公让拉车的人跪着行走，全军痛哭，景公自己还亲自推车三次。

十年经

【原文】

十年春，王三月，乃齐平。

夏，公会齐侯①于夹谷。

公至自夹谷。

晋赵鞅帅师围卫。

齐人来归郓、、龟阴田。

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郈。

秋，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郈。

宋乐大心出奔曹。

宋公子地②出奔陈。

冬，齐侯、卫侯③、郑游速会于安甫。

叔孙州仇如齐。

宋公之弟辰④暨仲佗⑤、石⑥出奔陈。

【注释】

①齐侯：齐景公。②公子弟：宋景公庶母所生的弟弟。③卫侯：卫灵公。④辰：宋景公同母弟。⑤暨佗：仲几子，宋卿。⑥石：褚师段子，宋卿。

【译文】

十年春季，周历三月，同齐国讲和。

夏季，定公与齐侯在夹谷会面。

定公从夹谷回国。

晋赵鞅率领军队包围卫国。

齐国人前来归还郓、、龟阴的土地。

叔孙州仇、仲孙何忌率领军队包围郈。

秋季，叔孙州仇、仲孙何忌率领军队包围郈。

宋乐大心出逃来到曹国。

宋公子地出逃来到陈国。

冬季，齐景公、卫灵公、郑游速在安甫会面。

叔孙州仇前往齐国。

宋公的弟弟辰与仲佗、石出逃来到陈国。

十年传

【原文】

十年春，及齐平。

夏，公会齐侯于祝其，实夹谷。孔丘相。犁弥言于齐侯曰：“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必得志焉。”齐侯从之。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①盟，兵不偪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qiān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闻之，遽辟之。

【注释】

①干：侵犯。

【译文】

十年春季，鲁国和齐国讲和。

夏季，鲁定公在祝其会见齐景公，祝其也就是夹谷。孔丘相礼。犁弥对齐景公说：“孙丘懂得礼而缺乏勇，如果派莱地人用武力劫持鲁侯，一定可以如愿以偿。”齐景公听从了。孔丘领着定公退出，说：“士兵拿起武器攻上去！两国的国君会见友好，而边远的东夷俘虏用武力来捣乱。边远不能图谋中原，东夷不能搅乱华人，俘虏不能侵犯盟会，武力不能逼迫友好，这些对于神明来说是大不吉祥的，对于德行来说是丧失道义的，对于人们来说是丢弃礼仪的，君王一定不会这样做。”齐景公听了以后，很快就让莱地人避开。

【原文】

将盟，齐人加于载书曰：“齐师出竟，而不以甲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孔丘使兹无还①揖对，曰：“而不反我汶阳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

齐侯将享公，孔丘谓梁丘据曰：“齐、鲁之故，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也。且牺、象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飨而既具，是弃礼也。若其不具，用秕稗也。用秕bǐ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③也。”乃不果享。杜预：孔子知齐侯怀诈，故以礼距之。

齐人来归郓、、龟阴之田。

晋赵鞅围卫，报夷仪也。

【注释】

①兹无还：鲁国大夫。②牺、象：洒器，牺尊和象尊。③已：止。

【译文】

将要盟誓，齐国人在盟书上加上一句话说：“如果齐军出境，而鲁国不派三百辆甲车跟随他们的话，有盟誓为证！”孔丘让兹无还作揖回答说：“你们不归还我们汶阳的土田，让我们用来供应齐国的需要，也有盟誓为证！”

齐景公准备设享礼招待定公，孔丘对梁丘据说：“齐国、鲁国旧有的典礼，您为什么没有听说过呢？事情已经成功了，而又设享礼，这是徒然烦劳执事。而且牺尊、象尊不出国门，钟磬不在野外合奏。设享礼而全部具备这些东西，这是不合礼法。如果不具备这些，那就像秕子、稗子一样轻微而不郑重。像秕子、稗子一样，这是君王的耻辱。不合礼法，就名声不好，您怎么能不考虑一下呢？享礼，是用来宣扬德行的。不能宣扬，还不如停用。”于是终于没有设享礼。

齐国人前来归还郓地、地、龟阴的土田。

晋国的赵鞅包围卫国，这是为了报复夷仪那次战役。

【原文】

初，卫侯伐邯郸午①于寒氏，城其西北而守之，宵熸jiān②。及晋围卫，午以徒七十人门于卫西门，杀人于门中，曰：“请报寒氏之役。”涉佗曰：“夫子则勇矣，然我往，必不敢启门。”亦以徒七十人，旦门焉，步左右，皆至而立，如植。日中不启门，乃退。反役，晋人讨③卫之叛故，曰：“由涉佗、成何。”于是执涉佗以求成于卫。卫人不许。晋人遂杀涉佗。成何奔燕。君子曰：“此之谓弃礼，必不钧④。《诗》曰⑤：‘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涉佗亦遄矣哉！”

【注释】

①邯郸午：晋国邯郸大夫。②熸：溃败。③讨：责问。④钧：相同。⑤《诗》曰：引诗出自《诗经·鄘风·相鼠》。

【译文】

当初，卫侯在寒氏进攻邯郸午，攻破城西北角而派兵据守，邯郸午与众兵士趁黑夜溃散。等到晋国包围卫国，邯郸午带了七十个徒兵进攻卫国西门，在城门里杀了人，说：“用这来报复寒氏那次战役。”涉佗说：“这个人算得是勇敢了，然而我去，他们一定不敢开门。”也带领士兵七十人，早晨攻打城门，走向城门左右两边，全部站定，像树木一样不动。到中午不开城门，这才退回去。退兵以后，晋国人责问卫国背叛的原因，卫国人说：“由于涉佗、成何。”晋国人因此逮捕了涉佗，以此向卫国要求讲和。卫国人不答应。晋国人就杀了涉佗。成何逃亡到燕国。君子说：“这叫做不讲礼法，两个人的罪过必然轻重不同。《诗》说：‘做人而没有礼，为什么不快点死？’涉佗死得也算很快了！”

【原文】

初，叔孙成子欲立武叔，公若藐固谏曰：“不可。”成子立之而卒。公南①使贼射之，不能杀。公南为马正，使公若为郈hòu宰。武叔既定，使郈马正侯犯杀公若，不能。其圉人曰：“吾以剑过朝，公若必曰：‘谁之剑也？’吾称子以告，必观之。吾伪固②而授之末③，则可杀也。”使如之。公若曰：“尔欲吴王我乎？”遂杀公若。侯犯以郈叛，武叔懿子围郈，弗克。

【注释】

①公南：叔孙家臣。②固：固陋，不懂礼节。③末：剑尖。

【译文】

当初，叔孙成子想要立武叔做继承人，公若藐坚决劝谏说：“不行。”成子还是立了武叔然后死去。公南派坏人用箭暗射公若，没有成功。公南做马正，就让公若做郈地宰臣。武叔在大局已定之后，派郈地的马正侯犯谋杀公若，没有能办到。侯犯的管马人说：“我拿着剑经过大堂，公若一定会问：‘这剑是谁的？’我告诉他是您的，公若一定要细看这剑。我假装不懂礼节而把剑尖递给他，就可以把他杀死了。”侯犯就派他照办。公若说：“你要把我当吴王吗？”管马人就杀死了公若。侯犯带领郈地人叛变，武叔包围郈地，没有攻下。

【原文】

秋，二子及齐师复围郈，弗克。叔孙谓郈工师驷赤曰：“郈非唯叔孙氏之忧，社稷之患也，将若之何？”对曰：“臣之业，在《扬水》①卒章之四言矣。”叔孙稽首。驷赤谓侯犯曰：“居齐、鲁之际而无事，必不可矣。子盍求事于齐以临民？不然，将叛。”侯犯从之。齐使至，驷赤与郈人为之宣言于郈中，曰：“侯犯将以郈易于齐，齐人将迁郈民。”众凶惧。驷赤谓侯犯曰：“众言异矣。子不如易于齐，与其死也，犹是郈也，而得纾焉，何必此？齐人欲以此偪鲁，必倍与子地。且盍多舍②甲于子之门，以备不虞？”侯犯曰：“诺。”乃多舍甲焉。侯犯请易于齐，齐有司观郈。将至，驷赤使周走呼曰：“齐师至矣！”郈人大骇，介侯犯之门甲，以围侯犯。驷赤将射之，侯犯止之，曰：“谋免我。”侯犯请行，许之。驷赤先如宿，侯犯殿。每出一门，郈人闭之。及郭门，止之曰：“子以叔孙氏之甲出，有司若诛③之，群臣惧死。”驷赤曰：“叔孙氏之甲有物④，吾未敢以出。”犯谓驷赤曰：“子止而与之数。”驷赤止而纳鲁人。侯犯奔齐，齐人乃至郈。

【注释】

①《扬水》：《扬之水》，《诗经·唐风》篇名。②舍：置。③诛：治罪。④物：标记。

【译文】

秋季，武叔、公南两个人和齐军两次包围郈地，也没有攻下。武叔对郈地匠官驷赤说：“郈地不仅是叔孙氏的忧虑，而且是国家的祸患，将要怎么办？”驷赤说：“下臣的事情在《扬水》这首诗最后一章的四个字上了。”叔孙向他叩头。驷赤就对侯犯说：“处在齐国、鲁、国之间而不侍奉哪一国，必定是行不通的。您何不请求侍奉齐国以统治百姓？不这样做，他们恐怕将会叛变的。”侯犯听从了他的话。齐国的使者来到，驷赤和郈地人在郈地散布谣言说：“侯犯准备把郈地和齐国交换，齐国人准备迁走郈地的百姓。”大家吵吵嚷嚷很担心。驷赤对侯犯说：“大家的意见和您不一样。与其死，不如把郈地和齐国人交换，您所得到的等于这块郈地，而且可以缓和祸患，为什么非死抱着这里不放？齐国人想借此逼迫鲁国，必然加倍给您土地。而且为什么不多准备一些皮甲，放在门里以防意外？”侯犯说：“对。”于是就多准备些皮甲放在门里。侯犯请求在齐国换一块土地，齐国的官员要求视察郈地。将要到达，驷赤派人遍绕全城喊着说：“齐国的军队到了！”郈地人十分恐惧，穿上侯犯准备的皮甲来包围侯犯。驷赤要射这些人，侯犯阻止他，说：“想办法让我免除祸难。”侯犯请求出走，大家答应了。驷赤先去宿地，侯犯走在最后。每出一道门，郈地人就关上这道门。到了外城门，大家拦住侯犯说：“您带着叔孙氏的皮甲出去，官员们如果因此而要治罪，臣下们害怕被杀。”驷赤说：“叔孙氏的皮甲有标记，我没有敢带出去。”侯犯对驷赤说：“您留下来向他们点交。”驷赤留下，而接纳了鲁国人。侯犯逃亡到齐国。齐国人就把郈地送还给鲁国。

【原文】

宋公子地嬖蘧qú富猎，十一分其室，而以其五与之。公子地有白马四，公嬖向魋tuí①，魋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与之。地怒，使其徒抶魋而夺之。魋惧，将走，公闭门而泣之，目尽肿。母弟辰曰：“子分室以与猎也，而独卑魋，亦有颇②焉。子为君礼，不过出竟，君必止子。”公子地出奔陈，公弗止。辰为之请，弗听。辰曰：“是我③吾兄也。吾以国人出，君谁与处？”冬，母弟辰暨仲佗、石出奔陈。

【注释】

①向魋：司马桓魋。②颇：偏颇。③：欺骗。

【译文】

宋国的公子地宠信蘧富猎，把家产分成十一份，给了蘧富猎五份。公子地有四匹白马，宋景公宠信向魋，向魋想要这四匹马。宋景公把马牵来，在马尾、马鬣上涂上红颜色给向魋。公子地生气，派手下人打了向魋一顿并且夺回马匹。向魋害怕，准备逃走，宋景公关上门对向魋哭泣，眼睛都肿了。宋景公的同母兄弟辰对公子地说：“您把家产分给猎，而唯独看不起魋，这也是不公平的。您平日对国君有礼，至多不过出国，国君必然留您。”公子地逃亡陈国，宋景公没有挽留他。公子辰为他请求，宋景公不听他的话。公子辰说：“这是我欺骗了我哥哥。我领着国内的人们出国，国君和谁去处在一起？”冬季，宋景公同母兄弟辰和仲佗、石逃亡到陈国。

【原文】

武叔聘于齐。齐侯享之，曰：“子叔孙！若使郈在君之他竟，寡人何知焉？属与敝邑际①，故敢助君忧之。”对曰：“非寡君之望也。所以事君，封疆社稷是以，敢以家隶②勤君之执事？夫不令之臣，天下之所恶也，君岂以为寡君赐？”

【注释】

①际：交界。②家隶：家臣。

【译文】

武叔到齐国聘问。齐景公设享礼招待他，说：“子叔孙！如果郈地在君王其他的边境上，寡人知道什么呢？这里刚好和敝邑交界，所以敢帮助您分忧。”武叔回答说：“这不是寡君的愿望。我们所以事奉君王，是为了国家疆土的安全，怎么敢为了家臣而劳驾君王的执事？不好的臣下，是天下所共同讨厌的，君王难道用这来作为对寡君的赏赐？”

十一年经

【原文】

十有一年春，宋公之弟辰及仲佗、石、公子地自陈入于萧以叛。

夏，四月。

秋，宋乐大心自曹入于萧。

冬，及郑平。

叔还①如郑莅盟。

【注释】

①叔还：叔诣曾孙。

【译文】

十一年春季，宋景公的弟弟辰和仲佗、石、公子地从陈国进入萧地发动叛乱。

夏季四月。

秋季，宋乐大心从曹国进入萧地。

冬季，和郑国讲和。

叔还前往郑国参加会盟。

十一年传

【原文】

十一年春，宋公母弟辰暨仲佗、石、公子地入于萧以叛。秋，乐大心从之，大为宋患，宠向魋故也。

冬，及郑平，始叛晋也。

【译文】

十一年春季，宋景公的同母兄弟辰和仲佗、石、公子地进入萧地而叛变。秋季，乐大心跟着叛变，大大地成为宋国的祸患，这是由于宠信向魋的缘故。

冬季，鲁国和郑国讲和，鲁国开始背叛晋国。

十二年经

【原文】

十有二年春，薛伯定卒。

夏，葬薛襄公。

叔孙州仇帅师堕郈。

卫公孟①帅师伐曹。

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堕费。

秋，大雩。

冬十月癸亥，公会齐侯②盟于黄。

十有一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公至自黄。

十有二月，公围成。

公至自围成。

【注释】

①公孟：孟絷子。②齐侯：齐景公。

【译文】

十二年春，薛襄公定去世。

夏季，安葬薛襄公。

叔孙州仇率领军队毁掉郈邑的城墙。

卫公孟率领军队讨伐曹国。

季孙斯、仲孙何忌率领军队毁掉费邑的城墙。

秋季，大规模举行求雨的雩祭。

冬季十一月癸亥日，定公与齐景公在黄地会盟。

十一月丙寅朔日，发生日食。

定公从黄地回国。

十二月，定公包围成邑。

定公从包围成邑的战场上回国。

十二年传

【原文】

十二年夏，卫公孟伐曹，克郊。还，滑罗①殿。未出，不退于列。其御曰：“殿而在列，其为无勇乎？”罗曰：“与其素厉②，宁为无勇。”孔颖达：罗以曹国小弱，不敢来追卫师，而在后为殿，是空设严猛等。与其空为严猛，宁为无勇，示弱诱之，使曹人不惮，以为后图。

仲由③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帅费人以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仲尼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

【注释】

①滑罗：卫国大夫。②素厉：空有勇猛的名声。③仲由：字子路，孔子弟子。

十二年夏季，卫国的公孟领兵攻打曹国，攻下郊地。军队回国，滑罗殿后。没有离开曹国，滑罗并不从队伍里退到最后。他的御者说：“殿后而持在队列里，恐怕是缺乏勇气吧？”滑罗说：“与其空有勇猛之名，不如让人说我缺乏勇气。”

仲由做季氏的家臣头子，打算毁掉三都。因此叔孙氏毁掉了郈邑。季氏打算毁掉费邑，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国都。鲁定公和季孙等三个人躲进季氏的宫室，登上武子之台。费邑人进攻，没有取胜。费邑人已经攻到了台下。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台反击，费邑人战败。国内的人们追上去，在姑蔑打败了他们。公山不狃、叔孙辄逃亡齐国。于是就毁掉了费邑。

【原文】

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障也。无成，是无孟氏也。子伪不知，我将不坠。”

冬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译文】

将要毁掉成邑，公敛处父对孟孙说：“毁掉成邑，齐人一定可以直抵国境北门。而且成邑是孟氏的保障。没有成邑，这就是等于没有孟氏。您假装不知道，我打算不毁掉。”

冬季十二月，鲁定公领兵包围成邑，没有攻下。

十三年经

【原文】

十有三年春，齐侯①、卫侯②次于垂葭。

夏，筑蛇渊囿。

大蒐sōu于比蒲。

卫公孟帅师伐曹。

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

冬，晋荀寅、士吉射③入于朝歌以叛。

晋赵鞅归于晋。

薛弑其君比。

【注释】

①齐侯：齐景公。②卫侯：卫灵公。③士吉射：士鞅子。

【译文】

十三年春季，齐景公、卫灵公驻扎于垂葭。

夏季，修筑蛇渊囿。

在比蒲大规模检阅军队。

卫公孟率领军队讨伐曹国。

晋赵鞅进入晋阳发动叛乱。

冬季，晋荀寅、士吉射进入朝歌发动叛乱。

晋赵鞅返回晋国都城。

薛国杀死他们的国君比。

十三年传

【原文】

十三年春，齐侯、卫侯次于垂葭，实郹jú氏。使师伐晋，将济河。诸大夫皆曰：“不可。”邴bǐng意兹曰：“可。锐师伐河内，传必数日而后及绛。绛不三月，不能出河，则我既济水矣。”乃伐河内。齐侯皆敛诸大夫之轩，唯邴意兹乘轩。齐侯欲与卫侯乘，与之宴，而驾乘广①，载甲焉。使告曰：“晋师至矣。”齐侯曰：“比君之驾也，寡人请摄②。”乃介而与之乘，驱之。或告曰：“无晋师。”乃止。

【注释】

①乘广：兵车名。②摄：代。

【译文】

十三年春季，齐景公、卫灵公住在垂葭，止于郹氏。派军队进攻晋国，将要渡过黄河。大夫们都说：“不行。”邴意兹说：“可以。用精兵攻打河内，传车一定需要几天才能到达绛邑。绎邑兵马不到三个月不能到达黄河，到那时我军已经回兵渡河了。”于是就率兵攻打河内。齐景公把大夫们的车子都收起来，只有邴意兹可以坐车。齐景公想和卫灵公同坐一辆车，跟他一起饮宴而驱驾着乘广车，载上甲兵。派人报告说：“晋军到了。”齐景公说：“等到君王的车子套好，寡人就代替您的御者驾车。”于是就披甲和卫灵公一起登车，驱车向前。有人报告说：“没有晋军。”这才把车停下。

【原文】

晋赵鞅谓邯郸午曰：“归我卫贡五百家，吾舍诸晋阳。”午许诺。杜预：十年，赵鞅围卫，卫人惧，贡五百家。鞅置之邯郸，今欲徙著晋阳。晋阳，赵鞅邑。归告其父兄。父兄皆曰：“不可。卫是以为邯郸，而寘诸晋阳，绝卫之道①也。不如侵齐而谋之。”乃如之，而归之于晋阳。赵孟怒，召午，而囚诸晋阳。使其从者说剑而入，涉宾②不可。乃使告邯郸人曰：“吾私有讨于午也，二三子唯所欲立。”遂杀午。赵稷、涉宾以邯郸叛。夏六月，上军司马籍秦围邯郸。邯郸午，荀寅之甥也；荀寅，范吉射③之姻也，而相与睦，故不与围邯郸，将作乱。董安于闻之，告赵孟曰：“先备诸？”赵孟曰：“晋国有命，始祸者死，为后可也。”安于曰：“与其害于民，宁我独死。请以我说。”赵孟不可。

秋七月，范氏、中行氏伐赵氏之宫，赵鞅奔晋阳，晋人围之。

【注释】

①绝卫之道：断绝与卫国友好的道路。②涉宾：邯郸午的家臣。③范吉射：即士吉射。

【译文】

晋国的赵鞅对邯郸午说：“把卫国进贡的五百家归还给我，我要把他们迁到晋阳去。”邯郸午答应了。回去告诉他的父老兄长。父老兄长都说：“不行。卫国是用这五百家来帮助邯郸午的，要安置在晋阳，这就是断绝和卫国的友好之路。不如用侵袭齐国的办法来解决。”于是就照着办，然后把五百家迁到晋阳。赵鞅生气，把邯郸午召来，囚禁在晋阳。赵鞅让邯郸午的随从解除佩剑再进来，涉宾不肯。赵鞅就派人告诉邯郸人说：“我私人对午进行惩罚，您几位可以按自己的愿望立继承人。”邯郸午就被杀了。赵稷、涉宾领着邯郸人叛变。夏季六月，上军司马籍秦包围邯郸。邯郸午，是荀寅的外甥；荀寅，是范吉射女婿的父亲，彼此和睦，所以不参与包围邯郸，准备发动叛乱。董安于听到了消息，报告赵鞅说：“先作好准备吗？”赵鞅说：“晋国有一条法令，开始将发动祸乱的人处死，我们跟在后面就行了。”董安于说：“与其危害百姓，宁可我一个人去死。请用我作为解释。”赵鞅不答应。

秋季七月，范氏、中行氏进攻赵氏的宫室，赵鞅逃亡到晋阳，晋国人包围晋阳。

【原文】

范皋夷①无宠于范吉射，而欲为乱于范氏。梁婴父②嬖bì于知文子③，文子欲以为卿。韩简子④与中行文子相恶，魏襄子⑤亦与范昭子相恶。故五子谋，将逐荀寅，而以梁婴父代之，逐范吉射，而以范皋夷代之。荀跞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祸者死，载书在河。今三臣始祸，而独逐鞅，刑已不钧矣。请皆逐之。”

【注释】

①范皋夷：范氏侧室之子。②梁婴父：晋国大夫。③知文子：荀跞。④韩简子：韩起之孙不信。⑤魏襄子：魏舒之孙曼多。

【译文】

范皋夷不受范吉射的宠信，想要在范氏族中发动叛乱。梁婴父受到知文子的宠信，知文子想让他做卿。韩简子和荀寅互相讨厌，魏襄子也和范吉射互相不和。所以五个人策划，准备驱逐荀寅而用梁婴父代替他，驱逐范吉射而用范皋夷代替他。荀跞对晋定公说：“君王命令大臣，开始发动祸乱的人处死，盟书沉在黄河里。现在三个大臣开始发动祸乱，而唯独驱逐赵鞅，处罚已经不相同了。请把他们都驱逐出去。”

【原文】

冬十一月，荀跞、韩不信、魏曼多奉公以伐范氏、中行氏，弗克。二子将伐公。齐高彊①曰：“三折肱知为良医。唯伐君为不可，民弗与也。我以伐君在此矣。三家未睦，可尽克也。克之，君将谁与？若先伐君，是使睦也。”弗听，遂伐公。国人助公，二子败，从而伐之。丁未，荀寅、士吉射奔朝歌。

韩、魏以赵氏为请。十二月辛未，赵鞅入于绛，盟于公宫。

【注释】

①高彊：齐子尾之子，昭公十年出逃晋国。

【译文】

冬季十一月，荀跞、韩不信、魏曼多侍奉晋定公而攻打范氏、中行氏，没有攻下。这两个人准备进攻晋定公。齐国的高彊说：“久病成良医。唯有攻打国君是不行的，因为百姓不肯亲附。我正是因为攻打国君才待在这里啊。三家不和睦，可以全部攻他们。攻下了他们，国君还去亲近谁？如果先攻打国君，这是促使他们和睦。”两个人不听，于是就攻打晋定公。国内的人们帮助晋定公，两个人战败，三家跟着就去攻打他们。丁未日，荀寅、范吉射逃亡朝歌。

韩氏、魏氏替赵氏请求。十二月辛未日，赵鞅进入绛邑，在公宫盟誓。

【原文】

初，卫公叔文子朝，而请享灵公。退，见史①而告之。史曰：“子必祸矣！子富而君贪，其及子乎！”文子曰：“然。吾不先告子，是吾罪也。君既许我矣，其若之何？”史曰：“无害。子臣，可以免。杜预：言能执臣礼。富而能臣，必免于难。上下同之。杜预：言尊卑皆然。戌②也骄，其亡乎！富而不骄者鲜，吾唯子之见。骄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戍必与焉。”及文子卒，卫侯始恶于公叔戍，以其富也。公叔戍又将去夫人③之党，夫人诉之曰：“戍将为乱。”

【注释】

①史：即史鱼。②戌：文子之子公叔戌。③夫人：灵公的夫人南子。

【译文】

起初，卫国的公孙文子上朝请求设宴招待卫灵公。退朝，见到史，告诉了他。史说：“您必然招来祸患了！您富有而国君贪婪，祸患恐怕要到您身上吧！”文子说：“是这样。我没有先告诉您，这是我的罪过。国君已经答应我了，怎么办？”史鳅说：“没有关系。您谨守臣道，可以避免祸。富有而能谨守臣道，一定能免于祸难。无论尊卑都适用这一原则的。戌骄傲，也许要逃亡吧！富有而不骄傲的人很少，我唯独见到了您一个人。骄傲而不逃亡的人，我还没有见过。戌必然要成为其中一个的。”等到文子死了，卫灵公才开始讨厌公叔戌，因为他富有。公叔戌又打算去掉夫人的党羽，夫人向卫灵公控告说：“戌将要发动叛乱。”

十四年经

【原文】

十有四年春，卫公叔戌来奔。

卫赵阳出奔宋。

二月辛巳，楚公子结、陈公孙佗人帅师灭顿①，以顿子牂归。

夏，卫北宫结来奔。

五月，於越败吴于檇李。

吴子光卒。

公会齐侯②、卫侯③于牵。

公至自会。

秋，齐侯、宋公④会于洮。

天王⑤使石尚来归脤。

卫世子蒯出奔宋。

卫公孟出奔郑。

宋公之弟辰自萧来奔。

大蒐于比蒲。

邾子⑥来会公。

城莒父及霄。

【注释】

①顿：古国名。②齐侯：齐景公。③卫侯：卫灵公。④宋公：宋景公。⑤天王：周敬王。⑥邾子：邾隐公。

【译文】

十四年春季，卫公叔戌来投奔我国。

卫赵阳出逃到宋国。

二月辛巳日，楚公子结、陈公孙佗人率领军队灭掉了顿国，将顿子牂带回国内。

夏季，卫北宫结来投奔我国。

五月，越国在檇李打败了吴国。

吴王光去世。

定公与齐景公、宋景公在牵地会面。

定公从会面的地方回国。

秋季，齐景公、宋景公在洮地会面。

周敬王派石尚来送祭肉。

卫世子蒯瞆出逃到宋国。

卫公孟出逃到郑国。

宋景公的弟弟辰从萧地前来投奔我国。

在比蒲大规模检阅军队。

邾隐公前来与定公会面。

修筑莒父和霄地的城墙。

十四年传

【原文】

十四年春，卫侯逐公叔戍与其党，故赵阳奔宋，戍来奔。

梁婴父恶董安于，谓知文子曰：“不杀安于，使终为政于赵氏，赵氏必得晋国，盍以其先发难也，讨于赵氏？”文子使告于赵孟曰：“范、中行氏虽信为乱，安于则发之，是安于与谋乱也。晋国有命，始祸者死。二子既伏其罪矣，敢以告。”赵孟患之。安于曰：“我死而晋国宁，赵氏定，将焉用生？人谁不死？吾死莫①矣。”乃缢而死。孔颖达：安于请赵孟先备，赵孟不从其言，则安于其无罪矣。但安于之谋，国人闻之。梁婴父惧其知谋，恐赵氏彊盛，假此事而罪之。赵鞅叛而得还，不敢违命，故安于自缢死耳。赵孟尸诸市，而告于知氏曰：“主命戮罪人安于，既伏其罪矣，敢以告。”知伯②从赵孟盟，而后赵氏定，祀安于于庙。

顿子牂欲事晋，背楚而绝陈好。二月，楚灭顿。

【注释】

①莫：晚。②知伯：荀跞。

【译文】

十四年春季，卫灵公驱逐公叔戌和他的党羽，所以赵阳逃亡宋国，戌逃亡来到鲁国。

梁婴父讨厌董安于，对知文子说：“不杀安于，让他始终在赵氏那里主持一切，赵氏一定能得到晋国，为什么不借口他先发动祸难而去责备赵氏？”知文子派人告诉赵鞅说：“范氏、中行氏虽然确实发动了叛乱，但这是安于挑起的，是安于谋划作乱。晋国有法令，开始发动祸乱的人处死。范氏、中行氏已经伏罪了，谨此奉告。”赵孟担心这件事。董安于说：“我死了而晋国安宁，赵氏安定，哪里用得着活下去？人有谁不死？我死得晚了。”于是就上吊死了。赵鞅把他暴尸在市上而告诉知氏说：“您命令诛戮罪人安于，他已经认罪了，谨此奉告。”知伯和赵鞅结盟，然后赵氏得以安定，赵氏把安于陪祀在宗庙里。

顿子牂想要侍奉晋国，背叛楚国而断绝和陈国的友好。二月，楚国灭亡了顿国。

【原文】

夏，卫北宫结来奔，公叔戍之故也。

吴伐越，越子句践御之，陈于檇李。句践患吴之整也，使死士再禽①焉，不动。使罪人三行，属剑于颈，而辞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②，不敏于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归死。”遂自刭也。师属之目，越子因而伐之，大败之。灵姑浮③以戈击阖庐，阖庐伤将指④，取其一屦。还，卒于陉，去檇李七里。夫差⑤使人立于庭，苟出入，必谓己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杀而父乎？”则对曰：“唯。不敢忘！”三年，乃报越。

【注释】

①禽：通“擒”。②奸旗鼓：违反军令。③灵姑浮：越国大夫。④将指：指足的大趾。⑤夫差：姬姓，吴氏，阖庐之子，春秋时期吴国末代国君。

【译文】

夏季，卫国的北宫结逃亡到鲁国来，这是由于公叔戌的缘故。

吴国进攻越国，越王句践抵御吴军，在檇李摆开阵势。句践担心吴军军阵严整，派敢死队再次冲锋擒捉吴军，吴军阵势不动。句践把罪犯排成三行，把剑架在脖子上而致辞说：“两国国君出兵交战，下臣触犯军令，在君王的队列之前显示出无能，不敢逃避刑罚，谨自首而死。”于是都自杀了。吴军都注意地看着，越王乘机下令进攻，战胜了吴军。灵姑浮用戈击刺吴王阖庐，阖庐的大脚趾受伤，灵姑浮得到吴王的一只鞋。阖庐退兵，死在陉地，距离檇李七里地。夫差派人站在院子里，只要自己一进出，都一定要对自己说：“夫差，你忘记越王杀了你的父亲吗？”夫差自己就回答说：“是。不敢忘记！”到第三年就向越国报了仇。

【原文】

晋人围朝歌，公会齐侯、卫侯于脾、上梁之间，谋救范、中行氏。析成鲋fù、小王桃甲率狄师以袭晋，战于绛中，不克而还。士鲋奔周，小王桃甲入于朝歌。秋，齐侯、宋公会于洮，范氏故也。

卫侯为夫人南子召宋朝，会于洮。太子蒯聩献盂于齐，过宋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①，盍归吾艾豭jiā②？”大子羞之，谓戏阳速③曰：“从我而朝少君，少君见我，我顾，乃杀之。”速曰：“诺。”乃朝夫人。夫人见大子，大子三顾，速不进。夫人见其色，啼而走，曰：“蒯聩将杀余。”公执其手以登台。大子奔宋，尽逐其党，故公孟出奔郑，自郑奔齐。

【注释】

①娄猪：杜预注：“求子猪，以喻南子。”②艾豭：公猪。③戏阳速：太子家臣。

【译文】

晋国人包围朝歌，鲁定公在脾地和上梁之间会见齐景公、卫灵公，谋划救援范氏、中行氏。析成鲋、小王桃甲率领狄军袭击晋国，在绛地作战，没有攻下而回来。析成鲋逃亡到成周，小王桃甲进入朝歌。秋季，齐景公、宋景公在洮地会见，这是为了营救范氏的缘故。

卫灵公为了夫人南子召见宋朝，在洮地会见。太子蒯聩把盂地献给齐国，路过宋国野外。野外的人唱歌说：“已经满足了你们的母猪，为什么不归还我们那漂亮的公猪？”太子感到羞耻，对戏阳速说：“跟着我去朝见夫人，夫人接见我，我用眼睛看你，你就杀死她。”戏阳速说：“是。”于是就去朝见夫人。夫人接见太子，太子三次用眼睛示意，戏阳速不肯向前。夫人看到了太子的脸色，号哭着逃走，说：“蒯聩将要杀死我。”卫灵公拉着她的手登上高台。太子逃亡到宋国，卫灵公把太子的党羽都赶走，所以公孟逃亡到郑国，又从郑国逃亡到齐国。

【原文】

大子告人曰：“戏阳速祸余。”戏阳速告人曰：“大子则祸余。大子无道，使余杀其母。余不许，将戕于余。若杀夫人，将以余说。余是故许而弗为，以纾余死。谚曰：‘民保于信’，吾以信义也。”

冬十二月，晋人败范、中行氏之师于潞，获籍秦、高彊。又败郑师及范氏之师于百泉。

【译文】

太子告诉别人说：“戏阳速故意害我。”戏阳速告诉别人说：“太子才是嫁祸于我哩。太子不讲道义，派我杀死他的母亲。我不答应，就会杀了我。如果我杀了夫人，他就会把罪过推到我的身上以解脱自己。我所以答应而不干，以此暂免一死。俗话说：‘百姓用信用保全自己。’我是用道义来作为信用的。”

冬季十二月，晋国人在潞地打败范氏、中行氏的军队，俘虏了籍秦、高彊。又在百泉打败了郑国和范氏的军队。

十五年经

【原文】

十有五年春，王正月，邾子①来朝。

鼷xī鼠食郊牛，牛死，改卜牛。

二月辛丑，楚子②灭胡，以胡子豹归。

夏五月辛亥，郊。

壬申，公薨于高寝。

郑罕达帅师伐宋。

齐侯③、卫侯④次于渠蒢。

邾子来奔丧。

秋七月壬申，姒氏⑤卒。

八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九月，滕子⑥来会葬。

丁巳，葬我君定公，雨，不克葬。

戊午，日下昃⑦，乃克葬。

辛巳，葬定姒。

冬，城漆。

【注释】

①邾子：邾隐公。②楚子：楚昭王。③齐侯：齐景公。④卫侯：卫灵公。⑤姒氏：定公的夫人。⑥滕子：滕顷公。⑦下昃：日暮。

【译文】

十五年春季，周历正月，邾隐公到我来国朝见。

鼷鼠咬食郊祭所用之牛，牛死去，改用占卜所用之牛。

二月辛丑日，楚昭王灭掉胡国，将胡子豹带回国。

夏季五月辛亥日，举行郊祀。

壬申日，定公在高寝去世。

郑罕达率领军队讨伐宋国。

齐景公、卫灵公驻扎于渠蒢。

邾隐公来我国吊丧。

秋季七月壬申日，姒氏去世。

八月庚辰朔日，发生日食。

九月，滕顷公前来参加葬礼。

丁巳日，安葬我国国君定公，下雨，没能完成。

戊午日，太阳偏西，于是完成安葬。

辛巳日，安葬定姒。

冬季，修筑漆地的城墙。

十五年传

【原文】

十五年春，邾隐公来朝。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①俯。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夫礼，死生存亡之体也，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嘉事不体②，何以能久？高仰，骄也；卑俯，替③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

吴之入楚也，胡子尽俘楚邑之近胡者。楚既定，胡子豹又不事楚，曰：“存亡有命，事楚何为？多④取费⑤焉。”二月，楚灭胡。

【注释】

①容：脸。②体：通“礼”。③替：衰颓。④多：只。⑤取费：多花费。

【译文】

十五年春季，邾隐公前来鲁国朝见。子贡观礼。邾子把玉高高地举起，他的脸仰着。鲁定公谦卑地接受了玉，他的脸冲着地。子贡说：“用礼来看待这件事，两位国君都快要死亡了。礼，是死生存亡的主体，一举一动或左或右，以及揖让、进退、俯仰，就从这里来选取它。朝会、祭礼、丧事、征战，也从这里来观察它。现在在正月互相朝见，而都不合规定，两位国君的心里已经不存在礼了。朝会不符合礼仪，怎么能够长久？高和仰，这是骄傲；低和俯，这是衰颓。骄傲接近动乱，衰颓接近疾病。君王是国家的主人，恐怕会先死去吧！”

吴国进攻楚国的时候，胡子把楚国城邑靠近胡国的百姓全部俘虏。楚国安定以后，胡子豹又不侍奉楚国，说：“国家的存亡由于天命，侍奉楚国干什么？只不过多花费而已。”二月，楚国灭亡胡国。

【原文】

夏五月壬申，公薨。仲尼曰：“赐①不幸言而中，是使赐多言者也。”杜预：以微知著，知之难者。子贡言语之士，今言而中，仲尼惧其易言，故抑之。

郑罕达败宋师于老丘。

齐侯、卫侯次于蘧挐，谋救宋也。

秋七月壬申，姒氏卒。不称夫人，不赴，且不祔也。

葬定公。雨，不克襄②事，礼也。

葬定姒。不称小君，不成丧也。

冬，城漆。书，不时告也。

【注释】

①赐：端木赐，字子贡，孔子弟子。②襄：成。

【译文】

夏季五月壬申日，鲁定公死了。孔丘说：“赐不幸而说中了，这件事使他成为多嘴的人了。”

郑国的罕达在老丘打败宋军。

齐景公、卫灵公住在蘧挐，这是为了商量救援宋国。

秋季七月壬申日，鲁定公夫人姒氏死了。《春秋》不称她为夫人，这是因为没有发讣告，而且也没有陪祀祖姑之庙。

安葬定公。由于下雨，没能办完事情，这是符合礼的。

安葬定姒。《春秋》不称她为小君，这是由于没有按国君夫人的葬礼来安葬。

冬季，在漆地筑城。《春秋》所以记载这件事，是由于没有按时祭告祖庙。

哀公（元年～二十七年）

元年经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楚子①、陈侯②、随侯③、许男④围蔡。

鼷鼠食郊牛⑤，改卜牛。

夏四月辛巳，郊。

秋，齐侯⑥、卫侯⑦伐晋。

冬，仲孙何忌⑧帅师伐邾。

【注释】

①楚子：指楚昭王。②陈侯：指陈闵公。③随侯：所指未详。④许男：指许元公。⑤郊牛：郊祭用的牛。《穀梁传》作“郊牛角”。⑥齐侯：指齐景公。⑦卫侯：指卫灵公。⑧仲孙何忌：鲁国大夫孟懿子，孔子的弟子。

【译文】

元年春季，周历正月，哀公即位。

楚子、陈侯、随侯、许男包围蔡国。

鼷鼠啃食郊牛的角，改为占卜选择别的牛。

夏季四月辛巳日，举行郊祭。

秋季，齐侯、卫侯讨伐晋国。

冬季，仲孙何忌率领军队讨伐邾国。

元年传

【原文】

元年春，楚子围蔡，报柏举也。里而栽①，广丈，高倍②。夫屯昼夜九日，如子西之素③。蔡人男女以辨④，使疆⑤于江、汝之间而还。杜预：楚欲使蔡徙国在江水之北，汝水之南，求田以自安也。蔡权听命，故楚师还。蔡于是乎请迁于吴。

句践三战灭东吴

越国战败后，句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后灭亡了吴国。

【注释】

①栽：设板筑为壁垒。②高倍：高是广的一倍，即高二丈。③素：预先，指计划。④辨：分别捆绑。⑤疆：划定疆界。

【译文】

元年春季，楚子包围蔡国，是为报柏举之仇。楚军在一里外设板筑为壁垒，厚一丈，高加倍。士兵屯驻九个昼夜而筑好壁垒，都是按照子西的计划进行的。蔡国人把男女分别捆绑出降，楚子让蔡国在长江、汝水之间划定新的疆界后就返回了。蔡国在这个时候请求迁移到吴国境内。

【原文】

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报檇李也。遂入越。越子①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大宰嚭以行成②。吴子将许之。伍员曰：“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③，去疾莫如尽。’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灭夏后相④。后缗⑤方娠，逃出自窦⑥，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⑦，惎⑧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⑨，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⑩，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⑪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⑫。今吴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句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雠，后虽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⑬在蛮夷，而长寇仇，以是求伯⑭，必不行矣。”弗听。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服虔：令少者无娶老妇，老者无娶少妇。女十七不嫁，男二十不娶，父母有罪也。将生子以告，与之医，馈之饩也。死者，释其征，必哭泣葬埋如其子也，孺子游之，必歠之也。非手所种，夫人所织，不用。十年不收于国。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三月，越及吴平。吴入越，不书，吴不告庆，越不告败也。

夏四月，齐侯、卫侯救邯郸，围五鹿。

【注释】

①越子：指越王句践。②行成：议和。③滋：浸润。④夏后相：夏朝第四位帝王，启之孙。后，帝王。⑤后缗：相之妻。⑥窦：洞穴。⑦牧正：官名，主管畜牧。⑧惎：憎恨。⑨庖正：官名，主管饮食。⑩成：方圆十里。⑪兆：开始。⑫旧物：指原有的典章制度。⑬介：居其中。⑭伯：霸主，即诸侯盟主。

【译文】

吴王夫差在夫椒打败越国，报檇李之仇。吴军最终进入越国境内。越子率领披甲持盾的士兵五千人防守会稽山，派大夫种通过吴国太宰嚭来议和。吴子将要答应。伍员说：“不可以。我听说：‘树立德行没有比慢慢浸润更好的，治疗疾病没有比完全除去更好的。’从前有过氏的浇杀死斟灌而攻打斟，灭掉夏后相。后缗正怀孕，从洞穴中逃出去，回到有仍氏，生下少康。少康担任有仍氏的牧正，憎恨浇而能对他加以戒备。浇派椒寻找少康，少康就逃到有虞氏，担任该国的庖正，来躲避浇的杀害。虞思于是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在纶建立食邑。少康有食田一成，有兵众一旅。他能布施恩德，并且开始谋划，来收拢夏后氏的部众，安抚他的官员。他派女艾到浇那里做间谍，派季抒去引诱豷，最终灭掉过、戈二国，复兴了大禹的事业。少康奉祀夏朝先祖配享天帝，不丧失原有的典章制度。现在吴国不如有过氏，而越国比少康强大，上天或许将要使其壮大，这样不也是很困难的吗！句践能亲近别人而努力布舍，布施部众不落下任何人，亲近别人不抛弃劳苦者。越国和我国接壤，又世代是仇敌。在这个时候打败对方而不夺取土地，又将要保全他们，这违背了天意而助长了仇敌，以后即使为此懊悔，也不能吞下他们了。姬姓的衰微，指日可待了。我国处在蛮夷之地，却助长仇敌，以此来求得霸业，一定行不通了。”吴子不听。伍员退下告诉别人说：“越国用十年时间繁衍人口积聚财富，再用十年时间教化民众训练军队，二十年以后，吴国大概会变成沼泽吧！”三月，越国和吴国议和。吴军进入越国，经书不记载，是因为吴国没有通报胜利，越国没有通报失败。

夏季四月，齐侯、卫侯救援邯郸，包围五鹿。

【原文】

吴之入楚也，使召陈怀公。怀公朝国人而问焉，曰：“欲与①楚者右，欲与吴者左。陈人从田②，无田从党③。”逢滑当公而进，曰：“臣闻国之兴也以福，其亡也以祸。今吴未有福，楚未有祸，楚未可弃，吴未可从。而晋，盟主也，若以晋辞吴，若何？”公曰：“国胜君亡④，非祸而何？”对曰：“国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复？小国犹复，况大国乎？臣闻，国之兴也，视民如伤⑤，孟子：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⑥，孟子：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是其祸也。楚虽无德，亦不艾杀⑦其民。吴日敝于兵，暴骨如莽，而未见德焉。天其或者正训楚也，祸之适吴，其何日之有？”陈侯从之。及夫差克越，乃修先君⑧之怨。秋八月，吴侵陈，修旧怨也。

【注释】

①与：赞成，支持。②从田：指站在田的左或右。③党：乡里。④国胜君亡：指楚国被吴国打败后楚昭王逃亡之事。国胜，国家被敌人战胜。⑤视民如伤：看待民众就像有伤病的人，形容为政者关怀爱护人民。⑥土芥：泥土和草芥。⑦艾杀：残害。艾，通“刈”，割，斩。⑧先君：指吴王阖庐。

【译文】

吴军进入楚国境内时，派人召见陈怀公。怀公朝见国人而询问对策，说：“想要支持楚国的站在右边，想要支持吴国的站在左边。陈国人站在食田的左边或右边，没有食田的站在乡里的左边或右边。”逢滑面向怀公走上前，说：“我听说国家的兴起是因为福运，灭亡是因为灾祸。现在吴国还没有福运，楚国还没有灾祸，楚国还不能抛弃，吴国还不能追随。而晋国，是诸侯盟主，如果以晋国为借口拒绝吴国，怎么样？”怀公说：“国家被打败后国君逃亡在外，这不是灾祸是什么？”逢滑回答说：“国家有这种情况的太多了，为什么一定不能复兴呢？小国尚且能复兴，何况是大国呢？我听说，国家兴起时，看待民众就像有伤病的人，这是它的福运；国家灭亡时，看待民众就像泥土和草芥，这是它的灾祸。楚国虽然没有德行，但是也没有残害本国民众。吴国整天疲于用兵，尸骨暴露在外就像荒草，也没有展现德行。上天大概是在给楚国一次教训，灾祸降临到吴国，日子不会太远了吧？”陈怀公听从了他的建议。等到夫差战胜越国，就要报先君的仇怨。秋季八月，吴国侵入陈国，是为了报以前的仇怨。

【原文】

齐侯、卫侯会于乾侯，救范氏也。师及齐师、卫孔圉、鲜虞人伐晋，取棘蒲。

吴师在陈，楚大夫皆惧，曰：“阖庐唯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①恤②不相睦，无患吴矣。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③，器不彤镂④，宫室不观⑤，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⑥。在国，天有灾疠⑦，亲巡其孤寡而共其乏困。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孔颖达：《孙武兵书》云：“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灶未炊，将不言饥。”故阖闾在军，如良将之法。其所尝者，卒乘与焉。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⑧。吾先大夫子常易⑨之，所以败我也。今闻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仇，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

冬十一月，晋赵鞅⑩伐朝歌。

【注释】

①二三子：各位。②恤：忧虑。③室不崇坛：建造宫室不加高地基。④彤镂：涂饰丹漆和雕刻花纹。⑤观：高大的亭台楼阁。⑥择不取费：指选择实用的器物，不崇尚奢靡。⑦灾疠：灾害和瘟疫。⑧旷：指白死。⑨易：改变。⑩赵鞅：晋国上卿，谥号简，称赵简子。

【译文】

齐侯、卫侯在乾侯会面，是为了救援范氏。我国的军队和齐国的军队、卫国的孔圉、鲜虞人讨伐晋国，攻取棘蒲。

吴军在陈国，楚国的大夫都很害怕，说：“阖庐能役使他的民众，在柏举把我们打败了。现在听说他的继承人更厉害，将要怎么办呢？”子西说：“各位只应当忧虑自己不相互和睦，不要再担心吴国了。从前阖庐吃饭不会有两种滋味，起居不会用两层席子，宫室不加高地基，器物不涂饰丹漆和雕刻花纹，宫室里没有高大的亭台楼阁，车船上没有华丽的装饰，衣服和财物，只选取实用的而不崇尚奢靡。在国都，上天降下灾害和瘟疫，他就亲自巡视孤寡之人并资助穷困之人。在军队，煮熟的食物要分给众人，然后自己才敢食用，他所吃的膳食，士兵都能得到一份。他勤敏体恤民众，并与民众同甘共苦，所以民众不觉得疲劳，死也知道不会白死。我国的先大夫子常却改变这种做法，所以吴国打败了我国。现在我听说夫差，停驻的地方有亭台池沼，留宿的地方有嫔妃侍妾。为期一天的出行，他所想要的东西也一定要得到，玩赏的东西也一定会带上。将珍奇异物聚集在身边，把玩耍游乐当成要务。他把民众视为仇人，却每天都役使他们。他先自取失败了，怎么能打败我国呢？”

冬季十一月，晋国的赵鞅讨伐朝歌。

二年经

【原文】

二年春，王二月，季孙斯、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伐邾，取漷东田及沂西田。

癸巳，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及邾子①盟于句绎。

夏四月丙子，卫侯元卒。

滕子②来朝。

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聩于戚。

秋八月甲戌，晋赵鞅帅师及郑罕达帅师战于铁，郑师败绩。

冬十月，葬卫灵公。

十有一月，蔡迁于州来。

蔡杀其大夫公子驷。

【注释】

①邾子：指邾隐公。②滕子：指滕顷公。

【译文】

二年春季周历二月，季孙斯、叔孙州仇、仲孙何忌率领军队讨伐邾国，攻取漷水以东的土地和沂水以西的土地。

癸巳日，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和邾子在句绎会盟。

夏季四月丙子日，卫侯元去世。

滕子前来朝见国君。

晋国的赵鞅率领军队护送卫国太子蒯聩到戚邑。

秋季八月甲戌日，晋国的赵鞅率领军队和郑国罕达率领的军队在铁丘交战，郑军战败。

冬季十月，安葬卫灵公。

十一月，蔡国都城迁到州来。

蔡国杀死该国的大夫公子驷。

二年传

【原文】

二年春，伐邾，将伐绞。邾人爱其土，故赂以漷、沂之田而受盟。

初，卫侯游于郊，子南①仆②。公曰：“余无子③，将立女④。”不对。他日，又谓之。对曰：“郢不足以辱社稷，服虔：郢自谓己无德，不足以污辱社稷。君其改图。君夫人⑤在堂，三揖⑥在下。君命只辱。”

夏，卫灵公卒。夫人曰：“命公子郢为大子，君命也。”对曰：“郢异于他子，且君没于吾手，若有之，郢必闻之。且亡人⑦之子辄在。”乃立辄。

六月乙酉，晋赵鞅纳卫大子于戚。宵迷，阳虎曰：“右河而南，必至焉。”使大子⑧，八人衰绖⑨，伪自卫逆者。告于门，哭而入，遂居之。

【注释】

①子南：公子郢，字子南，卫灵公少子。②仆：驾车。③无子：卫灵公太子蒯聩因刺杀南子未遂，出逃在外，所以卫灵公称自己“无子”。④女：通“汝”，你。⑤君夫人：指南子。⑥三揖：指卿、大夫、士。⑦亡人：逃亡的人，指蒯聩。⑧：吊丧时脱帽，以布包头。⑨衰绖：也作“缞绖”，泛指丧服。

【译文】

二年春季，我国讨伐邾国，将要讨伐绞邑。邾国人吝惜绞邑的土地，所以用漷水、沂水的土地贿赂我国并接受盟约。

当初，卫侯到郊外游玩，子南驾车。卫侯说：“我没有嫡子，将要立你为嗣。”子南没有回应。另一天，卫侯又对他说这些话。子南回答说：“我不足以辱没国家，请您改变计划。君夫人在堂上，卿、大夫、士在堂下。立我为嗣只能辱没您的命令。”

夏季，卫灵公去世。夫人说：“册命公子郢为太子，这是国君的命令。”子南回答说：“我和别的公子不同，况且国君是在我服侍时去世的，如果有这样的命令，我一定能听到。况且逃亡之人的儿子辄就在国内。”于是立辄为国君。

六月乙酉日，晋国的赵鞅护送卫国太子到戚邑。夜里迷路了，阳虎说：“向西渡过黄河再向南，一定能到达。”赵鞅让太子脱帽致哀，有八个人身穿丧服，假扮成从卫国来迎接的人。他们告诉戚邑的守门人，哭着进入境内，就住在那里了。

【原文】

秋八月，齐人输范氏粟，郑子姚①、子般②送之。士吉射逆之，赵鞅御之，遇于戚。阳虎曰：“吾车少，以兵车之旆③与罕、驷兵车先陈。罕、驷自后随而从之，彼见吾貌，必有惧心，于是乎会之，必大败之。”从之。卜战，龟焦。乐丁曰：“《诗》④曰：‘爰始爰谋，爰契⑤我龟。’谋协以故兆，询可也。”简子誓曰：“范氏、中行氏反易天明，斩艾百姓，欲擅晋国而灭其君。寡君⑥恃郑而保焉。今郑为不道，弃君助臣，二三子顺天明，从君命，经德义，除诟耻，在此行也。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⑦，人臣隶⑧圉免。志父⑨无罪，君实图之。若其有罪，绞缢以戮，桐棺三寸，不设属辟⑩，素车朴马⑪，无入于兆⑫，下卿之罚也。”杜预：为众设赏，自设罚，所以能克敌。

【注释】

①子姚：罕达，字子姚，郑国上卿。②子般：驷弘，字子般，郑国大夫。③兵车之旆：主将的旌旗。④《诗》：指《诗经·大雅·緜》。⑤契：同“锲”，用刀刻划。⑥寡君：谦称，指本国的国君。⑦遂：指做官。⑧人臣隶：奴隶。⑨志父：赵简子改名志父，《春秋》仍称其为赵鞅。⑩属辟：也作“属椑”，指属棺和椑棺，属棺在椑棺之外。属棺用梓木，椑棺用椴木。⑪素车朴马：不加修饰的车和鬃毛未修剪的马。⑫兆：指墓地。

【译文】

秋季八月，齐国人运输粮食给范氏，郑国的子姚、子般押送粮食。士吉射迎接他们，赵鞅抵御他们，在戚邑相遇。阳虎说：“我们的兵车很少，用主将的旌旗和罕达、驷弘的兵车率先对阵。罕达、驷弘从后面跟上来，他们见到我们的阵容，一定有恐惧之心，在这时与他们交战，一定会将他们打得大败。”赵鞅采纳了他的建议。卜问战事的吉凶，龟甲被烧焦。乐丁说：“《诗》中说：‘于是开始谋划，然后刻划龟甲。’谋划一致所以得到这样的卜兆，询问神灵的结果的可以行动。”赵简子誓师说：“范氏、中行氏违背天命，残杀百姓，想要独揽晋国大权并灭掉国君。寡君仰仗郑国来保护自己。现在郑国做出不守道义的事情，抛弃国君帮助叛臣，各位顺应天命，服从君命，推行德义，消除耻辱，就在这次行动。打败敌人的，上大夫授予一个县的食邑，下大夫授予一个郡的食邑，士可以得到土地十万亩，庶人和工商业者可以做官，奴隶可以赦免。我如果没有罪，请国君考虑我的话。我如果有罪，就用绞刑处死我，装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里，不设置属棺和椑棺，用不加修饰的车和鬃毛未修剪的马送葬，不要葬在家族的墓地，按照下卿的标准来惩罚我。”

【原文】

甲戌，将战，邮无恤御简子，卫太子为右①。登铁上，望见郑师众，大子惧，自投于车下。子良②授大子绥③而乘之，曰：“妇人也。”简子巡列，曰：“毕万④，匹夫也，七战皆获，有马百乘⑤，死于牖下⑥。群子勉之，死不在寇。”繁羽御赵罗，宋勇为右。罗无勇，麇⑦之。吏诘之，御对曰：“痁⑧作而伏。”卫大子祷曰：“曾孙蒯聩，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郑胜⑨乱从，晋午⑩在难，不能治乱，使鞅讨之。蒯聩不敢自佚，备持矛焉。敢告无绝筋，无折骨，无面伤，以集大事，无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请，佩玉不敢爱。”

【注释】

①右：车右，又称参乘，指兵车中在御者右边负责保护主将的武士。②子良：邮无恤字子良。③绥：登车时手挽的绳子。④毕万：晋献公时的大夫，魏氏的始祖。⑤乘：四匹马拉的一辆车，也指四匹马。⑥牖下：窗下，代指寿终正寝。⑦麇：捆缚。⑧痁：疟疾。⑨郑胜：郑声公名胜。⑩晋午：晋定公名午。

【译文】

甲戌日，将要交战，邮无恤为赵简子驾车，卫国太子做车右。登上铁丘，望见郑军人多，太子害怕了，自己跳到车下。子良把登车时手挽的绳子递给太子让他上车，说：“你就像个女人。”赵简子巡视队伍，说：“毕万，只是个普通人，七次作战都能俘获敌人，有马匹一百乘，最后寿终正寝。各位请努力，不会死在敌人手中。”繁羽为赵罗驾车，宋勇做车右。赵罗没有勇气，被人捆在车上。军吏询问原因，车夫回答说：“疟疾发作就倒下了。”卫国太子祈祷说：“后世子孙蒯聩，冒昧地禀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郑君胜扰乱常道，晋君午身处危难，不能平定祸乱，派赵鞅讨伐敌人。蒯聩不敢自我放纵，也手持长矛参与其中。冒昧地祈求不要让我断筋，不要让我折骨，不要让我毁容，来成就大事，不使三位祖先蒙羞。性命之事不敢请求，敬献佩玉不敢吝惜。”

【原文】

郑人击简子，中肩，毙①于车中，获其蜂旗。大子救之以戈，郑师北，获温大夫赵罗②。大子复伐之，郑师大败，获齐粟千车。赵孟③喜曰：“可矣。”傅傁曰：“虽克郑，犹有知在，忧未艾也。”

初，周人与范氏田，公孙尨税焉，赵氏得而献之。吏请杀之，赵孟曰：“为其主也，何罪？”止而与之田。及铁之战，以徒五百人宵攻郑师，取蜂旗于子姚之幕下，献，曰：“请报主德。”追郑师，姚、般、公孙林殿④而射，前列多死。赵孟曰：“国无小。”既战，简子曰：“吾伏弢⑤呕血，鼓音不衰，今日我上也。”杜预：《传》言简子不让下自伐。大子曰：“吾救主于车，退敌于下，我右之上也。”邮良曰：“我两靷⑥将绝，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驾而乘材⑦，两靷皆绝。

吴洩庸如蔡纳聘，而稍纳师。师毕入，众知之。蔡侯⑧告大夫，杀公子驷以说，哭而迁墓。冬，蔡迁于州来。

【注释】

①毙：仆倒。②温大夫赵罗：不同于前文“无勇”的赵罗。③赵孟：赵简子。④殿：殿后，行军时走在最后。⑤弢：弓袋。⑥靷：牵引车子的皮带，一端套在车上，一端套在牲口胸前。⑦乘材：在车上装载细小的木头。⑧蔡侯：指蔡昭公。

【译文】

郑国人攻击赵简子，打中肩膀，仆倒在车里，郑国人得到他的蜂旗。太子持戈救援赵简子，郑军败逃，俘获温邑大夫赵罗。太子再次进攻敌人，郑军大败，缴获齐国的粮食一千车。赵简子高兴地说：“可以了。”傅傁说：“虽然打败郑国，还有知氏在国内，忧患还没有消除。”

当初，周王室的人赐给范氏土地，公孙尨为其收税，赵氏擒获他献给赵简子。军吏请求将他杀死。赵简子说：“各为其主，有什么罪过？”他制止军史并授予公孙尨土地。到铁丘之战时，公孙尨率领部下五百人在夜里进攻郑军，在子姚帐下夺取蜂旗，献给赵简子，说：“请让我报答主人的恩德。”追击郑军时，子姚、子般、公孙林殿后射箭，前排士兵大多战死。赵简子说：“战场无小国。”战斗结束后，赵简子说：“我趴在弓袋上吐血，击鼓的声音也没有减弱，今天我的功劳最大。”太子说：“我在车上援救主人，在车下击退敌人，我在车右中功劳最大。”邮良说：“我的两条靷带快要断了，我还能控制住车子，我在车夫中功劳最大。”他驾车并装载细小的木头，两条靷带都断了。

吴国的洩庸到蔡国送聘礼，却逐渐把军队送去。军队全部进入蔡国境内，众人才知道这件事。蔡侯告诉大夫，杀死公子驷来取悦吴国，哭着迁走了先祖的坟墓。冬季，蔡国把国都迁到州来。

三年经

【原文】

三年春，齐国夏、卫石曼姑帅师围戚。

夏四月甲午，地震。

五月辛卯，桓宫、僖宫灾。

季孙斯、叔孙州仇帅师城①启阳。

宋乐髡帅师伐曹。

秋七月丙子，季孙斯卒。

蔡人放其大夫公孙猎于吴。

冬十月癸卯，秦伯②卒。

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邾。

【注释】

①城：筑城。②秦伯：指秦惠公。

【译文】

三年春季，齐国的国夏、卫国的石曼姑率领军队包围戚邑。

夏季四月甲午日，发生地震。

五月辛卯日，桓公庙、僖公庙发生火灾。

季孙斯、叔孙州仇率领军队在启阳筑城。

宋国的乐髡率领军队讨伐曹国。

秋季七月丙子日，季孙斯去世。

蔡国人放逐该国大夫公孙猎到吴国。

冬季十月癸卯日，秦伯去世。

叔孙州仇、仲孙何忌率领军队包围邾国。

三年传

【原文】

三年春，齐、卫围戚，求援于中山。

夏五月辛卯，司铎①火。火逾公宫，桓、僖灾。救火者皆曰：“顾府。”南宫敬叔至，命周人②出御书，俟于宫，曰：“庀③女，而不在，死。”子服景伯至，命宰人④出礼书，以待命。命不共⑤，有常刑。校人⑥乘马，巾车⑦脂辖⑧，百官官备，府库慎守，官人⑨肃给。济濡帷幕，郁攸⑩从之。蒙葺公屋，自大庙始，外内以悛⑪。助所不给。有不用命，则有常刑，无赦。公父文伯至，命校人驾乘车。季桓子至，御公立于象魏⑫之外，命救火者，伤人则止，财可为也。命藏象魏，曰：“旧章不可亡也。”富父槐至，曰：“无备而官办者，犹拾沈⑬也。”于是乎去表之槁，道还公宫⑭。

孔子在陈，闻火，曰：“其桓、僖乎！”服虔：季氏出桓公，又为僖公所立，故不毁其庙。

【注释】

①司铎：鲁国宫名。②周人：官名，掌管周书典籍。③庀：通“庇”，保管。④宰人：冢宰的属官。⑤共：同“恭”，恭敬地服从。⑥校人：官名，掌管马匹。⑦巾车：官名，掌管车辆。⑧脂辖：为车轴涂油脂以润滑。⑨官人：也作“馆人”，官名，掌管馆舍。⑩郁攸：火焰。⑪悛：次序。⑫象魏：宫门两侧的高大观楼，又称魏阙，为宣示政教的地方。⑬沈：汁水。⑭道还公宫：在公宫周围设隔火道。还，通“环”，环绕，周围。

【译文】

访乐苌弘

苌弘是著名的博学者和音乐大师，孔子曾经向他请教乐理，却最终蒙冤被杀。

三年春季，齐国、卫国包围戚邑，戚人向中山国求援。

夏季五月辛卯日，司铎宫起火。大火越过公宫，桓公庙、僖公庙都发生火灾。救火的人都说：“照看府库。”南宫敬叔到来，命令周人取出进献给国君的书，在宫中等候，说：“交给你保管，如有遗失，就处死你。”子服景伯到来，命令宰人取出记载礼法的书，让他等候命令。不能恭敬地服从命令，就按照常规刑罚处治。校人准备车马，巾车在车轴上涂油脂，百官坚守各自的岗位，府库严加戒备，馆人认真供应。浸湿帷幕，随火势扑救。覆盖公家房屋，从太庙开始，依次从外到内。救助力量还是有不足的地方。有不奋力执行命令的，就按照常规刑罚处治，不会赦免。公父文伯来到，命令校人为乘车套上马。季桓子到来，驾车载着哀公立在象魏之外，命令救火的人，受伤就停下来，财物还可以再生产。他命令把文献收藏在象魏，说：“旧的典章不可以遗失。”富父槐到来，说：“没有准备却让百官仓促办事，就像拾起泼洒的汁水一样。”在这时搬开外围的干枯易燃之物，在公官周围设隔火道。

孔子在陈国，听说发生火灾，说：“大概是桓公庙、僖公庙吧！”

【原文】

刘氏、范氏世为婚姻，苌弘事刘文公，故周与范氏。赵鞅以为讨。六月癸卯，周人杀苌弘。

秋，季孙有疾，命正常曰：“无死①！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季孙卒，康子②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③曰：‘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遂奔卫。康子请退。公使共刘视之，则或杀之矣，乃讨之。召正常，正常不反。

冬十月，晋赵鞅围朝歌，师于其南。荀寅伐其郛④，使其徒自北门入，己犯师而出。癸丑，奔邯郸。十一月，赵鞅杀士皋夷，恶范氏也。

【注释】

①死：指为主人殉葬。②康子：季桓子之子季孙肥，谥号康。③圉臣：自谦之词，相当于微臣、小臣。④郛：外城。

【译文】

刘氏、范氏世代结为婚姻，苌弘事奉刘文公，所以周王室支持范氏。赵鞅因此讨伐周王室。六月辛卯日，周王室处死苌弘。

秋季，季孙斯患重病，命令正常说：“不要为我殉葬！南孺子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把我的话上报而立他为嗣；如果是女孩，就立肥为嗣。”季孙斯死了，季康子即位。下葬后，季康子在朝堂上。南孺子生下男孩，正常驾车载着他到朝堂上，报告说：“夫子有遗言，命令微臣说：‘南孺子生下男孩，就报告国君和大夫而立他为嗣。’现在孩子生下来，是男孩，所以我冒昧地前来报告。”于是他逃亡到卫国。季康子请求退位。哀公派共刘去探视那个孩子，却被人杀死了，于是追查凶手。哀公召见正常，正常不回国。

冬季十月，晋国的赵鞅包围朝歌，军队驻扎在城南。荀寅攻打外城，使他的部众从北门进入，自己突围而出。癸丑日，荀寅逃到邯郸。十一月，赵鞅杀死士皋夷，因为讨厌范氏。

四年经

【原文】

四年春，王二月庚戌，盗杀蔡侯申。

蔡公孙辰出奔吴。

葬秦惠公。

宋人执小邾子。

夏，蔡杀其大夫公孙姓、公孙霍。

晋人执戎蛮子赤归于楚。

城西郛。

六月辛丑，亳社①灾。

秋八月甲寅，滕子结卒。

冬十有二月，葬蔡昭公。

葬滕顷公。

【注释】

①亳社：殷社。殷商最初建都于亳，所以称亳社，周朝诸侯设亳社为亡国之戒。

【译文】

四年春季，周历二月庚戌日，盗贼杀死蔡侯申。

蔡国的公孙辰出逃到吴国。

安葬秦惠公。

宋国人擒获小邾子。

夏季，蔡国杀死该国的大夫公孙姓、公孙霍。

晋国人擒获戎蛮子赤送回楚国。

在国都西边筑外城。

六月辛丑日，亳社发生火灾。

秋季八月甲寅日，滕子结去世。

冬季十二月，安葬蔡昭公。

安葬滕顷公。

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蔡昭侯将如吴。诸大夫恐其又迁也，承①公孙翩逐而射之，入于家人而卒。以两矢门之，众莫敢进。文之锴后至，曰：“如墙而进，多而杀二人。”锴执弓而先，翩射之，中肘。锴遂杀之，故逐公孙辰而杀公孙姓、公孙盱。

【注释】

①承：继，追随。

【译文】

四年春季，蔡昭侯将要去吴国。众大夫担心他又要迁都，追随公孙翩追赶并朝他箭射，他逃到一户平民家中就死了。公孙翩手持两枝箭守在门口，众人没有敢进去的。文之锴后到，说：“我们排列成墙壁一样冲进去，他最多杀死两个人。”文之锴持弓走在前面，公孙翩朝他射箭，射中肘部。文之锴最终杀死公孙翩，所以驱逐公孙辰并杀死公孙姓、公孙盱。

【原文】

夏，楚人既克夷虎，乃谋北方。左司马眅、申公寿余、叶公诸梁致①蔡于负函，致方城之外于缯关，曰：“吴将泝②江入郢，将奔命③焉。”为一昔之期，袭梁及霍。单浮余围蛮氏，蛮氏溃。蛮子赤奔晋阴地。司马起丰、析与狄戎，以临上洛。左师军于菟和，右师军于仓野，使谓阴地之命大夫士蔑曰：“晋、楚有盟，好恶同之。若将不废，寡君之愿也。不然，将通于少习以听命。”士蔑请诸赵孟，赵孟曰：“晋国未宁，安能恶于楚？必速与之！”士蔑乃至九州之戎，将裂田以与蛮子而城之，且将为之卜。蛮子听卜，遂执之，与其五大夫，以畀④楚师于三户。司马致邑立宗焉，以诱其遗民，而尽俘以归。

【注释】

①致：聚集。②泝：同“溯”，逆流而上。③奔命：奔走听命。④畀：给予。

【译文】

夏季，楚国人战胜夷虎后，就谋划出兵北方。左司马眅、申公寿余、叶公诸梁把蔡国人聚集在负函，把方城山之外的人聚集在缯关，说：“吴国将要沿长江逆流而上进入郢，我们要奔走听命。”约定一个晚上的期限，袭击梁和霍。单浮余包围蛮氏，蛮氏溃散。蛮子赤逃到晋国的阴地。司马征发丰、析和狄戎的人，逼近上洛。左军驻扎在菟和，右军驻扎在仓野，派人对阴地的命大夫士蔑说：“晋国、楚国有盟约，喜好和厌恶的事物相同。如果晋国不会废弃盟约，就是我国君的愿望。不这样做，我们将打通少习山来听取贵国的命令。”士蔑向赵简子请示，赵简子说：“晋国还没有安定，怎么能和楚国交恶？一定尽快答应他们！”士蔑就召集九州的戎人，将要分土地给蛮子并在那里筑城，而且将要为此卜问。蛮子前来听取占卜结果，晋国人就将他擒获，同时擒获他的五个大夫，在三户交给楚军。司马授予蛮子城邑，为他设立宗主，来引诱他逃散的民众，并且全部俘获回去。

【原文】

秋七月，齐陈乞、弦施、卫宁跪救范氏。庚午，围五鹿。九月，赵鞅围邯郸。冬十一月，邯郸降。荀寅奔鲜虞，赵稷奔临。十二月，弦施逆之，遂堕①临。国夏伐晋，取邢、任、栾、鄗、逆畤、阴人、盂、壶口，会鲜虞，纳荀寅于柏人。

【注释】

①堕：通“隳”，拆毁城墙。

【译文】

秋季七月，齐国的陈乞、弦施、卫国的宁跪救援范氏。庚午日，军队包围五鹿。九月，赵鞅包围邯郸。冬季十一月，邯郸投降。荀寅逃到鲜虞，赵稷逃到临邑。十二月，弦施迎接赵稷，于是拆毁临邑的城墙。国夏讨伐晋国，攻取邢、任、栾、鄗、逆畤、阴人、盂、壶口等地，会合鲜虞，护送荀寅到柏人。

五年经

【原文】

五年春，城毗。

夏，齐侯伐宋。

晋赵鞅帅师伐卫。

秋九月癸酉，齐侯杵臼卒。

冬，叔还如齐。

闰月①，葬齐景公。

【注释】

①闰月：闰几月未详。

【译文】

五年春季，在毗筑城。

夏季，齐侯讨伐宋国。

晋国的赵鞅率领军队讨伐卫国。

秋季九月癸酉日，齐侯杵臼去世。

冬季，叔还去齐国。

闰月，安葬齐景公。

五年传

【原文】

五年春，晋围柏人，荀寅、士吉射奔齐。

初，范氏之臣王生恶张柳朔，言诸昭子，使为柏人。昭子曰：“夫非而仇乎？”对曰：“私仇不及公，好不废过，恶不去善，义之经①也，臣敢违之？”及范氏出，张柳朔谓其子：“尔从主，勉之！我将止死，王生授我矣，吾不可以僭②之。”遂死于柏人。

【注释】

①经：常规。②僭：超越本分，引申为失信。

【译文】

五年春季，晋国包围柏人，苟寅、士吉射逃到齐国。

当初，范氏的家臣王生讨厌张柳朔，向范昭子进言，派张柳朔镇守柏人。范昭子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王生回答说：“私仇不能干涉公事，喜爱不能废弃过错，厌恶不能排除善良，这是道义的常规，我怎么敢违背呢？”等到范氏出逃，张柳朔对他的儿子说：“你跟随主人，努力吧！我将要留下死守，王生把道义交给我了，我不可以对他失信。”最终他在柏人战死。

【原文】

夏，赵鞅伐卫，范氏之故也，遂围中牟。

齐燕姬生子，不成而死。诸子①鬻姒之子荼嬖，诸大夫恐其为大子也，言于公曰：“君之齿长矣，未有大子，若之何？”公曰：“二三子间于忧虞，则有疾疢，亦姑谋乐，何忧于无君？”杜预：景公意欲立荼而未发，故以此言塞大夫请。公疾，使国惠子、高昭子立荼，置群公子于莱。秋，齐景公卒。冬十月，公子嘉、公子驹、公子黔奔卫，公子、公子阳生来奔。莱人歌之曰：“景公死乎不与埋，三军之事乎不与谋，师②乎师乎，何党之乎！”

【注释】

①诸子：天子、诸侯宫中的女官名。②师：众。

【译文】

夏季，赵鞅讨伐卫国，是因为范氏的缘故，于是包围中牟。

齐国的燕姬生下儿子，没有长大就死了。诸子鬻姒的儿子荼受宠，众大夫担心他被立为太子，对齐景公说：“您的年纪大了，还没有太子，怎么办呢？”齐景公说：“各位处在忧虑之中，就会生病，也姑且去寻欢作乐，为什么要为没有国君担忧呢？”齐景公患重病，让国惠子、高昭子立荼为太子，把众公子安置在莱邑。秋季，齐景公去世。冬季十月，公子嘉、公子驹、公子黔逃到卫国，公子、公子阳生逃到我国。莱人为此歌唱道：“景公死去啊不参与送葬，三军大事啊不参与商量，那么多人啊，要去哪里啊！”

【原文】

郑驷秦富而侈，嬖大夫①也，而常陈卿之车服于其庭。郑人恶而杀之。子思②曰：“《诗》③曰：‘不解④于位，民之攸塈⑤。’不守其位，而能久者鲜矣。《商颂》⑥曰：‘不僭不滥⑦，不敢怠皇⑧，命以多福⑨。’”

【注释】

①嬖大夫：下大夫。②子思：郑国大夫子产的儿子，并非孔子的孙子。③《诗》：指《诗经·大雅·假乐》。④解：通“懈”，懈怠。⑤塈：安乐。⑥《商颂》：指《诗经·商颂·殷武》。⑦不僭不滥：指赏罚得当。⑧怠皇：也作“怠遑”，怠慢而安逸。⑨命以多福：今本《诗经》作“命于下国，封建厥福”。

【译文】

郑国的驷秦富有而奢侈，只是下大夫，却经常把卿的车马服饰陈列在他的庭院里。郑国人讨厌他而将他杀死。子思说：“《诗》中说：‘在位不懈怠，民众乐开怀。’不恪尽职守，却能长久的人太少了。《商颂》中说：‘赏罚不滥用，为政不倦怠，天命降福运。’”

六年经

【原文】

六年春，城邾瑕。

晋赵鞅帅师伐鲜虞。

吴伐陈。

夏，齐国夏及高张来奔。

叔还会吴于柤。

秋七月庚寅，楚子轸①卒。

齐阳生入齐。

齐陈乞弑其君荼。

冬，仲孙何忌帅师伐邾。

宋向巢帅师伐曹。

【注释】

①楚子轸：指楚昭王。《史记》记载其名为“珍”。

【译文】

六年春季，在邾瑕修筑城墙。

晋国的赵鞅率领军队讨伐鲜虞。

吴国讨伐陈国。

夏季，齐国的国夏和高张逃到我国。

叔还在柤地和吴国人会面。

秋季七月庚寅日，楚子轸去世。

齐国的阳生进入齐国。

齐国的陈乞杀死他的国君荼。

冬季，仲孙何忌率领军队讨伐邾国。

宋国的向巢率领军队讨伐曹国。

六年传

【原文】

六年春，晋伐鲜虞，治范氏之乱也。

吴伐陈，复修旧怨也。楚子曰：“吾先君与陈有盟，不可以不救。”乃救陈，师于城父。

齐陈乞伪事高、国者，杜预：高张、国夏受命立荼，陈乞欲害之，故先伪事焉。每朝必骖乘①焉。所从必言诸大夫，曰：“彼皆偃蹇②，将弃子之命。皆曰：‘高、国得君，必偪我，盍去诸？’固将谋子，子早图之。图之，莫如尽灭之。需③，事之下也。”及朝，则曰：“彼虎狼也，见我在子之侧，杀我无日矣。请就之位。”又谓诸大夫曰：“二子者祸矣！恃得君而欲谋二三子，曰：‘国之多难，贵宠之由，尽去之而后君定。’既成谋矣，盍及其未作也，先诸？作而后悔，亦无及也。”大夫从之。

【注释】

①骖乘：陪乘。②偃蹇：傲慢。③需：迟疑。

【译文】

六年春季，晋国讨伐鲜虞，是为了惩治其帮助范氏作乱。

吴国讨伐陈国，是为了报复旧怨。楚子说：“我国的先君和陈国有盟约，不能不援救。”于是楚国援救陈国，驻军在城父。

齐国的陈乞假装事奉高氏、国氏，每次上朝一定陪同乘车。他跟从时一定会说到众大夫，说：“他们都很傲慢，将要抛弃您的命令。他们都说：‘高氏、国氏受到国君的宠爱，一定会逼迫我们，为什么不除掉他们？’他们本来就将谋划对付您，您要尽早考虑对付他们。对付他们，不如把他们全部消灭。迟疑，就是下策。”到朝堂上时，他就说：“他们是虎狼，见到我在您的身边，杀我的日子的不远了。请让我到他们那边去。”他又对众大夫说：“这两位要出祸事了！仰仗国君的宠爱却要谋划对付各位，说：‘国家患难那么多，是权贵和宠臣造成的，把他们都除掉后国君才能安定。’计划已经定下了，为什么不在他们没有行动时抢先下手呢？他们行动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众大夫采纳了他的建议。

【原文】

夏六月戊辰，陈乞、鲍牧及诸大夫，以甲入于公宫。昭子①闻之，与惠子②乘如公，战于庄，败。国人追之，国夏奔莒，遂及高张、晏圉、弦施来奔。

秋七月，楚子在城父，将救陈，卜战不吉，卜退不吉。王曰：“然则死也。再败楚师，不如死。弃盟逃仇，亦不如死。死一也，其死仇乎！”命公子申为王，不可；则命公子结，亦不可；则命公子启，五辞而后许。将战，王有疾。庚寅，昭王攻大冥，卒于城父。子闾退，曰：“君王舍其子而让群臣，敢忘君乎？从君之命，顺也。立君之子，亦顺也。二顺不可失也。”与子西、子期谋，潜师闭涂③，逆越女之子章，立之而后还。

【注释】

①昭子：高张谥号昭。②惠子：国夏谥号惠。③闭涂：封锁道路，不使消息外泄。

【译文】

夏季六月戊辰日，陈乞、鲍牧和众大夫率领甲士进入公宫。高昭子听说后，和国惠子乘车到齐侯那里，在庄街作战，失败。国人追赶他们，国夏逃到莒国，就和高张、晏圉、弦施逃到我国。

秋季七月，楚子在城父，将要援救陈国，卜问战事不吉利，卜问退兵也不吉利。楚昭王说：“那么只有死了。让楚军第二次失败，不如死。背弃盟约逃避仇敌，也不如死。同样是死，大概会死在仇敌手中吧！”他命令公子申继承王位，公子申不同意；又命令公子结继承王位，公子结也不同意；又命令公子启继承王位，公子启推辞五次后同意了。将要作战，楚昭王患重病。庚寅日，楚昭王进攻大冥，在城父去世。子闾退兵，说：“君王舍弃他的儿子而让位给群臣，怎么敢忘记君王的恩德呢？服从君王的命令，这是顺应情理的。立君王的儿子为王，也是顺应情理的。两种顺应情理的做法都不能失掉。”他和子西、子期谋划，秘密转移军队并封锁消息，迎接越国女子所生的儿子章，立他为王，然后返回国内。

【原文】

是岁也，有云如众赤鸟，夹日以飞，三日。楚子使问诸周大史。周大史曰：“其当王身乎！若①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不谷②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遂弗。

初，昭王有疾。卜曰：“河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③。江、汉、睢、章，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

【注释】

①：一种祈求神灵消除灾祸的祭祀。②不谷：诸侯用来自称的谦词，意思是不善之人。③越望：遥祭本国以外的山川。望，遥望祭祀名山大川。

【译文】

这一年，有云彩好像一群红色的鸟，夹在太阳两边飞，连续三天如此。楚子派人询问周王室的太史。周太史说：“大概会在君王身上应验吧！如果举行祭，可以把灾祸转移到令尹、司马身上。”楚昭王说：“除去心腹的疾病，却转移到大腿手臂上，有什么用？我没有大过错，上天能使我短命吗？有罪受到惩罚，又能转移到哪里去呢？”最终他没有举行祭。

当初，楚昭王病重。卜者说：“是黄河之神在作怪。”楚昭王不去祭祀。大夫们请求在郊外祭祀。楚昭王说：“三代规定的祭祀制度，不能遥祭本国以外的山川。长江、汉水、睢水、章水，是楚国的大川。祸福的到来，不会超过这些地方。我即使没有德行，也不会得罪黄河之神。”最终他没有举行祭祀。

【原文】

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夏书》①曰：‘惟彼陶唐②，帅彼天常③，有此冀方④。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灭而亡。’又曰：‘允出兹在兹⑤。’由己率常可矣。”

八月，齐邴意兹来奔。

陈僖子使召公子阳生。阳生驾而见南郭且于，曰：“尝献马于季孙，不入于上乘，故又献此，请与子乘之。”出莱门而告之故。阚止知之，先待诸外。公子曰：“事未可知，反与壬⑥也处。”戒之，遂行。逮夜至于齐，国人知之。僖子使子士之母养之，与馈者皆入。

【注释】

①《夏书》：此为《尚书》逸文，被作伪《古文尚书》者辑入《五子之歌》。②陶唐：尧。③天常：上天的常道。④冀方：冀州，尧建都于此。代指国家。⑤出兹在兹：推行此道的是此人。兹，此。前一个“兹”指德行，后一个“兹”指皋陶。出自伪《古文尚书》的《大禹谟》。⑥壬：阳生之子。

【译文】

孔子说：“楚昭王算是懂得大道了。他没有丢掉国家，真适宜啊！《夏书》说：‘遥想唐尧之时，顺应上天之道，有冀州这个地方。现在背弃了他的善行，扰乱了他的法纪，才使国家走向灭亡。’又说：‘确实推行此道的就是此人。’由自己来遵从天道就可以了。”

八月，齐国的邴意兹逃到我国。

陈僖子派人召见公子阳生。阳生套上车去见南郭且于，说：“我曾经进献马匹给季孙，没有被编入他的上等车驾，所以又进献这些，请让我和您乘坐。”走出莱门后告诉他原因。阚止知道后，先在城外等待。公子阳生说：“情况还不清楚，返回后我和壬在一起。”他告诫阚止后，就出发了。到夜里抵达齐国，国人就知道了。陈僖子派子士的母亲照顾阳生，让阳生和送食物的人都入宫。

【原文】

冬十月丁卯，立之。将盟，鲍子醉而往。其臣差车①鲍点曰：“此谁之命也？”陈子曰：“受命于鲍子。”遂诬鲍子曰：“子之命也。”鲍子曰：“女忘君之为孺子牛②而折其齿乎？而背之也！”悼公③稽首，曰：“吾子④奉义而行者也。若我可，不必亡一大夫；若我不可，不必亡一公子。义则进，否则退，敢不唯子是从？废兴无以乱，则所愿也。”鲍子曰：“谁非君之子？”乃受盟。使胡姬以安孺子⑤如赖，去鬻姒，杀王甲，拘江说，囚王豹于句窦之丘。

公使朱毛告于陈子，曰：“微⑥子，则不及此。然君异于器，不可以二。器二不匮，君二多难。敢布诸大夫。”僖子不对而泣，曰：“君举⑦不信群臣乎？以齐国之困，困又有忧，少君不可以访，是以求长君，庶亦能容群臣乎！不然，夫孺子何罪？”毛复命，公悔之。毛曰：“君大访于陈子，而图其小，杜预：大谓国政。小谓杀荼。可也。”使毛迁孺子于骀，不至，杀诸野幕之下，葬诸殳冒淳。

【注释】

①差车：官名，主管车辆。②为孺子牛：指齐景公为幼子荼当牛来骑。孺子，年幼的新君，这里指荼。③悼公：齐侯阳生谥号悼。④吾子：对人的尊称。⑤安孺子：齐侯荼年幼被杀，无谥号，只称安孺子。安，也作“晏”。⑥微：如果没有。⑦举：都，全。

【译文】

冬季十月丁卯日，立阳生为国君。将要盟誓，鲍子醉酒前往去。他的家臣差车鲍点说：“这是谁的命令？”陈子说：“接受鲍子的命令。”于是他诬陷鲍子说：“这是您的命令。”鲍子说：“你忘记先君为孺子当牛骑而摔断牙齿的事了吗？现在却要违背先君的遗命！”齐悼公叩头下拜，说：“您是尊奉道义而行事的人。如果我适合做国君，不必杀死一位大夫；如果我不适合，不必杀死一位公子。符合道义就前进，不符合就后退，怎么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废黜和兴立都不要因此发生动乱，就是我的愿望。”鲍子说：“谁不是先君的儿子呢？”于是接受盟约。齐悼公让胡姬带安孺去赖邑，驱逐鬻姒，杀死王甲，拘捕江说，把王豹囚禁在句窦之丘。

齐悼公派朱毛告诉陈僖子，说：“如果没有您，我就不能得到这些。然而国君和器物不同，不能有两个。器物有两件就不匮乏，国君有两个就祸难多。我冒昧地向您陈述。”陈僖子不回答而哭泣，说：“您完全不相信群臣了吗？因为齐国贫困，贫困又有忧患，年幼的国君不能够咨询政务，所以找来年长的国君，差不多能够宽容对待群臣吧！不是这样，荼有什么罪过？”朱毛返回报告，齐悼公后悔了。朱毛说：“您有大事向陈子咨询政务，小事自己谋划，这样就可以了。”齐悼公派朱毛把安孺子迁到骀邑，还没有到达，就在野外的帐幕中把他杀死了，葬在殳冒淳。

七年经

【原文】

七年春，宋皇瑗帅师侵郑。

晋魏曼多帅师侵卫。

夏，公会吴于鄫①。

秋，公伐邾。

八月己酉，入邾，以邾子益②来。

宋人围曹。

冬，郑驷弘帅师救曹。

【注释】

①鄫：在今山东省枣庄市东。②邾子益：即邾隐公。

【译文】

七年春季，宋皇瑗率领军队侵袭郑国。

晋魏曼多率领军队侵袭卫国。

夏季，哀公与吴国人在鄫地相会。

秋季，哀公攻伐邾国。

八月己酉日，进入邾国，将邾子益押回国。

宋国人包围曹国。

冬季，郑驷弘率领军队救援曹国。

七年传

【原文】

七年春，宋师侵郑，郑叛晋故也。

晋师侵卫，卫不服也。

夏，公会吴于鄫。吴来征百牢，子服景伯对曰：“先王未之有也。”吴人曰：“宋百牢我，杜预：是时，吴过宋，得百牢。鲁不可以后宋。且鲁牢晋大夫过十，吴王百牢，不亦可乎？”景伯曰：“晋范鞅贪而弃礼，以大国惧敝邑，故敝邑十一牢之。君若以礼命于诸侯，则有数①矣。若亦弃礼，则有②淫③者矣。周之王也，制礼，上物不过十二，以为天之大数也。今弃周礼，而曰必百牢，亦唯执事。”吴人弗听。景伯曰：“吴将亡矣，弃天而背本。不与，必弃疾④于我。”乃与之。

【注释】

①数：常数。《周礼·大行人》：“上公九牢，侯伯七牢，子男五牢。”是常数。②有：又。③淫：过份。④弃疾：加害。

【译文】

七年春季，宋军侵袭郑国，这是因为郑国背叛晋国的缘故。

晋军入侵卫国，因为卫国不顺服。

夏季，鲁哀公和吴国人在鄫地会见。吴国前来要求取一百牢的牲畜，子服景伯回答说：“先王没有过这样的事。”吴国人说：“宋国送给我们一百牢的牲畜，鲁国不能比宋国少。而且鲁国享宴晋国大夫超过十牢牲畜，给吴王一百牢牲畜，不是也行吗？”子服景伯说：“晋国的范鞅贪婪而抛弃礼仪，用大国的势力来迫使敝邑恐惧，所以敝邑享他十一牢。君王如果用礼仪来命令诸侯，那么就有一定的数字。如果也抛弃礼仪，那么就更过分了。周朝统一天下，制定礼仪，上等的物品数字不过十二这个数字，因为这是上天的大数目。现在抛弃周礼，而说一定要一百牢，也只好听从执事的命令。”吴国人不听。子服景伯说：“吴国快要灭亡了，抛弃上天而违背根本。如果不给，一定要加害于我们。”就照数给了他们。

【原文】

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辞。大宰嚭曰：“国君道长，而大夫不出门，此何礼也？”对曰：“岂以为礼？畏大国也。大国不以礼命于诸侯，苟不以礼，岂可量也？寡君既共命焉，其老岂敢弃其国？大伯①端委②以治周礼，仲雍③嗣之，断发文身，裸以为饰，岂礼也哉？有由然也。”杜预：大伯，周大王之长子。仲雍，大伯弟也。大伯、仲雍让其弟季历，俱适荆蛮，遂有民众。大伯卒，无子。仲雍嗣立，不能行礼致化，故效吴俗。言其权时制宜以辟灾害，非以为礼也。端委，礼衣也。反自鄫，以吴为无能为也。

【注释】

①大伯：指吴太伯，吴国先祖。②端委：指玄端之衣、委貌之冠，皆是周统一之前的礼服。③仲雍：吴太伯弟。

【译文】

太宰噽召见季康子，康子让子贡去辞谢。太宰噽说：“我们的国君走了那么远的路程，而鲁国的大夫不出门，这是什么礼仪？”子贡回答说：“岂敢把这作为礼仪？只是由于害怕大国。大国不用礼仪来命令诸侯，如果不用礼仪，后果怎能估量？寡君既已奉命前来，他的老臣怎么敢丢下国家？太伯穿着玄端之衣戴着委貌之冠来推行周礼，仲雍继承他，把头发剪断，身上刺画花纹，作为裸体的装饰，难道合于礼吗？因为有理由所以才这样做的。”从鄫地回来，季康子认为吴国不能有什么作为。

【原文】

季康子欲伐邾，乃飨大夫以谋之。子服景伯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保小，仁也。背大国，不信；伐小国，不仁。民保于城，城保于德。失二德①者，危，将焉保？”孟孙曰：“二三子以为何如？恶wū②贤而逆之。”对曰：“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今其存者，无数十焉，唯大不字小，小不事大也。知必危，何故不言？”杜预：知伐邾必危，自当言，今不言者，不危故也。大夫以答孟孙所怪，且何附季孙。“鲁德如邾，而以众加之，可乎？”不乐而出。

【注释】

①二德：指仁与信。②恶：何。

【译文】

季康子想要攻打邾国，就设享礼招待大夫们来一起商量。子服景伯说：“小国用来侍奉大国的，是信；大国用来保护小国的，是仁。违背大国，这是不信；攻打小国，这是不仁。百姓由城邑来保护，城邑由德行来保护。丢掉了信和仁两种德行，就危险了，哪里还能保护得了？”孟孙说：“各位以为怎么样？哪一种意见明智我就接受。”大夫们回答说：“大禹在涂山会合诸侯，拿着玉器和锦帛的有一万个国家。现在还存在的，没有几十个了，就是因为大国不养育小国，小国不侍奉大国。明知一定有危险，为什么不说？”孟孙说：“鲁国的德行和邾国一样，而要用大兵来施加压力，可以吗？”宴礼不欢而散。

【原文】

秋，伐邾，及范门①，犹闻钟声。大夫谏，不听。茅成子②请告于吴，不许，曰：“鲁击柝闻于邾，吴二千里，不三月不至，何及于我？且国内岂不足？”成子以茅③叛。师遂入邾，处其公宫，众师昼掠。邾众保于绎④。师宵掠，以邾子益来，献于亳社，囚诸负瑕⑤，负瑕故有绎。邾茅夷鸿以束帛、乘韦，自请救于吴，曰：“鲁弱晋而远吴，冯恃其众，而背君之盟，辟君之执事，以陵我小国。邾非敢自爱也，惧君威之不立。君威之不立，小国之忧也。若夏盟于鄫衍⑥，秋而背之，成求而不违，四方诸侯，其何以事君？且鲁赋八百乘，君之贰也；邾赋六百乘，君之私也。以私奉贰，唯君图之。”吴子从之。

【注释】

①范门：邾国城门。②茅成子：邾大夫茅夷鸿。③茅：在今山东省金乡县西北。④绎：今山东省邹城市东南的峄山。⑤负瑕：在今山东省兖州市市西。⑥鄫衍：即鄫。

【译文】

秋季，鲁国攻打邾国，到达范门，还能听到敲击乐钟的声音。大夫劝谏，邾子不听。茅成子请求向吴国报告，邾子不答应，说：“鲁国敲打梆子的声音，在邾国就可以听到，吴国相距二千里，没有三个月的时间到不了，哪里能管得了我们？而且国内的力量难道就不足够？”茅成子领着茅地人叛变了。鲁国的军队就涌进了邾国国都，各军白天抢劫。邾国的军队在绎山守卫。鲁军在夜里抢劫，带了邾子益回来，在亳社举行献俘仪式，囚禁在负瑕，负暇因此而有了绎人。邾国的茅夷鸿用五匹帛、四张熟牛皮作为礼物，自己去请求吴国救援，说：“鲁国以为晋国衰弱而吴国遥远，凭借着他们人多，而背弃了和君王订立的盟约，看不起君王的执事，来欺凌我们小国。邾国不敢自己爱惜，怕的是君王的威信不能建立。君王的威信不能建立，这是小国所担心的。如果夏季在鄫衍结盟，秋季就背弃它，鲁国得到了所求而没有阻力，四方的诸侯靠什么来侍奉君王？而且鲁国战车八百辆是君王的匹敌，邾国战车六百辆却是君王的私产。把私产送给与自己匹敌的国家，请君王考虑一下。”吴王听从了他。

【原文】

宋人围曹。郑桓子思曰：“宋人有曹，郑之患也，不可以不救。”冬，郑师救曹，侵宋。

初，曹人或梦众君子立于社宫①，而谋亡曹，曹叔振铎②请待公孙彊，许之。旦而求之曹，无之。戒其子曰：“我死，尔闻公孙彊为政，必去之。”及曹伯阳即位，好田弋。曹鄙人公孙彊好弋，获白雁，献之，且言田弋之说，说之。因访政事，大说之。有宠，使为司城③以听政。梦者之子乃行。彊言霸说于曹伯，曹伯从之，乃背晋而奸④宋。宋人伐之，晋人不救，筑五邑于其郊，曰黍丘、揖丘、大城、钟、邗。

【注释】

①社宫：国社的围墙。②曹叔振铎：周武王弟。③司城：即司空。④奸：侵犯。

【译文】

曹国被宋国人包围了。郑国的桓子思说：“宋国人如果据有曹国，这是郑国的忧患，不能不救。”冬季，郑军救援曹国，入侵宋国。

起初，曹国有人梦见一伙君子站在曹国国社的围墙边，商量灭亡曹国，曹叔振铎请求等一下公孙彊，大家答应了。早晨起来去寻找，曹国没有这个人。做梦的人告诫他儿子说：“我死以后，你听到公孙彊执政，一定要离开曹国。”等到曹伯阳即位，喜欢打猎射鸟。曹国边境上的人公孙彊喜欢射鸟，得到一只白雁，献给曹伯阳，而且还讲述了打猎射鸟的技巧，曹伯很喜欢他。由此而向公孙彊询问国家大事，他应对得十分好，曹伯阳更加喜欢他。公孙彊得到宠信，被任命为司城来执政。做梦的人的儿子这时就离开曹国。公孙彊向曹伯讲述称霸的策略，曹伯阳听从了，就背弃晋国而侵犯宋国。宋国人攻打曹国，晋国人不来救援，公孙彊在国都郊外建造了五个城邑，名叫黍丘、揖丘、大城、钟、邗。

八年经

【原文】

八年春，王正月，宋公入曹，以曹伯阳归。

吴伐我。

夏，齐人取①及阐②。

归邾子益于邾。

秋七月。

冬十有二月癸亥，杞伯过卒。

齐人归及阐。

【注释】

①：在今山东宁阳县北。②阐：在今山东省宁阳县东北。

【译文】

八年春季，周历正月，宋景公进入曹国，把曹伯阳押回国。

吴国攻打我国。

夏季，齐国人占领地及阐地。

把邾隐公益送回邾国。

秋季七月。

冬季十二月癸亥日，杞僖公过去世。

齐国人归还地及阐地。

八年传

【原文】

八年春，宋公伐曹，将还，褚师子肥殿。曹人诟之，不行。师待之。公闻之，怒，命反之，遂灭曹。执曹伯及司城彊以归，杀之。

【译文】

八年春季，宋景公攻打了曹国，准备撤兵回去时，褚师子肥走在最后。曹国人辱骂他，他就停下来不走。全军等待褚师子肥。宋景公听说了这件事，非常生气，命令回兵，灭了曹国。逮捕了曹伯阳和司城官公孙彊回去，杀死了他们。

【原文】

吴为邾故，将伐鲁，问于叔孙辄。孔颖达：定十二年，叔孙辄与公山不狃帅费人以袭鲁。兵败，奔齐，后自齐奔吴。吴子令问之。叔孙辄对曰：“鲁有名而无情①，伐之必得志焉。”退而告公山不狃。公山不狃曰：“非礼也。君子违②，不适仇国，未臣而有③伐之，奔命焉，死之可也。所托也则隐④。且夫人之行也，不以所恶废⑤乡。今子以小恶而欲覆宗国，不亦难乎？若使子率，子必辞，王将使我。”子张疾之。王问于子洩，对曰：“鲁虽无与立，必有与毙。诸侯将救之，未可以得志焉。晋与齐楚辅之，是四仇也。夫鲁，齐晋之唇。唇亡齿寒，君所知也，不救何为？”

【注释】

①情：事实。②违：流亡。③有：又。④隐：回避，推脱。⑤废：危害。

【译文】

吴国为了邾国的缘故，准备攻打鲁国，吴王询问叔孙辄。叔孙辄回答说：“鲁国有名而无实，攻打他们，一定能如愿以偿。”退出来告诉公山不狃。公山不狃说：“这是不合于礼的。君子离开自己的国家，不到敌国去，在鲁国没有尽到臣下的本分而又去攻打它，为吴国奔走听命，这就可以死去。有这样的委任就要避开。而且一个人离开国家，不应该因为有所怨恨而祸害乡土。现在您由于小怨而要颠覆国家，不也很困难吗？如果派您领兵先行，您一定要推辞。君王将会派我去。”叔孙辄悔恨自己说错了。吴王又问公山不狃，公山不狃回答说：“鲁国平时虽然没有亲近的盟国，危急的时候却一定会有愿意共同抵抗的援国。诸侯将会救援它，是不能如愿以偿的。晋国和齐国、楚国会帮助它，这就是吴国的四个敌国了。鲁国如同齐国和晋国的嘴唇，唇亡齿寒，这是您所知道的，他们不去救援还等什么？”

【原文】

三月，吴伐我，子洩率，故道险，从武城①。

初，武城人或有因于吴竟田焉，拘鄫人之沤菅者，曰：“何故使吾水滋②？”及吴师至，拘者道之，以伐武城，克之。王犯尝为之宰，澹台子羽之父好焉，国人惧。杜预：王犯，吴大夫，故尝奔鲁为武城宰，澹台子羽，武城人，孔子弟子也。其父与王犯相善，国人惧其为内应。懿子谓景伯：“若之何？”对曰：“吴师来，斯与之战，何患焉？且召之而至，又何求焉？”吴师克东阳③而进，舍于五梧④。明日，舍于蚕室。公宾庚、公甲叔子与战于夷，获叔子与析朱，献于王。王曰：“此同车，必使能，国未可望也。”明日，舍于庚宗，遂次于泗上。微虎欲宵攻王舍，私属徒七百人，三踊于幕庭，卒三百人，有若⑤与焉。及稷门之内，或谓季孙曰：“不足以害吴，而多杀国士，不如已也。”乃止之。吴子闻之，一夕三迁。

【注释】

①武城：在今山东省费县西南。②滋：浑浊。③东阳：在今山东省费县西南。④五梧：在东阳西北。⑤有若：孔子弟子。

【译文】

三月，吴国攻打鲁国，公山不狃领兵先行，故意从险路进军，经过武城。

起初，武城人有人在边境上种田，拘捕了浸泡菅草的鄫国人，说：“为什么把我的水弄脏？”等到吴军来到，被拘捕的那个人领着吴军攻打武城，攻下了这个城邑。王犯曾经做过武城的地方官，澹台子羽的父亲和王犯友好，国内的人们害怕。孟孙对景伯说：“怎么办？”景伯回答说：“吴军来就和他们作战，怕什么？而且是我们召他们来的，还要求什么？”吴军攻下东阳而后前进，驻在五梧。第二天，驻扎在蚕室。公宾庚、公甲叔子和吴军在夷地作战，吴军俘虏了叔子和析朱，把尸体献给吴王。吴王说：“这是一辆战车上的人，鲁国一定任用了能人，这个国家还不能侥幸得到。”第二天，住在庚宗，就在泗水边上驻扎。微虎想要夜袭吴王的住处，让他的私人部队七百人在帐幕外的庭院里，每人向上跳三次，最后挑选了三百人，有若也在里边。出发到达稷门之内，有人对季孙说：“这样做不足让吴国受害，反而让许多国家中有才能的士人送了命，不如不干。”季孙就下令阻止。吴王听说这一情况，一晚上迁移了三次住处。

【原文】

吴人行成，将盟，景伯曰：“楚人围宋，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犹无城下之盟。我未及亏，而有城下之盟，是弃国也。吴轻而远，不能久，将归矣，请少待之。”弗从。景伯负载①，造于莱门。乃请释②子服何于吴，吴人许之。以王子姑曹当之，而后止。吴人盟而还。

齐悼公之来也，季康子以其妹妻之，即位而逆之。季鲂侯通焉，女言其情，弗敢与也。齐侯怒。夏五月，齐鲍牧帅师伐我，取及阐。

【注释】

①载：载书，即盟书。②释：舍。指为人质。

【译文】

吴国人求和，鲁、吴两国将要订立盟约。子服景伯说：“楚国人包围宋国，宋国人交换儿子来吃，劈开尸骨烧饭，尚且没有订立城下之盟。我们还不到损耗得不能作战的地步，而有城下之盟，这是丢掉国家。吴国轻率而离本国很远，不能持久，快要回去了，请稍等一下。”鲁君不听他的话。景伯背着自己草拟的盟书，去到莱门。鲁国就请求把子服景伯留在吴国，吴国人答应了，鲁国又要求用王子姑曹相抵，结果是两边罢手不再交换人质。吴国人订立了盟约然后回国。

齐悼公来鲁国的时候，季康子把他的妹妹嫁给悼公，悼公即位以后来迎接她。季鲂侯和她私通，这个女人向季康子讲出了私通的情况，季康子不敢把她送到齐国去。齐悼公十分生气。夏季五月，齐国的鲍牧带兵进攻鲁国，占领了地和阐地。

【原文】

或谮胡姬于齐侯，曰：“安孺子之党也。”六月，齐侯杀胡姬。

齐侯使如吴请师，将以伐我，乃归邾子。邾子又无道，吴子使大宰子余讨之，囚请楼台，栫jiè①之以棘，使诸大夫奉大子革以为政。

秋，及齐平。九月，臧宾如②如齐莅盟。齐闾丘明③来莅盟，且逆季姬以归，嬖。

鲍牧又谓群公子曰：“使女有马千乘乎？”杜预：有马千乘，使为君也。鲍牧本不欲立阳生，故讽动群公子。公子愬之。公谓鲍子：“或谮子，子姑居于潞以察之。若有之，则分室以行；若无之，则反子之所。”出门，使以三分之一行。半道，使以二乘。及潞，麇之以入，遂杀之。

冬十二月，齐人归及阐，季姬嬖故也。

【注释】

①栫：围绕。②臧宾如：臧会之子。③闾丘明：闾丘婴之子。

【译文】

有人在齐悼公那里诬陷胡姬说：“她是安孺子的同党。”六月，齐悼公杀了胡姬。

齐悼公派人到吴国请求发兵，将要用来攻打鲁国，鲁国送回了邾子。邾子还是无道，吴正派太宰子余讨伐他，把他囚禁在楼台里，用荆棘做成篱笆围起来，让大夫们侍奉太子革执政。

秋季，和齐国讲和。九月，臧宾如去到齐国参加结盟。齐国的闾丘明前来参加结盟，而且迎接季姬回去，她很受闾丘明的宠爱。

鲍牧又对公子们说：“使你拥有一千乘马好吗？”公子们告诉了齐悼公。齐悼公对鲍牧说：“有人说您的坏话，您姑且住在潞地以待调查。如果有这件事，您就把家产的一半带走出国；如果没有，就回到原来的地方去。”鲍牧出门，让他带着家产的三分之一动身。走到半路，只让他带着两辆车子走。到达潞地，就把他捆绑了回来，接着便杀死了他。

冬季十二月，齐国人把地和阐地归还给鲁国，这是由于季姬受到宠爱的缘故。

九年经

【原文】

九年春，王二月，葬杞僖公。

宋皇瑗帅师取郑师于雍丘①。

夏，楚人伐陈。

秋，宋公伐郑。

冬十月。

【注释】

①雍丘：在今河南省杞县。

【译文】

九年春季，周历二月，安葬杞僖公。

宋皇瑗率领军队在雍丘歼灭郑国军队。

夏季，楚国人攻打陈国。

秋季，宋景公攻打郑国。

冬季十月。

九年传

【原文】

九年春，齐侯使公孟绰辞师于吴。吴子①曰：“昔岁寡人闻命，今又革之，不知所从，将进受命于君。”

郑武子②之嬖许瑕求邑，无以与之。请外取，许之，故围宋雍丘。宋皇瑗围郑师，每日迁舍，杜预：作垒堑成，辄徙舍合其围。垒合，郑师哭。子姚救之，大败。二月甲戌，宋取郑师于雍丘，使有能者无死，以郏张与郑罗归。

夏，楚人伐陈，陈即吴故也。

宋公伐郑。

秋，吴城邗③，沟通江、淮。

【注释】

①吴子：吴王夫差。②武子：即罕达，字子，又字子姚。③邗：在今江苏省扬州市北。

【译文】

九年春季，齐悼公派公孟绰到吴国辞谢出兵。吴王说：“去年我听到君王的命令，现在又改变了，不知道该听从什么，我打算去贵国接受君王的命令。”

郑国武子的宠臣许瑕求取封邑，没有地方可以赐给他。许瑕请求取之于外国，武子答应了，所以包围了宋国的雍丘。宋国的皇瑗又包围郑军，每天换一个地方挖沟修筑堡垒，连成一线，郑国军士都号啕大哭。武子前去救援，大败。二月甲戌日，宋军在雍丘全歼郑军，让有才能的人留下性命，带了郏张和郑罗回去。

夏季，楚国人因为陈国靠拢吴国而进攻陈国。

宋景公发兵攻打郑国。

秋季，吴国在邗地筑城，凿沟沟通长江、淮水。

【原文】

晋赵鞅卜救郑，遇水适火，服虔：兆南行适火。卜法横者为土，立者为木，邪向经者为金，背经者为火，因兆而细曲者为水。占诸史赵、史墨、史龟。史龟曰：“是谓沈阳，可以兴兵。利以伐姜①，不利子商②。伐齐则可，敌宋不吉。”史墨曰：“盈，水名也。子，水位也。名位敌，不可干也。炎帝为火师，姜姓其后也。水胜火，伐姜则可。”史赵曰：“是谓如川之满，不可游也。郑方有罪，不可救也。救郑则不吉，不知其他。”阳虎以《周易》筮之，遇泰之需，曰：“宋方吉，不可与也。微子启，帝乙之元子也。宋、郑，甥舅也。祉，禄也。若帝乙之元子归妹，而有吉禄，我安得吉焉？”乃止。

冬，吴子使来儆③师伐齐。

【注释】

①姜：指齐国。②子商：指宋国。③儆：告诫。这里是通报之意。

【译文】

晋国的赵鞅为救援郑国而占卜，得到的卦象是水流向火，向史赵、史墨、史龟询问卦象的吉凶。史龟说：“这叫做阳气下沉，可以发兵。利于攻打姜氏，不利于攻打子商。攻打齐国就可以，和宋国为敌就不吉利。”史墨说：“盈，是水的名称。子，是水的方位。名称方位相当，不能触犯。炎帝是火师，姜姓是他的后代。水胜火，攻打姜姓就可以。”史赵说：“这卦叫做像河水涨满，不能游。郑国正有罪，不能相救。救援郑国就不吉利，其他的不知道。”阳虎用《周易》占筮，得到泰卦变成需卦，说：“宋国正在吉利的时候，不能和他为敌。微子启，是帝乙的大儿子。宋国和郑国，是舅舅和外甥。福祉，是爵禄。如果帝乙的大儿子嫁女儿而又有吉利的爵禄，我们哪里能够吉利？”所以晋国就没有出兵。

冬季，吴王派人来鲁国通知出兵攻打齐国。

十年经

【原文】

十年春，王二月，邾子益来奔。

公会吴伐齐。

三月戊戌，齐侯阳生卒。

夏，宋人伐郑。

晋赵鞅帅师侵齐。

五月，公至自伐齐。

葬齐悼公。

卫公孟自齐归于卫。

薛伯夷卒。

秋，葬薛惠公。

冬，楚公子结帅师伐陈。

吴救陈。

【译文】

十年春季，周历二月，邾隐公逃到我国。

哀公会同吴国攻打齐国。

三月戊戌日，齐悼公阳生去世。

夏季，宋国人攻打郑国。

晋赵鞅率领军队侵袭齐国。

五月，哀公从攻打齐国的战役返回。

安葬齐悼公。

卫公孟从齐国回到卫国。

薛惠公夷去世。

秋季，安葬薛惠公。

冬季，楚公子结率领军队攻打陈国。

吴国救援陈国。

十年传

【原文】

十年春，邾隐公来奔，齐甥也，故遂奔齐。

公会吴子、邾子、郯子伐齐南鄙，师于鄎。

齐人弑悼公，赴于师。吴子三日哭于军门之外①。徐承帅舟师将自海入齐，齐人败之，吴师乃还。

【注释】

①三日哭于军门之外：是当时诸侯吊丧之礼。

【译文】

十年春季，邾隐公逃亡到鲁国来，他是齐国的外甥，因此就再逃亡到齐国。

哀公会合吴王、邾子、郯子攻打齐国南部边境，军队驻扎在鄎地。

齐国人杀死齐悼公，向军营发了讣告。吴王在军门外边号哭三天。徐承率领水军打算从海上进入齐国，被齐国人打败了，吴军就退兵回国。

【原文】

夏，赵鞅帅师伐齐，大夫请卜之。赵孟曰：“吾卜于此起兵，杜预：谓往岁卜伐宋不吉，利以伐姜，故令兴兵。事不再令，卜不袭吉，行也。”于是乎取犁①及辕②，毁高唐③之郭，侵及赖④而还。

秋，吴子使来复儆师。

冬，楚子期伐陈。吴延州来季子救陈，谓子期曰：“二君不务德，而力争诸侯，民何罪焉？我请退，以为子名，务德而安民。”乃还。

【注释】

①犁：即犁丘，在今山东省临邑县西。②辕：在今山东省禹城市西北。③高唐：在今禹城市西南。④赖：在今山东省章丘县西北。

【译文】

夏季，赵鞅领兵攻打齐国，大夫请求占卜。赵鞅说：“我为对齐国出兵占卜过，事情不能再次占卜，占卜也不见得再次吉利，带兵出发吧。”因此占取了犁地和辕地，拆毁了高唐的外城，侵袭到赖地后返回。

秋季，吴王派人到鲁国来，再次通知出兵。

冬季，楚国的子期进攻陈国。吴国的延州来季子救援陈国，对子期说：“两国的国君不致力于德行，而用武力争夺诸侯，百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我请求撤退，以此使您得到好名声，请您致力于德行而安定百姓。”于是就退兵回国。

十一年经

【原文】

十有一年春，齐国书帅师伐我。

夏，陈辕颇出奔郑。

五月，公会吴伐齐。

甲戌，齐国书帅师及吴战于艾陵①，齐师败绩，获齐国书。

秋七月辛酉，滕子虞母卒。

冬十有一月，葬滕隐公。

卫世叔齐出奔宋。

【注释】

①艾陵：一说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一说在莱芜市。

【译文】

十一年春季，齐国书率领军队攻打我国。

夏季，陈辕颇出逃到郑国。

五月，哀公会同吴国军队攻打齐国。

甲戌日，齐国书率领军队与吴国军队在艾陵交战，齐军大败，擒获齐国书。

秋季七月辛酉日，滕隐公虞母去世。

冬季十一月，安葬滕隐公。

卫世叔齐出逃到宋国。

十一年传

【原文】

十一年春，齐为鄎故，国书、高无①帅师伐我，及清②。季孙谓其宰冉求，曰：“齐师在清，必鲁故也，若之何？”求曰：“一子③守，二子④从公御诸竟。”季孙曰：“不能。”求曰：“居封疆⑤之间。”季孙告二子，二子不可。求曰：“若不可，则君无出。一子帅师背城而战。不属者，非鲁人也。鲁之群室⑥，众于齐之兵车，一室敌车，优矣，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当子之身，齐人伐鲁而不能战，子之耻也。大不列于诸侯矣。”季孙使从于朝，俟于党氏之沟。武叔⑦呼而问战焉。对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何知？”懿子⑧强问之，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退而蒐乘，孟孺子洩⑨帅右师，颜羽御，邴洩为右。冉求帅左师，管周父御，樊迟为右。季孙曰：“须也弱。”有子曰：“就用命焉。”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为己徒卒。老幼守宫，次于雩门之外。五日，右师从之。公叔务人见保者而泣曰：“事充⑩政重⑪，上不能谋，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

【注释】

①高无：高张之子。②清：一说在今山东省长清县东，一说在今山东省东阿县。③一子：指季孙。④二子：指孟孙、叔孙。⑤封疆：指境内近郊之地。⑥群室：指都邑中居民，即士大夫之家。⑦武叔：叔孙州仇。⑧懿子：孟孙何忌。⑨孟孺子洩：孟懿子之子，名彘，谥号武伯。⑩事充：指徭役烦重。⑪政重：指税赋众多。

【译文】

十一年春季，齐国因为鄎地这一战的缘故，国书、高无带兵进攻我国，到达清地。季孙对他的家臣冉求说：“齐国驻扎在清地，必然是为了鲁国的缘故，怎么办？”冉求说：“您三位中间一位留守，两位跟着国君在边境抵御。”季孙说：“这样做不行。”冉求说：“那就在境内近郊抵御。”季孙告诉了叔孙、孟孙，这两人不同意。冉求说：“如果不同意，那么国君就不必出去。您一人带领军队，背城而作战。不参加战斗的就不能算是鲁国人。鲁国的卿大夫拥有的战车的总数比齐国的战车要多，即使您一家的战车也多于齐军，您害怕什么？他们两位不想作战是很自然的，因为政权掌握在季氏手里。在您在世的时候，齐国人攻打鲁国而不能作战，这是您的耻辱。这就完全不能和诸侯并列了。”季孙氏让冉求跟着他上朝，在党氏之沟等着。叔孙召来冉求问他关于作战的意见。冉求回答说：“君子有深谋远虑，小人知道什么？”孟孙一再问他，他回答说：“小人是考虑了才能而说话，估计了力量才出力的。”叔孙说：“这是说我成不了大丈夫啊。”退回去以后就检阅部队，孟孺子洩率领右军，颜羽为他驾御战车，邴洩作为车右。冉求率领左军，管周父为他驾御战车，樊迟作为车右。季孙说：“樊迟年纪太轻了。”冉求说：“因为他能够听从命令。”季氏的甲士七千人，冉求带着三百个武城人作为自己的卫兵。派年老的和年幼的士兵守卫宫室，驻扎在南门外边。过了五天，右军才跟上来。公叔务人见到守城的人就掉眼泪说：“徭役繁重而赋税繁重，上面的人不能谋划，战士不能拼命，用什么来治理百姓？我已经对别人这么说了，自己怎么敢不努力呢！”

【原文】

师及齐师战于郊，齐师自稷曲①，师不逾沟。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请三刻②而逾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右师奔，齐人从之。陈瓘guàn、陈庄涉泗。孟之侧后入以为殿，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林不狃之伍曰：“走乎？”不狃曰：“谁不如？”曰：“然则止乎？”不狃曰：“恶贤？”徐步而死。师获甲首八十，齐人不能师。宵，谍曰：“齐人遁。”冉有请从之三，季孙弗许。孟孺子语人曰：“我不如颜羽，而贤于邴洩。子羽锐敏，我不欲战而能默。洩曰：‘驱之。’”公为与其嬖僮汪锜乘，皆死，皆殡。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③也。”冉有用矛于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

【注释】

①稷曲：鲁郊外地名。②三刻：指约束、申令三次。③无殇：指不用未成年人之礼下葬。殇，夭折。

【译文】

鲁军和齐军在郊外作战，齐军从稷曲攻击鲁军，鲁军不敢过沟迎战。樊迟说：“不是不能，是不相信您。请您把号令申明三次，然后带头过沟。”冉求照他的话办，大家就跟着他过沟。左军攻入齐军，右军奔逃，齐人追赶。陈瓘、陈庄徒步渡过泗水。孟之侧在全军之后最后回来，他抽出箭来打他的马，说：“我走在最后是因为马不肯往前走。”林不狃的伙伴说：“逃跑吗？”不狃说：“谁不该逃跑？”伙伴说：“那么留下作战吗？”不狃说：“留下作战就高明么？”缓慢行走而被杀。鲁军砍下甲士的脑袋八十个，齐国人不能整顿军队。晚上，侦探报告说：“齐国人逃跑了。”冉有三次请求追击，季孙没有答应。孟孺子对别人说：“我不如颜羽，但比邴洩高明。颜羽精明敏捷，我不想作战，也只能不说话。邴洩却说：‘赶着马逃走。’”公为和他宠爱的小僮汪锜同坐一辆车，一起战死，都加以殡敛。孔子说：“能够拿起干戈保卫国家，可以不作为夭折来对待。”冉有使用矛攻杀齐军，所以能攻进去。孔子说：“这是合于道义的。”

【原文】

夏，陈辕颇出奔郑。初，辕颇为司徒，赋封田①以嫁公女，有余，以为己大器②。国人逐之，故出。道渴，其族辕咺进稻醴③、梁糗④、腶duàn脯⑤焉。喜曰：“何其给也？”对曰：“器成而具。”曰：“何不吾谏？”对曰：“惧先行。”

【注释】

①封田：境内所有田地。②大器：钟、鼎之类。③稻醴：以稻米做成醴酒。④梁糗：干饭。⑤腶脯：一种干肉。

【译文】

夏季，陈国的辕颇逃亡到郑国。当初，辕颇做司徒，对封邑内的土地征收赋税为哀公的女儿出嫁之用，还有剩余的，就用来为自己铸造钟鼎。国内的人们驱逐他，所以出国。在路上口渴，他的部下辕咺奉上稻米甜酒、小米干饭、腌肉干。辕颇高兴地说：“为什么饭菜这样丰盛？”辕咺回答说：“器物铸成就准备好了。”辕颇说：“为什么不劝阻我？”辕咺回答说：“我怕被你先赶走。”

【原文】

为郊战故，公会吴子伐齐。五月，克博①，壬申，至于嬴②。中军从王，胥门巢将上军，王子姑曹将下军，展如将右军。齐国书将中军，高无将上军，宗楼将下军。陈僖子谓其弟书：“尔死，我必得志。”宗子阳与闾丘明相厉③也。桑掩胥御国子。公孙夏曰：“二子必死。”将战，公孙夏命其徒歌《虞殡》④。陈子行命其徒具含玉。公孙挥命其徒曰：“人寻约，吴发短。”杜预：约，绳也。八尺为寻。吴发短，欲以绳贯其首。东郭书曰：“三战必死，于此三矣。”使问弦多以琴，曰：“吾不复见子矣。”陈书曰：“此行也，吾闻鼓而已，不闻金矣。”

【注释】

①博：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东。②嬴：在今山东省莱芜市北。③相厉：互相勉励，拼死战斗。④《虞殡》：送葬的挽歌。

【译文】

为了在郊外作战的缘故，鲁哀公会令吴王进攻齐国。五月，攻下博地，壬申日到达赢地。中军跟随吴王，胥门率领上军，王子姑曹率领下军。展如率领右军，齐国的国书率领中军，高无率领上军，宗楼率领下军。陈僖子对他的弟弟陈书说：“你要是战死，我一定能够如愿。”宗子阳和闾且明也互相勉励。桑掩胥为国书驾御战车。公孙夏说：“这两个人一定会战死。”将要开始战斗，公孙夏命令他的部下唱《虞殡》。陈子行命令他的部下准备好含玉。公孙挥命令他的部下说：“每人拿起一根八尺的绳子，吴国人头发短。”东郭书说：“打仗打三回，一定得战死，在这里是第三回了。”东郭书派人拿琴做礼品去问候弦多，说：“我不会再见到您了。”陈书说：“这一回，我听到的只是进军鼓声，听不到退军的锣声了。”

【原文】

甲戌，战于艾陵，展如败高子，国子败胥门巢。王卒助之，大败齐师，获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以献于公。将战，吴子呼叔孙，曰：“而事何也？”对曰：“从司马①。”王赐之甲、剑铍，曰：“奉尔君事，敬无废命。”叔孙未能对，卫赐进曰：“州仇奉甲从君。”而拜。公使大史固归国子之元，寘之新箧，褽wèi②之以玄③，加组带④焉，寘书于其上曰：“天若不识不衷，何以使下国？”

【注释】

①从司马：谦词，犹言“备位司马”。②褽：垫在下面。③玄：青黑色与浅红色的绢帛。④组带：编丝为带。

【译文】

甲戌日，两军在艾陵作战，展如打败高无丕，国书打败胥门巢。吴王率领的部队救助胥门巢，大败齐军，俘虏了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革车八百辆，三千个甲士，用来献给哀公。快要战斗时，吴王喊叔孙说：“你担任什么职务？”叔孙说：“司马官。”吴王把甲、剑、铍赐给他，说：“认真地承担你们国君交给的任务，不要废弃命令。”叔孙不知该怎么样回答，子贡走向前面，说：“州仇接受铠甲跟随君王。”叔孙叩头接受了赏赐。哀公派太史送回国书的头，放在新做成的竹箱里，下面垫上黑色和红色的丝绸，加上绸带，在上面放上一封信，说：“上天如果不了解你们行为不正，怎么能让南方的国家得胜？”

【原文】

吴将伐齐，越子①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吴人皆喜，唯子胥惧，曰：“是豢吴也夫！”谏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夫其柔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得志于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吴其泯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②焉’者，未之有也。《盘庚之诰》曰：‘其有颠越③不共，则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弗听。使于齐，属其子于鲍氏，为王孙氏。反役，王闻之，使赐之属镂④以死。将死，孔颖达：《吴语》云子胥将死，曰：“而县吾目於吴门，以见越人之入，吴国之亡也。”遂自杀。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见也。”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之鸱夷，而投之于江。贾逵云：“鸱夷，革囊也。”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

【注释】

①越子：越王句践。②类：同“”，病。③颠越：狂乱。④属镂：剑名。

【译文】

吴国将要攻打齐国，越王率领他的部下前去朝见，从吴王直到众甲士都送有礼。吴国人都很兴奋，只有伍子胥心里感到害怕，说：“这是在养肥吴国啊！”就劝谏说：“越国在我们这里，是心腹大患，同处在一块土地上而对我们有所欲望。他们的驯服，是为了要求达到他们的欲望，我们不如早点下手。在齐国如愿以偿，就好像得到了满是石块的土田，没法使用。我们不把越国变成池沼，吴国就会被灭掉了。好比让医生治病，而说‘一定要留下病根’，这种事是从来没有的。《盘庚之诰》说：‘如果有颠狂捣乱不听话的，就统统铲除不留后代，不要让他们在这里留下逆种。’这就是商朝所以兴起的原因。现在您的做法相反，想要用这种办法来求得称霸的大业，不是太困难了吗？”吴王夫差不听劝告。伍子胥出使齐国，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改姓王孙氏。伍子胥从齐国回来，吴王听说这件事，便派人把一把名叫“属镂”的宝剑赐给伍子胥让他自杀。伍子胥临死的时候说：“在我的坟墓上种植槚树，槚树可以成材的时候吴国大概就要灭亡！三年以后，吴国就要开始衰弱了。骄傲自满必然失败，这是自然的道理啊。”

【原文】

秋，季孙命修守备，曰：“小胜大，祸也。齐至无日矣。”

冬，卫大叔疾①出奔宋。初，疾娶于宋子朝，其娣嬖。子朝出，孔文子②使疾出其妻而妻之。疾使侍人诱其初妻之娣，寘于犁③，而为之一宫，如二妻。文子怒，欲攻之，仲尼止之。遂夺其妻。或淫于外州④，外州人夺之轩以献。耻是二者，故出。卫人立遗，使室孔姞。疾臣向魋tuí，纳美珠焉，与之城⑤。宋公求珠，魋不与，由是得罪。及桓氏出，城人攻大叔疾，卫庄公复之，使处巢，死焉。殡于郧，葬于少禘。

【注释】

①大叔疾：即世叔齐。②孔文子：即孔圉。③犁：在今河南省安阳市。④外州：卫地。今在何地不详。⑤城：在今河南省滑县东。

【译文】

秋季，季孙命令整顿防务，说：“小国战胜大国，这是祸患，齐国没有几天就会来到的。”

冬季，卫国的太叔疾逃亡到宋国。起初，太叔疾娶了宋国子朝的女儿，她的妹妹受到宠爱。子朝逃亡出国，孔文子让太叔疾休弃了他的妻子，而把女儿嫁给他。太叔疾派随从劝诱他的前妻的妹妹，把她安置在犁地而为她造了一所房子，好像有两个妻子一样。孔文子十分生气，想要攻打太叔疾，孔子加以劝阻。孔文子就夺回了女儿。太叔疾又在外州和另外一个女人通奸，外州人夺走了他的车子献给国君。太叔疾为这两件事感到羞耻，所以逃亡出国。卫国人立了遗做继承人，让他娶了孔姞。太叔疾做了向魋的家臣，把名贵的珍珠献给向魋，向魋赠给他城。宋景公索取这珍珠，向魋不给，因此得罪了宋景公。等到桓氏逃亡出国，城人攻打太叔疾，卫庄公又让他回卫国去，让他待在巢地，死在那里。棺材停放在郧地，安葬在少禘。

【原文】

初，晋悼公子慭亡在卫，使其女仆而田①。大叔懿子②止而饮之酒，遂聘之，生悼子③。悼子即位，故夏戊④为大夫。悼子亡，卫人翦⑤夏戊。孔文子之将攻大叔也，访于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⑥，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文子遽止之，曰：“圉岂敢度其私？访卫国之难也。”将止，鲁人以币召之，乃归。

【注释】

①仆而田：驾车打猎。②大叔懿子：太叔仪之孙。③悼子：即太叔疾。④夏戊：太叔疾之甥。⑤翦：消掉爵位。⑥胡簋之事：指祭祀事宜。胡、簋均为食器。

【译文】

当初，晋悼公的儿子慭逃亡在卫国，让他的女儿为他驾车打猎。太叔懿子留他喝酒，就聘他的女儿做妻子，生了悼子。悼子即位，所以夏戊做了大夫。悼子逃亡，卫国削去夏戊的官爵和封邑。孔文子将要攻打太叔，去征求孔子的意见。孔子说：“祭祀的事情，是我曾经学过的。打仗的事情，我没有听说过这种事。”退下去，叫人套上车子就走，说：“鸟要选择树木，树木哪里能选择鸟？”孔文子立刻阻止他，说：“我哪里敢为自己打算，为的是防止卫国的祸患。”孔子打算留下不走，鲁国人用玉帛礼物来召请他，于是就回到鲁国。

【原文】

季孙欲以田赋，杜预：丘赋之法，因其田财，通出马一匹，牛三头。今欲别其田及家财，各为一赋，故言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①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听。

【注释】

①丘：十六井。方里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

【译文】

季孙想要按田亩征税，派冉有征求孔子的意见。孔子说：“我不懂得这个。”问了三次，最后说：“您是国老，等着您的意见办事，您为什么不说话呢？”孔子不作正式答复，私下对冉有说：“君子推行政事，要根据礼来衡量。施舍要力求丰厚，事情要做得恰到好处，赋敛要尽量微薄。如果这样，那么照我看来按丘征税也就够了。如果不根据礼来衡量，而贪婪没有满足，那么按丘征税，也是不够的。而且季孙如果要办事合于法度，那么周公的典章就在那里。如果随便办事，又何必征求我的意见呢？”季孙不听劝告。

十二年经

【原文】

十有二年春，用田赋。

夏五月甲辰，孟子①卒。

公会吴于橐皋②。

秋，公会卫侯③、宋皇瑗于郧④。

宋向巢帅师伐郑。

冬十有二月，螽。

【注释】

①孟子：昭公夫人。②橐皋：在今安徽省旧巢县西北。③卫侯：卫出公。④郧：一说在今江苏省如皋县东；一说在今山东省莒县。

【译文】

十二年春季，推行依据田亩征税。

夏季五月甲辰日，孟子去世。

哀公与吴国人在橐皋相会。

秋季，哀公与卫出公、宋皇瑗在郧地相会。

宋向巢率领军队攻打郑国。

冬季十二月，发生蝗灾。

十二年传

【原文】

十二年春，王正月，用田赋。

夏五月，昭夫人孟子卒。昭公娶于吴，故不书姓。杜预：讳娶同姓，故谓之“孟子”，若宋女。死不赴，故不称夫人。不反哭，故不言葬小君。孔子与吊，适季氏。季氏不①，放而拜。

公会吴于橐皋。吴子使大宰噽请寻盟。公不欲，使子贡对曰：“盟，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结之，明神以要之。寡君以为苟有盟焉，弗可改也已。若犹可改，日盟何益？今吾子曰‘必寻盟’。若可寻也，亦可寒也。”乃不寻盟。

【注释】

①不：不脱帽。指不行丧夫人之礼。

【译文】

十二年春季，周历正月，采用按田亩征税的制度。

夏季五月，鲁昭公夫人孟子去世了。昭公在吴国娶妻，所以《春秋》不记载孟子的姓。死了没有发讣告，所以不称夫人。安葬以后没有回到祖庙号哭，所以不说葬小君。孔子参加吊唁，到了季氏那里。季氏不脱帽，孔了除掉丧服下拜。

哀公在橐皋会见吴国人。吴王派太宰噽请求重修过去的盟约。哀公不愿意，派子贡回答说：“盟誓，是用来巩固信用的，所以用诚心来约束它，用玉帛来奉献它，用言语来完成它，用神灵来保证它。寡君认为如果有了盟约，就不能更改了。如果还是可以更改，每天盟誓又有什么用处？现在您说‘一定要重修过去的盟约’。如果可以重修，它同样是可以搁置的。”于是就没有重修盟约。

【原文】

吴征会于卫。初，卫人杀吴行人且姚而惧，谋于行人子羽①。子羽曰：“吴方无道，无乃辱吾君，不如止也。”子木②曰：“吴方无道，国无道，必弃疾于人。吴虽无道，犹足以患卫。往也！长木③之毙，无不摽④也。国狗之瘈zhì⑤，无不噬也，而况大国乎？”

【注释】

①子羽：卫大夫。②子木：卫大夫。③长木：高大的树木。④摽：击。⑤瘈：疯狂。

【译文】

吴国召集卫国参加诸侯会见。当初，卫国人因杀了吴国的使者且姚而害怕，就和使者子羽商量。子羽说：“吴国正在无道的时候，恐怕会羞辱我们国君，不如止住。”子木说：“吴国正在无道的时候，国家无道，必然加害于人。吴国即使无道，还足以祸害卫国。去吧！高大树倒下，遇到的东西没有不受打击的。一国最好的狗发疯，没有不咬人的，而何况是大国呢？”

【原文】

秋，卫侯会吴于郧。公及卫侯、宋皇瑗盟，而卒辞吴盟。吴人藩①卫侯之舍。子服景伯谓子贡曰：“夫诸侯之会，事既毕矣，侯伯致礼，地主归②饩，以相辞也。今吴不行礼于卫，而藩其君舍以难之，子盍见大宰？”乃请束锦以行。语及卫故，大宰嚭曰：“寡君愿事卫君，卫君之来也缓，寡君惧，故将止之。”子贡曰：“卫君之来，必谋于其众。其众或欲或否，是以缓来。其欲来者，子之党也。其不欲来者，子之仇也。若执卫君，是堕党而崇仇也。夫堕子者，得其志矣。且合诸侯而执卫君，谁敢不惧？堕党崇仇，而惧诸侯，或者难以霸乎！”大宰嚭说，乃舍③卫侯。卫侯归，效夷言。子之④尚幼，曰：“君必不免，其死于夷乎！执焉，而又说其言，从之固矣。”

【注释】

①藩：包围。②归：同“馈”，赠送。③舍：释放。④子之：公孙弥牟，谥号文子。

【译文】

秋季，卫侯在郧地会见吴人。哀公和卫候、宋国皇瑗结盟，而终于辞谢了和吴国结盟。吴国人围住了卫出公的馆舍。子服景伯对子贡说：“诸侯的会见，事情完了，盟主礼宾，所在国的诸侯馈送食物，以此互相辞别。现在吴国对卫国不执行礼节，反而围住他们国君的馆舍使他为难，您何不去见太宰嚭？”子贡请求给了他五匹锦作为礼物，就去了。谈到卫国的事情，太宰嚭说：“寡君愿意侍奉卫国国君，但是他来晚了，寡君感到恐惧，所以要把他留下。”子贡说：“卫君前来，一定和他的臣下们商量。那些人有的愿意他来，有的不愿意他来，因此才来晚了。那些愿意的人，是您的朋友。那些不愿意的人，是您的仇人。如果拘禁了卫国国君，这是毁了朋友而抬高了仇人。那些想毁坏您的人就得意了。而且会合诸侯却拘留了卫国国君，谁敢不怕？毁坏了朋友，抬高了仇人，而又让诸侯害怕，也许难于称霸吧！”太宰嚭高兴了，就释放了卫出公。卫出公回国，学说夷人的话。子之当时还年幼，说：“国君必定不能免于祸难，恐怕会被夷人杀害吧！被他们拘禁还喜欢学他们的话，跟他们走是一定的了。”

【原文】

冬十二月，螽。季孙问诸仲尼，仲尼曰：“丘闻之，火①伏而后蜇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历过也。”

宋郑之间有隙地②焉，曰弥作、顷丘、玉畅、嵒yán、戈、钖。子产与宋人为成，曰：“勿有是。”及宋平、元之族自萧奔郑，郑人为之城嵒、戈、钖。九月，宋向巢伐郑，取钖，杀元公之孙，遂围嵒。十二月，郑罕达救嵒，丙申，围宋师。

【注释】

①火：大火星，一般在夏正十月隐没。②隙地：未开垦的荒地。

【译文】

冬季十二月，蝗虫成灾。季孙向孔子询问这件事，孔子说：“我听说，火宿下去以后昆虫也蛰伏完毕。现在火宿还向西方天空流动，这是司历官的过错。”

宋国和郑国之间有些空地，名叫弥作、顷丘、玉畅、嵒、戈、钖。子产和宋国人讲和，说：“不要这些地方了。”等到宋国平公、元公的族人从萧地逃亡到郑国，郑国人为他们在嵒地、戈地、钖地筑城。九月，宋国的向巢进攻郑国，占取钖地，杀了元公的孙子，进而包围了嵒地。十二月，郑国的军队救援嵒地，丙申日，包围了宋军。

十三年经

【原文】

十有三年春，郑罕达帅师取宋师于嵒。

夏，许男成卒。

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①。

楚公子申帅师伐陈。

於越入吴。

秋，公至自会。

晋魏曼多帅师侵卫。

葬许元公。

九月，螽。

冬十有一月，有星孛于东方。

盗杀陈夏区夫。

十有二月，螽。

【注释】

①黄池：一说在今河南省封丘县。

【译文】

十三年春季，郑罕达率领军队在嵒地歼灭了宋军。

夏季，许男成去世。

哀公与晋侯、吴子在黄池相会。

楚公子申率领军队攻打陈国。

越国攻入吴国。

秋季，哀公从盟会回国。

晋魏曼多率领军队侵袭卫国。

安葬许元公。

九月，发生蝗灾。

冬季十一月，有彗星掠过东方。

盗贼杀死陈国的夏区夫。

十二月，发生蝗灾。

十三年传

【原文】

十三年春，宋向魋救其师。郑子使徇曰：“得桓魋者有赏。”魋也逃归，遂取宋师于嵒，获成、郜延。以六邑①为虚。

夏，公会单平公、晋定公、吴夫差于黄池。

六月丙子，越子伐吴，为二隧②。畴无余、讴阳自南方，先及郊。吴大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寿于姚自泓③上观之。弥庸见姑蔑之旗，曰：“吾父之旗也。不可以见仇而弗杀也。”大子曰：“战而不克，将亡国。请待之。”弥庸不可，属④徒五千，王子地助之。乙酉，战，弥庸获畴无余，地获讴阳。越子至，王子地守。丙戌，复战，大败吴师，获大子友、王孙弥庸、寿于姚。丁亥，入吴。吴人告败于王，王恶其闻也，自刭七人于幕下。

【注释】

①六邑：即弥作、顷丘、玉畅、嵒、戈、钖。②隧：队，路。③泓：水名。一说即越来溪。泓上即今江苏省旧吴县西南横山。④属：聚集。

【译文】

十三年春季，宋国的向魋救援他们的军队。郑国的武子派人通告全军说：“抓到向魋的有赏。”向魋就逃回国。郑国就在嵒地全部歼灭宋军，俘虏了成、郜延。再次让这六个城邑荒废。

夏季，哀公在黄池会见单平公、晋定公、吴王夫差。

六月丙子日，越王攻打吴国，兵分两路。越国的畴无余、讴阳从南边走，先到达吴国国都的郊区。吴国的太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寿于姚在泓水上观察越军。弥庸见到姑蔑的旗帜，说：“那是我父亲的旗帜。我不能见到仇人而不杀死他们。”太子友说：“如果作战不能取胜，国家将会灭亡。请等一等。”王孙弥庸不同意，集合部下五千人出战，王子地帮助他。乙酉日，两军交战，弥庸俘虏了畴无余，王子地俘虏了讴阳。越王句践率军到达，王子地防守。丙戌日，再次交战，越军大败吴军，俘虏了太子友、王孙弥庸、寿于姚。丁亥日，进入吴国。吴国人向吴王报告战败的消息，吴王非常害怕诸侯听到这个消息，亲自把七个报信的吴人杀死在帐幕里边。

【原文】

秋七月辛丑，盟，吴晋争先。吴人曰：“于周室，我为长。”杜预：吴为大伯后，故为长。晋人曰：“于姬姓，我为伯。”赵鞅呼司马寅曰：“日旰矣，大事未成，二臣之罪也。建鼓整列，二臣死之，长幼①必可知也。”对曰：“请姑视之。”反曰：“肉食者无墨②。今吴王有墨，国胜乎？太子死乎？且夷德轻，不忍久，请少待之。”乃先晋人。

【注释】

①长幼：先后顺序。②墨：气色晦暗。

【译文】

秋季七月辛丑日，吴国和晋国争执歃血的先后。吴国人说：“在周王室中，我们的辈份大。”晋国人说：“在姬姓之中，我们是霸主。”赵鞅对司马寅说：“天已晚了，大事没有成功，是我们两个臣下的罪过。竖起旗帜整顿队列，我们两人战斗到死，次序先后一定可以见到分晓。”司马寅说：“请姑且到吴王那里观察一下。”回来，说：“高贵的人的气色没有灰暗无神的。现在吴王气色灰暗，是他的国家被敌人战胜了吗？或许是太子死了吧？而且夷人轻佻不沉着，不能长久忍耐，请稍等一等。”吴国人就让晋国人先歃血。

【原文】

吴人将以公见晋侯，子服景伯对使者曰：“王合诸侯，则伯帅侯牧以见于王。伯合诸侯，则侯帅子男以见于伯。自王以下，朝聘玉帛不同。故敝邑之职贡于吴，有丰于晋，无不及焉，以为伯也。今诸侯会，而君将以寡君见晋君，则晋成为伯矣，敝邑将改职贡。鲁赋于吴八百乘。若为子男，则将半邾以属于吴，而如邾以事晋。且执事以伯召诸侯，而以侯终之，何利之有焉？”吴人乃止。既而悔之，将囚景伯。景伯曰：“何也立后于鲁矣，将以二乘与六人从，迟速唯命。”遂囚以还。及户牖①，谓太宰曰：“鲁将以十月上辛，有事于上帝先王，季辛而毕。何世有职焉，自襄以来，未之改也。若不会，祝宗将曰：‘吴实然。’且谓鲁不共，而执其贱者七人，何损焉？”大宰嚭言于王曰：“无损于鲁，而只为名，不如归之。”乃归景伯。

【注释】

①户牖：在今河南省兰考县东北。

【译文】

吴国人要带着哀公进见晋定公，子服景伯对使者说：“天子会合诸侯，那么就由霸主率领诸侯进见天子。霸主会合诸侯，那么诸侯就率领子、男进见霸主。从天子以下，朝聘时所用的玉帛也不相同。所以敝邑进贡给吴国的，要比晋国丰厚，而没有比不上的，因为把吴国作为诸侯的霸主。现在诸侯会见，而君王准备带领寡君进见晋君，那么晋国就成为诸侯的霸主了，敝邑将会改变进贡的数量。鲁国进贡按八百辆战车给贵国。如果变成子、男，那么将会按邾国战车的一半作为贡品，而按邾国战车的数来侍奉晋国。而且执事以霸主的身份召集诸侯，而以一般诸侯的身份结束，这有什么好处呢？”吴国人就没有那么做。不久又后悔了，打算囚禁景伯。景伯说：“我已经在鲁国立了继承人，打算带两辆车子和六个人跟随去，早走晚走惟命是听。”吴国人就囚禁了景伯，并将景伯带回去。到达户牖，景伯对太宰嚭说：“鲁国将要在十月的第一个辛日祭祀天帝和先王，最后一个辛日完毕。我世世代代都在祭祀中担任一定的职事，从鲁襄公以来没有改变过。如果我不参加，祸宗将会说：‘是吴国让他这样的。’而且贵国认为鲁国不恭敬，而只逮捕了他们七个卑微的人，对鲁国有什么损害呢？”太宰嚭对吴王说：“对鲁国没有损害，而只能造成坏名声，不如把放他回去。”所以就放回了景伯。

【原文】

吴申叔仪乞粮于公孙有山氏，曰：“佩玉繠ruǐ①兮，余无所系之。旨酒一盛②兮，余与褐之父睨之。”对曰：“粱则无矣，粗则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则诺。”

王欲伐宋，杀其丈夫，而囚其妇人。大宰嚭曰：“可胜也，而弗能居也。”乃归。

冬，吴及越平。

【注释】

①繠：下垂的样子。②一盛：一杯。

【译文】

吴国的申叔仪到公孙有山那里讨粮食，说：“佩玉往下垂啊，我没有地方系住它。甜酒一杯啊，我和贫苦的老头只能斜视着它。”公孙有山回答说：“细粮已经没了，粗粮还有一些。如果你登上首山喊‘庚癸吗！’就答应你。”

吴王夫差想要攻打宋国，杀死那里的男人而囚禁妇女。太宰嚭说：“我们虽然可以战胜，但不能在那里久留。”吴王这才同意回国。

冬季，吴国和越国讲和。

十四年经

【原文】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服虔：此下弟子所记。《春秋》终于获麟，故小邾射不在三判人中也。弟子欲明夫子作《春秋》以显其师，故书小邾射以下至孔子卒。

夏四月，齐陈恒执其君，寘于舒州。

庚戌，叔还卒。

五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陈宗竖出奔楚。

宋向魋入于曹以叛。

莒子狂卒。

六月，宋向魋自曹①出奔卫。

宋向巢来奔。

齐人弑其君壬②于舒州。

秋，晋赵鞅帅师伐卫。

八月辛丑，仲孙何忌卒。

冬，陈宗竖自楚复入于陈，陈人杀之。

陈辕买出奔楚。

有星孛。

饥。

【注释】

①曹：原曹国，宋灭曹后为向魋采邑。②壬：齐简公。

【译文】

十四年春季，在西部打猎捕获麒麟。

小邾国的大夫射带着句绎来投奔我国。

夏季四月，齐国的陈恒拘禁他的国君，安置在舒州。

庚戌日，叔还去世。

五月庚申朔日，发生日食。

陈宗竖出逃到楚国。

宋国的向魋进入曹邑发动叛乱。

莒子狂去世。

六月，宋向魋从曹邑出逃到卫国。

宋向巢逃来我国。

齐国人在舒州杀死他们的国君壬。

秋季，晋国的赵鞅率领军队攻打卫国。

八月辛丑日，仲孙何忌去世。

冬季，陈宗竖从楚国再次进入陈国，陈国人把他杀了。

陈辕买出逃到楚国。

出现彗星。

发生饥荒。

十四年传

【原文】

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①，叔孙氏之车②子商获麟，以为不祥，以赐虞人。仲尼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

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季康子使冉有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对曰：“鲁有事于小邾，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弗能。”

【注释】

①大野：泽名，在今山东省巨野县一带。②车：御者。

【译文】

十四年春季，在西部的大野打猎，叔孙氏的驾车人子商猎获一只麒麟，认为不吉利，赏赐给管山林的人。孔子细看后，说：“这是麒麟。”然后收下它。

小邾国的大夫射带着句绎逃亡到我国，说：“派季路和我口头约定，可以不用盟誓了。”派子路去，子路不愿意去。季康子派冉有对子路说：“一千辆战车的国家，而对它的盟誓不相信反而相信您的话，您有什么屈辱呢？”子路回答说：“如果鲁国和小邾国发生战事，我不敢询问原因曲直，战死在城下就行了。他不尽臣道，反而使他的话得以实现，这是把他不尽臣道的行为当成是正义的，我不能那么办。”

【原文】

齐简公①之在鲁也，阚止②有宠焉。及即位，使为政。陈成子惮之，骤顾诸朝。诸御鞅言于公曰：“陈、阚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弗听。子我夕，陈逆杀人，逢之，服虔：子我将往夕省事于君，而逢逆之杀人也。遂执以入。陈氏方睦，使疾而遗之潘沐③，服虔：使陈逆诈病而遣之。备酒肉焉，飨守囚者，醉而杀之而逃。子我盟诸陈于陈宗。服虔：子我见陈逆得生出，而恐为陈氏所怨，故兴盟而请和也。陈宗，宗长之家。

【注释】

①简公：悼公阳生之子壬。②阚止：即子我。③潘沐：米汁，古人用来洗头。

【译文】

齐简公在鲁国的时候，阚止受到宠信。等到简公即位，就让阚止执政。陈成子惧怕他，在朝廷上一次次回头看他。御者鞅对齐简公说：“陈氏、阚氏不能并列，你还是从二者中选择一个。”齐简公不听他的劝告。阚止晚上朝见齐简公，碰见陈逆杀人，就把他逮捕，带进公宫。陈氏一族正好和睦团结，族人就让陈逆假装生病，并送去洗头的淘米水，备有酒肉，请看守的人吃喝，看守喝醉以后就被陈逆杀了，然后逃走。阚止和陈氏族人在陈氏宗主家里结盟。

【原文】

初，陈豹欲为子我臣，使公孙言己，已有丧而止。既而言之，曰：“有陈豹者，长而上偻，望视①，事君子必得志。欲为子臣，吾惮其为人也，故缓以告。”子我曰：“何害？是其在我也。”使为臣。他日，与之言政，说，遂有宠。谓之曰：“我尽逐陈氏，而立女，若何？”对曰：“我远于陈氏矣，且其违者，不过数人，何尽逐焉？”遂告陈氏。子行曰：“彼得君，弗先，必祸子。”子行舍于公宫。

【注释】

①望视：仰视。

【译文】

起初，陈豹想要当阚止的家臣，让公孙推荐自己，不久陈豹有丧事，就停下来。丧事办完了，公孙又对阚止谈起这件事说：“有一个叫陈豹的人，身高背驼，眼睛仰视，侍奉君子一定能让人满意，想要当您的家臣。我怕他人品不好，所以没有马上告诉您。”阚止说：“这有什么害处？这都在于我。”就让陈豹做了家臣。过了些日子，阚止和他谈政事，很高兴，于是就宠信他。阚止对陈豹说：“我把陈氏全部驱逐而立你做继承人，怎么样？”陈豹回答说：“我在陈氏中是远支，而且他们不服从的不过几个人，为什么要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去呢？”就把话告诉了陈氏。子行对陈成子说：“他得到国君信任，不先下手，必然要加祸于您。”子行就在公宫里住下。

【原文】

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乘如公。杜预：成子之兄弟，昭子庄、简子齿、宣子夷、穆子安、廪丘子意兹、芒子盈、惠子得，凡八人，二人共一乘。子我在幄，出逆之。遂入，闭门。侍人御之，子行杀侍人。公与妇人饮酒于檀台①，成子迁诸寝。公执戈，将击之。大史子余曰：“非不利也，将除害也。”成子出舍于库，闻公犹怒，将出，曰：“何所无君？”子行抽剑曰：“需②，事之贼也。谁非陈宗？所不杀子者，有如陈宗！”乃止。

【注释】

①檀台：在临淄城东北。②需：迟疑懦弱。

【译文】

夏季五月壬申日，成子兄弟四人坐一辆车到齐简公那里去。阚止正在帐里，出来迎接他们。成子兄弟就走进去，把阚止关在门外。侍者抵御他们，子行杀了侍者。齐简公和女人在檀台上喝酒，成子要让他迁到寝室里去。简公拿起戈，就要击打他们。太史子余说：“不是要对国君不利，而是要除掉有害的人。”成子搬出去住在府库里，听说简公还在生气，就准备逃亡，说：“哪个地方没有国君？”子行抽出剑，说：“迟疑软弱，反害大事。您要走了，谁不能做陈氏的宗主？您走，我要是不杀您，有历代宗主为证！”陈成子就停下没有走。

【原文】

子我归，属徒攻闱①与大门，皆不胜，乃出。陈氏追之，失道于弇yǎn中②，适丰丘。丰丘③人执之以告，杀诸郭关。成子将杀大陆子方，陈逆请而免之，以公命取车于道。及耏④，众知而东之。出雍门，陈豹与之车，弗受，曰：“逆为余请，豹与余车，余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于其仇，何以见鲁、卫之士？”东郭贾奔卫。庚辰，陈恒执公于舒州。公曰：“吾早从鞅之言，不及此。”杜预：悔不诛陈氏。

【注释】

①闱：宫墙小门。②弇中：在临淄西南。③丰丘：杜预谓“陈氏邑”。今在何地不详。④耏：即时，在齐与鲁交界处。

【译文】

阚止回去，集合部下，攻打宫墙的小门和大门，都没有得胜就逃走了。陈氏追赶他，阚止在弇中迷了路，到了丰丘。丰丘人拘捕他，报告陈成子，把他杀死在外城城关。陈成子准备杀大陆子方，陈逆请求不杀而赦免了，子方用简公的名义在路上得到一辆车。到达耏地，众人发现了就逼他东行返回。出了雍门，陈豹给他车子，他不接受，说：“逆为我请求，豹给我车子，我和他们有私交。侍奉子我而和他的仇人有私交，怎么能和鲁国、卫国人士相见？”子方就逃亡到卫国。庚辰日，陈成子在舒州拘捕了齐简公。简公说：“我要早听了鞅的话，不会到这地步。”

【原文】

宋桓魋之宠，害于公。公使夫人骤请享焉，而将讨之。未及，魋先谋公，请以鞌易薄。公曰：“不可。薄，宗邑也。”乃益鞌七邑，而请享公焉。以日中为期，家备①尽往。公知之，告皇野②曰：“余长魋也。今将祸余，请即救。”司马子仲曰：“有臣不顺，神之所恶也，而况人乎？敢不承命。不得左师③不可，请以君命召之。”左师每食击钟。闻钟声，公曰：“夫子将食。”既食，又奏。公曰：“可矣。”以乘车往，曰：“迹人④来告曰：‘逢泽⑤有介⑥麇焉。’公曰：‘虽魋未来，得左师，吾与之田，若何？’君惮告子。野曰：‘尝私焉。’君欲速，故以乘车逆子。”与之乘，至，公告之故，拜不能起。司马曰：“君与之言。”公曰：“所难子者，上有天，下有先君。”对曰：“魋之不共，宋之祸也。敢不唯命是听。”司马请瑞焉，以命其徒攻桓氏。其父兄故臣曰：“不可。”其新臣曰：“从吾君之命。”遂攻之。子颀骋而告桓司马。司马欲入，子车止之，曰：“不能事君，而又伐国，民不与也，只取死焉。”向魋遂入于曹以叛。

六月，使左师巢伐之，欲质大夫以入焉。杜预：巢不能克魋，恐公怒，欲得国内大夫为质，还入国。不能，亦入于曹取质。魋曰：“不可。既不能事君，又得罪于民，将若之何？”乃舍之。民遂叛之。向魋奔卫。向巢来奔，宋公使止之，曰：“寡人与子有言矣，不可以绝向氏之祀。”辞曰：“臣之罪大，尽灭桓氏可也。若以先臣之故，而使有后，君之惠也。若臣则不可以入矣。”

【注释】

①家备：私人甲士。②皇野：司马子仲。③左师：桓魋之兄向巢。④迹人：掌管田猎、分辨野兽足迹的官员。⑤逢泽：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南。⑥介：孤。

【译文】

宋国桓魋受宠而扩充势力，发展到损害宋景公的地步。宋景公让夫人突然邀请桓魋参加享礼，打算乘机讨伐他。还没有来得及实施，桓魋先打宋景公的主意，请求用鞌地交换薄地。宋景公说：“不行。薄地，是宋国殷商祖庙的所在的城邑。”于是就把七个城邑并入鞌地，而请求设享礼答谢宋景公。以中午作为期限，桓魋把自己私家的兵器铠甲全部搬到了那里。宋景公知道了，告诉皇野说：“我把桓魋养育大了。现在他要加祸于我，请马上救我。”皇野说：“臣下不服从，这是神明都厌恶的，何况人呢？怎么敢不接受命令。但不得到左师官的支持是不行的，请用您的名义召见他。”左师每次吃饭，要敲打乐钟。听到钟声，宋景公说：“那一位快要吃饭了。”吃完饭以后，又奏乐。宋景公说：“行了。”皇野坐着一辆车子去了，说：“猎场的人来报告说：‘逢泽有离群的麋。’国君说：‘即使桓魋没有来，有了左师，我和他一起打猎，你看怎么样？’国君难于直接告诉您。皇野说：‘我试着私下和他谈谈。’国君想要快一点，所以用一辆车子来接您。”左师和皇野同乘一辆车，到达，宋景公把原因告诉他，左师下拜，不能起立。皇野说：“君王和他盟誓。”宋景公说：“如果要使您遭到祸难，上有天，下有先君。”左师回答说：“魋不恭敬，这是宋国的祸患。岂敢不惟命是听。”皇野请求兵符，以命令他的部下攻打桓魋。他的父老兄长和旧臣说：“不行。”他的新臣说：“服从我们国君的命令。”皇野就出兵。子颀纵马奔告桓魋。桓魋想要往宫里攻打宋景公，子车劝阻他，说：“不能侍奉国君，而又要攻打公室，百姓是不会亲附你的，只能找死。”桓魋就进入曹地叛变。

六月，宋景公派左师向巢攻打桓魋，左师想要得到大夫做人质而回来。没有办到，也进入曹地，取得人质。桓魋说：“这样做不行。既不能侍奉国君，又得罪了百姓，您打算怎么办？”于是就释放了人质。百姓就背叛了他们。桓魋逃亡到卫国。向巢逃到鲁国来，宋景公派人留下他，说：“我跟您有盟誓了，不能断绝向氏的祭。”向巢辞谢说：“我的罪过大，君王把桓氏全部灭亡也是可以的。如果由于先臣的缘故，而让桓氏有继承人，这是君王的恩惠。像我，那就不能再回来了。”

【原文】

司马牛致其邑与珪①焉，而适齐。向魋出于卫地，公文氏攻之，求夏后氏之璜焉。与之他玉，而奔齐，陈成子使为次卿。司马牛又致其邑焉，而适吴。吴人恶之而反。赵简子召之，陈成子亦召之，卒于鲁郭门之外，阬氏葬诸丘舆②。

甲午，齐陈恒弑其君壬于舒州。孔丘三日齐③，而请伐齐三。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孙。”孔子辞，退而告人，曰：“吾以从大夫之后也，故不敢不言。”

【注释】

①珪：守邑符信。②丘舆：在今山东省费县西。③齐：斋戒。

【译文】

司马牛把他的封邑和玉珪交了出来而去，就到了齐国。桓魋逃亡到卫国，公文氏攻打他，向他索取夏后氏的玉璜。桓魋给了公文氏别的玉，就逃亡到齐国，陈成子让桓魋做次卿。司马牛又把封邑交还齐国而去到吴国。吴人不欢迎他，他就回到宋国。晋国的赵简子召唤他去，齐国的陈成子也召唤他去，在途中死在鲁国国都的外城门外，阬氏把他葬在丘舆。

甲午日，齐国的陈桓在舒州杀了他们的国君壬。孔子斋戒三天，三次请求攻取齐国。哀公说：“鲁国被齐国削弱已经很久了，您攻打他们，打算怎么办？”孔子回答说：“陈桓杀了他们国君，百姓不归附他的有一半。以鲁国的群众加上齐国不服从陈桓的一半，是可以取胜的。”哀公说：“您告诉季孙。”孔子辞谢，退下去告诉别人说：“我由于曾经列于大夫之末，所以不敢不说话。”

【原文】

初，孟孺子洩将圉马于成。成宰公孙宿不受，曰：“孟孙为成之病①，不圉马焉。”孺子怒，袭成。从者不得入，乃反。成有司使，孺子鞭之。秋八月辛丑，孟懿子卒。成人②奔丧，弗内。袒免哭于衢，听共。弗许。惧，不归。

【注释】

①病：百姓贫困。②成人：即成宰。

【译文】

当初，孟孺子洩准备在成地养马。成地的宰臣公孙宿不接受，说：“孟孙由于成地贫困，不在这里养马。”孺子非常生气，侵袭成地。跟从的人们没能攻入，就回去了。成地官员派人去，孺子鞭打来人。秋季八月辛丑日，孟懿子死了。成地的宰臣去奔丧，孺子不接纳。成地的宰臣脱去上衣、帽子而在大路上号哭，表示愿供驱使，孺子不答应。成地的宰臣害怕，不敢回成地。

十五年经

【原文】

十有五年春，王正月，成叛。

夏五月，齐高无出奔北燕。

郑伯伐宋。

秋八月，大雩。

晋赵鞅帅师伐卫。

冬，晋侯伐郑。

及齐平。

卫公孟出奔齐。

【译文】

十五年春季，周历正月，成邑反叛。

夏季五月，齐高无出逃到北燕。

郑声公攻打宋国。

秋季八月，举行求雨的祭祀。

晋赵鞅率领军队攻打卫国。

冬季，晋定公攻打郑国。

与齐国讲和。

卫公孟出逃到齐国。

十五年传

【原文】

十五年春，成叛于齐。武伯伐成，不克，遂城输①。

夏，楚子西、子期伐吴，乃桐汭ruì。陈侯使公孙贞子吊焉，及良②而卒。将以尸入，吴子使大宰嚭劳，且辞曰：“以水潦之不时，无乃廪然③陨大夫之尸，以重寡君之忧。寡君敢辞上介④。”芋尹盖对曰：“寡君闻楚为不道，荐⑤伐吴国，灭厥民人。寡君使盖备使，吊君之下吏。无禄，使人逢天之戚，大命陨队，绝世于良，废日共积，杜预：废行道之日，以共具殡敛所积聚之用。一日迁次。今君命逆使人曰：‘无以尸造于门。’是我寡君之命委于草莽也。且臣闻之曰：‘事死如事生，礼也。’于是乎有朝聘而终，以尸将事之礼，又有朝聘而遭丧之礼。若不以尸将命，是遭丧而还也，无乃不可乎！以礼防民，犹或逾之。今大夫曰‘死而弃之’，是弃礼也，其何以为诸侯主？先民有言曰：‘无秽虐士⑥。’备使奉尸将命，苟我寡君之命达于君所，虽陨于深渊，则天命也，非君与涉人⑦之过也。”吴人内之。

【注释】

①输：在成邑附近。②良：在吴都附近。今在何地不详。③廪然：泛滥。④上介：副手。⑤荐：多次。⑥虐士：死者。⑦涉人：津吏。

【译文】

十五年春季，成地背叛孟氏而投靠齐国。孟武伯攻打成地，没有攻下，于是就在输地筑城。

夏季，楚国的子西、子期攻打吴国，到达桐汭。陈闵公派公孙贞子去吴国慰问，到达良地就死了。副使准备把灵柩运进城里，吴王派太宰嚭慰劳，并且辞谢说：“由于雨水不合时令，恐怕大水泛滥而毁坏大夫的灵柩，增加寡君的忧虑。寡君谨此辞谢。”副使芋尹官盖回答说：“寡君听说楚国无道，多次攻打吴国，杀害吴国的百姓。寡君派盖充任使臣，向君王的官吏慰问。不幸，正使正逢上天的忧伤，丢了性命，在良地去世，我们耗费时间积聚殡敛的财物，又怕耽误使命而加紧赶路。现在您命令迎接使臣说：‘不要让灵柩到城门上来。’这就把寡君的命令，丢弃在杂草丛中了。而且下臣听说：‘侍奉死人像侍奉他活着一样，这是礼。’因此而有了朝聘过程中使臣死去，仍要由尸体完成使命的礼仪，同时又有在朝聘过程中，遇到所聘国家发生丧事的礼仪。如果不侍奉灵柩完成使命，这就像是遇到受聘国家发生丧事而回国一样了，恐怕这样不行吧！用礼仪来防止百姓，还恐怕有所逾越。现在您说‘死了就放弃使命’，这是丢掉礼仪，还怎么能当诸侯的盟主？从前有句话说：‘不要把死者看成污秽。’我奉着灵柩完成使命，如果我们寡君的命令能上达于贵君那里，即使在深渊中丧生，那么也是上天的意志，不是君王和官吏们的过错。”吴国人接纳了他们和灵柩。

【原文】

秋，齐陈瓘①如楚。过卫，仲由见之，曰：“天或者以陈氏为斧斤，既斫丧公室，而他人有之，不可知也。其使终飨之，亦不可知也。若善鲁以待时，不亦可乎？何必恶焉？”子玉曰：“然。吾受命矣。子使告我弟。”

冬，及齐平。子服景伯如齐，子贡为介，见公孙成②，曰：“人皆臣人，而有背人之心，况齐人虽为子役，其③有不贰乎？子，周公之孙也。多飨大利，犹思不义。利不可得，而丧宗国，将焉用之？”成曰：“善哉！吾不早闻命。”

【注释】

①陈瓘：陈恒之兄，字子玉。②公孙成：成宰公孙宿。③其：同“岂”。

【译文】

秋季，齐国的陈瓘到楚国去。经过卫国，仲由拜见他，说：“上天或许是用陈氏作为斧子，把公室砍削以后又为别人所有，现在不能知道。可能让陈氏最后享有，现在也不能知道。如果和鲁国友好以等待时机，不是也可以的吗？为什么要交恶呢？”陈瓘说：“对。我接受命令了。你可以派人去告诉我的弟弟。”

冬季，鲁国和齐国讲和。子服景伯到齐国去，子贡做副使，拜见公孙成，说：“人们都是别人的臣下，有人还有背叛别人的念头，何况齐国这样的外国人，虽然为您服役，能没有别的心吗？您是周公的后代，享受到的利益很多，还想做不义的事情。利益不能得到，反而失掉了祖国，为什么要这样？”公孙成说：“对啊！我没有早听到您的话。”

【原文】

陈成子馆客①，曰：“寡君使恒告曰，寡君愿事君如事卫君。”景伯揖子贡而进之。对曰：“寡君之愿也。昔晋人伐卫，齐为卫故，伐晋冠氏②，丧车五百，因与卫地，自济以西，禚、媚、杏以南，书社五百。吴人加敝邑以乱，齐因其病，取与阐。寡君是以寒心。若得视卫君之事君也，则固所愿也。”成子病之，乃归成。公孙宿以其兵甲入于嬴③。

卫孔圉取大子蒯聩之姊，生悝。孔氏之竖浑良夫，长而美，孔文子卒，通于内。大子在戚，孔姬使之焉。大子与之言曰：“苟使我入获国，服冕乘轩，三死无与。”与之盟，为请于伯姬。

【注释】

①馆客：在客馆会见客人。②冠氏：在今河北省冠县。③嬴：在今山东省莱芜市西北。

【译文】

陈成子在宾馆会见客人，说：“寡君派恒报告您说，愿意侍奉君王就像侍奉卫国国君一样。”景伯向子贡作揖请他向前对答。子贡回答说：“这正是寡君的愿望。从前晋国人进攻卫国，齐国为了卫国的缘故，进攻晋国的冠氏，丧失了五百辆战车。由于这样就给了卫国土地，从济水以西和禚地、媚地、杏地以南，一共五百个村子。吴国人把动乱加于敝邑，齐国乘敝邑的困难，占取了地和阐地。寡君因此而寒心。如果能比照卫君那样侍奉贵君，那本来就是我们所希望的。”陈成子感到愧恨，就把成地归还给鲁国。公孙宿带了他的兵器铠甲进入赢地。

卫国的孔圉娶了太子蒯聩的姐姐，生了悝。孔氏的小僮浑良夫个子高又长得漂亮，孔圉死后，浑良夫就和孔姬私通。太子在戚地，孔姬派浑良夫前去。太子对他说：“如果让我回国即位，给你大夫的冠服、车子，赦免死罪三次。”浑良夫和太子盟誓，为他向孔姬请求。

【原文】

闰月，良夫与大子入，舍于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寺人罗御，如孔氏。孔氏之老栾宁问之，称姻妾以告。遂入，适伯姬氏。既食，孔伯姬杖戈而先，大子与五人介，舆豭从之。迫孔悝于厕①，强盟之，遂劫以登台。栾宁将饮酒，炙未熟，闻乱，使告季子。杜预：季子，子路也，为孔氏邑宰。孔颖达：《论语》称子路为季路，则字季，故呼为季子也。使告季子，则季子在外。下云“食焉，不辟其难”。是食孔氏之禄，故知为孔氏邑宰。召获驾乘车，行爵食炙，奉卫侯辄来奔。

【注释】

①厕：侧。

【译文】

闰月，浑良夫和太子回到国都，住在孔氏家外面菜园子里。天黑以后，两个人用头巾盖住脸，寺人罗为他们驾车，到了孔氏家里。孔氏的家老栾宁问他们，他们说是姻戚家的侍妾。就进了门，到了孔姬那里。吃完饭，孔姬拄着戈走在前面，太子和五个人身披皮甲，用车装上公猪跟着。把孔悝逼到墙角里强迫他发誓，就劫持他登上台去。栾宁正要喝酒，肉没有烤熟，听说有动乱，派人告诉子路。召唤获驾使着国君的乘车，在车上喝酒吃肉，侍奉卫侯辄逃亡到鲁国来。

【原文】

季子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季子曰：“吾姑至焉。”子羔曰：“弗及，不践其难。”贾逵：家臣忧不及国，不得践履其难。郑众：是时辄已出，不及事，不当践其难。子羔言不及，以为季路欲死国也。季子曰：“食焉，不辟其难。”服虔：言食悝之禄，欲救悝之难，此明其不死国也。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门焉，曰：“无入为也。”季子曰：“是公孙也，求利焉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乃入。曰：“大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王肃：必有继续其后攻大子。且曰：“大子无勇，若燔台，半，必舍孔叔。”大子闻之惧，下石乞、盂黡敌子路。以戈击之，断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孔子闻卫乱，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孔悝立庄公。庄公害故政①，欲尽去之，先谓司徒瞒成曰：“寡人离②病于外久矣，子请亦尝之。”归告褚师比，欲与之伐公，不果。

【注释】

①故政：指卫出公的卿、大夫。②离：同“罹”。

【译文】

子路正要进入国都，遇上子羔正要出来，说：“城门已经关上了。”子路说：“我姑且去一下。”子羔说：“已经晚了，不要去遭受祸难。”子路说：“吃了他的俸禄，不应躲避祸难。”子羔就出去。子路进入，到达孔氏大门口，公孙敢在那里守门，说：“不要进去做什么了。”子路说：“这是公孙的声音，你在这里谋求利益而躲避祸难。我不是这样，以他的俸禄为利益，就一定要救援他的患难。”这时有使者出来，子路就乘机进去，说：“太子哪里用得着孔悝作帮手？就算他被人杀了，一定有人接替他。”而且说：“太子没有勇气，如果放火烧台，烧到一半，必然会释放孔叔。”太子听到了，很害怕，让石乞、孟黡下台和子路搏斗，用戈击中子路，把帽带也斩断了。子路说：“君子死，帽子也不能除掉。”于是子路系好帽带子就死了。孔子听到卫国发生动乱，说：“高柴会逃出来，仲由一定死了。”孔悝立了卫庄公。庄公认为原来的大臣都靠不住，想要全部杀掉他们，就先对司徒瞒成说：“我在外面遭遇忧患很久了，请您也尝一尝。”瞒成回去告诉褚师比，想要和他攻打庄公，这件事没有成功。

十六年经

【原文】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卯，卫世子蒯聩自戚入于卫。

卫侯辄①来奔。

二月，卫子还成出奔宋。

夏四月己丑，孔丘卒。

【注释】

①卫侯辄：即卫出公。

【译文】

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己卯日，卫世子蒯聩从戚地进入卫国。

卫出公辄逃到我国。

二月，卫子还成出逃到宋国。

夏季四月己丑日，孔丘去世。

十六年传

【原文】

十六年春，瞒成、褚师比出奔宋。杜预：欲伐庄公，不果而奔。

卫侯使鄢武子①告于周，曰：“蒯聩得罪于君父君母，逋窜于晋。晋以王室之故，不弃兄弟，寘zhì诸河上。天诱其衷，获嗣守封焉，使下臣肸xī敢告执事。”王使单平公对曰：“肸以嘉命来告余一人，往谓叔父，余嘉乃成世，复尔禄次，敬之哉！方天之休②，弗敬弗休，悔其可追！”

夏四月己丑，孔丘卒。公诔之曰：“旻mín天不吊③，不慭yìn④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

【注释】

①鄢武子：卫大夫，名肸。②休：赐予。③不吊：不至。④慭：暂且。

【译文】

十六年春季，瞒成、褚师比逃亡到宋国。

卫庄公派鄢武子向周王室报告说：“蒯聩得罪了君父、君母，逃亡到晋国。晋国由于王室的缘故，不抛弃兄弟，把蒯聩安置在黄河边上。上天开恩，得以继承保有封地，派下臣肸谨向执事报告。”周天子派单平公回答说：“肸把好消息带来告诉我，回去对叔父说，我赞许你继承先世，恢复你的禄位，要恭敬啊！这样才能得到上天赐福，不恭敬上天就不能赐福，后悔还来得及吗？”

夏季四月己丑日，孔丘死了，哀公致悼辞说：“上天不肯暂时留下这一位元老，让他庇护我处于国君的位置上，使我孤零零地忧愁成病。呜呼哀哉！尼父，我失去了律己的榜样。”

【原文】

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也。君两失之。”

六月，卫侯饮孔悝酒于平阳①，重酬之，大夫皆有纳②焉。醉而送之，夜半而遣之。载伯姬于平阳而行，及西门③，使贰车反祏④于西圃。子伯季子初为孔氏臣，新登于公，请追之，遇载祏者，杀而乘其车。许公为反祏，遇之，曰：“与不仁人争，明无不胜。”必使先射，射三发，皆远许为。许为射之，殪。或以其车从，得祏于囊中。孔悝出奔宋。

【注释】

①平阳：在今河南省滑县东南。②纳：赏赐财物。③西门：指平阳城西门。④祏：藏神主的石函。

【译文】

子贡说：“国君恐怕不能在鲁国善终吧！那个人说：‘礼仪丧失就要昏暗，名分丧失就有过错。’失去意志是昏暗，失去身份是过错。活着不能任用，死了又致悼辞，这不合于礼，自称‘一人’，这不合于名分。国君两样都丧失了。”

六月，卫庄公在平阳招待孔悝喝酒，对大夫都有所赠送。喝醉了送走他，半夜把他打发走。孔悝用车子装上伯姬动身去平阳，到达西门，派副车回到西圃宗庙中去取装着神主的石函。子伯季子起初是孔氏的家臣，近来晋升为卫庄公的大夫，请求追赶孔悝，路上碰到载着神主石函的副车，就杀了他而坐上他的车子。许公为回去迎接神主石函遇到子伯季子，许公为说：“和不仁的人争高下，没有不胜利的。”就一定要让子伯季子先射，射了三箭，箭都离许公为远远的。许公为射他，只一箭就把他射死了。有人坐着子伯季子的车子跟上去，在袋子里得到了神主石函。孔悝逃亡到宋国。

【原文】

楚大子建之遇谗也，自城父奔宋。又辟华氏之乱于郑，郑人甚善之。又适晋，与晋人谋袭郑，乃求复焉。郑人复之如初。晋人使谍于子木①，请行而期焉。子木暴虐于其私邑，邑人诉之。郑人省②之，得晋谍焉，遂杀子木。其子曰胜，在吴。子西欲召之。叶公③曰：“吾闻胜也，诈而乱，无乃害乎？”子西曰：“吾闻胜也，信而勇，不为不利，舍诸边竟，使卫藩焉。”叶公曰：“周仁之谓信，率义之谓勇。吾闻胜也，好复言，而求死士，殆有私乎？复言，非信也。期死，非勇也。子必悔之。”弗从。召之，使处吴竟，为白公。请伐郑。子西曰：“楚未节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人伐郑，楚救之，与之盟。胜怒曰：“郑人在此，仇不远矣。”

【注释】

①子木：即太子建。②省：调查。③叶公：沈诸梁，字子高。

【译文】

楚国太子建遭到诬陷的时候，从城父逃亡到宋国。又去郑国躲避宋国华氏之乱，郑国人待他很好。又去到晋国，和晋国人策划袭击郑国，为此就要求再回到郑国去。郑国人待他像以前一样。晋国人派间谍和太子建联系，事情完了准备回晋国，同时约定袭击郑国的日期。太子建在他的封邑里大肆暴虐，封邑的人告发他。郑国人来查问，发现了晋国的间谍，于是就杀死了太子建。太子建的儿子名叫胜，在吴国。子西想召他来。叶公说：“我听说胜这个人狡诈而好作乱，未免有祸害吧？”子西说：“我听说胜这个人诚实而勇敢，不做没有利的事情，把他安置在边境上，让他保卫边疆。”叶公说：“符合仁爱叫做诚信，遵循道义叫做勇敢。我听说胜这个人务求实践诺言，而又遍求不怕死的人，大概是有私心吧？不管什么话都要实践，这不是诚信。不管什么事情都不怕死，这不是勇敢。您一定会后悔的。”子西不听他的意见。把胜召回来，让他住在和吴国接壤的地方，号为白公。胜请求进攻郑国。子西说：“楚国一切政事还没纳入正常轨道。不是这样，我是不会忘记的。”过了些时候，胜又请求，子西同意了。还没有出兵，晋国攻打郑国，楚国却救援郑国，并和郑国结盟。白公胜十分生气，说：“郑国人在这里，仇人快来到了。”

【原文】

胜自厉剑，子期之子平见之，曰：“王孙何自厉也？”曰：“胜以直闻，不告女，庸为直乎？将以杀尔父。”平以告子西。子西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楚国第①，我死，令尹、司马，非胜而谁？”胜闻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子西不悛②。胜谓石乞曰：“王与二卿士，皆五百人当之，则可矣。”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而见之，与之言，说。告之故，辞。承之以剑，不动。胜曰：“不为利谄，不为威惕，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孔颖达：白公告之，知必许其爵位，而宜僚辞，是不为利而谄也。承之以剑，欲刺杀之，而宜僚不动。是不为威而惧也。如此之人，必不是漏泄人言以求媚者也。言其必不泄己谋，故舍而去之。

【注释】

①第：用士的次第。②悛：发觉。

【译文】

白公胜亲自磨剑，子期的儿子平见到，说：“您为什么亲自磨剑呢？”他说：“胜是以爽直著称的，不告诉您，哪里能算得上直爽呢？我要杀死你父亲。”平把这些话报告子西。子西说：“胜就像鸟蛋，在我庇护下而长大的。在楚国排次序，我死了，令尹、司马的位置，不归于胜还归于谁？”胜听了子西的话，说：“令尹真狂妄啊，他要得到好下场，我就不是我。”子西还是没有觉察。胜对石乞说：“君王和两位卿士，一共用五百个人对付，就可以了。”石乞说：“这五百个人是找不到的。”又说：“市场的南边有个叫熊宜僚的，如果找到他，可以抵五百个人。”石乞就跟着白公胜去见熊宜僚，和他谈话，十分投机。石乞把找他的原因告诉熊宜僚，熊宜僚拒绝了。把剑放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一动不动。白公胜说：“这是不为利诱、不怕威胁、不泄漏别人的话去讨好的人，离开这里吧。”

【原文】

吴人伐慎①，白公败之。请以战备②献，许之，遂作乱。秋七月，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劫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抉豫章以杀人而后死。石乞曰：“焚库弑王，不然不济。”白公曰：“不可。杀王不祥，焚库无聚，将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国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从。叶公在蔡，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子高曰：“吾闻之，以险徼幸者，其求无餍，偏重必离。”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杜预：管修，楚贤大夫，故齐管仲之后。闻其杀贤，知其可讨。

【注释】

①慎：②战备：与吴战之所得铠杖等兵器。

【译文】

吴国人攻打慎地，他们被白公胜打败了。白公胜请求奉献战利品，楚惠王同意了，白公胜就乘机发动叛乱。秋季七月，在朝廷上杀死了子西、子期，并且劫持楚惠王。子西用袖子遮着脸而死去。子期说：“过去我用勇力侍奉君王，不能不善始善终。”拔起一株樟树打死了敌人然后死去。石乞说：“焚烧府库，杀死君王，不这样，事情不能成功。”白公胜说：“不可以。杀死君王不吉祥，烧掉府库没有积蓄，将要用什么来保有楚国？”石乞说：“有了楚国而治理百姓，用恭敬来侍奉神灵，就能得到吉祥，而且还有积蓄，怕什么？”白公胜不肯听从。叶公住在蔡地，方城山外边的人都说：“可以进兵国都了。”叶公说：“我听说，用冒险而侥幸成功的，他的欲望不会满足，办事不公平，百姓必然离心。”听到白公胜杀了齐国的管修，然后才进入郢都。

【原文】

白公欲以子闾①为王，子闾不可，遂劫以兵。子闾曰：“王孙若安靖楚国，匡正王室，而后庇焉，启之愿也，敢不听从？若将专利，以倾王室，不顾楚国，有死不能。”遂杀之，而以王如高府②，石乞尹门。圉公阳穴宫，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

【注释】

①子闾：平王子启。②高府：楚国别府。

【译文】

白公胜想要让子闾做楚王，子闾不答应，就用武力劫持他。子闾说：“您如果安定楚国，匡扶王室，然后加以庇护，这是我的愿望，岂敢不听从？如果要专谋私利来倾覆王室，置国家于不顾，那么我宁死也不从。”于是白公胜杀死子闾，带着惠王来到高府，派石乞守门。圉公阳在宫墙上挖开一个窟窿，背上惠王到了昭夫人的宫中。

【原文】

叶公亦至，及北门，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绝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进。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国人望君如望岁焉，日日以几①。若见君面，是得艾②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犹将旌君以徇于国，而反掩面以绝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进。遇箴尹固，帅其属将与白公。子高曰：“微二子者，楚不国矣。弃德从贼，其可保乎？”乃从叶公。使与国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缢。其徒微之。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③焉。对曰：“余知其死所，而长者使余勿言。”曰：“不言将烹。”乞曰：“此事也，克则为卿，不克则烹，固其所也，何害？”乃烹石乞。王孙燕奔黄氏④。沈诸梁兼二事，国宁，乃使宁为令尹，使宽为司马，而老于叶。

【注释】

①几：同“冀”。②艾：安宁。③死：尸体。④黄氏：吴地，或在今安徽省宣城市。

【译文】

叶公也在这时候来到，到达北门，有人在路上碰上他，说：“您为什么不戴上头盔？国内的人们盼望您好像盼望慈爱的父母。盗贼的箭如果射伤您，这就断绝了百姓的盼望。为什么不戴上头盔？”叶公就戴上头盔而进入。又遇到一个人他对叶公说：“您为什么戴上头盔？国内的人们盼望您好像盼望一年的收成，天天盼望。如果见到您的面，就能安心了。百姓知道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人人有奋战之心，还打算把您的名字写在旗帜上在都城里巡行，但是您又把脸遮起来以断绝百姓的盼望，不也太过分了吗？”叶公就脱下头盔而进入。遇到箴尹固率领他的部下，打算去帮助白公胜。叶公说：“如果没有子西他们两位，楚国就不成为国家了。抛弃德行跟从盗贼，难道会有保障吗？”箴尹固就跟随叶公。叶公派他和国内的人们攻打白公胜，白公胜逃到山上自己吊死了。他的部下把尸体藏起来。叶公活捉石乞而追问白公胜的尸体。石乞回答说：“我知道他尸体所藏的地方，但是白公让我不要说。”叶公说：“不说就烹了你。”石乞说：“这件事成功就是卿，不成功就被烹，这本来是应有的结果，有什么妨碍？”于是就烹了石乞。王孙燕逃亡到黄氏。叶公身兼令尹、司马二职，国家安定以后，就让宁做令尹，宽做司马，自己在叶地养老。

【原文】

卫侯占梦，嬖人求酒于大叔僖子①，不得，与卜人比，而告公曰：“君有大臣在西南隅②，弗去，惧害。”乃逐大叔遗。遗奔晋。卫侯谓浑良夫曰：“吾继先君，而不得其器，若之何？”良夫代执火者而言，杜预：将密谋，屏左右。曰：“疾与亡君，皆君之子也，召之而择材焉，可也。若不材，器可得也。”竖告大子。大子使五人舆豭jiā③从己，劫公而强盟之，且请杀良夫，公曰：“其盟免三死。”曰：“请三之后，有罪杀之。”公曰：“诺哉！”

【注释】

①大叔僖子：即太叔遗。②西南隅：太叔所居之地。③豭：公猪。

【译文】

卫庄公占卜他做的梦，他的宠臣向太叔僖子要酒，没有得到，就和卜人勾结，而告诉卫庄公说：“您有大臣在西南角上，不杀死他，恐怕您会有危险。”于是就驱逐太叔遗。太叔遗逃亡到晋国。卫庄公对浑良夫说：“我继承了先君而没有得到他的宝器，怎么办？”浑良夫让执烛的侍者出去，自己代他执烛，说：“疾和逃亡在外的国君，都是您的儿子。召他来可以量才选择。如果没有才能就废掉他，宝器就可以得到了。”小僮把这件事密告太子。太子派五个人用车子装上公猪跟着自己，劫持卫庄公强迫和他盟誓，而且请求杀死浑良夫。卫庄公说：“和他盟誓说过要赦免死罪三次。”太子说：“请在三次以后有罪就再杀死他。”卫庄公说：“好啊！”

十七年传

【原文】

十七年春，卫侯为虎幄①于藉圃，成，求令名者，而与之始食焉。大子请使良夫。良夫乘衷甸②两牡，紫衣狐裘。至，袒裘，不释剑而食。大子使牵以退，数之以三罪而杀之。

三月，越子伐吴。吴子御之笠泽，夹水而陈。越子为左右句卒，使夜或左或右，鼓噪而进。吴师分以御之。越子以三军潜涉，当吴中军而鼓之，吴师大乱，遂败之。杜预：左右句卒为声势以分吴军，而三军精卒并力击其中军，故得胜也。

晋赵鞅使告于卫曰：“君之在晋也，志父③为主。请君若大子来，以免志父。不然，寡君其曰，志父之为也。”卫侯辞以难。大子又使椓zhuó④之。

【注释】

①虎幄：以虎为饰的帷幕。②衷甸：指两马一辕的车，为卿所乘。甸，通“乘”。③志父：即赵鞅。④椓：说坏话诽谤。

【译文】

十七年春季，卫庄公在藉圃建造了一座刻有虎兽纹的小木屋，造成了，要找一位有好名声的人和他在里边吃第一顿饭。太子请求找浑良夫。浑良夫坐在两匹公马驾着的车子上，穿上紫色衣服和狐皮袍。来到以后，敞开皮袍，没有解下佩剑就吃饭。太子派人牵着他退下，举出三条罪状而杀了他。

三月，越王发兵进攻吴国。吴王发兵在笠泽抵御，隔着一条河摆开阵势。越王设立左右两支部队，让他们在夜里忽左忽右，击鼓呐喊前进。吴军分兵抵御。越王带领三军偷渡，对准吴国的中军击鼓进攻，吴军大乱，于是越军就打败了吴军。

晋国的越鞅派人告诉卫国，说：“君王在晋国的时候，我是主人。现在请君王或者太子来一趟，以免除我的罪过。不这样做，寡君恐怕会说这是我授意这样做的。”卫庄公以国内有祸难加以推辞，太子又派人在使者面前说卫庄公的坏话。

【原文】

夏六月，赵鞅围卫。齐国观①、陈瓘救卫，得晋人之致师者。子玉使服②而见之，曰：“国子实执齐柄，而命瓘曰：‘无辟晋师。’岂敢废命？子又何辱？”简子曰：“我卜伐卫，未卜与齐战。”乃还。

【注释】

①国观：国书之子。②服：释囚服，而服其本服。

【译文】

夏季六月，赵鞅包围卫国。齐国的国观、陈瓘救援卫国，俘虏了晋国前去挑战的人。陈瓘让被俘者穿上原来的服装然后接见他，说：“国氏掌握齐国政权，命令我说：‘不要逃避晋军。’我怎么敢废弃这个命令？怎么还用得着劳驾您呢？”赵鞅说：“我为攻打卫国占卜过，没有为和齐国作战占卜。”于是就撤兵回国。

【原文】

楚白公之乱，陈人恃其聚①而侵楚。楚既宁，将取陈麦。楚子问帅于大师子穀与叶公诸梁。子穀曰：“右领差车与左史老，皆相令尹、司马以伐陈，其可使也。”子高曰：“率②贱，民慢之，惧不用命焉。”杜预：右领、左史，皆楚贱官。子穀曰：“观丁父，鄀俘也，武王以为军率，是以克州、蓼，服随、唐，大启群蛮。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为令尹，实县申、息，朝陈、蔡，封畛于汝。唯其任也，何贱之有？”子高曰：“天命不③。令尹有憾于陈，杜预：十五年，子西伐吴，陈使贞子吊吴，以此为恨。天若亡之，其必令尹之子是与，君盍舍焉？臣惧右领与左史有二俘之贱，而无其令德也。”王卜之，武城尹吉，使帅师取陈麦。陈人御之，败。遂围陈。秋七月己卯，楚公孙朝帅师灭陈。

【注释】

①聚：积聚。指粮草充足。②率：皆。③：怀疑。

【译文】

楚国白公的那次动乱，陈国人仗着自己有积聚而侵袭楚国。楚国安定以后，准备夺取陈国的麦子。楚国向太师子穀和叶公诸梁询问统帅的人选，子穀说：“右领差车和左史老都辅佐过令尹、司马攻打陈国，大约可以派遣的。”子高说：“这两个人都是被俘虏过的，百姓轻慢他们，怕不会服从命令。”子穀说：“观丁父，做过鄀国的俘虏，武王让他做军帅，因此战胜州国、寥国，使随国、唐国顺服，大大地开导了各部蛮人。彭仲爽，做过申国的俘虏，文王让他做令尹，使申国、息国成为我国的两县，使陈国、蔡国前来朝见，开拓封疆到达汝水。只要他们能够胜任，做过俘虏有什么关系？”子高说：“上天的意志不能违抗。令尹对陈国有遗恨，上天如果要灭亡陈国，一定会保佑令尹儿子去完成，您为什么不任命他呢？我害怕右领和左史有那两个俘虏的卑贱名位而没有他们的美德。”楚惠王占卜，公孙朝吉利，就派他领兵夺取陈国的麦子。陈国人抵抗，战败。陈国被公孙朝包围了。秋季七月己卯日，公孙朝领兵灭掉陈国。

【原文】

王与叶公枚卜①子良，以为令尹。沈尹朱曰：“吉，过于其志②。”叶公曰：“王子而相国，过将何为？”他日，改卜子国，而使为令尹。

卫侯梦于北宫，见人登昆吾之观，被发北面而噪曰：“登此昆吾之虚，绵绵生之瓜。杜预：绵绵，瓜初生也。良夫言已有以卜成大之功，若瓜之初生，谓使卫侯得国。余为浑良夫，叫天无辜。”公亲筮之，胥弥赦占之，曰：“不害。”与之邑，寘之，而逃奔宋。卫侯贞卜③，其繇曰：“如鱼④尾，衡⑤流而方羊⑥。裔⑦焉大国，灭之将亡。阖门塞窦，乃自后逾。”

冬十月，晋复伐卫，入其郛。将入城，简子曰：“止。叔向有言曰，怙乱灭国者无后。”卫人出庄公而与晋平。晋立襄公之孙般师而还。

【注释】

①枚卜：不祝告而卜。②志：期望。③贞卜：卜问。④：同“赪”，浅赤色。⑤衡：同“横”。⑥方羊：同“彷徉”，不安貌。⑦裔：边沿。这里指贴近。

【译文】

楚惠王和叶公为让子良做令尹而占卜。沈尹朱说：“吉利。超过了他的期望。”叶公说：“以王子的地位而辅助国王，超过这地位将会做什么？”过了几天，改为子国占卜而让他做了令尹。

卫庄公在北宫做梦，梦见一个人登上昆吾之观，披头散发脸朝着北面叫嚷说：“登上这昆吾之墟，有绵延不断生长出来的瓜。我是浑良夫，向上天诉说无辜。”卫庄公亲自占筮，胥弥赦预测说：“没有妨碍。”封给胥弥赦城邑，他不接受而逃亡到宋国。卫庄公又占卜，繇辞说：“像一条浅红色的鱼尾巴，穿过急流而犹豫彷徨。靠近大国，兴兵来侵犯，将要灭亡。关门塞洞，就越过后墙。”

冬季十月，晋国再次攻打卫国，进入外城。将要进入内城，赵简子说：“停止。叔向说过，依仗着动乱而灭掉别国的没有后嗣。”卫国人赶走了庄公而和晋国讲和。晋国人立了卫襄公的孙子般师为君然后回国。

【原文】

十一月，卫侯自鄄①入，般师出。

初，公登城以望，见戎州②。问之，以告。公曰：“我姬姓也，何戎之有焉？”剪之。公使匠久③。公欲逐石圃④，未及而难作。辛巳，石圃因匠氏攻公，公阖门而请，弗许。逾于北方而队，折股。戎州人攻之，大子疾、公子青逾从公。戎州人杀之。公入于戎州己氏。初，公自城上见己氏之妻发美，使髡kūn⑤之，以为吕姜髢⑥。既入焉，而示之璧，曰：“活我，吾与女璧。”己氏曰：“杀女，璧其焉往？”遂杀之而取其璧。卫人复公孙般师而立之。十二月，齐人伐卫，卫人请平。立公子起，执般师以归，舍诸潞。

【注释】

①鄄：在卫都濮阳县东。②戎州：或指戎人所居之邑。③久：不休息。④石圃：卫卿，石恶子。⑤髡：剃发。⑥髢：假发。

【译文】

十一月，卫庄公从鄄地回国，般师出走。

当初，卫庄公登城远望，见到戎州。他问是怎么回事，有人告诉他那是戎人的居邑。卫庄公说：“我是姬姓，哪里有什么戎人？”就派人毁灭了戎州。卫庄公使用匠人，长久不让休息。他又想要驱逐国卿石圃，没有来得及而祸难发生了。辛巳日，石圃联合匠人攻打卫庄公，卫庄公关上门请求饶命，石圃不答应。卫庄公越过北墙掉下去，折断了大腿骨。戎州人攻打卫庄公，太子疾、公子青越墙跟从卫庄公。戎州人杀死了他们。卫庄公逃到了戎州己氏那里。起初，卫庄公从城上看到己氏妻子的头发漂亮，让她剪下来，作为吕姜的假发。到了己氏那里把玉璧给己氏看，说：“救我的命，给你玉璧。己氏说：“杀了你，玉璧会是谁的呢？”就杀死了卫庄公并获得了他的玉璧。卫国人让公孙般师回国并立他为君。十二月，卫国被齐国人袭击，卫国人请求讲和。齐国人立了公子起为卫君，拘捕了般师回去，让他住在潞地。

【原文】

公会齐侯，盟于蒙①，孟武伯相。齐侯稽首，公拜。齐人怒，武伯曰：“非天子，寡君无所稽首。”武伯问于高柴曰：“诸侯盟，谁执牛耳②？”季羔③曰：“鄫衍之役，吴公子姑曹；发阳之役，卫石魋。”武伯曰：“然则彘也。”

宋皇瑗之子麇，有友曰田丙，而夺其兄酁chán般邑以与之。酁般愠而行，告桓司马之臣子仪克。子仪克适宋，告夫人曰：“麇将纳桓氏。”公问诸子仲。初，子仲将以杞姒之子非我为子。麇曰：“必立伯也，是良材。”子仲怒，弗从，故对曰：“右师则老矣，不识麇也。”公执之。皇瑗奔晋，召之。

【注释】

①蒙：在今山东省蒙阴县东。②执牛耳：执牛耳以盛血。凡诸侯盟，大国先歃血，小国之相礼执牛耳。③季羔：即高柴。

【译文】

哀公在蒙地会见齐平公并且结盟，孟武伯相礼。齐平公叩头，哀公弯腰作揖。齐国人不太高兴，孟武伯说：“不是天子，寡君向谁也不叩头。”孟武伯问高柴说：“诸侯结盟，谁执牛耳？”高柴说：“鄫衍那一次盟誓，执牛耳的是吴国公子姑曹；发阳那一次，是卫国石魋。”孟武伯说：“那么这次就是我了。”

宋国皇瑗的儿子麇有个朋友叫田丙，麇夺取了他哥哥酁般的封邑给了田丙。酁般含怒出走，告诉桓司马的家臣子仪克。子仪克去到宋国，告诉夫人说：“麇打算接纳桓氏。”宋景公询问子仲。起初，子仲打算把杞姒的儿子非我作为嫡子。麇说：“一定要立他的兄长，他是有才能的人。”子仲发怒，不听从，所以回答说：“右师已经老了，不会作乱，对麇就不了解了。”宋景公抓了麇。皇瑗逃亡到晋国，宋景公又派人把他召请回来。

十八年传

【原文】

十八年春，宋杀皇瑗。公闻其情，复皇氏之族，使皇缓为右师。

巴人伐楚，围鄾yōu①。初，右司马子国之卜也，观瞻曰：“如志。”故命之。及巴师至，将卜帅。王曰：“宁如志，何卜焉？”使帅师而行。请承②。王曰：“寝尹、工尹，勤先君者也。”三月，楚公孙宁、吴由于、固败巴师于鄾，故封子国于析③。

【注释】

①鄾：在今湖北省襄阳市东北。②承：副手。③析：在今河南省内乡县。

【译文】

十八年春季，宋国杀死了皇瑗。哀公听说此事后，恢复了皇氏家庭，任命皇缓作右师。

巴人讨伐楚国，围攻鄾地。起初，用占卜来挑选右司马人选时，占卜师观瞻说：“子国会如您所愿。”于是任命子国作右司马。等到巴人军国来到时，又占卜迎敌的主帅。楚王说：“子国既然能完成此任，何必再占卜呢？”于是就让子国率领军队出发。子国请求辅佐人员。楚王说：“寝尹、工尹都是勤王之士。”三月，楚公孙宁、吴由于、固在鄾地打败巴国军队，因此楚王将子国分封在析地。

【原文】

君子曰：“惠王知志。《夏书》曰：‘官占，唯能蔽志，昆命于元龟。’其是之谓乎！《志》曰：‘圣人不烦卜筮。’惠王其有焉！”

夏，卫石圃逐其君起，起奔齐。卫侯辄自齐复归，逐石圃，而复石魋与大叔遗。杜预：皆蒯聩所逐。

【译文】

君子说：“惠王了解人的意愿。《夏书》说：‘占卜的官员只有能够审察判断人的意愿，然后才能使用龟甲占卜。’说的就是这个吧！《志》说：‘圣人用不着占卜占筮。’楚惠王大概就能这样！”

夏季，卫国的石圃赶走了他的国君起，起逃亡到齐国。卫出公辄从齐国重新回国，赶走了石圃，恢复了石魋和太叔遗原来的官职。

十九年传

【原文】

十九年春，越人侵楚，以误吴①也。夏，楚公子庆、公孙宽追越师，至冥②，不及，乃还。

秋，楚沈诸梁伐东夷，三夷③男女及楚师盟于敖④。

冬，叔青如京师，敬王崩故也。

【注释】

①误吴：使吴国不防备。②冥：位于今安徽省广德县与今浙江省长兴县之间。③三夷：指浙江省宁波、台州、温州三地。④敖：东夷地。今在何地不详。

【译文】

十九年春季，越国人侵袭楚国，是用来迷惑吴国。夏季，楚国的公子庆、公孙宽追赶越军，到达冥地，没有追上，就撤兵回去了。

秋季，楚国的沈诸梁攻打东夷，三个种姓的夷人的男人和女人和楚军在敖地结盟。

冬季，因为周敬王去世，我国大夫叔青前往京师。

二十年传

【原文】

二十年春，齐人来会。夏，会于廪丘①。为郑故，谋伐晋。郑人辞诸侯。秋，师还。

吴公子庆忌骤谏吴子曰：“不改，必亡。”弗听，出居于艾②，遂适楚。闻越将伐吴，冬，请归平越，遂归，欲除不忠者以说于越。吴人杀之。

【注释】

①廪丘：在今山东省范县东。②艾：在今江西省修水县西。

【译文】

二十年春季，齐国人来到鲁国征召会见。夏季，在廪丘相会。为了郑国的缘故，计划攻打晋国。郑国人向诸侯辞谢。秋季，军队回国。

吴国的公子庆忌屡次劝谏吴王说：“如果不改变政令，一定会亡国。”吴王不听，庆忌就离开国都而住在艾地，又乘机前往楚国。庆忌听说越国打算进攻吴国，冬季，请求回国和越国讲和，想要除掉不忠于吴国的大臣来取悦越国。吴国人杀死了庆忌。

【原文】

十一月，越围吴，赵孟降于丧食。楚隆曰：“三年之丧，亲暱之极也。主又降之，无乃有故乎！”赵孟曰：“黄池之役，先主与吴王有质①，曰：‘好恶同之。’今越围吴，嗣子不废旧业而敌之，非晋之所能及也，吾是以为降。”楚隆曰：“若使吴王知之，若何？”赵孟曰：“可乎？”隆曰：“请尝之。”乃往，先造于越军，曰：“吴犯间上国多矣，闻君亲讨焉，诸夏之人莫不欣喜，唯恐君志之不从，请入视之。”许之。告于吴王曰：“寡君之老无恤，使陪臣隆敢展谢②其不共。黄池之役，君之先臣志父得承齐盟，曰：‘好恶同之。’今君在难，无恤不敢惮劳，非晋国之所能及也，使陪臣敢展布之。”王拜稽首曰：“寡人不佞，不能事越，以为大夫忧，拜命之辱。”与之一箪珠，使问赵孟，曰：“句践将生忧寡人，寡人死之不得矣。”王曰：“溺人必笑，吾将有问也：史黯何以得为君子？”对曰：“黯也，进不见恶，杜预：时行则行。退无谤言。”言史黯行如此也。王曰：“宜哉！”

【注释】

①质：盟誓。②展谢：陈谢，致谢。

【译文】

十一月，吴国被越国军队包围，赵孟的饮食比居丧的饮食还要降等。楚隆说：“三年的丧礼，是表示亲人关系的顶点，现在您又降等，恐怕另有缘故吧！”赵孟说：“黄池那一次盟会，先主和吴王有过盟誓，说：‘同好共恶。’现在越国包围吴国，我想不废弃过去的誓言而帮助吴国，但这又不是晋国的力量所能达到的，我因此只能用饮食降等来表示心意。”楚隆说：“如果让吴王知道，怎么样？”赵孟说：“行吗？”楚隆说：“请试一试。”于是就前去，先到越军那里，说：“吴国冒犯中原国家的事情已经有很多了，听说君王亲自讨伐它，中原各国的人们莫不欢欣鼓舞，唯恐君王的意愿不能实现，请让我进入吴国去察看他们。”越王答应了。楚隆告诉吴王说：“寡君的老臣无恤派我前来，谨为他不能供奉而告罪。黄池那一次结盟，君王的先臣志父得以参加盟会，盟誓说：‘喜好和厌恶都相同。’现在君王处在危难之中，无恤不敢害怕辛劳，但又不是晋国的力量所能达到的，谨派我向君王报告。”吴王下拜叩头说：“寡人没有才能，不能侍奉越国，因而让大夫忧虑，谨拜谢大夫蒙受屈辱的命令。”给了楚隆一小竹箱珍珠，让他送给赵孟，说：“句践打算让我活着不好过，我是不得好死了。”又说：“快淹死的人必然是由于不懂水性，笑着被淹死的，我还要问你：史黯为什么能成为君子？”楚隆回答说：“史黯这个人做官没有人不欢迎他，不做官也没有人毁谤他。”吴王说：“真是说得恰当啊！”

二十一年传

【原文】

二十一年夏五月，越人始来。

秋八月，公及齐侯、邾子盟于顾①。齐人责稽首，因歌之曰：“鲁人之皋②，数年不觉，使我高蹈③。唯其儒书，以为二国忧。”

是行也，公先至于阳穀。齐闾丘息曰：“君辱举玉趾，以在④寡君之军，群臣将传遽⑤以告寡君。比其复也，君无乃勤。为仆人之未次⑥，请除馆于舟道。”辞曰：“敢勤仆人？”

【注释】

①顾：在今河南省范县。②皋：不恭。③高蹈：发怒状。④在：存问。⑤传遽：驿车。⑥次：舍。这里指安排。

【译文】

二十一年夏季五月，越国人第一次来鲁国。

秋季八月，鲁哀公和齐平公、邾隐公在顾地结盟。齐国人责备哀公从前不叩头向齐平公答礼，因而唱歌说：“鲁人的罪过，几年还没有自己察觉，使我们发怒暴跳。正由于他们迷信儒家之书，造成了两国忧患。”

这一回，哀公先到阳穀。齐国的闾丘息说：“劳驾君王亲自光临，来慰劳寡君的军队，臣下们将要用驿车向寡君报告。等到他们报告回来，君王未免太劳累了。由于仆人没有准备好宾馆，请在舟道暂设行馆休息。”哀公辞谢说：“怎么敢烦劳贵国的仆人官？”

二十二年传

【原文】

二十二年夏四月，邾隐公自齐奔越，曰：“吴为无道，执父立子。”越人归之，大子革奔越。

冬十一月丁卯，越灭吴，请使吴王居甬东①。辞曰：“孤老矣，焉能事君？”乃缢。越人以归。孔颖达：《吴语》说此事云：“越师入吴国，围王宫。吴王惧，使人行成。越王曰：‘昔天以越赐吴，而吴不受；今天以吴赐越，孤敢不听天之命而听君之命乎？’乃不许成。因使告吴王曰：‘以民生之不长，王其无死！寡人其达王於甬句东，夫妇三百，唯王所安，以役王年。’夫差辞曰：‘孤之身，实失宗庙社稷。凡吴土地人民，越既有之，孤何以视于天下？’夫差将死，使人告于子胥曰：‘使死者无知，则已矣；若有知也，吾其何面目以见员也！’遂自杀。”

【注释】

①甬东：在今浙江省旧定海县东的翁山。

【译文】

二十二年夏季四月，邾隐公从齐国逃亡到越国，说：“吴国无道，抓了父亲立了儿子。”越国人把他送回去，太子革逃亡到越国。

冬季十一月丁卯日，越国灭亡吴国，请求让吴王住在甬东。吴王辞谢说：“我老了，怎么还能侍奉君王？”于是就上吊死了。他的尸体被越国人送了回去。

二十三年传

【原文】

二十三年春，宋景曹卒。季康子使冉有吊，且送葬，曰：“敝邑有社稷之事，使肥与有职竞①焉，是以不得助执绋，使求从舆人②，曰：‘以肥之得备弥甥③也，有不腆先人之产马，使求荐诸夫人之宰，其可以称旌繁④乎！’”

夏六月，晋荀瑶伐齐，高无帅师御之。知伯视齐师，马骇，遂驱之，曰：“齐人知余旗，其谓余畏而反也。”乃垒而还。

【注释】

①职竞：事务繁忙。②舆人：仆役。③弥甥：远房外孙。④旌繁：车马饰物。旌，车上的旗饰；繁，马缨。

【译文】

二十三年春季，宋国宋元公的夫人、宋景公的母亲景曹去世了。季康子派冉有去吊唁，并且为她送葬，说：“敝邑有国家大事，使肥事务繁忙，所以不能帮助手持牵引灵柩的绳索，特派我前来跟随在舆人官之后，说：‘由于肥得以充任宋国的远房外甥，有不丰厚的先人的马匹，派求来奉献给夫人的宰臣，也许能和夫人的马饰相称吧’”

夏季六月，晋国的荀瑶攻打齐国，高无率军抵御。荀瑶观察齐军的虚实，马受惊，就索性驱马前进，说：“齐国人已经看到我的旗帜，如果不向前进，恐怕要说我畏惧齐国而回去了。”到达齐军的营垒以后才回去。

【原文】

将战，长武子请卜。知伯曰：“君告于天子，而卜之以守龟于宗祧，吉矣，吾又何卜焉？且齐人取我英丘，君命瑶非敢耀武也，治英丘也。以辞伐罪足矣，何必卜？”壬辰，战于犁丘。齐师败绩，知伯亲禽颜庚。

秋八月，叔青如越，始使越也。越诸鞅来聘，报叔青也。

【译文】

将要作战，长武子请求占卜。荀瑶说：“国君报告了天子，而且在宗庙里已经用龟占卜过，卦象很吉利，我又占卜什么呢？况且齐国人占领了我们的英丘。国君命令瑶，不是敢于炫耀武力，而是为了治理英丘。用正当的理由讨伐有罪者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占卜？”壬辰日，在犁丘作战。齐军大败，荀瑶亲自捉住了颜庚。

秋季八月，叔青到越国去，这是他第一次到越国。越国的诸鞅前来鲁国聘问，这是回报叔青的出使。

二十四年传

【原文】

二十四年夏四月，晋侯将伐齐，使来乞师，曰：“昔臧文仲以楚师伐齐，取穀。宣叔以晋师伐齐，取汶阳。寡君欲徼福于周公，愿乞灵①于臧氏。”臧石②帅师会之，取廪丘。军吏令缮③，将进。莱章曰：“君卑政暴，往岁克敌，今又胜都④，天奉多矣，又焉能进？是躗wèi⑤言也。役将班矣。”晋师乃还，饩臧石牛。大史谢之，曰：“以寡君之在行，牢礼不度，敢展谢之。”

【注释】

①乞灵：即乞福。这里指请求臧氏率领军队。②臧石：臧宾如之子。③缮：修缮兵器、盔甲。④胜都：指取得廪丘。都，都邑。⑤躗：欺诈。

【译文】

二十四年夏季四月，晋出公准备发兵攻打齐国，派人来鲁国请求出兵，说：“从前臧文仲带领楚军进攻齐国，占取穀地。宣叔带领晋军进攻齐国，占取汶阳。寡君想要向周公求福，也愿意向臧氏求福。”臧石领兵和晋军会合，占取廪丘。军吏下令作好战前准备，将要进军。莱章说：“晋国国君地位低下而政事暴虐，去年战胜敌人，现在又攻占都邑，上天赐给他们的已经很多了，又哪里能够前进？这是在说大话。军队将要回去了。”晋军果真撤退回国，晋国人把活牛送给臧石。太史表示歉意说：“由于寡君出行在外，使用的牲口不够礼仪规定的标准，谨敢拜谢。”

【原文】

邾子又无道，越人执之以归，而立公子何。何亦无道。

公子荆之母嬖，将以为夫人，使宗人衅夏献其礼。对曰：“无之。”公怒曰：“女为宗司，立夫人，国之大礼也，何故无之？”对曰：“周公及武公①娶于薛，孝、惠②娶于商，自桓以下娶于齐，此礼也则有。若以妾为夫人，则固无其礼也。”公卒立之，而以荆为大子，国人始恶之。

闰月，公如越，得③大子适郢，将妻公，而多与之地。公孙有山使告于季孙。季孙惧，使因大宰嚭而纳赂焉，乃止。

【注释】

①武公：指武公敖。②孝、惠：指孝公称、惠公弗皇。③得：相处融洽。

【译文】

邾隐公还是无道，越国人把他拘捕带回去，而立了公子何为君。公子何也同样无道。

公子荆的母亲受到宠爱，哀公打算立她为夫人，派宗人衅夏献上立为夫人的礼品。衅夏回答说：“没有这样的札节。”哀公发怒说：“你做宗司，立夫人，这是国家的大礼，为什么没有？”衅夏回答说：“周公和武公在薛国娶妻，孝公、惠公在宋国娶妻，从桓公以下在齐国娶妻，这样的礼节是有的。如果把妾作为夫人，那就本来没有这样的礼节。”哀公最后还是立了她为夫人，而把荆立为太子，国内的人们开始不喜欢哀公。

闰月，哀公到越国去，和太子适郢关系很融洽，太子适郢要把女儿嫁给哀公而且多给他们土地。公孙有山派人告诉季孙。季孙害怕，派人走太宰噽的门路并且送上财物，事情才停止。

二十五年传

【原文】

二十五年夏五月庚辰，卫侯出奔宋。卫侯为灵台于藉圃，与诸大夫饮酒焉。褚师声子袜而登席。公怒。辞曰：“臣有疾，异于人。若见之，君将嗀xiǎo①之，是以不敢。”公愈怒。大夫辞之，不可。褚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闻之，褚师与司寇亥乘曰：“今日幸而后亡。”

【注释】

①嗀：呕吐。

【译文】

二十五年夏季五月庚辰日，卫出公逃亡到宋国。卫出公在藉圃修造了灵台，和大夫们在那里喝酒。褚师声子穿着袜子登上席子。卫出公发怒。褚师辩解说：“我脚上生疮，和别人不一样。如果见到了，您会呕吐，因此不敢脱去袜子。”卫出公更加生气。大夫们都为褚师辩解，卫出公不同意。褚师退出，卫出公把手叉在腰上，说：“一定要砍断你的脚！”褚师听了这话，就和司寇亥一起上车子说：“今天的这事能够逃亡就是侥幸。”

【原文】

公之入也，夺南氏邑，而夺司寇亥政。公使侍人纳公文懿子之车于池。初，卫人翦夏丁氏①，以其帑赐彭封弥子。弥子饮公酒，纳夏戊之女，嬖，以为夫人。其弟期，大叔疾之从孙甥也，少畜于公，以为司徒。夫人宠衰，期得罪。公使三匠久。公使优狡②盟拳弥，而甚近信之。故褚师比、公孙弥牟、公文要、司寇亥、司徒期因三匠与拳弥以作乱，皆执利兵，无者执斤。使拳弥入于公宫，而自大子疾之宫噪以攻公。鄄子士请御之。弥援其手曰：“子则勇矣，将若君何？不见先君乎？君何所不逞欲？杜预：先君，蒯聩也。乱不速奔，故为戎州所杀。欲令早去。且君尝在外矣，岂必不反？当今不可，众怒难犯，休而易间也。”乃出。将适蒲，弥曰：“晋无信，不可。”将适鄄，弥曰：“齐、晋争我，不可。”将适泠，弥曰：“鲁不足与，请适城以钩越，越有君。”乃适城。弥曰：“卫盗不可知也，请速，自我始。”乃载宝以归。

【注释】

①夏丁氏：即夏戊。②优狡：俳优，名狡。

【译文】

卫出公回国的时候，夺取了公孙弥牟的封邑，夺取了司寇亥的政权。卫出公又派侍者把公文懿子的车子推到池塘里。当初，卫国人灭了夏丁氏，把他的家财赐给彭封弥子。弥子请卫出公喝酒，进献夏戊的女儿，卫出公宠爱她，让她做了夫人。她的兄弟期，是太叔疾的外孙，小时候养在卫出公的宫中，卫出公让他做司徒。夫人的宠爱衰减，期也就有了罪过。卫出公役使三种工匠，长期不让他们休息。卫出公派优狡和拳弥盟誓，而又亲近信任他。所以褚师比、公孙弥牟、公文要、司寇亥、司徒期利用三种工匠和拳弥来发动叛乱，都手持着锐利的武器，没有武器的人拿着斧子。派拳弥进入公宫，而从太子疾的宫里呐喊攻打卫出公。鄄子士请求抵御。拳弥拉着他的手，说：“您固然勇敢，可是准备把国君怎么办？您没有见到过先君的结局吗？君王到哪里不能满足愿望呢？而且君王曾经在外面待过，真的就一定不能回来吗？现在不能那么做，众怒难犯，叛乱平定才容易离间作乱的人。”于是卫出公就动身出走。准备到蒲地去，拳弥说：“晋国没有信用，不行。”准备到鄄地去，拳弥说：“齐国和晋国在争夺我们，不行。”准备到泠地去，拳弥说：“鲁国不足以亲附，请到城去，可以联系越国，越国有能干的国君。”于是就去了城。拳弥说：“卫国的盗贼是不是会来袭击您，还不能知道，请快点离开，从我这里开始作为先导。”于是就带着宝物回到了卫国。

【原文】

公为支离①之卒，因祝史挥以侵卫。卫人病之。懿子知之，见子之，请逐挥。文子曰：“无罪。”懿子曰：“彼好专利而妄②，夫见君之入也，将先道焉。若逐之，必出于南门而适君所。夫越新得诸侯，将必请师焉。”挥在朝，使吏遣诸其室。挥出，信③，弗内。五日，乃馆诸外里，遂有宠，使如越请师。

【注释】

①支离：分散。②妄：不法。③信：再宿。

【译文】

卫出公把士兵加以分散部署，利用祝史挥作为内应侵袭卫国。卫国人以此为患。公文懿子知道了，进见公孙弥牟，请求驱逐祝史挥。公孙弥牟说：“他没有罪过。”懿子说：“他专权好利而又胡作非为，要是见到国君进入，会在前面引路的。如果赶走他，一定出南门而去国君那里。越国最近得到诸侯，一定会请求他们出兵的。”祝史挥正在朝廷上，下朝后，懿子就派官吏把他从家里遣送走了。祝史挥出了城，住了两晚，想要回城，没有被接受。过了五天，就前去卫出公所在的外里居住，所以就受到卫出公的宠信，派他到越国去请求出兵。

【原文】

六月，公至自越。季康子、孟武伯逆于五梧①。郭重仆，见二子，曰：“恶言多矣，君请尽之。”公宴于五梧，武伯为祝，恶郭重，曰：“何肥也？”季孙曰：“请饮彘也。以鲁国之密迩仇雠，臣是以不获从君，克免于大行，又谓重也肥。”杜预：言重随君远行劬劳，不宜称肥。公曰：“是食言多矣，能无肥乎？”杜预：以激三桓之数食言。饮酒不乐，公与大夫始有恶。

【注释】

①五梧：在鲁国南部边境。

【译文】

六月，哀公从越国回来。季康子、孟武伯到五梧迎接。郭重为哀公驾车，见到他们，回来对哀公说：“这两位的坏话很多，请国君当面一一追究。”哀公在五梧设宴，武伯敬酒祝寿，不喜欢郭重，说：“你为什么那么肥胖？”季康子说：“请求罚孟孙彘喝酒。由于鲁国紧挨着敌国，臣下因此不能跟随国君，使国君能够避免远行，可是他又偏偏认为奔波劳苦的郭重长得肥胖。”哀公说：“这个人食言太多了，能不肥胖吗？”大家虽然喝酒但都不高兴，哀公和大夫从此就互相厌恶。

二十六年传

【原文】

二十六年夏五月，叔孙舒帅师会越皋如、舌庸、宋乐茷纳卫侯，文子①欲纳之。懿子曰：“君愎而虐，少待之，必毒于民，乃睦于子矣。”师侵外州，大获。出御之，大败。掘褚师定子②之墓，焚之于平庄之上。

【注释】

①文子：公孙弥牟。②定子：褚师比之父。

【译文】

二十六年夏季五月，叔孙舒带兵会合越国的皋如、舌庸、宋国的乐茷送卫出公回国，公孙弥牟想要接纳他。懿子说：“国君执拗又暴虐，稍等一些时候，必然残害百姓，百姓就会跟您和睦了。”护送卫出公的军队侵袭郊外的城邑，并且大肆劫掠。卫军出去抵抗，大败。卫出公发掘褚师定子的坟墓，在平庄上放火烧了棺材。

【原文】

文子使王孙齐私于皋如，曰：“子将大灭卫乎，抑纳君而已乎？”皋如曰：“寡君之命无他，纳卫君而已。”文子致众而问焉，曰：“君以蛮夷伐国，国几亡矣，请纳之。”众曰：“勿纳。”曰：“弥牟亡而有益，请自北门出。”众曰：“勿出。”重赂越人，申开①守陴②而纳公，公不敢入。师还，立悼公，南氏相之。以城与越人。公曰：“期则为此。”令苟有怨于夫人者报之。司徒期聘于越，公攻而夺之币。期告王，王命取之。期以众取之。公怒，杀期之甥之为大子者。遂卒于越。

【注释】

①申开：大开重门。②陴：女墙。

【译文】

公孙弥派王孙齐私下去见皋如，说：“您是准备大举灭亡卫国呢，还是把国君送回来就算了呢？”皋如说：“寡君的命令没有别的，只是把卫君送回来就算了。”公孙弥牟召集大家征求意见，说：“国君带着蛮夷来攻打我们国家，国家差一点灭亡了，请接纳他。”大家说：“不要接纳。”公孙弥牟说：“如果我逃亡对大家有好处，请让我从北门出去。”大家说：“不要出走。”公孙弥牟用厚礼贿赂越国人，大开城门接纳卫出公，卫出公不敢进城。护送卫出公的军队退兵回去，卫国立了悼公，南氏辅助他。卫国把城给越国人。卫出公说：“是司徒官期造成这次祸乱。”命令如果有怨恨卫出公夫人的人可以报复。司徒期到越国聘问，卫出公攻打他并且夺走了礼物。司徒期报告给越王，越王命令取回来。司徒期带了一批人又把礼物取了回来。卫出公非常生气，杀死了太子，太子是司徒期的外甥。卫出公也就死在越国。

【原文】

宋景公无子，取公孙周之子得与启，畜诸公宫，未有立焉。于是皇缓为右师，皇非我为大司马，皇怀为司徒，灵不缓为左师，乐茷为司城，乐朱为大司寇。六卿三族降①听政，因大尹②以达。大尹常不告，而以其欲称君命以令。国人恶之。司城欲去大尹，左师曰：“纵之，使盈其罪。重而无基，能无敝乎？”杜预：言势重而无德以为基，必叛也。

【注释】

①降：共同。②大尹：近侍官。

【译文】

宋景公没有儿子，要来公孙周的儿子得和启养在公宫里，还没有立继承人。当时皇缓做右师，皇非我做大司马，皇怀做司徒，灵不缓做左师，乐茷做司城，乐朱做大司寇。六卿三族共同听取政事，通过大尹上达国君。大尹经常不向宋景公报告，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图假称君命以发号施令。国内的人们不喜欢他。司城想要除掉大尹，左师说：“随他去，让他恶贯满盈。权势重而没有基础，能够不失败吗？”

【原文】

冬十月，公游于空泽①。辛巳，卒于连中②。大尹兴空泽之士千甲，奉公自空桐入，如沃宫③。使召六子曰：“闻下④有师，君请六子画。”六子至，以甲劫之，曰：“君有疾病，请二三子盟。”乃盟于少寝之庭，曰：“无为公室不利。”大尹立启，奉丧殡于大宫⑤。三日而后国人知之。司城茷使宣言于国曰：“大尹惑蛊其君而专其利，令君无疾而死，死又匿之，是无他矣，大尹之罪也。”得梦启北首而寝于卢门⑥之外，己为乌而集于其上，咮加于南门，尾加于桐门⑦。曰：“余梦美，必立。”

【注释】

①空泽：即空桐泽，在今河南省虞城县南，现已湮没。②连中：馆名，位于空泽之后。③沃宫：宋都宫名。④下：下邑。⑤大宫：宋祖庙。⑥卢门：宋都东门。⑦桐门：北门。

【译文】

冬季十月，宋景公在空泽游玩。辛巳日，死在名叫连中的馆舍中。大尹出动空泽的甲士一千人，带着宋景公的尸体从空桐进入国都，到了沃宫。派人召来六卿，说：“听说下邑有战事，国君请六卿一起谋划。”六卿到达，派士兵劫持他们说：“国君有重病，请诸位盟誓。”就在小寝宫殿的前庭盟誓，说：“不做对公室不利的事。”太尹官扶立启为国君，带着宋景公的尸体在宗庙里主持殡敛。三天以后国内的人们才知道这件事。司城茷派人在国内宣布说：“太尹官蛊惑他的国君，专权好利，现在国君没有生病就死了，死了以后又隐匿丧事，这没有别的好说了，就是太尹官的罪过。”得梦见启头向北睡在卢门的外边，自己变作大乌鸦栖息在他的上面，嘴巴搁在南门上，尾巴搁在北门上。醒来以后说：“我的梦很好，一定被立为国君。”

【原文】

大尹谋曰：“我不在盟，无乃逐我，复盟之乎？”使祝为载书。六子在唐盂①，将盟之。祝襄以载书告皇非我。皇非我因子潞②、门尹得、左师谋曰：“民与我，逐之乎！”皆归授甲，使徇于国曰：“大尹惑蛊其君，以陵虐公室。与我者，救君者也。”众曰：“与之。”大尹徇曰：“戴氏③、皇氏将不利公室，与我者，无忧不富。”众曰：“无别。”戴氏、皇氏欲伐公。乐得曰：“不可。彼以陵公有罪，我伐公，则甚焉。”使国人施于大尹。大尹奉启以奔楚，乃立得。司城为上卿，盟曰：“三族共政，无相害也。”

【注释】

①唐盂：宋都郊外地名。②唐盂：即乐茷。③戴氏：指乐氏，为宋戴公后裔。

【译文】

太尹官和别人策划说：“我没有参加盟誓，恐怕会赶走我吧，再跟他们盟誓吗？”让太祝制作盟书。六卿正在唐盂，准备和他盟誓。太祝襄把盟书的内容告诉皇非我。皇非我依靠乐茷、门尹得、左师谋划说：“百姓亲附我们，把他赶走吧！”于是都回去把武器铠甲发给部下，让他们在国都内巡行，宣布说：“太尹官蛊惑他的国君，欺压虐待公室。亲附我们的人，就是救援国君的人。”大家说：“亲附他们。”大尹也巡行，宣布说：“戴氏、皇氏准备对公室不利，亲附我的，不要担心不发财。”大家说：“你和国君没有什么不一样。”戴氏、皇氏想要攻打启，乐得说：“不可以这样做。他因为欺凌国君有罪，我们要是出兵攻打，罪就更大了。”让国内的人们把罪过算在太尹官身上。太尹官侍奉启逃亡到楚国，于是就立得为国君。司城做了上卿，盟誓说：“三个宗族共同掌握国政，不要彼此危害。”

【原文】

卫出公自城使以弓问子贡，且曰：“吾其入乎？”子贡稽首受弓，对曰：“臣不识也。”私于使者曰：“昔成公孙①于陈，杜预：僖二十八年，卫成公奔楚，遂适陈。宁武子、孙庄子为宛濮之盟而君入。献公孙于卫齐，子鲜、子展为夷仪之盟而君入。今君再在孙矣，内不闻献之亲，外不闻成之卿，则赐不识所由入也。《诗》曰：‘无竞惟人，四方其顺之。’若得其人，四方以为主，而国于何有？”

【注释】

①孙：同“逊”，避居。

【译文】

卫出公从城派人用弓问候子贡，并且说：“我可以回国吗？”子贡叩头受弓，回答说：“我不懂得。”私下对使者说：“从前成公流亡到陈国，宁武子、孙庄子在宛濮结盟然后国君回国。献公流亡到齐国，子鲜、子展在夷仪结盟然后国君回国。现在国君再流亡在外，内部没有听说有像献公时代的亲信，外部没有听说有像成公时代的大臣，那么我就不懂得根据什么能回国。《诗》说：‘得到人才能够强大，四方将会顺服。’如果得到这样的人，四方把他作为主人，取得国家又会有什么困难呢？”

二十七年传

【原文】

二十七年春，越子使舌庸来聘，且言邾田，封于骀上①。

二月，盟于平阳，三子②皆从。康子病之，言及子贡，曰：“若在此，吾不及此夫！”武伯曰：“然。何不召？”曰：“固将召之。”文子曰：“他日请念。”

夏四月己亥，季康子卒。公吊焉，降礼。杜预：礼不备也，言公之多妄。

【注释】

①骀上：在山东省藤县东南。②三子：指季康子、叔孙文子、孟武伯。

【译文】

二十七年春季，越王派舌庸来鲁国聘问，并且商谈邾国土地的事，协议以骀上作为鲁、邾两国的边界。

二月，在平阳结盟，季康子等三位都跟随前去。季康子忧虑这件事，谈到子贡说：“如果他在这里，我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孟武伯说：“对。为什么不召请他前来？”季康子说：“本来是要召请他的。”叔孙文子说：“今后请仍然记着他。”

夏季四月己亥日，季康子去世了。哀公前去吊丧，礼节降了等级。

【原文】

晋荀瑶帅师伐郑，次于桐丘①。郑驷弘②请救于齐。齐师将兴，陈成子属孤子③，三日朝。设乘车两马，系五邑焉。杜预：乘车两马，大夫服。又加之五邑。召颜涿聚之子晋，曰：“隰之役，而父死焉。以国之多难，未女恤也。今君命女以是邑也，服车而朝，毋废前劳。”乃救郑。及留舒，违穀七里，穀人不知。及濮，雨，不涉。子思④曰：“大国在敝邑之宇下，是以告急。今师不行，恐无及也。”成子衣制⑤，杖戈，立于阪上，马不出者，助之鞭之。知伯闻之，乃还，曰：“我卜伐郑，不卜敌齐。”使谓成子曰：“大夫陈子，陈之自出。陈之不祀，郑之罪也。杜预：十七年，楚独灭陈，非郑之罪。盖知伯诬陈子，故陈子怒，谓其多陵人。故寡君使瑶察陈衷⑥焉，谓大夫其恤陈乎？若利本之颠，瑶何有焉？”成子怒曰：“多陵人者皆不在⑦，知伯其⑧能久乎？”

【注释】

①桐丘：在今河南省扶沟县西。②驷弘：驷歂子，字子般。③孤子：为国战死者之子。④子思：子产之子国参。⑤制：雨衣。⑥察陈衷：分析陈国灭亡的原因。⑦在：好结果。⑧其：同“岂”。

【译文】

晋国的知伯领兵进攻郑国，驻扎在桐丘。郑国的驷弘到齐国请求救援。齐军准备出发，陈成子集合为国战死者的儿子在三天内朝见国君。设置了一辆车两匹马，把册书放在五个口袋里。召见颜涿聚的儿子晋，说：“隰地那一役，你的父亲死在那里。因为国家多难，没有能抚恤你。现在国君命令把这个城邑给你，穿着朝服驾着车子去朝见，不要废弃你父亲的辛劳。”所以就出兵救援郑国。到达留舒，离开穀地七里，穀地人竟没有发觉。到达濮地，天下雨，军队不肯渡河。子思说：“大国的人马就在敝邑的屋檐底下，因此告急。现在军队不走，也许要来不及了。”陈成子披着雨衣拄着戈，站在山坡上，有不肯出来的马，就帮助鞭打它。知伯听说，就收兵回去，说：“我占卜过进攻郑国，没有占卜和齐国作战。”派人对陈成子说：“大夫陈子，您这一族是从陈国分支出来的。陈国断绝祭祀是郑国的罪过。所以寡君派我来调查陈国被灭亡的内情，还要询问您还为陈国忧虑吗？如果您认为您的根本被颠覆是有利的，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陈成子发怒说：“经常欺压别人的人，都没有好结果，知伯难道能够活久吗？”

【原文】

中行文子①告成子。曰：“有自晋师告寅者，将为轻车千乘，以厌②齐师之门，则可尽也。”成子曰：“寡君命恒曰：‘无及寡，无畏众。’虽过千乘，敢辟之乎？将以子之命告寡君。”文子曰：“吾乃今知所以亡。君子之谋也，始、衷、终皆举③之，而后入焉。今我三不知而入之，不亦难乎？”

【注释】

①中行文子：荀寅。当时逃亡在齐国。②厌：同“压”，迫近。③举：谋。

【译文】

中行文子告诉陈成子说：“有一个从晋军中来告诉我的人说，晋军准备出动轻车一千辆，追击齐军的营门，就可以全部歼灭齐军。”陈成子说：“寡君命令我说：‘不要追赶零星的士卒，不要害怕大批的敌人。’敌军即使超过一千辆战车，怎么敢避开他们呢？我将要把您的话报告寡君。”中行文子说：“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为什么逃亡在外了。君子谋划一件事，对开始、发展、结果都要考虑到，然后向上报告。现在我对这三方面都不知道，就向上报告，不也是很难了吗？”

【原文】

公患三桓之侈①也，欲以诸侯去之。三桓亦患公之妄也，故君臣多间。公游于陵阪②，遇孟武伯于孟氏之衢，曰：“请有问于子，余及死乎？”对曰：“臣无由知之。”三问，卒辞不对。公欲以越伐鲁，而去三桓。秋八月甲戌，公如公孙有陉氏，因孙③于邾，乃遂如越。国人施公孙有山氏。

【注释】

①侈：威胁。②陵阪：在曲阜东北。③孙：同“逊”，避居。

【译文】

哀公担忧季孙、叔孙、孟孙三族的威胁，想要利用诸侯除掉他们。三族也担忧哀公的狂妄昏乱，所以君臣之间嫌隙很多。哀公在陵坂游玩，在孟氏之衢碰上孟武伯，说：“请问您：我能有好下场吗？”孟武伯回答说：“我没法知道。”问了三次，始终辞谢不回答。哀公想要利用越国攻打鲁国而除掉三族。秋季八月甲戌日，哀公到了公孙有陉氏那里，由此又避居于邾国，后来就乘机去了越国。都城里的人们拘捕了公孙有山氏。

【原文】

悼之四年，晋荀瑶帅师围郑。未至，郑驷弘曰：“知伯愎而好胜，早下之，则可行①也。”乃先保南里以待之。知伯入南里，门于桔柣之门。郑人俘魁垒，赂之以知政，闭其口而死。将门，知伯谓赵孟：“入之。”对曰：“主②在此。”知伯曰：“恶而无勇，何以为子？”杜预：恶，貌丑也。简子奔废嫡子伯鲁，而立襄子，故知伯言其丑且无勇，何以立为子。孔颖达：《赵世家》云：孤布子卿见简子，简子遍召诸子相之。子卿曰：“无为将军者。”简子召子母恤，母恤至，子卿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奚道贵哉？”子卿曰：“天之所授，虽贱必贵。”自是之后，简子尽召诸子与语，母恤最贤。乃废大子伯鲁，而以母恤为大子。对曰：“以能忍耻，庶无害赵宗乎！”知伯不悛，赵襄子由是惎jì③知伯，遂丧之。知伯贪而愎，故韩、魏反而丧之。

【注释】

①行：退兵。②主：指荀瑶。③惎：憎恨。

【译文】

悼公四年，晋国的知伯领兵包围郑国。还没有到，郑国的驷弘说：“知伯执拗而好胜，我们及早向他表示软弱无能，他就可以退走了。”于是就先守在南里以等候晋军。知伯攻进南里，又包围了桔柣之门。郑国人俘虏了魁垒，用卿的地位来引诱他投降，他不答应，就把他的嘴塞住而杀了他。晋军将要攻打城门，知伯对赵孟说：“攻进去。”赵孟说：“主人在这里。”知伯说：“你的相貌丑而又缺乏勇气，为什么成了赵氏的继承人？”赵孟回答说：“因为我能够忍受耻辱，也许对赵氏宗族没有害处吧！”知伯不肯改悔对赵孟的态度，赵孟也因这事而嫉恨知伯，于是就灭亡了他。知伯贪婪而执拗，所以韩氏和魏氏反过来与赵氏一起灭亡了他。